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 1. 气运之子 唐姝茵曾经开玩笑说明蓝有炒股的才华。 这话当然是在睁眼说瞎话,任何熟识明蓝的人都知道她本人对投资理财一事实为朽木一根——但细究下来也不算错,因为她在金融学习方面的怠惰有绝佳气运作为弥补。 中奖体质是玄学的范畴,难中奖的人,如唐姝茵之流,从小到大只中过某个汽水牌子的“再来一瓶”,兴冲冲跑去兑换,却得知厂商已经在一周前破产倒闭了。而明蓝的好气运却从幼年时代开始便已彰显出端倪。 从五岁开始每年都会被星探递名片;十二岁抽选到了全球限量99个的名牌包包;十八岁随便买了张彩票,莫名其妙中了几百万,还上了当地的新闻。小到在商超举行的会员抽奖里抽中海岛免费七日游,大到与生俱来的家境,她的气运都犹如天选之女。 现在她的好运气又在发力了。 草绿色的自动麻将机上码放着十四张牌,明蓝斜歪在由她独占的沙发椅上,一一数过牌面,一个对子、两个顺子、两个刻子,刚好凑齐了和牌的条件。她把所有牌推倒,挑着眼尾,朝麻将桌上其余三人勾起食指,如钓鱼佬收杆,悠然道:“钱来。” “……我不活了。”唐姝茵翻了个白眼,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明蓝知道这小妞常常戏瘾上身,也不理睬,倒是坐在她左手边的费彦手抖得像中了风,让她不得不出声关心了一句,问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他爸最近给他限了生活费的额度。”聊及这个,唐姝茵起死回生,从地上爬起来说,“他现在一个月就三万块零花钱,你快把他底裤都抄干净了姐姐。” 费彦揉着脸颊叹了口气。 三个小时前明蓝甚至还不懂麻将的规则,他打肿脸充胖子,说他是牌桌高手,手把手教导了她,结果不出三个小时就被她完虐。明蓝对麻将牌的规则依然一知半解,可架不住上天非要追着给她喂牌。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三次和牌了。 费彦被限生活费的事她虽是第一次听说,但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作为清城有名的纨绔三人组,她本人起伏不定的成绩对比起面前这两人已然算是矮子里拔高个,费彦和唐姝茵比她还要扶不上墙。这次期末考,费彦的绩点大概难看到连奉行快乐教育的费父都忍不住出手了。 她没有欣赏朋友喝西北风的癖好,毕竟费彦要是没钱,以后出来玩她还得当他的ATM,既然如此—— 明蓝一抬手,涂着漆黑指甲油的美甲闲闲指向麻将桌外闲置下来的舞台,拉长尾音,笑吟吟道:“行吧,你上去跳支脱衣舞,给你鼓掌喝彩的人超过五十个,我就不收你钱了,怎么样?” “……你确定?” 原本掩面故作深沉的费彦从掌心间抬起头。 “哇靠!不要吧。”按照费彦那个骚兮兮的性子以及软脚虾的态度,还真有可能会当众上台热舞,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他穿着裤衩.日.地板的画面,唐姝茵就感觉自己眼睛要瞎掉了,掩面的姿势变成了病毒,从费彦传染向她,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跺脚尖叫,说这也太有伤风化了,“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有没有人尊重一下我的眼睛?!” 明蓝表示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上去为他伴唱,吓得唐姝茵连连摇头,说她现在只想跟这个贱骨头割席,免得大家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将她和费彦归类到一起。 “而且我有的是钱,我就喜欢给你打钱。” 言罢,她狗腿地掏出手机,手指一划拉,飞快给明蓝拨去一万块。 明蓝颇为满意,点点头说很高兴她能拥有这种觉悟。 而没有觉悟的费彦果然当起了软脚虾,为了所剩不多的零花钱折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夜店正中央的舞台上。唐姝茵像目睹迟暮英雄上战场一样目送他壮烈远去。 此时是两首歌的交界,DJ正在调试声音,费彦走上去对他耳语了几句,见惯大风大浪的DJ闻言只是稍微抬了抬被班味压垮的沉重的眼皮,朝他比划了个OK的手势。 几秒后音乐响起来,费彦握着话筒,啪一下打了个脆亮的响指。 舞池里其他人都朝他送去看好戏的注视。 * 费彦上高中以前一直是一个正方形小胖墩,脸上肥肉堆挤得瞧不见眼缝,拥着一把细细的、尚未变声的童音,本该长有绒毛胡须的人中处光可鉴人,常被同龄男生嘲笑他的生.殖.系统没有发育。 像其他小胖墩一样,自卑是他青春期最大的课题。他沉默、阴郁,独来独往。 也是这个原因,高一发育串条以后,费彦成了美役的忠实践行者,每天出门之前至少要花一个小时妆点自己,将衣服熏出浓烈的香气,把头发抓成散漫的形状,用杀马特刘海营造帅哥氛围感,砌墙一样往脸上涂抹厚重的洗面奶、水乳、面霜、防晒霜、粉底液云云。 又赶上他的脂肪产生速度追不上身高增长速度——他变瘦了,脸上蜡油一般的脂肪随时间消融,露出内里白瘦萧条的烛芯儿。桃花眼,小翘鼻,点绛唇,整个出落成了一只廉价又妖调的花孔雀。 他的性格也不出意外发生了触底反弹,从一个自卑的小胖子变成了自恋狂兼表演型人格。唐姝茵认为他的变化很有人类学、社会学与心理学研究意义,是压抑后过度放纵的典型。 现在她对费彦的观察又添上了一笔——性.压.抑后的性.浪.荡。 凌晨三点的夜店是劲歌与艳.舞的主场,而劲歌与艳.舞又是费彦的统治区,他的随性与开放感染了舞池里的人,为他尖叫的人群已经远远超过明蓝规定的数量。 舞池灯光似闪电似霹雳,鼓点暴雨滂沱,淅淅沥沥,酝酿一场室内的暴风雨。 尖叫汹涌成海啸,滚滚拍打墙壁与屋顶,震得地面与天花板簌簌发颤。唐姝茵的心也在颤,但不是由于过分炸耳朵的音乐,而是眼前的酒.池.肉.林。 她虽然不学无术,可内核仍是保守乖乖女,与台上跳得忘乎所以、衣服一件件朝下丢的费彦和台下闲闲抿酒、支在沙发上淡然欣赏艳.舞的明蓝一比,她乖顺得就像兔子进了狼窟。 “干嘛这么紧张?”看出她的局促,明蓝用酒瓶的瓶底一抵她的腰,如评点天气一般,笑着说,“你就当台上是只猴子在发.情。” “……” 话糙理更糙,唐姝茵成功被她安慰得更紧张了。 正襟危坐着,又看到更令她心惊肉跳的一幕——他们四人打麻将时自成一个无形壁垒,有心者就算想要搭讪,也知道不好贸然插入小团体,可费彦上台以后,他带来凑数的那个男生也跟着上台了,壁垒破开一道缝隙,两位落单的女士让一些猎艳者觉得自己有了可乘之机。 有个男人在酒精与氛围熏晕了头脑,红着脸走 到明蓝身前,张开嘴唇似乎正打算同她说点搭讪的陈词滥调。唐姝茵心惊肉跳,生怕明蓝又像上次那样直截了当地来一句“我从来不跟丑男喝酒”。 好酒要就美人,这是明蓝的信条。她有许多刁钻古怪的人生守则,这只是冰山一角。 身为和平主义者,唐姝茵实在见不得任何尴尬的场面。她打了个哆嗦,正要在场面变得糟糕之前阻止一切发生,让这位膨胀的、对自己外貌没有清晰认知的男士知难而退,就瞥见了夜店门口正朝这边走来的一个身影。 完了。 她在心里升起了飘扬的白旗,为明蓝默哀。 * 明蓝曾经对唐姝茵灌输过看男人的要义,说男人最要紧的不是五官,而是身形与走路的姿势。身形奠定了一个男人气质的下限,走路的姿态决定了气质的上限。一个窄肩驼背、走路抖抖索索的男人再怎么往脸上涂抹脂粉都显得猥琐。 “……你在讽刺我吗?”无辜躺枪的费彦抽着嘴角问,“姐姐,扫射范围会不会太广了?” 明蓝毫无愧疚之心地说不好意思,要不我出钱送你副垫肩吧。 这种审美当然不是无端出现的,人对于美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耳濡目染。而那位符合明蓝审美并且养叼了她眼睛的男人此刻正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步子迈得不小气也不仓促,一双修长精健的腿妥妥贴贴收拢在制服裤里。宽肩窄臀,长腿细腰,肌肉量恰到好处地处于男性女性都能欣赏的中间值。 黑色制服将他塑出一股冷然内敛的禁欲,如一柄包裹在名贵皮革剑鞘中的皇家刀具。 他走到明蓝身前,像拂开一粒挡路的尘子那样握住妄图搭讪的男人的肩膀,将他调了个方向。 “小姐。” 沉声开口叫她。 明蓝散漫了半个晚上的神色终于在听清他的声音后稍微注入了几分清明。 但也只是几分而已。 酒精延缓了她的反应力,让她抬眼的动作缓慢得像开了零点五倍速。她依然侧着身子斜歪在那张沙发上,穿着黑色长皮靴的脚一上一下交叠,随意且懒散地搭住扶手。腰窝的位置陷进去,细细盈盈的一把腰,青金石色的绸缎连衣裙柔柔覆盖其上,像冷艳蛇皮蒙着一块雪莹蛇肉。 ——从进入夜店开始她就霸占了这张沙发,如同长在长沙发上的一朵靡丽毒蘑菇,自顾自散发着迷雾般的孢子。 暂且还没有侍应生敢壮起胆子将这颗毒蘑菇从沙发上请下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一挥手就是夜店一整晚的营业额,送钱的太奶奶可不得夹着尾巴伺候周到了么。 不过现在能请动她的人来了,江彻站在她一米开外的位置,不近也不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本该在学校参加期末周考试的小姐天降在夜店里颇有雅兴地观看艳舞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朝她递出了手,手掌摊开向上。 明蓝将自己的左手交了上去,他轻轻合拢手指,将她鸟雀一般的手扣押进自己的掌心。 “茵茵,我先走了。”明蓝朝呆掉的唐姝茵说,“账报我头上就好。” “哦……嗯。”她嗫嚅道。 然而说着要走的明蓝却完全没有下一步动作,仿佛不知自己死到临头,右手依然撑着头颅,幽幽一笑,对江彻说:“我头晕走不了,你抱着我走吧。” 2. 冷面修罗 冷面修罗是唐姝茵与费彦私底下给江彻取的外号。 其实江彻只是一个保镖,凭他俩的身份本不需对他言听计从,可一遇上他,他们就像耗子见了猫儿,情不自禁想要垂下头颅道歉——尽管江彻并没有任何权柄管教他们,也基本没怎么同他们说过话。 倘若将明德成比成高高在上的国王,江彻无疑是他忠实的鹰犬。 他是明德成派给明蓝的保镖,除了保护她的出行安全外,还担着替明德成监督她的职责。如同每一位传言中的纨绔那样,明蓝对家长替自己铺好的康庄大道毫无兴趣,镇日里总是招猫逗狗,做些浪费光阴、辜负韶华的事情。 现在这位不学无术的大小姐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她招猫逗狗的本领了。 头晕与无法走路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不过当事人之一似乎并不介意对方话语中的漏洞与任性。他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大腿后侧,将这位佯装瘫痪的睡美人打横抱起,从松软的沙发上拯救出来。 这画面透出股僭越。尽管他虚握拳头,并没有任何裸露的部位直接接触她的腰腿肌肤,但两个好看的人凑得太近,本身就已经十足色.情。 唐姝茵像目睹他人当众做.爱一样窘迫地别开了视线,舞台上跳得大汗淋漓、酡红着双颊的费彦也察觉到了这位保镖的不请自来。他穿着条四角内裤站在舞台边缘,白生生且瘦削的上半身被江彻衬得像只白斩鸡,佝偻脊背,含糊对明蓝说了句:“你这就要走了啊?” 直到他们自他面前走过,他才从齿缝间抠搜地挤出更显抠搜的下半句:“那,我的钱……” 明蓝勾在江彻脖颈上,闻言懒洋洋一抬手,大赦天下道:“滚吧。” “Yes!”重新拥有零花钱让软骨头的费彦双手握拳欢呼起来,当即将好友的险境抛之脑后。 * 夜店外的萧条与内部的热辣是两个极端,风一吹,明蓝的酒醒了大半,本来就没有醉,这会儿连微醺的感觉都摸不着了。 但她还是在夜风扑过来那一瞬间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眉一蹙,酝酿好的说辞还没来得及倾倒而出,就听江彻不咸不淡说:“小姐,如果我是你,就会把装醉耍酒疯的力气省下来跟先生讨价还价。” “……” 她动作一顿,眯眼斜睇向他。睑裂本就狭长,这么一眯眼,越发像只狐狸。 短暂沉默的功夫,他把她抱到了车上,妥善安置进副驾驶座里,连系安全带这种小事都没劳烦她亲自动手。 如果忽略他坐进车里以后点开手机通话的动作,明蓝会更乐意享受他的服务。 手机里毫无悬念地传出明德成的声音,一字一顿:“你好得很。” 明蓝无声叹了口气,托腮望向窗外。 昨天她考完了这学期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漫长的期末周,为了偷闲跟朋友出去玩,这才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告诉明德成她需要考到明天才放假。离校前她甚至还做了一通有备无患的准备工作,特意找到计算机学院的朋友,让对方帮忙屏蔽掉她手机里的定位系统。 这个变态的定位系统既绑定了她爸的账号,也绑定了江彻的账号,简直是把她当犯人在看守。那位自称“计算机系第一天才”的朋友信誓旦旦保证说绝对没问题,就算是警察来了也不可能逮着她的行踪,明蓝现在想起他吹的牛皮,只想呵呵冷笑。 技不如人被逮到了,她无话可说。 明德成平生最恨她骗人,尤其是骗他,数落连珠炮似的从手机里蹦出来:“第一,我是不是给你定过门禁,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第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去夜店酒吧这种地方鬼混,你自己说说你现在的定位在哪?!第三,我是不是交代过无数次,不要跟我撒谎……” 她爸理工男出身,说话总喜欢摆逻辑,一二三四列举个没完。 明蓝早已磨练出左耳进右耳出的技能,闻言只是适时嗯啊两声作为应答。应得太密集会被质疑在敷衍,应得太稀疏会被怀疑没在听,只有长期挨骂如她,才能恰好到处地琢磨出不会更一步激怒他的应答能力。 明蓝今年大一,跟其他富贵人家的小孩中学就被送出国不同,明德成深知自己女儿的尿性,怕把她丢到国外去她会狗一样撒手没,因此特意将她拴在了自己身边念书,连大学都在本市。 这个年纪的小孩多半不会被父母管这么紧,又是装定位又是雇保镖又是设门禁的,物理距离也不能超过他所限定的五十公里,排场大得像在保护运钞车。明蓝是其中的特例,但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爸的过度操心。 像所有电视剧里有钱小孩都会遭遇的那样,明蓝曾经遭遇过绑架。 那是发生在她十二岁的事了。那次绑架没给她留下任何心理阴影,倒是明德成遭受了不小的劫难。他在赶来救他的途中被劫匪打到了蛋。 ——生.殖.意义上的那种。 据说那个劫匪原本是要崩掉他脑袋的,手一抖,弹道就偏了。这一偏,明德成保住了性命,却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明蓝因祸得福成了他的独生女,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地位被未来有可能到来的弟弟妹妹威胁。 而明德成本人则雪上加霜,不仅丢了蛋,没了尊严,还跑了老婆。明蓝的妈妈方毓歆女士是一位比她还要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嫁给明德成纯属下嫁,不图金钱权势,单纯只图他的脸和肉.体。现在他的肉.体变得不大好用,方毓歆在医院痛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哭哭啼啼地忠于初心提了离婚。 她爸钟意菟丝花似的女人,觉得妻子母家有钱、本人又一心依赖丈夫才是男人最好的婚姻选择。直到方毓歆女士嘤嘤嘤地说“老公我也不想离婚老公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嘤嘤嘤地甩出一纸离婚协议书,然后嘤嘤嘤地跑去找另一棵年轻健壮的树攀援了,他才知道菟丝花本非柔弱的生物,它们寄生在榕树上,拥有将榕树缠杀致死的威力。 总而言之,明德成有此灾祸也是当初救女心切使然,身为受益者,明蓝认为自己有责任安抚她爸破碎的心,因此在明德成面前总会尽量扮演一个柔顺乖女儿——尽管明德成认为她扮演得一塌糊涂就是了。 他在电话里痛批完她的种种顽劣行径,最后大喘一口气,说他还得加班:“从明天开始我会请家教过来给你上课,早上八点前洗漱完到书房去,晚上我会让老师把家教情况如实汇报给我,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终于开口,闷闷应了声好,为这场单方面的口舌征伐作结。 电话断线的时候车辆也刚好开进了明家别墅。花园的门朝两边打开,像一张裂开的嘴唇,将他们和装载着他们的那辆保时捷卡宴吞吃进嘴里。明蓝仰起头就能看到别墅主体,庄重的红色如同垂吊的会厌。 车熄了火,她却没有马上下车,身体转向左侧,将长靴不客气地架到了驾驶座的江彻腿上,淡声说:“叛徒。” 重量压上来,长腿笔直如剑,皮靴与蓝色裙摆之间的空缺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江彻只瞥了一眼就错开视线。 车内很安静,连他的呼吸声都显得鲜明。他握着方向盘,没拿开她不讲理的脚,只垂眸看她,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明蓝哼了一声。明德成虽然看她看得紧,但毕竟是公司老董,时间金贵得很,没工夫时时刻刻盯着手机判断她身处何方、又去哪个蟠桃盛会鬼混了。窥探者和告密者是谁不言自明。 她用皮靴的鞋跟敲了敲他紧实的大腿,问:“你到底是向着我还是向着我爸的?” 江彻平静地同她掰扯道理:“小姐,保证你的安全是 我的职责。” 平时她想玩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她为了躲避追踪,特意寻了家明德成的手够不着的店,要是他没有及时发现,她又不幸遇到了坏人,有八百条命大约都不够她死的。 “是吗。”明蓝冷冷淡淡地说,没再就他打小报告的事发作,径自收回了腿,下巴往二楼方向微抬,转移话题道,“去放水,我要泡澡。” 明蓝家有两个保姆,一个负责卫生,一个负责做饭。负责卫生的玲姨通常也包揽了替明蓝调试洗澡水的活儿,但她前两天请了假,回老家处理孩子上学的户籍问题,只剩下负责做饭且患有睡眠障碍的芳姨在家。 明蓝没有大半夜去刁难一个好不容易睡着的保姆的习惯。但江彻不同,身为害她暑假玩乐计划彻底泡汤的叛徒,她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给他找点事儿做。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下车绕到她那一侧,替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手在她头顶与车顶之间垫了一下,防止她起身时撞到脑袋。 整个晚上,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她金贵的双腿,长靴踩上地面,高挑的身材如早春破土的竹。 与电视剧里娇滴滴的小姐形象不同,明蓝长得挺高,一米七四的身高足以平视甚至俯视绝大部分人。 她平时不爱穿高跟鞋,凡穿也只爱穿六厘米的。之前她爸公司请了个一线男星搞代言,明蓝恶趣味地踩了六厘米高跟鞋出席那场代言会。那位谎称一米八的男星站在她身边直冒汗,脸色青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缺氧昏厥。 女性比例本就比男性高挑,江彻是少有的能跟她产生身高差的男性,他净身高有一米九二,与别人拍合照总是难以被框入摄像头。 当初选保镖的时候明蓝十二岁,才上初一,身高就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三,明德成问她对保镖有什么要求,她说不要比自己矮的,不然枪杀她的人可以轻而易举越过保镖的颅顶打爆她的头:“选个高的起码还能替我挡枪。” 明德成对她满口跑火车非常不满,板起脸严肃地教训她说话要避谶,不过最终他可能也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遵循她本人的意愿把江彻送到了她身边。 江彻虚长她六岁,当时刚刚成年,青涩稚嫩的一张脸,褪去婴儿肥不久的下颌拐出凌厉又圆钝的线条,像一把生涩的维管束包缠在柔韧的叶肉组织里。 现在这支维管束依言上楼放水了,明蓝则施施然踱到玄关处换鞋。 紧身皮靴难脱,她蹬了几下才把它从自己脚上甩开,趿拉着拖鞋来到楼上,浴室里已经氤氲出了潮热的白雾。 江彻背对她半蹲在浴缸前,手持喷头,另一只手放在旋钮上调试着水温。 热气缭绕,将他腰腹处薄薄的夏季制服蒸得更加贴身,黑色布料黏住肌肤,勾勒出一截劲健有力的腰线。她抱臂倚靠在浴室门框上,大大方方欣赏这副美景。 江彻回过头便看到了明蓝略带几分玩味的神色,他仿若未觉般从那团白雾中起身,将水流关掉,说水已经放好了。 明蓝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鼻音懒懒地“嗯”了一声。 他从她身边路过,擦肩而过时,明蓝闻到他身上寡淡的皂香。 江彻从来不用香水,也不使用过量皂液。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只有夏季气温高的时候,升腾的体温才会将浸在衣服深处的皂液煨出丝丝缕缕洁净的香。 佣人房在别墅后,连成一排,住着管家、保姆等人,每人都独享一室一厅的套间,里头一应配置俱全。他回到自己屋里,正解松衣领,要进淋浴间冲个澡,手机就叮咚传来了一条消息。 点开来,发信人备注显示着恭恭谨谨的“小姐”二字。 是明蓝发来的。 她说:“我忘记拿睡衣进来了。” 3. 葡萄果皮 别墅浴室与衣帽间的距离远短于佣人房与别墅的距离。明蓝只需稍稍挪动她金枝玉叶的双腿,就能把给他发消息的功夫省下来拿到睡衣,而不是给一位成年异性发来不合时宜的求助。 再不济,她也可以在洗澡后裹着浴巾去拿取睡衣,反正浴室里常年备着两条干净松软的浴巾任她取用。 她的种种行为都指向某种出于报复心理的微小挑衅。十八九岁的小孩,成熟不足,幼稚有余,满腹荷尔蒙无处发泄,正处于对情爱一知半解却又最爱挥霍青春把玩情爱的年纪。 江彻不打算接她的茬,看了一会儿屏幕,将手机放下来,继续扯松领结走向自己套间配备的淋浴间。 夏天他习惯洗冷水澡,淋浴喷头的水浇下来,沿粗短的鬓发没入肩颈。 洗完才刚过去十五分钟,他边擦头发边穿着一袭休闲短t与短裤走出来,先给自己倒了杯水解渴。喝水时无意识朝茶几旁的手机一瞥,屏幕自动人脸识别开机,唯一的新消息是公众号发来的一则无聊推送。 江彻收回目光,转身窝进沙发,用遥控器调开新闻台。 头发仍湿着,短发不比长发麻烦,随意抹几下就干了。他没去找吹风机,一面看本地新闻播报,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用干毛巾摩挲发尾,将多余的水液挤出来。 等他头发彻底干透,新闻重播也恰好告一段落。江彻摁灭屏幕,站起身打算回卧室睡觉,却在起来那一瞬又瞥见了茶几旁被他冷落的手机。 一股微妙预感爬上他心间,他拿起手机,点开同明蓝的聊天框,页面依然停留在四十分钟前的那句“我忘记拿睡衣进来了”。 “你在哪?” 停顿片刻,他认命般一字一句打字询问。 本来不指望马上收到消息,然而明蓝的回复却在下一秒就弹了出来。 没有字,就一张照片,雾气袅袅的,背景是挂满水珠的浴室墙壁,她的膝盖凫在浴缸飘满泡沫的水面上,像北冰洋浮冰中的一座孤岛。 她还泡在浴缸里。 他家小姐有着牛一样的脾气,要是他再不肯出现,她极有可能在里面泡成一具臃肿的浮尸。 江彻轻声叹了口气,抓上钥匙出了房门。 * 明蓝的衣帽间比江彻的卧室还要大,里面塞满了黑白灰三色衣服,一眼扫过去暗沉如鸦羽,只有稀少的几件亮色点缀在中间,睡衣便是其中难得的霞粉,软乎乎地垂吊在左侧那一柜。 他很少进入这里,只觉得空气都充斥着令人呼吸不畅的沉重的腻甜,随意拎出一套睡衣,接着逐一拉开可能藏有内裤的格子,从满满几大格款式各异的内裤堆里飞快选出一件最为质朴的白色纯棉内裤,夹在睡衣与睡裤中间朝浴室门口走去。 里头静悄悄的,没有水声。 他抬手敲门,低声道:“小姐,衣服我放门口了。” 里头这才传来人音,遏住他的先斩后奏:“等等。” “地面脏,别乱放,我现在开门拿。” 话声越来越近,尾音落下时,浴室的门锁刚好也从里面拧开了。细微的吧嗒声。随后浴室门如盘丝洞在他面前开启,先飘出来的是一股混合着玫瑰荔枝浴盐香气的湿热水雾,一只水光淋漓的手拨开迷津,从里面探出来,手背上还积着乳色泡沫,白花花像未消融的雪。 江彻别开头。 此时注视也像一种亵渎。 他能感觉到手上那沓轻软的织物正被她胡乱点兵的手指勾住。她稍微使了点力气,从他手上钓走了她的睡衣,仿佛某种食肉生物用利齿将猎物拖衔回巢穴里。 “嗯?”片刻后,浴室里传来轻软的一道鼻音,“我内裤呢?” 她谈论内裤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遗失的发卡,江彻不想同她深入讨论这种话题,他沉默着,只将手中剩下的衣物朝前送了送。 不巧的是明蓝也刚好伸长手,想要重新摸索一番,一递又一抓,她阴差阳错又仿佛蓄谋已久般扼住了他的手腕。 最先感受到的触感是凉。 她在浴缸里泡了许久,不知道是水温下降还是浴室里空调调太低的缘故,手指并没有被温水暖热,凉如蛇皮的手指覆盖着他腕处的桡动脉,薄薄一层皮肤蒙住鼓鼓搏动的心跳,底下热烫的血管地下河般躁动奔流。 停顿几秒,她才稍微松了些劲儿,指尖沿着他的腕骨滑上去,像一个小人勤勤恳恳走钢索,踏着他筋络织成的绳,一点点修正到掌心的位置。 手上空了。 明蓝终于大发慈悲勾走了剩下的那两件衣物。 浴室的门一如它开启时那样,在他面前利落阖上,只剩一点雾气摇曳在廊灯下。 呆立几秒,江彻才回过头。 手腕处仍旧残留着酥酥麻麻的痒意,他垂下眼帘,看到她手上蹭过来的泡沫糊在他腕骨处,奶白色的一团,像冲泡奶粉时没搅开的粉末,吐着泡泡,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滴消融。 * 明蓝乏味的暑假开始了。 明德成信奉能量守恒定律,为了让她没有精力去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他填鸭似的将她的空闲时间都塞满了课程。除了陶冶身心、培养情操的各种茶艺课花艺课,还有不少令人闻之昏沉的理论课。 理论课基本都在书房上,明德成请来了金融领域与数学领域颇负盛名的老师,说学金融就得先打好数学的基础。明蓝听得云里雾里,课程上有80%的时间都在放空双眼发呆。 金融老师对她寄予厚望——当然也不排除是明德成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面对明蓝的孺子不可教也,她始终抱着一股面对幼儿园小朋友以及宠物狗才有的耐心,柔柔地说:“对,小脑瓜真聪明。”“没错没错,好棒呀!”“来,大眼睛看这里。”哄得明蓝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往下掉。 一周以后明德成突然宣布要进行一场综合小测,验收她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要是学习效果不好,证明她还是太缺乏实践,所以之后的暑假他将会携她一起去公司上班。 光是待在家里都让她浑身刺挠,明蓝不敢想象未来两个月天天待在明德成眼皮底下会是怎样一番惨象。当夜她从床上诈尸而起,发奋图强,挑灯夜读,熬得两眼青黑,心脏嗵嗵,终于在第二天的小测里考出了让明德成勉强满意的99分。 满分100,99与100仅有一分之隔,明蓝实在不理解明德成在不满意些什么,她自己都要被自己帅死了好吧。然而明德成说:“如果你考个60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既然能考99分,就证明你拥有考100分的能力。有能力却没有达到能力的极限,你对自己潜能的开发还是不够彻底。” 明蓝磨牙吮血,暗自决定下次小测要把分数控在60分,人果然还是不能过度努力,摆烂才是大道至简。 明德成却仿佛在她肚子里安了眼珠,立即补充:“你已经把你的分数下限拔高到了99分,蓝蓝,下次小测,我不希望看到你退步。” 他大摇大摆如皇帝般离开,明蓝却恨恨觉得他的背影像 个弄朝的奸诈太监。这样形容自己的父亲有点恶毒,她说完以后又转而在心里为她爸祈福,都说祸害遗千年,他指定能活到一千岁,活成一个吃小孩的老妖精。 气不顺,后来走出家门以后看着江彻都嫌碍眼。 他正端着一盘葡萄从别墅主楼前路过,明蓝眼疾手快逮起一颗,含进嘴里咀嚼。葡萄皮爆开,甜美的汁液填满她的口腔。 她边嚼边拿起第二颗,看到江彻欲言又止的神色,感觉气顺了不少,好笑地扬眉:“吃你两颗葡萄怎么了?小气成这样。”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小姐,葡萄还没洗。” 越有钱越讲究入口食物的天然与纯净,明德成在用车等排场上不铺张,于饮食和教育却穷极奢侈。果蔬标榜有机,灵芝看重野生,连水都要喝挪威南部伊芙岛的水,一个叫VOSS的牌子。他入职第一天,明德成交代的便是:“别给小姐吃任何你自己买的食物。” 他那时月薪一万五,在那个经济上行、通货膨胀还没那么厉害的年代,这个薪资已经是中产阶级里称得上体面的存在,可这样的月薪买来的食物,在明德成眼里甚至都不配入明蓝的口。 “……”明蓝噎了一下,抬眼瞪着他,“没洗你干嘛装盘子里?” 果肉已经被她咽下大半,只剩一层薄皮软在她舌面上,烫手山芋般烙印她的唇舌。 江彻没解释,朝她伸出了手,清晰的掌纹裸露在上。 肉都已经吃了,皮是无论脏不脏都得吐的,明蓝也不同他客气,撩起鬓边长发垂头,绛紫色的葡萄皮从她猩红唇间渡到了他掌心,连带着两颗上尖下圆的胖乎乎的籽儿。 她是无事一身轻,吐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晃荡回屋子里准备下一堂课。而江彻还站在原地,掌心一片湿凉,外翻的果皮内附着着一点点她没吮尽的果肉,青色的,被阳光一映,晶莹到反光。 他慢慢收拢手指,用微糙的指腹揉捻开湿烂的果皮。 * 如果真能乖乖听从明德成的安排度过一个学有所成的暑假,明蓝就不是明蓝了。她耐着性子扮演了足足半个月的三好女儿,就像精怪披着人皮勉强维持人形,最后人皮干裂,她在半个月后的某个深夜策划了一场越狱。 彼时无论是明德成还是家里的管家等人都已经睡下了,但别墅外延、包括主楼门前的监控都还开着,并且设置了人脸识别功能,监测到异常人员出行会同步发送警报,明蓝知道自己的脸就不幸位列在黑名单里。 不走正门,她也有其他方法离开。 她的卧室在别墅二楼,自带一个外凸的小阳台,离地大约四米。明蓝采用古法出逃,把之前收起来的闲置窗帘剪成了一缕缕,用死结捆绑在一起,将尾端从阳台上抛甩下去。 试了试松紧度,还行。 为了出行方便,她只穿了身运动服,此刻攀附在床单上,不像西方传说中的长发公主,不像飞檐走壁的江湖侠客,倒更像入室行窃、行迹委顿的小偷。 下滑的时候她的视野被阻挡,踮起脚尖虚踩了好几次都没踩实地面。 疏于锻炼的手臂酸得不行,明蓝正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跳下去算了,背后便适时冒出一双手,卡住她的腰,把她稳稳提放到地面上。 “谢谢啊。” 她习惯性道了谢,说完才意识到凌晨三点的花园怎么可能有人。 猛地朝背后一扭身,就见江彻抱臂倚靠在墙壁上,长腿随意支着地面,黑发下的黑眸静静盯住她。 4. 白纸黑字 昏聩的月光将江彻的黑发、五官与那袭黑衣都揉进夜里,要不是他伸手抱她下来,明蓝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她与他对视片刻,无语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既然已经被捉到,她索性也不着急了,破罐子破摔,和他一起倚靠在墙壁上,问他是不是又想去找明德成告状。 江彻没回答,扭过脸来看着她,问:“你打算去哪?” 明蓝眺着围墙外的山色,诚实地说她还没想好。 决定出逃纯属临时起意,半夜三点多,唐姝茵他们肯定都已经睡下了,她没打算大张旗鼓劳动朋友,随便在外头转一转、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明蓝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明德成自己是个典型工作狂,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属于那种“数学学累了,学学物理放松一下”的逆天存在,他理解不了包括他女儿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需要张弛有度、劳逸结合。 江彻又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从墙壁上直起身,朝前走上几步,示意她跟过来。 夜深,路也难走,明蓝深一脚浅一脚跟上去,看到他停在一堵围墙前。 “我把这里的监控和电网关了,可以从这出去。”他说。 “协助越狱可是重罪啊,江保镖?”她单手叉腰,闲闲开着玩笑。 江彻稍微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说没关系。 虽然明蓝很想问问他既然关了监控,为什么不关正门的监控,而要选在这个为难人的犄角旮旯,不过有得离开就不错了,她明白现在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江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扶住他的肩头,另一脚踏上他空闲的右肩。 等她摇摇欲坠用单脚站好,他才握住她的小腿,从地面上缓慢站了起来,将她撑高到三米的高度。 这个视角看东西很神奇,明蓝忽然也不急着走了,让江彻驼着她到处转转。 “驼”这个词像在形容牲口,江彻抬头沉默地注视她,明蓝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摆手说好了好了,我乱说的。 她攀上了围墙,围墙上面的宽度狭小得连站都站不下,明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跳了下去。她落地的同时,江彻也一个助跑翻了过来。她吃惊地看着他,还以为他良心发现要放她自由,现在看来,大概是想跟过去一起监视她而已。 好吧,有人跟着也总比待在家里好,虽然她是那种逛商场也不喜欢有导购跟随的人。 明蓝甩手走在前头,江彻的脚步声幽魂一般叠在她身后。 凌晨三点多的夜晚带有朦胧的醉意,像一个将醒未醒的梦境。盘山公路上连轿车都见不着几辆,远远有车打着远光灯疾速驶来,江彻紧走几步,将明蓝让到了没有车辆的那一侧。 灯光从他们身上一晃而过,晃晕明蓝的眼睛。 她抬手挡了一下,手放下来时灵光一现,拿手肘戳戳他的胳膊:“欸,你是不是也在清城长大的?” 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江彻有些走神,半晌才用喉音嗯了一声。 “你在哪个区?” “石柳。” 石柳区与他们现今所在的南德区隔着大约十多公里距离,虽然不算远,但两者一个是拥堵落魄的老城区,一个是大力发展高新科技的新城区,环境天差地别。振兴石柳的口号响当当地喊了十几年,却也没见那边有什么动静,明蓝住惯了南德寸土寸金的环境,还从来没去过前者。 “那去石柳逛逛吧。”她兴致勃勃,为自己新发现一个消遣而开心,当即下了决定。 江彻没有跟上她的脚步,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小姐,石柳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边街道很脏很乱,你走不习惯。” “习不习惯也得去了才知道。”明蓝是下定决心以后就难以被说服的那种人,她伸手拐住江彻的手,朝前一拽,“走。” * “美女,帅哥,坐车啊!” 明家别墅坐落在一座丘陵半山腰的别墅区里,丘陵的使用权被一个富有的地产商承包了下来,闹中取静,正正好位于南德的边郊。山脚处设立了门禁,闲杂人等轻易进不来,连送外卖都需要登记身份信息。 明蓝跟江彻走了十几分钟才步行到山脚,保安熟门熟路同他们打了招呼,将他们放出去。门禁前早有守在那里的出租车司机热情地摇下窗户向他们打招呼揽客。 美女和帅哥,十分市井的称呼。明蓝平时出入坐的都是私家车,别墅区的其他人也大同小异,出租车与网约车在这里基本揽不到客,这位在此处恭候多时的司机多半是刚入行的新人,还不了解其中的门道。 江彻朝车内粗略扫了一眼,掏出手机请明蓝稍等:“我约辆商务车。” 明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车里——司机看起来五十岁有余,身材矮胖,啤酒肚卡在方向盘与笨重的身体之间,头上光秃秃一大片,稀疏的毛发围拢住中间寸草不生的涸泽。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摆了一张五寸大的全家福,照片中间是一个长相酷似他的年轻女孩,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掬一把花店量产的染色冰蓝玫瑰,背景是大学校门,父母一左一右,挂着拘谨的笑容围站在她身侧。 照片旁还有手写的纸牌,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父亲五十岁被公司优化了,第一次跑出租,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多海涵,后座两侧有矿泉水可免费取用。”结尾附带一个手绘的笑脸。 男人夹杂几分讨好笑意看向他们,又把刚才的话讷讷重复了一遍,问:“美女,坐车吗?” 江彻还在低头等待网约车接单,明蓝用手背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等了,就这辆吧。” 他抬起头,眉头因不赞成而微微一蹙,然而见着明蓝的神色,只得作罢,收起手机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明蓝刚矮身钻进去,就闻到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气味。 是长期吸烟的人身上才会出现的恶臭,吸烟者自身闻不到,但经由封闭的车厢闷了许久,陈旧且酸烂的烟草味腌入皮肤和衣物,呼吸间与动作间都带出那股气味。 她表情微变,忍住不适爬了进去。 江彻紧随其后坐进来,替她拉上安全带,对司机说:“去石柳区荣康街。” 这是明蓝第一次坐打表的车,她本来怀揣满肚子新奇,然而车里难闻的味道成功把她所有兴致都搅扰没了,她摁开窗户,听到司机殷切地说:“你热啊美女?我开空调,我开空调。”说着就要把窗户摇上。 明蓝冷淡地说:“不用了。” “哦哦,帅哥也不用吗?” “不用。”江彻回答。 他本来就不是多热情的人,正常回话听起来也总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车内氛围一时冷了下来,司机本来想找些话题,同他们拉近距离,从后视镜窥见这一男一女一个赛一个淡漠的神情,登时只好识趣地闭上嘴,默默转动方向盘驶离了山脚。 一路无话。 熬夜让人有些昏沉,中途明蓝将额头抵在半敞的车窗上稍微打了会儿盹,直到车子驶入石柳区才骤然惊醒。睁眼一看,天色竟然都已经蒙蒙亮了,她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五十七分。 从南德到石柳也不过十五公里,凌晨这会儿又不堵车,开车半小时的事,竟然捱多了二十分钟才到。 看一眼打表器,上面的路费已经跳到了158元。 明蓝有钱但不傻,打表器旁就明明白白写着计费规则,她快速心算了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没说什么,只问司机:“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嗳,前面那个红绿灯右拐就是。”司机盯着前头的路,头也没回,热络地说,“我跟你们说,现在这个时间点,荣康街的二娘包子坊刚开门,还没什么人,这会儿去排队刚刚好,不用等太久,又能吃上热乎的。你们要是第一回来荣康街,绝对不能错过这家包子坊,连前段时间来清城开演唱会那明星都来那包子坊吃过呢。” 明蓝点点头:“知道了。” 说话间,车子拐过十字路口,停在了荣康路一侧。 这时打表器已经跳到了161元,江彻拿起手机还了钱,明蓝坐着没动——反正他扫出去的所有钱最后都会在管家那里核账报销,从她的零花钱里扣。明德成为了让她知道出去胡玩会增加开销,把江彻的工资也都一并都算在了她每月的账上。 开门下车之前,司机扭头看向他们,一叠声说:“谢谢啊谢谢,谢谢美女,谢谢帅哥。” “不用谢。”明蓝拉开了门,一条腿迈出去,江彻站在她身前正要接她出来,就听她用一种像是在说“天气真热”的寻常语气直白地说,“你车里好臭。” 司机目瞪口呆,没料到她临走前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江彻也有点愣,直 到明蓝一个跨步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他才反应过来,关上车门,护着她走到街道内侧。 “小姐……”他张口,又止住了话头。 明蓝纳闷地回头看他:“怎么?”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心下无奈。 本来以为明蓝会就司机宰客这事儿说点什么,没想到她关注的却是气味。 突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是明蓝十五岁、而他二十一岁的时候——那年情人节是工作日,她照常在高中读书,读完他开车接她回家,路上她说自己头晕,想下车走走,于是他把车停到了江边。 走没几百米,路遇一个卖花小孩,手里抱着一大沓蔫了吧唧的红玫瑰,沿着江边呆呆地走,不开口不吆喝,只是一味怯怯看着经过的行人,仿佛用眼睛盯得够久,对方就会念在她可怜的份上激情下单买走她怀里的丑花。 那孩子穿得也单薄,二月十四,春寒料峭的季节,一身单衣走在路上,十根黑乎乎的脚趾裸露在凉鞋外,蠕虫一样,不安地扭来扭去。 明蓝停在她面前,皱眉看着那些玫瑰花,沉吟片刻,说质量这么次的玫瑰不可能有人买。 又皱又干巴不说,仔细看,花瓣深处还爬出了几只黑乎乎的蓟马,不像是正规渠道进的,倒像是从路边或者没人打药维护的花园里偷采的。 孩子被她一说,愣了,眼眶立刻包上两泡泪水。 明蓝却仿佛没看到似的,抬手招来江彻,让他数几百块现金出来,塞进孩子怀里,把那捧又脏又皱又臭又有虫的花交换到他手中,随后噔噔噔地踩着鞋子扬长而去。 花最后当然是被她扔掉了,不过没有扔在那孩子的视线范围内,而是扔在了沿江路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这件事被昨晚跟随而至的狗仔断章取义发到了网上,剪成一个几秒长的视频。开头赫然就是明蓝冷冷淡淡的声音,说:“质量这么次的玫瑰不可能有人买。”至于中间那段掏钱买花的片段,则完全被裁剪掉了,画面一转,是明蓝趾高气扬地指使江彻把那些花丢进了垃圾桶里。 视频标题意有所指地说:“昭岚电子老董教女无方?明家大小姐竟对穷苦劳动人民耍大牌……” 底下评论区果不其然被义愤填膺的路人攻陷了,满屏谩骂: “这女的好恶心,作践小孩算什么本事。” “资本的基操罢了。” “长这么美,心肠却歹毒。” “美啥啊,这种女人搁我们村都没人要。” “谁说没人买?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会留下怎样的心理阴影,有没有人告诉我她卖花的地址?我去支持一下。” 卑鄙且恶劣的商战。 还好这件事没在网络上引起大规模传播,明德成花钱摆平了,顺带让造谣的狗仔吃了官司。然而可想而知他有多气愤,过后他狠狠教训了明蓝一顿,让她不要没事找事,挥洒多余的同情心。 “不是挺好的吗?”明蓝无所谓地说,“有人看完视频愿意去帮那个小孩。” 明德成被她气得一口气差点倒不过来,抚着心口说:“我知道你好心,但你还太小了,你不懂。你给我记住了明蓝——帮人要么从一开始就果断地拒绝,说你不帮,要么从头到尾维持笑脸,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还有,宁帮富人十件事,也别帮穷人一桩事,贫穷滋生可怜,也滋生不体面。” 贫穷滋生可怜,也滋生不体面。 那时江彻站在书房外。身为保镖,让小姐做出了不体面的事,他自然也逃不开惩罚,只不过他连领受惩罚都没有资格僭越,只能排到小姐之后。他站在书房外等待即将到来的谩骂与扣薪,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明德成的话。 其实这话说得多么正确。 指尖陷入肉里,将掌心扣出一个个浅白的印子,苍白的月亮拓印在他滚热的掌心。 不过明蓝显然并没有将那番苦口婆心的话听进耳里。他家小姐有一种就事论事、直来直去、万事万物皆发于本心的本领,觉得可怜她就帮,觉得可恶她就说,可恶与可怜同时存在,那就既说又帮,两者在她眼里本不矛盾,整个人好懂得犹如白纸黑字——清晰可辨。 “……江彻!” 明蓝的声音骤然炸响在他耳边。 他回过神,看到她揉着自己的肚子,不满地嘟囔:“你听到了吗?我说我饿了。” 5. 呼噜噜 二娘包子坊顾名思义,老板是一位彪悍利落的中年女性,一手一筐包子,叠桥牌一样哐哐往上垒。 虽然叫坊,但实际就是个小铺,空间有限,里头只摆得下三套桌椅,大多数人急着上班上学,买完早餐都选择了边走边吃或者干脆带去公司和学校吃,因此江彻排到包子的时候,里间还有一套桌椅是空的。 普通的木制折叠桌,桌面擦得锃光瓦亮,桌子两侧面对面摆了两把带靠背的塑料椅。 明蓝坐下来,接过江彻递来的包子。 隔着塑料袋,包子热乎乎的,有些烫手。她吹了两下,用牙撕咬开。保姆芳姨也会发包子,但她做的包子精致小巧,皮薄馅厚,一个刚好能一口吞,类似皮稍厚点儿的饺子,不比这里的包子个大扎实,一口要在嘴里嚼很多下才能逐渐被津液软化。 她咀嚼时双颊一鼓一鼓,嘴唇并拢,口腔内有食物时绝不说话。直到一口咽下,才开口问他:“你怎么不吃?” 江彻坐在她对面,中间另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个比拳头还大的叉烧包,他没去动它们,始终静静看她腮帮子鼓动,听到她问,才说自己不饿,过了片刻,又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大约三分钟后他就回来了,坐回她对面,问她吃得习惯吗。 明蓝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好笑地说:“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形象啊?” 听起来是那种只有鹅肝鱼翅、金风玉露才能入口的作威作福的小人。 江彻说没有。 不过她早上确实向来都没什么胃口,这个包子味道还可以,就是用料扎实,重油重盐。明蓝吃了半个,腻得发慌,还剩下一小半,往他面前一推,说自己吃不下了。 老板在忙碌的间隙抽空朝他们这一瞥,呼道:“姑娘,你这胃口也忒小,长这么高,多吃点才有能量咧!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都爱减肥,我家闺女才读小学五年级,也天天嚷嚷着减肥减肥,我说福气都要被她减没喽!这么一丁点儿人,再减下去那不都只剩一把骨头?” 明蓝笑笑,没作声。 等她转回视线,江彻已经把她推过去的那半个包子解决得差不多了。他吃东西比她快了很多,但吃相并不难看,同样安静斯文。桌面上还剩两个包子,提着赶路太麻烦,扔掉又浪费,他索性一并解决掉,吃完把垃圾全都收到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条袋装漱口水,伸手递给她。 “附近便利店买的。”他解释说,“将就下。” 漱口水是水蜜桃味,一股廉价又生机勃勃的香气。明蓝接过来,甚至能感受到包装上残留的余温。她借用了包子坊的卫生间,漱完口后将桃粉色的漱口水倾吐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掉。 桃粉很快被透明的水带进沟槽,她顺带冲了冲手,没找到擦手纸,只好甩着手指走出卫生间。 江彻等在门口,问她现在是否打算回家。 “你怎么总想赶我走?”明蓝站到他身侧,环顾了一圈周围,“这里有你见不得人的秘密?” 前女友?仇敌?或者其实他的真身是个变态杀人魔,石柳区埋着某具被他亲手掩埋过的尸体。 “……没有,小姐。”眼见明蓝越说越离谱,江彻微蹙眉,无奈道,“太晚回去先生会担心。” “那让他担心一阵子好了。”明蓝站起身,左看右看,兴味地问,“你以前就住在这附近吗?” 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并不想她过度探究的样子。 明蓝对他细微的排斥视若无睹,走出包子铺,问他读书时是不是也是就近入学。江彻沉默了良久才说:“是。” “从这里坐公交车可以到你们学校吗?” “可以是可以。”他看了眼时间,说最早的一班也得六点多才发车,现在才五点半,他们起码得在前边的公交站等上半个多小时。 这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花费半小时等待一趟十分钟车程的公交无疑是奢侈的,这段时间甚至足够他们慢悠悠步行过去。不过明蓝尚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她正处于不用烦恼高考也无需操心工作的年龄段,学习的重担与生活的重担都还没找上她。 江彻陪着她在公交站台傻等。 她背过身,认真钻研站牌上的公交车线路。随着时间推移,冷清的公交站台逐渐聚集了不少上学的人,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结伴,领着孙子孙女的大妈大爷们互相招呼,很快将这里填满吵闹的叽喳声。 公交车来的时候,明蓝见识到了第一波高峰期的威力。 她唯一一次乘坐公共交通是在学校老师组织的一次体验便民工具的课外活动上,当时老师特意挑了一个人少的时间段带他们感受了地铁。那之后她就没再接触过任何飞机高铁游轮之外的公共交通工具了。 几乎是公交车门刚打开那瞬间,站台旁等候的学生们与大爷大妈们便一拥而上。明蓝来得最早,却因不擅长推挤而落到了最后,还是江彻在背后托了她一把,才赶在发车前将她勉强塞进车里。 “往后走啊!刷完卡往后走——”司机一边发车一边不耐烦地催促。 明蓝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扫完了码,往后一看,已经没位置了。 学生们似乎很习惯这种状况,几个找到座位的男生嘻嘻讥笑没找到座位的同伴,同伴翻了个白眼,与同样没得坐的朋友聊起了昨晚没写完的作业和游戏新赛季,就某个角色的战力问题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女生们凑在一起耳语着秘密,不知说到什么,几个人捂着嘴笑得眉飞色舞,你打我一下,我拧你一把。 一车青春无比的小鸡仔味儿随公交车颠簸摇晃出来。 明蓝看什么都新鲜,饶有兴致地倚靠在身后墙壁上打量满车的市井。 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她被身后的“墙”扶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靠在江彻身上。 他倒也任劳任怨当骑士,明蓝靠得舒服,更是无所谓扭捏,扫了他一眼便又靠回去 了。 夏季衣服单薄,后背与胸膛相贴之处很快被体温灼出热意,小火慢煮,煎熬又磨人。 江彻动了动,随后声音有些干涩般,低哑出声:“……小姐。” 离得太近,他说话时胸腔带出来的低沉震动同样震着她的胸腔,稍微一低头,温热的唇息扑入她耳廓。 明蓝没动,心想说话就说话,有必要凑这么近么。但她心里其实有股扭曲且自得的快意,这感觉类似于发现养了很久的猫平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对主人有奶便是娘的态度,却会在她拍它屁股的时候发出一串本能的、舒服的呼噜。 不过明蓝还没高兴太久就破防了,因为下一秒她听到江彻凑得更近,用更低的声音不紧不慢对她说,小姐,到站了,要是坐过站——待会等回来的公交又得等很久。 “……” * 下车的时候江彻收获了明蓝斗大一个白眼。 他们站在了十一中门外,同他们一起下车的还有一大堆小孩。 还好明蓝是那种尴尬没多久就会将其忘之脑后的人,尴尬的事情不会在她记忆里存在太久。她有太多别的、有意思的事情要做。 “这里就是你以前读的初中?” “嗯。” “走,进去看看。”她兴致勃勃跟上了前面一群小孩。 江彻不知道她哪来的这股理所应当,只好先拉住她,免得她过于凌人的气势把门卫吓一跳。 “得刷校园卡才能进去,我们进不去。”他说。 明蓝惊讶极了:“不能吧?跟门卫和老师说一声你是校友返校也不行吗?他们看到是以前教过的学生也不会放行?” 她言语中蕴含了一个预设,他摇摇头:“门卫和老师不记得我。” 见她似是有些困惑,他只好进一步说明:“我读书时跟每个老师的关系都一般。” “你跟他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不熟。” 老师每年教的学生那么多,年年复年年,一般都只会记得有个性或闹挺的学生,至于夹在中间不那么优秀也不那么外向的那一批人,则很快会随着第二年新生源的到来模糊成无数人相似又朦胧的面孔。 “啊。”明蓝总算明白过来,咬住下唇,说,“不好意思。” 江彻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她突然来句道歉,就显得他读了三年初中却没被任何一个老师记住是一件特别可怜、特别值得同情的事。他几乎要被她气笑了,然而低头看到她诚挚且懊恼的神色,那股气刚冒头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湮熄。算了。他告诉自己。你跟她气什么呢? 没法进校门,明蓝蔫了一半,眼巴巴围着校园转了一圈,用失落的语气说她还从来没参观过平民的校园。 “……小姐,这话别在大街上说。” 明蓝嗯嗯两声,一看就没有听进去。她两眼放光地盯着某处,像瞧到肉骨头的狗,猛一拉他的手:“来这里。” 6. 不敢对视的 明蓝发现的有趣的事物是学校围墙底的一个破洞,有两个住校生正鬼鬼祟祟从里面钻出来,爬在后面的人用力推前面那人的屁股:“哎呀你爬快点,再这样待会儿赶不上了!” “催什么催?你催魂啊!”前面那人抱着一颗篮球从破洞里钻出来,伸手拽了后面那人一把。 两个人站起身以后连膝盖上的草屑都没来得及拍,就迈开双腿朝着一个方向狂奔了起来,不知是赶着去做什么事还是害怕被校领导和老师发现。 “好青春啊。”明蓝感慨。 江彻想说小姐,你对青春的定义似乎有些偏差,不过明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拽住他的手腕:“跟上去看看。” 两个男生健步如飞,拐过一个拐角,一眨眼就瞧不着了,明蓝追了几步,没跟上,于是脚步也慢了下来。 江彻看了她一眼,反过来轻勾一下她的手腕:“这。” 他带着她穿行进小巷里,七拐八拐,貌似对即将要去的地方非常熟悉。 明蓝惊讶地走在他身后:“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嗯。”江彻没有解释太多,直到他们的身影重新在眼前显现,才告诉明蓝,“这附近有个球场,经常有社会上的球队来这边打比赛。” “哦——”她恍然,难怪他们要抱着篮球出来。 又走了几分钟,两个逃课的学生果然推推搡搡来到了一个球场前。 场馆外观老旧,年纪看起来比她还要大,进到里面,里面的设施也都毫不意外地透出一股千禧年至今的脏乱与荒芜。热闹倒是热闹,还没七点,已经有一半的篮球场都被人占满了,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在场馆内弹跳。 两个学生扔开干瘪的书包,熟门熟路跑进其中一个有人的球场。 “去热身吧。”一个比他们大上几岁、穿着别校校服的年轻人招呼说。 一楼人多且嘈杂,江彻带着明蓝上了二楼。从二楼的栏杆向下俯瞰,能更清楚地看到球场上的情势。两个逃课的男生干劲满满,然而球技实是令人不敢恭维,只比刚出生刚学会走路的小鸡仔强了那么一点儿。 “你以前读书时也常来这打篮球么?”明蓝趴在栏杆上,鞋尖点着地面,小腿一晃一晃的,随口问。 江彻眺着破旧的、只剩下一个铁框的球框,良久才点点头。 球场走的是亲民路线,十多年前的工作日,学生来这打球通通免费。导致这附近中学的学生一放学都爱聚在这,而不是留在校内的球场,因为这里能接触到更多社会上的人,怪人多,能人也多,只要有心去学,总能偷师到一些了不得的技能。 打野球嘛,大家凭着一腔热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他初中那会儿就长得高,即使独自一人来到球场,与其余球员素不相识,也常被哄抢。 “你打什么位置?”明蓝问。 “都打。” “都打?那就是都不精通咯。” 江彻轻轻一笑:“可能吧。” 见他没吃她的激将法,明蓝略感没劲,重新扭回脸去。底下的人已经聚齐,有两个裁判模样的人拿出了计分板和哨子,有模有样地指挥起来。 她看了下分队,简直是乱来——一组长相成熟,年龄在二三十岁这个区间,显然都是社会人士,另外一组则穿着各不相同的校服,高矮胖瘦有别,怎么瞧都像是逃课出来的初高中生。 “欸!”她朝楼下吆喝了一声,笑着评点道,“你们分组不公平啊。” 脆亮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球场,成功将底下球员的视线都勾了上来。 大多数人对美人总会天然地多几分善意,一个初中生双手掐着腰,冲楼上喊:“没不公平!他们打游戏输给我们了,想在球场上跟我们叫板呢。姐姐,你来看球啊?你给我们加油呗!” 十几岁是叫姐姐也不显得油腻的年纪,明蓝笑了笑,慢悠悠道:“好啊,我给打得差的加油。” 那男孩立刻耸肩吐起舌头,说:“那你还是给对面那组加油吧。” 楼下的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在裁判的哨响中,比赛也正式开始了。 比赛从一开始就呈现出白热化阶段。成年组配合默契,看样子是经常一起打篮球的球友,彼此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而未成年组大概是网吧里打游戏时临时拼凑来的关系,叫对方名字都叫不出来那种,只能胡乱喊外号,什么“大头”啊“瘦猴”啊,还有叫“那个谁”的,毫无默契可言,更别提战术了,全靠里头一两个特别突出的成员在上分。 前期未成年组几乎被成年组压着打,后来他们学乖了,琢磨出了新策略,一拿到球就想尽办法传给两个打得好的前锋,由他们上分,这才勉勉强强止住了劣势。 越往后面,成年组的缺点也越发显现了出来,一群长期坐班的人的体能不及年轻莽撞的中学生,比分差距逐渐缩小,乌合来的一帮人竟然也打得有来有回。 明蓝看得津津有味,自然也没有错过未成年组里有人摔倒的细节。 受伤是球场的家常便饭,那人急着抢篮板,跟队员撞到了一起,同伴稳住了重心,他却一个没刹住,脚踝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落地。 “嗷!!” 球场上响彻他的惨叫。 “你咋了,咋样了?” 比赛暂停,裁判跑过来关心他的状况,把他驾到了周围的空地上。无论是成年组还是为成年组都纷纷围过去查看他的伤势,明蓝听到他们凑在一起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伤势既没有严重到要立马去医院,也没有轻微到可以继续比赛,现场又没有替补,临时找个人凑成队友也不是很容易。 这时江彻刚好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里取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明蓝,她接过来,用矿泉水瓶指了指楼下,说:“上。” ……上什么?谁上? 江彻看着她。 明蓝注视回去,仿佛有读心术一样,说:“你。” 江彻没动,也没说话。 等待几秒,没等到他的回应,明蓝也不强迫他,把手里的矿泉水交还到他手上,让他帮忙拿一下,说完弯腰卷起运动裤过长的裤腿,一副摩拳擦掌打算自己登场的样子。 “……小姐。”江彻看了半天,见她连鞋带都解开来重新系了,终于不赞成地拧起眉。 明蓝常有异想天开的想法和过于强大的执行力,他毫不怀疑她能干出亲自下场打篮球这种事。男生打起球来没轻没重,他自然是不可能放任她下去经受那些暴力的冲撞的,擒住她的手腕,将矿泉水重新塞回她手里:“你在上面看着。” 他说完 ,转身径直下了楼梯。 明蓝扬了扬眉梢,重新趴回护栏上。 突如其来的救兵让场上众人有些懵,江彻稍微示意了一下明蓝的方向,也不解释什么,直接说:“我和你们打。” “呃,那……”未成年组的领头呆呆傻傻的还没反应过来,闻言讷讷道,“我看你挺高的哥,不然你打中锋?” “都行。”江彻对位置安排没什么所谓,只告诉他们,“这种快节奏小球不用那么在意位置划分,注意换防。” “啊?哦……好。” 成年组里都是大人,虽然幼稚到输了游戏要和一群小屁孩约打篮球,却又诡异地对江彻的加入展现出了大度,说那也行吧,反正你们不熟,配合起来不会有什么默契。 江彻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按照那个受伤队员的水平随便打打就好,没必要太过介入他人的因果。可拿到球以后,二楼看台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道响亮的、不伦不类的流氓哨。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明蓝含笑的眼睛。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运动服站在那里,明明隔着遥远的距离,五官却异常清晰,据说这是优越的骨相才能达到的效果。滑顺的黑发根根分明垂于腰后,像一条笔直的天路,通往未知名的天堑,黑得发浓发烈。皮肤瓷白,嘴唇红得像抹了血,手指从唇边拿开的动作仿佛将血渍涂抹开。 一眼望过去,她就像古堡里沉睡了上千年、才刚醒来的吸血鬼豪爵,带着一股睡不醒的慵懒与可爱的傲慢,以漂亮的五官傲然俯视他。 “好好打呀,江保镖。” 她托着腮,似笑非笑地对他说。 * 明蓝吹那个口哨单纯是觉得她的保镖站在那群人中间赏心悦目,将乳臭未干的小孩与暮气沉沉的上班族衬得与他不像一个人种。身为这份美丽的持有者,她当然希望对方能拿出与美丽匹配的实力,好叫她一饱眼福。 而江彻也确实没让她失望。 他明明是被她明里暗里逼着上台的,这会儿倒像是自愿开屏了。 假动作晃开对手的防守,几个大跨步,身姿如拔地而起的青竹,精健的肌肉在夏季衣料下叠出好看的弧度,轻松一跃,球随掌心入框,看着是从容的一掷,然而轰然一声,巨大而爽利的撞击声犹如山峦崩殂,在球场内部激荡,汹涌地荡平了比分。 灌篮是最能调动队友情绪的一种得分方式,几个小屁孩已经看呆了,后卫在那“哥……哥、哥哥哥”地叫,聒噪如同一只鸽子。离得远,她听不见江彻对他们说了什么,但他们显然已经被他这招炫技收买,乖乖点头的频率就像在啄食广场上的鸽粮。 江彻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出风头的人,他把得分的机会也分给了其余几个小孩,其他时间则像一根润物细无声的柱子,沉稳地承托起了这支散乱的队伍的结构。但关键时刻他也没闲着,好几个三分球都是他出手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轻声笑了出来。 小屁孩得意的心性藏不住,又找不到人可以装,于是赢了球,第一时间总是看向她这边,挥舞双臂,“姐姐”“姐姐”地叫着炫耀。她视心情回复,有听到就吱个响,没听到也就没听到了。 唯独江彻,进了这么多个球,他一次都没有看向她。 7. 六人定律 手机响起来时明蓝正在喝水,微小的铃声伴随着震动,在她裤兜内摇撼着她的皮肤。 她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掏出手机一看,是明德成打来的电话。她爸这时候打给她总不可能是夸她越狱越得好,不希望影响看球的心情,明蓝索性调了静音,视若无睹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几分钟后,另一串铃声自她背后的长椅上响起。 她朝后一看,是江彻留在这的手机。 她爸找不到她人,这是打算朝他兴师问罪来了。明蓝叹了口气,把手机拾起来,指尖一动,划了接听。 “喂,是我。” 对面显然没想到传来的会是她的声音,在她打招呼后迟疑地顿了两秒,趁着这个空挡,明蓝上下嘴唇一碰,劈里啪啦飞快说道,“你找江彻?我把他绑架了,他现在说不了话,就这样,拜拜。” 说完径自挂了电话,顺带给他的手机也调了静音。 折腾了这一通,世界总算暂时清静了,尽管回到家以后等待她的十有八九又是一场风暴,不过明蓝暂时还没打算替几个小时后倒霉的自己贷款焦虑。她把手机收好,摇晃着矿泉水瓶朝下看,这一看才察觉球场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江彻他们那两个场地上貌似多了一些人。 这些人应当是在她刚刚接打电话时出现的,看衣着不像学生,也不像上班族,九分破洞铅笔裤、缀满亮片的修身T恤、露脚踝的帆布鞋,年龄在二十岁上下,头发烫染得像一蓬蓬枯草。 “又来了。”和她一起同在二楼观看比赛的一个老大爷啧啧摇头。 明蓝问:“您认识他们?” “一群不读书的小混混,家里长辈不管,自己也不学好。”大爷指着他们,摇头晃脑道,“他们常来这边打球,找不到地方就抢别人的地方,也不讲究先来后到,这里的人可烦他们了,可惜惹又惹不起唷——里头好几个都因为偷东西和打群架进过派出所!但你看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意思吗?都快把派出所当家了!连警察都烦他们。” 明蓝若有所思看向下方。 “刚下去那帅小伙是你朋友吧,我看他们的场地要被抢咯。”老大爷说,“你劝劝他们,别跟这群小流氓硬刚,讨不着好的。” 他说得没错,底下那群人果然同成年组和未成年组里的几个人互相推搡起来。 有个初中生被为首的流氓搡了一把,没稳住平衡,一个踉跄,险些摔个屁股墩。小混混们哈哈大笑起来。大概没出过这种丑,那学生立刻上头了,脸颊涨红,梗着脖子大声道:“你们这群傻冒听得懂人话吗?!都说我们在比赛了,等一等不懂?滚一边去!” 明蓝第一次在电视和网络之外的地方见到活体精神小伙,很稀奇,为了看得更清楚点儿,忍不住将上半身朝前探了探。 老大爷见她完全不着急,甚至还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认为她有这副姿态是因为还没意识到地痞流氓的危害性,于是苦口婆心地劝诫起来:“小妹,你别不当回事啊,我跟你说,这群小流氓经常带刀在身上的,现在社会戾气重,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咱该躲还是得躲……” 明蓝摆摆手,说:“没事,我朋友自己会处理。” 要是江彻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她会鄙视他的。 几乎是她的话落下的同时,为首的流氓便抡起拳头,作势要朝那个放了狂言命他们滚的初中生脸上挥去。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的江彻这才上前两步,伸手扼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力气大,看着轻轻松松的没使多大劲儿,虎口卡在别人手腕上却犹如铁铸。 小流氓跟他一比完全是支竹节虫,瘦不伶仃,甩了一下,发现甩不开,顿时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地冲他吼:“我草你大爷的,你谁啊?!” 江彻开口,不知说了些什么,隔得远,他嗓门又不似其他人群情激愤,明蓝没听清。不过她看到那群小混混在他说完那些话以后逐渐冷静了下来,为首那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行啊:“比就比,就怕你们怂!不敢!” “有啥不敢的!”初中生撸起袖子,把短袖撸成了背心,使劲挤压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 “哟,这是打算通过比赛来决胜负争场地?”老大爷背着双手,放下了刚才的苦口婆心,同样兴味地围观起来,“这法子好啊,文明。” 文明的江彻回身跟同伴们商量了一下,最终从成年组和未成年组里都各自挑了一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是三位。 混混那边也选了三人出来,为首的便是混混的头领,明蓝听到他的小弟们“侯哥”“侯哥”的叫他,忍不住想笑。侯哥这称呼和“虎哥”“熊哥”这类标准大哥称呼比起来,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抓耳挠腮搔痒痒、大呼“师傅别念了别念了”的谐星感。 3v3比赛通常只打半场,一般看十分钟内哪一组的得分高,或者看哪一组在时间结束前先行拿到21分。江彻他们清出了一个场地,其他场地的人本来都专注于各自练球,一瞧见他们要和混混比拼,顿时练也不练了,呼啦啦一大群人将半场围得水泄不通。 开场球权由掷硬币决定,江彻他们好运地拿到了球权。 发球者把球扔给了江彻,他灵巧地晃开防守者,在另一个对手扑上来之前将球传给了站在两分线外的队友,对手立刻转身要去拦他队友,结果队友持球不过一瞬,立刻又把球传还给了他。 江彻早就做好了接应的准备,球刚入手,不等对手有所反应,当即以一个标准的姿势微蹲起跃。 篮球划出一道果决的弧线,毫无磕碰地入了篮筐,干干脆脆,一个漂亮的shot。 “好球。” 明蓝在二楼笑吟吟吆喝。 旁边的老大爷不知从哪掏出一袋瓜子,一边嗑一边抓了一把给她。她道了谢,接过来,和大爷一起喀拉喀拉嗑起瓜子。 这边悠闲自在,楼下却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混混们对对手优先得分非常不满,猴哥的小弟气愤地朝江彻竖了个中指,骂骂咧咧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嘴上脏,行为也没干净到哪里去,一楼也许看不真切,但明蓝站在二楼,就像老师站在讲台时天然地能够将台下学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玩起了隐晦的肢体冲撞。 选的角度正好是裁判的视线死角,裁判没吹哨,江彻被卡了一下,稍微皱了皱眉头,没有管,专心按着自己的节奏打。 他能沉得住气,年纪小的男生却不行。比分焦灼在9:8,混混他们又如法炮制进了一球,第一次实现反超,从8跳到了10。被撞了的学生终于忍不住了,摔球大骂一声,问裁判是不是眼瞎:“他刚刚带球撞人了你没看到吗!” 裁判有两位,一位是自己人,一位是混混那边派出的人,后者自然向着他的队伍,闻言冷笑道:“我看是你玩不起啊,我们进分了你就耍赖皮?你三岁小孩啊!是不是还得我们哄着你喝奶?” 前者被同伴凶了,大概觉得有些没面子,脸色也不大好看。 推搡争吵一番,比赛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继续。 “这架势不好哟,军心不稳。”大爷老神在在说。 他没有说错,争吵后,能看出那个学生自身的节奏全乱了,虽然闷着脸继续打,但头脑已经变得不太冷静,在比分11:11的时候,他一个着急,没忍住用胳膊肘肘击了一个又要黏上来耍脏动作的对手。 肘击的动作太大,那个人惨叫一声,借力往后一倒,裁判立即吹响了哨。 “我草!”学生崩溃了,往地上一蹲,“他撞我那么多次你们不吹哨,我撞他你们就看见了?!有没有理了!” 现场嘈杂起来,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声辩,从明蓝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大家一张一合的嘴唇,把球场吵得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只有江彻没有加入这场口舌纷争。他走上前,拉住蹲在地上的学生,说:“起来。” “起什么啊!就这球还打屁啊打!你没看他们全是歪屁股?!”他气得几乎要哭出来,他那些年轻的同伴们也都坐不住地从旁边的替补席上站起了身,一个个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像是随时准备上前大干一架。 江彻冷淡地看着他:“所以?跟他们打一架,一起被请去派出所叫家长留档案,在学校里通报批评,你就爽了?” “你……你说什么?”学生弟瞪大眼睛。 没等他再唧唧歪歪些有的没的,江彻就抬眸朝二楼明蓝的方向短暂地扫了一眼。他下意识顺着江彻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明蓝从容地朝他们晃了晃手机。 手机摄像头正朝着他们进行比赛的球场。 ——她在录像。 他愣了愣,随即意识到明蓝那个由上至下的视角也许恰好能够看清球场上的所有细节。这一事实令他的气愤与委屈消了大半,江彻趁机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简短道:“好好打。” 好好打。 这三个字莫名令他定下心来,再加上明蓝录像的助力,他现在又懵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果能在对手耍小动作的情况下还打赢他们,那岂不是双倍的爽? 想到这,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另一名队友也走上来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振作起来继续比赛。 违体犯规两罚一掷,幸运的是混混那组投篮水平都不怎么样,两次罚球只得了一分。罚完球以后,十分钟只剩下五分钟了,3v3比赛节奏很快,混混那边眼见无法拉开与江彻他们的分差,索性转换了策略,决心拉江彻他们共沉沦,让他们上不了分,把他们恶心死。 后面那几分钟打得粘腻又恶心,像被三块黏糊糊的口香糖粘上。明蓝在二楼看着都感觉膈应,更不用说场上亲历的球员了。好在江彻节奏很稳,丝毫没被那几个人下作的手段搞到心态,他甚至连续投中了两个二分球,一下子反超了对方,还拉开了比分。 有他镇着,另外两个队友的心态也维持得不错。 明蓝留意了一下时间,只剩十几秒了。 如果没有意外,这场比赛毫无悬念会是江彻他们获胜。 手机屏幕上,那个所谓的猴哥与队员错身而过时,似乎同对方交换了些什么。明蓝看到他指尖有银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大小如同戒指,她皱了皱眉,待要仔细去看,那东西却不见了,仿佛只是她一时眼花产生的错觉。 打篮球戴戒指做什么? 一闪而过的银色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录像又没法倒回去,明蓝只好暂且压下好奇。 倒计时仍在继续,九、八、七—— 打到现在,场上成员体力消耗巨大, 猴哥那边的人拿到了球,可惜没运几步就累得脱了手,江彻从他斜后方抄过去,成功截到了从他指尖脱落的球,攻防转换,攻守易势。 他运球前行,看架势是打算在比赛结束前再来一次灌篮。 有头有尾,前后呼应。 装货。 明蓝在心里暗骂,嘴角却是勾着的。 然而在他起跳之前,累得狗喘的猴哥忽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硬是追了上去,在他身前斜斜起跳。 明蓝一看他起跳的动作就知道他的双腿已经因为乳酸堆积而不怎么抬得起来了,连起跳的姿势都歪得不行。相反,江彻蓄力很足,那个猴哥充其量只能碰到他的手臂。 不对,等等……手臂! 她眉一蹙,一句小心还没喊出来,篮球就被江彻摁进了框里。 年久失修的球框被他的力道带得晃动起来,他落到了地面上,球场里的欢呼如同海浪,汹涌淹没他的身影,直到他转过身,那阵欢呼才骤然止住,转换成或讶异或恐惧的惊呼。明蓝看到了他流血的手臂,一道整齐的、像是被利器切割开的血线从他上臂中央蜿蜒至小臂,像用红笔对准尺子描出来的直线。 她心一沉。 “啊!哎哟哎哟……”大爷大惊失色,惊叫一声,“这是……完了完了,他们戴了指虎!哎哟!我就说这些臭流氓招惹不得……这看起来伤得不轻欸,小妹,你……” 他原本想说的是你赶紧带着你朋友上医院看看吧,结果话还没说完,一个白色的塑料制品就从他身侧飞了过去,像一只全力俯冲的游隼,速度快到只能勉强看到一抹残影。 啪的一声。 还剩下半瓶水的矿泉水瓶准确地砸在猴哥头上,炸开了一大片淋漓的水花,淅淅沥沥仿佛给他灌了一场透彻的雨。因撞击而干瘪下去的塑料瓶身摔在地面上,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底下球场噤若寒蝉,几秒过后,才传来一声怒极的暴喝:“草!!谁?!谁!” “我。” 明蓝在二楼走廊上淡淡应了,一手转着手机,一手袖在运动服兜里,踩着运动鞋,转身直接下了楼梯。 她气焰太盛,动作又太快,连惊呆的大爷都没反应过来要拦住她。明蓝如入无人之境,顺顺畅畅地来到了一楼狼藉的球场上,在江彻面前站定。 “小姐……” 江彻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上前一步想拦在她身前,明蓝头也没回一个甩手,用手背在他胸口重重地拍了一下。 “退后。”她冷声说。 他了解她——虽然看起来专横跋扈,但明蓝其实是个脾气蛮好的人,她不常生气,对自己周围的朋友也宽容大方。现在这样代表她难得的气到了极点。 猴哥已经被他的小弟搀扶起来,脑袋被砸中,他头晕得不行,那头黄毛也湿透了,衣服更是湿黏黏地贴在身上,衣角处还在往下淌水。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一只落水狗,半点气势也无。 见到站在自己正对面的明蓝,他气得五官都扭在一起,要不是有身后的小弟拦着,估计已经扑上来将她掐死了。 那个小弟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不行啊侯哥……!这女的我认识,我二姨在他们公司当保洁员,她是……” 后半句话他是凑到猴哥耳边说的,声音压得极低。 明蓝没料到这群人里竟然也有能跟她公司员工沾上关系的人,看来六人定律名不虚传。她站在原地,闲闲看他们表演。 小弟说完,猴哥脸色微变,但额角青筋仍不忿地鼓鼓跳动,不服道:“那又怎样!还不是个靠爹靠妈的low货……” “侯哥侯哥!”小弟赶紧又凑在他耳边低喃了几句,大概是“这疯婆娘惹不起”之类的话,最后故意用明蓝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就承认个错误,给她道个歉,这位明小姐是个开明大度的人,肯定不会同我们计较。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好吧?” 明蓝全程眯着眼睛看着,直到小弟说完那番话,她才动了动,微微俯身,指着猴哥手上的指虎,缓慢地说:“这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借我看看好么?” 她长得高,俯身下来时,一股似有若无的女人香自上而下飘来,说话的声音没刻意装嗲,甚至是女中音偏低的声线,却带着一股酥麻麻的语调。 猴哥脸色涨得通红,既觉得她身上香味好闻,又想拿刀把她砍死,两种矛盾的心态让他通红的脸色逐渐憋成了葡萄般的绛紫。 明蓝没理会他丰富的心理活动,自顾自伸出手,把那枚指虎从他手指上捋了下来。 她指尖冰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摘下指虎的动作简直缓慢得像在调情,让人直起鸡皮疙瘩。整个捋下以后,她举起指虎,仰着视线,好奇地转着角度欣赏了一会儿,当着众人的面把指虎慢悠悠套在了自己手指上。 “是这样戴吗?”她问。 其中一个小弟看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朝她点了点头。 她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回眸面向猴哥,一字一句悠哉地说:“我想你误会了,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 在他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之前,她勾着唇角,沉声道,“你让我戴着它扇你一巴掌,你用指虎害人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我不会再跟你计较,怎么样?” 8. 动念即乖 虽然结尾用了“怎么样”这种询问词,但明蓝说那些话并不是在商量,而是一种单方面的告知。说话时她转了转指虎,将上面突起的利刃调整成朝内的方向,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携着风,干脆利落便朝对方脸上招呼而去。 指虎被她反戴着,上面的骨刃随着她的动作划破对方面部肌肤,轻松到像在切割一块嫩豆腐。 一道狰狞的红痕立时爬上了对方面中,不长,大概三厘米,从他左脸中央盘桓到鼻侧,歪歪扭扭像只被开水烫伤的线虫,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狰狞起伏而不断蠕动。 “啊!!” 猴哥凄厉地惨叫一声,捂住脸颊,目眦欲裂地瞪着她,下颌都咬出了筋络,三白眼的眼白上爬满血丝。现场有些苦他们久矣的围观者见状吃吃笑起来,被他的小弟暴喝了几声“笑屁啊!再笑把你们舌头割下来”才作罢。 明蓝缓缓褪下手上的戒指,把它扔到了地上,不再看面前这群人,反手招呼江彻,利落道:“走。” 他身上的伤可比猴哥严重多了,需要及时去医院处理。明蓝无心恋战,在前面带路,江彻落后她几步跟随,经过一个目光躲闪的小弟时,顺手将他藏在背后的手机抽了出来,删掉手机里刚才录下来的明蓝扇人巴掌的视频,又冷声警告了几句话,这才跟着离开。 外头日光烈烈,阳光普照。 明蓝站在球馆台阶前,低头查询这附近的医院,想叫辆车,字还没打完,就见江彻绕到了她身前。他长得高,即使站在低她一级的台阶上,也需要低头俯视她,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线。 “小姐。”他面色难得的严肃,“谢谢你替我出头,但……” “但是你下次不要这么冲动行事了,你这样会留人话柄,将来哪一天说不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身在你这个位置更应该谨言慎行,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未来也搭进去。” 明蓝抬头看着他,嘴角噙笑,一字一句,熟练地接出他的下半句话。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那一年江彻刚成为他的保镖,虽然她读的是私立学校,里面有钱有势的人很多,可并非每个家庭都会给小孩配备保镖,于是明蓝与江彻成了惹眼的存在。有一回几个调皮的男生在放学后故意用湿泥巴揉成的球砸向江彻,弄脏了他的衣角。 “你们干什么?”明蓝在前面走着,听到笑声,回过头瞪着他们。 “他不是你的保镖吗?”为首的男生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只是想替你试试他的专业度。喂明蓝,你这保镖不行啊,连几团泥巴坨子都躲不开,让你爸趁早把他换掉吧。” “……替我试试?”明蓝缓慢地咀嚼着他们的话,轻声笑了笑。 她朝他们走过去,说谢谢你们啊,没有你们我都没发现我的保镖居然这么没用。为首的男生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刚要嘻嘻哈哈答不用谢,她就来到了他面前,抬手直接把他的脑袋摁进了地上的泥巴里。 吃了一嘴泥巴、连眼睫毛都被泥巴糊得睁不开的男生当夜便找自己父母告状了。 他父母做的是房地产生意,没有明德成业大,单从生意层面对明德成构不成什么威胁,然而不巧的是对方有个军人爷爷,是上世纪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老兵。 这一下可不得了,爷爷听说孙子吃了泥巴,拄着拐棍亲自来明蓝家里讨要说法。 明德成汗都掉了下来,商不与军斗,当场就要把明蓝唤出来赔不是。她那时正在房间里吃冰棍,舔着棒冰,穿着一身粉色的HelloKitty睡衣走下来,听闻了对方的来意,把冰棍塞到江彻手中,从保姆那里要来个盆,二话不说,先端去花园里挖了满满一盆的脏泥巴,哐啷一下放到了老太爷面前。 “我不会道歉,您要是觉得看不过眼,可以让您孙子把我的脑袋也摁进去。”她指着那盆黑糊糊的泥巴,淡淡看向躲在自己爷爷身后的男生,“一报还一报,他按完以后,我保证这件事在我这儿一笔勾销。” 她稍微退后半步,朝那男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明德成一脸“吾命休矣”的表情,赔笑赔得脸都要亏钱了。老太爷可能没想到肇事者是这么个性格,有点愣,几息过后,才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孙子,用拐棍尖点了点那盆花泥,说:“去。” 那个男生抖抖索索来到明蓝对面,不像是要复仇,倒像是被逼着上刑场。他最后当然没有出手,不仅因为江彻站在别墅角落里,看他的眼神阴恻恻跟鬼一样,还因为明蓝的坦诚与直率反衬得他行迹猥琐,像个不占理的小人。 老太爷给了他两分钟时间,看不到他动作,最后重重一跺拐棍,指着他说:“没能耐的东西,你自己这样软包子,以后出了事别再找我替你出头!”说完剜了明德成一眼,留下句“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事后江彻找到明蓝——她正在洗手,挖泥时没戴手套,泥炭土深入指甲缝,光用流水冲不掉,只能用牙签一点点挑干净。江彻接过她手里的牙签,低头耐心帮她清理指甲。粗粝的指腹握着她光滑的指尖,动作一丝不苟,过了许久,才沉声说出了那番话。 “……身在你这个位置更应该谨言慎行,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未来也搭进去。”他皱眉,明显不太认同地说,“小姐,这次是运气好,对方没那个胆子,万一……” 明蓝嗤笑一声,让他不要杞人忧天了。 “就算他真的把我按下去,我也无所谓,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看着他,目光沉静,“一人做事一人担,既然是我做出来的事,有什么后果我也都能接受。” 这是她当时的回答,也是她现在的回答。 他们进行了一场不忘初心的对话,谁也没有说服谁。 明蓝很快叫到了一辆车,让司机把他们送到最近的诊所。医院挂号比较麻烦,等来等去,还不如就近先找个卫生所处理一下。 司机很快将他们拉到了两公里外的一家诊所。明蓝领着江彻下了车,前台小护士一看江彻手臂上的伤就说:“右拐是急诊,你们直接过去就好。” “哎!你们这怎么搞的啊?”急诊医生瞧了眼江彻的伤,回身叮叮咚咚准备起了缝针的用品。 明蓝简单替他回答:“被利器划伤了。” “什么利器,有没有生锈?”医生问。 “没有,是动物骨头做的。” 缝针前医生问用不用给他打针麻药,江彻摇头拒绝了:“直接缝吧。” 他不想耽误明蓝太多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私心里认为她应该待在海滩、草坪、高山那样温暖、明净且清洁的地方,而不是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所里。 “干嘛,在这演关公刮骨疗毒啊?”明蓝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对医生说,“别理他,打。”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彻,最后觉得眼前这位女士说话比较有分量,于是给江彻补上了两针局麻。 银针穿梭在绽开的皮肉里,将其拉扯变形,透过敞开的伤口,明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肤之下粉色的、漂亮的肌肉,它们像某种纤薄柔嫩的花瓣,在风下蜷曲又舒张。 他稍微挡了挡,不想让她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然而她换了个看得更清楚的方向,紧紧盯着医生的动作,目光坦然到让他有种裸.露之意。 结束后医生照例交代了一些“伤口不能过水”“如果有发烧记得及时就诊”的话,明蓝一一听着,结完账时嘴里还在喃喃复述。 江彻看了她一眼,伸手招了辆车,问她接下来想去哪。 他伤成这样,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明蓝率先进了车里,摁亮手机屏幕,瞧了瞧上面的时间:“先回家吧。” 江彻扶着车门,没有立刻进来,只低声道:“我还能继续逛,小姐。” “?” 她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几乎要被气笑了,“刚才好好的你劝我回去,现在又想继续逛,江彻,你是太闲了故意跟我唱反调呢?” “没有。”他说。 “没有就进来。”她伸手拽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不过江彻仍是就着她的动作坐进了车里。 车门掩上,她用长指甲劈里啪啦戳着键盘 ,跟它有仇的样子。他探身过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替她牵过安全带,拉到锁扣里插好。这个动作让他离她很近,只消稍微低垂视线就能看到她浓密的、鸦羽似的睫毛与微嘟的唇珠。 面相学上说有唇珠的女性人缘好、不服输且财运佳,这些特征都在明蓝身上一一得到了应验。 她朋友众多,走到哪里都呼朋引伴。 费彦初中前是个小胖子,同学校里只有明蓝愿意跟他玩,她说自己缺个言听计从的小弟,只要他愿意为她端茶倒水,对她百依百顺,她就罩着他。 唐姝茵则是高中那会儿转学来的,她父母做海鲜生意出身,前半生过得拮据,直到女儿上高中才突然暴富。由于之前都在普通公立学校读书,审美与见识跟不上,唐姝茵转学后常被周围的各位少爷千金嘲笑土,那些人还故意说她身上有股鱼腥味儿,也是明蓝出面说她有了小弟,还缺一个捶背揉肩的小妹,大家才渐渐不怎么欺负她的。 读高中时明蓝就出落得很漂亮了,她是从小到大五官都在线的那种小孩,即使是看不出未来样貌的婴儿时期,大家夸她也是用“漂亮”而非“可爱”。到了高中,这种漂亮更上一层楼,攀登成利刃般极具冲击力与攻击性的美。 其实她很少化妆,骨相也是东方人柔润温和的骨相,胜在五官颜色极深,像挂在骨头上的画皮精怪,眉峰藏剑,眼皮的褶皱又薄又浅,沿着眼尾斜挑上去的弧度栖息,像鹰隼的飞羽。即使唇色昳丽,给人的感觉也是冷而傲的。 江彻放学接送她,总会看到一群学生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像葫芦娃里跟在蛇精后面的那群小妖怪。远看也许会被她的强势吓倒,可是一旦跟她做过朋友,人人都会庆幸自己竟然同这样的人相识。 她点缀在唇上的唇珠揉出一抹嫣红,像某种半熟的浆果,散发出馥郁的甜香。江彻盯着看的时候过长了一点,以至于她扬起视线的时候恰好与他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适时瞥下视线,看向她的手机,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对面说“包在我身上”。 再往前看,是明蓝将那段录制的比赛视频发给了一个搞网红的朋友,对对方说:“把人脸打个码,音频也处理下,做成鬼畜视频发到网上。” “……” 他看着那段对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是说打他一巴掌就不计较了吗?” 明蓝收回手机,振振有词:“我说的是不计较他们用指虎的事,又没说不计较他们作弊的事。” 她找的这个网红朋友效率奇高,当晚江彻就在手机上刷到了一个爆火的视频,题目是“打篮球我有七种美德”,开头就是“谦让”,配的视频则是一个带球冲撞视频,下面还有“协作”“友好”等等“美德”。 底下评论区果然热热闹闹地玩起了梗。有时候江彻不得不佩服她的脑瓜,不讲球德的事海了去了,若只是单纯将原视频披露到网上,让网友替自己申冤,恐怕不会引起多大反响,毕竟大多数人上网是为了找乐子,而不是苦哈哈当个清官断案。可冠上娱乐化的名头反讽,一切就不一样了。 一件无聊的是非小事从个案变成了可以被集体吐槽与消遣的现象。不熟悉那些混混的人不会知道视频里是谁,而熟悉他们的人则会将他们当成笑料。对那帮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来说,面子工程可比蹲不蹲监狱重要多了,没了面子,他们接下来大概也没脸再去球馆胡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他们正坐在回家的车里,明蓝把手机收回了裤兜,掩住口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车程过半,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明蓝睡觉习惯往左.倾,来石柳的时候她左边是窗,回去的路上,她左边是他。 他肩上一沉,感受到一股毛茸茸暖乎乎的重量。 乌发挠着他的肩膀,温热鼻息撩在他锁骨上。 右臂上的伤口被她身体的重量不轻不重地覆住,被挤压的伤口泛出隐痛,细细密密啮咬他的每寸筋骨。 江彻闭上眼睛,深深吐息。 不可说。 开口便错,动念即乖。 9. 奶油泡泡 “呼叫蓝蓝,呼叫蓝蓝——” 唐姝茵发来消息的时候明蓝刚结束上午的高数课,摸出手机一看,被她轰炸了十来条消息,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呼叫呼叫”。 她发了个句号过去,让她有屁快放,对面立马回复:“有重大八卦告知。” “啥?”明蓝懒洋洋地打字回复。 现在距离那天清晨她和江彻偷溜出去已经过去足足五天了,这五天里她不出意外又被明德成拘在了家里,上课上得快要发霉。 至于江彻,虽然有她鼎力保他,不过她的话在明德成面前向来效力为零,身为从犯,他也吃了惩罚,被明德成外派去出差了。 “要是你再继续乱来,我会考虑给你换个能镇得住你的保镖。”明德成是这样说的。 刚开始得知这个消息时明蓝还很震惊——自从成为她的保镖,江彻基本没有离开过她左右,连过年过节都在她家过。她厚着脸皮夹着声音对明德成说“你不爱我了吗?你把他派走了谁来保障我的安全呢”,试图用假惺惺挤出来的几滴眼泪唤醒他稀薄的父爱,她爸当然没有被她粗劣的演技收买,铁石心肠地表示接下来的暑假她都不会再有单独出门的机会了,有没有保镖一个样。 “可是他还受伤了。” “他受伤不是我导致的。”明德成冷酷地宣称,“该感到愧疚的另有其人。” “……” 身为那个“另有其人”,明蓝确实如他所言被良心折磨得稍有些过意不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她爸回心转意,最后只能在江彻出差前一天买了瓶药膏送给他,叮嘱他按时涂药。 她并不清楚江彻要去哪里出差,只大概知道他需要负责运送一批货物到国外。 他们家的主营业务是芯片,其中有些前沿技术涉及到了商业机密,虽然走的是号称保密性最强的国际物流专线,但总归要派些自己人盯着才安心。以往这些工作都有专门的内部人员负责,这次也不知道真是出于惩罚目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把并不熟悉这项业务的江彻也调过去做安保了。 他离开后,明蓝枯燥乏味的生活变得更加无聊,整天被明德成关在家里,能接触到的活人除了念经的老师就是五十多岁的保姆与管家,年龄代沟太大,彼此相顾无言,想拿他们逗趣解闷都于心不忍。 换成平时,对唐姝茵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卖关子方式,明蓝早就爱谁谁了,然而今天她有无限的耐心,在对方又一次提供无效消息后依然耐着性子问:“什么八卦?” 扭扭捏捏半天,唐姝茵终于在屏幕那边宣布:“我恋爱了。” *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也才过去半个多月,那时唐姝茵还处于一种对异性敬谢不敏的状态,跟长得帅的男生对视超过三秒说话就会磕巴,听说party上男生数量大于女生会立即拒绝邀请,恨不得朋友圈里只有女生,干干净净。 明蓝难以想象唐姝茵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就独自完成了“认识男生-了解男生-确定关系”这个复杂流程,她思来想去也只能脑补出傻小妞惨遭杀猪盘的案例。心里这样想着,电话已经拨了过去,开门见山地问:“你现在在哪?身边都有谁?” 一听这种妈妈式的询问唐姝茵就知道明蓝想岔了,尴尬地笑着说:“不是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男朋友三个字在嘴角翻来覆去滚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倒出来,“我和那个人是在网上认识的,他不知道我的家境,肯定不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 “网上?你们打游戏认识的?” “不是,是笔友。” 古老的词汇,明蓝的脑筋一时没能转过来。后面听唐姝茵解释,才知道是一个线上交友软件,说白了就是互发电子信件的地方,她在那上面聊到一个合得来的男生,一打听,得知对方是隔壁大学的本科生,大三将要升大四。 “他温文尔雅,是我见过最有礼貌的男生。他身上有一种女性气质,情商高,而且细腻敏感,很容易捕捉到一些我自己都没留意的细节。他学富五车,博学多……” 明蓝打断了唐姝茵喋喋不休地堆砌形容词与四字成语:“大四学生?他现在在做什么?” “你嫌他老吗?其实他也就比我大了三岁而已,都说同龄男生的心理年龄比同龄女生小,他大我三岁我觉得还挺刚好的。” “……我问的是他现在在做什么,没让你夸他。” “哦哦,他现在在准备考研,打算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唐姝茵可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傻笑半天,最后又无意识补上一句夸赞,“他很努力的,已经买好了需要用到的所有辅导资料。” 明蓝并不认为一个专心备考的人会在短短半个月时间里光速谈到一个女朋友,也不觉得买好备考资料这么基础的小事能够被称为“努力”。 可对面的唐姝茵显然已经被突然降临的初恋冲昏了头脑,没有听进她的提醒,只说:“也还好吧,他现在是考研初期,刚开始备考,没那么紧张也可以理解。而且我们是在笔友软件上认识的,这个软件跟那些乱搞的软件不一样,上面没有不三不四的人,大家都是认真在倾诉生活的烦恼和幸福,我们刚开始真没打算谈恋爱,是因为缘分太奇妙了。” 明蓝听得既无语又好笑,这说辞怎么听都处于上头期,已经彻底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转念一想,朋友刚谈上恋爱自己就唱衰,未免也太扫兴,于是改口道:“行了,反正你自己注意保护好自己,谈得开心。” * 唐姝茵确实谈恋爱谈得挺开心,所有朋友里只有明蓝在过一种比考生还苦修的生活。 她每天八点就要在书房就位,一直昏天黑日学到晚上十点,凄惨得好比零零七牛马。一周过后,瞧见她萎靡不振的样子,明德成总算发了点善心,打发她去方毓歆家里玩两天。 离婚以后明蓝一直跟着明德成生活,因为方毓歆女士飞快再婚了,那位再婚的丈夫仅仅大了明蓝十岁,今年才二十九。 明蓝实在无法对着一张该喊“哥”的脸叫出“继父”这样成熟且诡异的称呼。况且目睹自己的母亲与一个年轻男人卿卿我我也是一件极其尴尬的事,为了自己的眼睛与心理健康着想,她总是尽量避免去方毓歆那留宿。 可是现在方毓歆家是她唯一能去的“外地”,江彻不在,明德成严禁她前往任何一个远离家人视线的地方。 揣着一种报复社会、同归于尽的心理,明蓝携带行李箱住进了她妈妈家。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家庭里没有任何与她同母异父的小孩。方毓歆当年生她时难产,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生完她就立即做了输卵管结扎,发誓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再生小孩。 她离婚后寻觅下一任的要求也简单:活.好、丁克 。 这个丁克还不能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必须出具结扎的证明。 明蓝有时特别佩服方毓歆的人生态度,因为少有女人能活得像她那样简单和自我。譬如现在,她站在大门口晒着烈日等别墅的大门打开,仰头望去,透过二楼没拉好的窗帘,能清楚地看到她妈妈正同她那个年轻的继父在落地窗内互相啃咬对方的嘴唇,亲得难舍难分。 “……” 明蓝又狠狠锨了一把门铃。 其实这门录入了她的指纹与人脸,完全可以大摇大摆走进去。她没有选择这样做倒不是故意折腾他们,而是怕直接进去会看到更加少儿不宜的场面。 过了五分钟,那个不知道姓潘还是姓汤的继父才下来给她开门,笑着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最近我放假,给家里的保姆也休了假,刚才听到门铃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毓歆女士姗姗来迟,像一片落叶一样从楼梯上飘飘然旋转而下,如同欧美电视剧里饰演的言行夸张的贵妇,掩着嘴唇说:“天哪宝贝!好久没见了,想死妈咪了,快让妈咪亲一亲——” 明蓝闪身躲过她亮晶晶的嘴唇,把行李箱丢给继父,自己像皇帝一样躺到了真皮沙发缔造的龙椅上,说她想吃冰淇淋。 方毓歆慈爱地看着她,仿佛她不是要吃冰淇淋,而是即将登上月球当宇航员,拍拍继父的手臂说:“亲爱的,宝贝说她想吃冰淇淋,快把冰箱里新买的那些都拿出来。” 在方毓歆家住的那两天,明蓝不仅吃了满满一肚子冰淇淋,连眼睛也吃了不少腻歪的奶油泡泡,甜腻的奶油将指尖都腌出一股香精味,回到家里以后她就知道自己这回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睡到半夜,熟悉的坠痛感席卷而来,仿佛有两个哑铃一左一右吊垂在她左右两边的卵巢上,中间子宫的位置被人又踢又打又踹,揉成了一团破抹布。 明蓝从床铺上翻起身。 凌晨两点,这个时间大家早就都睡下了,她强撑着起来换掉了糊满棕褐经血的内裤,贴上卫生巾,坐在马桶上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下楼找点止疼药吃吃。 医药箱似乎被玲姨放在储物间里了,而储物间在别墅一楼。她推开房门,平时短短的走廊此刻漫长如天堑,只能捂着肚子一步步淌过去。 途径书房,底部的门缝泄出敞亮灯光,明蓝没有理会,想也知道是明德成在里面熬夜加班——她爸别的方面不说,在工作内卷程度上绝对可称身先士卒——刻意放轻了落脚的重量,踩着猫步从门前经过。 开玩笑,她可不想痛经的时候还要听他王八念经,说些诸如“活该,早就交待过你不要吃太多寒冷食物”的马后炮。 成功趟过雷区,明蓝正要五体投地佩服自己精湛的肌肉控制能力,身后的门就开了,随之而来的脚步声让她蔫了气,为了避免被她爸当成入室行窃的贼乱棍打死,她赶紧转身,用猫儿似的声音可怜兮兮示弱:“爹地……” 生气时直呼大名,没事叫爸妈,有事喊爹地妈咪,明蓝把称呼用得很明白。 站在书房门的男人当着她的面缓慢将门掩上,明亮光线褪去那一瞬流连地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明蓝留意到门缝里依然亮着灯,且传来了她爸咽喉炎偶发时的咳嗽声。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叫错了人,一股莫名的耻感踩着血雾从她热胀的下腹部升起,淤积在她薄软的面皮上。 10. 干涸血迹 江彻在黑暗里静默地注视她。 暗沉的光线让明蓝看不清他的视线具体落在何处,但他似乎是稍微低下了头颅,正打量着她因疼痛而捂在小腹上的手。 在她开口说话前,他上前一步,左手抄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在她屁股下垫了垫,以一种抱小孩的姿势将她垂直抱了起来。 明蓝的大腿后侧垂在他手臂上,能透过一层轻薄的睡裤感觉到他肌肉发力时的贲张,上面还有一层粗糙的、磨人的触感,是之前处理伤口时还没来得及拆下的医用缝合线。她嗅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些许冷香裹挟着皂液的香气从肩膀的位置蒸出。 江彻目标明确地转身走回了她卧室的方向,腾出一只手拧开门把。 “小姐,我交代过你经期前不要吃冰淇淋。” 这是门合上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似叹息似谴责,语气恭恭谨谨,细听却能听出他话语里轻微的不满。 卧室里没开灯,全部的照明只有没拉实的窗帘缝里倾泻而入的月光。而他们站在门板后,刚好是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即使离得很近明蓝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她羞耻未褪,又疼得没什么力气为自己辩驳,趴在他肩膀上哼哼两声就算对付过去了。 说来确实是她失误。 自从第一次来月经开始,她就没特意记过自己的经期,这件事一开始由负责饮食的芳姨包办,每逢经期她都会为她料理滋补的养生汤,后来江彻发现她经常会忘记带卫生巾,身为她的司机兼保镖,一旦她忘记,他就得来回跑两趟替她拿取干净的换洗衣物和卫生巾,久而久之他也养成了记录她生理期的习惯。 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连芳姨都习惯了向江彻询问明蓝的月经周期。 明蓝的月经介于痛经与不痛经的中间值,痛不痛完全取决于她当月有没有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可想而知这个月是没有的,她听到江彻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后把她抱到床上,卷一卷掩进被子里。 “在这躺着,我下去拿药。” 他简单交代完就出去了,接着以光速重新降临在她眼前,伟大如救命的神祇。 明蓝被他扶起来喝了水喂了药,伺候得周周到到,他还让她右侧躺——这个姿势是背对着他的,她软绵绵地任由他摆了过去,没忘记在口头上逞一逞威风,问他是不是不想看见她的脸。 “不是。”他在她背后略带几分无奈解释,“网上有个说法,右躺能更快激活止疼药的药效。” “真的吗?” “不知道。” 但试试也没差。明蓝疼得急病乱投医,闭上眼睛在心里念起了清心咒。黑暗在她眼皮上铺开,疼痛沉淀为冷意袭来。 念到一半,她感觉有一片干燥暖热的手掌从她背后伸了过来,挑开真丝被的一角,稳稳当当落在了她虬结的小腹上。停留两秒,手掌隔着睡衣打起了圈,将内里紧绷的肌肉与痛楚一并揉开,化成一股酸胀的热意。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银白的夜色。 他的手很大,如伞也如盖,指节修长,完全张开以后几乎覆住了她整个腰腹,指下力道不轻不重,拿捏得刚刚好,手温煨暖了她因经痛而冷颤的下腹。 “……这也是网上说的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被子里。 他在她背后沉默良久,才用鼻音低沉地嗯了一声。 不用转身明蓝就知道江彻没有坐到床上,是半蹲在床沿的姿势。用这个姿势替她揉按腹部想来并不舒服,而他发力的手甚至是受伤的那只手。 这算什么呢?要是明德成突然进来,看清他们现在的姿势肯定会勃然大怒。然而明蓝懒洋洋的,完全没有赶客的心思,她睁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他的服务,被他按出一股昏沉沉的困意。 半梦半醒间,指尖无意识沿着他手臂的线条攀上去,像树栖的蛇攀援树干,在他狰狞凸起的伤口上摩挲。 伤口的触感清晰到古怪,像干裂的河床,黄沙泥土之下埋有地下河隐秘的脉动。她摸到他手臂上粗糙的纱线、新长出的光洁嫩肉以及被薄薄精肉包缚住的筋络与血管,它们纵横在他的皮肤上,克制地鼓噪着,随着她指尖的游移而抖出细微的震颤。 “疼吗?” 她迷迷糊糊地问。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将手抽出去。 直到快要睡着了,她才听到一道喑哑的回应:“不疼……是痒,小姐。” * 醒来过时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貌,像午夜过后恢复原貌的皇宫,江彻并不在房间里,黏着在肚皮上的沉滞坠痛感也消失了,清晨的阳光晒在被子上,将被套映出一层金黄的光辉。 明蓝掀开被子,整个人清新到像用高山雪水洗过一遍,连呼吸都是轻快的,用脚尖勾起地面上的拖鞋,坐在床沿舒了个懒腰。 不久后房门被敲响,芳姨探进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楼下已经炖好了乌鸡红枣汤,让她洗漱好了趁热下去喝掉。 她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炖得软烂的枸杞漂浮在乌漆漆的汤面上,莹白桂圆吸饱汤汁沉底,用勺子搅一搅,红色与白色彼此抱在一起纠缠不清。明蓝有一口没一口嘬引着瓷白小勺里的汤汁,经期令她脾气温和且行动迟缓,好在明德成尚未泯灭全部的人性,见状慈悲地为她减少了未来几天的课程量。 她获得了偷闲的时间。 月经将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宅女,除了上课以外,明蓝几乎都待在自己卧室里。偶尔江彻从她窗前路过,稍微仰头就能看到她蜷在卧室阳台上画画。 膝盖折叠,双脚踩在藤椅上,长发用发带简单地束成了低马尾,嘴里叼着一只确定比例用的铅笔,一手摁着画布,一手懒洋洋地挥舞画笔涂抹着什么。漆黑的发,白白的脸,猫似的懒散柔韧的身形——不熟悉她的人见此情景,大概会遭受视觉蒙骗,以为眼前是一位忧郁且脆弱的文青。 然而只要看过她的画作就不会这么想了。 明蓝作画喜欢用黑白灰红蓝五种色彩,红色和蓝色一般只作为画面里某个特别意象的点缀或某种微妙氛围的渲染,再说得直白点——她钟情于创作恐怖画作。 与其他小孩痴迷于奥特曼、乐高玩具与过家家不同,打从认字开始,明蓝就对神秘题材情有独钟,时常抱着本比砖头还厚的《世界百大 未解之谜》嚼啃,津津乐道于麦田怪圈、百慕大三角和尼罗湖水怪。 如果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还好,偏偏她有着超强的行动力。 上小学时她在班级里带头成立了一个神秘地下组织,专门研究城市怪谈,每个加入组织的盟友都需要滴血起誓。一群半大小孩用圆规扎破拇指,血糊糊地在白纸上摁下指印,差点没把意外捡到这张纸的老师吓死,以为学校里混入了什么邪.教。这个地下组织最后当然不了了之,被老师揭发的明蓝回家后就收获了一顿新鲜的竹笋炒肉。 不过她贼心未死,初中时又在校园内自发创办了一个地外文明研究社,吸纳了一大批神神叨叨的社员,把走读和住宿的社员一视同仁地坑蒙到郊区的深山里看流星雨,还怂恿一个学生偷来了他家里名贵的天文望远镜,最后被老师以散布歪风邪气、组织危险活动为由强硬解散了。 到了高中,明蓝消停了一些,起码没再去祸害其他人,而是从外修转为内修,开始瞒着家里人为一个恐怖游戏作画。 那个恐游的开发者恰好也是她朋友,两人低山臭水遇知音,整个游戏项目除了那位不靠谱的开发外就只有她这位不专业的美工,谁知偏偏走了狗屎运,凭借小众的玩法与独树一帜的画风出了圈,火了小半个月,狠狠赚了一笔。 虽然这游戏很快因人手不足、bug丛生、售后迟缓等客观因素暴毙了,从爆火到跌入泥潭被全网黑仅仅用了半个月时间,但明蓝的恐怖画作也从此小有名气。她给自己取了个“小曌”的笔名,因过度自恋反而被不知情的圈内人推崇为个性鲜明,偶尔会接到一些商单或者被邀请去参加一些小众画展。 就江彻了解到的,她目前正在画的这幅画是为一个慈善募捐晚会免费创作的。 明蓝常有古道热肠,这也是她时不时拍拍脑袋祸害别人却难招人讨厌的原因。 那位与她一起创作恐游的开发后来生了一场重病,急需用钱,她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因游戏而获得的所有收入都捐给了对方治病。对方病好以后说要做她的狗,结果转头就在她请他帮忙把定位系统屏蔽掉时给她制造了天大的岔子。 江彻看过她正在画的那幅画,她画完那天刚好也是经期结束那天。他从楼下路过,看到明蓝悠闲地趴在阳台栏杆上,眯缝眼睛朝他勾勾手,要他上去帮忙装填画框。 花梨木画框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气,江彻戴着手套,沉稳又仔细地将她的画作装裱进去。 黑色窄门里绘有一簇暗红野火,乍看犹如干涸的血迹以及被指尖用力碾出汁水的玫瑰花瓣。他曾经费心钻研过那些艺术流派,印象派野兽派……绘画界的专业名词层出不穷,明蓝的画作却并不属于任何一种,它难以被归类,就像她本人一样时而跳脱时而沉静,绚烂夺目的生命力,摧枯拉朽一样用力烧用力活。 他用指腹轻轻抚开画框角落里的一粒灰尘,明蓝在他身后对着两套晚礼服纠结,问他穿哪套更合适。 他说都合适。她笑了一声,摆放他面前的全身镜正映出他和她的身影,然而不管是往前还是往后,他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是吗?可是你都没有转头看我。” 11. 酸杏儿 她的话音消融在盛夏热熔熔的空气里,明净玻璃上,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汇又分开,如两条溪流的交汇。她穿着一袭红裙子,裙摆烈烈如火,臂弯里挽着一条同样轻软修身的祖母绿长裙。江彻低头扶正画框,巧妙地转移话题说画作已经装裱好了。 她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一颦眉,没有再为难他。 * 明蓝最终挑选了那条与她的画互相呼应的红裙。热滚滚的熔岩的颜色,裙尾波浪褶如同起伏的岩潮,像把岩浆穿在了身上。 宴会是慈善晚宴,来往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少爷,没有明德成定义中不三不四的人,正规、安全且名声好听,他破格同意了明蓝的外出申请,交代她出席宴会要稳重审慎。当晚由江彻护送她去参加,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拆线了,不妨碍开车与护卫。 晚宴是一位女士举办的,地点选在她家宅邸。作为清城有名的老钱,这座宅子比明蓝家的别墅古老也豪华了许多倍,光是院子就大得令人眼花缭乱。 由于明德成不喜欢花卉,他们家的院子植被以绿植为主,只有后院依循明蓝的心意种了一地红拂玫瑰。 而这位筹办慈善晚宴的女士显然对花卉有着狂热的喜爱,从进门开始他们就被拱门上密密匝匝的玛格丽特王妃月季耀武扬威地扑了满脸的蜜粉。细长枝条的虞美人擎出亭亭玉立的花骨朵,林荫薰衣草倾倒在山坡上,像台风来临前夜的漫天旖旎紫霞。 有侍者指引来客前行,然而来的客人太多,年轻的侍者脸上已然显出一些疲态,明蓝让他们去招待别人,自己沿着小径朝前行走。 接着她不出意料地迷了路,沿着一条沙砾小径拐入一片偏离人声的场所。 这里的树木尚未经过精心修建,长得狂放而富有生命力。她眼前是一棵看起来有十几年树龄的高大杏树,浓绿的枝叶间已经坠了些饱满圆润的青黄色果实。 “这些果子可以吃吗?” “偷窃不是美德,小姐。” 江彻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背后几米处。 她回过头,像闻到臭味的小狗一样朝他皱了皱鼻尖:“我的意思是它们成熟到可以入口了吗?”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青涩的杏子:“会很酸。” 明蓝的口腔随着他的描述开始分泌津液,她还没有想不开到要去品尝一颗酸杏儿,耸了耸肩,转身绕回这座宅邸招待客人的正确场地。 这是一座欧式风格的宅邸,进去以后堪称富丽堂皇,黄澄澄的暖光将墙面和天花板交界处的阴角线渲染出阴阳割昏晓的壮丽,罗马柱细细密密拱起屋子里精致的装潢。大厅的位置奏放着醇厚如古酒的管弦音乐,一楼连同二楼墙壁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慈善画作,宾客们身着端庄晚礼服,三两盘桓于画作前,或高谈阔论,或喁喁低语。 ——庄重到过于严肃的画卷。 明蓝不喜欢任何需要端着假笑攀比客套话的场合,但不喜欢并不代表不擅应对。她穿行在一楼大厅用来摆放糕点与酒水的长条餐桌之间,同来往宾客言笑晏晏,态度不算多么热情,却也难以挑出差错。 江彻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在她身后,他陪她出入过无数次这种场所,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拿捏好进退的分寸。 遇到少爷小姐们上来攀谈时需要识趣地退后到不影响他们交际的阴影处,而明蓝落单时则可以适时靠近一些,因为这样才能在他家小姐饥肠辘辘时恰到好处地把她看中的糕点递到她唇边。 一块切割得完美的酥酪,大小刚好够人一口吞下又不显得狼狈,足见主人的用心。但明蓝直接越过它,看向了侍者还没来得及切开的鲜花饼。 在她的眼神压力下,侍者不得不哂笑着将一个完整的鲜花饼双手奉上。 明蓝浅咬一口,随后失去兴趣般把剩下的一大半交给了背后的江彻。 整个晚上她已经朝他手里投递了不限于馅饼和面包在内的种种食物,江彻知道这是她拐弯抹角关心人的方式,从来到宴会现场至今,他还没有机会进食。他有点想笑,又不好真的笑出来,于是只用帕子将那些缺了一角、仿佛被啮齿动物啃咬过的糕点包裹起来。 宾客自行参考完宅邸之后,晚宴的主人总算姗姗出面了,用话筒招呼大家开启今晚的交际舞。 这种舞蹈细究起来其实无甚必要之处,无非是为了炒热气氛,用音乐与舞蹈将客人熏得昏头转向,更容易头脑一热花钱。 无论是因为家世还是实力还是样貌,明蓝在这种场合下都不缺邀舞,出于礼貌,头三支舞她向来都来者不拒,上至儒雅的老先生,下至小她几岁的小男孩,只要对方敢于邀请她便一应接受。 优雅的华尔兹乐曲伴随轻扬舞步摇曳在大厅里,江彻倚在暗处的墙壁上留意着明蓝以及她身周。 灯光化为池水粼粼,在她脸上眷恋轻抚。 水光之下,烛火颤颤。 她像一丛明火猝然燃烧在他视网膜底部。 结束了三支舞蹈后,明蓝携带几分气喘回到了他身边,运动带来的血液循环加速在她未施粉黛的脸颊上熏出了薄薄一层桃红,远看如同醉了酒。他递给她一支冰镇苏打水,冰块在他恒定不变的手温中消融了一大半,只剩一点浮冰撇在水面上,足够解渴又不至于冻伤肠胃。 她仰起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一个陌生的金丝眼镜男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你好。”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容年轻,头发却用发胶梳得老派成熟。 明蓝不冷不热地朝他一颔首。 对方立时递来一张名片,笑着自我介绍说他叫徐清扬。她用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那张厚实的卡片,看清那上面的公司名称写着汇芯泉。 这名字有点熟悉,明蓝费心回忆了一下,想起这是近来新兴起的一家芯片公司,老董姓徐,眼前这位徐公子想必是他的儿子。 明德成从事的也是电子行业,对方勉强算是他们家无足轻重的竞争对手之一——近几年芯片行业发展得如火如荼,来了不少嗜血的商人与踌躇满志的理工科学者,尽管对她爸的生意毫无兴趣,可耳濡目染下来,明蓝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了解。 “我有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他微微俯身,用百分百完美的笑容询问。 现在已经过了她为自己规定的三支舞期限,明蓝摇摇头,委婉地拒绝说她已经累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不知是没有眼力见还是故意为之,闻言他竟表现出了不合时宜的坚持。 明蓝的嘴角微妙地垮了下去。 她讨厌听不懂她话的人,更讨厌听懂了还硬要装傻充愣的人。把手里的名片随手举到背后,站在一侧的江彻顿了顿,伸手替她接过。 自称徐清扬的男生似乎有些惊讶于站在她身后的这个犹如背后灵的男人,朝江彻多瞄了两眼。 明蓝摇晃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高脚杯,望向落地窗外的花园,说:“院子里有一颗杏树,我很想尝尝它结的杏子,如果你愿意给我摘一颗,也许我会很高兴跟你跳支舞。” 话题跳跃得太大,徐清扬没料到他们会直接从舞蹈跨到杏子上,他看向落地窗外被灯光点缀得亮如白昼的花园:“杏树?院子里这种树吗?” “在东南角。” 他望过去,东南角那里漆黑一片。 “它高吗?” 问出这个问题前,他幻想出来的杏树是那种不足一人高、只需轻轻松松一抬手就能摘下满满一篮筐果实的矮树。但明蓝的回复很快打破了他的想象:“还好,七八米吧。” 徐清扬笑了笑:“抱歉,那我爱莫能助了。” 他已经大致猜到明蓝的本意是让他亲自爬上杏树替她摘取果实。这要求放在熟人间是情趣,放在陌生人间便是十足的刁难。他没有闲到弄脏自己身上名贵的西服,像猴子一样攀上树,只为了取悦一个被惯坏的千金大小姐。 徐清扬离开了,他认为自己离开前的说辞还算体面,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突然意会到这同样是明蓝的讽刺——她当然也没有闲到为一个听不懂拒绝的陌生男人驱动自己劳累的双腿。 回过头,没心没肺的大小姐本人明显已经将刚才那段无足轻重的插曲忘到了脑后,她把空酒杯交给守在她身后的保镖,用长指甲隔空点了点长桌尽头的一小杯冰镇奶昔。 英俊又寡言的保镖朝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明确的“不行”的口型。 她竖起眉尖儿,不服气的样子,明明是冷艳的长相,在他面前却难得的像个符合年纪并且幼稚过头的女孩。然而对方依然不为所动,铁面地维持住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与明蓝交谈的间隙,那位保镖抬头朝他这个方向觑了一眼,黑眸如鹰隼,在阴影下暗含一股森冷的警告。 * 拍卖是在舞会结束后进行的,不是多么正式的仪式,负责主持竞价的拍卖师便是宅邸的主人,用话筒声情并茂地讲演,说拍卖所得的全部资金都会捐给正在发生战争的B国,届时各项明细都会在网站上公布,大家随时可以上网监督。 明蓝那副画作最终以十几万的成交价被一位年轻女人购走,她十分满意,认为慧眼识珠的买家是她绘画生涯的钟子期,主动要了对方联系方式,最后甩甩手提前离场了。 车辆停在宅邸的停车场里,江彻已经提前几分钟过来开了空调,把副驾驶的靠背放平,明蓝一打开车门温度便是正正好的。 她往座位上一躺,累得浑身骨骼酸软,明明什么也没做。 一定是高跟鞋太挤脚了。 挑剔地寻到了一处不舒服的地方,她用右脚的鞋跟踩进左脚鞋缝里,试图将其蹬出来。如此自残的脱鞋方式,江彻看不过眼,倾身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突出的指节硌住那把伶仃纤长的踝骨,明蓝不动了,看他像描画工笔一样耐心地将鞋子从她脚上剥离。 她是豌豆公主的皮肤,新买的鞋子还没穿软穿熟,即使内部垫了柔软皮料,走走跳跳几个小时,脚后跟还是难免被磨得破皮发红。他看得眉发蹙,从扶手箱里找出一根事先备好的消炎药膏,挤了些膏药于指腹,在红痕上轻轻涂抹开。 做这些动作时江彻是斜身过来的,短而密的睫毛在她面前描出一道漆黑的天然眼线,将眼神拓得更深。 全部涂完以后并不久留,手一松,上半身便要收回去。 赶在他端正坐姿以前,明蓝舒展膝盖,一脚踩上了他大腿外侧。 他愣了愣,大腿处的肌肉明显绷了起来,看着她,瞳仁漆黑,一言不发。 制服下的裤兜里突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体,明蓝用脚趾将它蹬出来一些,问:“是什么?拿出来。” 江彻没动。 “拿出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见他还是没有动作,明蓝干脆自己探身过去,手直接摸进他裤子口袋里。 那颗圆滚滚的东西很快现了真身,躺在她摊开的掌心,青色中夹杂一抹明亮馥郁的黄,饱满又圆润的形状—— 是他说过味道会很酸的杏子。 12. 一天 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央的天花板亮着昏黄的灯,明蓝在灯光下旋转观察着指间的杏子,轻笑一声,把他的话原原本本送还给他:“偷窃不是美德……?” 江彻没有解释,只是微抿唇线,垂眸盯着她手中的青杏。 他唇色很淡,抿唇时像有无形的手将一根缝衣的丝线由两头牵紧,明蓝无意识朝那条平坦直线看去,再往上是他的眼睛——标准的丹凤眼,目光与唇色相反,黑浓且沉,那颗本无温度的杏子被他看久了竟然变得烫手起来,像金黄的火舌在舔她错落有致的指纹。 她觉得有点热,晚礼裙后镂空的脊背沁上一层薄汗,空调持续运转,这份热度也许不该来源于炎夏的夜晚。当着他的面,她将那颗杏子收入囊中,说:“我替你保管罪证了。” 杏子滚入她薄扁的包包,像被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吞噬,空气中仍残留有它酸涩甜美的气味。踩在他大腿上的脚也顺势抽了回来,趿进他提前备好放在垫子上的软拖鞋里。 江彻收回目光,手指一一握上方向盘。 车辆发动,夜晚静默无声。 * 明蓝的暑假余额不足,剩下那一小撮时间基本都被明德成带去他公司里学习观摩了,再者就是陪他出席各种发布会和宴会,以大公主的身份在媒体面前亮相,为她今后进入公司研习铺平道路。 虽然肚里空空,但起码她的外表很能唬人,光是往那一坐就让人觉得秀外慧中。 在媒体的镜头下度过了最后几天,明蓝的暑假彻底见了底,她打包打包行李又往学校去了。这个暑假过得太憋闷,以至于她回到学校都觉得校园的空气异常清新。 她一走,家里空了下来,唯一的青春也被她揣进行李箱里顺带带走了。 常住在家的管家与保姆都已经不再是咋咋呼呼的年龄,他们的热闹最多也不过是在主人晚回家的傍晚聚在一起打打牌搓搓麻将。定期过来修剪园林的园丁为人忠厚寡言,不善言辞。这个家的主人更是来去无影,明蓝不在的夜晚,明德成连偶尔回家履行父亲职责都不需要,几乎恨不得住在公司里。 江彻也因此过上了一种清规戒律般的生活。 他每天六点半起床,晨练一小时之后简单冲淋一下再送明德成去上班。明蓝不在,他的护卫对象自然转向了明德成,与另一个专门保护明德成的保镖协同作业——毕竟总不好什么都不干就白白领足月的工资。 明德成行程密集,常需要出门应酬或者出席各种主推新产品的发布会。凡有外人光临的场所都是他与另一位保镖发挥作用的场地,他们需要隔绝开部分不礼貌的媒体,清空VIP通道的路人,阻止陌生人靠近。 大多数情况下现场都很安全,但也有少数例外,之前就有过窃贼闯入发布会现场捣乱的意外,后来经由警方核查,发现对方竟然是友商派来捣乱的——朴实无华且上不得台面的商战。 陪明德成完成一天的工作再开车载他回家,这时候差不多也已经入夜了,江彻通常会去健身房再运动一段时间,然后才冲澡睡觉。也并不是每天都要工作到那么晚,没外出活动时他与另一个保镖实行轮换制,有一半的时间由对方接送明德成下班,他则可以在下午四点提前回家休息。 每逢这种时刻他总会看看书。 哲学类如《存在与时间》《人性论》,文学类如《喧哗与骚动》《红楼梦》,工具类如各行各业的教科书。揉碎了,掰成饼干似的碎末。 佣人房外有遮阳的空地,是休闲的好去处,抬起头就能望到别墅二楼明蓝卧室的阳台,中间隔着一片种满红玫瑰的花海。明蓝去读书时,阳台窗帘紧闭,像闭合的、褶皱的眼皮,在闭口处堆积,灰扑扑呈现出瓷胚的哑光质地。 他低下头,手里书籍汉字扭曲变形,拆解成长线与圆点,圆点沿着长线滚动,咕噜噜向左又向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书本,腰背陷入躺椅的靠背里。 停顿良久,摸起被搁置在一旁的手机,解锁屏幕,上面共享着明蓝在校园里的活动轨迹。 圆点是她,长线纵横交错成校园里的地图。 这是他的工作。 如同明蓝猜想的那样,她爸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亲自盯梢她的行踪,却又担心她在他看顾不到的地方上房揭瓦,于是把这个任务派给了江彻。 可也和她猜想的不太一样,明德成并没有将这项工作设置成绩效考核那样强硬的任务,他只是在明蓝高考完上大一的那个暑假随口说了一句“你有空留意下她的定位,别让她猴儿似的窜太远”,随后就再也没提及这件事。是紧是放,是频繁是松懈,其实全看他自由发挥。 说是对待工作认真严谨也好,说是害怕领导抽查应付不过去所以格外留心也好——可若要说一点私心都没有,江彻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没有亲自踏足过她的学校,却已经熟悉她校园里每一条路,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描绘清楚。 她最爱去的食堂是西食堂,上完课喜欢溜达去东北角的排球馆看人打排球,或者去学生活动中心前的广场听快闪社唱歌,偶尔也会约上朋友一起去打打保龄球或简陋的校内高尔夫。西门外有卡拉OK,她在那里办了一张至尊会员卡,每次去都要呼朋引伴带上十来个人。 宿舍楼里划分为不同区域,她住的那栋楼名为听涛,是全学校配备最好的二人间。不过她常常去六人间宿舍串门,除了去见朋友外,大概还因为那里有人在开宿舍美甲,生意做得红火,连他的社交软件都被推送过宣传。 明蓝的手生得好看,那位独具慧眼的宿舍美甲师于是不遗余力地利用她的手做宣传,把明蓝做完美甲的照片po在自己的社交帐号上。海蓝色的猫眼栖息于她光洁粉润的指甲,灯光打下来,流光溢彩,像世界上容积最小的两片海。 在屏幕这头窥探一个女孩子的生活轨迹——无论如何为这一行为合理化,都无法抹除其不合理性,江彻心知肚明这一点,可她还是逐渐变成了他生活里拓麻歌子一样的存在,不定时打开看看就会感觉缺了点儿什么。 她上学以后,他与她最亲近的距离也不过是隔着手机,别墅主楼是无法经常过去的,少有的几次造访也只是应了明德成的吩咐过去送些资料。 趁着明蓝住校,玲姨将明蓝用过的四件套逐一拆出来清洗,这样她回家的时候就能睡在拥有阳光气味的软被里。 新晒完的四件套软软糯糯,几乎把身材矮小的玲姨整个埋了进去,他们在走廊擦肩而过,他手里还携着从明德成书房取出来的文件,需要在下午四点前将其送到公司。 “我来吧。” 脚步一停,鬼使神差地出声。 玲姨从被套后费力看着他,尴尬且感激地一笑,说:“江保镖?太谢谢你了。” 洗衣机里还有一些衣服需要拿出来晾晒,她匆匆离开,走之前叮嘱江彻把四件套放到明蓝床上就好,套齐的工作留给她 稍后来做。 他随意嗯了一声,抱着那团对玲姨来说过于遮挡视线、对他来说却略显小巧的四件套走向明蓝房间。 才一周多没人居住而已,卧室里已经有了冷清之意,尽管玲姨天天过来打扫,却也扫不去缺乏人气的荒芜。本来中间的周末明蓝是打算回家的,可据说学校里有个什么教师节汇演,按学号刚巧轮到了她上台。 江彻把四件套放在她床上,于她床边驻足片刻,嗅到她枕头里隐隐拓散出来的洗发液护发素混杂的清香。 一根属于房间主人的长长黑发压在枕头下,或许玲姨打扫时老眼昏花,忘了捡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拾起它,指尖撩动,将它一圈圈缠在自己食指上,似缠绕绷带。 黑发长且韧,从头到尾直直的一条,松弛时柔软,勒紧后有细微的痛意。 * 文件送到,时针刚刚好指向数字四,明德成坐在办公桌后,于百忙之中抽空觑了眼手表,用余光示意了一下办公桌上打包好的一份甜品,说:“给小姐送去吧。” 江彻怔愣一秒,随后将它提起来:“是。” 他没多嘴询问始末,倒是明德成自己先絮叨起来,说明蓝打电话来说想吃公司楼下西点店的甜品,今天是那个甜品上市第一天,他刚才让秘书下去排队买到的,也不知道这种腻乎乎全是奶油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可口之处。 刀子嘴豆腐心的父爱。 江彻看着袋子里的莓果蛋糕,手指收紧,面上没什么表情。 * 驱车到明蓝学校后,天还亮着,夏天的白天总显得太过漫长。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告诉她,只是依循着手机上的定位来到了她教室外。 与想象中的教师上课声不同,从里面传出来的是一阵松弛的吉他,轻扬慵懒的女音吐露着独富韵味的法语在吉他伴奏声中响起。 “Jem'badaissurl'avenuelecoeurouvertàl'inu.” “J'avaisenviededirebonjourаn'importequi.” 江彻停下脚步。 左边是护栏,右边是阶梯教室的前门。他无需上前就能想象出他家小姐怀抱吉他弹唱的画面,香榭丽舍,她的嗓音美好到连街道的名字都像是为了经由她唇舌吟唱而特意取的,一只只白鸽扑棱着翅膀从她玫瑰色的唇瓣里飞出。 “AuxChamps-Elysées,auxChamps-Elysées——” 副歌部分多了几道零散的、各异的合唱。他透过窗户光影的缝隙看到明蓝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也是最高的那一槛桌子上,双腿交叠,膝盖上盛放着一把木吉他。 她垂头拨弄上面的琴弦,鬓边垂下来的乌发在夕阳映照下镀着一层柔边,像一团包裹金边的柔软乌云。几个下课后还没走的学生像迪士尼世界里爱听歌的小动物一样围坐在纵声歌唱的公主身边,听她搬弄音乐。 被她带走的青春与活力在这一刻重新莅临他的世界。青春太过,反而有些晃眼,令人生出几分恍惚。 一曲终了,有人点歌说想听别的,看对方自然随性的样子,这场点歌仪式显然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但明蓝笑笑站了起来,把吉他交还给其中一个人,摇头说她该走了。 “有人来接我了。” 13. 分开的可能 她双手插兜,从阶梯教室里翩跹地走到了他面前。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风一吹,衣摆鼓起又塌陷,像一团翻来覆去的软云。 江彻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小姐,你交代先生买的甜品。” “叫个跑腿就好了,怎么还让你亲自送过来?”明明在教室里说的是“有人来接我了”,这会儿却表现得像是对他的到来意想不到一样。 江彻明白明蓝只是又在逗他——从相识之初开始她就有些恶作剧瘾在身上,喜欢捉弄别人,看别人无措甚或吃瘪的样子,而他不幸是她身边物理意义上离她最近的人,自然扛下了最多的炮火。 “吃的东西我亲自送才安全。”他解释说。 袋子的提手落入她指弯,他在她面前沉默矗立片刻,微微一颔首,嘱托道:“照顾好自己,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言罢干脆地转过身。 眼见他真的要走,明蓝在他身后拖长音调懒懒地“嗳”了一声。 江彻回过头,看到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扬眉说:“陪我坐一会儿吧。” 又不是狐獴,进食时还需要同伴守在身周警戒。可不知为何他没能及时拒绝,等回过神,他已经和她一起回到了阶梯教室里。 上一节课上课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空阔的教室放眼望去只有三五个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能俯瞰所有座位的位置。 明蓝用指甲小心拆解着蛋糕的包装,江彻替她取出叉子,很快他周围就溢满了奶油的甜香。 莓果蛋糕上撒了些糖渍坚果,她用叉子挖起,送入口中,咀嚼时闭合的口腔内部隐约传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让人联想到松鼠啃咬松果。形状完美的蛋糕被她东一勺西一勺挖得歪七扭八,毫无美感可言,她随意舀起一勺,含混地问他要不要尝尝。 江彻说谢谢,又说不用了小姐。 她哼了声,没再理会他,头扭回去,继续与面前的甜品搏斗。 夕阳从窗户里漫进来,绸缎一样铺满书桌与讲台。水漫金山的美景,连阳光也柔情,他就着身边的甜腻香气与细碎声响欣赏,直到下一节课上课的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来,才站起身,对坐在外侧的明蓝低声道:“小姐,我该回去了。” 她已经彻底解决了那个莓果蛋糕,正用纸巾彬彬有礼揩着嘴,闻言并没有给他让座,反而施施然端坐在原位。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越发衬托得他一身制服突兀,江彻难得表现得有些局促,像阿富汗猎犬误入了城市森林。 在他又一次低声开口叫了小姐后,明蓝终于大发慈悲用上目线瞭了他一眼,却依然没挪开她尊贵的双腿和臀部为他让路。她的目光落到了上课的学生身上,告诉他下一节是走近人体与科学。 “我们学校最抢手的公共课。”她点了点远处的白板,笑吟吟道,“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抢到的,干嘛急着走?坐下来一起听听吧。” 他直觉这不是什么与专业相关的理论课,短时间内迅速填满教室的学生也说明了这一点——没有学生会对枯燥乏味的专业课如此热情。授课老师也进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打扮得儒雅庄重,扶了扶老花镜,让大家坐好,无奈之下他只好暂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老师在讲台上操作PPT,底下学生已经热议开了锅,每个人眼睛里都揣着一种隐秘的兴奋,酡红脸颊像刚刚经历完连续几个小时的高考。江彻隐约听到了“生理课”三个字,而缓缓铺展开来的PPT首页也正应证了这一点—— 偌大的男女身体结构图分呈在课程名称“走进人体与科学”两侧。 生理卫生课很正常,然而跟一群小他好几岁的大学生一起上生理课卫生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江彻略感头疼,余光瞥见明蓝在玩手机,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朝他看过来,晃了晃手机屏幕,聊天界面那一端赫然是明德成,她用口型对他说:“安心吧,我跟我爸说我要借用你一会儿。” “……” 这当然不能使他安心,不如说叫他更头疼了。 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对此毫不愧疚,她舒展双腿,长腿支出桌底一大截,双臂闲适地搭在桌面上,指间还不安分地摇撼着一支记笔记的黑色水笔。 老师清了清嗓子,让过度躁动的年轻人们安静下来。 “同学们,从进教室开始我就看到很多人在笑,在笑什么呀?能告诉我吗?” 她倾身询问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学生们闻言倒在一起笑得更厉害了,老师也亲切地笑了笑,直起腰说,“我知道很多同学选这门课都是抱着一种兴奋、好奇的心态。但我要说,生理卫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话题,我们不会因为谈论头发而遮遮掩掩,不会因为谈论指甲的长度而兴奋脸红,那么为什么涉及到人人都有的那一部分,就要窃笑、回避、挤眉弄眼呢?” “今天这门课,我知道有很多情侣来听讲,也有很多没选我课的学生过来旁听,但我讲授这门课,一不为爱情,二不为繁衍,只是为了让每一个人能更清晰地认识自己,更具体地珍爱自己。好了,现在让我们看向投影,先来了解一下两性的生殖系统。” 明蓝朝江彻的方向看过去。 叫他过来一起听课自然抱有几分捉弄的心思,从以前到现在她都致力于让她的保镖露出窘迫的反应,不过意料之中的,她并没有看到江彻惊慌的表现,除了刚开始那会儿有点局促,现在他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甚至单论听课状态都比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学生更显认真。 没劲。 她撇撇嘴。 上节课她也是在这间教室上的,上的是思政课,出于尊重老师等因素带了个双肩包过来,里面扁平得仿佛什么都没装,除了她手头玩的那支黑水笔,就只有一本马原和一个用来充当课堂练习的笔记本。 至于现在正在上的这门《走近人体与科学》则是开卷考,既没有课本也不怎么需要做笔记,到时打印份PPT带来考试就行了。 课上大家都很敷衍,明蓝也未能免俗,她很快就对江彻和转笔都失去了兴趣,把黑水笔随意朝他那边一塞,低头划拉起手机,同正在宿舍追剧的室友畅聊起来。 一晃半节课过去,她玩手机玩得脖子泛酸,捂着后脖颈抬头,瞥见江彻正在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 读大学一年多,她头一回看到有人在水课上做笔记,奇道:“这有什么好记的?” 说完脑袋已经凑了过去,想看看他有什么高明的课堂感悟,只见雪白纸本上,江彻用正楷端端正正写着:“痛经分原发性痛经和继发性痛经……治疗痛经的药物:非甾体抗炎药、对乙酰氨基酚、短效避孕药等。” 思维导图辐射开来,每个药物后面都简单罗列了它们各自的适用情况与优缺点。 她怔住了。 讲台上老师还在罗列着痛经的几种不同起因及治疗方法,抱着看好戏心态来上课的学生们大失所望,有的玩手机,有的与朋友低声聊天,有的用草稿纸走五子棋。唯独他往她笔记本上誊抄着他其实无需详细了解的经期内容。 明蓝感觉心口有点热,这股热意类似于小火炖煮,热气翻涌着,慢慢从心脏的位置辐射开,在她的血流里静默流淌。 她趴在桌面上,脸颊枕着手臂,长发散满桌面,专注地凝睇他写字的右手。 指骨修长,虎口上有一颗浅褐小痣,手背水脉一样分布着好看的、结实的筋络。 她捏起头发的一尾,将它掐成一把小扫帚的形状,隔着几毫米的距离,用它描摹他手背上清晰的凸 起。 像是觉得痒,江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黑眸朝她斜斜地压过来,看了她片刻又收回视线。 笔尖在笔记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将本子的边角仔细抚平,推及她面前,眸色沉沉看着她,声音低缓地交代:“你自己也多留意一下这些知识,小姐……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陪在你身边。” 她笑了笑,趴在桌子上,用气音问:“为什么不能?” 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明蓝想不出任何与他分开的可能,她熟悉他就像熟悉自己的左右手,没人会突发奇想对自己的左右手说“嘿是时候说再见了”,然后挥刀将它们剁下来。 七年前她还十二岁的时候是这样,七十年后大概也会是这样。 * 明蓝与江彻的初识场地并不是安保公司,而是一家废弃工厂。 她十二岁那年被绑架过,这事儿说来话长,但源头很简单,始于她的贪吃。 那时她还没有保镖,明德成也没有现在这么强的安全意识,负责接送她上下学的是司机老何。 老何那年五十五岁,脾气温和得像一头老羊,对她几乎予取予求,放学后私家车载着她路过一家路边摊,她看到一群小孩围在那吃烤冷面,于是说她也想吃。 老何苦口婆心:“小姐啊,这些路边摊不健康。” 她说:“不健康我也想吃。” 只需一个来回老何就没有原则地退让了:“好吧,那我下去给你排队。” 车辆停在路边的停车位,老何往路边摊去了,明蓝摇下车窗,兴致勃勃地嗅着路边摊廉价、不健康却喷香的气味。没过多久,一颗黑不溜秋的东西从车窗外飞了进来,正打中她的额头。她愣了愣,摸起来一看,是一颗烧过的鞭炮,焚得只剩一个黑黑的鞭炮头。 哪来的晦气东西? 明蓝本来不想追究,谁知这东西没完没了,过不多久,又从外面丢了几颗进来。 这种情况下关上车窗不理是最好的,但是才十二岁的小孩尚未学会谨慎行事,她气上心头,掰开车门把手就冲出去了,气势汹汹闯进了鞭炮弹来的巷子里,打算去找始作俑者算账。 结果一进入巷子的阴影处,就有人用毛巾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在昏迷前一刻只感觉到对方手劲很大,应当是位成年男性。 明蓝像电视剧里养的那样失去了意识,然而她的好运气又在这个关口发力了,她没有受到电视剧里那样的毒打与谩骂,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变得漆黑,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家废弃工厂的塑料椅上,衣冠整齐,只是嘴里被塞了一大团布条,唇上也贴了胶带,身上所有电子设备都被卸除了。 工厂正门敞开一道细缝,从外面泄进来一道昏暗的灯光与男人压低嗓门嗡嗡讲电话的声音。 绑匪不知所踪,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门外讲电话那人。 明蓝试着自己折腾了一会儿,结果也只是连人带椅子瘫倒在地上而已。 就在她蠕虫一样扭来扭去,试图扭到工厂后半部分,看有没有后门能供她逃出去时,工厂后方高高的排气口处忽然扑通掉下来一个人,她吓得屏住呼吸,生怕是劫匪发现了她,而对方则在抬头那一瞬便借着夜色看清了她倒在地上的身影,显然也被她吓了一大跳,瞪着眼睛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活人还是死人。 过了许久,他才走到她面前,迟疑地朝她俯就下来。 少年清瘦如竹,骨量却已经基本长成,看着就像一把未开刃的刀。 “你……”他顿了顿,像是搞不懂眼前这幕是cospy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样,思虑良久,才找出中性的措辞,问,“你需要帮忙吗?” 明蓝死死盯着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拼命点头。 14. 倒刺 勒在手腕与手臂上的绳索被他用废弃工厂里残留的铁片慢慢划开。 外面男人讲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明蓝额前全是因紧张而沁出的细汗,她频频瞥向正门的方向,漆黑眼球里颤着一股惧意,江彻似乎也终于意识到她并不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而是真的遭遇了危险,手上划拉绳索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 时间分分秒秒,像死神的脚步在催逼。 等把她从椅子上放出来,外面的讲话声也停了,陷入一片令人胆寒的死寂,他无暇再顾及她嘴上的胶条,拉着她径直冲到了他来时的排气口。 排气口起码有两米高,明蓝原地蹦了几下都没蹦上去,江彻利索地擒住她的小腿,举旗杆似的将她举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握在自己小腿上的手正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动,指节陷入她的腿肉里,用力到像要捏断她的骨头。 她胡乱扑腾着用手攀住了排气口边缘,借助自己的核心力量以及他的托举勉强爬了上来,转身要给他搭把手,却见他向后大撤几步,摆出助跑的姿势,鞋子一蹬墙面便窜到了她身侧。 排气口那里还卡着一个已经经年不用的风扇,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唯一干净的地方是江彻进来时摁上去的几个指印。 他拨开扇叶,从两片扇叶的间隙纵身跃了出去,姿态仿佛鱼跃龙门。轮到她的时候,她只消向下看一眼便开始腿软加眼晕,偏偏这时背后的正门传来了嘎吱一声被推开的声响——有人进来了。 这种情形就像洗澡时突然被人告知家里起火,无论是光着身子冲出去还是先把衣服穿好都显得异常狼狈。 不过正常人在此等情况下都会优先逃命,明蓝也不例外。也不知道对陌生人哪里来的信任,她看准江彻的方向就一鼓作气跳了下去,而他甚至并没有准备好张开双臂迎接她。 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明蓝压到了他身上,她怀疑自己坐断了他的肋骨,因为他躺在地上,面目狰狞,憋不住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简单的发音。 好在年轻人身强体壮,在地上缓了几秒钟就回过魂了,将她从自己身上掀开,揉着腹部吃力直起身。 万幸,肋骨没断,指腹下每根骨头的形状都是完整的。 工厂里传来了男人暴躁的呼喝,明蓝像应激的鹦鹉一样缩起身体,被江彻捉住手腕,朝着工厂后山的方向夺路狂奔。 后来发生的一切正面交锋她其实都没有亲自参与,包括一睹绑匪的真容以及明德成的悲剧。那个废弃工厂的夜晚在她的记忆中是混乱、刺激且美好的,她爸爸遭遇不幸被送往医院抢救的时候,她正置身事外地同江彻跋涉在后山里。 夜晚的荒山潮湿且阴凉,明蓝耸着肩膀看江彻在前头开路,深一脚浅一脚踩进他的鞋印,脚上的TIMEOUT小牛皮运动鞋由白色糊成了正宗的牛皮棕。 一头扎出山林时,她看起来狼狈极了,长发被树枝勾得乱蓬蓬,手上扶树时沾了草屑与泥土,又因为脸嫩被蚊子咬,忍不住上手挠了挠,导致脸颊红印与土渍交杂,红黄印子东一道西一道。 唯独一双眼睛仍是明亮的,兴奋地紧紧盯着他,说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抓马的事情。 头一回听人用抓马形容绑架,而且看表情还显得意犹未尽,江彻用看怪胎的眼神瞥她一眼,转身望向山路的尽头,想挥手招一辆顺风车送她回家。 明蓝扼住他的手臂:“不行,万一开车过来的也是绑匪的同伙怎么办?” 她绘声绘色向他描述她看过的影视剧,说按照作者的尿性,这种时候从天而降送温暖的车辆绝对不安好心。 江彻收回了手,眼神像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明蓝思忖片刻,说她要徒步走出去,于是他们像两只落水狗一样,半夜两点钟步行在荒凉的柏油山路上。 “你有手机吗?”她气喘吁吁地问。 江彻摇头:“没有。” 路倒是蛮新的,然而明蓝养尊处优,再加上刚才在山里跋涉许久,没一会儿腿就酸了,两手并用拽住他的衣袖,水泥袋子一样拖在他后头,发出一些猪吃食时哼哼唧唧的声音。 江彻回头看她,眼神里透出几分好整以暇。 她嘿嘿一笑,嘴甜道:“哥哥~你背着我走吧。” 他露出惨不忍睹的神情:“我们才刚认识。” 意思是跟她不熟,救她已经是情分,没那么多泛滥的爱心。 撒娇不成,明蓝只好利诱:“你想想啊,我都被绑架了,证明我家里肯定很有钱,今天你送佛送到西,来日我获救了一定不会亏待你。” “你打算怎样‘不亏待我’?”他挑眉问。 “我给你钱。” 闻言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但几秒后依然妥协般走到了她身边。 少年的肩膀是硬的,体重增长速度跟不上身高,肌肉与脂肪含量不足,骨节分明,手摸上去甚至被硌得不太舒服。明蓝趴在他背后,视野被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街道两旁的护栏与黑山随着他的步伐晃晃悠悠。 她在他背后也不安分,叽叽喳喳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回答,她就凑得更近,在他耳畔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潮热的水雾扑进耳廓,掺杂着她口腔里一种清新的柑柠气味,像刚出生还裹挟着羊水的湿漉漉的小兽。他别开脸,惜字如金地说:“江彻。” “哪个jiang哪个che?” 他回答了,她又开始查他户口,问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出现在废弃工厂里。 一路走一路问,明蓝很快把他了解了个底朝天,知道他高考结束后在这附近的工地搬砖打工,为自己攒大学的车费、学费和生活费。工地不包食宿,他想省下住宿的钱,所以一直睡在废弃的工厂里。 她初步判断他说的不是假话,因为即使隔着裤子,她也能感觉到握住她大腿的那双手茧子粗糙到磨人。 “你这么缺钱呐?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里?” “远。”他说。 顺着山路走到山脚下,明蓝看到了一家烧烤店。 晚上两三点正是烧烤摊生意繁忙的时候,红男绿女挤在店铺前的桌椅上,将小小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边喝酒边大声谈笑聊天。用过的纸巾随意揉成团丢在地上,绿色啤酒瓶东倒西歪,浇洒麦香的液体。 孜然香气扑鼻,小米辣刺激她的津液分泌。明蓝吸了吸鼻子,闻到熟悉的烤冷面气味,想到今天晚上这么一通折腾,她还没吃到烤冷面,遂不忘初心地用食指戳了戳江彻,没礼貌地直呼其名:“喂,江彻,我饿了。” 他无情地表示:“饿了就回家吃。” 她在他背上扭来扭去,拖着尾音:“我就要现在吃——” 江彻没有老何的好脾气,任她 蛆虫一样扭动,目不斜视朝山下走,眼看就要路过烧烤店。 明蓝恋恋不舍望着它逐渐变小的轮廓,忽然拔高嗓门,朝店里大喊一声:“老板——来两份烤冷面,中辣,大份的!” “欸!” 老板忙得晕头转向,没留意到声音从哪里传出来,背对着他们便答应了,转身起锅热油,拿把铲子刷刷将油铲平,朝里头丢下面筋。 得,这下不吃也得吃了。 江彻停下脚步,气得笑了一声。 但他还是没有一怒之下把她丢下去,任她在这自生自灭,明蓝察言观色,认为他是个大大的好人。 好人把她背到了店门口,老板用手肘抹着额上的汗,热情地说就要好了。 店里店外都没位置可坐,他们便站着等。 那是明蓝第一次吃烤冷面,她后来遗忘了它的味道,只记得吃之前江彻掰开一次性筷子,将它们交叠在一起互相摩擦,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这样才不会吃到筷子上的倒刺。 筷子上的倒刺这个说法令她印象深刻,在那之前,明蓝只知道人的指甲边缘会长倒刺。白色的,逆着皮肤生长的方向,用力撕扯时会感到钻心的疼。 老板把辣椒下得很重,热气伴随辣意,每咬一口都像一张无形的嘴在反咬她的舌头。嘶嘶呼烫吃完了餐盒里的烤冷面,她嘴唇外也糊了一圈猩红酱料,抬起头,江彻顺手递给她一张纸。 纸巾摸起来十分粗糙,她接过来,愣了愣,抬头时第一次借着店铺前的白炽灯光看清了他掩蔽在阴影中的面容。 薄薄的丹凤眼,鼻骨像女娲斧凿而成的天然石,高挺且漂亮,增一分太挺,减一分嫌平。 方毓歆有钱有闲,明蓝从小就随她参加过不少明星签售会以及代言产品的发布会,见识过各色各样的美人。他们美得各有特色,但无一例外精致秀丽,像橱窗里精心装点的高级展品。 十八岁的江彻与那些人都不同,他留着一头短短的发茬,上半身的T恤领口洗到松垮变形,脚上帆布鞋发白起球,从头到尾都廉价。然而一双眼睛眼黑与眼白泾渭分明,看人时视线习惯性向下,睫毛遮住半扇眼睛,清傲又显出几分狼子野心。 一种杂草般低贱又扣人心弦的生命力。 察觉到她在看他,他转了转眸与她对视,问:“你不用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明蓝恍然大悟,这才想起被她忘到九霄云外的父母。跟摊贩老板借了手机,拨给明德成,接起来的却是方毓歆,在屏幕那头哭哭啼啼。明蓝这才得知她前脚刚走,后脚明德成就被绑匪骗到工厂前受了重伤,现在她爸她妈都已经在医院了,绑匪也已被捉拿归案。 “你李阿姨还在那附近,你打电话给她,让她顺路把你接回来。” 李阿姨是方毓歆的朋友,刑警。 明蓝乖巧地说好,挂断电话以后在脑海中组织着分别的措辞,想要好好感谢一下江彻的照顾,顺便告诉他她得回去了。 谁知一抬眸,面前人去楼空。 她转了一圈,左顾右盼,老板看出她在找谁,笑着指了指某个方向:“小姑娘,小伙子刚才已经把钱结了,他往那边去了,你要去找他么?” 有老板这句话,明蓝才确信江彻的存在不是田螺姑娘。他腿长,步子也迈得快,老板所指的方向早已不见人影,她凝视着那片黑暗,想了想,摇头道:“不了。” 15.独裁暴君 烤冷面没有给明蓝的味蕾留下记忆,却给她的肠胃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记忆。 回到家后的清晨她就闹肚子了,娇惯的肠胃不习惯路边小店的重油猛料,吃下去的人工辣椒素烈烈灼烧她的脏腑,仿佛有人在里面纵火。明德成在医院养伤,她在家里养胃,裹着毯子时而感觉冷时而感觉热。 芳姨给她冲泡了蒙脱石散等药剂,可她还是频频冲向厕所上吐下泻,虚脱得小脸泛白,恨不得搭个帐篷直接睡在厕所里。 到了当天下午,她感觉疼痛开始以点带面辐射扩散,带累得整个腰腹都在泛酸,大腿也有一种跑完八百米后乳酸堆积的痛感。 “我是不是快死了?”她蒙在被子里,用干哑的声音问。 芳姨着急地揩着汗:“小姐,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不然我打电话把秦医生叫来家里呢?” 秦医生也是他们家的关系,不过这位医生目前正操心着明德成的伤势,明蓝不想给他们再添麻烦,于是摇了摇头,说她忍忍就好。 这一忍没有好,到了晚间,她发现自己内裤上竟然多了一抹血痕。 氧化的血渍呈红褐色,像片丑陋的、结痂的伤疤。 明蓝第一反应是她便血了,上网一查,百度直接肠癌起步,吓得她闷在被子里哭了起来。哭得晕晕乎乎头昏脑胀,才想起还有一个可能——她来月经了。 那是她的初潮,明蓝对初潮这件事并非一知半解,她生长在一个较为开明与自由的环境,身旁女性朋友经历初潮,家里人总会送上礼物与祝福,庆祝对方正式成为大女孩,只是初潮刚好凑上肠胃不调,害她百忙中遗漏了这个可能。 跟芳姨一说,对方果然笑眯眯的:“啊呀,小姐,你来事儿了!” 她取出方毓歆早就给明蓝备好的卫生巾,教她如何张贴,有胶的一面要正对内裤,延伸出来的小翅膀就像母鸡的翼护住裆部。她哼着黄梅小曲儿去给明蓝熬煮补汤,明蓝用热水袋捂着下腹保暖,缩在被子里继续查资料——为什么来月经会闹肚子? 百度百科说是前列腺素作祟,前列腺素并非男人的专属,经期时女性身体会大量分泌,刺激子宫收缩以便排出内膜,同时它也会刺激肠道平滑肌收缩,导致肠道蠕动加快。 而辣椒素无疑加快了这一进程,给本就重负的肠胃雪上加霜。 养身体的那段时间,明蓝常常会想起江彻。她睡得迷迷糊糊时梦及他黑白的眉眼、肩膀料峭的骨骼与手心粗茧,掐指一算,从认识到分离,他们相处的时间甚至还没超过一小时,而他竟然就成了她的救命恩人,来到与离去快速得像她人生中一场始料未及的平滑肌收缩。 她分不清闹肚子与痛经的区别,也分不清频繁想起他是出于有钱人高高在上的同情心还是对危险事物的好奇。 十二岁离正式长大成人的十八岁还有遥远的距离,离懵懂无知的六岁也有遥远的距离,不上不下的年纪,谈爱恋太早,说一无所知又显得矫情。 * 明德成出院的时候明蓝的初潮也差不多来完了,她活蹦乱跳,他心如死灰。 有太多事需要面对,起诉、离婚、配合处理绑匪的案子……唯一不需要操心的大概只有明蓝的心理疏导,身为当事人之一,她吃好喝好睡好,大心脏到堪称没心没肺,倒是明德成憔悴到仿佛被摁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绑匪是一个叫魏凯的中年男人,今年五十一岁,早年是混黑的,在帮派斗殴过程中失手杀了两个人,此后便一直潜逃,直到前段时间无意中探听到了明家的家产以及明蓝的放学途径,才动了歹念,想利用明家独生女敲诈一笔,卷钱跑去国外开启美好新人生。 他射杀明德成的枪支则是根据猎枪改造的,警方在他的住所发现了改造枪支的工具与购物清单,而他袭击明德成的场面也被埋伏在暗处的警方亲眼目睹,一切罪责都已板上钉钉,没过多久魏凯就被判了死刑。 忙碌的日子告一段落,明德成才终于有空考虑起加强安保这件要紧事,他如惊弓之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肆招揽保镖的同时也谨慎地盘查起了这些保镖的来历。 毕竟涉及到明蓝的人身安全,保镖自然也得选个和她处得来的,他把安保公司推荐且经由他亲自审查的人员资料摆到她面前,让她随眼缘挑几个。 明蓝嗯嗯哦哦应几声,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看什么?”明德成问。 她这才抬头施舍给她爸一个眼神,零帧起手攒出一个狗腿的笑,说爹地——亲爱的爸爸:“保镖肯定得选个比我高的才能替我挡子弹,不然遇到坏人……”接着就是那套莫名其妙的身高理论。 知女莫如父,明德成冷冷看着她,说你别跟我绕弯子:“你什么意思?看上哪个了?” 明蓝举了举屏幕里的电子资料。 这段时间她动用起她所能动用的人脉,把江彻查了个底朝天,得知他原本住在石柳区,是单亲家庭,母亲未婚生育,父亲不知所踪,他由母亲江莲独自一人拉扯长大。前段时间江莲病逝,无父无母,他只能自己外出打工,挣钱也并不全是为了大学学费和生活费,而是因为想攒钱给妈妈买块墓地。 石柳最好的墓园,一个墓穴要二十五万。 明蓝怀疑江彻身上连两千五百块都没有,她查到了他的住址,卫星影像上显现出来的是一栋老旧自建楼,共五层,窗台采用不锈钢防盗窗,从外面看跟监狱没两样,采光同样令人不敢恭维,住户又偏爱将颜色土俗的红被单整片晾在本来就没阳光的窗台上,整栋楼阴气森森,入夜以后简直可以租给学生社团扮鬼屋。 她还查了她打工的工地,领班说确有其人。 “小伙子挺能干的,就是话少,跟谁都不熟。” 把手机给明德成的时候,明蓝留了个心眼儿觑看他的反应。 她属于大脑过度活络,会根据一点蛛丝马迹自己脑补出一大串雷雨剧情的那种小孩,在得知江彻没有父亲以后,大脑皮层已经自发构建出了一出明德成早年风流浪荡、留下江彻与江莲相依为命的夏雨荷惨剧。 那么这样一来谁是正主谁是私生子呢?这涉及到她的身份认同问题,明蓝不敢马虎,严肃地观察她父亲的神情,发誓只要他脸上露出一点点类似于惊慌、悔恨、心虚的情绪,她就要大闹天宫,害得所有人都不好过。 但明德成没有出现任何她事先预想的反应,他仔细看了看江彻的证件照,哦了一声,平淡道:“这不是你救命恩人吗?” 明蓝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她只跟他讲过她被人救了,至于救她的人姓甚名谁却没有透露,明德成不屑地哼笑:“你有什么事还能瞒得过我?” 身为父亲,他自然第一时间就彻查了江彻的身家来历,最后查到的资料与明蓝查到的基本无异。他甚至还派秘书过去见了江彻一面,提出要给他一笔丰沃的钱财作为报酬,江彻没有接受。 穷得只剩下傲骨——这是明德成对他的第一印象。 “我看到他发布了一则求职讯息。”明蓝划拉着屏幕指给明德成看,“他着急用大钱,打算找份住家保姆兼家庭教师的工作,提前预支两年的工资。我想与其让他四处求人,去给别人打工,还不如来给我当保镖呢。” 一份飞来之财对清高的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一份高薪工作则未必,后者让他们有劳动所得、不吃嗟来之食的实感。 这固然是个报恩的机会,明德成却仍有自己的顾虑:“他没受过任何与保镖有关的系统训练,把这么不专业的人留在你身边是对你不负责。” “不要这么死脑筋嘛爸爸。”明蓝反客为主,用大人的口吻教训她的父亲,“让他边学边做呀,半天照顾我,半天去安保公司学习,学个一两年,我就不信他真有那么笨。” 这件事在她的积极推进下终究还是落实了,明德成拗不过她的坚持,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有大恩不报,将来恐怕会折损福寿。 江彻正式来明蓝家工作之前便收到了第一志愿的录取通知书,明蓝温和地表示他完全可以读完大学再来她家工作,可江彻说:“我不上了,小姐。” 她愣了片刻,没问什么就尊重了他的决定:“这样吗?也行。” 毕竟读完大学出来,他找到的工作未必有现在这份工作高薪,如果他读大学是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那确实不必再走求学这条弯路。 她那时正沉浸在报恩叙事里,没工夫思考读书之于 不同人的含义。现代背景下的卖身葬母,多么感人肺腑的故事,而她促成了这件事发生,就像一位正直侠女。 明蓝陶醉于自己的人格魅力,直到自己也到了上大学的年龄,回看这件事,才后知后觉她所谓的报恩也许是另一层面上的独裁,它剥夺了江彻人生的其他选项,让他的人生就此停摆了。 不再有求学的分支,不再有结识他人的可能。 而他说的“我不上了”在十八岁那个年纪里,也许也并非出于真心,而是要强所促成的言不由衷。 * 江彻并不知道短短一节课的时间,明蓝把他们初识的事从头到尾盘了一遍,甚至开始思考起把他弄进学校和她一起读书的可行性。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终于回过神,把桌面上的东西胡乱揽进书包里,拎着包带站起了身。 顺着人流走走停停,发现学生们热闹地堆挤在讲台前排起了长队,明蓝以为是教室里人太多了,连出去都得一个个来,于是也拉着江彻排到了队伍后头。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略显复杂。 明蓝不解其意,煞有介事地说排队才有素质。 轮到她的时候,她腿一迈就要走出正门,谁知老师喊住了她,说“同学,别着急,还有呢!排队的同学都有,你的这份在这”,说完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朝她手里塞了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她下意识接了过来,顺口对老师道了谢,寻思排个队居然还有表彰的礼物,学校的福利还是做得太好了。等到走出教室,来到了人比较少的地段,才有空低头瞅个究竟。 这一瞅不要紧,手心里赫然躺着盒崭新的计生用品。 明蓝瞪着上面的“超薄”“无感”等字样,面无表情。 江彻从她背后走了过来,修长指间夹着盒一模一样的东西。“……下课前老师说有需要的学生可以到讲台前免费排队领取。”他看着明蓝涨红的耳垂,知道他家小姐已经处于恼羞成怒的边缘,虽然哭笑不得,但毕竟还要顾虑她脆弱的自尊心,不好表露出任何取笑的意思,于是贴心地说,“给我吧。” 她迁怒地瞪向他,恶狠狠将盒子摁到了他掌心里,摁完扭头就走,发尾随着步伐富有嚼劲地甩动。 江彻跟在她身后。 走没几步路,她想到什么,停下脚步猛然转过身,从他手里夺回了那两盒东西,一把揣进自己的裤兜里,说:“你不需要,给我。” 开玩笑,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留给他。 在明蓝的计划中,江彻应该为她过上一种唐僧般清规戒律的生活。他当然不需要——也绝对不可能跟其他人用上这种东西。尽管对他的生活作风保有一定的信赖,但男人毕竟是一种管控不住自己低级欲望的生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不会给他任何与别人发生那种事的机会。 几分钟前反思自己独裁的画面已经被她一巴掌扇到了脑后,现在明蓝打算将这份独裁贯彻到底,当一个彻头彻尾的专制暴君。 然而手还没完全揣进兜里,手腕就被扼住了。他的手覆在她腕骨上,用了些力气阻止她把那两盒东西藏进去,声音沉稳地表示这种东西交由他处理就好。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冷下来。 “意思是你还没到用这些的年龄。”他八风不动,面上一派光风霁月,语气却不容置喙,“小姐,你还小。” 她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你不需要,给我”有歧义,就仿佛是她自己迫不及待想要抢过来用似的。 这算什么?两个人当街争抢避.孕.套,生怕对方有.性.生活? 明蓝想着想着忍不住被荒唐到笑了起来,她迎上江彻漆黑的眼珠,他没有笑,垂眼盯着她的眼眸,离得太近,他的嘴唇就悬在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呼吸间有微风从上至下撩动她的睫羽。 潮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像泡温泉的时候溺毙在温暖的泉池里。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滑入他的指缝,严丝合缝扣住,两个崭新的盒子逐渐在他们手掌间被挤压至变形。 “是吗。”她听到自己干涩又夹带挑衅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说,“可是我记得我已经成年了……如果我就是对这种事很感兴趣呢?” 16.缓冲带 “活动定下来了,你跟肖祺这两天准备一下,到时跟我们去村里。” 说这话的时候明德成头也没抬,正对着pad审视下午的行程。江彻点点头,从他书房撤出来。 国庆在即,明德成的公司参与了政府举办的半公益性质活动,决定在邻市一个刚开发的生态度假村推广智能服务,打造高科技与新生态相结合的智联网络。 由于是半公益性质,投资之初明德成就知道这个项目极难回本,除了积攒企业口碑外没有多大用处,不过这正是他目前所需要的,他旗下新发行的芯片前段时间才被爆出存在质量问题,在热搜上霸榜了很长一段时间,公司股票也因此受到了影响。为了快点走出这场风波,明德成正需要一场公益来挽救企业形象。 保护他出席活动是江彻分内之事,只是这场活动明蓝也会参与。 她原本计划了要跟朋友出国旅行,明德成说她太没有家族企业心,一天到晚只想着玩,将来如何继承他的衣钵?为了继续经营她端庄稳重的大公主形象,明蓝的国庆旅游计划自然是泡汤了,变成了陪同他出席乡镇活动。 自从那天在学校见过面之后,江彻一直有意无意在避开相关话题。 从认识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明蓝以逗他玩为乐,她还小的时候,这种逗弄顶多只停留在小孩子顽皮的层面——偶尔玩个失踪让他着急,故意吃他禁止她吃的垃圾食品,津津有味地赏玩他焦头烂额的反应。 可随着年龄增长,尤其是她上大学之后,这种从前无伤大雅的小作开始掺杂上一些两.性成分,变得如水雾般含糊暧昧起来。 十八九岁正处于荷尔蒙过度旺盛的青春期,尤其是大一大二这样抛却了高考压力并且暂时无需考虑就业压力的节点。体现在男孩身上是一种狗一样随时随地发.情的征兆,体现在女孩身上则更加罗曼蒂克化,像一团亮晶晶的闪粉包裹在错杂的棉絮里。 他大了她六岁——这个年龄差距没有大到产生难以逾越的代沟,却也没有小到能让他随着她胡作非为。 起码她听凭心意任性行事的时候,他应该替她多保留一分克制,给她匀出一段能够冷却下来思考的空间与时间,就像事故多发的路段总会设置缓冲带一样。 直接对明蓝说“小姐,你不应该做某些事”肯定是不行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退避。 明蓝不是笨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上的微妙变化,并因此大为着恼,九月剩下的时间她都没怎么搭理他,周末要么留校,要么轮着去朋友家住,坐着朋友的保姆车,开玩笑说自己是漂流女儿。 她漂来漂去,乐不思蜀,然而最终还是被明德成无情地撒网捞回了家。 将她从唐姝茵家接回宫的工作由江彻负责。 他在前座开着车告知她国庆的安排,明蓝躺在后座嗒嗒嗒玩手机,态度冷淡地说:“哦。” 江彻透过后视镜瞥向她。 这股爱答不理的态度一直持续到他们出发前往邻市。商务车上,明蓝同这次随行的所有人,包括另一位保镖肖祺谈笑风生,唯独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为这次活动更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休闲风西装,薄荷巧克力的配色,西装外套下搭一条短裙,脖颈上还佩戴了一条并不喧宾夺主的TIFFANY白金钻石项链。下车伊始就有各种人迎上来接待他们,明蓝挽着明德成的胳膊,笑容精确到微米,朝周围所有人挥洒笑意以及事先准备好的客套说辞。 然而真正进到度假村内部后她还是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 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个度假村会像她之前去过的度假村一样,除了依山傍水,与“村”没有任何实际关系,内里建筑全都是崭新的别墅。 没想到它名副其实,确实就是个村子,除了青石路重铺过、个别老旧危房做了翻新外,其余建筑都保存得原汁原味,连从前打水喝的井都保留了下来,潺潺小溪边有一些农妇在用上了油蜡的木制搓衣板搓洗衣服,看到他们,相继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年轻的村官走在前头向他们介绍生态村的情况。村里路标指引做得不错,以明德成公司为主导的智能导航与服务系统也已经完善得差不多了,今晚会有一个落实仪式,庆祝生态村即将对外开放。 一切都井井有条,除了道路前方忽然蹿出来的一只猫。 是狸花猫的幼猫,瘦骨伶仃的,支着条秃毛尾巴,乍看像只黑老鼠。 明蓝不怕猫,可一晃眼把猫错看成老鼠,还是让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穿的鞋子本来就是带点矮跟的,一吓一打滑,踩空了一级台阶,被江彻从后面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站稳。 “没事吧?” 看清她咬住下唇轻嘶的样子,他皱眉蹲下来,手摁上她的踝骨,细细摸索检查着骨头的形状。 但轻嘶只是她受到惊吓后失去了表情管理而已,并不意味着哪里不舒服,周围的人齐齐看向他落在她脚踝上的手,江彻这才觉出冒犯,动作一僵,松开她的脚踝站了起来。 明德成清清嗓子,转脸用一种威严的语调挑剔地询问其他人:“村里的流浪猫狗没人处理吗?” “这……”村官尴尬笑笑,说,“这不是流浪猫。村里的猫狗都是散养的,村民们没有牵绳的意识,而且就算关了门,猫也能跳上屋檐到处游走,很难关住。” “那你们得着重管控下啊,让猫狗到处窜来窜去,吓到游客怎么办?咬了游客谁来赔?别的村也就算了,你们这是旅游村,这方面不能马虎。” “是……是是,是我们疏忽了。” 正说着话,一个年轻女人就追在狸花猫尾巴后出来了,嘴里喊着“咪咪”、“咪咪”。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粗噶的嗓音:“再不管好你的猫,我迟早把它摔死!个狗养的,跟你的猫一个贱德性!” 明德成没作声,但嘴角突然加深的两道法令纹已然泄露了他的不满,村官笑得窘迫,擦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指引大家向前。 明蓝跟在他们旁边,没太留意她爸与村官间的谈话。她既因为江彻刚才当众蹲下来的举动而感到被捋顺了毛,又觉得这么快跟他和好显得她的生气很没分量。 不过她到底在气什么呢?明蓝自己也说不清楚。说到底那天江彻也没把她怎么样,他只是说了“青春期对.性.感兴趣是正常的,小姐,但女性法定婚龄是二十岁,在那之前,你的生理和心理也许都还没有成熟到能够承担风险”,挑不出错处的一板一眼的回答,像个靠谱的大哥在引导满脑子乌七八糟废料的妹妹走上正轨。也许就是因为他不接招她才感到这么不爽。 庆祝仪式定在今晚八点,当日来回太过匆忙,村里特意为他们包办了住宿的地方。 是全村新开的民宿,名为“一条巷”。房如其名,整条巷子里的房屋都是修缮来给客人住宿用的,他们被分到了最好的地段——两间平房带一个宽敞的前院,每间平房里都有两室一厅。建筑古香古色,房宇如飞燕,斜刺入碧天。 吃午饭前,村官特意将他们引到了民宿里 放行李,明蓝和明德成住一间平房,保镖们住毗邻的另一间。不过江彻手里提着明蓝的行李,所以先随同她进了她那间卧室。 里面设备很新,新风系统缓慢运行,将山林里清新的空气卷进来又呼出去,宽敞的落地窗望出去就是翠嫩到晃眼的山水。 明蓝脱掉外套,把碍事的项链也解掉,随手搭在床头柜上,单穿一件修身短衬衫,将座机下面垫着的传单卷起来,扑在耳边扇风。 江彻俯身把她的行李箱安置好,起身时看到她正无意识抓挠小腿后侧,指甲刮磨着娇贵的肌肤,上面已经肿了一片。 虽然气候已是早秋,但依山傍水的地方总还是有些蚊虫。她穿的又是短裙,根本挡不住任何蚊虫叮咬。 他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握着一瓶从民宿老板那儿要来的青草药膏。 莹莹的碧绿色膏体,拧开来清凉的草香弥满整个房间。 明蓝坐在床尾,他在她面前蹲伏下来,用酒精棉片擦干净自己的手指与她腿上的红痕,指尖剜出一块膏体,仔细涂匀在她小腿后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膝盖防止她胡乱动弹,没有用力,只是松松散散制着。她的膝盖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连接着匀称长直的腿,他摊开手指就能将那块骨骼完整地收拢于掌间。 蹲着是明蓝最常看到的有关于江彻的姿势。 比起仰头才能目视的下颌,他在她面前温顺垂眸时密密实实的睫毛更为她所熟悉。 药膏是柔软的,敷在蚊虫叮咬出来的包上,滋开一阵凉意。 落地窗外有秋蝉切切,嘶鸣着夏天的尾音。她虚空点了点被他握住的膝盖,示意这里也需要,于是他稍微松开手,指腹沾着新抹来的膏药,在那块玲珑圆润的骨头上揉搓,手指的热燥裹挟着膏体的凉爽,浅浅渗入膝盖骨上纤薄的皮肤。 明蓝伸出手—— 为了配合今晚的庆典,江彻难得穿了身深色西服,打在胸前的领带红黑条纹交错,款式普通却不会过时。她用尾指勾起领带的末端,将它挑了起来,拇指与食指捏上去,朝自己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像提拉着家养犬的牵引绳。 江彻手上的动作微妙地一顿,几息过后又不动声色地继续替她涂抹。 “喂……江彻。”她声音浸着几分散漫的笑意,“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她另一只手仍在用传单扇风,每扇一下,都有一股暖呼呼的、夹杂着她体温的香风随着扇动的动作送到他鼻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本正经回答道:“小姐,这是我的工作。” 就像医生诊治病人,老师教导学生。职业带来的使命感常常会让被照料的一方心生错觉,但其实所有旖旎都只是职业赋予的滤镜与偏差而已,离了那层身份,世间种种,本就是自顾不暇、平凡惨淡的芸芸众生。 他这样告诉自己,也希望明蓝能就此醒悟。 但这回她没有恼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她轻笑了两声,说她知道了:“那让祺哥进来帮我擦药吧,反正他也是我们家的保镖,这也是他的工作,谁都没差,对不对?” 肖祺年龄比他们都大,今年三十一岁,负责明德成的安保。鉴于年龄以及他的服务对象是她爸等缘故,明蓝看到他会尊称一声哥,对江彻则除了刚认识那会儿虚情假意喊了几声哥哥,后来一直连名带姓江彻江彻地叫。 她张开口就要出声,喉咙绷紧,蓄积着声音。在她出声之前,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堵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