《恶毒女配请动手》 1. 穿书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揍男配挂彩,时限一刻钟。】 “什么男配?” 卜小雨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只当是在做梦。 但那声音太清晰了,就像是有人贴在她耳边说话。 睁开迷蒙的双眼,映入眼帘的精致床帏让她瞬间回神。 卜小雨不可置信地掐着自己的脸,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她——这不是做梦。 柔软舒适的床,精美的室内装潢,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这配置,与她那出租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姐,奴婢替您更衣。”两个古装打扮的婢女捧着衣服过来。 “果然是主角待遇。” 看了那么多穿越,从未想过,还能亲身体验一回。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熬夜加班都能忍,这穿越倒是一项很好的福利。 最好再给她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也不枉老天眷顾一回。 “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谁?” 两个婢女疑惑地相互看了一眼:“小姐睡迷糊了,这里是您自己的家,您是老爷的千金,卜桑桑啊!” 听到这个名字,卜小雨心里有些堵得慌,这不是她三刷过的那本中的恶毒女配吗? 累了一天,本想看两章助眠,现在倒好,直接追进书里了。 幸亏她不爱看种田文。 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过镜子——这怎么还是她原本的脸? 虽然古装打扮还勉强算个美女,但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一看就知道没那主角命。 不过好在书中的卜桑桑命还算好,一路作死,也没受到多少惩罚。直到很久之后,大结局,才因为通敌卖国,满门抄斩。 只要她从现在起不作死,应该能避开。 她一个普通上班族,最擅长的就是不出头、不惹事、混到月底拿工资。 她很喜欢书中的女主,这也是她当初反复重读的原因。 这个女主属实不太容易,父亲被贪官害死,女扮男装进京敲登闻鼓,被追杀都不曾退缩,嫁人后被家宅迫害,外面还有恶毒女配的各种手段,而她始终不改本色。 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害她? 卜桑桑由着婢女给她打扮,在现代社会她一直是干净利落的短发,连个辫子都不会扎。幸好这恶毒女配身份高,虽说是纸片人,这待遇可是实打实的。 “大姐——” 一道柔美的女声,带着哭腔从门外传来:“你一定要帮我报仇!” 听这话就知道,是书中的恶毒女配二号,原主的庶妹,卜青禾。原主针对主角的时候,她可没少煽风点火。 书中形容她们姐妹叫“草包双煞,上拳打王孙小姐,下脚踢地痞恶霸。” 她这次又想煽什么火? 卜桑桑转过身,眼前的景象让她懵了一瞬,预想中的白莲花满脸乌青,发髻凌乱,衣服也撕烂了,委委屈屈地进来坐下,她身后的两个婢女也没好到哪去。 看着对面那滑稽样,她有些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卜青禾用那两只乌青眼瞪她:“我都这样了,你还笑,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卜桑桑勉强憋住笑,问道:“你被谁打了?” “还能有谁,就是安王府那个女人,你昨天打了她,我今天刚出门就被她带人给堵了。不过,她也没好到哪去,她得用很长时间去养头发了。”卜青禾说着摊开了两只手。 乌黑发亮的两大把头发,上面还带着发根,卜桑桑感觉自己头皮都疼了。这还是那个白莲花女配吗? “你这么凶残,还要报什么仇?” 卜青禾道:“我这最多算是打平了,没赢,当然要报仇,不然我这口气下不去。” 她们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震天一吼:“卜青禾!” 吓了卜桑桑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卜青禾已经藏到她身后了。 门口进来一位中年男人,身上穿着官服,显然是那位尚书大人——恶毒女配卜桑桑的父亲。 尚书进来见到她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我昨天才警告你们,你今天又跟人打架,看看你那是什么鬼样子,还有你卜桑桑。” “我?我怎么了?”卜桑桑不明所以,她又没参与。 “你说说你多大了,啊?”卜尚书伸着两根手指,咬牙切齿道,“十八了,别人家到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下地跑了。你倒好,整日不干好事,名声臭出三千里外,哪家敢来提亲?” “我还以为二十多了。”卜桑桑心里嘀咕,搁现代,十八岁还在刷题备战高考呢,这就催婚了? “你还敢顶嘴?” 卜青禾探出头来,不服气道:“是她先动手的,我还不能还手了吗?再说了,这事皇上都不管,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你还敢说。”卜尚书气得冲门外喊道,“来人,给我取家法来。” “我都这么惨了,你一点都不心疼,就记得教训人,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卜青禾躲在卜桑桑身后,声音倒是一点也不示弱。 卜尚书被她气得直跺脚,怒而吼道:“你是我爹!” 卜桑桑夹在他们中间,俩人吵得她耳朵嗡嗡响,她却只觉鼻头有些发酸。 以前在孤儿院,她远远见过一个小孩被家长训。那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她也能拥有那样的家长。 她刚想说话,脑海中却响起一道冰冷的机器音: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让女主摔跤,时限一日。】 之前她以为这声音是在做梦,此刻这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一刻钟时限早就过了,她没有执行,也没见造成什么后果。 那这次,她还当没听见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一个美貌的妇人跑了进来:“老爷,孩子不懂事,可以慢慢教嘛,你可千万不要动气。” 卜尚书一听这话更气了:“她们多大了?还慢慢教,都是你,慈母多败儿,把她们惯的无法无天了,今天你再拦我,我连你一起打。” 原主幼年丧母,那这人只能是卜青禾的生母——周姨娘了。 “那老爷就打我好了,都怪我,夫人死的早,将孩子交给我,我却没能帮她看护好。”周姨娘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都是我没用。” “你说这些干什么?没人说你没用。” 见卜尚书脾气稍稍放软,周姨娘趁机说道:“那老爷先去用膳,她们就让我来教,你刚下早朝一定饿了。” “气都气饱了,我迟早得被这几个冤孽给气死,人家那些孩子个个懂事,我怎么就没一个。” 下人举着家法进来:“老爷,家法还要吗?” 卜尚书没好气道:“你都安排好了,还明知故问。”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见人走远,周姨娘无奈地看向她们:“你们两个好歹收敛一点,有个女儿家的样子,可别真把你们爹气出个好歹来。” 卜青禾碰了碰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语气依旧很冲:“那能怎么办?又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随便拉出去给那些贵人挑选,他想把我们送出去,门儿都没有。” 周姨娘道:“你爹也是为你们好,谁家女儿大了,都得考虑终身大事,难不成你想孤独终老啊?” “这有什么不可以?”卜青禾眼睛动了动,“不过,娘要是能给我说成纪砚寒的亲事,我就嫁。” 卜桑桑眉头一跳。 纪砚寒?原书男主。 书里原主一直追着纪砚寒跑,但是没看出卜青禾对他有什么感情。 “你这不是为难我嘛,谁都知道,他看上了昨日进京的那个宋惜宁。再说,你现在这名声,也实在配不上人家。” 周姨娘知道劝不动,便道:“算了,你赶紧去擦药,要不然这张脸就毁了。桑桑,姨娘让人把吃的给你送来,今日你可千万别再惹你爹生气了。” 卜桑桑点头答应,听这话,昨天是原书男女主初次相遇的日子。 宋惜宁父亲被贪官所害,宋惜宁女扮男装一路逃亡进京,敲了登闻鼓为父申冤,即将被捉拿时,被纪砚寒所救。 后来,纪砚寒主动帮宋惜宁查案。冤案平反,纪砚寒求得赐婚圣旨,二人得以喜结连理。 原书恶毒女配自小爱慕纪砚寒,自从宋惜宁进京后,便一直追着她迫害,成了全书最大反派。 难怪刚才那个系统让她迫害女主,原来是要开始推主线了。 不过,她才不想做这个工具人,有这时间,她宁愿呆在家里睡觉,难得不用上班。 翌日,卜桑桑刚到前厅,就听到里面传来骂人的声音,她这个爹还真是有精神。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个少年从里面跑出来,差点将她撞倒,幸好对方眼疾手快,将她捞了回来。 “大姐,你要小心,爹今天摔了一跤,觉得丢脸,火气大的很,我是先溜为敬了。”他说完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卜桑桑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原主的弟弟——卜天麟,原书中的男三,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后来爱上了比他大三岁的宋惜宁,一直深情守护,直到被原主连累,满门抄斩。 “你杵在那里干什么?当门神吗?” 她还没进去,这火就烧上来了,卜桑桑只能往里走。 刚一进去,就看到了她爹头上包着厚厚一层布,还真摔了?摔到头还骂人骂的这么起劲,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卜青禾还在那一个劲拱火:“爹,您骂的累不累啊?您都说了,是您顾着和王爷理论才摔的,骂我们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骂王爷去。” 周姨娘一手拍在她背上:“还敢胡说,没大没小的。” “我可不是胡说,说不定是爹你骂人骂得太凶了,老天看不下去,给你的惩罚。” 卜尚书气得拿起茶杯想要砸她,周姨娘赶忙按住:“老爷,使不得。” 卜桑桑见他爹朝服还没换,衣袖上还有挂破的痕迹,心中也有些认同卜青禾的话。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让女主身无分文,时限一日。】 那烦人的机器音再次出现,它似乎只是下命令,别的什么都没有。 而她没有执行,也没见发生什么事。 可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等等—— 卜桑桑脑子里闪过那个被忽略的系统提示音。 昨天那个让女主摔跤,时限刚好是今天早上……这么巧,她爹就摔了? 最初它让揍男配,她妹妹卜青禾刚好被揍…… 是她想多了吗? 卜桑桑觉得脑袋懵懵的,这巧合——似乎也太巧了。 她才刚尝到一点家的滋味,虽说是纸片人,但感觉是真的。 这破机器——如果真像她猜测的一样,可就太恶毒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 不行,她得再验证一下。 第三个任务是让女主没钱,这对尚书府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那这个任务她就等明天早上看结果好了。 她只顾想自己的事,完全没听到那边卜尚书已经喊了她好几声,直到周姨娘过来推了她一下:“桑桑,你爹跟你说话呢!” 卜桑桑回过神来:“说什么?说吧!” 卜尚书气得胡子都在抖,抓起桌上的几本书就朝她扔了过来:“你还学会神游了?把这些书拿回去,什么时候背下来,什么时候出门。不认识的,让你妹妹教你,背不出来,谁都不许出门。” 他这话一出,卜青禾立刻就不干了:“爹,你这是故意刁难,大姐字都认不得多少,你让她背这么多书,那我们一个月都出不了门啦!” 卜尚书指着她骂道:“你照照镜子,你那脸比猪头还难看,你还有脸出门啊你?” 卜桑桑看了看她那草包妹妹,心道:“不就是文言文嘛,虽说我学的是金融,但好歹还有以前学过的基础,怎么也不会比她差。” 她蹲下去把那几本书捡起来,自信满满地翻开—— 看着那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整个人都麻了。 这拧成麻花一样的鬼画符,曲曲折折,偶尔混着几个繁体字样。 连着翻了几页,都是如此。 完了,这下她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卜青禾还在那边顶嘴:“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少废话,再敢顶嘴,就给我到祠堂跪着。” 卜桑桑绝望地拉起卜青禾往外走——现在她确实用得着这个草包妹妹了。 2. 恶毒系统 书案前,卜青禾目光始终没往书上瞟一下,一字一句领着卜桑桑背书。 “你书都不翻,教错了怎么办?”卜桑桑怀疑的目光在书本和卜青禾之间来回扫视。 卜青禾没有理她,只是随手拿出一卷画轴。在卜桑桑的注视中,她提笔蘸墨,嘴里背着书,手上半点没停。 笔尖落纸,先勾出一脉远山,再皴出几片云霭,墨色浓淡之间,一条江水从山脚淌了出来。 卜桑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卜青禾手上的动作,看着她最后题上的那几句漂亮的毛笔字,沉默良久。 这就是书里说的“草包”? 合着这个家,就她一个睁眼瞎。 —— 第二日时限一到,卜桑桑迫不及待地询问了家里的每一个人,父亲、姨娘、卜青禾以及弟弟卜天麟都没丢什么东西。 她那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前两次都是巧合,这系统就是个提醒剧情的机器,没有强制性的规则。 既然这样,卜桑桑决定好好享受享受这个纸片人的生活。 接下来的两天,她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把书房里那些带画的闲书翻了个遍——当然,字她还是认不得几个。 三日之后,卜桑桑刚和家人吃过早膳。难得今日她爹没骂人,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坐在一起说话,下人突然来报:“老爷,大公子回来了。” “呈钰,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一家人俱是满脸疑惑。 看到进来的那个长身玉立之人,卜天麟率先问出口:“大哥,你不是上任去了吗?” 卜桑桑懵了,书里没写他们有个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爹,姨娘。”卜呈钰淡淡地笑道,“我的任职文书丢了,回京补办,已经禀明王爷了。” 听到”丢“这个词,卜桑桑的心骤然一跳。 卜尚书问道:“你出发时带着人的,补办文书需要你亲自回来?” 卜呈钰道:“儿子也想回来看看您,是不是还在生气?” 卜尚书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怒道:“我当然生气,你一个探花,放着京城大好前途不要,非要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县令有什么好当的?大理寺卿家那么好的婚事也退了,我一直以为你是最让我省心的,你们一个个生怕气不死我。” 卜呈钰无奈道:“我跟您说过的,京城里的官够多了,我就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从县令做起,心里踏实。” “那个,大哥……”卜桑桑迟疑地问道,“你那文书,什么时候丢到?” 卜呈钰道:“三日前的早上,醒来之后,东西就不见了。” 卜桑桑放下的那颗心彻底死了,三天前——那不就是时限结束的时候? 这恶毒系统,惩罚都弄得这么曲折。 “什么人,能从大哥身边把东西偷走?”卜青禾疑惑道,“这太不可思议了。” 卜呈钰笑道:“你把大哥想得也太神了,这世上,不乏神出鬼没的高手。” 看着眼前笑得温和的人,卜桑桑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如此美好之人,竟是受她连累,出现在这里。 想来,原书以纪砚寒和宋惜宁为主角,这个与他们搭不着边的人,不写倒也正常。 卜桑桑在心里默默总结着规则:惩罚是在时限结束时即时触发的,只因距离远近,她见到的时间有所延迟。 而这中招对象是她的亲人,中招类型似乎也是对等的。 身无分文和丢文书也算是同等条件吧? 她还想追问丢文书的具体情形,却见大哥的目光在她和青禾脸上一扫,随即转身离开。 卜青禾接收到他的暗示,站起来说道:“爹,娘,大姐的书还没背完,我们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拉着卜桑桑出了门,卜桑桑不明所以,只能被动地跟着他们。 进了卜呈钰的屋子,只见他找出一块寸许见方的青田石料,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刻,神情专注,手上没有半点停顿。 不到一个时辰,东西就刻好了。 卜呈钰眉目淡然,一脸认真地吹了吹粉末。 卜桑桑心中已是万马奔腾,他刻出来的明显是个——官印。 私刻官印,哪个朝代应该都是重罪吧! 这是一个探花、一个如玉般的人,应该干的事吗? “大哥,你这……”卜青禾显然也很吃惊,“难道你丢的是……” 卜呈钰道:“没错,就是它,不用担心,大哥自有办法处理。” 如此大事,卜青禾又岂能放心:“可是,此事非同一般,你……” “这件事,乾王心中应该已经猜到,而他并未点破。我若真有事,我想,他不会坐视不理。倘若京城有人探问此事,你们可说,是你俩贪玩,把大哥的官印换了盒子,大哥这次回来带走的才是真的官印。鱼饵放出去,不怕他不上钩。”卜呈钰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针对我?” “可是乾王与你并无私交,你怎么知道他会保你?” 卜呈钰笑道:“他是皇上亲弟弟,年纪轻轻又深得皇上厚爱,却从不仗势欺人。看咱爹常常跟人家争得面红耳赤,就知道他的胸襟非常人能及。殿试时他便对我很是欣赏,我放弃京官去做县令,其实正中他的心意。朝中最缺的就是真心为民办事之人,所以他绝不想让我出事。” 卜桑桑看着他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道:“这是系统的针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原书结局卜家满门抄斩,这么优秀的大哥估计也难逃厄运,此番又因为她的不作为而遭受这么大的危机。 丢钱袋和丢官印,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这个恶毒系统,惩罚居然还会升级,这是在逼着她就范。 —— 卜呈钰拿到补办的文书,离京已有两日。 卜桑桑脑中又一次听到了那冰冷的机器音: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明日宫宴狠踹女主一脚。】 任务说完,立刻没了声音,任凭她如何呼叫,再无半点声响。 自从上次确定了系统的惩罚机制,她一直想找出应对办法,这个恶毒系统却始终没有声音。 它是只管下任务,其他时候都是装死的状态。 头上悬着惩罚,有了前三次的经验,她还真不敢再赌。 仔细想想,踹女主一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看来这次宫宴,她想不去都不行。 可是,她还没背完那几本书,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得去。 卜桑桑长长地叹了口气,本想当个米虫,现在倒好,还得玩个真人通关大冒险。 昨日刚下了一场雪,春雪消融之际,寒意刺骨。 奈何古代这保暖技术有限,卜桑桑将自己穿得跟熊一样,怀里抱着暖手炉,一出门,还是冻得打了几个哆嗦。 两个婢女衣衫单薄,缩着身子劝她:“小姐,天这么冷,您明日去找老爷不行吗?” “是啊,小姐,这天色也不早了,您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吗?” 卜桑桑见她们冷得发抖,摆摆手道:“在自己家里又不会走丢,你们两个就不要跟着我了。” 说完,她便缩着脖子,跑了出去。 一路小跑,刚至正房院外的拐角处,忽然只觉胸口被人踹了一脚。 “哎呀”一声,她整个人便飞了出去,然后重重摔在雪地里,手上的暖手炉也不知去了哪里。 卜桑桑缓过劲,看清眼前那鬼鬼祟祟的人之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卜天麟!” “大……大姐。” 卜天麟偷溜未遂,强撑着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看到一头熊冲过来,我不知道是你。” “还不扶我起来!” 卜天麟不敢动:“那你不能打我。” 卜桑桑道:“好,我不打你。” 待卜天麟把她扶起来之际,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不打你——可能吗?你什么眼神,幸亏我穿得厚,否则你这一脚,不得把我五脏踢出来?” 卜天麟一边解救他那可怜的耳朵,一边不服气道:“那也没人穿成你这样的,连根头发都不露,那看起来就是个熊嘛。” “你还敢说。”卜桑桑一边揪着他的耳朵,一边拳脚齐上。 这边闹腾着,突然听到正房那边一声厉喝:“你们两个,闹什么?” “爹。”卜桑桑松开手,讪讪地站好。 卜天麟揉着发红的耳朵,说了一声:“爹,我先回去温习功课了,您跟大姐慢慢聊。”便一溜烟蹿了出去。 望着那个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再看看裹得跟粽子似的卜桑桑。 卜尚书只觉得眼前发黑:“本来还打算让你去参加明天的宫宴,还是算了吧,省得给我丢人。” 卜桑桑心里一急,她这是弄巧成拙了,这怎么行? “老爷,不可,这次皇后特意邀请各府适龄姑娘进宫,我们家女儿不去,指不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子呢。”周姨娘劝道,“她们再能折腾,也不过是小女儿家胡闹,何况你也不能一直关着她呀!” 卜尚书盯着卜桑桑看了许久,方才叹了口气,说道:“你给我记住了,进了宫离那些王孙公子远一点,以你的学识和名声,被他们看上了,就只能做小。到时候,爹都保不了你。” 卜桑桑赶紧应道:“爹,您放心,我呢最不喜欢大人物,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卜尚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算是信了。 卜桑桑暗自松了口气——原以为还得背书,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了关。 3. 踹错人啦 宴席设在御花园旁边的芙蓉殿。 殿中坐着四五位娴静文雅的姑娘,陪着皇后说话。卜桑桑学着卜青禾的样子,给皇后行礼问安。 之后,两人便被打发了出来。 殿外早有宫人候着,引着女眷们往御花园去赏梅。 日头正好,园中红飞翠舞,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说笑。 园中梅花开得正盛,卜桑桑却无心观赏,她四下寻找宋惜宁,却始终见不到人影。 难道宋惜宁今天没来? 这不可能啊,原书明确说了,宋惜宁在纪砚寒的帮助下,通过这次宫宴结识了乾王,并成功让乾王下令彻查她父亲的冤案。 卜桑桑正琢磨着,忽听有人说道:“纪砚寒已经走了,你来晚一步。”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衣饰华贵的女子,被一众年轻姑娘簇拥着,朝她款款而来。 卜桑桑疑惑地看向来人,却听卜青禾道:“你那头发可养好了?” 一听这话,卜桑桑立刻明白——这是安王府那位棠郡主。 她不由得盯着棠郡主的头发多看了几眼。 棠郡主脸上一僵,随即嘲讽道:“你们脸皮还真厚,人家纪砚寒对宋惜宁一见钟情,就你们两个还敢痴心妄想。” 卜青禾道:“看来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啊!” 卜桑桑嫌弃地看着她们,心里吐槽:真是经典的恶毒女配之间的桥段,始终绕不开男主。 不过,她记得按照原书的剧情,这次宫宴就是卜青禾挑事,让她欺负宋惜宁,这会儿怎么找不到人了呢? 她正愁找不到宋惜宁,卜青禾忽然拉住她,朝远处一指:“大姐你看,那就是宋惜宁,她一个孤女竟能进得宫来,一定是纪砚寒帮她的,纪砚寒也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卜桑桑无奈叹息,纸片人可真是跳不开书里的桥段,眼下她也没有办法逃开恶毒女配的路子。 “好吧,我去踢她一脚。”她说着便朝着宋惜宁走了过去。 宋惜宁独自站在月洞门边,她心里想着父亲的案子。 纪砚寒让她在此等乾王路过,她生怕错过这次机会,心里一遍遍预演见到乾王时的说辞。 还时不时地朝着门那边张望,完全没留意走过来的卜桑桑。 卜桑桑仔细打量了一下宋惜宁。 这个原书女主,看起来柔弱,惹人怜惜。肩背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声不响的韧劲。 的确符合书中那个躲过追杀,孤身进京为父申冤的形象。 卜桑桑心中纠结,系统让她狠踹女主一脚,这得踹到什么程度? 踹轻了会不会判她没有完成呢? 到时自己担了恶名,家人还得受伤,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她这一脚怎么也不能白踹。 卜桑桑把心一横——反正怎么也得得罪女主,那就来点狠的。 她瞄准宋惜宁,抬脚便用力踹了过去。 谁知宋惜宁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卜桑桑这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一条刚跨过月洞门的腿上。 脚还未收回来,一道尖利的嗓音便炸开了:“放肆!卜桑桑,你竟敢冲撞乾王殿下!” 卜桑桑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她僵硬地收回脚,目光没能从那玄色衣袍上移开。 刚才用尽全力的一脚,他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那个脚印实在显眼,也不知道能不能擦掉。 宋惜宁已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民女参见乾王殿下。” 卜桑桑看了看宋惜宁,她这膝盖怎么也弯不下去。 要她一个现代人在这下跪,还不如把她杀了,一了百了。何况她就是跪了,也说不出求饶的话。 乾王褚铮,书中的男四号,翻遍全书连个政敌都找不出来。 她低着头装死,他便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句话也不说。 卜桑桑感受到他那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中腹诽:你的白月光女主还跪着呢,不是该让人先起来,再来惩罚恶毒女配吗? 她硬撑着不开口,原书里关于恶毒女配欺负女主的情节,她都是能跳则跳,这会儿还真不知道这局面该怎么收场。 只隐约记得,原身好像没受什么惩罚。 棠郡主带着一众女子,款款走过来,向乾王行了礼,对卜桑桑说道:“卜大小姐,你该向乾王殿下请罪。” 卜青禾向乾王行了一礼,道:“乾王殿下恕罪,我姐姐并非有意冲撞。” 褚铮还是一言不发,卜桑桑目光扫了一圈,除了卜青禾,那些姑娘们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等着看她被乾王治罪。 她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她抬起头,直接对上褚铮的眼睛:“你想怎么样,给个痛快!” 公公颤抖着手,训斥道:“卜桑桑,你太嚣张了!” 卜桑桑没理他,对褚铮说道:“我是不小心踢了你,要不你踹回来?” 那个公公还要再骂,却被褚铮抬手制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卜大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这样的,这世间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卜桑桑道:“要是人人都一样,那人间得多无趣啊!” 她这副理不直气还壮的样子,让褚铮无语,他一个大男人,又实在不好跟一个姑娘计较。 虽然这个姑娘不是什么善茬。 褚铮拍了拍衣袍上的脚印,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宋惜宁连忙起身跟了上去,嘴里说着什么“彻查清白”,很快走远了。 没看成热闹的棠郡主和那群姑娘,满脸失望。 卜桑桑立在原地,猛然惊觉——她这一脚踹到了褚铮身上,任务能算完成吗? 系统说狠踹女主,褚铮怎么都不算是女主吧? 她咬了咬牙,提着裙摆往宋惜宁离开的方向追去。 绕过梅林,远远看见亭子里,宋惜宁正跪在褚铮面前说着什么,褚铮背对着她,王爷架子摆得十足。 卜桑桑心道:“怪不得你是男四呢,我要是女主也绝对不选你。” 等了许久,宋惜宁终于从亭内出来,卜桑桑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还未有所动作,就见宋惜宁回过身来,问:“卜大小姐,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卜桑桑又不能告诉她真相,只好硬 着头皮说道:“你在这里就是得罪我了。” 她说完便调整好姿势,抬脚再度踹了过去。 谁成想,这一脚还是踹到了那个黑色衣袍上。 卜桑桑手腕被人攥着,抬头对上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 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卜桑桑扫了一眼他的身后,亭子距这里可不是几步路的距离。 褚铮沉声说道:“宋姑娘,你可以走了。” 眼见宋惜宁点头离开,卜桑桑心中焦急——要是让人走了,她岂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功夫? 这可不行! 奈何褚铮抓着她,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箍一样,怎么挣都挣不开。 卜桑桑脑子一热,张嘴便咬住了钳制她的那只手。 对方虽然吃痛,抓着她的力道却始终未曾松懈,直到她尝到嘴里的血腥味,自己松了口。 “卜桑桑,你好大的胆子,你连王爷都敢咬,这都咬出血了。”公公尖利的声音里带了点心疼,眼睛直盯着他家王爷手上那两排带血的印子。 卜桑桑看着那清晰的牙印,心有点虚,梗着脖子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褚铮有些震惊地看了看手上的牙印,再看看她,直接被气笑了:“你这样,也算弱女子?” “那我好歹也是个女的嘛。”卜桑桑挣扎道,“你快放手,我手腕要断了。” 褚铮闻言,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的确被他抓红了。 他松开手,语调平缓:“卜大小姐,我并非有意针对你,希望你以后别再欺负人,再被我抓到你随意欺负别人,我就真对你不客气了。” 卜桑桑揉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哼了一声:“你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活该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儿。” 她记得很清楚,书里面褚铮被皇上赐婚给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恶毒女配死后,他终身未娶,一直守护着女主宋惜宁。 恶毒女配只能算他人生最大的污点。 褚铮被她这奇怪的脑回路绕懵了,他在教训她,她不仅一点没听进去,居然还反过来嘲讽他的终身大事。 褚铮没和她争辩,那公公却不干了:“乾王殿下想娶妻,那还不容易?皇上都说了,全京城的贵女任王爷挑选。就你卜桑桑的名声,那才叫嫁不出去呢。” “你一个公公,又不能娶妻,这么激动干嘛?”卜桑桑说完见那公公愣住,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戳你痛处,你别多想,我真没那个意思。” 她越这样说,那公公的脸色越难看。 褚铮看不下去,对她说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卜桑桑听话地闭上嘴。 褚铮看了她一眼,对那公公道:“走吧,我们还得去给皇嫂请安。” 那公公跟着褚铮走的时候,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梅林尽头,卜桑桑才想起来——宋惜宁走了,任务大概算是彻底失败了。 不知道今天她们家里谁会遭殃? 卜桑桑匆忙找到卜青禾,拉着她就往宫外赶,心中暗自祈祷这次惩罚别太严重。 4. 上巳节 芙蓉殿内暖意融融,褚铮拱手向皇后见礼:“臣弟见过皇嫂。” 一语既罢,周遭静悄悄的,并无应声。 略一抬眸,却见皇后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诧异。 此刻,他才注意到,那两排牙印渗着血丝,在灯火下格外扎眼。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再度出声:”皇嫂。” 皇后回过神来,出声追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殿中坐着的几位姑娘也瞧见了,她们面上不显,心内已是翻江倒海。 虽然皇后并未明说,但她们都清楚,今日众人进宫,本就是为乾王选妃。 都说王爷不近女色,可这牙印——怎么也不能是男人咬的吧? 褚铮语气平静:“没事。” 皇后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看向褚铮身侧的公公。 那公公道:“娘娘,是卜家那位大小姐所为,她在宫里欺负人,王爷教训她,她就……咬了王爷一口。” 几位姑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卜桑桑恶名昭彰,根本不在选妃之列。 她这样,王爷都不曾计较,如此更显王爷胸襟宽广。 “那个丫头,卜尚书也不好好管管。”提起卜桑桑,皇后也是无奈,“你以后离她远些,免得又被她冲撞了。 褚铮道:“多谢皇嫂关心。” 皇后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多说,转而提起赏梅之事:“今日园中梅花开得正好,难得你今日空闲,就好好逛逛,别浪费了这一番美景。” 褚铮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他这空闲还不是皇兄特意安排的,他怎么也得给皇兄些面子。 那几位姑娘得了皇后的示意,随着褚铮出来。 她们衣衫单薄,一阵冷风吹来,冻得直发抖,却还要维持着体面。 褚铮见她们这样,脑中不由闪过卜桑桑裹成熊的模样,她倒是恨不得把棉被穿在身上。 想到此处,他不禁觉得好笑:“真是一点都不委屈自己。”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谁。一个姑娘试探着开口:“王爷?” 褚铮回了神,转向她们:“天气寒冷,本王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又对一旁的公公说道:“刘公公,代我向皇嫂请辞。” “哎,王爷——” 刘公公还待说些什么,褚铮已经大步走出了园子。 —— 卜桑桑回到尚书府,确认了家里的每个人都安然无恙,又催着青禾给大哥写信。 大哥远在任上,得等好几天才能收到消息。 这种延迟到账的感觉特别难熬。 这个恶毒系统,这么搞人心态。多来几次,她非得疯了不可,最好它哪天能报废掉。 足足等了六天,家里终于收到了大哥的来信。 信中仅有短短几个字:“前番宵小,业已伏法,物归原主,近日一切安好。” 得了准信,卜桑桑终于确定这回任务算是完成了。 宫宴上她那一脚冲着宋惜宁,结果踹到了褚铮身上。 也就是说,只要她对着任务目标做了动作,任务被破坏也算完成——任务目标可以偏离。 想明白其中关窍,她坐到书案前,翻出那支自己削的木笔,蘸着墨,写下: 一、惩罚类型对等,后果可能升级 二、任务按字面意思执行即可,结果不论 盯着最后一行字,她在心中盘算着,既然有这个漏洞可钻,那她以后执行,专挑女主那几个护花使者在场的时候就好了,比如说褚铮。 书里面他就非常关注宋惜宁,恶毒女配伤害宋惜宁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场。 她看书的时候,还恨铁不成钢——以他的条件,要是敢于表达,哪还轮得到纪砚寒? —— 接下来二十多天,卜桑桑一直没再听到那系统音。 没有恶毒任务的日子,她可以一直呆在家里。 可惜古代没有网络,天气冷的时候,她就只能在屋子里和婢女跳皮筋、踢毽子打发时间。 转眼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照京城习俗,这一天会解除宵禁,民间的活动一直持续到深夜,晚上还能放河灯祈福。 难得的娱乐活动,卜桑桑自然不能错过。 临街的铺子前悬满了花灯,卜天麟见她把兜帽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又缩成一团,忍不住说道:“大姐,你好歹是个姑娘家,注意下仪态。” 卜桑桑道:“晚上这么冷,冻死了那仪态又能好看到哪去?” 卜天麟翻了个白眼:“随便你。” “大姐,你这畏寒的毛病,怎么这么多年了,一点改善都没有?”卜青禾关心道,“我听说,最近乾王请了一位江湖神医入宫,好像叫什么林灏,来给皇上看病的。实在不行,我们请他帮你看看。” 卜桑桑闻言,立刻摇头:“算了吧,那个人脾气古怪得很,我还是冻着吧!” 这个林灏,是书中的男二,跟褚铮算是至交,为皇上看病,还得褚铮再三恳求。 她这个恶毒女配,想都别想。 何况,她记得书里,林灏因看不下去恶毒女配的所作所为,给她下了一种很奇怪的毒,折磨了她好长时间。 她还是躲他越远越好。 她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石桥上,有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褚铮凭栏而立,嘴角微勾,他被林灏拉出来闲逛。 听到那句“冻死了那仪态又能好看到哪去”,他下意识就去寻那个说话的人,想不到还真是她。 林灏靠在栏杆上,有些郁闷:“她说我脾气古怪,我才进京几天,她倒认识我了?” 褚铮看着远处,说道:“能给出如此中肯的评价,说明她很了解你,我也想知道她从何处了解的你。” 林灏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别告诉我你手上那牙印是她的杰作。” 褚铮转过身问道:“你把我拉出来,就是要我陪你吹冷风?” “分明是我陪你出来体察民情。”林灏戏谑道,“现在嘛,有了一个具体的体察对象。” 说完,他便径自朝着卜桑桑那边走去。 卜桑桑跟着卜天麟往里走,人群越来越密,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喝彩声。 挤进去才看清,街角尽头搭着一座台阶似的木架,每一层都固定着十个花环转轮。 架子前面扯了几条花绳,圈出一方十来步宽的场地。 有几个年轻男子正在拉弓射靶。 射中靶环,立刻弹出相应的纸条,猜对了谜底,便会得到相应的奖品。 场中条案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工艺品,每一件都精巧无比。 有雕花木簪、镂空香囊球、黄杨木雕的并蒂莲、能活动的机关雀……还有一盏走马灯, 素纱灯罩上描了山水,烛火点燃,灯罩便缓缓转动,山水里的一叶扁舟仿佛走过了万水千山。 卜桑桑还在打量那些机关,突然被卜青禾扯了一下衣袖:“大姐,你看。” 顺着卜青禾的目光,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宋惜宁。 宋惜宁站在纪砚寒身侧不远处,似乎也对那盏走马灯感兴趣。 卜桑桑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让她看到女主准没好事,恶毒系统这么多天没声,这会儿可千万别出幺蛾子。 她还在思索要不要避开宋惜宁,就听卜天麟道:“纪将军,有没有兴致,比试比试?” 卜桑桑正待阻止,纪砚寒已然答应,嗓音清朗:“好啊!” 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卜桑桑打量着纪砚寒,这个原书中超轶绝尘的将军,少年成名,从无败绩,步伐自信从容,他和宋惜宁的确相配。 她又转向卜天麟,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别说他足足比人家小了七岁,就是这男主光环他也注定赢不了啊! 纪砚寒刚拿起弓,那摊主却陪着笑说道:“纪将军,您的本事众人皆知,您若按寻常的规矩比,恐怕会砸了小人的摊子。” 纪砚寒道:“你是要我放弃比试?” 摊主不敢再说,面上却为难不已。 “不如我们换个规则。”卜天麟对纪砚寒说道,“既然每个花环有十个谜面,射中相应环数,谜面便会随之弹出。我们就按花环来射,一个花环十个谜面都出现之后,再去射下一个花环。以一炷香为限,最后答对谜底最多者胜,如何?” 纪砚寒笑道:“这倒是比之前更有趣了。” 卜天麟道:“纪将军若是没有异议,我们就按这个规则比试,输了的,不要任何奖励。” 摊主虽然不理解规则,但也明白,那些东西不至于都让人赢去,脸上顿时堆了笑,问道:“那二位可要找人帮忙念诵谜面?” “也好。”纪砚寒笑着看向宋惜宁,“宋姑娘,有劳了。” 卜天麟目光在宋惜宁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别开了脸。 他把目光投向身侧,哪知卜青禾早已退到了人群中,任凭他如何叫她,她都当作没听见。 卜桑桑将卜天麟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郁闷:这小屁孩,这么早就搞上姐弟恋了,不对,应该是单相思,这俗套的剧情走向,居然又在她眼前发生了。 “我来,我帮你念。” 卜桑桑自告奋勇,走向卜天麟那边的转轮。 卜天麟想要阻止,却听她叮嘱道:“你可得注意了,别把箭射我头上。” 摊主将香炉摆在案上,问道:“二位,可以开始了吗?” 纪砚寒早已做好准备,卜天麟怀疑地看了看卜桑桑,拿起弓箭道:“可以了。” 香炉燃起,双箭齐发。 纪砚寒开始还神色自若,不成想一刻钟不到,他竟落后了四个环。 幸好宋惜宁谜面念得清晰,他猜得也快。 卜桑桑把手里那几张纸条比对了一下,挑了个最简单的:“南面而望,北面而朝。象夏亦夏,象喜亦喜。” 卜天麟狐疑道:“镜子?” “对!” 卜桑桑抽出第二张,上面好几个字看着眼生,她面不改色:“什么何什么,驰城逐什么。主人指示风雷动,什么背三山独立名。” 卜天麟眉头跳了几下:“你在耍我吗?” 5. 灯火星河,冤家路窄 卜桑桑连着念了十几个谜面,卜天麟勉强蒙对六七个。 围观者的笑声越来越大,卜青禾捂住脸不忍再看。 “开如轮,什么如槊,剪纸……大叔这个字怎么念?” 念到最后,卜桑桑甚至还拿着纸条问身旁之人。 卜天麟差点把箭怼到转轮外头去:“大姐,我可以认输,你别再折磨我了。” 人群后面,褚铮看着一本正经的卜桑桑,禁不住笑出了声。 林灏也是大受震撼,他看向褚铮,说道:“我今日真是开了眼了,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出奇之人?” 这场比试,纪砚寒赢得毫无悬念,卜天麟付了银子,拿过卜桑桑手中的纸条翻了几下,语气无奈:“忧愁的忧,你给我念成夏,你是故意在整我。” “我哪有,你也知道你大姐我水平有限嘛。”卜桑桑拿过那张纸条,仔细看了看,“原来它是忧不是夏,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认错了。” 林灏在人群后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不习簪仪不习文,偏将野气作天真。京华冠盖如云集,独尔昂昂立异群。” 卜桑桑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可惜她没那个文化,无法反击。 卜天麟不悦皱眉,还未说话,就听卜青禾道:“莲花步,水蛇腰,扭过东街到西桥。狗不理来驴不看,自个儿还当是天骄。” 林灏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卜青禾:“你是在说我吗?” 卜青禾笑道:“您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林灏道:“长得挺漂亮的一个姑娘,说话怎会如此粗鄙?” 卜青禾道:“我哪比得上您漂亮啊,跟您相比,我就是那山野莽夫。” 林灏被噎得说不出话,围观者开始窃窃私语:“这人是谁啊?居然敢嘲讽尚书府这两位。” “看他一个大男人,穿得比姑娘还花哨,估计也不是……” 他们没敢继续说下去,害怕惹火烧身,却也没人想离开,达官贵人的热闹可比戏文里还要好看。 纪砚寒将那赢来的走马灯送与宋惜宁,二人本要离开,此时看见林灏,纪砚寒眼睛一亮:“林公子,难得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有缘,不如到那边船上,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林灏嫌弃道:“你和我,一没交情,二……我对男人没兴趣。我对你身旁那位姑娘倒是很感兴趣,你不妨引荐一下。” 纪砚寒脸色一变,挡在宋惜宁身前,道:“林公子请自重。” 林灏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莫不是你二人已经私订了终身?” 纪砚寒有些下不来台,又不知如何对答,脸上憋得通红。 宋惜宁站出来说道:“我乃一介草民,不敢高攀,纪公子与我所尽不过朋友之谊。至于我,无论如何也不关您的事。” 卜桑桑暗暗赞叹,果然是女主,几句话就让这个最难缠的男二闭上了嘴。恐怕从今日起,这林灏就得魂牵梦萦,睡不着觉了。 话说回来,这才第几章啊,女主的护法们就都集齐了。 她欺负女主的时候,别人还好,这个林灏她一定得避开。他那毒,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这时,那久违的机器音再次响起: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拿灯砸向女主,限时半个时辰。】 卜桑桑心中一阵哀嚎。 在林灏的眼皮底下动手,这恶毒系统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快。 纪砚寒本想趁机与林灏交好,刚才林灏那样一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对宋惜宁温声道:“我们去放河灯。” 宋惜宁微微颔首,二人转身往河岸方向走去。 卜桑桑原本还在心里盘算这恶毒任务该怎么糊弄过去,一见宋惜宁要走,反倒松了口气。 走了好啊!离林灏那个毒男远一点,她待会儿动手,风险也能小上几分。 眼看宋惜宁的身影即将没入灯市人潮,街上人多,这要是跟丢了,半个时辰之内想找到可不太容易。 她看了一眼卜青禾和卜天麟,这两人脑袋都比她好使,卜天麟武艺也不低,根本用不着她担心。 眼下她还是完成任务要紧。 卜桑桑拨开人群,加快脚步朝着河岸方向追去。 宋惜宁走远,林灏的目光投向卜青禾:“小美人,你这么牙尖嘴利,当心嫁不出去。” 卜青禾嗤笑道:“我嫁不嫁得出去不打紧,您嫁得出去就行了。” 她这话出口,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卜天麟见林灏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生怕他二姐吃亏,是以一步都不敢离开。 褚铮站在后面,本想过去阻止林灏继续丢人,余光瞥见卜桑桑不声不响地挤出人群,追在宋惜宁身后,心道:“这么鬼鬼祟祟,准没好事。” 他倒想看看她又要干什么,念头闪过,他已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 星落长河,灯随水远。 宋惜宁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将她那盏河灯推远,纪砚寒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此景如画,卜桑桑不由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们。 对这份美好,她本能地向往。只是这一切,于她而言,从来都很遥远。 至于感情……更是碰都不敢碰的水月镜花。 “姑娘,买一盏吧,十五文钱,许愿、祈福都成,河神很灵验的。”摊主取下一盏素白的莲花灯,递了过来。 卜桑桑接过那盏灯,心道:“好吧,河神也来提醒我这个恶毒女配继续工作了。如果河神有灵,就让那恶毒系统报废掉。” 她心中估摸着男主在场,根本用不着她为女主担心。 走到距宋惜宁四五尺远的地方,瞄准方向,将花灯用力砸了过去。 哪知她刚扔出去,斜侧里飘出一个黑色的人影,花灯撞上那件黑色大氅,火苗噌地蹿了起来。 那人一边盯着她,一边抬手解开系带。 卜桑桑看清来人,转身就跑。 任务被挡也算完成,接下来她得考虑自己的安全了。 纪砚寒护着宋惜宁,惊魂未定,待看清人后,恭敬地叫了声:“王爷。” 褚铮把大氅扯下来,扔在地上,抬脚 将火踩灭。瞥了一眼纪砚寒,快步朝卜桑桑消失的方向追去。 卜桑桑一头扎进人群,慌不择路之下,撞翻了几个摊子。 她刚想停下,就看到褚铮已经追了过来。想到上次他的警告,她只能继续跑。 纪砚寒都没他对女主这么上心,如果被追的不是她的话,她一定给他颁个最佳男配奖。 女主的男配们除了她那个纨绔弟弟,其他两个那是一个比一个狠辣,她这个恶毒女配被他们盯上,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 褚铮见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脚步一顿,借着路边横杆,几个翻转,之后稳稳落下。 卜桑桑只觉头顶一暗,再一转头,褚铮已拦在她面前。 夜色渐深,寒意更重,街上的人也不似先前密集,卜桑桑狠狠打了几个哆嗦。 她伸出手阻止他的靠近:“你别过来,你堂堂王爷,一直追着我做什么?你就是看上我,也得循序渐进,像你这样饿虎扑羊,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褚铮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卜桑桑,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卜桑桑道:“脑袋里面装的当然是脑浆了,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这黏糊糊的东西可不好喝。” 褚铮皱着眉看了她许久,才道:“我是说,你别再针对宋惜宁了,她孤身一人,挺可怜的。” 卜桑桑挤了个笑,说道:“她是你的女主,又不是我的,怕她受伤,你就多费点心,保护好她不就行了。” 褚铮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再多说,直接上手拉她:“你去给宋惜宁道歉,保证以后不再针对她,这事就算了了。” “我不去。”卜桑桑盯着他手背上那个浅显的牙印,考虑要不要再给他加深一点。 褚铮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威胁道:“你再敢咬我,我把你下巴卸了。” 他看到卜桑桑捂住下巴,心想:总算有件事能制得住她。 这个念头还没落,却见卜桑桑忽然扑在他身上,单手搂着他脖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吹到了他的脖颈里。 褚铮整个人都僵了,抓着她的那只手也不由地松开,他甚至都忘了呼吸。 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卜桑桑得意道:“你还不承认,你对我就是有意思嘛。” 褚铮听到这话,方才醒过神来,使劲将她扯下,板着脸道:“你一个姑娘家,当街对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卜桑桑振振有词道:“还不是王爷你先对我动手动脚,刚才你怎么不记得男女大防了?” 褚铮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总能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沉默片刻,他决定不再跟她纠缠,说道:“夜已深了,你一个姑娘,孤身在外,不大安全,要我送你回尚书府吗?” 卜桑桑扬起笑脸道:“谢了,不过我弟弟和妹妹还在等我,就不劳烦你了。”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路往回走,背影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褚铮收回目光,转身朝一侧走去。 6. 赔偿 卜桑桑原路返回,街上的摊子已收了大半,灯火稀疏了不少。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她撞翻的几个摊子,摊主们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他们压根没想过有人会来赔偿,只是唉声叹气地自认倒霉。看见突然递到眼前的银子,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卜桑桑道:“对不住,刚才是我撞翻了你们的摊子,我这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赔偿你们的损失。如果不够,明日我再拿银子来。” “您这一锭银子,够买下我这整个摊子了。”一个摊主踌躇着不敢接。 卜桑桑将银子塞进他手中:“多出来的算我赔给你的精神损失费,是你应得的。” 摊主们收了银子,各自离去。 她又走向街尾一个泥人摊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把摔碎的泥人碎片一片片捡起来。 翻遍全身也只剩一粒碎银子,这点银子只怕连本钱都不够。 她把手腕上的一只金镯子褪下来,刚递出去,旁边忽然伸过来一锭金灿灿的金元宝,挡住了她递出去的镯子。 卜桑桑抬头,就看见褚铮冲她微微笑了一下,那双沉黑的眸子也跟着染上了温度。 卜桑桑怔愣了片刻,这人不是往那边走了吗,怎么又绕回来了? “老人家,抱歉,刚才是我们撞翻了你的摊子,这是赔偿你的,请收着吧。”褚铮转向那老人,语气温柔。 老人颤巍巍地接过金子,千恩万谢地收了摊子,步子快得倒像个年轻人。 街上只剩他们二人,空气一时沉寂下来。 卜桑桑将镯子戴回手上,也不看褚铮,抬脚便走。 褚铮急忙叫道:“哎,你去哪?” 卜桑桑头也不回道:“自然是回家了。” “我好歹也算帮了你,你怎么连个谢都没有?”褚铮追上她,说道,“你这脾气也太坏了。” 卜桑桑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他:“王爷似乎很喜欢让别人先开口说话。” 褚铮愣了一瞬,继而笑道:“你连这个都要计较。” 卜桑桑丝毫不掩饰:“对您这个大人物来说是理所当然,可我这个小人物就喜欢斤斤计较。” “好吧,算我不对。”褚铮温和地劝她,“你刚才做的事证明你……心肠好,你为纪砚寒而迁怒宋惜宁,这其实很没道理。何况,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你这样,只会伤人伤己。” 卜桑桑翻了个白眼,边走边道:“爱情可真神奇,能把惜字如金的王爷变成念经的和尚。” 褚铮听到这话,脚步一顿,面上有些发烫,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卜桑桑眼睛一亮:“你可别骗我。” 褚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不会骗你。”说完这话,他又笑道,“不包括帮你欺负人。” 卜桑桑道:“那王爷,能先给我两个金元宝吗?” “啊?” 卜桑桑笑嘻嘻地说道:“刚才你那金元宝一伸出来,我那点小银子就没法看了,让我也体验体验这种豪横的感觉吧!” 褚铮只觉心口一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大步往前走。 卜桑桑追在他后面道:“不给就不给嘛,走这么快,我又不会抢你的,真小气。” 褚铮憋着气,一路都没再看她。 行至尚书府门口,迎面撞上卜青禾和卜天麟。 卜天麟看见她,立刻叫道:“大姐,你怎么一个人跑了,我们正要去寻你。” 瞥见不远处站着的褚铮,两人同时看了她一眼,卜青禾将她一把拉进门里。 卜天麟笑着走出去,抱拳一礼道:“难得王爷今日路过我家,这可是难得的缘分,我对王爷仰慕已久,夜已深了,王爷不如进府住上一晚如何?” 听着他这不着调的话,褚铮神色淡然:“不必,本王还有事,告辞。” 直到褚铮消失在夜色里,卜天麟才转身进府。 卜桑桑疑惑地问他:“你刚才那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你真仰慕他啊?” 卜天麟没有回答,反问道:“大姐,你真想给乾王做小吗?” 卜桑桑诧异地看着他:“你瞎说什么,我跟他不会有关系的,他喜欢的是宋惜宁。” “既然这样,以后你就躲着他点。”卜天麟一本正经地看着卜桑桑,“你要知道,男人的心里未必只装一个人,即使是玩玩,也可以纳进府中。” 卜青禾也道:“乾王府与尚书府虽说不远,但并不同路,他送你回来,未必没有想法。” 卜桑桑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下自己的条件,问:“你们觉得他喜欢我什么?温柔、善良、美貌,还是才华?” 卜天麟和卜青禾一齐摇头:“那大概是我们想错了。” 虽说她清楚自己的斤两,但一听他俩这样说,卜桑桑的脸还是立刻耷拉下来:“你们俩倒是挺默契,合起伙来损我。” “大姐,我们也是担心你。”卜青禾说道,“乾王是皇上全心信赖的兄弟,虽说道理上他不可能看上你,但你以后还是小心为妙。” 卜桑桑知道他们关心自己,笑着说道:“放心吧,我对乾王来说,就是一个污点,他摆脱都来不及,今晚也是他为了保护宋惜宁才跟我遇上的,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 听她提到宋惜宁,卜天麟禁不住说道:“大姐,你跟纪砚寒的事情,何必要牵连宋惜宁。她一路逃亡进京,几经生死,已经够可怜了。你要是气不过纪砚寒见异思迁,你直接揍纪砚寒不是更痛快。” 卜桑桑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自己院内走,半晌才道:“天麟啊,你现在还是个未成年,你觉得宋惜宁会喜欢你吗?” 卜天麟脚步一顿,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就是觉得她很好而已,从来都没想过要和她发生什么,到我及冠之年,她的孩子大概都能上学堂了。” 听到他这样说,卜桑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原书里面他这个弟弟就没争取,直到死宋惜宁都不知道他的心意。 “其实大三岁也不是问题,你 要不要争取一下?你在这里深情默默,宋惜宁又不知道。” “大姐你说什么呢?”卜青禾重重拍了她一巴掌,“天麟已经和范家小姐换了帖子,就等吉日下聘了,你不许节外生枝。到时候真把咱爹气出好歹来,我可不饶你。” 卜桑桑道:“咱大哥不就退婚了嘛,何况天麟还没下聘,少年人别在心里留下什么伤才好,心里藏着人,对范家小姐也不公平。” “大哥那是人家不想跟他吃苦,他才主动退婚,为的是不让女方担上恶名,这已经把爹气得不轻了。” “你说别人的时候大义凛然,咱们这个家,就属你气爹最多,你怎么不怕气死爹?” “我那能一样吗?我是不想嫁人,天麟整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人家范小姐自己愿意嫁过来,也是看中咱们家门第比她家高,加上她自己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们家刚好能让她当家做主,又没有婆母刁难。否则,谁愿意嫁给他,你难道想让天麟也终身不娶?” 卜天麟哭笑不得地听着她俩吵架:“二姐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我该退婚了,人家把我当踏脚石,我要是不退,岂不是更像白痴了。” 卜青禾道:“你要是能追到宋惜宁,我也不说了。不过,除了范文苑,你觉得好人家的姑娘,谁会嫁给你呀?我听说,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带你去万花楼了,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大哥?” 卜天麟忙抓着她的胳膊,哀求道:“二姐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哥,我就是去看了看,没干别的。” “你……”卜桑桑颤抖着手,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你小小年纪居然去那种地方,我还只当你不懂事。你……你居然和那些肥头大耳的人一起,脏死了,以后别靠近我,也不许叫我姐姐!” “我怎么就脏了?”卜天麟不服气道,“我又没做什么。”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当街驾马车冲撞主角,时限一日。】 熟悉的机器音在脑海毫无预兆地炸响,卜桑桑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稳住身形,一把将卜天麟扶着她的手甩开,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也趁早别去污了人家宋惜宁的眼,一百个你都比不上一个纪砚寒,人家纪砚寒人品能耐都比你强,最重要的是人家干净。” “我就去了一回,跟人喝了个酒而已。”卜天麟被她一通贬低,郁闷至极。 卜青禾问道:“去了那种地方,没请姑娘陪酒?” 卜天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卜桑桑与卜青禾对视一眼道:“算了,我很累了,青禾你也回去吧,不用理他。” 卜青禾应了一声,姐妹俩各自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谁都没再搭理卜天麟,独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直到两个姐姐的身影都消失在院门那边,他才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怎么好像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一样。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卜桑桑只觉得累,身累,心更累。 恹恹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倒头便睡,反正时限还有一日,天塌下来也得明日再说。 7. 喜入监牢 卜桑桑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精神养得很足,可她一点都不想动——驾马车撞人,这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原书里这一段,女主最终毫发无伤,而她这个恶毒女配好像被关了大牢。书中是宋惜宁的视角,具体怎么操作的,书中并没有写。 好吧,相信主角光环无比闪耀。 这任务若是不做,惩罚落下,指不定就真出人命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婢女秋穗过来,一边帮她梳洗,一边笑道:“小姐,您今天起得可真晚,想必是昨天累着了,今日就别出去了。” 卜桑桑叹着气道:“我倒是想不出去,可惜命不由人。”她拿过衣服,自己动手穿,“你去帮我把马车叫来,我要出去。” “小姐,您有什么事,也要先吃过早饭再说,秋粟已经帮您去取了。” “不用了,早饭等我回来再吃,你快去叫马车。” —— “小姐,您想去哪?”马夫驾着马车慢悠悠驶在街上,第五次开口询问。 卜桑桑道:“你只管走,每条街都走一遍,走慢点,不然我看不清。” “我们已经走过一回了,您究竟想看什么呀?” 卜桑桑把全书情节都想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宋惜宁会在哪条街、哪个时辰出现,看书的时候她只想看主线情节,嫌内容啰嗦,这会儿却恨不得作者给她按日记写。 她想了想,说道:“朝大理寺方向走。”宋惜宁为父申冤,总要去大理寺才是。 马夫悄悄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大理寺。 卜桑桑掀着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面。 心中祈祷宋惜宁快点出现,最好带上她的护花使者,这样她就不用控制力道了。 她这样想着,就见大理寺门口走出两个人来——正是宋惜宁和纪砚寒。 卜桑桑心头一喜,当即指着前方,对马夫道:“快,朝那两个人撞过去。” 马夫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脸都白了:“小姐,那是纪将军,这要是撞出个好歹……” “让你撞你就撞,出了事,我担着!” 马夫攥着缰绳,愣是不敢动。 卜桑桑心中焦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让开!” 她一把夺过缰绳,将马夫挤到一旁,使劲抖了抖,马却没什么反应。 她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伸手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骏马骤然受惊,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冲了出去。 卜桑桑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 街上行人惊叫着四散躲避,纪砚寒闻声回头。 在马车冲过来的瞬间,一手揽住宋惜宁的腰,带着她稳稳转向路旁。 眼见马车就要失控,马夫探身抢过缰绳,使劲往后拽。 一声嘶鸣过后,马车终于在街角停了下来。 卜桑桑扶着车壁,稳住身形,回头望了望——宋惜宁惊魂未定地站在路边,纪砚寒则怒视着她。 她长舒一口气,这任务算是完美落地了。 “卜桑桑!” 一声厉喝骤然自马车外传来。 马夫惊慌失措地跌下马车,哆嗦着跪在地上。 卜桑桑探出身子,却见褚铮立于车辕一侧,面色阴沉,怒气扑面而来。 这副模样,一看便知,是为宋惜宁出气来的。 她还在想怎么糊弄过去,褚铮已经扣住她的手臂,直接将她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卜桑桑踉跄着撞在他身上。 “你干什么?”卜桑桑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的心上人一根头发都没伤到,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褚铮看了她一眼,眼底怒意翻涌,拽着她便往前走。 卜桑桑挣不开,又使不上劲,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干脆蹲在地上,由着他拖。褚铮看过来时,她还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褚铮也不跟她多话,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收紧手臂,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大步跨进大理寺。 几名侍卫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动怒,一时都被震在原地。 街上百姓围了一圈,纷纷打听发生何事。 纪砚寒和宋惜宁皆是一脸茫然,刚才卜桑桑是冲着他们来的,可素来不怒自威的乾王竟为这事大动肝火,他们反倒看不懂了。 褚铮抱着卜桑桑,任她如何踢打都无动于衷。 穿过重重门禁,直到那只青面獠牙的狴犴闯入视线,卜桑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这是大牢!她真要坐牢了! 她使劲推着褚铮,双腿乱蹬,急道:“你放我下来!我不进去!” 褚铮的手臂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感觉到她的反抗。 她被抱进牢门,一股霉烂的湿气钻进鼻孔。眼看挣扎无望,她开始气急败坏地骂他:“褚铮,你个王八蛋,放我下来!” 褚铮脚步一顿,将她送进牢房,冷声吩咐:“关门!” 女牢头缩着肩膀,落了锁,始终不敢抬头。 卜桑桑口不择言地大骂道:“褚铮,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仗势欺人,王八蛋,活该你娶不到媳妇,孤独终老!” 周围的狱卒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 褚铮冷着脸往外走:“不许放任何人进来探望。” 衙役们战战兢兢地应声,直到望不见人,才敢从地上爬起。 卜桑桑气呼呼地坐在草堆上,这大牢阴冷潮湿,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也不知道多久才会被放出去。 女牢头不言不语地走到她身前打量。 锦衣华服,穿金戴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就凭她刚才直呼王爷名讳,还骂得那么凶,关大牢都算是轻的,可王爷亲自抱她进来,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卜桑桑胃里忽然抽了一下,她按住肚子,早上秋穗追着让她吃饭,她没理,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 见牢头看着她,卜桑桑褪下腕上的镯子,笑着从栅栏缝隙递出去:“这位姐姐,麻烦您帮我弄点吃的,剩下的请您喝茶。” 女牢头看着那金灿灿的镯子,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没敢伸手,这要是王爷或者哪位贵人送的……金钱和性 命,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你的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收。” “可是我今天出来的急,没带银子。”卜桑桑咬牙切齿道,“该死的褚铮,我要是饿死了,也得天天挂你床头。” 女牢头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劝道:“姑娘,爷们儿都是要哄的,何况是王爷这样尊贵的人,你这样硬碰硬,能讨到什么好?” 卜桑桑气道:“要我哄他,那还不如让他来给我收尸呢!” 女牢头摇了摇头,道:“我自己贴钱给你买点吃的来,算是结个善缘吧!” “等一下。”见牢头要走,卜桑桑忙又将她叫住,脸上难得露出了难以启齿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我想上茅厕。” 牢头指了指她身后,她转头看去,角落里搁着一只木桶,桶沿上黑乎乎的,也辨不清是积年的污渍还是木头本来的颜色。 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捂住了嘴。 怪不得这地方气味难闻,幸亏她腹内空空,否则非吐出来不可。 “你把这个拿走,快拿走!” 女牢头有些为难:“牢里都是这样,姑娘您就忍忍吧。” “这个实在忍不了。”卜桑桑憋着气,眼泪都要出来了,“让我跟它呆着,我还不如现在就撞死。” 女牢头看着她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只觉得匪夷所思:这些金枝玉叶,不怕王爷,倒怕起了一只恭桶。 不过,她还是满足了卜桑桑的所有需求。 满京城都知道乾王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这要是过几天放出去,枕边风一吹,说她怠慢,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卜桑桑吃着牢头给她的包子,只是包子香归香,架不住牢里那股味道实在难闻,勉强吃了几个便再无法下咽。 书中只写她被关了大牢,却没写关了几天。 头两天她还竖着耳朵听牢门的动静,后面就不再听了。这种日日希望落空的感觉,她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回。 直到第七日早上,她正缩在角落里做着美梦,身子就被人一阵摇晃。 她掀了掀眼皮,拍开牢头的手道:“我起来又没别的事做,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牢头满脸堆笑道:“姑娘,王爷来接您了。” 卜桑桑狐疑地往外望了望:“他人呢?” “王爷在外面等着您呢,您快出去吧!” 扔她进来的时候不嫌脏,这回倒怕脏了他的脚,卜桑桑越想越气闷,眼珠一转,自墙上蹭了两手黑灰。 “姑娘,你……”牢头看不懂她这举动。 卜桑桑扶着墙站起来,七天没怎么吃东西,腿软得直打晃。 走到门口,被外头的光刺得眼前一阵眩晕。 光影里,褚铮身形颀长,站姿挺拔,罕见地穿了件天青色的锦袍,较之平日柔和不少。 看着人模狗样的,偏架子摆得十足。 身侧有几个穿官服的躬身陪着,牢门两侧的衙役垂手低头,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卜桑桑晃晃悠悠走到褚铮身前,冲他挑了挑眉,猛扑上去,趁他还未有所反应,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8. 反击 褚铮本想板着脸,狠狠训斥卜桑桑一番,好让她认识到错误。 但见她发髻凌乱,衣服上还挂着几根干草,脸颊整整瘦了一圈,脸上泛起愧色。 喉咙里那句“你可知错”还未出口,就见她扑进了他怀里,顿时僵在原地。感受到卜桑桑的手贴上他的脸颊,喉结一滚,整张脸轰地烧起来,心跳如擂鼓。 直到卜桑桑退出他怀里,脸上扬起得逞的笑容,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看见指尖上蹭下来的黑灰,太阳穴突地一跳,什么愧疚、心疼全噎了回去。 堂堂乾王,众目睽睽之下,脸上多了两个黑手印,衙役们想笑又不敢笑,头垂得更低了。 那几个官员更是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大理寺少卿示意下属端来一盆清水,侍奉褚铮擦脸。 卜桑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层灰,抬眼看着褚铮,又伸出手在他身上抹了两把。 大理寺少卿看着褚铮肩上多出来的那几道灰印子,嘴角抽了抽。 褚铮深吸一口气,看着卜桑桑,冷声道:“关了你七日,你竟毫无悔意,难不成还想多住几日?” 卜桑桑脸色一变,怒道:“你再关我进去,跟扒光我有什么区别,你不就是想羞辱我嘛,来啊,我成全你。” 她说着就解开了自己外面衣服的带子,捏着衣领就要往下褪。 大理寺少卿瞳孔一缩,猛地背过身去,身后几名官员反应稍慢,但也齐刷刷低了头转过去,有一个转得太急,靴底打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万一看到什么,眼珠子只怕难保了。 衣服刚滑下肩头,褚铮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按着她的手,将衣服给她提了回来。卜桑桑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在系她腰侧的衣带了。手指翻了两下,系了个死结。 他铁青着脸,训道:“你一个姑娘,岂可如此自轻自贱。” 卜桑桑拼命压下嘴角,拿袖子挡住脸,说道:“反正我里子面子都没了,你让我跟马桶住在一起,我还管什么轻贱不轻贱,我要是臭了,也得把那东西扣你头上。” 此话一出,大理寺少卿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暗暗恼恨自己,刚才为何不亲自出去倒水,他这仕途,恐怕要因这一句话,就此断绝了。 在场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动静被王爷记住,纷纷思忖怎么才能证明自己刚才没带耳朵,只求尚书府家这位别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了。 褚铮瞥了一眼背过身的众人,极力保持威严道:“你既已受到教训,日后当修身养性,切不可再肆意妄为。” 卜桑桑刚张开嘴,想要反驳,就听他问道:“你还想回家吗?” 卜桑桑没骨气地闭上了嘴。 目送乾王府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大理寺少卿站直身子,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脑中浮现刚才乾王努力挽尊的样子。 这要是以前,他们打死都不会信——当朝最尊贵的王爷,会对卜家那个恶名昭彰的大小姐束手无策,而他似乎都不怎么生气。 看来卜大小姐入乾王府是迟早的事,想到朝会上王爷把卜尚书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场景,以后这朝堂上恐怕更加精彩了。 王爷这眼光、这勇气,真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比的。 马车停在尚书府门口,卜桑桑头也不回地跳下车,刚进大门,就听见一声震山吼:“卜桑桑!” 接着就见她爹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指着她劈头盖脸骂道:“你真是越来越有能耐了,大理寺监牢都住上了,你还想去哪里?你说,我马上送你去。” 卜桑桑缩着脖子,小声反驳:“又不是我想进去。” “你不做那些事,怎会有今日?”卜尚书瞥见乾王府的马车还在门口,怒气更盛,扯着嗓子吼道,“你若犯了事,自有律法制裁,何用那些不相干之人多管闲事,仗势欺人,以权谋私,老夫就是一头撞死,也绝不让那些没安好心之人称心如意。” 马车缓缓驶离尚书府,骂声渐渐远了。 褚铮靠着车壁,看了看衣上的道道黑印,抬手按着眉心,他自然明白,那话是专门骂给他听的,卜尚书担心的是他以强权纳人。 不安好心? 他的心思到底是什么,自己都没想明白。 当街抱人,虽是震怒之下的行为,可谁都明白,他碰过的女人,别人岂敢肖想。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似乎一碰到卜桑桑,就章法大乱。 他怎么就对卜桑桑这个做了坏事毫无悔意,还理直气壮捉弄他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卜尚书见马车离开,又转向卜桑桑:“看看你这副鬼样子,骂你还浪费老夫口水,你给我到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卜桑桑脸色一变,哀声抱怨:“我已经遭了这么大的罪,你还让我跪祠堂,干脆杀了我好了。我被关了七天,你们愣是连一顿饭都不给我送,怎么有你这样狠心的爹?我是隔壁老王生的吧!” “我巴不得你是别人的种,饿死你还省事。” 周姨娘小跑着过来,小声劝道:“老爷慎言,可千万不要污了夫人的名节,夫人泉下有知,听到老爷如此想她,该是何等伤心呐!” 卜桑桑见她一边说一边冲自己使眼色,心领神会,趁着她爹不注意,溜回了后院。 卜尚书心知自己失言,恼怒道:“还不是她净干些混账事,把我都给气糊涂了。” “是,您管教女儿的确没错。”周姨娘顺着话头说道,“不过,桑桑一个姑娘家,大牢那种地方哪是她能受得了的,你看她人都瘦了一圈,还是先让她歇歇吧!” 卜尚书转过身:“卜桑桑,你——” 他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哪还有卜桑桑的身影。 他转回去问周姨娘:“人呢?” 周姨娘面上波澜不惊:“老爷,您就让她歇着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卜尚书一甩袖子:“以后,只怕以后就来不及了。” “你担心的事,桑桑自己也没有办法,权在乾王一念之间。”周姨娘安慰道,“桑桑虽说蛮横了些,可她性子直率,敢爱敢恨。能得乾王青睐,说明我们家桑桑是个好姑娘。皇上对乾王那么爱重,若是乾王愿意明媒正娶,你就不必担心了。” “明媒正娶?”卜尚书嗤笑一声,“你当乾王是什么人?就她那德行,哪一点配得上乾王?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 卜桑桑一进院子,秋穗和秋粟便迎了上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听说你被关进了大理寺,都快急死了,可老爷偏就不许我们出门。” “二小姐和二公子去了几次大理寺,都被人挡了回来,说是王爷的命令。” 卜桑桑冷笑道:“我就说嘛,说是放我,原来是想看我饿死了没,亏得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装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秋粟拧着眉,不怎么赞同:“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听说京城的名门贵女都想嫁给王爷,皇上对王爷更是好得没话说,不会是您说的那样的。” 卜桑桑道:“他是王爷,人品不好,还有地位撑着,何况他那么会做人,就拿想饿死我这件事来说吧,谁能不吃饭撑过七天?监牢里又不管饭,他整整七天不让人给我送饭,不是想饿死我是什么?他又怕做得太明显了,损了他的形象,假惺惺地说放我,等我饿死了,他可以推说不知道,也可以推给别人。” 秋穗不理解:“可是小姐,您还活着。” 经她提醒,卜桑桑才想起,还欠着债呢,随即吩咐道:“秋穗,你拿些银子找人帮我还给管监牢的那位大姐,要不是她,我还真没法活着出来了,多拿点,当作谢礼。” 秋穗干脆地应了一声,往外走去。 秋粟道:“小姐,我先伺候你沐浴更衣,您这一身都有味儿了。” 换下的脏衣服被秋粟嫌弃地拎出去,卜桑桑舒服地泡在热水里,牢房里那股阴冷气息,才一点点被驱散。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闭着眼靠在桶壁上,思绪万千:这次她没死成,褚铮心里肯定不痛快,她偏要活得好好的,气死他。 书里面她是嫁给了褚铮,以褚铮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根本就不可能被迫。 既然赐婚是他的意思,那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为了宋惜宁的幸福舍身取义,想把她这个恶毒隐患握在手心。 无论是身份、地位、武力,还是心智计谋,哪一方面她都不是褚铮的对手。 她自以为是褚铮的污点,充其量就是个小蚊子,一巴掌拍死,连个血迹都留不下。 最后她背着通敌卖国之名,满门抄斩,可她一个女子,通敌卖国有什么好处? 这其中说不定有褚铮的手笔,一个被防着的妻子,怎么会轻易拿到军机布防? 卜桑桑越想越觉得可能,要真是这样,她一定得先把他弄死! 9. 旧怨未了,新仇又起 卜桑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妆台前由着秋粟给她擦头发。 秋粟拿着干帕子,一下一下地绞着她的发尾,嘴里絮絮叨叨:“小姐这一趟可遭了大罪,头发都枯了,得好生养养——” 卜桑桑不以为意:“头发枯了剪掉就好了,人没枯就好。” 秋穗端着托盘进来,揭开碗盖:“小姐,门房的小六子把银子送过去了,先喝个粥吧,身子虚,先吃点软的。” 卜桑桑坐到桌前,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许是真的饿狠了,没一会儿,那粥就见了底。 两个丫头看着那光可鉴人的碗底,对乾王的最后一点好感也没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大姐,听说你刑满释放了。” 卜桑桑头都未回:“卜青禾,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好意过来关心你,你怎么骂人呢?” 卜青禾坐在她面前,惊讶道:“哎呀,这怎么瘦成猴了,这乾王还真狠心。” 卜桑桑胸口一堵,筷子一放,指着外面道:“卜青禾,马上给我滚出去,你影响到我食欲了。” 卜青禾笑道:“好啦,不逗你了,要不要我帮你想办法,报此深仇大恨?” 卜桑桑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卜青禾:“你快帮我想想,怎么才能弄死褚铮?” 卜青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嘴角抽了两下:“不至于吧,你这报复心怎么比我还重?那是王爷,不是纪砚寒,谋害皇亲是要满门抄斩的。” 又是满门抄斩,卜桑桑撇着嘴,悻悻地说道:“说说而已,我哪有那个本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个世界,最难杀的恐怕就是褚铮了,就连皇上都有身体不好的时候,他却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小姐,这话可说不得,万一传出去,咱们可就真完了。”秋穗、秋粟收了碗筷,便一起走了出去。 卜桑桑犹有些不死心,还想再问,就听卜青禾道:“大姐,你还是放弃纪砚寒吧,我听说他为了宋惜宁把他母亲都气病了,他对宋惜宁是认真的。” 原来剧情已经进展到见家长了。 按书里的时间线,再过六个月,宋惜宁为父平反,纪砚寒顶着家族压力求娶…… 褚铮为了宋惜宁成婚顺利,提前娶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也就是说,再有半年,她这个恶毒女配就要嫁进乾王府了。 书里明确写着:宋惜宁成婚之日是卜桑桑回门之日,因而乾王和卜家人未能亲自道贺。 卜桑桑记得原书中宋惜宁嫁人之后三天两头生病受伤,许是为了凸显女主坚韧的品格,书里写了一堆宋惜宁的后宅受难记,而纪砚寒每次都能完美隐身。 她读原书时,一度觉得她要是嫁给褚铮才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想来,这褚铮就是个缩头乌龟——他有本事强娶恶毒女配,却没胆量争取他真正喜欢的姑娘。 他要是能强娶豪夺宋惜宁,卜家人不用死,宋惜宁也少受点罪。 “我倒想放弃,那也得由得了我才行。”有这个恶毒系统逼着,想躺平谈何容易。 卜桑桑反问道:“你不是也想嫁给纪砚寒吗?” “我是想找个不把我关在后宅的人,纪砚寒能让我离开京城而已。”卜青禾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小时候嫌练武辛苦,现在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我要是有武艺在身,哪还用得着别人。” 卜桑桑道:“你可以多雇点高手保护你。” “亏你想得出来。”卜青禾白了她一眼,“带一堆侍卫闯江湖,让江湖以为我是去招安的,让朝廷以为我们心怀异志、图谋不轨,然后……” 卜桑桑止住她的话道:“行了,别说了,我现在听不得那几个词。” 就这么干坐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窗外天光正好,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卜桑桑提议:“难得天气不错,我们去外面逛逛吧。” 卜青禾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闻言立刻起身。两人也不叫马车,带着各自的两个丫鬟出了门。 几人沿街随意走着,也没有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看见什么都有兴致停下来瞧一瞧。 走着走着,卜桑桑在炙肉摊前挪不动步了,深吸一口空气中的肉香味:“老板,给我多烤点。” 烤得焦黄的羊肉串上,油珠还在噼啪跳着,卜桑桑举着二十多串烤肉,边走边吃。 只有这个味道才让她真切地感觉到她又回到了人间。 “你们不吃吗?”她一口气吃了四五串,才想起问别人。 卜青禾和几个丫鬟嫌弃地躲远了,生怕她把油滴在她们的衣服上。 卜桑桑摇摇头,对卜青禾道:“就你这样,还想闯江湖?人家江湖儿女都是不拘小节的。” 卜青禾反驳道:“我现在又不是在江湖,我去到哪里自会适应哪里的规矩,这叫随遇而安。” 逛到一家绸缎庄,掌柜为难地看着卜桑桑,想拦又不敢拦。 卜桑桑道:“你这老板真不会做生意,谁把你的东西弄脏了,你让他照价赔偿不就行了。我要是把你这店的东西都染上油污,你可就赚大发了。”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自身后传来:“卜家小姐真是坑自己都毫不手软啊,若老板如你一般心肠,那叫奸商,早该关张大吉了。” 卜桑桑回过头一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掌柜的见到来人,忙笑着迎了上去:“小人见过王爷,见过林公子。” 迎面走来的正是那花枝招展的毒医林灏,还有那个人模狗样的乾王。 卜桑桑心中嗤笑,一看到她,这位男四脸上的笑都难以维持了,他能为宋惜宁娶了最厌恶的人,还真是痴情。 她几口吃完烤肉,将签子扔在地上,转身进了店里。 林灏抬起的一只脚迟迟不曾落下,他崭新的靴子,差点就踩上了那油签子。 他指着卜桑桑的方向,说道:“你怎么不多关这恶女人几天? 你看她,哪里有半点悔过之心?” 褚铮在林灏身侧站定,怔怔地出神,自己似乎把她得罪狠了,她刚才看过来那眼神怎么好像看仇人一样? “哎哎哎!”林灏在褚铮眼前挥着手,不满道,“你发什么呆呀?是你答应陪我出来的,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掌柜眼前一黑,他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不会被灭口吧? 林灏这话说得暧昧,褚铮丝毫不觉有异:“你要买什么就快去。” 卜青禾见到林灏进来,笑着对一个伙计说道:“这几天街上传唱的那首诗怎么听不见了?” 伙计道:“我听人说,是受到了威胁,怕被割舌头。” “哪来的凶徒,敢在天子脚下猖狂?”卜青禾嘲讽道,“别人说话都要威胁,指不定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卜桑桑一脸茫然,问::“什么时候的事?有坏人怎么不报官啊?京城里那么多官,迟早能抓住他。” 卜青禾笑着看向林灏,嗲着声问道:“林公子,你见多识广,可有听说过这种人?小二哥,给我们林公子提供提供线索,林公子神通广大,一定能帮到我们。” 小二不疑有他,老老实实道:“那首诗是这样的:‘绣裳光鲜裹败絮,金线银丝缀敝屦。腹内原来无一物,人前偏作锦心句。’” 小二刚念完,就被卜桑桑打断话头:“等等,你再给我念一遍那诗。” 她怎么觉得这诗是在说林灏? 小二依言又念了一遍,说道:“今天早上一个小孩说是有人威胁他们,再唱会被割舌头。想来这人不是恶徒就是小肚鸡肠,竟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林灏似笑非笑地看着卜青禾:“一首诗唱七天,你们不嫌乏味啊?既然如此有心,不妨每日换一首,也让人听个鲜。” 卜青禾笑道:“林公子真是好雅兴,也许日后人家会满足你的。” 林灏挑了挑眉道:“在下拭目以待。” 从他二人的话中,小二也明白过来,抬眼看了看林灏,见他的样子不像真的生气,心里反倒更虚了——这种人最可怕,笑里藏刀,谁知道哪句话就得罪了他。不由得暗暗恼恨自己多嘴。 掌柜的跟在褚铮身后进来,心里虚的很,这王爷一直不说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伺候。 无法,他只能殷勤地转向着林灏,笑道:“林公子,小店刚上了新货,您看可还喜欢?” 林灏刚要说话,就被卜青禾抢了先:“当然了,掌柜的,把你这颜色鲜艳的都给我们林公子包起来。林公子,要不要去隔壁,挑些首饰?我送你。” 卜桑桑将卜青禾拉过来,瞪着她,示意她别再胡闹,林灏这样的小人,暗地里不知有多少阴招,她们哪是对手。 却听林灏笑道:“好啊,难得二小姐如此豪爽,林某却之不恭。” 褚铮出言阻止:“别胡闹。” 林灏丝毫不理会旁人,眼神始终在卜青禾身上:“二小姐请吧,我们去隔壁挑首饰去!” 10. 困局 卜青禾领着丫鬟随林灏去了隔壁铺子,褚铮见卜桑桑一直不看他,思虑再三,终是抬脚走了过去。 “有喜欢的吗?我送你,权当是为我之前的无礼,赔罪了。” 卜桑桑头都未抬,嗤笑一声道:“王爷还真是能屈能伸,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褚铮讨了个没趣,又不知能再说什么,表情讪然,闭上了嘴。 掌柜的感受着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额上早已冒汗,若不是怕怠慢王爷,他也想溜了。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卜桑桑担心卜青禾吃亏,忙向外走去。 出得门来,转头便见隔壁首饰铺门口已围了一圈人。 待看清首饰铺里面的情形,卜桑桑觉得她眼睛都要瞎了,她狠狠瞪了跟出来的褚铮一眼。都说物以类聚,能跟这么个怪胎做朋友的,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褚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颇为尴尬地跟她解释:“江湖人不拘小节,跟我们……就是有些不一样。” 卜桑桑看向店内,只见林灏脸上抹着胭脂,嘴唇涂得通红,活像个妖精似的,掌柜不停地给他换着首饰。柜上搁着一排排金玉首饰,光彩夺目,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他每试一套首饰,便扭腰作怪地在卜青禾面前晃一圈,捏着嗓子道:“二小姐,这套我也喜欢。” 卜青禾已经笑不出来了,本想捉弄林灏,如今倒觉得自己才是被捉弄的那个。她将头扭向一边,没有说话,掌柜却高兴地冲伙计喊:“快帮林公子包起来,拿下一套。” 看热闹的在门口围了一圈,笑声和议论声越来越大,里面的人却毫不在意,还不时催促掌柜的拿镇店之宝出来。 直到掌柜说:“二位客官,小店的东西都已试完,再没别的了,您看……” 林灏挑眉看着卜青禾,卜青禾迎着他的目光站起身,对掌柜说道:“掌柜的,明日一早,派人到我府上来取银子。” “是,多谢二小姐赏脸,多谢林公子。”掌柜脸都笑成花了,吩咐伙计,“都小心包好了,一会儿给林公子送到府上去。” 卜青禾冷着脸走到卜桑桑面前:“走吧!” 她们走的时候,林灏还扯着嗓子喊:“二小姐,要是缺银子了,林某可以借你。” 卜青禾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卜桑桑等人赶紧跟上。 “你说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犯傻了呢?” 回去的路上,卜桑桑忍不住吐槽:“我之前就跟你说了,那个林灏个性古怪,捉摸不定,而且还特别毒,很少有人能在他手上讨到便宜。” 卜青禾明显不服气,鼓着嘴没有说话。 秋穗说道:“今日我们也算是开了眼,二小姐让他打扮打扮,他是不带半分犹豫,就让掌柜帮他拿胭脂,还让二小姐帮他画,他好像对二小姐的刁难一点也不在意。” “我知道了,他今天就是冲着我来的。”卜青禾猛地反应过来,“他早就猜到写诗骂他的是我,他还没做什么,我自个儿就挖了个大坑跳进去了。” 卜桑桑见她那愤恨的模样,问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秋穗小声道:“起码得三千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卜桑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往前走,相信她这个妹妹神通广大,自有办法。 她一个月的月钱才十两,翻遍她那屋子,总共找不出三百两。 卜青禾表面云淡风轻,实际心里也在打鼓,她回了府,直接找了周姨娘。 刚开个头,周姨娘声音都拔高了:“三千两?都快赶上府里三年的花销了,这钱你自个儿想办法,我帮不了你。” 卜青禾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娘啊,你就帮帮我吧,日后我一定还给你。” “我哪有钱?你难道不知娘是夫人买回来的吗?连个嫁妆都没有,我拿什么帮你?” “嫁妆?”卜青禾眼睛一亮,“那夫人有多少嫁妆啊?” 周姨娘重重敲了她的头一下,怒道:“你还真敢想,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卜青禾捂着头道:“我就是问问有没有现银,我借了一定会还的,难道你真让我把自己卖了?” “那也不行,夫人的东西不能动。” 周姨娘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这是娘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差不多两千两,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卜青禾拿着匣子刚要出门,却见卜桑桑走了进来。 卜桑桑打开手中的盒子,对卜青禾道:“这是我的私房钱,二百五,送给你正合适。” 卜青禾没听出她的嘲讽,只管苦着脸道:“这样我还是凑不够,加上我自己的,还差六百两。” 卜桑桑对周姨娘道:“姨娘,我母亲的嫁妆有银子的话,就拿出来吧,相信她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周姨娘最终还是从夫人的嫁妆里取了六百两,卜青禾再三保证她一定会还。 周姨娘道:“你一个女儿家,我也不指望你能都还上,从下个月起,你的月银减到二两。” 卜青禾一听这话,立刻皱起了眉,还未说话,就听周姨娘继续说道:“娘的月银每月也只留二两,这样的话,我们用两年就能还清了。” 卜青禾羞愧地低下了头。 —— 乾王府内,褚铮看着那一堆首饰头面,颇感无奈:“你明日打算戴哪一套出门?我让人再帮你订几套衣裙如何?” “哟哟,这样就心疼了,你心疼她们,那两姐妹有正眼看过你吗?”林灏歪在椅子上调侃他。 褚铮淡淡地说道:“你何必跟个小姑娘计较。” 林灏道:“全京城恐怕就你把那两姐妹当姑娘看,谁让那丫头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我这次算是给她个教训。” 褚铮心知他满肚子歪理,不愿再与他争辩,留下一句:“你好生休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他刚走到门口,手触上门环,就听林灏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皇兄的病,其实是中了毒。” 褚铮的手停在半空,门环的凉意似乎瞬间沁入骨髓,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在这句话中凝滞。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语气肃然:“你确定?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这种毒无色无味,只要控制好剂量,跟生病没两样,即使是死后也与病逝没多少区别。”林灏语气依旧,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生寒,“我暗中查了皇上的饮食起居,并无异常,只能说下毒之人非常隐秘,也非常谨慎。” 褚铮沉思片刻,问道:“那这毒,能解吗?” 林灏道:“当然可以。不过,找不出下毒之人,一切只是徒劳。解了毒,只会打草惊蛇。” “这我自然明白,只是我担心再拖下去,皇兄的身体……” 林灏笑着问他:“你当我是做什么的?我若是控制不了它,岂不是自砸招牌?” 褚铮见他说得笃定,放下心来:“原来你早已想好了一切,可若是连皇兄都瞒着,这事还真不好查,只怕这下毒之人就在后宫。纵然是我,也不能随意进后宫。” 林灏白了他一眼:“你进后宫干什么?那人下毒至少两三年了,这么久,一点破绽都没有,你进去就能找出来了?你素来沉稳,怎么关键时刻这么急躁?我们找不出他,可以让他来找我们。” 褚铮笑道:“你说得对,是我急躁了,那这一时间你是走不了了,往后也要请你多费心了。” “正好我也没事干,你只要给我多找些个有趣的地方,或者有趣的人,我自然会留下。”说到此处,林灏有些不满,“你今天说是陪我出去的,可你那眼睛都快粘到卜家大小姐身上去了。还有你那是什么眼光?卜家大小姐的名声我也听说了,那是要什么没什么,怎么就把你给迷惑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就偏偏对一个恶名昭彰的女人上了心?” “你还是多帮我想想怎么找出那人吧。”褚铮说罢,便离开了西客院。 林灏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无比惬意地躺在床上,心里想着:那丫头,今晚怕是气得睡不着了。 这一夜,尚书府西跨院里烛火亮了许久。 卜青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本以为那林灏穿着精致,是个爱惜形象的,想不到全是他的迷惑手段,她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隔壁院中,卜桑桑独自坐在窗前,与天上的明月相对无言。 孤独了那么久,命运好不容易眷顾一回,她是真舍不得放弃。按照发展惯性,往后她针对男女主的手段还会升级,她又想不出任何抵抗系统的办法,彻底惹怒褚铮是迟早的事。 不对付褚铮,她会离那条满门抄斩之路越来越近。 只是先下手为强这条路基本行不通—— 武力?褚铮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她。 下毒?人家身边有林灏。 权力?原书里,布防图是从他的书房流出去的,偷图的是他的王妃,皇宫差点失守,皇上都舍不得责问他一句。 智力?对上褚铮,她还有这东西吗? 11. 旧怨藏心,一念惊涛 自从那日卜青禾被坑三千两后,林灏如愿听到了新的诗作,且每日不重样。 连续半个多月,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那些诗传唱度极高,皇上还饶有兴味地做了一番点评,朝堂上那些人精纷纷揣度圣意,觉得皇上是想整治京城的奢靡风气。 一夕之间,京城刮起一股俭朴风。 卜天麟最近也不出门,整日在家读书习武,最高兴的莫过于卜尚书。每日下朝之后,他还会跟家人兴致勃勃地讲一些朝堂趣事。 “御史台那几个老匹夫,穿着洗到发白的官服上朝,还想让满朝效仿,气得皇上直接批评说‘你们想让世人以为朝廷穷到连官员都养不起了吗?’” 一番模仿,逗得家人笑声不止。 卜天麟道:“现在上街,大家穿得跟那寺庙里的和尚差不了多少,我想去郊外赛马亦无人相陪,他们还反过来劝我修身养性。” 卜尚书赞扬道:“这个写诗之人可是解决了我的心头大患,如果知道是谁的话,一定得好好感谢他。” 卜青禾期待地看着他:“爹,你打算怎么感谢人家,值多少银子啊?” 周姨娘拍了她一巴掌,却听卜尚书说道:“谈银子就太俗气了,从那诗作中也能看出,此人定是个视金钱如粪土之人。” 卜青禾低下头,鼓着腮帮子,一下一下戳着饭粒。 其他几个知情者,不约而同瞥了卜青禾一眼,低下头使劲扒饭。 几人正吃着早饭,下人突然进来:“老爷,将军府方才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为纪将军摆升迁宴庆贺,请各府的老爷、夫人和小姐们都去。” 卜青禾接过去翻开看了看,递给卜桑桑:“日子定在五天后,大姐你要去吗?” 卜桑桑没接那帖子,摇着头表示拒绝,她一个恶毒女配,只要遇到男女主准没好事,还是少来往比较好。 前几天纪砚寒班师回朝,京城的动静大得连深宅后院里都听得见。 她爹那天下朝回来,对纪砚寒亦是赞不绝口。 从八百骑破敌的少年成名战,一直讲到此次北境大捷,恨不得把战术布局都画出来,同时还把卜天麟狠批了一顿。 他家的每个人对纪砚寒的履历几乎倒背如流——十七岁游击将军,二十岁参将,这回打完直接封了大将军,本朝最年轻的一个。 纪家三代,老爷子是猛虎,纪侯爷是家猫,到了纪砚寒总算又出了头猛虎,可不得好好庆贺嘛! “大姐,你真的不想去吗?恐怕用不了多久,纪砚寒就要娶宋惜宁了,你不想再争取一下吗?” 卜青禾话刚说完,卜尚书便沉了脸:“你还敢撺掇你姐姐去争取?一个女儿家,名声都成什么样了,满京城谁不在背后指指点点?为父这张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纪砚寒有军功,有才干,那是人家的事。桑桑,你既然不想去,便不要去了,你对纪砚寒该死心了。” 卜桑桑应道:“是,爹放心,我不会去的。”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纪府内推女主下荷花池。】 卜桑桑有些心梗,就不能早点吱声?她都已经说了不去,恶毒系统是在故意整她。 “爹!”卜桑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去纪府,要不要准备贺礼啊?” 所有人都讶异地看着她,卜尚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刚说了不去纪府,又想干什么?” 卜桑桑搜肠刮肚地找理由:“爹说得对,将军府与咱们也算世交,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独独我不露面,旁人还以为我心虚,可不能让人把我们看扁了。” “你别给我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卜尚书显然不信她的说辞。 卜桑桑赶紧说道:“谢谢爹,我一定不惹事,除了正事绝不干别的。” 卜尚书瞪着她:“我答应你了吗?” 卜桑桑嘀咕道:“反正我要去。” —— 转眼到了第五日,纪府门前车马如织。 卜桑桑和卜青禾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往后园去。 到底是武将宅邸,比不得别府曲径通幽的讲究,回廊开阔笔直,两旁没有假山堆砌,视野一览无余。 远远能看见前厅那边觥筹交错的热闹,男客们粗豪的笑声不时传过来。 女眷席上,卜桑桑跟着卜青禾拣了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刚坐定,便听邻桌几位贵女压低声音说得热闹。 “纪将军今日可真是意气风发,我爹说他这回封赏下来,满朝武将没一个比得过。” “何止武将,放眼整个京城,如今能与纪将军比肩的,也就乾王爷了。” “乾王爷那是什么身份,我可不敢想。倒是纪将军……” 几个姑娘互相推搡着笑成一团,话不必说尽,意思谁都明白。 卜桑桑目光扫过前桌,只见宋惜宁穿着素净,发间仅有一支金簪,跟满室珠翠一比,寡淡得像白水。无论旁人如何议论,宋惜宁始终都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拿团扇掩了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就她呀?我还当是什么天仙呢。” “可不是,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纪将军竟对她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又如何?”鹅黄衫子轻笑一声,“你瞧侯夫人的态度。”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此刻席上,纪侯夫人正与丞相夫人热络地叙话,眼角余光扫过宋惜宁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丞相夫人身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明艳,穿着石榴红遍地金的缠枝花裙,满室的珠翠都被她压了下去。 卜桑桑记得原书中,丞相是宋惜宁的同宗远亲,宋惜宁逃亡进京第一个求的就是丞相府,只可惜丞相府的大门没有为她敞开。 她父亲的冤情了结之后,丞相曾当众为当初误解她父亲之事道歉,想要与其修好。 宋惜宁与丞相府始终不曾真正亲近。 纪侯夫人一面与丞相夫人说话,一面拉着那少女的手,不住地夸赞:“瞧瞧这模样气度,我是越看越喜欢,也不知谁家能得这样的福气?” 她说这话时,目光热切地看着丞相夫人,可惜对方并没接她话茬,只 客气地说了句:“您过奖了。” 卜桑桑不由得小小同情了一回宋惜宁。 纪砚寒的父亲一生平庸,侯爵之位全靠祖上那点余荫撑着,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还不如一个得势的侍郎。 这侯夫人又是个极好面子之人,她儿子纪砚寒,年纪轻轻就展现出过人的才能,她自是寄予厚望,一心想为纪砚寒寻一门显赫的亲事。 如今纪砚寒又立战功,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大将军,如此一来,在她心中恐怕宋惜宁给她儿子提鞋都不配。 纪砚寒一直都是个孝顺的儿子,偏偏在这件事上执拗得很,非宋惜宁不娶。按原书情节,纪砚寒借着这次升迁,已向家中表明心迹。 她拗不过儿子,因而更加厌恶宋惜宁。 宋惜宁从这时起,便可谓危机环伺,内有纪氏内宅磋磨算计,外有各路恶毒女配明枪暗箭。 想着接下来还得推宋惜宁下水,卜桑桑心内一阵烦躁。 原书中,宋惜宁落水,纪砚寒毫不犹豫跳下去相救,不成想纪砚寒是个旱鸭子,差点淹死,还是宋惜宁救他上岸。 纪砚寒大病一场,宋惜宁因此受到了不少责难。 她盘算着接下来的任务该如何施行,却听卜青禾道:“这纪砚寒再好,有棠郡主在那压着,谁敢接这话茬?可惜棠郡主随安王妃回乡省亲,错过了此等重要的宴会,否则一定很精彩。” 卜桑桑嗤笑道:“当然会精彩,最好你俩给大家当众演一出悍女互撕,绝对让大家永生难忘。” 卜青禾斜了她一眼:“你不仅不帮我报仇,还反过来笑我,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谁说我不帮你了,是你连人都堵不到,我总不能不分场合,追到安王府去给她一拳吧?” 卜青禾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自从上次打架之后,那棠郡主外出都少了,很多时候都是陪着安王妃出行,她的确堵不到人。 正宴结束后,女眷们纷纷起身,有人去廊下散步,有人结伴逛园子。 宋惜宁独自一人往九曲桥的方向去。 卜桑桑趁着卜青禾去更衣,等宋惜宁走出去很远,这才起身跟了过去。 卜桑桑望着宋惜宁沿着池边石阶而行,心中寻思着下手时机。 忽见宋惜宁停了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来池边已然站着一个男子,一袭玄色锦袍,面向池水,负手而立。 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是褚铮,又能有谁? 短暂的愣神过后,宋惜宁朝他走了过去。 此时,他二人正好与荷花池处在一条直线上,只要有足够的力气,完全有可能将他们都推下去。 卜桑桑想着,宋惜宁总归是会没事的。 至于褚铮——若他不会水,死了,也算了却自己一块心病。 若他能活,就当给他创造一个接近心上人的机会,也许他会开窍,娶了宋惜宁,到时也算她自己曲线救家了。 现在四下无人,只要自己动作够快,之后来个死不认账,他们没证据,总不可能牵连全家。 打定主意,她便卯足劲儿,朝着宋惜宁的方向猛冲过去。 12. 落水 褚铮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一眼瞥见卜桑桑不管不顾地撞过来,来不及多想,伸手将宋惜宁往旁侧拦开。 还未站定,卜桑桑已经伸手在他胸前猛推了一把。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慌乱之中,本能地往前抓了一把。 只听“扑通”一声,两人一起栽进了水里。 卜桑桑从水下钻出来,抹了把脸,看见褚铮正在旁边胡乱扑腾,心中一喜: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 还未高兴多久,便听到宋惜宁在岸上,焦急地喊人来救。 卜桑桑垮下脸来,她是真不愿救他。 只是如今这局面,倘若褚铮淹死,恐怕卜家那满门抄斩大礼包是躲不掉了。 看着褚铮连呛几口水,快要往下沉时,卜桑桑这才绕到他后面,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岸边拖。 这时,岸边匆匆跑来纪府的几个下人,见到王爷落水,当即便有两个会水的婆子跳了下去。 花园里,有宾客听到动静,陆续往这边过来,管家婆子遣了人匆匆去向主人报信。 …… “戏台子已备好了,今日请的是南边来的班子,一会儿请诸位品鉴。” 纪侯正笑着与安王爷等人说话,忽见管家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顾不得众人,大步往后花园跑去,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纪侯此人一向礼数周全,如此失礼着实罕见,想必是发生了万分紧急之事。 有几个年轻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道:“我怎么听到是谁落水了?” “咦?纪将军和乾王爷呢?这么久了,怎么都没回来?” 一语激起千层浪。 众人纷纷跟着安王爷起身,心里同时浮上一个念头——乾王要真是在将军府出个什么事,纪府恐怕就要乐极生悲了。 卜桑桑趴在岸边,狼狈地喘着粗气。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这就是!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嚷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把褚铮围了个严实,七嘴八舌地喊着“快叫太医”“赶紧去请林神医”。 卜桑桑听着里头慌成一团,猛地打了个激灵。 扒开前面的人挤进去,只见褚铮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她跪倒在他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脸:“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两根手指搭上他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她只觉脑子轰的一声,心中警铃大作。 安王爷刚一过来,见到褚铮躺在岸边,顿时双腿一软,哭嚎起来:“铮儿,我的大侄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快,把王爷送到客房去。”纪侯白着一张脸,便要过来抬起褚铮。 卜桑桑猛地将其推开,抬起褚铮的下颌,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子,将唇覆了上去。 围观的众人同时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纪侯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卜青禾和卜天麟奋力挤进人群,却被自家大姐那惊世骇俗的举动定在原地。 几个年轻小姐拿团扇遮了脸,穿鹅黄衫子的那位扇子举得最高,扇面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口中骂着“不要脸”,扇子却往下挪了又挪。 纪砚寒和林灏跑得飞快,人群看到他们,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待看清池边情形,脚步骤停,纪砚寒脸刷地红了,撇过头不好意思再看。 林灏则眨了眨眼睛,慢慢朝他们走了过去。 卜桑桑吹完一口气,直起身,双手交叠,有节奏地按压褚铮胸口,默数到三十下,又去吹了两口气……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动作,手臂都开始发抖了,心里祈祷褚铮快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刚送完一口气,感受到褚铮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刚抬起头,就见褚铮咳嗽着吐出几口水。 卜桑桑瘫坐在地上,脑中只有一句话:好歹这回家人不会受她牵连了。 纪府众人见到王爷醒来,暗暗松了口气。 纪侯将下人取来的披风给褚铮披上,赶紧跪下请罪:“臣看护不周,致使王爷遭此大难,请王爷降罪!” 褚铮费力地抬了抬手,哑着嗓子道:“此事与纪府无关。” 他看向那个罪魁祸首,见她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衣衫都贴在了身上,想将披风拿给她,却是浑身无力,只得吩咐道:“将本王的披风拿给卜大小姐。” 此话一出,周遭的气氛登时又变得诡异起来。 纪侯夫人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怪他纪府怠慢了卜家这位恶名昭彰的大小姐? 纪侯到底是经过事的,立刻道:“还不快去给卜大小姐取件干净的披风来!”管家连声应是,拔腿就跑。 卜桑桑忽觉身上一暖,却是卜天麟取了披风过来,帮她系上:“多谢王爷关心,卜家今日对王爷多有冒犯,改日定向王爷登门请罪!” 他这话却让卜桑桑心头一紧,愤而对褚铮说道:“这是我一个人干的,不关我家的事,你要算账尽管找我,牵连无辜,你就是龟蛋!” 龟蛋?乌龟王八蛋的意思吧?褚铮记得上回在牢里,她是这么骂的。 卜天麟双手扶着卜桑桑,强行将她带离人群。 人群之外,卜尚书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卜青禾有些尴尬地望着她。 卜桑桑惭愧地低下了头,人家穿越各种出风头,她反倒是洋相百出,还带着全家一起。 褚铮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来,略带歉意地对众人说道:“是本王失足落水,此事乃本王之过,切莫因本王而扰了各位的雅兴。”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经过此番闹腾,众人兴致大减,在他和安王离开纪府后不久,纷纷告辞离去。 纪侯夫人只觉颜面无光,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 最终这怒火烧到了宋惜宁身上:“真是扫帚星请进门,再好的福气也清光了。” 宋惜宁知道她的意思,也不争辩,只是平静地与纪砚寒告辞:“我也该告辞了,多谢今日相邀。” 纪砚寒忙说道 :“你怎么也要走?你长期住客栈也不方便,干脆搬到家里来,这么大的府邸,还缺你一个住的地方吗?” 宋惜宁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一副真诚模样,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纪公子,多谢你的关心,只不过有些事情,我需要再想想,你也应该多关心关心你的家人。” 纪砚寒不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她们我自然也会关心,有你这样贴心的姑娘,是我们纪家的福气。” 纪侯夫人和她女儿纪婉颜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宋惜宁回头看了看她们,屈膝行了一礼道:“今日叨扰,宋惜宁告辞。”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纪婉颜却按捺不住,开口叫住了她:“哎,你等一等。” 宋惜宁停下脚步,就听她问道:“乾王殿下落水之时,为何你会在场?你跟乾王……你们……” 纪砚寒皱了皱眉头,道:“婉颜,你在想什么?宋姑娘与乾王只是公事往来,她父亲的案子乃乾王下令重审,宋姑娘见到乾王过去问安道谢,理所应当。” 纪婉颜气道:“哥,你怎么处处护着她,我就想听她亲口说。宋惜宁,你最好不要撒谎,如果你想攀上更高的枝头,就不要哄骗我哥。” “婉颜,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纪砚寒呵斥道。 “那你让她说清楚,乾王殿下怎会轻易落水,他跟那个卜桑桑又是怎么回事?”纪婉颜说完,羞恼地低下了头,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宋惜宁见她不过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姑娘,好意说道:“事情就如王爷说的那样,不过王爷对卜大小姐的确有些不同,至于王爷的心思如何,我不敢擅自揣测。” 她这话却让纪婉颜立刻炸了:“有什么不同?谁不知道那卜桑桑的名声,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一次,八成就是她设计让王爷落水,还不知羞耻地当众对王爷……她就是想用这种办法赖上王爷,你为什么隐瞒真相?你也想让王爷对你另眼相待,是不是?” 宋惜宁觉得自己真是犯了傻,说多少纪婉颜也听不进去,不想多做纠缠,脚步不停地往纪府外走。 纪砚寒追出来,笑着向她道歉:“抱歉,是婉颜不懂事,回头我会好好说说她。” 宋惜宁摇摇头道:“不必如此,只是纪公子,你当真想清楚了,只同我一人共度余生?” 纪砚寒笑道:“当然,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我不要你发誓。”宋惜宁郑重地看着他说道,“我需要你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你我之间永不相疑,两不相厌;第二,如若日后我无法得到你家人的喜欢,我们可离开纪府,分府别居;第三,如若以上两点无法做到,我宋惜宁提出和离,你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纪砚寒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才道:“你,不信我?” 宋惜宁道:“若我不信你,便不会与你提出这些,可我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总得为自己多考虑考虑。我希望你能郑重地考虑这件事,而不是一时冲动,你可以多考虑几日,不必急于一时。” “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 纪砚寒生怕答应晚了,会让宋惜宁胡思乱想。 13. 危机 是夜,褚铮半靠在床上,林灏为其详细检查了一番。 “没什么大碍,幸亏你底子好,呛了那么多水,吃几副药,稍加调理便好。” 褚铮笑着感谢道:“多亏你的医术高明,我想,不喝药也没事,你可以给我多扎几针。” “你是不想喝药吧?”林灏嫌弃地看着他,“随你的便,哪天丢了小命也不关我的事。” 褚铮眉头蹙起:“你那药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尽消,你本领那么大,就不能稍加改善?” “我是厨子吗?还要照顾你的胃口?” 林灏睨了他一眼,收起药箱,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戏谑道:“那卜家大小姐众目睽睽之下与你有了肌肤之亲,日后你想甩掉她可就难了。” 褚铮面上露出一丝赧然,随即正色道:“她为了救我不顾名节,我作为男人自然是要负责的。” “负责?”林灏拖长了调子,“我看你是半推半就,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台阶。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以你的谨慎和身手,怎么就被她给推下去了?这该不会是你的苦肉计吧?” “我是那样的人吗?”褚铮声调平稳,面上一派正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当时意识模糊,可事后想起来,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窃喜——她那样不顾一切地救他,应该是对他有意思吧。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抬手摸了摸嘴唇。 “哎哎,你克制着点。”林灏简直没眼看,“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那个卜桑桑要什么没什么,怎么就把你给勾成这样了?” 褚铮坐直了身子,问道:“那你说我这算是对她动了心吧?” 林灏见他一脸认真,敛了笑容,警告道:“你可别犯傻,卜家那对姐妹可不是什么宜室宜家的姑娘,当心到时把你这王府给烧了。” 褚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卜家女儿的名声,他也并非今日才知,这要放在以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他会被卜桑桑搅成这样。 —— 翌日清晨,尚书府内堂。 卜家三姐弟饭扒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还不时觑眼瞧一瞧面前的人。 卜尚书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姨娘给他夹菜,他脸上始终没有半点松动。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卜桑桑刚准备起身告退,就见卜尚书将一个钱袋放在了她面前,那满满当当的一袋,不用看就知道数目不小。 在场之人皆是不明所以,却听卜尚书说道:“卜桑桑,你今日就去那南风馆,挑个顺眼的,带回府上来。” “老爷,你疯了?”周姨娘惊得手都抖了,她抬手去探卜尚书额头,想要确定他是否正常。 其他人俱是惊异非常,卜桑桑盯着那袋钱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试探着问:“爹,您这是在……考验我?” “若非你干的好事,我又何至于出此下策。”卜尚书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说道:“本来也没指望你嫁得多好,如此倒也省事。等你同他人既成事实之后,任他乾王权势滔天,也无可奈何。” 他这话一出,卜天麟眼睛一亮,立刻赞叹道:“爹这办法不错,这件事一定要保密,等生米煮成熟饭,乾王就是有多少心思都没用了。” 卜青禾和周姨娘也领会过来,赞同地点了点头:“现在我们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姑且试一试。” 卜桑桑这会儿才算是看明白——难怪卜家儿女们一个个离经叛道,原来是有家学渊源的,只怪她爹平日伪装得太好。 她颤抖着拿起那袋钱,心里想着,这或许的确是个办法。 纵使为了心上人牺牲,褚铮总还是要脸的,哪怕是名义上的女人,他也不可能娶一个不清白的,让人指指点点。 只不过她在现代,一直忙于生计,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直接快进到最后一步,心里实在忐忑。 生平第一回走后门,就是去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为了不引人注意,卜桑桑连丫鬟都没带。 她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来到这个世界,她这生活过的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现在竟还能养个面首。 待会儿她可得好好挑挑,阴柔型的她不喜欢,还是阳光的好。 卜桑桑想着想着,甚至有些期待起来,她大步朝南风馆的方向走去。 拐过街角,入眼便是南风馆的招牌。 这地方比她想的要雅致些,白墙灰瓦,门口还摆了两盆兰草,若不是早知道是做什么的,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私宅。 大晟朝民风并不算开放,但也没有贞洁牌坊什么的。 偶有一些不在意名声,也不愿嫁人的闺阁姑娘来此挑人。还有一些寡妇,有钱有闲,也会来此消遣。 卜桑桑在门口站定,做了几个深呼吸,抬脚跨进门槛。 一个穿蓝色褙子的妇人迎上来:“姑娘里边请,您是要喝茶听曲,还是有了中意的,您尽管说,妈妈我包管给您安排的妥妥贴贴。” 卜桑桑想着卜天麟交代她的话,板着脸道:“多找些清倌人,我要好好看看。” “好嘞,您先坐,我这就给您叫人去。” 不多时,那鸨母便领着人过来了,卜桑桑一看就皱起了眉头,人数倒是不少。只不过,一个个涂脂抹粉的,甚至有几个头上还戴着花…… 卜桑桑打断那鸨母的介绍,问她:“你觉得我和他们谁更粗犷?” 鸨母笑着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要不,我再去给您找几个?” 卜桑桑不想辜负她爹的心意,今天说什么也要带一个回家。正要点头,脑子里那道机器音再次响起: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烧毁女主存放于客栈的账簿,时限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她几乎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那鸨母还在旁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宋惜宁住的客栈是不难找,可她这两条腿走过去,时间就得用掉大半。 时间紧迫,卜桑桑放下一锭银子对那鸨母道:“我过会儿再来。” 说罢,她便大步走出了南风馆。 她只按着卜天麟和她说过的规矩行事,却不想那 鸨母见她出手大方,料其是个有钱的主顾,遂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把外头那些个练把式的、跑镖的,还有城东教骑射的,都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愿意来馆里挂个名。模样要周正,身板硬朗,说话做事爽利的。总之别弄得跟他们似的,一个个比姑娘还娇气。” 卜桑桑拎着裙摆,一路跑着去悦来客栈。 原书中这账簿关乎宋惜宁父亲的清白,即使是纪砚寒,宋惜宁都是到最后才交给他,现在放在客栈的,是宋惜宁自己伪造的假账簿。 烧个假账簿,卜桑桑执行起来没有一丝负担,最坏的情况是让她的名声更坏罢了。 于她而言,不痛不痒。 —— 一个姑娘独自在客栈住了几个月,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何况宋惜宁经常与纪砚寒出双入对,店小二一听便知她说的是哪一个。 “你说的是宋姑娘,宋姑娘早上出去还没回来,您要等她吗?” 卜桑桑点点头:“告诉我她住哪间,我到房间去等。” 客栈里人来人往,小二见她一个姑娘家,毫不怀疑地给她指了方位。 卜桑桑上了二楼,找到那间房,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原以为一个假账本,宋惜宁必然不会藏得太深,谁知她连床底下都翻了,依旧一无所获。 不应该呀,按照原剧情,这账簿就放在客栈。 卜桑桑累得瘫在床上,时间不等人,这要是完不成,恶毒系统说不定会把尚书府烧了。 烦躁地呼出一口气,眼睛无意识地扫过头顶的床帐—— 突然,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床顶上有一块地方似乎有些不平。 她立刻爬起来,踩上床沿,踮脚去摸那块不平的地方。 稍一用力,那块木板便松动了,里面果然是她要找的账簿。 “假的都藏这么好,那真的又该怎么藏呢?”卜桑桑嘀咕了一声,跳下床。 现在只要烧了它,便万事大吉。 可是…… 宋惜宁的房间连个火都没有。 卜桑桑把账簿塞进袖中,推门出去,打算向小二借个火。 还未下二楼,就见门口进来三个人,除了男女主,还有那个一千瓦的大灯泡。 卜桑桑心中不悦,人家男女主约会,你一个男四瞎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也就算了,好歹争气点,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男女主是他的随从呢! 店小二见宋惜宁进来,殷勤地说道:“宋姑娘,你的远房表妹,在你房里等着你呢!” 卜桑桑心道:“不妙!”赶紧朝身后的房间躲了进去。 刚把门掩上,靠在门上松了一口气。 一转身,便和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卜桑桑瞬间忘了呼吸。 对方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卜桑桑往下瞟了一眼,对方手上握着剑。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光天化日,这种打扮,她不会撞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吧? 14. 烧账簿 就在卜桑桑觉得自己小命不保之时,那黑衣人开口打破了沉寂:“卜大小姐?” 卜桑桑一愣,这是什么情况? 这神秘人物居然认识她?她这么有名吗? 卜桑桑现在只祈祷,她跟对方没有过节,对方能高抬贵手,留她一条小命。 他们这个房间与宋惜宁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卜桑桑都能清楚地听到,宋惜宁等人匆忙上楼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宋惜宁的一声惊呼:“东西不见了!” “我马上帮你追回来。” 是纪砚寒的声音,接着便是他疾速下楼的脚步声。 卜桑桑无语,男主这么老实的吗?从楼下上来,没遇到人,这会儿下楼能追得到? 纪砚寒的这一举动,好似也逗乐了那黑衣人,卜桑桑清楚地从他眼中看到了笑意。 主角她是指望不上了,卜桑桑绞尽脑汁想着脱身的办法,却听那人语含笑意,道了声:“多谢!” 卜桑桑还在疑惑,那人已经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她这小命总算是保住了,卜桑桑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受惊的心。 刚拍两下,她突然觉得袖子里少了点什么。低头一看,袖中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账簿? 敢情刚才那人是谢她白送了一本账簿。 忙活了那么半天,卜桑桑怎么甘心为他人做嫁衣?何况卜家头上还悬着那恶毒系统的惩罚呢! “有贼啊!快来抓贼——” 刚喊了两声,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褚铮声音急切:“怎么了?” 卜桑桑指着窗户,焦急道:“快追,再晚就来不及了。” 褚铮见她着急,不再追问,纵身跃向窗外。 卜桑桑扒着窗框往下看,只见褚铮的身影在屋顶上几个起落,追着那黑衣人往西去了。 还好,总算没跟丢,只要褚铮能追上,她这任务就还有希望。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下跑。 宋惜宁站在门口,正准备开口问她,便被她一阵风似的从身旁掠过,不禁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她已经没了踪影。 卜桑桑提着裙子,一路向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世界,对她实在不太友好。身份地位没人家高也就算了,让她两条腿去追人家会飞的,简直是把她当牲口使唤。 卜桑桑心中暗想,这次任务如果失败,只要惩罚对卜家造成严重后果,她就自杀了事。 即便不能跟那恶毒系统同归于尽,她也绝不会任它摆布。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恐怕只有傻子才愿意干。 刚弯着腰缓了两口气,正犹豫往哪边追,忽听得左边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瓦片碎裂的脆响。 她抬头一看,那边屋顶上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还能追上! 卜桑桑咬了咬牙,又拎起裙摆往左边追去。 追过两条街,远远看见那两个人从房顶上跃下来,落进了一条巷子里。 她加紧步子拐过街角,却险些撞上迎面围过来的禁卫军,打斗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纪砚寒领着人,当街擒下几个黑衣人,街边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观望。 卜桑桑无暇观看,她盘算着任务时间,现在恐怕连十五分钟都不够。再烧不掉账簿,她就可以准备和系统玩命了。 好在,她从街边两个铺子之间的夹道穿过去,立刻看见了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褚铮和那黑衣人正在对峙。 黑衣人长剑只剩半截,断口齐整。断剑横在身前,目光凌厉,不见半分慌乱。 褚铮手里的短剑刃口亮得晃眼,他的衣袍沾了灰,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卜桑桑一眼看到,那账簿就在褚铮脚边,地上还掉落了一支火折子。 系统这是生怕她完不成任务,连火都给她备好了。 卜桑桑顾不得其他,趁那两人还未反应之际,迅速跑过去,将那账簿紧紧抓在手里。 时间紧迫,她捡起火折子,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凑到嘴边猛吹了一口——“呼”的一声,火苗蹿起老高,差点烧到她的眼睫毛。 “卜桑桑,你别乱来!”褚铮见她如此,脸色一变,皱眉警告道,“这账簿关系重大,胡闹不得,你若损毁,罪行可不轻。” 卜桑桑充耳不闻,揉揉险些遭殃的睫毛,等火苗稳了些,,便迫不及待将账簿凑了过去。 见褚铮伸手欲夺,她赶紧向后退了几步。 账簿边缘迅速卷曲、发黑,火焰舔着纸面蔓延。 褚铮还要再夺,身后黑衣人断剑已至,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卜桑桑被火舌烫得松了手,纸页在地上散开,眨眼间便全化成了灰。 随着最后一点火苗熄灭,褚铮的心情也跌到了谷底,他出手陡然变得凌厉,黑衣人一个不察,肩头便中了一剑。 巷子外面的打斗声逐渐停止,纪砚寒的声音自巷口传来:“把他们都带下去,严加看管。” 黑衣人肩头负伤,无心再战,,趁褚铮格挡之际,从腰间掏出一包石灰粉扬了过去。 褚铮抬袖掩住口鼻,视线被白灰遮蔽。就在这时,随着“嗖嗖”几道破风声,三枚飞镖直扑其面门而来。 褚铮挥剑格开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耳侧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等他再回头,那黑衣人早已消失无踪。 “王爷,您没事吧?” 纪砚寒领着人匆匆赶来,看见地上的灰烬,脸色有些发沉,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褚铮目光扫过卜桑桑,眼神中难掩失望,他对纪砚寒道:“纪将军,请你转告宋姑娘,账簿已毁。本王定会将事情彻查到底,还她父亲清白。” “是。”纪砚寒应了一声,问道:“王爷,是否要人护送王爷回府?” “不必,你们退下吧!” 卜桑桑想随纪砚寒一起走,刚一动作,就被褚铮挡住了去路。 眨眼之间,巷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褚铮的眼神始终盯在她身上,好似要将她看出一个洞来。 不知是心虚,还是褚铮沉默的时候压迫感太重,在他的注视下,卜桑桑很没骨气地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褚铮才开口:“卜桑桑,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低着头没吭声,她当然知道,只是不能说而已。 只怕说了也会被当做癔症,这要还是现代社会,她自己也定要去做个脑部CT。 “我原以为你只是一时任性,真的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 卜桑桑抬起头,硬着头皮道:“我当然比不上宋惜宁,你想寻那些贤良淑德,就去找她,说不定你跟她才最相配。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才是本末倒置。” “宋惜宁的父亲,含冤而死,翻案的唯一证据就是那个账簿。”褚铮忽然觉得很累,连生气都提不起劲来,“你为了争风吃醋,就能不顾一切,毁掉一个人所有的希望。卜桑桑,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卜桑桑想要反驳,脑子却一片混乱,情绪似乎也受到了褚铮的感染,心里只剩酸涩。 看着褚铮那落寞的背影,她眼眶微潮,竟有种想拉着他解释清楚的冲动。 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将心里的不快赶出去。 人家男四是为了宋惜宁难过,她在这里心疼个什么劲? 过不了多久,宋惜宁就会告诉他真相,顺利为她父亲翻案,一切皆大欢喜。 她这个倒霉恶毒女配,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褚铮可是一切危险的源头,他要真这样从此与她再无瓜葛,她高低得给系统磕一个。 虽是这样想着,但经这事一闹,卜桑桑再提不起半点兴致,去选什么面首。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便索性不想了,抬脚欲走。 这时,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自墙头跃下。 卜桑桑见他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去取那三枚飞镖,还不时偷眼打量她几下,遂冷着脸问:“怎么,你认识我?” 那侍卫先是摇头,想了想,又重重点了几下。 卜桑桑怒道:“你耍我呢?会说人话吗?” 那侍卫想了想,恭敬道:“小的奉王爷之命,送小姐回府。” 他跟着王爷六七年,还从未见过王爷像刚才那般黯然神伤的样子。 这位卜大小姐,名声在外,王爷还如此另眼相待,说不定她就是乾王府未来的主子。 王爷让他过来处理善后,替王爷看顾心上人,自然也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要是能促成王爷的美事,说不准王爷一高兴,还能赏他个侍卫统领当当。 不成想,卜桑桑冷笑一声道:“你家王爷还真是善良。” 刚才看着那样伤心,令她差点以为,他是因为她而难过。想不到,他还有多余的心力,将事情安排周全。 那侍卫听在耳中,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凉飕飕的,怎么品都带着刺。 侍卫垂下头,心里暗暗叫苦:未来王妃若是这么个难以捉摸的脾气,他这个侍卫统领的位置,怕是不太好挣啊。 他丝毫不知,他的自作主张,给他家王爷又添一桩误会。 15. 当街打架 卜桑桑回到尚书府时,已经过了午膳时间。 那王府的侍卫,说是送她,连个马车都没叫,硬是陪着她走了半个时辰。 她这一上午,脚底都要磨穿了。 见到她回来,卜青禾和卜天麟一脸兴奋地追过来问:“人挑得怎么样了?” 卜桑桑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一进门就瘫坐在了椅子上。 秋穗见她这副模样,笑道:“小姐可是累坏了,我们在灶上给你热着饭,端过来就能吃。” 说话间,秋粟已端了饭进来。 卜桑桑看着伺候她的两个丫头,叹道:“有你们把我照顾得这么好,还要什么男人呢?找回来,说不定是给自己添堵。” 卜青禾道:“这种事怎么也得合眼缘才行,要不然光看着就难受。” “好在乾王最近应该顾不上你。”卜天麟说道,“今日街上出现了一批刺客,纪砚寒亲自抓了几个,还未送进大牢,人就自尽了。京城现在已经戒严,那些赌坊酒肆都将是官府严查的对象。” 说到这里,卜天麟忍不住哀嚎:“我都快有一个月没怎么出去玩了,现在又出这事,还让不让人活了?” 卜青禾道:“这样正好,你好好在家读书,爹也高兴。” 卜桑桑一边埋头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二人说话。 心里却在想着:看褚铮今天那失望的样子,说不定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决定把她这个恶毒隐患放在身边,就近看管。 直到判定她真的恶性难改,他处理她也不过顺手的事。 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应对办法,便是再去一趟南风馆,风格什么的,也不挑了。 那些人摘了花,洗了脸,应该还是能选一个的。 实在不行,到时候,她就多喝点酒。 尽早坐实这件事情,全家放心,她也能安心。 拿定主意,她心里反倒松快许多。 午休过后,她还对着镜子理了理妆容。 然而,等她到了地方,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南风馆院门大开,鸨母领着所有人在逐个接受排查。 果然如卜天麟所预料的那样,京兆府在严查这类三教九流之地。 这要是被看见,一准传到褚铮耳朵里。 褚铮若要横加干涉,她就是连自毁名节这个办法都没了。 刚转过身,却听到里面一声惊呼:“卜大小姐,你怎么会在此地?你这是……” 卜桑桑脊背一僵,到底还是被看见了。 她整理好心绪,回过头,微微一笑道:“我是路过,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路过?”那官员显然不信,这南风馆位置极偏,周围又没什么别的商铺。 卜桑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周围,知道她的话没有可信度,遂又补充道:“我来寻我弟弟,他喜欢跑这种不正经的地方,我作为姐姐多操心操心,有问题吗?” 那官员听出她的不悦,神色一滞。 昨日纪府发生那件事后,京城里但凡在官场上混的,谁不知道卜家大小姐是乾王的人? 就是他们京兆尹来了也得赔着笑脸,他一个小官又哪里敢惹她? “没问题,没问题,您放心,二公子今日没来这里。” 卜桑桑没好气道:“放心你个大头鬼!他不在这里,我还得去别的地方寻去,腿都得跑断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留那官员在原地擦了把汗。 心里却在想:又白跑一趟,明天还得来。 还未拐出巷子,迎面就撞上了卜青禾,对方一见到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劲:“大姐,我找到赢那花孔雀的办法了!” 卜桑桑还未说话,就见卜青禾往她身后瞟了一眼,随即换上了怒容:“大姐,我怎么都找不到卜天麟那臭小子,他是不是在里面?” 卜桑桑配合道:“不在。” “这个臭小子,整天不干正事,被我逮到,我揍死他。” 卜青禾挽着卜桑桑,边说边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卜青禾才压低声音问道:“大姐,你没告诉他们你去干什么吧?” 卜桑桑道:“我有那么蠢吗?” “那就好!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卜青禾道,“本来还想替你把把关,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正说着话,一道刺耳的嘲讽从前方传来:“卜家姐妹果真是厚颜无耻,我才离京几日,你卜桑桑就急不可耐向我堂兄献身了。” 听见这话,卜青禾脸色立时黑了下来:“哪来的疯狗?当街乱吠。” 不远处,棠郡主领着两个丫鬟,向她们缓缓走来。听到卜青禾的骂声,她轻嗤一声,道:“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大姐昨日与我堂兄有了肌肤之亲。我以前是真没看出来,你们为了攀附,什么都豁得出去。” 她说这话的声音极大,周围百姓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卜桑桑无心与她争辩,拉着卜青禾想要绕过她,奈何棠郡主不依不饶,将她们拦下:“怎么,自知无耻,无言以对了?” “既然你存心要找不痛快,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在众人还未反应之际,卜青禾的拳头已经挥在了棠郡主脸上。 棠郡主捂着脸颊,瞪着她。 两个丫鬟关切道:“郡主,你没事吧?” “废话,还不给我打!”不等缓过痛来,棠郡主率两个丫鬟扑了过来。 卜桑桑虽然没想动手,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她想不想了。 那两个丫鬟配合默契,一个抱腰一个扯头发,她微一迟疑,便落至下风。 卜青禾与棠郡主也已撕扯在一起。 这官家小姐当街打架,于百姓而言,可是百年难遇的新鲜事。路边的小贩看得目不转睛,生意都忘了。 不多时,这条街就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而场中几人,早已钗环乱坠、鬓发散乱。 “嘶——”卜桑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头皮火辣辣的,心头的火气蹭蹭上涨。 她咬紧牙关,借着后仰的势头,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倒。 那两人“哎呀”一声,随她倒下,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卜桑桑发了狠,摸到腰间的一根手指,攥住,使劲往后掰 。 那丫鬟害怕手指被掰断,终于松了手。 卜桑桑压着她们翻身坐起,双手开弓,只往两人脸上招呼。 那两丫鬟除了捂脸尖叫,什么都做不了。 连扇了十几个巴掌,卜桑桑才从地上起来。 见卜青禾和棠郡主互揪着头发,衣衫都撕烂了。她抄起路边的一个菜筐,朝着棠郡主兜头扣下。 棠郡主尖叫一声,松开手,去扯头上的筐子。 卜青禾随即一脚踹过去,棠郡主顶着菜筐,摔了个四脚朝天。 卜青禾犹觉不解气,走过去还要再踹,肩上忽然被人扣住。 看到来人,人群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乾王殿下脸色阴沉,他们只是看个热闹,可不想引火烧身。 乍一见到褚铮,卜桑桑心里也有些发怵。每次干坏事,总能被他逮个正着,这回,不知他又会怎么训她? 谁知褚铮制止了卜青禾,又将棠郡主扶起,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只冷冷地吩咐那两个丫鬟:“带郡主回府。” 棠郡主见褚铮这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敢落下来,委委屈屈地领着丫鬟离去。 褚铮目不斜视地走向街边,眼神冰冷。 卜桑桑看着他全程无视自己,心头不知是气是闷,心道:“真当我稀罕你似的,老娘巴不得与你从此永无瓜葛。” 顺着褚铮的方向,卜青禾看到了街边的林灏。对方见她看过来,唇角微勾,眼神里尽是鄙夷。 卜青禾知道自己此刻模样狼狈,莫说现在,就是平常时刻,她也不及花孔雀那般注重形象。 她挑衅般地扬起头,抬手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的活法,岂容旁人置喙? 她走到卜桑桑面前,笑道:“今天总算出了一口气,我还正愁找不着机会呢!” 卜桑桑白了她一眼,就知道,她还记着上次口被堵之仇,这次她是借机发挥。 名声、形象什么的,卜桑桑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这些事会不会成为褚铮对付他们的理由。 回府的路上,她看着卜青禾那轻快的样子,忍不住将这个疑惑说了出来。 卜青禾惊讶道:“你这想法也太阴暗了,乾王平素的确不苟言笑,但他为人光明磊落,绝不屑使什么阴谋诡计。” “是这样吗?”卜桑桑还是有些怀疑,不是他陷害,难道真的是原主脑子发热,通敌卖国? 这得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你还是别瞎琢磨了,除了你的终身之外,乾王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卜青禾说到此处,疑惑道,“他刚才为何对你那么冷漠?之前他可不是这个样子,你们有了肌肤之亲,他怎么反而在疏远你?” “他怎么想,我怎么知道?”卜桑桑怒道,“说了多少遍了,那是在救人,是医术,没有别的意思。” 卜青禾道:“你跟我说没用,别人可不这么想。” 卜桑桑瞪了她一眼:“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你不能这么想。” 16. 设局 回府之后,卜青禾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直接跟着卜桑桑进了静筠院。 “你都这样了,还不回去休息?”卜桑桑回身将她挡在门边,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卜青禾道:“我还有事情需要你帮我想想。” “那也得换身衣服再说。”卜桑桑转身往里走,“你说有了对付林灏的办法,我可告诉你,林灏手段毒辣,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卜青禾笑着追着她说道:“这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不过是想把我的损失拿回来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屋。 秋粟和秋穗见到她俩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一个赶紧去取药箱,一个端着热水进来。 秋穗嘴里念叨着:“小姐,你们怎么又跟人打架了?” 秋粟也道:“这不到半天工夫,怎么弄成这样?” 卜青禾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这次算是报了上回的仇,不过是划破了点皮,不上药都能好。” 秋穗道:“还是上点药的好,万一留了疤,自个儿看着也糟心。” 卜桑桑坐下来,喝了口茶,将心头那点烦躁压下去,这才问道:“说说吧,你怎么会到南风馆去找我?你不是去画馆了吗?”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事。”卜青禾说起这个,眼睛都亮了:“我放在画馆的几幅画被林灏买走了。”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卜桑桑一时没绕过来,“卖画?你那画用的还是假名,一幅最多二两银子,想赚三千两,至少得画一千五百幅。” “怎么可能?”卜青禾横了她一眼,又故意卖着关子问她,“你猜猜我画的什么?” 卜桑桑摇摇头:“猜不到,大概不是山水,就是人像,要不是宋惜宁?” “我画她干嘛?你怎么想的?” 卜桑桑道:“林灏喜欢她啊,说不定画她你能多赚点。” 卜青禾撇了撇嘴,道:“谁稀罕?我画的是你给我讲的江湖传奇。” “林灏本就是江湖人,怎么还会对江湖故事感兴趣?”卜桑桑不解。 卜青禾道:“他这个江湖人,跟那些大侠差得远了。人家是快意恩仇。他呢,除了用药,估计也没别的本事,人总是会对得不到的东西心生向往。” “是吗?” 卜桑桑想了想原书剧情,书里林灏一直在用药下毒,还真没见过他有别的本事。只因他是江湖人,自己便先入为主,默认了他会武功。 “既然这样,你继续画就行了,那个故事够你画几千幅图的。”卜桑桑拍了拍卜青禾肩膀,“画画的事,我是帮不上你,祝你一切顺利!” “我是要你,帮我多想几个机关秘术,或者寻宝线索。”卜青禾狡黠一笑道:“我要把它们藏进画里,只要开了头,必然会想去破解接下来的秘密。林灏自负聪明,一定会上钩。” 卜桑桑听她这样一说,顿时来了兴致:“这个主意还真不错,林灏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价格定得越高,越能激起他的兴趣。” “那你快帮我想想,怎么让这些线索更具挑战?” 卜桑桑正凝神思索,突觉头皮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小姐,你这头发……” 卜桑桑回过头,只见秋粟手上拿着一缕头发,正心疼地看着她。 “没事,打架哪有不受伤的,很快就长起来了。” 她说完,又转向卜青禾道:“你可以把线索单独画出来,多画几幅,设个真假线索,比如:一百两保真,五十两真假难辨。” “一百两保真,五十两真假难辨……” 卜青禾咀嚼着这句话,眼睛越来越亮:“这个主意好!你再帮我想想,以什么样的故事吸引他入局?” …… 卜青禾兴致勃勃地缠着卜桑桑,一直商量到深夜,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院中。 第二日一大早,日头还未升起,屋里已映进了暖融融的光。窗外天色澄净,东边天际正蓄着一抹金红。 卜桑桑刚睁开眼,就见卜青禾踩着晨光,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她满身疲惫,脸上却写满兴奋,卜桑桑便知晓她干什么去了:“你该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卜青禾笑道:“鱼饵已经放下,就等鱼上钩了。” “你这天天往画馆跑,当心林灏发现。” “放心吧,那老板嘴严得很,我答应给他的酬劳也不少,他出卖我没有任何好处。这一晚上,可把我累坏了。”卜青禾打着呵欠,伸展了一下手臂,对旁边的秋粟说道,“快去帮我做点吃的,一会儿,我还要回去补个眠。” 卜桑桑道:“你怎么天天来我这蹭饭?我记得姨娘每个月还给你留了二两银子,不至于连饭都吃不起吧?” 卜青禾丝毫不以为耻,理直气壮说道:“还是秋粟做的东西合我口味,你要嫌我蹭饭,让秋粟到我那去。” 正说着话,忽听周姨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东西都放进去。” 卜青禾和卜桑桑彼此看了一眼——这个时辰,爹应该快下朝回府了,姨娘怎么会在此时过来? 两人还在疑惑,周姨娘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丫鬟。 她也不跟姐妹俩寒暄,只是吩咐丫鬟们把菜摆好,自己先落了座。 “姨娘,你这是……” 卜桑桑看着那满桌的菜,更加不解,她们那点饭量,能吃得完吗? 周姨娘拿起筷子,招呼两人过来吃饭:“我以后都跟你们一起吃了,今日给你们加餐,你们快过来吃。” 她说完便只顾吃饭,不再多说一句。 姐妹二人心中忐忑,慢慢过去坐下,周姨娘今日这样,实在反常。 吃了几口,卜青禾实在憋不住问:“娘,你是在跟爹闹脾气吗?我还从未见过你这个样子呢!” “我哪敢闹什么脾气?”周姨娘道:“我不过是这府上的奴婢,人家让我管了几年内宅,我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从今日起,我得恪守本分,免得忘了自己是谁。” < p>她这样一说,姐妹二人便知,定是她们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能把一个脾气温和的人气成这个样子,这绝对不是她们劝劝就能了的。 两人默契地闭嘴,低头喝粥。 瓷匙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这一整天,尚书府的气压都低得可怕。 直到晚膳时分,她们这边摆了饭,卜尚书才姗姗来迟。 周姨娘见他进来,起身行了一个恭谨的妾室礼,对方未叫起身,她便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 “你这是干什么?”卜尚书气闷不已,“咱们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些虚礼?” 他伸手想要扶她,周姨娘已经自己站直了身子:“老爷这话说的,您可以忘了您说的话,妾却不该忘。幸亏老爷提醒,否则妾真会忘了自己是谁。” 卜青禾和卜桑桑对视了一眼,这种情形,她们似乎不该在场。 刚要挪步,她们爹和姨娘的目光便齐刷刷扫了过来,两人不敢再动。这种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卜尚书脸色变了又变,沉默了好一阵,他才终于开口:“好吧,是我的错,我失言了,你……也别气了。” 他这话说是道歉,听着却像命令。 周姨娘神色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爷言重了,妾不过是个奴婢,哪敢生老爷的气。” 卜尚书站在那儿,尴尬不已,看了一眼旁边两个女儿,指望她们递个台阶。 卜青禾和卜桑桑齐齐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扒饭,仿佛几世没吃过饭一般。 她们这样不给面子,卜尚书也是无法,想了半晌才道:“以后,这府里的事,都由你来定。你想办那个寿宴就去办,我全力配合,这样总行了吧?” 听到这话,卜桑桑脑中的弦瞬间绷紧。 她爹的五十大寿。 寿宴当日,原主给纪砚寒下药,促成了纪砚寒和宋惜宁的好事。 到时候该不会让她下药吧? 她这边正出神,卜青禾已经走到周姨娘身边,抱着她说道:“原来,娘是想为爹办寿辰啊,我们这些当女儿的都险些忘记,还是娘最懂得关心爹了。爹,你说是吧?” 卜尚书忙接口道:“是,当然是了,锦娘,你可不能不管我。” 周姨娘心知这已是他能说出来的最软的话了,没好气道:“我哪是为了什么人?我是想着,趁这个机会,捞些本回来。年年往外填人情,有些人是清高的很,却不知家里都要入不敷出了。” 说到此处,周姨娘犹觉气不顺,瞥了一眼卜尚书,又道:“我岂止是小门小户出身,谁不知道我是卖身葬父,被夫人买回来的,生来就只会扣扣嗖嗖过日子。” 听到她这话,卜尚书面露愧色,低声说道:“此话乃是一时失言之语,绝非真心,当着孩子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 周姨娘睨了他一眼,语气到底缓和了几分,“行了,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一家人这才欢欢喜喜落了座。 17. 寻药 她们爹和姨娘闹的这场别扭,倒让一家人罕见地聚在卜桑桑屋里吃了顿饭。 饭罢,丫鬟们撤了碗碟,周姨娘却没急着走。她让丫鬟把历年的人情簿子搬了过来。 “你们两个,帮我拟名单,最好今晚就把名单定下来。” 卜青禾道:“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明日再拟也不迟。” “明日有明日的事。”周姨娘在桌边坐下,翻开最上头那本册子,“名单不定,后面采买、定菜、排座次,哪一样都动不了。早一天定下来,底下的人就早一天办事。” “那也不能连觉也不让人睡啊,我都困死了。”卜青禾边说边往门边挪。 “你将那两千两银子还我,我便不用你。”周姨娘头都未抬,道:“你自己可以一晚上不睡,我需要你帮忙,你就困了?再说,你白天不是补了觉吗?” 卜青禾不情愿地走回桌前,拿起笔道:“那你来说,我来记。” 卜桑桑忽然开口道:“我帮你念。” 卜青禾笔尖一顿,未说话,先倒笑出了声:“你可别了吧,上巳节你把谜面念成那个样子,这名单上的人名你要是念岔了,写在帖子送出去,咱们家的脸可就丢大了。” “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我这些日子也认了不少字。” 卜桑桑走过去,翻了翻那几本册子,几乎每一页都有几个笔画繁复的字,让她拿不准。 她若无其事地将册子放下。 卜青禾嗤笑一声:“就知道你虚张声势。” “谁虚张声势了?”卜桑桑不服气地又将册子拿起,理直气壮道,“我就念了,有不认识的,你可以教我,我还可以学习,一举两得。” 卜青禾还要再说,周姨娘便已重新提起笔,铺开纸道:“那便这样,桑桑你念,我来写名单。青禾字好,照着名单誊帖子。” 卜青禾看了看面前那叠帖子,又看着自己那双手,嘟囔道:“早知道不练字了。” “别抱怨了,早点写完早休息。”周姨娘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写不完,不许睡。” 三人分工明确,除却卜桑桑念得有些卡壳,倒也没耽搁多少工夫。 念了小半个时辰,卜桑桑越念越顺,拿起皇室宗亲那一册:“瑞王爷、安王爷……” 翻到第二页,卜桑桑忽然没了声音。 周姨娘以为她又遇上了生僻字,搁下笔正要帮她认,就见卜桑桑盯着册子,眉头紧锁,整张脸扭成一团。 不用问,这本册子上,能让她有这副模样的,恐怕也只有一位。 周姨娘拿起笔写下几个字,道:“念下一个吧!” 卜桑桑纠结着开口:“我们能不能不请他?” “你说呢?”卜青禾看着她道,“怠慢当朝最尊贵的王爷,皇上那里就过不去。” “那当我没说。”卜桑桑垂眼继续往下念。 同僚、世交故旧、族亲……一页页翻过去,足足理了两个多时辰。 等最后一份帖子誊完,已过亥时。 “累死我了,剩下的,打死我都不管了。“卜青禾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连着打了几个呵欠,边说边往自己院子走。 周姨娘也让丫鬟收了东西,叮嘱了一句“你们好好休息”便出了门。 卜桑桑简单洗漱一番,刚在床上躺下,脑子里便响起了那道机器音: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尚书府寿宴之日,将春风醉下于男主茶杯中。】 得,还真是不出她所料。好歹这次提前了一个月,让她不至于手忙脚乱。 寿宴当日纪砚寒作为宾客到场,下药这事并不难,难的是那个药——春风醉,该去哪里找呢? 原书只写了纪砚寒喝了药,却没写那药是从哪里来的。听着倒像个酒的名字,这种东西正经地方估计没有。 她将京城所有可能的地方仔细想了一圈,这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秦楼楚馆,说不定南风馆就有。 明日她过去,顺道也能将自己的事办了,只要切断褚铮这个危险源头,原书的结局就能够改变。 为此,她特意起了个大早。 可惜事与愿违,刚到南风馆那条巷子,便又碰上了京兆府的差役。 那几个差役对她很是恭敬:“卜大小姐。” 卜桑桑纳闷道:“你们也认识我?我这么出名吗?” 为首一人笑了笑,道:“大伙对您的大名都有所耳闻,何况前日您来南风馆,我们跟您打过照面。” 卜桑桑道:“你们最近挺辛苦的吧?看你们总在外面巡查。” “谁说不是呢?王爷下令,这些鱼龙混杂之地,一日最少要查三回,出了纰漏还要问罪,谁都不敢懈怠。” “三回?那人家还怎么做生意?”卜桑桑眉头皱起,心中想的却是,这样下去,她那个面首计划就要胎死腹中了。 这个褚铮,是专门克她的吧? 那差役见她因此不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南风馆,再看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惊讶地话都说不利索了:“您这是打算……王爷那边……” 卜桑桑反应过来,忙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我的那个心上人脸皮太薄,都这么久了,一点表示都没有。我心里着急嘛,就想来寻点那什么,春风醉,你们听过吗?” 她说这话时,格外诚恳地看着那几个差役,本想做点羞涩姿态,奈何实在没有天赋,只好放弃。 听到她的话,那些差役的脸上个个精彩纷呈。 为首的那个,似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使劲咳个不停。 卜桑桑既已说出口,便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们:“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你们一定知道这东西,快告诉我。等事情办成了,我再好好感谢你们。” “您要用这东西……属下斗胆说一句,王爷那脾气,若是事后知道了,怕是……”站在后面的一个差役苦口婆心地劝她,“您不如自己再加把劲?” 卜桑桑白了他一眼:“我要有别的办法,还用找这东西?你们只要告诉我,去哪能买到就好。放心,只要你们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差役被她盯得没办法,只好说道:“您 或许可去药铺打听打听。” “药铺?”卜桑桑有些不相信,“这种不正经的东西药铺能卖?你可别骗我?” 为首之人道:“我们也是猜测,成不成,您可千万别说是我们告诉您的。” 卜桑桑摆摆手道:“我嘴严得很,你们也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传出去,我的事情就办不成了。” 那几人连声应“是”。 看着卜桑桑走出巷子,一差役问:“这事,我们真的不告诉王爷吗?” 另一人道:“欺瞒王爷,这罪可大可小。万一惹恼了王爷,卜大小姐未必有事,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 卜桑桑跑了京城大小十几家药铺,最终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铺子里寻到了线索。 那铺子的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她报出“春风醉”三个字,上下打量她好几眼,才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要它做什么?” 卜桑桑面不改色道:“我自己吃,行吗?” 老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追问,转身进了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用油纸包了三层。 递过来时还特意叮嘱:“一滴便够,切不可多用。若是女子……”他顿了顿,看卜桑桑的眼神愈发微妙,“……更得谨慎。” 卜桑桑付了银子,将瓷瓶贴身收好,出了药铺门,这才松了半口气。 东西到手,接下来就是等寿宴当日,将药下给纪砚寒。 街面上人声嘈杂,日头升的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只是她心里悬着的那剩下的半口气,怎么也下不去。 目前,她是既反抗不了系统,又对付不了褚铮。头上这两座山,哪一座她都移不走。 原书那些事,她翻来覆去想了数遍。 江南的那些贪官得知账簿被烧,便一个个迫不及待跳了出来,拿着假账簿,想要坐实宋怀安的罪名,让宋惜宁无法翻身。 却不知,宋惜宁根本没有将帐簿带出临川县。 铁证上呈,满座皆惊,宋惜宁从此声名远播。 回京后,尚书府寿宴,纪砚寒中药,与宋惜宁有了夫妻之实,第二日便请旨赐婚。 大概是由于她这个恶毒女配一直从中作梗,褚铮为了宋惜宁的婚事再无变数,这才让皇上下旨,先一步娶了她。 她被迫执行任务,在褚铮眼里,恐怕和原主也没多少区别。若再不想办法,她势必会走上原主的老路,累及全家。 褚铮这人,能为了宋惜宁娶一个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人,足以说明其心思深沉。 虽然卜家的每一个人都说他光明磊落,但她实在不敢堵。 况且,一个做尽坏事的恶毒女配,和一个正义凛然的男配,本就是天敌,势必水火不容。 她想在褚铮出手之前,断了他娶自己这条路,如今也愈发艰难。南风馆随时被查——这条路,眼看就要被堵死。 她走在嘈杂的街上,心里越想越烦。 真要走到那一步,她就拉他一起死好了。 18. 寿宴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于卜桑桑而言更是眨眼即过。 尚书府一大早便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从昨天起,周姨娘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出一点纰漏。今日一早,秋粟和秋穗也被调去帮忙了。 卜桑桑独自一人对着那个小瓷瓶瞪眼。 这一个月,她始终都没找到机会,实施那个面首计划。 待会儿,纪砚寒若是中了药,或许是个机会。 破坏人家纯洁的爱情是很不道德,但纪砚寒好歹是个男人。 这种事对他来说,最多心里膈应一阵。 况且,她也不是真要嫁给纪砚寒,只要堵死她嫁进乾王府这条路,事后让她给宋惜宁磕头请罪都行。 这个褚铮,现在都让她束手束脚,真要进了乾王府,活在他的眼皮底下,她恐怕就真没活路了。 “大姐,你怎么还在这?我们得赶在宾客到来之前去给爹贺寿。” 听到卜青禾在院中喊她,卜桑桑赶紧将那瓷瓶藏进怀里,起身走了出去。 两人到了正堂,卜尚书嘴上嘟囔着:“老夫不爱这些虚礼。”身体却已端端正正地坐上了主位。 卜青禾的贺礼是由她亲笔所书的《百寿图》,字体千变万化、笔笔生花,每一个“寿”字都透着巧思。 看得卜尚书眉开眼笑,当即便让人裱起来挂在书房。 卜桑桑磕过头,让人捧上一个紫檀木箱,说道:“我没青禾的巧思,做了个分类收纳箱,给您平时理文书用。” 打开箱子,只见里头分门别类,格子标着“急件”“待办”“户部”“地方”等字样,下面还有暗格。 卜尚书抚着那紫檀木箱,触手温润,不见繁复雕饰。 他依着卜桑桑的指点,轻轻抽开一层暗格,只见里面又细分出几个小屉,竟连“密折”“留中”这种不便示人的小心思都替他考量到了。 他没说话,卜青禾却忍不住赞叹道:“大姐,你这样还说没巧思呢?改天也给我做一个。” 卜青禾话音未落,忽听院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唤:“尚书大人福寿安康——”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腔调拿捏得像模像样,却分明不是人声。 屋里的人一齐朝外看去。 就见卜天麟大步迈进堂来,手上提着一个鸟架子,两只翠绿鹦鹉正歪着脑袋打量满屋的人,其中一只扑扇着翅膀,又来了一句:“尚书大人万福!” 卜尚书瞧见那两只鸟,脸便沉了下来,不待卜天麟开口,劈头就骂:“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老子过寿,你拎两只鸟来?成天书不好好读,净学那些遛鸟逗狗的纨绔做派!” 两只鹦鹉被这一嗓子吓得扑棱翅膀,不停叫着:“尚书大人万福!尚书大人福寿安康!” “我本来亲手做了张弓,可转念一想,您这一把年纪了,万一拉急了闪着腰,儿子这孝心不就成了罪过?” 卜天麟把鸟架子往桌上一放,跪下磕了个头,笑嘻嘻道:“这鹦鹉是儿子托人从闽地带回来的,调教了足足两个月,往后您下朝回来,它们还能陪您骂骂人,多有意思。” 卜尚书瞪着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伸手一指那鸟架子:“这两只东西,挂我院子去,敢教它们说一句浑话,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卜天麟麻利地应了一声,提起架子冲那鹦鹉说:“听见没,日后识相点。” 鹦鹉歪着脑袋:“万福——” 卜尚书脸皮抽了抽,到底没绷住,摆手让他滚。 这时,管家差人来报,乾王和林神医已经到了大门口。 “来这么早?”卜尚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他是真不待见褚铮,奈何人家身份尊贵,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少。 他只能气呼呼地出去迎客。 堂内只剩卜桑桑和卜青禾二人。 卜青禾喜滋滋地探到卜桑桑身前,说道:“我在画馆挂了四幅画,林灏全买走了。还有那八幅真假线索图,明明只买真线索就可以,他却非要都买。” “林灏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再加上他极度自负,直接拿真线索,对他来说没有挑战。那真线索对他来说就是个答案。”卜桑桑道:“你那线索图,价定得那么高,也就只有林灏会买。” 卜青禾笑道:“那些图,本就是为他画的。想不到,他的银子这么好赚,若非为了准备寿礼,我那三千两早赚回来了。” “物以稀为贵,画太多就不值钱了。那两个人一会儿就过来,我可不想和他们待着。快走吧!”卜桑桑边说边走出了堂外。 她和卜青禾走过回廊时,便听到前院传来她爹殷勤过头的声音:“王爷和林神医亲临道贺,敝府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 “尚书大人客气了,今日您是寿星,本王理当道贺。”褚铮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接着是林灏的声音:“我们是不是来的太早了?王爷今日破天荒没什么公文要处理,王府待不住,想早点过来讨杯酒水喝,尚书大人可别嫌弃。” “哪里,哪里,下官求之不得,二位里面请。” 一番客套,听得卜桑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爹这是把自己当成店小二了,能屈能伸这一块儿,她还是得多学习学习。 褚铮和林灏跨进仪门,一眼看见卜桑桑的衣角消失在廊角。褚铮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往前走。 宋怀安的案子已了,她之前烧掉的账簿是假的。 他心中清楚地知道,宋惜宁没有因此受到伤害,是宋惜宁聪慧。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她当初起过害人之心的事实。 这一个月以来,他辗转反侧,隐隐期待她能认错悔过。 而她,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吃喝玩乐一点都不耽误,甚至毫无顾忌地跟京兆府的差役打听那种东西。 他实在不应该再管她。 可今早在书房里,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中总是浮现她的脸…… 他这厢心绪繁杂,听着卜尚书有一句没一句地客套,也是有些尴尬,他来得的确是早。 卜桑桑一向不守规矩,这个时候, 倒躲起来了。 “尚书大人可自去招呼别的宾客,本王这边不必相陪。” 卜尚书听到此言,重重舒了一口气:“多谢王爷,下官告退。” 待卜尚书走远,林灏轻嗤了一声,道:“你刚才听到尚书大人呼气的声音了吧?人家根本就不待见你。” 褚铮没有吭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他自然是听到了,他和卜尚书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意见不合更是常有的事。 原本朝堂上,他就经常气得卜尚书跳脚,如今又觊觎人家女儿,没把他赶出去,已经很给面子了。 “真是见不得你这个样子,你不拉我出来,这会儿,我就去画馆了。也不知道那个佚名,有没有出新的画作?” 褚铮抬眼看了看他,道:“玩物丧志,你要喜欢破案,可以去做个捕快,还能造福于民。”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又不缺那点银子,还得每日点卯,衣服也难看。”林灏斜了他一眼,“你自个儿坐着吧,我要出去逛逛。” 褚铮叮嘱道:“这可是尚书府,当心唐突了女眷。” 林灏道:“尚书府的女眷不就那两姐妹吗?你看她们是遵守礼教的人吗?说不准过一会儿,她们就自己出来了。” 众所皆知,尚书府正妻早逝,姨娘掌家多年。 碍于名分体面,各家女眷本就不愿登门,是以这场寿宴只邀请一众同僚,并未设女席。 后院无事应酬,周姨娘吩咐备下酒菜,借着寿诞的喜气,犒劳一众丫鬟仆妇。众人围坐在一处,吃喝闲谈。 卜桑桑怀揣着那个小瓷瓶,颇为忐忑地坐在回廊边上,目光不住地望向前院。 她之前吩咐小厮纪砚寒一到,便来禀报,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巳时将近,纪砚寒迟迟未至。 若拖到开席,人多眼杂,她想成事只会更难。 终于,一小厮托着茶盘过来,道:“大小姐,纪将军到了,这会儿应该在正堂歇息。” 卜桑桑看着上面的两个茶杯,问:“这是给纪将军和乾王的?” 小厮应了声:“是。” “我去送,你去忙别的吧!”卜桑桑说着便接过了茶盘。 她心中恼恨:这个褚铮,怎么什么事都避不开他?有他在场,她那个计划大概是办不成了。 依照剧情发展,纪砚寒对她十分厌恶,这次能来已是不易,估计吃罢午饭便会离开。 机会难得,先保证任务完成再说。至于她,大不了以后再找别的男人。 揭开一个杯盖,卜桑桑将小瓷瓶里的药倒了一点进去,她仔细瞧了瞧那杯茶,这东西看着跟水一样,真有那么神奇吗? 她之前几次想自己试试,终究是没敢。 要是下少了,不起作用,或者系统判定无效,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卜桑桑想了又想,最终将瓷瓶中的东西全数倒了进去, 按照之前经验,她只要把药端到纪砚寒面前就算完成,要是误伤某个倒霉蛋,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总杵在前面。 19. 下药 卜桑桑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调整好面上的表情,缓缓走向正堂。 一只脚刚迈进去,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故作镇定地迎上褚铮的目光。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让她不敢去看纪砚寒的眼睛。 想也知道,男主目光定然无比清澈纯洁,很快他的纯洁就要没了。 她刚将茶盘摆在桌案中间,就听褚铮问道:“你一个大小姐,怎会做这端茶倒水的活计?” 卜桑桑扬起笑脸,看着他说道:“王爷难得来我们府上,不亲自招待,小女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之前对您和纪将军多有冒犯,奉一杯茶,只当是赔罪,还请二位不要跟小女子一般见识。” 褚铮笑道:“原来你也知道错,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之前的事,我想纪将军也不会计较的。” 纪砚寒忙随声应道:“王爷说得是。” 卜桑桑朝着门外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见缝插针,逮着机会就想教训她。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勉强挤出笑来,转回头去,想着再说些什么,让纪砚寒把茶喝了。 谁知茶盘早已空空如也,褚铮和纪砚寒一人端着一个杯子,也不知喝了几口? 她来回看了看两人手上的茶杯——从杯托到杯盖,完全一样。 这下好了,随缘吧! “你们继续聊,我就不打扰了。” 没了周旋的必要,卜桑桑不待他们反应,立刻告辞离开。 她出来时,外面的宾客已经落座。 不知那春风醉的药效如何? 她心里总有些不安,原书里纪砚寒好歹有宋惜宁。 这要是褚铮喝了…… 卜桑桑只顾自己往前走,却不知褚铮见她出了门,将茶一饮而尽,随即追了上去。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无心再与人说笑,一路走到后花园,在一处假山后面坐下。 上次她搅了纪砚寒的升迁宴,只希望这次不要搅了她爹的喜事。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褚铮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卜桑桑抬起头,惊讶道:“你……你怎么过来了?” 褚铮环顾了一下四周,略带歉然道:“我跟着你就过来了,不曾留意进了后院,幸好尚书府女眷不多,没撞见什么人。” “你跟着我干什么?”卜桑桑站起身,蹙眉看他,这个人真是,总爱搞这些弯弯绕。 她是在害宋惜宁不假,可伤害宋惜宁的又不止她一个。 他不去照顾女主,总盯着她这个恶毒女配,脑回路也不知怎么长的? 她苦口婆心地劝他:“王爷,你要知道,喜欢一个人呢,光是默默付出,没有用。你得主动一点,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意,即使人家现在不喜欢你,你也可以争取嘛。” 褚铮听她这样说,面上不由得露出喜色,问道:“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了,没有哪个姑娘会喜欢闷葫芦。”卜桑桑见他似乎开了窍,决定再推一把,“只要把你的王爷架子放下,纪砚寒根本就争不过你。你已经落后了许多步,实在不行,你可以先把人娶回去,同住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 褚铮眉眼含笑,看着她的目光愈发炙热,整颗心开始砰砰乱跳。 他想再说些什么,一张口,却是粗重的喘息声。 卜桑桑听到他呼吸异常,再看他面色潮红,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书里写的中药时的反应吗? 这种时候可开不得玩笑,她猫着腰想要从他身侧穿过。 没走两步,就被他一伸手抱进了怀里。 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卜桑桑身体陡然绷紧,灵台一片空茫。 “你给我下的药。”褚铮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语气笃定。 卜桑桑思绪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褚铮已然不需要她回答。 月前,京兆府的人说“卜大小姐寻药是为了与心上人成其好事”,他原本只当她在胡闹。 现在看来,她的情意绝非一时之兴。 “其实,根本无需这种东西。”他说这话时,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从他的桎梏中使劲挣脱出来,刚转回身,他人已经再次贴了上来。 卜桑桑背靠假山,已是退无可退。她心内一阵慌乱:“王爷,你冷静点,宴席就要开了,你该去吃饭了。” 褚铮笑得格外温柔,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我现在看你甚为美味。” 卜桑桑只觉头上天雷滚滚,顿时被劈得外焦里嫩,这哪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乾王啊? 那药还能让人性情大变? 眼看对方的脸孔不停地在眼前放大,她本能地将头偏向一侧。 褚铮的唇落在她的脸颊上,没有丝毫停顿,一路往下。 卜桑桑周身警铃大作,每一个毛孔都开始抗议。 褚铮却似浑然未觉一般,任她如何推拒,始终纹丝不动。 忽然,她感觉领口一松,衣料擦过肩颈,凉意倏地布满全身。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下真的玩脱了! 卜桑桑是真的害怕了,此刻,她所有的思考、镇定,全都不复存在。 “褚铮,你清醒一点,不要这样!” “褚铮,不要!” 这样的情形,指望失去理智之人停手,机会何其渺茫。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就在她放弃挣扎之际,身前的大山却突然移开了。 卜桑桑看着褚铮退后,一刻都不敢迟疑,提起裙子便跑。 褚铮单手撑着冰冷的假山石壁上,闭上眼,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又压,颈侧的青筋突突直跳。 药性猛烈,他凭着意志压制,稍有懈怠,那强压下去的燥热便再次侵上心头。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让他几度想要放弃理智,药是她给的,他不过是顺势而为,以他的身份地位,过后自然不会亏待她。 可一想到她刚才哭泣的模样,他的理智又开始回笼。 她一向张扬,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她那般脆弱无助。 想必,他刚才失去理智的样子,吓到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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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桑桑收拢衣襟,头也不回地往静筠院跑。 所幸今日丫鬟们都聚在一处,无人看到她这狼狈模样,否则,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难说清了。 谁知,她一跑回院中,就听到了卜青禾的声音:“大姐,你这是去哪了?你再晚回来一会儿,就只能吃剩菜了。” 卜桑桑愣了一瞬,边往屋内跑,边道:“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去。” “你……你这是……” 卜青禾看清她的样子,惊讶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此时此刻的卜桑桑,鬓发凌乱,衣衫不整,任谁见了都只能往一处想。 卜桑桑跑进屋里,刚要掩门,卜青禾已经侧身挤了进来:“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有了人,全家高兴都来不及,有必要偷偷摸摸的吗?” 连喝了三杯茶,卜桑桑的心才有所平复,她看着卜青禾,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正自纠结,忽听正堂方向隐约传来一阵躁动,不似应酬之声,倒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卜青禾皱起眉头,不悦道:“看来是还没有找到乾王,这乾王也真是的,不愿意来就别来,来了又不见人,他不出现,这席都开不了。” 听闻此言,卜桑桑猛然想起——褚铮还中着药呢! 卜桑桑顾不得多想,赶紧对卜青禾说道:“你快去找林灏,让他去后花园找褚铮。” 卜青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不是吧?你跟他……你们……” 卜桑桑急道:“你快去,回头再跟你说,晚了,事情闹大,就不可收拾了。” 卜青禾匆匆出去,她一路小跑,脑子里乱成一团——大姐那副模样,再笨的人也能拼出个大概。 他们一直想让大姐摆脱乾王,这下怕是越来越纠缠不清了。 她刚拐过回廊,就见林灏面朝着这边,神情颇为纠结。 林灏一见她,张口便道:“太好了,你出来我便不必进去了。快告诉我,乾王没跟你姐姐在一起吧?到处都找不到人,我都怀疑,是你姐姐把他给勾走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卜青禾横了他一眼:“你赶紧跟我进去,人在里面。” 林灏本是随口一问,想不到还真让他猜中了,他声音都拔高了不少:“他不会自己出来吗?为何要我进去?你们又怎么折腾他了?” 卜青禾不耐烦道:“你看看不就知道了,你想闹到人尽皆知,可以再大声点。” 说罢,她不愿再多费唇舌,立刻转身回去。 林灏满腹疑惑,却也不再迟疑,大步追了进去。 卜青禾脚步不停,尽量挑僻静的小路走。何止林灏,她亦想不明白,莫不是乾王非礼她大姐,然后受了伤? 乾王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一个大男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伤到? 她想到之前,大姐就怀疑过乾王的品性。 难道他真是藏得太深了,连大哥都没看出来? 她现在有些相信,也许正是大姐见过乾王不为人知的一面,才会有那样的隐忧。 20. 周全与误解 尚书府的后花园横跨东西两侧,园中遍布叠石假山,遮挡重重。视野受阻,又不能张扬,想要寻人格外困难。 林灏一见此景,不禁怀疑道:“他一个大活人,藏在这里干什么?你该不会在耍我吧?” 卜青禾也不看他,一心寻人:“你找就是,还怕我害你不成?” 正说着,忽见林灏抬手让她噤声,似乎在听着什么,她侧耳细听,什么都没听到。 “在这边。”林灏不待她反应,径自走了进去。 她跟在林灏身后,快步往里走。 不多时,便看见乾王背靠一座假山坐着,姿态还算悠闲,只是他的面上潮红异常,衣襟亦被汗水浸透。 见此褚铮这副模样,林灏皮笑肉不笑地轻嗤两声,回头对卜青禾道:“你别过来了。” 卜青禾虽不明白情由,却也听话站在原地。 林灏走到褚铮身边,探了探他的脉,说道:“真不想管你,让你在此地自生自灭算了。” 他从腰间取了银针,在褚铮身上穴位扎了几下,又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他服下。 褚铮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林灏:“多亏你来了,我压制了许久,都没能压下去,你这个朋友我真是没白交。” 林灏嗤笑道:“可我却交错了朋友,我当初愿意与你结识,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你比那弱智小儿强不了多少。你之前还让我不要乱跑,你怎么跑到别人后院来了?难不成是别人把你迷晕了,抬过来的?” 褚铮窘迫地咳了两声道:“该去宴席上了,想必卜尚书都等得不耐烦了。” 林灏道:“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呐?我问你,这药是卜桑桑下的吧?” 褚铮站起来道:“我去更衣,你去代我向卜尚书致歉,就说我很快就到,别搅了这场寿宴。” “卜大小姐足足给你下了十头牛的量,你还顾忌着她父亲的寿宴。”林灏对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你既然对她如此上心,怎么不让她给你解毒?” 卜青禾在一边听着,此时也了解了她姐姐的离谱程度。她长叹一口气,走过来,面朝褚铮行了一礼,道:“乾王殿下,今日是我们之过,冒犯了您,还请您恕罪。” 褚铮语气平缓:“本王并无怪罪,不必放在心上。” —— 正堂上,卜尚书已经让人把酒换成了茶,宾客们茶水都要喝饱了,乾王还是不现身。 众位同僚心中猜疑不断,谁都不敢说出来。 纪砚寒想着之前正堂的事:从卜桑桑送茶进门起,乾王的目光便始终不曾离开过她,之后更是一句交代都没有,跟着她走了。 乾王做事一向有分寸,他的私事,轮不到一个外臣多嘴。 看着卜尚书自个儿在那着急,纪砚寒也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他若开口,恐怕会平白惹出是非。 卜尚书心里窝着火,又不能发作——今日他是寿星,可寿星再大,也大不过王爷。 正想着要不要差人再去找,忽听廊下传来脚步声。 却是林灏走了过来,与卜尚书抱拳道:“乾王殿下更衣去了,他一会儿便来,各位大人先开席吧!” 卜尚书总算是放下心来,起码没有在他府上出什么事。只要跟尚书府无关,乾王就是掉进茅坑里,他都不带关心。 一众宾客,除了褚铮,便是他的亲叔叔——安王爷,地位最高。 卜尚书笑着请他示下,安王爷素来不拘小节,大手一挥,卜尚书立刻欢欢喜喜让人换上酒水。 不多时,褚铮便从尚书府正门进来,刚与众人简单客套几句落了座,就见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捧着一个匣子进来。 “启禀老爷,大公子公务繁忙,无法亲自回京为您贺寿,特命小人送来贺礼。这是大公子亲手所画,聊表孝心。”那侍说着便将那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画轴。 丞相宋明远道:“探花郎的亲笔书画,可是难得一见。尚书大人,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他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卜尚书也不藏着,遂命人将画打开。 随着画卷徐徐展开,宴席上渐渐静得只闻宾客的呼吸声。 画卷上是一座偏远小县的日常风物——远山如黛,田畴如棋,县城街巷错落有致,街上商铺林立,行人面上笑意盈盈,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只观一眼,便有中种身临其境之感,令人不忍破坏这份静谧祥和。 画上只题一句诗:“儿行千里方三月,已见青山换旧颜。” “好,这画画得真是栩栩如生,探花郎这是画的整个宁乡县的风物,卜尚书,你儿子这是要把他治理的宁乡县送给你,当真是孝心可嘉啊!” 安王爷这话说完,席上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卜尚书嘴角轻轻抽了几下,若非知晓安王爷平日为人,他都要怀疑,由于他两个女儿经常与棠郡主打架,安王爷这是在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思索再三,只能陪着笑脸说一句:“王爷说笑了。” 尚书府一家在京城众官员中,也算活了个肆无忌惮,朝中不乏想看他笑话之人。 卜尚书还在想着如何打个圆场,就听褚铮笑道:“自古以来,宁乡县都是水旱频仍之地,百姓过的甚为贫苦,想不到短短三个月,卜县令便令此穷苦之地换了新颜,此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尚书大人,令郎此举意在告诉您,他放弃京城大好前途,是件值得您高兴的事。” “王爷说的是,下官也以犬子为荣。”卜尚书连忙应声,他一直知道乾王看重卜呈钰,只是不知这其中有没有别的原因,如果不涉及他的女儿,他其实还是挺佩服乾王的为人的。 安王爷丝毫没发现,因为他自己说错话,差点给尚书府安上不臣之罪,还在那边一个劲地称赞着卜呈钰。 卜尚书生怕他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忙招呼着众人喝酒吃菜。 一场寿宴,总算有惊无险地平安度过。 卜尚书打定主意:日后,绝不再大办寿宴, 这可比他上一天朝都累。 —— 静筠院内,卜青禾缠着卜桑桑,非要她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既然不喜欢乾王,为何要给他下药?还下的那么重。乾王那么守礼的人,怎么会进入后花园?” 卜桑桑无奈道:“我是想下给纪砚寒的,那药是被他误喝的,而且,他也不是那么守礼的人。” 卜青禾看着她,笑得格外促狭:“也许,他只对你一个人不守礼。你要不要真的考虑考虑他?” “你以前一直都怕我跟他扯上关系,现在突然鬼上身了?”卜桑桑眉头紧蹙,好似不认识她一般。 卜青禾道:“林灏可说了,你下的药,十头牛都用不了,乾王为了你,生生忍了那么久。他不仅不追究你的责任,而且药力还没散尽的时候,就在考虑维护爹的颜面了。若说这其中,没有你的面子,我是不信。” 卜桑桑道:“你也说了,那么强的药劲他还能忍下来,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成?也许这都是他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呢?” “那你说,他有什么目的?” 卜桑桑一字一句道:“把我攥在手心,然后一把捏死。” “你怎么总是恶意揣度他呢?”卜青禾对此十分不解,“你要知道,只要他想,随时都可能捏死你,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卜桑桑心中暗想,即使他现在没那心思,也不代表以后没有。 而且,离他越近,危险也就越近。 她又如何能拿全家去赌? 她沉默着许久没再说话,卜青禾又道:“你若也喜欢他,我们或许可以争个名分。可是,如果你不喜欢他,依乾王的性子,他会放弃吗?要知道,皇上都让着他,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正是卜桑桑所担心的,褚铮对她,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势在必得。 他越隐忍,就说明他越不可能放弃。 他知道她做的每一件坏事,烧账簿那件事,他分明已经失望,厌恶了她。 没想到,一个月没见,非但没令他疏远,反而极尽周全。这般反常的行为,说他不是别有居心,谁会相信? 何况,她自己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他真的是察觉不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卜桑桑更倾向于后者,作为当朝最尊贵的王爷,他可以有很多女人,对于不在意的人,又怎会花心思去想她怎么想? 她的想法,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从头到尾,他介意的只有宋惜宁的心,宋惜宁不爱他,他便默默守护,从不越界。 这次事件,如果她只是个旁观者,而非褚铮的猎物,她还挺佩服他的,毕竟原书男主都没硬抗。 卜桑桑想了又想,对卜青禾道:“一个年纪轻轻就掌管着国家大半权力王爷,凭借的绝不只是皇上的信任,他那样的人看我们,就跟看小猫小狗差不多。地位都不平等,谈什么感情?跟他在一起,只能让人变成个乞丐,日日乞讨他的怜悯、施舍,那些事情,打死我都做不来。” 21. 破釜沉舟的表白 “卜大小姐,好巧啊,你想去哪里逛,我今日闲来无事,不如一起。” 卜桑桑手里的羊肉串瞬间就不香了。 这样熟悉的开场白,自从上次寿宴下药之后,她已经听了不下二十多次了。 每日只要她出门,不多一会儿,褚铮就会刷新在她附近,然后找各种理由陪她逛街。她若是拒绝,打道回府,他就会说跟她父亲投缘,然后跟着她回去。 投缘个鬼啊,她爹都被他气得吃了好几副药了。 卜桑桑看都不看他,一个劲往前走。 褚铮也不气恼,大步追上她,边走边对她笑道:“缀锦楼新出了许多首饰,那里胭脂水粉非常好,京里的姑娘都爱去那逛,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卜桑桑停下脚步:“你是说,我用的东西粗糙,不及那些名门闺秀?可我这个人都是粗糙的,配不上那些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褚铮见她有些不悦,忙解释道,“你天生丽质,根本用不着那些,你若是有喜欢的东西,我买给你。” 卜桑桑道:“你吃错药都多少天了,还没缓过来啊?” “我是担心,那天吓到了你。”褚铮一脸郑重地承诺,“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的,只要你愿意,我明日进宫就请皇兄赐婚。” 卜桑桑真想把手里的羊肉串扔在他脸上,这些天,他们一家几乎把讨厌他写在脸上了,他愣是装瞎,不就是看准了,他们作为臣子,不敢明着冒犯他吗? 现在,他连赐婚都搬出来了,分明就是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她可以确定,这二十多天,他一定派了人监视着她的行踪。 卜桑桑无心再与他周旋,面首计划受阻,正常人家的男子更是无人敢接近她,她想摆脱褚铮,简直是难如登天。 她再这么被动下去,迟早会走向原书的结局。 “我累了,现在要回家睡觉,王爷不会也要跟着吧?” 褚铮笑道:“那我送你回去。” 卜桑桑睨了他一眼,无奈往回走。 一路上,她都没有理会褚铮,褚铮也只是沉默着走在她身侧,送她回府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卜桑桑一回到后院,就看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见她进来,眼神都是担忧。 卜尚书问道:“又是乾王送你回来的?” 卜桑桑点点头,过去坐下,她想了一路,现在唯一的解就是向褚铮认错,或者说向宋惜宁磕头认错,保证以后再不欺负她。也许这样,褚铮会高抬贵手放过她。 可是,那个恶毒系统悬在头上,她不做,卜家还是难逃厄运。 身前身后都是悬崖,她无论怎么选,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卜尚书叹口气道:“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乾王对你的心思已是人尽皆知。皇上今日还特意暗示了爹,能给乾王做妾,也是你的荣幸。” 卜桑桑什么都没说,卜青禾却无法接受:“凭什么?如此瞧不起人,还想霸占着,皇室也欺人太甚了。” 卜天麟道:“那能怎么办?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都这样说了,除非乾王不要,否则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卜桑桑听得更加烦心:“算了,你们别替我操心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宫门前向男主表白,时限一日。】 系统音毫无预兆再次响起,卜桑桑连反应的力气都没了,表白而已,不痛不痒。 即使她不做,反噬到自家人身上,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本想不理会这次任务,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们说,假如我当众向别的男人表明心迹,皇上还会让褚铮娶我吗?” 卜天麟摇摇头道:“应该不会,事关男人的尊严,倘若你真这样做了,皇上怎么也会劝他打消念头的。” “那我不会连累全家吧?”卜桑桑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卜尚书道:“你不用操心这个,趁现在你还不是乾王的人,想做什么就去做,皇上最多训斥两句,爹顶得住。” 卜桑桑感激地抱了抱他道:“谢谢爹,都是我让您受累了。” …… 有了全家的支持,卜桑桑决定将此事办得轰轰烈烈,定要让某人终生难忘。 —— 次日早朝,卜尚书难得没跟人争辩,安安静静地熬到下朝,快步走出宫门,在一众官员疑惑的目光中,乘轿离去。 褚铮留下来和皇上一起用膳,刚放下碗筷,就见一众太监宫女捧着画轴走进来。 画卷打开,俱是一幅幅美人画像,总管太监挨个介绍着画像之人的家世姓名。 等他介绍完,褚铮立刻起身准备向皇上告辞。 皇上却打算就此放过他:“你告诉朕,你今年多大了?” 褚铮知道他的意思,沉默着没有回答。 皇上“哼哼”冷笑两声,道:“你想干什么?朕让你选了四年,放眼京城,多少名门闺秀,你一味推诿回避。你若有隐疾,大可如实禀明,朕即刻召太医入府为你医治。你府上不是还住着神医吗?让他为你治治。” 褚铮看着皇上,淡淡道:“臣弟并无隐疾,皇兄不必费心。” “那你就给朕选一个,无论如何,今年你必须成亲。”皇上说完又试探道,“别的女子入不了你的眼,那卜桑桑呢?” 褚铮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皇上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论家世,她是配得上你。可别的方面,她一无是处,你若着实喜欢,朕可以让她给你做个侧妃,正妃另行再选。” 侧妃吗? 褚铮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画面:乾王府中,卜桑桑按着正妃疯狂殴打,他上去阻止,卜桑桑毫不犹豫地连他一块儿揍,整个乾王府日日鸡飞狗跳…… 他被自己脑中这荒诞又生动的画面惊得背脊一凉,下意识开口:“容臣弟再想想。” “还要再想,你不会想娶她做正妃吧?”皇上语气严厉,“朕告诉你,朕不答应 ,你别跟朕开这个口。” 他们这厢正说着,忽见一个公公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怪异地看了褚铮一眼,复又低下了头,踌躇不语。 皇上皱眉道:“发生了何事?” 那公公小心翼翼地回道:“禀皇上,尚书府的大小姐……在宫门口,正拦着纪将军……” 他话还未说完,褚铮已经大步走出了殿外。 虽说心里有所准备,但他到了宫门口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卜桑桑的折腾能力。 只见地面上用花瓣铺着“我爱纪砚寒”五个大字,而那个惹事精还在那里拉着纪砚寒,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我从八岁起就认定了你,我真的好爱你。这段日子以来,你移情别恋,我是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也许只有在梦里的时候,你才会对我那么温柔,那么不舍……” 这里是下朝的必经之路,官员们大多都还没离开。 纪砚寒红着脸,尴尬地打断她:“卜大小姐,在下已经心有所属,还请你自重。” 卜桑桑一脸哀伤,使劲压下唇角:“你好狠的心啊,你忘了我们以前也是有过好时光的,男人的心真是变得好快。可是我不会变,我今生非你不嫁,磐石虽转,蒲苇依旧……” 纪砚寒跟她实在说不清,围观者的目光令他如芒刺在背,他饶过卜桑桑,想要远离此地。 见他要走,卜桑桑一咬牙,扑上去,紧紧抱住纪砚寒的腰,大声道:“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心、我的身,都是你的,你得为我负责,做妻、做妾、做奴婢、做丫鬟,我都认了,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围观者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官员们见到褚铮面色阴沉,一语不发地站在后面,迅速低下头,让出一条道来。 纪砚寒举着两只手,只觉羞愤难当,他想将卜桑桑扒开,又不敢碰她。 正自为难,却见褚铮走了过来,忙抱拳道:“王爷,微臣与卜大小姐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逾越。” 卜桑桑听到褚铮到来,还想再加把劲,忽觉腕上被人握住,手臂一麻,瞬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她被迫放开纪砚寒,手腕还被褚铮握着,手臂酸麻,可她一点都不想示弱,狠狠瞪了褚铮一眼,然后将头撇向一边。 只听褚铮语气平静道:“你们可以走了。” 纪砚寒如蒙大赦:“多谢王爷,微臣告退。” 卜桑桑不甘就此结束,冲着纪砚寒喊道:“纪砚寒,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们虽然被无情棒打鸳鸯,但我心里永远爱你,谁都无法取代!” 纪砚寒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众位官员谁也不敢再做停留,很快便都离开了。 没了围观之人,宫门口一时沉寂下来。 褚铮看了她半晌,终是松了手。他刚才捏着她腕上的穴道,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可她却似浑然未觉。 他知道,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向他抗争,只是他实在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她? 22. 赐婚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褚铮真的很不理解,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她却似一点都不在意。 卜桑桑扬起头,郑重道:“我当然知道,我想与你划清界限,从今往后,没有任何瓜葛。” “不可能。”褚铮下意识地反驳道,“纪将军心中只有宋姑娘,你跟他永无可能。” 卜桑桑冷笑道:“他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我喜欢他就够了。” 褚铮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好似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你眼里只能看到他吗?那我呢?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点都看不到吗?” 卜桑桑道:“你的心意,是喜欢吗?我姑且当做是喜欢好了。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 褚铮被她问得愣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若论条件,她没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人称赞的,可他就是会想她,甚至期待着可以日日见到她。 他想了又想,只能说道:“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我不知道喜欢你到何种程度,但我知道我想以后的人生都能与你一起度过。” 卜桑桑听到他这话,非但没有感动,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你已经不打算放过我了,是吗?” 褚铮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即正色道:“无论你怎么想,你都只能是我的人,这件事,不会改变。” 卜桑桑道:“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褚铮笑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日久生情。” 卜桑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想到他这样油盐不进。 她此时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心中的怒火压都压不住,索性破口大骂:“亏你平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你就是个阴险小人、懦夫,不敢争取白月光,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模样。想纳我做小,你做梦!我宁可死了,也绝不进你乾王府的门!” 前面的话,褚铮没怎么听懂,不过最后这两句,他听得很清楚。 先前的那些犹豫、纠结,尽数散去,他看着卜桑桑,问:“倘若我如你所愿,你是不是就不生我的气了?” 卜桑桑气还没喘匀,听他这样说,不禁有些怀疑:“你不是在耍我吧?刚才你还不愿意,被我骂几句就想通了?” 褚铮笑容明朗,道:“多亏你骂我,现在我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你担心的事我会解决。” 卜桑桑仍有些不放心,他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你忙了一早上,想必累了。”褚铮看了看地上的花瓣,道,“先回府休息吧!” 他亲自将卜桑桑扶上尚书府的马车,在卜桑桑茫然的目光中,转身往宫内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卜桑桑觉得她的智商似乎真的不够用,她这会儿怎么也理解不了他的行为了。 马车驶离宫门口,卜桑桑掀帘一看,卜天麟和卜青禾正等在前方。 一上马车,卜青禾就兴奋地问道:“你这一闹,全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你钟情纪砚寒,乾王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卜桑桑点点头:“可是他的行为很反常,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卜天麟道:“放心吧,经此一事,即使他还想要你,皇上也不会同意。” 卜桑桑对此半信半疑,褚铮真就这么放弃了?她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怀揣着心中的不安,回到尚书府。 一家人刚用完早膳,管家便急匆匆跑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请您和小姐去接旨。” 接旨? 一家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看来他们这回是弄巧成拙了。 卜尚书换了官服,领着阖府家眷视死如归地走出去。卜桑桑跪在卜尚书身后,垂首静听司礼监太监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婚姻之道,人伦之始。夫妇之义,王化之基。古之圣王,莫不重之。 今有户部尚书之女卜氏,毓自名门,夙娴内训。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克娴于礼,允协于德。朕闻其贤,特简为配。” 卜桑桑心底嗤笑:“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些词汇,没一个与她相符。” “咨尔乾王褚铮,朕之手足,国之藩屏。年已及冠,宜正室家。今特赐婚,以卜氏为乾王妃。” “乾王妃”三个字入耳,惊得卜尚书愣神许久,满心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宣旨完毕,司礼监太监唤了声:“卜尚书,接旨谢恩吧!” 卜尚书毫无反应,还是卜天麟轻轻推了推他,这才如梦方醒,伏身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尚书大人,恭喜了。” 司礼监太监笑着道贺,卜尚书依例命人备了茶仪相送。 待人走后,方才打开圣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先前担忧女儿做小,从未想过,乾王会许以王妃之位。 直到现在圣旨在手,他依旧觉得不真实。 想到今早,他还支持女儿在宫门前表演那一幕,将乾王的脸面肆意践踏,此刻竟觉有些愧疚。 最高兴的莫过卜青禾,她神色雀跃,欢喜道:“大姐,这回你相信乾王对你是认真的了吧?你今天那么踩他面子,他都能给你王妃之位,他对你可谓是一往情深啊!” 卜桑桑愣愣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的家人们脸上,由开始的错愕逐渐转向欢喜,心中一片空茫。 她现在总算明白,褚铮说的如她所愿是什么意思了。 合着她说了那么多话,他是只捡他愿意听的去理解。 这道圣旨,将她家人原本的担忧化解,从此以后,她想摆脱褚铮,只怕他们都不会谅解。 圣旨安放妥帖,周姨娘吩咐管家,给府里的下人发赏钱,尚书府上下洋溢着一片喜气。 “桑桑,乾王既是真心待你,爹便放心了。皇家规矩甚多,从今往后,你可不能再向以前那般胡闹。”卜尚书叮咛完她,便去写庚帖了。 明日礼部便要上门问名,他们这边得提前备好回礼,还得重新布置正厅,设好香案,府内上下逐渐忙碌起来。 卜桑桑反 倒像个局外人一般,无所事事。 圣旨已下,她那条自毁名节的路都被堵死了。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事做。 —— 赐婚的消息很快在京城各府传开,各府官员早上才看了那样一出戏,卜桑桑的行为岂是出格可以形容? 他们还在猜测,乾王是否就此厌恶了卜家,谁成想,不到半日,她便成了准乾王妃。 依他们的经验,乾王即使是看上了卜桑桑,最多不过许个侧妃。 如今这个结果,让他们倾力培养出来的那些端庄贤淑的女儿,好似都成了笑话。 将军府内,纪婉颜气得连砸了十几个茶杯。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乾王怎么会看上卜桑桑那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早上宫门口发生的事,她自然也听说了,卜桑桑那么不顾廉耻的行为,乾王居然一点都没计较。 纪砚寒劝道:“婉颜,事已至此,你生气也没用,京城青年才俊多的是,哥一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他本是一番好意,谁知纪婉颜竟将一切都怪在了他头上:“都怪你,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卜桑桑,卜桑桑一心追着你,你要是娶了她,她哪会有今天的王妃之位?” 纪砚寒皱眉斥道:“你胡说什么?莫说她与乾王关系匪浅,便是没有关系,我心中之人也不是她。” 纪婉颜气得口不择言:“你不就是喜欢宋惜宁吗?在我看来,她和卜桑桑没什么两样,我们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你的眼光也好不到哪去。” “婉颜,宋姑娘她是我喜欢的人,如果你还认我是你哥,以后就不要让我再听到这样的话。”纪砚寒冷下脸,说道,“否则,你别再叫我哥。” 纪婉颜见他真的生气了,不敢再说,只一个劲地掉眼泪。 她站在满地的碎瓷中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凭什么? 凭什么是卜桑桑? 从十二岁见到乾王的第一眼起,她便开始为那个位置做准备。 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甚至礼仪宫规,哪一样,她都是出类拔萃的。 论相貌,她打小便被夸是美人胚子,及笄之后更是出落得明艳大方,放眼京城能与她相比的也没几个。 她是有些娇蛮任性,可从未当众做过什么丢人的事,为了乾王,她甚至愿意永远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 而卜桑桑,且不说她大字不识几个,就凭她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做的丢脸之事更是不胜枚举。 莫说名声,她是连名节都没有。 她居然轻易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地位。 在纪婉颜心中,当朝最尊贵的乾王,论身份,论才学,论气度,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比肩的人。 他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用做,便是满堂生辉。他疏淡有礼,进退有度,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更让旁人永远难以企及。 她纪婉颜根本就没想过嫁给他以外的人,满京城除了乾王,还有谁配得上她? 23. 克夫命 次日辰时不到,礼部的仪仗便到了尚书府门口。 今日来的是礼部侍郎,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身后跟着四名太监,捧着两只雁笼、八只锦盒,排场比寻常亲王纳妃大了不止一倍。 卜尚书心里明白,这是乾王的意思。 昨日宫门口那出闹剧,满朝都在等着看乾王的笑话。如今乾王用这番排场告诉所有人:他不但不介意,他还要给足卜家体面。 这份体面,卜尚书接得既感激又心虚。 礼部侍郎温敏中迈入尚书府大门的时候,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他在礼部做了八年官,经手过的亲王纳妃事宜没有十桩也有八桩。按制,纳采问名之前,需先遣媒妁,通了女家的意思,才好正式登门。可昨日下午得了旨意,说是乾王那边催得急,让他今日一早便来,一刻不得耽搁。 卜家大小姐当众对纪将军表露心迹,乾王竟对此全然不顾,还催得这样急,好似生怕有什么变数。 看看在场之人,他多少也明白了一些。这么多人,唯独少了准新娘,恐怕乾王的担忧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卜桑桑赖在床上,死活不起,最后是秋穗和秋粟强行为她梳妆,将她架到了堂上。 卜桑桑跪在香案前,耳边是礼部侍郎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着那些她听不大懂的礼制文章。什么“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什么“敬慎郑重,不敢怠遑”,一串一串的官样话。 她低着头,膝下的毡子是软的,可她还是觉得硌得慌。 如果不是知道原剧情,她可能也会觉得褚铮对她是一片真心。 昨晚她想了很久,父亲掌管户部多年,没有出过半点纰漏,在朝堂上没留下任何把柄。 大哥更是一心为民,人品、才情,都是皇上和褚铮喜欢的那类。 而最后,皇上和褚铮丝毫没有手软,让他们随着原主一起覆灭。 就当原主脑子有坑,做了那件损人不利己的事。 可那个时候,原主是名正言顺的乾王妃,布防图又是从褚铮书房流出去的,要牵连,第一责任人也该是褚铮,可他始终摘得干干净净。 他能让自己毫发无伤,却不能让卜家无辜免受牵连。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攥紧了袖口。 他再是光明磊落,人中龙凤,也注定与她无关。 听到礼部侍郎宣读问名文书:“乾王褚铮,承圣意,闻卜氏有女,今遣使问名,以合八字。” 卜桑桑只道:最好是算出她有什么克夫命,到时看他还敢不敢娶。 仪式结束,曹公公一行回宫复命。 褚铮在御书房早已等候多时,待曹公公禀报过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曹公公,你可看到她是何表情?是否欢喜?” 曹公公脑中闪过卜桑桑那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想了想道:“能与殿下结亲,尚书府无不欢喜。殿下放心,既已赐婚,往后她便是您的人了,姑娘家害羞,心里越是欢喜,脸上越不会显出来。” 一席话,说得褚铮心花怒放,眉眼都染了笑意。 —— 曹公公回宫复命之后,庚帖便送进了钦天监。按理说,合八字多则七日、少则两日就该出结果。可一连十几日过去,钦天监那边毫无动静。 褚铮在偏殿批着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搁了笔,让人去叫曹公公。 曹公公进来,眼中没什么笑意,不等褚铮问话,便开口说道:“殿下,钦天监监正,此刻正在御书房。” 褚铮眉峰蹙起,区区问名择吉,向来流程简单,何需监正专程赴御书房觐见? 他心头骤沉,当即阔步走出偏殿,匆匆行至御书房,未等通传,径直推门而入。 钦天监监正战战兢兢地禀报:“女命魁罡,性刚不柔,夺夫权,损夫星。” 褚铮冷着脸,问:“你可合勘清楚了?” 那监正浑身一震,躬身垂首道:“回禀王爷,此番合庚,经过数次勘验,事关王爷,下官不敢有半分疏漏。” 褚铮语气淡然:“本王不信此命,此事毋需再论,你尽快择定后续吉日。” 监正看了看皇上,得其示意,方才应了声:“是。”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皇上面色沉肃地盯着他:“看样子,朕也劝不了你了?” 褚铮垂下眼道:“臣弟心意已决。” 皇上终究是拗不过他,隔日,卜尚书下朝回府,脚还没踏进大门,巷口鼓乐声便响了起来。 礼部侍郎温敏中见他还在发愣,笑道:“卜大人,还不快进府接礼。” 大门打开,朱漆描金的箱笼,一抬接一抬,如流水般从门外涌进来,卜尚书看着手中的金色帖子,犹觉不太真切。 乾王素来沉稳,此番赐婚倒像个毛头小子,他家桑桑有这么大魅力吗? 纳采、纳征、请期,三礼并举,古往今来,都极为罕见。 九月初十,大婚。 听到这个日期,卜桑桑毫不意外。 原书中宋惜宁大婚是九月十三,当时正是原主三日回门的日子,时间完全吻合。 她穿来这几个月,就连推动剧情的作用都没起到。 改变命运,对付系统,更是虚无缥缈的事。 现在来看,她简直可以说是,穿越者之耻。这世界的随便一个纸片人,都比她聪明。 卜青禾见她频频叹气,出声劝道:“大姐,你就想开点吧,乾王对你的好大家都有目共睹,京城多少名门闺秀因此心碎,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卜桑桑白了她一眼,一字一句道:“他就是再好,我也有不喜欢他的权利。别人觉得他香,是别人的事,我又不想凑上去。” 卜青禾道:“可是现在,你只能嫁给他,没有第二条路。” 卜桑桑下意识反驳道:“那可未必,我要是病得起不来,或者死了,他难道还能和我冥婚吗?” 卜青禾被她这话惊得跳了起来:“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便是再钟情纪砚寒,你跟他也没可能。嫁给乾王,还不至于让你寻死吧?” 卜桑 桑喃喃道:“也许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你的婚事是皇上赐婚,你若寻死,那是藐视皇上,难不成你想连累全家获罪?” 卜青禾一句话,便将她仅有的一条后路彻底斩断,在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卜桑桑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无比憋屈地数着倒计时。 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府里紧锣密鼓地为她张罗嫁妆。 有关这一切,卜桑桑半点不上心,首饰头面,全是卜青禾和周姨娘拿的主意。量体裁衣,卜青禾兴冲冲地替她选料子,选款式,而她全程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衣架子。 前两项事宜,她还能凑合着配合过去,只是这最后一项——学礼仪,她想配合,都很吃力。 大婚前两个月,宫里便派了司仪女官上门。 起初她想,不过是些弯腰磕头的事,不用多久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岂知,仅仅一个叠手屈膝,那女官就磨了她三日。 她已经极力去模仿了,那女官仍在说:“手叠放的位置偏了,手再往上抬一点。腰弯的角度少了三分,步子要小一些……” 直接磨得卜桑桑没了心情:“你是在故意刁难我?” 那女官惊得手一抖,手里的册子差点掉了,她哪有这个胆子? 莫说王爷特意吩咐,不要太过严苛,就凭卜家小姐声名在外,她也心里发怵:“姑娘息怒,奴婢是怕您做得不够周全,将来在众位贵人面前失了面子,绝不敢故意刁难。” 卜桑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这才学了个开头,还有多少?你都给我说说。” 司仪女官见她大剌剌坐在那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恭敬地打开手里的册子给她看:“您目前学的是日常行走站立坐姿,接下来还有不同场合的礼仪规矩、称呼应答。”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卜桑桑瞬间头大,光是大婚那一项,册子就有一尺长。 “你先教我称呼吧!”卜桑桑起身坐到椅子上,“这称呼动动嘴皮子就行,我先歇会儿。” 司仪女官也不多话,认真讲起。 她讲的细致,可是卜桑桑能听进去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还没嫁进他乾王府,她已经寸步难行了,这若是嫁了,天天面对一大堆规矩礼仪,不用褚铮动手,她就得憋屈死。 “姑娘,您还在听吗?”女官见她神游天外,心里忍不住叹气,照这样下去,再有两个月也不可能教会。 “你继续。”卜桑桑回过神说道。 女官继续说道:“大婚之后,您对王爷可称‘夫君’,对外人提及称‘王爷’。王爷问您话,您应答时自称‘妾身’。” “……”卜桑桑有些消化不良,皱紧眉头问:“我如果不这样称呼,会连累我家人吗?” 女官不甚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回道:“您若对皇上皇后,以及在祭祀、朝贺,还有大婚典礼这些场合失仪,可治‘藐视皇家’之罪,极有可能会牵连您的家人。” 卜桑桑道:“那你可以只教我这些。” 24. 出嫁 九月初十,天还未亮,卜桑桑就被秋穗和秋粟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卜桑桑浑浑噩噩地随她们摆弄,嘴里嘟囔道:“亏我平日对你们那么好,居然胳膊肘往外拐。等去了乾王府,我要让你们天天刷马桶。” 两个丫鬟互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她家小姐现在也只能耍耍嘴皮子。 秋穗笑道:“都这个时候了,您再拖也拖不了多久,全福姑姑已经等着给您梳妆了。” 卜桑桑幽幽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到梳妆台前。 这位全福姑姑,原是宫里的资深女官,任期届满,出宫婚配。如今夫妇和睦、双亲安康、儿孙俱全,完美符合“全福”标准。 婚嫁习俗讲究借福,是褚铮特意请来的。 这场婚事,褚铮可谓是事事周到,处处体贴。 一个位高权重、超轶绝尘的年轻王爷,一朝娶妻,不知要让多少闺中少女心碎? 若是娶个倾城绝色,或是才华横溢的女子,那些姑娘左右不过暗自羡慕一番。可他偏偏娶的是她这个恶名远扬、一无是处的人,那些姑娘的心情可就复杂得多了。 前几日,还有六七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门,说乾王娶她,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让她这个牛粪有多远滚多远。 她倒是想滚,那也得滚得了才行。 沉甸甸的头冠压着发顶,卜桑桑想要转头都十分困难。 嫁衣是由宫里的尚衣局赶制的,处处透着亲王妃独有的最高规制,袖幅阔大累赘,行动处处受限。 摸着厚实的衣料,她脑中闪过一丝灵光,这料子应该很助燃吧? 跨火盆,烧晦气。 到时候,她只要走得慢一点,或许能送褚铮一场终身难忘的红火旺运。 嫁衣被烧,总能与什么不祥之兆挂点钩,最好能把她视为不祥之人。 外头陡然传来鞭炮声响,这是新郎来迎亲的意思。 周姨娘不舍地叮嘱了她几句,便让全福姑姑给她将盖头盖上。 虽然卜桑桑无意嫁与褚铮,但到此刻,她心中竟也涌起了临闺待嫁的怅然之心。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享受着从未有过的亲情。从今日起,她便无法再与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只盼这一次,她不要害了卜家。 王府的迎亲队伍十分盛大,喜乐一路穿过长街,街边围满了百姓,楼阁之上无数心碎少女凭栏眺望。 褚铮身着大红织金蟒纹喜袍,高坐于骏马之上,身姿挺拔,轩然霞举。惹得一众被迫接受现实的姑娘黯然神伤。 到了卜家门前,翻身下马,与卜尚书见礼,举手投足更显矜贵内敛。 卜尚书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如此出色的男子,居然会钟情他卜家的女儿,不得不说,这真是他家桑桑的造化。 他如今看褚铮,是越看越喜欢,已经全然忘记,他曾经对褚铮的敌意。 褚铮进门后,卜天麟便进入喜房准备背卜桑桑上花轿。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和他二姐坐在一起的姑娘,那是他的未婚妻——范文苑。 她是他二姐特意邀来,给他大姐做送嫁姐妹的。 卜天麟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转到了卜桑桑身上:“大姐,大哥估计是在路上耽搁了,我来背你。放心,我背得动,不会摔了你。” 卜桑桑由喜娘扶着趴在他背上,少年的脊背看着瘦弱,力气一点都不小,背着她行走,竟似无所负担。 平日招猫逗狗的纨绔少年,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出了屋子,却听她爹骂骂咧咧地和周姨娘说道:“这个逆子,亲妹妹如此重要的日子,他都不回来。这次不回来,以后都不要回来了。日后,他的家书不要再拿给我。” 周姨娘安抚道:“老爷,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不宜生气,呈钰他向来将责任看得重,想必是县衙公务繁忙,走不开。” 卜尚书道:“他不回来倒罢了,你看看,他连句话关心的话都没有,他还当他是卜家的子孙吗?” 卜青禾道:“大哥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大姐信中没有说清楚?本来是我要写的,大姐非要抢着写,她那字,大哥可能没看懂。大姐,你到底写清楚没有?” 卜桑桑面上被盖头遮着,其他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心虚:“当然写了,信还是你和我一起送出去的。再说,他来回跑一趟至少得十多天,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奔波。你们不心疼大哥,我还心疼呢!” 卜青禾道:“你的终身大事,怎么算是小事?” “大哥不像你们,他看人那么准,一定是觉得白忙活一场,所以才不回来瞎起哄。我这婚事,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说不定,过两天我就被退回来了。你们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别太高兴了。” “这些话是能乱说的吗?嘴上没个把门。卜天麟,赶紧把她送走,别在这碍老夫的眼。”卜尚书满脸嫌弃道。 卜天麟背着卜桑桑往外走,卜桑桑还在不停输出:“你这老头,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白活这么大岁数。” 卜尚书挥着手赶人:“赶紧走,赶紧走。” “人家出嫁,娘家温情脉脉,依依不舍,他是恨不得赶紧把我送人。”出了前院,卜桑桑嘴上依旧不歇。 “这世上恐怕也难以找出第二个如你这般,出嫁还在气人的姑娘了。” 听到褚铮的笑声,卜桑桑气恼地将头偏向一侧,他笑得这样猖狂,看来是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看着她被送上花轿,褚铮恭敬地对送出门的卜尚书拱手作揖,然后翻身上马。 前方仪仗引路,鼓乐齐鸣,八抬大轿平稳向前,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 卜桑桑掀开帘子向后望了一眼,除去两侧围观百姓,整条街上都是浩浩荡荡的仪仗和红箱,真真称得上十里红妆。 褚铮骑着高头大马,从容而行,光看背影,也能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卜桑桑实在不理解,用皇权拿捏一个恶毒女配而已,他得意个什么劲? 迎亲队伍走得极慢,顶着一身繁重行头,卜桑桑渐 渐有些坐不住。正所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旁人个个欢喜,只有她在受罪。 好不容易挨到王府门前,轿子一落地,卜桑桑便急火火地钻了出来。 喜娘惊愕地喊道:“新娘子不可自行下轿,吉时未至,礼数未全,您快坐回轿中。” 卜桑桑道:“我都已经出来了,快点进行下一步,慢吞吞的,真受不了。” 门首口中吟诵的拦门吉诗瞬间卡壳,待反应过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在场宾客无不暗自惊叹,新娘子这般急不可耐的,还是头一回见。 褚铮走过来,笑吟吟地在她耳边说道:“想不到你比我还急,都这时候了,你再忍耐半日,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谁跟你有以后? 卜桑桑只道这人现在连本性都改了,居然能一本正经地与她调情。真是为达目的,能屈能伸。 待会儿嫁衣染上火星,她一定得想办法给他也沾点。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装下去。 想到这里,她都有些期待了。 卜桑桑一只脚刚刚抬起,脚下倏地多出两条正红长布锦袋。 礼官的祝词响起:“传袋传代,宗嗣绵长。” 这句吉语,让她的脚怎么都踏不下去。 褚铮温柔劝她:“此礼不可省,你须亲自踏完。” 她偏头去看褚铮,难道他还想要她传宗接代?他不是应该对女主情深似海,守身如玉吗? 尚在纠结,突然感到腰上被一只手臂揽住,褚铮轻轻松松便将她提溜起来。 卜桑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布袋上的两只脚,她已经一眼望到了未来的日子。 没有办法回避,那就只能走了。 耳畔祝词声声不绝,她心中暗自腹诽:一年后她脑袋都要没了,她能给他传的,大概只有坟头草。 伴着满腹荒谬念头,一步一步踏完虚妄的传宗吉礼。 终于走到了她期待已久的重头戏——跨火盆。 盆内桃木炭安稳暗燃,火苗低矮微弱,她就是把裙摆扫进去,一时也很难快速蔓延,想烧掉衣服,她估计还得装作惊慌,多跑两步。 只是这样,她就免不了会被烫到。 皮肉伤换自由,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她要是手快,当着众人的面,把衣服脱了,褚铮要是还坚持娶她,在这个时代,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打定主意,深呼吸一口气,还未抬脚,身体忽然腾空,却是褚铮把她横抱而起。 只听褚铮笑道:“别紧张,我陪你一起跨。” 卜桑桑心中一惊,她的计划怎么办? “你快放我下来。”卜桑桑挣扎着想要下地。 褚铮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她自身一点热气都未感受到,人已被抱着转向了内院。 褚铮抱着卜桑桑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身后跟着一大串慌了神的喜娘丫鬟。 “王爷,万万使不得,这洞房得等拜堂之后——” 满院宾客全都惊愕侧目,王爷这也太心急了。 25. 洞房花烛夜 卜桑桑被抱进喜房时,心里也是一阵慌乱。 他该不会想来真的吧? 对所有人都庄重自持的乾王殿下,在她面前展露了全然不同的一面。他是觉得她坏事做尽,不配以礼相待? 还是他认为宋惜宁就要嫁人了,所以破罐子破摔? 想起卜天麟说过的那句“男人的心不只装一个人”,卜桑桑拳头都攥紧了。 她还在思索手边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就感觉到褚铮已将她放在床边坐着,之后便缓缓退开。 卜桑桑心头一团无名火,上不去也下不来,无处可泄。 她所有的计划、防备,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化掉了,一点水花都没泛起。 她愤恨地抓了一把床上的干果,朝褚铮扔去。 褚铮不闪不避,尽数接下,嗓音里满是愉悦:“别急,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卜桑桑看着他放进自己怀里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反应过来他刚才的意思,脸轰地烧起来。 想要再砸,可是手边只有这几样东西,她只好恨恨地将手放下。 “好好照顾王妃。” 听到门口的丫鬟喜娘齐声应了声“是”,褚铮才步履沉稳地往外走去。 褚铮刚走出内院,就听到了林灏不正经的话语:“半盏茶都不到,你这春宵便散了?要不要我给你开两副药?” 褚铮语气淡淡道:“不劳费心,还是留给你自个儿用吧!” —— 暮色沉落,初更已至,前厅宴乐之声隐隐飘入院落深处的新房。 饮过合卺酒,褚铮便去了前厅。 一众丫鬟喜娘守在跟前,卜桑桑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抬手想拆掉沉甸甸的头饰。 刚一动手,那些喜娘便慌忙上来阻拦:“王妃,大婚礼成要待王爷回房才算圆满,婚冠不可私拆。” 卜桑桑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告诉我,我还得顶多久?” 一喜娘回道:“王爷应酬,左右不过一个时辰,您再忍忍。” “一个时辰?”卜桑桑的忍耐已到极限,她指着头冠道,“它少说也得有四斤吧?我顶着它坐了起码三四个时辰,你们谁爱顶谁顶去,我不伺候了。” 卜桑桑说着伸手胡乱揪下几根发钗,喜娘们急得上来按她的手:“王妃,这使不得。” 秋穗劝道:“王妃,你再等等王爷,说不定王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秋粟也道:“王妃,你这样奴婢们不好交差。” 卜桑桑停下手中动作,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俩:“你们改口倒快,你们的主子换成乾王殿下了,对不对?” 秋穗和秋粟听出她的不悦,不敢与她玩笑,忙表衷心道:“小姐才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只听小姐吩咐。” “胡说八道,我爹都得听人家的,你们两个小丫头,你们不听他的,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卜桑桑似乎有些泄气,她拆个头饰都被管着,这些破规矩,就可着新娘一个人祸害,偏偏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现在只觉心里空,腹中也空。 “那我能吃东西吗?” 喜娘说道:“您可以吃些喜果、点心……” “我要吃肉。”卜桑桑没等她说完,径自说道,“我现在心里发慌,就想吃肉。” 看喜娘们脸上为难的表情,卜桑桑就知道,一准又没戏。她冷笑一声道:“又得等王爷回来是不是?” 谁都看得出来,她已经极度愤怒,是以无人敢应。 卜桑桑憋了一肚子气,想发,却也知道她们只是照规矩行事,为难一群身不由己的苦命人,不是她的作风。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等褚铮回来再说。 头饰不能拆,衣服不能换,床上也不能躺,她唯一能做的,是倚在床沿上暂歇片刻。 折腾了一日,她早已分不清是困是累。 红烛静谧,稍有放松,便难挡倦意,撑着床沿的手肘渐渐失了力道,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将她抱了个满怀。 她困得眼皮都挣不开,只当是秋穗、秋粟,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对方怀里继续打盹。 “困成这样,怎么不躺着?” 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同时好似有人缓缓摩挲她的脸颊。 她将那不安分的手拍开:“别闹!” 褚铮眉眼含煦,唇角微微上扬。 怀中之人姿态柔软,毫无防备地趴在他胸前。见多了她的乖张模样,难得看到她如此乖巧温顺一面,他心中无限缱绻。 从今日起,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有任何亲近之念都无需再克制。念及此处,他那只方才被拍开的手,忍不住再次抚上她的眉眼。 卜桑桑被那只手搅扰的烦躁不已。 她皱着眉头,抬头去瞪那个罪魁祸首,映入眼帘的却是褚铮那张放大的脸,不由有一瞬恍惚。 听到褚铮低沉的笑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刻喜娘和丫鬟们都不在屋里。不知何时,房中只剩下她和褚铮两人。 “你可终于回来了。”卜桑桑身子被褚铮揽着,魂魄尚未完全归位。 她这般迷糊又依赖他的模样,看得褚铮心神一荡,言语更加轻柔:“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又有诸位叔伯兄弟在场,怎么也得应酬一二。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合卺酒的淡淡甜气。 褚铮喉头一紧,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头慢慢低了下去。 卜桑桑坐起身子,指着头上发冠问道:“你回来就好,请问我现在可以卸掉这个东西了吧?” 褚铮怔了片刻,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卜桑桑捂着嘴打了几个呵欠,坐到妆台前,开始上手拆头饰。 发冠沉甸甸压了数个时辰,内里横竖穿插数十支发簪,周边小钗盘根错节,她取着取着,便有些不耐烦,手法逐渐粗暴。 褚铮看着那些连着发钗一起揪下来的缕缕青丝,赶紧过去伸手制止道:“我来。” 卜桑桑气呼呼地放下手,由着他拆,嘴里抱怨道:“你 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明着来。我一没权势,二没武力,智商也就那样,你明着来,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 褚铮哑然失笑道:“你这又是哪来的论断?我没有对你不满。” “你还想哄我?你明知你们皇室规矩多,还非要让我来受罪。这不是对我不满,又是什么?”卜桑桑重重“哼”了一声,越说越气,“我是不好,可你们动不动就拿别人全家威胁,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 褚铮为她取下发冠,见她气呼呼的,心里只觉有趣,笑着安抚:“你这样说也对,可我生来如此,你总不能因为我的出身就让我孤独终老吧?” 卜桑桑道:“那你可以娶愿意嫁你的人嘛,你只要挥挥手,多的是姑娘愿意嫁,你就是想后宫三千都没问题。” “可我只想要你。”褚铮笑意不减,“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此良宵,王妃还是把心思放在为夫身上吧!” 他说着便弯下腰将卜桑桑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卜桑桑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仍是忍不住想:以前总觉得公主抱是最浪漫、最能让人心中冒粉红泡泡的情节,愣是让褚铮给她抱免疫了。 其实,总共不过三次,抛开前两次不谈。就现在,房间暧昧,他的手臂很有力,人长得不错,他又笑得满脸春心荡漾,可她心里一点涟漪都泛不起来。 她甚至还有闲心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在原书里,他几乎很少笑,即便是对着宋惜宁,他也只是微笑。仅仅是淡淡的微笑,就已经让人感受到他对女主的特殊。 而她却见过他不少的笑摸样,尤其是今天,从掀盖头到饮合卺酒,他眉眼里始终带着笑意,像是真的高兴。 其实她好想相信,他是因为娶到了心爱的人而高兴。 那样,或许她能做个祸乱他心神的妖妃,让他愿意倾尽一切保住卜家无辜。 此念只在她脑子里冒了个头,就被她自己摁灭了。 这件事想想就不可能,女主若是死了,会换来无尽的思念,她留下的一花一草都会得到呵护。而像她这样的恶毒女配死了,能换来的只能是一句“我当初瞎了眼”。 最关键的是,她实在不具备妖妃的潜质。 美貌,没有。 声音,想学着娇滴滴的说两句,还没开口,自己就先吐了。 至于情绪价值,更不可能,除非气人也算。 如果让她自己选,她也绝不会选她这样的,谁会活得无聊,特意给自己添堵? 即使褚铮现在喜欢她,也无法保证,他会永远都喜欢她。 何况有原女主的光环在前,她才不要上赶着当炮灰。 褚铮刚将她放在床上,她便一骨碌滚到里边,扯了被子挡住自己,故作强硬地命令道:“我要休息了,你现在出去。” 褚铮道:“新婚之夜,你让我上哪去?” “你这么大的王府,难道还缺屋子?随便你去哪间,你一个人睡十间都成。” 褚铮嗤的一声乐了:“我缺的是屋子吗?我缺的是你。” 26. 旧事重提,步步相缠 卜桑桑拥着被子,见褚铮脱完外衫,还要解腰带,故作镇定的面容一点点崩裂。 “你,亏我还觉得你是正人君子,光风霁月,光明磊落,光明正大……” 褚铮笑着问道:“我在你心中评价这么高啊?” “那当然。”卜桑桑忙不迭地点头,搜刮肚肠想着好词,“你是坐怀不乱真君子。”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以礼自持,克己复礼……” 褚铮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是这样,不过那是对别人的,夫妻之间不适用。” 他抬手将两边床幔放下,就要往床上爬。 卜桑桑搂着被子,一个劲向后缩,语无伦次道:“你不要乱来,强扭的瓜不甜,我还没准备好,你要再继续,就和那市井流氓一个样了。” 褚铮在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说道:“尚书府寿宴那回,你可是给我下了过量的春风醉。你若不喜欢我,为何特意寻那种药?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它的作用。” 卜桑桑嗫嚅道:“我,那不是给你的,我是想下给纪砚寒……” 她话未说完,就见褚铮脸色一沉,爬上床来,缓缓靠近她:“我们还是把那天没做完的事补上吧!” “不要!不要!” 卜桑桑吓得吱哇乱叫,身后已是无处可躲,身前有褚铮那座大山挡着,她也跑不出去。 即使跑出去,她也不知能往哪里去。 卜桑桑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就知道,落到他手里,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他的正直守礼,始终都是留给女主的,与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今夜之后,她就能肯定他的为人。 到时,她拉他垫背,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她能给他下春风醉,就能给他下毒。 她紧紧闭上双眼,心中不断安慰自己,这次就当被狗啃了,没什么大不了。 好一会儿,上方之人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卜桑桑壮着胆子睁开一只眼,只见褚铮撑在她上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你告诉我,你钦慕的是纪砚寒纪将军,而我,只是个误会?” 褚铮阴恻恻的声音让卜桑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让她怎么回答?她若承认,惹怒了他,她将难逃此劫。 她若否认,说喜欢的是他,他顺势而为,她一样在劫难逃。 如果告诉他,她谁都不喜欢,他必定不会相信…… 她权衡再三,很没骨气地低下头,闭紧了嘴。 头顶那道目光久久不散,她开始思考,他要是硬来,她要不要求饶? 对她这样的表现,褚铮似乎很满意,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意,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卜桑桑坐起身,对上褚铮戏谑的目光,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憋闷,她只能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坐在那。 褚铮看到她眼里冒火,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由得眉眼上扬。他就这么欣赏了片刻,才轻咳一声道:“我记得你在宫门口和纪砚寒说,你的心、你的身都是他的,你现在跟我说说,你是谁的?” 卜桑桑那颗刚放进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眼睛不停地眨着,这跟刚才那道送命题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一回,她不说话,褚铮就直勾勾地一直盯着她。 等不到她开口,褚铮便作势又要往她身边爬。 卜桑桑忙喊道:“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你跟纪砚寒说的时候,口气可不是这样。”褚铮对她的表现不是很满意,提醒道,“那些情话可谓是滔滔不绝,声情并茂。” 卜桑桑咬牙切齿地想着那天她说过的话,很多都是她的临场发挥,说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 勉强想出来的几句情话,一看到褚铮那张脸,便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终于死了心。索性破罐子破摔,视死如归地梗着脖子道:“我忘记说了什么,你逼我,我也说不出来。” 褚铮却没有再进一步,他将被子翻过来抖了抖,把被子里掉出来的花生桂圆都捡出去,床铺收拾妥当,这才对卜桑桑勾起一抹笑:“过来睡吧!” 卜桑桑倔强地不想动,即使他不动她,她也绝不想和他躺在一起。 褚铮笑道:“累了一天了,你要是还不累,想做点别的,我也可以满足你。” 卜桑桑与他对峙片刻,终究败下阵来,她紧紧挨着里面的床栏躺下,只揪了被子的一个角盖着。 屋里安静下来,龙凤花烛燃得正盛,把整间屋子都笼在暖红的烛光里。 她微微侧过脸,见褚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她的目光随着映在他脸上的烛火游走,他眉骨生的厚重方正,一双轮廓圆润饱满的凤眼,即使敛着眉眼,面容平和,也难冲淡他那刻在骨相里的矜贵威严。 读原书的时候,她就想象不出,恶毒女配和完美正直的乾王在一起的样子。 而此刻,真的与他同床共枕,她怎么也无法安心。 自从皇上下旨赐婚,系统便一直没有动静,她记得原主婚后并没有消停,光追着纪砚寒表白就不止一次。 如果让她去做,不知道褚铮会是什么反应? 原书里那个威严、不苟言笑的乾王殿下,面对她时,简直是换了个人。 她记得烧了账簿之后,他看她的眼神冷漠,恨不得从未认识她一般。整整一个月都没理过她,即使是街上偶遇,他也只是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尚书府寿宴。 想到此处,卜桑桑蓦然惊觉,自打他中药之后,他便一反常态,想尽办法讨好她。 不错,虽然他让卜家上下敢怒不敢言,但那的确是讨好。 原书那个药是男女主感情线的催化剂,那天却被褚铮给喝了。原剧情,好像已经偏移。 但是纪砚寒依旧向皇上请了圣旨,再过三日,他和宋惜宁就要成亲了,时间没变,主线也没变,只是细节有所不同。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改变?< /p>她想得入神,半点不曾察觉身侧的人早已睁开眼睛。 直到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起身子,手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 卜桑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挣扎,却听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你无法入眠,要不要我做点什么,帮帮你?” 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他又说得语义不明,卜桑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褚铮的手臂收得并不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 她窝在褚铮怀里,呼吸放得极轻,极力给自己催眠:褚铮要想动她,多的是机会,不会等到现在。他与生俱来的尊贵傲气,就不允许他做趁人之危的事。 睡着了更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睁开眼睛时,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那对龙凤花烛早已燃尽,只剩两滩凝固的红蜡。 院子里隐约传来下人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还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褚铮推门进来,看到她醒来,便道:“醒了就赶紧起吧,我们还得进宫去见皇上和皇后。” 卜桑桑白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见这些大人物,一不小心就弄个“御前失仪”“藐视皇家”,她只要想想,心里就发怵。 褚铮浑然不知她的担忧,只是让丫鬟进来为她梳洗。 “我可不可以不去?” 话问出口,褚铮那脸立刻就阴了:“为什么?那是我的亲人,你作为我的王妃,以后是要常走动的。” 卜桑桑也沉下脸来:“那我要是出错怎么办?我要是说错做错什么,皇上是罚我,还是罚我爹?” “原来你担心这个。”褚铮明白过来,语气温声地说道:“放心吧,皇上和皇后都是很和善的人,他们只会喜欢你,不会胡乱惩罚人。“ 卜桑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他:“你相信他们,我还不相信自己呢!他们是对你和善,对我可就不一样了。” 褚铮笑道:“平常看你胆子挺大的,你做了多少无法无天的事,怎么今日倒开始害怕了?” 卜桑桑道:“我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哪比得了你们这些手握大权的人,一句话,别人的脑袋就得搬家,我能不怕吗?” 褚铮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说的那是昏君的做法,皇兄登基后还没要过谁的脑袋。放心吧,有我在,你的脑袋一定没事。” 听到他这句保证,卜桑桑心里更没底了,一个不要别人脑袋的皇帝,却是一口气要了卜家所有人的脑袋。 原主通敌卖国的事,如果不是别人陷害,或许她不做,就不会有事。 可她不确定系统会不会要求她做,万一下了任务,她能不做吗? 拒绝系统,惩罚势必落到卜家人头上,后果也是一样。 到时,她真的有办法避免吗? 27. 一道世俗鸿沟,两种人世认知^^…… 皇宫,昭仁殿。 卜桑桑穿着繁复的亲王妃礼服,跪在殿上,垂首等着帝后发话。 她今日梳的是已婚妇人的发髻,满头珠翠比之大婚头冠好不了多少,她只觉得脖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从王府开始她便极力在心中排演进宫后的每一步动作,如何行四拜大礼,如何献枣栗腶脩,如何答话,如何起身,力求顺利过关。 进殿前,更是紧张到同手同脚的地步,惹得褚铮还笑话了她一番。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实在可笑。出不出错,其实根本不重要。 她和褚铮一同行过四拜大礼,皇帝便给褚铮赐了座。 她依礼走完后续流程,从头到尾没出一点错,正欲起身,却听皇后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极为有力地将她按回了地上。 她也是真没骨气,只要假装听不懂,谁也不能硬按着她跪。她好歹也是乾王妃,明着惩罚她就是打乾王的脸,可她偏偏就因为一个咳嗽停顿了一下,想不跪都不成。 上方审视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不用说她也明白他们怎么想,无非是觉得他们弟弟是人中之龙,怎么偏偏眼瞎看上了她。 上回宫宴,皇后像打发苍蝇一样,一眼都不愿多看,挥挥手就让她们姐妹出了殿。 这会儿,皇后估计还在努力消化她这只苍蝇。 也不知跪了多久,卜桑桑几乎都要睡着了,才听到皇后缓缓开口:“你既为乾王妃,理当谨守妇道,收敛心性,柔顺自持,敬顺夫君,切不可任性违逆。” 卜桑桑低下头,恭顺道:“是……” “你当安分持家,莫插手外事,免去夫君后顾之忧。” “是……” “皇家最重闺门和顺,自今往后,你的一言一行皆系宗室颜面,宜贞静柔和,勿生骄矜。” “是。” 卜桑桑心里准备了不少回话的词,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说与不说,终究不会关乎生死,这一点点小事,怕是连让他们对她少一点厌恶都做不到,她又何必费这心。 说到底,都是褚铮的面子罢了。 到后来,皇后大概是词穷了,方才让她起身。毕竟让她想,怕是想不出这么多既能训诫、又不伤褚铮面子的词。 卜桑桑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等候指示。 眼角余光瞥见褚铮冲她使眼色,她也全然不理。 站了一会儿,困意真的涌了上来。昨晚折腾得拢共没睡几个时辰,方才跪着还能撑住,这会儿一站起来,面上的疲惫掩都掩不住。 “乾王妃,你很累吗?”皇后语气明显不善。 卜桑桑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平静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昨日折腾的实在太晚了,臣妾确实有些犯困。” 殿中三人脸上神情各异,卜桑桑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她的确犯困,此刻呵欠连天,眼泪都出来了。 原本担心御前失仪,连累全家。这会儿,她反而一点都不担心了。 她与褚铮绑在一起,皇上不想伤了褚铮的颜面,怎么也不会治她的罪。除非,她不是乾王妃。 正出神间,余光瞥见褚铮从座上起身,朝她走来,压低声音道:“你收敛着点,皇兄皇嫂面前不可太过失礼。” 卜桑桑诧异地看着他:“王爷,这打哈欠又由不得人控制,臣妾没您那么好的体力,跟您比不得。您昨晚难道不知道今日要面圣?还要那般折腾、戏弄臣妾,臣妾睡得晚,有什么办法?” 她这话说得毫无顾忌,谁都不知道她是无心还是有意。 瞥见皇上皇后齐齐皱起眉头,褚铮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复又转向帝后二人,行了一礼,略显尴尬道:“这事的确是臣弟之过,失礼之处,还请皇兄皇嫂见谅。” 皇上横了他一眼,道:“朕本想留你们一起用膳,既然乾王妃累了,便回去休息,朕不留你们了。” 纵使心中对卜桑桑有诸多不满,宫里给他们的赏赐还是一样不少。 这面子自然是乾王殿下的,与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当然也不稀罕。 回到王府,卜桑桑看都未看那些东西一眼,径直往卧房走。 秋穗和秋粟才帮她换了常服,褚铮便走了进来,脸色不善,向丫鬟们命令道:“出去!” 两个丫头不敢违抗,很是担忧地看着卜桑桑。 卜桑桑平静道:“你们出去吧。”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褚铮再也按捺不住问道:“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卜桑桑嗤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呢,你又有多少在乎我?” 褚铮愣了一瞬,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我为你做了多少,你居然还会问我这种话,你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对你的心意?” “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乾王殿下。”卜桑桑眼神骤冷,“你究竟为了谁,你心知肚明。远的不用说,就说今日。出门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一切有你,在宫里我跪了那么久,你可有为我解过围?还是你想告诉我,那是皇室规矩,不算刁难?” 卜桑桑直直地盯着褚铮,见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继续道:“在你们这些天潢贵胄眼里,我就该匍匐在你的脚下。我是配不上你,我有自知之明,可我又什么时候攀附过你?” 褚铮垂下眼,微微叹了口气,在她面前坐下,一手抚上她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今日让你受了委屈,那是因为皇兄皇嫂对我们的婚事并不是很满意,我若当时护你,只会让他们对你更加不满。皇嫂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不会太过刁难你,你若能乖一点,她会喜欢你的。” 卜桑桑一把拍开他的手,站起来在屋内走了几步,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凭什么我一定得让她喜欢?你们掌握着生杀大权,我就必须把自己当个宠物,去讨主人欢心?” “你怎会有如此想法?你嫁给了我,自然要融入我的生活之中,便是民间寻常人家,也会有兄弟妯娌。你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忍 耐一点吗?” “我凭什么要为你忍耐?”卜桑桑问道,“这婚事你何曾问过我是否愿意?你说是为了我,罔顾我的意愿,难道也是为了我?我是什么人,你们难道是第一天才知道?你明知道,我不适合皇室,却非要把我关进来,现在又想改造我。京城里面那么多大家闺秀,你娶了她们哪里需要这样辛苦?” “说到底,你还是不想嫁给我?” 卜桑桑对上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是,我不愿意,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是活得不耐烦了,才会喜欢一个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的人。” 褚铮怔怔地看着她,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内一时沉寂下来。 许久之后,褚铮缓缓站起身,面上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转身慢慢走出门外。 他刚走出去,秋穗便跑了进来,满脸担忧地看着卜桑桑:“小姐,你跟王爷……你们这才新婚,可千万别闹僵了。” 卜桑桑只觉满身疲惫,无心再与她多说,她这些事情自己都理不清,又能指望谁去理解? “你先出去吧,我想好好睡一觉,别让人来打扰我。”卜桑桑边说边走到床边躺下,把被子扯过头顶。 秋穗道:“小姐,该到午膳时间了,你吃了午膳再睡吧。” “我没胃口,别再烦我了,出去吧!” 刚听见房门再次关上的声响,那道冰冷的机器音陡然响起: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邀请男主私奔,时限一日】 卜桑桑一把将被子掀开,眼睛盯着帐顶,心里泛起阵阵冷意。 看样子这恶毒系统压根不会放过她,有它一再推着,卜家根本逃不开灭亡的命运。 她必须想办法,提早做好防备。 到时候,如果她不偷布防图,那系统定会将同等惩罚落在她的家人身上,她若能彻底切断家人接触到布防图的可能,卜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系统看不见也摸不着,对付它就跟对付空气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办法还是切断通往乾王府这条路,那么她就只能让褚铮彻底厌弃她。 现在让他厌弃,总好过将来反目成仇。 过了明日,就是纪砚寒迎娶宋惜宁的日子,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纪砚寒定是满心欢喜。 私奔是奔不成的,但她可以尽力扮演好一个爱而不得、痴心妄想的女配,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心里没有褚铮。 在这个政治还算清明的朝代,皇上不会随意杀人,至少不会因此杀人。 她们两姐妹与郡主多次互殴,皇上都只说是小女儿打架,不曾真的斥责过谁。 她纵然不守妇道,伤了乾王的面子,也罪不至死,古今历史上还没听过有哪个明君因此砍过人的脑袋。 至于褚铮,横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对他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宁愿要明面上的敌人,也绝不想虚与委蛇,何况她根本就没那个虚伪的能力。 28.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卜桑桑这一觉睡得够久,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坐起身看了看身侧,枕头被褥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样子,褚铮昨日出去便没再回来。 昨日那些话,到底让他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她再加把劲,他会放弃也说不定。 一个男人,当他确认了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喜欢他,如果他能放弃,那就证明他的喜欢是真的。 如果不能,那这其中就绝不只是感情那么单纯。 毕竟人都是有自尊的,什么样的喜欢都不可能让人一直热脸贴个冷屁股,尤其是褚铮这样的人。 他一直表现得很在意她,她也很想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胃里正空得发慌,她披了衣服,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一开门,却见秋穗和秋粟靠在门边打盹。两人似被开门声惊醒,正迷糊地揉着眼睛。 “你们怎么睡在这里?”卜桑桑问道。 秋粟揉了揉眼睛看向她,笑道:“小姐,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她说完也不等卜桑桑回答,便往院外走去。 秋穗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嘴里嘟囔道:“小姐,你这一觉可睡得够久的,我和秋粟都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卜桑桑一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与褚铮有关,她绷着脸强忍着不去问。 好一会儿,秋穗一直都是那副表情,也没有主动告诉她的意思。 卜桑桑终是没忍住,皱起眉头说道:“你有话就说,干什么一副便秘的样子?” 秋穗笑道:“我是怕你不爱听,这与王爷有关,你要是听了生气,我就不说了。” 卜桑桑气道:“他怎么了?趁我睡着,他又做了什么算计我的事?” 秋穗深深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可怜的王爷,拿自己的心去捂一块石头,能捂得热吗?” 卜桑桑冷着脸道:“你怎么又站到他那边去了?” 秋穗道:“小姐啊,人得有良心的。昨天你那么气王爷,听到你昏睡不醒,王爷急得立刻把林神医拉过来,给你诊视。听到你只是耗神过度,睡一觉就会没事,他还担心林神医诊错,让林神医多检查几遍,把林神医都给气着了。没想到你一醒来,就在恶意揣测他。” “我昨天睡得这么沉啊?”卜桑桑听到秋穗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嘀咕道,“我还以为能就此不相往来呢!” 秋粟一听她这话,眉毛都拧成了山,刚要开口,院外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巴不得与我就此不相往来是吧?” 卜桑桑瞥了一眼大步走进来的人,梗着脖子说道:“没错,昨天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又来干什么?” 褚铮脚步一顿,沉下脸来:“此乃本王的地方,本王想来便来,何须理由?” 卜桑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秋粟端着早膳进来,见到的就是两人各坐一边,谁也不理谁的样子。 秋穗侍立在旁,眼神四处乱瞟,似乎站得格外辛苦。 秋粟将膳食一一摆放在桌上,碗筷正要放到褚铮面前,就听卜桑桑道:“你是我带来的人,又不归他王府管,你管那些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未及秋粟说话,褚铮便冷嘲道:“于你而言,本王是不相干之人?那你与谁相干?纪砚寒吗?” 卜桑桑眉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知道你还问!” 褚铮面色未改,微微一笑道:“可惜,他心仪之人不是你。纪将军为了迎娶宋姑娘,不顾将军府上下反对,大殿之上求旨赐婚,愿以所有功绩为宋姑娘求一个名正言顺。宋姑娘那般温柔端庄的姑娘,可不是谁都能取代的。” 卜桑桑冷笑一声:“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 她狠狠瞪了褚铮一眼,埋头专心吃饭,声音大得令在场几人频频侧目。 今日,他们依例要进宫行庙见之礼,卜桑桑倒不似昨日那般排斥。 纪砚寒成亲之前定会入宫拜谢皇上,皇宫里面人多眼杂,是最好的表演舞台,要是能让皇上亲眼看到,为了皇室的颜面,他也会下旨休了她。 她心里默默为她爹和大哥的前途哀悼了一秒,她当众邀请别的男人私奔,皇上虽不致处死她,但也绝不可能轻易放过,最大的可能就是贬官,卜家从此仕途无望。 不过,这丢官也总好过丢命,远离了朝堂漩涡,说不定柳暗花明。 卜桑桑再三权衡过后,对进宫之事竟暗自期待起来,一放下碗筷便迫不及待让丫鬟们为她梳妆。 褚铮本以为今日让她进宫又得费一番周折,见她如此反常,心里隐隐多了几分不安。 一番隆重装扮过后,卜桑桑便兴冲冲地出了门。 “哎,小姐,你慢点。” “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 听到秋穗和秋粟跟在后面喊她,卜桑桑脚步一顿,回头说道:“你们两个今天不要跟着我进宫了,回自己屋里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来伺候我。” “为什么?”没等那两个丫头开口,褚铮已经禁不住问了出来。 卜桑桑没好气道:“她们跟着我进宫,除了多磕几个头,还能干什么?我不带她们去不违背皇室规矩吧?” 褚铮自动忽略她话语中的讽刺,问道:“可你为什么要她们明天再来伺候你?” 卜桑桑看着他,眼珠滴溜溜转了两下。 她又不能告诉他:她待会儿进宫是要去作死,怕把这两个丫头吓死,才让她们提前避祸。 是以她一本正经道:“她们昨晚上在我门口守了一夜,整晚都没睡好,再说深秋夜凉,折腾病了谁伺候我?”说到此处,卜桑桑煞有介事地吩咐道,“一会儿你们自己去找大夫,开些药好好休息,我没叫,你们谁都不许过来。听到没有?” “小姐,其实我们……”秋穗刚出口的话被卜桑桑狠狠瞪了回去。 卜桑桑阴沉着脸道:“你们现在,都听不懂我说的话了,是不是?” < p>秋粟和秋穗站在原地,不敢再跟。 进了皇宫,每行一步,褚铮心头疑惑愈重一分。 相比于昨日的表现,卜桑桑简直是换了个人,脸上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而且见了宫里的人,还会回以微笑。 他们出门时还不曾和好,她绝不可能是为了他才有这般表现。 拜谒皇室先祖神位时,卜桑桑拜得尤其虔诚,赞礼官早已将“奠酒”二字宣出口,她那边还没磕完头。 褚铮虽有满腹疑窦,但也只能等礼毕才将话问出口:“你既不愿嫁给我,今日告慰列祖列宗,你也不该如此用心才对。” 卜桑桑没有看他,回道:“我是看你不顺眼,与你家列祖又没什么仇怨,身为臣女,多磕几个头不是应该的嘛!” 她没说的是,她这头也不是白磕的。 她现在仍不知道那个系统到底算什么? 假如这个世界有超自然之力,那皇室祖宗们或许能帮她点忙,他们可都是“天选之子”,牵连着国之气运。 她刚才认真地许下了自己的心愿:若列祖列宗们认可她这个新媳妇,就帮她把那系统搞废,没了那个恶毒系统,她或许就不必考虑远离皇室。到那时,她必定时常前来拜谒,亲手擦拭神主牌位,绝不间断。 希望老祖宗们能让她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 宫中事毕,没了继续逗留的理由,再磨蹭下去,褚铮也该起疑了。 只是她连纪砚寒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这么回去任务铁定失败。 这种动嘴皮子的任务失败了,按照以前的规律,惩罚应该不会太重,最多让卜家的某个人丢脸而已,反正卜家人的脸皮撑得住。 卜桑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尽显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在她第七次停下脚步,对着一块墙砖摩挲爱抚之时,褚铮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想把这墙砖抠一块回去?” 卜桑桑面不改色道:“皇宫里的墙砖纹路都与外面的不同,看着好有美感,我多观赏几眼,这也碍着你了?” “天底下没有哪一块砖的纹路完全相同。”褚铮明显不信她的说辞,“你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 “摸两下墙都要受你盘问,我这哪是嫁人啊,你干脆把我关在笼子里得了,省得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卜桑桑生气地瞪了褚铮一眼,气冲冲地往大殿那边走去。 她刚刚想到一个可能:万一这次任务失败,系统的惩罚是让青禾表白哪位皇亲国戚…… 一旦被纳入后宫,对青禾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这件事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褚铮站在原地,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想多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你走错了方向,那边不是出宫的路。” 不成想,卜桑桑听见他的喊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 到了此时,他已经可以确定,她一定憋着坏招,还没使出来。 他不再犹豫,大步朝着卜桑桑的方向追去。 29. 挑衅 刚跑两步就被追上,卜桑桑极不情愿地停下脚步。 她的眼神越过褚铮身后,可以清晰地望到正殿门前站着的两个太监,距离不是很远。 纪砚寒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里面了,她只要多坚持坚持,一定可以蹲到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褚铮拦在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惜卜桑桑脸皮厚得很,半点不见心虚:“我就是想看看皇宫而已。” “你想看,日后有的是机会。这个时候,皇上还在正殿,你……” 褚铮说到此处,恍然明白过来,眸光骤然失了温度:“你想看的是纪将军?你怎么知晓纪将军在这里?” 卜桑桑微微愣了一下,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她绝对不能被抓回去,就此前功尽弃。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纪将军明天就要成亲了,我们这对苦命鸳鸯,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天各一方,我多看他几眼,也算对我自己有个交代。” 褚铮冷笑了两声,嘲讽道:“苦命鸳鸯?那得是两情相悦,你有此等条件吗?” “这件事只有纪砚寒有资格判定,你敢让我亲自问他吗?”卜桑桑故意挑衅地看着他。 褚铮根本不为所动:“你这套把戏,对我没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说着便伸手来拉她,卜桑桑侧身躲了两下,突然眼睛一亮:“纪将军!” 趁褚铮回头之际,卜桑桑一溜烟蹿了出去。 纪砚寒从大殿出来,眼中带笑,正是春风得意,冷不防被蹿到跟前的卜桑桑吓了一个激灵。待反应过来,忙抱拳行礼:“下官见过乾王妃。” 卜桑桑抿着唇,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看向纪砚寒时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纪将军,你可知这段日子以来,我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再这么下去我很快就会形销骨立,不成人样。” 纪砚寒道:“王妃,下官一介莽夫,实在不配王妃挂念。” “你带我走吧,我们私奔,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我们新的生活。”卜桑桑也不管他,深情款款道,“只要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日日粗茶淡饭,我也愿意。” 纪砚寒眉头紧锁,语气克制:“请王妃明鉴,下官心中只有宋姑娘一人,下官真心祝福王妃与王爷举案齐眉。” 卜桑桑眼角余光瞥见褚铮站在不远处,身体站得笔挺,丝毫没有过来阻止的意思。 再不过来,她这戏就要演不下去了,眼看就要词穷。 按理来说,他就是为了男人的尊严,也该过来阻止才对。 还是说他已经相信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卜桑桑当即决定将这把火再烧旺点。 她眯起眼睛,想挤点眼泪出来,可惜使了半天劲,原本微润的眼眶只余干涩。 她只好以袖掩面,一步步往纪砚寒身前靠近:“你居然祝福我跟别的男人举案齐眉?你太让我伤心了,你虽无情,可我的心还是时刻想着你。我会等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纵使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此心不改。” 纪砚寒碍于身份,只能一味躲避。 他被卜桑桑逼得频频后退,口中劝道:“事已至此,还请王妃放下执着。” “哪里是我想执着?是我的心不由己。”卜桑桑说着便伸出手,想要去碰纪砚寒。 纪砚寒慌忙往旁侧一闪,卜桑桑抓了个空,手还未放下,就听见褚铮毫无起伏的声音:“王妃素来喜爱胡闹,纪将军莫要见怪。” “下官参见王爷。”纪砚寒趁着行礼之机,往褚铮身边大跨了几步,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一点都不想挨着卜桑桑。 褚铮微微一笑,道:“纪将军不必多礼,听说将军与王妃青梅竹马?” 纪砚寒老实回道:“算不得青梅竹马,只是儿时舍妹曾与王妃起过争执,下官去解救舍妹才与王妃相识,私下并无往来。” 经他这样一说,卜桑桑这才想起,原书提过纪砚寒一直记得与原主的初遇。 那时,原主十一岁,纪砚寒十五岁。 不知什么原因,原主将纪婉颜按在地上狂扇巴掌,纪砚寒过去解救,也被扇了两巴掌。纪砚寒不跟她计较,原主却一直不依不饶,硬要纪婉颜给她当众下跪道歉。 那副凶狠模样,足以令纪砚寒终身难忘,纪婉颜更是好几年都绕着她走。 若不是怕得罪户部尚书,纪府所有人都不想和卜家有任何往来。 就这样的情况下,原主居然还能追着纪砚寒死缠烂打,脸皮之厚,可想而知。 卜桑桑自觉无法再演下去,她的任务已经完成,至于褚铮相不相信也不是特别要紧,大不了她以后再多演演。 不过,眼前这出戏还需要有个收尾。 此刻,褚铮已将话题转移到了明日事宜:“纪将军明日大婚,本王要陪王妃回门,不能亲自道贺。今日便提前恭贺纪将军与宋姑娘喜结良缘,本王已为你二人备了贺礼。” 纪砚寒笑道:“多谢王爷。” 卜桑桑立刻插进话来:“我明日可以不回门,我要去将军府观礼,新娘虽不是我,但起码我还能看到你做新郎的样子,以后即使不跟你在一起,我也可以在脑海里把别人的脸换成你的模样……” 她正说得起劲,猛地瞧见褚铮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似乎都能感受到里面包裹着凛冽的杀意,她不由得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纪砚寒皱着眉,勉强挤出点笑意与褚铮道:“下官府中尚有诸多事务,下官先行告辞。” 目送纪砚寒走远,他才收回视线,不急不徐踱到卜桑桑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卜桑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没胆子与他对视,又不想露了怯,只好扭头装作观赏道旁风景。 这种高高在上审视的目光,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就是陪他站到明天早上,她也不想示弱。 谁知这一回,褚铮竟没让她站太久。 “该闹的也闹了,现在可 以回府了吧?”褚铮平静的语气之下满是寒意。 卜桑桑将头一扬,嘴角勾起一抹笑道:“当然,回吧!” 两人一路无话。 一回到王府内院,褚铮便将下人们都打发了出去,院里院外只剩他们两人。 卜桑桑受不了他的沉默,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想怎样?你就明说吧!” 褚铮冷冷一笑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倘若你是男人,自己的王妃当众邀请别的男人私奔,你会如何?” 卜桑桑面不改色道:“我一定会成全他们。君子有成人之美,明明知道别人不喜欢你,何必勉强?你若成全,还能留个善名,何乐而不为?” 褚铮没有回应她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当真知晓自己的心意吗?” “当然,我的目标一直都是纪砚寒。” 褚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又说道:“你说你思纪砚寒,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可今早,你吃了四个包子,一盘水晶虾饺,还喝了两碗鸡丝粥,纪将军知道你胃口如此好吗?” 卜桑桑反驳道:“我那是想到,今天能见到纪砚寒,心里高兴,所以胃口大开……啊……” 她正说着,冷不防被褚铮扛上肩头,不由得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快放我下来。” 褚铮也不说话,扛着她径直推开房门,一路走向内间。 卜桑桑被摔在床铺上,脑子还有些发晕,就见褚铮朝她压了下来,心里一急,抬脚欲将他踹开。谁知才一伸脚,就被褚铮一把抓住了脚踝。 褚铮顺势将她压得动弹不得,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你是谁的人。” 卜桑桑挣扎了几下,见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眼神一点点变冷:“你真想这么做?” 褚铮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卜桑桑冷笑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势必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我很识时务的,绝不做徒劳无功的事,我甚至还可以配合你。你需要吗?” 褚铮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身子微微有些僵硬,他低头盯着卜桑桑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挑衅、不屑、冷漠,唯独没有他以为会见到的慌乱、羞愤,仿佛这一切只是一桩还在讨价还价的买卖。 他忽然就有些心虚,他知道,她一向敢想敢做。此时不敢的,反倒变成了他。 他的全部气势,瞬间瓦解得一干二净。 昨天她还说她是纸老虎,现在他才发现,与她相比,自己才是那个纸老虎。 褚铮别开视线,站起身,退开两步,动作尽力维持着从容。 但转身时,衣袖带倒了床头小几上的一只茶盏,瓷杯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沉默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卜桑桑坐起身来,半倚在床边,捏着嗓子,故作惊讶道:“王爷,您怎么了?妾身都说配合您了,您怎么还不来呢?” 30. 博弈 “卜桑桑——”褚铮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威胁道,“你别太得寸进尺,否则……” 可惜,此时他说这样的话,已然失去了威慑力。 卜桑桑轻笑一声,正色道:“您呢也别净想着吓唬我了,我相信你绝对是个好人,而我可以说是要什么没什么。我是真想不通,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就入了你的眼了呢?” 褚铮走到几案前坐下,将那茶盏重新放好,缓缓说道:“我也想知道,像我这般优秀之人,为何唯独入不了你的眼?” “你非要跟我较劲吗?”卜桑桑狠狠瞪了他一眼,冷静片刻,又耐着性子劝道:“你要知道,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全天下不愿嫁你的姑娘本就少得可怜,你堂堂乾王殿下,难道连这等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褚铮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可你之前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即使你现在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先将你娶回来,日久生情。”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卜桑桑愤怒地指着他,“你这人就会断章取义,无中生有,我没说过。” “这当然是你说的,我一字没改。”褚铮微微叹了一口气,慢慢帮她回忆,“尚书府寿宴那日,你还记得吗?你给我下了药,就在后花园,你亲口说的。我还当你在向我表明心迹,心里高兴了许久。” 卜桑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她的确说了类似的话,可是…… “我说这话,是让你娶宋惜宁的,你在故意歪曲我的意思。” “宋姑娘?”褚铮恍然明白过来,嗤笑道,“你口口声声劝我,说得冠冕堂皇,轮到你自己怎么就全然不顾了?” “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宋惜宁聪明坚韧,知书达理,你跟她才是绝配。” 褚铮冷笑道:“纪将军与宋姑娘两情相悦,你为达目的,不惜拆散有情人,居然还说为了我?” 卜桑桑低下头,嗫嚅道:“我那还不是被你逼得。” 褚铮故作嘲讽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怎么,你敢做不敢认?” 经他这一激,卜桑桑登时怒了:“谁不认了?我就是知道!纪家上下都不喜欢宋惜宁,他俩感情再深,宋惜宁嫁进去那日子也不会好过。你既然对她有意,就该争取,她如果嫁给你,日子一定不比嫁给纪砚寒差。” “宋姑娘如此聪慧,你怎知她嫁入纪府会过不好?能跟心爱之人相守,于她而言已经胜过一切。” 褚铮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片刻,目光在卜桑桑身上扫视了几遍,才又似笑非笑地说道:“宋姑娘与你不同,她绝不是只贪一时之乐,你不必为她挂怀,还是多想想如何把我放进心里才是正事。” “我说了这么多,合着都白说了。”卜桑桑气愤地站起身,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复又停下来,看向褚铮郑重宣告,“我不管你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永远都不可能。你要是不嫌丢人,尽管继续拖着,也许有一天,你还能喜当爹呢!到时候,我会念在你的正室身份,让我孩子叫你一声爹。” 这句话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褚铮面上,想要找出点裂缝。 盯了半晌,褚铮的表情不见丝毫变化,他还优雅地倒了杯茶,慢慢品了起来。 卜桑桑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他这么沉得住气,再多口舌也是徒劳。 打开门刚准备出去,褚铮的声音却轻飘飘地传入耳中:“我该多谢你还记得给我名分,可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突然话锋一转:“通常情形,王妃失贞,或幽禁或赐死。乾王妃若失贞,最轻也得株连母族,判个流刑。岳父大人那般年纪,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听到“株连”二字,卜桑桑猛地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在她面前,他从未真正亮出过爪牙,她便将他当作了没牙的老虎。差一点就忘记了,他是原书中那个深谙权力之道、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的乾王殿下。 那些看似纵容、忍让的行为,无非都是因为事情还未脱离他的掌控罢了。 卜桑桑心头冷意渐起,他跟那个日常装死的恶毒系统其实没有区别,都是只管自身目的是否达成,根本不会在乎她这个工具人的想法。 系统她现在摸不着,但眼前这个纸片人,她怎么也得绊他两颗牙。 他能这样威胁她,就更加说明他在意此事。 卜桑桑冲着褚铮挑衅地笑了笑,说道:“都说乾王殿下公正严明,想不到竟也会以权谋私,公报私仇。不过,我已经为我的家人牺牲了一回,进了你乾王府的门……” 她说这句话时,故意放慢语调,成功看到褚铮下颌绷紧,他那捏着茶杯的手指亦不自觉地收紧。 “至于以后,我想为自己活一回。”她学着褚铮的说话方式,继续道,“或流放或砍头,悉随尊便。权力握在你们手里,卜家这些蝼蚁的命,随时奉上。” 褚铮在她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垂眼看着桌案上的一滩水渍,那是刚刚倒茶时不小心洒出来的。 他眉眼含笑,手指缓缓抚上那滩茶水,动作轻柔,仿佛是怕惊着什么。 卜桑桑本已豁出一切,正等着看他接下来会如何对付她,忽见他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心头不由一紧,她该不会是激发了他什么隐藏人格吧? 她难得积攒起来的气势,就这么随着褚铮那一遍遍重复的动作,消解殆尽。 屋里静得只余她自己的心跳声。 空气仿佛都在一点点凝结,卜桑桑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可她也不愿开口示弱,索性转身大步跨向门外,将两扇门板狠狠摔上。 门板“砰”地一声撞上门框,随之重重弹开。 卜桑桑回头见褚铮依旧坐在那,脊背挺得笔直,姿势都没换一下,她心里的闷气更甚,回头又狠踹了那门框两脚。 声音大得令院外的下人都忍不住探头观望,褚铮却始终一动不动。 她只能怒 气冲冲地朝那些下人喊道:“来人,我要吃烤肉,马上给我找厨子过来。” 小丫鬟硬着头皮说道:“请王妃息怒,王府没有会烤肉的厨子,奴婢现在就出去给您买。” “那就去城西,把厨子请来,我要现烤现吃。” 小丫鬟看了看屋里,为难地说道:“可是,王爷不喜欢那个味道……” “他不喜欢啊?”卜桑桑不等那丫鬟说完,微微一笑道,“可是我喜欢,你现在就去给我把人找来。” 小丫鬟等不到王爷指示,只好听命去找人。 烤肉店的老板做梦都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能进乾王府的大门,更没想到他进的还是王府后院。 战战兢兢地跟着那小丫鬟进了院子,刚要下跪就被出声阻止:“不用跪了,在我这里不兴这个。老板,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们去办,我已经等不及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老板壮着胆子看了一眼,瞬间挺直了腰杆,这不是经常去吃烤肉的那个姑娘吗? “大胆,谁许你直视王妃了?” 听到管家训斥,老板又赶紧低下了头。 “你才大胆,吓坏了人,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我跟你没完。”卜桑桑喝止了管家,又对那老板安抚道,“老板,你只管做你的烤肉,其他的你不需要操心,你是我请来的,谁要是不服,尽管找我就是。” 她说罢吩咐管家道:“你去把府里的厨子都给我叫来,今日,本王妃请你们吃烧烤,人人有份。” 管家过来原是想劝阻她,见她如此任性,脸上尽是为难之色:“此内院并不适宜让外男进入,王妃可另择一处院子,或等烤熟让丫鬟给您送来。” 卜桑桑嗤笑道:“这王府中的女眷,不就是我和这些丫鬟吗?你是防我还是防她们?” 管家忙道:“属下不敢,只是这于礼不合,还请王妃三思。” 卜桑桑渐渐没了耐心,沉着脸说道:“除非你告诉我,我没资格在这王府做主,否则别来扫我的兴致。” 管家见劝她不动,王爷一直没有任何示意,也不好再多阻拦,只好由着她。 不多时,整个乾王府便弥漫起阵阵浓郁的烟熏味。 卜桑桑坐在风口处,手拿蒲扇,将浓烟一个劲地朝房门那边扇去。 褚铮似是终于忍不下去了,从屋内出来,立在廊下,蹙眉看着眼前宛如闹市一般的景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下人们见他出来,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有越礼之举。 卜桑桑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她在一众下人面前,丝毫不顾忌形象,吃的满嘴油光,笑得恣意张扬。 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挑衅。 对于这样的挑衅,褚铮尚且还未有何反应,院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把你们主子给我叫出来,若是下逐客令,也得与我明说,青天白日弄这怪味,存心恶心人是不是?” 卜桑桑抬眼,就见林灏暴跳如雷地冲了进来。 31. 刁难 林灏进来一看到褚铮,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我当初与你可是有言在先,我若住得不痛快了,随时会离开。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住了,你另请高明吧!” 褚铮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抱歉,今日实属例外,不如我陪你去酒楼用膳。” 林灏毫不客气地拒绝道:“京城的酒楼我已经吃腻了,没兴趣。再说,是你请我来的,凭什么要我躲出去?我自生来还不曾避过什么人,要避也该是别人避。” 卜桑桑听闻此言,抓起一把刚烤出来的羊肉串举到林灏面前:“林神医,你尝尝,很好吃的。” 肉串上还在滋滋冒着油,林灏赶紧后退几步,嫌弃道:“离我远点,你再靠近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卜桑桑咬了一大口肉,边吃边咕哝道:“人家好心好意给你吃的,居然这种态度,真是不识好歹。” 一听这话,林灏立时便炸了:“你说谁不识好歹?也不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怎么还有脸在这王府之中发号施令?” 卜桑桑眉梢一扬,笑道:“我现在怎么说也是王府的女主人,有问题吗?” “天底下若论厚颜无耻,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多谢夸奖!” “你——” 林灏气得瞪了她一眼,转向褚铮道:“她做出那般不守妇道之事,你即便不休了她,也该有所惩治,岂可由她肆意妄为?” 卜桑桑嗤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王爷的娘呢,手都伸到我们夫妻间的私事上来了。” 林灏脸色陡然一变,褚铮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他冲卜桑桑使了个眼色,才又转身面向林灏:“实在抱歉,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灏冷笑道:“怎么,怕我伤害她?你还真是见色忘义。” 褚铮张着嘴正要说话,却被卜桑桑揪了一把:“什么叫跟我一般见识?你们见识高明,我的见识浅薄,是吗?” 林灏气道:“你这女人怎会如此不识好歹?若不是他护着你,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卜桑桑自然知道林灏说的是真的,原书中他就给原主下过毒,现在他自然也做的出来。 她原本的确有些怕他,可眼下她顾不得那些,她都已经折腾到这个地步了,又怎能半途而废? 无论褚铮如何护她,只要他依旧不肯放手,她就绝不能对他有任何心软。 至于林灏,他若真的给她下毒,她定要闹到人尽皆知,褚铮若想护着他这个朋友,就必须废掉她乾王妃的身份。 “我倒想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我可是乾王妃,对我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卜桑桑狐假虎威发挥得淋漓尽致,“你一个外人,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好好给我收起尾巴做人。否则,马上滚出王府。” “桑桑,你别太过分了。”褚铮眉头紧皱,低声呵斥道,“他是我的好友,你不可无礼。” 卜桑桑轻笑一声,道:“那你选吧,要他还是要我,我和他不能共存。” “你说对了,我与你的确水火不容。”林灏将褚铮一把拉回去,“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说,你是要手足还是要衣服?” 褚铮夹在二人中间,左看看林灏,右看看卜桑桑,两个人都盯着他,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他刻意忽略卜桑桑眼中的欣喜之色,抬手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对林灏道:“你若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但我现在需要你,你若愿意,可以住皇宫。至于……我的私事,我需要时间想清楚。现在,还是让我自己处理吧。” “我就怕你没救了,心思也要用在对的人身上,你别后悔就行。”林灏看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眼看这把火就要被按下去,卜桑桑忙拉着褚铮质问道:“你若选我,就立刻让他滚,从今往后不许与他往来,女人都没他打扮的花哨,看着就不是个正常男人,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断袖分桃之癖?” 林灏怒瞪着她,刚要开口,就听褚铮平静道:“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不过现在我还无法让你如愿,你喜欢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办。” 卜桑桑道:“我要出府。” “可以,带上人随时可以出去。”褚铮说着转向管家吩咐道,“除了去纪府,见纪将军和宋姑娘之外,王妃有任何要求都可满足。” 他说完又对林灏笑道:“走吧,我请你喝宫里珍藏的御酒,当作赔罪。” “好啊!这回我可一定要喝个尽兴。”林灏转身之际,还不忘冲卜桑桑挑眉示威。 卜桑桑心中气闷,但又无可奈何。 蹦跶再欢,褚铮一句话就给她按了下去。 她真想就此摆烂,等着命运降临算了。 —— 翌日回门,王府马车拐过街口,卜桑桑远远便瞧见卜家门前站了好些人,看样子她家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她放下车帘,不满地瞥了一眼褚铮,就凭这君臣之礼,她也无法心无芥蒂地接受他。 马车刚一停稳,她就抢先一步跳了下去,她爹和一众家眷皆是一愣。 卜桑桑道:“我先进去了,不影响你们拜人家乾王殿下。”她说完就朝门内走去。 褚铮跟在她后面下了马车,她话语中的嘲讽他自然是听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将正要作揖行礼的卜尚书扶起,笑道:“今日乃是家礼,岳父大人毋需多礼。” 卜桑桑正要进门,见他竟有此觉悟,不由得停下脚步多看了他几眼。 那边褚铮和她爹你来我往,相互客套了几句,便一起走了过来。 待褚铮走近,卜桑桑嘴角勾起一抹笑,说道:“看来,你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嘛!” 算不上夸奖的一句话,却让褚铮眼底的阴霾顿时消散,他高兴地看着她道:“你若能撇去成见,就会发现我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卜桑桑蹙起眉头说道:“我现在就知道你好,可我还 是不喜欢你,你就大发慈悲,放了我吧!” “桑桑,你胡说什么?”卜尚书狠狠瞪了她一眼,“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去陪你姨娘说会儿话,老夫要跟王爷下棋,别来碍眼。” “凭什么?我偏不,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卖女求荣的糟老头子,我就是死都不会嫁。” “桑桑,咱们娘俩说点体己话。”周姨娘边说边拉着她往内院走。 身后卜尚书语气里饱含歉意:“桑桑这丫头,真是被我们给惯坏了,还请王爷你多担待。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有教好,倘若她实在过分,王爷尽管把她送回来。” “岳父大人多虑了,成亲之前,我便知她的脾气,她那些任性,我并不会放在心上。” 卜桑桑听在耳中,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这还是原书那个不怒自威的乾王吗?卑微的她都有点心疼他了。 进了屋内,周姨娘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不用说,卜桑桑也知道她的意思。 “您想骂我就骂吧。”卜桑桑低下头闷声说道,“不过,我真的没有办法安心和他一起生活,你们与其劝我,不如想想办法,让他把我休了。” 周姨娘拉她坐下劝道:“桑桑,你要明白,人的感情是经不起消耗的。王爷现在对你是极尽宠爱,一个女子能寻得一个愿意宠爱你男人,着实不易,你可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去后悔。” “宠爱,还不是凭着他一时的兴致,今天能无限包容,过个一年半载,就会腻了烦了,恨不得我永远消失才好。”卜桑桑摇摇头道,“人人都想攀高枝,这高枝有什么好,嫁一回女儿腰都直不起来,所谓岳父的面子,也全看人家一时心情。” “你爹从来都不是攀龙附凤之人,你能觅得良人,全家都为你高兴。不是姨娘说你,昨日你实在是不像话。未成婚也就罢了,你已是人家新妇,当众邀别的男子私奔,此事放在一般大臣家中,皇上也得问罪。王爷深得皇上爱重,皇上却不曾问责半句,可知是王爷为你挡了皇上的怒火,他对你的爱护之心实属难得,你也该知足才是。” “你们觉得我哪点值得他喜欢?”卜桑桑自嘲道,“名声、才貌、性格,我哪一样拿得出手?而且我还当着他的面做了不少坏事。他现在喜欢我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身边都是温柔顺从和怕他的人,而我处处和他作对,让他有了新鲜感和征服欲,过了新鲜期,他只会觉得厌恶。” “你这孩子,凡事不能总往坏处想,只要你真心对他,即使没了新鲜感,也会培养出感情的。” 卜桑桑道:“我没那心,也玩不起。你们就没想过,身处权力中心,有一天会掉脑袋吗?” “呸呸呸,越说越离谱。”周姨娘瞪着她道,“皇上是明君,只要我们不犯国法,这就是没影的事。” “那如果有人陷害呢?” “谁?” “褚铮!” 32. 回门 “你怎么到此时还在恶意揣度乾王,这全天下恐怕就你觉得他是恶人。”卜青禾推开房门,边说边走到她身边坐下,“他若知晓你这般防备着他,还不得伤心死。” 卜桑桑撇撇嘴道:“我知道你们现在都站到他那边去了,我说什么也没用。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跟他分开,我没那个信心能和他一直生活下去。” 卜青禾微微一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不如帮我制造点机会。乾王要是像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我愿意嫁给他。” 卜桑桑一听此言,噌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卜青禾,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周姨娘一巴掌拍在卜青禾背上,斥道:“你胡说什么?那是你姐夫。” 卜青禾不以为意道:“反正大姐不喜欢乾王,她迟早是要和离的嘛!再说王公贵族之家,姐妹共侍一夫还能成为美谈,古有娥皇女英,今有卜家姐妹,有何不可?” “你……”卜桑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嫁入高门后宅?” 卜青禾看着她笑道:“没错,我是不想失去自由。可乾王不一样,你做了那么出格的事,他都没将你关起来,我要是嫁了,一定会安分守己,到时候他也不可能限制我的自由。这么一想,他简直是我最好的选择。” 卜桑桑指着卜青禾怒道:“你给我趁早死了这条心,他是你姐夫,你永远不能对他有任何想法。” “凭什么?”卜青禾不服气道,“你都要和离了,如果他喜欢我,你也可以早脱身不是?” “反正我不允许,他一天是你姐夫,就永远是你姐夫,你敢妄想,我跟你就永远不是姐妹,是敌人!” 卜桑桑从卜青禾脸上看不出半点玩笑的痕迹,她只觉一股气血直冲颅顶,撂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开。 刚过廊角,就看见褚铮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卜桑桑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是内院,你难道不知道府里还有别的女眷?穿得花枝招展,四处招摇,你想勾引谁?” 褚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没看出有什么不妥:“这只是常服而已,今日拜见岳父大人,我总不好穿得太过沉闷。” 他解释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走近两步揽住她,道:“我若勾引也只想勾引你。” “你……油嘴滑舌,亏我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卜桑桑心中郁闷不已,这才多久,他就勾引了青禾。 如果青禾真的对他动了心,那卜家就连远离危险源头这条路都断了。 到时候,偷布防图的任务下来,她不做,惩罚势必落到青禾头上,卜家的结局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 卜桑桑想来想去,还是按捺不住问:“你对青禾是不是也有想法?” 褚铮脸上的笑意更甚:“青禾是你妹妹,你们感情好,我自然爱屋及乌……” “及你个大头鬼,你给我离她远点。心里放着白月光还不够,你还想娥皇女英,趁早去找别家姐妹。”卜桑桑不等褚铮说完,便对他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身份高贵,就是把全天下的女人都娶回去,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我不接受,你也别想打青禾的主意。” 褚铮笑道:“我是只喜欢你一个,可你根本就没打算与我白首偕老,我不去看别的姑娘,难道你要我孤独终老啊?” 卜桑桑皱着眉头,满脸纠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那系统存在一天,卜家人的性命就多一天危险,她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 褚铮没有等来想要的回答,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轻叹一声,道:“有你一个我已经焦头烂额了,哪还敢去想别的姑娘。你放心,你妹妹不可能看上我,她在逗着你玩儿呢。” “你听见了?还是说这是你和卜青禾给我下的套?” 卜青禾此时正从屋内出来,闻言抢先一步说道:“没错,是我找王爷过来听你的真心话的,你若心里没他,何必这么大反应?你就别再折腾了,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呢也就死了心。” 卜桑桑刚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最后这句话瞬间又警觉起来:“什么叫你也就死了心?你难道真对他有意思?你给我好好说说。” 卜青禾眼神躲闪,故作疑惑道:“我说了吗?你一定是听岔了,我就是想试你的真心,没有别的想法,我怎么会觊觎自己姐姐的夫君呢?” 她说到此处,脸上含羞似怯,抬眸看了褚铮一眼,道:“王爷,姐姐一向任性,她这刚出嫁,还没适应身份变化。我们姐妹感情一直很好,乍一分开,我也有些不适应,不如我去乾王府陪姐姐住几个月,您不会嫌弃吧?” 卜桑桑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听这话里话外都是别有居心,心里更加警惕,拦在她面前道:“当然嫌弃,我就嫌弃,我才不需要你的陪伴。我们夫妻新婚,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你别来碍眼。”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看把你紧张的。”卜青禾笑了笑,身姿婀娜地绕过卜桑桑,在褚铮身侧停住脚步,语音轻柔道,“能得王爷青睐,实乃三生有幸,青禾在此多谢王爷大量,不曾因姐姐之失而怪罪卜家。日后若有用得着青禾的地方,王爷尽管开口。” 卜青禾这番矫揉造作,令卜桑桑突然想起了原书中那个白莲花妹妹,书中的形象与此刻的卜青禾竟然无比吻合。 彪悍的才女与茶里茶气的白莲花,这两种人设竟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卜桑桑脑中只剩一团乱麻,眼前的人,未来的路,哪一个方向她都难以理清。 好在无论是原书还是现在,褚铮对青禾似乎都没什么想法,在这方面他还算是有点底线,她也不用因此严防死守。 卜桑桑这样想着,心里对褚铮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哪知她一抬眼,却看到褚铮与卜青禾进行眼神交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既然这么迫不及待,说一声就是,我成全你们,非得偷偷摸摸的,存 心找刺激是不是?” 褚铮本是见她眉头都拧成了川字,眼神示意卜青禾别再刺激她,不成想被她看个正着。她这醋意大发的模样,倒让他颇为受用,他便也不急着解释,只装作若无其事道:“我们该去吃饭了,可别让岳父大人久等。” 褚铮边说边往前厅走,卜青禾有意无意地与他并肩而行。 卜桑桑跟在后面,看着他俩目光不时有所交汇,心里更加烦躁。若只是演戏,那卜青禾的演技可太逼真了。 何况戏演多了,难保不会当真,纵使卜青禾不知死活,她也不能任由她拖着卜家一起死。 卜桑桑快步上前,将卜青禾挤到身后。 他们到前厅时,卜尚书与卜天麟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进来,卜尚书便吩咐丫鬟开饭。 卜桑桑道:“姨娘还没过来。” 卜尚书轻咳一声道:“你姨娘今日不与我们一起。” “为什么?姨娘不是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吗?” 卜桑桑犹自不解,褚铮已然明白过来,他对卜尚书笑道:“还是派人请姨娘过来吧。今日家宴,若少一人,桑桑不会开心,我亦难以安心。” 见褚铮如此体贴,卜尚书心里老怀安慰,看向他的眼神都不禁怜爱非常,可偏偏自己的女儿不知惜福。 想到此处,卜尚书狠狠瞪了卜桑桑一眼,方才吩咐下人去请周姨娘。 卜桑桑知道她爹此刻恨不得褚铮是他生的,故意气他道:“你就是生出他这样的孩子来,也只能教成天麟那样,羡慕也没用。” 卜天麟不服气道:“我怎么了?说的我好像是耻辱一样,爹最不想生的那个是你,他是恨不得你跟姐夫换换。” “别胡说!”卜尚书瞪着眼睛斥了一声。 卜桑桑还待再说,那道机器音猛然在脑内炸响: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纠缠男主,并向其泼一杯热茶,时限七日】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卜桑桑嘀咕道:“纪砚寒为了成亲特地告了七天假,难道要我去蹲他家大门口吗?” 她声音虽小,可褚铮就坐在她身旁,自是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卜桑桑一眼,对卜尚书道:“我打算明日出京视察,顺道带桑桑一起出去玩几天。岳父大人意下如何?” 卜桑桑忙道:“我还有事,我不去。” “你能有什么事?难得王爷有此心意,你可不许耍小性子。” 不用褚铮说什么,卜尚书便替她做了决定,他对褚铮笑道:“桑桑自小便在京中,还不曾出过远门,能去看看外面也是好的,这一路上还要王爷多费心了。” “反正我不去。”卜桑桑瞪着褚铮道,“你要外出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都没有准备,所以这次就你自己去吧。” 褚铮微微一笑道:“我亦是临时想起,近日天气正好,适宜出去游玩。你放心,府里人多,今晚便可收拾妥当,不耽误明日出行。” 33. 不情愿的远行之路 卜桑桑总算是彻底领教了褚铮不动声色的掌控欲。 无论她如何拒绝,如何挣扎,最终还是被他抱上了出京的马车。 她对他又踹又骂,嗓子都哑了,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眼看着马车就要驶出城外,卜桑桑咬咬牙决心跳车试试,不料刚把头探出去,便被褚铮长臂一伸,揽进了怀里。 “你……放开我,卑鄙小人。” 褚铮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去游玩几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何至于如此大反应?” 卜桑桑怒道:“就是出去玩,你也没资格替我做决定。你千方百计娶我,就是想名正言顺来控制我,是不是?” 褚铮松开手,笑问:“那你说说,我为何控制你?” 卜桑桑自他腿上起来,气呼呼地坐到对面,说道:“当然是怕我搅了宋惜宁的婚事,为了宋惜宁和纪砚寒的幸福,你也真够忍辱负重的。” “忍辱负重?”褚铮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意,道,“你又怎知,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卜桑桑将头偏向一边,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褚铮也不强求,笑着安抚道:“江南路远,我们出来一回实属不易。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你也就别再想着京城了,开开心心玩几天。到时,还可以带些江南的特产给家里。” “那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啊?”卜桑桑气闷道,“我这几天不想出去,过个七八九天再去,又不会误了什么。” 褚铮似笑非笑道:“那你如此激动,可是怕误了什么?” “你都已经猜到了,还明知故问。” 话一出口,褚铮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卜桑桑来不及懊悔,磕磕巴巴地补救道:“你……你让我回去……见见纪砚寒,他已经娶了别人,我也不可能真的嫁给他,见得多了,也许……可能……我就会慢慢放下……” 她在褚铮的注视下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已是几不可闻。 “卜大小姐——” 褚铮语气轻缓,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是觉得我有多愚蠢,可以大方到让自己的女人去见别的男人?” 卜桑桑硬着头皮说道:“这还不是你造成的,你要是再多等等,过个一年两年,说不定我能忘了纪砚寒,你也能娶一个心里没有别人的女人。” 褚铮嗤笑道:“你说我若依你,能否成功迎娶你呢?” “你若足够尊重,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若依你所说,你现在只怕早已下药,与纪将军既成事实,还需要等到一年半载?”褚铮盯着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把我当傻子了?” “那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还要装傻让皇上下旨强娶,你又把我当什么?” “成亲之前,我的确以为你对我有意,娶你自是想与你做对恩爱夫妻,长相厮守。” “那现在呢?” “现在嘛——”褚铮微微一笑,道:“你我既已是夫妻,当然要恩爱白首,不离不弃。” “你——” 卜桑桑气结,有这强盗逻辑,谁能说的过他? 见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卜桑桑拗劲顿生,不管有没有系统,就凭他现在这样,她也得想办法气死他。 此番出行,光是亲卫褚铮便带了三四十人,行的又是官道,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她现在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气他这一件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换上一副愁容,幽幽开口道:“纪砚寒成亲了,他跟宋惜宁新婚燕尔,一定很高兴吧?” “你们已经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就别想了。”褚铮惬意地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纪砚寒,你已经深深地映在我的脑海里,即使不能在一起,我也会时时刻刻想着你。” “……” “只要能想到你的样子,我就会感到无比幸福。” …… 在她第二十一次唉声叹气地提起纪砚寒时,褚铮脸上再也绷不住。他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卜桑桑。 卜桑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想露了怯,还要张嘴再说,就见褚铮似笑非笑地将脸伸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耍流氓啊?” “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一点,如今我已是你的夫君,日后你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是我。莫说纪将军心中只有宋姑娘,他便是心中有你,你跟他也已绝无可能。” “我知道没可能啊,不过我心不由己,想念之心难道你没有体会过吗?” 她这话一出,明显感觉到褚铮的呼吸一滞,许久没有动作。 就在她怀疑他是否会被他自己憋死之时,褚铮那温热的呼吸重重喷在她脸上,随之便见他向后退开,眼神中尽是无奈。 见他如此心虚,卜桑桑冷哼连连,道:“亏你平时还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把我都给骗过了。既然你心里想着别人,那我想着纪砚寒,很公平啊!” 褚铮正色道:“我心里除了你,没有想过别人。” “还想骗我,我就那么好骗吗?” “那你说说,我除了你还能想谁?” “宋惜宁!”卜桑桑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就宋惜宁为父翻案那件事,你敢说你没对宋惜宁另眼相看,特别照顾?” “宋姑娘一介女子,为人正直坚韧,任谁看了,都会另眼相待。我对她……” 褚铮话未说完,便被卜桑桑打断:“看看,你说到宋惜宁,优点自然就出来了。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却连我一个优点都说不出来,你骗鬼去吧!” 褚铮一时无语,他的确不知卜桑桑的长处。虽然她偶尔会发一点善心,但他见的最多的,就是她做坏事的时候。 他从未对别的女子上过心,却被她这样一个事事出格的姑娘牵动了心绪。 成婚之前,他便数次问过自己,也许是她太过特别,总能令他措手不及。 也或许是她活得足够真实、鲜活。 这些,他却无法与她言明,说出来,只怕她也会将他当作只图一时新鲜之人。 良久的 沉默,让卜桑桑更加肯定他是被戳中了心事,所以无言以对。 她只觉心头火气蹭蹭上涨,压都压不住:“随便你承不承认,你的想法,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纪砚寒。” 褚铮轻笑道:“我宁愿相信,这是你打翻了醋坛子,而恼羞成怒。” 卜桑桑下意识便要反驳,还未开口,就听褚铮又道:“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如何?” “什么约定?” “我们以两年为期,这两年里我们摒除成见,自然相处。两年之后,如果你还想离开,我便放你自由,如何?” “两年?”卜桑桑垮下脸来,“你还真有耐心。” 一年后卜家保不保得住还另说,她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他玩。 “两年都不愿意,那算了,你便一直做乾王妃好了。”褚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不会再让你见到纪将军。” “哼!”卜桑桑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心中极不服气,决心不再跟他多说半句。 日近晌午,马车队伍停在就近的驿站休整。 卜桑桑下车透气时,便见秋穗和秋粟已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脸上俱是止不住的雀跃之色。 打从昨日收拾东西起,卜桑桑便强烈抗拒,对此,她们两人都很不理解。 此刻,看见卜桑桑冷着一张脸,不理人的样子,秋穗忍不住劝道:“小姐,王爷也是一番好意,难得出来看看外面的景致,你就别再怄气了。” “你们两个不用跟着我,自己去玩吧!” 卜桑桑心里暗自估算了一下,马车行走这半日路程,靠她两只脚原路回去就得一天,回去也未必能蹲到纪砚寒。 况且褚铮时刻盯着她,她就是跑了也会被立刻追上,这回任务铁定是完不成了。 幸好按照系统的惩罚机制,最重也不可能致命。但即便是伤筋动骨的惩罚,也够让人受的。 卜家人因此所受的任何伤害,她姑且就记在褚铮头上。 卜桑桑这边还在生着闷气,就见褚铮笑着凑过来说道:“依照现在的脚程,我们今晚便可抵达雍丘,那里虽不似京城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意趣。听说这个时节汴河两岸景致宜人,游人众多,你若有兴致,我们可以在那里多留一日。” 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便走。 褚铮摸了摸鼻子,追过去笑道:“你若没兴趣,我们便不做停留,不出六日便可到达扬州。扬州的景致在京城是绝对看不到的,那二十四桥更是必游之地。” 卜桑桑将头偏向一边,依旧不愿搭理他。 褚铮坚持不懈道:“还有许多地道的扬州小食,出了扬州可是吃不到的。” 卜桑桑沉默着吃完午饭,上了马车便闭眼休息,自始至终不曾再看褚铮一眼。 直到第三日傍晚,车马刚刚停在宿州驿站,就听侍卫在车外禀报:“启禀王爷,纪将军携夫人路过,来给王爷请安。” 在褚铮渐渐阴沉脸色中,卜桑桑的眸子里迸发出了刺眼的欢喜之色。 34. 尴尬同行 即使心中不悦,当朝大将军的面子还是要给。 褚铮沉着脸走出车外,纪砚寒站在不远处向他行礼:“下官与拙荆拜见王爷。” “纪将军毋须多礼。” 听着褚铮低沉的声音,卜桑桑开心地端着茶杯钻出去,冲纪砚寒一笑:“纪砚寒,我这几天正想你想得厉害,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我们还真是有缘。来,为这割舍不断的缘分,我们喝一杯。” “下官与拙荆参见王妃。”纪砚寒将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你我之间,用不着这种虚礼,你直接叫我桑桑就好。”卜桑桑手一扬,茶水顺势朝着纪砚寒泼出。 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看就要泼到纪砚寒身上,卜桑桑心里得意,这次任务简直毫无难度。 谁知,纪砚寒见那茶水泼来,竟往后躲了两步,茶水尽数泼到了地上,他身上是一滴也没沾到。 “……”卜桑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继续朝他笑道:“纪将军果然身手敏捷,不愧是令我朝思暮想之人。” 她这些话,足以令在场所有人眼前发黑。 秋穗一脸尴尬地跑过来,挡在她眼前,道:“王妃,奴婢扶你进去歇会儿吧!” “歇什么歇,你别多管闲事。”卜桑桑将她扒拉到一边,“你躲开,别挡着我看心上人。” 秋穗瞥见褚铮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小姐,求您可怜可怜奴婢,别再开玩笑了。” 秋粟也过来,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陪你去用膳好不好?” 卜桑桑敛了笑容,将空茶杯递给秋粟,道:“给我泡上好的茶叶来。” 如今,纪砚寒对她是避之唯恐不及,出于朝廷礼制过来请安,恐怕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任务还未完成,为了不把任务目标吓到连夜跑路,卜桑桑决定换个策略。 她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端起温婉得体的笑,说道:“我一向喜欢开玩笑,纪将军和夫人该不会当真了吧?” 纪砚寒嘴角抽了抽,道:“不会。” “那就好,相遇就是有缘,今晚我请客,就当作是为之前的冒犯赔罪,两位可得给我这个面子啊!” 卜桑桑目光诚恳,微笑着等他回答。 纪砚寒看一眼宋惜宁,又看了看褚铮,迟疑着没有说话。 “王妃说得对,本王和王妃的确该请将军和夫人吃顿便饭,王妃任性,还望纪将军切莫放在心上。” 纪砚寒本盼着褚铮出声阻止,没成想竟听到他亲自开口相邀,脸上难掩诧异之色。 还是宋惜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才让他反应过来:“既如此,下官与拙荆便叨扰了。” 驿站的晚宴安排在一间临街的雅间里,四方桌,桌上菜品不算丰盛,却都是当地有名的特色佳肴。 褚铮与卜桑桑坐一侧,纪砚寒与宋惜宁坐对面。 两个男人一边客套,一边暗自警惕地观察着卜桑桑的动作。 卜桑桑试探着伸出手,纪砚寒脊背立刻绷紧,如临大敌。 卜桑桑轻笑道:“纪将军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想替你们倒茶而已。”她随手提起旁边的茶壶,又去拿宋惜宁的茶杯。 宋惜宁忙站起身来,恭敬道:“怎敢劳驾王妃亲自斟茶,理当由臣妇伺候王妃才是。” “不过是倒个茶,谈不上什么伺候,你就安心坐着。”卜桑桑将她按回座椅上,笑得格外温柔。 看着她不仅对宋惜宁没有丝毫敌意,而且似乎比对他们两人还要亲近和欣赏,褚铮和纪砚寒心里不约而同涌起一股怪异之感,两人还未出口的客套话同时忘在喉咙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在她脸上。 不同于褚铮的探究,纪砚寒眼神中满是戒备,好像她会随时扑过去一般。 卜桑桑却只是替他斟了茶,便坐回了褚铮身边,若无其事地与他们闲话家常。 “我听说纪将军原本只告了七天假,怎么又突然决定陪夫人回乡了?” 纪砚寒看向褚铮解释道:“原本打算过段时日回乡,只是突然听闻,下月燕国使臣可能来访我国,那时下官恐怕无暇他顾。恰逢近日军中无事,便想趁此时机,陪拙荆回乡祭拜父母。” “燕国多番试探,意图不明,着实大意不得。”褚铮面上稍霁,对纪砚寒道,“纪将军如此有心,本王甚感欣慰,边关之事,还要纪将军多加留心。” 纪砚寒微微颔首:“是,下官会尽快返京,不敢耽搁。” 听到此处,卜桑桑狠狠杵了褚铮一手肘,斜了他一眼,道:“人家陪夫人回乡是正事,去临川来回也得一个月,怎么尽快赶回?你去江南游山玩水可以走一个多月,凭什么催人家?你对自家的事都不上心,凭什么要求人家上心?” 褚铮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本王是去视察江南河道民情,并非只是为了游玩。” 纪砚寒也道:“军情边防,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理当留心。” 卜桑桑赞扬道:“纪将军果然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纪夫人好福气,嫁了个既忠君爱国,又不忘体贴妻子的好夫君。” 宋惜宁脸颊微红,低声道:“王妃谬赞了。” 褚铮夹了只鸡腿,放到卜桑桑碗里,笑道:“你一直说个不停,还怎么让纪将军和夫人安心吃饭?” 他说着又转向对面:“将军和夫人不必拘礼,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快动筷子吧!” 卜桑桑眼珠一转,认真看着他说道:“干脆你给纪夫人封个诰命得了。” 其他三人拿筷子的那只手同时抖了一抖,宋惜宁率先开口道:“王妃说笑了,诰命岂是人人可封?王妃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 卜桑桑道:“你又不是一般人,纪将军战功赫赫,而你又聪明果敢,一点也不输给别人。你若是男人,恐怕自己都能挣个功名,哪还需要借别人的势。” 卜桑桑越说心中越加不忿,凭什么女人的一切都得靠男人来施舍? 万恶的封建社会。 在她眼中褚铮就 是那个标准的万恶之源。 褚铮丝毫不知她的想法,只是见她对宋惜宁没有半点敌意不说,甚至还颇为欣赏,看她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探究。 这一顿饭,纪砚寒和宋惜宁吃的无比忐忑,纪砚寒更是时刻不敢放松。 直至散席,卜桑桑也再未对他表现出任何痴迷,倒是一反常态,与宋惜宁聊的格外欢快。 回房之时,卜桑桑还热络地拉着宋惜宁道:“既然到下一个地点我们才会分道,明日我们可以同乘一辆马车,你可不许偷跑。” 宋惜宁笑道:“宋惜宁一切都听王妃安排。” 有了宋惜宁的保证,卜桑桑这才满意回房。 一进房间,褚铮便问她:“你与宋姑娘同乘,那我怎么办?” 卜桑桑道:“你可以和纪砚寒一起嘛,那么大的马车,你们两个也不挤。” “不行,本王不习惯和别人乘同一个马车。” “那你是想和宋惜宁在一起?” “……” —— 秋日风凉,清早的寒霜还未消散,南下的车马便行走在了官道上。 打着纪府印记的马车之中,两个男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视线偶有相接,便互相报以微笑,随即又装作不经意地移开视线。 此刻,他们的心情只怕比那秋风还要萧瑟。 两个都是不苟言笑之人,面对着一个男人,即使再欣赏,也没多少话可讲。 且他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较之普通人强了不少,整个马车内清晰可闻两人时而粗重、时而停滞的呼吸声。 纪砚寒端坐车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将卜桑桑骂了数遍:他长这么大,见过不少姑娘,就他自己家婉颜那般任性,到了外面,好歹也会收敛,装装样子。 卜桑桑可倒好,无论走到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昨晚她难得正经一回,竟让他罕见地做了噩梦,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指不定她就是在憋着什么坏招。 若是以前见了她,他绕道不理便是,反正她也追不上。如今可倒好,她摇身一变成了王妃,他稍不留神,便能领个大不敬之罪。 想到此处,纪砚寒连着对褚铮也有了些许怨气。 天下好姑娘何其多,偏他眼光独到,不仅娶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卜桑桑,还将她宠的更加无法无天,就连男人的颜面都由着卜桑桑去踩。 别人夫妻如何,本不关他的事,但是如今,他们夫妻给他造成了很大困扰,他想不在意都难。 相较于他们的尴尬,前方马车里似乎和谐的很,卜桑桑哈哈大笑的声音时不时传进他们耳中。 一个女子,笑得比男人还要豪放,纪砚寒盼着褚铮能过去约束一二,顺便将他夫人换回来,以结束这场无形的折磨。 却见褚铮听到笑声,嘴角微扬,眼角眉梢竟都染上了笑意。 纪砚寒瞬间放弃了希望,他还是熬吧,熬到走完这一程。好在下一个地点,他们便要分道扬镳了。 35. 发誓 从宿州到泗州,纪砚寒把自己这辈子能想的事想了个遍。 想军务,想边防,想家人……未来孩子的名字都反复取了十几个。 好不容易熬到了分岔路口,卜桑桑仍拉着宋惜宁说个不停。 “天色已经不早,王爷保重,下官就此别过。”纪砚寒迫不及待地与褚铮告辞。 褚铮颔首道:“也好。” 卜桑桑道:“既然天都要黑了,你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赶路也不迟。” 纪砚寒忙赔着笑说道:“下官不想耽搁太久,以免军中有事,下官来不及赶回。还请王妃见谅。” 卜桑桑道:“那我以茶代酒,为你们饯行。” 她说着便吩咐秋粟去取茶具,却听纪砚寒道:“还是不耽搁了,下官就此告辞。” 卜桑桑沉下脸说道:“怎么,纪将军是觉得本王妃的茶会脏了你是吗?” “这……”纪砚寒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下头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那就喝了这杯茶。”卜桑桑举着茶杯,慢慢递到他面前。 纪砚寒嘴角抽了几下,颤着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接,生怕与她有任何肌肤接触。 不想这时,卜桑桑手腕一扬,一杯热茶全泼在了他胸前衣服上。 纪砚寒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她半晌,到底没发一言。 “桑桑……”褚铮上前将卜桑桑往后拉了拉,又转向纪砚寒道,“王妃失礼,还请纪将军莫怪。” 纪砚寒表情恢复如常,淡淡道:“王爷多虑了,一点茶水于下官无碍。” “纪砚寒,你以后要多关注你的后宅,要知道对一个人好,可不只是你自己不欺负她就行的。”卜桑桑一本正经地转移了话题,好似刚刚泼茶那人不是她。 原书里宋惜宁在后宅受了那么多磋磨,她提前提醒一下,就算是她对纪砚寒被烫的补偿好了。 纪砚寒强忍不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多谢王妃,下官告辞。”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头便走。 宋惜宁赶紧向褚铮施了一礼,追着纪砚寒上了马车。 驿馆外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声渐远。 望着纪砚寒的马车走远,褚铮看向卜桑桑问:“你既喜欢纪将军,怎么反倒对他如此戏弄?” “我这叫因爱生恨,换个策略让他发现,失去我这个一直追着他的人,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损失,让他追悔莫及。”卜桑桑回身往驿站走去。 卜桑桑边走边在心里嘀咕:“这次任务总算是完成了,纪砚寒防我比防贼还要厉害,一个泼茶任务,居然费了这么大一番周折。” 褚铮追上她问:“那你关心宋姑娘,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当然,我可没那么好心,真的关心情敌。” “话虽如此,但你提醒的事于宋姑娘而言确实有益,我想宋姑娘对你应当也是感激的。” 听闻此言,卜桑桑停住脚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关心宋惜宁,你很高兴?” 褚铮丝毫没有发现她的不悦,点点头道:“你能为他人着想,我当然高兴。” 卜桑桑只觉胸口堵得慌,冲他冷笑两声,也不再说话,抬脚便走。 此时褚铮方后知后觉,她似乎是在吃醋,笑着解释道:“我的高兴与宋姑娘无关。我是觉得,你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相反,你心肠很好,只是喜欢口是心非。” “你少来,我才不管你对宋惜宁有什么想法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敢做不敢当。” “你是在说我吗?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卜桑桑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那你说说我爹和我大哥为人怎么样?你心里是怎么看他们的?不许撒谎。” “我们之间的误会与你父兄有何关系?” 褚铮很是不解,但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便正色道:“岳父大人为官清正,虽然有些固执,但绝对是个正直之人。至于你大哥,我虽不曾与他共事,但他放弃京城大好前程,自请去做县令,此等胸怀气魄已非常人能及。他用短短半年时间,便改变了宁乡的贫苦之状,是朝廷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 “那你告诉我,就他们这样的人才,会因为一点小错,或者是我犯的大错而掉脑袋吗?” “当然不会。”褚铮笑道,“你是能折腾了些,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也不会牵连到他们。” 卜桑桑低下头,心道:“说出来能惊掉你下巴,通敌叛国怎么说都不可能大事化小。” 这件事她没想清楚要不要告诉他,说出来会不会适得其反? 想了许久,卜桑桑还是决定先观察再说:“那你发誓,你和皇上都不会随便治卜家人的罪,更不会要他们脑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褚铮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问:“我和皇兄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让你如此不放心?” 卜桑桑道:“那你敢不敢发誓?还要再加上一条,只要你还有能力,你就会拼尽全力保护卜家每一个无辜的好人。” “如果这样可以打消你对我的怀疑和误会,我可以发誓。”褚铮说着便伸出手指道,“我发誓,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卜家每一个无辜之人……” 卜桑桑看着他举起的手,心里反倒有些不安,听他刚开了个头,她便急忙抓住了他的手,阻止道:“算了,你只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就行。” 褚铮微笑道:“总之我不会违背誓言,发誓也没什么。” 卜桑桑撇撇嘴道:“那么恶毒的誓言说出来,万一有什么副作用,那就是我的罪过,我可不想做噩梦。” 褚铮眸光闪了闪,看她的眼神更加温柔,语含笑意道:“桑桑,你……就是口是心非。” “我才没有。” 卜桑桑将目光瞟向道旁,心里暗想:这人就会得寸进尺。 未免他太得意,她威胁道:“这次既然是你带我出来的,若是没有让我满意,我可饶不了你。” 原书男女主回乡这段时间没有恶毒女配什么事,接下来,她当然要趁此时机玩个十天半月,也不枉辛苦走这么远的路。 —— 天色渐暗,纪府的马车在官道上飞奔而过。 车厢中,纪砚寒与宋惜宁皆是脸色阴沉,谁也不看谁。 纪砚寒此刻对卜桑桑怨气更重了。若不是因为卜桑桑,他们也不至于夜晚还要赶路。 还有他那素来通情达理的妻子,不过才与卜桑桑相处了一日,言语之间便对卜桑桑颇多维护。为了卜桑桑,甚至不惜与他争执。 又过了好一会儿,纪砚寒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求和:“阿宁,我们这才成婚几日,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闹得我们自己不快?” 宋惜宁闻言,回头看着他,正色道:“卜大小姐做事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她今日为我说的话又岂是毫无道理?我们是成婚不久,即便只有那一两日,你难道当真看不出你家人对我是何种态度?” 纪砚寒只是怔怔地听着她说,自己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宋惜宁越说越委屈:“这事我若自己说,便是搬弄是非,不顺婆母。但我没有兄弟姐妹为我说话,我原本还指着你护我,可你看不见你家人那鄙夷的眼神,还有我敬茶时举到发酸的胳膊。今日卜大小姐向你提出,你非但不说日后留心,反倒骂她多管闲事,那么于你而言,我被欺辱便是闲事?” “这……”纪砚寒一时语塞,这些小刁难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时间过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阿宁,我知道母亲对你不喜,我若因这些小事为你出头,只会让她对你更加不满,而我又不能时刻守在你身边。我只希望母亲能早日看到你的好,真心接纳你。” 宋惜宁问道:“那你觉得她会真心接纳我吗?” “当然会。”纪砚寒急切地说道,“你那么好,总有一天,她会认可你的,你看很多人家的新妇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宋惜宁道:“那你可还记得,你我约定的三件事?” “当然记得。”纪砚寒笑着坐到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你才刚进门,还并未与他们真正相处,现在下定论,为时有些过早。” 宋惜宁也深觉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这点小刁难于她而言的确算不得什么。她抬头看着纪砚寒,心中只道:“我这一路艰辛,幸好遇到了他。若没有他,自己只怕早已身首异处,遑论为父伸冤。如今嫁他为妻,本就是高攀,他又事事迁就,能得如此良人已是不易,怎的如今倒矫情起来了?” 想明白此点,宋惜宁便不再纠结,笑着说道:“我是担心自己终究不受人喜欢,有一天连你也会觉得我烦。那时,我就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纪砚寒安慰道:“你这么懂事,谁会烦你?放心吧,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宋惜宁唇角微勾,没有再说。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宋惜宁闭目靠在纪砚寒肩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卜桑桑的模样 她一向为人谨慎,话不是很多,但她和卜桑桑很聊得来。 卜桑桑的想法天马行空,那些女子亦可经商为官、无需依附男子的言论,着实让她心动。 她自幼便觉得自己丝毫不输给男子,只是这世间从未给女子开出一条谋生之路。 她受到的规训,也只是做个温婉贤良的妻子,相夫教子。 成婚前,她也想过自己一介女流,若不嫁人,在这世上到底能够做些什么。 如今既已遇到值得托付一生之人,那些未行之路于她而言将会更加遥远。 看着卜桑桑时,她又难免不会去想:这些规矩,她真的必须遵守吗? 卜桑桑的肆意妄为人尽皆知,可依然会有王爷的满心喜爱。女子以温顺乖巧、才情名声,换一个男子的宠爱,在卜桑桑那里就是一个笑话,卜桑桑从来都没将这些放在眼内。 宋惜宁对于这样的卜桑桑心里是敬佩的,一个女子,活得肆意潇洒,坦坦荡荡,着实令人欣羡。 可惜,她在乎世人的眼光,更在乎心爱之人的看法,恐怕永远都做不到像卜桑桑那样活着。 36. 古怪游僧 没有任务一身轻,从扬州到杭州这一路上,卜桑桑一反常态,每到一处地界便迫不及待地去逛,势必要把当地有名的胜景逛完才走,那当地有名的小吃也都尝了个遍。 马车刚一进入杭州地界,还未安顿妥当,卜桑桑一刻不停,立刻就要拉着秋粟和秋穗一起去逛。 秋穗哀声道:“小姐,我们歇歇成吗?最近你这精力也太好了,也不知当初是谁说什么都不愿意出来?” 卜桑桑嫌弃道:“那当初也是你们说机会难得,要逛得尽兴,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还歇啊?赶紧的,多活动活动就不累了。” 两个丫鬟齐齐摇头,都不愿意陪她出去。 褚铮笑着说道:“就让她们歇着吧,我陪你去。” 卜桑桑对此不置可否,自己先走了出去。 见褚铮追过来时身边一个侍卫都没带,卜桑桑道:“这里和京城不一样,没有多少人护你,还是带几个人吧!” “放心,我能保护你,带的人多了反而引人注意。” “我看,你是故意制造机会,想和我独处才是。” 被戳穿了,褚铮面不改色道:“你要是不乐意,我们也可以带点人。” 说罢,他便回身准备叫人,却被卜桑桑拉住:“别了,我也不喜欢被人围着,就我们两个吧。” 褚铮嘴角上扬,毫不掩饰面上的欢喜之色:“好,都听你的。” 卜桑桑目不斜视往前走,只道这金尊玉贵的王爷着实有些太容易满足了。 这几天,看在他格外照顾自己的份上,她也没再提纪砚寒刺激他,两人相处异常融洽。 这令她不由得怀疑,这场穿书会不会只是她自己的一场梦? 她究竟何德何能,可以让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处处体贴、处处包容? 两人沿街一路逛去,逛至日近偏西,卜桑桑走到一处小吃摊前便挪不动步了,笼屉里的阵阵香气将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没等她开口,褚铮便已拉着她在摊子一处僻静处坐下,冲那摊主道:“老板,每样小吃都来一份。” 不一会儿,摊主便端上来一碗菱角:“客官,您先吃着,后面的我再慢慢给您上。” 卜桑桑伸手去拿菱角,却被褚铮按住手:“我来。” 卜桑桑调侃道:“你平常吃东西都要别人伺候,这样岂不是不合身份?” 褚铮无奈一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略显笨拙地剥好一个菱角放到她碗里,接着拿起下一个 …… 还没剥几个,一个穿着破烂的和尚突然就坐在了卜桑桑身边。 褚铮见这和尚模样怪异,紧挨着卜桑桑坐着,面露不悦。心中只道自己太过放松,竟半点没有察觉到这和尚靠近。 他警惕地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和尚。 那和尚冲他摆摆手,笑道:“你不用紧张,和尚我只是来讨口饭吃,你只管继续剥就好了。” 和尚说着便将卜桑桑的碗拿到了自己面前,自顾自吃了起来。 卜桑桑愣了片刻,回过神一看,破鞋破帽,僧袍补丁摞补丁,腰间一个酒葫芦,还有一把破蒲扇。 这……不就是济公吗! 原书男女主也曾到过杭州,没说过这里有济公。这大概真是她的一场梦。 她正出神,那和尚却抬头冲她一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哪怕是黄粱一梦,你也只有这一生,再不可能有重来的机会喽!” 卜桑桑心里一惊,他能知道自己心中所想,那他…… 她脱口便道:“你真的是传说中的济公?” 褚铮道:“桑桑,你认识他?” 和尚笑道:“我就是个混吃混喝的和尚。” “济公,你既然知道我的事,就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卜桑桑才不管他承不承认,反正他有点本事,她现在是病急乱投医,管他有没有用,先问了再说。 那和尚没有回答她,而是将空碗放到褚铮面前道:“和尚现在还没吃饱呢。” 褚铮不知他的来历底细,自然不可能听他的,走过来将卜桑桑与那和尚隔开问:“你到底是何人?” 卜桑桑奇道:“你居然不知道杭州灵隐寺的济公活佛,他的名气可不小,传说也该听过吧?” 褚铮一脸疑惑:“什么传说?我来杭州多次,从未听过什么活佛传说。你是从何处知道此人?” 摊主端来两碗桂花糖粥,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和尚,对卜桑桑说道:“夫人,我在杭州住了三十多年了,从来都没听过灵隐寺有个活佛,而且这位师父眼生的很,不像是本地人。” 卜桑桑愣了,虽然这里的朝代是虚构的,但有杭州、有灵隐寺,怎么会没有济公? 难道济公这时候还没出名? 迎着褚铮探寻的目光,卜桑桑只能说道:“那可能是我把话本子里的人物当真了。” 她说完拿起菱角,剥了一个放进那和尚碗里,道:“大师,您就帮帮我吧!” “你不是说他是话本子里的人吗?”褚铮不解地问她,“我从不知你是信佛之人,你究竟有何解决不了的事?” “宁可信其有,知不知道?”卜桑桑一边继续剥菱角,一边说道,“我问的当然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 褚铮一听此言,就知她又在糊弄他了,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接过她手中的菱角继续剥。 卜桑桑耐着性子等那和尚吃完一大碗菱角,喝了两碗桂花糖粥,见他还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直接抓住他的胳膊,道:“你帮我解决问题,以后我天天请你喝酒,你不说我不让你吃。” 那和尚这才开口道:“你可去灵隐寺求一支签,自会为你指点迷津。” “就这样?” 卜桑桑实在不甘心,软磨硬泡,那和尚却不肯再多言半句。 “夫人,我看他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游方和尚。”摊主看不下去提醒道。 卜桑桑无可奈何,只好放下两锭银元宝,对那摊主道:“老板,这位师父想吃什么都给他上了,不够我回头来补。” 摊主见她不听,便也不再相劝,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将那银子收了。 褚铮跟着卜桑桑走出摊子很远,这才问道:“你为何对此如此执迷?凡事事在人为,未来之事更是难以揣测,即便是真佛也未必全知。” 卜桑桑道:“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求个签求个心安嘛!” 卜桑桑以前是不相信这些,可穿书、系统都让她遇上了,她也只能用玄学来理解了,正向化解也好,以毒攻毒也罢。 总之,只要有可能帮到她的,她通通都要试一试。 褚铮不再劝她,烧香拜佛不过寻常之事,他权当陪她游赏一回,只盼她不要太过执迷。 两人一路无话,沿着西湖边向灵隐寺方向走去,待到寺前,已是日近黄昏,寺内已无香客。 依照知客僧的指引,两人先至大雄宝殿请香,殿内空旷,香火缭绕,佛像金身庄严肃穆,只一见便敬畏自生。 卜桑桑跪在蒲团上,只念卜家安危,祈祷避开书中既定劫难。 褚铮素来不信神佛谶语,此时倒也心怀敬畏,祈愿皇兄无病无忧,朝堂安定,四海生民安宁。 一炷香毕,二人这才转 去西侧五百罗汉堂求签。 卜桑桑双手捧着签筒忽而急躁忽而轻缓,摇得毫无章法,褚铮也不说话,只是立在一旁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支签掉了出来,上面的签题是“枯木逢春”。 这四个字算是给了卜桑桑一颗定心丸,她心中只道:这意思是说卜家的结局是有生机的。 她迫不及待去找签文,却见上面写着:“两世强因两世果,独承宗荫得此生。世事纷扰非前定,谨防蚁穴溃金堤。” 诗她是看懂了,可怎么防?那“蚁穴”又指什么? 转头去看褚铮,他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正要去找解签之人,就听一个声音道:“此身即彼身,前尘已定,今世可非,一切皆有缘法。” 二人循声望去,正是之前那个和尚。 听他说话有几分禅机,卜桑桑忙拿着签诗走过去,说道:“大师,你就说明白一点,高深莫测的我也不懂。” 那和尚也未看签诗,只是看着她身边的褚铮道:“你二人命中注定福祸相依,此消彼长。祸福难料,一切还要靠你们自己。” 褚铮见他说得玄虚,刚要开口,就听卜桑桑道:“此消彼长?难道是说我和他必须死一个才行?” 褚铮:“……” 她这神奇的脑回路,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令他无语。 对于卜桑桑的问题那和尚却不愿多谈,只是高深莫测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卜桑桑心里更加没底:“你不回答,是不是表示我说对了?看来我注定是炮灰命,混吃等死就好了。” “别胡说。”褚铮拉着她就要离开,“这种事未必有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卜桑桑感叹道:“有些事还由不得你不信,有些时候,无知也是一种福气。” 再一回头,那个和尚却已不在原地。 “人呢?” “许是刚才走了吧。” 褚铮语气平静,心中却道:“这和尚跑得倒快,再说下去,我都想揍他了。” 卜桑桑不甘心,那和尚什么都没问,竟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她现在更加肯定那就是济公。 她还没问清楚到底该怎么办,岂能轻易离开。 奈何她问遍灵隐寺的人,连方丈都说灵隐寺从未有过那样一个和尚。 褚铮道:“看来那只是个普通的游方僧人,根本不可能像话本子上说的那样神。” 卜桑桑疑惑,济公是在灵隐寺出家的,难道那人真的不是? “好了,别再想了。之前林灏就说你神思耗费过多,才会有昏睡之症。”褚铮柔声劝道,“我带你去山上看风景,灵隐寺后山的风景很美。” “好吧。”卜桑桑长叹一口气,自嘲一般笑道,“就凭我,恐怕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什么来。” 话虽如此,她脑子里却始终盘旋着“福祸相依,此消彼长”“蚁穴溃堤”这些字眼。 两人沿着山道一路往上,褚铮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拉她一把。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褚铮抓着她的手没再放开都不曾发现。 褚铮知她还在想那签诗的事。调侃道:“你该不会再想怎么除掉我吧?想的这么入神。” 卜桑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可惜你命硬的很,你要真那么好杀,我一定先下手为强。” “那依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动手了?” “随便你,你早点动手我还感谢你。” 两人只顾斗嘴,谁也没有发现对面飞来峰上,一个樵夫打扮的人放下了肩上的柴担,抬手朝山上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37. 遇刺 随褚铮登上峰顶,看到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漫天云霞,卜桑桑的心思瞬间被吸引,那些担忧烦恼也暂且抛到了脑后。 褚铮见她脸上有了笑意,开心道:“杭州美景甚多,明日我们去游西湖,泛舟湖上,别有一番滋味。” 卜桑桑道:“我记得你当初是打着视察的名义出来的,我们出来都快一个月了,就见你陪着我玩,一点正事都没干。” 褚铮道:“视察江南民情也算是公事。” 卜桑桑睨了他一眼道:“你居然能说出这话,你那脸烧不烧啊?你一直不都是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的吗?这才多久,竟也会因私废公,贪图享乐了?” 褚铮道:“我这不是怕你闷嘛,放心,朝中没什么大事,我们便是再玩几个月也不妨事。” “随便你,你别误了事赖在我头上就行,我可不想当什么祸国妖妃,那么大锅的我背不动。” 褚铮笑道:“放心,你想做妖妃也没那个条件。” 卜桑桑瞪着他,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事实,但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很没面子的好吗? 褚铮笑着正欲解释,忽然脸色骤变,眸中温柔瞬间被凌厉取代。他猛地揽住卜桑桑的腰,抱着她往一侧疾闪,两支袖箭带着破空的厉啸,先后擦着卜桑桑的耳畔飞过,“笃笃”两声深深钉入他们身后的树干,尾羽兀自震颤不休。 再站定时,他们面前的山道上,已无声无息地涌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杀气如冰霜般蔓延开来。 褚铮将卜桑桑护在身后,侧身避开迎面劈落的刀锋。几乎在同一时间,右手自靴筒中闪电般抽出短剑,剑光只一闪,便精准地将当先一人喉咙割断,鲜血喷涌,那人一声未哼便被褚铮踢飞出去。 褚铮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手又刺倒两人,对身后的卜桑桑沉声道:“跟紧我。” 耳边除了刀剑相撞的“铿锵”声,便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卜桑桑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真实的厮杀现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紧跟着褚铮动作,而褚铮始终面容沉静,手起刀落,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眨眼之间,地上便躺了十数具黑衣人的尸首,令她落脚都有些困难。 眼见着还有不少黑衣人沿着他们来时那条路冲上来,杀手越来越多,仿佛怎么也杀不完似的。 卜桑桑心里焦急,眼前人影翻飞,她别说帮忙了,就是看着都觉得眼晕。褚铮为了照顾她,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那些黑衣人显然发现了她这个破绽,一拨人刺向褚铮,另一部分同时将刀剑转向她砍来。 褚铮顿时乱了阵脚,顾此失彼,只听“嗤啦”一声,他肩头的衣袍被一刀划破,险险避开要害,手忙脚乱地将卜桑桑护下。 几次试图冲开通往灵隐寺方向的山道,都被层层叠叠的刀光剑影逼退。 他护着她且战且退,渐渐偏离山道,退往竹林方向。 黑衣人始终穷追不舍,奔至一处陡峭的山路边,褚铮道:“桑桑,你先离开,下了山往人多的地方跑。” “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你先离开,我不用顾及你,反倒能放开手脚,你放心……” 褚铮没说完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 身后空荡荡,哪里还能看到卜桑桑的影子。 她还真就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跑掉了,一点都不担心他。 —— 卜桑桑提着裙子,一路狂奔,身后刀剑相击的声音渐渐远去。 褚铮是谁?那可是全书最强背景板,原书里从头到尾连一点伤害都没受过的人。 方才要不是为了护她,那些杀手哪能近得了他的身。 这一次,相信没有她拖后腿,他只会打得更顺手。 说不准,褚铮会先她一步回到驿站,根本用不着她找人来救。 卜桑桑边跑边回头,身后并无一人追来,她心中只道:“看来那些杀手是被褚铮拦下了,我不拖累他就算是帮忙了,现在还是赶紧去找人才对。” “啊!” 卜桑桑只顾跑路,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谁这么缺德,在这荒郊野外挖坑!” 卜桑桑跌坐坑底,疼得直抽凉气。她试着动了动腿,阵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估计是断了。 卜桑桑只觉得无比憋屈。 她这是什么倒霉命? 好端端跑个路都能有个大坑等着。 原书女主掉下万丈深山连根头发丝都没伤到,她可倒好,一个丈许深的土坑就能摔断腿,命运真是不给恶毒女配加一点幸运光环。 多亏这只是个一丈深的土坑,要是有石头,那还不得丢命啊? 忍着腿上钻心的疼,卜桑桑扶着坑壁勉强站起来。坑壁全是松软的泥土,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她就是没受伤也未必能爬得上去。 这荒郊野岭的,若是喊人,只怕救兵没有,倒能把杀手喊过来。 山林路况复杂,褚铮面对着那么大一群杀手,即使可以脱身,恐怕也很难找到她。 这会儿可不是泄气的时候,爬不上去也得爬。 她咬咬牙,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树枝,用没受伤的那条腿撑着身子,费了好一番功夫,勉强挖出几个能落脚的地方。 借着这几处地方,虽然吃力,但总算爬上去一大截。眼看胜利在望,卜桑桑心中一喜,指尖用力扒上坑沿,脚下跟着发力。 这时,指尖抠着的土块“噗”地碎了。 卜桑桑整个人贴着坑壁滑下,伤腿在坑底一杵,顿时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直流。 她抱着腿蹲坐在坑底,过了好一阵才总算缓过劲儿来,抬头望着头上那只有碗口大的天欲哭无泪,此时她就如那瓮中鳖,只等猎人来收网了。 天色渐渐昏暗,秋日昼夜温差极大,卜桑桑身上衣服并不厚实,不一会儿她便打起了哆嗦。这要到了深夜,她不被野兽咬死,也得被冻死在这里。 她蜷缩在坑底,下巴抵在膝盖上,开始认真回忆自己以前看过的 各种野外求生知识,然后悲哀地发现,没有一条适用于现在这种情况。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该多看点荒野求生,少看点宫斗宅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上一点光亮都没了,冷风夹杂着野兽“嗷嗷呜呜”的叫声灌进来,卜桑桑冻得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坑底一片静谧,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卜桑桑又冷又饿,昏昏沉沉,几欲睡过去。 朦朦胧胧间,听到一片喊叫声,还有许多急促的脚步声。 卜桑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嘈杂的人声中分明有褚铮的声音,顿时欣喜万分,忙大声叫喊着。 不一会儿便有火光照了进来,脚步声也在坑口附近停住,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带着明显喘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桑桑!” 她这恶毒女配总算是有那么一点好运的,褚铮此刻就是她的神,卜桑桑感动得几欲落下泪来。 “我在这儿,褚铮,感谢你不计前嫌来救我,我……我以后尽量少气你一点。” 褚铮本已俯身作势要跳下去,一听她这话,瞬间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望着她:“你还是在里面呆着吧!” 卜桑桑拧起眉头,仰头望着坑口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心里那点感动瞬间被堵了回去。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我感谢你你不爱听,怎么非得要我骂你?你要是想看我死得狼狈样子,明天请早,今天暂时还死不了。” 褚铮嗤笑道:“有你这么感谢人的吗?你多谢我几次,我恐怕真就气死了。” “你……阿嚏……”卜桑桑还要说话,一阵冷风吹来,令她不由得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正自冻得瑟瑟发抖,一片黑影兜头罩下,卜桑桑眼前一黑,待感受到身上的温暖,她这才发现他扔下来的是一件狐皮大氅。 就为这份温暖,她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就那么坐着将大氅裹在身上,抬头笑道:“你既然没打算冻死我,就快想办法把我弄上去。” 褚铮声音低沉道:“你自己爬上来。” “我要是能爬,哪还需要等你过来。”卜桑桑轻轻动了动那条伤腿,疼得龇牙咧嘴道,“我腿都摔断了,现在疼得动不了,要不你扔根绳子下来,把我……拽上去。” 她话还没说完,褚铮已经站到了她眼前。 坑底窄小,他这一下来,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卜桑桑挑挑眉道:“你下来干什么?难道在这里你还能抱着我飞上去?” 褚铮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身,伸手想要查看她的腿。 刚一碰到她的腿,卜桑桑就疼得哇哇乱叫:“疼疼疼,你别再碰了,我确定它真的断了,你就是会接骨也等上去再说,起码给我找点麻醉药。” “我先带你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公主抱,更没有纵身飞跃。褚铮拉起她的手,背过身将她背在背上,单手抓着侍卫垂下来的绳子,踩着土壁稳稳当当走了上去。 38. 回京 “嘶,你轻点,不要再动了……王八蛋,疼死我了!” 深夜静谧荒林间,一个女子略带哭腔的痛骂声划破夜空,惊得枝头栖鸦扑棱棱飞起。 几十名侍卫手持火把,面朝外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他们紧绷的肩膀和微红的耳根映得忽明忽暗,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晃动。 火圈中央,卜桑桑鬓发散乱,脸色惨白,伤腿被褚铮牢牢握在手里。她疼得死去活来,偏偏动弹不得,只能怒骂控诉:“你一点都不专业,我不要你治了,回去给我找个大夫啊——”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骨响和响彻天际的一声惨叫,褚铮这才卸了力道,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沉声说道:“回去再治,那你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他说着撕下衣袍下摆,开始熟练地为她缠上夹板。 卜桑桑稍稍缓过些劲来,喘着粗气道:“为了一条腿,你想活活把我疼死,你说一条腿重要,还是命重要?” 褚铮语气平静道:“可你现在保住了腿,性命也无忧。” 卜桑桑咬着唇,看着褚铮,见他身上还是之前那身衣服,肩上、手臂上都有刺破的痕迹,问:“那些杀手都被你一个人解决了?你有没有受伤?” 褚铮微微一笑道:“你是在关心我?” “我是觉得上天真的好不公平,那么多高手,你就是挂点彩能保住命都很了不得了,你居然还能活蹦乱跳来找我,而我好好跑个路都能这么惨。” 褚铮嗤笑一声道:“这就叫善恶有报。你以后少做点恶事,多积德,用不了多久你也会被上天眷顾。” “那你到底有没有受伤?划破皮也算。” “没有,我没受伤。”褚铮一边解释,一边将她抱起来道,“你跑后不久,侍卫便寻了过来,我是没受伤,不过找你找了很久,现在是又累又饿。” 卜桑桑手指戳了戳褚铮肩上那几处被剑划破的地方,果然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她双手搂上褚铮的脖子,由他抱着走。 看着褚铮沉静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卜桑桑的心绪也随之沉浮不定:在这个世界中,褚铮可以说是上天的宠儿,人品值满格、幸运值满格。只要他愿意,她这个恶毒女配都能沾点光,他也并不是完全不能依靠。或许她真的可以考虑,换种方式和他相处。 回到驿站附近时已是后半夜。 褚铮对侍卫吩咐道:“将杭州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请过来。” “不用,不用,我都不怎么疼了,没必要大半夜扰人清梦。”卜桑桑连声拒绝。 见侍卫有些迟疑,褚铮厉声道:“还不快去!” 之后便抱着卜桑桑一路穿过前厅,值守的侍卫见二人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识趣地低下头去。 秋穗和秋粟早已备好热水热汤,看到自家小姐那副凄惨模样,两人差点没绷住哭出来。 褚铮将卜桑桑安置在榻上,立刻又转了出去。 卜桑桑郁闷地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在这种小事上他都不听她的意见,恐怕在大事上想影响他就更不可能。褚铮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独断专行、强势霸道之人。 秋粟端了碗参汤过来,卜桑桑伸手想要去接,秋粟道:“小姐,还是我喂你喝吧,你……都伤成这样了。” 卜桑桑“扑哧”一声笑道:“我是腿受伤了,又没有伤了手,一个碗还端的动。” 她说着斜了一眼门外又道:“即便是伤了脑袋,除非痴傻,否则还不需要别人事事替我做决定。” 秋粟只好将碗拿给她,卜桑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秋穗刚帮卜桑桑擦洗干净身上的污泥,褚铮便又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背着药箱的人。 见那些大夫呵欠连天,却因畏惧强权,一个个强打起精神进门,卜桑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都说没那么痛了,大半夜把人从床上拖起来,你觉得你滥发淫威,很威风是不是?” 褚铮面色不改:“你腿伤成那样,若有不慎很可能会留下病根,自当谨慎。此番出行,我本想邀林灏一起,林灏医术高明,有他一个可以省下不少事。可惜,你和他互相看不上。” “听你这意思,这是我的错了?” “我并未如此说。”褚铮长叹一口气说道,“林灏他是江湖人,脾气是有些难以捉摸,但他为人豪爽仗义,能交这样的朋友是我们的福气。” “是啊,他医术高明,走到哪里人们都得把他供着。”卜桑桑难得没有和他顶嘴,“可我这个人天生就不会讨好别人,大不了以后他来王府我不骂他就是了。” 褚铮点点头:“你能这样想便是我的福气。” 大夫们不敢直视卜桑桑,低头专心为她诊视,片刻之后一齐向两人报告:“王爷放心,王妃的腿伤只要好生将养,不会有任何问题。” 直到这时,褚铮紧绷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小七,送诸位回去,每人赏五十两银。” 那些大夫闻言,顿时个个喜笑颜开,他们原本因深夜被强制外出颇多不悦,只是对方是王爷,只能将怨气放在心里,现在倒觉得他们被王爷认□□幸之至。 折腾了大半夜,众人皆是又困又累,褚铮硬说担心她睡着了不小心伤到腿,非要和她同睡一张床。 自出行以来,他们虽然时常同住一屋,在卜桑桑的强烈抗拒下,两人始终是分榻而眠。 卜桑桑已经没有力气赶人了,何况她的腿伤的这么重,确实需要一个警觉之人看着,便也由着他了。 江南天气一日日变得更加湿寒,不利于养伤,这场江南之行只好因为卜桑桑的腿伤而被迫终止。 卜桑桑即使再不情愿,也只好准备回京,她让秋穗和秋粟买了许多杭州特产,给卜家每个人也都买了礼物。 返京途中褚铮更是事无巨细将她照顾的极为妥帖,卜桑桑心里盘算着:幸好她买了不少东西,看在褚铮如此照顾她的份上,她就挑几样好的送进宫示个好,他那么重视和皇上的兄弟 关系,这当作给他的回报。 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就要过年了,讨好一下皇帝皇后,大家也能过个好年。 这趟江南之行,来回共走了一个半月之多,回到京城时已是腊月。 回府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褚铮便将林灏拉过来给卜桑桑诊视。 卜桑桑心中却想:就林灏报复心那么强,不给她下毒已是手下留情,居然还能过来给她治腿。 想来也是看在褚铮的面子上,这才勉为其难吧。 其实好不好自己就有感觉,褚铮却始终不放心,非得林灏亲自看过才行。 对于这份好意,再拒绝就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林灏见卜桑桑没有拒绝他的诊视,嗤笑道:“你不是见不得我吗?怎么这时候用得着我了?” 卜桑桑本想反驳回去,转念一想,他大概就等她来激怒他。心思一转,索性赔上笑脸道:“上回是我脑子不清楚,林神医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不要跟我这种小女人一般见识了。我这腿虽然有别的大夫看过了,但王爷不放心,我也觉得您是医界权威,只有让您确定无事,我们才能安心。” 她嘴上说得好听,表情却像在挑衅。 林灏被噎住,瞪了褚铮一眼,简单看了看卜桑桑的腿,没好气道:“只要不再乱跑乱跳,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褚铮笑道:“多谢,今日便留在府里,与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如何?我可陪你开怀畅饮。” 林灏却拒绝道:“我用不着你了,你陪别人去吧!我如今已有新欢。” 褚铮疑惑地看着他,道:“莫不是那位佚名老先生?你找到人了?” 林灏得意地点点头,道:“正是!” 听到此处,卜桑桑吃惊不小,心道:“他居然这么快就查到了青禾,听这话,他们似乎相处还不错。想想也是,青禾向往江湖,林灏又见多识广,骗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还不是信手捏来?” 卜桑桑想着想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林神医,青禾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你行走江湖多年,又受人敬重,还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作弄她。” 林灏眼中尽是不屑,只冲她“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褚铮见状对林灏说道:“你的确不该跟一个小姑娘较真。” 谁知林灏却道:“卜二小姐牙尖嘴利,林某上次不过是礼尚往来,她主动为我花了三千两,当日你们也都在场。怎么,今日想为她讨回去?那些东西就在你们王府客房搁着,拿回去便是。” 卜桑桑皱眉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除此事之外,林某想不到自己何处作弄过二小姐。” “你说你找到了佚名。”卜桑桑提醒道。 林灏盯着她道:“此事与二小姐何干?” 褚铮也道:“莫不是青禾与那位佚名老先生相熟?” 卜桑桑愣愣地看看林灏,又看看褚铮,她好像做了一件蠢事,青禾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打死她啊? 39. 想回娘家 卜桑桑暗恼自己没弄清楚就心急出头,差点暴露了卜青禾。 她硬着头皮迎上眼前两人探究的目光,说道:“青禾以前想找那个佚名拜师学艺,一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现在这个佚名跟你做了朋友,难保你不会在佚名面前说她坏话,让她跟佚名彻底无缘。” 褚铮似乎信了她的话,道:“林灏他不是这样的人。” 卜桑桑道:“我跟他又不熟,我哪知道他是什么人?” 林灏收回目光,嘴角微勾道:“是否要林某帮忙为二小姐说说情?” 卜桑桑道:“你还是别假好心了,我不相信你。” 林灏丝毫没有受她态度影响,反倒笑得一脸意味深长:“那林某亲自去问问二小姐,也许二小姐需要呢!” 卜桑桑一听就炸了,警告道:“你给我离她远点,不许骚扰她。” 林灏冲她笑了笑,转身便往门外走,到了门边又高声道:“林某现下正要找佚名喝酒,正好可以为二小姐牵线搭桥。” 卜桑桑知他已经起疑,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好暗自祈祷卜青禾机灵点,不要露馅。 看着林灏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卜桑桑一转头便对上了褚铮探寻的目光。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吩咐秋穗和秋粟:“把我们买的东西都拿来,我要好好选一选,待会儿送人。” 秋穗和秋粟应声出去之后,褚铮直截了当问她:“莫非青禾才是真正的佚名?” 卜桑桑反问道:“你觉得呢?我们姐妹在你心中难道也是才华横溢的大文豪?” 褚铮看着她摇了摇头,她们姐妹什么名声都有,唯独与才华二字不沾边,违心之语他也说不出口。 卜桑桑没错过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心头微松,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起了作用。 她赶紧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我这儿还有一堆事要忙。既然回京了,我就回尚书府养伤吧,你也不用为我操心了。” 褚铮正要出去,闻言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不回来了?” “我去住上十天半个月,等我伤好了再回来,这样你也轻松一点。”卜桑桑解释道,“我也很想我爹他们,刚好趁此时机和他们住一段时间。” 褚铮沉声说道:“你已经出嫁,你的家是乾王府。” “我知道啊,乾王府和卜家都是我的家。”卜桑桑笑道,“我现在想回卜家,我是真的很想他们。” “你身为乾王妃,常住娘家,你觉得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说到此处,卜桑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褚铮脸色不怎么好看,反应过来他生气的点后,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是我看错了吗?你好像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 褚铮几乎将“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卜桑桑只当没看见,回家这件事别想拦住她。 褚铮没再说话,转身便走。 秋穗和秋粟带着几个小丫鬟,捧着东西进来与他行礼问安,他理都没理。 那些小丫鬟将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秋穗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怎么又在与王爷置气?王爷对你那般体贴,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谁知道他生的哪门子气?一个大男人比个小姑娘还矫情,他对我好难道我就必须所有事都听他的吗?”卜桑桑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快帮我分礼物,我们一会儿就回家。” 秋穗还想再劝,就见秋粟冲她摇了摇头,便也作罢。她们都知道,她们小姐执拗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刚将东西分好,卜青禾与卜天麟便上门了。 见到他俩,卜桑桑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沉着脸问:“你们怎么来了?” 卜青禾笑道:“听说你受伤了,我们来看看你,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如此态度?” 卜桑桑冷哼一声道:“是褚铮让你们来的?你们来也没用,我该回家还是会回。” “大姐,不是我说你,这天寒地冻的,你又何必折腾?”卜天麟道,“你本就畏寒,姐夫也是担心你伤养不好,落下病根,你怎么非但不领情,还耍小性子呢?” 卜桑桑不服气道:“我没埋怨他深秋带我去赏景,他倒管着我连家都不让我回了?” 卜青禾问道:“你回家是不是打算就不回王府了?” 卜桑桑理直气壮道:“反正我哪儿也去不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我伤好得更快。别说住一段时间了,就是我想回去过年,那也是我的自由,谁也管不着。” “拜托,你已经成亲了,你的家是乾王府,你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卜青禾简直恨不得撬开她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怪不得王爷不许你回去,你回去了,他怎么办?” 卜桑桑道:“他可以和我一起回去,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凭什么不能回?大家同住一个京城,就隔着两条街,他想见我随时可以来。” 卜天麟道:“全天下就没你这样的,成了亲还要往娘家跑,会被别人说闲话的,王爷脸上也无光。” 卜桑桑嗤笑一声道:“我们家什么时候害怕别人说闲话了?还有,他乾王是什么人,谁又敢说他的闲话?你们别拿这事绑架我,我不吃这一套。不仅以前没有我这样的,以后也不多。” 她说着眼神有些暗淡:“可人生苦短,说不定什么时候缘分就尽了,我想顺应心意多陪陪家人,才不要被任何规矩束缚。” 见她心意已决,卜青禾眼珠一转,笑得暧昧不明:“既然你要回家,那这王府空空落落的,王爷定然孤单寂寞,不如我来和王爷做个伴。” “二姐,你……”卜天麟皱起眉头,横了卜青禾一眼,“这种玩笑岂可乱开?” 卜青禾道:“怎么,她不要还不许我捡啊?” 她说着昂起头挑衅般地看向卜桑桑。 卜桑桑却没有像上次一样发怒,她盯着卜青禾看了许久,郑重说道:“你要是真喜欢他,我可以帮你。” “大姐,你没开玩笑 吧?”卜天麟惊讶得声音都拔高了。 卜青禾亦是一脸不可置信。 卜桑桑格外诚恳地看着卜青禾道:“你那么聪明,其实你要是能跟褚铮真心相爱,也许很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我当然乐意。可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不可以死缠烂打,更不可以未婚先孕,这样如果他对你不真心,你也能全身而退。” 卜青禾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她知道卜桑桑能说出这种话,便绝不是开玩笑。 “你真应该好好想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一个完美的乾王妃。”卜桑桑越说越来劲,她真觉得以青禾的才情比她更适合呆在褚铮身边。 虽然她现在还没弄清楚系统会不会强制操控她们,去完成那个必死结局,但以卜青禾的聪明才智或许能找出破局之法。 卜青禾回过神来,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卜桑桑还欲再说,卜青禾直接打断她:“我哪里用得着你替我出主意?凭你那脑袋,自己的事都弄不明白,还想管别人。那林灏说要替我向佚名美言,让他收我为徒,这话一定与你有吧?”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卜桑桑悻悻地坐远了一点,问道,“那你露馅了没有?林灏也不笨,他迟早会找到你。” “你当我和你一样呢?反正我银子已经赚回来了,从现在起佚名消失,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卜青禾得意道,“让他心里一直挂着这个解不出来的谜,也算是出一口恶气。” 卜桑桑点点头:“你果然聪明,你和褚铮在一起一定能过得比我好,我……” “……”卜青禾良久无语,抬手制止道,“你别再说了,我想怎么做,不用你管,我和天麟来是代表全家告诉你,我们不欢迎你,爹说了,你什么时候给王爷生个大胖小子,什么时候才可以进卜家的门。你若是一个人回去,谁敢给你开门,他就让谁卷铺盖滚蛋。” 卜天麟也点点头道:“咱门府里那些人都是多年的老人了,咱爹在你这件事上,那态度坚决的很。大姐,你可别害了他们。” 卜桑桑气道:“好啊,我还真成泼出去的水了,不回去就不回去,谁稀罕。我买的东西,你们带回去,要是不喜欢就扔掉。你们也别再来了,我呢从此以后也不欢迎你们。” 她说着便吩咐丫鬟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到卜家的马车上去,自己则把卜天麟和卜青禾赶了出去。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好好想想吧!” “大姐你也别太任性了,姐夫对你真的很好。” 卜桑桑“砰”地一声将他们关在屋外,她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好意。 可这些好意她就必须接受吗? 千百年来,世人眼中女子的价值始终大同小异,她偏就不服气。 这个褚铮,亏她还觉想着和他换种方式相处呢,一遇到事,他就原型毕露了。说服不了她,就把她一家都搬来了。 当晚,褚铮一进门便迎面接到一个枕头,随即便被推出门外:“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跟你同住一屋,你另找地方吧。” 40. 关于同情 褚铮抱着枕头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时难以回神。 他拦着她回娘家住,本意是想和她朝夕相对,继续培养感情。此次出行,刚开始她也是不情愿,后来不也相处很愉快。甚至后来,他都能感受到她的依赖了。 今日卜家姐弟出门时就告诉他,他们大姐很生气。他原以为经过一天时间,她的气也该消了,谁成想,她气性这么大。 “桑桑,你别生气了,你放我进去,我当面向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任凭褚铮好话说尽,卜桑桑就是不开门。 院外听到动静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自从王妃进门,他们王爷往日的形象便日渐远去。他们实在不愿意看见自家主子这般狼狈模样。 屋内,秋穗看着门口立着的人影,终是忍不住劝道:“小姐,外面天寒地冻的,别把王爷冻病了。” “这么大个王府,是缺屋子还是缺暖炉,冻病了也活该,苦肉计在我这里不管用。何况,我可以同情路边的阿猫阿狗,当然也可以同情他,你们可以问问他,要的是不是同情。如果是,苦肉计会起点作用。” 卜桑桑故意说得很大声,褚铮心知她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以她的性子,再纠缠下去,他估计真的只能得到同情了,想明白此点,褚铮便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开。 好在来日方长,她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总会有办法的。 看着门外的人影一步一停地渐渐远去,秋穗和秋粟眼中尽是不忍。 秋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了几眼自家小姐,终是什么都没说,走到里边为卜桑桑铺床。 秋穗却是气得直接躺在外面的榻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终是没有憋住:“小姐,你实在太过分了,王爷那样一个人,现在弄得多可怜。” 卜桑桑闻言,眼睛都瞪圆了,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久久无语。半晌才道:“你脑子没事吧?你不同情你自己给人做牛做马,不同情你娘必须卖女儿才能让女儿活下来,你去同情那个一句话就能定别人生死的人?” 秋穗道:“我不觉得伺候小姐有什么苦,况且,我娘因为我也过得比以前好了,我弟弟还能读书,我已经很满意了。可是王爷对小姐那么好,小姐却对王爷那么无情。” 卜桑桑简直被她气乐了,伸手想去搬椅子,站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腿还伤着,没好气道:“你给我坐过这边来,被你气得我差点伤上加伤。” 待秋穗极不情愿地坐到她面前,卜桑桑道:“你觉得满足,那是卜家对下人宽容,我又对你纵容。你敢在我面前想坐就坐,想躺就躺,你敢在褚铮面前这样吗?” 秋穗鼓着嘴不说话,脸上依旧不服气,卜桑桑决心把她这奴性思维给纠正过来。 “他现在唯一可怜的是他得不到我的心,等他得到了,那可怜的人就该变成我了。他是天潢贵胄,有大把的女人排着队等他挑选,他偏偏选中了一无是处的我,你们都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可你们别忘了,这不是我要的。送给我不想要的东西,他就是再贵重,我也有不接受的权利。” “可是小姐,这样真的很不识好歹。”秋粟铺好床走出来劝道,“王爷一直都是京中贵女们心中最好的归宿,您得到了理当珍惜才是。” 卜桑桑冷笑两声道:“看来,你们的思想还真是坚不可破。既然你们觉得他好,那从明天开始,你们要处处关心他,让他收了你们,给你们名分。与其靠我这个不会讨好人的攀上高枝,不如你们自己努力。跟着我,说不准什么时候脑袋就没了。” “这……奴婢不敢。”秋穗和秋粟低下头,齐声说道。 “不敢,是怕我还是怕褚铮?”卜桑桑看着她俩,语气平稳道,“你们没必要怕我,你们能攀上高枝,我会很高兴。如果是怕褚铮,也没道理,你们是关心他,不接受那就是他不识好歹了。” 两个丫鬟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卜桑桑也不勉强她们立刻想明白,说道:“好了,你们扶我去床上,我要去睡了。你们好好想想吧,乞丐可怜富豪那是天大的笑话。” 卜桑桑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睡觉其实不怎么乱动,当日褚铮提出要帮她看着腿,看到他那关切的眼神,她那拒绝的话就没能说出口。 现在她居然有些不习惯一个人了,褚铮的温水煮青蛙初见成效,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想着想着,她只觉腿更疼了。 她明明伤的是右腿,这会儿怎么感觉左腿比右腿还要疼得厉害? 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卜桑桑被两条腿折磨得冷汗直冒。 外面榻上秋穗和秋粟睡得正香,卜桑桑不想深更半夜惊了她们的美梦,便强忍着疼催眠自己:一定是她气得太狠了,起了幻痛,睡一觉就好了。 …… 再醒来时,屋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卜桑桑迷茫地看着身边围着的几个人,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秋穗和秋粟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褚铮在她能理解,可是林灏为什么也在? 她想要坐起身来,只轻轻一动,两条腿上的痛楚便立刻清晰传来。 正要张口说话,就听林灏嗤笑道:“醒了啊,你还真能折腾。折腾你自个儿便罢,让所有人跟着你瞎折腾,这是使得哪门子苦肉计?” 卜桑桑没心思与他斗嘴,只是问道:“我的腿怎么了?” 褚铮扶着她靠在床边,解释道:“你之前受伤的那只腿,有些许错位,另一只昨日也伤到了,你最近都不可再随意行动。” 卜桑桑仔细想了想,她昨天气得赶人时,靠着左腿支撑,蹦跳过去关门,大概就是那时候伤到的。 这才蹦跶了几下,居然就伤到了,她这身体也太脆皮了。 “那我是疼得昏过去了?” 林灏道:“并非如此,你只是睡着了。疼得满头大汗,竟还可以睡过去,为你重新接骨你都没醒。上次你昏睡,我为你诊视,你便是如此症状,你究竟有什么可耗神之事?我行医多年,可不想被你砸了招牌。” 卜桑桑道:“不就是我昨天气得半 天睡不着,后面睡着了,自然就睡得沉了。我现在还困得厉害,谢谢你了,林神医。” 林灏没好气道:“不必谢我,你日后只要安分一点,做好你的乾王妃,我便觉得没白救你。否则,我让你永远都走不了路。” “谢谢婆婆教诲,其实儿媳觉得,不走路就不走路嘛,反正我比较懒,走路有人代劳,也很好啊。” “你叫我什么?”林灏眉头紧蹙,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卜桑桑轻轻一笑道:“我觉得您特别有当母亲的气势,上一次是我对您不敬,我在这里向您道歉。您搬回王府住吧,您放心,从今天起,我一定把您当亲娘看待,您就是我的婆母。” 褚铮没想到她和林灏这种情况都能掐起来,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偏偏这俩人他谁也得罪不起。 他只好给卜桑桑使了个眼色道:“桑桑,林灏子时便从宫里赶来为你医治,忙了大半夜,你就别开他玩笑了。” 褚铮本是好意,谁知林灏眼尖,见他对卜桑桑使眼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卜桑桑还未说什么,林灏便揪着褚铮不依不饶了:“你使什么眼色?你们夫妻是一条心,我这个所谓的兄弟是外人,还想着怎么利用我是吧?” 褚铮长叹一口气道:“你乃江湖豪杰,堂堂男儿,何必……让我为难。” 林灏道:“那也是你自找的,皇上都劝不住你,你活该。” 林灏嘴上虽不留情,但也不再为难他。 卜桑桑却不依了:“你刚刚说话转了弯,你的意思是他是江湖豪杰,我是后宅浅薄妇人,他与我计较丢分是吧?” 褚铮面上皱成一团,无奈对林灏笑道:“我先送你去客房休息。” 林灏摆摆手道:“我一个大男人何需你送?我认识路,没那么矫情。” 他说着斜了卜桑桑一眼,警告了一句:“别让我来第三回,再来我就下毒。”便转身大步往外走。 秋穗和秋粟也不管卜桑桑是否愿意,自觉跟在林灏后面出去,为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听着外面的关门声,卜桑桑气得骂了声:“叛徒!” “她们也是真心为你。”褚铮坐到她面前道,“你也别生气了,我答应你,等过了年,你伤好了,你想回娘家住多久都可以,我不会再拦你。” 卜桑桑看了看外面:“太阳也没出来啊!你说话算数?” 褚铮道:“我不会骗你的,这段时日你好好养伤,千万别留下病根。你有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吩咐小丫鬟去买,也可以告诉我,你近来吃的太少,不利于养伤。” 卜桑桑叹道:“我就想吃桃子,可惜这边夏天都没有,更别说冬天了。这次去江南都没看到。” “桃子?” 卜桑桑苦着脸道:“你可别问我它是什么,如果你没听过,那就是我从话本子上看的,光说着馋虫就被勾出来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褚铮轻笑道:“我当然听过,我保证你过几天一定能吃到。” 卜桑桑眼睛瞬间一亮:“真的?” 41. 色令智昏 卜桑桑自那日差点将自己两条腿整废,便不敢再随意乱动,加之她又极其畏寒,索性连屋子都不怎么出去。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行动不便,又没有别的什么事,她也只能安心做个米虫。 每日行动都是由褚铮抱着她过去,秋穗和秋粟看着褚铮日日体贴周到,眼中全是羡慕,早将卜桑桑那日说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卜桑桑不再强求,十几年养成的思想,岂是她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何况,她自己也觉得褚铮这样照顾她,再不领情就是她不知好歹了。 这日天气晴好,卜桑桑百无聊赖,半倚在窗边榻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梳理原书剧情。 原书是以宋惜宁的视角展开,原主和褚铮之间发生的事几乎都是空白,除了知道他们是夫妻外,便是原主欺负宋惜宁的每个节点上,褚铮总会出现并帮宋惜宁化险为夷。 至于他们两人之间有没有感情,那是一点都没写,她以前坚定认为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感情,现在却不确定了。 因为恶毒系统的压迫,她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原主的脚印上,原主性格不温柔、不善良,她也好不到哪去。 唯一不同的是,原主没有系统逼迫,所有的行为都是自己作。可褚铮并不知道系统的事。也就是说,在褚铮眼里她和原主其实大差不差。 褚铮能喜欢她,未必不能喜欢原主。 如果他像现在喜欢她一样喜欢原主,那原主能走向满门抄斩的结局就真是没脑子了。 卜桑桑仔细回想了一下书里原主作的大死:害宋惜宁坠马、绑架宋惜宁、推宋惜宁掉下悬崖……直至偷布防图。 每一件都是要命的大事,也许就是在这桩桩件件恶事中,令褚铮渐渐冷了心肠。 可原主做的这些恶事,系统一定会逼着她做,到时候她又该如何避免呢? 正想得出神,忽见秋粟捧着一盘鲜桃进来:“小姐,快尝尝吧,刚洗好的,咱们这边夏天都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哪来的?” 秋粟笑道:“当然是王爷让人送来的,王爷对您可真好。” 盘中桃子大小均匀,个个圆润饱满,粉红中透着深红,看着便十分可口。 卜桑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果然很甜。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褚铮真的给她弄来了。 卜桑桑自己吃着一个,又让秋粟也拿一个,秋粟却道:“这可是王爷专程命人给您送来的,您就留着自己吃吧,别辜负了王爷的一番心意。管家把剩下的给您存在了冷窖里,这种冬桃放一个月都不会坏。” 卜桑桑道:“这大冬天又得防冻,又得保持新鲜,没有先进科技条件,运过来一趟不容易。你现在不吃,以后想吃可就没了。” 正说着,秋穗从外面进来说道:“我听管家说,这是王爷特意命人从岭南运来的,为了让小姐吃到新鲜的,王爷下令用了八百里加急,还跑死了两匹马呢!” “你说的是真的?” 秋穗点点头,口中不停地絮叨:“王爷对小姐真是极尽宠爱,我听说皇上最宠爱的宋贵妃也爱吃桃,可皇上从来都没为她破过例。刚才皇上派刘公公来讨,王爷一颗都没给。” 卜桑桑看着手上的桃子,突然就下不了口了。 她原以为这是沾宫里的光,最多借着南方那边给宫里进贡的时机顺道运来,谁知这竟是褚铮以权谋私的结果。 她将桃子放回盘中,问道:“褚铮现在在哪?” 秋穗道:“王爷这会儿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你去看看,等他不忙了,让他过来见我。” 秋穗与秋粟相互对视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小姐,王爷对您这么好,您怎么还生气了呢?”秋粟实在想不通,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眨眼就变了脸? 卜桑桑道:“我说再多你们也不会理解,你先出去吧。” 秋粟见她沉着一张脸,忍不住劝道:“小姐,你对我们这些下人都能这么宽容,夫妻本是一体,您怎么就不能对王爷宽容一点呢?” 卜桑桑盯着她叹息道:“你们的观念里只有顺从,以顺从换善待,没有情绪、没有追求。即使嫁了人,也不过是换个主子侍奉,这样麻木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真的怀疑,你们只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纸片人,而非真正有感知的正常人。” “小姐……你……怎么这么说?” 卜桑桑摇摇头道:“我是说,你们要多想想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的事情还是让我自己来操心吧。” “是,我去为小姐准备午膳。” 秋粟低头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卜桑桑看着那两扇大敞的门,久久无语。刚刚还说她们没脾气、没个性,这就给她甩脸子了。 她独自一人对着那盘桃子瞪眼,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做梦都没想到,她居然也有做妖妃的潜质,能让当朝最刚正不阿的王爷为她学那唐明皇的做派。 褚铮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进门时带起一股寒气,显然是一路疾步而来。 卜桑桑趴在桌边,一动不动地瞪着面前那盘桃子,仿佛根本没发现他进来。 “桑桑,我……”褚铮心虚地干咳了两声,秋穗只说她家小姐似乎又生气了,却不知是何缘故。 卜桑桑坐直身子,目不转睛地盯在褚铮面上。 褚铮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勉强挤出笑问:“可是这冬桃不合胃口?” 卜桑桑道:“你现在真把我当那祸国殃民的妖妃养了。那些妖妃的下场,是不是也是我的下场?” 褚铮轻笑道:“怎么会?我不会让你做那妖妃的,更何况,我又不是皇上。” “皇上都比你好太多了。”卜桑桑怒道,“就为了我的一点口腹之欲,你就以权谋私,劳民伤财,这不是昏聩是什么?你在天下人心中一直都是大公无私,为国为民的人。这传出去,我铁定要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了,你个卑 鄙小人,伪君子。” 见褚铮挨了骂,笑意反倒更甚。卜桑桑气道:“你还笑,我真是看错你了。” 褚铮却笑着将她拥进怀里,道:“可我却没有看错你,有你在身边,我想做昏君都难。那这桃,你若不想吃,我把它处理掉行吗?” “我不吃,那两匹马不就白死了。你记得以后别做这种事就行了。” 褚铮笑道:“□□令智昏这一回,就被你骂的狗血淋头,哪还敢有下次。” 卜桑桑重新拿起方才咬过的那颗桃子正要吃,突然问道:“对了,皇上专程派人来要,你怎么没给?那宋贵妃得罪过你?” “与宋贵妃无关。”褚铮解释道,“是皇兄,他今早在朝上当着众大臣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还罚了我一年俸禄。这刚下朝他就偷偷派人来了,恶名我担了,他还想分一杯羹,他想得倒美。” 卜桑桑抬手在他身上打了一下,薄怒轻嗔地瞪了他一眼:“你难道不该罚吗?皇上如果不是你亲哥,你能这么容易过关吗?你还跟皇上置气,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幼稚?” 褚铮顺势握住卜桑桑的手贴在自己胸前,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渐渐地,他的视线不受控制落在她唇上。 她的唇近在咫尺,唇角还沾着些许桃汁,唇瓣轻轻翕动,嫣润盈腻。 此刻,他只想俯身,尝一尝她唇齿间残存的桃香。 褚铮喉结滚了滚,猛地咽了下口水,缓缓探过头去。 她的唇越来越近,就在他即将得偿所愿之时,唇上突然一凉。低头一看,竟是卜桑桑将她吃了几口的桃子喂到了他嘴边。 褚铮耳朵自脖颈瞬间变得通红,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果肉,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退开。 卜桑桑瞥了几眼他红透的耳根,唇角微微勾起,接着他刚咬过的缺口继续啃。 果肉脆响,褚铮只觉面颊燥热,只想到院子里吹吹冷风。 刚站起来,就听卜桑桑道:“你要去哪儿,再过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你就陪陪我嘛!” 褚铮脚步一顿,她撒娇的声音软绵绵的,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间,拨得他心里痒痒的。 回过头,却见卜桑桑半倚在榻上,抬眸浅笑,眼波流转。她轻轻咬了口桃子,细细品味,脸上是掩不住的狡黠。 褚铮呼吸也乱了。 他知卜桑桑是故意戏弄,只好出言警告:“桑桑,你如此撩拨于我,若我难以自持,后果你当自负。” “什么后果?你能告诉我……” 卜桑桑丝毫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仍在一个劲儿地挑衅。突然,她只觉唇上触感温热,反应过来时,双颊腾地红了,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身体也忘了反应,任凭对方施为。 好在褚铮只是浅尝辄止,未曾更进一步,否则她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褚铮耳根依旧很红,却不似她那般手足无措。他在她面前坐下,心满意足地欣赏她的窘状。 42. 羞涩 在褚铮好整以暇的注视下,卜桑桑双颊越来越红,她瞪了褚铮一眼,却不见半点气势。 “你……你给我出去!”憋了半天,卜桑桑也只能恼羞成怒地赶他出去。 “好了,不逗你了。”褚铮笑着调侃道,“你这个什么都敢干的大小姐,居然也会害羞。” 卜桑桑捂着脸,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只是……被你吓到了。” 她只觉得耳根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温热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又是羞,又是气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在她的衬托下,褚铮倒显得格外镇定,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她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你待会儿还是给宫里送一些吧,不然皇上嘴上骂你,心里指定认为我是个不识大体的祸水,这个恶名我怕是跑不掉了。” 褚铮攥着拳头捂在嘴上,清咳一声道:“你猜得可真准。” 卜桑桑瞪着他道:“我就知道,人们根本就不会将你与‘错’这个字挂钩,你的一切不好他们自动就会认为是我教唆的,你自己摘得倒干净。我爹心里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褚铮面露惭愧道:“是我考虑不周,日后绝不再犯。此次我只让人运了两筐来京,我送一筐给宫里,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进宫?” “我才不要,我要是去了,那些后妃们会认为我这是做贼心虚,讨好她们呢!反正我这名声多一点少一点都是黑的,你告诉皇上,不管谁吃了,都把核给我洗干净拿回来,我要自己种。” “你种?”褚铮怀疑地看着她道,“早年也有果农试过,即使开了花,没几天就死了。” “我不是还没试过吗?这种冬桃如果能在北方种成,绝对比南方的更甜。我一定要试试。” 卜桑桑在现代只是一个办公室小职员,刚入职那会儿,她就把大老板在公司养了六七年的发财树给养死了,为了给大老板重新养一棵,她每天学习杂七杂八的种植知识。 可还没实践呢,她就穿来了这里,这一次倒是个实践的好机会。 褚铮见她一脸认真,也便由着她胡闹,笑着说道:“那你就试试吧,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万一种不成也别太失望。” 卜桑桑白了他一眼:“还没种呢,你就给人泼冷水。” “好好好,不泼冷水,改天我为你找两个京城最好的果农来,希望我能早点吃到你种的冬桃。” “这还差不多。” —— 午后,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进来,满室暖融。卜桑桑歪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褚铮早已不在身边。 秋穗端着茶盏进来,笑吟吟道:“王爷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会儿,对您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您这花枪耍的,把我们给吓个半死,不过对王爷倒还真管用。” 卜桑桑没好气道:“你们把心思多用在自己身上不行吗?天天净想着争宠。” 秋穗笑道:“我是您的丫鬟,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跟王爷好了,我自然开心。” “算了,你们把冷窖里的桃子取一半出来,送到尚书府去,让我爹少骂我两句。” 正说着,就见秋粟进来说道:“小姐,老爷和姨娘来看您了。” 卜桑桑道:“我看他是来骂我的吧,我不见。”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她爹骂骂咧咧的声音:“你还懂得心虚就好,老夫还以为你攀上枝头,也学起那红颜祸水的做派来了。” 卜桑桑闻言瞬间便炸了:“什么叫红颜祸水?自古以来,那些亡国的,有哪个女人真正参与过决策?不都是男人做的决定吗?一有事就扣在女人头上,只能证明那个男人不仅无能,还是个孬种。” 卜桑桑说罢,趁她爹进门气未喘匀之际,又补充道:“就像你这个封建老古董一样,一有事就骂别人,仗着自己是一家之主,就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啊?” 卜尚书气道:“你少扯别的,我说的是今天从岭南运桃的事。” 卜桑桑道:“那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卜尚书怒道:“这与老夫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卜桑桑理直气壮道,“当初圣旨赐婚,是你欢欢喜喜接的旨吧?我不想嫁,你还说我不懂事,现在你又来怨我。” “老夫让你嫁,是让你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你来祸国殃民的。” “这事你跟我说不着,又不是我动用的权力。褚铮是王爷,你不敢骂他,就来骂我,你这老头官做得挺精啊!” “老爷,你消消气,让我跟桑桑说两句。”周姨娘劝住暴怒的卜尚书,又对卜桑桑道,“桑桑啊,你成婚也有两个月了,王爷对你的好,我们都有目共睹。他为了让你高兴,难免会有糊涂的时候,你对他即便没有感情,也千万不要害了他。” 卜桑桑拉着周姨娘坐在榻上,笑着说道:“姨娘放心,我们已经说好,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卜尚书眼睛瞪得溜圆:“那你刚才不说,你是故意气我。” 卜桑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谁让你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人?” “你——” “桑桑,你就少说两句,别再气你爹了。”周姨娘冲她使了个眼色,转头又对卜尚书说道,“老爷你也是,都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明明是关心女儿,每回都弄得脸红脖子粗的。” 卜尚书“哼”了一声,在对面的桌案前坐下,气鼓鼓地不理人。 卜桑桑也不想平白示弱,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姨娘给父女两人频频递眼色,可惜两人都倔得很,谁都不肯先低头。秋粟进来为她们添了几回茶点,屋里的气氛始终都如凝固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卜桑桑看了看卜尚书,对周姨娘说道:“姨娘,我看我爹要是离了你,他就真什么都办不成了。哪天他再惹你生气,你就离家出走,来 我这里住,让他后悔去。” 周姨娘横了卜桑桑一眼,还未开口,就听卜尚书骂道:“我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们这一群不孝子,你现在还来挑唆你爹的夫妻关系。” 卜桑桑长叹一口气道:“是你这老头太固执,姨娘把我们几个照顾得这么好,十几年了,你连个名分都不给,这样算什么夫妻?” 周姨娘忙说道:“桑桑,别胡说。正室的名分从来都是你娘的,夫人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肖想夫人的地位。” 卜桑桑摇摇头道:“你可以不想,但他不能不想,否则他就是心里没你。这话我早就想说了,我娘过世多年,如果怀念,心里想着就行了,根本没必要委屈你嘛。” “桑桑,别胡说了。”周姨娘阻止道,“我和你爹是来看看你的腿好得怎么样了。” 卜桑桑见周姨娘眉宇舒展,没有半点落寞神情,也不再坚持:“我就是随口一说,既然姨娘不介意,我也就不提了。我的伤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事。” 周姨娘笑道:“看到王爷对你如此上心,我们真的为你感到高兴。姨娘不会看错人,像王爷这般爱重你的,世间难寻第二个,你可千万要珍惜啊!” 她这样一说,卜桑桑的脑海中竟又浮现出褚铮吻她的场景,脸不由得再次烧起来。虽说是褚铮偷袭,她当时有些懵,但她真觉得那样的感觉还不错。 她,应该是有点喜欢褚铮的吧? 不就是被亲了一下吗,怎么还会反复回想?人家褚铮恐怕早就不当回事了,这样只能显得她很蠢。 见她脸上现出可疑的红晕,似恼似羞,分明就是少女怀春,哪还需要再问。 周姨娘轻笑道:“咱们家就你和青禾像了你爹的嘴硬,你该学学你大哥和弟弟,女孩子应当柔和点才是。” 卜桑桑小声嘀咕道:“这两个字恐怕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门上的帘子猛地被掀开,卜尚书冷不防被吓了一个激灵。 待看清来人,卜桑桑和周姨娘默契地撇过头,抬手堵上了耳朵。 随即卜尚书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你来干什么?我让你年前不许出门,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卜天麟道:“爹啊,你也太狠了,你让我一个多月不出门,还不如痛痛快快打我一顿。我听说姐夫为姐姐千里运桃,我想讨两个尝尝鲜。”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祸国殃民来的东西,你也敢吃?” 卜桑桑听他说得难听,反驳道:“这次是耗费了些人力财力,也不至上升到祸国殃民的程度啊,怎么就不能吃了?而且,刚下朝皇上就派人来要了一筐,皇上可是天下人的表率,要不你进宫骂皇上去。他不吃,我们就不吃。” 她这话一下子让她爹哑了火气,卜尚书瞪了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还不是你引起来的,皇上也是,竟如此不顾体面。” 43. 撒娇 卜桑桑搬出皇上,她爹虽不再骂人,但从他胸口的剧烈起伏来看,他那气非但没消,反倒憋得更狠。 以免他真的气坏,卜桑桑道:“爹,你也别气了,我都已经说了,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我给你们留了一半,刚才还说让秋粟送回去呢!待会儿吃过晚饭,你们正好带回去。” 她爹没有说话,却也明显感觉气消了不少。 卜天麟笑道:“大姐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惦记着我。” 他说完又朝门外喊道:“二姐,你别躲着了,爹骂累了不会再骂你了。” 在场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定是卜青禾自己想来,拉着卜天麟来做挡箭牌。 卜青禾迎着众人的鄙夷的目光,身姿款款走进来。 卜尚书皱起眉头,脸色阴沉,一看便是又在蓄力。卜天麟忙阻止道:“爹,你可别再骂了,姐夫估计快回来了,你可别把姐夫给吓着。让人知道,还当您仗着自己姑娘受宠,上王府来摆岳父架子,那时可就百口莫辩了。” 这句话算是正正捏住了卜尚书的七寸,卜尚书就是有火也发不出来了。 当晚,褚铮回来念及岳父一家难得上门做客,特地设宴款待。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晚饭。 看着她爹乐呵呵地跟褚铮谈天说地,卜桑桑真心觉得这老头双标得很。 饭毕,褚铮亲自送卜尚书等人出门,态度恭敬,看不出半点王爷架子。 周姨娘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卜桑桑的头,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因着腿脚不便,加上天寒地冻,谁都不许她出门相送,目送他们出门,卜桑桑只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也许,那些解决不了的事,她可以找些可信之人想想办法。 这个念头一出来,卜桑桑便有些坐不住。索性撑着引枕蹭到窗边,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隔着纱窗直直地盯着院门口。 不多时,远远望见一个身影转过院门的拐角,卜桑桑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人身形颀长,步履稳健,跨个门槛的动作都比旁人多了几分贵气,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卜桑桑忍不住又往窗边凑了凑,毫不掩饰眼底的欢喜之色,美好的事物人人向往,她也只是个俗人而已。 待人推门进来,卜桑桑的笑容却垮了下来:“卜青禾,你怎么又回来了?” 卜青禾跟在褚铮身后进来,见卜桑桑变了脸,面露伤心之色道:“人家好意觉得你受了伤,不能出门,想来陪陪你,你怎么是这种态度?太让我伤心了。” 卜桑桑险被卜青禾这做作的样子给恶心吐了,她捂着心口怒瞪卜青禾:“你少来恶心我,你究竟打什么主意,给我说清楚。否则,立刻滚出去。” “你嘴上说着大方,怎么这般防我?”卜青禾笑了笑,随即又换上一副哀怨的表情:“我可是你的亲妹妹,你居然这么对我。到底是隔了一层,我是姨娘生的,生来矮人一截,你看不起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是我自己忘了身份……” “行了,卜青禾。”卜桑桑不耐地打断卜青禾的话,这要让她继续说下去,她能一个晚上不停,词都不带重样的,“你明明是个彪悍的母老虎,在我面前就不要装白莲花了,你特地留下难道只是为了恶心我?” 卜青禾昂起头,正色道:“当然不是,我是有事想问你……不对,应该是问姐夫。” 卜桑桑疑惑的目光落在褚铮身上,褚铮忙摊手解释:“我并不清楚是什么事,青禾说是你要她与你住几天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卜青禾,你的谎话是张口就来,我真想打你了我。”卜桑桑说着拿起手边的枕头就要扔过去。 卜青禾一闪身躲到褚铮身后,娇滴滴道:“姐夫,救我!” 褚铮:“……” 卜桑桑只觉气结于胸,想砸死卜青禾的心都有了。她怒视着龟缩在褚铮身后的卜青禾,举着枕头久久不肯放下。 刚才动作一大,稍稍扯到了伤处,疼得卜桑桑倒吸一口凉气,枕头到底没扔出去。 褚铮夹在她们姐妹二人中间,只觉头都大了,偏偏卜青禾还抓着他的衣服,他惹不起又躲不开。在卜桑桑一眨不眨的注视下,他的腿都隐隐有些发软。 思来想去,为了不让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又有些担心卜桑桑真被气到,褚铮只好转过身对卜青禾道:“你有什么事想问就问吧,既然你姐姐不想你留下,一会儿姐夫便派人送你回去。” 卜青禾闻言放开手,问:“那姐夫你告诉我,林灏究竟会不会武功?” 褚铮诧异道:“你怎么会关心林灏的事?你对他有兴趣?” 卜桑桑默默将枕头放下,说道:“你之前还说他是绣花枕头,现在这么问,难道是林灏露了一手?” 卜青禾“哼”了一声,走到卜桑桑身前坐下,气呼呼道:“他要是露一手我还用问吗?自你回京之后,他为了查探佚名和我的关系,经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身边。以天麟一个习武之人的判断,他为人轻浮,脚步虚浮,看起来一点力量都没有,根本不像个习武之人。可若他不会武,怎么会那么多次,我都不知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特意带了高手躲他,无一例外都能被他堵到。” “你这样说的,那林灏也太神了。”卜桑桑瞥了褚铮一眼道:“说不定,他也找人监视你了呢!” 褚铮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敢应声。 卜青禾道:“听说姐夫与林灏结识于江湖,他的底细姐夫一定知道,姐夫你快告诉我,他到底会不会武功?” 褚铮微微一笑道:“既然这是你二人之间的游戏,我便不好泄露林灏的任何消息,你不妨直接找他。” 卜青禾向卜桑桑使了个眼色道:“那我大姐问你你也不能说吗?林灏和我大姐,在你心中究竟谁最重要?” “别胡说。” 褚 铮说着便想开门出去,却见卜桑桑笑得格外温柔,伸出一只手冲他勾着手指。 不用说他也知道,她是准备套他话呢,他理应装作没看见跑掉才是。 他这微一愣神,便听卜桑桑道:“夫君,你不陪我,难道是想去陪林灏?” 卜桑桑掐着嗓子说完,不只褚铮和卜青禾,就是她自己,都不禁狠狠得打了个寒颤。 褚铮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卜桑桑那根勾来勾去的手指,只觉得那不是手指,是钩子,是套索,他只要过去定然就跑不掉了。 “夫君——” 卜桑桑又掐着嗓子叫了一声,这次比方才更柔更媚,尾音还往上挑了一挑。叫完之后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笑眯眯地盯着褚铮。 褚铮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卜桑桑那边挪。 卜桑桑催促道:“你快点,怕我吃了你吗?” 若是往常,褚铮自当求之不得,可此刻他就是一块夹心糕点,在林灏和卜桑桑中间,他迟早得碎成渣。 刚到塌前,还没站稳,卜桑桑便抓着他的手,将他用力一拉。他整个人跌坐在榻沿上,卜桑桑便缠了上来,双手紧紧抱着他胳膊,仿佛怕他跑了。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遮掩的?你就告诉我嘛,我又不会告诉别人。”卜桑桑晃了晃他的胳膊,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一只见到骨头的小狗,满怀期冀地看向褚铮。 褚铮看了看跟在卜桑桑身后望过来的,卜青禾那双同样闪着亮光的眸子,低下头轻点了下卜桑桑的鼻尖,笑道:“美人计我是很受用,不过林灏自己的事还是得他自己说才行。我若泄密,说不定他会将我毒哑,到那时我还怎么陪你说话?” 卜桑桑一把甩开褚铮的手,故作生气道:“他这事算什么秘密?这点小事你都不告诉我。” 褚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问:“那你们可以告诉我,青禾与佚名是否是同一人?” 卜桑桑和卜青禾面上同时一怔,她目光不自然地看向卜青禾,卜青禾仰起头道:“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一直问有意义吗?” 褚铮道:“那位佚名的画作价格高昂,且并无收藏价值,寻常人便是付得起银子也不会买,好似专为林灏打造的一般。林灏前前后后投入万两银子,自然想一睹此人的庐山真面目。” 卜桑桑道:“他不是找到人了吗?” “据林灏所说,那位老先生从不与他谈论自己的画作,论起名家大作倒是说得头头是道。”褚铮语气轻缓,好似已经确定。 卜桑桑见卜青禾神情越来越不自然,套话不成反被套,只能生硬地截断话题:“青禾,其实林灏会不会武也没那么重要,他爱跟着就让他跟嘛,他要是非礼你,你尽管找你姐夫。” 卜桑桑说着又抱上褚铮手臂,笑道:“如果我们姐妹被林灏欺负,你会护我们吗?” 44. 关系 卜桑桑问出这话,心里还真是没底。 无论是原书还是现在,褚铮始终对林灏格外包容。褚铮对她尚有些脾气,但对林灏,那是半点气性也无。 卜桑桑倒不是真要同林灏分个高低,人家林灏光那一手医术,就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而她呢,什么都没有,怎么比? 果然,她一提出这个问题,褚铮脸上就露出了为难之色。 等不到褚铮开口,卜桑桑也不再强求,放开他道:“算了,你别为难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褚铮无奈解释:“我是在想,林灏若真想对你们下手,我未必拦得住。你无需为青禾担忧,林灏不会因为输给一个姑娘便下黑手。只是桑桑,你屡次对他出言不逊,他不会要你性命,但让你吃些苦头,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会怎么对付我?下毒吗?有你护着,他还会动手?”卜桑桑盯着褚铮问。 她自然记得原书中,原主成为王妃之后,林灏给她下毒的事。她想知道的是,褚铮关于这件事的态度。 褚铮道:“他那个脾气上来,哪还会管你是什么身份,与谁有关系?我与他初次相识,便因一句无心之言,被他下了毒,不会致命,却是蚀骨钻心的难受。” 卜青禾奇道:“他如此对你,你们竟还能成为好友?听说,林灏只与你一人交好,我还以为你们是志趣相投、一拍即合呢!” 褚铮道:“他虽给我下过毒,但并非奸恶之徒,身处江湖不滥杀无辜已是难得,对良善之人他更有一份不可多得的善心。” 卜桑桑嗤笑道:“我可是听说,那些求他看病的人,十个人他肯给一个人看,就已经是难得的善心了,难道那些被放弃的人都是恶人?” 褚铮叹了口气道:“江湖有江湖的行事风格,你我都非江湖人,自然无法理解他如此做法。他肯为我来京,我已是感激不尽。” 卜桑桑撇着嘴没再接话,满脸写着不认同。 卜青禾倒是越听越来了兴趣:“听姐夫如此说来,好像林灏无所不能一般,他究竟是何来历?” 褚铮摇摇头道:“我并不清楚他的来历,只知晓三年前神医之名传遍江湖,我慕名去江湖寻他,整整半年才见到。” 卜青禾眉头微蹙,明显不信他的说辞:“你可是堂堂乾王殿下,查一个人还不容易?你若想查,查他祖上十八代都不在话下,除非你在故意隐瞒。” 褚铮刚要再说,门口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二小姐对林某如此有兴趣,何不直接来找林某,王爷的确不知林某底细。” 卜桑桑冷不防被吓得一个激灵,一转头林灏已经掀帘子走了进来,他步子迈得很大,却没有任何声音。褚铮脸上的诧异之色还未收回,显然他也不曾发现林灏到来。 再看卜青禾,她对此倒似习以为常,她站起来昂着头道:“我若问你,你会说吗?亏你还是个江湖人,一点都不坦荡,又不是见不得人,有什么不可让人知道的?” 林灏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林某便是愿意告诉二小姐,恐怕二小姐也不敢听。迄今为止,凡知晓林某身世来历的,都已经化成了灰,连骨头都不剩。” 他语气轻幽,说的话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卜青禾却一点都不害怕:“那你说吧,你说了我才知道敢……” 卜青禾昂着头正说着,却被卜桑桑猛地拽了一个趔趄,截断话头。 卜桑桑对林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林神医,青禾是开玩笑的,她不想知道您的事,她就一个小姑娘,您千万别跟她计较。” “大姐——”卜青禾不满地瞪着卜桑桑。 卜桑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大姐什么大姐,我还管不了你了?一个没嫁人的姑娘,打听男人的私事,你难道是看上他了,想嫁给他?” 刚刚林灏说的话才让她想起,原书对林灏出场时的描写:身世凄惨、个性古怪、手段狠辣。 虽未展开他的过去,但从这几个词也能知道,这是她们惹不起的人。 “你胡说什么?”卜青禾不知情由,瞪着卜桑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林灏道,“我怎么会看上他?就他这样的,再有能耐我都不要。” 卜桑桑将卜青禾伸出去的手按下,严肃道:“你这乱指人的坏毛病得改,没礼貌。你还看不上人家,在人家林神医眼里,你给人提鞋都不配。” 卜桑桑只想着为卜青禾解决隐患,却不知她这般举动,在在场其他人眼中是何其反常。 林灏直接对褚铮道:“她这是中邪了?你快给她请个大师做做法。” 卜桑桑反应过来,怒道:“你才中邪了,你浑身上下都邪门,我是被你吓到了。还有,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整天追着青禾,你想干什么?” 林灏神色自若地在门边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杯的盖碗,发出清脆的轻响。他并不看卜桑桑,只淡淡道:林某近来觉得自己被人耍了,总得弄清楚究竟是谁给我下套。” 卜桑桑道:“那你自去查你的,关青禾什么事?你一个大男人天天骚扰她,传出去,她还怎么嫁人?” 林灏抬眼看着卜青禾笑道:“二小姐若嫁不出去,林某可以勉为其难,为你负责。” “谁要你负责!”卜青禾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半截,她气得鼻子里的气息都重了,左右看了几眼,捡起榻上的枕头就朝林灏扔了过去,“你休要痴心妄想,本姑娘多的是人想娶,用不着你勉为其难。” 林灏伸手接住她扔过去的枕头,冲卜青禾晃了晃,笑道:“你还不承认,枕头扔过来了,再扔个席子,林某一定接着。” “你——” 卜青禾气得柳眉倒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打又打不过,说话也没他脸皮厚,他那话分明是在拿“自荐枕席”的典故戏弄她。此时,她开口也不对,不开口更不对。 正自气恼不已,却听卜桑桑道:“天色确实很晚了,林神医要是困了,可以到榻 上休息,那枕头是我的,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送给你。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睡。” “桑桑……”褚铮真的怀疑,卜桑桑到底听没听懂林灏的意思。 林灏一听枕头是卜桑桑的,捏着两根手指,满脸嫌弃地扔远了些。 卜桑桑一脸无辜道:“怎么了?我也是一番好意,你不喜欢么?” 林灏站起来对褚铮道:“我来是告诉你,皇宫我住不惯,从今日起我搬回王府住了。你再为了迁就什么人让我让路,我便立刻消失。” 褚铮道:“抱歉,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褚铮对林灏说话,语气总是格外柔和。 听在卜桑桑耳中,这分明就是哄情人的语气,她目光在褚铮和林灏两人脸上来回打转,什么样的情谊能让两个大男人之间能有这样的氛围? 林灏不知她心中所想,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便扭头出了门。 卜青禾气得怒吼:“你才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一个大男人穿得比女人还花哨,你想嫁人啊?” 卜桑桑心思尚在褚铮和林灏的关系上,对于林灏的嘲讽她是听过便忘,却被卜青禾这饱含怒气的一嗓子惊得魂都差点飞了。 这句话林灏一定听到了。 原书从未提过褚铮和林灏有不正当关系,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真的很正,要么便是他们隐藏太深,别人都不知道。 无论那种,林灏听到卜青禾这话都不可能高兴。 卜桑桑拉着卜青禾斥道:“叫你别惹他,你还故意往上凑,不怕他给你下毒啊?” 卜青禾浑不在意:“他想下就下呗,姐夫都防不住,何况我一个弱女子。” 卜桑桑道:“你惹不起就躲远一点,见了面也别搭理他,他也不能跟你一辈子。”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我还从未见过林灏欺负过姑娘,我甚至觉得他对青禾的态度与众不同。”褚铮边说边笑着往卜桑桑身边坐了坐。 不想卜桑桑却抬手阻止他靠近:“你和林灏的事,我还没弄清楚呢,不许把青禾扯进来。” 卜桑桑说着又对卜青禾道:“你可不许对林灏有任何想法,否则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你喜欢他,还不如喜欢你姐夫呢!” 褚铮不明所以:“我和林灏不就是好友吗?还有什么关系?青禾喜欢林灏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林灏喜欢的或许不是女人,是你呢?” 卜桑桑说着突然一拍大腿,对呀,她怎么没想到:从小到大,谁会连个朋友都没有呢? 偏偏林灏只结交了褚铮一个,原书只看他对宋惜宁照顾,其实每次都有褚铮的嘱托。 而且女人当中,他只给原主下过毒,原主又是霸占了褚铮正妻地位的人。 也许褚铮现在没往那处想,等将来他突然开窍了…… 怪不得林灏给原主下毒他都无动于衷,他真爱的是谁还有待商榷呢! 45. 验证 褚铮还在那句“林灏喜欢的不是女人,是你”的话中回不过神来,卜桑桑已经以此来告诫卜青禾了:“卜青禾我告诉你,男人的嫉妒心可不比女人少。虽然我也不知道林灏这样还算不算男人,但他既然喜欢你姐夫,你就不可以喜欢他俩,我迟早也得让位。” 褚铮只觉脑袋“嗡嗡”的,听着这番言语瞠目良久。 这是一个正常姑娘能想出来的事吗? 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笃定。 卜青禾显然也被卜桑桑的话惊得不轻:“大姐,你不想我与姐夫和林灏走得近了,我可以理解,但你也没必要编一个如此惊世骇俗的理由吧?这传出去,那只花孔雀倒是没什么,你让姐夫的面子往哪搁?” 卜桑桑道:“你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哪里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而且,断袖分桃自古就有,又不是我编的。” “你说的情况的确存在,可那实为少数,你岂可以偏概全?”褚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卜桑桑看着他,笑得暧昧不明:“那你说,林灏交过几个朋友,与谁能开怀大笑,又为谁破过例?除了你,你能说出第二个人来,我就信他对你没别的意思。” 褚铮张着嘴,喃喃地,许久没能说出一个字。 林灏身边除了他,还真没出现过第二个符合此等条件的。 “说不出来了吧?”卜桑桑见他的震惊不似伪装,好心安慰道:“你也别觉得这样不好,只要真心,是男是女根本不是问题。我又不在乎名节,让位也不是问题。” 褚铮此刻心中宛如一团乱麻,他直觉事实不是如此,却是一个反驳的理由都说不出来。 听到卜桑桑说让位,他那险些出走的灵魂瞬间附体,脸色阴沉道:“说到底,你还是想离开我,你还想与纪将军双宿双栖,是不是?你觉得我会给你这机会吗?” 卜桑桑道:“不给就不给吧,反正我乐得当个米虫,我们三个也能把日子过好。你告诉林灏,你们办事的时候,我还可以望风,我就想求个平安,只要他别把我当情敌就行。” 褚铮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强按下心中闷气,耐着性子说道:“这不过是你的猜疑,未必作准。何况,他很爱欣赏美人,若真如你所说那般,他对女子理当不感兴趣才是。” 卜青禾附和道:“对啊,我记得上巳节时,林灏还出言调戏过宋惜宁。” “欣赏而已,又没进一步,能说明什么?”卜桑桑看着褚铮认真道,“你可以从明天起好好观察一下,同一件事,是不是他只听你的。” …… 当晚,褚铮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 自那日起,卜青禾便在乾王府住了下来,怎么赶都不走。理由很简单: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想亲眼看看。 卜桑桑也只能由着她。 王府吃饭的地方也由后院搬去了前院,饭桌上自然少不了林灏。 卜桑桑想得很清楚:林灏能为了褚铮半夜来给她这个情敌治腿,这般深情她是自愧不如。既然他们迟早要在一起,褚铮现在又不肯放她,她就多给他们制造机会,好让他们提前认清各自真正的心意。到那时,她不是绊脚石,而是大功臣,他们总不至于卸磨杀驴。 至于褚铮,不管最终他心中爱的是宋惜宁还是林灏,总之她卜桑桑都只是个过客而已。 昨天那短暂的心动根本不值一提。 起初卜桑桑派人邀林灏一起用膳,林灏直觉她没安好心。略一思索,就凭卜桑桑那点头脑,也算计不了他,于是他便赴了这场“鸿门宴”。 从他去到前厅的那一刻,他便感觉很不对劲。 卜桑桑表现的格外热情不说,卜青禾与褚铮看他的眼神亦十分怪异。吃饭时,他们还时不时偷眼看他,被发现便挤个难看的笑给他。 卜青禾一改往日的牙尖嘴利,除了打量他便是默不作声地扒饭,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竟会低声道歉。 褚铮更是,与他碰杯时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放,他稍稍挨着褚铮一点,褚铮便立刻缩了回去,好似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林灏不动声色地连着观察了几日,皆是如此。 一日早膳过后,林灏终于忍无可忍,对褚铮道:“王爷,旁人如何,林某不在意。林某是为王爷来到京师,若王爷觉得不需要林某,大可直说,林某不会赖着不走。” 褚铮忙道:“我并无此意,你千万不可离开,我……托你的事还未办。” 林灏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林某喜欢的,正是王爷这份坦白,林某庆幸自己对王爷还有用。林某承诺之事,定会办完,这一点,王爷您不必忧心。” 他说这话时,又见褚铮表情极不自然地与卜桑桑对视,卜桑桑则笑得意味不明。 卜青禾饭扒得更快了。 面对如此诡异的气氛,林灏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渐渐幽深,仿若寒潭。 他不怕人算计,只是厌恶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无论是谁,敢算计他,都得付出代价。 卜桑桑见他好像有些不高兴,忙笑道:“林神医,你千万别误会,该是你的迟早都是你的,你就耐心一点,给人家个适应的时间嘛!” 林灏道:“什么意思?” 卜桑桑笑道:“我知道,你怕别人说闲话。其实根本没必要,只要自己过得幸福,管他别人怎么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林灏盯着她,语气阴沉:“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卜桑桑笑容不减:“我说出来没意思,还是让你在意的人告诉你吧!你要记得我可是你们的月老。” “月老?”林灏嗤笑道,“莫不是二小姐想让林某负责了?” 卜青禾闻言“蹭”地站起来,道:“关我什么事?少拿我作幌子。” 她刚说完,忽听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启禀王爷,纪府来人,说是宋夫人病重,想请林神医过去诊视。” 林灏憋了一肚子闷气,此刻哪有心情,一口回绝: “我不去,让他趁早另请高明。” 褚铮皱着眉头,看了看林灏,正犹豫要不要劝,却见卜桑桑冲他使眼色,于是开口道:“你还是去看看吧,想必是病得厉害,否则纪将军也不会来请你。” 林灏思索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他一走,卜桑桑就迫不及待对褚铮道:“看到了吗?这是你才有的魅力。” 褚铮气都喘不匀了,满厅都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卜桑桑安慰道:“放平心态,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卜青禾也终于相信,满脸同情地看着卜桑桑:“大姐,都怪我不相信你,你无端成了已婚妇人,以后可怎么办?” 卜桑桑叹道:“还能怎么办?我的命捏在人家手里,只能看人家愿不愿意放我了。” 褚铮看着她,正色道:“不管事实如何,我只喜欢你,你别再打离开我的主意。“ 卜桑桑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道:“那林灏怎么办?” “我会找机会和他说清楚。” “你想男女通吃?还是让我望风?” “也许……这是误会一场。”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相信是误会?” “……” 卜桑桑见褚铮脸都涨成猪肝色了,知他一时难以接受,遂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宋惜宁在纪府过得好吗?” 褚铮摇了摇头,垂下眼没有回答。 卜桑桑皱眉道:“你是说她过的不好,还是你想说你不知道?干干脆脆的,别摆这副小媳妇样。” 褚铮长叹一口气道:“真被你说中了,她……过得的确不好。” 不用说卜桑桑也知,宋惜宁从江南一路逃亡进京,那么恶劣的条件都没生病,这次八成是被她那恶婆婆磋磨病的。 自纪砚寒升迁之日,纪候为了抬高将军世家的名望,对外便称他已将纪府交给了儿子,可实际上做主的还是他。 纪砚寒出于孝道,并无异议。 纪侯夫人本就看宋惜宁不顺眼,纪砚寒又那样高调地迎娶了宋惜宁,她只觉得是受宋惜宁蛊惑,她不敢对儿子表示不满,是以总是利用孝道给宋惜宁立规矩。 纪砚寒去边关视察,走了半个月,他今日一回来,便派人来请林灏,宋惜宁指定不是今日才生病。 纪砚寒要是不回来,纪侯夫人估计真敢让宋惜宁就此病逝。 卜桑桑看着褚铮那副扼腕叹息的样子,没好气道:“当初,我让你娶宋惜宁你不听,非要来祸害我。还说宋惜宁跟了纪砚寒,心里也会高兴。你现在还觉得她心里高兴吗?” 不等褚铮回答,她继续说道:“现在倒好,所有人因为你的一个错误决定,不仅心里不痛快,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褚铮道:“你这又是哪来的歪理?我总不能将天下所有不幸的姑娘都娶进门吧?” 卜桑桑道:“你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能力,你要真这么做了,也算你积德。” “你——” 46. 断袖风波 卜桑桑一通胡搅蛮缠的数落,将褚铮气得无力再辩,他唯有独自坐在一旁生闷气。 卜青禾静静地看了卜桑桑半晌,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大姐,你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谁说的?我心情好的很。” “可你的脸上不是这样说的。” 卜桑桑气的直指褚铮:“都怪他,把我好端端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我管你喜欢男还是女,只要你别凑到我跟前来,我都祝福你。” 她说完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卜青禾忙按着她道:“你还不能走路,别乱动。” 褚铮也顾不得其他,几步过来,蹲在卜桑桑面前,伸手便要为她检查。 卜桑桑一把将他推开:“你别碰我,我不想掺和你的事,你也不许再说喜欢我的话。” 褚铮被推得怔愣片刻,转头对上卜青禾意味深长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你绞尽脑汁把我往外推,八字还没一撇,你怎么倒气成这样?你这个红娘做得可不称职。” 卜桑桑被他一句话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她哪里不称职了?她明明称职得很。 这几日,她是日日备着好酒好菜,不仅给他们制造见面机会,还兼情感分析,就差把红线直接系他俩手腕上了。 要说有私心,那也是想保平安而已,至于别的,绝对没有。 她还未想好怎么反驳,就听褚铮道:“你也别不承认,你说出来我也不会信。待林灏回来,我一定找他说清楚,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卜桑桑一听心中立刻警铃大作,拉着他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林灏舍不得对你下手,但他对我们可没那么多情,万一刺激到他……我还受着伤呢,你好歹有点同情心。” 褚铮摇着头道:“再拖下去,我就要疯了。如果要死,有你陪着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可我不想死。” “没办法,夫妻本就一体,万事你自当陪着我。” 卜桑桑不服:“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不能对我有过分要求。” 褚铮被她这话说得微微一愣,复又笑道:“你这话听着新鲜,大难临头各自飞,到那时我一定将你留下,我自己飞。” 卜桑桑道:“那可不行,我的灾难是你带来的,你当然得负责。” 卜青禾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道:“我一个大活人还在呢,你们就这样打情骂俏,可真是目中无人。不过你们这对暗号一样的情话,我是真的理解不了。” “哪有情话?就会胡说八道。”卜桑桑坚定地不解风情,“你都住多久了,赶紧回家去。” 卜青禾道:“我说了一定要看完戏才走,在此之前你赶不走我。” —— 日近正午,摆饭的丫鬟刚退出前厅,林灏便从门外走了进来。只见他脚步轻快,眉眼飞扬,简直与出门时判若两人。 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他也只是得意地笑笑,不用人招呼,径自坐下吃了起来。 这回换卜桑桑等人摸不着头脑了。 褚铮思索片刻,打算趁此机会说个明白,刚一抬头,却见管家在门口踌躇徘徊,冷声问道:“发生了何事?进来回话。” 管家低着头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灏,道:“启禀王爷,纪府又来人了,请林神医过府救命。” “什么意思?说清楚。” 何止是褚铮,卜桑桑和卜青禾皆一脸怀疑地看向林灏,名震天下的江湖神医,难道也会失手? 管家不敢隐瞒,忙解释道:“听纪府的人说,宋夫人已经大好,醒来还喝了两碗清粥。只是……纪府来的人说,林神医前脚刚出纪府大门,后脚纪侯夫人便一病不起,不仅身子不能动,而且连话都说不了,口水也噙不住,状似中风。” 不用说,在场之人无不明白,这是谁的杰作。而那个罪魁祸首仿佛根本没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一个人吃得正欢。 卜桑桑对林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这能力用对地方,还蛮让人惊喜的。 褚铮却不怎么赞同:“纪侯夫人的确有过,不过这毕竟是纪府的家务事,外人不该插手。” 林灏白了他一眼,道:“你去问问纪府的人,我何时与那侯夫人接触过?有何证据说是我下的手?” 褚铮道:“你的本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只有你自己清楚。你说没有便没有吧,用过午膳你再辛苦一趟,将纪侯夫人医好。” 这回不用林灏开口,卜桑桑先就不依了:“凭什么?林神医才刚回来,当然要好好歇个十天半个月再说。” 她说着吩咐管家道:“你去把大门关上,告诉纪府的人,林神医累着了,最近不出诊。” “桑桑,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管家还在迟疑着等褚铮示下,卜桑桑冷笑着看向褚铮道:“看来,我在这个王府说的话,还得经过您的审核呢!那请问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褚铮见她生气,只好示意管家照办。 待管家出去,褚铮才又转向林灏,语气严肃道:“你打算何时为纪侯夫人医治?切莫拿性命来开玩笑。” 林灏微微一笑道:“急什么?那老太婆寒冬腊月让儿媳妇泡在冷水里,幸亏纪砚寒回来得早,否则人都冻硬了,何止是她,那纪府上下都死不足惜。” “什么?” 卜家姐妹和褚铮闻言,皆大吃一惊,他们想都不敢想,新妇进门不过三月,纪侯夫人竟敢趁纪砚寒出门之际,谋害其性命,纪府上下竟无一人阻止。 卜桑桑简直怒不可遏,指着褚铮道:“他们这是集体谋杀,你现在就进宫,告诉皇上,除了纪砚寒和宋惜宁,其他人全部抓起来,也冻到大缸里去。宋惜宁冻多久,他们就冻多久。” “这个主意不错,我居然没想到。”林灏看卜桑桑的眼光都亲切了不少,“卜大小姐,看来之前是我小瞧你了,你也是有令人欣赏的地方的。” “我也是,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完全是在替天行道,以后就这么干,我一定支持你。” 褚铮看着两 人一拍即合,无奈道:“你们两个变得也太快了,之前还水火不相容。” 卜桑桑道:“之前是不了解,现在觉得我们还挺投缘的。你到底要不要照我们说的做?” 林灏嗤笑道:“他现在想的是如何维护纪府,而非惩恶扬善。” 褚铮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卜桑桑气得当即便要自己进宫。 卜青禾道:“你别头脑一热便冲动行事,姐夫还要考虑朝局。纪砚寒的名声关乎边关稳固,贸然惩治他的家人,势必会影响纪砚寒的心态。还有,皇上若公然处置纪府的人,便是在打纪砚寒的脸,你让大将军今后如何在军中立足,如何震慑四方?” 卜青禾的一番话,不仅卜桑桑熄了怒火,也让褚铮和林灏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林灏笑问道:“二小姐竟还懂得朝局?” 卜青禾头一扬道:“这不过是浅显的事实罢了,街边的乞丐,只要有些脑子,都能看明白。” 林灏笑道:“卜大小姐,看来,你在二小姐心中是没脑子的那一挂。” 卜青禾怒道:“我说的是你,你别想挑拨离间。” 卜桑桑非但不恼,反倒大方承认:“我是经常觉得我这脑子不够用,跟你们更是不能比,你们以后可要多罩着我一点。”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要是犯蠢,你们最好也不要计较,免得跌份。” 林灏道:“你脸皮倒厚。” 卜桑桑道:“我这叫自知之明。” 一番插科打诨,让先前那沉郁气氛一扫而空,林灏好心情地同褚铮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要那老太婆的命,年前她的‘中风’会没事的。” 褚铮放下心来,见林灏与卜桑桑难得融洽地说笑,索性决定趁热打铁,将所有问题一并解决。 “林灏,你……永远是我的至交好友。” 林灏奇道:“怎么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这不像你。” 褚铮硬着头皮继续道:“你我之间只能做至交好友,绝对不能有别的感情。” 林灏更奇了:“我和你,还能有何种感情?” 他说着转头看了看卜家姐妹,卜青禾饭都不吃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摆明了是在看戏。 卜桑桑则一脸心虚,还一个劲地猛瞪褚铮。 林灏只觉先前的怪异感又升了起来:“你们究竟想说什么?王爷,你有话请直说,你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林某的事?” 卜桑桑担心林灏恼羞成怒,破坏这难得融洽的关系,忙阻止褚铮继续说下去:“王爷,你不要没事找事,破坏大家的好心情。” 褚铮怕说的太直白,伤了林灏的面子,是以有些难以启齿。 林灏只能顺着刚才的话往下猜:“人的感情不就那几种?不是友情,那是亲情?仇敌?陌路人?爱情?” 他说的时候一直盯着褚铮,没放过褚铮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说到最后一个词时,明显看到褚铮似羞耻似惭愧的样子。 他终于—— 明白了! 47. 戏耍 明明是正午,日正当空,屋内炉火燃得很旺,卜桑桑却禁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要不说林灏喜怒无常呢,打从刚才开始,她便一直观察着林灏的表情。正常人面对此种情况,要么生气否认,要么羞耻默认。 他倒好,短暂的错愕愣神之后,嘴角便一直勾着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穿梭,根本看不出他是何种心思。 卜青禾犹不知死,还摆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只是搬着椅子坐远了些。 厅内许久无人说话,空气仿佛都有所凝结。 实在受不了此等诡异气氛,卜桑桑瞪了褚铮一眼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人家林神医坦坦荡荡,我看是你思想不正。” 褚铮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卜桑桑又对林灏道:“林神医,他心思歪。你别当真就是了,快吃饭吧!” 林灏看了她良久,看看褚铮那一脸窘迫的模样,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出来了。 褚铮尴尬开口:“抱歉,是我误会……” 却不想林灏径直将他的话打断:“谁说是误会?既然你已有所察觉,我也不用藏着掖着,这样的感觉其实很不错。” “你……你……”褚铮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原本还在想,怎么说才能不吓到你,现在好了,我不需要再考虑了。”林灏笑道,“你既已挑明,那你便该知晓我的脾气。我不接受拒绝,我给你三天、十天、半个月也行,你好好想想怎么接受我吧!到那时,你的王妃只可以是摆设,我不许你碰她。” 见他脸上神情不似作伪,褚铮整个人仿若绷紧的弦,张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卜桑桑见褚铮拿林灏毫无办法的模样,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她看向褚铮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说什么全书最强,当朝无人敢惹,在林灏面前就像个小媳妇,亏他之前说得信誓旦旦,真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林灏的视线在他二人脸上扫了一圈,满意地拿起筷子:“都别愣着了,快吃吧,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一言不发盯着他的卜青禾,戏谑道:“二小姐,这出戏看得可还满意?” 卜青禾颠颠跑过来,眼中全是好奇:“你若是喜欢男子,那对女子是讨厌还是喜欢啊?我记得你之前还调戏宋惜宁呢!” 林灏看着她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二小姐身为女子不也同样欣赏女子吗?” 卜青禾点点头:“说得也是。” 好好的一顿饭,由于林灏的这番话,卜桑桑只觉得口中味同嚼蜡,吃了几口便要回房。 褚铮早已没了胃口,忙道:“我送你。” 卜桑桑道:“不用,我这个摆设没那么娇气。” 林灏嗤笑道:“如今天寒地冻,你若让人抬着出去摔上一跤,恐怕这辈子都离不了人了。” 卜桑桑还要逞强,褚铮也不管她是否愿意,抱起她便往外走去。 厅内只剩林灏和卜青禾两人。 林灏见卜青禾吃得正香,不由纳闷道:“你们姐妹感情不是很深吗?我抢了你姐姐的夫郎,你就没一点不高兴?” 卜青禾笑道:“不管是男是女,若能将人抢走,只能证明王爷对我大姐喜欢的不够深。他可是堂堂乾王殿下,权势地位、心智武力,哪一方面都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他若自己都无法守住自己,我们又有何办法?” “你倒想得开。” “那当然。”卜青禾正说着,眸中突然现出一丝疑惑,“不对呀,你既喜欢我姐夫,亲眼看到我姐夫对我姐姐那般体贴关怀,你该嫉妒才是。” 林灏眉峰一挑道:“是你看不出来罢了,我心里可不舒服,何况此事不能着急,总得给王爷一个接受的过程。” “是吗?”卜青禾抬眸看着他,眼角余光瞥见林灏拿起酒杯的手,抿唇笑了笑,趁他不注意抬手搭了上去。 林灏举着酒杯刚靠近嘴边,痒痒的触感猝不及防划过手背,惊得他手指一颤,酒杯立时掉落地上摔得粉碎。 卜青禾故作惊讶道:“林神医,你怎么了?” 林灏正色道:“二小姐,你一个姑娘家,岂可如此……轻浮。” “你怎么算是男子呢,我虽没见识,但也听人说过,如你这般的是内里其实是女儿心。我们相识一场,可以做个姐妹。”卜青禾说着抓起他的一只手,一边细细抚摸一边说道,“看看你这手指纤长,骨节是大了点,不过看起来还是很漂亮的。你做起女人来可顺眼多了,我们日后便以姐妹相称。” 林灏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眼神躲闪道:“可……林某……终究不是真的姑娘,传出去有损二小姐声誉,二小姐还是与林某保持点距离较好。” 卜青禾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道:“这里可是乾王府,谁敢乱嚼舌根?再说,我的名声本就没好到哪去,我都不在意,你怕什么?” 林灏林灏身子一僵,往后退了退,道:“林某……我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 卜青禾瞥见他已坐到椅子边缘,眼底笑意更深,身子又往林灏身边探了探:“那是你之前没有姐妹,习惯了就好。” 眼见卜青禾整个人几乎就要扑进自己怀里,林灏呼吸都不稳了。 他身子绷得笔直,猛地往后一退,身体瞬间失衡,仰面摔在了地上。 卜青禾捂着唇,轻笑道:“林神医,你怎么掉地上了?还有你那脖子怎么那么红啊?” 望着林灏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卜青禾眉眼舒展,漾开柔和笑意。 都说林灏脾气古怪,今日看来,他没有借机占她便宜,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她摸着自己的手指,心道:“摸清了他的脾气,好对付的很嘛!” 现在该去看看自己那有些缺心眼的姐姐了,她指不定气成什么样了。 然而,当她走到后院的时候,没有见到预 想的低沉压抑,反倒院子里摆着几个水盆,秋粟领着几个仆妇笑盈盈地捞着什么。 走近去看,原来盆里泡着的是之前留下来的桃核。 卜青禾看不明白:“你们这是干什么?” 秋粟笑着解释道:“小姐吩咐,让我们把桃核在清水里选一选,沉底的要拿去通风处阴干,小姐说要给我们种桃子吃。” 卜青禾摇着头道:“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种桃子哪有那么容易。” 秋粟也不反驳,只是笑着继续干活。 “大姐回来没生气吗?” 秋粟道:“怎么没有呢?她把王爷都赶出去了,之后便吩咐我们,趁今天天气暖和,要把所有种子都选出来。” 卜青禾不再多问,进到屋里,看到卜桑桑正伏在案头专心画画,不由惊奇道:“大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你难不成真想三个人过日子?” 卜桑桑头都未抬:“我想走又走不了,只要他们不杵到我面前,没什么大不了的。” 卜青禾道:“你对姐夫到底有没有感情?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卜桑桑只顾埋头画画,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问题。 卜青禾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笔:“若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我帮你去跟姐夫说,让他放了你。可倘若你也动了心,你就不要再闹了,让大家都顺心不好吗?” 卜桑桑叹了口气道:“我也很想心无旁骛与他只谈感情,可现在根本就做不到,我不可能为了他堵上一切。”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他。不管你有何种担忧,你都该去解决你忧心之事,而非推开一个真心待你之人。” 卜桑桑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当然想从源头解决,可系统看不到摸不着,她只能先解决看得见的。 卜青禾说罢拿过桌上的画,上面是一张轮椅的构造图样,墨线勾骨,虚实并用。 笔法粗细不匀、轻重不分,但其车轮尺寸,横撑、扶手、脚踏支架各有标注,所有关窍一目了然。 她不由得多看了卜桑桑两眼:“你把心思多放在这些能工巧思上,一定是个最出色的工匠。这些东西一般人可想不到。” “我就想做个代步工具……”卜桑桑说着猛地一顿,“你不觉得惊奇,难道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天才?” 卜青禾不以为意道:“幼时你便能做出各种机关器具,我房里还留着你做的机关鸟呢,十年了,它还完好无损,这有何稀奇?” 卜桑桑心里升起一股异样之感,原主居然会有这样的能耐,她穿过来倒把卜家的水平给拉低了。 这么说来,原主根本就不是书里写的那样,只是一个无脑反派。 她对家人同样爱护,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才会做出那个连累全家的举动? 这件事,卜桑桑以前想不通,现在更想不通了。 原主不肯能不知道偷布防图的后果,那简直是强行无脑降智。 除非,像系统操控人那样…… 48. 约定 转眼春节将至,从平民到皇室,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皇室之中更是礼俗颇多,卜桑桑沾了腿伤的福,凡宫内事务一应都由褚铮代劳,省去她不少麻烦。 林灏和卜青禾找来时,卜桑桑正翻着一本《黄帝内经》。 她那屋子外间,已经完全是一间小型书房,一进门的桌案上一摞摞的医书,摆得整整齐齐。窗边的榻上也都被各色书籍占了大半。 他们进门,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出。 林灏抽走卜桑桑手中的书,说道:“你想学医,现在才开始,未免太迟。莫非你不信林某的医术。” “我哪敢不信您的医术,还不是我请不动您,所以才想着自己学一学。”卜桑桑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一本《金匮要略》。 “你的腿伤也快养好了,你要研究哪一方面?这么多书,你看得过来吗?”林灏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书,“怎么还有道书,你想成仙?” 卜青禾小声嘀咕道:“这便是我让你来的原因,莫不是那日受了刺激?” 自那日之后,卜桑桑便多了一门兴趣——钻研术数和医学,常常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何止是卜青禾不放心,便是褚铮都顾不得尴尬,请林灏过来看看。 林灏勾了勾唇道:“她未受刺激前,也未见得有多正常。” “不管正不正常,你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帮我看看吧!”卜桑桑听到林灏的贬损非但不恼,反而一本正经道,“我脑子里偶尔会有一个声音,不常出现,你帮我看看我身上有哪里不对?” 林灏狐疑地为她仔细号过脉,又对她头部做了一番检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笑道:“目前看来一切正常,不过并不排除你脑子里真的有什么,是否要我帮你开颅检查?” “开颅?”卜青禾狠狠瞪了林灏一眼:“即便你是神医,又岂能保证万无一失,你怎么不自己开?” 林灏好整以暇看着她道:“我又没病,现在是你姐姐找我看病。”他说着对卜桑桑戏谑道,“林某曾经的确研读过此类书籍,只是从未有活人敢让林某一试,你要试吗?” “好啊!” 卜青禾正要再骂林灏,却听卜桑桑痛快答应,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林灏迟疑着问:“林某没听错吧,你难道不怕?” 卜桑桑看着林灏良久未语,就在林灏以为卜桑桑要放弃之时,却听卜桑桑道:“怕也没用,就当给你做实验了。你多研究研究这方面的技术,你可是最强神医,说不准你真能救我一命。” “大姐!”卜青禾在旁边见她神色不似玩笑,不由得着急起来,“你莫不是真中邪了?” 卜桑桑此时无心理会卜青禾,只对林灏问道:“你会用麻药吧?不会是生剖吧?” 林灏道:“因为是头部,若用麻沸散,你很大可能会变成傻子。不过,你本就不怎么聪明,也许没多少差别。” 卜桑桑想了想道:“如果实在没办法,这样也行。” 她说得格外认真,却让林灏怀疑起了她的动机:“这是你又想的新点子,争风吃醋也没必要拿命拼吧?” “我是在求你帮忙,吃什么醋?” 卜桑桑想得很简单,距离走完恶毒女配的结局只剩九个月,能找出破局之法最好。倘若找不出来,反正迟早要死,如果她在牵连全家之前死了,或者傻了,或许能为卜家争取一线生机。 虽然这是纸片人的世界,于她而言,可能只是黄粱一梦,但她在这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她便有责任守护这一切。 杭州之行,所求签文还有济公说的话,都预示着她有机会扭转这结局,那她就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是极小的可能,她也要试一试。 打定主意,卜桑桑便对林灏郑重说道:“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你半年时间精进你的本事,半年之后,你来帮我。” 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传来褚铮的声音:“不可以,我不同意。” 接着便见他掀帘子进来,林灏脸上现出轻松笑意:“舍得进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在外面。” 褚铮看向他的目光闪烁,脸色极不自然,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林灏,我一直视你为毕生挚友,望你能手下留情,不要伤害我在乎的人。” 林灏忍着笑意,目光瞥向卜青禾,没有回答。 卜桑桑愣愣地看着褚铮坚毅的侧脸,耳中回响着他那句在乎的话,眼中渐渐涌上泪意。 从相遇到现在,她总不愿意正视褚铮的感情,甚至故意曲解。 其实,褚铮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她,哪一种感情,他都极尽包容与付出,行事坦荡磊落。 这样的人,如果不遇到她,人生该有多完美。 她欠他的,大概永远都还不清了。 屋内谁都没有说话,褚铮有些着急,他早已深深领教过林灏和卜桑桑的胆大妄为,生怕卜桑桑脑子不清楚,做出让他遗恨终生的事。 是以只能对卜桑桑说道:“你最爱胡思乱想,也许你说的声音只是你的幻觉,是你太累了所致,让林灏帮你开些安神的方子,调理调理。” 卜桑桑见他满脸写着担忧,不由笑道:“我都说了,半年之后再说,如果到时候没事了,那就用不着开颅,你现在担心太早了。” 她这样说并未让褚铮放下心来,他转向林灏似是下了一番决心道:“你之前的要求,恕我难以从命。我只当你是好友,是生死之交,绝不可能再有别的感情,若你无法接受,想要离开,我绝不强求。” 林灏笑道:“那你皇兄怎么办?你不管了?” 褚铮道:“我的确有求于你,可我希望你我之间坦荡自处,你若不愿帮忙,我无法强求。” “你这人可真没劲。”林灏嫌弃地看了褚铮一眼,径自出了屋子。 卜青禾稍一犹豫,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外的脚步声渐远。屋里只剩褚铮和卜桑桑二人。 褚铮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心里没底,看向卜 桑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愧疚。 卜桑桑不想再为难他,便道:“其实,你和我之间的事,和林灏没多大关系,世上喜欢你的人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区别。关键在于,我对你的信任是否足够。” “那你……” “从一开始,我就不信任你,还有你身后的权力。”卜桑桑没有错过褚铮眼底的落寞,自嘲一般笑道,“我从来都不怎么相信别人,你喜欢上这样一个我,算你倒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褚铮道:“那我该如何做,你才肯相信我?” 卜桑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信不信你那是我的事。你该考虑的是,我这样对你,你是什么心情?你对我究竟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还是真的认定,非我不可?如果你还想坚持,我可以试着相信你,半年为期,半年后我不能接受你,就代表我和你永远都没有希望了。” “为何是半年?”褚铮眉头紧锁,使劲盯着卜桑桑,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卜桑桑轻轻一笑道:“这是我能接受的的最长期限,再长了我可等不了。这可以当作一次赌约,你愿意赌吗?” “好,我可以赌。但是,你若有何难以解决之事,你都要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你办到。” “好啊!”卜桑桑开心道,“我现在就有件事要你帮忙。” “何事?” “你帮我请钦天监的人来。” 褚铮无奈道:“将近年节,宫里事务繁多,钦天监的人都忙的很。何况,他们算的未必准确,你别太迷信。” 卜桑桑无语凝噎,她居然被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说迷信。 这是她想的吗?还不是被逼无奈。 “钦天监不行,你就给我去找世外高人,道士和尚,只要有些能耐的都找来。” “倘若如此行事,会惹来不少猜疑,大家都会认为乾王府不太平,我恐怕难以向皇兄交代。” 卜桑桑不以为意道:“你就说是我中邪了,或者告诉皇上,我想学两招本事,也没听说有哪条律令不许王妃修道的。” “那是因为之前从未出现过,你若如此做了,这条律令一定会出现。”褚铮说完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等年后不忙了,我可以邀钦天监的人进府,最多两三回。” 卜桑桑见他顾虑重重,也不勉强,只道:“先就这么办吧!” 至于以后,以后再想办法。 褚铮见她开心,便又说道:“春节之后你的腿应当完全无碍了,届时宫里大小宴会你都得去,你能给我点面子,对皇嫂客气一点吗?” 卜桑桑道:“那也得她们不刁难我才行。” “不会的,上回你送进宫的江南绣品,皇嫂可是赞不绝口。她对你定是有所改观的。” 卜桑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她夸的是你的面子,压根与我无关。” 49. 年节 大年三十这日一早,卜桑桑在一连串的鞭炮声中醒来。 屋外小丫头的嬉笑声宛若春日莺啼,伴着节日的欢喜送入耳中,卜桑桑的脸上也不禁现出笑意。 她的左腿已经全好,右腿仍不大敢用劲。拄着单拐行至窗边,一眼便见众人忙碌的身影,几个小丫鬟在檐下小心翼翼地贴对联,脸上个个都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卜桑桑也不由得被她们的情绪所感染,短暂地将所有烦恼抛诸脑后。 秋穗端水进来,见她在窗边站着,笑问道:“小姐,你怎么自己下来了,也不披件衣服?” 卜桑桑道:“这会儿不觉得冷,我不是说了,今天特许你们回家陪亲人过节,怎么你还在这里?” 秋穗笑道:“昨天晚上我是准备要回去,却撞上了前院的小红,她也是家里穷,卖身到王府来的,她家在京城西郊。王府规矩严,她自进府四年一次都没回去过,小姐你能不能跟王爷求求情?” “一件小事而已,你去找管家放她出去不就行了,你只管说是我说的。” 秋穗摇摇头道:“昨儿个我就说了,可管家说,王府这些年轻丫鬟卖的都是死契,本就不许出府。为了王府清誉,他不能开这先例。” 卜桑桑不明所以:“不就回趟家而已,关王府清誉什么事?” 秋穗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小声道:“其实大户人家都这样,府里的年轻丫头都是主子的,不许出府是为了防止她们接触外男。莫说是回去过年,便是家里有天大的事都不许出去。” 卜桑桑登时脸色便沉了:“府中没嫁人的姑娘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褚铮难道都想收了吗?他也太贪心了。” 秋穗没有应声,卜桑桑想了想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找管家,所有原先不许出府的丫鬟,在京城附近有家口想回家的都做个登记。按离家年数,整个正月,大家都可以轮流回家,每人可以回去五天,也可以提前回来。今天就放五个人回家过年,她们中回来一个人再放下一个人出去。” “可是……这么做,万一……您要不要找王爷商量一下再说?” “怕什么万一,京城治安好得很,其他的我会跟他说。你快去办,别耽误了大家过年的心情。” 秋穗点头应承,卜桑桑又道:“你顺便从我的嫁妆里取些银子,全府上下每人发二两银子,算是我给大家的过节礼。” “我先代大伙儿谢谢小姐了,大伙儿听了一定很高兴。”秋穗欢欢喜喜对着卜桑桑行了个万福礼,转身便跑了出去。 卜桑桑拄着拐杖回到里间,取了衣服刚刚穿好,便见褚铮从外面推门进来。 身上朝服未换,手中提着两个精美食盒,邀功似的放在她面前案几上:“皇嫂知道你腿伤未愈不能进宫,特意吩咐御膳房为你做的,还热着,快尝尝吧!” 食盒打开,闻着里面扑鼻而来的香气,卜桑桑感慨道:“你可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皇上皇后估计心里都把我骂了几百遍了。” 褚铮道:“是你多心了,你我可是皇兄赐婚,他怎么会对你不满意?” “你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卜桑桑斜了他一眼,抓起一个大肘子边啃边道,“无论他们喜不喜欢我,我也就这个样子,改不了了。” “我并未让你改变本性,只是希望你能为了我,对皇兄皇嫂客气一点。” 卜桑桑对此不置可否,忽而笑着问道:“我刚才定了个规矩,府里的年轻丫头,每年正月可以轮流回家与家人团圆,你觉得怎么样?” 褚铮神情微怔,稍刻方道:“我从未听说谁家有此先例,如此一来,只怕会出乱子,还是交给管家来管吧!” “你说没有先例,可我卜家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我父亲、我大哥,他们从没有觊觎过府中的丫头,所以从来没觉得这样有问题。”卜桑桑将那肘子扔回盘子里,冷冷一笑道:“你说的乱子,是怕她们给你戴绿帽子,有损你的权威,是不是?” 她见褚铮视线瞥向一侧,一副被她说中的心虚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以你的聪明才智,还有对权力的洞察,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规矩意味着什么。在你眼中,那些女孩是你的私有财产,自然由你支配。我知道,我冒犯了你的权力,你现在很不高兴。不过既然你说,你想和我白首偕老,那我就告诉你,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以后,如果她们有了心仪的人,我会把她们嫁出去,已婚妇人也可以在我身边当差。” 褚铮见她面色不虞,淡淡笑道:“你想怎么做就做吧!今日过节应当高兴,别为了此等小事生气。” “我的情绪可不会看日子。”卜桑桑嗤笑道,“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在你眼里居然是小事。你确实是心怀苍生之人,可在你心里女子不算苍生,她们只是为男人服务的工具。“ 褚铮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卜桑桑倒也不再紧逼,微笑道:“我也就是逞逞口舌,真正做主的那个人还得是你,大过年的,别被我扫了你的好心情。” “你说的对,是我不曾正视过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子,日后王府内务你可以全权做主,无需问我。” 卜桑桑笑问:“你不怕我给你丢人了?” 褚铮笑道:“横竖你也跑不掉,丢人也有你陪着我,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 正说着,秋穗兴冲冲跑进来,也不看清人,便急着向卜桑桑汇报:“小姐,你吩咐的事都办妥了。你不知道,我一宣布你的决定,那些丫鬟们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定要来给你磕头,我给拦着没让来。有几个都六七年没见到亲人了,明明就在京城,管家还百般阻拦不让见,这王府比起咱们尚书府可真没人性。” 褚铮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道:“看来,本王的确是没人性。” 秋穗才发现褚铮也在,慌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膝盖一软就要跪下:“王爷恕罪!奴婢……奴婢不是那 个意思……” 卜桑桑一摆手道:“你去找秋粟一起,告诉后厨,今天府内上下都吃一样的饭,不分主仆。所有人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可以肆意欢笑、庆祝。” 秋穗如蒙大赦,偷眼看了看褚铮,对着两人匆匆行了个礼便跑了出去。 褚铮笑看着卜桑桑,道:“怪不得你的丫鬟个个无法无天,有你如此惯着,怕是日后这府里也没人听我的了。” “我只是把他们当个人,你也可以啊!”卜桑桑抬眸浅笑,“只要在可控的范围内,多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就会很高兴了。何况,你积威深重,即使放开也没人敢做得过分。” “我还当你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竟想得如此周到,是我小瞧你了。” “你才发现啊?” “如此,府内事务交由你打理,我也放心。” “我才不要,没那心情,你另请高明吧。”卜桑桑连声拒绝,“我就想做个不用操心的米虫。” “可你是这王府的女主人,早晚都得管。” “以前没我不也管的好好的?维持现状就好。”卜桑桑见他还要说,忙道,“你一会儿,去请林灏过来,大家聚在一起过年热闹。” 褚铮脸上现出难色:“你……不介意?” 卜桑桑眉梢微挑,脸上尽显无辜:“介意什么?他喜欢你,我知道啊!我不是说了,我们三个一起过也挺好。” “你愿意,我不愿意。” 褚铮话音刚落,就听一道笑声从外面传来:“你真没良心,嘴上说需要我,都把我晾着多久了?今日团圆佳节,你还想让我一个人过呐?” 不用说,来人正是林灏。 褚铮脸上立刻换了愁苦之色,闭着眼,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看到林灏坐在面前那一刻,他一口气还是险些没喘上来。 林灏今日穿了一身大红长衫,整个人显得更加妖孽。 卜桑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粉色石榴裙,寻思一会儿就把它换下来,换身绿的。 褚铮不说话,林灏便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嘴角含笑:“王爷你看,我这身衣裳如何?好不好看?” 褚铮僵硬地往后退了退:“太艳。” 林灏举着袖子凑得更近:“颜色鲜艳才漂亮,你好好看看。” 褚铮终于绷不住,噌地站起来,绕到卜桑桑另一侧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你离我远点。” 林灏靠着椅背,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边缘,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嘴角压着笑意叹道:“想不到你对我竟这般无情,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不要你了。你派人把二小姐找过来,人多热闹。” “青禾?她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打她的主意还不如继续喜欢……他呢!”卜桑桑一指褚铮说道。 “桑桑……”褚铮皱眉瞪了卜桑桑一眼,随即起身往外走,“你们说得对,王府就该热闹,我立刻派人请青禾过来。” 50. 热闹 随着卜青禾一起来的还有卜天麟,卜天麟一进门就嚷开了:“大姐,你偏心的没边了,叫二姐竟然不叫我。” 卜桑桑道:“你不是来了吗?而且又不是我叫的,是你姐夫想你二姐,又不是我。” “桑桑,你……别胡说。” 褚铮话音刚落,卜天麟又问道:“那姐夫就不想我吗?” “……”褚铮看着他久久无语,半响才道:“快入座吧,你大姐正觉无聊,可以边吃边玩儿。” 宴席就设在与卧房相连的外间。 热菜刚刚上齐,香气氤氲,铜锅里的蹄膀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烤羊排的油脂滴在炭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蟹粉鱼肚煨在白瓷盅里,揭开盖的瞬间,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鲍参翅肚,一应俱全。 卜天麟一看便道:“幸亏我来了,否则我去哪儿能吃到这么多好东西?”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卜青禾解了斗篷坐下道,“酒菜上了,我们怎么玩儿?” 林灏道:“行酒令如何?说不上来的罚酒一杯。” “行酒令?那不是要作诗?”卜桑桑连声拒绝,“不行,我根本不会作诗。” 卜天麟伸着筷子道:“不如我们投壶?” “大姐她有个会玩儿的吗?迁就她恐怕什么都玩儿不成。”卜青禾摇摇头说道。 卜桑桑不服气:“谁说的,我只是不会文雅的而已。” “那你想个适合此间场景玩儿的。”卜青禾毫不留情地嗤笑。 卜桑桑咬着唇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往椅背上一靠,理直气壮道:“行酒令也可以,不过你们要现作,但得允许我背现成的诗。” 卜青禾嘴角一撇,正要说什么,褚铮已先开了口:“现成的也不好背,你还要选出符合词令的句子。” 他刚说完,林灏便道:“若每一轮都罚你,也没意思。” “只要你们同意我的条件,谁会受罚可说不准。”卜桑桑挑眉一笑道,“喝酒对你来说根本不算惩罚,换成唱歌怎么样?” “那便试试吧!”林灏举着酒杯道,“第一个就以‘春’为令,我先来:春浅寒犹在,先上远山眉。” 卜青禾略一沉吟道:“春入小帘栊,梅香一夜浓。” 林灏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举杯道:“好句。” 卜天麟接口道:“春来不必问东风,花知节序不争容。” 褚铮刚张开口,卜桑桑抢先念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褚铮笑道:“你这句倒是应景,那我也说一句:春融残雪尽,万井起新烟。” “姐夫此句可窥见百姓,朝中有姐夫,实乃是百姓之福。”卜青禾一边夸赞,一边以肘杵了杵吃得正欢的卜天麟。 卜天麟口中食物还未咽下,一抹嘴,含糊不清道:“二姐说得对。” 卜青禾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还未说话,就听林灏笑道:“最让林某意外的是二小姐,之前二小姐写诗骂我,我还当是找人代笔,想不到二小姐作诗信手捏来。二小姐空有‘草包’之名,想来,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吧?” 卜青禾微微一怔,没有正面回答:“我姐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她不也一样能作出诗来,有何稀奇?” 她这样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卜桑桑。 卜桑桑疑惑道:“那诗是我抄的王安石的《元日》,你们不会没听过吧?” 众人一齐摇了摇头:“没听过。” “那好吧,我是大才子,以后我也能写出很多诗了。”卜桑桑一脸坦然,“我们继续玩儿吧,也许还有更惊艳的呢!” “好,这回我先来。” 卜青禾刚开个头,便被卜桑桑打断话音:“既然大家都这么有才华,我们上点难度怎么样?” 褚铮问:“怎么加难度?” 卜桑桑道:“以鼓声为令,鼓声一停,时间就止,谁没有作出来谁就受罚,怎么样?” 卜青禾补充道:“还要再加一个,不吉利的不许说。” 其余三人皆点头应了,卜桑桑便让人找了秋穗和秋粟进来击鼓。 鼓声一起,卜桑桑抢先道:“这回我来取,就以‘岁’为令:努力尽今岁,来年胜旧年。” 卜青禾接道:“岁尽杯未冷,春来雪尚寒。” 褚铮略一沉吟:“岁寒知松柏,时清见凤麟。” 伴着时急时缓的鼓声,卜天麟接:“岁晚不闻更漏促,山河表里待分明。” 他一说完,卜青禾向秋穗使了个眼色,鼓声瞬间急促,仿若万马奔腾。林灏眉头蹙起,嘴唇紧抿,显然还未想出。 少顷,鼓声渐缓,林灏看向众人,微笑着开口:“岁岁人常在……” 刚说半句,鼓声“咚”地一声停了,室内先是一瞬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 卜青禾开心地吩咐秋粟道:“快去拿乐器,我门可算是有耳福了,可以欣赏到林神医的歌喉。” 林灏犹不死心地辩驳:“我已经想出来了,你们让我说完不就行了。” 卜青禾道:“没说出来就不算,你想耍赖啊?不行!你还是好好想想唱什么吧!” 见林灏还是有些犹豫,褚铮道:“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 “唱就唱。”林灏眉峰一扬,看着卜青禾道,“不过,林某不会乐器,二小姐可否伴个奏?” “我不行,你令请高明。”卜青禾无情拒绝。 卜天麟自告奋勇:“不知林神医想唱什么?我可以给你伴奏。” 林灏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关雎》,我只会此曲,你未必能弹的了。” 话刚说完,就见卜天麟兴奋得满眼放光:“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为此我特地学了笙,今日正好让你们听听。” 卜青禾疑惑:“爹和大哥都不许你碰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学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卜天麟避过她探寻的眼神,埋头吃得满嘴都是油。 “你斯文一点。”卜青禾嫌弃地躲远了些。 不一会儿,秋粟便将琴和笙取了过来。 卜天麟的笙一响,在场几人纷纷皱了眉头,调子软绵绵的,带了点脂粉味,分明就是秦楼楚馆学来的。 < p>唯有林灏未觉有异,他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领口,深吸一口气,跟着笙声开口。 “关——关——雎鸠——” 声音浑厚,字正腔圆,卜天麟吹出来的调子瞬间拐了个弯,林灏丝毫未觉,犹自闭着眼,唱得一脸陶醉。 卜天麟的曲调也渐渐没了原样,两人宛如脱缰野马,个跑个的调。 卜青禾“哈”地一声捶桌大笑起来,酒水溅出来也顾不得擦。 饶是褚铮也有些憋不住,他低头咳嗽一声,双手缓缓捂在耳上。 他们那边还陶醉其中,这边众人早已捂着双耳,笑趴在了桌上。 卜桑桑捂着耳朵,只道:这简直不知是在惩罚林灏,还是惩罚他们。真恨不得拿肘子堵上林灏的嘴。 一曲唱罢,众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混乱里。 卜青禾笑得趴在桌上直抹眼泪,卜天麟抱着笙得意洋洋地邀功:“怎么样,我吹得不错吧?” 卜青禾一巴掌拍过去:“你还好意思说!你脸皮厚倒是真的,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 林灏坐过来,稍显扭捏道:“二小姐若是喜欢,林某以后还能唱给你听。” 卜青禾作惊恐状:“你能唱死一头牛,我即便得罪过你,也罪不至死吧!” 卜桑桑笑道:“我以前都不敢开口唱歌,现在觉得是我太谦虚了。你们谁喜欢,我也可以唱。” 林灏盯了卜青禾良久,摇着头暗自叹了口气,转而瞪向卜桑桑道:“是你们非要听林某唱曲,我们继续。” 卜桑桑忙不迭摆手,心里叫苦不迭:本想让大伙热闹热闹,谁知差点把自己的耳朵搭进去。 她一边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一边讨饶:“是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个馊主意,我们换个惩罚,扮小丑,说笑话,表演特技你们任选。大过年的,千万别把狼叫来。” 大家从善如流,几轮下来,除了卜青禾,其余众人皆罚过一回。 屋内笑语不绝,屋外下人们也渐渐按捺不住,得了卜桑桑许可,便都三五成团玩闹起来。 酒过三巡,廊下的红灯笼已全部点亮,院子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几个丫鬟端了新蒸的年糕进来,白腾腾的热气夹着香气,缭绕满屋。 秋粟、秋穗带着丫鬟撤了部分碗碟,又端上来几大盘热气腾腾的水饺。 秋穗笑道:“今儿守岁,小姐让特意让我们包了些彩头进去,饺子里有裹铜钱的,谁吃着了,来年便有大福气。” 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卜天麟的筷子已经伸进盘里,林灏和卜青禾也不慢。 几双筷子在盘里碰来碰去,卜天麟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嚷“怎么我还没有”。 褚铮见卜桑桑迟迟不下筷子,笑着给她夹了一个放进碗里,卜桑桑将它晾在一边道:“这时候要靠自己才算,我要自己选。” “好吧,那你自己选。” 卜桑桑在盘里挑挑拣拣,把自己吃撑了,也未见一枚铜钱,而其他人面前俱都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泄气地戳了下碗中那个凉掉的饺子,她微一怔愣,低头一看,里面正是一枚金灿灿的铜钱。 51. 信任危机 年节的热闹来去都快,转眼出了正月,卜桑桑的腿已经完全不用柱拐。 这些日子她面上照常说笑,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春节那几天,她确实把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可热闹一散,那些念头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沉。 她翻开桌上的《阴符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过完年,时间又少了一个月。 系统的事毫无进展,如果系统下达偷布防图的命令,她做与不做恐怕都难以改变结局。 干涉不了系统,她便只能想办法给卜家无辜之人要个保障。 褚铮,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 按照这段时间他对她的纵容,她提出的条件,他应该都会答应。 想明白此点,卜桑桑立时叫来秋粟:“你多做点王爷爱吃的,我要亲自给他送过去。” 秋穗高兴的咧嘴直笑:“能得小姐关心,王爷心里一定比吃了蜜还甜。” 卜桑桑笑道:“他能开心就更好了。” 褚铮刚下朝不久,早饭也没吃,便去了书房议事。 成婚以来,卜桑桑还从未踏足过褚铮的书房。提着食盒穿过月洞门,刚到廊下,她便有些不敢再靠近,这地方于她实在危险。 “属下参见王妃!”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卜桑桑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回头一看,来人面上稚气未褪,一双杏眼睁得溜圆,看起来比褚铮还要小几岁,正是之前账簿事件送她回家的那个侍卫。 卜桑桑拍着胸口,没好气道:“你想吓死我啊?突然冒出来。” “王妃恕罪,属下不是有意的。”那侍卫看了看她手中的食盒问,“王妃是来找王爷的?” 卜桑桑道:“是啊,你去通报吧?” 那侍卫笑道:“王妃您来看王爷,王爷高兴还来不及,无需通报,您可以随时进去。” 卜桑桑走到书房门口,想了想还是轻轻敲了两下门。 褚铮低沉的嗓音传来:“何人?” 卜桑桑道:“是我,我能进去吗?” 话音刚落,门倏然从里边打开,褚铮看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桑桑,你怎么来了?还如此客气?” “我还不是怕打扰你。”卜桑桑将食盒放在一侧空着的书案上,打开盖子,将里面的盅碗一一摆在桌上,“我就是来看看你,知道你没吃早饭,特意给你送来,再忙也得吃饭啊!” 褚铮笑盈盈地拉着她一同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卜桑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道:“快吃吧!吃完,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褚铮笑道:“有事你尽管开口便是,何须如此拘谨?” “你先吃吧,吃完再说。” 褚铮拿起汤匙喝了两口汤,道:“你还是说吧,不然我吃的也不安心。” 卜桑桑看着他,迟疑着开口:“我知道你跟皇上感情很好,如果你想保什么人,一定能保下的,对不对?” 褚铮点点头:“你想保什么人?” 卜桑桑道:“是我想给卜家要个保障,无论以后我做出什么事,你都就事论事,不要牵连无辜,即使是杀头,也只杀我一个人,你能答应吗?” 褚铮闻言,语气瞬间严肃:“你想做什么?” 卜桑桑笑道:“我不是以防万一么,你如果能答应我,如论发生任何事,你都全力保住褚家其他人,我也能安心一点。” 蹙着眉头,看了她良久,摇着头道:“我不能答应你,若你真的担心卜家,便不要做任何危险之事。” 卜桑桑解释道:“我只是对于未来心里没底,万一我脑袋不清楚或者身不由己……” “有我在,只要你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强迫你。” 卜桑桑道:“万一是神或者魔呢?这个世界总有一些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 褚铮斩钉截铁道:“我不相信此事。你究竟打算做什么?若有为难之事,你说出来,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这件事我不确定我说了会不会造成更大的后果,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我为难的事,就是我说的这些,我只是想给未来要个保障。” 褚铮有些失望地看着她道:“你终究还是不信我,既然如此,我绝不能答应你。” 卜桑桑急道:“我信你,所以才来找你。去年去江南的时候,你还愿意发毒誓,你忘了,是我没让你继续。” “你此刻是不是很后悔,没让我发那个毒誓?” 听着他处处带刺的话语,卜桑桑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语调平静地开口:“誓言,也可以反悔。即使是白纸黑字写下来,也不可能有人逼着你去做,这个世界你就是权威。你能答应,我会很高兴,不答应,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褚铮很不理解:“你为何一定要折腾,平平静静地不好吗?” 卜桑桑冷笑道:“你说的平静,是让我安静,世间那么多安静的姑娘,你偏要娶我,然后再想办法改造我,这样会让你有征服欲、有成就感是吗?” “我从未如此想过。”褚铮一手抚在她肩头,安抚道,“桑桑,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做出任何不可挽回之事。除此之外,你想如何都随你意。” 卜桑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只想要你保住卜家不受连坐,生死攸关,我比所有人都慎重。” 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褚铮的手仍搭在她肩上,指节却微微收紧。 “连坐?”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满腹狐疑,“你究竟担心的是未发生的,还是它正在发生?你让我找道人,还有那些道书,都与此事有关?” “是。”卜桑桑点点头,尽力让自己语气平静,“我做了一个梦,未来我会做下很大的错事,卜家也因为我连坐,满 门抄斩。我能确定,它就是未来,你能帮我吗?” 褚铮静默良久,半晌才道:“若此事为真,你已知晓未来,便尽力约束自身,只要不曾铸下大错,一切便不会发生。” 卜桑桑心头酸涩翻涌,她抿了抿唇,强忍泪意:“说到底,你也不愿意相信我。” 她轻轻拨开褚铮的手,起身将食盒里最后一碟点心端出来,轻笑一声道:“是我太异想天开了,你就当我胡说吧。这些菜肴是我让秋粟特意为你做的,还热着,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吃?” 她不高兴,褚铮也没了胃口,便轻声说了句:“不必了,我已经吃饱了。” “那我就回去了,不打扰你了。”卜桑桑低头将东西收了,径自走出书房。 屋外阳光正好,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卜桑桑自嘲一般笑了笑,终究还是她太想当然了。 她忘了,褚铮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那可是皇上都左右不了的人。 走过回廊时,之前那名侍卫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王妃,王爷兴许是因公务烦忧,一时没想清楚,您千万别生气。” 卜桑桑笑道:“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别的事少说少听,对你有好处。” 那侍卫忙低下头道:“王妃恕罪,是属下僭越。”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你的命不归我管,还是自己小心一点的好。”卜桑桑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王爷只喝了两口汤,其它的都没动过,你帮我处理了吧。” “王妃的手艺,属下不敢擅处。”侍卫低着头不敢接。 卜桑桑道:“这是我身边的秋粟做的,我没这个本事。” 那侍卫这才接过食盒。 一回到后院,秋穗兴冲冲地过来问道:“小姐,王爷看到你是不是非常开心?” “是啊,很高兴。”刚刚碰了一鼻子灰,卜桑桑实在没心情与她再周旋,“秋穗,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不要再跟我说乾王殿下的任何好处。他是这府里的主子,来了你们尽管伺候就是,你们如果有心思、有手段,我绝不阻拦,但不要把你们的心思试图加在我身上。” “小姐,您这是……” “我不管你们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违背了我的意愿,你们就另谋高就,我不留你们。跟着我,也许连命都会保不住。” 到了门边她又回头叮嘱道:“我现在想休息,谁也不要来打扰,申初再来叫醒我。” 卜桑桑说完略显疲惫地进到里屋,躺在床上,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不管是谁,让她穿过来,难道就是为了重走原主的老路吗? “枯木逢春”预示着事情有转机。既然褚铮这条路行不通,他又不肯放她离开,那她就只能向自己下手。 把命赌上,若还救不了卜家,至少她尽力了,到时候也能问心无愧。 52. 暗箭 褚铮从书房出来时,天已擦黑。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白日里卜桑桑走出书房时的背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纤瘦,挺直,一步也没有回头。 没有撒娇,没有纠缠,更没有愤怒,被拒绝也能平静地接受,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暗淡。 她说他不信她,可他如何敢信? 她的行事作风从来都让人捉摸不定,他不确定一旦应承,会不会是为她开一个犯错的口子。 他当然知晓,她难得主动找他一回,却闹了个不欢而散,心里定然不好受。 “小七。”想了想,褚铮还是唤来了侍卫,“你去城西烤肉铺子里买些烤肉回来。” 小七抬眼看了看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领命去了。 褚铮自是记得卜桑桑的喜好,之前便是,无论她有多生气,只需吃一顿烤肉,那气便也消了大半,他盼着这一次也能让她消气。 捧着热腾腾的油纸包进得屋内,秋穗、秋粟一见他到来,脸上顿时现出喜色,不用吩咐便自觉退出了屋子。 卜桑桑长发微湿,身着里衣,只披一件外衫,正伏在桌案上。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嘴角带着微笑:“天都黑了,你怎么会过来?” 似乎真的不曾将之前的事放在心上,褚铮心中一松,将油纸包打开,放到卜桑桑眼前笑道:“知道你一向喜欢吃烤肉,顺便买了一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卜桑桑伸手取了一串,微微一笑道:“闻着就香,谢谢你,你去休息吧,我会吃的。” 卜桑桑说完便低下头,看起了桌上摊开的那本道书。她格外专注,目光顺着手指一行行划过,书翻得极快,却又不肯放过每一个细节。 看到可用之处,便将烤肉放在一边,在纸上抄写下来。 看着她拿一截削尖了的细木棍,蘸墨书写,握笔姿势亦与寻常有所不同,写出来的字竟也工整干净。 只是她所写的字笔画简单,与他认识的皆不相同,褚铮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在卜桑桑脸上和纸上反复游移,手掌握了又松。 屋里静得出奇,只闻得卜桑桑翻页时的细微响动,和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不觉间,室内光线渐暗,似是灯盏里的油快要燃尽,纸上的字也有些看不清。 卜桑桑收了纸笔,并未唤人来伺候,自己净了手漱口之后,便径自去剪油灯准备歇息。 “你的字是从何处学来?” 褚铮的声音冷不防响起,惊得卜桑桑手里的剪子险些握不住,她有些疑惑地回过头:“你还没走啊?” 褚铮低头看着桌上早已冷掉的烤肉,她连一串都未吃完。他深吸一口气道:“桑桑,你若心中不快,尽可生气骂我,不必强装无事。” 卜桑桑轻笑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骂你就更没道理了。” “你还在怨我没有答应你的要求?若我答应你,你……” 褚铮话未说完,便被卜桑桑笑着打断:“不用了,我说过你的承诺随时可以反悔,即使你现在愿意,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我现在只想休息,你也该休息了。” 褚铮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并没有想走的意思,卜桑桑便由着他,自己到床上躺下。 她是真的很累,明日还得去打听看看有没有高人可以帮她。 褚铮怔怔地坐在桌边,直到油灯彻底灭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听着卜桑桑浅浅的呼吸声,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真的睡着了,正如她所说,她真的不曾将他的拒绝放在心上,可同样不在她心上的,还有他。 她收回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同时也收回了对他的信任。 —— 此后两个月,褚铮没有一日真正安心过。 他隔三差五去她屋里,卜桑桑从不给他脸色看,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除此之外,再不多言。 她似乎不是出府寻找道人,便是在看道书,行事从不避着他,但也不曾再对他提过任何要求。 …… 这日一早,卜桑桑刚要出门,便被卜青禾和林灏堵了个正着。 未等卜桑桑开口,卜青禾便笑道:“我们来的正是时候,今日夏苗围猎,大姐,你陪我一起去吧!” 卜桑桑摇摇头道:“我连马都不会骑,去了是猎野兽还是猎我啊?” “不会可以学嘛,总好过你成日一个人胡思乱想。”卜青禾拉着她进到里屋,将手里的包袱解开,放在床上,“这是我娘亲手为你做的骑装,你快穿上试试。” 卜桑桑冷嗤道:“又是褚铮让你来的?” 卜青禾点着头说道:“这一次不是为了帮他,是我自己想去。本朝围猎,女子至多只能在外围观礼,还从未有谁真骑了马进围场的。姐夫说了,只有你去了,我才能去,你就帮帮我嘛!” “去不成就不去,还能少杀生。” “那怎么一样,夏苗是为了保护庄稼,对百姓来说,可是好事。”卜青禾抱着卜桑桑哀求,“你就陪我去嘛,以后我都听你的。” 耐不住卜青禾的软磨硬泡,卜桑桑最终还是换上了骑装。 天子行夏苗,于京西百里的鹿鸣围场设帐。马车刚到围场附近,卜桑桑便见褚铮骑马迎面走来。 “桑桑,今日我要随驾,不能陪你,你要跟紧青禾与林灏。”褚铮说完仍不怎么放心,又道,“如若不然,你别骑马,只在外围观礼即可。” 卜桑桑嗤笑一声道:“来了猎场不骑马,我还不如回去睡觉。行了,你去忙吧,有青禾他们陪着,你没必要担心。” 褚铮知道她的执拗,只好命人牵了匹温顺的马给她。 卜桑桑骑在马背上,在褚铮的指导下绕着围场走了几圈。待她能坐稳,褚铮仍有些担忧,唤来小七,命他寸步不离跟着,这才叮嘱林灏看顾,转向御帐。 褚铮走出去不远,林灏看着卜桑桑叹道:“某些人可真是不惜福,尽情折腾吧,等失去便知道后悔了。” 卜桑桑只当没听见,骑马缓缓往前走。< /p>两个月来,她访遍了京城附近所有的道观寺庙,始终一无所获。 驱邪避凶的道场做了不止一回,那道机器音已经半年多没在她脑中出现了,根本不知道她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现在她只能祈祷它就此永远消失。 说是狩猎,却因卜桑桑骑术不好,卜青禾只能控马护在她旁边。 林灏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着卜青禾马背上的弓箭,出言讥讽道:“二小姐竟真带了弓箭,别一会儿没射到猎物,把人给射着。” 卜青禾回头上下打量他一遍,鄙夷道:“林神医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难怪什么都不带。” 林灏轻哼一声道:“林某想要猎物何需弓箭,一包药下去,方圆十里的猎物都得躺下。” 卜青禾嗤笑:“狩猎都用药,果然阴毒。” 林灏刚要回嘴,忽听左侧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他脸色顿时一变:“小心!” 经他提醒,卜青禾也听到了箭矢的破风声,循声望去,却见一支长箭自侧方朝着卜桑桑疾射而来。 卜青禾当即抽弓搭箭。 一箭离弦,正中冷箭箭杆,将其拦腰截断。断成两截的箭失了力道,掉进三四步外的草堆里,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小七当即策马朝那箭矢来处直冲入林,马蹄踏起草屑,转眼便被树影吞没。 卜青禾与林灏先后下马,寻到那两截断箭,卜青禾正要去捡,被林灏伸手拦下:“别动,有毒!” 卜青禾想了想,自衣襟处扯出条帕子,却见林灏将那断箭拾起,指腹在漆黑箭簇上轻轻刮了刮,又凑到鼻尖去闻。 “……”卜青禾,“你不怕中毒?” 林灏挑眉一笑:“这世间还没什么毒,能够将林某毒倒。” 卜桑桑仍坐在马上,手里握着缰绳,扭头四下环顾一周,脸上茫然未退。 她实在不知,自己一个恶毒女配,得罪的人也都是好人,什么人会暗杀她? 小七打马折返,翻身下来,脸色不太好:“那边林子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许多马踩过的痕迹,看方向正是皇上和王爷经过之处。” “箭上并无任何标识,此番刺杀必是做了万全准备。”林灏将箭簇随手递给小七,“先收起来,别惊动任何人。” 小七道:“是否要属下去告诉王爷?” “对方如此谨慎,你现在过去不会有任何作用。”林灏说罢翻上马背,对卜青禾道,“既然二小姐箭术如此高超,不去射猎未免可惜,我们到里面去。” 卜青禾看着卜桑桑有些放心不下,卜桑桑笑道:“你们去吧,我到围场外围去学,有小七陪着,不会有事。” 卜青禾仍不放心,攥着缰绳没动。卜桑桑冲她摆摆手:“快去吧,你再不去,猎物都被别人打光了。”她说着便骑着马往围场外面走去。 围场外围地势开阔,远处几座彩棚里坐着官眷,三三两两说笑。 卜桑桑很自觉地没有靠近,没嫁褚铮之前她不受人待见,嫁了褚铮就更不受待见了。 53. 心火 暮色四合,围猎散场,回到王府时天已黑透。 卜桑桑累了一天,身体泡在热水里,脑袋还是嗡嗡的,根本没多少精力去想太多。 刺客之事自有林灏和褚铮解决,用不着她操心。而且,牵涉到朝堂政事,褚铮不会告诉她,她也没必要自讨没趣。 简单洗漱一番,卜桑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内室。 一转头,却见褚铮正坐在桌案前,翻着书似乎在比对她抄写的东西。 卜桑桑道:“你是觉得我的东西也属于你,可以随意乱动?” 褚铮将书照原样反扣在桌上,笑着看向卜桑桑:“我看你就这么放着,想必也不介意被人看到。你……”他正说着,突然面上一僵,撇开眼道,“你……把衣裳穿好。” 卜桑桑低头看了看,不提醒她自己倒忘了,出来时没系寝衣带子,幸好还有肚兜,不至于走光。 她在床边坐下,手上系着带子,若无其事道:“你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褚铮清了清嗓子:“我是想说,日后你出门要多带些侍卫,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卜桑桑问道:“你知道是什么人要杀我吗?” “目前还不清楚,在没抓到人之前,只能自己小心一点。” “好吧,我会小心……” 卜桑桑的话头突然被一阵刺耳的噪音截断,机械的声音在脑内炸响: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滋滋——让——哔——马马马……】 那声音机械地“马”个不停,卜桑桑竖起耳朵都没听到个完整的词汇,她用力拍了拍脑袋,这破玩意,该不会是真的坏了? 脑袋被吵得嗡嗡直响,卜桑桑又用力拍了两下,那声音才渐渐消失。 褚铮忙过去扶着她道:“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找林灏过来。” “他来也没用,我现在没事了,你该走了。”卜桑桑拒绝道。 褚铮看着她,不放心道:“不然,我留下来陪你?” 卜桑桑看看自己单薄的衣服,又见褚铮目光灼灼,一手捂着胸口,警惕道:“你别得寸进尺,我不会同意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褚铮本来没往这处想,经她一说,竟也有些心虚起来,目光丝毫不敢落在她身上。 他这番心虚,落在卜桑桑眼里,反倒坐实了她的怀疑,她睨了他一眼,也懒得戳穿,只道:“那你可以出去了,我要休息。” 褚铮不好再留,红着耳根,缓步走出了屋子。 当晚,褚铮躺在厢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不管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前总是浮现出卜桑桑刚出浴的画面:乌发随意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衣衫半遮,水绿缎子上粉白色的并蒂莲若隐若现……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努力将这些画面赶出脑海。 刚闭上眼,忽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坐起身,朝门边看去。 竟见卜桑桑站在门口,身上还是晚间那件薄衫,虚虚掩着。眼波轻转,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狡黠。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而她什么话都没说,只含笑望着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走到床边,挨着他坐下,缓缓朝他怀里靠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抱她,手臂收紧,怀中蓦然一空。 他整个人像从高处一脚踩空,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昏黑的帐顶,月影斜映。枕边空荡,门窗紧闭,什么都没有。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后背一片黏热,里衣不知何时已被汗浸得微潮,贴在背上,又热又闷。 他揉了揉眉心,懊恼万分地坐起,向外唤道:“来人,备水沐浴。” 听到门口有人应了一声,他又吩咐道:“备凉水。” 门外静了一瞬,才听那个声音响起,带着点迟疑:“王爷,这会儿夜里凉,用凉水怕伤身子,要不……属下给您换温水?” 褚铮刚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忽然一顿。这声音耳熟。他沉默了须臾,朝外道:“小七?” “属下在。” 褚铮深吸一口气,静默良久,才沉声嘱咐:“你不必过问,执行命令便是。还有……不许惊动任何人。” 小七在门外应得干脆:“属下明白。” 不一会儿,小七便提来了水。 褚铮见他进来,沉着脸问:“今日怎么又是你?” 小七咧着嘴笑道:“小八生病了,属下便替他一晚。” 褚铮抬手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道:“你先出去吧!” 小七依言退出门外,褚铮在屋里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浴桶。 凉水激上身时,他肩背微微绷紧,终于从刚才那场梦里清醒。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自遇到卜桑桑以来,他这王爷的面子早已不复存在。 人是娶到了手,却看得见,摸不着。同样是做人夫君,他怕是这世上最窝囊的一个了。 那个罪魁祸首,此刻定然睡得正香。 —— 这一夜,卜桑桑睡得格外踏实。次日,她难得精神抖擞地起了个大早。 梳洗过后,坐在妆台前,又想起昨晚脑子里听到的那串“马”。那声音像是卡带了一样,半天没拼出句完整的话,应当是坏了。 她不确定,是否与她找道人做法有关。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再去试试,最好让那破声音彻底消失。 刚吃过早膳,正准备出去,忽听一个小丫鬟在门外道:“王妃,王爷让传话,说钦天监的人到了,问您要不要去前厅见一见?” 卜桑桑一怔,年前她跟褚铮提过,让他帮忙寻钦天监的人来。他虽答应,但迟迟没有下文,她便没有再提。 他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世人都说钦天监最灵验,不管怎样,她都得一试。 卜桑桑不再多问,提着裙子,快步往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便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子,坐于褚铮下首,蓄着短须,手边放着一个旧木箱,里面应是放着法器。 褚 铮眼底带青,见她进来,反倒偏了头,似是不想看到她。 不看就不看吧,卜桑桑对此倒也无所谓,只是他那眼神飘忽,哪还有平日的沉稳。 如此反常,卜桑桑目光阴沉,看着他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褚铮抬眸看了她一眼,指着右手边的人道:“这是钦天监的刘监副。你不是一直想寻人问问?让他先给你看看。” 卜桑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朝那刘监副行了个半礼:“有劳大人。” 刘监副忙侧身避了避,连道不敢。他请卜桑桑坐下,道:“不知王妃想问何事?” 卜桑桑道:“就问今年的吉凶吧,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刘监副应了一声,细细端详了卜桑桑的面相,又请她报上生辰八字。卜桑桑说了。 刘监副闭目掐算,片刻后睁眼,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王妃这命格,本是极贵。只是今年流年有些冲撞,入夏之后,恐……” “咳——” 褚铮一声清咳,刘监副话头立时断住。 卜桑桑看向褚铮,却见他端坐如常,手拿茶盖轻轻拨着浮叶:“本王只是嗓子不适,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刘监副这才道:“但也不必过于忧心,王爷命格极贵,可镇百邪。王妃只要留在王府,少出门,自然无碍。” 卜桑桑听着听着,唇角不由得撇了下去,双眉紧紧蹙成一团:“你刚才说恐什么?你把这句话说完。” 刘监副闻言,看了褚铮一眼,小心翼翼道:“恐……恐有不顺之处,卦象之事,常有变数,一切皆有法可解。王妃只需谨慎些便是。” 卜桑桑笑了一声,转头看褚铮:“你给我请了个人形鹦鹉,看来也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褚铮这才抬眸看她:“刘大人是朝中命官,本王还不至于让他说假话。” 卜桑桑懒得与他辩驳,冷哼一声,站起身便往外走。 还未到门口,忽见秋穗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小姐,不好了,二少爷坠马了,怕是有性命危险。” “你说什么?”卜桑桑心头猛地一跳,僵在原地,“怎么回事?说清楚。” 秋穗急得眼圈都红了:“半个时辰前,二少爷在城外与人赛马,马不知怎么惊了,人从马上甩下来,回来时已经人事不知。二小姐刚才过来,已经请林神医赶去了府上。” 卜桑桑一时只觉脑子懵懵的,脸上一片煞白,有些茫然无措。 “不管怎样,我们先去看看再说。”褚铮说着走到卜桑桑身边安抚道,“有林灏在,一定不会有事。” 说罢他又回头对刘监副道:“刘大人,本王派人送你回宫,今日有劳了。” 刘监副应声告退。 卜桑桑回过神,也不等人,拔腿便往外跑。 到了门口,早有马夫套好马车候着,褚铮与她一同上了马车,匆匆往卜家赶去。 卜桑桑实在想不明白,天麟是习武之人,他又经常与人赛马,怎么会突然坠马?还伤得如此严重。 54. 新的危机 马车刚到尚书府门口,还未停稳,卜桑桑已经等不及,跳了下去,险些摔倒。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丫鬟小厮,还有太医院的太医,一个个垂首低眉,呼吸放得极轻。 她爹蹲在廊下,官袍还没换,下摆拖在地上,身形颓败,丝毫不见往日的生气。 “大姐!”卜青禾哭得眼睛都肿了,一见到卜桑桑,眼泪又止不住涌出眼眶:“太医都束手无策,药喂不进去,林灏也说此关凶险,这会儿进去都快半个时辰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坠马呢?” 卜桑桑望着紧闭的房门,阵阵慌乱涌上心头。 此刻,大家已然六神无主,容不得她再添一份恐慌,只能强自镇定,道:“林灏是神医,他见过的疑难杂症多了,有他在一定不会有事。” 她说完,走到卜尚书面前,扶着他道:“爹,你先回屋休息吧,这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林灏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救回天麟,你是一家之主,可不能先倒下。” 看着小丫鬟搀扶着卜尚书进了隔壁厢房,卜桑桑脱力一般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满脑子都是卜青禾说的那句“好端端的,怎么会坠马?” 天麟绝不是冒失到不顾安危之人,她也不信他会平白坠马。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坠马…… 她脑子里冷不丁响起昨天那串声音——“马……马……马……” 那声音卡了那么久,她一直以为系统坏了。 可如果那不是坏呢? 原书中夏苗刚过,宋惜宁无故坠马,昨天那声音也有“马”。 难道,它是要下达让宋惜宁坠马的任务?天麟这次重伤,是对她没当回事的惩罚? 原书中宋惜宁坠马,是褚铮救了她。除了一点惊吓,还有那些长舌妇说她想红杏出墙、勾引褚铮外,没受到任何伤害。 系统废了,惩罚还在,甚至更重…… 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卜桑桑想到此处,禁不住打起了冷颤。 肩上兀地一沉,一件披风裹在身上。褚铮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卜桑桑就那么坐着,任由褚铮为她系好披风带子,握上她的手。 褚铮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卜桑桑的手合在掌心暖着,陪着她等待。 此时,除了祈祷、等待,他们也做不了任何事。 夜越来越深,那扇房门依旧紧闭,小厮照吩咐烧好热水,也只是开个门缝将水递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透出一点暗青,房门终于从里面拉开。 林灏走出来,袖子半挽着,眼底乌青,神色倦极。他扫了一眼众人,视线落在卜青禾身上,哑声道:“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便要好生照料,热退了便没什么大碍。” 众人心中提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卜青禾感激道:“多谢你!我先带你去厢房休息。” 林灏摇摇头,笑道:“你还是先去劝你娘歇会儿吧,别把她累垮了。我若想休息,自有下人带我去。” 卜青禾点点头,吩咐身边几个丫鬟小厮:“你们照顾好林神医,不许怠慢!” 下人们应了,才又点了两个丫头随她一起进屋。 卜桑桑也想进去,却被褚铮拉住:“府里有的是人,不缺你一个。你本就精神不济,再不休息,你自己便会先累倒了。” 卜桑桑看向林灏,问:“天麟他真的只是意外吗?” 林灏摇了摇头道:“二公子身上摔出了很重的内伤,可头上没有半点伤,想必是他的本能让他护住了头。可依他的本事,除非神思恍惚,否则不可能受此重伤。” 褚铮道:“我已经派人查证过了,赛马之地,以及那匹马,暂时什么都查不到。” “那现在也只能等天麟醒来再说了。” 卜桑桑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回到闺房,只脱了外衣就躺下了。褚铮在床边坐了片刻,直到她呼吸渐渐稳了,才起身去外面的榻上歇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卜天麟才清醒过来。他身边围了不少人,林灏、周姨娘、卜尚书、卜青禾,还有一众丫鬟伺候,卜桑桑连床边都挨不到。 听到林灏亲口确认卜天麟身体没有大碍,卜尚书气得张口便骂:“让你呆在家里你不听,成日不学好,现在可好,小命都差点玩丢。” “这您也不能怪我啊。”卜天麟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开口声音沙哑宛若破锣,喝了几口水,才稍有好转,“那马突然就发了狂,非往山上撞,我当时跟中了邪似的,身体都不由自己。” 他看了一眼卜桑桑又道:“前段时间,大姐不是在找道人吗?我是不信这些,可这回……我也该找人看看。” 倘若有什么意外,或者暗算,卜桑桑还能当这次事件与那任务无关,可现在卜天麟的话,把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掐灭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起身缓缓往外走。 “哎,大姐……” 听到卜天麟疑惑的声音,卜桑桑垂下头道:“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好好养伤,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走出卜家大门,外头正起了风,寒凉入骨。 车夫低低问了一句,卜桑桑也没听清,只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厢里暗得很,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长街,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那声音是发不出完整的指令了,可惩罚依旧,时限也听不清,接下来的任务怕是都要靠她自己猜。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去想着破坏它了呢! 卜桑桑暗暗发笑,自己瞎扑腾半天,一睁眼,已然还在原地。 马车到了府门前,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王府里静悄悄的,褚铮似乎还未回来。 门口的小厮提着灯笼为她引路,顺口道:“宫里这几日都要接待他国使臣,王爷这几日怕是都回来得晚。王爷知道您放心不下二公子,特地吩咐小人明日去尚书府告诉您,让您在娘家多住些日子。” 卜桑桑只道了声:“知道了。”便不再多说。 褚铮顾不上她也好,否则她提早回来,他必然疑惑,今晚她真没力气找说辞应付 他了。 屋内案头上还摆着她之前写的一沓纸,她坐在桌前看了许久,又取了张新的铺在案上。 原书恶毒女配的剧情,每次都离不开男女主。她需要提前将这些事件理清,以后即使那个声音说不清,也能做个参照。 现在的时间线是坠马事件,接下来就该是恶毒女配绑架宋惜宁,逼问纪砚寒,如果宋惜宁死了,他会不会接受她的狗血桥段。 还有故意摔门拍到宋惜宁流鼻血、当街向纪砚寒表白、纪砚寒出征宋惜宁千里追夫…… 卜桑桑笔尖一顿,千里追夫与原主好像没关系,她思索片刻,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继续写。 让宋惜宁御前失仪、推宋惜宁下悬崖——在这之后,原主似乎消停了许久,再出现的时候,就是震动朝野的乾王妃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案件。 写完“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这几个字,她的笔便停了,墨汁在“斩”字边上洇开一团黑。 这上面写的,哪里是任务?分明是她的命,一条早就被人写好的命。 那团墨像是对她命运的判决,擦不掉,也绕不开。 卜桑桑想了很久,如果她来到这里,走一场注定逃不脱的人生,挣扎徒劳,那她又何必挣扎? 她现在存在的意义,大概只有保卜家在结局之前无虞。 卜桑桑刚将笔搁下,那机器音再次响起: 【叮!恶毒……滋滋……绑绑绑绑……】 卜桑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这回她倒想试试,这破声音能响多久,到后面还会不会有别的东西。 …… 一个时辰后,卜桑桑终究还是忍无可忍,狠狠拍了几下脑袋。 她算是明白了,她这脑袋就是个收音机,机器坏了,拍一拍还能用。也不知道,坏的是她的脑袋,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幸好她提前梳理了剧情,这次任务明显就是让她绑架宋惜宁。少了时限提醒,她就必须尽快完成,万一过了时限,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 这任务说难也不难,想个办法把宋惜宁约出来,伺机下手就行。 难的是她该找谁帮忙。 王府的人肯定不行,他们都是褚铮的人,告诉他们就是告诉了褚铮。 秋穗和秋粟也不行,她们知道了不吓死就很不错了。 或许,她可以找几个陌生人…… 可这也并不容易。 好人家的人不会干这事,坏人,一个不小心就是人间惨案,送掉宋惜宁不说,她也可能提前大结局。 一时半会儿,她真想不到能找谁。 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片刻才熄了灯,走到床边躺下。 她需要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事。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褚铮发现,她须得趁他上朝早早溜出去,还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了不让他起疑,秋穗和秋粟也得带上,之后再想办法支开她们也不是问题。 黑暗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任由困意袭来。 55. 绑架 宋惜宁眼睛上蒙着布,什么也看不见。 身体和树捆得紧紧的,她微微动了动肩膀,后脑勺蹭过粗糙的树皮,头发被扯掉几根。 感受到眼前站着的人影,她不再挣扎。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绑我?你们可知我乃将军夫人,我劝你们趁我夫君还未发现,把我放了。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否则,你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声音铿锵,面前两个枯瘦男子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两人目光齐刷刷望向不远处站着的女子。 此人正是卜桑桑。 卜桑桑见人已绑好,便又往远处走了几步,那两个男子见状忙跟了上去。 其中一男子搓着手,局促不安道:“夫人,这事情我们干了,您可千万不能反悔。” 卜桑桑道:“放心吧,我回去立刻派最好的大夫给你娘治病,不会耽误。” “那我们什么时候放人?”另一人说话时不停观察着四周,还朝宋惜宁那边望了两眼,神情格外紧张,“您也没告诉我们要绑的是将军夫人,我们与您无冤无仇,您可千万别害我们。” 卜桑桑看着他们道:“知道你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才找你们。放心吧,一切都有我担着,今天天黑之前就能放人。她丈夫要忙到很晚才回家,只要不让她看到你们的样子,任谁都找不到你们头上去。” 她说着转身便要离开,却被那两人拉住了衣角:“您别走,行吗?我们害怕。” “你们好歹也是两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胆小?”卜桑桑无语扶额。 她的确是看他们为人孝顺,品性好,才选他们帮忙,可这也太胆小了,做什么都要她在一旁陪着。 秋穗和秋粟被她支开也有一阵子了,一会儿找不到她,估计非得惊动褚铮不可。 卜桑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得皱巴巴的衣角,颇为无奈,这两人是生怕她跑了。 无法,她只能如实告知:“我的两个丫头被我支开了,过一会儿反应过来,一定会惊动很多人的。我就离开一小会儿,把她们安顿好,我再回来找你们。” 两人点了点头,手指却一点没松。 卜桑桑在那两人头上一人敲了一记爆栗,怒道:“我选的这地方,这么隐蔽,既不容易被人发现,而且三面都是路,跑起来也容易,你们怕什么?你们两个就在这守着,我去去就回。” 那两人虽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卜桑桑沿着左侧小路一路向下,忽听前方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你确定他们往山上去了?” 卜桑桑忙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向下望去。 只见十多个黑衣蒙面人正沿着山路上来,领头的黑衣人身侧竟有一个穿着普通的姑娘,白巾蒙面,显然是通风报信的。 “我跟了他们一路,亲眼看到他们把纪将军的夫人绑上了山,山上没什么人,办起事可比京里容易多了,你们可别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姑娘说道,“只要抓住他心上人,即使他再厉害也得乖乖就范,尊主的心愿很快就会达成了。” 卜桑桑暗骂一声倒霉,悄悄转身往山上退去。 身后是那领头人的声音:“既然确定人在山上,我们就分开找,都是些不会武功的,找仔细点,他们跑不掉。” 借着他们说话声音的掩护,卜桑桑拔腿就往山上跑。 这些人定是冲着宋惜宁来的,听他们的话,似乎是对付不了纪砚寒,便想以宋惜宁要挟。 无论他们想要纪砚寒做什么,她都不能为他人做嫁衣。 何况,山上还有那两兄弟,别无辜送了命才是。 卜桑桑气喘吁吁跑上山,找到宋惜宁,顾不得其他,急忙给她松绑。 那两兄弟在另一侧树影中坐着,见她如此,跑过来高兴问道:“夫人,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卜桑桑边解绳子,边说:“那边山下来了许多黑衣人,都拿着刀,八成是冲着她来的,你快来帮我把绳子解开,大家赶紧跑路要紧。” 那两人一听,吓得腿都软了,手忙脚乱扯着绳子,慌乱中越抽越紧。 卜桑桑气道:“这都打了死结,还怎么解开?” “卜大小姐?”宋惜宁听出她的声音,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卜桑桑道:“你我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逃命要紧,再解不开我就不管你了,我们还得活命呢!” 宋惜宁摇了摇头,无奈将手摊到她面前,道:“用这个,我刚磨了一下。” 卜桑桑看着那块尖利的石头,愣了一瞬,赶紧拿过去割绳子。 绳子很快被割断,那两兄弟惊奇地看着宋惜宁道:“将军夫人果然厉害。” 卜桑桑捡起地上的绳子,团成一团,用力往山的另一边抛过去,随后回头瞪了那两人一眼:“还不赶紧跑!” 说罢她便绕开之前的小路,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刚到南边路口,却远远望见下面上来两个黑衣人,那两人一路往上,不肯放过一处细节。 这条路竟也被堵了,卜桑桑只好转身去找别的路。 这时,宋惜宁和那两兄弟也跑了过来,宋惜宁压低声音道:“剩下两条下山的路也有黑衣人,我们还是找地方躲躲吧!” 卜桑桑当即向山背面跑去,刚躲进一处矮灌木后面,就见宋惜宁和那两兄弟也钻了进来。 卜桑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环视一圈,看到远处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大石,便径自朝那边跑了过去。 刚躲到石后,一转头,正对上宋惜宁的眼睛,她身后还跟着那对兄弟。 卜桑桑无语:“你跟着我做什么?” 宋惜宁道:“那些人很快就会搜上来,看他们的样子,一个石缝都不可能放过,这样躲迟早会被找到。” “你说的也对,可眼前没有别的办法。”卜桑桑说完微微一愣,看着宋惜宁笑道,“不如这样,反正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你去把他们引开,等我们安全回去一定帮你送信。” 宋惜宁瞪着她,张着嘴 良久才道:“你这样,晚上睡得着吗?” 卜桑桑撇开头,观察着四周,说道:“他们抓你是要作人质,抓到我们说不定就灭口了,我知道你人好,就牺牲一回吧!” 宋惜宁一把抓住她:“我没你说的那么好,你把我绑来的,为你牺牲我心里不痛快。” 卜桑桑道:“那你的意思是我死?” “那也不行,你身份尊贵,我把你抛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纪府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卜桑桑急道:“你怎么这么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再犹豫那些人就搜过来了,到时候,我们谁也跑不掉。再说你还有女主光环加身,所有事到最后都能化险为夷,你怕什么?” 宋惜宁还是不肯答应。 “你不跑我就自己跑,反正我不要跟你待在一起。”卜桑桑拨开宋惜宁的手,对那两兄弟道,“那些人是冲她来的,你们两个别管她,尽管跟着我。” 话音刚落,她已听到了走过来的脚步声,还有刀鞘拨开灌木丛的声音。 那两兄弟身子紧贴着大石,捂着嘴,气都不敢出了。宋惜宁也屏住呼吸,四下搜寻着什么。 卜桑桑顾不得其他,拉了那两兄弟一把,弓着腰迅速蹿了出去。 刚跑两步,就听左侧传来一阵喊声:“在那边!”“别让她跑了!”“别跑!”“站住!” 随着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卜桑桑清楚看到了从山下和两侧围过来的黑衣人。 咬咬牙,转头拼命往山上跑。 卜桑桑额头渗汗,边跑边回头望了一眼,见那十多个黑衣人齐刷刷朝她追来,喊声越来越近。 心里一阵哀嚎,抓宋惜宁就抓宋惜宁,追她干什么? 一共也就十来个人,怎么都朝她来了。 而在方才那块大石后面,宋惜宁扶着石壁站起来,看看那群渐渐变小的黑点,再看看四周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树林,抿着唇,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用力踢了踢那两个闭着眼装死的人,道:“人都跑了,赶紧起来回去报信。” 那兄弟二人睁开眼,尚有些不敢相信:“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宋惜宁没好气道:“王妃要是出事,你们都得陪葬,先别想回家了,赶紧报信去。” 那两人一听此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我们不知道她是王妃。”“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想给娘治病。” 宋惜宁道:“行了,说这些也没用,你们赶紧去报信,王妃若能平安回来,你们自会无事。” “那……我们该去哪里报信?”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她绑人?”宋惜宁颇为无语,深吸一口气道,“你们只管往乾王府去,我会进宫找乾王,分头行事,免得耽误时间。” 那两人好似吓傻了一般,瘫在地上只顾瑟瑟发抖,宋惜宁又踢了他们两脚,语气严厉:“她要是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立刻去乾王府报信,也许还能保住小命。” 56. 被绑 山林越往里越崎岖难走,不一会儿,卜桑桑便被那些人追上了。 眼见跑不掉,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领头人把她围在中间,刚要动手,卜桑桑便道:“你们……想杀我,现在可以动……手,想抓我,就让……我歇会儿。否则,你们就带我尸首下山。” 为首之人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警惕四周,他自己则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卜桑桑见他们如此听话,有些纳闷:“看样子,我应该没得罪过你们,你们抓我干什么?我家勉强只够温饱,拿不出赎身钱。” 那人道:“您可是堂堂的乾王妃,莫说赎身钱,便是要乾王府都不成问题。” “你们是要威胁褚铮,不是纪砚寒?” “一个大将军,哪有乾王殿下金贵?我们当然喜欢价值高的。”领头人说罢站起身来,“王妃,奉劝您不要耍小聪明,您识时务一点,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卜桑桑长叹一口气,站起来道:“我这个人别的有点没有,识时务这一点还是有的。” 见一个黑衣人掏出绳子,卜桑桑嗤笑道:“不是吧,你们这么多高手,看我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人,还要用这东西?我要是被绑着走,肯定会失去平衡,摔跤的。你们要是抗我走,我一定会吐的。” 领头人示意那人收起绳子,推着她走在人群当中,警告道:“谅你也跑不出去,你若耍花样,我们就把你绑起来。” “我能耍什么花样?”卜桑桑白了他一眼,转身跟着他们往回走。 下山路更不好走,卜桑桑毫不客气地抓起那领头的手臂,见那人看过来,她毫不客气道:“路不好走,你可要扶好我。” 领头人撑着手臂,由她抓着:“王妃似乎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 卜桑桑反问道:“那你说是摔个狗吃屎好,还是男女授什么亲好?” 领头人摇着头,颇为无奈的样子,没有回答。 卜桑桑话题一转道:“你们利用我,是想要东西,还是杀人?” “你想套话?” “套了又怎样?我又跑不出去,你怕什么?”卜桑桑说的理直气壮,“你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好了。” 那人看着她反问道:“你希望如何?” “我嘛——”卜桑桑想了想道,“我当然是希望你们要东西了。你们若是杀了他,估计我也活不成。虽然这个王妃我当的不情愿,可怎么……好事轮不到我,坏事都跑我头上来了。我就想在家做个老姑娘,守着一家人,开开心心的,都是褚铮害我,我连今年都看不到了。” 卜桑桑越说越悲伤,到最后还真伤心了,拉起领头人的袖子就擦起了眼泪。 领头人看着她,语气不由得放软了许多:“你……也不必伤心,他死了,你也未必会死。” 卜桑桑道:“你别哄我了,我宁愿你让我做个明白鬼。” 领头人轻轻笑了一声,问道:“卜大小姐,我听说你以前喜欢纪砚寒,你不担心你夫君,是还喜欢他吗?” “你怎么对我的事这么清楚?”卜桑桑疑惑地多打量了他几眼,脸上包的只露个眼睛,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装作若无其事道,“你既然知道这些,那你也该知道,褚铮他只顾自己痛快,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想法。我当初死活不愿意嫁,也是他用圣旨强娶的,我几次求他放我离开,他反倒把我关在府里……你如果要银子还好,要他的命……你有信心吗?” 领头人疑惑道:“乾王虽然高高在上,但他对人一向有礼。况且,他从未有过别的女子,朝中曾有不少人怀疑他有芙蓉之癖。他对你表现出的喜欢更是前所未有,又怎会虐待于你?” 卜桑桑佯装愤怒道:“什么芙蓉之癖,他又不是女人,芙蓉个屁。还有你怎么知道他关起门是什么样子?” 领头人被她噎得半响说不出话,转眼便到了山脚。山下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普通到都能劈柴烧了。 领头人做了个请她上车的动作,卜桑桑绕马车想多走两步,却被之前看到的那个女子拦下。 她看卜桑桑的眼神很不友善,蒙着面看不清长相,头上只簪了一支梅花形状的银簪。 卜桑桑回头看着那领头之人,跺了跺脚问:“连个脚凳都没有,你让我怎么上去?” 那人几步走过去,伸手扶着她胳膊,将她提了上去。 那女子小心翼翼询问道:“为何不把她绑起来?” 不等那领头人回答,卜桑桑便指着她怒道:“你也是女子,怎么对女子没一点同理心,难道你看他对我好,你吃醋了?” 那女子闻言,看了一眼那人,忙垂下头道:“公子,我没有。” “你回去,别暴露了身份。”那人冷着声道。 那女子依言往城内方向行去,那人又对身边的黑衣人吩咐道:“你们带着人,先去埋伏,我不许出任何纰漏,她若不听话就绑起来。” 卜桑桑愤恨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先钻进了车内,趁无人之际,将头上的首饰掖进了腰带里。 不一会儿,四个黑衣人也钻进了车厢,前面驾车的吆喝了一声,马车瞬间奔了出去。 卜桑桑被甩的东倒西歪,抓着车窗勉强坐起,撩起车帘望了望后面,之前那领头人还真没跟上来。 一黑衣人与同伴商议道:“我们还是把她绑起来吧。” 不及那些人回答,卜桑桑忙道:“你家主子都说了,我不听话才绑。我只是看看外面,一没喊叫,二没求救,你们敢对我不敬,我就不这么配合了。到时候耽误了你主子的事,可别怪我。” 黑衣人不动声色相互看了两眼,谁也没再说话。 …… 马车一路狂奔,卜桑桑躺在车厢中间,眼上蒙着黑布,手脚都被绑着,嘴也被堵着,像一条 搁在浅滩上的鱼,不停摆着尾巴。 这帮没人性的,难怪只能做个听命办事的应声虫。 绑她也就算了,都说了马车跑得太快,她稳不住身体,还硬要将她的手反绑在身后,非害得她头上撞出血,才肯将她的手换到前面来。 这笔帐,她一定给他们记着。 卜桑桑摸到车底板上一道裂开的细缝,她弓着身子,悄悄从腰间取出发簪,将其插进缝里,借着马车颠簸,一点一点撬。 待摸到那缝隙足够两指宽,她便把耳坠、断成两截的簪子,以及掰下来的珠子……一件一件扔了出去。 随着东西的掉落,她也稍稍放下心来。 这么多东西,总会有人看见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不再颠簸,卜桑桑被抗进一间破屋,扔在地上。 “她就是乾王妃?”卜桑桑眼睛被蒙着,只能听到是个有些年纪的中年男人,“怎么绑的这么紧?” 一黑衣人道:“她一路折腾得厉害,只能这么做。” 卜桑桑很不服气地将头瞥向一边,突然感觉到嘴上塞着的布被人拿掉。 动了动发酸的腮帮子,卜桑桑冷笑道:“刚离开那个你们叫公子的人,他们就对我生出了歹心,还说他们也想当一回王爷。我落在你们这帮恶心的臭虫手里,是我倒霉,你们想拿一个不清白的女人威胁乾王……那我只能祝你们做个好梦。”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的可怕。 “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时……” “我衣服都被扯破了,还有我头上的伤,若非我拼死抵抗,我现在还不知道能否活着。”卜桑桑打断那人的话,抬起手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划破的袖口,还有腰间扯得不成样子的衣料,“我相信不只是乾王,就是你们公子也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那中年男人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她在胡说,父亲,你相信我们。” “想知道真相,问问你家公子我离开他之时是什么样的,一问便知。”卜桑桑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他们的父亲,包庇他们,欺上瞒下,也是正常。就不知道,你们能瞒多久?我先前还想活着,答应了那位公子配合,现在嘛——” 卜桑桑顿了顿又道:“反正烂命一条,随你们怎么处置。 “是她在污蔑我们。”那四个黑衣人明显急了,卜桑桑看不到,但也能听到他们”扑通“跪地的重响,听得她膝盖都疼。 感觉到脚边挨着一个人,卜桑桑狠狠踹了那人几脚,口中慌乱道:“你们别碰我,恶心死了。” 那种年男人沉默过后,声音冷冷道:“你们知道规矩,不过现在用人之际,暂且记下。” 那几个黑衣人连声道谢。 卜桑桑冷冷一笑道:“你果然包庇你儿子,你还挺能生的,难怪他们会这样。你说,如果我不怕死,你们会成功吗?” 57. 获救 卜桑桑正说着,忽地眼前一亮,眼上的黑布被那中年男人扯了下来。 屋内昏暗,加上一色的黑衣黑巾,他们不说话,卜桑桑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地上跪着四个,面前站着一个,四个角落里各站两个,屋外还有走动的人影,估摸着比抓她的人数多了一倍不止。 “乾王妃真是好胆识。”面前的那中年男人一开口便是嘲讽。 “我这点胆子,也是你们逼得。”卜桑桑知道这人不会中计,也懒得再与他们多说。 这时,外面又进来一个黑衣人,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对那中年男人恭敬道:“父亲,这是我们沿路捡来的,请您过目。” 说着,黑衣人便将布包解开,放在了卜桑桑面前,卜桑桑觑眼一瞧,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里面全是她在马车上费尽气力扔下去的首饰。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包东西,又看着卜桑桑,道:“乾王妃,您请过目。” 卜桑桑淡淡道:“是我在马车上挣扎时丢的东西,你们有心了。” 那中年男人转过身,盯着地上跪着的四人看了半晌,语调依旧,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你们,每人各领二十鞭,下去领罚吧!” “是。”那四人垂下头,不敢争辩,起身出了门。 随着外面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起,那中年男人吩咐屋内黑衣人道:“你们把人看好了,出了纰漏,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卜桑桑见那人说完便要离去,轻嗤一声,笑道:“你很能生嘛,这里几十号人,该不会都是你生的吧?” 那人平静道:“他们的确都是我的孩子。” “你为了谋反,生了这么多?”卜桑桑面露诧异,扫视一圈屋内黑衣人,道,“口口声声说是你的孩子,可你对他们的态度却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生来就是你向上谄媚的工具,做你的孩子真是可怜又可悲。” 那中年男人回过头,看着她说道:“你想挑拨离间,这样的手段未免拙劣。我知你口中没几句真话,但我还是要罚他们,你可知为什么?” “立威嘛,你觉得他们没有看好我。所以我才说他们可怜,面对着一个空占着父亲名分的人,却只能体会被人利用的感情。”说到此处,卜桑桑话锋一转,“这些人中,一定不缺被你杀了父母,再培养成杀手的孤儿,我说得对吗?” 对面沉寂了一瞬,继而看了看那些黑衣人,反驳道:“你休要挑拨,他们都是我一手养大,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岂是你能理解的。” 他说完又吩咐身边一人道:“把她的嘴堵上。”随即便甩袖离去。 卜桑桑冲他的背影大声喊道:“你心虚了,那就证明你的确是杀母夺子,他们中至少一半是认贼作父……” 一团黑布猛地塞住她的口,将她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 —— 夜风习习,京城三百里外的葫芦谷上空,乌云遮月,半点光华也不肯泄露。 谷内漆黑一片,黑衣人个个手持刀剑,严阵以待,静待褚铮前来。 卜桑桑被反绑着双手,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面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她心里祈祷褚铮脑子清醒一点,千万别头脑发热逞什么英雄,单刀赴会。 午时未过她便被押了过来,四个时辰过去,始终未见褚铮的踪影,他应当不会轻易中计。 此地口小肚子大,进出只有谷口一条路,是名副其实的葫芦,也是瓮中捉鳖的好地方。 谷内只留了十几个人看着她,大多都在外面埋伏着。 褚铮想救她,只有死路一条。他死了,她大概也活不成。 赢过此局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弃她。横竖都是死,她宁愿死的有价值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卜桑桑抱着膝盖昏昏欲睡之际,谷外传来阵阵马蹄声,接着便见数支火把从谷外照进来。 山谷里的黑衣人瞬间绷紧脊背,拿刀的手攥得发白,空气中凛然一股肃杀之气。 卜桑桑稍稍伸了伸腿,一柄钢刀立刻架在了她脖子上。 “紧张什么?是对你们的埋伏没信心?还是对你们的人没信心?”刀刃闪着寒光,卜桑桑非但不躲,反而往上凑了凑,语带嘲讽,“你们那位父亲,可曾告诉过你们,做你们这一行的是没有未来的?即使侥幸活到你们主子谋反成功,也会被当作污点抹除。” 那黑衣人将刀收回去,斥道:“闭嘴!” 卜桑桑又道:“我很好奇,你们是什么时候被收养的,有小时候的记忆吗?” 那人又斥了一声:“闭嘴!” 眼见那人拿帕子又要堵她的嘴,卜桑桑识趣地撇过头,闭紧了嘴。 火光越来越近,率先进来的是一排身穿重甲,手持剑盾,全副武装的兵士。 褚铮亦是盔甲在身,骑马立于谷口,便不再进。 卜桑桑面前两个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一人高声喊道:“乾王殿下,我主要你一人前来,你却率兵甲而来,你的王妃可还在我们手上。” 只听褚铮朗声道:“凭一个女人,便想要本王的性命,你们主子未免太天真了。” 黑衣人再次将刀架在卜桑桑脖子上,道:“你当真要你的王妃死在我们手里?” 褚铮冷嗤一声,不屑道:“这个女人又蠢又恶毒,她不过是本王闲暇时的消遣,要杀,你们尽管动手。本王前来是要看看她怎么死,还有,为你们选择死法。” 他这番说辞,黑衣人自是不信,架在卜桑桑脖子上的刀,更近了几分:“乾王殿下当真舍得?” 卜桑桑露出脖颈,对那黑衣人没好气道:“我之前就让你们杀,你们非要等他来,现在好了,死心了吧?还不死心啊,那我再帮你们试试?” 说着卜桑桑便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面朝褚铮大喊道:“王爷,你一定要救我,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我心里还有纪砚寒!” 此话一出,随着褚铮瞬间沉下来的表情,谷内响起 一连串惊诧的抽气声。 架着卜桑桑脖子的刀也有些不稳,黑衣人怔了片刻,反应过来斥道:“你这蠢女人,在他面前提别的男人,还能指望他救你?” 卜桑桑道:“那你说,我要怎么说?实在不行,你帮我想词,我跟着你念,这样总行吧?你可要好好想想,万一他不上当,你们主子这番功夫可就白费了。” 那黑衣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抬头往上面看了两眼。卜桑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到对面黑黢黢的山形,的确是个埋伏暗箭的好地方。 她心中不禁又佩服起褚铮来,他那个位置卡的刚刚好,短短半日时间,竟将一切都算到了。 希望一切如他面上那般从容。 褚铮迟迟不再动作,黑衣人也没了反应,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卜桑桑能明显感觉到面前的黑衣人越来越坐立不安,沉不住气了。 这时,远方天际倏然乍起三道彩色烟花,卜桑桑趁身旁黑衣人扭头之际,瞅准机会,转身便跑。 黑衣人随手一刀砍向她,卜桑桑只觉背上剧痛猛烈,额上冷汗涔涔。她蹲坐在地上,再也顾不得其他,只盼自己能撑到褚铮过来,交代完遗言再死。 随着“嗖嗖”几道破风声,喊杀声瞬间响彻山谷。 寻到褚铮急切奔过来的身影,卜桑桑喉咙发紧,眼眶猛地一酸。无论结局好坏,最起码现在他是真心的,亦是她唯一可信赖的人。 褚铮几步来到卜桑桑面前,眼神担忧,口中更是急切:“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快告诉我!” 卜桑桑挤出一个微笑,有气无力道:“我大概快要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几个要求?” “你伤到什么地方了?”褚铮急切地扒拉着卜桑桑的衣服,想要找出伤口。 卜桑桑抓着他手臂道:“没用了,我知道我命薄,你只要能帮我完成心愿,我就是死也安心了。” “不行,我立刻带你回去找林灏,你撑着。”褚铮根本无心听她说话,抱起她便往外跑。 刀剑碰撞声、火把炸裂声、士兵的喊杀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过往经历在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卜桑桑抓住褚铮的衣襟,用尽力气请求道:“我死了,你一定要帮我保护我的家人,父亲、姨娘、大哥,还有天麟和青禾,你我今生无缘,若有来生,我们再续前缘。” 褚铮突然脚步一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将她放在地上,疑惑道:“你究竟哪里受伤了?” 卜桑桑指着后背道:“这里被砍了一刀,我知道我这个恶毒女配的命薄的跟纸一样,你一定要记得帮我实现心愿。” 褚铮翻开她后背的衣服看了看,随即长叹一口气,道:“只是一点皮肉伤,你还死不了。” “可我真的被砍到了。”卜桑桑眨着眼扭头去看后背,动作稍大,立刻牵动伤口,痛得直抽气。 褚铮哭笑不得道:“你别乱动了。” 58. 善后 葫芦谷的十多个黑衣人很快被拿下,除了之前砍了卜桑桑一刀的那个黑衣人被射成了筛子,其余人皆被活捉。 一侍卫过来向褚铮报告:“启禀王爷,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已将他们的下巴全部卸掉,所有人都绑了起来,这回他们想死并不容易。” 褚铮道:“把人押回去,严加看管,我不许他们出任何纰漏。” 那人拱手应了一声,转身指挥兵士押人。 卜桑桑忙按住褚铮的手,道:“哎,等一下。这附近还有这帮团伙的窝点,趁现在过去,也许还能查到些东西。” 褚铮略一思索,吩咐身边侍卫道:“你带上人,将附近仔细搜查一遍,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那侍卫领命而去。 褚铮为卜桑桑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将她扶上马背,自己一个翻身坐在卜桑桑身后,勒起缰绳便往回京方向走。 卜桑桑折腾了整整一天,粒米未进,还未进王府大门,已是手软脚软,连马鞍都扶不住了,多亏有褚铮在她身后撑着。 秋穗和秋粟等在门口,一见到她,两人纷纷扑过来,一边扶着她,一边掉眼泪。 卜桑桑有气无力道:“先别哭了,你们等我饿死了,再哭不迟。” “小姐,您都快把我们吓死了。”秋穗忍不住抱怨,“您怎么能故意支开我们。” 回到屋里,秋粟端来早已备好的清粥,卜桑桑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才觉手脚有了力气。 刚放下碗,就见林灏穿着一身黑衣,推门走了进来。他瞥了卜桑桑一眼,没好气道:“自作自受。” 卜桑桑只当没听到。 褚铮问:“事情办得如何?” “有我出手,何事办不成?”林灏拉过一张椅子,随意坐下道,“两侧山头的刺客全部活捉,接下来,就看你能否撬开他们的嘴了。” 卜桑桑道:“你不是神医么,你可以研究一种让人吃了说真话的药,不就省事多了。” 林灏冷哼一声道:“林某只是神医,并非神仙。”他说完对褚铮又道,“你欠我的,可是越来越多了。” 褚铮道了一声:“多谢。” 林灏站起来摆摆手道:“算了,记得多赔我几坛酒。你们夫妻的事,我也懒得管。折腾了一晚,我要回去睡了。” 他说罢,便径自往外走去。 褚铮看着屋内丫鬟,冷声道:“你们也下去。” 卜桑桑一听便知没好事,忙躺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上头,闷声道:“我好困,你也赶紧去睡。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等了半晌,始终没听到关门声。隔着被子,她都能感觉到,褚铮的视线盯在背上,似乎想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她闭上眼一动不动,只想尽快让自己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突然陷了下去,被子被轻轻扯了几下,就听褚铮说道:“桑桑,我有话想和你说。” 没有得到回应,他便既不说话,也不离开,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卜桑桑只好掀开被子,坐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何要绑架宋姑娘?” “这个……不能告诉你。” “你心里还念着纪砚寒?” 卜桑桑鼓着嘴,撇开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便是了。”褚铮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哀乐,只继续问,“你为何要假借我的名义约宋姑娘出来?” 卜桑桑小声嘀咕道:“不借你的名义,她怎么出来?” “在你做这些事之前,你可有考虑过后果?” 卜桑桑再度沉默,褚铮失望地看着她道:“从前你胡闹,我都纵着你,可现在……倘若你依旧不知错,我便只能……” 褚铮没有说完,卜桑桑听着很不顺耳:“你想怎样?休了我,还是把我关起来?” 褚铮看着她,摇了摇头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你累了一天,先睡吧,明日还有两个人需要你见见。” “什么人?” 褚铮却不愿再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卜桑桑郁闷地重重往床上一躺,一时情绪上头,忘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 …… 翌日晌午,卜桑桑甫一睁开眼,就见秋穗手拿帕子,立在床边。 见她醒来,秋穗忙把帕子递给她:“小姐,你擦把脸快出去看看吧,院里有两个人,从今天早上就跪着不起,问他们也不答话,只说是王爷的命令。” 卜桑桑猛地想起褚铮昨晚的话,面色一变,扔下帕子就往外跑。 推开门,一眼便看到院子中央跪着的两人,正是她雇来的那两兄弟。 “小姐,你衣服都没穿好。”秋穗追出来拿了衣服给她披上。 “褚铮人呢?”卜桑桑沉着脸问。 秋穗道:“王爷早上进宫,现在还未回来。” “那他是什么意思,让人跪一天吗?”卜桑桑忍着怒气,对那两兄弟道,“你们先起来,有什么事情都由我担着。” 那两兄弟看了她一眼,头垂得更低了。 卜桑桑自知理亏,不好发火,在廊下站了片刻,只好对秋穗道:“你立刻去问问,褚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若一天不回来,就找人进宫问问他,是否要我跪下求他?” 秋穗知她拗劲上来,不敢多言,匆匆而去。 不多一会儿,却又转了回来:“小姐,王爷回府了。” 褚铮一身玄色朝服,长靴踏进院中。他目光在院中一扫,掠过那两兄弟,最终落在卜桑桑身上。 卜桑桑被他看得不自在,却也不再逃避,迎上褚铮的目光:“他们两个是为母亲治病,才听我指使,不过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你要罚就直接罚我,没必要迁怒他们。” 褚铮对那两兄弟道:“你们起来吧。” 那两兄弟如蒙大赦,挣扎着起身,膝盖僵得险些栽倒,相互搀扶着站定,头仍低着不敢抬。 褚铮看向卜桑桑,道:“你若真的知错,我便无需罚你。明日宫中皇嫂亲办赏花宴,宋姑娘也会出现,你与她道歉,并保证从此绝不再犯,此事便可一笔勾销。” 道歉 对卜桑桑而言,不掉皮不掉肉,根本不算什么。她微微点了两下头,算是应了。 褚铮看着那两兄弟又道:“我现在去更衣,你尽快让他们出府吧。” 目送褚铮离开,那两兄弟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压惊。 卜桑桑面带歉意道:“我给你们五十两银子,两天内我一定请最好的大夫为你们娘看病,你们先回家。实在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兄弟二人口中连称“不敢”,卜桑桑吩咐秋穗取银子给他们。 趁着等银子的空当,一人实在忍不住劝道:“夫人,不对,是王妃。小人斗胆多嘴,您身份高贵,王爷对您又好,这种福气不是谁都能有,您以后可千万别再做这种事了。这次幸好没事,万一……” 说到此处,另一人忙扯了他一把,陪笑道:“王妃见谅,我兄弟粗鄙,不该妄议您的事。” 卜桑桑摆摆手,神色倦怠:“回去吧,好好照顾你们的娘。” 秋穗取了银子出来,又亲自领着二人出府。 卜桑桑转回屋内,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然空落落的。绑架宋惜宁这一关总算有惊无险,过了。 可这件做完,还有下一件等着,她这样做到底有意义吗? 明天的赏花宴,也是原主摔出宋惜宁一脸鼻血的剧情时间。褚铮让她道歉,她并不排斥,只盼系统别在这时候出幺蛾子逼她就好。 这样想着,脑中突然“叮——”的一声长鸣,接着便是熟悉的模式: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血血……】 卜桑桑直接“手动关机”,没让它继续下去。 真是一点幻想都不给她,恶毒女配和女主的关系,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她都已经能想象得到,明天宫宴事件发生后,褚铮该是何等的生气失望。 她本想求褚铮替她请林灏为那两兄弟的母亲治病,现在她也张不开嘴。只能趁今日事情还未发展得更坏,自己去求林灏。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她总得尽力试试。 打定主意,卜桑桑便换了衣服,避过褚铮,急火火地往林灏所住院子走去。 秋粟端着午膳在后面喊:“小姐,你要去哪儿,吃过午膳再出去。” 卜桑桑脚步一顿,想了想又走了回去。她在秋粟诧异的目光中,将食盘拿过来,道:“先借我用用,你做饭辛苦,褚铮要吃,你可以让府里的厨子给他做。” “可是小姐,您不在自个儿屋里吃,这是要去哪儿?” “你别管,总之不是做坏事,我也不出府,你放心吧!”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林灏不喜生人靠近,院子里空落落的,卜桑桑站在门口喊了许久,才听到里面应声。 卜桑桑硬着头皮推开门,在林灏满是怀疑的注视中,把食盘放在桌上,揭开盖碗。里面是四菜一汤,还热腾腾的。 林灏也不动筷子,只是盯着她。 卜桑桑自是知晓他的怀疑,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林神医,我想求你帮忙给一个穷人治病。” 59. 赏花宴 “我凭什么帮你?我是那种谁都帮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卜桑桑并不意外,好在他并未一口回绝。 卜桑桑赔着笑道:“这件事是我求你没错,可你救的是无辜百姓,你神医之名名震天下,我知道你为人正直善良,一定不忍心见死不救。” “可我不喜欢你,是你求我,我便不想救了。”林灏瞥了她一眼,眼神轻蔑,“你这菜品相不错,可惜还不足以收买林某。” 卜桑桑微微一笑道:“你不喜欢我,刚好我也看你不顺眼。不过,你既然连我这个讨厌的人都能救,也不必在意和我有什么关系了。” 林灏道:“救你并非林某本意。” “我知道,你救我是看在褚铮的面子上。”卜桑桑笑道,“我这次自己过来,也是不想事事让他操心。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也可以少给他添点麻烦,让他多点时间陪你喝酒,怎么样?” “奉劝你还是莫要白费心思了,林某不会答应的。”林灏态度始终不变。 卜桑桑敛了笑容,低头思索片刻,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林灏。 “无论你耍什么手段都没用……” 林灏语气轻蔑,还在自顾自说着,卜桑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哀求道:“林神医,您就可怜可怜他们吧,一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妇人,辛辛苦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还没看到他们娶妻生子、光宗耀祖,你怎么忍心见死不救啊?” 林灏被她这一下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说话都不利索:“你……你别跟我玩儿这套,我告诉你没用,你死了心……” 他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一声娇斥:“林灏!” 卜桑桑与林灏皆是一震,顺着半敞的门望去,只见卜青禾怒气冲冲向这边走来。 卜青禾一进屋,指着林灏鼻子便骂:“我知道你与我大姐不和,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羞辱她。你是救了我们家天麟活神仙,我们是应该捧着你,敬着你。你若喜欢人跪你,我也可以给你下跪磕头,但我大姐的跪,你还受不起。” 林灏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卜桑桑,一时竟无言以对。 卜桑桑忙拉了拉卜青禾,解释:“你误会了,是我求他帮我救人,不算侮辱。如果他能答应,你姐姐也不白跪,只是他现在还没答应,要不你也跪下,帮我一起求求他。” 林灏闻言,猛地瞪了卜桑桑一眼,眼看着卜桑桑就要拉卜青禾也跪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我,答应你!” 卜桑桑以为自己幻听,疑惑地问:“我刚刚好像听到你答应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卜青禾看着林灏道:“我也听到了,林神医,我们没听错吧?” 林灏没好气道:“你没听错,我答应了,让你姐姐赶紧起来,滚出我的地方。” 卜桑桑扶着卜青禾手站起来,笑道:“林神医真会开玩笑,我滚了,你也不知道那户人家的住处,还怎么救人?等您吃过午饭,我们立刻过去,等救了人,我一定滚得远远的。” 林灏道:“你把地点告诉我,我自个儿会找。有你在,我难以下咽。” 卜桑桑听了,也不恼,反倒笑吟吟地去书案上取出一张纸。她拿起一支小狼毫,微微顿了顿,便低头写了起来。 林灏那边还在支使卜青禾:“二小姐,还请帮林某布菜。” 卜青禾眉头一蹙,语气不善:“你堂堂江湖男儿,有手有脚,吃个饭而已,何必如此矫情。” 林灏摇头叹息道:“也不知是谁承诺,只要我救了她弟弟,她便任我驱使,原来是诓我呢。也对,一诺千金是给男子用的,与女子无关。” “你少阴阳怪气,本姑娘承诺过的事决不反悔。” 卜青禾说罢,走到桌前给他盛好饭,拿起筷子正要夹菜,林灏忙阻止道:“夹菜便不用了,你也坐下一起吃。” 见卜青禾盯着他,目露疑惑,林灏又补充道:“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先吃,试毒。” 一个号称百毒不侵的神医,还需要人试毒? 这分明就是借口,卜青禾懒得戳穿他,她本就是来王府蹭饭的,听到邀请便毫不客气地坐下,与他一起吃。 他们这边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卜桑桑却还未写好。 林灏看了看桌案边随意扔着的几张纸,问道:“何处地名三页纸都写不完?你该不会是故意赖着不走吧?” 卜桑桑写完最后一笔,自己端详了一眼,提过来拿给他,颇为不好意思:“勉勉强强能看,你就凑合着用吧。” 那幅字展示在眼前时,林灏一口汤含在嘴里,一时忘了下咽,险些呛到。 整整一张宣纸,上面勉强可以看出写了八个大字。每个字足足比他摊开的一只手还要大不说,那些笔画根本不分轻重,每一笔都是均匀的浓墨重笔…… 卜青禾则皱眉仔细辨认,一刻钟后,也终于放弃。她忍不住说道:“大姐,这么多年了,你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刚开蒙的孩子炼一段时间,也会有所精进。你……” 林灏更是毫不客气:“听说你看了不少道书,莫不是画的辟邪咒?挂在谁家大门上,保证人鬼莫入。” 卜桑桑将那张字放在桌上,自己又看了看,不以为意道:“字的作用,不就是表达信息吗,只要能认识就行了,好不好看有也没那么重要。” 卜青禾道:“可你这字,连认识都困难。” “算了,他们住在城南狗尾巴胡同二十二号,最穷的那家就是,你要是找不到,可以在附近找人问问,也一定能找到。” 卜桑桑说完,又盯着卜青禾问道:“我还没问你,你这大中午不在家呆着,跑王府来做什么?” 卜青禾喝光碗里的汤,擦了擦嘴,才慢条斯理道:“还不是你被绑架的事,爹让我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已经没事了,你告诉爹让他别为我操心了。”卜桑桑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出了门。 —— 翌日,卜桑桑本想穿的不起眼一点,秋穗却道:“这次宫宴,是小姐作为王妃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您过年都没进宫,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您,穿得太随意,王爷面上无光,皇后娘娘也会不高兴。” “真麻烦。” 卜桑桑虽是这样说,还是由着秋穗给她打扮起来。 这次她还是拒绝了秋穗和秋粟一起进宫的请求,这两丫头只想跟着她进宫出风头,却不知她是要去搞事的。 到时候风头没有,是非倒有一大堆。 褚铮下朝回府,特地换了衣服陪她一起进宫。因卜桑桑做不惯轿子,他还特意换了马车。 如此体贴,反而令卜桑桑心里涌上愧疚,她今天注定又要对不起他了。 进了宫,卜桑桑随褚铮一起进殿拜见皇后,内中已有不少命妇贵女,褚铮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皇后只好出言提醒:“让你媳妇留在这里,陪我们一起赏花,你皇兄还在御书房,想必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先过去吧!” 褚铮看了眼卜桑桑,得她示意,方才离去。 他刚一离开,坐于皇后下首的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便掩嘴笑道:“乾王当真是稀罕自己媳妇稀罕的紧,如此护着。” 卜桑桑不认得她,但能从她的座次猜出来,她便是棠郡主的母亲——安王妃,也是褚铮的婶娘。 她的下首正是棠郡主,听了她的话,包括棠郡主在内,殿内贵女们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卜桑桑微微福了福身,笑道:“婶娘说笑了,要是谁家夫君不护自己媳妇,反护别人的媳妇,那不成笑话了吗?” “侄媳妇说得有理。”安王妃非但未恼,倒像有些欣赏她一般,示意棠郡主起身为卜桑桑让座。 棠郡主不好违逆母亲,只好站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卜桑桑没理她们,朝皇后又施了一礼,说道:“皇后娘娘,臣妾过来时见园中姹紫嫣红,非常好看,不知臣妾能否出去赏花。” 皇后似笑非笑道:“你倒心急,这才刚进来怎么便坐不住了?” 卜桑桑笑道:“臣妾确实坐不住,年前摔断了腿,连门都出不了,坐得实在太久了。” 皇后没有再为难她,只道:“那便去吧!” 卜桑桑道了谢,缓缓退出。 上次宫中赏梅,她因为任务无心观赏。 这次,还是同样的理由,同样的无心观赏。同样,她需要找到宋惜宁。 初夏时节,牡丹已谢了大半,芍药却开得正好,粉白嫣红,层层叠叠铺了满园。偶有几株石榴刚打起花苞,红艳艳地点在翠叶间,像撒了一地的珊瑚珠。 花圃前三三两两的贵女执扇低语,却不见宋惜宁的身影。 她刚走到那几株石榴旁,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卜大小姐好雅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赏花?不找我堂哥陪你?” 卜桑桑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她平静道:“你该称呼我一声嫂子。” 60. 宫斗 棠郡主脸色微变,旋即轻蔑一笑:“你觉得你配么?” “我不配,难道你配?”卜桑桑毫不客气地耻笑回去,“你一个堂妹,天天盯着你堂兄,你不会是对他有什么想法吧?不对呀,你要是跟他在一起,那是□□。” “你……你胡说什么?”棠郡主脸色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今日应邀前来赏花的女子众多,她们大多与卜桑桑不睦,加之去年卜桑桑占了她们梦寐以求的王妃之位,许多人更是对她恨之入骨。 只是碍于卜桑桑如今的身份,不敢造次。 乍一见棠郡主主动出头,来找卜桑桑晦气,她们乐得看个热闹。 卜桑桑瞥了一眼凑过来的众位贵女,无心再与棠郡主纠缠,对她说道:“你要是没这等龌龊心思,就不要整天关心我们夫妻的生活。有这功夫,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终身,那才是你该管的。” 棠郡主一时语塞,眼看一场争执消弭于无形,那些贵女中有人却按捺不住了。 “乾王妃好大的架子,棠郡主与乾王殿下兄妹感情甚好,难不成娶了你,乾王殿下便得连亲情都得割舍了吗?” 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站在人群后面,身穿鹅黄襦裙的美貌女子。卜桑桑搜罗脑中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 卜桑桑问:“你谁啊?这事与你有关系吗?” 那姑娘没有说话,身边自有人替她回答:“你居然连她都不认得,她可是当朝宋贵妃的亲妹妹,宋芷秋。” 卜桑桑冷嗤道:“我有认识她的必要吗?她就是自己做了贵妃,也该是伺候皇上,与我有什么关系?” 宋芷秋勉强一笑道:“我也是不想乾王殿下失了亲缘,好意提醒,乾王妃何必出言侮辱。” “好意,你该去跟你的乾王殿下说。”卜桑桑冷冷扫了她一眼,“或者,我现在就可以把人找来,让你当面表演。” 棠郡主怒道:“你别以为飞上枝头就真成凤凰了,总有一日,我堂哥会厌恶了你……” “啪——” 卜桑桑不等棠郡主说完,直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棠郡主捂着脸,神情还是懵的,她们以前也常打架,但谁都没在皇宫动过手。她反应过来,立刻就想打回去。 在她抬起手时,卜桑桑提醒道:“我现在是乾王妃,你打我就是打乾王的脸,你可想清楚了。” 棠郡主举起的手僵在半空,既不甘自己白挨一巴掌,又惧怕堂哥生气,迟迟不敢打下去。 宋芷秋站在人后大声道:“乾王妃,纵使你贵为王妃,你也不能肆意侮辱别人,棠郡主无辜被你打了耳光,我们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便是闹到御前,你也讨不到便宜。” 宋芷秋此言一出,在场众女忙随声附和:“郡主莫怕,闹到御前我们可以给你作证。”“没错,你便是还手,亦是她先动手,是她没理。” 有人壮胆,棠郡主不再犹豫,一巴掌使足了劲,狠狠朝卜桑桑扇过来。 卜桑桑一把将身边一个姑娘拽到身前,那巴掌不偏不倚正中那姑娘左脸。 那姑娘本来看得开心,忽然被她拉过去,脸上挨了一巴掌,当下再笑不出来,捂着脸直掉眼泪。 众人皆是一愣,卜桑桑趁机又是一巴掌扇在棠郡主脸上,嘲讽道:“你还真是个棒槌,她们不敢动手,倒会点你。” 卜桑桑说罢,目光扫过围成一圈的众位贵女,沉声说道:“我今天没心思跟你们在这斗嘴,都给我让开。” 未出嫁前,卜桑桑便已经恶名远扬,京城之中没几人敢惹。做了王妃,她们想惹,更得仔细掂量。 众女不甘就此放她脱身,却也无人想与她正面起冲突。 她们把卜桑桑围在中间,卜桑桑每进一步,她们便后退一步,始终没有真的让开一条路。 正僵着,正殿那边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皇后娘娘请诸位贵女回话。” 卜桑桑抬眼,就见皇后正跨过门槛从殿内出来,身后跟着安王妃还有一众命妇。 众女这才散了,纷纷退到两侧行礼。 皇后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棠郡主脸上,又看向卜桑桑:“怎么回事?” 棠郡主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说话。 卜桑桑道:“回皇后娘娘,这些姑娘们,都想为乾王殿下出头,想要替殿下教训我。她们的好意我没兴趣领会,所以我建议她们去找乾王,她们却偏要围着我转。” 皇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视线转向那群贵女,淡淡道:“乾王何需你们做主?本宫今日请你们进宫,是为赏花。谁若无心赏花,便请出宫去,本宫绝不强留。” 众女纷纷低头道:“臣女不敢,皇后娘娘息怒。” 皇后站了片刻,对安王妃和众位命妇微笑道:“本宫要去更衣,诸位不必拘束,请自行歇息。” 目送皇后远去,众人目光瞬间变得犀利。 安王妃看了看棠郡主的脸,斥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惹不起躲得起,你非要凑上去,活该你挨打。” 她身旁一妇人道:“此事怎么能怪郡主,郡主心性单纯,想跟新嫂子亲近也是正常,只可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不配让人抬举。” 卜桑桑冷笑一声道:“今天这赏花宴,原来是大小白莲和绿茶的主场,有了这两样花,其他的花都黯然失色了。只可惜,我看到白莲和绿茶就恶心,欣赏不来。” 说完,卜桑桑便头也不回,大步往园外走。 这次任务看着轻巧,实际操作起来难度还不小,先要找到宋惜宁,还得把门板拍她脸上,而且还得拍出鼻血。 原书是宋惜宁恰好进门,原主恰好用力摔了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找到宋惜宁不难,难的是怎么逮着这样一个机会? 卜桑桑这厢正想着,忽听刚才那妇人大声道:“这样的我们府里也有,也是家门不幸,我那侄儿像是鬼迷心窍一般,非她不娶。”这话听着倒像在说宋惜宁,卜桑桑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妇人,正好见那妇人向一众命妇后面走去。 卜桑桑在人群末,看到了宋惜宁。 那妇人走到宋惜宁身边,扯着嗓子训斥道:“你丢人现眼够了吧,给我马上回府闭门思过。” 宋惜宁淡淡道:“我是受皇后娘娘之邀而来,婶娘在宫里不顾仪容,大声喧哗,丢人而不自知,又有何资格说别人?” “好你个宋惜宁,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前日私自出府,遭强人所掳,你的清白都不保,竟还敢如此放肆。” 在场命妇和贵女纷纷以异样的目光看向宋惜宁,安王妃奇道:“这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事,那宋夫人又是如何被救回?京城之中岂会有贼人,宋夫人可曾受伤?” 那妇人道:“可不是,前日一早她莫名其妙要出府,日近晌午才回府,衣衫不整的,头发也乱了,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卜桑桑皱了皱眉,宋惜宁只是被她绑了,最多头发乱点,怎么可能衣衫不整?纪砚寒这个婶娘是想给宋惜宁扣上一顶不洁的帽子。 果不其然,一体态略显丰腴的命妇道:“那些强人可没人性,宋夫人相貌又好,落在他们手里岂会轻易脱身。十多年前,不就有过这样的例子吗,那位夫人回来便上了吊。” 众位命妇和贵女们看向宋惜宁的眼神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鄙夷。 有人更是直言:“她这样怎么不去死?” “死了也不干净。” 宋惜宁平静道:“我宋惜宁清清白白,你们想泼脏水给我,殊不知,那些脏污乃是从你们口中而来。我是否干净你们不知,可你们的肮脏却是人尽皆知。” “宋惜宁,你竟敢辱骂我们。这里的哪一位贵人不及你尊贵?还有安王妃,你也敢骂。” 安王妃怒道:“如此不知廉耻的妇人,竟敢口出妄言,目无尊长,欺瞒皇后娘娘。此等恶妇,绝不可姑息。来人,把她抓起来,交由皇后娘娘处置。” 眼看宋惜宁难以辩驳,事态愈发严重,卜桑桑抬脚准备过去阻止。 没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褚铮的声音:“且慢!” 卜桑桑刚一回头,就见褚铮从她身后迅速掠过,快步走到宋惜宁身边,命内侍将宋惜宁放开,之后才走到安王妃面前,微一拱手道:“此事实乃本王王妃胡闹,派人绑了宋姑娘,绝非山匪所为,还请叔母与诸位切莫冤了宋姑娘。” 卜桑桑看着他礼数周全地为宋惜宁解释,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过一眼,心里不免暗暗发笑。 来得这么及时,绝不是偶然路过,他是专程来救宋惜宁的。 不管是受剧情影响,还是别的原因,褚铮对宋惜宁的态度终究不同。 “王妃胡闹,连累宋姑娘被人误会,还请宋姑娘见谅。”褚铮当众向宋惜宁道了歉,这才转向卜桑桑,“桑桑,你不是说要向宋姑娘道歉吗?你现在当着诸位的面把此事说清楚,还宋姑娘清白。” 61. 第 61 章 卜桑桑站在原地,听着褚铮叫她,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她应该去道歉。为了宋惜宁,与褚铮无关。 可她的脚却怎么都无法再往前迈出一步。 “桑桑。”褚铮又叫了一声。 卜桑桑看着他逐渐皱起眉头,越来越焦急的样子,心里突然想笑。 凭什么她要按他的安排行事? 她也真的朝褚铮笑了出来,然后,迎着众人的目光,转身便往外跑。 “桑桑——” 褚铮的声音被她抛在身后,直至听不见。 卜桑桑靠在宫墙边,手按着心口,一下一下地顺气。她望着御花园那空无一人的月洞门,心里那口气更不顺了。 他行事一向周全,这会儿该是在为宋惜宁善后,至于她卜桑桑怎么样,根本就不重要。 她直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扭头又望了御花园一眼,正好与刚跨出月洞门的褚铮视线相接。 他的步子又大又急,衣袍都扬起来了,脸上焦急不减。 卜桑桑怔了一瞬,转身继续跑。 “桑桑,你别任性……” 褚铮是追了出来,不过,还是为了宋惜宁。 就因为她没给宋惜宁一个交代?他就追得这样急。 其实,以她的人缘和名声,即使当众说清,那些人估计也不会相信。她说一百句,不如乾王殿下一句,她的话对宋惜宁来说根本不重要。 褚铮步子大,与她的距离渐渐缩小,在宫里被逮到,以褚铮的个性,一定会拖着她回去道歉。 卜桑桑为了甩脱他,头也不回,一个劲往前跑。 宫门处停着不少马车,乾王府的马车停在最前面,卜桑桑一眼寻到王府的马车。 快步过去,车夫已放好脚凳,她踩着脚凳上了车。 “回府,走快点。”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马车平稳地驶离宫门。 听到身后马蹄声传来,卜桑桑掀开后帘一角,褚铮已经骑马追了出来。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前的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日近晌午,街上行人众多,无法纵马疾行,褚铮便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卜桑桑放下帘子,闭上眼,此刻她心思繁杂,什么都想不清楚,也不愿意多想。 车厢微微摇晃着,每一次转弯,她都恍惚觉得褚铮会忽然策马拦在车前。可他没有,他只是在后面跟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王妃,到了。” 卜桑桑睁开眼,王府大门已在前面。 她跳下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府内走,反正都已经出来了,褚铮也不可能再把她拉回皇宫。 褚铮步子大,很快便追了上来,他紧跟着她,一直到回到内院,谁都没有说话。 卜桑桑只觉心中愈加憋闷,到了房门口,她径自推门进去,随手用力将门摔上。 只听门外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丫鬟们的惊呼:“王爷,您在流血。”“快,去拿药箱。” 卜桑桑忙打开门,就见褚铮一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渗出来。 她忙扒着他手,道:“给我看看,伤得严重吗?” 褚铮向后退了两步道:“不劳你费心。” 丫鬟很快取来药箱,为褚铮止了鼻血,便纷纷识趣退出了院子。 院子里骤然静了下来。 褚铮站在廊下,卜桑桑站在门边,中间隔着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却像隔着漫漫江水。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谁都不愿先开口。 褚铮的下颌绷得紧紧的,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卜桑桑把目光移到他的那只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他的鼻梁上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净的血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道细小的裂口。 最终还是褚铮按捺不住,问:“你对于宋姑娘之事,作何感想?” 卜桑桑没有回答,褚铮又道:“宋姑娘本就孤苦,如今因为你而遭人非议,你亦是女子,为何不能对她多存一丝善念?” 卜桑桑看着他,嗤笑道:“我原来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只在意自己关心的人和事。我之前就说过,你想改造我,不如去做梦。” “你可曾有半点悔过之意?” “没有,我做这些事从来都不后悔。”卜桑桑摇了摇头道,“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大的事情,无论结果好坏,我只要做了,就不会后悔。” 褚铮失望地看着她,说道:“也许,我真的错看你了。” “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褚铮平静道:“我们的半年之约还未到,半年之后,也许我会放了你。但在此之前,我还有权管你。” 卜桑桑警惕地看着褚铮:“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褚铮道:“自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迈出王府大门一步。我会派人严加看管王府。” 卜桑桑怒道:“你想软禁我?” “等你何时真正认识到错了,何时才可以出去。”褚铮说罢便立刻召来丫鬟和管家,当着卜桑桑的面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卜桑桑见他铁了心,便不再多费唇舌,只是愤恨地摔门回房。 褚铮说到做到,当日午后,卜桑桑一到大门口,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下:“王妃恕罪,王爷有令……” 卜桑桑点头冷笑:“好啊,这样也好。” 一连两日,褚铮都没有过来同她吃过一顿饭。这一回,他似乎是真的对她失望了。 他不来,卜桑桑也不许丫鬟们打听他的事,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第三日午膳时分,卜桑桑这边刚摆了饭,卜青禾就和卜天麟来了。 卜桑桑见卜天麟又能活蹦乱跳,很是开心,自己被禁足的烦恼也忘了。忙让秋粟多加两个菜,招呼卜天麟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时,卜青禾突然 停下筷子,试探着问:“大姐,姐夫是不是变心了?” “怎么了,突然这么问?”卜桑桑不明所以。 卜青禾道:“我听说这两天姐夫下令,谁敢污蔑宋惜宁的清誉,就把谁抓起来。宋惜宁的婶娘,昨天被姐夫关进了大理寺监牢。” “还真是雷厉风行啊!”卜桑桑嗤笑一声道,“他这叫守初心,他本来就应该喜欢宋惜宁,大概现在才开窍。他很快就不是你们姐夫了。” 卜天麟问道:“大姐,你当真甘心就这么放弃?” 卜桑桑笑道:“这不叫放弃,这应该叫物归原主。对我来说,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们一家应该多想想怎么才能多活两年。” 她这样说,卜青禾和卜天麟却不怎么相信,脸上都带着担忧之色。 卜桑桑只道说什么也没用,便只招呼他们吃饭。 突然,脑中一阵嗡嗡声,接着便是那熟悉的机器声: 【叮!恶毒女配请动手:……请……表表……】 按之前推测的原书内容,卜桑桑猜想这必定是要求她向男主表白。 这件事做不做没多少伤害,可况她现在被禁足,要想完成任务就得想办法出门,她也没心思费那劲。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卜青禾拿手在卜桑桑眼前晃了晃。 卜桑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突然想到一些陈年旧账。”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卜天麟碗里,“多吃点,伤刚好,别光顾着瞎为我操心。” 卜天麟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大姐,我是担心你会后悔。” 卜桑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胡说八道,我忙得很,没那时间后悔。” “可你笑得跟哭似的。”卜天麟说道。 这孩子说话还真是…… 卜桑桑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反驳出口。她索性也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才道:“行了,吃饭就吃饭,哪来这么多话。你大姐我好得很,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轮不着我愁。” 卜青禾和卜天麟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什么。 —— 送走弟妹后,卜桑桑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消食,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个机器声。 还有卜青禾出门前随口说出的那句:“姐夫这两日,几乎都陪着宋惜宁。” 怪不得对她失望了,原来是有了新的希望。 他明明已经在陪着白月光了,竟还不肯放了她,非要拿那半年之约拖着。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系统既然给出了任务,那她也不好白白浪费。褚铮陪宋惜宁,她找纪砚寒,还算公平。 至于出门—— 她现在还是王妃,虽然走不了门,只要褚铮不在,她就是光明正大搬梯子、爬墙头,谁又敢真的阻止? 就是有人告诉褚铮,等他赶回来,她自己也早已翻出去了。 她甚至希望纪砚寒能‘刷新’在褚铮附近,到时候他们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62. 修罗场 “小姐,这太危险了,你快下来。” “王爷才禁了您的足,您这样,万一王爷动怒,我们……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秋穗和秋粟抬头望着上面,急得直跺脚。 卜桑桑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踩着梯子,费力攀上墙头,小心翼翼稳住身子。 她向下看了看两个急得直跺脚的丫鬟,说道:“我不是没警告过你们,害怕就回去睡觉,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你们自己要跟过来,真被我连累也是你们活该。” 说罢,她伸手下去,命令道:“把东西给我。” 两个丫鬟相互看了又看,谁都没有先动。 卜桑桑冷了脸,道:“是我对你们两个太好了,让你们觉得我说话没用,是吧?” 秋粟磨磨蹭蹭将地上的一个巨大包裹递给她,道:“小姐,我们是真的害怕。您是不知,您失踪那会儿,王爷看我们的眼神有多可怕。您要再出什么事,我们小命可就不保了。” “这回我只是在京里转转,不会走远。”卜桑桑将包裹拎到墙头,展开里面的厚棉被,扔出墙外,“你们要是害怕就回去装作不知道。” 她说完便转向墙外坐着,找准棉被铺开的地方,正要往下跳,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墙外:“王爷有令,不许王妃出府,还请王妃回去。” 卜桑桑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一个没稳住,面朝下直接扑了下去。 秋穗和秋粟担忧的声音齐声响起:“小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卜桑桑摔得浑身都疼,好半天才缓过来:“我没事。” 幸亏准备了棉被,否则这一下非摔残不可。 她站起来,怒瞪着不远处站着的人,却见那人身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低着头看不见样貌,朝她恭敬道:“王妃恕罪,属下并非有意惊扰,只是王爷有令。” 卜桑桑“哼”笑一声道:“我已经出来了,你要抓我回去吗?” “属下不敢,还请王妃……” 卜桑桑朝他走了两步,那人立刻后退,卜桑桑笑道:“我就想出去转转,你们王爷把我关在王府,他倒逮着机会向心上人大献殷勤。我是没他的本事,但让我自己回去,不可能,你可以动手把我关回去。” “属下不敢。” 卜桑桑道:“你既然不打算动手,就不要拦着我。” “可……王爷……”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卜桑桑边往街口走,边说道,“也许,还能遇到你家王爷呢!”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那人始终与她保持一定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隐在人群中,卜桑桑偶尔回头,竟难找出他的身影。 卜桑桑福至心灵:这难道就是中的暗卫? 看来经过绑架事件,褚铮是真不放心她了,竟派暗卫看着。只是不知这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 路过大理寺门前,卜桑桑忽然脚下一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里面。 褚铮与宋惜宁并肩从里面出来,不知说了什么,竟笑得一脸春风荡漾。 说什么公务繁忙,忙得脚不沾地,一到陪女主,这时间就挤出来了。 褚铮出来,一抬眼看到卜桑桑,微微一怔,脸色变得阴沉:“是谁放你出来的?我不是让你在府里思过吗?” 卜桑桑冷笑道:“王爷真是好大的官威。我是做了错事,不过你应该感谢我才是,没有我做错,哪有你接近心上人的机会?” 褚铮皱眉斥道:“你胡说什么?” 宋惜宁站出来向卜桑桑微福了福身,道:“还请乾王妃切莫误会,今日实乃我有事相求,这才找上王爷。” 卜桑桑笑道:“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们之间都是公事,没有私事。” 她这话似讽非讽,褚铮当着宋惜宁的面不好发作,只好说道:“宋姑娘你先回吧。” 宋惜宁道:“多谢王爷。” 刚走出不远,便见纪砚寒骑马自街角行来。 纪砚寒高坐马背之上,瞥了一眼宋惜宁身后,道:“婶娘呢?” 宋惜宁道:“王爷已经应允我们随时探望,待婶娘真的知错,便可放她出来。” 纪砚寒沉着脸道:“你不想让婶娘出来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假意糊弄我?” “我何时糊弄过你?是否放人,岂是我能决定?我只答应你求情,可未曾允诺一定如你所愿。” 宋惜宁气得抬脚便要离开。 “乾王殿下能为了你将一个无辜妇人关起来,放不放人还不是你一句话之事。” 宋惜宁脚步顿住,回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 “纪将军,你那婶娘公然编排本王,倘若本王真因此事治罪,恐怕纪府将颜面无存。”褚铮缓步走到卜桑桑身边,“念及这一切乃本王王妃胡闹引起,故而只是小惩大诫关她几日。纪将军可是认为本王处事不公?” 纪砚寒跳下马,恭敬道:“臣不敢,只是臣的婶娘一向口无遮拦惯了,此次冒犯了殿下亦是无心,她一介妇人关入监牢,已是难堪,还望殿下宽宥。” “她年岁不小,还能如此无状,本王给她个教训,让她长长记性,对将军而言也绝非坏事。” 面对褚铮不留情面的拒绝,纪砚寒悻悻地低了头。 褚铮又看着卜桑桑,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我送你回府。” 卜桑桑斜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道:“我还有事没做完,正好大家都在,也好做个见证。” 褚铮疑惑道:“何事?” 卜桑桑微微笑了笑,径直走到宋惜宁面前,道:“宋惜宁,之前是我冒名引你出来,也是我派人将你绑走,我该为这件事向你道歉,对不起。以后,如果你有任何难事,我能帮你的,我都会尽力帮你,权当是我欠你的。” 宋惜宁淡淡道:“我并未因此受伤,王妃不必如此。” “我说话算数,不管什么时候,这个承诺都作数。你可以先记着,用不着最好。”卜桑桑郑重说完,又 笑道,“其实,我觉得你真的选错人了。不过,现在也还不晚,乾王殿下对你有心,他为人又正直善良,对于他关心的人他是非常体贴的,你可以重新考虑考虑。” 在场其余三人闻言,一齐变了脸。 宋惜宁道:“王妃,宋惜宁已为人妇,今生只认纪家。我与王爷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逾矩。” 卜桑桑道:“我只是觉得你该有更好的选择,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丈夫配不上你,而我也配不上乾王殿下,你和他才该是天生一对,不如我们换换。” “卜桑桑!” 褚铮沉着脸,大步走过来,怒道:“终身大事岂能胡说?你不在乎名声,人家宋姑娘还在乎。你有何不满之处,等回了王府,可以跟我说,不要把不相干之人牵扯进来。” 卜桑桑笑道:“怎么说是不相干呢?我与纪将军一往情深,你们动心而不自知,早一天把事情拨正,对我们大家都好。” 见他们三人皆是一脸怒气,卜桑桑语重心长道:“终身大事,关乎一辈子的幸福。你们也别觉得羞耻。你们好好想想,我要是嫁到纪府,谁敢折腾我?到时保证纪府比现在安静。而宋姑娘要是到了王府,乾王殿下也不用日日找人看着,大家都会轻松不少。” 褚铮耐着性子解释:“我派人看着,是怕你闯祸出事。你若能保证不再任性,我便解了你禁足。” “这个保证不了。”卜桑桑摇头不再看他,转身看向纪砚寒。 纪砚寒见她转过来,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卜桑桑做了个深呼吸,向前迈了一大步,猛地拔高声音:“纪砚寒,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即使娶了别人,我也不介意,只要你愿意回头,我永远等着你。你要早点认清自己的心,别等七老八十,那时就什么都晚了。” 她这一嗓子,引来无数百姓驻足观望。 褚铮上前抓着卜桑桑手腕,将她拉至身后,对纪砚寒道:“纪将军,抱歉,本王管教不严,给纪将军添麻烦了。” 他说罢便不管众人,命人牵马,拉着卜桑桑就要离开。 卜桑桑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冲纪砚寒大喊:“纪砚寒,我才是最配你的,世俗礼教压不住真情!” 褚铮下颌绷得紧紧的,脸色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正要将卜桑桑抱上马,忽见卜青禾从街角跑过来。 卜桑桑忙道:“青禾,你来得正好,快救救我。” 谁知卜青禾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目光直直盯着褚铮:“姐夫,我喜欢你。我知道你钟情我姐姐,所以我一直压在心底,今日我已实在按捺不住,不管你是否接受,我都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卜青禾一口气说完,卜桑桑、褚铮、纪砚寒、宋惜宁,以及周遭一众看热闹的,皆一动不动,僵在原地,四周突然一片死寂。 唯有卜青禾好似挑衅一般扬着头,笑得格外开心。 眼角余光瞥见街角处,林灏傻愣愣地望着这边,满脸都写着懊恼,卜青禾笑得更加得意。 63. 军情紧急 眼看周围百姓越聚越多,纪砚寒率先拉着宋惜宁告辞离去。 卜桑桑怔了片刻,甩开褚铮,一把将卜青禾拉远,低声斥道:“你凑什么热闹?” 卜青禾不以为意笑道:“反正你想把姐夫让出去,不如让给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卜桑桑看着卜青禾脸上没个正形,再看看她身后的林灏,心知他们二人必定有事。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多问,只好拉着她远离人群。 …… 回到尚书府卜青禾的院子,卜桑桑冷着脸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你心仪的究竟是林灏还是褚铮?” 卜青禾反问道:“那大姐你希望我选谁?” 卜桑桑道:“如果他们两个你必须选一个的话,那我希望你选林灏。” “你口口声声不在意姐夫,可你的行为却不是这样的。”卜青禾白了卜桑桑一眼,径直进屋坐下道,“若说欲擒故纵,你未免做得过了头。若不是,我着实难以理解。” “我可以告诉你,褚铮他确实很优秀,可是,人还得有自知之明。不要说我做了那么多丢人的事,就是不做那些事,我也配不上他。” 卜桑桑坐到卜青禾面前,认真看着她又道,“跟褚铮在一起,对我们家来说就意味着危险。他掌权多年,树敌无数,敌人对付不了他,就一定会拿我们这些好对付的人开刀。难道你愿意为了所谓的真心,搭上全家人的性命?”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卜青禾嫌弃地瞥了卜桑桑一眼,道,“你整天不干正事,净瞎琢磨,就你那个脑袋,能琢磨出什么好东西?” 卜桑桑无法明着告诉卜青禾以后的事情,只好说道:“那你好好想想,我嫁给他时间并不长,经历了一次暗杀,一次绑架,还有去年江南那次刺杀。我敢肯定,这些人就是冲着褚铮来的。跟他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让我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愿意帮我撮合。” “我那是逼不得已的想法,其实,我只想让我们一家远离朝堂,远离京城,放弃所有功名,换取一家平安。”卜桑桑无奈地摇头苦笑,“我知道没人听我的,所以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比起我,你跟他在一起事情可能会有转机,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可以帮你。” 见她认真,卜青禾不再玩笑,忙道:“打住,你别想着当红娘了,我心仪的不是姐夫。” “那你?” “还不是林灏,分明是他对我心思不纯,还非说是我对他有意思。”卜青禾越说越不忿,“虽说他不是那种潇洒快意的江湖人,可他好歹也出自江湖,平时打扮的花枝招展便也罢了,性子也扭捏,我会喜欢他?简直是笑话。” 卜桑桑道:“可你为了林灏一句话,就跑去向褚铮表白。至少证明,你很容易中林灏的激将法,他在你心中总是不同的。” 卜青禾:“……” —— 乾王府,西厢院内。 林灏在院中石桌前坐着,褚铮立于廊下,二人静默无言良久。几次目光相接,也都默契地转了开来,齐叹一口气。 半晌之后,褚铮才说道:“你一向自诩聪明,现在是怎么回事?被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林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你管好你媳妇就好。堂堂乾王,明媒正娶的夫人几次三番公然给你戴绿帽子,你不觉得你在这里叹气非常窝囊?” 褚铮撇过头,没有回答。 林灏嗤笑一声道:“你看看,一说到卜大小姐,你便跟个没嘴的葫芦似的,你乾王殿下的威严呢?” 褚铮还是没回答,林灏“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这时,管家匆匆进来禀报:“王爷,宫里传话,皇上请您进宫一趟。” 林灏道:“看来是皇上也终于看不下去了。” 褚铮道:“你呆着吧,我先进宫了。”说罢他便大步往外走。 管家跟在后面喊:“哎,王爷,您换身衣服再进宫吧!” “不必。” …… 一如林灏所料,褚铮刚踏进御书房,就听到皇上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当初朕让你选妃,天下贵女任你挑选,你一个都看不上。偏偏鬼迷心窍,对那恶名昭彰的卜桑桑上了心,侧妃之位还嫌怠慢了她。你看看,她可领你的情?” 褚铮语气淡然:“臣弟娶她,并非要她领情,臣弟是为了自己。” “你为自己,何需如此?依朕看,王妃之位她配不上。你若还想要她,朕可以为你下旨,将她还降为侧妃,让她安安静静呆在王府后院,从此不许出府。另选王妃代你管理王府,那时,你也不必如此焦头烂额。” 褚铮忙道:“皇兄,臣弟的私事,还是让臣弟自己处理便是。” 皇上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怒道:“事关皇家颜面,如何只是你一人之事?朕是为了你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那卜桑桑非但不知悔改,如今反倒变本加厉,你是想让天下人都来笑话皇室,连一个王妃都管不了?” 褚铮垂下眼,神色掩在阴影里,说道:“请皇兄再给臣弟两个月时间,倘若她还是如此,臣弟便休妻。” 皇上容色和缓:“朕可以让卜尚书进宫,一个父亲,连女儿都管不好,如何给朕办事?” “请皇兄不要插手此事。” “你——”皇上气结,“你的王妃,你自己不管,朕让她的父亲来管,你还拦着。你如此惯着她,总有一日,她会骑到你头上去。” 皇上说完,又冷嗤一声:“她早已这么做了。男子汉大丈夫,要一个女人而已,她不为自己着想,还能不为她的家人着想?” “当初,臣弟还未摸清她的心意,便怀着一丝侥幸,求了圣旨娶她进府,如今依旧心存侥幸,希望能走进她心里。依她的脾气,臣弟若再做出任何勉强她的事,恐怕此生与她再无缘分,臣弟还想再试试。” “她与你朝夕相处七个月不 曾有所进展,别说两个月,便是再有七个月也未必。”皇上看着褚铮,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若你不在乎她是何心思,事情会好办得多,朕催了你几年,还当你清心寡欲,不好女色。若早知你会被卜桑桑牵着走,朕就该早点为你指婚,也省得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 褚铮低着头,心中更是百转千回,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皇上又道:“你说两个月,朕便给你两个月。到那时,卜桑桑若还无长进,朕不强令你休妻,但必须另择王妃。你从来都是一言九鼎,朕希望这一次你说到做到。” 褚铮没有应声,皇上便一直盯着他,直至他点头应了。 “臣弟告退!” “陪朕用膳吧!”皇上放下手头奏折,起身走到褚铮面前,笑道,“我们兄弟已经很久不曾一起下棋了,用完膳,你陪朕下几盘。” “是,臣弟遵命!” 两人正要往殿外走,忽见一太监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口中奏道:“皇上,北境急报。” 褚铮疾步上前,拆开奏报快速扫过,随后又递给皇上,沉声道:“北朔犯境,守军已经闭城,若对方攻城,以北境兵力恐怕守不了多久。敌军主将是个连名号都不曾听过的新人,此人恐怕不简单。即刻召纪将军点兵,最晚明日一早便出发。” “就按你说的办。”皇上将军报放在案头,对内侍吩咐道:“立刻召纪将军和兵部尚书入宫,商讨军情。” 内侍领命离去,褚铮又对皇上说道:“不如此次出征让臣弟随军,臣弟虽懂兵法,并未上过战场,给纪将军做个副将应当没问题。军情未明,到了阵前臣弟也可与纪将军共商大事。” 皇上却道:“纪将军十几岁便随军,可谓战功赫赫,他身边不缺你一个副将。倒是朝廷离不开你,朕身体不好,诸多事务无法亲临,北方已近一月不曾下雨,我们要提前应对旱灾,还要防止黄河发大水,这些事情都需要你亲自督办。” 褚铮扯了扯嘴角,垂下眼道:“是臣弟思虑不周。” —— 夜色渐深,卜桑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忽听外面闹哄哄的,她今天回家没带自己的贴身丫鬟,打发院内的一个小丫鬟出去,许久都未见回来,索性自己披了衣服出去。 循着声音,转过内院,就见她爹套了衣服边走边系扣子,匆匆忙忙往外赶,一个小太监正在廊下等着。 卜桑桑走过去问道:“出了什么急事,需要大晚上叫人进宫?” 那小太监恭敬道:“回王妃的话,皇上召尚书大人商议调拨粮草的事,纪将军今夜便要出发。” “这么急?” “情势危急,听说王爷也想随军出征。” 卜桑桑心中一紧:“皇上答应了?” 原书中褚铮的才能多展现在政事上,军事水平还仅限于纸上谈兵阶段,领的最多的兵也只是杀几个刺客。 64. 战败 小太监听到卜桑桑的问话,悄悄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复又低下头,见卜尚书过来,忙上前迎了两步,道:“卜大人,我们快走吧,皇上还等着呢!” 卜桑桑拉着卜尚书的衣袖道:“爹,你进宫告诉皇上,人家纪砚寒少年天才,军功赫赫,要是有褚铮跟着,碍于身份,纪砚寒一定施展不开。这打仗的事,就不要让褚铮去碍事了。” 卜尚书瞪了卜桑桑一眼,没好气道:“你这话让乾王听见,他就是不想去也非去不可,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卜尚书这话正说到了小太监心坎里,他猛地点了点头,劝道:“王妃,您若不想王爷去,刚才那话可不能说。您不如说两句软话,王爷听了心里受用,自个儿就不想去了。” 卜桑桑摆摆手道:“行了,反正我的意思是他不能去,至于怎么说,你看着办。” 卜尚书和小太监不再停留,很快便出了门。 卜桑桑独自在院中吹着冷风,心潮久久不能平静。虽未见战场,但她已经感受到了战事的紧迫。 原书中,纪砚寒出征的剧情大多都是讲感情,包括宋惜宁千里追夫。至于仗怎么打的,寥寥数语便过去了。 作者大概不会写打仗情节,全是侧面渲染情势凶险,敌将狡猾。纪砚寒险些中计,多亏宋惜宁谨慎,及时发现不对…… 卜桑桑想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拼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提供不了有用信息,她也只能选择不掺和。 好在纪砚寒和宋惜宁有主角光环,总会化险为夷。 直到天明,卜尚书才拖着一身疲倦回府。 卜桑桑顶着两个黑眼圈跟在周姨娘身后,一直到她爹用完早膳,回屋休息,她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卜尚书白了她一眼说道:“你既然担心,就回王府去,说两句好话,认个错,好好过日子。你再这么折腾,总有一天,乾王会休了你,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巴不得他休了我,真当我稀罕他?” 卜桑桑说罢,转身便走。 身后是卜尚书的怒吼:“你若被扫地出门,卜家你也别想回来,老夫绝不收留你!” “不收就不收,你想看着我饿死街头,随便你。”卜桑桑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屋子。 …… 卜桑桑这回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褚铮始终未曾上门。他将秋穗和秋粟也打发回了尚书府,却一句话都没给卜桑桑。 四月十三到五月廿五,卜桑桑起初还上街逛逛,到后来连门都不想出了,脾气也是一日比一日大。最初还有人劝她回去,到后来谁也不再劝了,她自己坐着就能生一天闷气。 秋穗终于忍不住说道:“小姐,你这样又是何苦呢?你不想自己回去,我帮你回王府看看。也许王爷忙完了,也在想你。” “什么叫‘也’?别乱说话。”卜桑桑沉着脸道,“你回去也好,他要是不忙了,你告诉他,让他痛快一点把我休了,别这么半死不活的吊着人。“ 秋穗和秋粟相互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了旁人,秋粟才道:“小姐,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心里放不下王爷。王爷也喜欢你,两情相悦,这不是很好的事吗,你为什么不承认呢?” 卜桑桑道:“这只是习惯而已,以前他总是赶都赶不走,突然不出现,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等我习惯了,他再出现,我还觉得烦呢!” 两人正说着,却见秋穗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卜桑桑望了望秋穗身后,空无一人,蹙着眉头问:“怎么这么快?” 秋穗喘了两口气,说道:“小姐,纪将军他……王爷现在应该真的顾不上你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 秋穗道:“纪将军战败了,我打听了一下,听说他中了敌人的埋伏,所带轻骑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是亲兵拼死相救才杀出重围。皇上已经下令,将他夺职押回。我出去那会儿,正见宋夫人在王府门前跪着,说要求见王爷,可王爷一直没放她进去。” 卜桑桑只觉手脚发麻,坐在那里半天没说一句话。 原书纪砚寒回京时是意气风发的,便是宋惜宁也名声大噪,皇上直接封了她诰命夫人。 可这一次,宋惜宁没去,纪砚寒成了阶下囚。 原书主线剧情都偏了。 难道是她的到来造成的变数?可她一直被系统逼着推动剧情,从没有偏过,仅仅是执行细节不同而已。 细节……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同的? 那天,她按原书和系统提示向纪砚寒表白,最后青禾冲出来向褚铮表了心迹。虽说是为了气林灏,时间却卡的刚刚好。 如果这不是巧合…… 卜桑桑猛地打了个激灵,她想起系统提示拍宋惜宁脸的那次,她根本没执行,卜家人却没受到牵连。 那次是她回了王府,关门时把褚铮撞到鼻子出血,根本不算替宋惜宁挡灾。 系统出了故障,原书的主角现在又陷入了危机。 纪砚寒少年成名,从无败绩。站得太高,跌的也最惨,他这样的人,如果没了主角光环,怕是很难站起来了。 幸好,还有宋惜宁对他不离不弃。 “小姐,小姐……” 秋穗和秋粟叫了卜桑桑好几声,卜桑桑才回过神。 秋穗嘴快,忍不住说道:“小姐,这件事你可不能插手,王爷一直介意你对纪将军示好,如果你去求情,活罪也得改成死罪。” “你说的对,这件事我插不上手。” 卜桑桑长叹一口气,心中只道:“即便没了主角光环,宋惜宁求情应该还是有用的,希望褚铮只是做做样子。” —— 翌日,卜桑桑起床洗漱过后,便要出门。 却见秋穗拦着她,一脸不自然:“小姐,你今天还是不要出门了。” “为什么?” 秋穗低下头道:“外面正乱着,出去也都是那些事。” “不就是纪砚寒的事嘛?”卜桑桑不以为意道,“我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 保证不插手就是。” 她这样说,秋穗仍不能放下心来,拦着她道:“那小姐吃过早膳再出去不迟,秋粟已经去做了。” 卜桑桑笑道:“我起来那会儿她就已经做饭去了,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做好?” 秋穗神情闪烁,口中支支吾吾:“今天……是做的久了些,再等等……” “你们有事瞒着我?”卜桑桑沉下脸,厉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等我从别人嘴里问出来,你就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秋穗不敢再瞒,小声说道:“是宋夫人……她……为了纪将军的事,正在府门外……” 不等秋穗说完,卜桑桑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刚打开门,就见宋惜宁在阶前跪着,秋粟正苦口婆心劝她:“夫人,这件事我家小姐真的帮不上忙,您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秋粟。”卜桑桑叫了一声,秋粟悻悻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不再说话。 宋惜宁见卜桑桑出来,忙道:“王妃,宋惜宁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颜来请王妃帮忙。” 卜桑桑道:“你起来吧,我不能帮你求情,如果我求情可能会火上浇油。” 宋惜宁失望地垂下头,便听她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回王府,见褚铮。见到人之后,该怎么说,还是要你自己来,你看行吗?” 宋惜宁眼泪从眼眶滑落,忙不跌点头,一时竟忘了起身。 卜桑桑让秋粟扶她站起来,便让人备马车。 宋惜宁感激地看着她道:“多谢王妃。” 卜桑桑问道:“怎么只有你求情?纪府其他人呢,他们的面子难道还比不过你?” 宋惜宁苦笑道:“一听到出了事,纪侯爷便已经求了同僚,根本没人敢应。此次战败,纪府上了战场的年轻男儿,除了他全部战死,他们的家眷巴不得他偿命。” “纪侯?”卜桑桑疑惑道,“他不是纪砚寒的父亲吗?你怎么这么称呼他?” 说起这个,宋惜宁语气坦然:“以前他的家人便不接受我,如今出了事,我更是他们全家的扫把星。我只求这次能救下他,别的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这时马车过来,卜桑桑携宋惜宁一起坐上去,道:“一个人从天堂跌到地狱,很难站起来的,只怕他自己就不想活下去了。” 宋惜宁淡淡道:“他若就这样死了,将永远背负战败的耻辱。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站起来,一雪前耻。我尽我最大的努力救他,至于要不要活下去,终究还是看他自己。至少,我不会后悔。” “能娶到你,是纪砚寒的福气,他的家人目光短浅,我说你是他的福星才对。只要纪砚寒知道你的好,也算值得。”卜桑桑感慨道。 宋惜宁微微笑了笑,道:“我是为了自己问心无愧,至于他人作何感想,我不在意。” 宋惜宁心事重重,卜桑桑便不再与她叙话,听着马车轱辘穿过长街,她的思绪不由得也飘远了。 宋惜宁坚韧她是半点比不上,女主这坎坷命途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65. 第 65 章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宋惜宁明显紧张起来。 下了马车,卜桑桑还未说话,就见守门的侍卫上来说道:“王爷有令,不许纪府之人进府。” 宋惜宁不知所措地看向卜桑桑。 卜桑桑道:“现在我还是王妃,这王府也是我的家,我带宋姑娘回我自己家做客,你们也要拦吗?” 侍卫低下头道:“还请王妃莫要为难属下,王爷之命,属下不敢违抗。” 卜桑桑按下怒气,语气极尽平和道:“那你们就去请示王爷,不让宋姑娘进府,我这个王妃做的也没面子,以后我也不来了。” 秋粟悄悄拉了拉她,道:“小姐,你别把话说死了,万一……” 卜桑桑没理她,只对门口侍卫道:“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现在就去请示,你们如果说能代替你家主子,不让我进府,我现在立马离开。” 一侍卫转身匆匆向府内跑去,片刻之后出来道:“王爷请宋姑娘进府。” 卜桑桑领着宋惜宁边走边嘀咕道:“明明可以开门,非要演一出不近人情,彰显威严。” 宋惜宁道:“王爷这是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才许我进府。” 卜桑桑道:“我才不关心他怎么想。” “那你关心谁的想法?纪砚寒吗?” 本以为要到书房见他,谁知一进前院就被褚铮听个正着,卜桑桑愣了一瞬,刚想反驳,就听宋惜宁道:“乾王殿下切莫误会,王妃本不关心此事,是宋惜宁求王妃帮忙。” 褚铮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卜桑桑。 卜桑桑看着宋惜宁紧张的样子,摆了摆手解释道:“真的不是我要求情,这件事你有你的考量,我只是答应带她见你,要不要饶人一命还由你决定。不过,事关人命,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聊,我先回避。” 她说着就招呼下人一起躲开,却被褚铮叫住:“不必了。” 卜桑桑高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你们说,我保证只听不插嘴。” “你在这等着。”褚铮白了她一眼,又对宋惜宁道:“宋姑娘,跟我来吧。” 褚铮说着便径自走向前厅,宋惜宁赶紧跟上。 卜桑桑选了个距前厅最远的位置坐着,不让她听,她便躲得远远的,免得褚铮觉得她关心纪砚寒,连累宋惜宁求情失败。 褚铮从前厅出来,一时竟没找到她,寻着丫鬟的视线才看到角落里的人影。 此时,卜桑桑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出神。 褚铮颇为无奈地摇摇头,道:“我还以为你会偷听,这回怎么这么乖?” 卜桑桑回头看了看问:“宋惜宁呢?” “已经走了。” 卜桑桑笑道:“那你是答应刀下留情,不杀人啦?” “是,你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我同意了让纪砚寒戴罪立功的请求。心上人得救,我也没了用处,你是不是该离开了?” 卜桑桑敛了笑容道:“你说得对,我这人对你来说一点用都没有,离开还能给你省粮食。” “王府何时穷得揭不开锅,要你帮我省粮食?” 卜桑桑气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干脆一点。你娶我的时候,我一无是处,现在还是一无是处,将来可能也不会长进,你现在后悔还不晚。” “后悔?”褚铮看着她笑道,“你我的半年之约还未到,要谈后悔也得等那时再谈。” 卜桑桑咕哝着说道:“按那个时间,只剩不到一个月,这样坚持到期,也没多少意义。” “我一直自信你会对我动心,这剩下半个多月的意义便是多一点时间让你接受我,你说有可能吗?”褚铮盯着她,问得格外认真。 卜桑桑抿着唇,心中涌上一抹苦涩,半晌才道:“这一切我只能交给命运安排,未来怎么样,没办法保证,有些事情我还需要验证。”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便交给命运,顺其自然吧!”褚铮说完,抬手按了按眉头,又道,“我今日还得进宫,不能陪你,你有何需要便吩咐管家去办。” 卜桑桑见他神色满是疲倦,眼中尽是血丝,忍不住关切道:“听说这次战败损失不小,我们还有没有打赢的可能?看你的样子,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吧?” 褚铮笑着安抚道:“战败只是暂时的,总会有办法的,不必担心。” 卜桑桑没有再问,即便再不懂国家大事,心中却也知道,事情远没有他说得那样轻松。 纪砚寒是朝中声望最高的将军,他的战败对将士们的士气影响极大,更遑论折损了那么多精锐。 现在想与敌军一战都困难,除非再有一个少年天才 横空出世。 眼下唯一的办法,或许只有求和稳住局面。这样一来,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 果然不出卜桑桑所料,两日之后,朝廷秘密遣使北上。 原计划减税的公文压在案头迟迟未发,褚铮更是日日深夜才回府。 卜桑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平日混吃等死,只想着保住全家性命,如今在国事面前竟显得她个人之心何其渺小。 求和之后,势必要割地赔款,别的忙她帮不上,金银她倒有不少。 这日晚上,趁着褚铮回府吃饭的时间,卜桑桑将自己私库的账册,足足七本,一股脑全抱了过来。 见褚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卜桑桑大手一挥,道:“这些东西全送给你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褚铮翻开一本看了看,又推了回去笑道:“我还不至于用你的东西,这些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卜桑桑斜了他一眼,道:“你逞什么强?我这些东西能抵得上全京城百姓几十年的收入了。反正大多数也是你给我的,我几辈子都花不完,就当给老百姓纳税了。” 褚铮摇头表示拒绝:“这里面是你的嫁妆,我给你的是聘礼,人娶到了手里,再把聘礼和嫁妆拿走,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卜桑桑怒道:“你怎么这么迂腐?大不了就当我借给你的,等你发达了再还给我。” “我还不起。” “什么?”卜桑桑一时没反应过来。 褚铮叹口气道:“赔款加上赈灾,国库的银子将所剩无几,你这些财物一旦用了,短时间内还真还不起。” “反正有你在,我又饿不死。”卜桑桑见他还是不肯,娇嗔道,“你们都焦头烂额的,我就想出点力。我可不想成天看你愁眉苦脸,早点把事情解决,你还能多陪陪我。” 褚铮笑道:“多希望你说得是真心话。你心中装着天下,却唯独没有我。” 卜桑桑面露不满:“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我还指着做好事得个夸奖呢。你就当是我为了你不行吗,非要戳穿?” “好好好,我当你是为了我,多谢你了。”褚铮笑着将她拉进怀里,嗓音低沉,“要不要我奖励你一下?” “谁要你奖励,你别得寸进尺。”卜桑桑挣扎着站起来道。 66. 第 66 章 第二次踏足褚铮书房范围,卜桑桑心里更加发怵,上次求人被拒本想再也不来,可昨天褚铮走时那落寞的神情,总在她脑中浮现。 他想要的她是不敢承诺,做不了夫妻总不致成仇,她来关心一下,权当是感谢他的照顾了。 卜桑桑看看手中食盒,她没什么本事,只能借花献佛,秋粟的厨艺一向拿得出手,希望他心情能好点。 穿过回廊,距书房三四步远,忽听里面传来褚铮暴怒的声音:“自杀,那便把他全家抓来,也好给天下官员做个榜样!” 声音仿佛裹在寒冰下的刀刃,冷冰冰地砸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卜桑桑从未见过褚铮如此生气,不由得停住脚步,不敢上前。 里面传来一官员战战兢兢的声音:“王爷,这……恐怕有所不妥。” 褚铮压着怒火,问:“你说不妥,可是有更好的法子?” “这……按例,人死债消……” “你的意思是那些贪墨的银子,人死便归贪官家属是吗?”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案之声,接着便听褚铮道,“贪官污吏死不足惜,你曲意包庇,意欲何为?莫不是你亦有串联之嫌?” 随即一声极重的扑通,是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便是那官员慌乱颤抖的声音:“王爷明鉴,下官绝无包庇之意,下官……” “你回去听勘吧。你们可还有异议?” 里面几个声音同时道:“下官并无异议,下官遵命。” 那触了逆鳞的官员已然没了辩驳的余地,他年纪已过半百,看着比她爹还大,一脸灰败,出门时还绊了一个踉跄。卜桑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都这么大年纪了,褚铮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 她这是什么扫把星体质,每次来都不是时候。手中的食盒变得无比沉重,卜桑桑此刻真没勇气踏进书房。 托人将食盒送进去?万一进去的人触了眉头,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还是当作没来过,偷偷溜溜走为妙。 刚转身要走,就听到褚铮疑惑的声音:“桑桑?” 卜桑桑尴尬回身,笑道:“我……没什么事,你先忙你的。” 褚铮平复了下怒气,语调稍缓,对那几个官员道:“没事都下去吧!” 那些官员如蒙大赦,刚要告退又听他问道:“你们都是掌管刑狱的官员,本王问你们,寻常被关入监牢之人吃食如何?” 一官员小心翼翼回道:“禀王爷,普通人犯皆由家属打点吃食,此乃历代所留之惯例。” “本王竟不知此事,若无家属打点又该如何?” “这……” 官员们头垂得更低了,无人敢接话。 卜桑桑拎着食盒在门口站定,语气凉凉:“有钱的拿钱打点,没钱的只能由好心狱卒接济或饿死。以后给穷人定罪,直接赐死还算积德了呢。” 官员们听她这样一说,哆哆嗦嗦就要跪下,褚铮一抬手道:“即日起,犯人的吃食皆由官府来管,具体该如何行事,你们拟个章程。” 官员们忙不迭应了。 书房没了外人,褚铮抬手摸了摸鼻子,道:“你听到了,我是真的不知晓监牢的情况……” 卜桑桑将食盒放在桌上:“我都说了我没放在心上,看你最近都顾不上吃早饭,刚好秋粟做多了,给你送点。”说完又补充道,“我只是单纯的送一顿饭,没有别的,你安心吃,我先走了。” “你对我并非无情。”褚铮坐在书案前抬头看着卜桑桑,“你真的明白你的心意吗?你想离开我吗?” 卜桑桑蹙起眉头,不解道:“你这两天怎么净问我这些话?都忙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想这些,以后再说不行吗?” 褚铮苦笑道:“我们约定的日子没几日了,若你还不能接受我,也许我真应该放手了。” 卜桑桑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感情这种事本就虚无缥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能你现在觉得好,过了这个时间再看,恨不得戳瞎自己,你也别太执着。” “这么说,你还是要离开。” “你就让我离开吧,等过个一年两年,如果我能不考虑别的,只考虑感情的话,我一定优先考虑你。”卜桑桑看褚铮还是不高兴,又道,“说不定到时候你已经娶妻生子,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了呢。放弃我这个牛粪,你会发现整个林子都是香的。” …… 最后,卜桑桑是被褚铮直接轰出了书房。 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卜桑桑仍好心劝道:“你要好好吃饭睡觉,养好身体才能为国出力,为皇上分忧。没了感情,你还有很多东西,情情爱爱真的不配你的身份。” 话音未落,门内一声巨响,是重物击在门板上的声音,门板还跟着震颤了几下。 卜桑桑悻悻地看了那门板两眼,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往外走。 说实话,若无系统逼着,她真想答应他留下来。 原书只说“卜桑桑成亲仅一年,自己作死不说,还连累全家满门抄斩,惹人唏嘘。” 目前来看,只要是原主做过的恶事,系统都会要求她执行。那么偷布防图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被当作任务降下。 系统原本就爱装死,现在又是坏掉的状态,几次惩罚都是利用现实的人事物关系,推动事情往严重方向发展,看起来都像巧合。 她若是远离王府,没了偷布防图的条件,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直到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才发现在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街上。 “小姐,你怎么又一个人出府了?说好了不再偷跑的。”秋穗揣着手,跑得气喘吁吁,一见到她便止不住抱怨。 卜桑桑笑道:“谁说我一个人了,我现在出门一定有人跟着。” 秋穗扭头扫了一圈,街上不是行人就是小贩,“这……哪有……” 卜桑桑将秋穗的头掰回来:“别看了,他要是让你看出来,饭碗就该 丢了。” 秋穗“哦”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跟着卜桑桑继续走:“那我可不能害人家。小姐,我们去缀锦楼吧,选点胭脂水粉。您好歹是个王妃,天天只用清水洗把脸,什么胭脂都不用,别人会以为王爷亏待您呢。” “我现在就是个穷光蛋,哪有钱?” ”我有啊,您平常对我们不错,这次我给你付银子。” 卜桑桑突然站定,回头看着秋穗:“银子呢?” 秋穗从袖间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荷包撑的鼓鼓的,口边抽绳都无法拉紧,少说也有四五十两银子。 卜桑桑拿过来打开瞧了瞧,里面竟有两锭金元宝:“这是褚铮给你的吧?” 秋穗也不瞒着她:“王爷关心小姐,不想委屈了您。” “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吃烤肉吧,好久没吃了。”卜桑桑说着抬脚便朝烤肉铺的方向走。 “啊?缀锦楼在烤肉铺子前面,不如我们先去缀锦楼。” 卜桑桑脚步未停:“那些胭脂水粉是有毒的,用久了对身体不好,皮肤也会变差,为了美貌牺牲,不值得。” “可是……”秋穗有些不甘心,“那真的很美。” “你要想变美,用羊奶或牛奶洗脸,保证你皮肤又白又滑。等我有空了研究些没毒的胭脂水粉。” 秋穗摇着头表示不信:“用奶洗脸,太奢侈了,宫里都用不起。年前你还说种桃子,两百多颗桃核只有一半发芽,谁家种树是往木桶里种的?胭脂水粉,你可别费那劲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能望得见烤肉铺的招牌,卜桑桑展颜一笑。 刚要过去,忽见街角转出一队囚车,长长的一队,里面许多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的关着。囚车里有一个老妇人,目光空洞地搂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女孩看着不过三四岁模样,有些懵懂地打量着街面。男孩更小,站都站不稳,一会儿摸摸囚车,一会儿又爬到老人身上,偶尔还冲路人笑着伸出双手,似乎要抱。 街上看热闹的无不唏嘘:“前几天太仆寺少卿还请戏班子进府,庆贺儿子周岁,谁能想到这么快就被抄家了。” “连孩子都抓,这也太狠了。” 囚车沿街驶向京兆府大牢,卜桑桑望着那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原书结局,卜家覆灭时的样子。 卜家人做官从未贪过一分钱,大哥更是为百姓放弃了京城的大好前途,最终依然免不了连坐。 卜桑桑只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周身冷得厉害,脑袋嗡嗡响个不停,周围人说的话她也听不清了。 “小姐,小姐……”秋穗连推了她两把,见她稍稍回神,担忧道,“小姐,你脸色发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卜桑桑摇摇头,转身疾步往回走:“我们回去吧,我要跟他好好谈谈。” “小姐,您求情可以,可千万不能跟王爷生气啊!”秋穗追上去,劝道,“这是政事,王爷……应该有王爷的考量。” 67. 第 67 章 不到半日功夫,卜桑桑两次迈入褚铮的书房。 褚铮正坐在窗边失神,卜桑桑走到门口,他才回过头来,“你怎么回来了?” 卜桑桑开门见山道:“我是为了贪官被抄家的事来的,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置那些小孩?” 褚铮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想为贪官家眷求情?你认为应当如何?” “是,我想求你放过无辜的人。”卜桑桑道,“不管是什么刑罚,牵连全家实在太残忍了。” “残忍?”褚铮冷冷一笑,“你以为那些官员是为了他自己自杀的?” 卜桑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他的家人,可那两个小孩什么都不懂,他们的人生还未开始。” “是啊,那最小的儿子才过周岁。” 褚铮眸中闪过一丝不忍,终究没有松口:“这孩子错就错在有一个贪赃枉法的父亲,北境之战惨败,朝廷内外无不想尽办法为国分忧,身为太仆寺少卿,却为庆祝儿子满月,大肆铺张。他岂是不知国事之人?他是根本不在意国家如何。为官六年,贪污四十多万两白银,本王竟让此人蒙蔽多年,已是愧对臣民,愧对列祖列宗了。” “我并不是要你将所有人都放了,我只是希望你放过那些没有参与的人。” “不曾参与,便一定无辜么?便是那刚满周岁的孩子,他父亲贪来的赃银难道不曾用在他身上?”褚铮眸光逐渐凌厉,“这一次,我就是要让天下的官员以此为戒,流放三千里是他们应得的。” 卜桑桑道:“流放三千里,你觉得老人和小孩能走到地方吗?对他们来说,这跟死刑又有多少区别?” 褚铮看着她,问道:“贪官以死抵赖,你可有更好的处置办法?你对贪官家眷动恻隐之心,可曾想过有多少百姓因他们而受难?” “可是……你连纪砚寒都放了。”卜桑桑一时词穷,脑子一热搬出了纪砚寒,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那些孩子懵懂无知,你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褚铮一听此言,面上一僵,眼神暗了下来,冷嘲道:“纪砚寒?那不是你希望我放的吗?” “你少诬赖我,是宋惜宁求你放人,我可没求你一句。”卜桑桑说着说着,心中愈发不忿,“宋惜宁求情你能答应,我求情就不行,你明明对宋惜宁不一样,还非要拿我当借口。别跟我说没有宋惜宁求情,你也会答应,我在你那里说的话就没起过半点作用。” 褚铮气道:“若非你带宋姑娘进府,我又岂会见她?如今你倒来怪我?” 卜桑桑道:“你们这种人,心肠九曲十八弯。我看是你心里早对宋惜宁心软了,还非要等我将人带回去,你既不动声色地帮了她,还能维护她的名声,可以说是用心良苦啊!” “你倒是会倒打一耙,你为了纪砚寒不惜言语相胁,若不放宋姑娘进府,你便不再踏入王府半步。便是你主动避嫌,哪一样不是为了纪砚寒?”褚铮说到此处,微微一笑,像是嘲讽她,又像是嘲讽自己,“你与我定下半年之约,打从一开始你便没想过接受我,只有我还满心欢喜,将其视作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这段时间,你怕是早已等不及了吧?” “你我之间根本就不能商讨任何事情,观念完全不合。要想在一起,必然需要一个人装聋作哑,粉饰太平。”卜桑桑语调平缓,似是呢喃一般,“早点分开,对谁都好。” 褚铮道:“这才是你的心里话,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定然如你所愿。” “我求之不得。” …… 三日后,贪官家眷流放三千里的布告正式昭告天下,男女老幼无一例外。卜桑桑听着街上百姓的议论发愣,她终究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是出于一时不忍,才为那两个孩子求情,至于对错,她也难以判定。只是这件事,让她对褚铮彻底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一个眼里不容一粒沙子的人,本就不该寄希望于他会网开一面。 【叮!恶毒……女女女……御前失失……】 脑中那破系统的声音炸响,卜桑桑听到关键词后,熟练地手动“关机”。 御前失仪,恶毒女配的作死之路又往前迈进一大步,卜桑桑已放弃挣扎。 任务不难,明天刚好进宫为皇后庆生,只要宋惜宁出现在宫里,不愁找不到机会。 只是自打纪砚寒战败,纪府众人分外低调,宋惜宁更是不参与任何宴会。 此次皇后生辰,除了皇室宗亲之外,唯独邀请了宋惜宁一人,听说也被宋惜宁称病推了。 宋惜宁不进宫,这出“御前失仪”的戏就演不下去,难道要她冲去纪府将宋惜宁绑到皇上面前? 先别说她办不办得到,就是办到了,到时失仪的怕不是宋惜宁,而是她了。 原书中女配陷害女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怎么一到她这里,总是增加难度。 严格说起来,故事走向已经完全改变,原书中无论有多少磨难,都只会促成男女主感情进一步升温,而且里面压根不存在纪砚寒战败这一情节。 是她的存在,带衰了男女主的命运,同时也带衰了国运? 剧情已经严重偏离主线,恶毒女配的剧情也让她执行得乱七八糟,很多与原书情节对不上。 系统故障后第一次任务,绑架女主,结果是她这个“假绑匪”被真刺客绑了票,宋惜宁还能悠闲地帮她报信。 上上次门板拍脸,褚铮中招,系统并未降下惩罚,也就是说任务并未失败。当时宋惜宁并未在场,褚铮那一下根本算不上为女主挡灾。 还有上次纪砚寒出征前,系统要求向男主表白,她刚说完,卜青禾就冲着褚铮来了,一切巧合得刚刚好。 原本系统惩罚就有现实逻辑作支撑,在旁人看来都像巧合。 如果按之前的逻辑,把这次表白理解成任务失败,惩罚到了卜青禾身上,似乎更说得过去。 如果任务失败,那当时纪砚寒就不是男主,男主是褚铮才对。 男主变了,女主呢? —— 翌日,卜桑桑顶着一脑袋的问号,进了宫门。 迎接她的是皇上身边的刘公公,卜桑桑记得,她与褚铮那个不美好的初遇,当时这个刘公公全程看在眼里。 显然,刘公公对她也没多少好印象:“王爷日理万机,你既身为王妃理当为王爷分忧,岂可事事要王爷为你忧心?” 卜桑桑道:“你要是真关心他,就劝劝他,让他放弃我,我实在当不好这个王妃。” “知道你不行,王爷不知怎么偏就看上了你?你既做了王妃,理当安分守己……” 刘公公喁喁嚷嚷叨个不停,卜桑桑懒得理他,她现在只关心任务对象是否出现:“王爷现在在哪?” 刘公公道:“王爷自是与皇上一起到了皇后那儿,正是皇上让杂家接你过去。” 卜桑桑轻“哼”一声:“那我还要多谢皇上抬举。” 行至殿外,刘公公停住脚步,将头一昂道:“进去吧!” 卜桑桑站着没动,刘公公又道:“今日各位宗亲都在,你是该紧张,可要规矩些,别给王爷丢人。” 卜桑桑白了他一眼,规矩是不可能的。 她左右看了看,正好看到左侧一溜的宫女端着鎏金铜盆进殿,这是开饭前要为贵人们净手。 原书情节是宋惜宁进殿时,被她这个恶毒女配浇了个透心凉,接着便被拉进去在帝后面前转了一圈。在场之人一见便知事情原委,碍于褚铮的面子,帝后只是让宋惜宁下去更衣,并未责备。 现在剧情已变,新任男主角又在皇上身边,没了操作空间,那就只剩女主……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赌一把,最多挨几句骂,反正不痛不痒,总好过看到卜家人跑到御前丢个大的。 卜桑桑自一个宫女手中接过水盆,毫不犹豫兜头浇下。 “王妃——”刘公公和一众宫女太监齐齐惊呼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淋成个落汤鸡,在场宫女太监看她的眼神更加不对劲了。 刘公公颤抖着一只手,问:“王……王妃,你莫不是要陷害杂家?杂家是宫里的老人了,皇上和王爷未必信你。” “你想多了,我没那闲心跟你玩儿。” 卜桑桑将水盆还给那个战战兢兢的宫女,抹了把脸上的水,安慰道:“水被我倒了,你再去打一盆给人洗手吧!你放心,水是我倒的,赖不到你头上。” 刘公公耐着性子,好言劝道:“王妃……里面多少眼睛盯着您,不乏要看您笑话的人,您还是先去换身衣服……” 卜桑桑低头看了看,衣服沾了水贴在身上,幸好刚刚入夏,她又怕冷,穿得并不单薄。不然的话,她都没勇气走进去了。 “换了衣服,别人看不见,我这不是白淋了,有人爱看笑话最好,正好给他们看个够。” 说罢,卜桑桑便昂首挺胸,大步走向殿内。 如果褚铮说话算数,她这个乾王妃就做到头了,她给他丢人也就这最后一回。 68. 第 68 章 褚铮人在殿中,心早飞出了殿外。 他本想回府接人进宫,皇兄却故意邀他一起过来,卜桑桑会出何种状况,他还真无法预料。 饶是心中有所准备,看到卜桑桑出现的那一刻,随着满殿惊异之声,褚铮连呼吸都停了。 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前额两撮头发各自捋成一条,待人行至近前,她身后自然留下长长的一串水滴。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恭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卜桑桑随意地福了福身,众人的反应皆在预料之中,反正少不了一顿指责,她也懒得费劲应付。 “你……”皇后怔了一瞬,稍敛怒容,率先问道,“乾王妃,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怎会弄成如此模样?” 卜桑桑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是觉得有些热,用凉水降降温,希望娘娘不要介怀。” 在场众人闻言,皆不约而同望向褚铮,眼中神情各异。 皇上声音冰冷:“乾王妃,你的意思是你故意弄成这副模样来为皇后庆贺?” 卜桑桑还未回答,褚铮抢先站起来请罪:“皇兄皇嫂恕罪,一切皆是臣弟之过。” 皇上面色不虞,瞪了褚铮一眼,淡淡吩咐道:“今日乃皇后生辰,皇后素来喜爱淡雅洁净,先带乾王妃下去整理仪容。” 不等侍女动作,褚铮抢先道了一声:“臣弟失礼。”随即拉起卜桑桑往殿外走去。 他步子迈得极大,卜桑桑一路近乎小跑才勉强跟得上。他脸上虽未见怒,周身却似夏日灼灼,令人退避三舍。 及至宫中一处偏殿,卜桑桑尚未看清门匾,人已被他拉进了殿内,宫人自觉退出。 卜桑桑打量了一圈殿内陈设,一应物品皆合乎褚铮的喜好,床边一横杆上还搭着褚铮的朝服,看样子这里是他在宫里小憩的地方。 门扉闭合,褚铮再难遏制:“你连最后这几日都等不及吗?是我令你如此厌恶,不惜自毁也要摆脱我?” 卜桑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闷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了解,你就当我鬼上身……” 对呀,怎么就没想到呢? 卜桑桑愣了一瞬,很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其实我做那些奇怪的、不好的事,都是身不由己,那不是我的本意,是别的东西控制了我。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卜桑桑满怀期待地看向褚铮,却见他眼中好似一点一点结了冰霜,冷嗤一声,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喃喃自语:“如今你连敷衍都懒得想了,强求而来的缘分终究无法结出善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放你。” 卜桑桑见他如此,不禁怒道:“你这人真是,我说的话你从来都不听,就凭你这态度,我和你都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你姑且再忍耐几日,我会如你所愿。”褚铮淡淡抛下一句,便命侍女进来替她更衣。 卜桑桑进宫不仅未带贴身丫鬟,就连衣物也并未多带,如此离席正合她心意,她若出席恐怕没几个人真的高兴。 正要开口,就见侍女开了衣柜,取了件桃粉色外衫回头请示:“王妃,这件 外衫配珍珠粉的石榴裙,正好衬您,您看可好?” 卜桑桑拿了那外衫在身前比了比,竟似量身定做一般,她不由奇道:“这是谁的衣服?” 那侍女笑道:“自然是王妃您的,您大婚之后,王爷知特意命人为您裁了四季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他倒想得周到。” 失了借口,卜桑桑只好放弃不出席的想法,规规矩矩的跟着褚铮与诸皇室宗亲见礼。 褚铮与敬酒,她便跟在后面陪笑,全然不似先前那般乖张,如此守礼,倒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褚铮刚刚硬起的心肠,不由又软得一塌糊涂。 午宴暂歇,皇上便以公事为由将褚铮叫进了书房,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开门见山道:“事到如今,你还认为她配得上乾王妃之位?你可还记得与朕的约定?” 褚铮沉默片刻,道:“请皇兄拟旨,臣弟愿意和离。” “和离?”皇上不解,“她的一言一行众人皆知,你便是给她体面,于她而言恐怕也无多少助益。” 褚铮道:“不论她名声如何,当初是臣弟不顾她的意愿,以圣旨让她不得不嫁。此事,说到底是臣弟做错了。” 皇上瞧他浑身上下是掩饰不住的颓败,口气不由放软:“朕从未见你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这卜桑桑到底有何魅力,竟让你如此难舍?你若实在不舍……” “皇兄!”褚铮不等皇上说完,主动截断了心中的痴妄,“若说臣弟喜欢她什么?大概是她与天下女子全然不同,人人羡慕渴求的身份地位,于她而言,不过粪土。也许如她所说,臣弟对她只是一种得不到的执念,一旦得到,她与旁的女子在臣弟心中也就没任何区别了。这回臣弟不想强求了。” “你既已想清楚,那朕便命人拟旨。就依你的意思,给足卜家体面。”说到此处,皇上不由摇头叹道,“卜尚书养儿子还行,女儿却养的如此不着调。” 褚铮面上笑了笑,心中泛起苦涩,以前他也是这样想的,可谁能想到,他会被这样一个女子牵动心绪? 不多时,圣旨拟好,随着玉玺盖下,他的心也该落定。 只是当皇上说出“明日宣旨”那一刻,他仍是没忍住请求:“可否六月二十,臣弟生辰之后宣旨?” 皇上睨了他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那便依你吧!” 卜桑桑对此一概不知,她只知到寿宴结束卜家无一人进宫,这便意味着知自己赌对了。不管她现在是不是女主,都不用再去追着别人做任务。 书中清晰写过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上山路上原主将宋惜宁推下了悬崖,幸好宋惜宁掉进了河里。 按照现在的逻辑,到时候,只要自己跳下去,任务也就完成了,简直没有一点难度。 按照原书情节,悬崖事件之后,便是偷布防图,她这个恶毒女配的剧情很快就要走完了。 最后这件,难度直接上升到了噩梦级别。 执行任务,卜家满门抄斩。 不执行,惩罚降下,只要卜家任何一个人被操控,一样满门抄斩。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褚铮一力承担,皇上与他兄弟情深,怎么都不会让他死。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让褚铮愿意担下来? 这个问题,卜桑桑苦思七八日,仍是毫无头绪。 本想打打感情牌,可惜自皇后生辰那日,褚铮每每看见她,脸上总是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几次远远看见她都要绕道走开,好像多跟她说一句话都能脏了他似的。 卜桑桑心情正烦躁,忽听脑中“滋滋”两声,接着便是熟悉的句式: 【叮!恶毒……女女女……推……】 得,跳崖任务终于来了,这种算着日子等死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卜桑桑甚至想那一天早日到来。 秉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十九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卜桑桑便自己搬了梯子,熟练地翻出墙外,可着两条腿朝着城郊山上行去。 没办法,从王府牵马或马车出来,势必会惊动守卫和马夫,能不能顺利出府也是问题。 她自以为谁也不曾惊动,却不知她才翻墙出去,褚铮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正将胳膊伸进朝服,忽听门口禀道:“王爷,王妃独自翻墙出府了。” 褚铮动作一滞:“可有派人跟着?” “王爷放心,小八已跟上去了。” 褚铮略一思索,示意婢女褪去朝服,换了件常服便命人备马,亲自追了出去。 循着小八留下的线索,褚铮很快便寻到了卜桑桑,他很想知道卜桑桑究竟想做什么,是以并未叫她,只远远缀在后面。 卜桑桑脚步匆匆,只顾赶路,丝毫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卜桑桑抵达山顶之际,天边正是朝霞似锦,观赏日出的好时机。 卜桑桑无心赏景,望了望下面深不见底、烟雾缭绕的山壁,她拍着心口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还不到大结局,主角配角光环加身,一定不会有事。” 她闭上眼,把心一横,正要跃下,身后一声厉喝:“卜桑桑,你要干什么?” 卜桑桑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下悬崖。 她稳住身形,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回头,却见褚铮张着双臂,似要过来拉她,不禁奇道:“你怎么在这?这个时间,你不是要上朝吗?” 褚铮看着她,苦涩一笑:“你为何来此跳崖?是在我身边,让你生不如死么?皇上早已拟好圣旨,再有两日,你我便再无瓜葛。” “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担心,跳崖也不一定会死。”卜桑桑说着朝他挑眉笑道,“你要是真担心,就派人到下面接我。” 褚铮眸光闪烁,微闭了闭眼,嗓音发颤:“你若实在等不及,我会跟皇上说,明日……明日便宣旨。” 卜桑桑见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往她这边挪,忙抬手制止道:“你别过来,我要是前功尽弃,到时候可就真想死了。” 她说着往悬崖边上退了一步,褚铮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几近哀求道:“你别再退了,你跟我回去,今日便可宣旨。你不想见我,我可以消失,性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你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我真的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你别担心,我保证会没事。”卜桑桑心知再说下去褚铮也不会相信,稍作安慰,便纵身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