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归途》 1. 返京 兴乐元年六月的傍晚,暑气格外的沉闷,蝉叫声中都透着无力。 废弃的庙宇墙壁斑驳,佛殿里,佛像的佛身上结着蛛网,悲悯的看着世人。 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绿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簪起,身上并未佩戴其余首饰。 温棠注视着佛像,不知世界是否真的有佛。如今边疆战乱不止,本再有一日便可到达上京,却在通州这里遇到了流兵,车夫仓皇之下骑马跑了。温棠好不容易躲过了流兵,却天色已晚来不及进入通州城了。 若真的有佛,为何看不见世间悲苦的百姓。 温棠想先在此处凑合熬过这一夜,等到翌日天亮再进城。 “咚咚咚。”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温棠担心是流兵,躲到了佛像身后。进来的这人在殿中站了一会,却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响起,这座废弃的佛殿已许久不曾这么热闹过。 “这是这次的名册。”这个人的声音十分沙哑,语气中透着疲惫。 “怎么就这么几个人,你是不是藏私了。董然,你可别忘了你当初的承诺。”另一个人带着压抑的怒气,不满的逼问对方。 “阵亡将士的名册,我藏私有何用,信不信都由你。” “如今北境战事接连失利,朝廷的抚恤金如今是两贯,之后是一贯还是两贯,可就说不准了。你若敢藏私...” “有人。”交出名册的人十分警觉,温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她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温棠只遗憾,有些事情自己还没有开始做,就没有机会了。 “轰隆”的一声,似是佛像前桌子被掀翻倒地的声音,“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眼前被一把拽起来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身上穿的破衣烂衫,脸上都是黑灰,正惊慌失措的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董然空着一只衣袖,死死拽着这孩子的衣领子,狠厉的看着他。而吕范生的矮胖,手中握紧了那份名册。 “狗攮的,还愣着作甚,杀了他啊。” 董然却一直没有动,正待他犹豫要不要杀了这个孩子的时候,吕范已经从袖中拿出匕首,欲对着男孩的脖颈扎下去。 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冲着这男人的手腕狠狠一击,“呃。”吕范痛呼一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林归趁着董然尚未反应过来时,踹开了他,救下了这孩子。男孩见自己得救,爬起来便向佛殿外跑去,不过佛像前的几人显然已经顾不上他了。吕范意识到情况不对,欲将名册吞下。林归将剑刺进吕范腹中,夺过名册,吕范踉跄了两下,站立不稳,昏倒在地。正待林归想抓起吕范离开此处时,传来了董然的声音。 “别动!”董然抓住了正欲逃跑的男孩。 “把名册还我,否则我杀了他” 林归将名册收好,才抬眼看向对方,“嗯,杀吧。” “你!” “剑钊。”林归说完,有人从暗处出来提剑而上出手攻向董然。 男孩再次得救,却还没来得及跑,便听见不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大概十余人。林归意识到到底是打草惊蛇了,若是和这些人正面起冲突,他和剑钊可以安然无恙,但这个小孩和躲着的姑娘就要出事了。 “剑钊,你断后。” 林归朝着殿后的方向快步走去,经过佛像时,脚步一顿,“不想死就跟上。” 温棠知晓自己留在这绝对没有好结果,虽然不知眼前这人的身份,但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林归快步走在前面,温棠和男孩也紧紧跟在后面。 “这里居然还有这么隐蔽的后门。”终于逃出虎口的男孩松了一口气。 等三人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时,温棠已是气喘吁吁,她身旁的男孩却突然对着林归跪下。 “恩人,多谢救我一命,大恩大德,我...” “碰巧而已”林归的语气十分淡漠,仿佛只是遇上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既已脱险,你可以走了。” 这男孩年纪不大,倒是十分惜命,谢完就立刻起身,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温棠看着林归,这人清瘦修长,眉眼极淡,眼眸如同寒星一般清冷,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穿着一身玄服,像是雪崖边上的一棵孤松。 “多谢恩人,不知恩人想要何报答。” “不必。” “既如此,再次谢过恩人,山高水长,就此别过。”温棠也不做多说,谢过便准备离开了。 “此时已进不了城。”林归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一句,“自己小心。” “多谢。” 温棠并不知晓这人的身份,不愿再过多牵扯,快步离开了这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温棠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歇下,和衣而眠,盼望着早些日出。 “幸好是夏日。”温棠小声嘟囔了一句,若是冬日,路有冻死骨。 剑钊回到林归在通州的宅院,林归奉命监管水患治理,是暗中离开会阳的。此时户部的左侍郎正带人进行会阳水患后的民情抚恤,听人传信说林归去暗访民情便也未曾理会这位挂名监管的皇城司指挥使,只待回京参他一本。 “大人。” “水患的后续都安排妥当了吗。” “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安排好了,大人放心。” 这次会阳的水患本就不严重,林归也只是借机来此调查线索。在他离开前水患便已经治理妥当,才留下了剑钊善后,自己则顺着皇城司的情报来到了通州。 刚刚本应该将晕倒 的那人带走,但温棠在,他一人无法兼顾。 “她怎么会在通州。”林归看向剑钊,目光中带着探寻。 “这...”剑钊知道林归问的是温棠,但是上一次他派人暗中看望他们一家人时,明明还都在安县,温棠怎么会在通州,难道是要回京吗? “罢了,近日太忙,我也一时未曾顾上。她应该是要回上京,你去传信,让人暗中护着,直到温棠回到上京。” “还有话想说?”林归放下手中的名册,抬起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剑钊。 “昨日大人本该抓到吕范了,再有这样的机会...怕是不易。” 林归并未回应剑钊这句话,拿起名册继续翻看,四页纸上写着几百人的名字,不知怎的林归想起了温棠。 正当剑钊以为自家大人不会再回应他时,却听见了林归的声音。 “无妨,先查那人,也是一样的。这是我抄下来的名单,把抄录的名单送到皇城司,查下上面的人的生平信息以及所属的指挥和军,不要惊动枢密院。” “名册上写了所属指挥,大人是疑心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一查便知。你去误导下吕范,别让他抓到那个孩子。” 天亮之后,温棠进入了通州城。剑钊传信后,一路悄悄跟着,见温棠在车马行包下一辆马车继续赶路,又暗中跟了一段,见没有意外发生,这才离开。 车窗外的景色缓缓向后移动,马车离开了通州城,再向西走一日就该到上京城下了,就要回到离开两年的故乡,故乡却已物是人非,思及此,温棠放下了车帘。马车在一个湖边停下,车夫要在这里休息。温棠也下了车,她不打算走远,只在湖边眺望着京城的方向。 “唔。” 温棠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口鼻,拖着向马车里回。车夫早被弄晕扔在了一旁,旁边还放着一袋看着颇为厚实的荷包。她被推着进了马车,那人终于松开了手,却又立刻将温棠的嘴用布团堵上,反绑住了双手。温棠满面惊恐,用力呼吸着,想要认出此人,但却毫无印象。 “唔!唔唔!” 男人退到了外面,赶起了马车。 “不,不能这样,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人是谁。”温棠在心里和自己说着。 可她真的不曾见过这人,这人相貌平平,断了一只胳膊,但力气却不小。 独臂!这是昨夜庙里的人。 温棠瞬间睁大了眼睛,额头泛起细密的冷汗。她知道离开救下她的人很可能会遇到危险,温棠不知道救下她的人是何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身份复杂。所以她只能赌,赌“恩人”会赢下这局,至少能拖一时半刻,等到回到京城,便不会这么好找到她了,时间一久此事便也结束了。 只是不曾想这人会这么快就追上了她,而此时,已无人会来救她。 2. 合作 温棠的目光看向车里的包裹,里面放着一个玉佩,若是能将它敲碎,便可割断绳子,再等他近身时,寻机划破他的喉咙,就能求得生机。 温棠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心缓慢地往包裹处移动,好在并不远。 “吁!” 马车一阵剧烈的晃动,颠得车里的人重重摔向一边。装着玉佩的包裹并未着地,而是摔到了温棠的身上。接着马车猛的停下,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只不过几息,声音止住了。 车帘被掀开,林归看了一眼躺在马车内的地上望着他的温棠,随后进入马车中,用匕首划开温棠手腕上的绳子,未曾说一句话,便离开了马车。他一路拖着晕倒的董然走到自己的马前,将他扔上了马,自己也欲要上马。 “等一下!” 因着被摔了一下,温棠跑着有些疼,微微皱起了眉。她一路小跑过来,在林归面前站下,有些欲言又止,林归却无意和她纠缠,准备上马离开。 “等一下,那个,多谢。” “嗯,就此别过。” “等等,我...我跟着你一起。” “嗯?”林归瞳孔轻轻收缩,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与诧异。但不欲和她多言,攥着马缰,再次准备上马。 “别!”温棠一下挡在了马身前,微微喘着气,急忙和对方解释,“不和你一起,我没办法活着离开了。” 林归一向不喜欢管闲事,这人若不是温棠,他早已离开,何况皇城司的人此时应当已经收到了消息。 “不会,这人我已经要带走了,你不会出事。” “那个孩子见过我。” “他未必记得。” 温棠几乎是瞬时就答,“可我赌不起。” 温棠有些着急,语速飞快的和林归解释,生怕他又要上马离开。 “你又怎知我就会管你生死。” “若是不会,你应当已经离开了。我赌你是好人。” “那很遗憾,你赌错了。” “那也没关系,我会骑马,我可以自己骑马车的马,我还会生火做饭,我...” 林归避开她,纵身上马,拉住了缰绳。 “自己追上来。” 温棠望着林归离去的身影,“来了!” 通州的一处宅院中,白瓷香炉静立案头,袅袅乌沉香丝丝缕缕,伴着一丝薄荷的香气。 林归拿起香炉,凑到挺拔的鼻梁下轻轻闻了下,随即走到了书架前,转动了白釉瓷瓶,书架缓缓转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漆黑狭长的暗道。 “呼。” 林归吹亮火折子,走入暗道中,在台阶终于将要结束时,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空旷的内室。 正中央伫立着一个约三人宽的柱子,上面是大大小小的信框。内室中的五六个人各自纷忙处理着手上的事务。 “大人。”“大人。” 林归只是对着他们一一轻轻点头,径自走向了一间暗室中。 暗室中的人被绑在柱子上,微微低着头,也不知是醒着还是晕着。林归将香炉凑到他的鼻下晃了晃,不到半刻的时间,董然皱了皱眉。他睁开眼,见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倚在椅子把手上撑着头,一只手随意放在身前的林归,一副悠然模样。 林归抬眼看向他的眼睛,目光又移向他的残臂。 “阴雨天不好受吧,便是身上的痛能忍,心里也是忍不了的。” 董然背后被绑住的一只手握紧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何人。” 董然话音还未结束,林归一下就接上话。 “想要你命的人。” 林归话语又轻又快,却透着遮不住的杀意,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但你若是如实交代我的问题,我也可以让你生死自定。” 董然未曾问他的问题是什么,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对面的人。他以为林归会继续逼问他,却听见了他起身离开的脚步声,等再睁眼时,暗室中已剩他一人。 莲花纹路的窗半开着,细碎的光透过窗沿照进屋中,映在穿着绿色罗裙的姑娘的鬓角,温棠跟到此处后便被安排到了偏房,林归什么也没有跟她交代,这让温棠有些不知所措。 “要不要去做点什么,毕竟我是硬跟过来的,万一觉得是累赘了,将我扔下,死路一条。” “但是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算了算了,人家本来也看着就什么都不缺。何况这人身份还不明确,身手还好,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万一是个恶人,心情不好杀了我...” “既然知道我是个恶人,死路一条,你还跟着,果然是累赘。” 温棠一副错愕的模样看着站在窗外的人,嘴巴反复张合,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恩人什么时候过来的?”纠结之下温棠还是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觉得呢。半日前还说赌我是好人,现在则成了看着就不像好人。” 林归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屋内的温棠。 她实在是不愿去回想刚刚的经历,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那恩人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我看您这院子里也没人生火做饭,要不我...” 林归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必了,我来是想再次提醒你,这些日子不要离开这个院子,在这里无人能伤到你,等到这件事了了,你再离开。” “如此,多谢恩人,那我日后怎么称呼您。” “随你。” 林归说完就要离开,却顿住身形,转过来面色复杂的看着她,“我便是心情不好,也不会随意杀个小姑娘。” 第二日,剑钊传信,信上说吕范没过多久就有了动作,原本是在追那个孩子,但剑钊有意暗中阻挠,吕范等人未曾得手,但这日吕范似乎转移了目标。 林归烧掉传来的密信,心中思量着,让剑钊结束行动,自己则连夜赶回了会阳,监管治理水患的人擅自离开,虽然他的名声本就不好,嚣张跋扈,但也不好一直不出现。 通州的这处宅院里,只剩下了温棠一人。其实她不想来灶房做吃食,一来是人家已经说了不必,二来是她的手艺实在是,风味独特,但她还是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推门走了进去,毕竟聊胜于无嘛。灶房收拾得特别整洁,墙上没有油渍,而灶台上也什么都没有,她本想再在灶房中做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任何食材。 温棠心中诧异,便是平日不生火,也不该什么都没有才是。 离开灶房后,她在宅院中随意走着,虽然主人家不在,但是她也知道不能随意进入其他房间。可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生活的样子,没有什么置办的家具,连正厅都显得有些空旷。 回到她在的偏房,温棠想找来纸笔,却也找不到。林归的书房她不方便进,索性坐到榻上, 双手交叠从上而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在脑海中回忆着绑架他的人的细节,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左臂从上方截断,眼神中始终带着冷意,像是深秋里锋利的寒风。 若她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便是她路上遇到的意外,也是她的机会。 通州的事尚未查清,林归不敢多耽搁,检查过善后事宜,又在左侍郎前象征性的告了一番罪,便再次回到了通州。 书房中,林归正听着剑钊讲述吕范近日的行踪,但基本没有有价值的信息。 “咚。” “咚咚。” 书房内的两人对视一眼。 “我可以进去吗?” 温棠不好意思一直喊恩人,有些不合适,但又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和名字。 “有事吗?” 林归有些诧异她会来书房寻他,若非有事相求,她定不会来此。 “有些事情想同你商量下。”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剑钊在心里叹了口气,幸好是温姑娘。 “进来吧。” 这座府邸的其他地方都显得空空荡荡,甚至有些家徒四壁的意味。而书房的几案上却放着一副棋盘,棋盘旁放着一个青铜香炉,隐约中带着一丝薄荷的香气。 “找我何事?” “想同你一起查这件事情。” “这不可能。” 剑钊脱口而出拒绝了她,满脸不可置信。 林归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接上了她的话。 “你可知我查的是何事。” “大概能猜到。” “说说看。” “昨日绑我的人应当是个兵子,且是有些资历,或许还是个都头。他交出来的,应当是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而林归也并没有评判她说的对不对,只是冲她微微扬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你来此,是为了查清此事。”温棠停下了话语,以为林归会问她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于是她便继续说道,“我想和你一起查。” “是何缘由?” “就为着我想活着离开,我也要帮你啊,再者你是我的恩人。” “万一,你猜的并不对,万一,我并不在意你的死活,随时会牺牲你。” 温棠听到此话,莞尔一笑,嘴角上扬,双颊微微聚起,眸中宛如闪烁着璀璨星河。 “你当然不必在意我的死活,我要的也只是活着回到家中而已。但我赌你是好人,不会心情不好随意杀个小姑娘。” 小姑娘语气轻快,仿佛所谓的生死也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事。听到这话,林归突然低声笑了一下。 这可把剑钊吓了一跳,赵昀判过案后,他就没见到自家大人笑过。 “那么,你又能给我什么。” “大人想要什么?” 林归微微一愣,嘴角若有若无笑意渐渐淡化。 剑钊以为林归一定不会答应这个请求,可当他的目光移向林归时,却看见林归注视着温棠的双眸,面上已经回到了往日的肃然,仿佛刚刚的轻笑只是他的错觉,但却带着一分释然。 “我想要什么?先欠着吧。“ 温棠谢过后准备离开,将要推开书房的门时,再次听到林归的声音。 “愿,你我早日查清,早日,得偿所愿。” 3. 遇袭 皇城司各处的暗桩和京城之间都有专门的传讯手段,各不互通,而直接交给林归的密信,会涂上专门的火漆,只有林归可以打开,擅动者,杀无赦。 比如,林归手上拿的这份从京城传来的密信。密信是林归的心腹加急传来的,名单上的人的军籍信息和生平并不难查,皇城司存档的案卷足以查明。 密室中,烛光昏暗。若非林归来此,是一丝光亮也不会有的。董然早已没有继续被绑,每日的吃食都会按时送进来。林归在他的面前坐下,拿起案上的筷子递到他面前,见他没有接,也不恼,放回案上看着他。 “还是不肯说吗,也无妨,我问你就是,亦或者你先听听我说的。” “我一直在想,你因何要做这笔交易。用大梁牺牲的将士,用你同袍的血换那几个银子,你会吗?” 林归并未再往下说,半眯起眼睛,目光深邃如渊,凝视着董然。董然却像是起了兴致,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两三下便囫囵下肚。 “你怎知我不会。” “一个连听到自己死穴的孩子要不要杀都要犹豫的人,看不上这些本就无用的东西。或者我再提醒下你,景弘二十五年,黑虎营,鱼头谷。” 董然一顿,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却又自顾张开嘴嚼了起来。 “景弘二十五年,黑虎营因违背军令,擅自更改行军路线,全营阵亡鱼头谷,但,我还知道另一桩事。” 林归压下身子,右臂撑在腿上,倾斜着凑得更近些,仔细凝视着他。 “黑虎营的董然活着离开了鱼头谷。却因全营违背军令,他也一直只能做个无名小卒,可约莫一年前,他升为了录世参军。” “你要抓我回京?”董然并未顺着他的话说,反而问道。 “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所有交易的细节,我答应你尽我所能善待黑虎营的家眷。” 董然却未曾作答,又扒拉了两筷子碗里的饭。 “今日还有一口吃的,等我的耐心耗尽,可就没有了,而到时候,我也有别的办法让你开口。” 回到书房,剑钊已经在等着林归。 “大人,吕范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大人不打算带下面那个人回京吗?” “带回去,人证物证是有了,但你觉得就这么几个名字,能对陈旌合造成什么影响,一个月的俸禄?” “但我们眼下没有别的突破口,不然还是将他们直接一起抓回皇城司,一百零八种刑罚过一遍,也就审出来了。” “你觉得陈旌合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剑钊动了动嘴唇,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说。” “大人昨日...为何要答应温姑娘。” 林归走到书桌前,挨着书桌边缘上坐下,手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扣着桌子。 “她想看看这个案子和她所在意的事有没有关系,但又不至于此。或许,是想接近我。” “接近大人做什么?” “所以给她这个机会,就可以知道了。” 倏然间,隐隐有一丝烧焦了的味道传进书房。剑钊猛地吸了两口气,觉得有些莫名。 林归微微皱了皱眉,看向了门外的方向,果然看见了个在门外徘徊的人影。 “不进来吗?” 温棠手里端着个碟子,这次倒不是她担心会被当累赘丢下,实在是因为要见他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但如今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过勉强。听到林归的声音,她咬咬牙,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咳,早上去买的一些简单的食材,做了点,嗯,米糕。” 温棠话音落下,偌大的书房,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林归盯着碟中的食物,一时没有接话。不能怪指挥使大人此时的安静有些不合时宜,实在是这团黑乎乎的东西无法和米糕联想到一处。 但显然剑钊的话就更不合时宜了,“姑娘的家乡管这个,叫米糕吗。不对啊,姑娘不是也是...” 上京人这三个字尚未说出,林归就沉吟着道,“说吧,何事。” “今日去香料铺子,铺子老板同我说了一件事,说是重病的孙大娘,自此他儿子买了个香包回去后,一日日睡得好了,夸他不愧是孝子,没有白读圣贤书。最后夸了一圈,又夸她调香调的好。” 温棠讲到此处,目光看向林归,只见那人依然是刚刚的姿势,靠坐在桌上,只是拿起了手边的信笺看着。她看向窗外,暮色暗沉,月亮伴着银光温柔地悬在尚未暗透的天上。 “但我又去到通州白鹿书院旁边的茶楼,却听到有士子说,这孙大娘丈夫走的早,为了供孙士子读书,已经近乎掏空了家底。但近日孙士子却在家门口的地里,发现了先父埋起来的银钱,这才救了孙大娘的命。现在都说是孙士子的赤诚孝心,感动了孙士子的先父和上苍。” 温棠说这段经历时,林归已经起身点亮了烛灯,又倒来一杯尚未凉透的茶递给温棠,接着才问她。 “叫什么名字?” “嗯?孙学士吗,这个倒没听到。” “我问的是你。” 剑钊微微一愣,他和大人明明都知道温姑娘的名字,大人这戏演的十分周到。 “温棠,小字阿珩。” 温棠说的极轻极慢,带着探究和一丝期许的目光望向他,但林归却神色如常,“哪个棠?” “棠棣之华。” “我告诉了大人我的名字,那大人的呢?” “我答应过要告诉你吗?” “万一真的是哪个杀人魔头。”温棠背对着柔和的月光,偏了偏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我也好早做打算呀。” “林游之。” 炎炎夏日,通州城里的叫卖声却此起彼伏。 温棠这日换了一身白色的裙子,走在依然穿着一身黑色的林归身边,两人看着颇像黑白无常。 “云片糕,香甜的云片糕!” 温棠看到云片糕,顿下脚步,眼睛倏然一亮,思绪却渐渐走远。 “姑娘公子真是登对啊,要不要来试试我这云片糕。吃了这云片糕呀,片片真心,层层相思。” 这铺子老板脸上的褶子都笑到了一起,温棠也不在意老板有些不合时宜的话语,只觉得此人会做生意,心情也随之感染。 “要不要试试云片糕?” 也未等林归回应,温棠已经自顾走到了小贩铺子前。 林归一向不喜欢在路上耽搁时间,想提醒温棠,但却见姑娘已经拿好了油纸包着的两包云片糕,又递了一片到他面前。 “不必,谢谢,走吧。” 温棠见他面色不喜,也未恼,咬下一口便追了上去,和林归并肩走在街道上。 “大人可知,有一家点心铺子名叫千层雪,大人可吃过。” “之前提醒你不要出门,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以后不让你出门,是...” “之前让我留在院中,那是因为你也在,你在自然安全。可你既不在,那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更何况是最好不出门,不是不能出门。” “我有说过“最好不”这三个字吗?” 街上依然热闹,有急匆匆的人疾跑而过,温棠稍稍侧过身子,雪白的衣袖正好蹭到林归的袖口。 等这人跑远,两人才继续往前走去。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你我上人家门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才看到一扇紧闭的门扉,按照打听到的消息,这里便是孙学士的家。 “叩,叩叩。” 敲完门后却没有人来立时开门,温棠正抬手欲再次敲门时,大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你们是?” “请问是孙学士吗?” 温棠未等孙学士回答,便接着说道,“我阿兄之前在西街的一寸书坊想订下一册书籍,却被告知没有成书,需要书坊托人来抄。正巧,这书看后有不懂的地方,我们二人探讨后各持己见,又听书坊老板告知,这本《乡原解》正是孙学士你所代抄。这本抄本的字飘逸俊秀,筋骨分明,所谓字如其人,那你肯定就 是孙学士了。” 门口站着的年轻人穿着粗布长衫,听到温棠这段听起来兴致勃勃的话,清瘦的面上带了一丝不解。 “我正是孙若尘,那你们二人来此是为了?” 林归不急不慢的说道,“我们二人来此,正是为了向孙学士你讨教有关此书的不明之处,孙学士一定也是想探讨一番的吧。” 孙学士面上狐疑,无奈叹了口气,“...往日便也罢了,只是如今家...” “若尘,外面是你的朋友吧,既是你的朋友,快让人家进来。” “大娘,诶大娘您慢点,我们就是来看望您和若尘的。” 温棠听到这话,脸上扬起了明媚的笑容,一边说一边往门内院中进。林归也向前一步,微微挡在了孙学士的前面,给温棠让出了一条路。 “孙学士,请吧。” 林归说完,冲着孙学士轻轻一点头,也径自往院中走,这是一进的小院子,院中开辟了一块还没桌案宽的菜地,绿油油的菜整整齐齐的长着,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大娘,您这菜种的真好。” 温棠凑在孙大娘身边,倒像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客人。 “都是若尘打理的,这孩子孝顺,从不用我做这些。” 孙大娘说话的声音很轻,说一句便要喘一口气缓一下,而孙学士则站在林归身边,有些呆滞的看着母亲和不知名姓的客人说话。孙大娘撑着桌子站起来,温棠赶紧过去扶着。 “你们年轻人说话吧,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我跟您一起去,我看着您就觉得亲切,像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温棠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也低垂下来,看得孙大娘莫名心疼,带着小姑娘一起进了灶房。 “那我们聊?” 林归拿着书坐下,对着孙学士一偏头,让他也坐下。 “还不知您尊姓?” “林游之。”林归的面上带上了温和的笑意,看着孙学士继续说道,“这《乡原解》我有一处一直不甚明白,如何才能断定一个人是否为乡原。” “林郎君,孙某只是抄书的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只知,一个人是否属于一类人,却是无法断定的。” “那孙学士是属于哪种?” “林郎君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孙学士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只是在想,这么小的院子,令尊居然能将银两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看来还是孙学士的孝心感动了上苍,如此至诚至贵之人,我能得孙学士所抄之书,荣幸之至。” “郎君过誉。”孙学士的面上早已敛起了笑意,若非温棠进入了屋中,他定是已经送客了,“时候也不早...” “你这孩子,我和林姑娘一见如故,刚让人家留下来用午饭,林郎君也一起吧。”孙大娘一脸和善的笑容。 用完了午饭,林归和温棠便离开了,孙学士收拾完碗筷,便看见孙大娘慢慢走过来,也帮着他一起,“娘,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若尘,娘今天很高兴,你一向喜欢一个人,娘能见到你的朋友们,娘很高兴。” 太阳逐渐西斜,街巷上比林归和温棠来时冷清了许多。 “你说来这里会有收获,你的收获呢?” “收获了云片糕呀林大人。” “那你不就是出来玩吗?” 林归笑了笑,看向走到他前面的温棠。 “那大人不是也允许我出来玩了。”温棠停下来偏了下头看着林归,“也不是全无收获,我们确定了孙学士的银子肯定不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 “而且...孙大娘的病离不得药,不知道孙学士的银两是否足够...” “温棠。”林归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语。 “嗯?” “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林归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察觉到了异常,街边馄饨铺上坐着的三个人突然持刀向他们袭来。 “躲好!” 4. 旧事 林归将温棠推到一边,独自和三人缠斗了起来,这三人对林归来说不算什么对手。林归扣住一人臂膀,反手卸去他的横刀,将其夺来,狠厉的刀法破竹般的朝着三人挥去。刚解决这三位,又听到了后方传来的粗重脚步声,新来的人正是冲着温棠的方向。 “小心。”只见温棠自己抽出了匕首,又匆忙侧身躲开了来人的攻击,将匕首插入那人腹中,连忙后退两步。但温棠的后方也有人持刀砍来,林归冲过去抬手横挡,一脚踹开对方,转身拉上温棠的手迅速跑起来。 林归拉着温棠不要命般的向前奔去,一路绕过好几个巷子,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安全的地方停下。两人停下脚步,林归警惕地看了看附近,确定甩掉了那批人,才松下一口气。 “没事了。” 刚缓过神的温棠看向两人仍牵着的手,还未说些什么,倒是林归却像突然反应过来,一下松开了。 温棠看向林归,瞳孔却骤然缩小,只见他的臂右上方的衣服划开了一道又长又宽的口子,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暗红的血色,但右臂却明显濡湿了一片。 “你受伤了!” “无妨。” 林归看向自己的伤处,心思的重点却显然不在这里,可温棠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低下头凑近了看他的伤口,气息轻轻蹭过伤处。 “怎么会没事!你...你可别出什么意外,就今夜这种情况,我一个人可没办法活着离开。” 林归微微一愣,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没事的,死不了。” “把你衣服撕下来。” “嗯?” “把你衣服撕下一段,我帮你包扎,这样回去还不知要流多少血。” 林归也不甚在意这个伤,但得了她的指示,还是右手拽住袖子,左手用力撕下了一节。温棠一把将其拿过来,在他的伤处绑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 “此处不易久留,这里离住处已经不远,快走吧。” 二人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戌时,温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林归回到书房,只见剑钊已经在等着他。 “大人。大人受伤了?” “小伤...” “大人怎么受的伤?这又是何人给大人包的,这手法...” “不好看吗?” “当然不是,给大人包扎的那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看的,我去给大人拿药。” “吕范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吗?” “还是没有,大人,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最近本也没有交易。” “不会,今年国家内外都不太平,又加上水患,国库本就空虚,抚恤金的发放会一日比一日艰难。他们这个时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再怎么样艰难,都不应该克扣抚恤金。” “...今日袭击我二人的,应该就是他们安排的人,想要杀人灭口好继续做他们计划的事。今日的那些横刀,分明是大梁的军队,且是前线作战的军队方可用的横刀。看来,我们要主动引蛇出洞了。” 晨光熹微,温棠已经写完了一个香料方子,这是她昨日答应孙大娘的,孙大娘夜里总是被病痛折磨的难以安寝,她便想着制个香包,下次带给大娘试下。 终于,她听到了院中的脚步声,赶紧跑到院中拦住林归。 “林大人,等下。” 林归闻言停下脚步。“何事?” “那天绑我的人,大人这么多天问出什么了吗?” “你不信我?” “我只是觉得,大人不如让我试试。” “不行。” “这里是安全的,他出不去,也伤不到我,为何不让我试一下?” “我是担心你没问出来,反而适得其反。” “总归不会比大人现在所掌握的信息更少。” 林归沉默的看着她,随即继续向门外走去,温棠本以为他不会答应了,正要暗自腹诽两句,又听到了林归从前面传来的声音,“让剑钊跟着。” 光亮突然透进来,董然有些不适应,他本以为来的是林归,却没想到来的是那个小丫头。董然两天没有进米水,已经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温棠将带来的茶壶和茶杯放到桌上,坐下来看着董然起身,董然将茶壶中的水对着杯口一饮而尽。 董然缓了好一会,才声音嘶哑地开口,“你也是来审我的。” “大人都没审出来,我又能审什么。我不审你,我只是来听故事,我想听一听有关你的断臂的故事。” “我凭什么讲给你听。” “我不白听,我可以答应你,若是你真的出不去了,你想做的事,只要有机会,我帮你实现。” “没什么想做的事。” “能喝下这一壶茶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怕死,要么是不想死。显然你不怕死,既然不想死,那你肯定有未尽之事,我帮你。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眼下除了信我,连赌其他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董然实在没有力气同她争辩,又像是难得有人和他说这么长一段话,总归,他再次开了口,“一言既出。” 温棠直视着他的眼睛,“生死无惧。” “拿五个包子给我。” 景弘二十四年冬天,寒风凛冽,黑虎营并非私自违抗军令改走鱼头谷,而是他们真的收到了要求改走鱼头谷的军令。可他们到了才知道,此处早已设好了埋伏,只等他们来此。董然醒来后,发现他因被牺牲的几位同袍层层压在了身下,没有被清理战场的敌军发现,断了左臂,奇迹般地生还了下来,而全营只剩下了他一人。 等他伤愈回到边关时,便发现黑虎营被扣上了私自违抗军令的帽子,他不服,他想替牺牲的兄弟讨个公道,却爆发了震惊大梁的“赵昀叛国案”。他不再寄希望于替护住他性命的兄弟们翻案,他只希望他们的家人们可以安稳地生活。 董然成了边关里最无名无姓,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赵昀身死后,边关没有能威慑羌人的主帅,一场场恶战他都冲在最前面,却像是神佛庇佑一般次次都能活下来。尽管如此,他依然只是个普通的士卒,直到章泽会出现,他才升为了一名录事参军。 他替章泽会送抚恤名单,但章泽会每次只会让章府的下人吕范和他接头,这份名单里每次都会混上几个黑虎营的将士的名字,那是他和章泽会说好的,这些黑虎营的名字三七分成,其中三分要送到将士家眷手中。 他知道这样背叛了其他将士,知道这样对于黑虎营的家眷仍为不足,但他不在乎,这总比永远拿不到任何抚恤金要有价值,哪怕是要他五马分尸,在地狱向其他被出卖名单的同袍将士谢罪,他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你要听的故事,你们要的答案。” “这是我要听的故事,却不是我们要的答案,若只是如此,大 人应该早就知道了。” “呵,那你又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关于这场交易的一切。我答应你,黑虎营家眷的近况,我会尽力去打听,若你不在了,我就烧给你。” 温棠回到院中时,已经暮色四合,林归还未回来,她并不知林归去了何处。温棠仔细思索着董然的话,董然也并不知章泽会到底私贪了多少,也不知其他的名单何时何地会给到他的手中,但他可以离开这里,再引章泽会等人现身。这次的交易没能成功,就算是章泽会真的不要这份名单的抚恤金,也要把名单处理干净,何况,他怎么会不要。 温棠不知能不能信董然,也不知该不该信林归,但既然决定好了,事情总要去做。 直到子夜时分,林归才回到自己的房中,却见院中隐约有影影绰绰的灯火,林归推开门,看见身形纤秀的姑娘静立在院中,背对着他。 林归走上前,“在这看什么。” “看月亮。”温棠回过身,“你这是翻墙回的自家,我在这等了这么久也未曾见你回来。” “等我有事吗?” “你不想知道我今日都问出些什么?” 林归静静的看着她,知晓她大抵是知道了黑虎营的旧事,却也未曾再回答温棠的这个问题,“还要继续和我一起查吗?” “为何会觉得我不查了。” “已经得到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以为你该会选择回京。” 闻言温棠一下子愣住,瞳孔微微放大,脸色陡然一变,清冷的视线直直的看向林归。但仅是一瞬,便稳住了心绪,温棠抬起头看向天上皎如白日的月亮。 “大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我的背景应该是被查的一清二楚了,那大人又是什么人呢,殿前司的人,亦或是枢密院的?”温棠转过头来,又凑进一步看着林归,“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就算没有大赦天下,无论大人是谁的人,总也不会抓我吧。” “你还要查吗?温长庚的死和这件事没有本质关联,再查下去,于你没有意义。” “那于大人的意义是什么,何为有无意义,我只知,有些事我需去做。我不知要如何查清真正的仇人,说不定我的仇人就是大人你呢,又或者,我也不一定有仇人。可如今能有替父报仇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机会,我不知何时还能等到。” 温棠突然忆起那日温长庚让她的娘亲,带着她和妹妹回到安县娘家,离开前她找到父亲,想让他一起辞官离开,只要不再管赵昀将军叛国的案子,他就有机会回到安县,一家人安稳度日,平安终老。温棠的心中和父亲一样不相信赵昀会叛国,可这和温家一家人的生活比起来,还不足以让温棠看着父亲为此牺牲。 可那日温长庚告诉她,“阿珩别怕,官家只是让爹爹写个诏书,孰轻孰重爹爹分得清。爹爹不在的时候,阿珩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要照料母亲,扶持幼妹,爹爹答应你,等此事终了便辞了这劳什子翰林学士,爹爹和你们母女三人一起回安县,日后我们一家人再不分离。” 温棠当时认为温长庚放下了心结,赵昀已然身死,诏书写与不写,本不会再造成任何影响。等这件事结束,父亲就真的会回到她们身边,可她很快反应过来父亲根本就没再打算回到安县。但此时却传来了消息,温长庚不肯写定罪赵将军的诏书,被官家下狱,又在三司会审上拒绝认罪,当日便被斩首。 5. 名册 温棠真的不知自己的仇人是谁,他的父亲,是殉道者,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志向而死。 可温棠也清楚地知道,她的仇人,在朝堂之上,在那个至高之位上。 温长庚食了言,没能回到安县,在温棠的心里,他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但他是一位清白的好官,他无愧于天下。他不是合格的父亲,可温棠还想做一位合格的女儿,她想替父正名,也要查清赵昀当年叛国一事的真相,一直等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温母病逝,已经两年过去。 她将妹妹留在了安县的舅父家,一人踏上了回京的路。她不知自己能否做到,但总要去做,才知道。 贪墨军饷的人也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诬陷赵昀叛国的人之一,既如此,在温棠看来便也是她的仇人,就算不是,也是为民除害。而林归,无论他是殿前司或是枢密院,或是其他的人,都不重要。温棠能结识他,若在回京之后能帮上忙,便是意外之喜,若是不能,她一人,也要躬行此事。 林归和温棠两人站在院中,静静对望着。林归听完了温棠的回答,下颌线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两人静默了很久,林归才回道,“我帮不了你。” 听到此话,温棠的思绪才从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发现眼前身着夜行衣的人身量虽高,却显得有些清瘦。 “你伤势如何了,伤还未愈,就敢翻墙,不怕伤口裂开吗?我无需你帮我,回京前我们一起把这个案子查清,这个可是大人答应了的,再者,如今我还可以帮你养伤,怎么看都是大人赚了。” “...”林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会阳水患的善后事宜也即将结束,他不日也要返京,留给他在通州的时间不多了。他也一样,无论如何,这次的机会势必不能错过。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董然趁机出逃,我们手上可就连一个人证也没有了。” “大人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的,你让我去之前不就已经想好了这一步吗。便是最后我没能成功,你也会想别的办法逼他引人现身。” 林归再次噎住了,温棠认识他只几天时间,不仅不怕他,且似乎很会气他,到底是谁有求于谁。 夜色如墨,月光柔和地照在这座小院中,夏风轻轻吹过温棠的发梢,一缕碎发被吹到了额前。林归看着温棠额前的发,突然觉得她真的很像他认识的故人,“夜深了,早点休息。” 林归一个人又在院中站了一会,不知怎的想起了十五六岁时的事情,恍惚间明白了温棠刚刚在看些什么,之后,他转身进了书房,走入密室中。 或许是因着刚饱餐过,董然此时难得睡得安稳,不过也有可能是虽然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但是也懒得睁眼。 “明日我会放你出去。” “你不打算要我的命了?和我交易的是那个小姑娘。”董然睁开了眼,坐起身,正色看着林归。 “要不要你的命不是我决定的,我答应你了,只要你如实交代,生死由你。我不知她答应你什么,但你若是觉得她一个人就可以从章泽会手下活命,再完成答应你的事,那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密室内灯火幽暗,董然黯了黯目光,“生不如死。” “此事若成,待我离开通州时,你也可以再回边关。你若真想到黄泉路上赎罪,死在边关,总比死在自己人手上,要有价值。黑虎营剩下的家眷,我会查。” 吕范是章泽会的内知,他本是章家老爷的家生奴,章泽会幼时也喊过他吕叔。后来章家老爷离世后,章泽会成了家主,吕范也就成了章家的内知。后来章泽会靠着表姑母的关系,当上了通州防御使,便成了通州割地自专的豪绅,见官不拜。自此,再也未喊过吕叔。 这日的通州章府,吕范在正堂中跪着。吕范已经带人在通州乃至周边县里搜寻那日出现的黑衣人的踪迹,却始终没有发现林归。他们倒是找到了那孩子的踪迹,可不知为何,此时似乎又出现了那个黑衣人,但他带上人跟去时,却又消失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回到章府复命。 “老爷。” “啪!” 章泽会扇了吕范一巴掌,吕范的脸侧立刻红肿半边,一下跌倒在地,却又立刻爬起跪好。 “被人撞见了,居然,居然被人撞见了!我让你带去的人都喂狗了吗!” “老爷,老爷明鉴啊,我是想让他们先躲到远处,我怕董然察觉什么所以才...” “住口!你那点腌臜心思都给摆面上了!你分明是想私下再宰董然一回!”章泽会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眯起眼睛看着吕范继续说,“吕范,你别忘了,你一家可都等着你吃饭呢。” 吕范猛地抬头,眼神中带着惶恐,跪好身子,再开口时声音却发颤。 “大郎...” 吕范话一出口,章泽会眼神立刻一冷,阴鸷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吕范。 “老爷,今夜那人尚不知身份,兴许,兴许是什么路见不平的游侠,闹不出什么风浪,何况,何况他已经走了。老爷,我再也不敢了,我,我保证,日后一定小心行事,绝不再犯。” “呵,不仅抢走名单的那个所谓游侠已经走了,连董然都趁乱跑了!”章泽会说完却顿了一下,“不过,他不敢如何的。但你...” “老爷,老爷,您再给我次机会,再给次机会,我去把那几人的口封了。” 章泽会眯起眼睛,慢步走到吕范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若是又出岔子,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第二日,通州城外的一处竹林中,吕范终于等到了赴约的董然,竹林中除了这两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矮胖的吕范眯着眼睛,看着走近的董然,压低了声音,“名册呢?” “被抢走了。”董然几乎是毫不在意的语气回答他。 “你是来找死的?” “死之前,你难道不想让我再写一份名册?” 吕范却又反问他,“抢名册的人,你那边有找到踪迹吗?或者,他有找到你吗?” 董然嗤笑一声,“我若找到他,名册不就给你了。他若找到我,我今日怎么会来见你。再者,你不是也没找到?” “果真如此?”吕范眯上了双眼,他的双眼本就不大,在一张积满了赘肉的脸上,如今几乎小得看不见。 董然扭过脸,懒得回答他。吕范又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自顾自地说,“无论如何,那个人不能活,重写的名册你可带来了?” “你们想如何处理这次名册上将士的家眷?” “你问的是黑虎营将士的家眷,还是其他将士的家眷。” “ 我问的是所有将士的家眷。” 吕范冷笑一下,脸上的肥肉聚在了一起,“名册既然泄露,他们若是不死,死的就很可能是你我。但,你老实写出名册,黑虎营的家眷,我可以让防御网开一面。”吕范又转了下眼睛,“我记得这是最后几批的黑虎营家眷了吧。” “...”章泽既要这批抚恤金,也要斩草除根。董然觉得,便是自己现在立时死了,也定是要下地狱的,不,是下地狱也不够赎清罪业了。 “名册我可以写,但明日此时,还是这里,我给章防御。” 吕范加重了语气,“明日给我。” “我要亲眼看着名册交到防御手上,我要确保他会将名单上的将士的家眷处理干净,也要他放过黑虎营的家眷。我总归是大不了就去死,对于黑虎营的兄弟,我已无愧于心。名册你们若是想要,明日此时此处,我给章防御,否则,咱们就都别活了。” 竹林深处有隐约的动静传来,吕范向暗处递了个眼神,让藏着的私兵不要轻举妄动。 “既如此,你可别耍什么花样。我回去告诉防御,但他若是不来,明日你也要把名册给我,否则,就算是我们一起死,黑虎营的家眷也不用活了。” “没得选,你绑也要把他绑来。” “董然,你觉得你是谁,你凭什么?” “你应该也不想死吧,名单已经泄露,光靠你自己,你能处理干净?章泽会要是不来,我就是死之前,也要告诉他,你到底背着他。”董然停突然停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私吞了多少。” 流云缓动,夕阳西下。章府的花房中只有章泽会和吕范两人,章泽会正在逗着一只五色鹦鹉。 “你是说,名册没拿回来,还要我明日亲自去?哈哈哈,吕叔啊...” “吕叔!吕叔!”鹦鹉不合时宜地学起了章泽会的话语,章泽会笑着转过身子,看着吕范,吕范的后背升起一股冷意,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地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老爷,那份名...”吕范的声音不稳,话还未说完,章泽会打断了他,“抢名册的那个,什么游侠,找到了吗?” 吕范微微一愣,“已经被董然杀了,老爷明日过去,董然会把名册给你。” 吕范不敢告诉章泽会根本没有找到那人,若是如实说,吕范担心章泽会不去赴约。他担心章泽会不信,又赶紧补上一句,“那个游侠平平无奇,那日只是因着我带去的人都在远处,又碍着庙中人多,这才侥幸得手,没两日便被董然杀掉了。” 章泽会转了转眼珠子看向地上低着头的人,“当真如此?既如此,明日...”章泽会又拿起一根小竹棍,逗起了笼中鸟,“便走一趟。” “走一趟!走一趟!”章泽会被鹦鹉学的话逗得大笑,吕范也抬起头,勉强挤出个笑容。 花房中,吕范已经离开,章泽会喂完了鹦鹉,又说道,“明日,带人把吕范和那个残废了的丘八一起杀了。” “大郎当真要去吗?”一个和章泽会年龄相仿的男子站在鸟笼另一侧,听到章泽会的话一愣。 “不是查到抢名册的那人了吗?这人这么多天都没被吕范找到,倒是有些本事。可惜啊,还是被萧郎你,查到了踪迹。” 章泽会望着男子微微一笑,眼神带上了狠厉。 6. 分别 正是晌午时分,茂密的竹林遮天蔽日,带着热意的夏风吹过,翠绿的竹叶像一把把细小的匕首直直插入一方,继而整片竹林都向一方倾斜,发出簌簌之声。 风过之后,竹林复而立起,坚韧挺拔。 为首的人身着绯色官服,吕范跟在他身侧,身后还跟着五六名持刀之人。 “董然,防御已然来了,今日,你总该交出名册了。” 董然冲着身着官服却未发一言的人点了下头,“章防御,你我终于见面了。” 绯色官服的男子问道:“名册呢?” “防御如此急切,就不怕我给个假的吗?” “你要是给的是假的,你应当知道后果。”章泽会轻轻笑了笑,“我提拔你做录世参军,统计抚恤名单再送回京城这样的差事,出力不讨好,其他人都躲着走,就你愿意接下这苦差事。每次路过通州的时候,还会将一部分交给我,董然,你的软肋太好拿住了。” “防御是准备将这名册上的家眷都清理干净?那不知,防御想如何清理我?怕不是今日就将我埋在此处了。”董然看着身后提着刀剑的人,“就这么几个人?防御是觉得我没了一只胳膊,就一定走不出这里了吗?” 吕范怒极,大声喊道,“住口!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是让你交出名册,不是让你在这里肆意诋毁防御!若是你今日老实交出来,还能给你一条生路,不然,后面这些人杀了你再抢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董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似是带着一丝释然,“呵,我若是根本没带,你杀了我有何用。” 章泽会失去了耐心,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那便更要杀了你了。” 董然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抬起了头。文人墨客一向喜竹,他此刻却有些厌恶这里的竹林,此处的竹林长势茂密,他看不见外头的日光,“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吕范不甚理解地问道。 董然从怀中拿出名册,慢步走到两人面前站定,“我是说差不多,可以交出名册了。”他抬手将手里的名册递给章泽会,章泽会拿到时,他却突然稍稍一用力,没有松开名册。 吕范顿时暴怒,“姓董的...”话还未说完,他便看见董然突然松开了手,迅速拿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入了他的胸口。 “额...”吕范瞳孔猛的放大,青筋暴起,面上布满痛苦的神情,猛的呕出一口血,“你...”吕范努力将目光移向章泽会,却还未看清,便再也撑不住,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愣着做什么!杀了他啊!”章泽会说着便欲要向后跑去。 董然摁住萧郎的肩膀,复将匕首插入他的胸膛。可五六提着刀剑,和暗处藏着的几人都得了萧郎刚刚的命令,冲了上来。 若是可以,董然还想回到边关,上阵杀敌,等到胡人都滚出大梁的土地时,他再下去向其他的将士赎罪,再和黑虎营的同袍喝酒,若是如此,他愿意永堕地狱。 只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光影斑驳,他看见了最后的一束日光。 “让下面的人都精神些,这人应就在这一片,想来是报官无望,拿着名册进退两难了,若是待会谁先看见了,将他给我活绑了,要是活的抓不了,不必犹疑,杀了他。” 通州的地方官向来是不敢去招惹章泽会的,他带着二十来名私兵守在通州城外,准备将林归一举拿下。 午时正,城门下出城的人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牵着驴的,背着包袱的,都赶着要离开,查验的兵卒,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而林归也在此时离开了通州城,往废庙的方向走去。 走到城外没多远,林归放慢了脚步,倏然间,一群人身着短褐,手持横刀向他冲来。 林归侧身避过,伸手从那人背后扣住他的肩膀,另一手翻转手腕卸下那人的刀,横刀劈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只听铛的一声!袭来的兵刃被生生震开,林归迅速反手向对面的数人接连猛的攻去,只见这数人接连倒下。 章泽会站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肌肉紧绷,脸色煞白一片,额头泛出细密冷汗,“都给我上!” 只见三四十人从暗处冲出!林归未动,只转了下刀柄,将刀握得更紧。 这些人还未靠近林归,约莫二十几个刚出城的背着包袱的百姓,赶着马的马夫,身着褴褛的流民一下亮出短剑,目光骤然锐利,都好似瞬间变了一个人,向着私兵袭击。 章泽会大惊,几人护着他便要先行逃去,林归提刀追上,轻轻一点,纵身跃起,拦住了章泽会的去路。章泽会看见眼前的人,战战兢兢,只恨人带少了。 “你...你想要什么?”章泽会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期盼,“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名册上的抚恤金,我们可以三七分!”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笑了起来,他不相信林归不会答应他。 林归拿出指挥使的腰牌,悬到章泽会的面前。 “皇城司办案,章防御,你这抚恤金,只能随我回京,再问下官家想如何分了。” 章泽会脸色大变,面露凶光,“你没有证据,你带不走我,我..” “皇城司办案先斩后奏,防御难道不知,至于证据不证据的,等回了京城,你自然会知晓。”林归对着其余的皇城司的人一挥手,“带走。” 章泽会的私兵大多都是流兵,哪里是皇城司的人的对手,章泽会被人摁住,“诶,你!林归!你不得...”剑钊塞住了他的嘴,将其绑住带走。等到剑钊带着人离开了此处,林归转过身,独自望向北方。 “温姑娘,我们大人一向是足智多谋,其实当时在庙中若不是要护着姑娘离开,当时就已经....” “说完了吗?”林归的声音从剑钊背后传来,剑钊说的入迷,没有听到林归的脚步声。早已看见林归的温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完了就去清点物品,明日若是有东西落下,你就留在通州,别回京城了。” “别啊,我这就去!” “笑完了?” “哈哈哈哈哈。”温棠再也忍不住,“大人明日一早回京吗?” “我本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大人为何总是觉得我已经离开了?我既说了要查清,总不会半路离开,你今日是把能用上的人都调出去了?但我看你平时也没派人拦着我不让我走吧。”温棠眼中带上了一分揶揄。 “我明日一早便回京城,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必了,我还要在通州再多待一日,我自己回京就好。” 林归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帮你找辆马车,让人跟着你一起。” 温棠也未推辞,回京后到处都需银子,能省一些,她自是心怀感激。 “那之后,我能去找你吗?” 林归温和地笑着看着她,“不能。” “大人!”前去清点行李的剑钊急匆匆跑来,神色紧张,看见温棠欲言又止。 “什么事?”林归压低声音问道。 “董然死了。” 温 棠闻言一愣,眉头皱起看向林归,转瞬却带上了了然的目光。若换成她,也未必会做的比林归好。 林归背对着温棠,看向剑钊的目光却更为震惊,瞳孔猛地缩小。 “我们的人去到竹林,就只看到了董然吕范等人的尸体,还有那个假的章泽会。” 林归暗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到剑钊离开,温棠望着林归的背影,说道,“大人果然,杀伐果断,我甚钦佩。” 这话带着试探和一丝讽刺,林归一时没有接话。 “没有。” “嗯?什么没有。” 林归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没什么。”林归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论你回京后打算做什么,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 “那,我便先走了。我今日去城中寻了处客栈,你明早便回京,我总不好继续在你这里住着。” “嗯,明日我让手下的人去找你。” 温棠笑了下,“林游之,后会有期。” 林归回到书房,将此行的奏折写好,停下笔,想起了远去的身影,“等你回京,就该希望无期了。” “咚咚咚。” 门外的人抬起手,刚要再次敲门,木门就从屋内被人拉开。 “林姑娘?这位是?”孙学士看向站在温棠身边的人。温棠来时,林归的手下和她一起前来,温棠倒也未拒绝。 “孙学士,抱歉,我姓温。” 孙大娘瞧着比前些日来时,精神头差上许多。上一回还和温棠一起给几人做了顿饭,这日只能强撑着坐起来和温棠说说话。 “姑娘见谅,我这病,实在是好不了了,我不愿拖累若尘。家里倒是还有些积蓄,可我也不想再继续受苦了。若尘这孩子,我是知道的,读书从未懈怠过,科举屡试不第也未曾气馁。前两年我刚病的时候,他便离了书院,在外头替人做苦力,后来被我发现了,这才被我逼着回到了书院。再之后,我的病越来越不好了,家里的积蓄也眼见要见了底,他要在家照顾我,也就不去书院了,替人抄书,空下来了给说书人写话本子,但在通州这样的地方,本也是攒不下什么铜钱的。” 孙大娘又撑了撑身子,温棠赶紧扶住她,“大娘。” 孙大娘摆了摆手,“我不知这孩子在外头如何,都做些什么,可有结交什么朋友。温姑娘,您和林郎君愿意帮他一把,我无以为报,我只求姑娘和林郎君,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能给他个机会,再帮他一回。” 孙大娘这话让温棠顿时又羞又愧,咬着嘴唇,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大娘,孙学士未曾做错什么,又何谈什么机会。我今日来,只是来看望大娘。大娘也不要太过悲观,病还是要治的。” “有什么好悲观,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活了一把年纪,爱恨都已经了了。我这病,那是离不了药的,若尘也不该为我所累。” 林归的手下仍在院中,温棠见孙大娘乏了,适时向她告了别。温棠站起身,握紧了手上的玉佩,被董然绑住时,她差一点就要砸碎了它,其实若非到了最后关头,她是舍不得砸碎的。离开屋后,见到孙学士在屋外等她。 “姑娘今日,可是有话要问我。” “并无,只是离开前,来看望令堂。” “那若是姑娘有一日想起了什么要问孙某的,我定知无不言。” 温棠朝他微微颔首,“应该没有那一日了。” 7. 解厄 昭仁殿中,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坐在上方的椅子上,剑眉星目,眼神凌厉。 “林归,你这次出去真是好大的收获,这才回京一日,铺天盖地都是弹劾你的折子。朕让你去会阳治水,左卿还没回来,你倒先回来了。” 帝王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林归站在殿中,听到此话,微微低了下头。 “臣知罪。” “一封奏章,不够。章泽会那边你亲自去审,明日朝会,朕会将此事全权交给你负责。” “是。”林归恭敬地回道,说完后却没有提出离开,沉默地站在殿中。见他没有离开,赵淮安冷冷地看着他。 “还有事?” 林归还未回话,一个小太监从外面急匆匆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小跑进来,对着赵淮安恭敬施礼,“官家,沈妃娘娘来给官家送些吃食。” 赵淮安闻言看向林归,又向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锦盒,快步走向他,朝他微微颔首,递出锦盒,“林大人,请。” 赵淮安看向太监,声音极淡地说,“带林指挥退下吧,让她进来。” 沈照汀站在宫外的拐角处等着,看见赵淮安身边的太监带着林归离开了昭仁殿,她移开目光,准备转身离开。前去回禀的小太监快步追上她,“娘娘,官家请娘娘进去。” 进入昭仁殿,殿中烛光柔和,龙涎香透着清冽的香气,沈照汀看见赵淮安正批着一个折子,“官家。” 赵淮安放下笔,抬起头温柔地看向她,朝她伸出手,沈照汀顺从的走到他身边。 “照汀很少来昭仁殿,今日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都这么晚了,官家还在处理朝政,我来看看你。” 赵淮安将食盒端到面前,又将其打开,嘴角扬起一丝淡薄的笑意,“是白玉酥。” “官家尝尝。” 赵淮安靠着椅背,拿起一个白玉酥咬下去,“照汀自己做的。” “官家怎知?” “这味道和你宫中小厨房做的,相差甚远。”他笑得更加温和,仿佛和刚刚的帝王不是同一人。沈照汀听到他的回答,十分疑惑,想要拿起一块点心尝下,食盒却被赵淮安一下扣上,又一口将手中未吃完的白玉酥塞进口中。 “既然是给朕的,怎的照汀还要同朕抢。” “官家好不讲理。” “照汀,朕今日很开心。” “嗯?是因着白玉酥都归了官家吗?”沈照汀半是玩笑地说着。 “一是因朝局,再者是因照汀。”赵淮安站起身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今夜不要回去了,照汀今日送了朕一份白玉酥,日后,朕也会送照汀一份礼物。” 林归顺着一阶一阶的台阶,向下走去,越向下走去,越能感受到入骨的寒意,一阶阶向下去,又向前走了一段,出现了一排排的牢房,每两间中间都点着幽幽的蓝光,一路上笔直的站着身着黑衣的人,腰间佩着短刀。这里和通州密室的布局十分相像,却数倍于通州的密室。 他继续向前走,一路上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直至走到快到尽头的一道门前,林归停下了脚步,门前守着的两名身着黑衣的人见到林归,将门吱呀一声拉开。 “林归,你娘个瘪犊子的王八蛋,你凭什么抓老子!”被铁链锁着的人怒地爬起,冲向林归,却被铁链拦住脚步。 “知道这是哪吗?不知道也没关系,这里是皇城司狱,进了这里,有证据我当然能杀你。就算没有,我现在一样可以杀了你。” 林归走向前看着他,“只不过,你不值得我来杀。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我这里有一百零八种刑罚,我可以让你在死之前,都清醒地过上一遍。”林归停下话语,看见章泽会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直流,“我也可以给你换个选择,直接死,只要你签个字。” 章泽会却没有问签什么字,只是大喊着,“那我还得谢谢你给我个痛快吗?” “当然。” 林归转身拿起手边的滴着蜡的蜡烛,又慢慢向他走近,“这第一个,被皇城司称作晨时露,我可以让你亲自感受下,你就能理解它的名字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要穿透密不透风的牢墙。 “我签,我签。” 林归回到指挥使府时已经是后半夜,剑钊今日留在了皇城司,其他人也都因章泽会被押解入京而各自在皇城司处理事务,府上只有林归一人。 他推开门进入屋中,只点了一盏最昏暗的烛灯,他将从宫中带出来的锦盒放到书桌上,自己则站在窗边,这一夜的月色很美,很像他在通州看到的那一轮月亮。 他突然想起分别时的温棠那句“后会有期”,他不由苦涩一笑。 林归转身回到桌前,打开了锦盒,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药丸,林归利落服下, 又靠着桌子屈膝坐在地上。 “你们几个也太不够意思了,这次文试我又是倒数第一。” “此言差矣,文试倒数,但武试肯定有我给你垫底。”坐在此人右侧,身着月白长衣的少年声线温和地安慰他。 红衣的少年闻言嘴一扁,看向坐在他左侧止不住笑,眸亮如星的意气少年,“林归你别笑了,下次文试的时候我一定可以超过你。” “有志气,我相信你。”右侧的白衣少年由衷地继续鼓励着挚友。 红衣少年站起身,目光越过林归,看向最左侧眉眼温润的少年,“还有你,等你下次回到上京,怕不是喜事将近。” “是否将近要看宫里的意思,不过,肯定比你文试超过林归要将近的多。” “哈哈哈。”林归再也忍不住笑意,笑得身子不停地震颤,昏暗的屋中,他的眼角笑出了细小的水光。 突然,一阵噬骨的疼痛猛地冲向林归的全身,在他的体内不断游走,又叫嚣着汇聚到五脏六腑,将五脏六腑狠狠地搅到了一起。林归瞳孔外翻,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而几乎要吞噬他的疼痛迫切的想找到一个出口,猛的冲向他的大脑。 “呃啊!”林归青筋暴起,心如刀绞,脸因痛苦扭曲,几乎要窒息。 “你仨天天都拿我寻乐子。”红衣的少年继而坐下,语气十分无奈,“也就小爷我不和你们计较。林归,诶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今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啧,我这不是在想怎么安慰你。” 疼痛占据了他的大脑,让回忆也变得支离破碎,他迫切地想要呼吸空气,抬起头朝着上方张大了嘴巴,泪水也从眼眶顺着滑落,直直掉在地上。而疼痛却还没有放过他,再次狠狠地冲向了他的四肢百骸。林归一下痛苦地弓起身体,浑身抽搐,宛如一只快要死掉的河虾,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终于不再折磨他,又或许是他已经彻底没有了力气,他终于安静地瘫在地上,不再挣扎。 “那你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林归正色看着他,仿佛要认真地同他安慰两句,“没事的没事的。” “哈哈哈哈。”红衣少年踹了林归一脚,却和三人一起笑了出来。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月色温柔的照着上京城,万籁俱寂,只有接连的蝉鸣和清脆的打更声。 8. 香方 第二日早朝,赵淮安穿了一件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朝臣争执不休。 “官家,此次会阳水患,虽说是左侍郎负责治水,但林归身为此行的监察官,察到一半人没了!如今水患善后之事尚未彻底结束,他还提前回朝了。官家若不狠狠地惩治此等宵小之辈,那日后大梁的朝堂,要变成什么样子啊!” 满脸皱纹的老臣跪在朝臣中间,说着就要哭出来。 “呵呵,叔恩说笑了,不是一半,如今回来也算是差不多了。” 另一个一直闭目的老臣站在原处开着玩笑反驳他。而跪着的老臣听到此话,爬着站起身,手指指着闭目之人喊起来。 “杜聿则,你在这咬文嚼字有什么意思!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若是朝堂之上人人都学他林归,我看以后这早朝,你我不上也罢!” 此话一出,刚安静下来的朝堂又纷纷议论了起来,反倒是正被众多重臣口诛笔伐的林归,依然气定神闲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跟没听到这些人的话一样。 “都说完了?”赵淮安突然开口,下面立时无人再出声。 “散朝后林归仗四十,罚俸三月。” “官家不可!此等小惩大诫,日后若人人效仿,大梁危矣!” “北胡的新主刚继位,此时应该正想着如何立威,许卿可有什么想法?” 许叔恩面上怔住,“这...官家,臣毕竟是文官。” 杜聿则小声地哼笑了下。 “他说他是文官,那其他爱卿呢,都有什么想法吗?”赵淮安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看着下面的众人,“不愿在这说也无妨,回头都写个折子递上来给朕看看。要是递不上来的,可以去皇城司坐坐,那里人多,想来能有些帮助。” “官家言重了。” 站在左侧最前排,身着紫色曲领官袍,腰配金鱼袋的一名严肃老臣,嗓音低沉地接上赵淮安的话。 赵淮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朕今日,实则有另一桩事要同诸位商量。这两年北胡政权动荡,大梁和北胡没有起太大的狼烟,但北境却也是战乱不止,诸卿莫不是以为如今都是太平日子了。” “官家,臣有罪。” 紫袍的大臣走到前面跪下,“臣束下不严,治家无方,幸得官家明鉴,发现了此等奸恶,恳请官家将章泽会此人移交刑部,由大理寺和刑部同审。” 陈旌合放下手中的笏板,朝着赵淮安恭敬磕头。 “陈相公如此说,倒是让朕颇感痛心疾首,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林归。” 林归穿着绯色的公服,走到中间,“臣在。” “此案交由皇城司来审,务必给朕,审个水落石出。” “臣,谨遵圣意。” 温棠在上京的客栈安顿好,已经是三日后。上京城依然热闹熙攘,和温棠记忆中差别不大,人人衣着鲜亮,车水马龙,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哪怕两年前大梁险些战败,也未曾影响到京城。 “这还要排多久呀,一会日头大了就遭不住了呀。” “没办法,谁让这千层雪最近出的糕点味道实在是妙极,偏偏每日就这么几块。” 排在这两人前面的男人转过身,对他们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新出的糕点其实每日做的也不少,只是想吃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喏,前面那些都是天还没亮透就来排队了。夏日炎炎,我也不想盯着太阳晒,实在是我家娘子就爱吃这个。这不,昨日跟我说今天我要是再买不到,就不让我进家门了。” 在这几人后面的一个小姑娘听到几人的对话有些着急,探头看了看前面的快要望不到尽头的队伍,轻轻跺了下脚,又抬头看了下日头,皱着眉头一咬牙,离开了队伍,快步朝着队伍的反方向跑去。 “诶这小娘子怎么不排了。” “应是着急做事,等不到了。” 温棠本是想念云片糕的味道,才绕道千层雪,未曾想到正好赶上千层雪推出新品糕点,她看着小姑娘小跑着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这千层雪倒是一如往日,这么长的队伍,看来今日我也无缘。” 从千层雪向南走三条街,便是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巷,这里是上京权贵最喜汇聚之处。温棠看向大门上首的牌匾,上面写着余烟阁三个字,名字虽婉约,这字写的却有些大气磅礴的意味。 “阿珩,你今日戴的是你新调的吗,好清香,你如今调出来的比余烟阁的还要好。”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那送你。” “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照汀也很好!” 温棠望着“余烟阁”三个大字,忆起了旧事,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闪烁着藏不住的光芒。 时候还早,店中的人倒是不多,温棠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了柜台前。柜上的小姑娘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温棠走到柜前看着她。 打算盘的小姑娘头也不抬,“娘子可有选好的?” “我想见下余烟阁的东家。” 温棠开门见山。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窈娘哪里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温棠伸手递出一张纸条,“这上面是个香料方子,只是缺了一样最重要的辅料,我明日还来,希望可以见窈娘一面。” “这不可能。” “你只需帮忙带话,来与不来我都能接受。我不白占你的好,明日千层雪的点心,我定帮你排上。”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又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有些为难地看着温棠,“好吧,但是,窈娘愿不愿意见你,这位就说不准了。” “无妨,你愿意帮我,我就要多谢你了。”温棠温柔地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小一些的妹妹答道。 等到下一位客人也离开店后,本在陪着离店客人介绍店中香料的年轻女娘走到柜前,“我看看那个方子。” “倒是别出心裁。”女娘将纸条收起,看向低着头的小姑娘,“你很喜欢千层雪近日推出的新糕点?” 窈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次想吃了跟我说,不用一早去排,多休息会。” 西街梧桐巷里,温棠独自坐在一间茶馆中,静静看着曾经的温府,此处已被先帝赏赐给其他官员,家门口的牌匾已经不见。这里是她的家,但却也不是她的家了。 温棠点了一壶茶,但却没有喝。 坐在温棠对面的一桌人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诶你听说了吗?那皇城司的指挥使被杖了四十。” 另一人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好新奇的。” “这个不新奇,那你知不知道他当天就接手了个案子,据说审的就是陈相公的外甥!” “我知道我知道!”坐在后面一桌的一人转过来看着他,“这事上京城里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林归不知道使了些什么手段,两天就审出来了。涉及边关军务,官家震怒啊!” “谁说不是呢,这中书令倒是个忠心的,也够狠,立刻和这外甥断了关系,最后还是罚俸半年。又说官家恐边疆再起战乱,调了田守衡去北境。那田守衡是三衙的人,养尊处优久了,哪里是个会打仗的,也不知官家如何想的。” “要我说啊,就应该让林归那等爪牙先去边关卖命!” 此人越说越激动,而他旁边一直未开口的人赶紧说道:“行了,都少说两句,这些人也是我等能妄议的吗?” 温棠似乎没有关注他们的对话,只是抱臂看着对面的府邸,一盏茶还没有凉透,她便起身离开了这里。 9. 入阁 第二日,温棠再次来到余烟阁,昨日的小姑娘仍坐在柜前,见到温棠,一下子就站起来。 “你随我来。” “多谢。” 两人穿过前厅的铺面,从后面上了楼梯,一直上到三层,又向前走到廊道的尽头,“就是这里了,娘子进去吧。” “多谢你。” 小姑娘离开了此处,温棠抬手敲了敲门,菱花纹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约莫二十五六岁、打扮得极漂亮的年轻娘子打量着温棠:“你要见我?请进吧。” 温棠随着她一起走到桌前,“你原就是窈娘,昨日在店中我也见到了你。” “娘子果然好记性,能写出这样妙的配方的人,也一定颇为灵慧。” “窈娘谬赞了。” 窈娘给两人倒上一杯茶,“那便说一说你的来意。” “我想加入余烟阁。” “可以。” “我的方子只能我自己做。” “娘子这便强人所难了吧。” “我只需按照学徒的待遇,但方子只能我自己做,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窈娘略微一抬下巴,“那你给我一个我能答应你的理由。” 温棠轻轻笑了下,“娘子,任何行业都需要鼎新,余烟阁也不例外。再者,好的东西限售,本也是招揽生意的一种手段,正如千雪楼。” 窈娘忽然眼前一亮,“你也喜欢吃千雪楼?” 温棠一怔,“喜欢的。” 窈娘藏了藏已经扬起的唇角,“学徒的待遇,便是管吃管住,一月八贯。你的香料自己调配,但盈利归余烟阁。” “没有问题,那我何时能来?” “我喜欢和爽快人说话,你要是愿意,今日便可以。但既然是学徒的待遇,也要通过下一次学徒的招揽入试。” 温棠明媚一笑,“求之不得。” 陈府院中粉墙环护,红砖铺地,富丽堂皇,有一个修缮得十分精美的凉亭,继续穿过三扇半月门,就到了陈府内院。陈家父子此时正在此处纳凉。 “爹,章泽会那边,我们当真就不管了吗。”这男子约莫不到三十,恭敬的站在陈旌合身后。 “抚恤金都贪,我救下又为何。” “可是此人毕竟是母亲的外甥,儿子担心母亲那边...” “她若有异议,让她自己去林归那救人。此人打着我的名号做下如此鼠目寸光之事,害的连田守衡都调走了,日后我在京能用的人,便少了一个。” 陈旌合往前走了几步,眯住眼睛小声嘟囔,“官家如今倒是有些谋算。” 陈旌合顺着青石道继续朝前慢步走着,陈天安也自然而然跟上。 “官家继位不久,下一次的恩科应是近了。你可有信任的人?” “父亲想要找什么样的人。” “只要是你信任的就行,你选好人后,最近不要再有太多往来,让他去参加恩科。” 温棠第二日便搬出了客栈,只是窈娘没让她回余烟阁,而是让她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温棠到后,便看见余烟阁柜台前的小娘子已经在等她。小娘子接过温棠的一些行李,带着她走进了一间朱红的府邸。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银子。” 温棠微微偏头看向她,眼神一下亮起来。“银子,好听。” “好听吗,”银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其实,挺俗的。我本想让窈娘帮我改个名,窈娘却说不必改。” “为什么要改呀,银子多好听,我就喜欢银子。” “真的吗,那我也喜欢你的名字,我喜欢海棠!” 温棠柔和地笑了笑,温长庚起名时,取的是棠棣之华之意。 银子带着温棠向府邸内走着,这处府邸称得上高门大第,多进的院落,青松绿树映衬,布局规整。 温棠见银子似是忘了同她说来此的目的,最终还是提醒道,“对了,这里是哪里。” “窈娘没和你说吗?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呀,余烟楼的雇工和学徒,只要是女娘都可以住在此处,当然也可以选择自行安排住处,窈娘那边会贴补一些。余烟楼的雇工不多,大多都住在自己家中,住在这里的雇工就更少了,都住在后面两进,包括我,是一人一院。学徒的人数也不算多,一样是大部分人都不需要住这里,剩下的住在前面几进,一院里有两房或者三房,一人一房。你现在去的是两房的,另外一个娘子和你差不多年岁,住这一院的另一房。” 温棠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微微张开,呆愣的随着银子继续朝前走。她想起前一日和窈娘见面时,窈娘告诉她若是按照学徒的待遇,怕她有些难以接受,让她思虑清楚。 窈娘怕不是对难以接受有些误解。 “便是此处了,温棠姐姐,下一次学徒的考核也没多久了,加油。下了工,你要是想找我玩,就到后院寻我。” 银子非常开心,轻轻拍了拍温棠,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等到银子远去,温棠走进自己的屋中,屋子很通透宽敞。温棠一人将屋子打扫干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斜着身子在床上,胳膊和腿展开成一个大字,舒服地闭上眼睛。 “阿珩,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照顾好自己,不要念着爹爹,要朝前走。” “阿珩啊,娘不在了,你要朝前走,别回头。” 温棠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眼神带上锋利,“爹爹娘亲,你们放心,我会的。” 她不是沉溺过去的人,她自然朝前走,但她要查的事,也一定要查。 上京城依然如往日一样繁华万千,而在这毫无波澜的一天中,温棠随着窈娘进入了余烟阁制香的后厅。 “这里便是余烟阁平日里制香的地方,你同我说要限制出售,但其实余烟阁所售之香本就不多,因此也用不上太大的地方,香师也都在这里调。”窈娘带着温棠一面走一面说,直到走到后厅的尽头,出现了几个内室,“而最珍贵的香料,香师会进入自己的制香屋中制作。” “温棠,你的香你要求你一人独做,那便只能给你一个专门的房间了,但这是余烟阁最厉害的香师才享有的待遇,你得做出能让其他香师信服的香料,才不会惹人眼红。”窈娘带着她走进屋中,好心提醒她。 温棠微微偏下头看向窈娘,放轻声音,柔和地笑着说:“多谢窈娘,只是窈娘用我,定不会失望后悔。” 温棠又递给窈娘一张折得平整的字条,“这是那日的香方,缺的那一处配料,便是白姜花,我将它补上送给窈娘。” 窈娘看着她,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狡黠和不羁,“温棠,我没找你要,便是不会要你的香方,你虽入了余烟阁,但香方也是你自己的。我看你的香方也只是看你的天资,并没有要盗用的意思,何况你不是想自己做吗?你如今告诉了我,这个香方我可就记住了。” “这个香方前两日便该补上的,是我失信在先。再者,我还会其他的香方,这个嘛,属于余烟阁了。” “我喜欢你的性子,我不问你的来处,但有一点,我是商人,无论如何都是要收益的。所以,你便是自己做,日后也不能拿来作为搪塞的理由。” “我也会喜欢你的。” 窈娘离开后,温棠一时没想到新的香方,索性做了两种她可以倒背如流的香料。 她以后将在这里,做她想做的香料,查她想查的事。 这一日散朝后,林归走到了上京的北街一带,说是要协助维持京城的治安,只是走了半天,皇城司的人也没见到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 皇城司的兄弟暗自使着颜色,剑钊无奈只能走上前,皱起一张脸,飞快地眨着眼睛问道,“大人,上京的治安,不是应该让京兆府那帮人来管吗?” “你没看到上次大朝会,京兆府的刘府尹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哥,大朝会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而且他打瞌睡和京兆府管治安也不冲突吧。哇!这千雪楼的队伍这么长吗?” 林归皱了皱眉,“这里排队的人每天都这么多吗?” “不知道啊,我们又不管京城的治安。” “...” 剑钊看见林归复杂的表情,一直皱着的脸突然舒展开,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但是从今天起,大人,我立刻安排人同京兆府一起维护京城治安!一定不放过任何潜在的细节!” “.......” 林归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移开了目光,“这附近再看看,没什么异常就回皇城司。” “成!我们肯定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剑钊跟着林归在皇城司很久了,十分有眼色,“大人,其实如果你想尝下味道,派人进去说一声就行。” “不行。”林归到底是为难了下,“叫个弟兄,辛苦一趟。” 京兆府的治安管理当真是有一手,皇城司的人毫无用武之地,林归便带着人离开了北街。直到他们离开,剑钊安排在千雪楼排队的手下都还没买到糕点。也没有人注意到,北街拐角处,忽然出现的穿着绿裙的曼妙身影。 10. 莲子心 接连几日,温棠都在独自制作着香料,做出的香料令窈娘十分欣喜,把香料都放在了余烟阁售柜上引人注意的位置,而买走的客人也是赞叹连连,但温棠知道自己所做的香料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温棠姐姐,我进来了!” 余烟阁客人少的时候,银子时不时就会来温棠这里坐上一会。她推开门进入屋中,温棠手中拿着笔,正在写着香方,纸上涂涂改改,袖边还沾着墨水。温棠见银子进来,将笔架到笔架上,又将纸张在一边叠好,眼睛一眯,温柔地看着银子。 “你这是拿的什么?” “是涉江采,现在正是下莲子的时候,千雪楼停掉了前些日子新出的糕点,重新推起了每年此时都会供应的莲子糕,今年又新起了个名字,叫做涉江采。” “涉江采芙蓉。” 银子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此时若是有酥露饮陪着一起吃就好了。” 银子拿起一块塞到嘴里,脸一股一股的,大口往下一咽,“嗯,入口清香,却带着一丝苦味,咽下去了就只有甘甜。唔,你快尝尝。” 温棠拿起盒中一块白润的点心,轻轻咬下一口细细品尝。 “好吃吗?” 温棠唇角微微勾起,“唇齿留香。” 温棠突然想到什么,“你很喜欢吃莲子吗?” “不喜欢,我运气一直都不好,吃莲子也是一个比一个苦。” “以后都会好运的,下一次我把莲子心都挑出来,然后给你吃。” 大殿中,赵淮安坐在龙椅上,觉得今日这些大臣倒都当起了哑巴。他给一旁的太监稍稍递去一个眼神,胖太监一开口就是尖细的嗓音。 “无事退朝。” 杜聿则站到中间跪下,“官家,臣有事起奏。官家如今继位已有半年,已可以加一场恩科,与民更始,广开言路。” “既要加开恩科,杜卿可愿做这主考官。” 杜聿则心底苦笑,“官家,臣年事已高,担不起这重任了。” “主持一场殿试而已,杜卿竟也要推辞,也罢,具体的安排先由礼部拟个章程,至于主考官,此事容后再议。” 散朝后,大臣朝着殿外走去,许多老臣三三两两的结伴。林归穿着绯色官服,往日中他都是大步流星朝宫外走去,今日却和其他老臣一样慢悠悠的,但老臣们也都默契的避开了他。 “左大人。” 林归走到左侍郎身后喊住他,而这人却只是停下脚步,没有转过身,林归也不急,自顾说着,“左大人治水有功,如今还了朝,官家的赏赐不日便会下来,先恭喜左大人了。” 左侍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转过来看着他,“多谢。若无事,我先走一步。” “有事。我是来跟左大人告罪的。” “你负的是官家,是大梁,是天下百姓,无需向我告罪。你既已受了四十杖,此事便算是结束了。” 左侍郎冲着林归微微一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处。林归见他离开,也不远不近的跟上一起朝着宫外走去。 昭仁殿外,有小太监附在胖太监耳边低声几句,胖太监小跑着进了昭仁殿,走到赵淮安身边小声说,“官家,林指挥散朝后,和左侍郎闲聊了几句。” “哦?说些什么?” “林指挥同左侍郎关于治水会阳一事请罪。” 赵淮安停下手上的笔,“去了趟通州,回来后竟然学会和人请罪了吗?” 赵淮安低头继续批着折子,胖太监继续说道,“官家,陈贵妃已经在昭仁殿外候着许久了。” “把她准备的吃食拿进来,人可以走了。你同她说,就说今晚朕宣她。” “温棠去了余烟阁?” “是,暗中保护她的弟兄回来说的消息。大人不让弟兄离温姑娘太近,不能被发现,不能窥探姑娘的具体行踪,又得护着姑娘的安全。大人,您真的给他涨些俸禄。”剑钊说的颇为真诚,还带着些对同僚的不平。 “让他日后不用再继续跟着了,每三日确保她的安全即可。” 剑钊有些意外,微微向后扬了下头,“大人不再不放心了吗?” “她既在京城立住了,那没有消息,便证明她不会有事。至于旁的,她不需要我的担心。安县那边,让通州的人继续保护就好。” 剑钊似乎有些话想说,却最终欲言又止。 “要问就问。” “大人独对温大人的家眷多有照拂。沈家那边,大人当真不在意吗?” “他们不需要我的关照,也应当,不想要我的关照。” 一连几日温棠都在制香房中,每每都是被银子催促着才离开余烟阁,比宋遇秋回去的还要晚。 夜色渐深,达官显贵此时大多都在家中,他们的夫人也很少会在此时来到余烟阁。窈娘一来,便看见银子在柜前悠闲地吃着莲子,心情颇好。 窈娘有些意外,“你今日倒吃起莲子了,不嫌苦了吗?” “温棠姐姐帮我把莲子心都挑出来了,很甜,一点也不苦。”银子说着就抓了一把给窈娘。 窈娘接过莲子,看着一个个无心的莲子却没有吃下,“时候也不早了,你和她们几个一起回吧,我去看看她。” 窈娘看着关着的门,抬手轻轻敲了敲,却无人应答。 “温棠。”窈娘又轻轻敲了下门。 “温棠?”屋内无人回应她,“那我便进去了。” 温棠一只手垫在桌子上,一只手随意搭在一叠叠废纸上,乌黑茂密的长发顺着后背滑落。温棠微微张着嘴,靠在桌子上浅眠。 窈娘上前轻轻拍了拍她,“温棠?” “嗯?”她轻轻睁开眼,眼神清亮。 “早些回去休息吧,余烟阁不止你一个香师,歇一天也不会垮了的。明日你便好好休息,不要过来了。” 女娘微微勾起唇角,轻眨着纤如蝶翼般的睫毛,眼中泛着深不见底的倒影,“我做出来了。” “我知道,你这些时日已经做了不止一个香料了。”窈娘有些无奈地说着,“所以你更要休息一日了,得给我手下别的香师一条生路吧。” “不是那些。”温棠坐起身,将手边密封好的 一个瓷质小瓶缓缓打开。窈娘俯下身挨在温棠身边看着新做出的香料,许是她离的稍远,没有闻出气味。 “嗯?似乎没有什么味道。” 温棠倒入少许,在手中拍匀,又涂到窈娘的手背。 “现在呢?” 窈娘轻轻抬起手,放到自己的鼻下,先是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下一瞬眼神中却带上了赞叹。 “你这香料可有名字了吗。” “无需起名。” “怎么能不起名,不仅要起名,一会我还要把它放到余烟阁柜上最好的位置。” “也不必,将它放在不起眼的位置就好。” 窈娘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猜不透你这脑袋里都想着些什么。也罢,谁让我给你的是学徒待遇,既已经亏待了你,你想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吧。只是现在银子都走了,我这里也要落钥了,你莫不是今晚准备继续和这些莲子心作伴?” 温棠打趣道,“你这是不想留我在这?” “我的好娘子,余烟楼可还没有半夜留过人。既是做出了,明日便休息一日。” 温棠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一抬下巴,勾起唇角,“世人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怎么你倒生怕雇请的香师占不到你的便宜。” “温娘子诶,我要是真的是个好东家,你所盈的利,当分你一半。” “只有心足够好的人,才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虽说是休息了一日,但是温棠还是一早来了余烟阁。余烟阁的售柜上琳琅满目,除了香料,倒也有一些首饰,而每个售品的摆放位置都是窈娘细细思量过的。 窈娘给温棠新做出的香料起名为“醉仙池”,她虽赞叹温棠的巧思,但仍然认为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每一个香料应在的位置。 窈娘依然坚持要将醉仙池放到她认为最好的位置,却拗不过温棠。温棠甚至扬言要将它放到角落里,得亏是窈娘身为东家主动让步,将醉仙池和其他的普通香料归置到了一处。 半日后,醉仙池无人问津,窈娘怕温棠焦急,告诉她每个香料的有缘人都是要耐心等待的。 温棠有些不明所以,“嗯?我不着急的。我今日便回去休息了,你昨日允了的。” “你便是明日也不来也无妨,后日记得回来就好,到时候醉仙池应会遇到欣赏它的客人了。” 温棠却是颔首一笑,未再作答。 午后温棠离开了余烟阁,窈娘则留了下来。平日里窈娘事务繁忙,也不常留在余烟阁,今日则是为了醉仙池才留下。 窈娘不明白温棠的用意,而身为商人和余烟阁的东家,她无意过问太多,但她的直觉一向敏锐,醉仙池定能遇到欣赏它的人,而温棠也一定不会止步于此。 申时,窈娘尚有旁的事情要处理,离开了余烟阁,而她离开时,对面街上茶馆二楼处,有一人似是不经意看过来。 林归已在此处坐了有一会儿了,皇城司事务繁忙,他也不想让温棠见到他,便来到此处等着温棠离开余烟阁。 可直到余烟阁落钥,林归也没有见到温棠离开。 11. 考官 林归回来时,剑钊也已经下职回到了府上,见到林归回到书房,站起了身。 “大人,章泽会真的是到死,陈旌合那边都没有为他这个外甥周旋半分。” “他本也不会为了此人惹官家再记恨一笔。” “章泽会签下的证词,可要递上去?大人那日从章府所获的数次所贪抚恤金的名册,用于边关的横刀,以及他豢养的私兵,又是人赃并获,任何一样都够让他死上好几次了。若是这证词递上去,陈旌合那边定是也逃不了干系。” 林归坐下看着他,语气平缓地说,“剑钊,你以为官家不想动他吗?证词有或没有,于这件事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影响,最多就是让他象征性的请个治家不严的罪。” “那这份证词岂不无用?” 剑钊皱起眉,看向有些微微出神的自家大人,林归心底轻轻一叹气。 “章泽会已经被腰斩,便是要死好几次,他也不能活过来再死一次了,陈旌合那边罚俸三月事小,调走了他在三衙的人。” “那这份证词便这么算了吗?” 林归沉默许久才复而开口,“她今日不在。” “啊?” “先休息吧,明日我有一桩事要交代你。” 皇城司中会刺杀和查案的人不止剑钊一个,但除去擅长此道,剑钊也会奉命打探消息。 不同于皇城司其他消息传递,他的消息来源向来出人意料,也无人能想到剑钊这样伟岸的男儿,换上一身罗裙,带上娘子家的发套,贴上假面扮上妆容,竟像足了上京姿容最好的女娘。 于酒楼或者花楼中,又或是同达官贵人的夫人饮茶赏花,他每一次都完成得不着痕迹,便是皇城司中,知道他这一面的人也是极少数。 但剑钊不明白,大人让她来做这一桩差事是为了什么,不过大人的决定,他向来是不问缘由的。 七月初八,又逢净慈寺香火最旺之时。一位稍显圆润的年轻妇人打扮得素净,虔诚的跪在大殿中的金丝莲纹的蒲团上。 “求佛祖保佑我早日得有身孕,我愿一生供其香火。” 一脸愁容的娘子拜完佛像,姿态端庄的走出大殿。 这娘子走到人少的地方,顿时两手叉腰,大喘一口气,“做个端庄的娘子真的不容易,但愿佛祖能听到我的祝祷,让我早日给郎君怀个孩子。” “娘子是在求身孕吗?” “啊!”王娘子被吓得浑身一激灵,瞪大双眼,转过身看到扮成已婚妇人模样的剑钊。王娘子定了定神,微微皱起眉,缓着气。 “娘子又是何人?” 剑钊温婉的一拜,“我也是来净慈寺上香的,恰巧路过此处。无意探听娘子私事,只是我也略通女科,此处无外人,娘子也与我互不熟识,不如让我替娘子把下脉。” 剑钊细声细语的同王娘子解释来意,谁知这王娘子立时便红了眼眶。 “多谢娘子美意,只是不必了。” “这是为何,娘子莫不是信不过我?” “...” 王娘子没有立刻作答,剑钊以为是戳中了心事,然而下一刻王娘子便缓过了刚刚的那一丝委屈的情绪,忿忿不平的和剑钊抱怨起来。 “娘子不知,我一直没有身孕不是我的问题,诶呀你也不用这个表情,也不是我家郎君的问题。实则是我家郎君接连公干在外,近日才回了京。虽说公务繁忙,却也未曾冷落了我。可我家郎君一到夜里,竟只知处理公务!若是没有公务需处理,那也是要秉烛夜读,任我如何说都无用,实在可恨!” 剑钊竟不知平日呆板木讷,而今治水有功,眼看要被委以重任的左侍郎,私下竟是这么个模样。 “娘子这话中分明透着对你家郎君的恋慕。” 刚刚还在咬牙切齿,一脸不快的娘子脸瞬时红了一片。 “既如此,那我替娘子诊脉确是无用。只是,娘子可试过换个香料?” “香料?这种东西不是大同小异吗。” “娘子莫怪,同为女娘,我也只是帮着娘子一想。这香料中也有许多巧思,比如我今日所熏,味道淡了些,却不易被这香火气掩盖。” 而王娘子身上已只剩寺庙之中的香火气。 “娘子若是想试,不妨去余烟阁一看,那里倒是有许多不太显眼的香料,却十分巧妙。娘子可以想一下,什么样的香料最难被彼此吸引。” 剑钊回皇城司的路上忆起刚刚的事情十分无奈,杀人查案他是信手拈来,给娘子强行引荐货品,他今日真是开了先例,但愿大人和王娘子都能如愿吧。 “臣杜聿则,恭问官家万福。” 赵淮安正独自对弈,“杜卿今日可要陪朕下一局?” “臣不善此道,恐会扫了官家的兴。” 赵淮安随手将手中黑子扔进一旁的青白瓷的棋篓中。 “朕今日传你来,是想问你,恩科的主考官,你是否愿意担任。” 杜聿则恭敬行了个揖礼,“若是老臣不愿呢?” “那就跟朕说说你推荐的人选。” “官家容禀,用何人担任主考官,还是要看官家想如何用这次的恩科。” 赵淮安没有回答,看着杜聿则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官家若只是想要加一场恩科,驸马顾长风实为不二人选。顾长风并无实际官职在身,但他的能力却是有目共睹,他与端阳公主又是皇室姻亲,官家大可以信任他来主持恩科,届时定无人敢从中作乱。” 赵淮安手指关节敲着龙椅上的把手,并没有告诉杜聿则他是否赞同。 “但若官家想借机培养自己的可用之人,左迁治水有功,本也该提拔重用,官家不若让他主考。” “你好大的胆子。” “臣有罪。” “呵。”赵淮安眯起眼睛,“左迁一直是户部的人。” “官家,左迁此人老成持重,治事有方,是可用之人。” “此事容朕再想想,杜先生还是先陪朕下完此局。” 棋盘之上两子对弈许久,到底是黑子大杀四方,赢了这一局。 赵淮安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先生老了。” 绣帘半卷,烛光温和幽暗,案上诗册被风翻动,左迁伸手压住书页一角,而后他从身后被人搂住脖子环抱住。 “官人。” 王锦书生性爽朗,这等妩媚的声音,倒让左迁心 中警铃大作。他伸手反握住自己娘子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眼神温柔又有些无奈地说道,“都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不去休息。” 王锦书穿着一身素净的中衣,搂住左迁,“夜深了,官人看书会伤了眼。” 左迁喉结上下一滑动,轻叹一口气,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拢到王锦书身上,抱起她回到屋中。 王锦书顺势攀上他的脖子,气息凑到他的耳边,“官人一直公干在外,我真的很想念你。” 左迁将她放到床上,一把将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弯腰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时候不早了,熬夜伤身,夫人早些休息,我将所剩的诗集抄录完便去休息。” 左迁也没等王锦书回答,快步离开了屋中,回到书房猛灌了两壶冷茶。 站在院中吹了半宿风的左迁,第二日在户部上值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左大人,这正值盛夏,怎的还得了风寒。公务重要,身子更重要。这如今刚治水回来,官家不日定要重新安排你的官位,不必如此醉心公务。” “夜里受了凉,无妨。至于旁的,无论做什么,你我都是为官家做事。” 一连两三日醉仙池都无人问津,窈娘已然耐不住了性子,送走了一位客人,便找到在纸上涂改香方的温棠,重重叹口气,“我的娘子诶,算我求你,让我稍微带着人引荐一下醉仙池,成吗?” 窈娘这个东家也是难得做到这个地步。 温棠不急不慢地说,“还没到时候。” “每天这么多人在余烟阁中往来交易香料,你倒是沉得住气。” 温棠无奈一笑,站起身走到余烟阁的前厅,顺手拿起一块银子刚买回来的千雪楼糕点。 温棠喜好甜食,一块糕点两三口就塞到嘴中,两颊鼓起,又拿起一块递给窈娘,咬字不甚清晰,“你也尝尝?” “我就不吃了,我不喜欢甜食。” 银子有些意外,她倒没有像温棠一样如此嗜甜,也只是千雪楼上新的时候会去凑个热闹,近日也是因着温棠喜欢,她才去买回来吃。她也是才知道窈娘不喜欢糕点,可她一向觉得窈娘对于千雪楼情有独钟。 银子身体倾向窈娘,眼神中带着疑惑,“那你喜欢什么?” 温棠刚咽下嘴里细腻清香的点心,“她喜欢银子。” “我也觉得她最喜欢银子了。” 窈娘颇为无奈的笑着叹口气,“这么会说,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是你觉得可以引荐香料的时候。” 王锦书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窈娘唇角勾起,快步迎上,在她面前两三步的位置停下。 “王娘子,您许久不来,今日要不要看一看余烟阁新出的香料?” “让我看看你们现在最好的是哪个?” 温棠一直在留意余烟阁中的各位贵客,却一直没遇到能达到她想要效果的人,直到现在,温棠看向了王锦书。 窈娘一笑,带着她走向售柜上最好的几款。 “这些都是余烟阁所售中最好的几样,娘子试试?” “不好,这些我见得多了,我想看看你们这里有没有更特别、更能吸引我的东西。” 12. 荷花宴 “那娘子可以看下这个。” 温棠上前接过王锦书的话,领着她走向了醉仙池旁边另一个香料,同为温棠前段时间所制。 王锦书轻轻一闻,皱起眉头,“不好,不够新奇,我想要味道淡一些,最好能淡到闻不出来,又要能让人着迷的味道。” “这...娘子说的怕是不好寻得。” 窈娘在一边钦佩又有些头疼的看着温棠给王锦书下套,怕温棠没控制好度把人说跑了,适时的接上话,“王娘子,您看下这个,只不过这个香料店里也只有这一个。” 王锦书打开瓷质的盖子,猛的闻了两下,闻到了清苦的气息,等味道过完肺腑,鼻中喉间只剩甘甜。 “这样好的物什,居然只有一个,窈娘,你们东家也忒没眼光。” 窈娘爽朗的和王锦书一并笑起来。 等到王锦书买走醉仙池离开后,温棠好奇的凑到窈娘跟前,“她知道你是窈娘,不知道你就是余烟阁的东家?” “哎。”窈娘叹了口气,“王娘子是大贾家的千金,与我幼时也偶有往来,自然是知道我。她出阁前最喜欢置办首饰香料,后来嫁给了一个进士,这人虽然为人端正,偏家中只他一人,又家境贫寒,不喜财帛。她婚后便很少来余烟阁这些地方了,后来她家郎君得人器重一路高升,前几个月外出公干,近日刚回京城,也不知她今日怎么来了。” 窈娘放低了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女娘这一生为何一定要困于家宅。” 她侧过身看向温棠,“我还没问你,若是一直没遇到和你眼缘买走醉仙池的人,你当如何?” 温棠略微的勾起唇角,“那便主动去找。” 若是王锦书做不到,那就再做一个醉仙池。 这一日左迁休沐,沐浴完便坐在房里读书。,王锦书在浴室中换上一身寝衣,回到屋中一把抽掉了左迁手中的书册。 “夫人?” 王锦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郎君今夜还是要看书吗?” “夫人今日换了熏香。” 王锦书伸手捏住左迁的下巴,低头凑近。 “郎君,要和我一起看书吗?” 左迁拦住王锦书的腰,一把将她放倒在床上,撑起身子立在上方。 “夫人不必换香,我喜欢的是锦书,不喜欢别的东西,夫人喜欢什么就用什么。” “但为夫今日要是再不解风情,明日该被我家娘子扫地出门了。” 一直到后半夜,两人方才歇下,王锦书躺在床榻内侧,侧身看向左迁。 “官人还不睡吗?” “夫人,我这几日并非有意要冷落你。只是,如今朝政不稳,奸臣当道,边关不宁,这样的太平日子不会有多长时间了。” “锦书,我不愿让我们的孩子生于一个动荡的年岁,但让你生了不安,是为夫的错。我保证,等到朝局稳定的那一日,夫人让我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一到盛夏,端阳公主便会承办避暑宴,遍请名门贵眷,但她本人却从未出席,年年如此。第二日早朝,赵淮安任命左迁担任此次恩科的知贡举,主持考试。没过两日,这次避暑宴的帖子便送到了王锦书这里。 这一年的避暑宴,端阳公主依然没有亲临,而左迁本为从三品的官员,治水有功,眼下又要主持科考,身为他的夫人,自然而然便成为了这次宴会的追捧对象。 从她身上的朱红云衫夸赞到日日滋养的细腻皮肤,王锦书十分受用。 “左夫人今日用的是什么香,味道如此淡,不仔细留意都察觉不到,但是十分清香诱人。便是如此的熏香才能配得上左夫人,是你自己调配的吗?得空了我也要做一个。” “我哪里会做这个,这是我在余烟阁买来的。只不过这一个香料余烟阁似是没有第二个了,妹妹若想要,不妨去余烟阁问问。” 第二日,便有几位夫人去到余烟阁想要买醉仙池,而温棠似是早有准备,这些天做了几瓶醉仙池。一开始这几人也只是为了在王锦书面前卖个好,但买到后却发现这个香料是当真好闻,没有其他的香腻人,却留住了想要的甘甜,偏还透着一股清雅劲。几日过去,醉仙池名声大噪。 “各位,这醉仙池的香方仅一位制香师知晓,她一人也做不出这么多。” 银子有限着急地和来此想要购入醉仙池的人解释着。 “各位娘子莫急,余烟阁的香师一定会尽可能地保证大家的需求。大家可以先排队在余烟阁记下名,等醉仙池做好了,余烟阁第一时间派人送上府门。” 窈娘一番话姑且算是稳住了局面,而温棠已在研究下一个香方。 银子小心翼翼的问起来,“温棠姐姐,我们这样做真的不会把客人气走吗?” 温棠停下笔撑着脸看向前厅,“要让他们知道我能做出来,但是需要等待,这样才会让醉仙池的期望在他们心中被放大。” 而到那时,她的名声也就会更大。 宫墙柳绿,雕栏画壁,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六扇折叠屏风的后面,沈照汀正听着她的贴身宫女知夏讲着今日宫外的事情。 “余烟阁的香料吗?” “我也正奇怪呢,这余烟阁在上京也开了这么多年,求过于供到这种地步的,倒也是第一次。” “想个办法,再安排人去一趟安县。” “娘娘是怀疑温姑娘来了上京?可现下的情况,娘娘怕是不好安排。” 沈照汀回到榻前,撑着手坐下,仔细思索着,逐渐红了眼眶。 “娘娘。” 沈照汀心中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声音哽咽,“此事在宫中不要声张,不要让宫里头的人注意到她,尤其是贵妃那边。去打点一下,让宫女们在宫中多说些别的事情,便是说我也无妨,总归不要把她牵扯到宫里。” “知夏,我去求官家让端阳在宫外办一场赏花宴,你寻个理由暗示左夫人请她来,但别告诉她是我要见阿珩。” 王锦书来到余烟阁那日,已是将要日落之时 ,窈娘恰好不在。 “娘子,我想见一下醉仙池的制香师。” “王娘子。”温棠恰好要离开余烟阁回到府邸,正好见到来此的王锦书,朝她施了个礼,“我便是醉仙池的香师。” 王锦书蓦地愣住,思索一瞬却又将眉眼舒展开,眼含笑意,“原来就是娘子啊,那娘子那天,怕不是故意给我兜圈子的吧。” 温棠恭敬地朝她一拜,“娘子莫怪,不若我以个人的名义再送娘子一瓶别的香料?” “我怎么会怪,我很喜欢你做的香料,我应该要多谢你才是。我婚后便很少用这些,但你做的醉仙池,我实在是喜欢。” 王锦书笑着挽住她的手,温棠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 “过两日端阳长公主要办赏花宴,你随我一起去。” 温棠略微一点头,“多谢娘子美意,只是我怕是没有资格去的。” “娘子,你这样的好手艺好巧思,不去结识一下她们吗?我可是多要了一张请帖的。” “莫要推辞了,下次我来时别再故意跟我兜圈子就行了。后日一早,我们家马车来此接你。”王锦书拉着她,盛情邀请着温棠。 “既如此,我便也不再推辞,多谢娘子美意。” 温棠回到府邸中,挨在窗边坐下,抱住膝头,看向外头的星空,想起了幼时的时候,温长庚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肆意一些,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多去结交一些朋友。 但温棠一向是不怎么同其他同岁的娘子或者郎君往来的,倒不是她不喜与人交往,只是她更喜欢独处的时光,身边也只有沈照汀一人得以让她付出真心,温长庚为此很是头疼。 温棠最怕温长庚同她念叨的事有两则,一则便为此,而另外一则是怕念起所谓家国大义,并非她心中没有家国情,相反她盼着她在内的大梁百姓都能长乐顺遂,大梁国泰民安。只是她不认同父亲一直以来的无谓的牺牲,过刚易折。 但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到温长庚真的折在了此处,义无反顾。 倘若她的父母亲仍能回来,她愿意天天被温长庚批评,只要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 若不是因为赵昀叛国的案子,父亲或许不会死,照汀或许会过上真正想要的生活,林归仍是鸿胪寺的少卿。 在通州时,她想过此人或许是殿前司的,又或者是枢密院的,却未曾想到林游之便是林归。 她当时便该想到的。 朝上关于章泽会的定罪书上并未提及是林归将其从通州抓回京城,只说是官家查到贪墨抚恤金,私下派人押解入京交由皇城司审查,想来官家也是因着某些缘由不能承认。 但她知道,与她在通州相遇的人便是林归。 分明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他却觉得此人并非是世人所说的样子,至少不全是。但要说她觉得此人如何,温棠自己也回答不出来。 也不知是否还会见到他,林归又是否想见到她。 当然要见的,与此案有关的人,她都要见。 13. 故友 赏花宴设在上京近郊的濯净园,赵淮安特意交代了端阳要单独请沈照汀赴宴,其他妃嫔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端阳和驸马到场时,沈照汀已在濯净园偏僻处等他们。 “娘娘。”顾长风站在端阳身边,恭敬地向沈照汀见礼。 “皇嫂怎的不去赏花,竟一人在此?”端阳公主年方十九,是赵淮安的异母皇妹。少时据闻也是生性跳脱,但自沈照汀嫁给赵淮安起,她见到的端阳便是如今这幅端庄得体的模样。 “此处风景甚好,在此赏景,也是悠然自得。何况,我若去了,她们怕是不自在。” 端阳嘴角微微上扬,端庄地回应道:“那我便陪皇嫂在此处转转,如何?” 顾长风莞尔一笑,“那你陪娘娘赏花,我去别处转转,一会过来接你。” 端阳陪着沈照汀慢步走去,离开时,沈照汀若有所思地看着园中最热闹的地方。 端阳长公主每年倒都会照例设避暑宴,而今年却办了一场荷花宴,还会亲临赏花,这实在让上京城的人十分意外,然而下贴宴请的人却没有以往多。 濯净园内,清流掩映,林木葱茏,小径阡陌交通,与错落有致的亭阁、拱桥相连。荷花池畔,站着不少名门贵眷,还有数位夫人女娘坐于树荫处的纳凉亭下。丝竹管弦,一派花团锦簇。 温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落后在王锦书半步的位置,随着她站在湖边赏花。 虽说长公主难得亲自来赏花,但人却不在此处,大家的目光就又投到了几位相公夫人,世家小姐和近日水涨船高的王锦书身上。 “左夫人近日好气色,连着荷花都比下去了,看来左大人回京当真是件喜事,左夫人这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日日忙着恩科的事情,哪有空陪我啊。”王锦书故作不满,转瞬却笑了笑,一抬眼,“再说了,我这心情不是一直都很好,难不成我的心情好坏还要受她的影响,那我这一辈子不是有的受了。” “啊?”那娘子明显一愣,又掩着嘴和王锦书一起笑起来,摆了摆手,“哈哈哈,是啊,可不正要说呢。” 另一娘子赶紧换了话题,“咦?左娘子身边这位是哪家的女娘,倒是有些眼熟?” 温棠和那娘子互相一施礼,声音低柔地说,“我姓温,是余烟阁的香师。” 王锦书赶紧接上话,“这些日子的醉仙池便是她调出来的。” “原是如此,温娘子心灵巧思,方能调出如此精妙的香料。” 另一年纪稍大的夫人也凑到这边,“若是可以,我下次去余烟阁,温娘子是否愿意亲自帮我选一下适合我的香料呢?” 温棠轻轻一点头,眉眼笑着一弯,“这是自然,夫人下次过去直接寻我便是。” “要不说呢,这左夫人的样貌和身段,放眼上京能比得上的又有几人?如此仙女一般的人物,也就醉仙楼才堪堪配得上。” 王锦书最是喜听这些话语,每次听到都难掩笑容。她笑的两颊鼓起,面色红润,“旁的不说,我的嘴定是没有你的甜。” 这边的女娘夫人们正笑着,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真是什么人都好意思拿自己同仙女比,打扮的再好也遮不住她身上的铜臭味,居然也能站在这里赏花?” 这娘子瞪着眼睛皱起眉,十分嫌恶地摇了摇头。 “王娘子可是端阳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娘子这话,莫不是把长公主殿下一并骂进去了?” 温棠转过身,看着那人不疾不徐的说着,嘴角明明笑的温和,眼中却像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 “这..娘子也是,不必如此曲解吧。” 温棠侧目看向王锦书,王锦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摇了摇头,温棠才看向刚刚那人,大方回应道,“这是自然。” 温棠自知在这里,她的一言一行皆需小心,也不欲再为难。 她趁着众人又将目光聚焦到其他人身上,稍稍偏离了人群走到一旁,踢来一颗石子,悄悄的在软土上摩擦着,又将石子放在了小坑的一侧。做完这些,她站到远处,看着聚在一起的女眷们。 “娘娘,司迎。”赵司迎一向不喜出门在外,更不喜在这些宴会上多待,顾长风算好时间便来寻她们。 “没看见我还在和皇嫂说话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和皇嫂还怎么说体己话?”赵司迎的目光全部落在了顾长风的眼中,状作不满的打趣着。 沈照汀有些无奈的假装轻轻一推赵司迎的手,“行了,当我不知道吗?赶紧随着驸马爷回去吧。” “那皇嫂定要玩尽兴了回去,不然请旨出宫可是不易的。” 顾长风和赵司迎两人挽着手,一路走到马车前,顾长风一手撑着赵司迎,另一手细心的替她抬起车帘,待赵司迎坐进马车,他才走进马车中。 一放下车帘,赵司迎立刻收起了得体的笑容,面上顿时一片冰冷,木然的坐在马车的一侧,眼神看向一边。顾长风刚弯腰进入马车,看见她的神情微微一顿,却也习以为常,没有多说,只是自然的坐在另一侧。 顾长风主动为她倒上一杯茶递过去,手还悬在半空中,声线十分温柔动人,“先润润嗓子吧。” 赵司迎语气透着疲惫,“你也不必如此,若非是皇嫂难得有想要的东西,我定不会来,你我也不用演这一出。” 顾长风的视线依然盯着她,但她却只是看着车帘外,尽管车帘是放下的。顾长风到底是收回了手,将茶盏轻轻放在车内的案上,“我知道,茶凉了,待你想喝时我再热一下。” 濯净园内,温棠正和一位刚认识的娘子闲聊着。王锦书只说晚些时候左迁来接她,让温棠自己去赏赏花就好,温棠有些意外,却刚好正符合她的心意,若是一直和王锦书在一起,反而不好得到她想要的人脉。 这娘子和温棠闲聊了两句,便离开了。而刚刚笑话王锦书的女娘正朝着这边走,温棠有意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而那女娘也看见了她,像是躲晦气一样快步朝着另一边走去。 “啊!” 这女娘突然面朝地的摔了下去,幸好那边都是软土,并未伤着,可抬起头却发现摔了一脸土,附近的人赶紧过去将她扶起,却也忍不住看见她的模样笑出了声音。 温棠不着痕迹的弯了弯眼角,转身就要离开,刚转过身却迎面撞上一人。 “诶呀!娘子赎罪,我不是有意的!”端着托盘的小宫人一个劲的道歉 ,温棠的鹅黄裙角已经濡湿了一片。 “无妨。” “请娘子去随我换身衣裳吧,宴席上备的有更换的干净衣裳,就在不远处。” 温棠提起了警觉,她是罪臣的女儿,虽说当年并未连累到她们母女,如今又已大赦天下,原本京城中认识她的人也不多,但若是被认出少时的身份,怕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则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那便有劳引下路。”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温棠,问身边的人:“这余烟阁的温娘子,我怎么偏偏觉得这么眼熟呢?” 身边的人似是不满岔开了正谈着的话题,不甚在意地说道,“上京城的姑娘这么多,许是哪个小门小户家的小姐,入了这余烟阁,眼熟又有什么稀奇。还是说说你家大哥,后来怎的了。” 温棠跟着宫人一路往濯净园偏僻处走去。 “更衣的屋子,是往这个方向吗?” “娘子莫急,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宫人几乎是小跑着带着温棠往前走,又拐过一个角落,温棠拔下头上的簪子握在手中,“到底去哪。” “温娘子。” 这声音却是从前方不远处传来的。 温棠转过头,看见知夏站在沈照汀旁边,轻声唤她。 沈照汀未曾说话,红着一双眼睛,微微颤着身子,站在原处紧紧的盯着她。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最后还是温棠先反应过来,恭敬的欲要向她施礼。 “娘...” 沈照汀捏着裙角踉跄向前走了一小步,语气不甚平稳的赶紧打断了她,“别,你别。” 知夏领着故意将温棠引来此处的小宫女退到远处,这里便只剩下温棠和沈照汀二人。 温棠神色无奈,垂下眼睫,“照汀。” 沈照汀嘴唇微微张开,话还未说,泪水便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温棠无奈轻叹一声,“今日这赏花宴,不会是你去求官家办的吧。” “你何时回的京?”沈照汀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 “不久,上个月。” “既是如此,为何不来寻?”沈照汀脱口而出,却又顿住,“也对,你寻不到我。可你如今又为何要去余烟阁?你可知这样会有多少人注意到你,你若是想回京城生活需要立足,我可以帮你!” 沈照汀越说越着急,温棠一边听着一边向她走近,直到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下。 “我便是要让他们都注意到我。” “这是为何?”沈照汀话语一顿,想到了什么,“阿珩你...” “已经过去两年了,人都换了一遍,我本来也没有多少熟悉的人,又有几个人会记得我。” “阿珩!” “你也不必如此的,我不会做不值得的事。” 沈照汀看着她,终是没有开口再劝,“长乐呢?” “还在安县我舅父家中,我答应了她会回去的。” 温棠欲再走近一些,却只是向前挪了半步,泪水夺眶而出。 沈照汀走上前抱住了她,她也抬手抱住了两年未见的故友,两人紧紧相拥,再未开口说话。 14. 重逢 那日分开时,沈照汀告诉温棠,她会让知夏每次出宫时去看看她。 沈照汀最是守分寸,赵淮安知晓她定不会无缘无故想看一场赏花宴,只是她不说,赵淮安便也不问。 现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官家,往年科举的准备时间一般也要一年左右,便是免解也要八个月左右。官家便是再想快,也不可能少于八个月了。” 昭仁殿中,许叔恩站在一侧,率先反对了赵淮安的要求。 陈旌合对他的表态视若无睹,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两个月定是不可能的,但省下不必要的环节,让赴考的考生就近州府入京,再锁院,即刻殿试。如此下来,五六个月,倒可行。” “不行。”赵淮安的目光像结了冰,“左迁,你是知贡举,你说说要多久。” 左迁身着绯色官服,拿着笏板,双手交叠,恭敬的作揖,“官家容禀,臣以为。” 左迁顿了下来,似是在做最终思索,陈旌合也转过身,半阖起眼帘看着他,于他而言,他不希望这个时间太长,但太快也同样不利。 “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臣定会主持好恩科。” 兴乐元年的恩科定在了十月,殿试高中,金榜题名时。而温棠也刚刚完成她的学徒考核,窈娘在考核前已问过温棠,若温棠不想折腾考核也可以免去,并且改掉她之前的决定,让温棠得到制香师应得的待遇。 但温棠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遭其他香师眼红,还是参加了考核,也遇到了意外。但她还是顺利解决了问题,通过了考核,搬入了府邸后面的两进院落,挨着银子的院子。 知夏很少出宫,这期间也只来寻了她一次。京城中似乎风平浪静,温棠的醉仙池香已然因着换季而无法再制出,但她也顺着这次的名声,研制出了其他名满京城贵眷圈的香料,已有数位世家小姐,王侯夫人结识了她。 而等这些都忙完,眼看两个月便要过去了,这一日温棠告假一日,走到了净慈寺中。温棠和温长庚一样不信这些,但温棠的母亲每次遇到事前都要来此拜一拜,她和妹妹也随着来过几次。 临近秋闱,每逢初八或是十五,此处为求子孙恩科高中的老爷和夫人便会成群出现,幸好今日是初六。 “温娘子?” 温棠站在主殿外并不打算进入殿中,一抬头却发现从殿中走出一人,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正不可置信地唤着她。 孙若尘和温棠到了净慈寺外人少处,孙若尘看着比在通州时还要消瘦。 “大娘如何了?你怎的自己来了上京?” 孙若尘缓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面上带上了一丝释然,“娘子离开通州后不久,母亲便再次病重,药石难医。” 温棠虽然已猜到了结果,却还是像胸口压着一颗巨石,不知如何安慰他。 “娘子不必忧心,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母亲离世后,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了,今日来此,便是想在净慈寺上柱香,愿佛祖保佑母亲来世顺遂,得享太平。”孙若尘不愿再聊有关母亲的话题,“我来上京,是为恩科秋闱。” “恩科?你要参加科举?” “不错,这些年我也攒下些积蓄,不过早已不剩多少,我变卖了通州的家产,换成了银两。如今暂时住在一处接纳赴考学子的客栈中,我温书之余便还是替人抄书攒些积蓄。还要劳烦娘子一会和我一起回一趟客栈,娘子的玉佩和林郎君的银两尚在我这里,然则母亲已然驾鹤,便用不上了,娘子的玉佩我一直妥善保管着,至于林郎君的银两,我也多备了一些,一并劳娘子还回去。” “啊?林...”温棠赶紧把归字咽下,“林郎君的银子?” “那日姑娘在屋中同娘亲说话,是他安排的手下在院中交给我的。我并非圣人,母亲的性命只要不是上天绝了她的生路,我都要保,故而,我收下了那笔银两。至于娘子的玉佩,待娘子走后我进入屋中才发现。” “这玉佩上面还刻着字,想来是极为珍贵之物。娘子和郎君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待娘子见到了郎君,还请替我向他告罪。” 林归声名在外,指挥使府本就在上京靠近外围的地方,百姓更是绕着府门口走。府上没有下人,林归他们大多数时候也是在皇城司中,因此指挥使府附近这一片区域,显得尤为冷清。 夜色笼罩之下,此处更是显得与繁华的上京格格不入。靠近府门口时,林归将马交给了其他的下属,自己和剑钊向正门走去。走到近处,林归脚步一顿,双目微微放大,眼神对视上坐在府门口的姑娘。 温棠头发盘起,发间插上了一支素色的簪子,身边放了一个布包,抱着膝头坐在府门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放慢了脚步,但还是逐渐走近的来人。 “好久不见啊,林指挥使。” 温棠瞳孔略微一缩,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林归走近。但林归只是移开了目光,又加快脚步,便径直往府门走去。 剑钊跟在后面,看了看面上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温棠,十分慌乱。 就在林归要走到府门前时,温棠站起身,一下便跑到林归面前挡住他。 林归抬了下眉,倒吸一口气,“什么事?” “那个孩子救下来了吗?” 林归有些不解,眉头锁起,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这么久才想起来问吗?” “我只是现在想要个答案。” 剑钊趁着两人都没有注意他,快步走上前,悄悄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钻了进去,又关上了府门。 林归紧紧闭了下眼睛,“没有。” “当真?” “不信就别问。” 林归说完便朝前走了两步,温棠倒没再拦着他,反倒是他正要推开门时再次顿住了手,闭眼小声叹了口气,又转过身,“到底何事。” 温棠不再试探,将布包递给林归,“孙学士托我交给你的,还让我转告你,吕范当初是专门找到他,让他用名册上的名字去领取一笔银两,不过他猜得到银两有问题。领到银两后他收两成,剩下都归章泽会。当初黑虎营的家眷是留八成,章泽会两成。” 温棠本想拒绝,但她亦不是圣人,孙大娘已逝,她不该替林归拒绝这笔银两,更何况,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玉佩。 “他并不知道你是林归,但他知道押走章泽会的人八成就是你。因此还托我跟你说,若你需要他的证词,他的性命你随时可以献祭掉。” 林归其实没有仔细听温棠说的内容,倒不是故意如此,只是她眼下说的这些于他而言,和听了没甚区别。可他也没有开口打断,甚至希望温棠多说一 些,他突然莫名想听她多说一些话。 林归移回心神,大抵是查案审讯了一天有些疲惫,声音放得很轻,“他的证词没有意义,这种行为也没有意义。官家已将所能查到的将士抚恤金,悉数从国库中补齐。他真这么做,也只是减轻心中的负罪而已。” “他好好活着便是。” 林归似是累极,低下头缓了一口气,“至于黑虎营的家眷,那份名册上,和剩下能从兵部档案中查到的,我都派人关照了。” 温棠看着他,向他走近了一步,林归却皱着眉突然开口,“你确定要这么晚在我的府门口说这些事吗?” 温棠却像是毫不在意,“那换个地方说。” “没什么好说的。” 温棠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接上,“可我有很多想问的。” 林归也毫不示弱,“我不想答。” “哎,那看来我只能先带着疑惑自己寻答案了。” 温棠这次没等林归推门,便转身离开了此处。林归见她离开,也进入府中,剑钊倒是就站在门内不远处。 剑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大人。” “夜深了,你去悄悄跟着她。” 剑钊敛起笑意,“是。” 林归站在原地,不知思索些什么,“回来!” 剑钊不明所以,“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事,时候不早,你早点休息吧。” 林归穿着一身黑衣,远远躲在暗处,跟着温棠走了一路,直到温棠回到余烟阁的府邸林归才离开。 只是夜色已晚,此处离指挥使府的距离并不近,索性回了皇城司,这一夜林归终究是没能回到府中。 礼部已将贡士簿张贴在贡院的门口,一直到正式开考前,皆可告发。 虽为恩科,参考的学子却仍将近千人。 林归看了眼贡士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便离开了此处。 左迁忙得几乎日日无法归府,王锦书闲来无事便来寻温棠。 “这恩科准备的如此匆忙,竟也有这么多人。” 温棠收拾着桌上的配料,闻言轻轻一笑,“你这分明是在抱怨左大人不得空闲。” 王锦书故作不满的瞪她一眼,“不说这个了,你这些日子在京中倒是颇有名气,再过段日子,怕不是宫里也会知道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哎,我只怕到时候,温娘子便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温棠失笑地闭上眼睛,“我算是听出来了,说吧,你今日想要宰我什么,我都依你。”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也不知这次恩科会不会和以往一样顺利。呸呸呸,当然会顺顺利利,官人是这次的主考官,当然会顺当。也不知我这胡思乱想些什么。” 温棠笑着回应她,“如今朝上并无波澜,你也不必忧心。” “要说波澜也并非全然都无,这皇城司的指挥使,叫林什么来着?” 温棠手上的动作一顿,面上却不显。 “不重要,反正就是那个人,告了个长假,说是要回颍川奔丧。可何人不知林氏早就同这奸恶之人断了关系,也不知要奔的什么丧。诶,你愣什么呢?” 温棠回过神,将手中的香料匣子一合,“没什么,你不是要宰我吗,请吧。” 15. 恩科 一转眼,便是科考的日子。 虽只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每个环节却都准备得十分妥当,无人能从中钻到空子。 陈天安有些不明所以,父亲让他的友人参加科考,却也没有什么动作。 “帮他请名师已是仁至义尽,若能高中,自有他的远大前程,若是未中,我也不是非得用他。” 一直到张榜那日,陈天安的友人果然高中,又领了录事官一职,此乃后话。 温棠将孟若尘约出时,榜单已出,不过孟若尘倒瞧着心情还算不错。 “我不过第一次参考,未中也不至于心有遗憾,何况是加开的恩科,不到两年便再有下一场了,届时我定能高中。” 他举起茶杯,向温棠一敬。 温棠原想安慰他,却发现此人实则是乐观之人,许是如今已算相熟,甚至有些傲气。 “这样也好,那不知你之后是何打算。” “我在上京租赁了一间宅院,院子比在通州时更小,也只有一屋,但也够我继续在这里读书了。” “你很喜欢上京?” “谈不上,只是有事未了。” 温棠回到府后,外头突然下起了大雨。温棠抱臂站在窗边,秋日的雨很少下得如此急,不知何时会停。 雨下得又急又大,昭仁殿中当值的数位太监和宫女却远远站在殿外。雨声虽大,殿中却一时静谧无声。良久,赵淮安才松开紧握成拳的手。 “林归,你是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林归跪的笔直,眼睫低垂,“臣不敢。” 赵淮安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 “李哲是他在东府亲手培养的心腹,你要动他,便做干净了。” “是。” 赵淮安转过身走向偏殿,“滚。” 沈照汀走在宫道上,知夏在一旁撑着伞,“娘娘这次怎的不进去。” “官家今日是动了杀心的,我也不能次次都劝,便是普通的夫妻之间,情分也是要算的,何况是天家。我今日若是进去了,官家只怕不会放他离开。他既能离开昭仁殿,我对兄长便是有所交代了。” “只是林大人分明是要揭发科举舞弊,官家为何如此动怒。” “知夏,这话你不可对其他人再说第二次。” “知夏知错。” 上一回林归离京前去督工治水,回京不过两月,而从回京到现在,已将近四月。 林归伸手压住了心口的位置,时间怕是不多了,他必须更快。 林归闭上眼,额头上渗出冷汗,微微喘着气。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大人,温姑娘来了,在府门外。” 深秋带着入骨的寒意,静谧的湖面倒映着繁星和满月,泛着层层涟漪。 “怎么带我来这里。” 林归语气平静,“指挥使府中尽是男子,总也不好你我进去说。” “你还在乎这个名声?我都不在意。” 林归抿住嘴,有些头疼的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在意。 “这次又是何事。” “没事我不能来找你吗?” 林归气笑了,弯着眼睛看着湖面,“没事你会来找我吗?” “我听说你早朝时揭发李哲父子科举舞弊,你有实证吗?” “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局,故意等他们上套吧。” “做局倒不至于,我本也没想到他们会舞弊,也算是自行上钩,意外之喜。” “我父亲的死你知道多少。” “你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我不信。” 林归的声音依然平静,“温棠,你不觉你的问题太多了吗?” 温棠侧过身看向他:“官家不会放过你的。” 林归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 “为什么要动李哲?” 虽然林归不承认是自己做的局,但温棠也不信真的只是意外之喜。 “你回京也快四个月了,朝堂局势没有摸清楚吗?” 之前在通州时,温棠总是呛林归,如今却反了过来。 “你想动的人是陈旌合。” 温棠向他靠近了一步,近到仿佛能感受到林归的呼吸。 “林归,你清楚我想做什么,那你又想做什么呢。” 林归也转身看向她,微微弯下腰,眉眼带笑,“温娘子再猜猜?” “林大人,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讨娘子的欢心,昔日得是多少年轻娘子的春闱梦里人。”温棠的话语一顿,“我不想猜。” 她会自己看。 已至深夜,林归仍未归府,而陈府中灯火满室,府中的人也尚未休息。 陈旌合紧闭双眼,沉默着坐在红木制成的太师椅上。 “儿子已经问过了,李哲那边买通了一位誊录官,将李越的卷子和另一人的对调,此事被林归知晓了。” 陈旌合冷笑一声,“相关人员一经确认即刻锁院,连他们本人都只能正式开考了才知,李哲是如何找得到誊录官。这次恩科左迁准备的极为妥帖,舞弊又为何未曾发现!” “那日带那位誊录官去锁院的,正是李哲门生,而那誊录官不知如何竟在一个月前同李哲有了往来。” 陈天安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陈旌合并未回应,等着陈天安继续说下去。 “誊抄时自是没能瞒过左迁,只是又被换了回来。儿子想着或许是左迁先调回了两份答卷,想着待锁院结束了便上报官家。” “这么说,官家早就知晓此事。” “这个儿子无法确认,锁院解除后的次日,那誊录官便暴毙身亡了。” 陈旌合张开嘴,脸色瞬间苍白,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说是劳累过度,自然暴毙的。” “这誊录官是何身份。” “身份并无异常,是御史台的一名普通书吏。也因此,不论官家是否知晓,左迁都失去了直接证据。而李越的名字,自然也就不在榜上。” “你如何知左迁知晓此事。” “他说此次恩科准备仓促,没有寻得假手,但得知了何人有高中的可能,因此让那名誊录官对调二人的考卷。然则有考生在考卷上大放厥词,痛骂林归,洋洋洒洒写了满篇,这事不知如何被皇城司知晓了。” 陈旌合 转了下手腕上的佛珠,再次闭上双眼。 “儿子其实也奇怪,皇城司又如何得知,许是那考生酒后说出,皇城司对这些事一向消息灵通。总之,皇城司的人查到了那考生,也证实了他的所写内容。李哲也是今日才发现,那考生便是他找的原要替换考卷的人,可如此说来,皇城司没有直接查到李越,便说明卷子没有调换。儿子认为,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左迁早已知晓,官家也有可能知晓。” “而这之后便是皇城司调查这份考卷的誊录官和考官,结果就顺着查到了李哲这里。”陈天安微微皱着眉,小心打量着父亲的神色,“李哲那人知道事情败露,儿子稍微一威胁,便一股脑全说了,想着让父亲救他们父子二人一命。” “爹,此人要保吗?” 李越是李哲的独子,于科举一事上倒也不算用功,却也不曾松懈。李哲对这个儿子一向没有太高要求,李越也没有什么骄奢□□的行为。原是说等到下次春闱的时候再参考,何况参考学子上千,陈旌合自是没有过多关注此事。 陈旌合脸上反露出笑容,“林归这是故意压住了此事,就等着现在呢。” 李越被带去了大理寺,而李哲则在府中暂时圈禁。 上京城外的西山上,林归到时,陈旌合已然在此处,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林归,我记着你少时也是师从名门,可惜了,你可惜,你的老师也可惜。” 陈旌合一挥双袖,转身看向林归。林归目光地越过他看向远处,没有回应。 “有野心,想争权,这很好。能走到高处的人,哪个不是染着血,一路狠心走上去。”他意有所指的说着,“但,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林归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陈相公今日不忙吗?在此处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你若不与我作对,日后自有你的前程。” “陈相公说笑了,我并未与你作对。”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足够了。”陈旌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好自为之吧。” 陈旌合下山后,陈天安走过来,有些不解地问,“父亲是想收用林归吗?” “这样的人,收不了的,但也不能让他处处与我相斗。官家不会容我,也不会容他。与我争的狠了,他争不过我,可我却也不能让那位坐享渔翁。” 这是温棠第三次来到林归府前,剑钊从皇城司回来时,恰巧遇到刚到的温棠。他告诉温棠林归今日不在皇城司,要晚些回来,想让温棠先进府中。温棠犹疑了下,不知怎的想到了在通州时两人的过往,回过神时已经随着剑钊走到了林归的府中。 除了林归和剑钊,还有几位温棠不曾见过的人也住在此处,应都是皇城司的人。 这是座三进的院子,穿堂相连。正厅的雕花门半敞着,温棠绕过前廊,房中有陌生的人出来看了她一眼。 剑钊带着她去到前厅,让她可以随意些休息下。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林归风尘仆仆回到府中,走到院中,猛的停下脚步。 温棠百无聊赖的靠在门檐上,听到脚步声,也抬起头看向来人。 “看来不是从皇城司回来的。” 16. 腊月初一 林归定睛看了好一会,才继续朝前走去。 “我这府中还是第一次来外人。”林归在前厅坐下,自顾自倒了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一顿,“也不是第一次,能活着出去的倒还没有。” 温棠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只坐了一半,手放在膝上。 “喝茶吗?” “不喝。” 林归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等着温棠自己开口。 “我去孟若尘的客栈,才发现他不在,但他并未与我告别。”温棠停顿了下,“人是在你这里吗?” 林归抿下一口茶,侧过目光看向她,“为什么觉得在我这,已然放榜了,他分明该回通州了。” “...些许猜测。” 林归握着茶杯的手渐渐发紧,一时无言,最终还是温棠先开了口。 “能告诉我原因吗?”温棠微微倾身向他。 “你我现在又是何关系,通州时便是如此,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所做所想。” 温棠答不上来,她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口子,一个可以接近真相的机会。她不怕失败,但她不愿错过任何一个机会。通州时她便如此想,如今知道他是林归,更是如此。 而且温棠相信,林归不会伤她,否则剑钊不会让她进来。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温棠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到了前厅的门口,才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看向他。有些气不顺的跟他说,“我不觉得你的做法是错的,但你不要伤人伤己。” 他们两人似乎就没有好好的说过几次话,而林归眼下也没有多余的心力。他将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两日舞弊一事传的沸沸扬扬,然则具体的细节却没有人打听清楚。王锦书也是一知半解,在府中坐立不安。走到左迁身边,一把就抽掉了他手中的书。 左迁揉了揉眼眶,又放下手,“今日换了熏香?” “你倒是和我说说,这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又没人说得清具体情况。” 左迁倒不是故意瞒着她不想说,只是不想让她挂心。 他握住王锦书的手,“不是什么大事,大抵明天便能出结果了。” “这么快?” 他微微叹口气,“原是没有实证,但林归既能查出,他若真的敢将此事扛到底,那我便可与他互为佐证。”左迁说完又皱着眉向后靠了靠,“只是他这么做得不偿失。” “我不关心那些,但是你怎么办?”王锦书语气有些着急。 “放心,我没事。” 第二日朝会后,昭仁殿中,舞弊案一事便成了殿中的重点。 “官家,此事仅凭林归和左迁二人的一面之词,如何做得了决断。” 左迁语气不卑不亢,“大梁上下皆知我和林归不和,何来一面之词。” 陈旌合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既非一面之词,林归,你可查出了实证?” 林归对上他的目光,“实证自是没有的。” “如此,便是你们二人污蔑了。” “陈相公,稍安勿躁。实证我自是拿不出来的,若是拿出来了,岂不是说明左大人治下不严,主持恩科非但无功,反而有过?”林归眯了下眼睛,“但我这里却有个至关重要的人。” 连左迁都未曾想到,那名誊录官居然还活着。但眼前这人总觉着和锁院时的不是一人,眼神中透着惶恐。 新帝开恩科,却出了舞弊。李哲身为两朝重臣,被判斩首;幸好舞弊未成事实,李越被判流放,其后代三朝不得为官。 至于那个考卷上大放厥词,险些还被换卷的考生,被皇城司仗了四十,便放回原籍了。 剑钊找到温棠,支支吾吾的让她两日后的辰时到兴庆门外,他说完也未等温棠回应便急匆匆离开了。温棠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在那一天到了城门外。 温棠刚出城门,便看到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远处。孟若尘看见她,嘴角上扬。 “你伤怎么样了,你这是要走吗?” “所谓的四十仗只是说给外人听的,如今京城的事已了,我便要离开了。” “说给外人听?” 孟若尘微微皱眉,“林大人没有告诉你吗?我入皇城司,是在考前定下的,林大人提前问过我的。” 温棠一时怔住,孟若尘见她神色,便知她是当真不知。 “我所写的文,包括事后的结果,林大人都已提前告知了我。林大人和温姑娘对我伸出过援手,我若不报,放不下心上的负担。” 温棠一时语塞,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问道,“你现在是要回通州?” “不,我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今日是来同姑娘告别的。” 温棠张了张嘴,心中百感交集,“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会相见了。” “再次科举时,我便再来京城了,到时候我再来寻你和林大人。” 会有那一天吗?温棠不知道,人生在世,变化莫测,她所能做的,就是把握好当下的每个机会。第二日,她告了假,没有去余烟阁,难得在自己的屋中休息了大半日,临近傍晚的时候才走到府外的街巷上。 冬日的傍晚寒意有些透骨,可上京的街巷上热闹如旧,顺着街上的繁华,温棠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日的湖边。相比于方才的繁华,此处显得十分寂寥。 温棠站在湖边,如今湖面上已经结冰,寒风吹过,她拢紧了身上白色的披风。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林归府中的对话,有些烦闷。其实若是林归真的是利用了孟若尘,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或者说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论林归是要争权还是真的另有隐情,都一定会有牺牲,不是孟若尘,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温棠也不知那日为何非要寻个答案,仿佛是为了求证自己可以信任林归。而在这条路上,她本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湖边有脚步声传来,她转过身,便看见了一个黑色高大的身影。而那人也明显一愣,脚步顿住,分明是未曾想到温棠也在此处。 空气中透着异常的安静,温棠好半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林归先开了口。 “抱歉。” “啊?”温棠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林归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位置,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我那日不该那么同你说话,心中抱歉。” 温棠微微瞪大眼睛,她称不上和林归多么的熟稔,但也知道此人骨子中是有些傲气的。 “那个,没事哈哈。”她是当真没觉得他那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本来气的是觉得他利用了孟若尘,如今知道了是误解,她才心中抱歉。 温棠抿了下嘴,又暗自吸了一口气,“我那日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我不该妄自揣测你。” 林归声音有些轻,“本就是我没有解释清楚。” 寒风吹过湖面,吹起了温棠额前的发。林归目光看向那一缕发,想起在通州时的某一夜,转眼已是冬日。 “你怎么来这里了。”温棠没话找话地说。 “来看月亮。” 林归的府中看不见月亮吗,此处的月亮有何稀奇?温棠有些无语,索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一时无话,但也没有人主动离开。 “时候不早了,夜里寒凉,早些回去吧。”林归说完便转身离开,刚走一步,又停下来看向她。不同于往日的冰冷的语气,神色有些温柔,目光就像身边的湖面,嘴边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温姑娘,生辰吉乐。” 温棠心头一滞,站在原处看着林归离开,这是父母先后离世后,她独自过的第一个生辰。 次日,上京城下了一场小雪,银子扫完余烟阁门口的积雪,回到屋中打着哈欠,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把温棠喊过来。 “你昨日告假休息,有位我没见过的,约莫二十多岁的娘子来找你。见你不在,便将这个盒子交给我,让我不要打开还要务必亲手交给你。” 银子将一个带着精巧小锁的铜盒交给温棠,“这人实在是多虑了,别说是我,不告诉你如何解这盒子上面的锁,你也打不开呀。” 温棠拿着这个铜盒,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和银子交代了两句日常的安排,便回到了自己的制香的房间。 无需谁来告诉她如何解开这锁,这锁如何解,她十分熟悉。 打开铜盒,里面放着一个雕刻着海棠花的金簪,金簪下铺了厚厚一叠的交子。 将金簪翻到背面,海棠花下刻着四个字,“腊月初一”。 温棠握紧了这把金簪,红了眼眶。 “温棠!”窈娘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住温棠的手。 “这是怎么了?” “祖宗,陈夫人在外头,点名要见你。” 温棠站起身,“陈夫人?” “是陈天安的大娘子,只是我看她似乎来者不善,你若是不想去,我便说你这几天都告了假。” 树大招风的道理,温棠是知晓的,“不必,问心无愧,无需躲避。” 走出屋子,见到身着湖蓝色云锦衣裙的娘子站在外间,面色不虞。看见温棠过来,直直地盯着她,“你是温棠?我前几日让府中的婢女来你们这买了买了香料,我这些日子用完,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温棠冲着她微微点了下头,嘴角依然带着往日的弧度,“陈夫人可带了香料来?” 陈夫人身边的婢女向前走了一步,将香料交给温棠。温棠打开瓷瓶,轻轻闻了一下。 “怎的,不想认吗?” 温棠并未立时回答,再次闻过后,合上了瓷瓶,又对着陈夫人温和一笑,“夫人莫急,此香料确为我所做。”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那便说说怎么处理吧。” “此香虽为我所做,但不寐症的诱因有很多,陈夫人又如何能断定是我的香料所致。” “我便是笃定就是你这香料所致,又能如何。” 17. 馄饨 温棠又闻了闻手中的香料,“陈夫人可知,这雪中春信选用的是君料为基底,配上少许白檀,又将龙脑香和绿萼阴干,研磨成粉,最后配上玄参。在这余烟阁中,雪中春信都是绝对的佳品。” 一旁的婢女突然开口,“我那日将雪中春信买回去时,你们可并没有告诉我这香料是有问题的,定是这些配料有提神作用,才会害我家大娘子不寐!” 温棠怔住,小口吸了一口凉气,“哎呀,我刚刚说错了,这香其实是鹅梨香,基底用的是岭南的沉香,配上山檀,鹅梨,和少许蜂蜜。将香粉和梨泥混合揉搓,阴干后窖藏。只用寻常的配料,也能制出最沁人的香。只是和其他的香比起来,还是寻常了些,想来是你当日未经细选,便给你家大娘子买了回去。只是这配料中,全无半点不寻常,更没有醒神的。” 婢女急得脸颊发红,“你!你故意的!” 窈娘站在温棠身侧,微微张开了嘴,银子站在她的身后,不敢说话。 这时,陈夫人终于再次开口,“好了。”她向温棠靠近一步,“你想如何。” “娘子与其疑心一个寻常不过的香料,不妨白日里少煮两盅茶,少些思虑。娘子若不放心,也大可以将香停掉。只是生意场有自己的规矩,就算余烟阁家大业大,夫人若是没有直接证据,也不可随意污蔑。” 陈夫人深吸一口气,看向温棠的眼睛,“既如此,我先停掉这香,但若之后我这不寐没有好转,我还要来寻你。” 这一日,温棠早早结束了当天的安排,太阳还未落山,就离开了余烟阁。她还没走两步,有些困顿的停下脚步,缓慢转过身,看见街头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而那人的目光也看向着她,似是已经看了很久。 在他的目光中,温棠走向了他。 而林归则向她偏了下头,暗示她跟着他走向别的地方。直到走到一处街角,两人才先后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来的,下次如果你有事找我,但是你事忙的话可以直接进去找我的。” “陈夫人来寻你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 “你离陈府上下的人远一些,这件事我来处理。” “嗯。”温棠向来不是个逞强的人,“不过她没有做什么,你倒也不必着急。” 温棠眼神骤然明亮,眼睫眨动,微微笑道,“你吃饭了吗? 林归的神色倏忽顿了一下,“没有。” 他不想和温棠走得太近,至少不想让外人认为他们彼此熟识,这对她不好,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没有。 “那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先把饭吃了再说事。” 林归犹豫了下,温棠已经开口继续说,“饭总归是要吃的。” “好。” 这家馄饨铺子在上京城的西北角,这里的人比较少,铺子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他们二人到时已经过了用饭的时间,铺子上就只有他们二人对坐着。 温棠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却也不太能忍受眼下这种异常的安静。 “皇城司平时要审理的案子多吗?” 林归抬起头,“提审是大理寺的事。” “咳。”温棠当然知道,这不是在跟他没话找话吗。 林归看向她的眼睛,摩挲着手指,又放轻了声音,“皇城司也会审,但都是从权处理。” “比如,皇城司中现在押着的一个人,原是上京城中一家客栈的店家,其实一直暗中给北胡传递消息。”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一定真实存在,却还是让温棠有些怔然,“是胡人?” “大梁的人。” 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 “那又是如何发现的。是巡防营查到了暗语?” “不是。有人送了这店家一只八哥,养了三年,学了一口好官话。那日恰好有位老先生住店,这鸟恰好喊出了句’北风起,北风起,羊群过河‘,本也没什么,偏这店家赶紧解释了句‘这鸟学的是隔壁说书的段子’。而正是这句让这老先生起了疑心,老先生本就没什么银子,死马当活马医,告了他。” 温棠早已神情凝滞,嘴微微张开。 “结果就是此人确是北胡的细作,那句八哥学的话也的确是暗语。” 温棠低下头,乐不可支。林归也笑了,“后来审的时候,那店家哭着说,就那一回北胡人来见他,恰好八哥也在店里,而那八哥就记住了这一句。” 两人嘴角都上扬着,馄饨铺的老翁端着两碗馄饨走过来。 “多谢。”林归主动伸手接过,将一碗放到温棠面前。 老翁将另外一碗放到林归面前,回到了后厨。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人,“你瞧,年轻就是好。” 温棠吃饭一向很斯文,林归吃饭就快很多。他刚要吃完,老妪就又端了一盘刚炸好的丸子上来。 “这不是我们点的呀。”温棠小声说,但这店中也没有别人。 老妪意味深长的笑着看向她,“送你们的,长得真俊,真登对。” 温棠拿着勺子的手一顿,馄饨就从勺中滑掉进了汤里。 两人本难得轻松愉快的氛围,因着这个小插曲再次冷却下来。两人沉默的吃完饭,林归送她回去,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温棠甚至都忘记了原本要问林归的事情。 直到临分别时,温棠才回过神。 “这次的舞弊案,会影响你吗?” “没有。” 温棠又追问,“那个誊录官呢?” “让他改了个身份,送去淮南了。” 温棠正思考着有没有漏掉的细节,林归已经继续说道,“其实如果李哲没有安排舞弊,凭他儿子自身的本事,是可以高中的。” “李越还会回来吗,李家其他的人呢,还会回京城吗?” “没有这个机会了。”林归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关心别人。” 在林归对她过去的认知中,她可不是个会关心旁人事情的人。 温棠住的府邸附近,百姓还是比较多的,路上积雪很薄,这一路上沙沙的声音到了这里便听不到了,月亮也已经悄然换了位置。不知道两人下次见面,会不会是个白天,温棠心里莫名想着,一时没有回答林归的问题。 有些好奇和忧虑不需要缘由,何况她不想让这条路上难得遇到的同行者,离开她目之可及的视线,人之常情。 走到府门前,两人停下脚步。 “我进去了。” 林归没说话。 “走了。” 温棠又小声重复一遍,走上了府门口的台阶。 “温棠。” 温棠回过身,看向站在下面的人。 林归看向她的眼中,目光深邃,“你不怕吗?” 温棠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下他话中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她面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却让人觉得带着坚定,“其实是人都会有软肋,都会有害怕的事物,可至少眼下,我没 有遇到什么在怕的。” 两人都沉默着,直到寒风吹过,林归才回神,“回去休息吧。” 林归每次送完温棠都不会回府,这一夜也不例外。但这一回他也没有回到皇城司,而是在夜色中去了西山。刚下过雪,山路并不好走,幸好他也没有要上山的意思,只是在山下坐了半宿。 翌日散朝后,陈旌合父子坐上回府的马车。李哲被除,陈旌合这些日子心情都不大好。虽然东西两府都有他安排的人所在,可这是他在东府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要想重新培养一人,需要重新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可眼下赵淮安羽翼渐丰,他等不起了。 “林归,不能留。” 陈天安有些意外父亲几日之间竟换了决定,“父亲要亲自动手吗?” 陈旌合难得笑起来,“不必,想让他死的人,何其多。如今的重中之重是北边。北胡新主肃清了王帐,北境怕是又要起乱子了。” 腊月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赵淮安的案头堆满了边关急报。不是大举的南侵,冬日正是胡人兵马空虚之时,但已有几股骑兵劫掠了北边的村落,又趁夜袭击了大梁北境的军营。像是抢粮,又像是示威。 而此时宫中,也是人心不安。众多朝中的重臣刚离开昭仁殿,赵淮安心中烦闷,朝着后宫走去。 他没让人通禀,直接走进了沈照汀的宫中。 “官家?” 赵淮安挥手免了她的礼,“日日在宫中待着,不闷吗?” “不闷的。”沈照汀显然这日的兴致也不高,随着赵淮安一起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赵淮安在等她主动开口,心中似是憋着一口气,但最终还是不忍逼迫她,“朕在等你问关乎北境的军情。” 沈照汀一下子便要站起来,却被他摁住了肩膀,“臣妾并无此心。” 他缓了一口气,“照汀,如今内外朝局都不稳,你平日里守着分寸,朕也安心。但朕不信,你心中对北境的事全不在意,哪怕沈黎会死?” 沈照汀彻底瞪大了眼睛,赶紧起身跪下。她想说她没有这个心思,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脑中思绪纷乱,只能无助地张嘴喘着气。 “照汀,朕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夫君,但你可以肆意,可以任性,只有朕还在位,便可以给你撑着。” 她依然跪着,低下头时,泪水砸在了地上。 赵淮安咽下了胸口憋着的闷气,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又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离开了她的寝宫。 年轻的帝王走在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上,宫墙上还积着一层雪。跟在他身后的都是从东宫时就跟着他的宫人,看出赵淮安心情不虞,有眼色的落后了他几步的距离。 直到他的声音传来,“传旨,着三司加所需军费至四千万,另让枢密院调陕西、河东一路兵马各一万至河北真定府。” 林归刚回到皇城司,心中也在思索着北境的事,甚至没有听清剑钊照常的上报。 “大人?” “嗯?” 剑钊无奈地叹气,“这细作的案卷,还需递交刑部复审吗?” “不必,我一会再进次宫,把案卷交给官家定审。” “大人可是在想北境军情。” “这是这个月底第三起了,北胡是真的缺粮了。” 剑钊在旁边听得心中一紧,饿红眼的狼,比吃饱了的更可怕。 林归捏紧手中专门抄录的军报,“最近注意些,京中怕也要出乱子了。” 18. 除夕 一旬过去,北方战事不断,正是深冬时节,北胡虽然兵马疲弱,大梁却也是在勉力支撑。尽管能撑到年后开春,可春天谁又能统帅大军,赵淮安没有主意,枢密院也给不出答案,他已准备御驾亲征。 受战事的影响,分明是将要过年的时候,京城中却透着几分萧瑟。其实去年的京城便是如此,除了除夕前后两日,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息,只是去年是因为先帝病重。 今年,连着往日繁华如云的店铺都早早闭了店,余烟阁则仍需安排人每日来铺中,但温棠这日已是这一年中最后一日上工。 既是最后一日,总是要奖赏自己的。千层雪的对面有一家茶楼,人气一向旺盛,这两日人少了些,却也坐满了大半厅。 见到温棠走进来,店中跑堂的赶紧迎上来招呼她坐下,“娘子,您自己来的吗?” “还有个朋友没有到。” “那您先看看吃点什么,看好了招呼我就成。” 温棠刚看好自己要吃的,王锦书便风风火火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看看都写些什么,诶?都是甜食啊,我喜欢吃辣的。” 温棠笑了笑,“我有个朋友,也是好辛辣。” “哦?那下次你一起约出来,我们一起吃饭啊。” 温棠笑的无奈,王锦书已将写好的单子交给了跑堂。 “我也是才知道你前些日子生辰,我在你那占了那么多便宜,生辰礼却都没来得及备下。过几天我家郎君就和我回娘家准备过年了,所以今天我做做东。”说完又赶紧接上一句,“不许同我客气,我平日里可没有和你客气。” 温棠有些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那便多谢王娘子。” “平日里这家店都要排队的,如今上京城中也就千层雪还需排队了。加了军费,人人都不容易,可有时又觉得战争离自己很遥远。” “不远的。” “嗯?”王锦书没有听清,侧头看向她。 “嘘。”温棠打断她,聚精会神听起旁边那一家的对话。 那是一家五六口人,年轻的男子正忿忿不平,“若不是出了赵昀那厮叛国贼,如今北境岂会乱成这个样子。诶你拉我做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没多大声音。” 其实声音真不小,甚至越说越激动。 王锦书在温棠耳边小声骂着,“真有这样的决心,怎的自己不去边关。” 那人的心里话似是还未说完,“再说了,可不止我,如今的大梁唾弃他的人少吗?隔壁阿黄才八岁,都嚷嚷着要去北边杀敌,还要寻来赵昀的遗骨将其挫骨扬灰。若是这人还活着,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最后这句话的声音实在有些大,附近的人纷纷看过来,大多也是附和地点头,再和同桌的人小声嘀咕两句。 随着再起战事,近日京城中确实逐渐又起了对赵昀征讨的声音。 仍是那一桌,一位约莫尚不到三十岁的娘子却转了话锋,嘴里还嚼着东西,“赵昀是死了,有人可还没死呢。我记着前些年,林归可也是名满京城的少年郎,当时是我们多少女娘的春闱梦里人,年纪轻轻便已是鸿胪寺少卿。如今呢,呵,利欲熏心啊。要我说..” “你想说什么。想说他也是人人得而诛之?“ 话一出,那一桌的人都看向温棠。其实就连王锦书此时也不太明白温棠话中的不满是从何而起,但她向来是护短的。 “娘子这话什么意思,皇城司杀了多少人,林归更是滥杀成性,如何不能诛之?若非他们,大梁岂会乌烟瘴气?”那娘子气得几乎要站起来,反被刚刚的男子狠狠拽住。 “皇城司抓你了?”温棠的声音依旧不大,语气平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你若这么想杀他,我可以帮你引个路,带你去皇城司。” 王锦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那人再也克制不住脾气,站起来就要冲她们走过来,身边的人紧紧的一左一右拉住她。 王锦书也站起来喊道,“你又什么意思?要打一架?” 厅中的人都看过来,店中管事的也赶紧小跑过来,笑着说年关了,都消消气。那娘子先忿忿地坐下,还在大喘着气。王锦书见那人不再开口,也才坐下。 王锦书自幼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如今自家郎君刚刚晋任,更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她担心温棠今日的举动会给温棠自己惹上事,“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吃饭,我带你吃别的,没事。” 温棠拉住她的手,“不必,今日点的都是这里的佳品,我们好好尝尝。” 等到她们二人所点的都上齐时,那一桌的人已经离开了。 “我想跟你打听些事情。” 王锦书正专心埋头苦吃,听到她的话抬起头,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温棠压低声音,靠近王锦书,“关于赵昀过去的事情,你有了解过吗?” “咳咳..”幸好她刚刚已经咽下去了。 “哈?如果是要和旁人一起骂上两句便罢了,旁的有关于昔日赵将军的旧事,千万不要多打听,关于他的事就连宫里头都讳莫如深。”王锦书难得正色,“你同我说倒没什么,万不可对旁人再说起。” 果然无所收获,看来要想知道相关的旧事,从这个方向入手,是不可能了。 饭后,两人便道了别。温棠走在街上,时候还早,她倒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去休息。想来是这几日在余烟阁中闷了太久,竟没注意到如今京城中,到处都能听见对赵昀的讨伐声。 温棠突然停下脚步。她这是在往哪里走啊,皇城司吗? 她的心跳猛的停了一下,皱起眉转身朝着自己家中走去。 她如今已经不住在窈娘提供的府中,进入余烟阁终归只是眼下的权宜之计,长久来看她还是需要自己的家。这半年她攒下了一些银两,再加上沈照汀在她生辰那日送来的交子,已足够她的支出。 她在西街寻了栋二层小楼,一楼住着屋主一家,临近年关他们回了乡下老家。她租下的是二楼的一间房,推开窗便可见西街巷口人来人往。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休息几日,又给她还在安县的妹妹寄去一封信,告诉妹妹,明年此时,她一定会回去,她们一起过年。 临近年前的几日,京城中到底是越来越热闹,那些战争和权力更迭带来的影响,都在这一刻被世人短暂淡化。 除夕夜,上京城万家灯火通明。 去年此时,温棠母亲已经病得很重,却也起来陪着家中的人吃了一顿团圆饭。今年,温棠只有她自己了,索性她也不是个很在意节日仪式的人。 过年嘛,过完了就过去了。 这么想着,便听到了外面接连的炮竹声和远处隐约的祝祷和问候声。她被这气氛感染,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楼下站着的黑影,蓦然怔住。 她一瞬以为是自己眼花,这人怎么不在宫宴上。 不对,林归怎 么会在这里? 她还没有想清楚,人却已经到了楼下。站定时,她轻轻喘着气,见到了站在外头,同样看着她的人。 “你怎么没去宫宴?” 除夕夜,林归仍是一身黑衣,“没有人会在意我去与不去。” 难不成以前宫宴也是不去的吗,是在鸿胪寺时就不去,还是入了皇城司后才不去的? 温长庚以前也是要散了宫宴才会回来和她们母女一起守岁的。 温棠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两人该去哪里。她此时终于意识到,为何那日去他的府上,他一定要换个地方说事。 又有炮竹声在附近炸响,温棠终于说道,“进来吧。” “不用,你随我来。” 温棠现在就住在西街,西街巷子上的孩童嬉笑着玩闹,口中还念着“炮竹声中一岁除”,而孩童家中的大人们此时都在忙着守岁,除了放炮竹的人,街上倒是没有什么行人。 直到走到昔日的温府后门前,林归停下脚步,温棠都没意识到,险些撞上他。 “去前门的话当心被人看见,你倒没事,我最好还是不要去。” “啊?”温棠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愣住,眉头都挤到了一起。 “后来住在温府的人,前些日子官家调了他去滇南上任,举家搬走了。我托人从他手中买下了这处府邸,温家和我的身份都有些敏锐,我不便出面。过段日子北境太平了,我再找个合适的身份把这处宅子过给你。” 他见温棠没有说话,就解释道,“我原想等朝局都稳定了再告诉你。但...总归今夜你若是想,可以进去守岁。” 温棠怔住,瞳孔霎时放大,脸上几乎失去血色,只有相互攥紧的手指透露出她内心的震荡,“这府邸,不是官家赏赐的吗?” 林归的目光看向她交叠的手,“不全是,更多的是说辞。府邸确是官家准予的,但国库空虚,官家还没那么大方。如今托人买下,也不会细究的。” 温棠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她很想说其实她不在乎一处府邸,宅院终归是死物,她不是一味沉溺过去的人。何况,她不会在京城一直住下去。 可她眼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府中的陈设已不是温棠记忆中的样子,可她还是透过每一处寒风吹过的缝隙,看到了以前一家人都在的除夕夜。 林归站在门口的位置看着她静静站在院中,却最终还是没有走入屋里。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两人回到温棠现在住的家中楼下时,街上的孩子早已各自回了家,炮竹声却仍在不断响起。 她到底没有在过去的府中守岁。 上京城中的鞭炮声终于停下,温棠看向他。 “我给不起你银钱。” 倒是直截了当。 林归唇角微扬,轻声笑了下,“嗯,我知道。” 两人再次沉默,温棠也不知什么时候上去,干脆就站在此处。 突然几声清脆的骤响,夜空中的烟花在宫城的上空缤纷炸开,绚烂的光芒瞬间铺满夜空。千家万户中,仍未歇下的人纷纷走出院门,一同欣赏这一刻夺目的光辉,又互相祝福着。 两人也就站在楼下,看向远处接连升空的漫天烟花。 温棠在心中默默祝祷,真相早日大白,大梁国泰民安。长乐和林游之,长命百岁。 “到元日了,温姑娘,新春吉乐。” 19. 皇城司 上京城一般要过了正月十五开市,余烟阁从初五开始便安排住在上京城的人轮流回来,三倍的日薪,窈娘自己也日日都来。 至于温棠嘛,那当然是从初五起便主动要求日日回来。 她给窈娘的理由是,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当时这话让站在一旁的银子目瞪口呆。 初五这日窈娘一早来了余烟阁,将铺中都收拾妥当,将柜面上都铺上红色的彩缎,等几人都到了,众人一起在铺面门口放了炮竹。 最后窈娘给他们分下准备好的红包,大家都乐呵呵的接下。等到几人都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窈娘又走向温棠。 “我就不给你多封红包了,这些是千层雪准备上元节后推出的时令糕点,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温棠笑眯眯的,“这算是东家加的小灶吗?” “快尝尝吧,本来也没几块。”窈娘双手撑在案桌上,靠近温棠,“你前几天回家了吗?” 虽说窈娘确实没有主动问过温棠的情况,也知道她肯定有自己瞒着的事情,可谁身上没有秘密呢,她并不在意。可是毕竟是过年,窈娘还是有好奇心的。 温棠咬下一口兔子样式的白玉糕,思索了下,“回去了的。” 窈娘瞪大了眼,有些意外,“你最近不是一直在上京吗,我以为你不是上京人。” 温棠没有回答,窈娘也就没再追问。 “这两三天不会太忙,等再过几日,就是余烟阁一年中最忙的日子了,达官贵胄不会少。” 窈娘显然意有所指。 初五这日几乎没有人来余烟阁,窈娘索性早早让大家下了工。温棠和窈娘一起往西街的方向走着,忽然发现一家水果摊上,一正蹲着挑选的男子,毫无征兆的被附近穿着便服和黑靴的几人抓走。 这人大骂着挣扎,却见抓着他的人亮出了令牌,再也不敢说话。 “是皇城司的人。”窈娘小声告诉她。 温棠立刻侧头看向她,瞳孔略微放大。虽然她一直都知道皇城司的事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目睹。 窈娘边走边和她解释,“最近朝廷调了兵去北境,正是民心不稳的时候。这些日子对那位林指挥使的怨言声比以前更多了,皇城司这才出来,可我看刚刚那个人好端端的,竟也被带走了。还在年里呢,皇城司就四处抓人,年都过不好了。” 温棠也不是觉得林归一定是好人,但她认知中的林归,也不会因为不好的传言就抓人,这些传言还少吗? “我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做,你先走吧。” “什么事啊明天再做,大过年的你也不休息吗?” “不了,很急。”温棠撇下她,就朝着皇城司的方向小跑过去。 其实不止刚刚那一人,这一路上,温棠已经看见了四人被抓走。有一人是正好在议论,其余则是被蹲点抓走的。 皇城司在上京城的东北方向,与众人想象的地狱罗刹不一样,皇城司其实很气派,只是漆黑紧闭的大门,看着与整座府衙格格不入。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走上门口的石阶。 门口站着的黑衣人抽出刀拦下她,温棠索性站到了一边。没一会,又有两人被抓进皇城司。 “我是来投案的。” 剑钊见到被押入皇城司的温棠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姑娘?你是怎么...”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温棠语气跳脱,“反正你们也是要抓人的,我来主动凑个人头呗。” 剑钊捏了捏鼻头,低下头有些憋不住笑。 “走吧,我带你换个地方。” “别啊,这挺好的。” “啊?这有什么好的。”这要是让大人看见了,少说得二十杖,不,三十。 剑钊耐心劝了她几句,实在是没办法,温棠比他想的还固执,只能希望大人早点过来。 温棠坐在牢中,望着上面小小的窗户透过来的光亮,有些恍惚。 剑钊觉得她是小姑娘性子犯了,其实不然,而且她也不觉得林归做错了。 她只是在进来时,突然想到了刑部大牢,不知道刑部的和这里的牢房,是否一样。 “皇城司狱的牢房也是不一样的,此处是明狱,也是量刑最轻的一处。” 温棠面向窗户一侧坐在地上,听见声音,回过头看他。 “依你看,我应该定个什么罪?” 林归没动,“依我看,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她本没这个意思,现下却觉得有些好笑。 “是吗?我是什么人,居然能定林大人的罪。” 林归也席地而坐,“找我什么事。” “外面在抓人。” “嗯。” “你让人抓的吗?” “...嗯。” 问了句废话,林归轻轻皱了下眉,颇有些无语的看着她。 “好厉害,我要是也有这个权力就好了。”她的双眸瞬间明亮,是真心称赞。 “那你要先学会女扮男装,然后把我杀掉,贴上和我一样的面皮,之后你就可以行使我的权力了。” “为什么要杀了你,囚禁了不是一样可以吗?而且,哪有一样的面皮。” 林归看着她,“有。” “啊?真的吗?” “想学的话,我以后教你。” 温棠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锁院时的誊录官,不会是你吧。” “是啊。” 林归回答的毫不迟疑,让温棠的表情一下凝滞住,眼睛骤然瞪大。 “那你是险些被左迁发现,所以当时只能假死脱身?” 林归赞许地点了下头,“不错。” 温棠一下来了精神,立 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寻面皮不难,难的是模仿。你主动投案就是为了在狱中聊这些?”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抓他们。” 林归反问她,“你没看出来吗?” “外面传的是,说了一些关于你不大好听的话。” “是非常难听。”林归打断她。 温棠稍微向后仰了仰身子,“你不会又是想说,你和我什么关系,为何要告诉我吧。”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理也确实是这个理。” “在皇城司狱中,还是第一次有人盘问我。如你所见,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 说了不该说的话,自然要查要罚,若是有心的,更是合该要杀。 林归看向她的双眼,“你是觉得我不会这么做?” “我是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随你信与不信。总归与你要做的事,没有什么关系。”林归说完自己就愣了一下,眼神微不可察的一黯,也站起身,“得到答案了?可以走了吗?” 温棠正要说些什么,林归看着她再次开口。 “温棠,你回京城,是为了寻真相,还是要报仇?” 她若只要真相,他现在就可以告诉她个大概,然后送她回到安县过自己的人生。 真相于她而言并无意义,可她的父亲本为真相赴死。 “我都要。” 上元节前几天,余烟阁中的人越来越多,幸好温棠提前备下了香料。 “陈夫人,您今日要看点什么呀?” 窈娘不在阁中,但银子还记得窈娘交待她,若是陈天安的夫人来了,让温棠避着些。所以她大声喊着,想让温棠避开。 “温娘子在吗?” 银子赶紧说,“她今日...” “陈夫人,你找我吗?” 温棠从后厅走过来,袖口挽起,头发也盘了起来,一看就是刚放下正在做的香料。 陈夫人睨着眼睛,微微歪头,“你上次让我买的香料,可还有吗?” “有的,夫人还要吗?我去给你拿。” 陈夫人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依然扬着头,“除了这个,你再拿几样你觉得不错的香料给我。” 余烟阁的香料在大梁一直卖得最好,但是一口气买走十几样的,在银子的记忆中,这是第一位。 “温棠姐姐,我记得她上次来没有买香料呀。” “她后来又来过,说她还是不寐,我就把另外一个香料卖给了她,让她夜里试试。” “怪不得,那她这次又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她在余烟阁做了半年,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机会。温棠低下头,笑意漫过眼角,露出一口齐整白净的牙齿,眼角却溢出了些湿润。 兴乐二年了,今年兴许会是个好年。 20. 女儿红 这日早朝时,赵淮安提及继续加大军费的支出,遭到众多大臣反对,大梁经不起这么折腾。而这事还没议出结果,他便说准备御驾亲征。 这可把底下的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连陈旌合都十分强硬地反对他这个想法。 无奈之下,陈旌合提出增加部分军费支出,但是亲征之事还是要三思。赵淮安最终下旨让虎威将军赴真定府指挥前线作战。 “杜相公留步。” 杜聿则慢悠悠地独自朝着宫外走,半路就被喊住。虽说有些不满,还是在转身前收拾出了一个妥善的笑容。 “陈相公。” “杜相公方才怎的不发一言。”身穿紫色官袍的两人相互作揖,一起朝着宫外走去。 “官家今日的重点,已然实现了。” “若只是加军费,倒也没什么,但官家若真的想亲征,杜相公不打算劝谏吗?” “我劝下来了,陈相公是准备亲自带兵去真定府?” 二人一起停下脚步,相互打量。陈旌合用手指了指对方,“哈哈哈,杜聿则啊,你个老狐狸。” 两人一起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陈旌合轻轻甩了下袖子,大步离开了此处。 林归出宫前被赵淮安宣去了昭仁殿,出宫时已经快要正午。 赵淮安这日独独留下他,其实关于亲征,他也是不赞成的态度。先帝登基前,曾血洗宗室。到了这一代更是人丁稀少,除去赵淮安和端阳公主赵司迎,便只有一位患有哑疾,早已就藩的王爷,和两位尚未成年的长公主。 若亲征中真有什么意外,大梁就真的要内乱了。 朝中大部分的朝臣都是这样的想法,包括陈旌合,他还不希望内政真的变成散沙。何况败了倒能挽救,若是亲征胜了,那对他来说更是棘手的局面。 可朝中能领军的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武将,大多都是年近古稀的花架子。 “朕不适合去亲征,那你是愿意去统领三军?” 他倒不一定能统领三军,但带兵去北境,林归确实有这个想法。只是这样的安排,赵淮安未必答应。 林归下意识握住了手中的锦盒,是临出宫前,赵淮安身边的太监交给他的。这是他从通州回京后第二次拿到这个锦盒,距上次已有半年的时间。 皇城司前几日四处抓人,坊市间对他的恶行更是民怨沸腾。 就连现在他走在街上,都能听见百姓对他的咒骂声。 不过他也没让人来抓,要是真管这些坊间传言,那皇城司里的人都不用再做别的事了。 他没有直接回去皇城司,而是在余烟阁的对面站了一会。 温棠这日穿着蓝色的布裙,头发有些随意的挽着。 若是他去了北境,温棠便不能再留在上京。 温棠刚摆好新做出的香料,像是察觉到什么,走到余烟阁门口,却未见到什么人。 她皱了皱眉,转身回到铺中。 剑钊见林归回到皇城司,赶紧过去见他,“大人,抓的人中还真有人说出了有用的东西。” 林归有些意外地接过泛黄的纸张,这些人大多都是乌合之众,他没指望能查出什么。 “这人在陈府收受过些贿赂,说陈旌合手上有一份账簿,专门记下和赵将军有关的账务。” 这太巧了,林归心中生疑。可和赵昀的事情相关,他没有时间再错过任何线索了。 林归和剑钊两人身穿夜行衣,潜入了陈府的书房。这里放着几排通顶书架,满架的书籍和封存的档案卷宗。两人迅速找过去,终于在一个角落中,寻到了一个账簿。 林归翻开,便是陈旌合近日同部分人往来,传播言论的交易,但这账簿却被人撕去了许多页。 不对! 林归还没来得及细想,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走!” 他压低声音对着剑钊喊去,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账簿,将其放回原位,和剑钊一起从窗边迅速离开。两人刚逃到陈府外,跳下墙,便看到一人持刀迎上来。 林归抽出腰间的剑,贴身逼近,剑刃破风而去。剑钊脚步跃起,绕至对方背后。而那人脚步一错,恰好避开,挥刀攻向剑钊。一时间竟战成均势,若是拖下去,此人固然不敌他们二人,但眼下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处。 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归抬剑挡下对方一刀,拽住剑钊猛的向后撤几步。 “走。” “大人先走!” 林归不想现在和他废话,立刻拉着他跃上对面的红墙。两人正要跳下去时,对方挥手扔出亮着银光的暗器。剑钊跳下时,林归回身抽出剑替他挡掉,而另外一个,打入了林归的右胸。 这几日余烟阁事忙,可这半日,温棠却总是心神不宁。本是要在给陈夫人的香料中加入柏子仁,却顺手抓了一把陈皮放入。 索性放下了在做的香料,想写几个刚想出来的香方,却怎么也下不去笔。 一直到入了夜,窈娘来催促她下工,她才发现这一日她什么也没干成,心中烦躁更甚。 可她这日许是因心中莫名的不快,竟朝着过去温府的方向走着。如今冷风仍然有些刺骨,这一片又是达官贵胄平日生活的地方,此时街上行人并不多。 若是再往前走,今夜回去就有些晚了。温棠站在路口,准备掉头回家,却在此时,看到了旁边街上的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两人走在街墙下的阴影处,脚步匆匆,但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温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走到他们面前时,剑钊冲她摇了摇头。 哪来的血腥气,温棠正想问他们,发现附近有人正不断搜寻什么,街上的人群一阵慌乱。 她瞳孔微缩,一下子反应过来,“跟我来。” 等剑钊关上温府的后门时,林归再也撑不住,靠着门滑跪下去。 “大人!” 林归失去了意识,剑钊将他背到一间房中在床上放好。虽然是夜行衣,但右侧衣料早已浸湿,透着浓重的血气。剑钊褪下他上衣的右侧,想帮他处理伤口,却发现暗器还嵌在身体中,挂着倒刺,触目惊心。 “你过来。”温棠将剑钊拽到院中,“我爹在那里藏了女儿红,你帮我把它挖出来。” 温棠上次来便 发现,住在这里的上一家许多不要的物品最后都没有带走。她到灶房寻来一把小刀,又寻来废弃的针线回到屋里。 “这...你会吗?”剑钊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不会。” 温棠回答得也没有丝毫犹豫,剑钊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是我害了大人。” “外面的人应当还在寻你们,这会该要查到指挥使府上了。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但是需要你去拖一拖。” 剑钊也反应过来,不再犹豫,翻墙离开了温府。 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林归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有些微弱。 温棠握紧了手中的刀,也紧紧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又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林归,你忍一忍,忍一忍。” 她睁开双眼,将女儿红泼到刀刃两面。刀锋隔开时,昏迷中的人五官狠狠皱到一处,面色痛苦,青筋暴起,两手都无意识握成拳,却没有出声。 温棠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浑身发抖,持刀的手却不敢停下。连着倒刺的暗器带着肉一起拔出,林归抑制着痛苦的哼了一声。温棠在这之前连针线都没有拿过,只能凭着感觉将伤口缝好。 等她包扎好时,发现林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睁开了眼。 他似是缓了很久,才有力气开口,“先出去,求你。” 他没有力气解释,但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恳求。温棠走到门外后,林归摸索着拿出了那个锦盒。 他以前都是独自一人时才会吃下,但他没有预料到今夜的事情,现在他要是再不吃,一定会死在这里。他闭上眼,等着一场凌迟。 温棠站在门外,屋中一直没有动静,但让她出来也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过了一会,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眼。 可屋内的景象让她愣在了原地,林归活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跪躺在地上,冷汗浸湿衣衫,身体蜷缩,大口吸着气,睁目欲裂。 是很疼吗?温棠有些踌躇的走到她面前蹲下。 “林归?” 他像是认不出眼前的人,做不出回应。 温棠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抱住他,轻轻拍了下他的脊背。下一刻,她就被对方死死抱紧。 她双眼不自觉地放大,“林归!” 也不知他知不知道抱住的人是谁,他双臂收的更紧,下巴挨在她的肩上,大口呼吸着,冷汗直流。 温棠的双手也轻轻覆上他汗湿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林归在痛苦中有了些意识,猛的松开她,愣愣的看着她的眼睛。 “诶!” 温棠见他抢过那坛女儿红,想要拦他,就见他已经大口灌了下去。 “你不要命了!”温棠当真觉得自己有些头疼,真想死也不要死在自己少时住的房间呀。 林归灌下去,终于有了些精神,看向她,“我先走了。” “啊?”她震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再不走,该有人找过来了。” 他实在是解释不动了,强撑着站了起来。温棠想扶他,他摇了摇头,离开了这里。 21. 前程万里 “大人也不要难为我。”陈天安有些为难地对着剑钊说道。 “我可不敢难为小陈大人,只是此处若非有官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私闯。” “我们也只是求个心安,或者让林大人出来见一面,也就无事了。” “我说了,除非有官家的旨意。难不成小陈大人觉得今夜陈府的刺客,是我家大人?你们陈府自己不防,找不到刺客就来随意攀咬当朝重臣。这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听,若是让官家听见了,还不得以为陈府别有用心啊。” “哈哈,倒也不必把官家搬出来压我,这深更半夜的,林大人不在府中,难道是在皇城司审案子?也罢,那便先换处寻人。” “谁说我不在府中?” 林归不知何时换下了一身血衣,仅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也松散着,一脸被扰了好梦的模样,走到了府门口。 林归打了个哈欠,“这天还冷着呢,小陈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 “哈哈,也没什么大事,府中今夜进了贼,竟让那人跑了,特地来此提醒下林大人,莫让贼人进了府。” “诶呀,那陈府没丢什么东西吧?要不你进来搜下,万一贼人就躲在我这,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东西倒没少。”陈天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也不必搜,想着贼人再大胆,也不敢往指挥使的府中躲。” “既如此,那就不送了。”林归指了下天上的月亮,“已经过了子时,正月十五了,小陈大人回去后代我向陈相公问上元节安康。” 林归回到自己屋中后,再撑不住,捂着胸口呕出一滩血,看着眼前的阵阵重影,晕倒在地。 而陈天安回到陈府后,也是心中生疑。 “父亲,今夜到底是不是他,难不成真的搞错了?” “账簿既然还在原处,是不是他就不重要了,那人当真直接走了?” “是走了,但父亲放心,他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他也是想为民除害,才欲杀掉林归,我们只是给他了个机会。” 陈旌合还在思索着,“账簿未动,难道是我想岔了?” “明日,官家那边怕是不好解释。” “无妨,他没空操心这些了,北境军报还不够他看的呢。” “那北境那边,父亲有何打算?” 陈旌合的目光一下变得锐利,看向自己的儿子。 “国土不能失,这是底线。” 这一夜,温棠索性在这间屋中凑合了一夜,看着空了的女儿红,心中有些感慨,她没想到还能找到这坛酒。不过也没什么,她本来也不打算喝的。她在自己少时的闺房中,一夜无眠。 第二日,她顶着眼周乌黑的双眼上工,将窈娘吓了一跳,强硬地让她回去休息三日,还特意告诉她会照常付工钱。 温棠经过昨夜那一遭,已经是神思恍惚,也就没有拒绝,难得在家中连着睡了两三日。 睡到第三天时,住在楼下的房主上来轻轻敲了敲她的门,告诉她有人找。 于是房门打开时,林归见到的就是未曾梳洗、乌发凌乱、衣裙也打着皱,正不甚清醒地看着他的温棠。 温棠匆忙洗了把脸,见到他时还是有些困惑,不过也庆幸他还活着。 “你的伤处怎么样了?” 在通州时,她也是一见面先问了林归的伤势。她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关心和细心吗?林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处。 “我昨天去余烟阁等你,没有等到,想着你应该是回来休息了。” “我之前不是说你可以进去找我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林归措辞显得有些别扭,“道谢。” 温棠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谢什么?” 林归觉得有些好笑,扬起嘴角,“明知故问...想我如何作答,都依你。” “哦...这个好说,我爹的一坛女儿红,给刀和针洒去了大半,剩下小半坛又被你喝了,就留了最后一点坛底!”温棠故作气愤的看着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你要赔我。” “好。” “还有就是...”温棠凑近一步,歪了下头笑着看向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话一出,空气一下就安静下来。 林归有些面色复杂的看着她,他发现自己最近经常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温棠见到他的反应,也是一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你不会当真了吧,不是,不是不当真。”温棠自己也突然间语无伦次,“赔我女儿红是要当真的。以身相许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归的表情更复杂了。 “...嗯。”林归看着她,“还有别的吗?” “别的?没有了,要是分这么清楚,还是你出手帮我的时候更多吧。” 温棠看向他的右胸的位置,“那个,你的伤?” “已经处理过了,没事。” “你难道不是血肉之躯吗?伤这么重,叫没事?”温棠皱眉,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还是好好休息吧。下次,可以进去找我,不用等,明白吗?” 林归听见她有些教训人的语气,有些意外。 “嗯,我先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陈天安的夫人,你最近走得很近吗?” 温棠没有回答他。 “你自己多留心,不要遇上陈家父子了。” 林归其实想把温棠直接送走,或者干脆关进皇城司的狱中也成,至少能保证她是安全的。但他不会那么做,他很清楚的知道,温棠想要的是什么,比温棠自己还清楚。 兴乐二年正月,北胡兴兵进犯,大梁调兵驰援北境。一个月来,战况焦灼,虎威将军重伤。 “你要去北境领兵?” “官家若不放心,可以让臣换个身份去。”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打服。朕亲征,才能更鼓舞前线将士的士气。” 就算胜不了,也要打。 “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候,事关亲征,还请官家三思。大多将士都不识得我,知道我的也只会认为是来送死的。” 赵淮安换了话题,“前些日子,陈天安去寻你了?” “是。” “你要是死在了边关, 朕不会寻人替你立碑。” “臣谨遵圣意。” 二月初四,大梁再调两路兵马驰援。两路虽逾十万人,然可战之兵也不过五万,能被调去增援的,也不到三万。一时间,大梁上下,人心不安。 知夏这日去寻了温棠,她回家晚了些。正欲上楼时,楼下的屋主喊住她。 “温娘子,这是白日里有人托我交给你的信。” 温棠有些诧异地接过,是长乐来信了吗?不对,长乐不知道她的住址。可这信笺上没有署名,难道是给错了? “多谢。” 回到房中,温棠将信笺搁置到一边,简单洗漱了一番,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某种预感,坐在窗边打开了信笺。 字迹十分陌生,可信竟真是给她的。而此人提笔时,定是斟酌许久,才使墨迹晕开。 温姑娘亲启: 见得此信时,我必已不在上京。原想送姑娘离城,并将我所知与温公相关诸事一并告知。然,此事应当交由姑娘自行抉择。若愿离京,初七日正德门外,自有所接应,所备银两,足以姑娘与令妹衣食无缺。若留于此,他日仍可于皇城司寻剑钊相助,珍重己身。 孤身至今,亲友负尽,知己凋零,姑娘或可算一人。 望君前程万里,昭如日月。 兴乐二年二月一日。 三月里的河北真定府,寒意未散,春风似刀。荒无人烟的战场上,可见远处斥候骑兵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化开的河边,枯黄的芦苇被冷风折断,偶尔还能在泥土中看到断骨。 此处是大梁最重要的屏障。 林归即使他换了身份,名义上统战的依然是虎威将军,而他则是此次驰援的一位将领。知晓实际主战的人已换成林归的将领,自是都有各自的心思,但也不会在此时大做文章。 他率兵来此已有一月,胡人已然没能攻下真定府,两军都在僵持消耗。 而今日的对战中,毫无征兆地下了春雨。梁军引以为傲的射术因气温骤降,而无法张开弓弩。胡人的骑兵陷在泥中,自是寸步难行。 林归有些疲惫地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案边。 若是天气彻底回暖,梁军就是弱势方,图鲁卜也急需一场大胜彻底立威,此战不能再拖。 其余诸将刚离开此处,这些人中大多也是消极态度,有人甚至觉得此战不可能胜,能僵持许久已是不易,不如早日议和。 而就在刚刚,林归如他们所愿,同意了和谈。 “就算是和谈,也需官家做主。” “并非真的要议和,只需虎威将军稍作配合,做出和谈的假象,我带两万兵马在满城列阵。”林归握剑指着沙盘,“你们二人带三万兵马,迂回胡军侧后,其余人守于徐河东岸。除此外,还需另凑出一营的人,正面迎战。” 几乎是分散掉全部的兵力。 “分而击之,可不是官家的意思。此战若败,何人能担此责。” 林归默了下,“我一力承担。” 这是在赌一个机会,赌注是他自己。 “梅将军。” 林归睁开眼,“进。” 22. 和谈 一人身着战服,进入军帐中。 “大人。” 此人是林归从皇城司带来的人,见帐中无人,换了称呼,又将手中的两张纸交给他。 “按照大人的嘱托,在各军中暗中查下去,查到了两位叫沈黎的人,其中一人是景弘二十五年充的军,十分骁勇。景弘二十六年岁末,带人斩首敌军数十,直升为都头。去年年初又提拔为了指挥使,下面的人不服,直到他率部率先破阵,斩下胡军中级将领首级。” “何人提拔的。” “流程上来看,并没有问题。如果真的是有人暗中提拔,那此人手段相当了得,做的很干净。” 纸上写着两位沈黎各自的生平,信息寥寥,却已足够。 他当真还活着,沈黎。 “沈黎。” “诶你怎么回事,今晚一直心不在焉。”军中的同袍喊他,却不见沈黎有应,心中疑惑。 “哦,你说。” 此人身量极高,身着窄袖的紧身短衣和暗红色的长裤,额头上刺了字。正坐在冷风中擦着手中的刀,听见同袍的话,回过神。 “如今的这位梅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之前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人也是很奇怪,从不在军前出现。不过也是白问,你也不可能知道。” 沈黎一笑,露出白净的牙齿。他收起擦完的刀,“谁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啊,那你这么长时间了都不说?” 沈黎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笑着看向其他人,“想知道?”他微微向前弯了下腰,其余人也自然凑过来,“那当然是,我也不知道啊。哈哈哈。” 最后几个字还专门放轻了声音,笑声十分爽朗,好心情的准备离开此处。 “沈黎!”远远有人走过来喊住他,是他们军中的军都指挥使。 “明日起你到白沙营,接任副使。” “啥?” 夜里沈黎闭上眼,却无法入眠,脑中只有刚刚的对话。 军都指挥使踹他一脚,“我就不明白了,人人都知白沙营是军中嫡系。等你攒够首级,就能入禁军了。” 沈黎有些不服,“我不去。” “这是军令!” 沈黎很头疼,他现在只想留在最前线,不想入什么嫡系。 是景弘二十二年还是更早的时候,他有些记不清了。总之当时某个人问他,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和赵昀那种欲在乱世中提笔持剑的不一样,他要纵马成为一方剑客,做守护民间的游侠,自在天下。 想到这些,他迷糊的准备进入梦乡,却又一下子清醒过来。 所以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调他去白沙营! 夜过三更,帐外寒风呼啸而过,帐内鼾声起伏。沈黎张着嘴,翻了个身,感觉到了沉闷的震动,像是在摇晃。 “敌袭——!” 嘶吼声撕碎了夜晚难得的寂静,他猛的惊醒,赤脚冲出帐外,远处已是一片猩红火光,军中其他诸将士皆已惊醒。 沈黎猩红着眼睛,嘶哑着嗓音,“神卫营结阵!” 各军各营都开始呼喊。 “都他娘的没死光的给老子站起来!”“别乱跑,都往军旗这聚!”“长毛在外!”“第三指挥列阵在前!弓手在后!” “开营门!” “放箭!” 阵中的人立于马上,黑暗中看不清面孔,“冲左翼!” “前锋准备,开阵!” 战马嘶鸣中,兵甲林立,喊声震天。前锋的骑兵冲在最前端,卷起滚滚烟土,烟尘裹挟着血腥气,直冲黑色的夜幕。 沈黎夹紧马腹,纵马直冲敌阵,行如鬼魅般穿梭于敌阵,手中长剑直取敌军将领,一剑刺中胡人腹部,挑于马下。 晦暗的天色中,两军都疲于混战。沈黎冲锋在前,被一把敌军的长矛横扫而过,他提剑挡在面前,逐渐力竭时,有一人御马疾驰而过,尘土中挑起长枪,掀翻长矛,捅过胡人的胸口。 沈黎于马上再度坐直,抬起眼,看见此人冲杀向前模糊的身影。 定是他眼花。 杀喊声中,横尸遍地,胡军左翼被击散。 “弓箭手准备,放!” “再放!” 数不清的长箭射向敌军中后方,截断了敌军的结阵。 守在阵中的将领冲到阵前,“大梁的儿郎,今日破敌!” “杀——!” 硝烟弥漫中尽是血腥之气,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日出之时,夜战中,双方皆是勉力支撑。胡军撤了兵。 “收兵!” 一夜过去,大梁的军队也是伤亡惨重,林归和其余将领并未休息。 “娘的夜袭!” 林归身上亦有伤处,“是为了一探军中现在的战力。” “探虚实?他们讨得了好吗!” 林归闭了闭眼,“北胡也疲惫了。” 他复而睁开透着血红的双眸,“明日,托虎威将军传信,议和。” 其余将领离开后,林归坐于帐中。此时他并没有想起什么硝烟或是哪一军的人头,而是除夕夜,宫城上繁华的烟花。 和他身边的姑娘。 他盼着大梁再无硝烟。 “梅将军,白沙营副指挥使求见。” 沈黎进来时,仍心存一丝侥幸,此刻,他感受到心跳骤然停下。 林归在他进来前,已经撕下了假面,此事没有必要瞒他,军中也不止他一人知道。 沈黎面目狰狞,咬紧牙关,眼瞳中翻滚着几乎要跃出的怒意,瞪裂眼眶,快步向前一把抓住林归的衣领。 “梅将军?哪个梅啊,归属哪一支的?嗯?你看我做什么,说话啊!” 沈黎冲着他的胸口砸下一拳。 林归立时呕出一口血,又立刻被沈黎硬生生拽起。 “来这做什么?求死?还是为了减轻心中的愧疚?林归。”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念出他的名字。 “我来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统率三军。”林归露出一丝带着得意的笑,“包括你。” 沈黎被噎住,扔开他,睨着眼睛看他,“就你?” 说完又面上肌肉一紧,恨恨咽下一口气。 还真就他。 “议和当日,我去正面交锋。” 这样的要求,是在送死。 林归看向他左额的刺字,脑中回闪过许多模糊的片段,本想再说 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好。” 沈黎得了他的回答,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一把掀开帐帘,离开了此处。 五日后,两军将领在徐河桥上对坐议和,林归已然传信赵淮安知会此事,而一来一回,传信还未到。 梁军早已按照他所安排的分布好,林归和其余高级将领站在虎威将军身后,沈黎和一营的人站在桥下,与对岸的胡兵形成对峙。 谈至残阳如血时,林归看得出,北胡将领放松了警惕,对于停战的要求越来越贪得无厌。议和是假,却也不能答应北胡无理的要求,争锋许久,双方最高将领终于要签下协议。 一支箭霎时间射中林归,而箭正是从胡军后处射出,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 林归倒下的瞬间,桥下的沈黎睁目欲裂,脸霎时失去血色。 虎威将军颤着身子拍案而起,“大胆胡蛮!给我杀!” 她这日休息,午后趴在书桌上小憩,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自己走入了迷雾中,被牢牢压住,怎么也醒不来出不去。她有些不安地往前走着,看到了一团模糊的身影,却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 等她终于闯过了一团团的迷雾,发现远处的人竟是浑身浴血的林归。 她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温棠倒吸一口凉气,猛然间惊醒过来。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为何做这样的梦境,为何会梦到他,他遇到危险了吗? 温棠缓过来后,喝了一杯冷茶,走出了家中。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看着未受战争影响的上京和百姓脸上的笑脸,这里还有她的长乐。 “剑钊?” 温棠似是看见了他,快步追上去拉住。 剑钊转身,“温姑娘?今日怎的没有去上工,莫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就是休息了一天。” “吓死我了,那就好,姑娘要是有事可以去寻我。” “嗯...那个。” 温棠有些欲言又止,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温棠。 “林归他...”温棠不知自己该不该问,“他在哪里,你知道吗?” “在北境啊。” 温棠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大人说过,若是温姑娘问起,不必瞒你。” “我这几天突然想起一桩事,正巧想问问你。林归少年成名,但鸿胪寺同我爹应该没有什么往来,至少林归,应该没有什么往来才对,我也不记得我爹同林归有什么私交。” 温棠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说着,觉得自己所说并无问题。 “那你们,或者说他是为何如此清楚我的过去,我的家人,和我自己的呢?” 温棠没有在这一天得到答案,她本也没有指望剑钊能回答她,她更像是在自己求证。 上京城得到的军报都是数日之前的,她无法得知北境的现状。 万幸这一箭,并未伤到要害。 沈黎回到营中,听闻梅将军刚已转醒,连自己都未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北胡也并非全未准备,只是这一箭太过突然,确实是北胡自己的箭,谁失手射出的却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23. 肃州城 兴乐二年三月,北境大捷。 消息传回上京时,已是四日后。梁军得了先机,接连收复三城失地。白沙应副使沈黎因徐河一战战绩显著,提为军都指挥使,获鹿收复后,带五千人直取望都。北胡以为梁军无力再战,于保县懈于防备,沈黎仅带半营之人,趁夜暗袭,连克保县。一时间,沈黎名声大噪,百姓皆称为战神。 兴乐二年四月,两军于肃州城外再次形成对峙。 “要我说,先帝朝的时候,也就守在肃州城外了,此处易守难攻。想要继续往北推,并不现实,不如就此还朝。” 虎威将军身子大好,正坐在前方,目光沉沉的看着沙盘。 “打...”沈黎还没说出来,便被身旁的另一位将领拦住。 帐内一时无声。 林归看向虎威将军的眼睛,明白了他心中的主意。 “肃州城,必须打下。”林归一开口,就是藏不住的沙哑的声音。 提出还朝的将领大喊:“你说的好听!怎么打!” 另一将领也点头附和:“是啊,谁的军中不是死伤惨重,再打下去,就算打下来了,也没有守城的兵了。” “你自己能死里逃生,就觉得其他将士都有这般运气?娘的,谁来心疼老子的兵!” “那谁来心疼城中被外敌欺压数年的百姓。” 虎威将军抬起眼看向林归。 林归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若城中的百姓得知,大梁的军队就在城外,却不攻城,该如何做想。他日你我有更多的兵马攻城时,百姓可还认自己是梁人。” “不攻城,又能在此守几日,还是等北胡再次出兵,再退回真定去?”林归看向帐中的其他人,“诸位究竟是心疼手下的将士,还是厌战,惧战。” “你!” “好了!”虎威将军止住了这场争辩,看向林归,“其余人都先出去,你留下。” 次日,梁军主帅旧伤复发,军中诸事皆由梅将军代为接管。 肃州此时已经有了些雨水,城外的麦田透着些青绿。此处的平原上,风中带着远处早已开化的河水的潮湿气息。 在其他将领眼中,这三千人无疑是来送死,只可惜沈黎刚崭露头角便要命丧此处。 林归口口声声说要收回肃州城,此时人却不知去了何处。这人倒是一点没变。 沈黎带着面具,看向城楼。他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人。 此战,只能胜。 三千人,根本无法强攻。骑兵将刚抽条的柳树条绑于马后,在城外骑了大半天,尘土满天。沈黎让一部分兵马守在城外,轮番于城下叫阵,又带着剩下的人准备截杀,却发现并无多少胡兵出城。 五百骑兵继续于城外不断疾驰,等到太阳将要落山时,沈黎终于带着全部的人马开始了攻城。 “放箭!” 几百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城楼的木檐上。城头的守军慌乱地奔走,有人在高喊“敌袭”,有人在往城下扔滚木。 漫天箭雨中,沈黎结束了第一轮的攻城,并让三千的梁军撤后了三里。 等到日暮真正降临,他带着两百人悄然攻下肃州城西北门。正门的胡人守兵发现他们时,这两百人已然出现在城楼上。 沈黎早已浑身浴血,刀起落下,血气冲天。 “杀!” 城门打开,三千梁军终于汇合,一同杀进肃州城中。 一夜过去,肃州城破。 这一战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胡军的守兵并没有他想象的多。梁军死伤过千,却已比他预料的好上许多。 他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如今留得性命在,怕不是上天庇佑大梁。 “呵。” 沈黎看着眼前的尸体,冷笑一声。他可不信什么上天庇佑。 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在宫墙上,如今捷报频传,赵淮安难得好心情。 “杜卿莫不是故意让着朕。” 杜聿则收起手中的白子,无奈一笑。 “官家棋艺高超,臣心服口服。” “朕欲让沈黎回京。” 杜聿则正将输掉的棋子一个个放入棋篓,听到此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恰好被赵淮安察觉。 “沈黎只是恰好得了时机,北胡的大军被天武军和神威军所吸引,又恰好遇上了大水,不然他定也无法夺回肃州。” “杜卿是真觉得沈黎是碰巧,还是在防着何人。” 杜聿则一愣:“官家多心了。只是,陈相公那边断不会答应。” “朕不是要问谁的意见,也并不打算先行知会陈相公。朕知你之意,你不愿让沈黎也再搅进京中浑水,可杜卿也莫忘了。”赵淮安的声音有些低,“当年若在京中,有些事未必会发生。沈黎已然在这趟水中。” 杜聿则一时无话。不多时,赵淮安的贴身太监从殿外小跑进来,打断了有些僵持的氛围。 “官家,沈妃娘娘正在殿外。” 杜聿则站起身行礼:“既然娘娘来了,那臣先行告退。” 沈照汀进来时,侧身同杜聿则相互见礼,太监使眼色让殿中其余的人都退了出去。赵淮安就盘腿坐在原处,等着她走近。 他抬起头冲她微微笑着,“你鲜少主动来昭仁殿。” 除了他主动宣召,便是赵淮安去她的殿中。他大概能猜到,上一回来这里送点心,是为着林归刚回京,她不想兄长的故人被为难,他是明白的。 但她来,他心中便十分高兴。 赵淮安拉着她坐下:“是有什么事吗?” 事确是有一桩,却不是她今天来此的缘由,不过话既然到了这里,不说点什么也不大对。 她犹豫许久方才张口,“我想再办次宴席。” “在宫外?” “嗯...若是不妥。” 赵淮安没有犹疑:“朕明日同端阳说。” 沈照汀抬眼看向他,想和他说谢谢,却突然不知为何感觉张不开口。 殿中一时沉默。 赵淮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你来此送白玉酥,朕同你说要送你个礼物。”他望向沈照汀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眼中,“朕想让沈黎回京,到时你们可以在宫中相见 ,你...” 怀中的人突然僵住,赵淮安发现她有些红了眼眶。 “抱歉,朕无人可用。” 就像他疑心甚至憎恶林归,不惜用毒牵制其人,却也只能让他暗中前往通州,如今又让他去北境。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沈照汀知道他是误会了,赶紧小声地说,“我只是没想到,还会有相见之日。” 赵淮安愣住:“朕本以为,你会怨朕利用他。” 这是否算是利用,只能沈黎说了算。何况,只要赵淮安想,她的家族,她这个人和她的心,皆可夺去。 这是她欠他的,也是她早就愿意的。 夜色中的陈府,陈旌合手中的密信转眼化为灰烬。 陈天安见他烧了信,有些意外:“他这一仗打得出奇,父亲不担心官家那头借此调他回京?” “沈家还有几人在?他这般心性,用兵也狠辣。沈黎可比他那死在任上的爹差远了,成不了气候,没必要为了此人大动干戈。” 倒是北胡的军队在肃州城外倒运颇为有趣。 “让你查林归的消息,查到了吗?” 陈天安微微低了下头,“还没有。” 陈旌合走到门口,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向夜空:“那便不查了,不论他在哪,都应当要回京了。” 虎威将军这伤也好得恰是时候,正好进入肃州城接手了后续事宜。 有“梅将军”的军令在先,他带走了三千所能直接调动的兵马,还有同时出现在肃州西北处的天武军和神威军。大梁军中这次在北境的总共才三万人,竟分成了三部分。沈黎看着屋中商量后续的众人,笑了一声。 调他回京的旨意和这些人几乎是一起到的,攻城时不见他们的人影,要换守城将领时,却比旨意更早出现。 林归不在此处,但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也不准备向林归求证。 离京三年多,上京物是人非,而重逢的故人,也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人。 兴乐二年四月末,梅将军战死,沈黎率三千人夜袭,肃州大捷,大梁和北胡正式罢兵议和。 温棠听到屋外说起的消息,失手打翻了刚调好的香料。 窈娘听到声音,赶紧走进来,看到满地的陶瓷碎片:“怎么了?没伤着手吧,我看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温棠转身跑出余烟阁,一路跑到林归的府中,直到深夜才等到剑钊。 “温姑娘,大人去北境一事所知之人甚少,具体是何情况,说实话,我亦不知。但我想,若真是有何不测,官家应该已经颁下新的有关皇城司的旨意了。” 然而这一番话并不能平息温棠心中莫名的焦躁,她近日总是心神不宁。白日在余烟阁中,听到其余人说到的北境的近况,更是慌到了极点。 剑钊本想送她回家,却被温棠拒绝。她回到了温府,在自己的床榻上和衣躺下,脑中思绪杂乱无章。 想到少时一家人在府中的画面,想起林归带她回到此处的时候,又想到那日就在这里,带着些仓皇的拥抱。 林归,你可千万得活着。 24. 故人逢 这日是净慈寺讲经之日,本该是香火最旺之时,偏偏这日下起了大雨,然则雨势再大也盖不过世人虔诚的灵魂。 温棠不喜人多的地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偏殿,许是雨声敲打寺庙屋檐的声音似有抚慰洗涤之效,偏殿中的小沙弥竟迷迷糊糊的打着瞌睡。直到他的脑袋重重一偏,才一下子打着激灵清醒过来。 “诶?你...你是来求签的吗?” 温棠专门同窈娘告了假,前来净慈寺,但她也没想好来此要做些什么。 “我不知要问些什么。” 小沙弥揉了揉眼睛:“无妨的,娘子可以顺着心意选一支。” 他大抵还不甚清醒,没听清温棠的话,未经思考就将签筒递到了温棠面前。 温棠看向签筒,目光带着些迟疑,却还是垂下眼睫,伸手抽出一根签。 小沙弥接过签皱着眉头看了看,在桌边的一叠签文中仔细翻了又翻,才抽出其中一张给她。 “放却手边千般觅,回首当见旧时枝。” 很短的一张签文,温棠对着它怔怔看了一会,才想起将签文还予小沙弥。 小沙弥将签文重新放好,又抬起头看回去:“那郎君是否要求一支签?” “求签。” 这声音很轻,却十分熟悉。温棠猛的回头看去,淡色的双眸霎时放大,嘴微微张开。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看着眼前的人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向桌边走近一步,自己拿过签筒抽了一支。 她低下头,轻轻偏向另一侧,接着嘴角轻轻上扬,眼底也漫上了柔和细碎的光,似是松了一口气。 但林归抽的这支签像是有些难找对应的签文,小沙弥怎么翻都翻不出来。 “不必找了。”其实他本来也没想看签文,只是他刚说完这句,小沙弥便抽出了对应的签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温棠见他要收回签文,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声音中还带着没收回去的笑意:“别收呀,他不看,你给我看看。” “啊?”小沙弥彻底愣住,看向林归,见那人轻轻点了下头,才放心将签文交给温棠。 虽看了签文,却不知林归心中的问题是什么,她将签文还回去:“多谢。”转过身才发现这人已经撑着伞离开了偏殿,却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 温棠看着他的身影,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意。她知晓他的意思,也撑起自己的伞,走入了雨幕中。雨线斜织,两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朝着上京城西街走去。 温棠见他一直向前走着,也不知要是现在分开,下次有机会问他心中的问题,又是什么时候。走到繁华的街市时,她小跑进了一家铺子。 林归也像是感觉到了身后人的离去,转过身,有些诧异。可本就该如此的,他并没有让身后的姑娘答应一定要跟着他走,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需要做。 可你心中又是在期盼什么。林归勉强扬起嘴角,头却微微低下,笑容中带着无奈。 他准备先入宫,却在欲要转身的这一瞬,看见她带上了一个小巧的赤红色的狐狸面具,收起了伞,朝着他的方向小跑而来,手中还拿着一个雪白的兔子面具。 她钻进他的伞下,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踮起脚,不由分说地将兔子面具戴到了他的面前。 “?”虽然只露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还是能看出林归的震惊。白色的兔子和身上的一身黑衣,怎么看都有些不协调。 “那个,没有别的合适的面具了,你就凑合戴戴。”温棠的语气还不算太稳,“这样总没人认得出你我了吧?” “...”林归只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如此无话过,伞却已经偏向了温棠的那侧,“戴好了吗?” “好了好了!” 林归戴着面具,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想象,不过应当是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 “那就走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有受伤?为何要去净慈寺。” 林归默了下,似是在构思回答。 “战场自是刀剑无眼。”他不打算隐瞒,“净慈寺今日人多,定会有人认出我,很快我回京的消息便会传开。” 温棠接上他的话:“回京的军队还需几日时间,等消息传开,他们就不会联想到一起。” “还是会有人想到的。” “可你本也不是做给那些人看的。” “嗯。” 这确实是他去净慈寺的原因,可上京人多的地方不止净慈寺。而另外一些原因,他不准备说,因为温棠定是听不明白的。 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在同一把纸伞下,走在细密的雨中。尚是白日,街上的人却不多。直到走到她在西街的家中楼下,红色的狐狸面具看向他,有些踌躇。 林归轻声问她:“还有问题想问?” “这次是又要问我凭何告诉我吗?” 林归略一迟疑:“不是,只是雨太大了,早些上去吧。” 温棠摘下狐狸面具转身时,身后又传来声音。 “你想问什么,下次见面时,我知无不言。” 连着下了两三日的雨终于停下,陈夫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愕然发现自己眼角一丝极淡的细纹。 屋门被推开,陈夫人回过头去看时,婢女已经退出屋中关上了门。 “郎君回来了。”她顿时欣喜地站起身,快步迎上去,帮他脱下朝服,“今日大朝会,怎的这么久。” 陈天安很是疲惫,顺着她帮忙更衣的手转了个方向:“今日宣昭了几桩大事,朝会时间久了些。” “是战事吗?” 陈天安目光一下锐利,看向她。她自知失言,小声倒吸一口气,打住了这个话题,转身将朝服搭去架子上。 “长公主过些日子似是要再办宴席,上一回贵妃娘娘没有去,这次娘娘会去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雀跃。 “宫里的事情,你我少打听。”陈天安的语气其实很耐心,她再次靠近时,他分明闻到了新换的香料味,带着甘甜的气息 。 她低头一笑:“对了,怀哥儿今日自己在榻上翻了好几圈,你一会去看看他吧。胡氏那边今日也遣人看了,脉象稳妥,郎中猜测,许是怀哥儿的弟弟...” “嗯,辛苦你了。”陈天安换好了衣服,轻轻抱了下她,又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先去忙,晚点还要去父亲那边,你也多休息。” “郎君。” “还有事吗?” “要不...再给儿子挑几个乳母吧。” 陈天安轻轻点头:“此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屋中只剩她一个人,她抬手去擦,竟是一手的泪。她在桌前重新坐下,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这些日子总是流泪,看到怀哥总是心慌,听到他的哭声会觉得绝望。打理家族内外的压力,丈夫的疏离,皆不是这半年才有的,可她如今,是真的会独自睁眼到天亮。 前些日子,用着余烟阁买回的香料,尚且有些用处,可现如今一日日过去,却越来越难以安寝。怀哥儿明明不在身侧,深夜还是恍惚中听到孩子无休止般的哭声。她每每看到怀着身孕的胡氏,都会觉得她比自己适合做母亲。 陈老夫人走的早,陈家内宅皆由她打理做主。镜中人在成婚前,容貌冠绝上京城,其实如今仍旧如此。她打开桌前陶罐中的香料,狠狠地猛闻了两下。 她决不能输。 温棠得到消息时,也说不上心中是何感觉。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不断调整给陈夫人的香方,不能说不尽心,但她仍有保留,为的就是这个机会,只是比她预料的要晚。 她站在陈府的一间内室里,看见了叫她来此的人:“陈夫人。” 陈夫人靠在软榻上,微微歪着身子看着她:“我想知道你之前给我的香料,具体的香方。” 温棠却是莞尔一笑:“夫人,余烟阁也有自己的规矩,恕无从相告。” 软榻上的人坐直了身子,盯着被请来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为何自己以前尚能安寝,而今却是越来越困难。” “至于这个,我想夫人当去请郎中。” 温棠说完便后悔了,这样好的机会,她不想惹了不快而错过。 “我能感觉到,你每次给我的香方都是调整过的。温娘子,我想请你每隔几日便来府为我换香,如何?酬金你可以随意开,但我只要最好的香。” 陈夫人的香方想达到的效果,远非助眠这么简单,可这些对于温棠而言不算困难,如今的机会,已算是得天相助。 她克制着心中莫名的兴奋,随着陈夫人身旁的婢女朝着府外走去,偏偏遇到了回府的陈旌合。 陈旌合停下脚步,看向温棠离去的身影,皱着眉多看了两眼。思索了下,却没有在脑海中寻得什么特殊的印象,兴许是儿媳想要拉拢的哪一家的夫人。 “父亲。” 陈天安注意到他的异样,也多看了温棠两眼,再回首时陈旌合已经恢复了神色,看来是多虑了。 “平时多留心一下来府的人。无妨,你随我去见个人。” 25. 马球会 这间酒楼在上京城中极为豪贵,沈黎在雅间中饮着酒,桌子上倒着两个早已空了的酒瓶。 “不要让人进来。” 有女娘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都省的,您放心。”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黎抬眼看去,爽朗一笑,摇了摇手中的酒瓶:“长公主殿下,久违了。” 赵司迎看着她笑着轻耸了下肩,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如今天底下,居然有人给我见礼,是坐着的。官家新封的沈将军。” “啧,殿下这话可莫叫官家听了去,难不成下次官家见你也得站起来?当心被治罪。” “皇兄倒不一定会治我的罪,要你的脑袋还是很容易的。”赵司迎说完像是想起什么,抬了下眼皮勾起嘴角。 沈黎也眨了眨眼睛,思考着什么,到底是没接她这句话。 “这些年在边关,当是没少吃苦头。” 沈黎笑着看向她:“殿下还挺关心我。” 知道他是在打趣,赵司迎还是瞪了他一眼。 “驸马今日是不在,不然听到你的话,不得误会些什么?” 她扬起的嘴角一下凝滞,表情立时就冷了下来,显然有些不快。 沈黎见到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虽然知道婚事非她所愿,却未想到她这么些年过去,依然如此抗拒。 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她的心不瞎,顾长风对她很好,不止在人前。可她的心早已经被困住了,何况,刚刚说出这话的人是沈黎,是她的故人。 她笑着叹了口气:“我真是徒劳关心你,不过看起来你如今倒是还不错。” 沈黎放下酒瓶,有了刚刚的这一下,再开口时已经斟酌用词和语气。 “我又没死在边关,还能差到哪去。” 不过就是他以为赵司迎会过得更好,来之前他,还觉得今日会见到那位他从未见过的驸马。 “她在宫里也很好,你放心。” 沈黎认真看着她:“多谢。” “过几天要在宫外办一场宴席,她会来的。我差人也给你送去个请帖,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沉默良久,赵司迎再次开口:“前朝的事,我许久不关注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沈黎听到这话,轻轻挑眉。两人的思绪到了同一件事上,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温棠快到陈夫人所在的屋中时,恰好看到乳母抱着孩子出来。 婢女引着她走进屋中时,陈夫人已经在等着她。 如今陈夫人所用的香方时常需要调整,温棠配好后再亲自送来换好。 陈夫人抬手让婢女退了出去,看着温棠撤下上一次的香又重新换好。她走到新香前,弯下腰:“这次是加了什么?有种混着果木的药香。” “被窖藏过的佛手柑。” “苦了。” 佛手柑已经被特意调出了花香味,温棠也习惯了她的寻衅,点了点头:“嗯,良药苦口。” 陈夫人觉得有些无趣,还是咬牙忿忿地说:“下次要是还是不合心意,就换人来。” 她回答的迅速:“好。” “…” 温棠有所准备,将炙过的甘草和乳香混入炼蜜水,借着屋中的蜡烛烫热,迅速滚过新换的香料。 陈夫人在一旁惊得张开了嘴,看着温棠将带来的东西再次收拾好。 “先试试这个,会有些效果。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去寻医官看下。” “好端端的,寻医官做什么。要是你的香没有作用,那便是你技艺不精。” 温棠没多说什么,她很肯定陈夫人至少短时间离不开她的香料,不欲和她多争辩。劝她寻医官,若是不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收拾好东西,背到肩上,想起还没说完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陈夫人,你要先是你,才接着是这府里的夫人,是谁的母亲。” 陈夫人的眼中似是染着一团无名的火,一字一字:“我自是这陈府的夫人。” 温棠垂下眼睫,看着她许久,冲她略微弯腰,离开了陈府。 屋门被再次合上,陈夫人脱力般的坐下。她张开嘴,大口呼吸着。怎么会有人觉得她不是她。 她仰着脸笑起来,眼角就渗出了泪花。 “夫人,胡氏那边说是肚子不舒服,要请太医。” 她整理好情绪,露出得体的威严:“知道了,我去一趟。” 沈照汀本意是再见温棠一面,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但显然,这场马球会的人,可以算是能来的都来了。幸好温棠来的早,两人在人少的地方再次得以相见。 沈照汀告诉她,她托人给长乐请了名师,会暗中关照长乐。 她在宫中也是举步维艰,长乐现下也是住在舅父家中,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能对长乐最好的保护。 “你如今可还缺些什么?” “没有,都没有。”温棠拉住她的手,有些无奈,“你自己在宫中,就不要总操心我了。你多操心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盼你好。”沈照汀小声地说着。 她其实不想这么快离开,下次再有机会见面不知又是何时。可今日人多,沈照汀不便久留,只得先行回了彩棚。 彩棚处坐满了贵妇们,陈贵妃坐在彩棚看台的最高处,前面放着锦缎做的一面幕布。赵司迎和沈黎说着事,顾长风站在一旁。见她来了,赵司迎笑着迎上她,拉着她过来。 赵司迎没有告诉她今日会见到沈黎,两人重逢,两厢沉默。 和温棠重逢,她会哭会笑,会担心她的安危。 而现在,她想起三年前,沈黎锒铛入狱,她在这期间入了东宫。后来沈黎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还没来得及相见就充了军。 近乡情怯,她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娘娘。” 沈黎冲她作揖施礼。 她有些局促,悄悄红着眼睛,冲自己兄长微微欠身,全了礼数。 赵司迎了然于心,笑了笑:“止舟刚结束上一场马球,这会不知去哪了。我和长风去看看,总不能让人在我的地盘上丢了。” 赵司迎一回身,看见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赵司迎一下握紧了手,声音陡然拔高,压着就要溢出的怒意:“他怎么来的?” 沈黎也顺着看向那个方向,同样面色一变。 “来人!” “端阳。” 沈照汀赶忙出声拦下,但显然赵司迎不打算理睬,欲要唤人来将林归赶出此处。 顾长风拉住她的手:“端阳,他毕竟是官家身边的重臣。想来他要来也有自己的手段,就算是门历方才认出了他,也是不敢拦的。” 他是在提醒赵司迎,不能赶人。 沈黎垂下眼睫,心中也在思虑着,却还是开口:“殿下,驸马所言在理,不如殿下只当看不见他。” 赵司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顾长风只能暗自咽下心中郁结着的一口气。 而远处那个一身黑衣的人看见了他们,也仿若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向了另一头。 赵司迎怒气更甚,沈照汀挽住她的手,亲昵的哄着:“好了端阳,难得出宫一趟,陪我看会马球吧。” 和沈照汀分开后,温棠独自朝着马球场的后方走去,假山上涓涓流下的山水汇入到清澈的湖中。 许是刚和沈照汀见过面,她回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温棠并不是个冷清的人,但身边的朋友其实只有寥寥几人,上京城中的其他世家小姐大多都并不熟悉,而沈照汀占据了她大部分的记忆。 温长庚和温夫人都是鼓励她结交好友的,温夫人时不时带着她一起去参加宫宴,或者带着她约上其他交好的夫人和她们的儿女到城外小住。 每到这时,温棠会自己寻人少的地方,带上纸笔,去记录那里的花草。平日里在温府上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她其实也很喜欢这样的时候。 “这哪里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宫里也敢一个人乱跑。” 小温棠听到身后的声音,站起身朝着前面走去。 “拦住她!” 温棠皱着眉看着面前几个比她高的少年,不知是哪个大臣家的郎君,也想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大概是眼神不好,将她认成了哪个宫里的小宫女。 若是在这里给他们使绊子,回头温长庚要怎么补救。 补救事小,可他们人多,还是要趁机跑掉。 “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这两张纸吗?若是只要这个也不是不能给。 “你们在做什么!” 沈照汀一直是柔软的性子,但兄长白日里刚同她讲了,做人要勇敢。 可沈黎应该是忘记了教她莫要搭上自己。 她站在温棠的身前,身量还没有温棠高:“今日是宫宴,我爹爹就在殿中,我爹爹是御史中丞!” 这几个小郎君原也没有非要欺负小女娘的意思,更不想好端端的惹事上身,听到沈照汀这话怏怏离开。 温棠还没有尝试过自报家门,毕竟还没遇到过要自报家门的时候,她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人走了,沈照汀的气势倒泄了下来,声音又轻又软:“我叫沈照汀。” 温棠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的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值得她真心相待,何况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是彼此温暖的陪伴。 温棠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多年过去,其实都未曾怎么改变。她仍是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之前是为了有扬名的机会,如今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一会找机会和也在马球会的王锦书打声招呼,便早些离开。 “阿珩?” 26. 回护 是有人唤她吗?温棠没有转身,应该是在喊别人吧,照汀不在这,何况喊阿珩的是个有些陌生的男子的声音。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显然是在等她转过身确认。 看清来人时,两人都愣在原处。 温棠实在有些欲哭无泪,早知在这里会遇到他,方才就该直接离开了。她一下子也不知是该直接装作忘记他了好一些,还是和他讲清楚,不要把她过去的身份说出去。 她相信沈照汀,却不能完全放心梅止舟。她总归就这么两三个故人,全都遇上了。 “阿...温姑娘。你回京了?” 这说了句废话。 “你不是也回京了吗?” 梅止舟微微一愣:“我本来还想问你为何不来找我,我才想起来,你应当也不知我回京了。” “...”她就算知道也不会去找他的。 梅止舟有些着急:“可你怎么能回京呢?” 听到这话,温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梅止舟皱着眉,向她靠近一步:“我的意思是,如今虽已大赦天下,温大人的罪名本身也没有连累到你...但,你回京若是被人认出会被有心之人利用的。” 温棠松了一口气,倒是免去了一番口舌。 “阿珩...” 话还未说完,有郎君来寻他,提醒他赵司迎在找他。 梅止舟有些为难的看向她:“你如今住在何处?” “西街附近。” 他轻轻点头,温棠接着说:“快去吧,晚点我还要见个人,就不和你一起了。” 梅止舟张了张嘴,复而说道:“若是有事,便去梅府寻我。” 她确实要去见人,王锦书也在马球会,她们二人许久不见,更重要的是,温棠想借机在贵妇们前再露次脸。 马球场上,几个年少的郎君和女娘驰骋着,沈照汀不在彩棚。王锦书十分惊喜地拉住温棠的手,带她在彩棚里与其他贵妇们闲聊。 有个身着宫中襦裙的小宫女悄悄走近温棠,在她耳边低声说:“娘子,沈妃娘娘在寻你。” 除了知夏,应当无人知晓她和照汀的关系,应当是知夏手下的小宫女。 温棠随着小宫女顺着彩棚一侧走去,恰好迎面遇上走来的身着华丽的妇人,大抵是哪位宫妃。她不认识此人,只微微低头欠身,恭敬地避让。 来人在她面前慢步停下,温棠低着头,刚好能看到来人鞋尖绣着精巧的绣花和缀着的珍珠。 温棠仍是低着头,听到这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其实上京城如今认识她的人,大多都只知道她姓温,也无人探究她的闺名,就连王锦书亦是如此。 温棠抬起头,看到一张明艳出众的脸,她不能确定此人是哪位宫妃。周围已有人陆续看向此处。 “不愿说吗?” “温...“ 啪的一声,温棠的头已经狠狠甩向右侧。附近的人闻声皆迅速跪下,温棠后退一步,也直直跪下。 一股钻心的痛意从两膝处传来,她方才未曾留意,她所跪之处被铺满了锋利的细碎石子。 “皇嫂这是在做什么。” “收拾个不长眼的人。本宫方才发现丢了一支珠钗,原也没什么,凑巧那支是官家御赐之物。本宫着人在此处寻,恰好遇到她鬼祟离开。” “这样凭空揣测,也不合适吧。今日是我筹办的马球会,皇嫂不如卖我个面子,官家那里定不会多说什么。” 赵司迎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女娘何处得罪了贵妃,但她的场面,断不能容贵妃肆意生事。 温棠仍旧跪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贵妃冷冷的看向赵司迎:“怎么,你的话,官家就一定会听?” 赵司迎眯着眼睛冷笑着:“我也是怕传出去有碍皇嫂的名声。” “那要是卖端阳个面子...也不是不行。”陈贵妃轻摇了下头,笑着看向跪着的人,“那便让她褪去外衫,若是真的没有那支珠钗,就放她离开。” 端阳在她身后飞快的翻了下眼睛,暗自在心中骂着,却很清楚贵妃还能做出更狠绝的事。 能进入今日的马球会,再如何尊贵,可此时,也不过一条普通百姓的命而已。 王锦书和其余人一同站在远处,听不清此处的人在说些什么,但光看情形她就已急得跺脚。 陈夫人一人坐在彩棚看台上,冲着温棠使着眼色,暗示她忍下。 梅止舟稍近一些,眼神中同样带着焦急,却无奈地冲着温棠摇了摇头。 温棠闭上了眼睛,无法再忍下一口气,但也别无他法,她不想将命丢在这里。温棠,照汀肯定还在马球会,定会得知消息,无妨的,不过是褪下外衫,定不会死在这里。 她伸手拉住最外一层的绿色衫裙,从两肩开始缓缓褪下。膝盖处和心口一起痛着,痛得她双手都在颤抖。 她直直的跪着,最外层的外衫已被褪下。贵妃站在原处,径直看向温棠的目光,让其继续。 温棠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喘着气,双手紧握成拳。她吐出一口气,拉住了第二层衣衫。 “够了!”赵司迎大怒。 陈贵妃抬眼看去:“端阳这是在气什么,她若没偷,本宫自然会放她走。” “娘娘。” 来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面色大变。温棠瞪大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林归走到几人身边,没有去看跪着的温棠,欠着身子向赵司迎行礼:“殿下。” 赵司迎感觉心中的怒火马上就要冲出胸膛。 林归转而看向陈贵妃,恭敬地问道:“娘娘这是有何不快之事,臣远远听到此处的声音,以为是娘娘有何不测。”林归垂首看着温棠,神情未变,“可如今看着,倒是臣打扰了娘娘自个寻乐子,想是今日的马球无趣。” 陈贵妃见林归来此,气势弱了下去。她和林归之间并无交集,但也知道他的声名,不想主动惹上此人。 “可不是本宫寻乐子,此人偷了本宫的珠钗。难不成,皇城司如今还管这事?” “为娘娘分忧,本也是臣之责。娘娘且看下丢的珠钗,可是此物。” 林归的掌心放着一个累丝的金钗,昂首的凤凰立于钗头,凤尾飘逸纤细。 陈贵妃蓦的一愣,下意识想开口反驳:“这...” “不是的话娘娘也不用忧心,臣也可以问下官家御赐珠钗的样式,臣托大梁最好 的工匠再打造一副相似的,只要能为官家和娘娘分忧。” 宫女接过珠钗,陈贵妃定睛瞧了瞧,勉强提起僵住的唇角:“许是方才落下的,找到了就好。” “这可不是方才落下的,臣刚来马球场时,便看到了这支凤钗,本打算晚些时候见到了长公主殿下再交还的。” 他分明胡说,这钗子是陈贵妃方才藏起来的。可她不好反驳,只能维持着笑脸,强咽下一口心中的恶气。 “看来确实是这支,找到了便好。”林归弯下腰,捡起温棠褪下的外衫罩在她单薄的肩上,倾身看向她的眼睛,“这怎么还跪着呢,别让人以为是娘娘和殿下起了龌龊,故意欺负外人。” 赵司迎听了他的话,知道事情已了,不愿和他多待,甩了下衣袖离开了此处。 林归冲着温棠伸出手,他此时的声音像是带着某些诱惑,和温棠平时私下相处着的林归不一样。 温棠将手放到他的手上,林归一发力,便将她拉起。 受伤的膝盖突然改变了重心,温棠踉跄一下。林归悄然握住她的手,撑住了她。 “姑娘伤的不轻啊。”他转身看向同样看着他们二人的贵妃,微微欠了下身,“既如此,臣就不在这给娘娘添堵了,这姑娘臣也先帮娘娘带走了,日后再进宫同官家和娘娘请罪。” 林归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冲撞着,他将温棠身上的衣服拢好,打横将她抱起,也不去看怀中的人,自己背对着众人所在的彩棚,离开了马球会。 对于此事,温棠心中是有底的,唯独不确定它日后的影响。但如今被林归抱离这里,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紧绷着,心中涌起异样的莫名情绪。 林归带着她回到马车中,看着温棠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外衫,很想将自己身上的外衫也给她披上,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像是又变回了温棠所熟悉的样子,轻着声音问她:“家中有备着的伤药吗?” 温棠仍是呆滞地看着某处,好像没听见他的话。 林归心中一紧,将声音放得更低,试探着和她商量:“若是没有,先去我的府上,晚些时候让剑钊送你回家,好不好。” 温棠还是没有回答,林归只得沉默下来,等着她的选择。 她皱着眉开口:“贵妃为何想要专门折磨我,难道是因为...” 温棠突然止住话语,看着林归。 两人四目相对,他才反应过来温棠刚才根本没有听他的话。 他松下一口气:“自是因为她不好公然和沈妃作对。” 温棠被他的话说的一愣,她虽然有所猜测,却不知林归也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 林归坐直身子看着她,耐心和她解释:“沈妃娘娘最得官家偏宠,而贵妃是陈旌合的义女。半路的父女,也不会容忍官家宠爱他人。如同上一回的荷花宴只有沈妃在,这一回便不会只有她一人。” “你和沈妃娘娘刚才见面,定是被她注意到了。” 温棠恍然:“怪不得。” 说完她又皱着眉低垂下眼睫,林归了然,叹了口气。 “不必忧心,我会让剑钊把此事传出部分,其余人只会知道是贵妃故意生事。”他交握着双手,“那现在,先和我去我的府上?” 27. 相欠 温棠昏头昏脑的便答应了他,和他一起来了指挥使府上。 “要帮忙吗?”林归站在屏风外,背对着屏风问她。 温棠蜷起腿上的衣裙,自己处理着膝盖上的伤,赶忙回答他:“不用不用。” 林归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沉默下来。 温棠忍着痛处理好膝盖上的伤口,擦好伤药,重新将衣裙整理好,看着屏风后的人影,忽然想起件事。 “你今日怎么会去马球会?” 为什么会去?今日去的人多,他有一些不放心,想着等她走了送她回去,故而才带出了马车。 林归思索了一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上次还说知无不言,骗子。 “陈旌合未必会因为今日的事情就留意到你,陈府那边你尽量少去。” “嗯。”她在坐榻上轻轻应着声,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想关心我,保护我?” 林归仍旧沉默,思考着如何回答她。 温棠像是再也受不住他一直以来的沉默,又接着说:“你要是不回答,我就会认为你是对我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他猛地睁开方才因思考而闭上的眼睛,瞳孔不自主地放大,大脑瞬间停止了思考,愣在原处。 温棠看不见他的反应,却也不肯放过他,又补上一句:“男人对女人的心思。” “...” 林归彻底无话了,这要他怎么回答。他很确信,如果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肯定会让那个人更全面的认识到他,让那人后悔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心底像是飞快地闪过了什么念头,让他无法捕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自己猜不到吗?” 温棠有些着急,加重了些语气:“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避重就轻,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 因为他不想阻拦她回京城,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真相。但他觉得温棠应该去过被光明笼罩的生活,而不该被困住向往光明的路途。 日月山河,万里星辰。每一样,都比以命相搏更有意义。 至少对于温棠而言,他确实是如此想的。 “你父亲入狱后,我曾见过他一面。” 他对于温长庚的过往印象并不深,他在鸿胪寺时,和这位温大人几乎没有交集。他没办法救温长庚离开刑部大牢,却可以试图转圜,让他和沈黎一样留下性命。 温长庚在狱中,絮絮叨叨和他说了许多无用的话,有些是关于他和赵昀的,更多的却是有关温棠,人之将死,总是不放心自己最挂念之人,那是林归第一次了解她。 他没能救下温长庚的命。 “是我欠他的。” 是他们欠他的。 林归没有再多说,他已然证实了温棠心中的猜想。 温棠微微低下头沉默着,良久,她下了榻,有些缓慢地一步步走向他。 林归背对着屏风,听到脚步声,有些诧异,看到面前的人时,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膝盖。 必然是要疼上几日的。 “你不欠我爹的。” 林归一下子抬起头,目光紧缩,看向她的眼中,像是不确定她所说的话。 “我确实不知整件事的真相,但我清楚我爹为何而死。”温棠轻轻换了口气,平缓着呼吸,“死而证道,是他一生敬仰之所求。” 她也看着他:“林归,这和你无关。” 林归没有回应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通州时,你是觉得我回京后得知你的身份,便不再会信任你吗?可我先认识的是林游之,我当有自己的判断。你是认为我爹没有写下的定罪的拟旨,你写了出来,我便会将我爹的死记恨在你头上。”她像是在组织着措辞,短暂停顿了下,“可是林归,这两件事,并无本质关联。若是林归也拒绝,还是会有李归孙归来写。” 林归突然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分明没有笑出声,却怎么也克制不住笑意,肩膀都在轻抖着。他眨着眼睛,像是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星光。 “你笑什么?”温棠不太明白他。 林归笑着说:“没什么,你编的名字太好笑了。” 温棠在想要不要也劝他请个医官把下脉,像陈夫人那样避讳就医可不行。 “赵钱孙李,哪里奇怪了?”温棠小声反驳着,总不好用国姓。 他笑了许久,才终于努力止住,柔声问她:“还想问什么吗?” 她小声抱怨:“你从来都不好好回答,勉为其难的。” “你不问,怎么会知道我下一次会不会认真回答。” “赵昀将军叛国的案子是被陈相公冤枉的?” 她大概是觉得总归林归不会认真回答,不如直接问最核心的。 “我不知道。” 林归回答得痛快,惊得温棠张大了嘴巴,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 “我真不知道。”林归怕她不信,再次低声说道。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十之八九的可能。通州贪墨的案子,科考舞弊案,虽与他皆没有直接关系,却让林归更为确信。 赵淮安也并非毫无察觉,可他就算想除掉陈旌合,眼下也无法做到,能借着林归的手接连两次铲除他的羽翼,是意料之外的事。 可林归手上并无证据可以证明,反而是赵昀的叛国铁证如山。 林归忽然再次开口问她:“你相信我吗?” “嗯?我信啊。” 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要同余烟阁告假几日吗?” “自是要的。”就她现在这样,去了能被窈娘念叨整整几日,让她徒增担心。 林归点点头:“剑钊还没回府,晚些他回来了,我让他送你回家。” “嗯。”她怏怏地应了声。 林归察觉到她突然低落下去的情绪,有些异样的气息环绕着二人。 春风不解镜中意。 陈旌合和林归在赵淮安的心中并无太大分别。陈旌合历经四朝,如今的大梁,他曾真的为之牺牲过。 可在赵淮安的记忆中,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先帝晚年昏聩,那段记忆中的陈相公的身影,和他所知的太祖朝的陈旌合,毫无重叠 。 在他心中,先帝不是一位合格的父皇,更不是合格的君主。 至于林归,无论对于赵昀叛国一案他作何想法,他眼下同陈旌合一样,都是擅权者。 引出北胡的主力守军,又故意泄洪伏击北胡军队。何况射向他的那一箭,当真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如此狠厉之人,赵淮安不会留。 他独自对弈,收起了手中的棋子,让人去传唤林归进来。 林归行了拜礼,赵淮安抬手让他起来:“朕听闻你昨日去了端阳筹办的马球会?” “是。” 赵淮安实在想不出林归主动前去的缘由,还主动出面维护下了一位女娘,总不能是因为风流韵事,或是一时大发善心。 不过林归下了贵妃的面子,他乐见其成。又或许是去见沈黎的,但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沈黎知道带兵去北境的是你?” “知道,臣瞒不住。” “朕看你是没打算瞒。” 这次在北境林归擅自做下的决定,梅将军已经牺牲,可林归还活着,自他回京后,赵淮安一直没有主动再次提及此事。 赵淮安提及此事的本意不在沈黎。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臣只能做符合境况的抉择。” 君王不主动提及,他身为臣子却不能敷衍了事。 “朕也没说你做的不对。回京后朕未曾对你封赏,你也险些在北境丢了命,此事便不必再提。” 林归没有回话,赵淮安默了下,右手手指相互搓着,继续同他说:“伤还是要好好养的,这些日子好好休息,朕给你指去个太医好好看伤。朝会就不用来了,皇城司那边没什么大事也不必去。” 林归低着头:“是,谢过官家。” “朝中还是需要你的,好好养伤,该用的药和调养身体的补品,朕都让太医一起送去。” 只罢了他的朝会,让他闲置在家,比林归预想的要好。 事情说完,赵淮安便让林归出了宫。 宫道上,他正好遇上进宫的杜聿则。林归停下脚步,面对着他侧身低头,眼睫半垂,避让着。 杜聿则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人,似是有些纠结:“啊,沈黎回京后,见过了吗?” “昨日见着了一面。” 杜聿则点了下头:“哦,他刚回京,你若是得空,不妨多去瞧瞧。” 林归抬起头:“瞧他做什么?” “京中不太平,你我能帮,便帮一把。”杜聿则说完,又无奈轻叹了口气,“不过,也随你的心意。” “杜大人是觉得,我应当帮他。” 杜聿则看着他张了张口,不再多说什么,继续朝着宫里走去。 林归向来不是个纠结的人,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他便不会多绕圈子。 尚且不说沈黎是否需要他的相助,他心中的想法本不会因为杜聿则的话而改变。 但他此时心中却响起了别的声音,有人告诉他,这和他无关。 并非和他无关的,可他此刻却希望,杜聿则并非是因为内心觉得他欠沈黎,才要护他。 28. 回府 如果不是温棠喊住了他,他真的会以为是自己眼花。 林归看着在马车上拉开帘子,喊住他的女娘,头脑还未做出反应,身体却已然顺从地上了那辆马车。 “你是专程在这里等我?” “我到皇城司寻你,剑钊说你进了宫,我想着你要是回皇城司的话,肯定会路过这里,就找了辆马车在这里等试试。” 林归看着她,眉眼都带着清浅的笑意:“等我做什么?” “自是有事寻你呀。” “昨日才见过,这么快便有事寻我了?” 温棠思索着,像是在措辞。 林归挑眉,有些疑惑:“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十分专注的看着他:“我昨日回去想了下,若我们可以寻到相关的线索,是否就可以证实赵昀将军并未叛国。” “不一定,但万事艰难,总要去做,方能得知。”林归顿了下,“不过,我一直寻不到。” 一直寻不到,时间久了,难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甚至不能叫判断,是猜想。 林归见温棠没有回应:“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是否有可能,并非是陈旌合。”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无论是何人,最后都难免会绕回到陈旌合身上。” 温棠是怕寻错了方向,耽误时间。但若是这样,那便没什么好再踌躇的。 “你是要回皇城司吗?” 林归微微摇了下头:“回府。”他顿了下,皱着眉继续说,“你的膝盖还伤着,何故到处走。” “有马车呀,我又不会让自己忍着疼走路,而且快要结痂了。你现在不回皇城司吗?” 林归轻叹口气:“我的意思是,既然告了假,就好好在家休息几日。” 温棠听到他的话,像一只被浇了水的鹌鹑,沉默着。 忽然她又抬起眼:“不回皇城司,那要不要换个地方?” “哦?通州的时候某人就说,要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可靠的消息,可最后仍不过就是上街玩。” “那,那就算是去玩,我不是也带上你一起,还买了云片糕,是某人自己不吃。” 林归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和自己顶嘴,温棠也笑。 “在笑什么?”林归问。 “觉得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棠没有回答林归的追问,换了话题:“放松一日,带你去个地方。” 林归感觉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下,有些随意的向后靠在马车上,低声回应:“嗯,皆随你意。” 温府中,游廊回折,绿竹花香,暮春的微风轻抚过院中,斑驳树影晃映在青石板上,阳光随之洒落,空气中还杂着前些日子雨后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是林归第四次来到温府。 “我之前回来过,把这里简单打扫了一下。”温棠在林归前面走着,看着院中的浮灰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就打扫了两间屋子。” 林归和她一起走到园中停下,侧头却见温棠目光深邃却无话,像是陷入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温棠的目光注视着院中的一棵桂花树,语速迟缓,边说边回想着过去的事情。 “我爹爹和我的交流其实不算多,父母举案齐眉,却也谈不上多恩爱,更像是陪伴彼此的家人。” 林归看向她,明显诧异。 温棠看见他的眼神,笑了一声:“我爹娘很爱我,只是我们家的人,大多都不愿将彼此间的感情宣之于口。” “我爹爹带着我和长乐读书明理,习字学艺,他知晓我喜欢花草果木之间的奇香,也未曾说过什么。” 她又顿下良久,才从回忆中抽出:“但,我一直觉得,在我和长乐之上,他有他更为秉持的道。他的理想,在他的家人之上。不过大多的父亲皆是如此,我很庆幸是他温长庚的女儿。” “并非如此。”林归突然打断她。 “嗯?” 温棠侧头望向他。 “他最为记挂的,便是你们母女三人。他知晓你清冷之下的傲骨,他很为你骄傲。” 温棠怔愣,却没有去问他缘何如此想,她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 其实在林归面前,温棠一直不得放松,一开始是她看不透林归,后来便是不得已保持着开朗乐观的模样。 回京后,在其他人前,亦是如此。 林归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情绪在剧烈起伏,有些想伸出手抱住她,再轻轻拍一拍。 却最终只是开口说道:“我应当谢谢你,在这里救下我的性命。” “你不是已经谢过了?” 如今再次回到这里,他是真心要谢。 “是我欠你一条命。” 他声音很轻的说着,上一回他被温棠突如其来的玩笑打断,并没有说出这句话。 “可你救我也不止一次。” 温棠的语气十分认真,她指的是从通州到京城,又故意玩笑着说,“不过,皇城司的指挥使欠我的人情,我倒是乐意之至。” “那温姑娘可不要便宜了我。” 她假装略作思考:“林大人既然这么有心,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林归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你之前去北境了,剑钊把女儿红送了过来。” 林归当时不知自己还会不会回京,那日和温棠分开后,便去寻来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放在了剑钊那里,让剑钊过后还给温棠。 但他不明白温棠现在为什么提起这个。 温棠继续说道:“你帮我再把它埋回原处。” “上次剑钊来时,怎么不让他埋?” 温棠语塞,她哪里好意思麻烦剑钊,而且也不是非埋不可,她只是现在想做点什么。 她点点头:“林大人这是不打算帮这个忙。” 林归失笑,让她带着他去寻出那坛酒。 这片松土应该是被温棠匆匆掩埋的,不甚平整,林归很快便再次将其挖开。 温棠不好意思真的让他一人动手,也蹲下身,帮他一起埋着土。 淡蓝色的衣裙挨着泥土,林归几乎可以闻到泥土混着她发丝间的香气。 温棠的手腕从袖口中露出来,腕骨突出,看着就十分单薄。 尽管如此,林归很确信,即使温棠没有遇见他,也能一个人回到上京,在京中重新立足。< /p>可他却好像遇见了迷雾中恰好同行的清柔月光,宛若琉璃珍宝,而墨色夜空中的月光,便当远离泥沼。 林归见温棠埋土的动作越来越快,无意间朝他靠近的鼻尖上,已经渗出了细密汗珠。他也恍惚着收回思绪,将女儿红上的泥土埋好,掩平。 上一坛为了他而拿出来,新的再被他亲手埋好。 林归看着重新平整的泥土,似是有些感慨:“下次再被挖出来时...” 话语戛然而止,他本想说,到时候他会备上一份厚礼,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生生拽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里还会因为别人,而再次被挖开吗? 他被自己心中的想法震住,有些发愣。 温棠看他愣神,也觉得有些愕然,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二人各怀心事,彼此沉默着。 等到两人走出温府的大门,刚好遇上脚步匆匆的剑钊。林归和他配合多年,知晓他是有事来寻,快步迎上。 温棠则慢步走在他后面。 剑钊在林归面前站下,有些为难地看着温棠。她意识到剑钊有话要说,顿时停下脚步。 林归稍稍侧目,又看回剑钊,示意他直说。 剑钊低头:“大人,梅止舟被带走了。” 林归低垂着目光,似乎没当回事,甚至有些意外——梅家的二郎从不惹事:“谁带走的?长公主会去救他的。” “枢密院。” 他立时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枢密院怎么会带走梅止舟?” “说是他前几日救下了一乞丐,但枢密院偏说那乞丐是偷走了军机的间谍,这事现下还没有传开,殿下那边怕是还不知道。” 他紧缩眉头闭上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温棠,思索了下,朝她走去。 “你先回家,这段时间我可能要出去一趟,你有我的消息之前,莫要出门。” 温棠鲜见到林归神色如此凝重:“什么消息?” 林归短暂的沉默了下:“温棠,我...” 温棠其实没有听见他刚刚和剑钊的对话,只是看见他的反应,独自做着推测。 “我知道了。” 见他语塞,她轻声回应,主动结束了追问。 见她离开,林归不再犹豫,和剑钊迅速离开了这里。 兴乐元年的恩科,进士大多都入了朝,其中一位姓胡的进士,有一些家族背景,但大梁不重门第,且每年大家中出来的进士也不算少,因此他并不起眼。 虽说如今在枢密院中,进士及第后入枢密院的是少数,但毕竟只是个副承旨,也就无人留意。 而梅止舟,恰好是被他宣走的。 林归回到府中,将手上的事情都安排好,又唤来剑钊。 “晚些时候,派人暗中提醒下长公主。” 剑钊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大人,我和您一起去。” “不行,我刚被官家罢了朝,你若是也离开,陈府那边必会怀疑,我这边也还有别的事情要你去做。” “大人!” 林归看向他,剑钊心中明白了他的意思,低下头:“是。” 29. 西山 林归暂时还未想明白,枢密院的人怎么会突然对梅止舟下手,但他现在若不主动出手,光凭梅止舟自己,就算赵司迎大闹枢密院,他也无法全须全尾地出来。 何况如今的赵司迎,已经不适合这样做了。 林归也不知如今的法子,能不能奏效,但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西山中藏着皇城司在京中的一处暗桩,而林归却不常来西山,这里有他不愿见的人,偶有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来山头吹下晚风。 皇城司为着几位君王都抓过不少人,先帝朝晚年时,更为猖狂。朝中许多人都想摧毁它,有人是为了正道,有人则是忌惮。 西山落日峰,堪称是西山中景色最为绚烂的地方,金色的余晖,照在林归的背影上,像是融入了群山之中。 陈天安来的比他想的要慢一些。 而他来到此处,则说明梅止舟被带走,必然是陈旌合插手了枢密院。 “林大人。”陈天安微微笑着点头,十分客气守礼。 “小陈大人也是来这里赏景的?可不带夫人来,居然带了这么多。”林归目光望向陈天安身后的人,话语稍微停顿,“府兵?” 陈天安声线更为温润,若非他们二人不是第一天认识彼此,林归会认为他肯定是判断错了。 “并非是来赏景,是专程来拜访林大人的。” 林归微微挑眉:“哦,带着人,提着刀,来西山拜访?” “林大人,此处没有外人,你我不妨直说。” “怎么没有外...” “皇城司的暗桩,还请带路。天色已晚,林大人莫要耽搁。” 林归的声线带上冰冷的寒意:“没有官家的手谕和旨意,擅闯皇城司,我现在就可以要了小陈大人的项上人头。” “谁说没有旨意。”陈天安话音刚落,身后的众人已经悄然握住了刀柄。 “矫诏,是死罪。” 刀锋出鞘的声音霎时传来,林归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在等着他们出手。 陈天安叹了口气:“林大人,何必如此,今日我便是搜山,也要找出这处暗桩。” 一处暗桩没有什么稀奇的,偏巧这里藏了一封调令。 林归还没有说什么,便见一人急匆匆跑到陈天安耳边说了些什么,陈天安面色大变,睁大双眼,显然听到了令人惊恐的消息。 他抽出佩戴的长剑,指向林归:“林归!” “嗯?” 林归像是不明白他突然的怒意,下一瞬却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都和你说了,没有官家旨意,擅闯,杀无赦。”这句话最后的三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接着冲陈天安松了口气,“幸好你没去。” 远处的半山腰上传来了一阵浓烟,此处是阴面,除了站在此处的这几人,无人留意到。很快,浓烟便消散无踪。 “动手。” 陈天安话音刚落,众人提刀而上。 林归未动,一人冲上他面前,林归略微向后低身避开,挥臂劈向那人手腕,另一手拽住他的肩膀,转身迅速躲开其余人攻击。 他从背后反向借力踹向此人,夺下他手中的长刀,侧身砍向一人。又将刀锋劈下,顺势翻身跃起。 他双手握刀,向身边的人当胸刺去。左侧的人蜂拥而上,他立刻变招,撩刀而上。 一声压制不住的闷哼,从林归喉间溢出。他看向自己的左肩,一把刀已经插了进去。他冲着那人踹去,挥刀割开那人的脖颈。对方飞身离开时,刀也离开了林归左肩,带出飞溅的鲜血。 而陈天安一直站在原处看着。 人数众多,林归本身也不是武功极其高强之人,且战且退。 直至落日峰悬崖上,除了左肩的伤,林归的右腿也已经带了伤。 有人再次提起刀,林归挥刀格挡,却失去了力气,被两股相撞的蛮劲反击向后,右腿一瞬失去平衡,落下了山崖。 陈天安睁目欲裂,冲到崖边。 太阳已经落山,陈天安仍在落日峰。下去寻的人回禀,并没有寻到林归的踪迹。 调令已失,若是能在这里悄无声气杀掉林归,自然是意外之喜,若是没有杀掉,彼此之后也不会捅到官家面前。 但如今林归却是生死不明,陈天安只觉得自己一腔怒火无处可发。 而今日的京城中,赵司迎几乎是一得到消息便冲去了枢密院。她根本不在乎顾长风如何想,赵淮安知道了也不过就是禁足罚俸,她怕的是自己有一天得见故人,却无颜以对。 等在枢密院门外闹完,无果。她便回到宫中,跪在昭仁殿外。 “长公主殿下,快要宫禁了,该离宫了。” 太监尚且不知赵司迎今日大闹枢密院的缘由,但赵淮安几乎没有放任她长跪不起过。 赵司迎听完了他的话,仍是跪得笔直。 她看向昭仁殿,殿中仍旧灯火通明。 “让她跪着,不走就在宫里跪上一夜。” “官家。”沈昭汀小心劝着,但也不敢去问原因。 赵淮安的胸口明显起伏,手中紧捏着一份奏折。他是真的很想将赵司迎大骂一顿,倒不是为了她在枢密院门外大闹,而是她为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次又一次闯下祸事。 “官家。”沈照汀再次小心开口,“宫门落钥了,不如让端阳今夜去臣妾的宫中歇息。” 赵淮安没有开口,眼下却也别无他法,但他都不知道赵司迎会不会从昭仁殿外的地上起来。 他将奏折扔在案上:“你告诉她,若是不随你回宫,日后便不必再入宫了。”赵淮安说完,又提高了音量继续说,“就说是朕的旨意!” 赵司迎的双腿已经跪得发麻,见沈照汀有些为难的走过来,撑起精神,语气带上期盼。 “皇嫂,你帮我和官家说下,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沈照汀蹲下身,温柔地看着她:“端阳,今夜先去我的宫里住吧。” 赵司迎表情一瞬凝滞,摇了摇头,再次跪直:“我不走,我等官家见我。” “端阳。”沈照汀的语气中带上了无奈,“你若真的有事,官家又岂会坐视不管。” 赵司迎垂下头,避开附近宫人的目光,让眼泪悄 无声息地砸到宫道上。 她的事赵淮安不会不管,可一个无足轻重的世家子,他完全可以当做博弈的棋子。 她不想赌。 “你就算真的在这里跪一夜,官家也不会见你。”她停顿了下,小心地问,“又是和他有关?” 她不敢在宫里叫出那个视作禁忌的名字,但见赵司迎这个样子,便也猜到了几分。 “无论是什么事情,端阳,你要和适时和官家示弱。你在为了别人奋不顾身,可你也并非是孤身一人。” 赵司迎咽下心中的情绪,抬起头,语气坚定:“皇嫂,我并非是为了何人,我只为自己。” 沈照汀见她心中固执,也不再多言,唤来身旁的宫女:“扶殿下回宫吧。” 而这一夜,心急的不止赵司迎一人。 陈天安急得连喝两盏茶,也没见自家父亲给个准话。 “急什么。”陈旌合甚至冲他翻了个白眼,“死不了,那是他故意从那处崖上摔下去的。” 陈天安皱了下眉,疑惑地看着父亲,也不敢再开口问。 “你确定有人找到了调令,并且都烧没了?” “是,逃出来的人确是如此说的,儿子后来也去了,确实是皇城司的暗桩无疑,都烧没了。” “嗯。”陈旌合闭了下眼睛,思索着,“明日,将梅家的小儿子放出来吧。” “父亲,如今这才一日,不再审了吗?万一他知道下落,我们便错失了这次的机会。” “长公主都去了,这事还瞒多久?” 下午赵淮安见他,和他说“大相公是东府的人,手却都插进枢密院了”。 赵淮安十分擅长忍耐,这一点和先帝倒是如出一辙。这句话本是试探,但陈旌合在那一瞬间,分明看见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杀意。 “与其与他费劲,不如想下林归怎么这么巧,便让你得知了调令在西山暗桩。” “那梅止舟那边怎么处理。” 陈旌合一声轻笑,有些无奈:“就他今日那个反应,能知道什么,再关着也没意义了。明日打上二十仗,以儆效尤,便把此事了了。如今胡佩恩的调令也烧了,官家不好再追责。” 陈天安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陈旌合望向他的眼神。 “你倒是和梅家的小儿子不一样。” 陈天安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陈旌合又接了句:“不过也差的不大。” 陈天安有些不知所措的笑着:“梅家倒是出了个厉害的角色,可惜就是身子不好,年纪轻轻就不在了。” 陈旌合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父亲。” “嗯?” “林归回来后,会将今日的事说到官家面前吗?”陈天安仍有些不安。 “不会,他没有证据。他这些日子可能都不会回府。” 陈天安不解:“为何?” 林归要是当真是为了救梅止舟,那在他摸清赵淮安的态度前,不会主动惹赵淮安猜忌。不过这些,陈旌合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 “今日和你活着回来的人,都不必留了。” 30. 情蛊 第二日,枢密院便公开了梅止舟被其抓走的消息。 梅家的老太君一早便要进宫见太后,太后倒也见了她,一边叹气一边和她说着养育的不易,让她好好管教梅家剩下的这个宝贝独孙。 太后又说自己已不管俗事了,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这场对话。 老太君心里急的不行,却被太后身边的宫人送出了宫。一出宫便听说梅止舟被行刑的消息,一下晕了过去。 等到赵司迎接到梅止舟时,已经是晌午,见他出来,赶紧让人扶他上了马车。 “怎么样,伤的重不重,我请了太医去梅府,老夫人我也着人送回府了,别担心。” 其实在梅止舟的记忆中,对这位殿下的印象并不深,自他前两年回京后,偶尔得见,也是敬重有加。 上午在枢密院中,得知她为了救下自己所做的事情,如今又见到对自己的关心。若不是他对于赵司迎过去的事情略有耳闻,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和自己已经病逝的兄长,也有些风流韵事。 “多谢殿下关心。”他一开口就是遮不住的沙哑,“里面的人下手倒不重,休息几日便好。” 陈旌合已经暗中交代过,意思一下便可,不必真的下狠手。但奈何梅止舟自己细皮嫩肉,行刑的人当真只得意思下。 赵司迎见他没有大事,放下心来:“沈黎近日刚回京受封,不好在此时出面。等你养好了伤,他再来看你。” “让你们担心了。”梅止舟心下十分愧疚,若不是赵司迎相求,他离不开这里。 “那个乞丐,当真是你救下的?” 梅止舟轻轻咬了下嘴唇,点点头:“是。” 赵司迎不再追问,他既已平安,剩下的便不是她好插手的:“日后在京中,还是要小心行事。” 她本想劝他两句,撑起梅家的门楣,但方才看着他,忽然觉得,若是真的可以庸碌一生,也是得人生大幸。 赵司迎送他回到梅府,梅家老太君涕泗横流,一边心疼地骂着梅止舟,一边不断地对赵司迎道谢,说梅家上下都会为了她马首是瞻。弄得赵司迎心下一阵无奈。 太医检查完,赵司迎便准备离开,走到府门口时,忽然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脚步一顿。 “殿下。” 顾长风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见赵司迎出府,走上府门口的台阶,自然而然的拉住她的手。 她有些怔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此处毕竟是梅府的府门口,她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顾长风一下攥得更紧。 赵司迎不解的看着他。 “我知端阳定会去接他,算着时间来梅府门口接你回家。”他知道赵司迎想问的不是这个,却还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拉着她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两人在马车上坐下,顾长风适时地松开了手,赵司迎却显得更为怔愣。 马车缓缓向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两人彼此沉默了许久,顾长风再次开口:“眼下的朝堂不太平,殿下若是有心扶持止舟,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赵司迎昨夜刚被沈照汀劝过,并不想再和顾长风继续这个话题,可顾长风的话却没有停。 “他不适合官场。”顾长风语气干脆利落,“但他的学识确实出类拔萃。不妨先举荐他入崇文苑,日后朝政稳定了,再看他愿不愿意入朝堂,进翰林院。” 赵司迎上车后还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听到这一段话,回过头,意外地看着他。 而这个眼神落在顾长风眼中,便被解释出了存疑的意味,他赶紧又补充道:“我来举荐。” 他可是景弘年间的状元,出身名门,原有大好前程。如今他在清流学士和名门世家中,仍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来举荐,梅止舟肯定入的了崇文苑。 赵司迎面上的神情微微松动,将目光移到别处:“你不必为他考虑这些的。” 他的神色凝滞住,眼神看着有一丝受伤,却又在下一瞬藏好。 “我的意思是。”她停顿许久,像是有些张不开口,“我能帮到他的,不会犹豫。但,我无法要挟你一起。” “只要是你想做的,于我便不是要挟。”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还是赵司迎先移开了目光,不再开口。 而宫中对于此事似乎没有太大反应,甚至无人提起。这日早朝还是因着要派人出使北胡,以稳定来之不易的太平,才拖的久了些。 这不是长久的法子,赵淮安很清楚。但眼下北疆刚被打出太平,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朝中内政。 早朝散后,左迁被单独宣入昭仁殿。 进入殿中时,赵淮安已经在殿中等着他,听见脚步声,一抬手便免了他的礼。 “你看看这些。” 赵淮安坐在殿中的龙椅上,递给他几份朱卷。左迁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去年他主持恩科时的几位考生的誊抄本。 恩科出现了舞弊,虽然他已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悄然处理了此事,上报给了赵淮安。然则身为主考官,他难辞其咎。 而赵淮安并未责怪他,仍说他会阳水患治理有功,提拔了他。赵淮安存着用他的心思,他对此心中感激。君臣之道,无外乎此。 “这几份答卷,都是去年恩科中最好的几份,其中几人,臣记着已经被安排外放历练了,待到来日,定是朝中栋梁。” 左迁大概翻阅一遍,接着便一边收起手中的朱卷,一边如实回禀赵淮安。 “嗯,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好苗子。”赵淮安简单的回道,却未再继续说更多。 “官家是觉得有何不妥?” 赵淮安冲他手中的朱卷努了努下巴:“这里有一份答卷,是一位姓胡的进士所写。” 左迁知道这个考生,他手中这一叠朱卷,最上面这一封便是他的。 “他如今在枢密院中任都承旨。” 左迁微微一愣,又了然地点点头:“新科进士入枢密院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赵淮安接着又说:“昨日带走梅家小 儿子的便是他。” 左迁心中大为意外,面上倒仍维持着平静,低垂着目光:“那想来也是奉命行事。” 赵淮安略微沉思,试探着问他:“你觉得,陈相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官家,陈相公可管不到枢密院的事情,这梅家的郎君所犯之事,毕竟是和军情相关,枢密院也是依着规矩行事。” 他不敢直白地回答赵淮安的这个问题,可赵淮安显然不想放过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你觉得,不是陈相公又会是谁呢?又会有谁非要动梅家的人?” “梅家已经淡出朝堂了,如今朝中还真没有谁会非要和梅家过不去。”左迁说完自己愣了下,脑中突然想起了林归,但他又想起若真是林归,应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去暗中抓人。 “但非要说此事和陈相公有关,其实也很勉强。” “这就是你心中的想法?” 左迁沉默,又稍稍加快语速继续说:“官家心中其实有一杆秤,只是希望臣也能认同官家的猜想。” “放肆。” 赵淮安的语气平静,却让左迁心中一震,他立时跪下,俯身叩拜。 “臣妄言,还请官家恕罪。” “起来吧,朕不过是突然想起来些事情,问问你的想法,何故如此。”赵淮安看着没有动怒,“不过就是一些闲话,左卿听之一笑即可。” 话尽于此,赵淮安便让左迁离开了昭仁殿。 他朝着宫外走去,脑中想起离开殿前时,赵淮安忽然问他,他所忠的是赵淮安这个君王,还是大梁的朝堂。 他轻笑,加快了离宫的脚步。他所忠的,是天下安宁。 太阳逐渐西斜,青山如黛,山风渐起。 林归自昨日躲掉陈天安派来寻找的人后,便在此处休息。腹部的伤口不深,他已简单的处理包扎过。倒是右腿上的伤有些严重,总归这两日他也不打算离开西山,索性歇在了此处。 腿上的伤口有些发炎,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连着闯了两次鬼门关,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山间的晚风渐起,他逐渐起了热。 这些日子他已经很少会想起皇城司里的血腥,甚至很少想起景弘二十五年以前的事情。他最近想起的,大多都是当下偶尔的温柔时光,比如,那两碗馄饨。 前几日下职后,他一个人又回过那家馄饨铺,离皇城司去那家铺子并不顺路,可他觉得其他铺子做出的馄饨,都不如那对老夫妻的手艺好。 而近日做着事情时,他时不时就会忽然想起温棠,想知道她又结识了何人,和温家以前是何关系,会不会查到她的过去。 更多的,是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忽然愣神,次数多了,也就放弃去和自己的内心对抗。 比如现在,他又想起了一个高挑纤瘦的模糊身影,但他却能想象出她此时的目光。 林归觉得自己中了蛊,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但他发着热,身上越冷,脑中的思路反而越清晰。 31. 心悦你 林归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换了思路。 赵淮安派去监视他的人应该早就到了他的府上,他此时回去,赵淮安马上就能顺着查出昨日发生的事情。 而他几日不在府上,赵淮安自有更容易的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翻先帝朝的案子,不敬祖宗之法,谤议先帝,视为不敬。 山风渐劲,凉意透骨。林归皱了皱眉,继续整理着思绪。 赵淮安需要的是一把刀,有破绽,却没有软肋的刀。 在官家眼里,朝政稳定,收拢大权,远比死去的人重要的多。 他脑中思绪杂乱无章,耳中似有尖锐的声音叫嚣着。大脑又不受控地想起了一个身影,想要以此平息难熬的热意。 恍惚中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没有熟悉的声音,但有杂乱的脚步声。 他瞬间警惕地睁开双眼。 那带着慌乱的脚步声逐渐朝他靠近,又突然停下。 林归怔愣地看着微微弯着腰,胸口不断起伏的姑娘。 他还未反应过来,温棠已经小跑着一下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颈。 林归的瞳孔霎时放到最大,整个人都僵住。他闻着熟悉的气息,脑中一片空白,只余胸腔里的温热还在疯狂的跳动着。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在温府,他抱住了她。可当时,他刚吃下令人折磨的药丸,意识迷茫间,大脑根本做不得过多分辨,下意识便抱住了她。 而此时,林归觉得自己大概是起了热,大脑被烧得有些混沌。 他想要抬手搂住自己的月亮。 温棠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立刻反应过来,松开他的脖颈,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热,着凉了吗?还是你伤到哪了。” 她的语气有些着急,另一只手抓着林归的小臂,目光一下锁住了他受伤的腿。 “你怎么来这里了。” 林归声音沙哑,将想要抱住她的双手握成拳。 温棠的手刚碰到他腿伤的附近,便听见林归不可抑制的吸了一口冷气。 “我听说他被枢密院打了,想到那天你和剑钊的反应,去问了剑钊。” 温棠是明白他的。 林归没有再问剑钊如何告知的他,剑钊自己来不了,温棠愿意来寻人,剑钊当然求之不得。 在剑钊心中,温棠和林归的分量,天差地别。 “还伤到哪了没有?” 林归穿着玄黑的衣服,除了腿部的伤势明显,温棠没看出其他地方是否有伤。 他努力将自己沙哑的嗓音放缓:“没有。” 温棠很想将他全身上下看一遍,这样就知道他有没有说谎了。 可是不能。 她伸出手,小心碰了下他腹部裂开的衣料,林归的眉头狠狠锁到一起。 温棠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赶紧放松下神情,小声说:“没伤到要害。” “那我也不用管你呗。” 他想说那也不是,开口却成了:“你不该来的。” 温棠不再理他,起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林归重重吐出了一口气,靠在了背后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能被月光独照一刻已是得幸,妄想独占月光,便是贪婪。 他不是个贪婪的人。 天色已晚,也不知她一个人能不能下山。 他睁开眼,勉强撑着站起身,将重心都交给左腿。转过身时,便看见温棠喘着气又小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几个粗木枝。 温棠见他站起,心中有些烦躁:“你给我坐下。” “啊?”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林归动了动嘴角,两厢沉默中,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扶着树干又坐回去。 温棠也坐到地上,拿起了两根粗树枝:“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嗯?不用这个。” 温棠不再和他废话,将树枝相互摩擦,蹭掉琐碎的木刺,压到林归的右腿两侧。她用左手和左腿压住树枝,右手抽开了林归的腰封。 “诶!” 林归不可置信的一顿,反应过来便要伸手拦她,却已经被她抽了出来。 腰封解开的瞬间,外袍立时松散。幸好他穿的外衣本身不靠腰封固定,只是束身的装饰。 “总不能撕我的衣服吧,或者你想撕你的衣服的话,也可以。” 温棠固定着他的伤腿,头也不抬地回应着他,说到后面,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大,她察觉林归身体一僵,又放轻了手上的力气。 固定好树枝,她收回了手,肩膀一松,低下了头。 林归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清楚感受到她此刻情绪的低落。 “你...” 温棠开口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你不会死,还是你根本不怕死。” 林归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怕死的,至少在他还不是皇城司指挥使的时候,他也有过万里前程。而那些时光,远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连记忆都有些模糊。 他将目光移开,看向远处:“温棠,其实也并非是我怕与不怕。” 他想继续做鸿胪寺的一名普通官员,想在球场和挚友纵马,他想大梁强盛边关太平,想做许多事情。 他还想遵从自己的内心,和面前的姑娘说许多不敢说的话。 他想抱抱她。 可背负罪孽之人,如何心向光明。 林归心中酸涩,若非后来的许多事,他本可以更早地结识她,将他拥有的和未拥有的,她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压倒林归的远不止赵昀的一场叛国案,而是后来的那封定罪诏书,是皇城司中死去的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罪孽。 若是还不到二十岁的林归,自是可以。可如今二十三的林归,不行。 “你想说什么?”温棠语气冰冷,打断了他的思路,“你是想说,你是个心死之人,除了破开迷雾寻找真相,再没有其他活着的意义?” “可是林游之,我背着血债家仇,都没想着要去为了翻案寻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说着。 温棠内心很清楚,她会为了寻找真相不顾一切,但不到必要的关头,她不会不顾性命。她有珍爱的妹妹和珍惜的朋友,她有自己期盼的生活。 “你到底是为何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就像在正月时,你明知是陈旌合的局,却也要堵上性命去试。” 林归意外地侧过头看她,他倒没想到,温棠连此事也能将他看穿。 温棠本是猜测,见他的反应,也就心下了然:“林归。” 他目光深邃,等她继续往下说。 温棠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怔愣,一时想不清楚内心到底想说出的话。她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看向他的伤处:“不疼吗?” 林归这才回过神,轻声嗯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这个嗯到底是疼或是不疼,也不再追问,他的话在她那里,没什么可信度。 “起风了,要下山吗?” 林归摇了摇头:“我在这里避两日,何况我的腿伤了,去哪都不方便。”他一只手撑着,准备站起身,“天色不早,我先送你下去。” “我也不走。” “什么?” 这是温棠认识他以来听过的最大声的一句话,甚至破了音。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嗓子,有些无奈:“我是有原因才要避在这里的,你听话,早点下山。” “那我也要在这里养腿伤,我刚刚也是忍痛上的山,现在下不去了。” 她可不觉得自己是在耍无赖,甚至语气十分温柔。 林归彻底无话,她膝盖的伤处本就不严重,这两三日也该好了,她刚刚小跑时可没有半分不适。 话是说不出来了,但他的眼神却没有放过她。 温棠受不住林归一直这么盯着自己,索性往后一靠,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我好累了,先睡一会。” 罢了。 初夏的山风不断吹过,带来一阵阵柔和的凉意。月上梢头,山间的飞鸟走兽也都逐渐安歇下来。 温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吸了吸鼻子,闻到一阵香味。她天生就对香气敏感,包括,美食的香味。 原本是装睡,结果不知怎么就真的睡着了。她 一睁眼就看到一位病人在那里架着火,烤着一只冤死的兔子,自己身上还披着被她亲手解开的林归的外袍,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林归听见动静,将烤好的兔子取下来。 “醒了,这只烤焦了,你先来垫下肚子,我再烤一只。” 温棠这才注意到地上还并排躺着两只已死的被剥了皮的兔子。活着的兔子固然可爱,但烤好的兔子更为诱人。 我佛慈悲。 温棠勾起嘴角,跑到林归身边坐下,利落地将他的外衣重新披回他身上,抬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林归身形一僵,给她递烤兔子的手顿住。她是对任何人都这样的吗?如此不设防的关心。 温度比白日低了些,她放心地坐下,接过串着烤兔子的树枝,小口咬起来。 “小心烫。”林归有些无奈地串起第二只兔子,架到火上。 温棠确实是饿了,口齿间满是兔肉的焦香,一口下去,只觉得肠胃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心情更为愉悦。以至于她吃了好几口,才想起一件事。 “咳。” 温棠突然出声,林归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她目光小心翼翼,嘴角却带着笑:“你吃过了吗?” 现在才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差别,林归轻声回她:“踏实吃吧。” 温棠见他没有什么意见,再次仔细品尝了起来。 夜里的西山十分静谧,树叶细碎的沙沙声,伴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愈发明显。火光映在姑娘的侧脸,是此时他唯一能看清的光源。 “温棠。” “嗯?”她低头看着兔肉,闭着嘴咀嚼着,随意应了一声。 “你喜欢吃什么?” “嗯?” 她喜欢吃什么?温棠将口中塞满的肉咽下,缓了一口气,抬起头。 “嗯,喜欢吃甜食。”她没有多想,自认认真地和他探讨起了这个问题,“通州时我就和你说过的,千层雪的云片糕好吃,你偏觉得我是去玩。” “这两件事似乎没有关联。” 当然没有关联,她只是仗着现在可以欺负他,报当时的一些不平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随意欺负他的,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她一时有些恍然。 “为何喜欢吃甜食?” “哪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吃什么还要为什么吗?” 明明只是很随意的对话,林归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人攥住。他此时很想告诉她,他可能有些心悦她。 “烤焦的地方就别吃了,一会吃这只。” “烤都烤了,我不挑。这只兔子到了地府,要是知道自己都被我吃完了,也不会觉得自己白死。” 温棠偶尔也很乐观,但到底是被温长庚用诗书礼乐教养大的小姐,素日里不会开这么多玩笑,可她今日心情莫名的好。 她微微勾着嘴角:“林大人。” “嗯?” “你再不把这只兔子翻一面,它也要烤焦了。” 日光顺着山林间的缝隙洒下,光影随着晨风,一下一下的摇晃在温棠面前。 小姑娘蜷缩在外袍下,微微张着嘴,感受到刺眼的光线,皱了皱眉。她想要忽略外面晃动的光影,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 林归不在。 温棠坐起身,环顾四周,没有他的身影。 虽知他不可能有事,但他腿上还有伤,温棠一时有些心急。 她抱起外袍,沿着山路向下寻去。 她没有留意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她看到了一脸错愕的人。 林归正往他们昨夜休息的地方走着,腿两侧的木枝已不见踪影,腰封重新系回了腰间的位置。 “我没走,只是去找了些草药,怕腿伤溃烂。给你寻到些果子,一会压压饿。”他耐心安抚着她,“这附近有条小溪,要不要去简单洗漱下,我带你过去。” “腿会坏掉的。” 温棠指的是他带着严重的腿伤反复走山路。 “左右明日也要离开这里,不差这两步路。等回去了再好好养伤就是。” 温棠可不信他的说辞,气呼呼的走到了他前头。 32. 心事 日光顺着山林间的缝隙洒下,光影随着晨风,一下一下地在温棠面前摇晃。 小姑娘蜷缩在外袍下,微微张着嘴,感受到刺眼的光线,皱了皱眉。她想要忽略外面晃动的光影,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 林归不在。 温棠坐起身,环顾四周,没有他的身影。 虽知他不可能有事,但他腿上还有伤,温棠一时有些心急。 她抱起外袍,沿着山路向下寻去。 她没有留意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她看到了一脸错愕的人。 林归正往他们昨夜休息的地方走着,腿两侧的木枝已不见踪影,腰封重新系回了腰间的位置。 “我没走,只是去找了些草药,怕腿伤溃烂。给你寻到些果子,一会压压饿。”他耐心安抚着她,“这附近有条小溪,要不要去简单洗漱下,我带你过去。” “腿会坏掉的。” 温棠指的是他带着严重的腿伤反复走山路。 “左右明日也要离开这里,不差这两步路。等回去了再好好养伤就是。” 温棠可不信他的说辞,气呼呼的走到了他前头。 山间的溪水十分清冽,溪水拂过面颊,温棠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林归在小溪边寻到开阔的地方,两人便在此歇息。 无事对坐静听雨,便是人间好时节。 温棠眯着眼睛,抬手挡了挡眼前的阳光。 “你不担心陈旌合会派人在西山寻你吗?” 林归闭目养神许久,听到温棠这么问,倒像是来了兴趣,笑着反问她:“那你还非要跟我待在山上?” 现在担心,应该也来不及了。 林归见她愣神,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晃动。 逗完她,他稍稍叹了口气:“不会的。” 远的不说,他来前便传了密信,让西山皇城司的人先撤。 但西山的暗桩是真真切切被烧了,此事被捅破,无论是何缘由,他和陈旌合一个也捞不到好。 他拖着陈旌合一起下水倒无妨,但很可能人没被他带着一起死,想查的证据也没查到。 本就是为了救下梅止舟,他既已无事,便趁早平息此事。 只是日后在京城附近处理可靠的消息来源,便更困难了。 “他们不会想到你的意图吗?” “未必,但陈旌合许是早有怀疑。” 能从梅止舟联想到赵昀,再联想到林归的,本就没有几人。陈旌合就算想到,这许是林归故意下的圈套,也未必就能确定林归是要查赵昀的案子。 就算赵昀叛国一事在林归心中同样板上钉钉,梅止舟他也一样要救。 但若陈旌合早有怀疑,那加深猜测,便顺理成章。 林归忽然想到什么,收回思绪,侧过脸庞,目光中是快要藏不住的轻柔。 “我更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如此确定我的意图的。” 他应该没有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过除温长庚以外的旧事。 “你就没瞒着我。” 温棠抬眉,觉得他可能是夜里起热,烧得忘记了些事情。 “马球会结束后你自己回答我的,你不确定。通州时你也没有瞒着我,你说了你是林游之。” 温棠接着坐直身子:“林归,你的目的,你的过去,你的身份,都没有瞒着我。那你有没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说到最后,她下意识放轻声音,语气带着好奇。 当然有,不过他不准备说。 “还能有什么。”他将头偏向另一侧,目光追寻着流向山下的溪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笑容有些苦涩,“我欺君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以你的人脉和本事,现在便是想要我的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回去后可要好好计划一笔,最好能赚个大买卖。然后我就抛下京中的事情,回到安县招个赘婿,带着长乐过我们的小日子。” 他听到前面两句还能嘴角带笑,再听到后面两句的时候,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几乎是咬着后牙,“那你可要早点做准备,别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不如...” 温棠拉长尾音停顿下来,她的声音一向轻柔,听得他心间一软。 他轻声追问:“不如什么?” “不如你选择主动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便往东,我便发下善心,不要你的命了。” 这听起来倒像真的让皇城司的指挥使,给她做了温家的赘婿。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无话可说。 温棠见他没有吭声,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抬眼看他,佯装愠怒:“不行吗?那我只好拿林大人的命换个好价钱了。” “好。” “到时候我...”听到他应声,温棠倒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还真答应啊。” “哎,没办法,欺君之罪这个把柄,我还是赌不起。” 虽然知道两人只是开个玩笑,但温棠还是觉得得到了满足,像是吃到了加了糖的甜点,暖洋洋的。 她怔然地看着他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京郊的西山上,林归和他心上的小姑娘,各怀心事,却又彼此靠近。 但京中的风波却不会因此陷入暂停。 陈夫人嫁进陈府三四年,几乎没有被陈天安说过重话。昨日陈天安的妾室受惊小产,她身为主母,挨了一巴掌,留在府中闭门思过。 这在京中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无人过多留意。偏偏王锦书刚刚有孕不到一个月,也就敏感多思了些,往日的泼辣洒脱了无踪迹,絮絮叨叨和左迁说着这些事情。 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左迁心中是隐隐有些不安,甚至是后悔的。可他是孩子的父亲,王锦书的丈夫,他自会做好完全的准备,护着他们母子。 “不想吃便不吃了,晚点还想吃什么再让厨房做就是了。” “男人在外面憋下的气,总是会回到内院再发泄出来。” 王锦书怏怏的靠在椅背上,继续评论着。 知道她说的是陈家的事,左迁没有插话,他并不知事情的全貌,但也不想打断妻子的兴致。只帮她把面前的餐碟收到一边,然后顺着力道,轻柔的揉着妻子的胃部。 陈天安在外面憋的气? 左迁手一顿,有些走神。被王锦书不满的看了一眼,才赶忙继续小心揉着。 许是王锦书没话找话,陈天安最近应当没有不顺心的事。 王锦书被揉的骨头犯软,心满意足的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小腹。左迁心下一软,放下了刚刚心中还没来得及捕捉到的疑惑。 而林归的府中,前来给林归看伤的太医硬是在府中等上了两日,也没能见到林归人影,顺势负气离开。走前一直抖着胡子跟剑钊说,林大人辜负了圣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医,剑钊算了下时间,大人最多再有一日也该回来了。 林归走前让他留意的消息,还当真有眉目。 西山暗桩中烧去的调令其实是抄本,真实的调令藏在皇城司中。 人员调遣的任命书,若非特旨,他们一向是无权直接调阅的。 但碰巧左迁迁任吏部后,强硬进行了一次人员上的换 血。陈旌合自沈黎返朝后,便将手上能调动的有能之士换去了北境,京中可换往吏部的人不多。 左迁选人一向是举贤不避亲,这才让林归暗中钻了空子,安排人插入了架库阁。 而等温棠许久以后回想起这两日的时光,才惊觉命运偶尔的馈赠,从来都是乘时应机的警示。 温棠和余烟阁告了几日的假,窈娘其实也已告知她,平日里她不用日日上工。实在是温棠的效率太高,完全可以多在家中休息一下。 窈娘也得知了当日马球会的事,只说余烟阁的香料虽还送不到宫中,但日后和陈家相关的交易,配料通通暗中换成劣质的。 她这是赌气之言,但温棠还是心下感激。 告假结束后的第一日,温棠便如期返了工。 但她这日却一反常态,一上午过去几乎没有什么进展。银子几次进来给她送甜点,都能看到她对着瓷瓶莫名的憨笑。 一开始银子觉得温棠可能是难得主动休息几日,终于体会到了放松的幸福。 但她第三次进来时,发现温棠几乎连姿势都没换过,终于察觉了不对劲。 “温棠姐姐?” 温棠笑不露齿,眉眼弯弯,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温棠!” 她回过神,发现银子双手撑着桌子,带着探究的眼神,已经把脸凑到了她的面前。 “在想什么呀。” 银子当真十分好奇,是什么能让温棠一上午,连一块正当季的茉莉花糕都不吃! “你不会是遇到哪家好看的郎君了?” 温棠呼吸一滞,没来得及收回笑容僵在脸上。 “不会吧!我只是随口一说。” 银子的尖叫声几乎要穿透整间余烟阁,吓得温棠赶紧捂上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扶住银子的后脑。 银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温棠再三让她保证不许大喊,她含糊着胡乱应下,温棠才松开她。 “也不是。” 温棠有些沮丧地坐回椅子上,微微抿着嘴,皱起了眉。 银子赶紧拉过一把椅子,挨在她身边坐好。 “什么叫也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也不是这算什么。” 温棠心中有些彷徨,那日到西山寻他前,她都没有往这上面想过。 可当她一个人在西山寻了他许久,心中越来越慌乱。直到看见他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情急地抱住了他,确认他安好。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悄然改变了心思,是马球会的时候,还是那日雨中的重逢,还是更早。 她想不明白。 但抛开这些,她更怕自己看不清自己的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对他一直以来的照顾,或是对于他暗中购回温府的感激。 还是喜欢他这个人。 这两者并不相同。 温棠很清楚,感情一事从不是单纯的某一种情感。她对于林归,应该是二者皆有。 但若是感激占了上风,那她的心意,更像是对他的报答。 可林归的心意未必如此,何况她也不想要以自己的心来回报他。 她一时间分辨不清。 从那日她在西山赖着不走,闭眼假寐时就在思考,至今未能想出一个答案。 可这些事哪里是和银子说得明白的,无论是经历还是心意,都不能对她提起半个字。 “也不是,我就是前两日街上遇到了个好看的郎君,他看着有些清冷,可我很喜欢他的那张脸。”温棠故作心痛,重重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没问到他是何人,是否已有家室,就寻不到他了。” 33. 毒发 沈黎去梅府看过梅止舟,独身一人来到京郊。 又是一年夏日将至,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生机如此,循环往复,有飘落的落叶,就会有新的枝条。 就像有人来,就会有人走。 见到多年未见的老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他说梅家众人都很好?但其实今日,也只是他和梅止舟第三次见面,梅家的其他人,他和林归其实都不熟。 可他不开口,这里就没有除了鸟鸣之外的任何声音。 此处许久无人认真打理,墓碑前积着一些之前落下的树叶。沈黎一开始还一片片认真地捡,可捡着捡着,就蹲在原地不动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落叶,捏紧。 沈黎最后一次见到梅承雪,是赵昀被定罪叛国之前。彼时大梁的军队在北境几乎溃败,但最终还是被力挽狂澜,稳定住了北境的局面。 接着便是赵昀身死,他自己锒铛入狱,林归写下定罪诏书,入了皇城司成为先帝的爪牙。 而他出狱后,在前往边关充军的路上才得知,梅承雪在他入狱后没多久,便病情加重,无力回天。 他如何不去恨林归。 即使在北境时,是林归救下他,是林归率军引走了城中的胡军主力,这也只能说明,他的心是向着大梁的。 可他依然是擅权,背弃挚友的佞臣。 沈黎将手上捏成团的树叶愤然扔远,咬牙深吸。 他平息下心中的怒火,睁开眼看向墓碑上的字,还是决定说些什么。 他很努力,逼着自己开了口:“不是我说,你那个弟弟,读书定是随了你,这些年在书院定是用了功的。不像我,次次被你们几个笑话。但他被你家那个老奶奶宠得也太过头了,你得空了也得给你家里人托托梦,叮嘱下。” 他说到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冥钱都没有准备,空着手就来了。 “啧,我看你这也不像有人常来祭拜的样子,你在下面总不会穷得吃不上饭吧。”他撑着下巴思索着,“应该不会,就你那一手字,拿出去也能卖好多钱了。” 也不知明日他要是带上冥钱再来一遭,会不会被嫌祭拜的太晚了。 你无法得知,你会在哪个时刻,见完那个人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他絮絮叨叨说着许多琐事,却没有人回应他。不过没关系,他一向喜欢抓着人说话。 “我早就说过我的文试一定会超过你们,现在我肯定超过你和赵昀了,谁让你们两个都说不了话了。” 沈黎笑得乐不可支,弯下了腰。 至于林归?呵,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心境再写出当年写下的话。 这是离开前,沈黎和他说的最后一段话。 细节巷里,有人在此等候已久。 “阿珩。” 温棠走到自家附近,听到有人喊她。不用回头,她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她无奈地叹气,转过身。果然看见了预想中的人,她冲着梅止舟微微欠身。 “梅郎君。” 梅止舟听到温棠如此喊他,神色带上些受伤,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再朝她靠近一步。 “抱歉,温姑娘。” “寻我有事吗?” 马球会结束后他就想来寻她,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计划,一养好伤便着急来此。 “你如今在京中一切可好?” “都好。” “那日在马球会上,我实在是...” “我都知道,你没有做错。”温棠立刻打断了他,在那种情况下,不帮她才是对彼此最明智的选择,她不是不自量力的人,“你千万不要对此心怀愧疚,我若是你,也不会出手相助。” 她说的是真心话,也是真的怕梅止舟有心理包袱,愧疚的情感最容易产生各种牵扯。 温棠不想和他有牵扯。 “陈家可有因此寻你的麻烦?” “没有。”温棠迅速接上话,又皱着眉低下头,压低声音,“梅郎君还有别的事情吗?” 她不是故意要寻自己的旧友不快,只是她眼下最应该减少来往的人便是他,何况此处人来人往。 梅止舟有些失落:“阿珩,你...” “温姑娘!” 有人开口打断了他。 这人身着便服,拎着食盒朝二人走来,温棠很确信自己没有见过此人。 他微微欠身,两手拎着食盒,笑着打开食盒一角:“这是您之前定下的点心,正巧遇上,还请您带下路,我早点把点心送到贵府,也好早点返工。” 点心?她什么时候定了点心?难道是有人送的? 但知晓她住西街,且喜欢吃点心的人可不多。但若是窈娘,应该直接在余烟阁请她吃。 但可以确定的是,此人应当没有恶意。同时知道她的住址和口味的,都是她信得过的人。 温棠心下有些疑惑,但这可是摆脱梅止舟的好机会。 她怀着歉意,转身看向梅止舟:“今日不巧,日后若有机会,我再同你叙旧。” 梅止舟还想说些什么,温棠也不等他再开口,转身立刻离开了此处。 街上的孩童嬉闹着,带着人间烟火气息。 此处离温棠的家已经不远,走到下一个街口时,温棠停下了脚步。 “我自己带回去吧,有劳跑这一趟了。” 这人听到温棠的话,将食盒递给她,点了下头,离开了此处。全然不见方才的恭敬,像是完成了某个任务。 温棠也没有多想,继续往家走着。 走到家中楼下时,她忽然间想起刚刚的人未经确认,便能对着她喊温姑娘。 心下有暖流划过,她加快了上楼的脚步。回到家中,她迅速合上门,将食盒小心地放到圆桌上打开。 里面是四个隔开的白玉团子,正是千层雪近日限售的糕点,食盒的夹层边还放着一张字条。 这是温棠第二次看到这个刚劲有力的字体,上一次,也是在这里,一封未署名的信,祝她前程万里,昭如日月。 “又欠姑娘一次,且先权作回礼。”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温棠反而看懂了。 总归无人在此处,她下意识捏紧字条,反复对着字迹琢磨,眉眼间极尽温柔。 林归,我并没有在西山做什么,是你欠我一次,还是你想欠我一次。 要是后者,那下次回他些什么好呢? 异样的情绪,她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西街上,温棠走后,梅止舟在原处愣神许久,才想起朝另一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他的余光便瞥见有人靠着墙,站在一旁盯着他。 还是位他熟知的人。 他在林归的注目中主动走过去,礼貌地打着招呼。 “林大人。” 他对于林归不像沈黎对林归那样抱着敌意,更不像赵司迎那样带着显而易见的恨。 “林大人在这站很久了吗?” “没多久。” 林归回答时面无表情。见林归否认,梅止舟暂且放下心。 “大人怎么在此处?” “来抓人。” “大人,一个人来这里抓人?”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你是觉得我一个人不够。”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误会了。” 他赶紧辩解道,他哪有胆子质疑指挥使的能力。 林归也没有揪着不放,换了个话题:“梅家的其他人都很担心你,若无事少给自己惹麻烦,早点给梅家开枝散叶也好。” 梅止舟都没来得及想明白林归的语气是否一直都是这样,夹枪带棒,林归就大步离开了此处。 林归回到自己的府中,穿过两进的院子,走到府中的一座小阁楼前。 阁楼不高,只有两层。 他走到一架书架前,伸手在一处敲了敲,一下重两下缓,再变成一下缓两下重。 咚-当当,当-咚咚。 一声闷响,角落的一块方砖缓缓移开,下面是一条又黑又长的楼梯,远比通州的暗道更长。 林归提着灯向下走去,到了一层后继续向下走了一层,才抵达密室。 而在这层之下,还有更深的密室。 这是皇城司中最大的暗桩,林归的府邸本就坐落于上京偏僻之处,从此处可以直接通往上京郊外。自被罢朝在府后,这是他唯一能接触情报消息的地方。 虽然是最大的暗桩,但此处的人却很少,只有四五人负责此处,见到林归也并没有停下手中的事情,各自继续工作。 眼前光线逐渐变强,林归吹灭了手中的提灯。 他继续朝前慢步走着,没走多远,眼前出现一排密密麻麻的高大暗格,此处已然再无旁人。 按照约定,林归抬手伸向其中一处,拿出里面存放的卷轴。 这是一则景弘年间的誊录本,上面的内容和他所想相差不大。 他在被罢朝和去西山之前就做好了安排,否则亦不会如此顺利。 林归合上卷轴,抬手将暗格再次锁好,准备离开。 刚欲离开,身体却像是霎时被人控制住,心脏一瞬停滞,耳鸣尖锐不止,嗓子像是被人牢牢掐住。他张开嘴,甚至喊不出声音。 眼前似是出现了死神。 他膝下骤然一软,重重跪下去。 膝盖的痛意瞬间传来,猛的惊醒了他的身体。 放大的瞳孔重新聚焦,大脑恢复清明,眼前的白雾逐渐散去。惟有耳边未消尽的鸣音,和低落的冷汗在不断提醒他刚 刚的那一瞬。 他跪卧在地上,青筋暴起,大口吸着气。 直到冷汗彻底浸湿衣衫,血液重新流淌过身上每一处失去知觉的地方,他才彻底呼出一口气。 他瘫倒在地上,大脑放空停摆,却又像是闪过很多画面。 当死神降临时,他如何再护住她。 林归闭上了眼睛。 两日后,是赵淮安的天宁节,上京城内张灯结彩,百官上寿。 这是赵淮安第一次大办寿辰,去年因着先帝驾崩未久,故而只得小办一场。 这并非他一人的天宁节,这是大梁宣示国威之时。 这一日,宫中早早地便忙了起来,胖太监站在殿檐下,看着其余宫人将灯笼挑到廊庑上方。他轻轻拍手,两列灯笼次第亮起,将殿前景象照得更为透亮。 宫人放轻脚步,欠着身子,行走间只有衣料摩挲声,一排排的乌木食盒和金樽器具,相继被送入置办宫宴的大庆殿。 数十盏琉璃宫灯在殿内齐映,隐约的烛火流转着微光。 百余张紫檀桌椅分列两层,案上呈满了数盘珍馐。这其中一盘,便顶上一个普通大梁百姓一年的花销。 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今日皆汇集于此,交杯换盏,共贺官家万岁。 殿中明亮的光影最终汇聚在御座上的那人身上,赵淮安身着龙袍,弯着眉眼,睨视着下方接踵而至的文武百官。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各国使节列后,同时止步。 太监高喝:“拜-” 众人一同躬身。 “兴-” “再拜-” “兴-” “山呼-” 众人跪地,俯身。 “万岁-万万岁!” 殿外的高呼声也传入殿中,再一同传出宫城之外,响入云端。 赵淮安抬起右臂,挥着龙袍的衣袖:“平身,入座。” 众人入座,陈旌合接过表章,宣读各州府所贡。 待他读完,文武百官再依次献礼,首当的便是陈旌合。 赵淮安左手撑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朕倒是好奇,大相公准备了何贺礼。” 陈旌合的献礼中,大多都是一些常规的贺礼。唯有最后一样,他亲自打开锦盒,呈上。 “官家寿辰,臣亦苦恼许久,思来想去才亲自画下样图,着人打造了这把宝剑。” 这是一把和田白玉雕成的玉龙宝剑。 众人无不侧目,连赵淮安亦是脸上一紧。 用这样的和田羊脂白玉打造的长剑,价格昂贵暂且不说。 这玉龙的背后,是“报君黄金台上意”,还是其他的意味? “官家登基一年,大梁昌盛,边关太平。”他目光坚毅,低沉着声音,一句一句。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官员和各国使节,嗓音更为浑厚,“正是一展鸿图之时。” “臣,愿官家万岁,大梁万岁。” 沈黎的目光从这把剑上移开,想看看林归的反应。却看见他目光平静,看向手中摩挲着的酒樽,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归余光注意到有人看他,抬头看去,冲着沈黎展颜一笑,遥遥举杯。 这厮! 沈黎额头青筋猛跳,瞪大了眼睛,猛吸一口气,扭过头,不再看他。 林归轻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哈哈,大相公!”赵淮安起身,大笑着走向前,“大相公,有心了。这玉龙宝剑甚合朕意。” 他的宫妃也都在殿中,一同为其贺寿。 陈贵妃穿着一身鹅黄色云衫衣裙,霞帔下缀着玉坠子,坐在阶下。 见赵淮安朝下走来,她忽然起身,晃着九翠步摇向赵淮安施礼:“官家。” 赵淮安敛去了嘴角的笑意,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过身,轻柔地问:“贵妃有何事?” 陈贵妃再拜:“臣妾是有一桩喜事要借此告诉官家。” 殿中众人大多都想到了些什么,沈照汀下意识捏紧了衣袖。 “臣妾如今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笑意盈盈。 这次就连林归也无法状若未闻,目光一瞬变得锐利,游走在赵淮安和陈旌合中间。 赵淮安迅速压下心头一瞬的震荡,大笑两声,快步走向她:“好啊,这当真是一桩喜讯。” “贺喜官家,贺喜娘娘。” 陈旌合率先开口,冲着赵淮安俯身拜礼,众人皆跟着起身庆贺。 宫中的后妃不多,无一人有嗣,中宫空悬。贵妃此时有孕,离后位仅差一道诏书。 沈黎看向自家妹妹,果然,她低着头,沈黎看不见她的目光,但能感受到她藏不住的失落。 而其余的人,也都各自带上了心思。 34. 宫宴 赵淮安扶着陈贵妃坐好,又让人撤掉桌上的酒和寒性餐食。 他走回到龙椅前坐好,示意其余众臣各自呈礼。大部分贺礼早已提前清点入库,只有部分留下来亲自在宴席上呈出。 趁着众人留意其中一大株红枝珊瑚,他不经意地用余光看了沈照汀一眼。 没有看到预想中红着眼睛的样子,她早就恢复了宫妃的体面。 当沈照汀勾起嫣红的唇角,带着笑侧目看向他,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投在众臣之中。 她没有注意到他摩挲着的手指。 众臣贺礼呈毕,回鹘,吐蕃和其余诸国使节各自献礼,大多是兽皮,玉石,香料,药材等常规贡品。 万邦来朝,是一代代人的愿景。 而这愿景,凭的是血和致太平的勇气。 战乱并非将军意,以武止戈才是战争的意义。 北胡自退至肃州之外的易州后,两国正式休战议和。此次的使臣,是北胡王帐的耶律保英。 而除了两国彼此,其余诸国使臣,也在等待着北胡这一次的朝贡。 太监尖细的嗓音喊出“朔云”二字,殿中气氛似是凝滞。 北胡使臣将头发绑成两根粗辫,挽在颈侧,身穿窄袖绯红长袍,腰间斜系金带,步履沉稳走向大殿中央。 他身后跟着两名副使,手持黄绫包裹的礼单。 北胡使臣躬身行礼,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一揖,说着标准的大梁官话:“朔云国贺大梁皇帝万寿无疆。” 内侍接过卷轴,俯身走上前,双手呈于赵淮安,得他颔首示意,展卷朗声读道:“朔云国贺大梁皇帝天宁。共锦缎三百匹,器具十具,兽皮五十张,人参十株,五味子,安息香等各百斤,夏盐二百斤...“ 殿中人听到夏盐,神色各异,这分明是北胡向大梁宣扬对西域商路的控制。 赵淮安颔首:“朔云国君有心了。” 左右不过就是一些场面话,殿中紧张的气氛逐渐缓和。 太监读毕,准备引使臣退下。 耶律保英却再度俯身开口:“另外,还有一物,我国皇帝特令我当面呈上。” “哦?且让朕看看是何物。” 他解开左袖袖口的束带,右手伸入其中,迅速抽出一把短剑。 殿中众人愣住。 “大胆!” 太监迅速反应过来,大喊着,护到赵淮安身边。 殿中随侍的禁军抽刀围上,两侧的文武百官纷纷站起,沈黎和另外两名武将立时冲到大殿中央。 宫妃慌张地各自躲到宫人身后,沈照汀想站到赵淮安身边,被他用眼神制止住,一旁的随侍赶忙拉住她。 赵司迎见使臣带剑,大惊,立刻起身要冲上丹墀护着赵淮安,顾长风迅速握住赵司迎的手,将她拉到身后。 陈旌合率先冲着禁军呵斥‘拿下’。 林归见状,也大喊了声‘护驾’,趁着众人慌乱,磨蹭着起身走向赵淮安。 耶律保英和禁军彼此僵持,他双手捧着短刀,扬起下巴,看着身边的人。 “都住手。” 赵淮安坐在龙椅上,抬手示意太监和禁军各自退下,站起身。 “使臣献个礼,都这么慌张做什么,都坐回去。” “官家!”杜聿则立时不赞同地厉声开口。 陈旌合送玉剑,不论何种含义,都是在献礼。而北胡使臣随身携剑入殿,是在挑衅国威。 “无妨,都退下。” 禁军得了令,收起刀,撤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赵淮安又看向沈黎等人,几人只好盯着耶律保英,回到自己的位置前站定。 耶律保英仍维持着双手呈着短刀的姿势,俯着身,眼神却径直对上赵淮安。 赵淮安背手绕过桌案,注目着耶律保英,一步步走下丹墀。 “使臣不远万里送朕一把短剑贺寿,这剑可有何说法?” 耶律保英见他逐步走向自己,眼神带上了莫名的兴奋,语气也着急了几分:“这剑是我朔云王帐的宝物,历任朔云皇帝皆会奉上一把宝剑,置于王帐,再将其送给最勇猛的将士。” “这正是我朔云新君奉于王帐的宝剑,特意献给梁国皇帝。” 赵淮安越来越近,两人目光始终交接:“哦?朔云的新君,善用短剑?” “正是如此。” 耶律保英话音刚落,赵淮安立时伸手握住了短剑的剑柄。 耶律保英顺势抓紧剑锋,一些血迹顺着指缝滴落。 林归的视线紧紧盯着此处,沈黎亦是双手握拳,屏住呼吸。 陈旌合见到这一幕,心中升起了些说不清的期盼,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若是赵淮安,下一瞬便借刀杀了北胡使臣。 赵淮安收起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握紧剑柄,瞳孔微缩,挥臂猛地横扫过去。 “啊!”陈贵妃被吓到尖叫,捂住小腹,两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身边的宫人眼疾手快撑住她。 林归下意识往前快走两步,又回过神,猛的顿住。 剑刃几乎擦着耶律保英脖颈而过,却刚好错开,未伤其分毫。 赵淮安见耶律保英冷汗顺着脸颊流下,眼神却发着光,冷笑两声。 “此剑贵重,贵国君有心,朕又岂能拂人美意。” 他转过身,大步朝阶上走去:“朕收下了。” 大庆殿内一时无声,沉寂许久。 耶律保英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颤,嘴角勾起的笑意却更甚,俯身再拜:“大梁皇帝,万岁。” 杜聿则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双手交叠在面前,叩拜,一字一字:“官家万岁!” 陈旌合轻轻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也跪下叩拜:“官家万岁,万万岁!” 其余百官也随之跪下:“官家万岁万万岁。” 虽有意外发生,宫宴还要继续。赵淮安安抚住陈贵妃,让她先回自己宫里休息。 华灯初上,城墙内更是灯火辉煌,丝竹管乐,珍馐佳肴,殿中人交杯换盏,庆贺兴乐天宁。 宫宴逐渐落下帷幕,繁华渐息,各国使臣由鸿胪寺的官员引去下榻之处休息,大梁官员各自离宫。 左迁一直等到陈旌合父子走出大殿方才起身,走到殿外,他出声喊住:“大相公。” 左迁垂首欠身,陈旌合眯着眼睛:“左大人这是有事寻老夫?”他偏了偏头,“可要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下官只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大相公。” “哦?左大人但说无妨。” 他站直身子,语气恭敬:“大相公命人打造玉龙宝剑,耗时多久?” “三个月,制剑的工匠就在京城。” 那便 是两军焦灼之时,他命人打造的宝剑。 “先帝朝时,大相公可有送过何人玉剑?” 陈旌合忍不住笑了一下:“呵,左大人莫不是怀疑老夫对官家送的礼,不是用心相赠?买玉是不用银子吗?我逢人就送?” 左迁颔首一笑:“自是如此,是下官僭越了。” “解了左大人的惑,那老夫便先行一步。听闻令夫人有了身孕,时候不早,左大人也早些回。” 陈旌合向他垂手,左迁恭敬回礼:“大相公请。” 左迁沉默着站在原处看着二人离去,抬起头看着天上影影绰绰的繁星,忽然感觉到了迷茫。 二人出了宫,上到陈府的马车上,陈天安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疑问:“父亲,左迁怎会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夜色如墨,上京城褪去了热闹喧嚣,伴着悠长的蝉鸣声浸入一片寂静。 良久,陈旌合闭着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百官先后离宫,宫门紧闭,殿前司落下钥。 沈黎回京后,还未主动私下见过杜聿则,过去他一个人在北境,从一开始的充军士卒,到后来一路侥幸,接连提拔。 过去的经历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涌上演,他回忆着过去的得失,对故人总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恨,和真挚的感激。 可当他在北境再次见到林归,又经历了肃州一战,他不可否认,恨和感激,从来都是彼此交织。 宫城外,他见到杜聿则的身影,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 “如宵。” 他不得已停下脚步。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杜聿则在等他转过身。 沈黎低着头回身:“杜大人。” “如宵现在连老师都不肯叫了?” 他感受到杜聿则的视线,仍旧低头沉默着,最终败下阵来:“老师..” 他对杜聿则是愧疚,自己昔年一番莽撞,定是连累了他。杜聿则的众多学生中,属他最不成器,而今也没有主动看望过昔日的老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怨,为的是他当年的沉默。而今他却产生了犹豫,是沉默的人错了,还是他当年错了。 不对,他没有做错。 若当年无一人敢于发声,赵昀若泉下有知,会如何想? 可杜聿则更没有错,铁证如山。他沈黎凭的也只是对挚友的信任,和满腔的热血。 “你现下是住在沈府?” “是。” 先帝朝时,沈中丞派去地方防治大疫,死在了任上。后沈照汀入了东宫,沈府便空了下来。 “家中许久无人,若是有缺的,便着人去寻我。若是有中意的女娘...” “老师。”沈黎开口打断,“我想回北境。” 沈黎抬起头,目光坚定,分毫不让。 杜聿则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独自咽下一口气。 “朝中要变天了。”他看着沈黎,不再多说什么,“回吧。” 他杜聿则,是大梁最失败的老师。 顾长风是外男,不得留宿宫中,赵司迎却闹着留了下来,非说是宫宴受惊,要和沈照汀一同歇息。 赵淮安保证,若不是皇室人丁凋零,他一定会把赵司迎丢出去。 而他今晚要去贵妃的宫中,赵司迎留下陪她,也好。 35. 登云阁 除沈照汀外,其余妃嫔赵淮安都暗中让她们接触了麝香一类的药材,他自己也有服用避子的药物。 赵淮安召来在东宫时便跟随自己的太医,然则用药一事,本就不能杜绝,问责也没有意义。 这个孩子定不能留,而现下,她既为了荣宠在宫宴上提出此事,众人都会格外留意这一胎。 流掉这一胎倒不是难事,但有人主动在宫中引来明枪暗箭,那便也不急于一时。 这孩子,倒成了主动送上棋盘博弈的棋子。 赵淮安松开手指中摩挲着的扳指,起身去往贵妃的宫中。 檐角悬挂的风铃在初夏的风中轻轻作响,虫鸣声也从宫墙深处随之附和。 子时三刻,宫中的灯早已熄了大半,惟有未央宫的灯还亮着。 其他妃嫔在沈照汀之前有孕,要说她心中完全没有触动,自然做不得真。 而对于此事,沈照汀早有心理准备。无论如何,后妃有嗣,总归是好事,她不该心有怨言。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掰着右手的手指,独自在心中思虑。 “皇嫂-” 赵司迎同她一起躺在榻上,挨在外侧,见她没应声,再度开口唤她。 她回过神:“嗯?” 赵司迎无奈地瘪了下嘴,侧过身面对着沈照汀。 “我刚刚是问你,你有没有特别恨官家的时候?” “啊?”沈照汀被她的话吓到,皱着眉赶紧打断,“别胡说。” 赵司迎对于当朝君王的事情,一向是口无遮拦。虽非一母所出,但二人自幼便感情要好,赵淮安更是她当下,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这又没有外人,你就告诉我呗,我保证不会往外说的。”她蹭着身体挨近了些,“皇嫂,你当年是真心嫁给我皇兄的吗?” 沈照汀呼吸微滞,眼眸黯淡。她的手指抓紧缎面,翻身躺平,目光望着顶盖的承尘,上面用五色线绣着并蒂莲。 她闭了下眼睛:“如何不是真心想嫁?” 沈照汀一时沉默着,在想如何措辞。 “当年入东宫时,因着避祸而显得仓促了些,我也确实存了借此避祸的心思。可...我是当真想嫁给他。” 赵司迎咬着下唇,没有接话。她一直觉得沈照汀是被迫嫁给赵淮安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嫁给自己的意中人。 “我不愿与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我爱慕之人,亦有他的责任和雄心。我既然选择要与他并肩,就要接纳他的一切。我享受了他带来的荣光,就要承担住相应的苦难。”沈照汀顿住,侧目看她,“端阳,被迫成婚,不代表无法收获幸福。” 赵司迎听出沈照汀话外之意,有些发愣。她压下唇角,也平躺下来。 她一时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感觉眼眶微微发酸。她闭上眼,压下忽然泛起的情绪。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也有些恨...那个骗子。 虫鸣声彻底湮没了深夜,宫中的灯一盏盏熄灭。惟有更漏声,时不时从宫墙深处一声接一声传来。 沉闷的鼓声击过三下,宫中有几盏灯光亮起,城中也偶有灯火逐渐点亮。 上京城的登云阁矗立在宫城的正北向,陈天安站在阁顶,只觉得深夜里此处的风格外透骨。 “父亲,你我再不回府休息,一会就可以直接去上朝了。” 他忍着哈欠,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 “你困了就回马车上休息,小小年纪,虚成什么样子。” 陈天安不知道为何父亲要来此处站一宿,但也不敢再吭声。他站在陈旌合身后,疲倦的靠着根柱子。 登云阁竣工的第一天夜里,陈旌合亦是在此站了一夜。 他少时家境贫寒,父亲为守住家中还不到□□亩的地,被活活打死。母亲带着他改嫁三等户,可他被那三等户家的亲生儿子囚禁折磨,母亲却忍气吞声。 后他终于寻得机会,杀掉了那一家的父子,母亲因此得了疯病。 为了生存,他参了军,次年遇到了起义的太祖。太祖十分欣赏他身上的狠劲,亲自带着他读书习字,明史辨礼。 登云阁竣工那日,便是在这里,上京城最高处,太祖命他入了中书门下。 当时的陈旌合,还没有自己儿子现在这么大,他一心为了大梁。 后太祖暴毙,太宗继位。太祖与太宗年岁相差不大。太宗欲要铲除他,收回他手中的权力。 彼时太宗并不信任时为太子的高宗,陈旌合小心蛰伏 许久,方扶持高宗迅速登基继位。 两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太祖对其是信任和栽培,高宗则是用其为一把锋利之刀。 高宗亦不信任赵淮安,更甚于太宗。 他的心自是为了大梁的,一把玉龙剑能说明的了什么?他要的是带血的刀! “父亲,贵妃那边,我们要扶持一把吗?” “扶持什么?”被儿子打断了忆往昔,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有什么好扶持的,又没有人真的被立后,盯着那个后位有什么意义?” 他有些后悔,当初就应该仔细选个聪明的认做义女,也不会做出今日这番蠢事。 “那要不要安排人去护着些?” “你不觉得折腾你就自己安排,赵淮安不会在此时打掉孩子。”他半垂眼睫转身看着陈天安,觉得还不如刚刚让他回马车上睡觉,“你又不是那孩子亲舅,生不生的下来有何重要,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要是想要个母妃姓陈的皇子,这个孩子便是没保住或者是个女胎,他也会让他变成顺利生下来的男胎。 陈旌合翻他一眼,回身看向远处。打更人走在街巷上不断提醒着,上京城中逐渐有灯火点亮。 “天快亮了。” 数十年前,太祖在这里眺望远方,也说下了这句话。自此,他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翌日,陈天安的同僚看着他乌黑的眼眶,同他玩笑,说他禁夫人的足,竟是为了方便出去通宵寻乐子。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上京最不缺高门大户的轶事,若非他这萎靡的精神,众人早已忘却。 白日的上京城十分喧闹,远远的就能闻到铺子里,加了胡椒的羊杂汤味,混着酒肆里的酒香。街巷里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还有孩子们在巷口嬉闹的声音。 这热闹的烟火气,总是让温棠格外留恋。 她一进入余烟阁,便看见银子有些惊讶的迎上来:“你今日怎的来晚了?” 自是因为她昨天夜里在秉烛做事。 “一时错过了时间,你月底报给窈娘时,照例减我工钱就好。” 银子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我且当没看见就好。有人在里头等你很久了,你快去看看。” 36. 龙脑薄荷 左迁寻出的档案,大多都是景弘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一些寻常旧卷。常规档案由吏部核实存置,若无特殊调阅申请,交由六部存置后,最终会移送金耀门封存。 鲜少有人会再次打开调阅。 要说旧卷数量对不上,但吏部的红封却是没有问题的。 且少了不止一卷,有三卷皆不在此。只是不知是哪三卷,旧卷信息皆被销毁干净,且从红封上对照时间而看,毫无关联。 架库阁管理极其严苛,想从这里带出或是销毁旧卷,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旧卷仍在吏部。 “左大人。” 有人忽然唤他,左迁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顾长风。他将手中的旧卷理到一边,语气诧异:“驸马怎会来此?” “恰好路过吏部,听闻左大人在此处,便进来看看,只是左大人今日不是休沐吗?” 左迁离开案边,朝顾长风坐下的位置走去,听到这话,微微一顿,理下衣袍坐下。 “驸马怎么会知道我今日休沐。” “这不难打听。” 左迁笑着颔首:“看来驸马今日是专程寻我的,不知所为何事?” “我想举荐一人。” “嗯?何人?” “梅家二郎。” 左迁愣住,不解地看向顾长风:“我听闻驸马前日去了崇文院,莫非也是为了此事?那今日又为何要到吏部寻我举荐?”” “崇文苑到底只是研究学问的地方,可无论他以后要不要走仕途,想保住梅家不倒,最好还是让他领个虚职。” 左迁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自然,不让左大人为难,何时有了虚职上的空缺,再看看止舟是否合适也无妨。”顾长风话语一顿,换了话题,“前些日子,听端阳说,宫里的太医隐约传言,左夫人有孕了?” 左迁浅笑着放下手中的茶盏:“殿下属实消息灵通。只是这胎还没坐稳,我们便没想着往外说。” “原来如此,只是尊夫人一看便是命贵之人,定会喜获麟儿。” 左迁轻笑着,没有应声。 “等到左大人的子女,日后到了读书启蒙的年纪,也不知我是否够格做这个老师。” 顾长风语气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 左迁眉头一跳,心中诧异。举荐梅止舟一事,于他而言是顺手之事,他没有立时答应下来,也并不代表他就会拒绝。 而让他的子女拜他为师,先不论在顾长风心中是何想法,但于他和王锦书,却是绝对难得的机会。 “敢问驸马,何至于为梅家二郎做到这一步。” “左大人这是何意,止舟于松山书院求学多年,论学识,绝对是在和他年岁相仿的郎君中,相当出色的那个。领个虚职,我也只是顺势一提。” 左迁笑着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冲着一同站起的顾长风相对而立,拱手俯身。 “自当如此。” 目的达成,顾长风不好在吏部过多停留,离开了此处。 送走顾长风,左迁心中有些替他遗憾,若非先帝一道圣旨让他尚了公主,他在大梁的朝堂上,定会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 他心中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再次走进架库阁。 林归接连两三日都没有出府,倒是剑钊日日前往皇城司。 温棠这日再次来到皇城司寻林归,却只见到了剑钊。 经过了上次的事情,剑钊心中对温棠有些愧意,西山毕竟是人烟稀少之处,他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何等意料之外的事情。 “温姑娘可是来此寻大人的,只是大人近日不在皇城司,姑娘可以直接去府上寻他。” 温棠也不是第一次来找林归,以往林归不在皇城司,她问到他所在,会直接换一处寻人。 而今日温棠陷入了犹豫,她确实是有事来寻林归,可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 温棠犹豫着张了张嘴:“我也没什么事,正巧近日路过此处,林大人既然不在,我便先回了。” 剑钊见她要走,赶紧回道:“大人近日一直在府上,不若我送姑娘过去。” “不用了,左右我也无事,还是不要去打扰林大人了。” 剑钊一直觉得自家大人对温姑娘有些过于关照,一开始他还觉得大人是出于对故人之女的愧疚。 可后来林归去北境前专门为温棠留好了后路,剑钊忽然觉得自家大人对温姑娘是特殊的。 见温棠离开时神色复杂的眼神,剑钊觉得自己大抵是做错了事。 回到林府后,剑钊有些心不在焉。 “在做什么?” 林归正在整理着这两日的卷宗,见剑钊一整晚都带着些鬼祟,有些不明所以。 知晓自己肯定瞒不住,剑钊只好如实相告:“大人,温姑娘今日去了皇城司。” 林归皱眉看着他。 “我想着她要是有事,应该会来府上寻大人,但是温姑娘离开了。” “她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林归也有些意外,这可不像是温棠往日的作风,他一时没想明白,放下了心头的疑惑。 “我明日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府里,宫里若是又派人来,你应付下。” “我不和大人一起吗?” 剑钊一向不过多问缘由,只服从安排。但若只是离府一会,林归不会专门交代剑钊留下。 “不必。” 他只是去见个老朋友。 沈黎如今每日在殿前司点卯后,便去校场操练,若营里没有特殊的事情,操练结束便可以回府。 这日他回到府上,走进院中,看见林归,怒不可遏的瞪大了双眼。 气到了极点,沈黎涨红着脸,手握成拳,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你回京后,官家怎么也不给沈府多派些下人。”林归倒是心平气和的话着闲事,“就你府上这几个人,从我进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哪日别人进来盗走了东西都无人发现。” 沈黎咬牙:“除了林指挥,还有何人会来我的府上盗物?” 林归点点头,在石阶上坐下:“看来你并不欢迎我。” 沈黎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何事?” “想让你和我查一查梅止舟。” 沈黎再也克制不住握着的拳头,冲上前朝着林归 狠狠砸了下去。 余烟阁中,温棠刚刚送走一位前来寻她特制的夫人,窈娘也同她一起,索性两人之后皆无事,一起回到后院整理配料。 “诶?你前几日寻走的那个龙脑薄荷,一直没用吗?” 温棠做事一向喜欢速战速决,便是收拾配料动作也是很快:“已经制好了。” “如何?我想着若是你这次自用时,觉得香味独特,等到七月时,我再着人寻来一些,在余烟阁试用。” 温棠放慢手上的动作,眨眼认真思考:“调入龙脑薄荷不易之处,不仅是香味难以调和,再者便是阴干之后难以存储。”她站直身子,“但也未尝不可一试。” “我也是如此想,今年怕是来不及安排大批置办,可以先行尝试。若是可行,待到来年,我们再大范围推广。” 听到窈娘的后半句,温棠没有接话,弯腰继续整理余烟阁中的手稿。 窈娘若有所思,放下手中的甘松,靠近温棠。 “我听银子说,你有了心仪的郎君。” ? 温棠整个人霎时顿住,她就少交待了一句,银子就已经说出去了。 “不是,只是街上偶遇了一位不知名姓的人。” “哦,她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可这话骗骗银子就算了,她可不信。 “你别担心,我已同她再三交代过,此事不可外传。” 温棠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些事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窈娘从不过多过问温棠的私事,此事也是一样,她只是顺着想到些旁的事情。 “你若是真的在上京有了心仪的郎君,是不是就不走了。” 温棠抬头看向窈娘,眼中有克制的波澜。 她对窈娘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能猜到她别有目的,却不过多盘问的东家,不会再有第二个。 但她也不会为了林归留在上京。 若真有一日,她的心上人同样倾心于她。她自会为了爱人拼尽全力,却绝不会为他停下脚步。 见温棠没有回答,窈娘叹了口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沈府中,林归已是鼻青脸肿。他倒没有冲着沈黎那张被刺了字的脸下手,却同样把他揍得捂着胸口,跪靠着墙喘着粗气。 林归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痕,撑着一边站起来。 “还打吗?要打就站起来。” 沈黎听他的话,头都不抬,闭上眼睛。 “要是打够了,就早些去梅府问问他,那日被带走的具体情形。”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怕梅家老太君见到我,会被吓到下不了床。” 沈黎冷笑一声,他可不信。至于那日的情形,他上次便已问过,并没有什么异常。显然是枢密院的人趁着梅家式微,要分走最后一杯羹。 林归本已朝着院外走去,又停下脚步走回来。 “你要是不想让他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就自己好好留心些。沈黎,早点治治你眼瞎的毛病。” “林归!”沈黎猛地站起身,一时岔气,弯下腰止不住咳嗽。 林归不再理他,走出院中翻墙离开了沈府。 37. 密室 林归本是担心温棠有什么事情,想直接去寻她。但是他没料到沈黎会上来冲着他的脸下手,伤的太明显,他不好直接去见温棠。 林归在余烟阁附近守了一会,直到温棠下工,见她并无异常,才放心离开。 御花园中,夏风中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尽的清冽。漾着碧波的荷花池中,一两株荷花刚刚冒出水面,含苞待放。 皇宫中的荷花池日日由宫人精心打理,即便不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也自有一番景象。 尚未到荷花盛开的季节,陈贵妃闲来无事,索性坐在亭中看着池里的景象。 沈照汀恰好走至附近,见到她在此处,走近和她见礼。 陈贵妃听见她的声音,淡淡扫去一眼,有些不满。 “这凉亭总共就这么大的地方,本宫还在这里,你也带这么多人来此,要是一不小心伤了龙胎。”她转头看沈照汀,“你可担得起?” 沈照汀知道她是故意找不快,恭敬回应:“官家和太后都没有禁我的足,这御花园中并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你是在和我顶嘴?” 之前她不好动沈照汀,是因为沈照汀得宠。可如今她有了身孕,在她眼中,她已经是这宫中皇后,仅差一道诏书。 她早就想动沈妃了。 “官家和太后没有禁你的足,可你今日顶撞了本宫,那便给本宫在此跪上三个时辰!” 她冷哼一声,起身拂袖离开。 陈贵妃一行人走远后,知夏踌躇着走上前:“娘娘,此处并无外人,无需跪着。” “没人在此,她便不会知道了吗?” 沈照汀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透着一丝冷淡,屈膝在此跪下。 这宫里,最不稀缺的,便是下跪。 跪着而已。 眼下还不是盛夏之时,暑热未至,此处是池边的凉亭,并没有那么难熬。 不到半个时辰,有沉稳却带着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辰州水患,赵淮安正和几位大臣商议此事,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 方一结束,便得知了消息,匆匆赶来。他出现的越快,态度越强硬。 赵淮安大步走近,弯腰拉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拉起来。沈照汀却微微用力,无声抗拒。 他可以继续用力将她拉起来,却怕伤着她的手。 “你是要抗旨?” 赵淮安声音不大,几乎只有他二人能听见。他继续轻轻加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沈照汀屈膝施礼,却不抬头看他。 赵淮安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都退下。” 宫人知道官家心情不好,赶忙退至远处,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见她低着头毫无反应,赵淮安握紧了她的手:“照汀...”他心中有些慌乱,“对不起。” 这是他们两人自宫宴后,第一次谈起这个话题。 “官家何须道歉。” 沈照汀此时的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藏起来的哽咽。 赵淮安一时语塞,手上的力气更大。身为帝王,有些承诺,是不能轻易许下的。 这对他们彼此都不公平。 “以后不许跪她。” “她的品阶在我之上。” “朕都舍不得让你跪下。”赵淮安的语气分毫不让。 沈照汀咬着下唇,犹豫着说道:“但臣妾不能让官家为难。” “朕是帝王,何人能让朕为难?还是照汀想试探朕的真心。” 沈照汀又欲跪下,被他狠狠拽住。她被他拽着踉跄到身前。 “官...”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跪下,这天下还没有人能让你跪。” 沈照汀被他的眼神逼迫着,不得已直视着他。 宫人都十分有眼色的低着头,赵淮安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倾身轻轻吻在她的唇上。 他冲破她的层层关卡,单刀直入,却又克制小心。 他温柔的安抚着她,想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毕竟是在殿外,赵淮安离开了她的唇,轻轻喘息。 他的眼角泛红,看着眼前的爱人,郑重的开口:“照汀,你信我,这个孩子,生不下来。” 沈照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心中震荡:“官家,孩子毕竟无辜。” 赵淮安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摇了摇头。 荷花池边,像是有凉风吹过,将她心中的细腻却又隐秘的心思,暴露无遗。 赵淮安叹了口气,拉着沈照汀的手一道往她的殿中走去。 “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做成何样,都有朕兜底。” “可今日官家不是照样来的这般晚。” 赵淮安揽住她的腰,凑近她的耳边:“照汀不也是故意要唱这番戏。” 他故意惹她心急,见她果然不满的瞪着一双透亮的眸子,赶紧低声服软:“朕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 殿门在二人身后合上,外头的宫人再也看不见帝妃二人。 “朕记着上次的残局还没有下完。”殿中的人似乎沉默了下,“今日继续。” 沈照汀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赵淮安离开时专门吩咐不许宫人叫醒她。 知夏帮她净面上妆:“娘娘,小陈大人的夫人方才进宫了。” “贵妃宣见的?” “陈贵妃有孕,陈家人循例前来探望。” 沈照汀点点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知夏身为她的女官,虽可出宫,但机会寥寥。像上次一样送钱出宫,更是难度如登天。 但去看看温棠,总是能做到的。 温棠自前两日去皇城司扑了个空后,一直没去寻林归。 这两日来寻她的人也不多,一时竟闲了下来,索性在外头帮着银子梳理账务。 “温棠姐姐。”银子自此和温棠相熟后,这么唤她时往往都是有事相寻。银子根本掩饰不住心中的惊讶,“你怎么做到算得比我快这么多的。” 温棠无奈笑着,把自己笔下的纸张递给她。 “你以后也将这几点和我一样分布好,按照位置填进去,再算就快很多了。” 银子有些震惊地张开嘴,注意力全部投到这张纸上。 “温娘子在吗?” 听到来人的声音,温棠和银子回过神,见到相熟的脸,温棠猛地怔住,瞳孔紧缩。 银子学着窈娘的样子,笑着回道:“在的在的,这位就是,夫人是想看些什么?” “我家夫人想见一见温娘子,不知温娘子是否方便应邀一见。” 温棠刚从心中震荡的情绪中出来,压着胸腔中的笑意。话都说到这了,她还能如何拒绝。 她颔首躬身:“自是方便的,还请夫人带路。” 上到马车,温棠再也克制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剑钊见她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身,有些不知所措,拆掉了头上多余的发饰。 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扮成这样,不会有人刻意留意我的行踪,来余烟阁见姑娘会方便些。” 温棠脸上还挂着没有完全地收起的笑,声音发颤:“我知晓,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有事找我吗。” “林大人有旧物要交给姑娘,外面的车夫会带着姑娘过去。姑娘跟着走便好,我先行离开。” 温棠没有过多犹豫:“好。” 剑钊下了马车,只留下温棠随着马车离开。 马车一路向前,温棠察觉到走了很远,一直到了偏僻之处,马车慢慢停下。 温棠掀开车帘,下车走到前面的树林中,剑钊也未曾告诉她具体位置,也没有说清楚林归是否在这里,该去哪里找他。 “在这。” 她被吓得猛一转身。 温棠急促喘着气,看着靠着树干的林归。这人今日倒没有身着黑衣,而是穿了一身墨绿的长袍。 他看见温棠也没有动一下,却目光深邃,像是在此等了许久。 “你不该上这个车的。” “啊?” 温棠还没问他站在这里做什么,先被他这句带着批评语气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你都没有证实清楚,就上了剑钊安排的马车,问都不问就跟着来此。若站在此处的人不是我,你又该如何?” 温棠有些不服,看着他的眼睛:“谁会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温棠自认为这话没有什么问题,不明白林 归为何突然哽住。下一瞬,她也反应了过来。 林归无奈,松开抱着的双臂,朝前走去。 “你又怎知没人知晓?若有一天被有心人得知,你此时已经落进了他的圈套中。” “可剑钊不会背叛你。”温棠走在他身侧,衣袖堪堪蹭到他的袖口。 “那日在皇城司狱中,我同你解释过,假面是可以伪造的。再者,即便是我,你也不可全信。” “为何不能信你?” 温棠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她此时偏想犟这个嘴。 她有些气不过,大步走到林归前方。 林归出声提醒她:“走过了。” 温棠走在黑漆漆的密道中,空间狭小,几乎透不过气,林归手中的提灯是她唯一能看见的光源。 她走在斜后,看向他的侧脸:“这是哪,为何带我来这?” 林归察觉到身后姑娘的声音,有些掩饰的紧张,耐心和她解释:“此处通向的是我的府邸,不远。带你认下这条路。” 让温棠从正门进入林归府中,他多少有些不放心。若是日后遇到什么意外,她需要一条可以寻到他,也能容身躲避之处。 尽管大概不会有那一天。 “这边,跟好我。” 在黑暗狭小的密道中,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被放大。温棠并不害怕这里,一条密道而已,又没有神魔鬼怪。即便有也没事,皇城司指挥使还在这里,鬼怪也需绕路。 没有鬼怪,可她眼前光影交错,心脏跳动得很乱。 “林归。” “嗯?” “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他不是刚和她说过,林归回忆着,有些错愕,但还是耐心再次解释:“你认下路,日后再来寻我,会方便些。” 温棠想问的不是这个,却没有再次问他。温棠错开脸庞,嘴角上扬,眼中像是漾着轻柔的晚风。 “如果下次遇到今日的状况,我如何确定真的是你要见我?” 林归沉默一瞬,低声回她:“若真的是我寻你,我定会亲自去找你。温棠,无论是什么情况,只要不是我亲自出现在你面前,你都不能相信任何人说是我要见你。” 除非是他遇到了困境,或是已经死了。但那样,他更不能让温棠去寻他。 温棠沉思着,没有回应,转而说道:“你说人可以用假面。上次在皇城司狱,你答应了教我用假面。” “嗯。”林归仍旧引着她朝前走去,没有回头,“你要是还想学,今日就能教你。” “你还能教什么?” “皇城司里的东西,于你大多都是无用的。” 他今日是想给她看看其他的。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光线逐渐明亮,林归加快了脚步,带着她一同走向前。 终于走出密道,温棠眯着眼睛,适应了会儿眼前的光亮,才发现此处是一间密室,光线仍是昏暗。说是密室,但旁边的密道又暗中通向外界。 林归走到一旁,伸手用力推进一块石砖。密道入口沉闷的“咚”的一声,逐渐关上。 “陈天安的夫人已经结束了禁足。” 林归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火烛,将密室中的几个蜡烛尽数点亮。 “这个我还不知道。” “我也是今早得知的。” 林归说完,吹灭手中的火烛,转过身。他看见温棠无措地站在一边,无奈地笑了下。这间密室中只有一个案台摆在中央。 “想坐哪里都可以。” 温棠想象中林归平时在这里的样子,整理好衣裙,也席地而坐。 林归走近她身边,在她对面坐下。 “温棠。” “嗯?你说。” “关于梅止舟被枢密院抓走,以及其他的事情,你如何想?” 温棠敛去心中的柔意,隐去笑容,神色认真:“和陈旌合有关。” “这是你的猜测?” 温棠被说得顿住。她一直不觉得哪里有错,毕竟自科举舞弊案以来,她都是如此认为的。而且林归自己也如此想,这毋庸置疑。 但确实只是猜测。 林归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并不催促她的回答。 38. 旧卷 证据吗?温棠接近陈家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可她刚熟悉陈府的具体情况,陈夫人便被禁了足。 温棠思考着,认真问他:“你有何证据?” 林归没有做声,起身走到一个架子前,拿出两份卷轴,又回到案前坐下。 “这是什么?” 林归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自己打开。 温棠打开卷轴,仔细看着卷轴上的内容,目光变得怔愣,嘴唇逐渐张开。 她不可置信:“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是抄本。” 温棠意外地看向他,又低头认真地看卷轴,右手抚上了印章处。 “这两份抄本,一份是景弘二十四年,枢密院的人员调遣,一份是今年四月的,同样是枢密院的调遣。”林归看着她,见她两卷都看完,继续说道,“你看看有什么不同。” 温棠将两份卷轴上下开铺在案上,头伸向前,身侧的长发拂到案边,全神贯注。 林归有些怔愣地看着她,在这间只有两人的密室中,他几乎可以闻到姑娘身上的香气,许是长期浸在香室中,沾染上的。 “今年的这一卷,比景弘年间的多了一部分圆印。”温棠手摸上新一卷的卷边,一半的印章落在上面。她侧下脑袋仔细瞧着这一版印章,“果然是抄本,但不细看真的不会发现。” “嗯。”林归黯了黯眼神,慢慢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圆章是吏部去年新加的,告身与敕牒一起用印,一分为二,红封留在架库阁核对。” 她直起身坐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林归很有耐心:“你再仔细瞧瞧,看看两份的押字。” “押字?”温棠的手指依次滑过一个个署名,“主事,令使,书令史。主事,兵籍房,令...” 温棠的手指顿住。 林归垂眸,手肘压到案边,一时没有出声。 “枢密院的调令,应当不是每一份都需要兵籍房经手。”温棠皱眉,环住双臂,“但这两卷,都是都承旨?但或许是从权处理。可若是如此,应当不是这样的文书档案。” “兵籍房只需签署部分武官。”林归出声提醒她。 “只需签署部分武官,这两份是...” 温棠转头对上林归的目光,呼吸微滞,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是去年这一卷,签多了兵籍房的押字?” “不错。” “可为何要多签一个?”温棠卸力,躬下身子,靠着案边,“签的人要是知道不必多签,应该不会多此一举。” 林归顺着她的思路,声音带上了些慵懒:“那便是他不知道,或者他知晓,却因为什么原因签了上去。” “那这与陈旌合有何联系呢?” 温棠从来不细问他的行踪,就如西山时,她也没有问过具体缘由。又好像当下,她也不问他是和何人打了一架。 林归也不想和她说起那日在西山的具体经过,只问她:“你若是陈旌合,想调人进枢密院,当如何做。” “他不能直接安排人进去吗?” “可以,但有些官职太低,直接调人进去,反而引人注意。” 温棠了然:“让其他人安排,大抵也是一样。” “嗯,所以走正规的流程,是最好的办法。” “可这押字也不对。他应当是不会直接看这份调遣,最好直接当做不知此事。那问题大概就是出在了兵籍房的这位官员身上。” 林归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去年这一份是陈旌合安排的?这位都承旨,便是带走止舟的人?那你又是如何拿到抄本的?景弘二十四年的这份又是何人的?” 他神色一怔,没有回答温棠的一连串问题。 “你去见过梅止舟了吗?” 温棠像是再也看不出两份抄本的区别了,将卷轴合起:“嗯?没有呀,怎么忽然提起他。”她抬起头,动作顿住,“你怎知道我们私下相识...” 她终于想起那日她和梅止舟在西街相遇的事情。 林归无奈轻笑:“你那日在西山上自己也说了。” 温棠有些尴尬地笑着,移开目光,将两份卷轴都合好。 其实早在她认识林归之前,他就已知晓了她的人际关系。温棠的人际往来简单,调查起来并不费力。只是林归不会告诉她。 “景弘二十四年的这份,实则是我命人随便抽取的。” “那真实的也在皇城司吗?” “不在,景弘二十四年的在吏部,去岁这一份,胡佩恩的调遣档案,真卷不知在何处。” 温棠有些意外,重复一遍:“不在吏部架库阁,也不在皇城司?” “嗯,大概如此。” 温棠不再追问,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良久,林归刚想说些什么,温棠张了张嘴,犹豫着说:“那只要寻到兵籍房的这位承旨,便能查到实证。” 林归没有回答她,他今日让她来此,也只是想让她亲自接触到真相的一角,并不想让她亲自涉险。 至于能不能一定查到实证,他也没有把握。即便最后没有查到实证,做出一份更为逼真的假调遣,也不是不能。 所谓的正道,他并不在意。 “嗯,是这个思路。” 林归低声开口,伸手将两份卷轴拿起,起身走向书架将其放好。转身回来时,见温棠低着脑袋,以为是她还陷在沉思中。 “其余事宜我会处理的,你也不必多思。”林归走近坐下,见她没有回应,放轻声音唤她,“温棠?” 她回神般抬起头:“嗯?” “在想什么?” 温棠垂眸,皱了皱眉:“在想他为什么一定要安排人做枢密院的都承旨。这个职位并不起眼,安排的人也是按常例,这对他又有何帮助呢?” “并不需要太多帮助,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是得力的钉子。” 温棠抬头看向他的眼中:“那你呢?” 林归目光怔住,两人目光相接。终于,他移开视线:“这不一样。” 他没有再开口,却感受到温棠的视线仍停留在他的身上。 “温棠,你不能否认,权力是获取利益最好的手段。大家想要得到权力的目的不同,代价也不一样。它在不同的人身上,能影响和带来的结果,亦不相同。” 温棠自认为见过许多手握重权之人,然则世人对权力的追逐,大抵无非分为几种。将其视作通往坦途,改变自己或家族命运之人。或是享受掌控其中,玩弄股掌,视芸芸众生为蝼蚁。亦或是心怀城府,兼济天下,甚至不惜以身殉道之人。 而这世上之人, 又怎可如此划分归类。世间最精妙之处,本就在于人之情感的难以言说。 向往权力之人,又如何不能心怀众生。 林归侧头看向一旁的烛火,角度刚好能让温棠看见他右脸上,已经消散许多的淤青。 “那你又希望自己是哪种?” 希望他自己是哪种吗? 罪孽既成,他只希望来生可得清白,能重新想想,自己希望成为哪一种。 林归视线对上她的目光:“要走吗?” “林大人,你怎么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得走。” 她忽然凑近到他的面前,嘴角轻勾,弯着眉眼。她的呼吸几乎要挨着林归,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是一只永远眯着眼睛,等待时机的狐妖。 林归倒没有动,坐在原处看着她突然靠近。 “莫非,我也是皇城司的犯人?” “若是犯人进入此处,尸骨都该冷透了。” 温棠看着他笑起来,站起身。 “这就得辛苦林大人再送我出去了。” 林归这一回和温棠一起上了马车,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二人一路无话。 “你前两日去了皇城司。” 怎么还是说到这里了,温棠怏怏的想着。到底是去而复返,多少有些畏缩。 温棠抿嘴笑着,右手轻轻握拳:“恰好路过,你既然不在,我就离开了。是被罢朝了吗?” 他睁开眼,目光更为深沉:“是不是有事寻我?” 的确是有事,可眼下她也没有准备,也不好告诉他。 温棠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神色认真:“下次吧,下次一定。” 林归无奈笑了笑,不再逼问,临近西街时,率先下了马车。 车夫继续送温棠回到西街,按照林归的吩咐,马车只送到了她住处的附近。 西街繁华一如往日,不同于上京北面,此处的百姓带着人间的淳朴。可总有人,注定无法站在这阳光之下。 路边一家包子铺的大娘见温棠路过,喊住她:“温娘子,今日怎的没去上工?” “今日出去了一趟,时候也不早,便先回来了。” “也是辛苦,那赶紧回去歇着吧。诶这锅要出锅了,带两个回去?” 温棠颔首笑道:“正巧,今日不用生火了。” 她手中拎着两个包子,走回家中,将包子随手放在桌上,卸下发钗随意地扔在一旁。又喝下一杯冷茶,卸力般地坐下。 温棠坐着发呆了好一会儿,拿过桌上的简版,在上面潦草地写下“枢密院”三个字,又将它和陈旌的名字连在一起,再画过一道线,连接上枢密院和林归。 她对着简版思索,笔悬在半空,落下的墨汁晕开林归的名字。 温棠再次下笔,快速连上林归和赵昀的名字。 她看向一旁的瓷瓶,若是想知道他的旧事,此时最适合问的人,只有林归。 蝉鸣声渐起,夜色深沉,沈照汀宫中的其余宫人皆已退下,唯有知夏候在一旁。 镜中的沈照汀抬头看向自己:“她和另一人离开了余烟阁?” “正是,想来应是哪家的夫人邀约。” 错过了这一次,下次想再让知夏替她见一面,又不知何时了。 沈照汀微微叹气:“也罢,她平安无事便好。” 39. 请辞 一连几日,上京时不时便会下起大雨,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些。 绿柳的枝条尽数被雨水打湿,上京城中一辆马车压过青石板路,渐起一阵水花。 余烟阁门前,马车缓缓停下,一人撑伞而出。又有一黄裙女子探身,顺着阶梯而下,走入伞下。 已至夏日,这女子却围着头巾掩面,穿着厚料的长裙,黄色裙边沾上了路面的湿痕。 人虽是少了些,却也时不时有人来此。今日不忙,窈娘听到外面的马车声,早已迎出候在门外。 她笑着躬身侧开:“娘子里面请,余烟阁近日新出了不少香料,娘子要不要看一看。” 此人蒙着面,窈娘也无法从身形判断出此人是哪家的夫人。 蒙面女子未动,一旁的侍女略微低头:“我家夫人要见一下温娘子。” “温娘子今日事忙,夫人有何要求,不妨同我说下。” “我家夫人也并非强人所难,若温娘子得见,待事成,当补三倍酬金。” 虽说温棠一早便交代了窈娘,今日她要专注制香。但...这毕竟是三倍酬金。她是商人,自不用多说。至于温棠,更是礼多人不怪的性子。 这当然要唤温棠出来。 “这...”窈娘抿嘴,勉强的笑着,“那便请夫人稍等,我去请温娘子过来。” 温棠听完窈娘的来意,头也不抬:“你只回她,让她再等一会儿。” 窈娘皱了皱眉,俯下身:“你认识那夫人?” “不认识。” “那你这是何意?” 温棠终于制好了正在调配的碧合香,拿起瓷罐轻轻一嗅,将其盖好,两手向后伸展,活动了下僵直的脖颈。 她侧过头,浅笑着拉住窈娘的手腕:“放心,你只这么去回她便是,跑不了东家这一单。” 窈娘佯装瞪她一眼,戳了戳她的侧脸。温棠顺势轻轻偏头,露出了几颗白净的牙齿。 “祖宗诶。” 偏室中,案上的花茶已经换了两遍,却一直无人饮下。 “还请问下温娘子,到底何时才有时间。难道要让我家夫人一直在此等着吗?” 窈娘已是第三次见着这侍女出来寻她,而温棠这么做,她自然信她有自己的道理。 她陪着笑:“还请夫人再稍等片刻,我这便再去问问温娘子。” 窈娘刚往前走两步,突然顿住。温棠已经朝着偏室的方向而去。 她抬脚想追上,一旁的侍女赶忙拉住。 “还请娘子留步。” 窈娘不解。 “我家夫人一向不喜外人在旁,还请娘子见谅。” 窈娘快速眨了眨眼,接着撑起脸上的笑容。 “行。” 茶壶里的水再次泛起热气,温棠提起茶壶,将沸水注入茶盏,接着执起茶筅,快速搅打茶汤。 茶汤上浮起细腻绵密的泡沫,温棠将茶盏递给对面的人。 “只闻温娘子善制香,竟不知也会点茶。” 温棠垂下目光,坐回到自己的交椅:“上京城中能人异士甚多,我只不过是京中最普通的一名百姓,夫人知我善制香,必已是提前打听过。至于点茶。”温棠又笑了笑,“大梁的男女老少,善者十之八九。” 这夫人遮着大半张脸,听到这话面上的表情凝滞住,又被她妥善藏起,换上柔意的神色。 尽管如此,这一瞬的变化,还是被温棠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她只装作未曾察觉。 “不知夫人来此,是有何事相求?” 对面的人目光立刻冷下,带着些凶狠:“你虚答应我,绝不对外吐露此事。” “这是自然,余烟...” “你若说出半个字,我会让你滚出上京。” 温棠几乎要忍不住笑,努力维持着面上意外的神色,微微瞪大眼睛。 “好,我答应你。” 送走此人,温棠在后院寻到翻看着账本的窈娘,在她一旁坐下,一直没有出声。 “人走了?” “走了。” 窈娘觉得有些苦恼,索性将账本推开,坐直身子。 “我思来想去,你当真不认识她?” “我真不认识,不骗你。” 窈娘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叹了口气:“今日阁中无事,一会我们出去吃,我请你。” 温棠却沉默着没接话。 窈娘不是喜欢逃避的性子:“今日是有事要说?” 窈娘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温棠身上,让她无法再沉默下去:“我想...” “你想离开余烟阁。” 温棠立时抬起头,胸口起伏,几次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 窈娘却像意料之中,静静看着她:“我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是,我本以为你会改变主意。” 她从来不是对余烟阁中每一个香师都如此般好。 温棠刚入阁时,窈娘对她与其他香师也无甚差别,后来她发现温棠着实有天赋,不仅仅是余烟阁的收益有增,对银子和其他人也是一腔赤诚。 自然而然,她也逐渐对她关注的越来越多,两人也十分投缘,才有了今日。 “能告诉我原因吗?” 温棠感觉呼吸有些闷,不知该如何和窈娘说。她在余烟阁的目的已然达成,而之后,便是她不能给窈娘他们带去可能的潜患。 窈娘和余烟阁于她有知遇之恩。 窈娘彻底没了脾气,不想逼问她,之前也从未问出什么。 “罢了罢了,你和余烟阁本质上还是主雇关系,你想要走,我也没理由拦。” “窈娘...” 窈娘一挥手,弯着眉眼:“别来这一套,这几日你还是要正常上工的,等我把该交接的都捋顺了,你才可以离开。” 她本也是要再留一段时间,等都安排妥当再离开。 温棠眼眶有些酸涩,深吸几口气。 “...多谢” 雨势逐渐减弱,顺着街边楼房上的屋檐滑落到石缝中,发出叮咚的轻响,像低声的絮语。 不知为何,此时街上人烟格外寥寥,温棠低头沉思着,撑着油纸伞向家中走去。 西街的家就在下一条街上。 “唔!” 一股力量撞上温棠的后脑,她被人从后面猛地捂住口鼻。 温棠头痛欲裂,努力挥动双臂,想要向前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她被 人拖着,扔在马车里,头顶撞上车壁,眼前骤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林归猛地睁开眼,瞳孔凸起,睁目欲泪。他侧卧在榻上,弓着身子,头向后仰去,张大嘴巴呼吸着空气,青筋暴起。 他想喊出她的名字,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 “呃!” 林归伸手狠狠掐住了胸口心脏的位置,衣料几乎要被揉烂。断药太久,又骤逢噩梦,胸腔中叫嚣着跳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又或是过了一个时辰,脑中横冲直撞的痛意终于逐渐平息,林归的衣衫早已湿透。 这是从西山回来后都第几次了?林归自己都算不清。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梦中发作时,梦到她。可他无法保证,梦中的事情绝对不会成真。他现在的状况,很可能哪一次就真的死了。 林归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除非,让可能造成这一切的人,先一步消失。 陈府后院中,遍植翠竹,红狐听见有人靠近,飞身钻入藏身的茂密灌木中。 “官人今日倒是好兴致。” 自家的大娘子小意温柔,陈天安也柔下声:“前些日子冷落了你,实则是前朝事忙,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陈夫人脸上笑意更盛,听到这话,心里像是有暖流淌过。 “那明日,官人陪我去净慈寺求个签,我便...” “官人,大娘子。” 还在坐小月子的胡氏从他们身后走出,陈夫人看见她,眉头一跳。她竟不知胡氏何时跟上来的。 陈夫人对家中的妾室一向是糊涂了事,得过且过。只是因着前些日子因这位妾室禁了足,心下不满。 陈天安倒不见有太大波澜,可毕竟是刚给自己怀过孩子的妾室,多少还是要关心下的:“你怎么来这了,当心身体。听闻你昨日出府了?虽说家中一向如此,当心落下病根。” “只是回去看看长姐,有劳官人关心,华儿身子已然大好了。” 陈夫人站在陈天安身后,眼珠翻到天上,不打算理会他:“官...” “华儿来此,是有事相求,想同官人知会一声。” 胡氏忽然跪下,陈夫人不解胡氏今日是怎么了陈天安赶忙上前两步拉住她,往日倒也罢了,好端端的让个小产的妇人下跪,还是要拦一下的。 他走上前,手刚撑住她,陈天安忽然愣住。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手上又不自觉加大了些力气,将胡氏一把拉起,朝自己轻轻拽了下。 陈天安哑着嗓子:“何事相求?” “明日,华儿想去净慈寺,给那个和我,还有官人没有缘分的孩子,诵经,祈福。官人能否,和华儿一起,父母一起,那孩子的来生一定能顺遂。” 胡氏说着红了眼眶,泪水打着转,几乎就要落下。 “这...” 他刚想答应自己的大娘子,可胡氏的请求却也无法拒绝,陈天安有些为难。 陈夫人站在陈天安身后,无人注意到她捏着衣角,闭上眼低头笑了下,又走到二人面前。 “胡氏所言在理,我本身也没什么大事,官人先陪着胡氏一同去吧,待官人下次休沐,我陪着官人去马场骑马如何?” 40. 架库阁 左迁随着陈府的下人来至外书房,陈旌合已将茶备好,两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 “我记着,左大人是景弘二十年还是二十一年的进士。” 左迁颔首点头:“景弘二十一年。” “彼时左大人当不过十八九岁,少年英雄。” “大相公过誉。” 陈旌合阖目摇头:“我大梁开国至今,能如此年少便进士及第的,左右不出两三人。而能走到今日的,一位是你,另一位便是驸马。” 陈旌合顿了下,看向左迁,继续说道:“何况,左大人出身寒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付出的牺牲,绝非常人可比。” 若是陈天安也能如此,他当放心许多。 “若真要论少年英雄,又有何人比得上大相公。大相公当年一人持节,独自赴往西沙,兵不血刃逼迫其放弃了东进。若非如此,太祖当年三面受敌,又何来大梁今日。而大相公当年,也不过二十三岁。” “俱已矣,左大人前途无量。而我,不过是个年近七旬的花甲老夫。” “大相公已为朝堂付出了自己的大半生,这数十年竟没有丝毫动摇吗?” 陈旌合靠着椅背,微微仰头:“左大人此言何意?” 左迁下意识握紧手中的茶盏,勾着嘴角,眼底却带着冰凉,目光对上陈旌合,空气中有一瞬的僵持。 他笑着回应:“下官自问,我心中亦有私心,让我像大相公一样,鞠躬尽瘁,晚辈未必能如此。” 陈旌合只是眯着眼睛,沉默许久,最终只是一字一字:“并非人人亦须如此,从汝所欲。” 左迁颔首起身,恭敬作揖:“谨记大相公教诲。” 陈府的下人在门外候着,抬头看了看日头,推门走入书房:“大相公,三郎君已到了祠堂。” 陈旌合点了点头,示意下人离开。左迁顺势离开:“大相公和小陈大人既还有事,下官先行告辞。” 陈旌合也站起身:“不远送了,左大人,前路险行,要当心。” 左迁离开后,陈旌合来到祠堂。陈家的祠堂中并无牌位供奉,龛前唯独横置着一把匕首。一室的长明灯,灯芯闪烁,烛光幽暗。 陈天安推门进入祠堂,昏黄的烛灯映在陈旌合的背影上。 “父亲。” 陈旌合迅速将匕首推回短鞘中。 “知道左迁来做什么的吗?” “那想来,是有事情与父亲商议。” 陈旌合对儿子的回答嗤之以鼻:“你若是他,去年就直接死在会阳水患里了。” “还请父亲解惑。” 他只是叹了口气:“可惜了,如此少年英雄,要么离开了朝堂,要么已是孤魂野鬼,也就剩一个左迁了。” 温棠这日来余烟阁的时辰有些晚了,临近正午的夏日,稍走两步,便可汗湿衣衫。 前两日温棠下工时,没有带纸伞,只好淋雨而归,第二日便起了热,休息两日才回到余烟阁上工。 窈娘今日不在,余烟阁其余的人尚不知温棠准备离开之事,银子见到她,便小跑着迎上来。 “可算是回来了,陈家派人来寻你了,我只说你病了,让他们过两日再来请。” 温棠眼睛红肿,哑着嗓子,艰难出声:“咳咳,何时来的?” “昨日下午。” 温棠点了点头,从带来的包裹中拿出几个瓷瓶,又指了指远处的货架,示意银子将其摆上。 窈娘已提前和她打过招呼,她无需再做这些,可温棠到底是在家中闲不住,又做了几样新制香料,这才送来。 “今日阁中若是不忙,我便先走了。” 银子没有多想:“是呀,身体没好全就早些回去休息。” 温棠欲要转身朝外走去,又想起什么:“可还有别人来过?” 银子闻着温棠新送来的香料,语气不解:“应该没有了。” 温棠垂眸,转身离开了余烟阁。 她没有回西街,而是去了陈府上。暑热渐盛,陈夫人让她在外头等了许久,才允她入内。 温棠入内时,鼻尖和额上皆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微微欠身:“陈夫人万安。” 陈夫人侧头示意一旁的侍女:“出去吧,把门关上。”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你倒是希望我万安。”她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做的却都是让我不安之事。” 听到这话,温棠平静回应:“岂敢。” “胡氏的香,是你制的?”陈夫人拿过一旁的妆奁盒,“其实她用的是什么香,我并不在意,官人本也不是好香之人。我只想知道,胡氏为何忽然就要用上香料了呢?” 温棠仍是静静站在原处,没有回答。 陈夫人转过身,眼中暗藏怒火:“不能说?” “我答应了她,不会说出去。” 陈夫人起身走向她,伸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你若是要投靠我,此时便当说出来。” 陈夫人松手推开温棠,她踉跄后退一步。温棠稳住脚步。 温棠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直直看向陈夫人,嘴角微微上扬。 “不能说,那我猜猜。是她忽然迷恋上了香料,又或是想借着小产,惹官人注意?” 陈夫人双手交握着,又忽然伸开双臂转身走回梳妆台前。 “你的香料,我所剩不多,近日总觉得效果不明显。” “夫人的不寐之症想要根治,还是要寻医官来看。至于香料,是要经常调整,方能见效。” 陈夫人不置可否:“即日起,你每五日便来我这里,继续为我调香。你的酬金,我会直接交予你,无需经手余烟阁。” 她从镜中看去,见温棠仍是刚刚的样子,十分恭敬,却让她觉得有些镇不住。 温棠为了这个结果,布局多日。她借着相熟的显贵夫人,得见了胡氏的妹妹,本想随缘一试,未曾想胡氏当真需要香料,用来遮掩小产后身上的隐疾。 自马球会后,她就再没见过陈夫人。不寐一事靠香料本就治标不治本,时日一久,她大可以舍了温棠。 终于,她得以再次接近到陈家,重新引起陈夫人的注意。 虽已达成目的,温棠压着心中的狂喜,语气平静地回应:“是。” 温棠回到西街时,晚霞的余晖晕开云层,残阳如血。 夏日炎热 ,百姓大多都不愿出门。温棠的房主这一日也在家,见温棠回来,主动打起招呼。 “温娘子回来了,近日不忙?每日都见你回来的比以前早。” 温棠温柔善意地笑着:“是,这几天阁中不忙。” “这倒是不巧了,方才有人来给你送东西,我想着你应该回来得晚,就让人放我这了。娘子的嗓子不适,还是要且饮些热汤。” 老房主把包裹递给温棠,听见小孙女远远的喊她,赶紧跟温棠致歉离开。 温棠回到楼上,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配好了的伤寒药,和一些常见的备药。 她无奈地笑了笑:“我又不是自己不会去配。” 只不过她确实直到今日都没有去医馆配药,这处她租赁的房中,也没有备什么药。再者,她觉着自己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坚持两天身体也就好了。 虽然未曾署名,可她知道送药之人是谁。 林游之,你是不是对我,也有些不一样的心思。 夜色如墨,上京城逐渐寂静下来,吏部架库阁的人早已下职。 林归身着一身黑衣,混入架库阁。漆黑的一片,仿若虚空,林归却对此很熟悉,避开每一处高架,一直走到架库阁最深处,他摸索着寻到位置,将袖中的卷轴放回。 四周骤然明亮,林归心中一惊,立时转身,便见左迁踱步,朝他走来。 林归皱眉,看着他走近。 “林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皇城司近日查到有关吏部的线索,特来核实。” “既如此,林大人白日里同徐尚书通传一声便是,何必如此。须知吏部和皇城司,可并无干连。” “那左大人深夜无灯值守于此,又是为何?” “我在此处琢磨一件事。” 林归顺着追问:“愿闻其详。” “林大人去岁同我一同去治水,实则神龙见首不见尾,更是先我一步回京。” 林归心知左迁的用意:“此事,我同左大人已告过罪。官家也早有处置。” 左迁抬脚,向他走近一步:“通州董然贪墨抚恤金一案,震动朝野,官家交由皇城司审理,虽也在情理之中,却也非同寻常。官家明察秋毫,通州提刑官心细如发,这才让董然没能继续逍遥法外。” 他说的是去年便盖棺定论之事。 “可官家当时登基未久,分身乏术,又如何暗中查到董然?” “放肆。” 左迁直视着他,压低声音:“林大人便恭敬了?” 左迁守在此处,定是发现了旧卷的异常,又在此提及通州旧案,林归知晓左迁必定猜到了他的目的和所做之事:“你想如何?” 两人在过道上僵持着,谁也没有让开。 良久,左迁避开了目光,侧过身:“我今日未曾见过你。” 林归一瞬诧异,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他黯了黯目光,快步离开。他离开后,架库阁再次陷入黑暗。 架库阁临近皇城东侧,城中街巷上空无一人。林归压低夜行衣的帽檐,顺着墙边朝前走去。 “林指挥使,如此深夜,何故出现在六部附近?” 41. 会审 “小陈大人。”林归见到陈天安从巷口走出,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你又为何在此?” “等你。” 林归已将仿制的旧卷放回架库阁,不欲在此和陈天安纠缠:“小陈大人若有事,不妨明日再说。” “不用明日,现在说。” 林归不去理会,绕过他,继续向前走,没走两步,突然有禁军持刀出现,拦住了他。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陈天安!” 这可是禁军,陈旌合和陈天安身为东府的人,自然无权调动。 陈天安笑着回过身:“林大人莫急,来之前,家父已经知会了官家。林大人还是到御前说清楚,今夜的事情吧。” 有声音从后方传来:“林大人是我叫来的。” 陈天安勾起嘴角,转过头看向来人:“哦,原是左大人叫的。只是我记得去年治水时,两位大人闹了些龌龊,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左大人深夜让林大人一身夜行衣来此,莫不是吏部进了贼?” “哪来的什么贼敢往皇城脚下进。不过是林大人当年入鸿胪寺调遣的旧卷有些字迹不清,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恰好被我翻阅出。索性让林大人来对上一对,又怕人误会,才深夜让他来此。” 陈天安有些玩味地摸了摸鼻子,抱着双臂:“是这样吗,林大人?” “正是如此。” “哦,那就怪了。我也是听闻吏部架库阁失窃,担心有人趁乱掉包进去,这才带禁军在这里等候。” 左迁语气和善:“小陈大人多虑了,吏部并无失窃发生。” “这可由不得二位大人了,毕竟这旧卷,就在我的手上。” 林归和左迁二人俱是一怔。 “二位大人,还是和我走一趟吧。” “走水了!” 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架库阁的方向,火光冲天。 众人皆愣在原处。左迁率先反应过来,拔腿往吏部方向冲去。 “愣着干嘛,快去救火!”陈天安冲着其余人喊道。 架库阁外众人纷乱-“这边!”“快去救火!”“水呢?”“云梯队怎么还不来” 吏部走水,远近之人皆纷纷赶来救火,幸好火势不大,宫里的云梯队来后,很快便被扑灭。 宫里的太监匆匆赶来:“各位大人!官家口谕,还请各位大人先行移步皇城司。” 这一晚的事情,完全在赵淮安预料之外。 “官家,臣以为,还是让大理寺来主审此案。” 陈旌合一进宫,便被传唤到了御花园。赵淮安要保左迁,不可能让大理寺来主审。这旧卷说真是假,无非就是一句话之事。 “他二人既说是误会一场,也就不要让大理寺折煞二位朝廷重臣了。不然,岂不是累得小陈大人也要去一趟辨个是非。” 陈旌合闭眼轻轻摇头,“官家也不必避重就轻,是非曲直,大理寺审完,自然知晓。” 赵淮安静默一瞬,站起身,走到玉栏边,双手撑在栏上,看着远处:“昨日,肃国公给朕上了一封奏表,说自己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看得朕是云里雾里。” 陈夫人是肃国公的女儿,肃国公一门自先帝朝就落寞了。但陈夫人原先被禁足一事,本就很难说清对错,肃国公主动上奏请罪,分明是在鸣不平。 儿女的事情,陈旌合一向不愿过问,唯独想费心培养陈天安,却也是朽木不可雕。 同样,肃国公也并非是在说儿女之事。他在枢密院安插的钉子,因着接二连三的事件被铲除大半,东府也被赵淮安放入了他的人。朝上的站队逐渐有了倾斜,肃国公,这是在借此试探。 陈旌合顺着回道:“国公自谦了,他是老国公一手培养,岂会治家不严。” “大相公果然晓朕心意。依朕的意思,不如让皇城司和大理寺同审此案,由肃国公督案。人就先关在皇城司,毕竟,不要真的委屈了几位朝臣才是。” 让皇城司关自己的指挥使,再让指挥使审自己?这如何滑天下之大稽,可赵淮安同样是在敲打他。 陈旌合眉心狠狠一跳,拱手作揖:“官家圣明。” “至于昨夜吏部走水...” “官家容禀,火势不大,救火及时,除却架库阁,并无损失。架库阁里烧去的大多数近三年的卷宗,臣已同徐尚书商议过,会设法尽快补全。至于走水的原因,臣等定会严查。” 赵淮安走近陈旌合,抬手拍了拍他作揖交握的双手:“大相公办事,朕放心。” 吏部走水,两位重臣被押入皇城司,一时间朝野上下,京城内外众说纷纭。皇城司中无人讨论此事,大理寺那边,却也是议论纷纷。 一官员身着绿色官服,生得肥胖:“人押在了皇城司,好吃好喝的供着,这要我们怎么审!这两人明显已经串供好了,那架库阁里涉及的旧卷更是烧没了,谁告诉我怎么审!” “怎么审又不是你说了算。”另一官员坐在案边,拂了下袖袍,冲着左上方拱手,“官家钦点了肃国公督案,可那肃国公哪里是会办案的,分明是做个态度,要保下左大人。” 肥胖的官员走近他,颤颤巍巍的坐下:“架库阁里该烧的都烧了,这旧卷,真被林大人掉包了?这左大人也是的,好端端的掺这趟浑水。” 一官员身着朱红官服,坐在窗边整理案卷,冷冷开口:“背后议论他?活腻了就滚出去,可别莫名其妙死在大理寺。肃国公传唤,明日前往皇城司会审,届时陈大相公也会去。大理寺要做的,无非查明真相,断明清白而已。” 案边的官员不甚赞同:“也不必如此说,不过是博弈,到底是什么结果,最后还是要看官家和各位大人的意思才是。” 相比于大理寺里的争执不休,皇城司的寂静让左迁有些不适。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左迁抬头看去。 剑钊打开牢房的门,侧过身:“大人。” 林归点头示意他离开。 左迁看着他拿着吃食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林大人即使成了阶下囚,在皇城司中也是来去自若。” 林归没有理会他的打趣:“你昨日若是不来,我也是要下狱的。” “那你此时应该出现在刑部了。” 林归顿住,思考着,又点了点头,继续拿出食盒中的吃食。 “我 很想知道,你为何愿意帮我?” “我可不是帮你。” 他只是做他想做之事。 “等你出去了...” 左迁打断他:“你真觉得我们出得去?已经三日了,要能出去早就出去了。” “明日才会审,他们没有证据,若真有什么,推我身上便好。” “明日的会审,结果未必能如愿。若真的会审了,那才给了陈旌合可乘之机。” 林归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菜。 “林大人,你当真觉得官家,是个好官家吗?” 这话太过,林归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左迁既能想通之事,赵淮安如何想不到。而他的态度,至少眼下不愿重提旧案。于赵淮安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收拢大权,丰满羽翼。左迁也并不在意上位者是谁,只要对大梁好,哪怕是太后掌权,他也会效死。 林归放下筷子:“这不重要。” 他和左迁的想法大致一样,可眼下没有比赵淮安更合适的君主,而且他很适合做帝王。 左迁不再多言,也执筷用饭。 “明日定会如愿。” 左迁咀嚼着颔首:“确实。” 用完饭,林归回到自己的牢房,翻阅他近日不在皇城司,积压的案卷。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算着时辰,应当是后半夜了。 牢房房门猛地被撞开,他回头看去。剑钊喘着粗气:“大人。”他又喘了几口,才艰难地再次接道,“左大人,死了。” 林归一时愣住,有些不解剑钊为何如此大反应:“我知道啊。” 剑钊仍是剧烈喘气,眼神中带着悲哀,嘴巴张张合合。 林归看着剑钊的眼睛,逐渐反应过来,胸腔中的跳动越来越强烈。 他冲向左迁所在的牢房,脑中闪过见面时的对话 “林大人想先发制人,只是制人之人,须换成我。” “林大人不必多言,我亦有家室,只是由你演这一出,未免缺乏信服力。何况,此举是欺君,我虚长林大人八九岁,大梁朝堂上,林大人要做的事还很多。等此事结束了,我就陪着夫人去滇南,行教化。” 他冲进牢房,左迁的尸体就横躺在牢房的地上。林归在吏部见到他时,他身着官服,想来已是在吏部待了一整日。押入皇城司后,也未换囚服。 没有脉搏,这是他们设计好之事,却不是在此时。 他走上前蹲下,摸着左迁的脖颈,闭上眼:“半个时辰前。” 再过一个时辰,赵淮安便要起床,准备这日的早朝。 今夜他歇在了昭仁殿,殿里的烛灯没有全部熄灭。年纪小的太监无人敢去传唤,只有一个胖太监小跑着进入内殿。 赵淮安在他进殿时便醒来。 “官家。”太监见赵淮安没有出声阻拦,才继续说,“左大人没了。” 帘外传来太监磕头在地砖上的声音,他沉思许久,久到太监犹豫着要不要再次开口提醒。 “林归呢?” “还在皇城司。” 殿中一室寂静,太监正斟酌着要不要退出去。 “传肃国公,大理寺,会审照旧。” 42. 陈府 皇城司始终戒严,温棠去府上寻剑钊,也没有寻到。一连几日,她都没有见到二人。 在京中沸沸扬扬传了几日的事情,最终以左迁以死明志收场。温棠反应过来时,左迁的府上已经挂上了满堂的白幡。 灵堂上,只有王家的人在主持丧事,无一人识得温棠。线香燃尽,两个棺木并排停在灵堂中。 一妇人看到温棠,有些疲惫的走过来:“娘子是何人?” “...我。”温棠话语一滞,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是王娘子的友人。” 这妇人闭眼,叹息着点头:“原是如此,娘子有心了。” 温棠攥紧衣袖,胸口仿佛被重物压迫,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她,怎会...” 妇人听到温棠的话,面上一僵,一瞬间便落下泪,无法再次回答。旁边的女娘见到妇人落泪,赶忙上前扶住她,沙哑着嗓子,悲哀的回应温棠:“夫人是受惊小产,有劳娘子来这一趟了。” 女娘扶着妇人离开,再无一人关注灵堂上的温棠。 温棠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灵堂,回到家后,她昏昏沉沉病了一场。 会审结束后,赵淮安复了林归的朝,允他重回皇城司。许是被罢朝时间久了,林归的书房这两日总是灯火通明。 林归坐在交椅上,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沈将军深夜翻墙进我书房,当我府中的人都死了吗?” 不过沈黎进来时,林归便察觉到了,府中其余人也知道,见林归没有做出指示,也就没有拦沈黎。 剑光一闪,冰凉沁入皮肤,长剑横置在林归脖颈。 “左迁的死是你设计好的吗?” 林归停下笔,口吻冰冷:“与你何干?” 沈黎噎住,一把收起长剑:“林归,你长嘴不会好好说话吗?” 就像他明明可以告诉沈黎,告诉他北境的事情,告诉他当年的事,可他选择不说。 “林归,你这样真的很没意思,你是不是觉得天下就你一个人最厉害。”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你是不是在查吏部?” 林归心跳一滞,心中升起些不好的预感,若是沈黎也看出来了,那... “难不成...是兵部?” 沈黎有些犹豫,试探着问他,林归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不在你的职责内。” 沈黎的耐心快被林归这三两句话耗尽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回他:“我的职责是何,与你何干?” “吏部这边职位空缺了下来,你是想迁任?” 沈黎现在已是克制着自己不去拔剑。 林归实在是不欲和他多言,他不止一次去牢里设法救人,沈黎这样的脾性,要不是他在武学和兵法一事上着实有极高的天赋,赵淮安也愿意罩着他,还不知他要再下几次狱。 他能平安在京城待着,或是等这些事都了了,再顺利回到北境,林归都是千恩万谢。 “指挥使怎么自己不想迁任,也是,六部和两府的官员哪里有皇城司指挥使的权力大。” 林归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接话,书房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黎再也憋不住:“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沈将军不忙,但如你所见,我很忙。” 他翻墙来这一趟,碰了一鼻子灰:“行,林大忙人。” 沈黎没有翻墙,而是摔门而出,守在院中的剑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剑钊有些茫然的小跑进来:“大人这...” 林归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剑钊反应过来,退出书房,关上了门。 他猛的向前一伸,左手赶紧撑住桌案,右手狠狠抓向自己胸口的位置,面上的五官几乎要绞到一起。 自左迁死后,这已是第二次发作。 要是沈黎再不走,他就要再和他打一架赶他走了。 若是以前沈黎便自己反应过来,林归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而眼下,他时日无多,只想自己一个人处理好剩下的事情。 何况,搅进此事中,对他伸出援手之人,都没有好下场。 包括她。 温棠本就伤寒未愈,这一病,又断断续续高烧了几日,头疼欲裂。 这一日,是她和陈夫人约定好上府调香的日子,她打起精神,强撑着来到陈府。 她带着面纱,陈夫人有些意外:“温娘子这嗓音,竟比之前见你还要沙哑,鼻音也如此重,这么多天了都没好吗?” 温棠小声回道:“最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陈夫人瞥去一眼,有些不耐地点点头:“调完便早些回去吧,可别更严重了,到时候还得怨是我又让你累病的。” 她今日带着面纱,陈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就算没带,她一向也不留意这些。 面纱之后,温棠勾起了唇角。她现在已经很清楚,这人嘴硬心软的脾气。 “多谢夫人。” 温棠拿出瓷瓶,没有直接换下旧香,而是将其放置一边,先拿出另一瓷瓶,递给了陈夫人:“夫人试下这一味香,需要调整吗?” “这次是加了什么?” “这是我另配的一味香,里面加入了酸枣仁、南柯和茯苓,有安神效果。我一会为夫人先行换上另一味香,夫人每日睡前再用此香即可。” 陈夫人嗅着香,竟愣住了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夫人去看过医官了吗?” 陈夫人将瓷瓶不轻不重的搁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或不看的,又有什么分别?” 温棠自认,已是提醒过多次,多说无益。 陈夫人看向她:“这香有名字吗?” “归云。” “不用调了,把香换好,你便回去歇着吧。” “多谢夫人。” 看在温棠生病的份上,她这次竟没有为难她。 陈夫人点点头,等温棠利落地将新调的香料换好,陈夫人唤来婢女送她出府。 温棠落后于婢女半步,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往府外走。 “桂儿!”另一婢女匆忙跑来,跑的整张脸都通红,拦住二人,“你今日怎么回事,胭脂盒竟放错了柜子,夫人最厌恶东西乱放位置,你难道不知?你快快去见夫人。” “那姐姐帮我送.. .” “我还得去给大相公送砚台,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闯祸了。” 桂儿有些着急:“可...” 温棠见桂儿为难,赶紧解围:“这样吧,陈府的路我也熟悉,我自行离府就好。”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刚跟来的婢女似是还想对温棠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冲着桂儿翻了下眼睛,匆匆离开。 两位婢女都离开了此处,温棠独自继续朝前走去。 陈府前后共有六进,呈‘囯’字形。后苑建的更为雄丽,后堂高楼足有三丈。温棠绕过缤纷的花园,从后院行至中庭,这里则显得更为庄严。前堂和两侧屋廊以连廊相连,红墙青瓦,雕栏玉彻。 温棠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府中洒扫的下人见着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娘子留步。” 温棠顿住脚步,稳住心神,勾起唇角,才回首看去。 尽管带着面纱,不难看出温棠的貌美,并不是张扬艳丽的美,而是一种素雅的美,让人看着便觉宁静祥和。 陈天安面带和善的笑意:“不知娘子可是为我家夫人调香之人。” 温棠微微弯腰颔首:“小陈大人。” “哦?娘子识得我?万一我是这府上的我的哪个兄弟...” “能称呼陈夫人为我家夫人的,这院中只会有一人。” “哈哈,原是如此。胡氏的香,也是你调制的?” “正是如此。” “用相融化开的香料涂抹皮肤,遮住血腥之气,娘子巧思。” 温棠有些诧异,竟不知陈天安身为男子,不仅能看出,却也并不避讳:“能帮到小陈大人和娘子,是我之幸。” “娘子自谦了,你这风寒之症,可有看过医官了?” “有劳小陈大人关心,只是我自幼便怕见医官,何况这么多天了,想来也该好了。” 陈天安不再多劝:“这倒是和我家夫人一模一样,都是害怕见医官。娘子现在是已经见完她,准备离府吗?” 温棠内心有一瞬慌乱,笑着点点头,表示肯定。 “只是怎的不见府中的下人送娘子离府,若是下人懒怠,我回头定会教训他们。” “并非如此,实则因送我的娘子一时分不开身,贵府我也不是第一次登门,便想着自己离府,未曾想惊扰了小陈大人。” 陈天安笑了笑:“娘子如此善解人意,我又何来打扰一说。”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抿了抿嘴,黯下神色,又重新笑起,“只是此处可不是娘子离府该走之路。” 温棠恍然惊醒,皱着眉轻轻一拍额头:“许是这几日高热,烧得头都昏沉,贵府处处相通,这才一时迷了路。” “哪里哪里,不妨事,是我府中下人轻忽娘子在先,还请娘子移步,我送娘子离府。” 温棠赶忙再次躬身道谢:“那便有劳小陈大人了。” 陈天安侧身:“娘子请。” 两人一同向府外走去,温棠微微落后半步,余光悄然瞥向刚刚的地方。 以连廊相算,此处应当少了至少三步。 她收回思绪,跟着陈天安大步离开。 43. 答案 上京城周长四十余里,城门十二座,东起长烟亭,西至西山外,人口百余万,足抵数座边陲小镇。 温棠总觉得,无论在何处,她总是各种因缘际会遇见林归,而自上次二人密室分别后,又是许久未见。 关于左迁一事,她心中生疑,但除却直接问他,再没有别的法子。 这几日,温棠正式离开了余烟阁,直到她离阁那日,银子才知道消息。小姑娘气呼呼的,扬言再也不要见她了。却又在温棠下工时,委屈地红着眼眶,让她无事时来找自己。 窈娘倒没多说什么,只让她自己多加小心,又给了她一张纸条,让她再去千层雪时,把账记在这个名字上就好。 离开前,温棠将窈娘上次给她的还未用完的龙脑薄荷阴干后又收拢好,交还了回去。 而在宫里头,陈贵妃这一胎刚刚坐稳,派人去余烟阁找一位姓温的香师,却听闻她离阁了。本想继续查出此人,恰巧第二日陈家的人借着贵妃有孕入宫探望,让她安心养胎,不要多事,这才让她怏怏打消了念头。 沈昭汀未再让知夏去见她,一则是出宫机会难得,另一则是不想引起陈贵妃和赵淮安的注意。 可宫里的消息,她就不得而知了。 “温娘子这是上街去呀,近日怎么都不见娘子出门?” 温棠转身看向包子铺的东家娘子,声音还透着一些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夏日炎热,有些懒怠,让娘子见笑了。” “也是,你这风寒才刚好吧,是该好好休息。娘子平日里还是要多吃饭,这饭吃的多了,身体才能好。娘子如此瘦,风都能吹倒似的。” “有劳娘子挂心,我今日回来的怕是会晚,劳烦娘子收工后送三个包子到我房东那,回来了我去取。” 包子铺的娘子爽朗一笑:“这才对嘛!” 蝉鸣声浸透了闷热的京城,老人家在屋门口摇着蒲扇,千层雪新出的时令纳凉的甜品,更是让百姓在凉亭下排起了长队,唯有浓密的绿荫尚且映出丝丝的凉意。 巳时时分,太阳晒得行人身上渗出薄汗,好在温棠一路背阳而走,又撑了伞,到底是没让她觉得更为不适。 温棠顺着记忆中的路来至此处,这是一座废弃的前朝佛塔,据传闻,这座佛塔曾供奉着舍利,后却因前朝灭亡,僧人皆离去避难,佛塔一时无人看护,舍利被人盗窃而走。 混乱不堪时,结义社抢走了上京城中未来得及逃亡或带走的达官贵族的金银财宝,抓到的人,就在这座佛塔前屠杀。佛塔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恶鬼伤人,大梁建国后,本就地处偏僻的佛塔再无人看管,野草蔓延,就此荒落。 而这些,皆是林归告诉她的。佛塔的塔身已被大火烧成了黑色,外部的琉璃瓦片,也被掳去了大半。温棠很难将眼前的这座只有三层的矮小的佛塔,联想到曾经的盛极一时。 在这三层之下,地下却建着更为广阔的五层。佛教讲八正道,走完这八条路,可在修行、心性上寻到正确的出路。 温棠提灯一直走完这五层,来到东边的一个角门,将其推开,忽然有微弱的光线顺着暗道透进黑暗中。 她越走越后悔上次来时,没有好好记路。岔路虽然不多,林归也教了她如何辨识,可她总有犹豫。 温棠跟随着印象中的路往前走,推开眼前的这扇门,屋内漆黑一片。她不知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岔路,手中的提灯,灯芯跳动着燃去大半,无法照亮眼前模糊的景物。 忽然一绊,像是撞上了什么。她克制着自己发声的冲动,还没有稳住身形,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谁?” 这人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后走去。 温棠刚想喊‘松手’,又像是反应过来,能出现在这里的,无非就是皇城司的人。 这人推开门,拉着她走到外间的密道处,点亮烛灯。 林归正褪着身上的外袍,反搭在手臂上,侧眸看向温棠。 “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林归没有回答她,倒是剑钊也从里面出来,温棠似是闻到了他身上隐约的血腥气。 “大人。” 林归看向剑钊:“送她回去。” “好。” 温棠赶忙否决:“我还有事问你!” 林归在见她前已反复告诫自己,无论她说些什么,都要送她离开。告诉她密道又不是让她闲来无事就来此处的。 “剑钊。” “咳咳咳...” 倒不是温棠故意在此时打断他说话,实在是喉间一阵痒意,只得猛咳。 “咳咳...失,失礼了。” 温棠压着喉间的不适,说话都只剩下了气音。 剑钊愣在了一旁,眼神止不住的朝着林归瞥去。 这一咳,倒让林归不好再赶她走,只给剑钊递去个眼神。剑钊立时反应过来,一溜烟再次回到密室中。 林归仍在平息着心中莫名的焦躁,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着。 “上次我和你说了,遇到两侧烛灯距离道口宽约一丈,方可右转。” “这里太昏暗了,有些看不清。上次是有你带着。” 林归认命闭上眼般的松了口气,又睁开眼睛:“走吧。” 温棠没反应过来,以为林归仍是要她离开,仍旧站在原处。 他回过头,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温棠这才反应过来,昏暗中,终于展露明媚笑颜,连忙追上,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开口夸道:“林大人宽宏大量,深明大义,心胸开怀,爱民如子,广...” “...用错词了。” “哦。” 温棠安静下来,跟着他走在密道中,再次记着路线。 林归出来时没有提灯,温棠的灯也熄灭了,只有密道中昏暗的烛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林归。” “嗯?” “我有个想法,要是直接把陈大相公和小陈大人都杀了,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 温棠自顾自地接道:“是这个道理呀,所以我在想如果毒杀,有几成把握。” 黑暗中传来他认命般的轻叹:“闭嘴吧。” “哦,诶?”温棠没注意林归慢下了脚步,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怎么了?” 林归摇摇头,“没怎么,走吧。” 林归带着她来到他自己书房下方的密室,室中一片光明,他走到一旁,把反抱着的外袍扔到一边。 温棠试探着问他:“刚刚,我是去了审讯犯人的地方吗?” “不算。”他转过身,“你第一次去皇城司时,我同你说过,皇城司有很多牢狱,你当时去的,叫明狱。而我府下的这些,是天狱。” 他走到她身边:“来找我问什么?” “嗯?”温棠一愣,“哦,我是问,左迁的死,你都知道多少?” 林归挑眉:“你是想问他的死是否和我有关。” 她倒也没有这层意思,可她也想不到其他可能,这才来问他。 “我告诉你这里,并不是让你平日来此寻我的。” “可我去你的府上和皇城司都找不到你。”温棠站起身,“林归,你为什么要躲我。” “你有什么好让我躲的?” 温棠眨眨眼:“那万一大人日有所思,夜里想起了民女。” 林归皱眉。 她状若不觉,继续打趣道:“那素日里自是要躲着我一些。” “...胡言乱语。” “哦,大人要真没有,只会觉得我愚钝,不同我一般计较也就是了。”温棠冲着他的方向倾身,“林大人要是只是不喜欢我刚刚的言语,下次我大可以换一种 说法。” 林归眸中暗藏的柔和瞬间褪去,眼中裹上冰霜。 这一瞬,他想起了很多,两人相识一年,通州的刺杀和月夜下的坦白,科举案的误解争执,两人在寺庙中重逢再重逢。短短一年时间,于他已是几经生死。 “你想多了,温棠,你平日里想的就是这些?”林归也倾身向她,四目交接中,他停顿了许久,喉结上下滑动,“你别忘了,你妹妹还在安县。” 温棠顿住,忽然侧头一笑:“我自是没忘,反倒是林大人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大,顾左右而言他。” “我...” 温棠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敛去笑意:“林大人明明困于心魔,却不敢面对。不然大人帮梅止舟,又是为了什么?” 她移开目光,轻叹一声,又认真抬起头:“林归,人至少应该正视自己的内心。” “那你又能做到吗?” “我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林归怔住,眼中的寒霜有一瞬的松动,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你光说我,那我们堂堂的鸿胪寺少卿以后又想做什么?” “我吗?”林归仰头思考,“山河永存,四海清明,不以艰险而忧困,不以万难而权宜。” 一旁的沈黎无言的看着他,实在是忍不住,一脚踹向他的大腿处:“问你想做什么,你跟我说大话。” “没有说大话,要说具体的,当下希望的是顺利议和。” 沈黎撇撇嘴:“我们是觉得议和了,人家北胡可不是这么想的。” 密室中的两人僵持着,林归收回思绪,闭上眼。 人总要敢于正视自己的内心,他睁开眼:“我...” 他看向那件外袍,那件衣服外侧染着血,是方才处理枢密院的一位都承旨时所留。他没有想到温棠会来此处。 温棠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还请温姑娘日后,莫要再说这些。” 温棠的内心骤然冷却,面上神情也松了下来。 林归仍是狠下心:“温棠,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儿女情长,也请姑娘不要在我身上多想。并不是姑娘的问题,实则大梁中顶好的郎君还有很多,我非良人。” 温棠得到了答案,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了看他,率先转身走到桌案边坐下。 “那便请林大人好好说一说关于左大人的死。” 林归在原处站了好一会,才走近坐下。 “左迁的死,与我有关。” “我早知你会如此说,只是,我信你。” “左夫人是你的友人?” “对,所以林归,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他的死,不是你所制。” 否则她再难安寝。 梅止舟的祖父,是太祖手下的一员猛将,作战骁勇异常,只可惜,大梁建国前突然暴毙而亡。梅家的老太君是个被家里宠大的姑娘,出阁后家中里外也是梅止舟的祖父一手包办,遇事便只知落泪。 梅将军暴毙时也只过了不惑之年,两人膝下唯有一子,成婚没几年,梅家彼时唯有梅承雪一个孙辈,也不过三四岁的年纪。 没过几年,两人的独子和其妻亦先后离世。梅承雪小小年纪,不得不早慧入世,努力撑起家族门楣,抚养幼弟。 后来梅止舟被他送去了远在平阳的松山书院,再被匆忙唤回时,早已天翻地覆。 梅止舟来到老太君门外,问向出来相迎的侍女:“祖母起身了吗?” “才起不久,正想唤二郎君过来,郎君请吧。” 梅止舟走入内室,老太君已梳洗好,在食案前等他。 “二郎来了,坐吧,今日怎的如此早?” “止舟给祖母问安。”他在桌子一旁坐下,“止舟今日来,是有事想同祖母商量。” 44. 心意 送走温棠后,林归回到天狱中,走回刚刚遇见温棠的密室。 剑钊早已准备妥当,在外面等着林归。见他来,剑钊走上前将这人写下的证词递给他。 林归看后,再次走入刑室中。 这人双手反绑在头顶上方,浑身浴血,双眼紧闭。 林归站在他的身前,看着他没有动。剑钊拿出一个药瓶,放在他的鼻下。见这人睫毛轻轻动了动,剑钊离开了刑室。 等到这人努力将眼皮睁开一条缝,林归抽出匕首,插入这人的左胸,狠狠拔出,血珠溅到了他的侧脸。 等这人再没了反应,林归离开密室,剑钊在密道旁等他一同离开。 “明日我会离开京城。” 剑钊随着林归一起往外走:“可是要随官家去太庙祭祀?” “嗯。” 这次随行的官员不多,林归刚刚复朝,他也没有想到赵淮安会忽然叫上他。 偏偏此次祭祀,是大梁和北胡议和后,首次祭祀,朝中内外都格外关注。赵淮安并未在此处祭祀大作宣扬,反而让人生疑。 “大人是要做什么安排吗?” 林归摇摇头:“你盯好京城里面就好。” “是。” 烈日已偏了方向,晒得路上的行人话都少了几分。 温棠这一路上想的都是刚刚和林归的对话,左迁的死定性为以死明志,但证词还是要有。 她自是相信林归,但也要亲口听他承认,才算安心。 她一路低头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人在等她,直到那人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温棠。” 她愣住,顿住脚步。看清来人后,微微皱眉。 “有事吗?” 见到想见的人,梅止舟有些不知所措:“我有话和你说。” 温棠四处看看,无奈地叹了口气:“来这边说吧。” 两人走到旁边人少的断头路,温棠转身看向他:“说吧。” 梅止舟低着头,又抬起眼:“我回来后,方知你们一家已经离开京城。”他摆了摆手,“当时我家府中内外也是一团乱,我...我是想去找你的。” 温棠不解:“找我做什么?” “若是我可以早些表明我的心意,你也不至于离京。” 温棠愣住,赶紧解释道:“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离京是我们一家人共同的决定。” 梅止舟低垂下目光,微微皱眉,像是在措辞。再次抬起头时,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执着坚定。 “出来前,我已经和祖母告知过,祖母也支持我做的决定。” 温棠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梅止舟靠近半步。 “温棠,我喜欢你很久了,我想娶你为妻。你愿意吗?” 温棠目光震惊地怔住,又慢慢化解掉,变得了然柔和。 “我不愿意。” 梅止舟赶紧补充道:“可这是你眼下能一直留在京城最好的办法。我,我知道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也可以保证,绝不逼迫你,我会好好待你的...” 温棠轻笑着:“诚如你所说,我可以一直留在京城了,那大家也会想知道,你为何愿意娶我。” 梅止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这些也是可以解决的。” “可我不愿意。” 梅止舟瞳孔微微动了动,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梅止舟,我不愿意。” “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是。”温棠微微颔首,回答的毫不犹豫,“可就算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会选择和你成亲。” 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她或许会觉得梅止舟可以纳入考虑范围。家族背景简单,彼此自幼相识,梅止舟人品正直。如果她一直没有心仪的人,她并不排斥和这个人成婚。 可现在,无论有没有林归,她都不会留在京城,更不会选择和梅止舟成婚。 梅止舟瞳孔微缩,张了张嘴:“我...” 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止舟,我很感激你愿意在这个时候对我伸出援手,只是我亦有我的选择。而你也应该,选择一位家境清白,家族影响深远,但远离朝堂纷争的姑娘,富贵一生。” 他鼻头发酸,低下了头,他早已猜到了答案,只是觉得,万一她会答应呢。 梅止舟点点头,叹了口气,低声问:“那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吗?”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她。 “京中不太平,若是无事的话,平日还是不要来寻我了,有些事情,没必要再把梅家也牵扯进来。” 他回答的有些艰难:“...好。” 温棠侧了侧头:“早些回吧。” 他点点头:“那我便先走了。” “止舟。”她突然开口。 “嗯?” 温棠欲言又止:“你可以选择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不想把梅家的重担扛在肩上,还可以回到书院。” 他轻声回答:“我又怎么可能一辈子留在书院,该我面对的,总要去面对。” 她没再回答,梅止舟轻轻笑了笑,低头离开。 直到街巷上再没有梅止舟的身影,温棠仍站在原处。 她忽然想起少时的事情。那时温母带着她在临安,梅夫人当时也尚在,带着梅止舟去到临安。两家人恰好遇见。 他们在那里生活了小半年,在那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两人结交了新的朋友,几人时常约着一起玩。 “梅止舟,温棠是不是你的小娘子。” 本是两个半大的小郎君私下的玩笑,恰好被温棠听见。梅止舟还未来得及否认,温棠早已气的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几只纸蚂蚱。 “我不是他的小娘子!” 温棠笑了笑,十几年前的事情,她早已自己也想不出当时为何如此大反应。她只记得,那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梅止舟都是躲着她走。 几个半大的孩子,哪里懂什么情爱,即使是现在,温棠也不认为梅止舟是当时便心悦于她。 可当时,许是真真切切伤到了小梅止舟的心。 温棠不再回忆往昔,走到自己家中楼下,拿了三个包子,一边咬着一边回到了自己家中。 翌日,温棠再次入陈府调香。原本定的时间仍在两日后,而恰巧陈夫人那日受邀赴宴,这才让人去提前传温棠入府。 温棠知晓这日有太庙祭祀,她不知具体的随行官员,但陈旌合这日肯定是在太庙的。 带路的侍女推开门,侧身让开:“娘子请。”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陈夫人连头也没回,丝毫不见外:“自己坐吧,上次你换的那香,我用着挺舒服的,不用换了。” 温棠愣住,反应过来后,走到陈夫人后面站着。 陈 夫人沏好茶,一回头便看见温棠站在她背后:“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夫人可是对上次的香料不满?” 要说上次的香有何最特别的,其实还是白日用的和夜里用的调和起来,安神效果更好一些。 “没有,我这是因为喜欢你上次调的香,才和你说不用换了。快坐吧” 温棠见她的神情不像作假,才放下背着的包裹,坐在案边。 “唤你来,实则是为了另一桩事。” “夫人请说。” “你给胡氏配的香,能不能也给我配一副。” 温棠微微皱眉,她给胡氏配的香料,按理说早该用完了。 “这是为何?” 陈夫人抿了抿嘴,看着有些为难:“她偶尔遇着怀哥儿时,怀哥儿总是特别兴奋,总是手舞足蹈的。我就在想,是不是她身上用的香味,孩子喜欢。” 温棠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放下茶盏,耐心地和她解释:“年纪小的孩童,对味道会更为敏感。只是夫人,若真是长期用了味重的香料,再去见孩子,会对孩子不好。” 陈夫人有些低落,闭上了眼睛。 “夫人且放心,我是个生意人,胡氏给我多少银两,我便制多少的香,想来两件事关系并不大。”见陈夫人似是没听到这话,温棠继续说道:“夫人若真的想亲近孩子,不如早点将身体调理好。” “我身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温棠决意最后再劝陈夫人一次,遂微微坐直身子:“心中郁结,也是问题的一种。” “让你来制香,你便和我说这些。” “我为胡氏调的香,不一定对夫人适用。” “我知晓这...” 话还未说完,一侍女匆匆过来,陈夫人看见她,止住了话语。侍女匆匆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闻之脸色一变。 侍女有些紧张地退到远处,陈夫人勉强笑了笑,整理好情绪,站起身和温棠致歉:“抱歉,临时有些事情,不能作陪了。娘子在这稍等一会,我唤人来送你出府。” 温棠微微欠身:“多谢夫人。” 她坐在石凳上,又饮下一杯茶。她的确不知陈夫人如此着急,所为何事。但眼下并无人在此,陈旌合不在府中,想来陈夫人一时也顾不上她了。 无论想知道什么,眼下都是最好的时机。 温棠放下茶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离开。 陈府她已来过许多次,其实府中内外都并无太大异常之处。虽极尽豪奢,用尽巧思,却仍处处都留着分寸,守着尊卑,府中每一处装扮,都不逾矩。 既然是要离府,那后院便去不得。虽无人在她身边,但毕竟四处皆是府中洒扫的下人。且后院大多都是女眷,并没有什么太大价值。 陈府上曾唯一引起她注意的,便是上次离府时,经过的前院的廊道。 温棠一边想着,一边朝着那处走去。 她假装离府,陈府的下人大多对她有些印象,并未过多留心。直到走到上次她觉得有问题之处的附近,下人明显减少。 这一片陈府极少唤人打扫,皆是在固定时间,由陈旌合专门唤人洒扫清理。 “十一,十二,十三...”温棠在心里默默数着,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只得记下这一侧廊道的步数,离开时再对上对面廊道的步数。 “使者若是有心,我们自会配合。” 45. 使者 温棠脚步猛的一顿,瞳孔立时睁大。这是陈天安的声音,他今日竟没有去太庙。 “贵国有句古话,孤掌难鸣,独木难支。战事方休,此时更为焦急的,怕是大相公吧。” 温棠听见屋内的另一人回应,忙躲到一旁的墙后,侧身靠着。 她想听出对方是哪里的使者,可这人的官话说得十分标准,她无法判断。 “使者若是这么说,我大可以只当今日没有见过你。” “祭祀结束后,明日我等便会启程离开贵国,若是再犹豫。回到王帐,我只和新君说,此一行不算顺利,我朔云所虑之事,也无需再过多忧虑。” 屋内安静下来,温棠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压制着,头微微向声音来源的一侧偏去。 两人安静了许久。 “事关重大,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北胡使者却毫不在意:“那当然,动沈黎可没有多麻烦。这可不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一箭双雕。” 温棠睁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 屋中传来陈天安的嗤笑:“一箭双雕可不是这么用的。事成后,北胡至少可得二十年太平,足够你们新君折腾一圈了。” 北胡使臣面上一僵,稍稍咬紧了牙:“我朔云也不是要求这二十年太平,真若再打起来,尚不知胜负。” “若成了,你幻想的倒有几分可能。若不成。”陈天安手肘撑在膝上,向前倾身,“你们北胡又还能活几天?” “你!” “你确定要在我的府上如此呵斥?”陈天安冷下脸,怒视着他。 “放心,此事,朔云定会全力配合。” 北胡使者带上檐帽,一身梁人装扮,快步离开了屋中。陈天安随意的靠在椅背上,听着屋外使者离去的动静,掐着时间。等到使者从后院离开,他又稍作了一会,才离开此处。 府中并没有什么异常,看来使臣离开的十分顺利,已是傍晚时分,太庙那边应已结束了祭祀。 “若再有下次,便给我滚!” 陈天安远远就听见自家夫人一拍桌子,狠狠教训着下人,他有些意外。走到院中,便看见陈夫人面前跪着一侍女,俯身叩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她一向是有脾气的,只是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她见他走来,收起了心中的怒火,坐回到椅子上。 “还愣着做什么,自去账房处扣工钱半月。” 侍女得了话,连忙退下。陈天安给站在一旁的侍从递去眼神,众人也随之退下。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气。下人若是不顺眼,发卖了就是。” 陈夫人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来,重重一叹气想了想,到底是没把后院的污糟事说给他听,只抱怨着说了句:“官人若得空了,不妨多关心下逸哥儿的课业,别让旁人自己起了什么心思,却说是我约束不力。” 她鲜少如此和陈天安说话,这让他有些不快。 “是你自己不肯让逸哥儿记在你的名下的,他们那头我会去问。只是这些事,就不必拿出来惩治下人了吧。” 他当然不愿让外人多议论。 陈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脾气,又坐直身子,放轻了语气:“我原是约了温娘子今日来府上的。” 陈天安轻轻挑眉,面色微变。 “他们那头的腌臜事闹了起来,我只能先行离开,想着唤下人去送她出府,结果不知怎么搞的,下人竟没寻着温娘子。真是一点事都做不好。” 陈天安面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温娘子今日来府上了?” 陈夫人一愣,没想到他会关注这点:“是啊,后日徐尚书家的小儿子百日,我...官人这是去哪?” 陈天安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撑起嘴角,停住脚步,转过身:“哦,忽然想起有些事未处理。逸哥儿那头,劳烦夫人晚些时候帮我看看。” 他不等她的回应,大步走向前院,他在府中可以藏人处走了一圈,确定温棠不在府上。 他又走到府门口,问着门口的下人:“温娘子可离开了?” “回大人,温娘子离开大半个时辰了。” “她来了府上,为何不第一时间通传于我?” 下人有些紧张地低着头,思考着是否做错了:“这...温娘子来的次数不少,一直都是直接通传给夫人的,夫人会派人接应。” 陈天安笑着点点头,又回到院中,没找到要寻的人,他来到下人的房间。 下人见他来此,恭敬欠身:“大人。” “方才可有人去乔芜院?” “没有吧?” 他压低声音,走近两步:“有还是没有?” 他歪头思考着:“应该没...” 见陈天安再靠近一步,他立时打了个激灵,跪在地上:“有...有人去了乔芜院!” “方才为何不说?上次我便告诉你,日后何人来府都要派人告知我!” “我...我我。” 下人并不知陈天安说的是何人,他甚至都不知有人来府上了,可他无法辩解。他一直在乔芜院附近守着,根本就没见到有何人靠近。 “今日涉事之人,先都换下控制起来,之后再处理。夫人身边的几个丫头,找个理由一并换下!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 陈天安大步走出这间屋子,手叉着腰,闭眼深吸两口气。 “来人。” 温棠强装镇定,没有在陈府过多停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迅速离开了陈府。 她没有回西街,若是陈天安发现,那西街必然不再安全。她也不能回温府,就算被陈天安发现,陈家父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往她和温家的关系上联想。 她只能在街上寻隐蔽之处,暂且躲避。 直到明天都没有风声传出,她便安全了。 温棠朝着街巷深处走去。若是之前逼着林归教会假面之术就好了。 陈旌合必定去了太庙,天色已晚,祭祀应当早已结束。陈天安肯定不会将事情闹大,也不会满京城寻她一个娘子。 她能做的,便只有一直避着人,尽可能躲开与他人见面。 并非温棠赌气不愿去林府连通的密室,只是这样一路走到佛塔处,定会被陈天安的人认出。 此处是京城的南面,上京人烟最为稠密之处。但此时天色已晚,半个时辰后,夜色将铺满京城,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 前朝好男风,大梁开国后虽风气转弱,却仍有南蕙院这一处男倌和姑娘并存之处。 温棠少时便听说过眼前的这座南蕙院, 楼外的漆黑大门融入夜色,和街上其他院落外门无甚区别,唯有藕荷色的灯映着门匾上的题字。 温棠不再耽搁时间,顺着人流,走入了南蕙院。 一座紫檀屏风隔在门后,温棠绕过它,眼前纱灯高悬,四面彩绸,绫罗绸缎随着正中台上起舞的姑娘一同起伏。台上左右的两个歌姬眼波流转,台下姑娘和小倌正伴着客人耳语,红烛一室。 一嬷嬷手持团扇,迎上温棠,带着她一路向里走去:“娘子是第一次来?” 温棠笑容明媚,呼吸微微急促,这确实是她第一次来。 嬷嬷被她忽视在了身后,有些不明所以。 身边的姑娘和男倌皆貌美身长,温棠一时有些怔愣。她转过身,眼睛中闪着细碎的光芒:“这里可以要一间房吗?” “啊?” 温棠来到为她开下的这一间房,嬷嬷见她一出手就是一块银铤,又给她安排了两个不算出名,却长相阴柔的男倌,作陪一夜。 温棠关上门见到这二人,背靠着门打了个激灵:“这...那个...你们是,我花钱请的?” 她有些不确定,天地良心,她花钱包下这普通的一间房一晚,只是为了在此躲避容身。沈照汀留给她的交子,足够支撑她在京中稍微挥霍,但要是这么个挥霍法... 罢了,钱都花了! “这这...得罪了,得罪了。”隔壁屋中像是起了乱子,醉汉跌出屋中,慌慌张张爬起来。 她在的屋子插了门闩,忽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啊!”两名男倌尖叫着,在榻上抱作一团。 温棠在榻上慌张地捞起跌落的外衣,长发混乱散落,垂在眉前,贴在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滴落到地毯。 榻上三人一时混乱不堪。 醉汉猛向前冲一步,脚下的动作却更为轻浮,一下撞上身前的柱子。 “这这这...失礼了失礼了!” 男倌尖叫着,看着醉汉连滚带爬的离开屋中。他小声嘀咕着:“天爷,南蕙院的,这么开放了吗?” 直到门再次被关严,榻上的男倌还没回过神。 “咱俩不会被人误解吧,鸡嬷嬷明儿得赶我们走。” 一男倌对着另一人,眉毛皱到一起,满脸愁容。说完又看向温棠,不知贵客愿不愿意出面做个证。 温棠这个时候十分仗义,重重点了点头:“没事,他不会说出去,若是说出去了,我也一定为二位作证。” “按照姑娘说的这法子,真的可以松活筋骨?” “当然。”温棠在门口,再次留意外面的动静,算着时间,总归一时半会还不能离开,“这样,我再带着二位来一次。” “对,像我这样,双腿前后岔开,来,对对,就是这样,用力...” 夜色深沉,街上几乎再无行人。温棠犹豫着,若是明早离开,又是面临何处容身的问题,是否要趁着夜色离开。 “咚”的一声,门再次被撞开。 刚把腿架到窗檐的两名男倌张大了嘴,一名眼珠不自主地快要翻上天,两人已是震惊到喊都无法出声。也不是第一回接客,今日是怎么了? 温棠更绝望,她确实怀疑刚刚是来寻她的人,但是怎么还能去而复返呢? “是我。” 46. 林府 林归带着一张温棠从未见过的假面。她认出了他,呆滞在原地,背靠窗檐站着,手指紧紧抓在檐角。 林归见她安好,暂且松下一口气。转身关上门,向她走近两步,欲言又止。 男倌们反应过来,放下窗檐上正下压着的腿,无措地看向身旁的温棠。 温棠轻喘着气,反应过来,唇角微微上扬,眼中透着一丝欣喜。她从窗边小跑过去,站到他面前。 见她完好的站到自己面前,林归看向窗边错愕的二人,微微颔首:“辛苦了,烦请转过身。” 一人赶紧陪笑道:“都晓得。”说完便一把拽过身旁的人转过去,面向窗外。 温棠不解,冲他眨了眨眼。他拿起抱着的帷帽,靠近她一步,帮她戴好。 帷帽遮住温棠的面颊,她借着两帷间的空隙瞧他,见他神色如常。 只是她本以为会忽然瞧见他不满的神色,原来并没有。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长裙,只是很普通的一身,却和帷帽相搭刚好。她不爱戴绢花,乌黑长发被木簪随意挽住,此时又被帷帽藏起,显得十分素净。 虽看不见她的面孔,林归只觉得躁动的心终于稍得抚慰。 他用只得他二人听见的声音轻声耳语,“跟我走。” 走到屋外,林归搂住她一并往楼梯处走。 他带着温棠一路避开来人。 林归难得笑容露齿,弯着眉眼,神情中带着玩味。他今日与往常不大一样,温棠甚至觉得林归这一刻和这里的人并无不同。 “前面是楼梯,能看清吗?” 他忽然问她,温棠侧头看去,见他正微微低头,也看向她。 “可以下慢些,我带着你。别怕,这里他们查过一遍,不会再专门惊动众人,别被认出就好。” 她此刻真实地感受到,他确实来了。 南蕙院的客人一向不少,温棠跟着他侧身避开来人,帷帽蹭上他的衣袖。 直到坐上马车,温棠才松下一口气,一把扯掉头上的帷帽。 直到这一刻,她的后怕终于涌上来。她有些焦急,看着林归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眉头紧锁着低下脑袋。 “余烟阁那边都交接好了吗?” 她垂着头,轻轻点下:“嗯。” “我之前做了一份你的冒籍,身份,证人,经得住陈家父子查上一时半刻。所以,别太担心,嗯?” 她抬起头:“是你去北境前吗?” 林归一怔,没想出她如何猜到,也不知她为何问这个。 他点头:“对,怎么了?” 温棠瞧着他,什么也没说,移开目光,仍旧低垂着脑袋。这个角度,林归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之后不会要一直躲着人了吧。” 那她想做的岂非什么都无法做成。 林归还未来得及回答,温棠又想起什么,一下抬头,眼睛闪烁着光芒:“对呀,你教我用假面就好了。” “假面用多了会损伤自己的皮肤,我也是别无他法时才会用。” 另一个原因是,他一向觉得损伤皮肤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温棠要用,教来以防万一可以,日日带着,那便不可。 温棠赶忙接道:“那也...” “不行。”林归打断了她。 她的嘴一下瘪下去,眉头又锁起。 “你在我的府上避一阵子,等过段时间,便无事了。只是,不可再去陈府。” “啊?” 温棠的五官彻底揉到了一起,她是真想不到另一个解决的办法,自然也不确定林归这话是否是在唬她。 林归看着她的反应,忽然眯眼笑出了声。 她坐直后背:“你笑什么?” 林归又笑了两下,才和她解释:“你相信我,我自有我的办法。” “真的?” “嗯。” 她没有问具体的法子,反而忽然想起件事:“那陈夫人那边,我日后还能去吗?她的香方我还没有制完一套。” 她哪是真的想制完一套香。 “不能。”林归回答的毫不犹豫,怕她不死心,语气坚定地补上,“陈家的人你日后都不能再见。” 温棠还想说些什么,林归眯着眼睛,看向她的眼中。她一下弱了气场,老实坐了回去。 林归鲜少坐马车,今日来时,他几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只觉得马车跑起来时不如他自己走的快。 现在回程时却,又觉得马车是比人走路快上许多。 他收回思绪,看向靠在车墙上的人。今日他和其他重臣一同去了太庙,陈旌合也在。今日刚回到城中,剑钊便找到他,说陈天安似乎派人在京中寻些什么人。林归并未预料到陈家父子会在此时突然寻温棠的麻烦,并没有提前安排。 他尚不知温棠是得知了什么秘密,竟让陈家父子四处寻人。 他没有在此时问她,两人一路不再言语。 马车在府中后门停下,林归带她走去离书房较近的一间房,府中皇城司的人皆已被剑钊提前告知过,任何人不得令不得靠近此处。 林归推开门,带她走入房中。 温棠走入屋内,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夏日里仅有的一丝凉风。她并没有任何行囊,今日本就是意外。况且在上京的东西并不多,家中占去大部分位置的,也都是香料的原料。只是日后,大抵也用不上。 她在这里感到有些局促,此处不是温府,也不是她在西街的家。可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安全的容身之所。温棠静静站在屋中,一动不动。 林归看着她过于安静的背影:“有什么缺的或者不习惯的,就跟府里的下人说。”可他的府上没有什么下人,他又接道,“和剑钊或者和我说吧。” 这间屋子虽然无人居住,却没有什么灰尘,像是被人刚打扫过。屋子不大,格局布置很像她在西街的屋子,榆木制成的床榻顺着窗边放着,占去了房中的大半。对面放着一张长条桌案,而在她西街的家中,这里应是放置着一张梳妆台。除去这些,桌案旁边立着衣柜,只是摆放的角度有些奇怪。 温棠仍旧打量着,想着今夜该如何休息。 见她没有接话,林归觉得她可能是想一个人待着,便也转身欲要离开屋中。 “林大人。”温棠喊住他,“多谢。” 他没有转身,只略微停顿一会:“不必。” 直到林归走远,温棠合上门,有些疲惫地靠着门站了一会。过了好久,她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但她居然还没有在通州时自在。 短短一年时间,内心是否坚如磐石,又或者,被改变了些什么。 “咚咚” “温姑娘。” 门忽然被敲响,温棠听出剑钊的声音,拉开屋门。 她十分欣喜,一下扬起笑容:“剑钊?你怎么来了?” 剑钊同样欣喜,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我来看看姑娘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 “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姑娘也不 用担心,这一片大人专门交代过了,不会有人来打扰姑娘。皇城司里也只有大人和我知道姑娘的事情。” 温棠沉默,又郑重点头:“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不都是大人...”他一下子顿住,“额,我们应该做的。” 她溢出笑声,肩膀抖动着。 剑钊侧头:“走吧,我先带姑娘熟悉下府里。” 夜色深处,上京城寂静如许,唯有打更声和姑娘压低的,带着些惊讶的笑声偶有传来。 自兴乐二年五月后,北境刚太平不久,大梁腹地灾祸接连而至。湖南涝灾刚为平息,夏季的粮税一直纳不上来。翌日早朝,赵淮安提出此事,又钦点陈天安前去荆湖南路。 忽然被钦点离京,陈天安无比愕然,震惊地看着龙椅上的赵淮安,又悄悄转头看向陈旌合,见陈旌合的表情无半分变化,显得他对此事丝毫不意外。 下面的百官同样震惊不解。 “林归。” 他入皇城司以来,还未有人在散朝后直接喊住他,但眼下文武百官都在朝宫外走去,他也不好无视沈黎。 林归停下脚步。 沈黎追上他,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你今日走这么快做什么?” 沈黎继续朝宫外走着,林归抿了下嘴,和他一并走着。 “官家刚刚什么意思。”沈黎压低了声音。 “什么什么意思?” “就...你少在那阳奉阴违!”听到这话,林归赞许的看他一眼,他又继续说道,“怎么会要陈天安去湖南?” “那你觉得应该让谁去?” “让谁也不能让他呀!” “为什么?” 沈黎皱眉:“啊?官家要收权,不正应该铲除他们父子才对吗?况且...” “沈将军!”胖太监擦着汗,小跑着追上来,“沈将军留步。” 还未离去的官员看过这边,各自猜想着。 太监喘着气,在二人面前站定。林归心下了然,冲太监微微欠身,又看向沈黎:“妄自揣度圣意可是重罪,这么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问。” 沈黎眼瞧着林归大步流星离开。 “你...” 若不是赵淮安的总管太监在一旁,他定要追上去,再打一架! “沈将军,官家临时备了家宴,这便来请将军过去。” 宫中的沈照汀也是刚得知消息,昨天彻夜为太后侍疾,今日起得晚了些,根本来不及筹备。 “不急,朕也是一时起意。” 沈照汀连忙迎上,叩拜迎接:“见过官家。” 赵淮安加快脚步,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撑起,声音很低:“免礼。” 他仔细看着眼前人:“我已让人去传唤沈黎,现在随朕过去,时间刚好。” 沈照汀主动拉住他的手,握的很紧:“官家,此事并未提前准备。若是往常,左右不过官家一句话之事,可此时各国使臣正要离京,现在...” 赵淮安低下头,凑近她,感受到她的呼吸:“怎么絮絮叨叨的,朕说了,会还你一样礼。” 她笑着,不再多言。 “走吧。” “官家。” 赵淮安顿住还未迈开的脚步:“怎么了?” “我再送官家一样。” “嗯?” 沈照汀双手拉住他的手腕,稍稍借力,踮起脚。附近的宫人反应过来,纷纷转过身。 她的吻落在赵淮安的脸侧,十分轻柔。 47. 林游之 临时起意办的家宴,菜式简单。兄妹二人见面,本就不需要多奢华的环境。 既是家宴,赵淮安自然不会在宴上多说什么,找了个借口,先回了昭仁殿。 沈黎离宫时,已过晌午。 赵淮安离宴前,和他说杜聿则总是在他面前提起沈黎。沈黎回京后已见过杜聿则多回,可要说登府拜访老师,今日是赵昀死后的第一回。 杜聿则知晓赵淮安今日在宫中宴请了沈黎,听人禀报沈黎前来拜访,心中有了思量。 他站在府中的一个小屋中,远远就听见自家夫人和沈黎的声音。拉开屋门,便看见走近的二人。 两人停下脚步,杜夫人看见杜聿则一直瞧着沈黎,心下暗自叹了口气,看向沈黎:“去吧,有话好好说。” 沈黎轻轻点头,看着师母走远,才随着杜聿则走入屋中,转身关上房门。 忽然拜访,谁也没有先行开口。 杜聿则背对着他,陷入回忆:“还记得这间屋子吗?” 沈黎在杜府拿不出任何气焰:“记得。” “你少时总是闯祸,你父亲无法,狠心把你交到了我的府上。”杜聿则转过身,“你便成了我的第一个学生。” “也是最差的一个。” “若是你父亲仍在,见你如此,心中该有多痛。” 杜聿则的语气有些激动,沈黎微微侧过被刺字了的左脸。 “他才不会呢。” 杜聿则没有理会他的顶嘴,移开目光,看着屋中的陈设。 “一晃也十几年过去了,你父亲走了。”他话语一顿,“都走了,我也老了。” 沈黎张了张嘴,感觉鼻头有些发酸。 “官家让你来的吧。” “官家说,你总是提到我。” 杜聿则转过身:“娘娘是官家的妃嫔,沾亲带故,我在官家面前提你,不合适。”杜聿则停顿许久,才继续说道,“可知,官家为何要你来这一趟。” “官家想知道老师的态度?” 杜聿则走到一旁坐下,摆手让沈黎也坐下:“这两日各国的使臣,便各自回去了。此一回,各国间的政局就要变了。” “只要朝堂内部不起乱子,一时的太平,还是可保的。” “三五年的太平或可保,十年,百年呢?” 沈黎抬起头:“北境不需要我。” “调你回京,只是权宜之计,时机一到,还是需要你去北境的。” 沈黎一时沉默,瞳孔微缩。 杜聿则笑着看他:“不愿回去?” 他移开目光沉默着,眼角微动,再次对上老师的目光:“百年又如何保?” “要去做,方知晓。” “老师不怕我重蹈覆辙?” 杜聿则的目光一下变得深沉,眼底深处似有痛意。他喉头滚动,面上动了又动。 他压低声音:“我的学生,无辙可蹈。” 屋中的窗檐上落着些浮灰,桌椅一排排的放置着,沈黎无意间抬手擦过,一条长痕留在矮桌上。 沈黎又想起朝会之事:“那官家要陈天安去湖南,是何缘由?” 陈天安也不解:“父亲,官家莫不是...” “慎言。” 陈天安停住话语。 陈旌合反问他:“若不让你去,你觉得应该安排谁去湖南?” 陈天安落后他半步:“太常寺的孙维,去年去过通州,对地方的情况很有心得。” “让他跟着你一起去。” 此处是京郊外的一处堆垛场。陈旌合走到一旁,一手拿起一把斧头,走到柴堆旁,一抬手,斧光闪过。 “左迁死了,官家手下的人一时没有能调去湖南的。与其让我安排人,他不如直接安排你去,把这步棋走废。” 他又搬来一垛柴,将其劈开:“不劈吗?” 陈天安一怔:“啊?” “林归查到吏部了,这事不能拖。那人还没有找到?” 陈天安在一旁摇了摇头。 陈旌合瞥他一眼,劈下身前的柴,斧头狠狠嵌入其中。 “都无用了。” 沈黎在杜聿则的府上用过晚饭,走到街巷上,日头还未下山,余晖映在街头的瓦片上。 他停下脚步,皱眉重重叹出一口气,扭头向后走去。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沈黎这一次翻墙是轻车熟路。这一片林归交代过府中其余的人不得擅自靠近,他这次翻墙更是比上一次还轻松。 林归午后去了皇城司,现在还没有回府。沈黎跳下墙头时,温棠就站在院中收拾今日拖剑钊备下的东西。 见到彼此,两人俱是怔愣,温棠无措的抱着寒水香,沈黎更是下巴都要掉下去。 “你?你你...你是...温,温棠?” 沈昭汀少时也就这么一个手帕交,沈黎因此有些印象。 温棠也惊的张开了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重新换了副表情,勉强笑着。 “沈将军?您这是?” “你怎么在这?” 两人同时开口,沈黎往前走两步,又转身看向外门的方向:“没走错吧?” “将军这也不是走进来的。” 温棠大概知道林归和这几人过去的关系,见沈黎当下的反应,也便反应过来,没有惊慌。 “你怎么在上京?见过照汀了吗?你怎么在他的府上?” 温棠将香放下,走到廊下,有些无奈:“我应该先回答哪个?” “她在宫里,想来你们也不好见。但你和林归是怎么回事?” 沈黎再次张开了嘴,眨了眨眼,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和一些画面。又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看向温棠。 温棠猜到他是误会了:“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暂时在这里,借住一下。” 她不好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她还摸不清林归现在对沈黎的态度。 沈黎微微侧头,唇角有些上扬,一副我都明白的模样。 温棠现在只希望林归赶紧回来。 “沈将军,今日还得麻烦你,当做没有见过我。” 沈黎不傻,温棠既然出现在林归的府上,两人关系再怎么样,也肯定是有别的事情发生。该怎么做,他很清楚。 “温娘子放心,倒是你住在这,天天面对他,委屈你了。”他发自内心的担忧温棠的现状。 “将军多虑了,林大人为人很心善。” 沈黎瞪大了眼睛,看着温棠的目光有些震荡。 他有些感慨:“多年不见,温娘子也是变化颇大。” “将军也是,说是要去闯荡江湖,最后还是入了朝堂。” 沈黎黯下目光,无奈轻笑一声,一晃身,转身坐在廊下,伸开右腿,微微向后靠去。 “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的。”温棠也在一旁抱膝坐下,看向远处的落日,“有人以入仕为理想,提笔握剑,以安天下。江湖却有江湖的风骨,看过的风景不同,经历不同,人之抱负自有差异。” 温棠侧头看他:“可人都会变,既非天上的仙人,世间事总有不同。” “有何不同?” “有人看过了光明或是黑暗,人之志向会变。而有人并非改变己志,只再无选择的机会。”温棠笑了笑,“将军是哪种?” 沈黎右臂撑在石阶:“其实无论哪种,都没有太大区别。过去的经历也好,世道也罢,能改变的很少,更多的只能适应。” “我以为将军不是消沉之人。” 沈黎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若真是将军说的这样,当年又何必一起入了刑部大牢,何苦险些死在北境。沈家兄长不是认命之人,从不以艰险而生退意。” 沈黎短暂沉默,长出一口气:“或许吧,总归,今天也都走到这一步了。”< /p>温棠没有接话,看向远处。 “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 “嗯?”温棠转过头,没听明白。 “要不是我和赵...和他的事,温大人也不会...”沈黎感觉开口有些艰难,喉咙发紧,“总归,你若是有何请求,我绝不推辞。” 温棠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这哪跟哪呀,要说和赵将军有关也就罢了,跟你又是哪的关系?” 他还是温棠的记忆中那个性情的沈黎,温棠低头笑着,怎么见过的故人,一个个都觉得欠了她一样,只她一人不做此想。 “先不说这些,先说说你和林归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认识?” “这个...” “温姑娘!”剑钊匆匆赶来,他早听到了沈黎的声音,见他二人似是相识,稍稍放下心。 见他跑来,温棠问他:“你家大人呢?” “官家临时传唤,大人进宫了。沈将军这是?” 沈黎冷笑一声,扭头不做回答。 “将军是否要进屋等大人?” 他重重一闭眼:“不必,寻他打架的,既入宫见官家去了,我便不等了。” 温棠在这,他不好多待。 见他又要翻墙离去,温棠喊住他:“沈将军。” 沈黎冲她点点头:“放心吧。”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天亮后,陈天安一行人便要离京前往湖南。温棠不得离府,不知外头的消息。剑钊事忙,见温棠无恙,便先行离开。 她相信林归,也没有理由不信他。他说了会处理好此事,就一定有办法,她并不担心。她只担心时间就此被耽搁。 这两日皇城司无事时,林归就会留在府中。但无事便不会离开书房,他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离宫的路上,他便得知沈黎又去了他的府上。温棠和沈黎认识,他并不意外,但无意间提醒了他,他做的不够快,潜藏的危险,便一直存在。 林归回来时,温棠仍坐在廊下。一如他们二人去年此时,在京中重逢。 “怎么坐在这里?” “屋中有些闷。” 林归在她面前几步的位置站住:“那明日我让人去多采买些冰块。” “今日事忙吗?” “陈天安明日带人赴湖南查访粮税,官家传我进宫商量随行人员。” “今日决议,明日便出发?” “嗯。” “那你要去吗?” 林归愣了下,朝前走近一步,放轻声音:“我不去。官家的意思也并非是让我去,只是安排人手负责随行人员的安全。” 温棠点点头。 林归走向前,坐在廊下的另一边,想着她是不是在这里坐了很久。 “不想让我去吗?” 温棠摇摇头:“粮税一端牵着两头,无论是谁去,都不敢在此事上动手脚。但...能少一事,官家应当放心一分。” 林归笑起来:“不是这么论的。” 温棠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和他谈论这个话题。 “今日沈黎来过了。” “嗯,我知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温棠摇头,林归便也放下心。沈黎分得清轻重,不会往外说。 夏风吹过二人,院中传来夏日的蝉鸣声,月上梢头,洒满院中。二人忽然寂静下来,府中显得格外安静。 忽然,温棠侧头看他,目光格外温柔:“今日累了吧,早些休息。” “温棠。” “怎么了?” 林归看着她,像是想到了很多,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突然喊住她。 “没怎么,早点休息吧,要是屋中太闷,就把门窗打开。左右无人会过来,无妨的。” 温棠点点头,站起身,却并未离开。 林归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生辰快乐,林游之。” 48. 生辰礼 午后骄阳正烈,蝉鸣聒噪不休,暑气蒸人,绿柳低垂。城中的百姓不愿在此时外出,街上行人擦着汗,行色匆匆。 林归回到府里时,没有在院中见到温棠。他有些莫名心慌,忽然又想起了那具烧焦的尸体。见温棠屋中亮着灯,他大步走上前去。 温棠在他府中住的这几日,他能避开都是避着她。 明知尸体是假,可他无法控制自己慌乱的内心。 “咚咚咚” 温棠正在整理着剑钊今日帮她从西街家中带回的香料和一些用品,听到敲门声,她一下猜出是林归。 她有些意外,今日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温棠拉开屋门,果然见到了等了一天的人。 她眼中露着惊喜,勾起嘴角:“今日怎的这么早?”说完她自己微微一愣,“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归静静看着她,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温棠不明所以,见他一直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有些紧张。 她松开抓着门檐的手:“出什么事情了?” 他摇摇头,压着仍在躁动的心,声音很低:“皇城司没什么事情,就早些回来了。” 温棠并不信他的说辞,也不准备追问。 她侧开身:“正巧,我有事要和你说,进来说吧。” 林归怔愣地盯着她,没有动。 “没事的,你进来吧,上午还是剑钊帮我把我那些香料搬进来的。” 他目光一滞,更为意外了,想了想,见她已经走进去,便也进入了她的屋中。 温棠站在她的衣柜前,又看了看他,抿着嘴。 林归不解:“怎么了?” 她从中拿出一个瓷瓶,磨磨蹭蹭地合上柜门,走到他面前,递给他。温棠咬着下唇,难得慢吞吞地说:“其实一早就做好了,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次...” 林归皱眉接过,没明白她的意思,看向她。 “就是...之前想送你香料来着,但是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我就想起之前通州的时候,你的书房里用过薄荷香。”温棠看见林归打开了瓷瓶,想着他应该会喜欢的,“正巧,之前在余烟阁,剩了一些龙脑薄荷。” 温棠目光看向别处,不再解释。 林归现在听明白了,低头笑起来,故意说道:“那温姑娘现在这是?” 她看向他,不甚在意地说:“生辰贺礼。” 林归将头压得更低,努力忍着笑。 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别笑了,我也是昨天见到沈黎来了,去问的剑钊,才知道你过生辰。本来想昨晚给你下一碗面道谢的,但是我实在是...” 她没多说,林归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米糕,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笑意更难躲藏。 温棠见他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反驳:“再说了,厨房那一片,我也不方便去。” “谢谢。” 她看向他时,便忽然撞进了他的眼中。 “嗯,不,不必言谢。”她的声音更低,“我都还没有谢你。” 林归想了想:“之前我被罢朝,你来皇城司,没有找到我,是要送这个吗?” “嗯。”她点点头。 两人一时都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忽然安静了下来。 “温棠。” “啊?” 林归又顿住,又莫名喊了她的名字,他不知怎么解释:“再过几日,你便自由了。” 温棠看着他,心头一滞。 他想轻轻抱抱她。 这个念头立时惊醒了他,猛然清醒过来。他在想些什么。 这两日,他放任着自己的心,既无法控制,索性就此沉沦。 可他却不能就此惊扰她。 温棠见他眼神微变,思绪似是走远,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她也收回思绪,再次开口。 “那日在陈府,他们提到了沈黎。” 她也不是故意瞒着他,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机会。林归事忙,但她也看得出,他在躲她。至于昨夜,为了说一句生辰吉乐,她已等了许久,不愿提及此事。 林归压下嘴角,胸口起伏,神色逐渐变得冷硬,声音却仍是柔和:“昨日和沈黎说了吗?” 温棠小声道:“没有和他说。” “嗯,多谢。” “不能告诉他吗?” 温棠倒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想先找个机会告诉林归。她与沈黎毕竟不相熟,也无法从昨日的三言两语中看出这么多年后,他的性情是否一如往日。 他握紧瓷瓶:“也不是,只是要更慎重,之后我去提醒他。” “林归。” 温棠的声音中透着一些惶恐,林归一下分辨出来。 他看向她的眉眼:“嗯?” “可陈天安,是和北胡的使者说的。” 赵淮安今日直接在立政殿宣召了沈黎,君臣两人一同站在丹墀下。赵淮安身着一身黑袍,沈黎垂首站在他身后。 赵淮安往前走着:“朕想半月后就调你回北境,你在北境名声虽已立住,军中的威望却还不够。现在的守将,朕先不动,你且先去。” 沈黎知道,现在肃州城中的守将并未倾向朝堂上的某一方,赵淮安一时不必动他。 “但朕只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朕要你镇住北境的梁军将士。”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舆图,沈黎也跟着半蹲下。 “北胡东面接壤铁勒,暗探来报,铁勒近日有西进之意,端午刚过,此事无论几成真假,北胡都要安分上两三年了。” 沈黎凑近舆图,伸手指向其中一点:“若是铁勒真有攻打北胡之意,白城是必经之路,定会现在此处开战。而白城往南五百里,便是大梁的武定。” “正是如此。铁勒一向式微,若真和北胡打起来,未必有胜算。”赵淮安瞳孔微缩,“可此战对大梁北境,至关重要。铁勒若胜,北境政局将就此改变,届时很可能乘胜南下。” 赵淮安话语顿住,沈黎侧头看他:“若败,铁勒很可能要大梁援兵。” 两人仔细盯着舆图,而这份舆图的内容,两人几乎都能背出。 沈黎的目光移向大梁北境,喃喃道:“肃州外便是宣定。” “这次回去后,朕 还有另一桩事需你亲办。铁勒不会无缘无故欲图西进,大梁如今的暗探,并非专门负责军务。战争背后有很多因素,各方面的影响都会左右战局。”赵淮安站起身,面对殿门的方向,眼神深邃,“朕要你亲自筹建一支不受朝局影响,深谙此道的调查组织。” “为何不在皇城司中另设此道?” “皇城司牵涉三衙。朕想要的,是独立于朝堂,自行其事。战前探查,战后重建,都要善其事。” 沈黎不再犹豫,正色应下:“是。” “吃过的亏,朕不想再吃第二次。” 沈黎还未答,太监从殿外摇晃着小跑进来,凑到赵淮安身边,他身上的肉竟比沈黎前两日见他时,显得更为圆润。 “官家,林指挥使正在殿外候着,求见官家。” “林归?”赵淮安扭头看了一眼沈黎,皱眉想了想,“陈天安他们不是已经离京了,他可说有何事求见?” “这…林大人并未言明。” “你带沈将军去长晴园,让人传沈妃同去。去宣他进来。” 沈黎欠身作揖:“谢过官家。” 赵淮安摆手让他退下,沈黎倒退两步,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恰好遇上进入殿中的林归。沈黎想对他颔首示意,却见林归微微皱眉,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和他擦肩而过。 沈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碍于是殿中,不好再回头。他气得胸口起伏,狠狠咬牙,加快了脚步。 下一次不论林归何时回府,他都要再翻墙揍林归一顿! 太监带着沈黎离开立正殿,其余宫人也一道退下。 林归在赵淮安身前三四步的位置停下脚步:“官家。” 赵淮安看他一眼,走到舆图旁,蹲下身继续研究。林归站在他的身后未动。 “直说。” “臣可以协助官家,除了陈旌合。” 赵淮安瞳孔霎时放大,眉眼骤然变冷。林归看见他的背影似是微微一僵。 他用人做刀是一回事,朝臣点破却是另一回事。 此时殿中只有他们二人,赵淮安身形未动,两人沉默许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殿中回荡。 “你不愿等了?” 赵淮安很清楚,能让林归求见点破,必是有事发生,让他不得不如此。 “臣甘愿为官家尽瘁。” 赵淮安冷哼一声,捏住舆图一角,在手心狠狠攥紧,又深吸一口气,将其松开抚平。 他站起转过身:“想要朕相助?林归,你就不怕陈旌合死得快,反而玉石俱焚?” 赵淮安走近林归,林归仍未动一步:“臣只做合算的买卖。” 若是可以,他也想放下背负的过去,重新开始。这个道理,他也是这些日子,才想明白的。 赵淮安盯着他,四目相对中,林归没有躲避。良久,赵淮安轻出一口气,理了理林归的衣领。 “上次拿药是何时?朕记不大清了,是梅家那个小郎君被抓时?那有些日子了,既入了宫,一会一道带走。” 林归拱手:“谢过官家。” 赵淮安压低眉眼:“动作要快。” 49. 望月楼 张院正亲自送林归离宫时,刚过卯时。昨日他便吩咐了下去,他不在府中时,剑钊要随时留意府中的动静,这几日他二人不能同时离府。故而他并不担心府中情况。 望月楼是上京城中最大的酒楼,当年他们第一次来此,便在此见到了刚及笄的赵司迎。那日是她特地和先帝请旨,乔装出宫。再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林归也再未来过望月楼。 许多年未曾来过,望月楼的伙计认不出他:“这位郎君,您是自己一人还是约人在此?” “阅仙居此时有人吗?” 伙计一愣,没想到林归一下会问到这里:“自是有人的。” “我约人在此,友人已经到了,不必管我了。” 伙计未做他想,一欠身,笑着去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无人注意他这端,林归径自走上三楼。 望月楼一共五层,楼层越高装潢越奢华,三楼正好在中间,阅仙居便在三楼的尽头。 林归抬手敲了敲阅仙居的屋门,他在门口等了会,屋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人退回一步,让开通道,让林归走入阅仙居。 陈旌合站在露台处,面对上京街巷。 “林大人来了。” 林归站在屋中,顺着陈旌合的背影看向远处,繁华尽揽,灯下苍生。 “我每月的这一日,都会来阅仙居。旁人不知道。”他转身走回屋中,“林指挥使肯定是知道的。” 陈旌合走到桌前,只是桌上没有菜肴,只有一壶茶,和三两盏茶盏。茶是直接沏好的,没有点茶工具。 他倒好一杯茶,放到桌的另一面,又给自己也倒上一盏,随意坐下,又抬手冲着对面:“坐吧。” 林归也坐下,对着茶盏轻轻一吹,将其饮下。 陈旌合关心道:“不怕下毒?” “我只怕大相公不肯下毒。” “哈哈哈。”陈旌合闭上眼,仰头大笑。他又替二人重新将茶杯斟满,“林大人以前可来过这望月楼?” “来过。” 他顺势接道:“哦?我还以为林大人对望月楼并无兴趣,不然老夫竟从未在此得遇过林大人。” 林归将空了的茶壶重新续上一旁沸腾的开水:“是被友人拽来的。” 陈旌合笑意忽然僵住,看着倒水的林归,微微一怔。 那日的沈黎,终于通过了解试,正好梅承雪病了许久,那一天精神头不错,沈黎就硬拽着几人一同来了望月楼,扬言账都算沈中丞的。 赵昀语塞,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只怕沈中丞在望月楼都不一定挂得有账。” “我都过了解试了,帮他记个账怎么了?” 林归被这人的厚脸皮气笑,只有梅承雪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笑着拍了拍沈黎的肩,安慰他:“正是此理,说不定沈中丞也盼来此许久,一直不得闲。今日有你我开了这个头,日后他来此也就方便了。” 林归正留意着一楼大堂中的空位,又听到赵昀清冽的声音:“那不如我们直接上楼寻个包间如何?” 他目瞪口呆,上京的官宦子弟都如此,如此之爽快吗?虽说是多年挚友,林归仍是倒吸几口凉气。 他出身金陵林氏,少时投奔于京中同族。沈父是朝中重臣,梅老大人是太祖的开国功臣,赵氏虽然现已人丁凋零,却更是在朝堂上已活跃了近百年。 “四楼。” 沈黎错愕不已:“林归你怎么不直接去五楼呢?” 林归思考着,点了点头:“也是个好主意。” “我...” “行了。”赵昀笑着赶紧拦住他,“难得来一次,我请客,上楼去吧。” 陈旌合也顺着忆起过去:“没记错的话,林大人可是杜老亲自收的学生,没能继续做你的少卿,不觉得是憾事?” “大相公月月来此闲坐,莫不是在怀念过去?” “过去好啊,我刚从军的时候,都头管教甚严,吃不饱饭都是常有的事,米汤中混着沙子,若是分得了鱼吃,那也只有鱼头鱼尾。但我偏觉得昔年较今日有趣得多。” “军中艰苦,非常人可想,何况是乱世。军中之人,也并非人人都怀报国之心,大部分百姓一生未出乡野,只想糊口谋生而已。” “大梁开国后,军中的条件已然好上许多。总不能让浴血的将士寒心。” “度支司每月发下的军费,要先经过漕司,再分拨到军中,最终落到每个将士手中。但这已经是理想之境,实际上,驻守北境的将士仍是食不果腹。” 林归的语气暗含怒气,阅仙居的气息压抑,陈旌合没有接话。他稍稍松了下心中郁结,为两人重新倒满茶盏。 陈旌合又让店家重新上了壶水,放在风炉上再次烧起。 风炉微弱燃起,林归继续说道:“田大人现如今在北境,只是肃州守城的贺将军一向不待见他。也不知田大人在军中作何想,不过看着,应该和贺将军不是同道。” 陈旌合没想到林归来此是为了说此事,眸色瞬间黯下去。林归不敢再将温棠牵扯其中,也不再多言。 “林大人如此确信贺将军就一定是满怀壮志?” “沈黎回京后,肃州的守城将领早已换了一轮,上一位借着徐河桥一役的军功,调走了。大相公或许不清楚,贺将军才是那一战先锋中的节制。” 陈旌合右手拇指和食指相互一捻:“竟是如此。” “他分明可以调走,又为何留在了肃州。”林归顿了下又接道,“一如往日。” 陈旌合的神情,微不可察有一瞬的凝滞:“你所言在理,你我都无法要求所有人上报天子,下佑黎庶。” “大相公问我是否觉得憾事一桩,这不重要,大梁朝堂不缺我一个皇城司的指挥使。”风炉再次响起沸声,林归将水壶提起,沸水注入茶壶,热气顺着壶顶四散漫开,“重要的是,我知道大相公所愿。” 陈旌合眯起眼:“说说看。” 茶再次沏好,但二人的茶盏仍是上一壶所剩的冷茶。 林归压低声音,恭敬颔首:“立不世之功啊。” 陈旌合微微向后倾倒,仰头大笑。 沈黎拿着酒樽,走到四楼的露台,探出头看着夜空:“这望月楼当真能看到月亮吗?” 赵昀在屋中的桌前低笑一声:“要是何处看不到月亮了,说明今夜有雨,关好门窗。” 梅承雪也起身走到露台,抬起头,若有所思:“想来是在另一边。” 赵昀的目光顿住,扬着的嘴角逐渐压下:“能如此赏月者,尚能有几人?” 林归一愣,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沈黎再次看向夜空:“哪有月可赏?” 梅承雪听到赵昀的话,目光一滞,又笑起来,侧头看向沈黎:“既过了解试,沈中丞总该放你和他们去马球会了。” “没过我也是要去的,就他们两个定是赢不了的。” 林归再次抬眼去瞧赵昀,赵昀下意识转了下酒樽:“我就不去了。” 沈黎瞪大眼,转过身:“为什么?” 梅承雪无奈闭眼,良久,也转过身:“官家已经下旨,世家子弟若有志从军的,可以让家中向枢密院禀明,从权处理。” 沈黎反应过来,意外地看向身旁的梅承雪。 林归终于开口:“这便是你所愿。” “算不得,若都是太平年景,谁会想在边关马革裹尸。”赵昀笑起来,“也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又不似你和承雪,入了朝堂,有官职在身。” “你一个二甲进士,亦可走此路。” 沈黎靠着露台的门框:“若要照你的说法,我才更应该从军去,也好叫我家老头高看我一眼。” 赵昀一时沉默,沈黎向往的江湖,他又何尝不向往。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北胡的铁骑踏破大梁境内,此时怯战,终有一日,大梁子民再无缘得见天上明月。 中原才太平了几十年。 他看向林归,正色道:“你有你的抱负。”他又看向露台上的梅承雪,上京的繁华就在他的身后,灯火如昼,“你亦有你的责任。” 赵昀移回目光:“而我,也要做出我的选择。” 兴乐二年,北境太平,未起狼烟,上京城中歌舞升平,宫城巍峨。夜色深沉,宫中的人在殿中低语。 “后来呢?” 沈照汀目光柔和,看着趴在窗台的人的背影。 赵司迎陷入回忆,不知该从何说起,许多事也无法说给皇嫂听。 “后来,我想上到五楼,但我去了才知,五楼的三间,皆是要预先定好。” 沈照汀掩嘴轻笑:“你这个脾气,哪里会守他们的规矩。” “我说我出双倍的钱,让他们让出五楼的一间,再不行我还可以三倍,四倍!可他们不肯,那我便要让人将他们拖出来了。结果,正好遇到他出来寻人帮忙。”赵司迎停下激动的语气,低声一叹,在榻上翻了个身,背靠窗檐,“其实后来他交代,他在那看了好半天热闹了。” 沈照汀笑起来,她不知小赵将军还有这样的一面。 赵司迎眼底浮现出一抹冰凉:“他上来和我说,他的两个朋友都喝醉了,还有一位朋友身体不适,等他寻人将他们都照料好带走,就将屋子让与我。” 她低声喃喃:“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穿红衣。” 沈照汀走到榻边坐下:“你就这样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赵司迎哭笑不得,“第一次自己带人出宫,结果没去到想去的地方,印象难免深刻了些。” “真的?” 赵司迎面上一顿,又坐直了身体:“你是没见到你兄长那日烂醉如泥的模样,简直难以忘怀。”她轻声长出一口气,“回来后,我百般求了皇兄,才打听到他的身份,姓甚名谁,爹爹和娘娘作何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已经声如蚊蚋。 沈照汀有些不解:“可这之后不久,他就随军去了北境呀。” “是啊,等到他真正认识我的时候,已是来年春日。” 初赴北境,便一战成名,得胜而归时,他也不过十九岁。 “赵...”沈照汀顿住,小声在她身边说,“他三入北境,是大梁子民的守护神。” 什么守护神,一个骗子。 沈照汀见她怔愣,似是陷在沉思,心中也泛起悲凉,沉下了目光。赵家从前朝活跃至今,因为一场祸事,早已死得死,散得散。和皇族同姓,命运却截然相反。 只是她应该有新的生活,身为成年的长公主,日日回宫中,总不是长久之计。可让她放眼将来这种话,沈照汀说不出口。 赵司迎出降时,她已嫁进了东宫。无论赵司迎再怎么闹,再如何逼迫,她的心意和喜乐,也大不过先帝的圣旨。 好在顾长风也是极好之人,她二人皆能看出。 50. 清誉 自从剑钊帮温棠带回制香的原料后,温棠日日在府中尝试新的香方,虽然十之七八,都是无用样式。 这几日还不能离府,其实便是可以离开,不能去陈府,她一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思路。 “烦人。” 她一把推开手上的杵臼,香杵滚落到案桌上。温棠紧锁眉头闭上眼,重重叹气。 “哎。” “怎么了?”林归站在门口轻笑。 温棠打了个激灵,赶紧挺直腰背坐好,意外地转过头看他。 “不过是有些心烦,没什么。你昨夜没有回府吗?” 许是连日在府中闷坏了,见她不愿多解释,林归也没有追问:“去了趟西山。” 他没有瞒她。 温棠将桌上散落的东西一一收好:“怎么突然又去西山?” 林归没有和她解释,转而说道:“皇城司寻来死尸,扮成你的模样,伪造成是被陈天安的人所杀,又意外走水。” 温棠背影一顿,转过身。 “总归,你暂时安全了。” “那窈娘她们呢?她们要是知...” “你别心急,她们不知道,梅止舟也不知道。” 她内心慌乱,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归。 林归往前走近两步:“陈旌合不会将此事闹大,先不说他具体是如何交易,是否真的卖国。但勾结外敌,确有其事。故而他压住了大理寺的卷宗,找了个由头就结案了。窈娘她们皆不知是你,甚至都未必知晓此事。我和剑钊近日留意着余烟阁,没有什么异动。” 温棠松下一口气,林归所言,她自是相信。她不愿令窈娘和银子忧心,更不能牵扯她们。 “多谢。” “这次又要送我些什么?” “啊?”温棠不解。 林归眼底漾开笑意,忽然想揉揉她的脑袋,下意识抬起了手。 “大人!” 剑钊跑到门口站定,微微喘气,又冲着温棠微微点头。 “大人。” 林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 “沈将军来了。” 沈黎心里清楚要和皇城司的人保持距离,这才次次翻墙。但有娘子在府上,他就不好再翻墙了。难得来一次,索性直接大摇大摆地进来。 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温棠的屋门口。 “有事?”林归压着嗓子看着门口的人。 沈黎听见剑钊的声音,猜到林归在这,可没想到温棠也在。他忽然想起那日和温棠的对话,表情一下变得精彩,勾起唇角,眼神有些迷离。 “哦,没事。不,有事!”沈黎笑起来,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昨天止舟来找我,问我回京后有没有见着温娘子,我这才反应过来,林大人这是金屋藏娇有些日子了哈哈。诶你做什么!” 林归松开他,重新站好,咬牙道:“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沈黎揉了揉肩膀,没好气地喊道,起身时又瞧见站在一旁的温棠,便笑吟吟地站好,“我当然是说没见过了,我又不傻。” 听他这么说,林归才没好气地退后了两步:“离你远点,别把癔症传给我了。” 沈黎没有搭理他:“我倒是不知道,温娘子和止舟居然结识,还交情匪浅。”他压不住笑,目光看向脸黑如炭的林归,“是吧林大人。” “放心,我和他说了,温娘子说不定是回安县了。早点打消他的疑虑也好,止舟今日信任我来问我,指不定明日就问别人了。我叮嘱他务必三缄其口。” “到底来做什么的?” 沈黎神秘笑笑:“来请温娘子一起喝酒。” “莫名其妙。” 温棠也没想明白沈黎邀约的缘由,但也不好拒绝,弯起眉眼:“乐意之至。” 皇城司的人还有住在林归府上的,所以府上有厨子,但不怎么生火,平时也鲜少有客来此。不过林归本也不打算好好招待沈黎,两三常菜,一壶黄酒也就打发了。 温棠所暂住的房间附近并无其他客房,林归便直接让人搬了张矮小的方桌到院中,沈黎和温棠面对面坐着。 北境所发生之事,旁人不知,沈黎却最为清楚。回京后见到故人和照汀,逐渐冷静下来,夜半沉思,才渐渐想明另一种可能。 本是想寻机缓和气氛,可温棠在这,三个人吃饭的气氛,有些尴尬。 对着他们两个,温棠吃得有些拘谨,低下头,慢慢咀嚼着。 沈黎悬着筷子,半天也没有夹。林归端着碗,大口吃的十分泰然,余光瞧见沈黎的模样,有些莫名:“不合你意?” “啪”的一声,温棠忽然放下筷子,林归沈黎一同看去。 “那个,我吃好了,你们说吧,我先回去了。”温棠说着就想要起身。 沈黎也放下筷子:“别呀,你坐这就行。” 他还没看明白这两人的情况呢! “没完没了了!” 林归盯着沈黎,被他这么一喊,沈黎撇撇嘴不再多言。 温棠拿起桌上的一只酒盏,倒好后她还没有喝,索性一口将其灌下。 “咳咳咳。” 林归立时扭头看她:“怎得喝这么急。” 沈黎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瞥见了桌上摆着的酒盏,眨了眨眼。 温棠掩着嘴,缓过了劲,也瞧见了酒盏,目光一顿。 “我...我先回去了。” “好。” 见温棠离开合上屋门,林归放下碗:“还打吗?” 沈黎一噎,憋了一口气。 “不打的话,换个地方说。” 林归并不常来西山,皇城司在西山的暗桩被烧后,这是他第三次来此。沈黎回京后,只来过一次。 夏日午后日头正毒,西山山顶处却有微风渐起。 两人离府后,沉默一路。沈黎要说什么,林归也能猜到,但有些话,并非一定要说出口。 飞鸟惊翅而过,没入背后的树林中。 “抱歉。” “啊?”沈黎瞳孔睁大,吓得一缩脖子,“什么?” “滚。”林归没好气地呵斥。 沈黎一口气上不来,张嘴要骂他,又顿住,咬牙伸手指向他。 想骂的没能骂出口,心中郁结的疙瘩却悄然松动。 “你就不能离开皇城司吗?” “回北境后,留意点田守衡。” “我怎么没听过这人?” “去年出了事被调去北境的,年后主动督运粮草,你回京领职后自然没听过。” “行,我记下了。” 林归皱眉:“各方面都要留意,你自己身家性命自己负责点。”他闭上眼移开目光,“你这次回去后,我留人联络你。” 沈黎暗自嘟囔:“早长嘴不就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早知道此处有此等风景却不带我们来,你不念旧情,你背信弃义!” 林归翻下眼,懒得骂得疯病的人。 太阳西斜,日光正好映在二人面上,两人的额头渗出汗珠,背后却有凉风吹过。 “很少有人来此。”林归忽然感慨,西山此处人少,此处偏僻,山路崎岖。皇城司的暗桩就在这附近,许多人知道此处有暗桩,更不会往这里来。 沈黎不解:“什么?” “承雪葬在西山。” “我知道啊,西山这么大,不在这边。梅家三代都葬在一起。” 林归垂眸,沉默下来。 “他葬在这边。” 沈黎一怔,刚想反驳,张开嘴时脑中忽然闪过什么。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压着周身腾起的戾气:“怎么可能?” “衣冠冢,没有别人知道,也没有立碑。” “你哪来的他的衣冠?” 林归闭眼:“老师之前清理时,烧之前,我藏了 两件,烧时没有被发现。” 沈黎愣住,微微张开了嘴。 祭拜过故人,两人下山时天色已暗,仍是一路无话,脚步比上山时更慢,却逐渐起了怡人的凉意。 “上京城雨季将至了。” 沈黎停下脚步,恍然抬头:“是啊,怕是要下到我离京后了。” 林归继续朝前走着,沈黎追上,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做什么?” “你还没说,你和温娘子是怎么回事?” 林归顿住,压低嗓音:“能怎么回事,你别瞎想有损人家姑娘清誉。” 沈黎眼神一愣,追上去不赞同地说道:“什么有损清誉,我还看不出来吗,温娘子的眼神看你的和我的清楚分明!” “你文试排最末是应得的。” 林归大步流星,沈黎再次追上:“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明明也清楚,你能不能有点担当,难不成还要等人家娘子先开口?” “你这说的都什么不相干的。” “怎么不相干了,你敢说你对温娘子的想法就清清白白?” 林归深吸一口气:“沈黎,很多事情,并非和你想的一样容易。” “感情一事和政事军务又不一样,你情我愿,那理之自然。” 林归翻他一眼:“懒得和你说。” “那,你不和我说,也行啊。我去和温娘子说。” “你真疯了不成!” 沈黎没有搭理他:“也不对,温娘子应该是能看出你的心意的,那只能是你的问题了。”他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哦,我说呢,还真是你的问题!林归你就窃喜,人家温娘子看得上...” “小点声!”林归打断他,“还有,把这事忘了,不许再提。” “行,林大人说什么,我听什么。” 和沈黎分开后,林归一路上脑中思绪万千。去年离开通州时,他只想两人不要牵涉过多,可他的心思早就不清白了。 现在还是不太平,但再过段时日,温棠便可以出府了。 “和沈将军说开了?” “嗯?” 林归走入院中,见温棠又在此处坐着。 “想着沈将军今日若是不达目的,你肯定会鼻青脸肿的回来。” 说完温棠便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 林归也轻笑一下:“你这话说得倒挺像他。” 她的脸上笑意盈盈,林归一时怔愣。 “但你们真打起来,到底谁会更胜一筹?” 他眼神一下清明,头脑清醒过来。 温棠有些疑惑:“怎么了?” “温棠,若是陈旌合始终未能倒台,若是,当年的案子始终不能重审,温大人践行的道未能走通,你便再不回安县了吗?” 温棠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紧张的神情柔和下来。 “长乐这个月寄信到我给她的地址,让剑钊帮我取回来的。说是这两个月跟着老师,学到了很多我以前没有教她的,舅父舅母对她也很用心,照汀私下也有寻人暗中照拂,我都记得的。” “我不是说这个。” “是这个。林归,你还记得吗,你以前问我有没有什么害怕的。我和你说人都有软肋,可我没什么在怕的。” 温棠站起来,走近他:“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也会有所忧,有所惧。以前我会担心离开了长乐,如果再也不能回到安县,她的生活无法保障。即使是一生衣食无忧,可读书明理却也是不能了。” “现在呢?” “现在。”她的声音变得很轻,“现在还会担心你能不能每一天都安然无恙,回到府中。” 林归打趣道:“怕我死外头,连累着你也不能完成心中所愿?” “你要是真死了,我就不是现在的所愿了。” 林归淡漠的笑意僵在嘴角。 “林归,查不清,我便不回安县了。” 51. 玉佩 “官家。” 赵淮安单独在昭仁殿宣召陈旌合。 他对着身边的太监递去一本奏折,太监恭敬接过,交给陈旌合。 “大相公且先看看。” 陈旌合展开,一字字扫过去,又将其扣上。 “官家难道相信这上面所言?短短两旬,只怕他连情况都尚未探清。” 胖太监悄悄瞧了眼赵淮安。 “朕是不信。”他抬手拍拍案板堆叠的奏折,“但这弹劾陈卿的奏折实在是太多了,其中还有几本,是从湖南递上来的。几乎都是在说陈卿查不出,索性苛捐杂税,民怨四起。” 赵淮安站起来走下去:“朕想着,不如,就让三司派人去趟湖南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顺道帮着一起查访粮税。” “官家亲遣的人去湖南,又要让三司离京,滑天下之大稽。” “等查清楚了,自会还他清白。大相公莫急。” 太监凑到前面,低下头私语:“官家,太后还在等着。” 陈旌合看着赵淮安,眉眼微动。 “既出了此等事,老臣谨遵圣意。” 沈照汀进到殿中时,只有赵淮安一人坐在椅上,双目微阖。她没有行礼问安,殿中只余她走近的脚步声。 “不是太后传唤吗?” 赵淮安恍然坐直,神情疲惫,看着沈照汀走近。 “臣妾刚从太后宫中出来,又在殿外遇到了黄内侍。” “朕不是说了,你亦不必去她的宫中。” 去了也不落好,其他妃嫔他不在意,太后也不会对怀着龙嗣的陈贵妃做什么,但他不想让沈照汀做这般委屈无用的表面文章。 她没有回应,眼神带着担忧。 赵淮安看向她的眼中:“朕不知该如何选,这江山姓赵,违背孝道,忤逆先帝,那朕之继统,于礼未安。” 他所言之意不止不敬太后。 “官家。” 她柔声唤他,赵淮安并未抬头。 “太后承继先帝后位之后,先帝皇嗣或残或死,他却视而不见。端阳幼时体弱,太后才未曾分心于她。六皇子夭折后,她再未诞下其余皇嗣,先帝才想起朕这个曾经的嫡出。他不能真的动朕,却也忌惮。”他眼眸微动,缓缓抬起头,“甚至要在祭祀大典上,除了朕。可驾崩前,又叮嘱朕要做个好皇帝。” 赵淮安移开目光,看向桌上散落一桌的奏折:“先帝也并非一直如此。朕怕,怕日后和他一样,蒙蔽视线,自欺欺人。”他捏起其中一本,“一如大相公。” 一只柔净的手覆上他的,从手背反握住他。 “先帝会变,大相公会变,并非蒙蔽视线自欺欺人,权力的滋味,握住了,便不能再放开。先帝如是,官家亦如是。” “照汀...” “兄长在北境时,他在这世上仍有牵绊之人,只余林大人一人,臣妾力所能及时,不愿让兄长抱憾。可官家所做之事,臣妾心不瞎,兄长应不会再有遗憾。” 沈照汀将他的手抓到更紧:“臣妾相信官家的选择,以前是,以后仍是如此。只要官家问心无愧,百年后,便是要去冥府九幽,臣妾也不怕。” 西街的房子不能再住,剑钊在林归府邸邻近的街巷上重新寻了一处小院,以他的名义暂且让温棠租住下。此处偏僻,来人较少。 温棠忙碌一天,终于收拾完屋子,抬头看了眼窗外,繁星点点,她走到窗边,仰头看了许久。 她倏然一愣,抬手碰了下自己胸口的位置,忽然想起像是落了东西。 这几日皇城司事务繁忙,剑钊连着在皇城司待了两日,林归回府时已近亥时。 他束紧腰间,一身黑衣融于夜色。夜色静谧,房檐上的黑猫回头看他,眼睛闪着绿光,“喵”的大叫一声。 林归停下脚步,野猫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忽然回身跳下了墙头另一侧。 再过两条街巷,便到了府邸。府邸位置虽偏僻,但夜里仍会有三两行人经过,而这一夜街上竟空无一人。 他放轻了呼吸。 耳侧疾风划破。林归斜身抽出腰间软剑,左腿利落后撤,向右后方侧身飞速劈去。 三枚带倒刺的暗器死死嵌入墙中。 从巷口闪出的带着面具的人瞬间抽出刀,林归同时提剑而上。 银刀径直向他劈来,林归侧身竖起软剑抵挡,银刀擦过。来人借力转身,欲要将林归挑起。他脚步一错,从容滑出半步,借两人空隙大步向前,反手斜剑挑起敌人刀锋,剑锋争鸣。 对方猛然一记扫腿,横身旋转,提刀从空而下,直取林归胸膛,寒光闪过。林归脚下向侧避开,却长剑直出,反手攻向对方腕间。 刀剑一时纠缠,顷刻间,软剑狠狠压制阴刀。面具人鼻头微动,眉峰下压,死死盯着林归的双眼。林归双眼不眨一下,再度将银刀下压。 下一瞬,他余光一闪,瞳孔微缩。 对方抓住这个时机,刹那间全身气力汇聚于右臂,格挡开林归,借势挥直银刀,半步插入林归肋下。 对方咬牙切齿的喊出他的名字:“林归。” “额!”银刀抽出的瞬间,面具人睁目欲裂,微微张嘴,下颚前凸,“我....” 他低头看向从心脏中只冒出一点的银尖,面上不自主颤抖,冰冷的异物从他心脏后被迅速抽出,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双膝跪倒。 面具人从林归面前倒下,林归便看到了大口喘着气的温棠。血珠溅到了她的眼睫,她却丝毫不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他卸力倒下,跌坐在墙边。 “林归!” 她扑上去,右手紧紧抓住他的右臂,左手覆上了他的伤处,颤抖着半跪在他身边。她的泪水不自知的涌出,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 温棠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冰冷的温度贴到她的眼皮。 “别怕,我没事,我没事。” 她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心脏重重跳动,想要跃出胸腔。她的右手抓住了他覆上双眼的左手。 温棠抖得厉害,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在黑暗中凭着知觉压着手下黏腻的伤口。 她声如蚊呐:“林归...” 没有回应的声音,只剩她颤抖的呼吸声。她右手抓着的手忽然松了力。 “林归?” “...嗯。” 她松开右手,他的手骤然落下。 眼前人闭着眼,头向下垂落。 温棠抖着嘴唇,面上猛颤了颤。 “来人呐!有没有人?”她声嘶力竭,不受控的崩溃着大哭起来,撑着林归的双臂被动承受着他全部的重量。 “来人啊,求求了!有没有人啊!”她似是喊破了嗓子,却也顾不得了,大梁的上京,梦华之地,空无一人,“救命!” 耳边只有意中人绝望的喊声,他想告诉她,别怕,剑钊会来,可他却离这个声音越来越远,怎么也听不清,远到再也听不见无助的哭喊声。 意识再度清晰时,胸前的痛意传遍四肢百骸,脑中立时又响起熟悉的哭喊声,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缓了又缓,才终于看到洒入屋内天光。 温棠红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双眸,胸膛起伏着喘气。 林归抽出了被她双手握住的左手。 “去...”他一开口,嗓子却干哑的厉害。温棠眨了下眼,反应过来,去一旁倒了一杯温水,犹豫着看了看他,小心端着,放低杯角,喂他喝了一小口。 林归缓了缓,小声着试探开口:“去...去睡一觉,唤剑钊过来。” 她坐在一边,情绪不高,隐约还带着些怒气。 “你听话。” 温棠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了屋中。 她离开屋后,林归大喘几口气,胸腔的巨石才像松动了一些。他醒来时便察觉到了被她包裹的左手,捏着东西。 他看得出温棠被吓坏了,不想真的让她难过,没有松开手。 林归半抬起手,看见了手中紧握的玉佩,应是温家过去之物。他忽然想起了去年的一桩旧事,恩科的前几日,他寻到孟若尘。孟若尘没有想到会有机会再见到林归,虽孟母已逝,却也要当面道谢,又提到了温棠留下的玉佩。 他闭上眼,将其重新紧紧握住。 剑钊进来时,林归已半坐着靠在床头。他轻轻推开门,将其掩上:“大人。” “人呢?” 剑钊略微顿了下:“刑部一早要来提尸,尸体停在天狱,刑部的人进不去。后没多久,大理寺拿着官 家的金腰牌,将其提走了。” 林归稍稍缓了口气:“大理寺的人?” “温姑娘说尸体验过了一遍,不如就交出去,大人受了伤,不好在此时和官家作对。” “嗯,此一事无论是何结果,官家应不会纵容姑息。” 剑钊压低声音,呐呐开口:“知道陈旌合要动手,却没算到会当街杀人,得亏大人这几日都留心带了佩剑。” “他不是干不出当街杀人,是不会在此时当街杀人,惹官家震怒。” “大人的意思是?” “应该,是陈天安,又或是别人。” 剑钊不可置信:“他怎么会...” 林归算到了会有一劫,却没算到会是在府邸附近的街巷,更没算到温棠会在。 “一会儿沈黎若是来,就说我没甚大事,需要静养,让他回去。” 剑钊刚想问缘由,就看到林归面色一僵:“大人。” 林归侧身,身体猛一前倾,一大口血喷在地上,洒成一滩。 “大人!”剑钊冲上前扶住他,“张院正分明说没有伤到要害的,我去寻他!” “回来!”林归喊完便只剩下了气音,“不许去,也不要喊她。” 说完,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一脱力倒在了床上。 不知是睡了多久,林归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也知晓张院正同样清楚。 再次睁开眼时,便又看到了她。见她神思安稳了许多,他也放下心。 “大理寺的人到皇城司寻剑钊,我就来守一会。” 剑钊没有告诉她。 他松了一口气,柔声开口:“吓着你了。” “是有一点。” 温棠吓坏了,她真的在害怕,怕他死了。 “你别怕,真有那么一日,无论你还想做什么,阎罗殿里,我也会助你一程。” 她没有理他这句话。 “那或者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安心。” “好啊,那你跟我保证,你不会死。”她的语气难得不讲理。 林归一愣:“王八也会死。” 见她变了脸色,他赶紧补上:“我答应你,肯定不死,别人寿终正寝,我得道...咳咳升咳...得道升仙。” 温棠轻轻拍了拍他伤处上方的胸口,帮他顺了顺气。 “我是有事要跟你说。” 林归一怔,没想到她要说些什么:“嗯,你说。” “昨日那人的声音,我听过,就在陈府,一模一样。” “是见陈天安的北胡使臣。”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对,我很确定,这人的声音我一直记着,身为北胡使臣,官话很是标准。” 这不是那日在大殿上献短刀的使臣,应是使团中的另一人,没有离京。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不要管,我会去查。” “你现在应该养伤。” “你放心,我答应你了不会死。” 温棠仍旧担心地看着他,林归心下一叹。 “我没事了,真的。早些回去,晚一点我这府上,怕是要来人了,嗯?” “你好好养伤,不能躲懒。” “好。” 温棠觉得他应的敷衍,也不好多说什么,准备离开。 林归喊住她:“还有一事。” “嗯?” “扶我一下。” 他半撑起身,温棠的气息凑近他,有段时间不去余烟阁,香料的香气已散尽。 “怎么...” 林归将碧绿的玉佩帮她重新戴在脖子上,撑着向后靠去,和她拉开了距离。 “不要再送人了,自己收好。” 温棠怔愣着看他,嘴角落下,眉眼渐渐抚平。 她也撑起坐直,没好气的说:“知道了。” 天子脚下,当街杀害朝中重臣,出了如此大之事,朝会结束时已近正午,赵淮安赐下廊下宴。沈黎吃完饭离宫后,直奔林归的府邸,却被人拦在门外,大门走不了,就换一条路。 只可惜温棠不在林归府邸住后,府上重新加强了防护。墙是没翻成,却看到了走出来的温棠。沈黎远远瞧着她,靠着府墙沉思起来。 52. 出师 昭仁殿中的气压极低,朝中位高权重的几人,廊下宴还未散便都被传召至此。 赵淮安双臂搭在龙椅扶手:“朕看着,京兆府也是该裁撤了。” “官家明鉴,此人的身份尚未明确,也有可能是林大人...” “是他自唱自和?赔上一条命,再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这...官家,这林大人他也不是...” 杜聿则站在此人前面呵斥:“住口!” 府尹一下顿住。 许叔恩被传至昭仁殿,本是心中不满,此时却心下冷笑,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官家,宋府尹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大理寺此时必也苦恼。京兆府要再三层层加防,殿前司更应从旁协助。直至将此事查个清楚!” 殿中一时无声,陈旌合无声笑着闭上了眼。 赵淮安将目光移向他:“一人赏一巴掌,许大人搅局的本事,一如既往。” “官家。”陈旌合打断了赵淮安的阴阳话语,语气不快,“此时一味指责没有意义!人都死了,应早些查清真相。官家要赏要罚,等此案了了,圣旨一颁,何人有异!” “原来大相公竟是与朕想到了一处。”赵淮安眼神一亮,身体前倾,离开椅背。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中暗含怒意:“湖南之事尚未查清,京中却出了事关朝中重臣的命案!朕会下旨让三司和陈天安都回京,粮税之事朕另行派人前往接应。陈天安回京后,暂且押在刑部大牢。” “大相公,方才的朝会,朕未提此事,你当清楚。” 陈旌合垂首,眉眼微动。 “另,京兆府严查月内往返京中的所有形迹可疑之人!大理寺查案期间,诸位,好自为之。” 众人离宫时,宫中的内侍宫女正在收拾立正殿前廊下宴席的用具。 杜聿则和陈旌合一道走着,许叔恩大步流星的越过了二人。 陈旌合感慨道:“都上年纪了,走稳些。” 杜聿则眯眼一笑:“着急回家看孙子,你不懂他。” “怎的不懂,再过十年,我重孙都有了。倒是杜大人眼红啊,哈哈。” 杜聿则微微笑着,缓缓说道:“儿孙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 “令郎还在蜀中?” 杜聿则轻叹一声,看向远处:“愿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从林归府邸回来后,温棠在纸上勾勒着面具人的画像,仔细回忆着那人的眉眼。这人既是胡人,那眉眼应当再锋利一些。 她有些心急的把纸都揉成了一团。再次铺开一张,她重新随意勾勒,却呈现出另一个有些熟悉的轮廓。 莫名其妙。 温棠本就在屋中闷了一日,看着笔下的轮廓,心中焦躁更甚。 她反复思考着林归的话,他不让她管此事,可她既不能再去陈府,线索已断,想要证据,便只能借着他继续查。 再者,送出去的东西又还回来是什么道理。她和孟若尘还能勉强扯上是债主,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说是得道成仙,可光她遇见的,这就已经是他第二次险些没命了。 温棠想去看看他的伤势恢复如何,可去了也是自讨无趣。 她一叹气,沮丧地坐回凳子上。 事已至此,不去看他没事,再不出门买些吃的,她就该有事了。 这一带吃食不多,附近只有一家饭铺和一家馄饨铺。好在这两日温棠发现,饭铺的菜式每日都换,傍晚时还会上甜点和糖水。否则按照她这少吃一顿也无妨的观念,一日三餐就成一日两餐了。 虽说舅父家也都是下人做饭,但再回安县,还是要和舅母学一些简单菜式。 店家亲切问她:“就这两样?” 她不好意思地点头:“嗯,足够了。” “阿珩?” 温棠和梅止舟在饭铺中寻了一处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便知道你不可能离京,事情未竟,你不会走。” 温棠无奈笑笑。 “抱歉,我那日问了沈兄。我想着他应当与你相识,沈兄和端阳殿下又是我最为信任之人,我便...”他歉意地低下头,“幸好沈兄提醒了我。” “不说这个了,还是先说说,你为何在这里。” 总不能是猜到她搬到了这里吧。 “林大人受了伤,我想着...来探望下。” 温棠一愣:“那你看到他了吗?” 梅止舟摇摇头:“门外之人说大人要静养,来客暂不接待。” 温棠莫名有些失落,却掩藏极好:“可你为何要来看他?” 梅止舟苦涩一笑,眼底泛出细微波澜。 他沉默着措辞许久:“温娘子,不瞒你说,自再次见到你后,我觉得自己像个阵前脱逃的兵卒。” 温棠不解地皱眉。 他深吸一口气:“情分皆是会用尽的,便是你我也逃不开。我不知林大人对过去的情意,还顾念多少,可每过一日,这日子便要少一日。我知你不会轻易离开上京,可我呢,梅家自我之后,又能兴盛多久。如今的上京城,知晓我兄长之人,已寥寥无几。可我怎敢让梅家三代的传承,断送在我这里,躲在梅家门楣和祖母身后享受荣光,再耗尽它。” “你想入仕途?” 他低头笑笑:“温娘子,我知这条路,未必适合我。可凡事总要去做,方能改变应有的定数。” 温棠笑了下,眼光微动:“止舟,你真的应该去做学问。” “或许吧。” “林大人未必能帮上你。” “我在吏部领了虚职,今日也只是试一试。” 温棠虽知晓林归心中的想法,却也不好和梅止舟多说。 饭铺中只有他们两人,温棠看着他,觉得他和两人在京中重逢时,区别甚大。梅止舟比她小半岁,以前瞧着他,无论是否年少,总觉得他与邻家弟弟无异。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人会一直一样。” “可你还是你。” 梅止舟没有再接她的这句话,看着桌上的菜肴,对温棠微微颔首,夹了一根青菜。 温棠有些不解,皱眉看着他十分斯文地吃下这根青菜:“这么多配菜,你偏先吃青菜?” 梅止舟一愣:“不可以吗?那...吃这个?” 温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直兴致不高,我还以为是见到我的缘故。” 她一怔:“怎会?”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温娘子放心,今日我只当没见过你。” 温棠哭笑不得:“真不是,只是莫名的神思不宁。” “真的?” 她无奈一笑,重重点头:“真的。” “那便好办了,我那日已和祖母都说明了。你且放心,我没有和祖母说你的具体身份,而且我祖母不在意这个。但是她 说若是有幸,还是想见见你。”梅止舟忽然意识到话中不对之处,生怕温棠误会,语气急了几分,“我只是又想起此事,并非要温娘子应下。” 温棠笑道:“这有何好不应的?” 梅止舟有些意外,他未曾想到温棠会答应。 “祖母一定会十分开心。” 三司遣去湖南的人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般,没几日便带人回到了上京。如今的大理寺卿,是左迁曾经提拔过的人,也一同被赵淮安敲打过,断案更是如神相助。 温棠一时不想主动见林归,却不知皇城司的人能否发现北胡使臣的异常处。 陈天安到京中的翌日一早,陈旌合早朝告假,朝野上下十分震惊。 他来到了刑部大牢。大相公要在刑部大牢单独审讯犯人,刑部的人自觉回避。 陈天安看见他,一下站起来,眼中带着希冀。 “爹...” 陈旌合闻言看向他,他却低下了头。 “父亲,儿子在湖南没有苛捐杂税。” “那是官家下的圈套,为的是看你我父子二人此时应付此事,仍需多大气力。” 陈天安蹙眉一愣:“不是林归?” 陈旌合没有回他,走到牢中的一侧坐下:“你就是因为这个,要去杀他?” “儿子以为是林归攀咬,何况此人早晚都是要除的。” “我说动手,没有让你去动手。你自己看你除掉他了吗?你以为这么多时日过去,大理寺和林归当真一点也查不出来?当街刺杀,勾连北胡,就凭你,呵。” “父亲...” “何时勾连上的北胡?” “...” “说!” 陈天安一激灵,陈旌合在朝野虽一手遮天多年,却还没有对他如此厉声过。 “此人实则是北胡培养的暗探,自幼便在大梁生活,后来此人寻到了我。” 陈旌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说为何林归那日忽然和我说起这些,只怕是知道了你的意图。” “林归能知道你的意图,也定是知道了那使臣的身份。至于大理寺,尸体都给他们了!便是今日不知,明日也该知道了。” 陈旌合没再多说,反而让他的后背泛起寒意。他一时又想到什么,有些不服:“父亲,您当年所做之事,与我今日有何不同?我只不过是想要他死,只有他死了,父亲的道才无人阻拦。至于北胡人,只是与我的一桩交易。” “当然不同。” 陈旌合闭眼叹息,许久才撑着身体站起身,走到陈天安的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侧脸。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陈天安看着父亲眼角的褶皱,茫然着摇了摇头。 “我今日很欣慰,我儿子所作之事,瞒住了我。你出师了。” 陈天安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陈旌合也笑着,放下手伸到自己袖中。 “是我害了你。” 一把匕首随着话音落下插入陈天安腹中,他的五官骤然放大。 陈天安卸了力,头重重靠在父亲的肩头。 大相公在刑部大牢里停留许久,无人敢催。日头西斜,暮夏的余光映在远处。陈旌合从牢中走出,刑部官员眯着眼睛去瞧,不知怎的竟觉得大相公多了几根华发。 等到刑部小吏回到陈天安所在的牢房,已只余覆着玄色外衣的一具尸骨,血已流干。 53. 孤舟渡 大相公大义灭亲,满朝震惊。湖南粮税苛捐一事,再无人提起,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自沈黎上次被迫来到杜府后,一得空就会来杜府陪老师和师母。 杜夫人一个劲地给沈黎夹着菜,沈黎不好拒绝,只能大口大口嚼着往下咽。杜聿则倒没管他,他自己吃的也不多。 “这一回,大相公赢的利落。” 沈黎像是没听见,无奈地看着师母又夹来一块烧肉,只能含着正嚼着的饭菜含糊道:“够了师母,真够了。” 杜夫人停下筷子,语气神秘:“我亲手烧的,去了北境可吃不到。” “且。”他艰难地又咽下一大口,“且还有几日。” 杜聿则见妻子和学生都没有接他的话,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放下筷子笑着看着二人。 “你和师母说说,有没有心仪的娘子。” 沈黎一呛,猛咳两声,老两口赶紧递上帕子,沈黎却直接用手捂住嘴。杜夫人急着站起拍着他的后背。 他喝下一口茶水,表情匪夷所思:“师母,军营里没有女的。” “那京中女娘多呀,就没有看上的?” 他摆摆手:“那更没有,京中这些烂事还不够我头疼的。” 杜夫人满面愁容地看着他,又瞧杜聿则一眼:“这就麻烦了,还想着给你说个亲。” 沈黎无奈又放下碗筷:“可别,我日后怕是要长期留在北境,此时说亲,人家娘子怎么办?” “我就想给自家孩子说个媒,也没这机会。” 杜聿则浅淡地笑意顿住,神情微微冷下,径自夹起一块素菜。 沈黎被师母的话点醒,一时想到了林归。他一吸鼻,摇摇头,夹起一大口饭:“也未必。” “你若是有心悦的娘子了,就传信于我,师母定给你说下这门亲事。” 沈黎有些意外:“师母都没有什么要求吗?” 杜聿则笑了声,侧目看他:“你师母对你成亲的要求只有一条,是个女娘就好。” 杜夫人瞪他一眼,杜聿则连忙笑着让夫人息怒,沈黎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饭后师徒两人在院中消食,沈黎没有饭后消食的习惯,即使是从前在上京时也没有。 可在京中和在军营到底是不一样,除了脸上消不掉的刺字,眼角也染上了沧桑。 “军中的日子不好过,要是有困难,就写信回来。” “给您写信有什么用,您府上的账房钥匙又不在您手上。” “诶你这小子,说的跟你师母不给你一样。” 沈黎又笑着露出两排牙齿:“我家老头留下的银两官家一直没有动,照汀在宫中也不好挪用,上次便都清点给了我。” 杜聿则抬头看他:“那依你的意思,我和你师母后半辈子,还得指望着你了。” 师徒二人一并笑起,杜聿则一时恍然。这样的时刻,似乎已经很远了。 沈黎笑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少时,只要还在这座院中,就永远不用担心血雨腥风,永远年少,驰骋江湖。 直至月上梢头,京中打更已过,再年少的梦,也终有梦醒时分。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但愿下次回京时,再拽着林归回老师的府上。他要是推三阻四又想什么离远些好,就揍他到不得不来。 文试比不过他,武试还比不过吗? 翌日,沈黎便得知了前往北境的具体时日。赵淮安没有在早朝昭告此事,却也第一时间告知了沈家兄妹两人,让沈黎散朝后单独去趟昭仁殿。 沈照汀被护得很好,他看得出。即便是陈贵妃诞下皇子,他也不担心妹妹的前途。他久居北境,二人或许难以相见,可只要他于官家有用,沈照汀就仍有倚仗和退路。 直至午后出宫,他忽觉眼眶发热。沈黎自嘲轻笑一声,抬头加快了脚步。 今日皇城司的明狱见了血,事后林归独自坐在明狱的一间牢房之中。皇城司中的人若无大事,不会在此时打扰他,包括剑钊。 “大人!” 林归蓦地睁开眼,见剑钊走近,将密信递给他。他心知定是有大事发生,一眼扫过密信,浑身骤然一紧,神色惊变,瞳孔瞪大。 见林归冲出牢房,剑钊立刻跟上。 临近傍晚,沈黎终于在温棠家附近等到了她。好说歹说终于让她答应了来望月楼一起吃饭。 “温娘子以前来过望月楼吗?” 温棠笑着坐下:“自然,父母带着来过几次。” 温父对温棠的教育虽和沈中丞一样严格,但在平日生活中,温棠想要的,温父温母都会满足。 毕竟温棠比沈黎懂事不止百倍。 沈黎一噎,撇撇嘴:“哎,那温大人对你可比沈大人对我要好。” “你若是在我家,我爹也定是不会给你银子,允你来的。” 沈黎一顿,刚想说些什么,温棠又开口道:“我可不会把沈中丞珍藏的砚台卖了换马。” 沈中丞珍藏了二十年的砚台被他换成了小马驹,作为妹妹的生辰礼。已是年少时的事情,当时还是沈照汀乐不可支的告诉了温棠。 两人相视一笑,沈黎低下头,温棠便注意到了他的刺字。沈黎其实模样风流,身形修长,笑起来时桃花眼弯成诱人的弧度,带起眼角的痣。彼时在京中,他才是引京中女娘频频回眸之人。 如果他不张嘴的话。 沈黎疼爱幼妹,实则很会讨女娘欢心。可他不愿意为此费心时,一开口便能把人气个半死。但他今日却不会让温棠落了没趣。 菜已上齐,都是酸甜的菜式,配着天竺茶。 沈黎有意问道:“温娘子打算何时离京?我想着你既已经搬出了他的府中,应是风波已过,不如早些回安县。” 温棠咬下一口甜藕,没有作声。 沈黎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什么:“你不会也要学他吧?” 他一顿:“你俩还真是一对。” 温棠立时抬头,张嘴想解释,却见他神色坦然,显然是十分确信自己的判断。 “你看上他哪了?就因为他脸长得好看?也没我好看吧。再说了打架打得不行,用兵也就是勉勉强强吧,策论写得也...”沈黎执筷的手一顿,语气勉强,“这个还算行。” 他的语气就像是身为兄长,却发现自己好好的妹妹,偏偏眼睛长斜了。 “他要是榆木疙瘩,你趁早...” “他很好。” 温棠忽然打断,声音平缓,沈黎又是一噎,嘴张了又张,无奈只得笑着颔首。 “他...” 温棠眼神一时失焦,忽然想到了许多,从通州被他从董然手中救下,又在上京的深夜重逢,为她买回温宅,谋好后路,独自北上,又经历后来许多事,一次次救下她。 她比常人要心冷,也比常人更为坚定。 温棠收回思绪,微微抬眸:“许是如外界所传,他并非好官。”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可我分明看见,他会为不得已之人,谋求生路。会为一时所见,暗中帮衬,不计得失。不为他人做下定论,诚心待他所珍重之人,以己为血刃,不以诡谲和流言而迷失。” 她望向他:“沈黎,我亦珍重他,不容他人言他所失。我和他的友人也不能。” 沈黎本就是同她开个玩笑,哪想到一下问出了意外之喜。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住。 他低下头忍着笑,肩膀都在抖动着。这下他想做的事,去北境前一定能做成。 温棠也知晓沈黎只是同她玩笑,只是那一瞬间,她恰好看见了自己内心的最深处。 内心的剖白说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哈哈哈。”沈黎根本止不住笑,“行,怪不得止舟...” “砰”的一声,门骤然从外侧被甩开。 “温棠。”林归刻意压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温棠不解地看着忽然来此的林归,还未反应过来,林归已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他紧张地喘着气:“阿珩,没受伤吧。” 她茫然应道:“我没事呀。” 林归将她仔细瞧了一遍 ,小心检查着,见她确实没有受伤,反倒是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式。他略一皱眉,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咬牙看着沈黎。 “沈黎!” 沈黎笑着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跟他说:“啧,开个玩笑嘛。” 林归松开温棠的手,右手立时握拳,怒不可遏:“沈黎。” 眼见林归真的动了怒,温棠恍然反应过来缘由,赶紧拉住欲要冲上前的林归,担心二人真的在此打起来。 沈黎却抱着臂自若站起来:“你也不想下,若真是在望月楼出了什么事,外面街上早乱起来了,还用我去传信?”他翻了下眼,嘟囔着,“分明是关心则乱。” 林归却没有心思听他说笑:“你无不无聊。” “我不日将回北境,等下次回来时,再补你们二人的喜酒。” 林归已懒得同他争辩,怒目看着他:“何时启程?” “过两天。”沈黎看着温棠,看到二人仍牵着的手,嘴角再次扬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林归甚至不欲分给他眼神,倒是温棠看着他一路走到门口,刚想说什么,又见沈黎转身看向林归。 “那个账你记得结了啊,大方些,别让人家女娘请客。” 林归彻底没了脾气:“沈黎!” 沈黎走出望月楼,心情甚好。他仰起头,举目望见的只有浓墨的夜色。 他莫名一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望月楼。沈黎注视良久,终是释然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温棠一向吃的不多,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吃过了,便是吃好了。林归被这么一折腾,更是没心情在望月楼吃饭。这一桌佳肴,也就便宜了剑钊。 一直回到林归府邸附近,两人都未发一言。温棠清楚他心中的想法,失落是真,却也不打算逼迫。 两情相悦不仅有相爱,亦有相敬。 月色倾泻而出,暮夏沁着一丝凉爽的夜气,晚风拂过二人的肩头,温棠鬓角的发丝轻轻吹起,两人衣摆一时相接。此处街巷人烟稀少,她落后他半步,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有些出神。 林归没有说话,她同样因今夜的事沉默着,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伤势是否好全,可有遗症。 有也是不会承认的,温棠心下想着。 而眼下二人就要在这个巷口分开。 温棠忽然间拉住他的腕骨,力道很轻,却让二人都停住了脚步。 “游之?” 林归脚步一顿,静立许久,终是转身看向她,眼神深邃。眼前的姑娘,有他见过的最为动人的面容,他怎会不为之倾心,他分明无法自拔。 见他愣神,温棠望向他的眼中,可他的双眸如漩涡一般,越看越深不见底,她一时怔愣。 “温...”林归看了她许久,才恍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阿珩,对不起。” 他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动,抚平,漆黑的眸子却愈发深邃坚定。 那是皇城司的玄令,派去联络沈黎的暗卫亦知,沈黎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自然有所猜测,这并不值得林归意外。 可见到玄令时,他是真的在害怕,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一如那日在街上见到他的温棠。 林归终于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渴望,他不愿再藏。 “阿珩,我亦不知是何时开始,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期盼。我想见到你,见你自在无恙,鹏程万里。”他微微一顿,将声音放得更柔,“但肯定比我能想到的更早。” 林归说着便将温棠的手反握得更紧,见温棠仍旧愣神,他心跳一时有些急,语气微微快了些:“对不住,那日我不该赶你走的。我...以后我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了。” 话音刚落,林归便感受到了侧脸上柔软的温度,感官刺激着瞳孔不自觉放大。 温棠握着他的手腕借力,仰起头在他的侧脸落下轻柔一吻。 两人四目相对。短短一年,命运终是让两支孤舟于江洋相遇。 他终于不用再克制自己的心意,手掌轻轻揽过她的背,俯身吻了下去,带着他所有的珍视。 54. 书房 之后几日,沈黎未再见过他们,独自离开了京城。 温棠搬回了林归府邸住,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只辛苦剑钊搬了两趟。林归将靠近书房的卧间留给了温棠,书房附近的屋子皇城司的人不会来。还专门交代她,平日里走东侧的府门,不会有人经过。 翌日刚入夜,温棠回到府上,就见林归的书房亮着灯。她略微诧异,嘴角逐渐染上笑意,跑到书房的窗前,将其推开。 男人一身玄衣坐在案前,端坐着正写着什么,烛光跳动,映在他的身前。察觉窗边的动静,抬头看去。 温棠一时间眼底笑意更甚,嘴角扬起:“我还以为你今夜会很晚才归府。” 林归失笑,声音低柔:“为何?” 她略一晃神,眼神中有星子闪了一下,微微抿唇,忽然问他:“在写什么?” “明日皇城司要抓个人,有些敏感,动手前先递个奏章上去。” 她不解,手肘压到窗檐:“嗯,何人还要递奏章上去?” “兵籍房的一位主事,皇城司寻的理由是伪造的,拖不了太久,事先告知一声。” 林归略一思索,拿起奏章走到她面前,隔着被推开的窗看她,目光深邃。 温棠接过写了一半的奏章,和她飘逸的字迹不同,林归的字迹方正有力,骨架分明。 她微一愣神:“有通敌之嫌?” 林归注视着温棠的面庞,她低头看得认真,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她额前的碎发。 “陈天安死后,通敌一事一并压到了他一人身上。陈天安和北胡使臣皆已身死,此事用以捕风捉影,随便安到何人身上都可以。” 毕竟皇城司不讲道理的时候多的是。 温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为何是此人?” “陈天安不敢杀人,想来通敌北胡,也是北胡使臣多年主动联络他的结果。” “嗯?”温棠有些疑惑,一抬头,便撞进了他的视线中,眼中的迷茫一时凝住。 林归回过神,眼神微动,移开了目光。 他陷入回忆,目光似是变冷几分:“左迁死前的几日便中了毒,只是那毒本不致死,只让人日渐失去神智。但那一天,他服下了我提前准备的假死药。” “那下毒之人想是下不去死手?” “嗯,此人和左迁是故交。” 温棠呼吸一滞,恍然明白了各种缘由。 “你是如何查到的?” “这毒若未经专行验尸,是决计查不出来的。按皇城司所报,大理寺无需验此一项。但我既知缘由...此事并不难查,私下见过他的,统共不过两三人。” “那人呢?” “死了。”在他见史唯之前,便死在了天狱。 两人沉默着,夜里有凉风渐起,温棠轻打了个激灵,拢了下外衣,走进了林归的书房。 林归走上前迎上她,顺势握住她有些凉的手,拉着她到案前的另一张长椅坐下。 温棠脑中闪过琐碎的细节,她一时抓不住,瞳孔微缩。她打开奏折,像是想从熟悉的字迹间看出什么。 林归在她身边放松下来,身体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身前,不去打扰她的思路。 “你是从此事查到了兵籍房?此人和左迁无关,不对,应是你还见了什么人。” “嗯。”林归颔首。 温棠将未写完的奏章放到桌案上,林归坐直身体,将奏章拿到面前,继续写着最后两句敬语。 “想到些什么,我听听。” 她张了张口:“他应有其中一份你想要的调令。” 林归笔下一顿,不置可否,将奏章写完。 温棠忽然有些踌躇,见他停笔回头看他,深吸一口气。 林归失笑:“怎么了?” “我...我有点私人的事情,想和你说。” 林归觉得她的措辞有些奇怪,面上怔了下,耐心地看着她。 “我...我明日要去趟梅府。” 林归有些意外:“好。” 她有些紧张,赶紧补道:“你别多想。” 他无奈低眸轻笑一声:“我不多想。” 温棠心头一滞,向他凑近了些许,眯着眼睛:“一点也不多想?” 可要是真一点也不多想,她心里也有些异样的情绪。 林归看了她一会,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既是要去,定是有你的事情要做,梅府的人不会伤害你,我无需阻拦。温棠,两心在一处,应是彼此的信念。我想让你自在天地间,我应是你的支柱,不该是枷锁。”林归语气一顿,嘴角微微勾起,眼睛一眨,笑着看她,颇有些引诱的意味,“又或是,阿珩希望我想些什么?” 温棠一愣,心跳骤然快了几分,没有被林归握住的手不自然地微微握拳。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唤她的小字,但每次这么唤她时,温棠都有些不自然。尤其是现下,书房的空气中带着些不清不楚的意味。 林归见她走神,面上还隐约有了红晕,侧过头笑了笑。他不再逗眼前的女娘:“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 “嗯?”温棠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笑意更甚:“我说时候不早了,你是想回到屋中,还是和我留在书房?”林归后面的几个字说的很轻,等着她的回答,他看向她,“温棠,我觉着,在你心中能和我媲美的人,还没有出现。” 温棠瞪大了双眼,一时反应不过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话居然是林归所说。她的心跳变得剧烈,目光不自然地移开。 “那个,我回去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快步离开书房走向隔壁的房间。林归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进入屋中,转身合上了门。 他在门外默默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到书房。 门忽然被拉开,温棠亮着一双眸子看向他:“林归。” 林归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朝她走近。 她看向他的眼中,微微喘气,却神色坚定:“你说的对,你早就是我心里的信念,再无他人。” 次日早朝一结束,赵淮安身边的太监匆匆禀告他,陈贵妃出了事。 赵淮安一进陈贵妃殿中,便见太后坐在一旁,沈照汀在一旁跪着,身后还有两名宫女,赵淮安识得知夏,而另一位年龄稍大的宫女便未曾见过。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他摆了摆手,未同太后问安,伸手便要将沈照汀拉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语气淡然却带着冷漠:“官家自己一手管着前朝后宫,一时出了岔子也是有的。眼下你既然来了,这些事吾便不插手 了。”她回头看了眼躺在榻上的贵妃,“只是事关皇室,官家还是查清楚的好。” 他微微颔首欠身,看着太后离开。 赵淮安径直走近沈照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松开她走上前,在一旁坐下。来的路上他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他让人召来张院正,跟随而来的太监将一旁放着的百花羹递给他。 张院正验过,答案自然在意料之中:“官家,却是下了红花,剂量不大,贵妃所用也不多。” 赵淮安心下有些厌烦,他当真是不想费去心力陪榻上之人演这出闹剧,只想速战速决。 他看向另一位仍旧跪着的宫女:“抬头,你下的?” 宫女立时抖如筛糠:“是...是...” “不会说话吗?” 赵淮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吓得人又是一惊。陈贵妃在榻上啜泣出声,听得他有些心烦。 “哪年入的宫?” “回...回官家,奴婢是,是景弘二十四年入宫,年岁...是早已到了出宫的年岁,但一直未得允。沈妃娘娘心善,这才...” 沈照汀嘴唇微抿,心下叹了口气,只未发一言。 赵淮安冷笑一声:“景弘二十四年新入宫的宫女内侍,朕全都记得。” 他并未说假,景弘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他彼时在宫中尤为不安。 “奴婢说错了!是,是去岁,奴婢是二十六年入宫。官家恕罪,官家恕罪。”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实在是怕极了,不断地磕着头。榻上的陈贵妃也逐渐反应过来,撑起身子,看着赵淮安:“官家。” 赵淮安不去理会她,撇了一眼身旁的太监。太监立时会过意来:“把她带走!” 张院正得了赵淮安的允准,一同退下。走到殿外,他微微摇头。这大相公聪明一世,得的心肝儿嫡子是个蠢的,剩下的几个儿子也都是十足的纨绔。这位半路的义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照汀。”他拉住她的手,眼神微动,深吸一口气,“先回宫。” “官家。”她回握住他的手。 沈照汀并未觉得如何,太后分明是不想插手此事,而此技拙劣,等到他一来便能分明。只是她怎么觉得,赵淮安情绪有些不对。 “你先回宫,朕一会就过去,好吗?” 他的语气有些急促,沈照汀顺从地点头应下,带着知夏离开了此处。 陈贵妃对这一切显然没有预料到,呆愣在榻上,脸色更加苍白,双手勉力撑着,维持着身形。 “官家...是有人要害臣妾的孩子,还请官家彻查!” 他沉默地看着她,手叉着腰走到榻边坐下。 “也快了。” 她不解地皱眉:“什么快了?” 他温柔的笑着看她,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只要你不害你腹中的皇嗣,这宫中再无一人会对他下手。” 她一时更为不解,还未理解其中之意,便心下一惊,跪直身体:“官家!” “今日之事,朕不会允人外传。”他的手忽然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在你的宫里好好活着,什么都不要去想,不会有人来害你的。嗯?” 见他大步离开的背影,陈贵妃骤然卸力跪坐在榻上,小腹传来的钝痛刺激着她,不甘的望向殿外。 55. 梅府 沈照汀以为赵淮安要去她的宫中,直到用过午膳,也没有见人来通传。她想了想,主动去了昭仁殿,却被告知赵淮安不在殿中。 她让知夏先回到自己的宫中,没有带其余宫女,独自来到一座皇宫偏僻处的宫殿。 守在殿外的太监看到她,没有阻拦,恭敬地让她进入殿中。 此间大殿无人打扫,赵淮安往日里也未曾来过此处,她一推开殿门便有浮灰扬起。 她走到大殿内,骤然一顿,看见赵淮安一身黑袍,站在一张黄杨木制成的桌案前,上面还放着一摞的奏折。 赵淮安早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身看向她:“此处灰大。” “官家怎的在这看奏折?”她猜到了他许是一人在这里,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里看奏折。 他低笑一声,眉眼柔和地看她走近自己:“事情总是要做的,此处无人打理,不适合在殿中坐着。” 沈照汀靠近他,没有多说什么。赵淮安移开了目光,走去一旁拉开一扇窗户,殿外的阳光倾泻而下。 赵淮安正位东宫前,一直住在这间宫殿,先皇后离世后,他也没有搬入其他宫中。 先皇后忽然病重前,早已和高宗相看两厌,宫中险象环生,他不敢分心,日日警醒。 他登基后若无事,不会来此,宫中无人住在此处,也就没有让宫人另行打扫。 殿外的绿林,茂密的绿意不知何时淡了一些,又是一阵沙沙声。 “照汀。” 她柔声回应:“臣妾在这。” 他的神情似是有些疲惫,看得她有些恍然。 “若是当年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会嫁入东宫吗?” 问得沈照汀猝不及防,她微微瞪大双眼。 今日这一遭,他不知为何忽然便想通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是六亲缘薄,他亦如此。亲人之情,夫妻之情,君臣之谊,尽皆负了。 他侧头看向一旁落满灰尘的宽大椅凳,无奈苦笑。可这帝位,他确实决计不能松手的。无论是为他,还是为理想和天下。 可他若不能让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那他甚至不如他的父皇。 赵淮安问完,沈照汀脑中骤然顿住,半天仍是没有反应过来,连下跪都忘了。 她的手忽然被他握住,赵淮安看了看她,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 “朕和母后未能护住彼此。”他不喜提起旧事,沈昭汀对于先皇后也是所知甚少,“可朕不想再让你日日陷于龙潭虎穴。” “照汀,有些事,朕要拿个主意,也不得不做。” 她察觉到赵淮安将她搂得更紧,却没有追问,只是沉默着回抱着他的脊背。 许久,赵淮安准备带她离开此处,忽然听到怀中人的话语。 “官家。”怀中柔软的爱人声线轻柔,“你问我若当年未发生那些事,臣妾会不会入宫。臣妾不知,父亲当时已经不在人世,婚事如何本就不好预测。” 她稍稍推开他,抬头看去:“再者,事既然已经发生,便没有如果。照汀只知官家的心意,亦只知自己的心。臣妾甘愿留在宫中和官家相伴,便是虎穴龙潭亦无妨。” 当日,温棠如约来到梅府。梅家的老太君只知道梅止舟想说下一门亲事,但这之后却全无动静,她心下有些焦急。好不容易等到了孙子和自己说娘子答应了来府上做客,却又得知两人已无可能。 她这心绪简直是被搅得起起落落。 温棠一进梅府,便看见梅止舟在府门口等着她。 “温娘子。”梅止舟淡然笑着走上石阶迎上她,带着她走向梅府院中。 虽然两人没有缘分,他仍然希望她能和祖母相识。温棠自知如此,随着梅止舟在院里简单转了转,便去到老太君的房中相见。 “祖母。”梅止舟推开了房门,梅老太君一头银发挽起,正惬意地摇着蒲扇假寐,听见孙子的声音,停下摇扇的手,慢悠悠睁开眼,却在看到温棠的一瞬间,眼睛忽然一亮,接着满面笑容。 她看着正恭敬问安的温棠,眼睛一眨不眨,身体前倾:“如此秀美的女娘,是哪家的姑娘?” 温棠一愣,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梅止舟对自家祖母的反应同样意外:“咳,祖母。” “回老夫人,我是梅郎君的故友。” 梅老太君琢磨着话里的意思,看了看温棠,又眯眼瞧了下自己的孙子,笑容忽然一淡:“哦。”她又赶紧摆了下手招呼着,“快坐吧。止舟,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吗?” “嗯?今日...” 老太君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快去吧,公务要紧,尽快忙完再过来陪着说话。” 温棠同样有些意外,看向他。梅止舟没想明白祖母的意思,却也微微点头,歉意的看向温棠。她回以一笑,梅止舟便离开了这间房中。 “前些日子,止舟同我说,想和一个娘子表意。”梅老太君看着她的神情意味深长,见温棠抿了抿唇,才浅笑一声,“到底是止舟没有这个命。” 温棠有些诧异,这老太君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倒是不一样。 “老夫人勿怪,实则是晚辈有事未了,待事竟后。”她歉意的笑笑,“也定不会留在京城。” 梅老太君听到这话,心下更为失落,眼神也忽的暗淡了些。 “不说这个了,我如今这个年纪,也没别的念头,就希望止舟早些成家。”她移开目光,有些失落的轻轻叹口气,“也罢,纵使你二人无缘,结为友人相互照应,也是好的。” 温棠颔首,在梅老太君眼中,这模样显得更为乖巧。可她本就不是十分擅长与人打交道,她一愣,又想起了林归。曾经的鸿胪寺少卿,如今的皇城司指挥使,想必对此道颇有心得。 她现下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不好一直让老太君顾着她的话头,那她今日来此的目的,定是无法实现。她有些苦恼,忽然间她的目光一顿,被一旁的挂画吸引。 “这画...” “你识得这画?” 在林归的书架上,也放着一幅卷轴,温棠看过,画风有些相像。只是林归的书房中的那一幅一人执剑,剑光凌厉,而这一副却画的是林间野鹿。 她微微摇头:“未曾,只是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老太君暗自叹口气,沉默了些许:“承雪,止舟的兄长,你或许听过。”她停下来,良久:“这一副是他少时所作,是送我的寿礼。” 温棠心中微动,正想着如何接老太君的话。 “若是承雪还在,说不定,你二人会言语相投。” 这实在是无从说起,温棠对字画倒也不能说全无心得,但也实在是一窍不通。 “承蒙老夫人喜爱,晚辈也只是被这画吸引,斜阳的余光照得画面暖意融融,而这黄色却丝毫没有夺走林间鹿的光彩,溪水淌过,光影却栩栩如生。” 她可谓是把能看出来的,也能讲出来的,都十分努力地在脑中过了一遍。 老太君笑得眯起了眼:“我就说你二人必定投缘,承雪擅丹青,这孩子病重之前,他还作了好几幅画,只是大部分都已收起来了。” 她又想起自己的长孙,眼神落寞,嘴角笑意收起。要是承雪能长命百岁,止舟能和长孙一样优秀...幸好止舟如今也入了仕。 梅老太君的心思不难猜,温棠犹豫着,半天没接话。 “老夫人。” “嗯?” “其实梅郎君他很出色,在崇文苑中,许多学士都钦慕他的学识,同他交好。如今也在仕途上,他更是花了心血的。” 老太君微微蹙眉,神色染上些困惑:“我自是知晓,只是...” 她轻声劝道:“他亦为梅家承担许多,老夫人得空时不妨同梅郎君去松翠院转转。” 温棠心下无奈,梅家并无爵位傍身,君臣情谊也早已用尽,梅止舟以后如何尚且不好定论,但眼下他肯定不适合做官。门楣没落是早晚之事,与其压在他一人身上,不如让老太君出去走动结交。 只怕这祖孙二人,都应付不明白这种场合。 梅老太君听到这话,眼中却是明亮了几分:“此言在理,趁着我还走 得动,大可替止舟挣几分前途。” 温棠心下松了一口气,她一向不喜与人说的太过直白,怕惹人不快。如今看来,梅老太君或许才与她相投。 梅老太君看着她,许久不曾移开目光,温棠也并未避开。 她看向一旁的老嬷嬷:“唤二郎回来吧。” 可还未等嬷嬷出屋,房门就已被推开。 “祖母。” “看来今日公务不忙,娘子和我十分投缘,只可惜不是我亲生的孙女。诶?不若就说你是我家养在祖宅的嫡亲孙女。” 温棠实在是没跟上梅老太君的想法,梅止舟同样无奈:“祖母。” 梅老太君也没糊涂到这一步,不过就是逗一逗两个孩子,她笑起来:“正好,娘子对丹青也是颇有心得。你兄长房中的青山黛雪图,你领着她去瞧瞧。” 梅止舟没想到自己刚进屋就又再次被赶出去,有些哭笑不得。 温棠挑眉看他:“郎君不愿意?” “这从何说起?”梅一怔,赶紧解释,轻笑了一下,“走吧。” 梅止舟的屋中十分空荡,除了几样大件家私,再无其他摆设。虽未落满厚重的灰尘,地上却也不难看出疏于打理。一看便是已许久无人在此屋居住。 “咳,祖母时不时会来祖父和兄长的房间,我便让下人半月来此打扫一次即可。” 温棠点点头,环视着这间屋子。她今日来此,无非是想看看能否从梅承雪过去的痕迹中,看到林归的过去,又或者与赵昀有关的线索。 不过就算有,梅家没落至此,陈旌合定也早已暗中处理好。 梅止舟带着她走到一个盖着的黑色木匣前,将其打开,拿出一副卷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回到上京时,兄长已无力回天。这画,我也是后来才听府中下人讲起,是兄长病重前所作,他甚为喜爱,说是来日要送作贺礼。” 温棠双手接过卷轴,走到一旁的立架前,将其挂好展开。 “这山?” “应当是广南西路的群山。兄长当是书中所得,凭着想象将其所画。” 矗立着的青山连绵,铺满画卷,远处隐约着最高的几座山峰,却有白雪覆盖,内容不协调,画面却丝毫不受影响。温棠被这锦绣的景象吸引,走近一步:“这样的山...不该下雪的。” 梅止舟微微蹙眉:“这也是我所未曾想明白的,既是广西路的山,画中为何有雪。” 怪不得老太君让她前来一看,即便是她不懂丹青,也被这画吸引得再移不开目光。 认识林归之前,温棠少时虽也知道梅止舟的兄长,却从未主动留意过。和林归彼此熟识后,她才同往来余烟阁之人有意无意打探梅承雪的过去,但是能打听出的消息却不多,无非就是天妒英才。可被天不假年之人何其多。 直至现在,温棠心下感慨,轻叹一声。她将画轴重新卷起:“这样好的绝迹,应当好好珍藏。” 梅止舟神色黯然:“本不该成为绝迹的,想来兄长自己也没有料到。我在书院也常与府中来信,兄长一直有好生调治身体,正月里我回京,见他还与常人脸色无异,也就没有多想。” 他眼中浮现痛色,低下头,声音沙哑:“是我始终承担的不够,让兄长一人压着担子。我也没有关心过他和祖母,才会连认真的告别也无。” 温棠原想好了要如何宽慰他,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心口蓦然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跳动的心脏,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胸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同样缩着眼眸,看着侧过了头的梅止舟,沉默良久。 “其实不然。”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人之所以为人者,缘由许多,彼此间的诸多牵绊,善念与痴妄,还有...由此而然的分离。一如你我,也不知今日之后,又是否真的再有机会相见。” 温棠深吸一口气,悄然低垂下目光:“人与人之间,从来皆是自相识之时起,便一次比一次更为接近分离。”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强迫自己停下脑中杂乱的画面,“所以,我们更应当惜取眼前,不要再迷失身边之人。” 56. 琦荆草 梅府中有关梅承雪的痕迹已经很少,更遑论林归和赵昀。 温棠别过梅老太君,正准备离府。梅止舟带着她往院后稍稍绕了一段,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温棠却有些心绪不宁。 梅府院落比温府要大,院中种着许多名贵树木,温棠大部分都能识得,有些却也认不出。 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忽然她停下脚步,梅止舟察觉到,转身意外地看着她。 “怎么了?” “你们府上,怎的在这里种了桂树?” 温府也种着一棵桂树,而梅府的这一棵明显是长不高的品种,鲜少会有高门将其栽种到院中。而这桂树和一旁其他的树木,显得颇为不入。 梅止舟没想到温棠会注意到这个:“这树原是养在兄长房中的,兄长病逝后,房中许久不住人,祖母让人将这树移到了院中打理。” 温棠的绣鞋踩入石路边的泥中,想要靠近那棵桂树,另一只脚却忽然停下。 “温娘子?” 温棠看了看那棵桂树,短暂沉默,又摇了摇头:“桂树好养,悉心养护,下个月又能开花了。” 梅止舟不明白温棠为何对这桂树忽然上心,只点点头,见温棠转身走回来。 “走吧,下次我再来和老夫人探讨桂树的养护。” 林归基本不会在府上用饭,但自从温棠住进府中后,这两日他都回到府中和温棠一同用饭。这之前他便发现温棠的作息竟比他更不规律,独自一人时,晚饭经常不吃。 何况府上忽然日日生火,皇城司的几人虽然不会多问,却也会有所察觉,林归回到府上用饭,能更好遮掩。 温棠吃饭一向很慢,今夜也一直未发一言。林归今日无事,三两口吃完后便拿过一本书坐在桌旁随意翻看着。 她停下筷子好奇看去:“在看什么?” “《止戈录》,前朝石将军晚年所作,集他一生和当时的戎越作战的战法和心得。” 温棠大概能猜出林归不喜兵法类的研究,可他能从北境平安回到她的身边,定是在此道下了苦功。她看着他的侧脸,移开目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直到饭后,温棠仍是满怀心事。林归走到窗边,轻柔握住她的手,她回过神看他。 林归的目光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更为深邃,温棠在这耐心中忽觉鼻头发酸。 她抱住了他。 林归不解地怔住,感受到怀中的人将他抱得更紧,也抬手紧紧搂住她,不想在两人之间再留下任何空隙。 温棠微微有些发抖,但他的胸前仍是一片干燥,林归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的脸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他猜想着她今日在梅府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以为温棠不会主动解释时,却听到了她有些闷沉的声音。 “游之。” “嗯?” 温棠后退一步,眼眶微微发红。林归摩挲着她背后的乌发。 “梅承雪是忽然病重的吗?” 林归瞳孔紧缩,却在下一瞬藏好了眼底的情绪:“也不算,他的心脉自幼便弱,后又劳累过度得了肝疾,再之后,便是肺部也出现了问题。” 温棠忽然不知该如何说接下来的话,目光注视着他,又低头皱眉:“我今日听止舟说,他病重前身体已大有好转。” 他短暂沉默:“是。” 当时他们几人都认为,待到边关太平那一日,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仍会有他们的天地。 温棠许久不语,林归眼底逐渐又起了波澜:“怎么了?” 久病缠身,继而一病不起,倒也合理。 “如今正是桂树开花的时节,梅府中的桂树却没有。” 见林归仍是不解的神色,温棠定了定有些杂乱的心绪:“那棵桂树根茎处长着几根不起眼的杂草。”她深吸一口气,“我自幼识得花草,一些不大寻常的,我也能认出。那些杂草中其中有两株,名为琦荆草,根部原为一枝,再长便会与上部分为两处,草边呈不起眼锯齿状。这草生长十分困难,种植条件苛刻,且要依附于养分充足的草木,也只有在冬鹘才可能得见。” 林归心底逐渐对她想说的话有了猜测,却不敢去深思。 温棠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继续说下去。 “止舟说这树原是养在梅承雪的房中。”她眼底似有不忍,她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去,“这草无毒,但结出的花有毒。” 林归的手忽然一僵,温棠轻轻吐出胸口闷着的郁结。 “毒性不强,其实若是常人服下,倒也无大碍。可恰巧这毒,只会攻击人体中最薄弱之处。若是体弱之人闻得琦荆草之香气,轻则诱发病症或是喘疾,重则骤然加重病情。若是久病者直接服下,那更是杀人于无形。” 林归神情变化不大,可温棠却没有错过他眼底早已掀起的惊涛,和微微错乱的气息。 “若不是有人故意在这桂树处种下这毒草,那便是这树之前接触到了花粉。” 林归眉头蹙起:“梅府中,何人会下此毒手?” “林归。”她将他的手握得 更紧,“这只是我的猜测。至于这琦荆草,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的脑中早已将可能之人都过了一遍,梅老太君和梅止舟显然不可能,那便是梅府之外的人。可梅承雪为人和善,仕途上几近圆滑,他如何也想不出是何人会下此毒手。 他想不通。先是赵昀死在北境,沈黎充军。现如今梅承雪的死因也出现了疑点,为何偏偏是他们几人,为何先后都出了事情。 林归失焦的目光忽然怔愣,他忽然想到了他一直忽略之处。沈黎充军,是因为赵昀率两千人死守肃州城,战死后定性为叛国,证据确凿。而沈黎公然上诉,挑战大梁律法的权威,视为同犯。 可事情先后接连发生,若是梅承雪的死同样与此相关,林归甚至不敢深思。 温棠将他的另一只手一同握住,林归回过神,看向她的眼中。 “我...” 温棠打断了他:“我知道。” 她再次抱住他,耳侧正好附在他的胸膛。林归紧紧搂住她,一只手抚过她的脊背,呼吸有些沉重。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这一夜,林归和剑钊都回到了皇城司,温棠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白日在梅府想起了已逝的父母,后又见到了琦荆草,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恐惧。若是林归有一日也会遇到此类之事,她不敢深想。 温棠侧身平躺下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微微蹙起眉头。 她想带林归回到安县,她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离开上京。 天边蒙蒙亮,刚有微光升起,温棠从侧门离开了府中。 这段时日,东府众人异常和谐,原要争上好几日的事情,现在半日就能敲定。江南西路近日接了不少灾后的流民,经略使上奏哭穷,奏折直接转交了三司。若是之前,东府的人定要再探讨下流民的善后安置,如今倒是只说“难不成还要我们几家善财地方?” 杜聿则恰好下职经过东府,心底嗤笑。 “杜公。” 听见陈旌合有些沙哑的声音,他转过身。 “大相公今日得闲?” 陈旌合的银发比前几日又多了些许:“这几日事务少,不如早些回去带着孩子们习字。” 杜聿则没有接他的话,陈旌合也不再多说。直到两人走出大门,陈旌合上了陈府的马车,他掀开车帘。 他半垂着眼睛:“杜公,这就要入秋了,注意身体。” 杜聿则笑着颔首,大步朝前走去。 57. 入赘 西山附近,剑钊见到抱膝坐在一旁的温棠,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剑钊站在一旁,林归看向她,心下却叹了一口气。 他笑着走过去。 温棠抿抿嘴:“昨天我打听了下梅承雪安葬的位置。” “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等的?” 林归走时虽然没有告诉温棠原因,却也不难猜。但她也不知林归何时会来,索性天还未亮透就来这里等着。 温棠右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林归俯身伸出一只手,她自然的将自己的手握上,借力站起。两人十指紧扣着,温棠躲了躲有些发酸的腿脚。 她一抬头,见到林归仍是浅笑着看她。 “心情这么好呀,林大人。” 林归笑意更甚,牵着她走向剑钊,剑钊则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山径。 天色逐渐暗沉,林归稍稍拉紧温棠的手,加快了上山的脚步。 沿着山径,三人绕到西山的北面,再往前走一小段,便是梅承雪安葬之处。 林归忽然停下了脚步:“你们在这等我。” “大人!” 剑钊还想说些什么,温棠看着他,摇了摇头。 林归侧头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松开了她的手,独自一人走向前。 剑钊和温棠远远看着林归走到一座坟墓前,附近还有几座埋葬其他人的坟墓。 林归站在墓前,清瘦的背影许久未动。过了许久,他终于拿起了铲子,一点点松动坟墓上的土堆。 剑钊眉眼微动,心底压制了许久的不忍情绪,终是泄露一二。 他压低声音:“温姑娘,大人这样做,值得吗?沈将军去了北境,可大人本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又好像温棠,虽为探清真相,却从不会真的使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温棠没有回答,就连神情也没有变化,像是没有听到剑钊的话一般,静静的看着挖着墓土的人。 她忽然开口:“剑钊,我和你们大人不一样。我父亲的死不能归咎于现在世上的某个人,甚至也不能归咎于赵将军的案子。我愿一生躬行其道,但这条路我可以走很久,我有很多的耐心,便是终其一生,我亦不渝。” 温棠顿住,注视着林归的眼神更加坚定:“而你们大人不同,这不是他的道,他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官家和陈旌合,终有一人要独掌大权,我也不舍得让他再等。”她终是叹出一口气,“有些真相,应该暴露在阳光之下,世人眼前。” 细碎的星子铺满夜色,夜风吹过林间,温棠的裙摆轻轻拂动,她在此等了一天,虽然出府前简单用干粮垫过肚子,也着实有些坚持不住了。 林归衣衫已被汗湿,额头上的汗水仍在顺着下颌下淌。坟头被彻底铲开,棺椁完全暴露,他扔开了铁铲。 剑钊赶紧走上前,却见林归喘着气,没有移开棺盖。 他无奈闭眼:“叙白,冒犯了。” 他走到棺椁的一头,和剑钊合力将其移开,随着一声闷响,浮灰骤然卷入空中。 有关琦荆之毒验证之法的记载很少,林归和剑钊二人彻夜在皇城司中寻找相关记录,终在皇城司《验毒详实全录》鲜少有人翻阅的一册中,寻到了一位多次往来西域的游医所述内容。 琦荆之毒与寻常毒理不同,渗入病体后,并不会造成病变,也不会改变人骨构造,残存的毒性会随着内脏一并腐烂化为乌有。但当味酸之液侵入其骨,却会逐渐化为细末。 剑钊将浸过白醋的厚布递给林归,林归到底不忍,只将醋布裹住了白骨最小的一截脚趾骨。 两人沉默站在一旁静静等着,温棠也走近二人,看着棺椁中的白骨。夜色深沉静谧,三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剑钊走上前,将厚布展开,三人一并看去,却见骨节未变。林归心下稍松一口气,他内心希望是他们判断错了。 剑钊再次将厚布裹上,退回到二人身边。 时间像是变得尤为漫长,温棠只希望此刻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林归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安,悄然握住她的手,两人四目相对,他只微微阖眼点头,让她安心。 他能猜到结果,这一行也只为求证。 没过多久,他松开她的手,再度走向前。打开厚布前他犹豫一刻,又利落将其展开。 一展开,便有少许粉末散落,小骨下端也有了些许裂痕。 温棠眼神怔住,瞳孔变大,下意识张开了嘴。她虽猜到结果,却仍在这一瞬间,心绪翻涌—后怕,担心,和一些不忍。 林归将厚布拿起,许久才站直身子,背对着二人。 “剑钊,你先带温棠回去。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游之...” 他转身看她,声音有些疲倦:“我没事,你先回去,听话。” 温棠看着林归,她看得出他分毫不让的态度,也不再坚持,和剑钊一起下了山。 林归坐在坟墓旁,他本以为自己脑中会浮现过去,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想。他不知自己待了多久,直到晚风渐盛,他攥紧了自己的手。 走至山脚,林归看见前方石阶上坐着的一个单薄背影,他停下了脚步。她背对着山径,静静垂首坐着,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那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剑钊回到府上后唤来了林归的马车,等林归和温棠离开西山时,车夫早已等在那里。林归掀开车帘,让温棠先进去,自己再随入其中。 马车里放着一些清淡的点心,温棠此刻却全无胃口。 林归本想哄她吃一些,担心她饿久了伤胃,却见温棠累极皱眉,靠着车壁,索性收回了念头。 他靠近她坐着,伸手轻轻揽住她。温棠顺势靠上他的肩头,闭着眼睛。 见温棠不再调整姿势,他想着她是否睡熟,温棠却又双手搂上他的腰身,抱住了他。 林归僵住身体,直到温棠彻底放松下来,他的左臂紧紧搂住她。 没一会儿,温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女娘微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林归不敢再动一下。许久,他微微侧过头,温柔又小心地轻轻亲了下她的发顶。 温棠醒来时天还未亮,她点起房中的灯,忽然间抬头望见林归的书房也亮着灯。 书房的门被推开,林归停下脑中杂乱的思绪。 “怎么不进来?” 温棠眨着眼睛,走进房中关上了门:“你一夜未睡吗?” 林归走到一旁的另一张桌前坐下,温棠也一同走过去。 “粥刚热好,想着你现在或许会醒,就端了过来。” 温棠将瓷碗端到自己面前,打开碗盖。 “那我要是没有睡醒呢?” 林归看着她轻笑: “一会要收拾去上早朝了,你要是没有睡醒,我自己吃了就好。走前再让剑钊重新煮一碗。” 温棠舀粥的手悬在半空,扭头看他:“那我吃了,你吃什么?” 他的嘴角一下咧开,周身的郁气顿时散尽:“就算是平时,我也是散朝后才用早饭。若是朝会时间久,官家会赐廊下食。”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饿了快一整日的胃终于在此刻得到了满足。 “温棠,下次要是想见我,就去皇城司找我。” 她咽下嘴里的米粥:“你现在不担心有人将你我绑在一处了?” “慎重些总归无错,但我若是连自己的地盘都管理不好,其余时候又如何护着你?”他想起了过去,微微挑眉,忍着笑,“但不要每次去都说是去投案的,皇城司没有这么多涉及女娘的案子。” “哦。”她故意打趣,拉长了尾音,“是没有,还是没有这么多?” 林归一愣,听懂了她话外之意,眯着眼睛,看着她的侧脸:“温姑娘是不希望皇城司办涉及女娘的案件?” 她无辜地看他:“我没有这么说呀?大人办案,自然是有何案件就依律查案。” 他凑近她:“温姑娘放心,皇城司毕竟是官家统管,所涉案件皆与大梁安危和朝廷有关,没有女娘。” 他专门加重了最后半句话的咬字。 温棠只觉得自己耳垂微微发热,低下头胡乱喝下两口米粥。 明明只是两句意中人的相互打趣,林归躁动一晚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她忽然放下了勺子。 “不吃了?” 她犹豫着:“林归,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林归心底一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少时还未入仕时,曾见书上说—天地虽暗,草木有声,万物皆可引路。彼时不解,如今方得见其心境之澄明。”他喉间微微滚动,“入鸿胪寺,是老师引荐的。他盼我审于辞令,可备四方事。” 他低笑一声:“这前半句是否入老师所愿,还有待商榷。后半句,是绝无可能了。” 温棠沉默一会儿,唤他:“林归。” “嗯,我在。” “等上京的事都了了,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安县吗?” 林归脑中怔愣,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答应她。 昨日独自在西山时,温棠就把二人的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此时大概能猜到林归心中的想法,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就算是你届时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把你留给我就好了。” 她松开了他,林归又是一愣,抓住了她的手。 “林游之。”她连着姓和字唤他,“你愿不愿意入赘我家呀?” 温棠的目光中藏着满心的期许和一丝不安,与林归十指交握的手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敢去看林归的眼睛。 “等我们回到安县,就接回长乐。我们在舅父家附近买一处宅子,不用太大,够我们三人生活就好。这一年我存了一些银两,我也很好养活,不挑食...” 温棠陷在自己的构思中,絮絮叨叨的说着。林归只觉得自己鼻头发酸,眼眶有些涩。他看着她,笑着深吸一口气:“愿意,我愿意的阿珩。我求之不得。” 窗外的星子落下,远处终于泛起了曦光。 兴乐二年八月末,诸事皆宜。 58. 万风长击 上一回是梅止舟邀请温棠来梅府,这一次却是温棠不请自来。但温棠来此,梅家祖孙两个都高兴。 温棠带着梅府的两名侍女在后院中除草,老太君兴致勃勃站在一旁,几次想要搭把手,皆被温棠拒绝。 “拔除根茎的时候呢,不要从上面这段,稍微向下带一点,对,就是这样。” 梅府的一名侍女在温棠的指引下将一根杂草连根拔起。 梅老太君心情大好:“你要是早些来,这院中景色能更为怡人。” 温棠笑起来:“您府中景色在京城已然是上京一绝,我来也只是锦上添花。” “嗯!”梅老太君微微仰头欣然一笑,戳了戳她的鼻尖,“我看是添你这个花!” 老太君意味深长看了眼一旁的孙子:“眼看这夏日都要过去了,怎的暑气还如此旺盛。我是要先回房中了,止舟,你陪着人家娘子。” “是。” 送走了梅老太君,梅止舟和温棠一并走入凉亭下。 “这两日异常炎热,你今日来府上,不会是只为了...”梅止舟看了一眼仍在修剪院中花草的侍女,“除草?” 温棠欲言又止:“止舟,我想同你问些梅府的旧事。” “啊?” 她深一口气,还是决定直接问他:“你兄长病逝前,是何人在照料?” “应是府中的下人?我当时还未回京,但我家府上也没有其他人了。怎么了?” “那当年的下人,如今可都还在?” “自是有还在的,有些应是已经离府了。” 梅承雪病逝后,是梅老太君管着府上庶务,但梅老太君年轻时也没有管过两年,府上管理难免混乱,她又不舍得让年轻女娘一直留在府上陪她一个就要入土的老夫人,大部分下人到了婚配年纪,就放出府了。 温棠陷入沉默,思考着:“那我能否见下你们府上掌事的下人?” 他蹙眉:“自是可以,可是我们府上的安排,有何不妥?” 她摇摇头:“止舟,有些事,还是等我确认清楚,日后有机会,再同你慢慢说。” 梅府的管事姓张,是梅止舟父亲在世时所选,见到二郎带来的女娘,竟一时出神。 梅止舟在一旁解释:“张叔,这位是我的友人,她有些私事想要请教。您大可放心,对她坦诚相告。” 张管事点点头。 温棠开门见山:“贵府的大郎君,病逝前可有异常?” 梅止舟闻言瞳孔放大,嘴亦张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没有。” 他立时侧头看向张管事。 温棠低声追问:“您可是想清楚了?” 张管事皱眉,低下目光回忆着过去。 “没有。” “张叔...” 张管事看着梅止舟。他入梅府时,梅承雪已然懂事,而梅止舟,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 若是梅承雪仍在世,梅家,二郎,和他,都会有不一样的日子。 他再次陷入回忆,眼神逐渐失焦:“那日,大郎君再三叮嘱府中上下,无事不可外出,任何人欲要出府采买,皆要经过他的准允。此事我印象极深,只因着当天夜里,他便匆匆出了府。” “大哥去哪了?”梅止舟一时情急。 “大郎君去了何处,我亦不知。但他回来时手中提着一食盒。”张管事伸手比划着食盒的样子,“那食盒我认得,大郎君每次去他老师的府上,总会提这样一盒吃食回来。” 温棠看着张管事的神情,想要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梅止舟脱力般垂下肩头:“难道是?” 温棠打断了他:“止舟。”她继续盯着张管事的双眼,“这之后,他便病重了吗?” “这之后并无其余异常之处,大郎君仍是不准下人擅自离府。又过了半月,大郎君便一病不起。也是因此,府中的人一直怀疑大郎君病重,是他不适已久,却没有请看郎中的缘故。” 温棠心头一跳,看着他低垂的头,想到了什么。 梅止舟激动地站起:“张叔,您不能骗我,但凡您说的,我就会信。可那是兄长的老师!” 张管事缓缓抬起头,眼神悲痛地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以我儿子的身份起誓,我从未骗过二郎一言。” 梅止舟的身子狠狠一晃,脑中空白一片。 温棠站起身,恭敬回道:“多谢。” 张管事离开了房中,屋里只剩下温棠,和仍处在虚空中的梅止舟。 “止舟。”温棠轻声唤他,“止舟?” 他愣愣地回过神。 “这些事只是猜测,在没有确定之前,你把它忘掉。” “我如何能忘!” 她平静问他:“你这样,能否瞒过你祖母?” 梅止舟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是不能,就把这事忘了。”总归他记得与否,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梅止舟忽然无言,他知她所言在理。他卸力般坐回原位,垂下头。许久,他忽然问道:“若是大哥在这,会如何处理眼下的乱局?” 温棠皱眉,不知如何回答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离开梅府后,温棠独自去了余烟阁。银子今日没有上工,窈娘看到她,倒一点也不惊奇,抬头看她一眼便继续翻阅账簿。 温棠假装不满:“你见到我都不欣喜一下吗?” “祖宗,你来余烟阁,定是有事寻我。”窈娘吸吸鼻子,“我掐指一算,不是好事。” “嘿嘿。”温棠不好意思地笑笑,“东家,我的好东家,帮小的个忙。” 窈娘打了个激灵:“谈不上,我现在已不是你的雇主。” “你帮不帮?” 窈娘一愣:“帮,帮帮帮!” 温棠眯着眼,清了清嗓子:“那个,余烟阁里,有琦荆草吗?” 听到这话,窈娘的嘴不自觉地张大,半天没能合上,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祖宗,你是我真祖宗!你找我要龙脑薄荷便也罢了,现在找我要琦荆草!”她挠了挠头发顶,又抬手指了下上空,“你,你要上天不成?” 温棠留在京城的未竟之事,总不会是要给人下毒吧? “我哪有那个本事呀。”她笑着放柔声音,“好东家,你有没有?” “我当然没有!先不说那草它也不能入香,便是我要去寻,我也不能上冬鹘去寻吧?”她看着温棠眨了眨眼,“总不会,你有什么新的生财之道?” “哪有什么生财之道能和琦荆草相关?” 窈娘噎住,欲言又止,试探着说:“温棠,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我倒是认识几个黑市上的朋友。” 这次轮到温棠合不上嘴了。 “不是能帮你寻琦荆草!”窈娘压低声音解释,“是...你万一看谁碍眼,那不是更...干脆利落一点。” 温棠瞠目结舌,表情变得更为复杂,五官都揉到了一起。 “哈哈,那先等等,现在倒也不急。” 窈娘命人去千层雪取了时令糕点,留着温棠在余烟阁用过午饭,又拉着她研讨了半日余烟阁的香师新制成的香料,弄得温棠都打趣她真是商人重利。 打趣归打趣,温棠喜欢这些,窈娘心中清楚。 温棠离开余烟阁时,已是日暮时分。来到上京后,日子仿佛飞沙般流淌而过,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彷徨。 可她答应了长乐,今年除夕,她会陪着妹妹守岁。 她心下轻叹,转身准备回府,却在下一瞬瞪大双眼,心中犹然升起巨大的欣喜。 她看着身着白衣的郎君,小跑向前。 林归一伸手,便将他的月亮揽入怀中。二人紧密相拥。 他揉了揉她后脑的乌发,小声在她耳边附道:“此处人多,先上马车,嗯?” 温棠搂着他,顺从地点点头。 他的大手揽着她的脊背,撑着她上了马车。 忽然她弯着腰的身子一顿:“云片糕?” 温棠赶忙走上前坐下,林归挨着她坐到旁边。她打开另一食盒:“蜜子酥?玉露团!” 食盒里有她爱吃的,也有不爱吃的,但她眉眼弯起,十分享受这一刻。 她拿起云片糕,轻轻咬下一口,另一只手接着碎末,林归一愣,递上一旁的帕子。温棠自然接过随意擦掉手上的碎屑。 林归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出神:“我在想...” “什么?” “要不要去偷师?” 温棠不解,咀嚼却没有停下。 “总要让你离京后也能吃到。” 温棠似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即使是果子点心也不喜过于甜腻。也就千层雪的糕点合她心意。 她这次听明白了,移开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拿起另一块白色糕点。 他在想象他们的日后,她很开心。 温棠只吃了三四块便不再多吃,擦了擦手,收起了眼底的笑意。 “今日在梅府我见了一个人。”她忽然停下,林归知道她是在措辞,没有急于追问,“这人说,府上的人因此认为梅承雪是久病不治。” 温棠陷入思索,左手去掰右手的手指,下一瞬右手被另一只大手拉开。 “如果他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应当不会这么说。”可她也不觉得自己一下就能问到当事人跟前。 “窈娘同样精于此道,江湖上更是手段通天。若是她都不能寻到琦荆草,那下毒 之人必十分了得。” 林归将食盒扣好:“梅府那边并不难查,既知事情大概轮廓,顺着便能找到府中当年下毒之人。” 温棠探究的看着他,见林归从对面的盒中找出一沓纸张递给她。温棠一张纸翻过,上面是梅府下人的籍贯生平。 “你看下,若你是府外欲要谋害之人,当从谁入手。” “当时的下人,大多都是跟了梅家多年的老人,忠心不二。这几人,都不会做出谋害家主,自毁根基之事。” 林归看她一张张翻过,不置可否。 “这个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梅家对她有恩。” 温棠拿起这一张,而下一张,正好便是张管事的生平记录。她放下手上其他的名册,看过张管事的生平,似是没什么异常,同样是梅家与他有恩。 这已是最后一张。 温棠侧头看他:“这些你都已经看过了?” “嗯。”林归颔首。他不仅看过,也已经筛选了一次,“你疑心张管事,那你看看张管事和其余人的区别是什么?” 温棠对着纸张皱眉:“他年纪稍大。” 林归一愣。 “北边逃难而至,与梅大人有旧情,是...”她的声音放轻,“贱籍?” 林归适时开口:“如今梅府上下知晓他是贱籍的人不多。” “梅家一直没有帮他脱籍?” 他摇摇头。 脱籍一事于个人而言几乎难以成事,许多高门也不会帮家中下人脱籍。梅家或许能做到,但没有帮张管事脱籍的原因,只怕早已不可查。 无论下毒之人是谁,总归不会难寻。但被人下毒的原因才是他们想知道的。梅承雪当年遇到了什么,她毫无头绪,也不知是否该把张管事今日说的都告诉林归。 “杜御史...” “是和老师有关?” 她目光一怔,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林归伸手揉了揉她耳后的发:“没事,我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吗?” 林归摇头笑笑:“不是。我是说,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了。” 他放轻语气:“所以,不要紧张,也不要担心。” 暮夏的夜晚已有了凉意,杜宅寂静一如往日。杜夫人披着外衣走出卧房,手中还拿着另一外衣。 她走到廊下,从杜聿则身后为他披上外衣。 “上了年纪了,怎的还深夜在此出神。夜里起风,当心受寒。” 他无奈笑起,转身将妻子身上的外衣裹紧:“还是夏日,能受什么寒?” 杜夫人声音轻柔,让人觉得心安:“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还是要多注意,为自家多争几分寿数。” “年寿有时而尽,气象...” 杜聿则又开始同她絮叨,杜夫人无奈笑着打断:“行了。” 她站到他身边:“在想些什么。” 杜聿则失神看着远处,喃喃开口:“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觉得这样的夜晚,和以前的日子很像。” 杜夫人侧目看他,明白他心中所想,双臂环住自己:“哪里像,若是游之在这,早就把你拖回屋中。说不定还要拉着你彻夜长谈江西近况。” 杜聿则目光一聚,扬嘴轻笑。 夫妻两人一同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提到过去。 “白日的时候收到了朔亭的来信,见你一直心事重重,便没有和你提起。” 杜聿则对上妻子柔和的目光:“信上都说什么?” “说肃哥儿如今会坐着了。”她想象着从未见过的孙子的模样,眼中带上慈和的笑意,“他天天教肃哥儿喊爹爹,结果被少姑取笑心急。” 杜聿则低声笑起来,目光又落向远处:“是我对不住朔亭。” 杜夫人一时接不上这话,笑容淡去,陷入沉默。 良久,杜聿则低声说:“也对不住...” “我给朔亭回了信。” 杜聿则怔愣的侧头看她。 “我同他说,人此一生,奉养双亲,教诲子女。然,先有下教子女,再有奉养双亲。”她轻握住他的手臂,低声接道,“我让他不必将你我置于他的生活之前,他和少姑大可去走他们自己的路。日后留于蜀中,或是去到别处,都不必再顾及你我。” “素谣...” 她抓紧他的小臂,示意他不要打断。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总归,你我总是要在一处的。” 杜聿则轻握着她的手背,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像是走过了数十年的风雨,却终是留在了这座廊下。 她复而笑起,眼神愈发坚毅:“万风自此长击去。” 万风自此长击去,银松伴竹杖,犹挺立石中。 59. 杜聿则 林归自成为皇城司指挥使,除去在宫中有时遇到杜聿则,再无私下拜访过老师。 如今亦然。 杜夫人回到府中时,仍未回过神。方才遇上的女娘自称是游之的友人,她是相信的,游之不肯来府上,她也明白。但游之要在此时见杜聿则,她却有些想不通。 杜聿则今日休沐,却还是一早回了趟御史台,此时方才归府,听到妻子的转述,难得无言。 “游之可有转达,让我去何处寻他?” “说是让你到净慈寺外寻温娘子,她会带你去。” 杜聿则看向她,点了点头,重新理好衣冠朝外走去。 杜夫人在他身后无奈说道:“有什么不能说开的,想说什么就好好说!” 杜聿则挥挥手,再次离开了府中。 温棠不曾见过杜聿则,不知杜公能否认出自己。 “小温娘子?” 她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向来人,有些不确定眼前人是否就是杜聿则。她本以为杜公许是头发半白,又或是神情严肃之人,但显然她猜的都不准确。 杜聿则眉眼和善近人:“温娘子不是要带我去见他?” 温棠惊讶地微微张开嘴:“您怎知就是我?” “前段时日活跃于陈府的香师,我一直有所留意。只是不知你与林归互为友人。”杜聿则止住这个话题,看了眼净慈寺门口的长阶,“此处人多,还请温娘子带路?” 温棠连忙恭敬欠身,让开身后的马车:“杜公请。” 二人进入马车,她见杜聿则看着自己,目光宽厚,忽然有些拘谨。 杜聿则对她伸手指了下对面的位置:“林归是让你带我去哪?明狱?” 温棠心头一跳,不知如何回答。 “那看来是了。”杜聿则温和笑下,“不必拘谨,明狱相见实则思虑周全。” 温棠只得颔首笑着,她也难得有不敢接话的时候。 “不必如此紧张,他既对你全然信任,于我而言,你与我的子侄无甚区别。” 温棠目光一顿,心中莫名的紧张瞬间消散,对上他的目光,察觉到他未落的汗珠,小声问道:“您是走到净慈寺的吗?” “往日确实如此,但今日你二人仍在等我,我赁下了车子。” 这一路上他回想着陈府的香师制香的时日,又想着她与林归可能的关系。对温棠的身世有了大概的设想,如今倒是更为确信了几分。 他低笑一声:“忽然想起,他十四岁时把我府上枣树结的果子打了下来。” 温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说师母不方便摘,他帮着摘一下。这小子,净学着沈黎缺课。我在院中找到他的时候,旁边还有果子没吃完。” 温棠失笑:“他这分明是没真想旷课。” 杜聿则失神:“他同我说,此非治世之道。” “后来呢?” 杜聿则低笑:“那枣树是她师母所种,幸好果子没被他摘完,被她师母罚去抄了两篇书边放过了。” 温棠想起林归方正的字体,她一直觉得他的字迹好看,看来是下过苦功。 净慈寺离明狱的位置不算太远,马车在京郊的位置停下。 杜聿则率先下了马车,本想问温棠要往何处走,刚想转身,目光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林归。 两人皆立在原处许久,杜聿则心下轻叹,走上前。林归低下头,避开了老师的目光,却也朝前走着。 “是有事要问我?” 林归皱眉,低头不语。杜聿则也不同他来气,回身看了眼马车,林归察觉到老师的目光,一同看去。 “小温娘子心很细。”杜聿则语气一顿,“你见过她的父亲?” “是,沈黎被判充军后,他本也可以离开刑部大牢。” 杜聿则了然,收回目光,却一时怔住,心中情绪震荡。 林归生了白发。 林归自己确实不知,若是知道生了白发,早就将其拔掉了。 “那日在宫道上,是老师不该如此同你说话。” 林归开口有些犹豫:“您不必如此想,您那日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 “那这些年呢,你刻意回避着我,也是心中所想?” 林归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终是深吸一口气,认真对上杜聿则的目光。 “叙白病逝前,是否见过您?” 杜聿则的目光骤然冷下,看着自己昔日的学生。 “是。” “您能告诉我,他为何见您吗?” “学生见老师,需要专门的理由?” 林归目光中闪过痛意:“您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游之,你自己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林归翻涌上的情绪憋在胸口,呼吸一时间皆不得其法。 杜聿则到底是不忍逼迫自家的学生,望着密林深处,深吸一口气。 “叙白想让我出面,为他洗净冤名。” 他说的是赵昀,林归心下清楚。 林归眉头微皱,像是没有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为了请您出面?” “是,只为了请我出面。” 林归并不相信,情急低声喊他:“老师,此事十分重要。” “你这些年在皇城司都学到了什么?查案?纵横之术?还有呢?” “游之,许多事并不能如你所愿。而你既选了此道,便当想到终有一日要面对今日。” 林归看着杜聿则许久,忽然一笑,有些不甘地移开目光,随即笑意更盛。 他轻叹一声:“您今日瞒住了我,我作为您的学生,是不该再往下探究的。但您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要问您吗?” 杜聿则一直没想通,林归怎么会忽然注意到这里。 林归敛去笑容,松开眉头,刻意压低声音:“叙白是让人下毒害死的。” 杜聿则心中大骇,面上彻底僵住,目光呆滞。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却仍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老师!”林归眼疾手快撑住了他,温棠亦被场面惊得向这头跑来两步。 杜聿则喘着粗气,一手压着自己的胸口,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流。他此时全都明白了。 林归本想再逼问他,此刻却全然开不了口,撑着他的气力丝毫不敢松懈,扶着他席地坐下。 杜聿则胸腔的跳动逐渐转为规律,慢慢缓了几口气。 “游之。”他的声音更轻,“你听好了,陈旌合接连失去筹码,他赢不了了。早日给官家交出把柄,设法脱身。” “我走不了了。” 杜聿则缓了又缓,掐着自己的手心:“那小温娘子呢?”他抬头看着林归,“你是想让她再历一次死别?” 林归目光一瞬凝滞,缓缓看向远处的蓝裙姑娘,和她对上目光,左手下意识握紧。 “小温娘子心性不同于寻常女娘,她不会同意你的决定。你若要玉碎瓦全,她的余生,亦会日日梦魇。” 林归低下头,藏起发红的眼眶,深吸一口。 “那您现在能告诉我,叙白的死因吗?” 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林归无奈闭上了双眼:“我让温娘子送您回去。” 自那日送走了温棠,梅止舟终日忧心忡忡,幸好梅老太君始终不查,只当是温棠这两日没来梅府,他兴致不高而已。 梅承雪病逝三年,而他们兄弟二人分别的时日,却已不止三年。 他闭上眼,想回忆起梅承雪的样貌。 可记忆模糊不清。 梅承雪送他去平阳前曾告诉他,梅家并非一定要他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只要他于心无愧便好。松山书院已是梅承雪当时能想到的,最能潜心读书的地方。 他能回忆起的实在太少,而今想起最为深刻的,尽是这句话。 梅止舟猝然睁开了双眼。 兄长离世后,他虽几次都想接过祖母手上的庶务,却都没有开口。老太君心疼他,也没有提起过。 他没有敲门,径直推开了张管事卧房的门。 桌上的烛灯昏暗,晚风顺着推开的门侵入房中,烛光险些熄灭。 张管事从桌前转过身,诧异地看着梅止舟,心中骤然一紧,手中的酒瓶摔落在地。随后却放松下来,眼神平静。 “二郎君。” 梅止舟眉眼微动,想问的话忽然都忘得干净,抓着门框的手一松,肩头略微沉了些。 “你喝酒了?” “二郎君可是为大郎君之事而来?” 他喉头一滚:“张叔所言,当真没有骗我?” “我从未骗过二郎君。” 梅止舟松下一口气,松开门框,站直了身体:“张...” “但我确实有所隐瞒。” 梅止舟心头一跳,瞳孔睁大。张管事手撑着桌子,坐在凳子上,四处看了看生活了半辈子的窄小的房屋,缓缓看向梅止舟。 “二郎君此时若是无事,不如坐一会,我来和二郎君说当年之事。” “我原是肃州人,前朝末年,北胡大举来犯,攻破了北境六州...” 张管事的母亲原是肃州豪绅之女,下嫁给了一个秀才,北胡攻破兴州,肃州守将弃城而逃,肃州城的百姓四散奔逃。张管事的母亲发现娘家人已不在城中,匆忙收拾好包裹,他的父亲却不见了踪影。 等她带着仍在幼年的张管事逃难至上京附近已是两年之后,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了一处好皮肉。而此时,太祖已改建大梁,正准备亲自领兵收复北境六州。 她一个年轻的妇人,带着年幼的孩子,睡过驿站的马棚,也收过秽水,去过码头讨生活。可身为流民,她没有户籍。最终在一天夜里,抱着哭泣不止的孩子,无奈入了南蕙院,没入贱籍。 南蕙院的舞妓大多要在一些来此的男子行完男风之事后,再度侍奉,南蕙院中许多年轻女娘便是因此染病。十二岁那年,张管事的母亲因久病不治离世,他再度流落街头。次年,他被梅老将军从人贩手中买下。 梅将军带着梅止舟的父亲读书时,意外发现府中的一位下人识字,偶尔躲懒时会躲在门外听他教儿子读书。 就这样,他被特允陪着梅止舟的父亲一道读书习字。梅将军暴毙后,他成了梅府的掌事先生。 可他的贱籍仍在南蕙院,肃州的身份早已无处可查。梅将军生前未提过帮他重入良籍,此事竟再无人提起。 多年后,他从府外捡回了一个弃儿,梅家准他抚养,但这孩子也同他一道落入了贱籍。 年幼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两人在府中相伴,终于,他攒够了银两,以梅家的名义于府外租下一间屋子,让孩子离开了梅府。梅老太君得知此事后,也是对此糊涂了事。 梅止舟听完,嘴微微张开,目光早已停滞:“我不知道这些...” < p>“二郎君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本也不该再提起了。” 他压低眉头:“可这些,与我兄长的死又有何干系?” 张管事眼中悲痛,闭上双眼,再难以开口:“我很感激你的祖父和父亲解救我于水火,对我更有知遇之恩,我很感激梅府的众人。我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如此,我应当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他膝上的双手紧紧扣住:“那一年,有一人拿着我儿子的户帖寻到我,他自称姓田,户帖已经改好,只要我...只要我寻机在大郎君饮下的水中撒上一些粉末。” 梅止舟推桌站起,瞳孔骤然放大,额上的青筋隐现,大口吸着气。 他只觉得脑中有许多声音不断争吵,胸口怎么也透不上气,他逐渐弯下了身子。 张管事的嘴角有一丝笑意,眼中却只有冰凉,他自顾自继续说着。 “户贴给了我,我若不这么做,他还可以再行改回去。梅家于我有恩!可...可我可以一辈子不脱籍,我的后代却不能。”他咬着字说着,声音带上哽咽,“他说,那粉末不是毒药,还说我可以去医院寻验,那只是花粉,与大郎君所服药性相冲,服下只会让大郎君病的厉害两日。我寻了一家医馆,那医工说不知道此物,但应是花粉无疑,我这才相信了他!” 张管事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微微弓下。话都说尽,他忽然觉得背后无比轻快。 他再不用受这些梦魇折磨。 梅止舟泪水不知何时流了下来,仿佛不受控一般,胸前的衣领被泪水湿透。他目光彻底凝滞,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膝下逐渐发软,一点点压低身子,头低垂下去,终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张管事轻声笑了笑:“二郎君...二郎君。”他抬起头看他,“若是日后二郎君仍是如此,梅家终有一日真的会被分食血肉。” 梅止舟愤然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仇人就在二郎君面前,你应该拿起背后的剪子,捅入我的胸口。” 张管事手撑着桌沿,想借力站起来,教会梅止舟如何面对凶手,身体却不听他的命令。 他的胸口忽然犹如万斤重锤猛然砸过,眼前一阵发黑。他想稳住身形,却狠狠一晃,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张叔!” 梅止舟冲上去将他的上半身扶起,乌黑的血随着他身体的摆动从口中溢出。 他张开嘴,震惊的看着,呼吸急促:“你...” “去拿剪子!”张管事努力睁大双眼看着他,想要含住口中的血,一张嘴却全都流了出来。 “去拿...去。” “张叔!你这是怎么了?我...” 他立时顿住,后背生出一片凉意。 这是要了他兄长性命的仇人,他居然要去唤郎中?他怎么能去唤郎中! 梅止舟撑着张管事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他低下头看着眼神开始失焦的人。 他轻轻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却轻如叹息:“我去唤郎中。” “我自己服的毒药。” 梅止舟怔愣一瞬:“你哪里来的毒药!” 他费力地摇摇头,抬起眼皮:“没有给府里,咳...”他倒吸一口气,“其他人,没有用。” 张管事的目光移向地上倒着的酒瓶:“我自己喝下的。” “你从哪找来的毒药?谁给你的?” 梅止舟近乎大吼着,屋外其余房中逐渐亮起了灯。 张管事接连倒吸着气,呼吸几度停滞,开口只有气音:“不重要,不重要了。” 他终于有机会主动坦白,终于可以得到解脱。 他剧烈倒气,眼神却努力地看向一处:“给...给他,给...” 一声濒死的气音从喉中挤出,其余声音一瞬消散,张管事的目光彻底失去温度。梅止舟张嘴痛哭着,却再无任何声音发出。 “二郎君,啊!” 梅老太君身边的嬷嬷前来看动静,却被眼前的画面吓到尖叫,瘫坐在地。 “他...他。” 梅止舟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深吸几口气,目光呆滞:“酒后失智,误吞石灰,没气了。” 梅府管事入府四十载,从无纰漏,梅老太君特令厚葬,其余身后财产,梅府贴补后尽数交由其子继承。 梅止舟自那日后便忽然生了病,接连几日都躺在榻上,惹得老太君心急,请温棠过来探望。 可温棠面对自己的故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见梅止舟并无大碍,开解了他两句,见他并无反应,准备起身离开。 “阿珩。” 温棠一愣,犹豫着重新坐了回去。 梅止舟坐起身同样看着她:“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他是从哪里得的毒药。阿珩,不可能是你。此事定还有他人知晓,并逼张叔主动说出。” 他忽然笑起,眼角渗出碎光:“此事仍有他人知晓,而我却全无察觉。”他大笑起来,“我全无察觉。” 梅止舟轻喘两下,泪水顺着流下:“我无事了。午后我回吏部上职,不留了。” 温棠颔首,起身走到门边。 “止舟。”她转过身,犹豫一瞬,“我没有立场劝你放下过往,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困住脚步。你苦读十余载,如今有了官身,仍有许多事在等着你做。” 她不觉得梅止舟会回应她的话,拉开屋门。 “温娘子,多谢。” 60. 蓬莱池 “阿珩。” 温棠抬头,欣喜的看向推门而入的人。 林归无奈在她面前蹲下:“不是说让你去皇城司寻我,你来这密室中等我,就不怕和我走岔了吗?” 温棠微微上扬嘴角,摇了摇头:“不会走岔。” “何况,若我去了皇城司,你还是要费心善后。次次如此,你岂不是很辛苦。” 林归看着她,柔声笑了下。 “林归,我来到上京后,还没有去过蓬莱池。昨日夜里风雨大作,蓬莱池今日应当不会有太多人,我们今日一起去游湖,好不好?” 这蓬莱池说是湖,其实只是一处不大的水池,由渭河流经处引流而成。 因着昨日夜里大雨忽至,蓬莱池今日显得有些狼藉。林归两人寻了许久才包下一艘乌篷船,两人没有请船家摇撸,只顺着泛起的层层波纹顺流而下。 一场悄然而至的夜雨终是让上京城有了初秋的寒意,落下的枝叶铺满了岸边。 温棠从船中微微探出头,看着船外的飞鸟惊翅而过,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我今日去见了止舟。”她目光落在远处绿意有些发旧、微微泛黄的柳枝上,“我同他说,仍有许多事在等着他做。”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对面的郎君:“林归,他今年十八岁,那你同他一般大时,又想做些什么呢?” 林归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做的,大抵都没能做成。”林归目光深邃,“可你想做的,都还有机会。” 温棠不再追问,顺着他说:“我想在安县开一家花铺,售卖鲜花、绸缎、簪花,还准备试着让客人自配香料。” “我还想在茶铺里请说书人说书,将北境的守护神隐去身份,无关前朝与大梁,文官亦或武将。若我还有余力,我想请人将故事说到民间。” “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对上他的目光,“若我一人无法完成,你总不会坐视不管吧。” 林归目光更为深沉,温柔笑着:“不会。” “你要教长乐念书。” 林归抬眉:“你怎么不教?” “我狠不下心的。照汀寻了女师父帮我教她,但我想着等我们回到了安县,就让照汀召她回去了。” 温棠又转过身,轻轻趴在床檐上。小船摇晃,秋风拂过她的鬓角。她眯着眼,仍在小声说些什么。 林归却已听不清。 温棠并不知,这一刻的身影,一直刻在林归心上,至死不曾褪去。 清风荡微波,渺渺平无音。 林归站起身,船身晃动一下,温棠一惊,赶忙抓住窗檐。林归定住身形,等船身恢复平静,缓缓移到温棠身前,对她伸出手。 他耐心地等着,温棠心底一柔,将自己的手交给他。林归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拉着她走到前面的船檐下坐好。 湖风袭过水面,波光粼粼,乌蓬船悠悠荡在澄碧的湖面,远看犹如一片水中孤叶。清秀的女娘忽一侧身,自然倚靠进郎君胸膛。 林归放松地靠在船阶上,伸手将她轻柔的搂入怀中。 “温棠。” “嗯?” “你不曾恨过我吗?” 她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父亲没有写下的定罪诏书,终是由我所写。你要践行你父亲的道,但是我亲手将它所毁。” 温棠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读懂他藏起的话语。她揽着他的腰身,重新倚入他的怀中。 “当然恨过。” 她语气淡然,察觉到靠着的身躯忽然变僵。 “但那也是我母亲仍在世,我还不曾识得你的时候。后来母亲病了,有一日我躲在净房里哭,忽然就觉得,若事事都要寻人恨上才能活下去,那这日子也太辛苦了。” 林归瞳孔微缩,忽然不敢再听她要说的话。温棠却不察,继续说下去。 “赵将军定罪与否,本也不是靠着一纸诏书,此事我本也劝过父亲。诏书不由你所写,先帝也总会寻到旁人写下。我所谓的怨恨,不过就是被心中的悲痛遮蔽住了双眼。” 她拉住他的一只手,又扣住他的手指,“林归,不止我。父亲肯在刑部大牢同你说起我,自然也有托你关照的含义,但也说明,他亦不曾怨恨。” 她忽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停顿许久,慢慢坐直了身子,手却不曾松开。 “我不能在世人面前抹去你做过的事情,但林归。”她侧头看他,林归的目光落在岸上,“我能看见你的心。我很庆幸能看到它。” 林归目光骤然一缩,呼吸不自觉加快,侧头看她。 “我也很庆幸,你给了我让我看见它的机会。让我没有因为世人言说和无谓的过往,再行折辱。” 她压住想要移开目光的想法,仍是牢牢注视着他,不给他逃脱的机会:“林归,我心悦于你。所以,无论以后如何,你都不能推开我。” “温棠我...” 她不讲理的打断:“没让你反驳。” 林归一噎:“你又怎知我是要驳你?” 温棠当然知晓他此时提起的缘由,他虽然应下不会坐视不管,可他心中的思虑她一直都清楚。温棠不想在此时继续这个话题。 “温棠,世间事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并不会事事皆如你我所愿。” 林归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料。他并非心中全无期盼,可手上沾染太多的血,处在博弈中间,结果并非他所能改。 成为皇城司指挥使是他所选,亦非完全由他所定。沈黎入狱后,他寻到刑部的同僚试图转圜,却被先帝召见。时至今日,沈黎一直认为自己充军是赵淮安力保的结果,实则林归也曾进言,若一时间杀伐过盛,反而引起猜疑。 于赵昀一案而言,先帝最为需要的是市井民心,并非铁证如山。 温长庚同样本可一并离开刑部大牢,但在会审当日他拒绝认罪,引得先帝更为震怒。 若真正为黎民众生庇佑拾柴之人尽被朝中权争愚弄,那鸿胪寺卿,便也只是无足轻重的官位。 林归自代先帝写下定罪诏书的那日起,他便再未设想过自己的归途。 温棠更是在他的设想之外。 斜阳洒在水面,泛起暖人的金光。林归看向那处温暖的光影,一时忘了原要同温棠说的话。 他知道这些话温棠不会愿意听,可他今日必须要说。 “官家掌权后,定不会再翻起旧日的案子。我名下的财产大多不可擅动,几处可以过割的地契,这两日便能清算出来,足够你在安县富足自在。若是要留在上京,也足以让你开花铺茶楼,请人说书。” 温棠觉得自己眼眶发酸,呼吸稍快。她抱住双膝,微微侧向船壁面,不想听他喋喋不休。 他声音轻如云烟:“我明日要离京。” “啊?”温棠立时扭头看他,双眼睁大,整个人定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何?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低头看着眼前的姑娘,目光深邃。若是可以,他并不想同她分离。 “温棠。” 林归的声音仍是十分轻柔,可温棠听出了其中的坚持。 “天下生民万千,我所做之事早已背离自己入仕的初心。你若真的愿意传于民间,那此一行上的人,生前死后,都仍有希望。”他略微停顿,“所以,正如你所言,仍有许多事需你躬行。若有一日...我不愿你涉险,更不能允你为我涉险。” “到那日,你需将我舍去。一人立志也好,若得遇其他郎君,更不必因我而藏匿内心。” “你能不能不要说了。” 温棠语气急促,头转向船壁侧,泪水悄然滑落。她微微侧开头,欲让泪水直接掉落于地,但声音中无处躲藏的哽咽仍是将其泄露。 林归猛然一滞,像是被人攥着了心脏。他想让她转过身,再紧紧拥住她,让她不要害怕,更不要忧心。 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林归看着女娘蜷起的身子,肩头微微起伏,手不自觉地向她伸去,却始终没有揽过她的肩头,悬在半空。 “我盼你喜乐安然,长命百岁。” 两人许久不再开口说话,天边逐渐染上绯红,残月升起,乌篷船顺着染红了的湖面晃向月下的方向。 林归仰头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见温棠不答,林归站起身,准备握住船橹。 “你还没有说要去哪?为何离京?” 听见女娘的声音,林归转身便看见温棠通红的一双眸子,心下像被银针扎过。 “是...”她声音哽咽,语气有些着急,“不能说吗?” “不是,我没想瞒你。”只是她情绪不好,他不想再多提起。 他心下轻叹,稳着船身,在她身旁重新坐下,抬手轻轻拭去温棠脸上的泪水。 林归沉默许久,整理着脑中的思绪,他其实不愿让今日的游船如此低沉。 “我一直在想,陈旌合是东府的人,先帝不会允他插手西府事务。可那年肃州一役,我已反复多次推演,若从济州和巍平调兵,先绕后直取跶木,肃州之围当解。可他没有选择调兵,而是 选择叛国,在易州回撤,才在肃州城内被形围剿之势。” 林归轻笑一声,眉头却紧皱。温棠虽不解林归所言具体如何,但她同样仔细研究过北境九州境况,跟得上林归的困惑。 “可他没有理由叛国,阿珩,我知他没有理由会叛国。”林归看向她,眼中的沉痛郁结,仅一瞬,他便低垂下眼眸,“我唯一能确信的,便是他一定有下过其他军令,至少他不会舍了易州,退守肃州等死。” “我疑心陈旌合,各种线索缘由也暗指他,可没有西府配合,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擅改北境守将的军令。” 温棠再次握住他的手,林归的目光看向二人两手交握。 “你说的没错,左迁死后,我确实见了一人。那人同样曾为吏部官员,自先帝朝起一直留任吏部郎中一职。” 温棠一愣:“没有升迁?” 林归摇头:“我同他交易,他帮我验证心中的猜想。” 温棠以为接下来要说的猜想就是林归要离京的缘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林归看向她,轻声一笑,轻柔帮她擦掉眼角又自然渗出的水珠。 “章泽会一案查清后,调走了枢密院的一个叫田守衡的人,说让他去北境戍边,实则就是寻了由头调遣出去了。” 温棠心中有了猜测:“我记得此事,他是陈旌合的人?” “官家继位后,始终没能从陈旌合手中将大权彻底度出,至于这田守衡,当是景弘二十四年末,才平迁到了枢密院,专行整理文书。” “他一人整理归置?” 林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却不肯对上她的眼睛。 “这便是除田守衡以外,我需要他帮我验证的另一猜想。若是有调兵一类的加急军报送入枢密院,签署时需枢密院三方共同签署用印,录白应当仍在枢密院封存。而田守衡彼时恰任枢密院的都承旨。” 温棠眨了眨眼,微微皱眉:“你要去核验录白?” “并非如此。沈黎来信,田守衡已在返京路上。” “私自回京?” “他既然私自回京,说明陈旌合不愿放他留在北境。肃州守将本就四处打压他,若被其寻住把柄,很可能探到当年之事。陈天安刚被他亲手除掉,此时于他而言不能再生事端。可他已是弃子,官家本不会再为此多费心神。” 林归勾起嘴角:“我反而更为相信,当年签署用印的人,就是田守衡。” “可你又用何理由离京?官家未必不知你的心思。” “所以我不曾瞒他,至少在除掉陈旌合一事上,他不会阻拦。” 温棠沉默下来,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她早已注意到了他刻意藏起的白发,她不知他是何时发现的。 “那你要去哪里拦人?” “会阳。” 通州南侧,田守衡从北境回到上京,未必会过通州,其余三州亦可走,但最终要过会阳。 林归查章泽会时治水之处。 温棠看着他,只觉这短短一年,似是走了很远的路,而命运最终要让他们在相识的地方分离。林归虽未明言,但她已从他的话中感受到此行未必妥帖。 她无法阻拦他,这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于她也是如此。 “天色不早,回吧。”夜幕笼罩,湖面已看不清波澜,林归伸手压住自己的胸口,再次出声劝她。 “不行,今日还未游够。”温棠固执的看着夜晚的湖景。 林归原想说天气晴朗时,他再来陪她游蓬莱池,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他轻轻笑起:“好。” 直至戌时末,秋风乍起,湖面上传来阵阵寒意,乌篷船晃动不止。林归站到一旁,握住船橹,将乌篷船一点点摇回岸边。 温棠坐在他的身后,忽然希望这船能一直停在蓬莱池上。 蓬莱池虽不大,摇回去却也耗去不少时间。船吱呀一声停靠在岸,林归仍是立在船上,伸手让温棠借力起身,扶着她慢慢走向岸边。 见温棠站稳了身子,林归也走下了船。一只脚刚站稳在岸,脑中忽然思绪一断,身子向前倒去。 “林归!” 温棠大惊失色,想要扶住他,可她并没有足够的力气,两人一并栽倒在地。 “林归?林归!” 林归醒来时,看见的便是温棠紧张的神情,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知自己毒发时间应当不长,心下庆幸,想要撑着身子坐起,胸口却骤然一闷。 他猛一侧头,一大口乌血呕在一旁。 “林游之!”温棠撑住他的身子,林归扶着她,竟轻笑一声。 61. 通州城 林归和剑钊只带了五人,天未亮便出了城,直奔通州而去。因赵淮安知道实情,朝上替他寻了理由。皇城司指挥使离京,朝上人心不安,但总归与他们自己无关,没有深查,也不敢深查。 去岁六月,官家派林归协从治水,仍有左迁亲眼所见,而此行通州确是林归独自前往查案。 朝中百官各有猜测。 几人一路换马而行,当日傍晚便抵达通州。此行停留时间不宜过久,在通州现身过后,三日后便要前往会阳。届时,林归会留下一人追踪通州诸事。 自章泽会身死,通州实际的最高长官成了通州通判。因林归前来突然,通州通判不知其目的,只得草草接待。 次日去过知州府衙后,夜里仍是宿在了通州通判安排的昨日留宿过的馆驿。尽管准备仓促,通州仍特意安排林归独宿其中一间,其余六人共宿三间。 林归坐在榻上,心中盘算着田守衡大概的行踪。明日去过盐场,后日清晨便直抵会阳。 “咚咚。”门忽地被敲响。 “林大人。” 林归蓦地睁眼看去。 “林...” 话音未落,林归已拉开了屋门。 门刚一开,贺通判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目光向林归房内瞟去。 林归余光微微看向身后一瞬,又抬眼看向了他身后的几名胡姬。 胡姬皆带着面纱,流金的发饰,皆身着窄袖束腰的绿裙。几人带着面纱,却能看出皆是风华绝代,秋水潋滟。 贺通判立时笑起:“林大人,冒昧夜半叨扰,只是,下官实在不知大人会此时前来。”他又苦笑一声,“若是大人有不喜之处,还请同下官明言。” 林归闻言,略微压低目光盯着他。 贺通判忽地一哆嗦,微微压低身子:“下官不知大人喜好,然这几位胡姬皆是貌美佳人,下官特让她们几人来此作陪。” 他向一旁迈开一步,欲让胡姬进入屋中。林归仍旧看着他,低声问道:“北境战事刚平,贺通判却养了胡姬?” “哈哈,这,这...” 贺通判后背渗出了冷汗,他不知如何招待皇城司的指挥使,总归有些事瞒不过,不如主动献出,聊表诚意。 林归瞧着他,忽轻笑一声:“如此紧张?” “哈哈不敢不敢,林大人折煞下官了。” 林归见他始终低着头,轻哼一声,侧身让开进屋的过道,示意胡姬进入屋中。 贺通判忽然一愣,意外抬头,见几位胡姬都已进入房中,赶紧整理下衣袍站到门口。 “林大人...” 林归抬手关上了屋门。 见贺通判被关在门外,几名胡姬明显一愣,面面相觑。 “怎么?”林归扫过她们,走回到榻前坐下,“无妨,他让你们如何作陪,你们便如何做就是。” 其余几位胡姬仍是站在原处,林归恰好瞥见其中一人微微侧目看向门外。另一抱着琵琶的胡姬反应过来,低头站至一旁。 她不去看其余众人,轻抚琴弦,清音奏响,如清溪缓缓而过。其余几人随音而起,长袖拂过。 其余胡姬褪去紧张神色,舞袖随音而起。胡姬本不善此曲,而几人狭长的眼眸眼波流转,无瑕的双臂洁白如霜,有一人大胆上前,借着音律逐渐靠近林归。 他勾起唇角,看向那人。 胡姬流苏纹的长袖环起一圈又一圈,吹动烛光。她借着摇晃的光影,拉住榻前的卷帘,眼尾轻挑。 林归对视着她的目光,拉过卷帘,将其扯下。 身后几名胡姬舞姿轻旋,右臂弯成弦月扬起,胸前转动的衣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人忽僵住嘴角笑意,双眼发出寒光,左手顺着右旋的方向扔出匕首,直冲林归而去! 两弦骤断,琴音铮鸣。 林归扯过卷帘侧身站起,避开冲来的匕首,一手趁面前胡姬不备,扯过其脖颈,另一手反手绕起卷帘勒住她的喉间。 身后的胡姬顿住脚步,抽出另一匕首大步冲上前,其余四人惶恐地尖叫散开。 门外的贺通判推门而入,只见林归和一胡姬在榻前缠斗,地上躺着一人,而琵琶女已将琵琶举至胸前。 “啊!”贺通判两膝一软,跪倒在地,蹭着向门外滑去。 林归余光瞥过举着琵琶的女娘,又侧身避开面前的人。琵琶女一时怔愣,手上握的更紧。持着匕首的胡姬被这莫名的变故一时分走心神,林归握住她的手腕,夺下匕首,割破她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 林归转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贺通判,眼角还带着血珠:“贺大人。” “诶。”他惊恐地看着在地上滩成一片的血迹,哆嗦着嘴唇,脸色煞白。听到林归唤他,一下回过神,跪坐在地。 “还得劳烦贺大人帮忙把尸体抬出。” “是,此事,下官必定严查!” “犯不上。”林归用外衣随意擦掉手上沾的血,又将外衣脱下置于一旁,转身看着地上的人,“还有事?” 贺通判又打了个激灵:“下官再帮大人换一间屋子。” “不必,如此这般,甚好。” “啊?” “若无其他事就抬人出去。” “那下官去唤人来。” “太慢了。”林归微微皱眉,又看向蹲成一团的几位胡姬,“这有两具,你们跟着一起抬出去。” 贺通判和几位胡姬半拖半拽地将两具尸体拉到了门外,跟在最后的胡姬转身拉住屋门准备将其合上。 林归大步走向前,拉住门檐上的手,将胡姬扯到自己身后。 他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语气散漫:“贺大人准备不当,事后聊作补偿,如何?” 贺通判目光一亮,扔下手中拖着的人上前作揖:“自然,自然!那下官...” 林归抬手关上门,打断了对方的话。 门甫一关上,林归伸手将眼前的人拉入自己怀中,他搂紧怀中的人,紧紧拥住。 “怎么混进来的?” “这些胡姬是养在城外的,入城前我恰好遇上。奏琵琶的胡姬应是被那两人连同同行之人一并换掉了,我自称是被夫家所弃,恰好善音律,便留了下来。而方才动手之人,也是通州的通判临时找来的。” 林归并没有深究方才所出意外,闭着双眼,将温棠抱得更紧。 “你会弹琵琶?” “不会,只会一两曲而已。”这些胡姬原要跳的也不是如此柔情之曲,“你知道我要来?” 林归短暂沉默:“...不知。” 他要是知道,在上京时就留人带着她过来了。 温棠抬手抱住他的背:“我还以为,你定是要让我回去。” 林归轻叹一声,松开她,拉住她的手:“为何要来?” “嗯?”温棠自认为这很好猜。 “若是因我在这,那我自是要让人送你回去。但若是你自己想来,那另当别论。” 她面上一怔,思考良久:“区别是什么?” 林归看着她,目光深邃,久久不语。温棠来此的原因他自然知晓,能独自从上京走到他的面前,无论是何缘由,他都不会送她回去。 他扣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向烛灯前,俯身吹灭灯台。只剩远处两盏微弱的烛灯,屋中立时昏暗一片。 他握住的那只手稍稍加大了力气,林归轻声解释:“既是要留人,总要让人相信。” 烛灯昏暗,温棠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身边的声音轻若浮羽拂过,让人的感官忽然放大。 温棠低声问:“剑钊呢?” “在隔壁房中。” “那方才,他为何没来?” “就她们几个,其余人守夜时就发现了,这会不是剑钊守夜的时间,不然早就知道你也在此了。” 得到了答案,温棠忽然不知再说些什么,盲目地跟着他走到一边。 林归轻轻压着她的肩头,将她按到榻上坐下。 温棠双眼蓦地放大,右手攥紧榻上的布料,抬头看向他,却见林归已转身走向另一边。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林归身形一僵,转身握住她的手。 温棠看不清眼前的男人,也不知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我看不清。” “我就在旁边的胡床休息,我不走。” 她心下有些慌乱,手上的力量用得更大,而这力道对于林归来说,却更像是某些丝线顺着缠住了他。 温棠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 两人一时僵持,林归闭上眼,黑暗中凭着知觉,用另一只手推开温棠抓着的手。 温棠却借力站起身,右手恰好被他推开,重心一时失衡,身子就冲着一旁跌去。林归扶住她的侧腰抱住她,一手护在她的脑后,自己却被力道压到了一旁的榻上。 温棠摔在他的胸前,赶忙撑起身:“你怎样?” 两人目光相接,榻上更为黑暗,温棠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分明看到他眼底汹涌的情绪。 林归胸前起伏,强逼自己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床榻坐起身。 脖颈感受到微凉的温度,女娘柔软的双臂攀住他,林归微怔,下一瞬唇瓣传来柔软的触感。 她闭着眼,生涩地主动亲吻着他。林归揽住她的腰身,一只手插入她的发中,夺过她的呼吸。 直到温棠跪坐起身,亲吻他有些发烫的颈侧,林归蓦地睁大双眼,推开了她。 “温棠。”林归的声音沙哑,“我们还没有成亲。”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林归喘着气,闭上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去哪?”温棠喊住他。 “你在榻上睡,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我们明日再说。” 62. 卷帘 温棠歇在榻上,面冲墙壁,微微蜷缩着身子,久久未能入睡。 林归在屋中徘徊,温棠不知他在做些什么,许久才听见他在胡床歇下的动静。温棠闭上了双眼。 夜色深沉,房中烛灯尽灭,秋夜渐亮,屋中窗户紧闭,唯有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若是你心中所愿皆成,当是要回安县的。” 温棠听到他的声音,迫使自己用力闭着眼睛。 “你是希望我们在上京成婚,还是回去后再成婚?” 温棠双眼睁开,呼吸微微加重,下意识拽紧了手中的被面。 许久无人回应,林归轻声追问:“睡了吗?” 心中莫名的郁结散去,温棠嘴角染上笑意,终是再次合上了双眼。 温棠独自赶了两日的路程,实在是累极,直至辰时都未起,林归也没有唤她。 直至门被敲响,温棠皱了皱眉。 “大人。” 剑钊在外面等着,见林归拉开了门,走到外面又将门合上。 “大人,贺通判今早没来吗?” 按理说这个点,他早该主动过来了。剑钊并不知林归夜里当真留宿了胡姬,又一直没听到贺通判来此动静,只好直接来问。 “嗯。” “那盐场那...” 剑钊话还未说完,门再次被拉开。 看到屋中的女娘,他双眼不可置信地放大,嘴巴张开,眨了下眼睛,半天没能说出话。 林归出声道:“他今日不会来见我,盐场那边留一人和他一起去,事后直接返京就好。” 剑钊愣愣道:“是。” “安排好过来见我,还有事要说。” 林归拉住温棠的手走近屋中,掩上了门。 他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后脑:“还气吗?” ... 她原本不气了,现在又有些无话。 林归低声在她耳边呢喃:“早些时候让人打了水,先收拾下,嗯?” 温棠的耳廓微微发烫:“嗯。” 剑钊不敢耽搁正事,带人安排好后续,算好了时间便回到了馆驿,回来时还买了一份云片糕。进入林归房中时,温棠已经在吃着馆驿备好的朝食。 “大人,盐场的事已经安排好,要传信肃州吗?” 林归在温棠身边随意坐下,递给剑钊一卷密信:“夜里传来的。” 剑钊额头青筋一跳:“田守衡改了路?” 林归轻抬下颌:“未必,还有一种可能,是暗桩的人被陈旌合换下了。” 温棠睁大眼,侧目看他。 “原该今日再传来的消息,昨日夜里就到了。” 此事按照林归以往的作风,定是要赌一把,可他眼下却再没有赌注。林归眉眼微微低垂,握紧了右手。 “我今日带一人去会阳,你和其余人留下。” 除去跟去盐场的一人,皇城司在这的仍有六人。他带走一人,留下三人给剑钊,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不行!”温棠厉声打断他。 林归并不打算瞒她,放轻声音:“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在通州明明还有人。” 她说的是第一次到通州时在他城外的院中见到的暗桩。 林归不语。 “大人,留我一人足矣。” “我和剑钊留下。” 他听到温棠的话更是额头青筋直跳,本想说她是胡闹,话到嘴边只能自己咽回去。 他沉默一瞬:“我多带两人。” 说着又将自己的腰牌取下递给剑钊,剑钊欲要接走,林归却微微用力握住。 “你当知道如何做。” 剑钊恭敬垂首:“是。” 几乎一整日的时间都没有见到林归,贺通判自认胡姬当是甚合其意,自然没有去主动打扰。 林归一行人原定是明日直奔会阳,因这一出变故,林归提早了一日出发。温棠留在林归的房中,房里亮着灯,待到深夜,剑钊带她悄然回到了林归城外的别院。 再次来到这里,温棠的心境同上次却截然不同。去年来到这里,她心中只有防备和警惕。温棠并非热心之人,若不是与林归有约,他当初受伤时她不会插手。 知晓董然身死之时,她心中十分复杂,甚至对这位林大人产生了厌恶的情绪。而董然的死实则无法完全归因于他一人,她在上京对王锦书和林夫人昔日所做之事,又何尝不是令人唾弃。 她也曾被仇恨蒙蔽双眼,不过是她本心玲珑,即使无人引路,她亦不曾改。 温棠走到他二人曾并肩站过的院中,秋日的晚风已有隐隐的寒凉之意,风刃拂过身前,温棠搂紧了身上的披风。月色仍是和旧日时一般,遥星相伴,静谧柔和。恍然间,耳畔晚风好似故人诉说。 她如今很喜欢这里,比她曾经在西街租下的那间屋子更为喜欢。 “剑钊。”她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人,“这处别院是属于皇城司的,还是在你们大人名下。” “都不是。”剑钊摇头,“是大人用旁的身份购置的,也在交予姑娘的清点范围中。要交予姑娘的大部分都清点好了,只这一处情况特殊些,要再过些时日才能交割给姑娘。” 温棠心头一滞,一时怔愣。道谢似乎也并不合适,旁的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转过身,手指无意识捏住袖口。 温棠抬起头,耳边响起熟悉的话语。 “在这看什么?” 她弯起了眉眼,轻轻闭上眼睛。 白日林归拿到的密信是北边的信鸽送出的,而在暗桩中仍有皇城司传信的方式。 两人走到地下的信房,林归并没有让剑钊来这里,但温棠既然提出,他也相信温棠的决定。 剑钊提前调走了此处其余的人,自己也退到了外面,偌大黑暗的密室中,只剩温棠一人。 两三人高的信柱共有八面,温棠也不知该从何看起。 温棠拉开正对着她那面的一格,取出其中密信,上面所记是两日前,广平县县令私下侵占田产一事。她再拉开另一格,也是层出不穷,无关紧要之事。 大梁需要的是自上而下的变革,手握利器之人若只能故步自封,出现疏漏再行追补,那大梁最终只能像被蛀空的朽木,不堪一击。 温棠推上暗格,走至另一面,取出其中密信。 “安义?” 她微微一愣,取出另一份密信,抬头看向刚刚所站的位置 ,终于反应过来。她走向东北向的一面,拉开暗格,却发现里面为空。 温棠心下不解,接连拉出几个暗格,却都是空着的。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些念头,走到密室外,见剑钊仍守在屋外。 “此处的密信都会交给林归吗?” 剑钊如实回道:“皇城司每日所得消息数目庞大,各暗桩会提前整理好,但不可阅览其中内容。为以防疏漏,大部分大人还是会亲手过上一遍,但不可能所有都过目。” 温棠深吸一口气。 “是有何不妥吗?” “剑钊,你家大人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他应该是自己也想到了。” 他赌不起,温棠却敢赌。 “不必留在通州了,帮我寻匹快马,我这就去会阳。” “这不可能!”剑钊拔高声音,“大人若在此绝对不会同意。” “剑钊,我近日常常在想,若非当年之事,我们一家四口应当仍在京中,父亲终日醉心政务,母亲便会带着我和长乐到外游历。若他们仍在世,定要为我议亲,我和林归仍会因其他因缘际会相识相知。” 温棠顿住话语,瞳孔微缩:“我是上京人,若非再无任何留恋,何人愿意背井离乡?所以,你便是不帮我,我也要去。” 剑钊一时无话,他身为林归的副使,从来便是林归如何说他便如何做,一贯如此。何况林归这次让他留在通州护着温棠。 可林归待他,一如自己的亲生兄长。 “我起码的速度快,一人先行去往会阳,姑娘再行前往。其余人若是同去,通州这边定会生疑。” 温棠略微思索,终是点点头,退后一步恭敬垂首:“有劳了。” 因林归的通州别院本在城外,剑钊立时便前往了会阳。温棠独自坐在夜色中,一遍遍数着蝉鸣的音长,只觉得此夜漫漫。 若此行顺利,回到上京后,或许一切终是要柳暗花明。 天色一亮,温棠一身胡姬装扮回到馆驿,恰好遇到肚皮浑圆的贺通判。 “昨夜你不在此处?”贺通判显然意外于她的出现。 温棠刻意压低了嗓子:“我一早去买了皂荚,想着给贵人梳洗用。” “哦,原是如此。这两日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吩咐这馆驿里的人就行,你只要把贵人侍奉好,银子自是少不了你的。” “是。” 好不容易一番口舌回到屋中,本也不用再回这么一遭,但她夜里思来想去仍是担心漏出破绽,幸而一早赶回一趟。 只是昨夜有剑钊带着她,今日就只有她一人了。林归不在,她不可能留在馆驿。要去会阳,她也必须想办法避开众人的眼睛离开这里。 温棠推开斜窗,大梁和北胡议和后,通州已比去岁来时更为繁华,但到底是靠近北境,比之上京和南方的城市显得冷清了些。才刚辰时初,街上没有什么行人,这一间又面对后巷。 她拆下榻上仅剩的一条卷帘,将一端和仍在地上的另一条相连,又将其绑在窗边的长桌桌角。 桌面上积着一层浮灰,温棠踩上长桌,探头看向楼下。 她微微有些发抖,深吸一口气,默默壮着胆子。 不过二楼,温棠,再勇敢些。 63. 锦盒 宫城深处,年轻的帝王和一位穿绯红官服的老臣于亭下对弈,宫人退避至远处。 另一白发老臣朝这一头走来,却被体胖的太监恭敬拦下。 “大相公留步,官家交代了,不可在此时打搅。” 陈旌合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前。 太监赶忙晃着身子,小跑着追上:“诶呦大相公,大相公不可。” 陈旌合脚步飞快,立在亭外,俯身叩拜。 “臣陈旌合,恭问圣躬万福。” 杜聿则站起身,对陈旌合微微欠身。一身黑袍常服的赵淮安两指随意捏了下黑子。棋局上,黑白两子焦灼不休,白子隐隐有落败之势,却不漏破绽。 赵淮安沉着看着棋局:“大相公且看看,朕该如何破局。” 陈旌合手撑地,站起身子。 “官家无需心急,稳妥布局,这白子显然难以为继。” 赵淮安闻言,眯眼瞧着棋盘,忽将黑子掷回到一旁的棋篓中,轻笑一声。 “大相公这话当真不给杜公留情面。” 杜聿则淡然笑起:“臣已年迈,棋艺不精,让官家和大相公见笑。” 陈旌合适时打断:“官家,臣有事相奏。” 他余光斜视向一旁的内侍,赵淮安会意,朝贴身太监递去眼神。众人退避到远处,只有胖太监不远不近站在一旁。 “臣欲弹劾皇城司指挥使,林归。” 杜聿则瞳孔震荡,压低声音:“大相公若要参他,当递折子给官家。弹劾百官,那是谏院的事情。” “杜公也不必急于反驳,折子我自会再递一次,而眼下,官家不妨看看这个。” 温棠赶至会阳时已过晌午。剑钊和她分开前,和她交代了几人大概的方位,而温棠赶到时,官道两旁却了无踪迹。她现下只知林归在会阳,但会阳方圆十几里,近两千军民,若要寻人无异大海捞针。 林归几人此行若顺利,应当是要直回上京,再传信给通州,让温棠和剑钊一道返京。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温棠怔住,迟迟不敢转过身。 “温棠。” 她转过身,朝前迈去一步,抱进林归怀中。 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薄荷的气息,微微吸了吸鼻子。 “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寻见彼此。” 温棠松开林归,抬起头:“寻到田守衡了吗?” 林归攥着她的手,垂眸看她。温棠见他不答,心头一跳,手上微微用力。 “他走了通州?” “不是。”林归打断她,“人在会阳,我正要回京。” “人在剑钊那里吗?” 林归低垂目光:“嗯。” “那我们现在回京。” “不是我们,温棠,你不能回去。” 温棠不解地问:“为什么?” 林归犹豫一瞬:“温棠,我收到消息,长乐病了。” 她像是没听懂林归话里的意思,怔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要问些什么。 “你不想让我回京,所以寻理由支走我?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阿珩。”林归有些着急,“你应当回去的。” 温棠再也说不出什么,若林归所言为真,那她必须回到安县,至少亲眼看过了长乐再回京。但若是林归寻的支走她的理由,她此时若走,以林归的行事风格,他们可能再也没有相见之日。或许无论此事是否为真,他们都难以再有相见之日。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骗我。” “阿珩,我没有。” 温棠心下一紧。她本想从林归的回答中判断出此言真假,但林归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不同,她赌不起。 林归拿出一张信条递给温棠。 “阿珩,此次回京,许多事都该有定论了,包括我。待这些事都了了,我回安县寻你,好不好。” “不好。林归,你有事瞒着我。” “是。” 可他既然搬出了长乐,温棠便不得不回安县。她深吸一口气,左右不过两日的路程。 “那你呢?是不是现在就要回京?” 林归始终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眷恋地临摹着她的面孔,忽将她搂入怀中。 他将她拥得更紧:“沿着官道再走约莫二里,有我租赁好的马车,车夫识得你玉佩的图案,你可以放心和他走,他会送你回到安县。” 林归感觉到自己的胸前隐约有了潮意。长乐生病一事自然做不得真,自沈照汀寻人照拂长乐后,林归便没有再安排除剑钊以外的人接近安县。两日的时间,足够沈黎安排将他们姐妹二人一并接走一段时间,直到诸事皆了。 “走吧。”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发。 “再不走,我回京便要迟了。”他想看着她先离开。 温棠抓紧他的衣料,又轻轻松开,低头向后退了一步。 “我要是回到上京发现你不在,或是你不来寻我,那我就...” 林归轻笑一声:“你要怎样?” “让你把千层雪所有的点心都学会。” 林归低声笑起,眼底的雾气渐渐漫开:“求之不得。” 温棠攥着他的手愈发用力,林归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指节:“走吧。”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决然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一旁的官道。 林归呼吸一滞,目光在她的背影流连。昔日他们在通州分离,却又在不久后重逢。他去北境之前,也未曾真的设想他们许是再难重逢。 他攥紧双手。即使是阿珩日后会怨他,他也要这么做。 林归几人当日便离开了会阳,趁着夜色一路夜行,天光微亮时到了上京城外。 林归立于马上,田守衡就在他身后之人的马背上。 刑部的徐尚书带人守在几人路过之处,拦下他们。 “林大人留步。” 林归知晓避不开,握紧缰绳停下。 “林大人,官家有旨,人先交由大理寺,还请林大人先入宫面圣。”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林大人可就是抗旨了。” 刑部尚书身后的侍卫握住手中的刀,林归咬牙,将缰绳紧紧握住,青筋暴起。 “我还是奉劝林大人,配合些。就你身后这么几个人,没有胜算。进了宫里把事情主动交代清楚,还能留个全尸。” 对面之人低头嗤笑一声:“就算是林大人今日硬闯了过去,那追随你多年的副使。”他冲着几人身后轻抬下巴,“林大人也不管了?” 林归霎时抽出腰间的软剑,剑锋直指大理寺寺卿,剑光凛冽。 “我若不是为了他,现在便杀了你。” 刑部尚书高声扬言:“那便请大人下马,步行入宫面圣。” 林归猩红着眼,身后已有皇城司的人低声开口提醒他。 他大口喘着气,直直看着对方,终是下了马,右手持剑,两手交叠微微欠身。 为了寻到人证,林归这一行已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不可能让出,哪怕是抗旨。但,剑钊的尸身,他也要保全。 林归近乎无法呼吸,只得将身体压得更低:“臣,林归,谨遵圣意。”< /p>昭仁殿中只有赵淮安和林归君臣二人,若林归先前仍会想象自己回到安县的生活,此时却也不再寄希望。 赵淮安此时不愿将林归逼入绝境,何况杜聿则适才见过他。 “人既然带回来了,朕自会让刑部和大理寺好好审。” “臣从会阳离开,便再无艰险,难道不是大相公的手笔?” 赵淮安一时无言。林归已然答应他,会先铲除陈旌合,眼下田守衡被刑部带走,便是赵淮安失了信义。 可他是帝王,林归只是未曾想到会在此时出了岔子,在他以为拼死一搏或有希望之时。 但他还需要时间。 “官家打算如何定臣的罪名。” “你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何来罪名。先撤职查办,等事情都查清楚了,再来说罪名。” 林归跪地不语,赵淮安猜想他是否要在此时弹劾陈旌合。 “官家,此行同臣一同前往会阳的人中,有皇城司的副使,以身殉职。”林归直视着赵淮安,脑中再次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田守衡被两人护送着返京,赵淮安虽知此事,但没有直接授意皇城司,林归几人只能硬夺下此局,才能名正言顺带走他。这两人都是死士,幸而林归和另外三人早有准备。剑钊寻到他们时,除田守衡以外,其余人都已身死。 其余三人前去处理两具死尸,剑钊将田守衡绑于树干上,等都处理好在返京。秋日骄阳,几人都已汗湿衣衫,好在此行比预料的顺利。 林归在一旁整理几人身上搜出的东西,剑钊将田守衡绑紧,走向林归。田守衡背的包裹很小,带的大多都是常见且无用的随身暗器,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而抓走田守衡本也是为了佐证用印的问题。 他拿出包裹中的另一物件,是一瓷瓶,林归将其打开,目光骤然凝滞。剑钊捕捉到林归目光的变化,顿下脚步,视线看向那瓷瓶,心中顿时有了猜测,和林归的目光交汇,一并看向被绑住的田守衡。 就在剑钊转身离开时,田守衡蹭出了发间藏起的带倒刺的银针,划破麻绳,见林归已然识破他的身份,知晓错失了机会。刺客抬手朝林归扔去两枚暗器,随即用最后一枚划破自己的喉咙。 林归和剑钊两人同时拔剑,剑钊飞身越向右侧,提剑而上挡下一枚,随后的一枚,却正好击中他的胸口。 之后的事情,林归恍然惊觉自己记不太清。自故人接连离开,他入了皇城司后,剑钊便是他的亲人,林归对手下的人堪称严苛,对剑钊却更似兄长。 这个田守衡是假的,真的田守衡仍独身一人在路上。陈旌合为掩人耳目,并没有派人随行。那药膏是常用假面之人,洁面时所涂,林归自然识得。 林归回过神,心中的情绪压制着他的胸腔,不断翻涌,让他压低了脊背。 “臣恳请官家,允其厚葬。” 赵淮安瞳孔一缩,他没想到林归会在此时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这对赵淮安来说本也没什么。 “此事朕知晓了,待你的事情都查清后,朕自会着有司拟旨,追赠其为太中大夫。”赵淮安没有给林归谢恩的机会,继续说道,“另外,待会离宫时,朕让张院正多备些锦盒,你一并带走。” 林归一怔,低头避开视线,轻轻抖了下肩膀,轻笑一声。他一时想不出赵淮安的意图,但也不难猜,往昔都是能少给一次,便不会多给。如今,也不过是他已再无威胁。 “臣,谢过官家。” 林归走出昭仁殿时,赵淮安忽然撑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他想开口喊住他说些什么,却再来不及,林归大步离开了殿中。 64. 墓碑 赵淮安暂时还没有颁下撤职林归皇城司指挥使的旨意。林归怕夜长梦多,翌日便亲手安葬了剑钊。 京郊外,剑钊的墓面向东面。皇城司历任指挥使麾下的副使,大多都是指挥使从外头一并带来,调入皇城司中的。剑钊不然,他本就是皇城司的提司,是林归迁任皇城司指挥使的第一天,随手调任的。 林归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他并不需要什么副使,剑钊年纪小,没有家人,入皇城司不久,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样的人,最适合培养。 安县在上京东面,但他恐也没有机会去了。金陵同样在上京东面,剑钊不知自己的故土,但大概也不是上京。 若是可以,他盼着剑钊的魂魄能去到金陵,来生,他能做他的亲生兄长。 背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林归十分熟悉这个声音,他轻轻闭上眼。 杜聿则俯身跪坐在地,拿起一旁的冥币烧入火盆中。 灰烬随着林外的冷风扬起到空中,复而又落到两人中间的泥地,松涛阵阵。 杜聿则又拿起两张冥币,随口说道:“官家要撤你的职。” 林归蹲在一旁,没有接话。 “趁着现在去岭南,把手上的凭仗都交出去,官家会放过你的。” “杜公这么相信官家。” 杜聿则看着墓碑的刻字,低叹一声:“你应当信我。” 林归摊开胸前的双手:“如杜公所见,我现在手上再没有什么能交出去的。”他目光忽然一黯,转而接道,“离京前,我去了您府上的书室。” 杜聿则正要烧冥币的手悬在半空。 “我想不明白,您到底藏哪了。”林归侧目看他,“还请老师解惑。” 杜聿则整个人僵住,眼尾微颤,良久,一滴泪水顺着皱起的眉眼滚落。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发颤:“游之,会恨我吗?” 杜聿则看向自己的学生,昔日的学生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林归虽然一贯不喜多言,但眼中总是带着一团凌厉的锐气,笑起时双眸会露出无畏的炽热。 而非如今这般,任他说任何,面上都似毫无波澜。 杜聿则整理好思绪:“昔日你或许别无选择,如今呢?”他撑着站起身,语气仍然克制着,“是要听天由命?” 林归抬眸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随之站起身。 “老师的府中没有其他可藏之处,但我清楚叙白,他做事谨慎,判国案正式审理之前他就对府中下了禁令,这种情况下去见您,定是有要委托您之事。那只能是叙白发现了什么,却又被陈府的人发现。” 林归垂首低笑一声:“老师若是因不信我而隐瞒,那日根本不会来见我。”他压低声音,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从眼眸中泄露半分,“老师那日肯来,便足以证明我的猜测。” “我去到梅府,也没能发现所藏之物,我想,应当还是老师收起来了。”林归看向杜聿则鬓角藏起的银发,“老师既明知我的打算,却不肯告诉我,又是想做些什么?” 杜聿则一字一字接道:“你若是不去岭南,田守衡不能交出去。” “已经被刑部带走了。” 秋风骤停,林中一时寂静下来。 杜聿则忽然轻声打破了这般寂静:“你心中是怨恨我的。” 林归想说不敢,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抿唇合上了嘴。 “你怨我当年选择了沉默,是吗?” 何来怨恨,林归更怕杜聿则至今也仍是对他失望,甚至憎恨。憎恨他写下诏书,入了皇城司,对恩师旧友恍若仇敌。 可他不敢问。 即使他心中或许有些莫名的怨怼,更多的也是无奈于老师或许不曾信过他。 “你何时去的我的府上。” 林归短暂沉默,移开目光:“我不曾去过。” 他是诈杜聿则的,而如今,他心中更为确信,杜聿则应是有和赵昀叛国案相关的,没有交出的物证。 杜聿则瞳孔骤紧,唇角微微动了动。他松了一口气,眼神却又逐渐黯淡。 “游之,你便是现在不去岭南,日后也不要留在京中了。” 林归没有回应,只失神地望着远处摇晃的矮竹,枯黄的尖叶飘落,终是要归入竹根下的泥中。 历经轮回,周而复始,分别又相逢。 杜聿则不知再说些什么,烧尽身旁的冥币,跪地向墓碑俯身一拜,缓缓离开了此处。 缓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再听不见。林归转身跪下,眼眶渐红,眸中渐有水光上涌。他冲着杜聿则离开的方向,郑重跪拜。 温棠赶到安县时已是和林归分开后的第三日清晨,本想先赶回舅父家看一眼长乐,却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当她迷糊着醒来时只觉得自己眼前光影摇晃,刺得她一阵晕眩。 温棠撑着要坐起身,身下却猛地一晃,重重跌到木板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是在一辆没有遮挡的马车上。 四周尽是荒芜,温棠抬手挡了下眼前刺目的光线,扶着身旁的木板坐起身,向后看去。 “沈黎?”温棠大惊,转身朝着他的方向坐稳,仔细确认,震惊道,“你怎么会离开北境?这是哪里?不对,你要带我去哪?” 她一边说着,手却已经在袖中摸到了自己离开通州前带的一把短小的剪子。 “官家知晓我离开北境,通州仍是偶有北胡遗留的流兵,我也只是顺路。” “顺路去哪?”温棠声音有些发抖。 “啊?你不知道吗?让你留在安县你肯定会再回上京去,正巧,我要回北境,带你一起去肃州。” 温棠心中立时反应过来,这厮肯定是在她舅父家附近守着,寻机打晕带走了她。 这却正好说明长乐定是无事,温棠心下松了一口气。 “你就用这么个破马车拉我?” 沈黎目光一顿,没想到她一醒来就先关注这个,忍着笑:“那...你坐我前面来?我带你骑行去北境,这样倒是更快。” “那你停下。” 沈黎没有多想,在官道一旁勒停了马,翻身下来,又冲马车上的温棠伸出手。 温棠伸手握住他,下了后面的车板。她靠近沈黎,和他一并走到赤红的马前。 沈黎正要扶着她上马,温棠忽然伸出银亮的剪子,却立时被沈黎狠狠攥住手腕。 “温娘子,你要谋杀啊?” 沈黎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瞳孔猛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温棠左手握住沈黎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奋力挣脱不得,索性放弃,轻笑了一声。 “沈将军反应当真是快。” 沈黎也没和她计较,无奈笑了下便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敛去笑意,低头劝她道:“温娘子,若是林归他能回来,自然会来找你。若是不能,那你去上京也是没用。” “我信他,我自然信他。” 温棠目光中透着失落,但却有无法遮挡的细碎的光芒。 沈黎皱眉,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温棠轻叹一声,她心下清楚,若是不和沈黎完全说透,他是不会放她走了。 “我信他,我想陪着他,所以我要去上京。可我也不只是信他。” 沈黎眉头完全揉到了一起:“啥?” “我和他是彼此的意中人,我愿意为他牺牲自己,但我也先是温棠。至今他在我心中,仍是没有超过我寻求真相的分量,可这不代表若他有事,我会弃他不顾,他若有难,我自然舍得下这些。何况这分明是一件事!” 沈黎倒吸一口空气,喃喃道:“他只和我说是有事未尽,做完后再辞官去寻你。我不知道...你们是要做什么 ?什么难不难的?” “不是。”他反应过来,“你这说的什么他的你的都...都把我绕进去了。” 温棠瞳孔微缩,对上他的视线。 “沈将军,这些年,你不曾信过他吗?” 沈黎眼睛微微睁大,五官顿时松开。 他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可他不知该如何说。说他确实一直恨着他,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说他不该不信林归,说他心中有愧。沈黎说不出口。 “沈将军,你有圣命在身,我明白。何况过去的事需要人寻查清楚,才能使前人瞑目,令后人继往无畏。但往后的事,才是天下众生安身立命所相关之事。” 她拿过沈黎手中的剪子,将其收好,余光看向前方的路。 沈黎的目光盯着剪子的轨迹,又听见她有些情急的声音。 “我劝沈将军离开,并非为了将军前程万里,而是为万千百姓。”她拱手在胸前,“也恳请沈将军,放我离开。” 他皱着眉道:“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你识得路?” “晨时我才到安县,你应是那时劫走...” “不是劫。”沈黎抬手打断她,“是奉命带走。” 温棠一噎:“半日的时间,就这么个马车,你走不了太远。”她又嘟囔道,“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连个好一些的马车都租不起吗?” “温娘子高看我了,鄙人俸禄微薄,没钱。” 就一匹马,沈黎要回北境,但也不能让一个娘子走着回到城中。 沈黎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朝温棠伸去:“上马。” “啊?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先送你去通州,到了那里你再自己换马,这样最快。” 温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眶微微发热:“多谢。” 刑部的众多官员仍记得陈旌合上一次来刑部时的情形,见他再次来此,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是心有余悸。 田守衡目前只是暂押,故而刑部没有为难他,把他独自关入一间牢房也就了事。 刑部的官员打开牢房的门,陈旌合抬手拢了下身上的黑色外袍,看见躺在里侧的人圆鼓的肚腹上下起伏,他走入了牢房中。 陈旌合鲜少来刑部,但刑部的官员却十分有眼色,从不出现在他面前。见陈旌合走了进去,刑部的官员自己悄然离开了此处。 田守衡的鼾声不大,但十分平稳。陈旌合在他身后静静站了一会,终是一脚踹到了他的后腰。 “咦!” 他大叫着,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腰,费力地转身,刚想开口大骂,却在看清来人时后背顿时一震,惊出一身冷汗。 “大...大...大相公。 陈旌合的脸刚好匿在阴影中,田守衡眼前晕眩,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团黑影,唯有陈旌合眯着的双眼似是这牢房中仅有的光源。 陈旌合低声问他:“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 “大...大相公,走...走会阳,可以省半日的路程。” “这么着急回京城,赶着来送死吗?” 田守衡浑身猛地一颤,双眼放大,立刻从矮床上滚下跪到地上,浑身止不住颤抖。 “大相公明鉴,下官只是怕误了大相公的事,这才走了会阳,未曾想,竟被这厮抓到!” 他声线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在地。 陈旌合不打算在此耽误功夫,看向地上的人:“和他都说些什么?” “就说...啊?谁?哦,下官,下官不曾和林大人透露半个字!” 陈旌合默默看着地上发抖的人,许久,他甩开衣袖,走向牢房外。 听到脚步声已走至牢房外,田守衡喘着气,准备坐起来,却忽然又听到陈旌合很轻的声音,他猛打个激灵。 “蠢货。” 65. 前夜 刑部的众多官员仍记得陈旌合上一次来刑部时的情形,见他再次来此,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是心有余悸。 田守衡目前只是暂押,故而刑部没有为难他,把他独自关入一间牢房也就了事。 刑部的官员打开牢房的门,陈旌合抬手拢了下身上的黑色外袍,看见躺在里侧的人圆鼓的肚腹上下起伏,他走入了牢房中。 陈旌合鲜少来刑部,但刑部的官员却十分有眼色,从不出现在他面前。见陈旌合走了进去,刑部的官员自己悄然离开了此处。 田守衡的鼾声不大,但十分平稳。陈旌合在他身后静静站了一会,终是一脚踹到了他的后腰。 “咦!” 他大叫着,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腰,费力地转身,刚想开口大骂,却在看清来人时后背顿时一震,惊出一身冷汗。 “大...大...大相公。 陈旌合的脸刚好匿在阴影中,田守衡眼前晕眩,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团黑影,唯有陈旌合眯着的双眼似是这牢房中仅有的光源。 陈旌合低声问他:“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 “大...大相公,走...走会阳,可以省半日的路程。” “这么着急回京城,赶着来送死吗?” 田守衡浑身猛地一颤,双眼放大,立刻从矮床上滚下跪到地上,浑身止不住颤抖。 “大相公明鉴,下官只是怕误了大相公的事,这才走了会阳,未曾想,竟被这厮抓到!” 他声线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在地。 陈旌合不打算在此耽误功夫,看向地上的人:“和他都说些什么?” “就说...啊?谁?哦,下官,下官不曾和林大人透露半个字!” 陈旌合默默看着地上发抖的人,许久,他甩开衣袖,走向牢房外。 听到脚步声已走至牢房外,田守衡喘着气,准备坐起来,却忽然又听到陈旌合很轻的声音,他猛打个激灵。 “蠢货。” 陈旌合离开刑部后便直接入了宫。出宫时,宫门就要落钥。 走至宫门外陈府的马车前,他抬脚踩上木阶,身形却忽然一顿,收回了腿。 陈旌合独自走在夜深无人的空巷上,身后的两名家仆远远跟着,不敢上前。 “安排好了吗?” 他忽然冲着一旁,不知和谁说了一句。无人回应,他脚步一顿,又自顾自往前走着。 墨色中的街巷,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家仆见他没有往陈府的方向走,只一路缓慢直行,不知他要去到何处。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环住,闭上眼轻吸一口气。 陈旌合右脚后退半步,右手举至胸前,左手手心向上越过头顶。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他压着嗓子,声音细长却有力,“恨天涯一身流落。” 陈旌合闭着眼,嘴角勾起,垫脚抬手转过半圈。 “眼看他起高楼。” 林归提着剑,独自离开了府中,走向西街的方向。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走向另一个方向,结局如何,他也不知。鬼使神差的,他想在今夜把温府埋着的那坛酒找出来。 他鲜少用剑,平日偶尔佩戴的也是缠在腰间的软剑。 夜色深沉,西街却还是偶有行人,再向前走过两个巷口,便是温府的侧门。林归不动声色,在下一个巷口拐了进去。 巷中传来隐隐的血气,林归轻轻转动了腰侧的剑柄。此处离离皇城司的密道有些距离,而且下了密道,又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他没有别的选择。 几个黑影从墙上跃下,疾风逼近林归,吹起他鬓角的须发。 林归提剑而上,和几人缠斗在一起。 剑锋不断划破肌肤,林归和几个黑衣人身上都沾了血。 对方几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林归翻身跃起,腿部仍被狠狠刺伤。 林归转身单膝落下,手中撑着剑,眼前阵阵发黑。耳侧有剑声而来,林归抬头,眼前的黑衣人却膝下一软,松开手中长剑,骤然跌倒在地。 一旁的两名黑衣人人侧头,不明地看向地上的人,猛然捂住胸口。 林归撑剑站起,抬剑攻向一人,那人扬手招架不力,顺着力道狠狠撞击在墙壁上。另一黑衣人却看准时机提剑冲着林归背后而去,林归转身横剑划向那人的脖颈,右胸同时中剑。 林归眼前有数道黑色影团一同袭来,他将自己的舌尖咬破,浓重的血腥气刺醒了意识。其余黑衣人一同围上,林归出招破敌。 剩余的黑衣人显然意识到了蹊跷,出招不再凌厉,防守得更为严密。刀光剑影中,剑光缭乱,林归不顾暴露的破绽,出招更加狠绝,捅过一人胸口的同时,自己胸前也被划伤。 又一人倒下,而林归出招的速度也逐渐变慢。耳侧有剑声疾速而来,林归侧过身,踹向对方的膝窝,握住那人的臂膀反身带向自己,借势横过长剑反手划开那人的脖颈。 鲜血溅到林归眼睫,血珠顺着脸部的轮廓 而落。 林归方才便察觉到身后愈发靠近的脚步,可他一人实在无暇抵挡这数人。 事到如今,其实他心中清楚,有些事并非他一人在独自坚持。师友误解他多年,可他又何尝不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他只是遗憾,这条路没能亲自走完。 可温棠终有一日还会回到这里,也许今日未走完的路,还会由旁人走下去,亦或没有。 但无论是否还会有这样的一天,他都确信,她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余生的一切。 物有乾坤,事实既定。无论他是否能熬到明日,世上总有人会在明日之后掀开封尘的迷雾。 林归咬住后牙,青筋凸起,握剑一挥转身欲要抵挡。 人却在他眼前被重力甩向一侧。 林归身形一顿,长剑挥在身侧停下,视线向前看去。 那人蒙着面,视线和林归交汇的瞬间,他认出了对方。 沈黎朝他微微垂了下眼睫,两人背身而对,出手一下变得迅捷起来。 这几人本已和林归交斗许久,逐渐力竭。沈黎在与人厮杀一事上从未落过下风,对付这几人不需要太多的力气,只是对方显然做足了准备,仍有四五人。 林归放倒一人的同时,沈黎缠住其中两人,转身看向林归。 “先走。” 林归看向剩余的人,只见一人强撑起身子向他奔来。这几人对于沈黎来说已不是难事,林归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握着剑强撑着精神,扶着墙小跑入另一暗巷。 他告诉温棠,若是有难,可以顺着暗道走入他的府邸下的密室。但似乎他每次遇难,都是躲进了温府。 他不应该来这里,若是有心,此时便会顺着路上留下的隐约血迹寻到此处。幸而温棠的身世,如今熟知她的人,大多都不知晓。 林归坐在这棵桂树下,正属秋日,阵阵桂香沁入晚风。月光落在桂树的枝头,一些稀碎的白花染上血,迎风而落。 他脱下外衣,靠着最后的执念撕开袖口,狠狠缠住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处。 林归终于力竭,青筋骤然松下,脱力般的靠在树根处,重重喘着气。他此时真的很想放任自己陷入梦中,他想再看一眼温棠,哪怕是梦中也好。 他不能睡,沈黎既然出现在了上京,温棠必然也在来此的路上,很可能是沈黎故意放慢了她的脚程。林归浑身已被汗湿,一把摁向自己的伤处。 他眼前晃动着的花影,终是换了方向。天边隐约泛起了鱼肚白。 66. 庶人 议政殿中百官立于两侧,有三两紫袍官员聚在一起,见赵淮安从殿后走出,各自理好官服站好。 太监高呵:“拜-” 满朝百官齐齐而拜,偶有笏板碰击地面的声音回传在殿中,灯芯忽然一爆,光影在殿中的柱子上跳动。 “臣等恭问圣躬万福。” 赵淮安今日穿着明黄的龙袍,随手抬了下手臂。 “免。” 百官直起身,各自退回班位,垂手肃立。 “大相公呢?” 一旁的太监微微躬身:“回官家,大相公一早便派人来告了假。” 赵淮安看向下面站着的官员,只见都各自变了神色。 他抬手碰了下鼻子:“哦,这倒是稀罕事。” 许叔恩手持笏板躬身一拜:“大相公是四朝老臣,如今年事已高,确实应该多休养才是。” “那就有劳许卿散朝后,代朕去探望大相公。北胡欲使两国百年太平,再使和亲。诸卿都有何想法?” 许叔恩见赵淮安没有再多说,又站回到自己的班位上。而其余官员听到赵淮安的话,一时私语纷纷。 太监高声:“肃静-” 一银须老臣站到道中,躬身低声说道:“官家,致太平从来靠的都不是和亲。何况我大梁并无适婚公主。若是大梁求娶,中宫未立,此时和亲,或使血脉不纯。” 大梁如今总归只一位天家公主,总不能让赵司迎合离再嫁。 显然,此话一出,众臣一时皆想到了赵司迎,各自换了神情。 当年她大闹刑部的事朝上的老臣大多都还有印象,便是官家真的下旨让公主再嫁,他们也得再寻个理由,斟酌死谏一番。 另一年纪尚小的太监从大殿边缘快步走到肥胖的总管太监身边,低声耳语。赵淮安只状若未闻。 “没有适婚公主不算问题,朕问的是诸卿如何想。此时不急于回应北胡,回去都想想,想清楚了都写份折子上来。” 一旁的胖太监脸上堆积的肉忽然一颤,目光一下锐利。他快步走到赵淮安身侧,压低身子。 文武百官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但赵淮安听完太监的转述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自然地说道:“宣。” “宣-” 赵淮安抬手打断了一旁的太监:“直接去殿门口叫进来就行了。” 胖太监对年轻的太监递去眼色,小太监一点头,走出了议政殿。站在中央的老臣垂首退到一旁,余光瞥向身后的杜聿则。 殿后突然有官员低声喊了一句:“这...” 有官员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林归大步朝前走着,他走得直挺,深紫的官服没有褶皱和血污,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毫无血色的脸。 一文官止不住发抖,快步走到殿中跪下:“官家,这林归无诏还朝,已不是首次,还请官家从重而治!” 林归识得这人,是谏院的人。 “误朝而已,倒不是无诏。朝后杖四十,罚俸三月,都退回去。” 赵淮安的语气毫不在意,反而是跪着的官员愕然看向林归,其余百官同样意外,彼此相看。 林归俯身一拜:“臣有事奏。” “讲。” “臣要告发中书门下平章事陈旌合,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擅改景弘二十五年军情密函,致使当年北境九州的主将赵昀,及其所带两千守城将士全部战死,再加其叛国罪名。万般恶行,罪不容诛。” 林归的声音甚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议政殿中,仍是有回响传来。 赵淮安手肘撑在龙椅扶手,轻轻挡着有些忍不住笑意的口鼻。虽然是意料之中,但罪不容诛这几个字,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轮到林归形容旁人的一天。 朝中已有几名官员在这之前便猜出了林归的意图,一如陈旌合。陈旌合未曾想到林归今日会站在朝上,其余人则是未曾想到林归会在朝上如此不顾情面。 就算赵昀是被故意设计嫁祸的又如何,大梁的江山仍在,君臣百官各司其职,南边的百姓依然富足。陈旌合如此做的目的,能想到林归意图的人,自然同样知晓。可大相公毕竟是一人之下,既是没有影响到自己,也不必非要为此争个是非曲直。 陈旌合风云半生,功过并非他们可论。就如赵淮安,失掉了赵昀这一步棋,走到今天,却仍将要收拢大权。众人不信他会为此重审此案,此事先帝十有八九一早便知,甚至主动授意。若是翻案,他继位的正统性,同样要受到质疑。 “胡说!”仍在一旁跪着的谏官打断了这殿中的寂静,“那一战我大梁大胜!” 殿中右侧有官员嗤笑一声:“议和而已,算不上大胜,这不才又刚打完一场。” 又有红袍官员怒气冲冲走到中间,抖着手用笏板指向林归:“你如此攀诬大相公,可有证据?你,你才是祸乱朝纲!” 林归低声回道:“自然有。”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卷轴,“这是田守衡所述,景弘二十四年他寻机调入枢密院。景弘二十五年,他奉命誊录一份由北境主将密送入京的军情密函,将所写时日由正月十二改为正月十四,致使调去的援军迟出两日。援军既已迟出,却又在武义县处改走几路,包括阳舞关,鱼头谷等处。大梁将士损伤惨重,最终抵达北境的大多也是无用之兵。” 林归手上的卷轴早已被太监转交到了赵淮安手上,林归身后有私语传来。 “怎会走这几处,这都是险路。” “想是本就迟了,险路快一些。” “北胡都打到易州了,大军走这几处,那不是送死。” 有人低声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出发都晚了,这个还重要吗?” 赵淮安随手放在一边:“就凭这个?田守衡人呢?” “田守衡昨日已被刑部带走。此事的真假,只需官家下旨调出枢密院对当年一事的录白即可。” 议政殿中早已不复方才的安静,一时间争议四起。 “就凭你这两句便重审?朝堂岂非成了儿戏!” “此事若做不得真,那也不怕重审,正好可以一并清算林大人的罪名。” “说的是啊...” 赵淮安额头青筋狠狠一跳:“都说完了?” 群臣一并躬身 站好,杜聿则仍是半阖着眼,神色无半分变化。 “官家!” 许叔恩刚想说些什么,跪着的谏官再次开口。谏官脱下官帽放置一旁,俯身而拜。 “官家,老臣虽不及大相公,已是自前朝至今,却也是为官三朝。身为谏官,未能行纠察弹劾之职,是臣万死之过。然今日,竟有宵小在我大梁朝堂大放厥词,诽谤朝堂柱石,臣恳请官家明鉴,将其下狱审理!” 秋日寒冷,议政殿的寒意也从地面传来。殿中叩首的声音传出,赵淮安听见自己更为冰冷的声音。 “朕方才问,都说完了吗?” 谏官微微一哆嗦,抬起头时眼中闪着泪光:“老臣...” 赵淮安看向旁边的人:“林归,你就凭这个?” “不止。” 林归跪在地上,轻喘一口气,摘下官帽,撑膝而起。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他,他却恍若不察,褪去了自己的官服。 绛紫色的官服下,是血红的中衣。若不去看胸口以下早已被血水浸湿的部分,便会想到这中衣内外本该如上面一样雪白。 “大胆!如此失仪!”站在赵淮安身旁的太监尖声呵斥,被赵淮安抬手打断。 “官家容禀,臣这一身伤,正是昨夜被大相公派人围剿而成,这已非首次。而大相公今日告假,显然是不曾想到臣还能活到此时!” 林归陈述许久,终于让人听出了其中扼制的怒意。他对于重审一事并无十足把握,但他仍是皇城司指挥使,加上重伤朝臣的罪名,无论真假,此事都要一并审上一番。 殿中再无其余声音浮现,并非是认为林归重伤比赵昀判国案更为关键,而是此事到此,便只看赵淮安的意思了。 杜聿则微微抬头,看向坐上的人,脑中想起几个学生还都在上京读书时,一日他忽见梅承雪的手札上写满了“方死方生,方生方死”。 他心中积攒着的情绪忽然散开,他知道赵淮安接下来大概要说些什么了。 “林归,你这一趟回京,本就该下狱的。” 林归垂首而立,等着赵淮安接下来的旨意。 “如此,传旨-皇城司指挥使林归,经传徇私枉法,阴蓄异志。即日革除其一切官职,没收其家产,押解入狱,待查清一切罪名,再另行发落。另,中书门下平章事,有窃弄威柄,变乱国政之嫌,念其年事已高,又经四朝,于府中禁足。撤除其府上所有府兵,由开封府府兵看守,事情未查清前,府中任何人不得踏出一步。” “景弘年间,有关罪人赵氏叛国一案,由三司即日主理重审!” 圣旨一出,殿中百官无言。林归俯身叩拜,眼前似是模糊一片,嘴角却逐渐上扬。 “庶民林归,接旨。” 陈旌合昨夜忽然晕倒在街巷上,下人大惊,好在带他回到府后不久便转醒。他忽然觉得周身从未如此自在舒坦过。 林归如何他已不甚在意,赵淮安收回大权,已成定局。他虽不甘,心中却又有些异样的快感。 如此,来日见到太祖,或许不算一事无成。 他败而不辱。 67. 金簪 说是重审,可单凭林归自己弄来的口述根本做不得有力的实证。就算是调出了枢密院的录白,也不能证实录白便是真。 此事查到最后,或许能证实陈旌合结党营私,甚至插手到西府,可赵昀叛国一案的结果,大概不会有转变。 朝中出了如此大事,杜夫人一连两日都未离开杜府。听到下人的通禀后,她匆匆来至府门外,看见了门外的女娘。 她记得温棠,也大概能猜出二人的关系。如今林归出了事,她连忙拉着温棠回到府中。 温棠的青绿色披风染上了一片的泥点,一向散落着的乌发也被束起。 杜夫人拉着温棠走到屋中,将门掩上:“娘子可是为了游之的事来的?” 温棠走近她,微微屈膝:“夫人,到如今,我也只能来此试着问些消息。” “我明白。”杜夫人点头,“孩子,你此时来,想来你前些时日不在京中。但如今京中已经传遍,境况如何,你应知晓。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夫人,想必你也知晓游之所求为何。若您都不清楚更多的内情。”温棠眼眸微微一黯,“那只能说明,此事真的再无转机。” 杜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心下同样焦急。 温棠见她不应,忽然屈膝跪下。 “夫人...” “孩子你做什么?” 杜夫人赶忙伸手去拉她,正好对上温棠眼角泛红的双眼。 “我恳请夫人,能否让我见杜公一面。” 杜夫人将她一把拽起:“你这又是哪里的话,游之出了事,我也一样着急。他今日不在府中,若他在,此时定也是要来见你的。” 温棠红着眼眶看着她,杜夫人终是不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说道:“如今正是此事最为沸腾之时,待证据充足,余下的,便要交给民意。” 温棠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泪水砸在地面的缝隙中。 “夫人,他此时下狱,此事结果如何其实不难猜测。外头都觉得官家不会决心重审,但游之前往通州时必然是官家默许的。陈旌合倒台已成定局,还赵将军一个清名而已,顺水推舟此事不难。”她越说越急,又忽然停顿,“可官家也会顺势要了他的命的。” 温棠声音变轻,语气哽咽:“此事若不能立时给出铁证尽快翻案,耗到最后,便是要用游之的性命来祭奠。” “如若此时翻案,朝中上下的目光定会聚焦此事,游之的罪名便不会被层层加重。他还能有生机。” 杜夫人抬手轻轻擦去温棠脸上的泪水,自己的视线却也模糊一片。 “我明白,我明白的。只是孩子,你要相信游之,也要相信我。” 泛黄的梧桐叶落到宫墙之下,秋风萧瑟,陈贵妃立在殿门外,拢紧了身上的紫色披风。披风下的小腹高隆,她伸出手,下意识覆住自己的小腹。梧桐叶飘落到她的发侧,随风而落。 一宫女有些慌张地跑来:“娘娘,官家来了。” 见赵淮安走近,她微微屈膝,声音沙哑:“官家来了,怎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孩子怎么样。” 陈贵妃一愣,反应过来后目光化为一汪柔水,嘴角上扬,她摸着自己的小腹。 “太医说臣妾这一胎安稳,皇嗣很健康。” 赵淮安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 “官家不进去吗?官家好久未来看臣妾,正巧今日臣妾宫中备了酥角,官家正好尝尝。” 陈贵妃说着便要进去,赵淮安拽住她的手腕。 “朕给你两个选择。” 他的面上毫无波澜,冰冷的语气让陈贵妃僵直了后背,汗毛倒立,错愕地看着他。 “把皇嗣打掉,朕送你去行宫,余生你和几位太嫔一起生活。” 陈贵妃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倒流。 “又或者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公主,朕会记在沈妃名下,养在太后宫里,立好婚约,年满十六便嫁去北胡。朕会命太医给你配好药,记你因诞育皇嗣血崩而亡。” 陈贵妃不可置信,满目震惊,喃喃重复着:“太后宫里?” 何人不知太后和赵淮安不和,甚至彼此仇视。 “你放心,她如今并无自己的血脉于世,不会如此狠心对无辜稚子下手。培养一位和亲的公主,于她同样得利。” “若是皇子。”赵淮安纠结了很久,若是皇子,便派人送去西域,再不要入大梁一步,“若是皇子,那很抱歉,朕只能让他落地即夭。若是如此,你可以留在宫中,迁去凌安殿。” 说的直白些,便是幽禁冷宫。 “这也是官家的骨肉!”陈贵妃惊恐地喊着,“官家,臣妾...臣妾求您。” 赵淮安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母后,只是她从未求过先帝。他的母后不会知道,他后来一个人熬得有多难。 高宗数次都对赵淮安动了杀心,他寻不出更为合适的继承人,其余皇子和公主接连离奇离世,他猜得出原因,却也视而不见。他想培养赵淮安,又怕东宫权力太大。 景弘二十六年秋,高宗骤然昏厥,不省人事,太医院都觉得皇城中怕是要变天。而三日后,高宗又醒了过来,他希望自己万寿无疆,又怕自己下一回便是一病不起,让当时的太子赵淮安筹备祭陵。 世人皆以为这是高宗要准备交迭权柄,就连赵淮安自己也隐隐有这样的猜测。而到了祭陵的那一日,他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父皇对他又一次的谋杀。 赵淮安看着眼前的人,她在为她的孩子求他。 小腹隐隐有不可描述的下坠感传来,疼得她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陈贵妃用手压着自己的腹部。 赵淮安看了她一眼:“你到如今的境地,朕亦有责任,故而朕给你选择。” 她扶着宫门,一点点滑坐下去,腹中的疼痛让她再没有回应的力气,她大口喘着气。 赵淮安唤来院外的太监:“太医怎的还不到?” “官家,张院正应是快到了。” “去催。” 太监刚小跑离开,地上的人忽然拽住赵淮安的衣角。 “官家...”她只剩气音,“婉如不想死。” 陈家与她之间并无太多恩情,生死面前,她不愿被无故牺牲。 “我想活着,我...我去行宫。” 赵淮安守在殿外,见张院正从殿中走出,恭敬地在他面前躬身站住。 “官家,娘娘只是一时激动,皇嗣无恙。”他压低声音,“还请官家拿个主意。” “既是无恙,照常准备便是。” “是。” 赵淮安离开了她的寝殿,向着昭仁殿的方向走去。 这里离昭仁殿不算远,他无数次地走在这条宫道上,身旁的人换了一遍又一遍。 赵昀少时进宫和他伴读过一段时间,又是赵司迎的意中人。赵昀的死因,多少也和他有关。 今日,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日后,他仍会有许多这样的第一次,再继续走在这条宫道上。 这是他注定要走完的路。 太监和几名宫人跟在他身后,他微微侧头。 “宣刑部尚书徐怀义。” 杜聿则今日告了假,直到申时末,他回到了谏院。 “杜公。” 正要进入时,身后有人唤住他。 “徐尚书怎会此时在此?” “官家有诏,刚从宫中出来。倒是杜公,怎的已经此时了,还来谏院?” “哦,有东西忘在谏院了,若是不取回去,今夜怕是要被夫人念上许久。官家诏你,可是为了罪臣赵氏之事。” “非也,有关当年的案子,刑部自是要依律行事。” 杜聿则点点头:“徐尚书年轻有为,国家柱石。” “杜公谬赞。” 杜聿则走入谏院院中,抬头看了眼有些西斜的日头,他抬手挡了下阳光。此时的上京城,散学的孩童,将要下值的官吏,熙攘的百姓,花月正春风。 刑部里的人大多都是陈旌合一手提拔,赵淮安此时召见他,可以是为了林归,也可以是为了官家自己。 他看向石阶旁不知何人堆叠的一捆木柴,转身再次离开谏院。 徐尚书在陈府门口拿出赵淮安方才赐予他的令牌,进入陈府中。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陈府,大相公一人之下,而这府邸却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布 局规整肃穆。 “大人请。” 府中的下人带他来到正厅门前,推开大门便侧身避开。 徐尚书走入其中,陈旌合坐在上座,正沏着茶,一旁还放着未研的茶饼。 陈旌合笑着看他:“未曾想到,会是你来送我这一程。” 徐尚书拱手作揖:“大相公说笑,下官岂敢。只是奉命来问大相公些内情。” 他放下手中茶盏,眯眼看着站在前面的人:“你不愿送我,那我送你这一程,如何?” 徐尚书双手握住:“大相公这是,承认了林归所言?” “我承认与否并不重要,我是如何做的与林归所言相差不大,但官家也并不在乎这个。你若是想听,我倒是可以直接告诉你当年之事,你也好交差。” 徐尚书怔愣住,一时没能接上陈旌合的话。 陈旌合倒是冲着对面的位置一伸手:“坐。” 徐尚书犹豫着,走到一旁坐下,伸手捏住那盏茶。 陈旌合理了下衣袖:“你入朝晚,可知当今官家为何人所出?” 徐尚书轻笑一声:“大相公说笑,入朝晚又岂会不知道这个?” “嗯,先帝倾心于当朝太后,太后立为继后之后,先帝几次想要改立太子。奈何太后先后所出两子,一子天生体弱,一子病后变成痴儿,先后夭折。” 此事虽满朝皆知,但被陈旌合这么直接点出,徐尚书仍是捏了一把汗,抿下一口冷茶。 “先帝疑心重,对官家也是忌惮重重。赵昀本家从前朝到先帝一朝兴旺百年,但说到底并没有在朝的实权,小公主喜欢他,先帝自不会和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脉在此为难。” 陈旌合的笑容意味深长,他盯着面前冷汗直下的徐尚书。 “但若赵昀有了实权呢?”他抬手拍了下徐尚书的肩膀,“你这后生怕什么,你今日出了这个门,这些便再不是什么秘密了。就算没有这些事,官家也不会让我再活着。” 陈旌合随意向后一靠,继续讲起旧事。 “有了实权又何妨?我亦有实权。先帝并非只知陷害忠良,全无野心抱负的昏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梁四代君主一贯如此,狠绝但雄才大略,“更不会因为莫须有的可能,便对自己的儿女棒打鸳鸯。” “皇室人丁凋零,官家和长公主自然兄妹情深,赵昀和官家也有些旧情在。”他凑近看向一旁大气不敢出的人,“你说若他二人当真成了婚,赵昀到底是先帝的人,还是他赵淮安的人。” 茶盏“咣当”一声摔落在地,徐尚书双眸瞪大,一下踉跄冲向一旁屈膝跪下,重重磕头在地,打着哆嗦,不敢发一言。 陈旌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的青碧色茶盏,在手中转了一圈。 他一字字说道:“皇权不容威胁,我也不容有人威胁我。” 他很清楚,赵淮安早晚会是下一任帝王,若赵昀忠心于社稷,他尚可控制。但若他忠心的是赵淮安,那便留不得。 “那一日,我和昔日的太子殿下亦在昭仁殿,先帝召来长公主,让她自己来选所呈贡品带回。先帝问她,他和太子送的鎏金发簪,更喜欢哪一支。” 陈旌合目光忽然凝滞,嘴角微动,不再就着旧事继续说。 “她只是无心之言,可能只是更喜欢那一支,也可能只是想让官家欣喜。我看懂了先帝看她的目光,这是因她而设的杀局。” 可就算没有这一回,先帝也会因其他原因而默许他对赵昀动手。 “就如林归所说,我改了时日和路线。可这又如何!”他伸开双臂怒喝道,咬牙瞪大发红的双目,发白的胡子猛颤,“大梁战局并未受到影响!最后仍是我带人议和!” 他低头看向地上深深埋首,衣衫已被汗湿的人,伸手拽起他:“你以为若是赵昀活着九州之外的其余几州便能夺回?若当真如此,那他该是将星转世!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他松开徐尚书,走回原位上。这椅子是乌木所制,雕着松柏样式,年份已久,扶手上隐隐有了划痕。 陈旌合在乌木椅子上坐直,整理好自己有些歪斜的衣冠,重新收好情绪。 “说完了,滚。” 68. 登闻鼓院 杜夫人本想让温棠留在杜府,但温棠说还需去见一些朋友,杜夫人便不好再留。 但她并没有去余烟阁,而是走向了谏院的方向,谁知还未到谏院,便在路上遇到了杜聿则。 “杜公。” “温娘子?” 温棠小跑上前,屈膝一拜。 “杜公,唐突了。但...” 她想说的话一时全都哽在喉间,她没有立场去要求林归的老师出手相帮。 杜聿则摆摆手,语气低缓:“温娘子是想让我把所知的相关证据,交给你。若是如此,我连游之都没有给,温娘子也不必再为此相求。” “杜公,您是他的老师,为何不肯交予我。万般可能,总要一试。” 杜聿则忽然轻叹一声,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声音更缓:“温娘子不必忧心,做人做事,缓字当前,才能抓住机会,一举攻破。眼下还不到最难的关口,娘子莫要自乱阵脚。” “眼下温娘子来寻我,便说明此事娘子没有寻到其他的转机。可我是游之的老师,若有机会相救,岂会视而不见。娘子是关心则乱。且先回去休息一下,等到转机出现,娘子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温棠被杜聿则的一番劝诫说得恍然,有些情急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杜聿则看着她:“杜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温棠一愣,拱手一拜:“杜公言重了。” “若是方便,不知娘子这些日子可否住在我家府上,这两日出了此等大事,你师母难免心中不安。” 温棠本想俯身再拜,忽然收回了这个念头,微微屈膝。 “杜公既有言,我自然愿意。” “嗯,有劳温娘子了。我还需入一趟宫中,时候不早,娘子早些回。” 温棠走后不久,忽然生疑。杜聿则应当是刚从谏院出来,又回去做什么。她走向刚刚来时的方向,却见越来越多的上京城百姓汇聚过来。 她想起杜聿则刚刚的话,心中有了不好的念头,随着百姓一道走去。 登闻鼓院在上京城南街的尽头,大梁律法森严,鲜有滋扰之事。但登闻鼓院仍是时不时会有人敲响,因登闻鼓院对所鸣之事皆会受理,且不会因此惩治来此之人,只因此处是留给所需之人最后的机会。 事可分大小,但若所鸣之事为诬告或编造,将从重处置并杖一百。因此一般不会有人无事来此击鼓,但也时不时有人来此敲上一回,上至文武官员,下至务农百姓,无甚稀奇。 而今日敲这鼓的,是本该在里面判院的谏官。 院内的值守判院大惊,本是要下值的时候,却见杜聿则又敲了这鼓,连忙出来请杜聿则进去。 “我说杜公,您有什么话派人和我们知会一声就行,何必劳您再敲这个鼓。” “派人来我不放心,还是要我亲自来。” “什么事...” 值守的崔判院顿住,目光微变。再次看向杜聿则时,敛去了笑意。 “杜公,既是敲了这鼓,事还是要说的。来人,给杜公拿把椅子。” “不必。我今日来,只是想呈一有关昔日赵昀将军案子的证物。” 杜聿则拿出一封信件递给崔判院,崔判院看着他手上的所谓证物,目光骤冷。 崔判院低声笑起,笑意不达眼底:“杜公,您若有证物,要拿去刑部,您给下官,下官又无权主理此案。” “证物交给谁是我的事,我只问,你敢不敢接。” 杜聿则将信件往他面前再次一伸。 崔判院站直身体,目光直视着他:“还请杜公莫要为难我。” “你这是不敢接?” 外面汇聚的百姓越来越多,温棠挤进前面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崔判院只能再次赔笑:“杜公。” 外面的人越汇越多,登闻鼓院直达天听,若是今日不应下,那登闻鼓院的信誉乃至朝廷的威望都将受到质疑。 这个后果他担不起。 可此事官家毕竟已经移交了刑部处理,他一个谏官,若将此物交给官家,只怕官家的怒火也会冲他而来。 他转身走到厅前坐下,用笔杆轻轻敲击了下桌面。杜聿则也一同走上前,在桌前四五步的位置停下。 杜聿则捏紧手中的信札,手握成拳:“我且问你,在这登闻鼓院,最为重要的是什么?你入朝时,心中又效命的是何人?”杜聿则向外快步走去两步,指着门口的石碑,“是院门口的这碑文,还是他赵氏朝堂!” 崔院判惊坐而起,手指着他:“杜聿则!” 杜聿则这是要求死,可他还不想死呢。 杜聿则继续逼问道:“你告诉我,你所图为何!” 院外的温棠见院内的争执,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他这是求死,证物或许交不上去,但杜聿则的目的本就是求死,为这证物死在登闻鼓院。 就算多一样证物,只要刑部拖着不结案,都可以被定性为证据是否确凿仍有待商榷。 林归身为皇室爪牙,朝廷的佞臣,所言本就难以服众。 除非让此案染忠良之血,令民意沸腾到极点。 而上面的院判显然也已明白杜聿则的心思,崔院判心中不忍,可事已至此,除了成全他,也别无选择。 “杜公!” 温棠在外面忍不住喊他,院外的两名守卫横刀拦住她,她猛地顿住脚步。 “我自是为了这江山社稷!可这不是你今日在此要挟之由!” 院外的百姓不解:“既是要交证物,反正都是交到官家定夺,为何不受理?” “口口声声为了我们这些百姓,谁知到底是为何?” “诶呦我说你们都想的太简单了,这可不是俺们谁家丢了只猪,谁家遭了贼,这是国事。” 温棠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群,低声说道:“诸位,这确实不是我们个人之事。” 其余人不解地看向她,打量着不知为何开口的女娘。 “可赵将军却是为护我们这里的每一人而死!若忠良皆不能得一个清白,来日胡人再次攻来,是你能去握剑上阵还是妇孺能去守城!”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露惊疑。忽然不知是谁怒呵道:“若是胡人攻来,我愿意提刀去沙场!可我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中!” 又有人小声接道:“是啊,这事说是国事,和咱家遭贼不还是一样。你要是觉得这事和你没关系就滚远点。” “诶你这婆娘,我哪有这么说?” 百姓不断议论着,温棠看向他们,又喊道:“诸位,若是今日此事得不到应有的审判,那来日何人又能寻我们的公平!” 人群中有一青年振臂高呼:“请院判接过此案!” “请院判接审此案!”“大人,您就接下吧!” 登闻鼓院外的请求之声四起,崔院判看向院外,佯装怒极。 “来人,此人越诉闹事,给我带出去!” “崔鸣!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看看外面的百姓!你连我手中的证物是何都不敢看!你还说是为了社稷!” 崔院判狠狠一拍桌子:“来人!来人!给我带走!” 杜聿则沉声打断:“用不着,我自己能走。” 他看着四下的人退开,抬手理好自己的官帽,整好自己的衣领,慢慢走向院外。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上京城,照得人身上生出了一些暖意。门外的石碑一半立在阳光下,长风依旧,余光却无法随着晚风映到别处。 登闻鼓院外的人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不解,遗憾,失望。他看过这些面庞,心下十分感激,感激大梁的子民在意他的学生的清白,感激百姓在乎万载社稷,他们的家园。 他轻笑一声,继续朝外走去。 温棠站在横刀后,泪水早已浸湿面庞。她紧紧咬住了牙,才不让自己喊出声。 她的眸中映出血色。温棠瞳孔怔然放大,她张开嘴想要呼吸,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吸入的气息。泪水无声地流下,她甚至不知自己要作何反应。 石碑上的“天听惟聪”染上了血,杜聿则倒在这石碑下,冲着落日的方向。他仍是睁着一双眼,嘴角却有隐隐的笑意。 围在院外的百姓尖叫着,有人怒吼,有人在相互推攘叫骂着靠近,而温棠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看见崔院判也不可察地流下一滴泪,被他迅速抬手擦去,却仍在喊着让人将他抬走。 温棠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四周压过来的人群,挤了出去。她冲到登闻鼓前,一把抓起鼓锤,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向鼓面。 “咚!” 围在附近的百姓被这鼓声惊动,纷纷看向刚刚于众人之中讲说的女娘。院中的崔院判仓皇跑出,看见温棠,伸手指着她:“你是有何事!无事明...” “民女欲要状告中书门下平章事,陈旌合,加害朝中重臣。人证物证俱在!” 崔院判还未从方才的茫然中回过神,被温棠这一句说的更为震惊。 他再次走向院中,拦住温棠的守卫一左一右带着她进入院中。 进入院中,她调换了方向,欲要走向杜聿则。守卫横刀,崔判院看向那两人,抬手让他们退开。 温棠走到杜公身侧,有些艰难的蹲下了身,大口喘着气,紧紧握住了他手中的信札。她并不知这其中内容,可她确信,这 就是林归一直所寻之物。 她麻木的伸手,合上了杜公的双眼,又褪去自己的青绿色披风,覆在他的身上。温棠撑膝摇晃着站起身,看向崔判院。 她的泪水仍在不自觉地流着,如炬般的目光令崔判院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一如杜聿则,却又和他不同。 温棠走到院中央停下,他开口时只剩满心疲惫:“你一介女娘,可有官职在身?” 温棠并无半分慌乱:“并无。” “无官职在身,可提早递了状纸。” “并无。” “可在京兆府处有所状告。” “并无。” “如此便是无状纸而越诉,登闻鼓院虽允其受审,但对越诉仍要处以杖三十。” 他并未夸大,若是人人都效仿,那这登闻鼓院终有废止的一天。再者,他并不知温棠为何人,若只是想趁乱高呼,不如趁早赶出。 “你可清楚?” “民女清楚。” “好,来人!” “慢着!” 崔判院不可置信地看向外面,怎会有女子可以不加阻拦便进入登闻鼓院。 温棠识得这个声音,眼眶不可控地变得温热。 知夏拿出沈照汀交给她的金令牌,崔判院不认识知夏,却也知这是宫中之物。拥有此物的不会超过三人。 他赶忙走到前面躬身站好,整理好纷乱的情绪,恭敬应道:“不知姑姑大驾,冲撞了姑姑。” 知夏看向跪在前面的女娘,又瞥向眼前的人。 “你要用刑?” “回姑姑,规矩不可破。”他的语气并无半分退让的意思。 “你可知此人的身份?” “尚且不知。只是她若要告,这一遭避不开。这位娘子,你说呢?” “这三十杖民女能受住,只要大人答应三十杖后便允民女状告。” 崔判院再一躬身:“姑姑,如此,还请回避。” “我若不准呢?” 崔判院一愣,知夏走向前,在温棠身边低下身子耳语。 “娘娘让我带句话,温娘子今日若真的死在了这里,那娘子日后欲要所做之事,都再无可能了。” 知夏见旁人都退避在一旁,再次对着崔判院开口:“大人,我提醒你一句,此人无论如何,都伤不得。” 外面的百姓见登闻鼓院中又多出一位娘子,也不知几人的谈话,一时间猜测重重。 崔判院额头猛跳,杜聿则的死他在登闻鼓院还未来得及处理,赵淮安也不会就此事饶过他,如今又出了一桩事。 “好,三十杖可免,但只能改为拶刑。” “知夏。”温棠赶忙开口,低声道:“多谢。” 行刑之人并未留情,温棠两只手都被拶入其中,筋骨尽断的痛感顺着筋脉一并刺入心脏,温棠一时忘了自己究竟是身处何处,究竟在做些什么。 知夏转扭了头,不忍再看。院外的百姓也安静下来,无人出声。崔判院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娘,浑身湿透,痛苦地张大了嘴,汗水已经滚落到了眼眶中,她却只是无声呐喊,喉间竟未发一声。 温棠分不清自己脸上的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只盼着这无尽般的折磨能立时消退。她想象着自己只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只要熬过去,父亲就有机会得以正名。 只要再熬一下。 刑罚终于结束,她顿时脱力跌在地上,目光呆滞,浑身布满冷汗,双手不受控地发抖。温棠觉得自己浑身的筋骨都疼入骨髓。 崔判院并未想到一个小娘子当真能撑过整个拶刑,可她既能撑过来,或许当真有能力顺势而为。 “堂下何人?” 崔判院问道,温棠咬住舌尖,迫使自己回过神,手腕扣着地,跪直身体。 “民女温棠,状告中书门下平章事陈旌合,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受理。” “物证是你手上之物?” “是。” 崔判院看向一旁候着的守卫,让其呈上。他打开信札,信上内容是赵昀不知寄给一名为叙白的人所说的琐碎之事,大多都是有关战局,他不知具体有何可证。 正要放下时,他忽瞥见最后一页的落款,景弘二十五年元月十三,于易州。 元月十三,赵昀不在肃州,而在易州? 他背后升起寒意,不禁打了个寒颤。若这信札被证实为赵昀亲笔,便可对上林归所说的录白。互为佐证,陈旌合命人擅改之事便可坐实。 温棠一直盯着崔判院,见他神色巨变,便知此信是为实证。 崔判院坐直身,一手撑在桌上,看向温棠。 “那人证又是何人?” 69. 终此一生 听见对方的问话,温棠微微扬起下巴:“正是民女。” 崔判院被她的话惊得一时忘了要问些什么,一旁的知夏见她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世,也是震惊不已。 “民女温棠,家父温长庚。” 崔判院的目光从狐疑变为震惊,瞳孔巨颤,心下了然,终是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你可知,若为人证,这些时日当...” 他看向一旁的知夏,对方好似并未听到他的话语,只不忍地看着温棠。 “当不得离京,等候传召。” 等百姓散去,知夏带着温棠也离开了登闻鼓院。 “娘子,送您回西街吗?” 温棠微微发着愣,目光滞涩,听到这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娘子?” 她眼珠微微一动,迟缓地看向知夏,眉眼微动,愕然回神。 “知夏。” 知夏扶住她的手臂:“娘子。” “你能否送我去刑部?” 知夏瞳孔骤紧:“什么?” 温棠却忽然跪起来,赶忙求道:“你能送我去刑部吗?我想见他一面,我只见他一面,我不做旁的。” “娘子!娘子快起来,折煞奴婢了。” “你,你能不能送我进刑部大牢,我想见见他。” 温棠知晓沈照汀在宫中过得必然十分艰难,不愿她为难。陈旌合倒台已成定局,但在林归的事上,她难以断定赵淮安能否留他一线生机。 可事关林归,她想试一下。 “娘子!娘子快起来。出宫前娘娘都已交代过我,若是娘子有旁的想做的,只叫我全力相帮便是。娘子放心,我这就带着姑娘过去,刑部大牢的守卫不会阻拦。” 听到她的回答,温棠心中莫名泛起难过。她看向知夏,慢慢弯了下来脊背,黯然哽咽。沈照汀帮她至此,可她二人却不知是否还有机会相见。 知夏扶她坐好:“娘子还有什么想做的,一并告诉我。” “知夏。” “娘子请说。” 温棠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染了血的衣衫:“能否请你到成衣铺,帮我重新置办一套衣服。” 刑部大牢的守卫昔年敢拦住端阳公主,却不能拦知夏带的这块令牌,沈妃不日将入主中宫,他们识得知夏,不敢阻拦。只拖着检查的时间,让人去帮林归简单处理伤口,换上干净囚衣,以免惹了女官不快。 “这...这个不能带进去。” 知夏反问道:“并非伤人之物,亦非食物药品,如何带不得?” 她带着常年在宫中生存而形成的气场,侍卫本就是故意拖延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 温棠顾不上这些,心急地向大牢内看去,而牢内漆黑,昏暗的烛火映在墙壁上,泛着晃人的光影。温棠站着的位置什么也看不清,可她觉得此处比她去过的皇城司狱更为阴森透骨。 越见不到,越是心急。 林归对牢中的各种刑具早已麻木。刚入皇城司时,非人的刑具曾让他无法直视。而不到半个月,他便知道每一样刑具用于人体何处最为痛苦。 他费力地睁眼去瞧,见守卫进来时拿着一件干净的囚衣,他猜测大抵是有人要见他。 林归移开目光,眼睛无力半阖,重新整理起思绪。不会是沈黎,擅自回京于他是重罪,此时应当已经回到北境。或许是老师,又或者是官家赦免了陈旌合,甚至是官家自己。 不对,应当都不是。 林归在墙边的凳子上坐下,给自己的身体找到支点,迫使自己挺直腰背,让他不至于看着太过狼狈。 他努力深吸一口气,辨别着忽然出现,有些着急的脚步声。 只是这脚步声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心惊,他忽然转不过视线。 “游之。” 待他终于回过神,温棠已经小跑着扑到了他的面前。 温棠抬头去看他,囚衣上看不出什么伤痕和血迹。脸上的伤处虽是涂了药,但青紫的血瘀和没能擦尽的血迹让她心惊。 她小心地握住他满是血痕的手,很久才找到自己发颤的声音:“是不是很疼,我看看你的伤。” 眼前的姑娘满面都是滚落的泪水,眼中血丝密布。他贪恋地注视着她的双眼,移不开目光。她分明是天上的神女,让他想放任自己就此沉沦。 女娘的手握住他的衣领,手指上层层缠住的白色纱布让他立刻清醒过来。他用力抓住温棠的手腕,又猛地一惊,放松了力度。 “阿珩,怎么受的伤?” 林归的声音在温棠记忆中一向是低沉但温和的,而非如今这般沙哑,像是被荆棘反复磨过。 他本想等嗓子再缓过一些,再同她说话,但看见温棠手上的伤,林归再也顾不上其他。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伤一齐泛着密密麻麻的疼,冷汗湿透了囚衣。却远不如心口的痛感,像是被人一下攥住了心脏,让他喘不上气。 “游之,我没事,让我先看看你的伤好不好。”温棠放缓了语气,用另一只手覆上林归抓着她的大手,温柔地像是安抚受惊的兽。 “阿珩,到底怎么受的伤?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猜了。” “你不要担心,都只是小伤,已经处理过了。等你出来了,我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好不好。”温棠小声地安抚着他,见林归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别看。” 林归再次制止住她的动作。他的身上密布着刑罚留下的痕迹,大多都还在渗着血,有些结了痂的也被残忍捅破。林归靠着墙才能勉力维持着身形坐住,他怎么敢让温棠看见他身上的样子。他不能,也不忍。 刑部为让他认下更多的罪名,几乎用了刑部大牢中所有最残忍的刑具。赵淮安猜得到,却未提点刑部,这便是默许了。 温棠明白他的意思,心口蓦地一疼,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不愿再强迫他,另一只手拉着林归的手却没有松开。 “游之,你能不能,不要死。” 温棠原本想了很多要和他说的话,可当真的见到他时,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重要。 林归忽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要为了朋友赴死,为了天下悠悠众口和清名正义赴死。” 她迎上他的视线:“可如果我求你。”她的声音哽咽,语气更轻,“你能不能,不要死。” 过了很久,久到温棠以为他许是身上疼得厉害,不会再开口,却听到了他仿若叹息的声音。 “阿珩。” 如果可以,他其实只想守在温棠身侧,做人间烟火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三餐四季,世间欢喜,莫过如此。 林归不能答应她,只能眷恋地念着她的名字。 温棠见他沉默,目光一滞,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溢入眼眶。她低下头,终是松开了林归的手, 站起身。 她拿出袖中的一件红色帔巾,褪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衣,露出绣着簇生桂花样式的红色长裙。 林归的目光骤然紧缩,呼吸都滞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棠穿红色,他有一刻,几乎都忘了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忘记了所有的仇恨和理想盼望。 他仰头去看,温棠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闪烁着泪光,有泪水顺着脸庞落下,目光却温柔而决绝。 “游之,娘亲刚走一年多,热孝在身。但今日,若娘子泉下有知,亦只会为我欣慰。”她笑意更盛,“游之,自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你想做之事我都会支持你,而你的命,我也一定要救。我只希望携手百年,愿同尘与灰。” 温棠也不等林归的回应,自顾自地一把将帔巾罩到了头上。 林归觉得自己就要再也坐不住,身体逐渐发热,体内的血液都在叫嚣着逆流冲向大脑。 他不该答应她,至少不能在此处,此刻。林归自己都不能确定,尚有几分生机离开刑部大牢。 他不能让温棠就此断送了一生。 可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受自己的控制,眼前视线模糊一片。林归看见自己伸手握住帔巾的一角,将其缓缓摘下。 他的魂魄不允他拒绝。 帔巾摘下,温棠抬头看向她的夫君时,便是一张藏匿着绝望,但坚定而温柔的脸。 林归看着她,低声回应她。 “苍天在上,日月为证。阿珩,我答应你,只要仍有一丝希望,我会努力。我会努力回到你的身边,自此以后,你想去到何处,过怎样的生活,我都同你一起。山川湖海,终此一生,再不分离。” 温棠记不起自己是如何离开刑部大牢,她站在杜府的府门外,心中只余茫然。 她不敢进入杜府中。 府门被推开,杜夫人站在门内,白发半生,双眼泛着和这双眸子不符的浑浊。 “怎么不进来?”她低声问温棠。 温棠呼吸有些急促,看向她一瞬,终是快步走到府中,关上了府门。 “夫人,我...是我之过。” 杜夫人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女娘,微微动了下眼眸。 “你有何错?” “我...我不该...” 她不该去见杜聿则,可她说不出口。生死面前,这些所谓的不该,都没有意义。 良久,杜夫人又问:“你若不去,他便会回府了,是吗?” 温棠的嘴张张合合,却无论如何都再也说不出话。 杜夫人低叹一声:“既然不是,你又有何错?何苦无故罪己?” 温棠意外地抬起头,可杜夫人的目光却无半分责怪。 她不敢这么想,世上总有人因世间的困苦自欺。这更像是开脱的托辞。 仅仅不到半日的时间,杜夫人再不复白日里的精神,她连叹息也再无气力。 “若这世上之事,凡与己有关,就要在自己身上刻上一刀,那这世间事,岂非件件不易,太过辛苦。”杜夫人向温棠走近一步,“孩子,他要做些什么,我早就有所猜测,只是...。” 杜夫人握住她的手,哽咽着点了点头。 “是我应当谢谢你,因着你的勇气,没有让他的牺牲化作徒劳。如此,他能化为长风,去做更多他想做的事了。” 温棠再也无法克制汹涌的情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杜夫人,放声哭了出来。 70. 诏书 温棠在杜府住了下来,今日交上去的信札定会被送入赵淮安的手中。同时她的身份也会被他知晓,不过她的身世本也无需再刻意隐瞒。 眼下更为要紧的是,她想不到还有谁能劝说赵淮安,留他一条性命。 有人。 温棠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一旁桌上的剪子。 她猛一转身,手腕立时被人狠狠攥住。 “嘘!” 沈黎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温棠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被沈黎松开,压低声音问道:“你怎的也来了京城?如今京中不太平,此时回来若被人发现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还会连累照汀的!” “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要捅我一刀?不打紧,已经有人发现了。” 温棠大惊,拉开门朝外面四处看了下,又走回屋中:“何人?那你怎的还在这?” “见着我的人已经下狱了。” ... 温棠低声催促:“将军还是快些回北境,不要留在上京。” “我心中有数,我今天来是有事要和你说。”沈黎拿出一个小巧的紫色锦囊,直入正题,“这个是我家的秘宝,这次回京我从家中找出来的。” 温棠接过,将其打开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太祖当年赐给我爹的,应当是神药什么的。” 温棠抬头不解地看他,他守在边境难道不是更需要这个。 “你先看看林归出来后能不能用的上,刑部那些人许多都和他有私怨。要是用不上那更好,你到时候再找机会还给照汀就行。” 温棠捏紧锦囊,感激地看着他,没有推辞。 “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我又不能看着他...” 他想起了今日之事,停住了话语。白日里他不好现身,但杜聿则的尸身,他进来前已在正厅看过。 “还有一事,我会向官家请密旨,送老师和师母回蜀中,只是这几日只得辛苦你了。” “无需如此说,只是官家能允吗?” “老师和我爹有旧,官家不会不允。” 过后赵淮安再治他的罪就好。 温棠点了点头,又赶忙说道:“你当心被人发现,还是快些走。” “还有一事!” 温棠愣住:“什么?” “你可听过有一个人,唤作承福。” 翌日,刑部官员再次准备对林归用大刑时,他却有言道愿意认下这些罪名,唯独要求见陈旌合一面。 他并非真的要见陈旌合,只是想让赵淮安知道,他可以认罪,但仍有隐瞒之事。 而这显然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在刑部大牢中,外面的消息被刻意隔绝,他并不知晓他所寻的证物已经到了赵淮安的手上。 而刑部的人见他愿意主动认罪,一时不敢擅作主张,回禀了赵淮安。 兴乐二年十月末,杜夫人带着杜聿则的尸骨回到蜀中,万民垂泪相送。同月,赵淮安在昭仁殿私下召见温棠,她所谓的证人并无太大意义,无非是召见后为此事结案。 知夏那日出现在登闻鼓院时,沈照汀主动坦白了她与温棠之间的关系。如此赵淮安更是不好再多问什么,又派人送温棠去沈照汀的宫中与她相见。 “阿珩。” 温棠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沈照汀,见她一脸担忧。 二人坐在榻上,沈照汀拉住温棠的手。 “阿珩,你是不是在担心林大人。” 沈照汀虽然不知自己的闺中密友如何与兄长的友人相识,但也猜到了二人如今的关系。 “我...” 林归入狱已有大半月,陈旌合的案子眼看便要结案,下一个便是林归的会审。她想求沈照汀见一见承福,可她不能开这个口。 她不能将自己的挚友也拖入其中。 温棠轻轻摇了摇头,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官家已同我提起过,下个月就会筹办封后大典,我可以去和官家请旨让你也来观礼。阿珩,你到时会来吗?” 温棠微微愣住,她应当来的。 “我...” 她一时沉默,看着沈照汀的双眸,温棠实在无法拒绝。 “照汀,我若在京中,一定会来。” 可若是请旨却不来,温棠就成了抗旨。她终是拒绝了沈照汀。 沈照汀心中一急,握紧她的双手:“下个月都等不到吗?” 两人相望沉默着,温棠终是抬手抱住了她。 “阿珩,你这次走后,我们可能...再没有相见之期了。” “照汀,无论我身处何处,在做些什么。我都会为你祈愿,千秋万载,长乐安平。” 温棠出宫前,提出想绕路至昭仁殿。温棠非宫中之人,此举并不合适,但沈照汀如今搬入的栖梧宫离昭仁殿并不远。沈照汀甚至没有多问,就亲自领着去了。 走至昭仁殿附近,温棠刻意放慢了脚步,留意着殿外的人。 赵淮安身边的总管太监见着二人,笑着堆起脸上的赘肉,迎着她们走来。 “沈妃娘娘金安。”他目光移向温棠,“温娘子这是要出宫了?” “民女温棠,见过公公。”温棠屈膝行礼,“回公公的话,正是要出宫。” 太监眯眼打量着温棠。 “年纪不大,居然敢当人证,就凭是温长庚的女儿?你可想过,若是你父的判断有误,往轻了说你是年少气盛,往重了说,那是欺君。” 温棠垂首恭敬应道:“是非曲直,都交给官家定夺。” 胖太监意外地看着她,脑中想起一个模糊的身影。 “倒是有胆识。”他对着沈照汀拱手回礼,退到宫道一旁,“娘娘请。” 兴乐二年十一月,陈旌合被“特赐死,籍其家”,于府中饮下御赐鸩酒而亡。府中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妻女没入贱籍,流回原籍。 陈旌合风云四朝,却连被赐死都落得如此草率,朝中大臣一时对赵淮安胆颤不已。一连几位老臣纷纷恳求乞骸骨,赵淮安自是无有不应。 他手中拿着那日跪在议政殿中,说陈旌合是大梁肱骨,声泪俱下求他从重惩治林归的老臣的辞表,不知是否该允。 这是难得的不求青史,但求百 姓富足的能臣。 一旁的茶盏被填满,赵淮安下意识拿起,余光正好瞥见承福还未收回的衣袖。 身在至高处,除沈照汀外他不愿再同任何一人同享自己的权力。赵淮安早已见过权力的真实模样和为它角逐的人,如此利器,掌控它的人需比它本身更为冰冷。 沈照汀毫无保留的爱着他,但始终未能彻底信任于他,这不是坏事。可他偶尔忆起先帝驾崩前的样子,也会希望有人能信任他。 就像陈旌合和他的父皇少时那样。 先帝无非是疑心赵昀会为他所用,而他心中很清楚,先帝实在多虑。赵昀要是肯为他一人所驱,此时便是赵司迎的亡夫了。 先帝百般择选才选出了顾长风,顾长风实则是各方面都极为出众的人。先帝对他们是用心的,无论是何事。 前日夜里他陡然梦到那日的祭礼,无人之处忽然冒出执刀的黑衣人,虽都蒙着面可他认得出,都是殿前司里先帝的心腹。 梦中他险些便死于刀下,幸而另有几人蒙面而出,逼退了欲取他性命的人。 和那日一模一样的场景,他想看清救下他的人中为首之人,又未能如愿。 可能做到得知先帝暗中安排,再寻得能和这几人抗衡的人,不出三位。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侧头去看退到一旁的人。 “这宫服就要罩不住你了。” “这...那奴婢明日减食?” “得了,改日真罩不住叫内侍省再重新做。” 赵淮安瞥他一眼,执笔要在辞表上写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落笔。 见赵淮安始终未能拿定主意,承福在一旁出声提醒:“官家,徐尚书还候在殿外。” 赵淮安暗自翻了一眼,扔开奏表,靠坐在龙椅上。 “没看出来你还挺操心他。” “奴婢该死。” 毫无悔意的一句话,但赵淮安很是满意。 “你的意思呢?” “奴婢不敢妄言。” 赵淮安不耐:“还要不要他进来了?” 承福晃着身上的肉,小步走到赵淮安身侧两步的位置,微微低身,又向前一步捡回被扔得有些远的辞表。 “依着奴婢看,大梁能有今日太平年景,依的是官家的仁政。官家要如何定夺,无人能够质疑。” 天听惟聪,何谈容易。 下面的人来试探着问过他,是否要更换登闻鼓院的石碑,他没有回应此事。染血的碑文,仍立在院外。 赵淮安从鼻中溢出一声轻笑:“伶牙俐齿,合该去说书。” 胖太监弯起眉眼:“官家谬赞,奴婢不敢。” 既是得了旨意,会审的结果便是定局。罪臣林归杖四十,抄没家产,革除其一切官职,永不起复,终生不得踏入上京,展限十日。 诏书于上京城中布告时,已是下旨的次日,可若是如此,林归应当已经来寻她了。即使有押解的人在身侧,他也应当会托押解的人来告知她。可她如今竟全无所知。 温棠心头一跳,背后泛起入骨的冷意。她的手指狠狠嵌入手心,转身向刑部的方向跑去。 71. 梦悠长 刑部的官员见到有人要来寻林归,有些意外。他们对于温棠的印象甚至不如对知夏的印象深刻,没能认出她。 金陵林氏应是早已与林归断了联系,他们也未曾听闻林归有女眷,倒是有个女娘称自己是此案的人证。可无论是何人,有人此时主动来接这棘手的人,他们都乐意之至。 昨日四十杖刑还未结束,林归便再撑不住,昏死了过去。赵淮安的旨意是要他离京,若是死在了刑部,他们可不好交代,这剩余的十几杖也就只打在了皮肉上。 但林归却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徐尚书不敢隐瞒,亲自禀告了赵淮安,他也没有想到官家会亲派张院正来此。他心中庆幸没有擅作主张将人打死。 温棠来到牢房时,张院正还未离开。 她错愕地站在专门留出的牢房门口,不远不近的看着地上的人,不敢踏入一步。 张院正听到门外的动静,看向站在门口的人,示意她走近。 温棠麻木地走向前,拘谨地站在一旁。她看着林归,只觉得这人连呼吸也无。 “还没死。” 张院正无甚情绪地一句话,却让温棠仿若得到大赦。她大口吸着气,终于看向了地上躺着的人那毫无血色的面庞。 张院正一直是赵淮安派去为林归送药诊脉之人,林归的身体他最为清楚。 “他这是长期未能及时服下解药导致积重难返,这四十杖打得他毒发了。” 可他眼下的身体连抵抗体内毒素的一丝气力也没有。 “解药...中毒?” 温棠没有听懂张院正所说。张院正扭头看她,便知眼前的女娘对这件事毫无所知,一时也不知从何解释,目光带上了一丝悲悯。 温棠一把擦去不觉流出的泪水。 “那...能救吗?能...能救吗?我求您救救他,一定...会有法子的。” 温棠不知所措地靠近一步,又顿在原地。 张院正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 温棠目光一顿,赶忙说道:“我有法子,还有办法的。”她向张院正走近两步,“我家中有一神丹,或许有用。我带他回家,能有用的。您和我去看看,求您了。” 温棠再不敢看林归一眼,她不能让自己的心绪更为混乱。 张院正背影一滞,再次转身看向地上的人,终是心中不忍。他冲着外面的狱卒说道:“寻辆马车,要稳一些。” 杜夫人离京后,温棠搬回了林归府邸附近的家中,她此刻只想带他回家。 张院正和温棠进入屋内,刑部的人就在屋外候着等张院正,他们还要送他回宫。 温棠不敢再耽误片刻,找出了沈黎那日给她的乌黑药丸,足有拇指指腹般大。 张院正拿至鼻下轻嗅,意外地看着温棠。这药他识得,迄今为止统共只两枚,另一枚近日刚充进国库,那这一枚便只能是昔日沈中丞的。 他一点头:“可用。” 温棠眼中露出惊喜,还未开口便见到张院正打开了自己的药箱,拿出另一枚小巧的药丸。 张院正拿着两枚药丸走近温棠,先给她看了更小的一枚:“这便是他平日所服解药。” 温棠刚想接过,目光看见张院正的药箱,恍然间想通,这毒是赵淮安所下。她又想起那日在蓬莱池边,林归骤然昏厥,心口泛起钝痛。 张院正将更小的药丸交到她手中,又将更大的药丸掰开成两半,交给温棠一半。 “磨碎混到一起喂他服下,或可一试。这半份药由我带回宫中交给沈妃娘娘,我便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切记不可拖延。”他又寻来另一药丸,“这药今日原就是要给他的。” 温棠不解地接过:“这是?” “他若是能渡过此劫,半月后再服下这解毒丹。我再给你写个方子,日后再按照此方慢慢清理余毒便是。” 张院正从自己的药箱中寻出研钵,将药丸混到一起磨好才离开。 温棠不再分心,将药末放到汤匙上,舀过半勺水,准备让他服下。可林归躺在屋中仅有的一张榻上,全无意识,气息微弱。她又是亲自用嘴,又是寻来屋中的竹管,折腾许久才将这药艰难喂下。 喂完药,温棠已汗湿衣衫,整个人犹如从水中捞起。她放下汤匙和药碗,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麻木和茫然。 她在榻边席地坐下,伸手握住林归冰冷的大手,哆嗦着将自己的脸贴到他的手上,泪水砸落。此时,她终于能放任自己陷入痛苦之中。 温棠无声哭了许久,不知何时迷糊着睡了过去。梦中她回到了西街的温府,她还没有进去,小小的长乐便推门冲了出来,拉着她的手往府中进。 “阿姐回来迟了!你又骗我。” 温棠大惊,拽住妹妹的手:“长乐,你怎么来了?” 长乐不解地眨眨眼:“阿姐说什么呢?” “阿珩回来了!” 温夫人向着里屋门内喊去,温棠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怎么也不敢开口唤她。 “怎么愣在这了,难不成今日没寻着制龙脑薄荷香的辅料?” 温夫人拉住两个女儿的手,带着往屋前的方向走去,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没关系。”温夫人压低声音附在温棠耳侧,“娘知道哪里有宝贝,午后娘带你一起去寻。” 温棠忍着眼中的泪水,想要开口唤她,书房的门却从内被拉开。 温长庚从书房内走出来,看着母女三人点了点头,又侧身让出一条路,林归也从屋内走出。温长庚和他相对而立,相互拱手一拜,林归便要告辞离去。 温棠彻底愣住,站在原地瞪大了双眼,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泪水夺眶而出。 林归蓦然一怔:“姑娘这是?” 温长庚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阿珩?” “怎么了这是?”温夫人心疼地看着长女,擦去她的泪水,“昨日和你爹吵架,这会见着他委屈上了?” 温长庚猛一阵咳嗽,长乐绕过母亲紧紧抱住了姐姐的腿。 林归无奈笑了笑,如释重负:“还以为姑娘是被我吓哭的。” 温棠侧目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哽咽得话都说不清:“娘,我好想你...也很想我爹。”</p >温夫人笑着问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梦外的温棠泪水滑落到二人交握的手上,她将握着的手握得更紧。 一日过去,林归仍是未醒。温棠眼眶红肿却不觉,她用温水润湿了他干裂的唇,坐在榻边看他。 之前林归受伤时,她也是守在他身边。但之前数次,温棠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绝望,她也每回都等到了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而非像如今这般,像是陷入一场再不会醒来的梦,全无反应。林归还给她的玉佩,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光影转过一圈,上京城热闹不止,儿童散学的声音混着叫卖声一同传入屋内。 又一日过去,温棠已不再同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挨着他躺在榻边,脸贴上林归的面庞。 她自己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等回他。 温棠这些时日太过疲惫,她贪恋着林归身边熟悉的气息,再也抵挡不住倦意。 她低声轻喃:“就睡一小会。” 实则她并没有睡多久,便猛然惊醒。温棠不敢真的放任自己睡去。她看着林归紧闭的眼,摸到他仍在微弱跳动的脉搏,闭上自己的双眼贴上他的脸。 眷恋地挨着他许久,她撑着榻边坐起身,想要打开一侧窗。 窗还未打开,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只此一眼,她呼吸都顿住。 林归微微睁开眼,温棠甚至都不确定他是否当真醒来,可她看见了他凝视着她,炽热的目光,灼得她眼眶发烫。 “别哭啊。” 低哑微弱的声音传来,她等到了她的郎君。 林归曾困在一片虚无中,周身只有无边的黑暗,恍惚中听到有人唤他。他看见赵昀和梅承雪站在他的前方,他自然地走向他们,一如往日。可越朝他们靠近,挚友反而离得越远。 他心中大惊,觉得定是他们生了他的气。因着他代先帝亲笔写下了定罪赵昀的诏书,缘由万千,可这已是他终其一生,至死都要背负的罪孽。 他们都应当恨他。 林归加快了脚步,却又走入一团大雾之中。他想要走出其中,却始终不得其法。过了许久,迷雾忽然散开了些,他看见老师和剑钊站在阳光晦暗处望向他。林归还未来得及唤,人便已随着大雾一并消失不见。 身后有人在唤他,他无力再去分辨是何人在喊。他只想留在此处,让逝去的人清白,让生者永远光明,让此身血肉和黑暗一同腐烂。 迷雾骤然彻底消散,阳光洒入其中。他不知为何自己置身温府,可这和他记忆中的温府并不相同。他初次进入温府时,已是次任屋主到滇南赴任后。 他不知温棠缘何在哭。他正要上前拥住她,忽见温长庚和他的妻女都在身侧,下一瞬温棠拽着他的手,就如此说出她喜欢他,今日就要定亲。 他被她的声音所诱惑,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眼前的场景却被定住,他慌张地伸手去捞,手便被一双葇荑包裹住。 林归感受着握着他的手的熟悉温度,跟着她一同奔赴向前,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何人又不向往光明? 72. 兴乐二年 沈黎将老师和师母送回蜀中后便返回了北境,赵淮安自是震怒,可碍于沈黎擅自回京还给他带去了旁的消息,又是亲自送上的把柄,恩威并施也就饶恕了他这一次。 不同于上京城,北境九州已被严寒所笼罩,万里冰封,将士正是饥不裹腹之时。幸而此时北胡的形势更为严峻。 沈黎这日到结满厚冰的徐河边巡防,遇到北胡派来侵扰的一小队人马。他正欲纵马上前,却见梁军的人马疾驰而来。 这种袭扰常见,原也是打过即止之事,严寒更盛往年,两军都不想在此时起更大的战乱。 见梁军占了上风,他身为梁军的大将,也就没有现身的必要。 只是他不记得肃州守将在徐河边布防了如此一支人马,为首之人倒是骁勇,虽为独臂,万夫莫敌。 沈黎纵马靠近,颇为欣赏地看着此人。 “哪个都的?叫什么名字?” 这人抬头看向马上的将军,低声回他。 “董然。” 上京城一早有细小的雪花飘落,落地便化作了雪水,仍是让一群孩童兴奋的冲到街巷中。 如今已是限期林归离京的第七日。 林归的身体想要完全康复,仍需很长的一段时间。可期限十日离京,自林归醒来后,温棠便着手收拾着行囊,但除了林归这人外,她也没什么好带走的。 林归醒来的第四日,他身上各处都还在泛着疼,多少也恢复了些力气。两人刚历经生死,温棠不想此时和他分开哪怕一刻,只是她在走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去做。 这日晨起后,林归和她一起收拾着屋子,她猛然扑进他的怀里。他身体尚未恢复,哪经得起她这么一撞,重心不稳便要朝身后的榻上跌去。 他抬手护住她的头,勉力站稳了身子。感受着怀里女娘的温度,他拥紧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温棠从他的怀中挣脱,仰头看着他,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两人唇齿相接,林归急于掠夺女娘的气息,温棠伸手缠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 直到林归轻轻放开她,温棠又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鼻子和嘴巴。 林归低笑:“今日这么缠人?不肯走吗?” 温棠学着说书人的戏腔:“郎君太过好看,舍不得分开。” “那要如何做?不如娘子日日将我困在家中。” 一句娘子已是让虚张声势的温棠脸面红得滴血,林归却低头附在她的耳边,继续轻声说。 “最好打断我的手脚,让我事事都只能赖着你。” 温棠面色彻底涨红,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不早了,我早些去,你在家等我。” 说罢,温棠便匆匆离开了家中。她走后,林归披上外衣,也出了门。 此处离西街甚远,温棠走了许久才见到越来越多的裹紧棉袍的行人,包子铺的东家活动着冻僵的手指。 一晃眼,一年又要过去。回到上京的一年半,似是过完了她的半生。此处是她的故乡,却再不让她贪恋。 温棠日后应当不会再回京,温宅也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可让她直接舍掉,也狠不下心。那日入宫时她带去了房契和沈照汀之前给的交子,一并交给了她。换了沈照汀在临安的一处小宅子,这并不合算,可她很合意。 眼前的模样和她初回上京时无太大差别,今日寒冷,此时不过巳时初,来此的人不多,银子坐在铺中百无聊赖地规整着瓷质的瓶罐。 温棠匿着脚步声,悄然走到银子身后,见她放下了手中的香料,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谁?” 银子一回头,看见温棠满脸促狭的笑容。 “温棠姐姐!” 银子眼中一下子露出惊喜,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内室跑去唤窈娘。 温棠独自站在展柜前,伸手摸了摸装着香料的瓷瓶。余烟阁更新很快,她昔日做的香料,大多都已不再售出。 她日后恐也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温棠转过身。不同于银子的喜悦,窈娘眼神中带着了然的目光,轻扬着嘴角看她。 窈娘走近她:“还未恭喜温娘子,夙愿终了。” 银子一声没听懂,看向二人,不过她也没有放在心上,没有追问。 温棠笑着点了下头,想说的话就都哽在了喉间。 两人默默地对望,银子准备去接待刚来的客人,窈娘一把拉住银子的手腕。 她看向温棠,语气爽朗一如往日:“我想让千层雪开遍大梁,你想让千层雪在何处开店?有什么主意?” 两人相视而笑,温棠走上前一步,抱住了窈娘。这不会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 温棠没有再去见梅止舟和梅老太 君,如今她的身世上京城已有不少人知晓,不适合再去梅府。 午后暖融的阳光逼退了一些寒意,临近西街时,温棠看见了巷口站着的人影,那人背对着她,似是在找些什么。 她站在原处看着,轻轻弯起嘴角笑着,在那人转过之前,离开了此处。 诸事已了,温棠立在门口许久,推开了院门,却未曾想到林归一身白衣坐在院内门口的石阶上,怔愣地发着呆。 见到温棠走过来,林归眼底有笑意漫开。 “在想什么?” 林归缓缓朝她伸出手:“在想你。” 温棠挨着他在石阶上坐下,和他十指相扣,正想说些什么,侧目却看见林归又出了神。 林归的手十分冰冷,温棠看见他身侧的一道黑痕,心头恍然一滞。 他今日出了门。 温棠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不想让他此时再惊闻噩耗。只是她应该想到,她有故人要见,林归自然也有。 她凝视着他的侧脸,手心泛出薄汗,微微用力握紧。 “游之,你愿意和我回安县吗?”温棠知道他的答案,可此刻她仍是想再问他一回,“和我一起。” 林归侧目和她的目光交接,认真地看着她,鼻头发酸,嘴角却微微上扬。 “愿意,我愿意的阿珩。” 他求之不得。 次日一早,林归到御史台上呈其余所属交割,事毕后,御派的押送官送他到了上京城正德门外。 他曾数次从此门而出,年初时他曾让温棠从正德门离开,只是温棠当时没有接受这个安排。 林归回头看去,往来的百姓仍于此接受盘查,络绎不绝,繁华万千。他盼着盛世长久,再无狼烟。 林归低头轻笑,整理好情绪,笑容一瞬即逝。 他转过身,看见了在不远处,立于马车旁裹着墨绿外袍的女娘。 马车缓慢向前离去,扬起尘土,冷风吹过马车的车帘,带起一角。 “林归,我生辰快到了...” “我记着呢,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 “林游之!这不是应该你来想吗!” 郎君的笑声从逐渐远去的马车中传出,这人似是又低声哄着身旁的女娘,温言轻语,听不真切。 兴乐二年十一月,万物明媚,寒轻日暖初。繁华俗世,不过市井人间。 73. 赵司迎番外 若迎长风 兴乐三年初春,流云漫天,华光溢彩,诸事皆宜。巳时吉时,沈照汀于议政殿前受礼封后大典。位极元妃,柔明婉淑;登基正后,以临兆民。 夜晚的上京城,烟花连放,上京的百姓纷纷站于街巷上,共祝皇后千岁。 赵司迎披着紫色的锦袄,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夜空的烟花。这两月她过得恍惚,先帝还在世时,她闹过刑部,也曾跪在昭仁殿外长跪不起,惹得先帝震怒,一度想除了她的封号,将她软禁。 赵淮安登基后,她也跪过自己的皇兄,一如那夜在昭仁殿外为梅止舟求情。出家,寻死,能想到的威胁的法子她都试过。 最终将她自己弄成了如今这般,性烈甚至刚愎的模样。 即使林归寻得证据,又和陈旌相互抗衡,可她仍是恨透了林归,这份恨意不曾因此消磨。 繁华的烟火盛开在她的眼眸,她看得出神,丝毫未留意身后靠近的脚步声。 顾长风在她身侧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夜空。 “官家当是万世之君。” 赵司迎一怔,侧目看她,没想通顾长风为何突然感悟至此。 “北境战乱方息,官家大权在握,正是安定民心之时。” 赵司迎颇为无言地看他一眼,夫妻三四年,两人鲜少有相近之时,但顾长风此人,她多少还是了解一二的。 她又抬起头,陷入思绪中,良久,她忽然开口。 “皇嫂倒是同我说过一些她和沈将军少时之事。皇嫂的纸鸢被旁的小郎君折断,对方只是无心之举,皇嫂没有计较。结果...”赵司迎忽然轻抖着肩,笑了起来,“结果皇嫂见到沈将军,二话不说先哭了起来。哈哈...” 赵司迎眼前想象出一个小小的泪包女娘,委屈地在兄长面前流泪的画面。 “沈将军把那小郎君揍了一顿,当夜饿着肚子又跪进了沈家的祠堂。” 沈照汀当日和她说这些,是想说人都会有自己的软肋,即使她的兄长是个向往江湖的不羁性子,也会在自己的妹妹面前低声轻语的说话。 而她如今的软肋,除了沈黎,还有赵淮安。即使当年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沈黎未曾入狱,她也会自请入宫,嫁给她的夫君。 她没有告诉赵司迎的是,那一夜她也带着偷偷藏起的点心和软垫,溜进了祠堂,兄妹俩挨着睡了一整夜。 不过两个半大的孩子,哪里瞒得过沈中丞,可他只当不知,第二天就让沈黎带着妹妹去骑马了。 梁史后记,武宗朝镇北侯沈黎,骁勇异常,连复四州,亡于马上,鞠躬尽瘁。佩面具,性残暴,降卒落于其手,皆绞杀或生焚。北胡闻名惊惧,望风而溃。然此人孤身终老,无后,唯一学生,视如亲子,后不详。 此为后话,而这一夜的烟花,触及着赵司迎心中藏匿起的柔软,她也曾幻想,可那人早已像这一刹的烟火,任人再如何努力,皆留不得。 顾长风的目光看向她,赵司迎挽着发髻,白日里佩戴的珍奇发饰皆已卸下,妆面褪去些许,反倒衬出女子最动人的模样。眼前之人常在夜半卷帷望月,他从不打扰,两人默契地在公主府中守着一道无形的边界。 “殿下呢?” “什么?”赵司迎不解地皱眉看他。 他像是故意打趣道:“若是有朝一日我让人欺负了去,殿下会为我跪祠堂吗?” 赵司迎目光一滞,心跳不知为何微微加快,她莫名有些紧张。 “你不要脑袋了?我家那不叫祠堂。” 顾长风静静看着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晚风迎过她的鬓角,散落的碎发拂至她的耳前,他自然地伸出手,赵司迎目光陡然一顿,微微偏过头。 “你做什么?” 顾长风望向她的眸子,目光深邃,悬住的手仍是伸向她的鬓边,替她理好了那缕发。 她微抿嘴角,没有多说什么,唯有震耳的心跳声,透露着她内心莫名的慌乱。 她早已不是什么不通情事的小娘子,内心有些杂乱的思绪,自认可以理清。 烟花接连绽放在上京城的夜空,光影倒映在每一个人的面庞上。 “顾长风,你是不是心悦我?” 赵司迎一怔,她自己也不知在问些什么。 “是。” 顾长风未有片刻犹疑,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她的瞳孔却骤然放大,整个人怔愣住,她未想到这人会如此答。 “你,你心悦我?你怎么会心悦我?” 他怎么能心悦她。 “这个问题,殿下可会问赵将军?” 这是二人成婚近四载,他唯一一次主动提起赵昀。 可她当然不会这么问赵昀,她自认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女娘,赵昀心悦她是理所应当。 “殿下看似冷情,实则勇敢坚韧,璀璨宛如天上星,我为何不能倾慕你?我并非坦荡圣人,我有血肉,也有私心。” 何况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殿下之所以这么问,只是因为殿下心中无我罢了。”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便要反驳:“不...不是的。” 赵司迎想告诉他并非如此,却像被人扼住了咽喉,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若非如此,那可是同样倾心于他?赵司迎扪心自问,却也不是。 烟花盛开再久,也终有散场之时。顾长风不知何时离开了院中,赵司迎环抱住自己,独自在院中坐下。她抬起头,看向天上明月。 许久,眼眶中的泪水滑落,她闭上眼,脸深深埋进膝头,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这夜,她又梦到了她的小将军。 赵昀手持长枪,独自立于寒风猎猎的疆场,身旁却空无一人。她心慌的奔跑向前,想要拉他回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 赵昀忽然远远的望向她,温柔的笑起。 她依然总是想起赵昀,但已很少再会流泪。再深的伤口,也终究会结痂愈合。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皇兄,林归,包括 她。她似乎,把她的天上月弄丢了。 梦外的赵司迎躬身蜷缩到一起,心口微微发痛。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另一房中的顾长风一夜无眠,他不打算一直隐瞒心意,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想过隐瞒。 他们是夫妻,他自认没有这么大的胸襟,能在心悦之人面前隐瞒一生。 可若二人并无感情,为着圣旨,两人尚可糊涂一生。可若有了私心,他不知赵司迎能否接受。 她若愿意仍像过去那般,他自会真心相待,日久天长,他不会输。即使终其一生,仍旧无法抵过赵昀在她心中的分量,他也甘之如饴。 可她若不肯接受,欲要和离,赵淮安那边,他自会揽下一应罪责。 端阳长公主府的下人近日皆是大气不敢出,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驸马近日看着兴致不高,反倒是殿下在驸马面前,显得有些拘谨。 如此反常,做事当然要小心谨慎。 更为反常的是,皇后娘娘有了身孕,殿下却非说女子孕期善感,她理应入宫相伴,以报圣恩。 驸马对此毫无表示。 赵司迎住进栖梧宫的第五日,当今官家再也忍不住,传口谕到长公主府,让顾长风把人接回去。 自家皇妹是什么心思,赵淮安很是清楚。于公,出于皇室尊荣,他不可能允二人和离。于私,他并不想看到赵司迎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赔上自己的一生。 再者,她在沈照汀宫里,他自己便进不去了。 口谕既出,赵司迎自是无有不从。离宫后,夫妻二人共乘马车,相对而坐,赵司迎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车外,谁也没有先开口。 皇兄的态度她心中清楚,她自己的内心,在宫中的这几日,她也看得分明。 相比于真心,世间万事皆是说起最易。而顾长风本不必说,她也终有一日会看见彼此的真心。 在他隐瞒她藏在公主府的牌位,在他支持她救出梅止舟之时,在这四载的每一日。 只是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放下过去。 “端阳。” 赵司迎诧异地回过头。 “...殿下。”顾长风喉头上下一滚,沉声说道,“殿下想如何做,只需和我说一声便是。若是殿下不想做任何,那余下的,便由我来做。” 无论她想让他靠近或是离开,只需给他一个暗示。 顾长风的目光中似是带着恳求,只要赵司迎给他走近她的机会,他余生都将为她一人。 皇宫在车后逐渐远去,马车内寂静无声。 赵司迎喜欢春日,赵昀第一次从北境回京,便是春日。宜人的春风总是相同,她看着他,有些看不真切。 就在顾长风以为赵司迎或许不会回答时,他听见了赵司迎语气略微有些不自在的声音。 “顾长风...日后...你想如何唤我。”有长风透过车帘,轻柔笼罩着车内的人,“都随你。” 知来者之可追,她当有无尽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