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星云》 1. 01 “因复仇而引发的爱情最终会如何呢?” ——韩剧《秘密》[1] 《蝴蝶星云》 文/泼黛 2026/7/24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蝴蝶星云扇动翅膀,我的爱才得以窥见天光」 * 雪城七月初的天气阴晴不定,这一路从栾城驶来,天空都是雾蒙蒙的,空气中掺杂着潮湿泥土的味道,闷得人难受。 有车急速驶过溅起一溜水,这里好像前几天才下过一场雨。 雪城市中心相当繁华,中心大道的十字路口四通八达,巨大荧幕竖立在大厦表面。 一声叹气,岑筱的目光从车外的景色上转移到了车内,随车身摇晃的平安扣挂件已经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三个角都脱了线。 岑奕开着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正要破口吐槽,忽然意识到车后座还坐着岑筱,旋即换了一副带笑的表情。 “筱筱,等你到了傅叔叔家,一定要乖,千万不要给傅叔叔惹麻烦。”他一字一句叮嘱。 岑筱没什么表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黯淡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微微晃动的挂件上。 岑奕关注点在路上,没看见她点头,便以为她没听见,欲言又止,换了一套说辞,“傅叔叔你还记得吧?傅正则,你们之前认识。” “也就……也就这三年没见了。”岑奕笑着挠挠头,那些事,他终究还是不愿意直接在女儿面前提起,“一定要懂事,千万不要像小时候一样对人家肆无忌惮了,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是公司总裁。” “不过我估计你们也见不了几面,等我稳定下来,就接你回家,好不好?”岑奕依旧对女儿絮絮叨叨说着。 “我知道了。” 忽然出声的岑筱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 岑奕抿嘴,终究不再说。 “行,爸爸知道你心里清楚。” 周遭安静下来,岑筱再度望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驶离公路,拐进了这条平整的沿河小路。这里环境宁静,路边是郁郁葱葱的树,右手边是一幢接着一幢别墅。 她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路牌。 “盼春路。” “盼春路99号,你傅叔叔说的地址,这里离雪城大学很近,你不是打算报雪城大学吗?” 岑筱呼出一口气,好像要把内心所有隐埋全部吐出来,“嗯。” 车子稳稳停在盼春路99号别墅门前,从这里能看见院子里绿油油的树,她打开门下车,雪城的夏天要比栾城凉快一些,迎面吹来的风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岑奕帮她将行李箱拿出来,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一个能放下16寸电脑的书包,这就是岑筱的全部家当,她望着此时一身轻松的父亲和眼前的陌生的路,心里逐渐生出某种预感—— 至少大学四年,她都要住在这里了。 岑奕走在前面,按了几下门铃,栅栏上攀爬着藤蔓植物,黄色小花从嫩绿色叶子间探出头。 别墅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半百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笑容如春风拂面,步履匆匆帮他们打开大门。 “是岑姑娘和岑先生吧?快进来,先生等你们很久了。”女人个子和岑筱一般高,热情地邀请他们进门,“我叫季岚,是这里的管家,岑姑娘叫我季阿姨就行。”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旁种着月季和玫瑰,还有一个小凉亭,藤编的椅子孤零零呆在那里。季岚拿走门旁的黑色雨伞,带他们走进房子。 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一层都静悄悄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沙发前的茶几上亮着一盏台灯,岑筱再走近,突如其来的凉气扑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抱着胳膊,望见单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背对着这边,看不出在干什么,时不时响起一声翻书的“哗啦”声。 季岚已经习以为常,放轻脚步靠近他。 “先生,岑先生他们来了。” 沙发上的人没动,翻页声也停了,这一刻,整个一层仿佛与世隔绝,时间停止,空气凝固。 片刻后,他合上书,“嗯。” “傅总,好久不见,不知道……” 岑奕将行李箱放在一旁,陪着笑脸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岑筱的腿早就僵在原地,那个深蓝色行李箱堪堪停在客厅中央,把手还没完全放下去,没有人接。季岚伸手牵过行李箱,将它安顿在沙发后。 “筱筱,快过来坐,你也跟你傅叔叔好久没见了。”岑奕见傅正则没理他,朝岑筱招手。 她腿脚一松,缓慢走过去,宽松的阔腿牛仔裤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她的目光从桌上那堆资料上转移到男人的脸上。 他穿着深灰色睡袍,靠在沙发一角看着对面的岑奕,一动没动,锋利的侧颜宛如刀子,薄唇微抿,像是一座被精心雕刻出的艺术品,静静地待在那里。 岑筱坐在父亲身旁,垂下眼睛看着满茶几的文件,兀自一页一页数着,不想参与他们的对话。 “您看看,筱筱也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要是……”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你可以走了。” 傅正则冷不丁吐出一句,像是朝对面的父女吐出一片刀片,神情依然不变。 “好,好……” “那个,傅总,您答应我的钱……” 傅正则一记眼刀轻飘飘落去。 岑奕尴尬地笑笑,真的就起身,陪着笑容说了几句,又叮嘱了岑筱几句,就朝门口走去。季岚走过去送客。 门开一瞬又关上,那道难得的光线淹没在昏暗里,傅正则目光一抖,落在对面坐得笔直的女孩身上。 岑筱长得白净,眼睛圆溜溜的,光洁的额头上沾着几缕碎发。他印象里,岑筱是个爱笑的女孩,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做事的时候眼里总是透着一股倔强不服输的劲儿。 这些优点和眼前的女孩,此时看起来已经毫无关系了。 怕生? 他忽地一笑,倾身,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岑筱的眼睛冰冷无情,说了一句令人胆战心惊的话。 “你爸把你送给我了,你知道么?” 岑筱眼皮一抖,手指勾住书包带子攥紧,闷闷地发出一个音节。 “嗯。” 傅正则歪头欣赏她的表情,不知道她能忍到什么程度,起身两步就坐到她身边,目光黏在她身上,细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察觉到身侧陷下去一块,岑筱忍住想挪动的冲动,抵下头掩饰越来越重的心跳。 手机一响,傅正则打开,按住语音朝岑筱递过去。 “跟你爸道个别吧。” 明明是一句温情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句恐吓,台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点。 岑筱下意识吞咽,启唇。 “爸,路上注意安全。” 傅正则将手机拿到自己唇边,又说了一句令人胆战心惊的话。 “岑奕,往后的日子,我希望就像死了一样,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是最后一次。” 岑筱看向他,恰好对上傅正则的眼睛,她没躲开。 眼前的傅正则早已经和三年前那个他判若两人,就连周身散发的气息都不同了。现在的他,随时都会发疯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柔软的黑发。 纤细的脖颈。 白皙的皮肤。 柔弱无骨的手臂…… 傅正则伸出手,别过她耳边的碎发,那只宽大的手抚摸着她周身的空气,隔着一厘米盖在她手背上,意味不明地说:“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我知道。” 岑筱看不到眼前人的心思,也懒得去猜测他在想什么,来的时 候她就想好了,不管傅正则说什么让她做什么,只要不触碰做人的底线,她就愿意附和他。 她需要一段安稳的生活衔接接下来的新的阶段,她得听话。 “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听我的话。” 岑筱点头。 “好。” 她的目光纯洁无瑕,睫毛的阴影在眼睑上隐隐颤抖。 傅正则终于舍得放过这个初来乍到的小白兔。 “阿姨,带她去看看房间。” 岑筱松了一口气,临走时无意间瞥了他一眼,就对上那戏谑的目光,他唇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种目光带给她的感觉就像背上爬满了蚂蚁,格外瘆人。 她猛地收回目光,不想多做停留,匆匆跟上二楼。 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充满复古风,雕花扶手被擦得锃亮,四周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画,相比较安静的一楼,别墅二楼更是透露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死寂。 季岚打开一道门。 “这是你的卧室,只是这里的淋浴坏了,先生说,你可以去隔壁借用。” 说着,季岚就招手让她进来。 卧室很大,都是淡色系,衣柜、书桌、卫生间……应有尽有,灰色落地窗帘难得被拉开,让阳光透进来。 “隔壁?” 上楼时,她有注意到隔壁紧闭的房门。 “对,隔壁是先生的卧室,不过,先生不常来,不用担心。” 傅正则不长住这里吗? * 夜幕降临,岑筱在房间待了一个下午,准备去洗浴时才想起来自己的行李箱还孤单地待在楼下,她鬼鬼祟祟将门打开一条缝,深蓝色一闪,她的行李箱正规规矩矩立在门前。 是傅正则吗? 正主此时还坐在一楼的沙发上,旁边那盏台灯依旧开着,茶几上的资料杂乱无章。他揉着眉心,眼里带着红血丝。自打那件事后,他的感官就格外敏感。 他听见二楼传来开门声、脚步声、关门声、水流声……他分不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但这些声音总带给他想要撕毁东西的冲动,他忍下去。 岑筱此时刚好关门,这间卧室很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她小心翼翼走进浴室,浴室干净得不像是用过,柜子上摆满了洗浴用品,表面的塑封膜都没拆过。 就连柜子里的吹风机都是新的。 将头发吹了个半干,岑筱就收拾好所有东西,将浴室地面简单打扫了下才离开,楼下的灯还开着,据她观察,季岚晚上似乎不住在这里。 她轻轻关上房门,松了口气,坐在桌前继续看志愿书。 明天就可以填写高考志愿了,她常翻看的那一页上用红笔标出了两个专业,都是雪城大学的,一个是法学,一个是天文学。 岑筱正出着神,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紧接着是开门声。 傅正则走进了隔壁房间。 时间不早了,她收起书,拉上台灯,躺在床上,这里比她家安静很多,安静得令她困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来袭的那瞬间,头顶忽然传来巨大的破碎声,在静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床头,她记得,一墙之隔就是傅正则的床。 她穿上鞋,打开门,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悄悄走到走廊,和她想象中的黑暗不同,走廊尽头的小灯开着,她看见墙上的黑纱后,一个翅膀状的东西若隐若现。 忽然,别墅门开了,她下意识走到扶手旁往下望,一个陌生男人提着白色箱子走进别墅,步履匆匆踏上楼梯,轻车熟路拐过来,在看见她时明显吓了一跳。 “你是……” 男人外套穿得斜七扭八,里面是睡衣。 “你好,我叫岑筱,暂时借住在这里。”她让到一旁,礼貌笑着,轻声介绍自己。 男人恍然大悟,笑道:“正则很早就说过他有一个像妹妹的侄女,就是你吧?” 2. 02 岑筱忍住皱眉的冲动,用比白水还淡的笑容掩饰尴尬。 “我叫何司彦,他的朋友,你怎么叫他就怎么叫我就行……” 话音未落,那间可怕的房间里就再度传出摔碎东西的声音,何司彦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和岑筱聊天了,飞快开门挤进去。 门开的那一瞬间,灯也亮了,岑筱敏锐地捕捉到房间内一处景象,是一堆破碎的玻璃,还有几滴红色的血滴。 今天看傅正则的状态,她知道他变了很多,变得比以前偏执、冷漠、狠厉,甚至……癫狂。丝毫看不见三年前那个爱笑的他的影子。 “傅正则,你又犯什么病?!”何司彦伸手就要去拉地上的人,却怎么拉都拉不动,“起来!你不要命了?” “小点声……” 傅正则脑袋紧紧埋在臂弯里,声音颤抖。 何司彦嘴里吐槽着,打开药箱拿出药物和绷带。 “手给我。” 傅正则没动。 何司彦伸手扯过他,掌心全是鲜血,他看着都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偏偏人家还那么冷静,何司彦叹了口气,“今天也没下雨,怎么就……” 傅正则脑袋动了动,眼眶通红,睫毛尾端还挂着一滴泪,他瞥了一眼门的方向,一言不发。 “因为那个小姑娘?”何司彦最懂他,“岑筱?” 傅正则默不作声,何司彦包扎好,将他的手丢开,冷笑一声站起来。 “傅正则,你是不是真有病啊?你都这样了,还把她接这里来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折磨死你自己?” 地板上落着几滴血,傅正则不停地捏着眉心,这间房他几乎没怎么走进来过,灯太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说不了话。 “你恨她,还管她做什么?” 何司彦蹲下来,他就不明白了,从小和眼前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可是现在,傅正则的心思他却摸不透了。 傅正则动了动酸胀的脖子,缓慢抬起头,那双白日里还盛气凌人的眼睛此时满是凄凉,就像乌云下寸草不生的荒原。 “我想我爸了。” 他答非所问,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父亲弥留之际留在他耳畔的话,他记了三年。白色纱布渗出红色血迹,他别开脸躲开何司彦的目光,擦掉下颌上的泪滴,咬紧牙关道:“别这么看着我,像看狗……” “啪嗒”一声,何司彦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某种情绪就像开了闸的水流一涌而出,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 岑筱靠在床头,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声音,看了眼手机时间,凌晨三点。她还毫无困意,这几年,失眠对她来说已经变成家常便饭,仿佛夜幕降临后的时间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原有的平静,那场意外里,岑奕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其余两人,一个是傅正则的哥哥,傅正惟,一个是他的秘书,当场死亡。 那天,岑筱来到医院,背着书包站在拐角后,看见傅正则红着眼眶坐在走廊里大哭,他哥哥死了,从小到大最疼爱他护着他的哥哥,死了,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后来再见到他,是在岑筱家里。她写着作业,被书房里传来的争吵谩骂声吵得集中不了心神,她听出了傅正则的声音,开门悄悄走出去。 他们的争吵无非围绕着傅正惟的死亡展开。 令她没想到的是,傅正则很快就从书房冲出来,看见她一愣,红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留下一句“进屋写作业去”就摔门离开了。 他走后,岑筱没回去写作业,而是收拾了客厅的残局。 家里公司破产了,投资人纷纷撤资……得罪了傅家,就是得罪了大半个商业圈。家里倒欠了一屁股债,为此,父母经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高二那年。 母亲去世了。 傅正则也再没有来过。 * 阳光透过窗帘,岑筱悠悠转醒,轻轻揉了揉略微刺痛的双眼。昨夜她一直等到墙那边安静下来才有困意。 初来乍到,她睡眠又浅,现在才六点左右。行李箱还摊开在地上,昨天没来得及整理。 她下床,从行李箱里找出一套衣服换上,想了想,还是把箱子合上推到墙边,书包整理好放在椅子上。 走出房间,走廊很安静,季岚在打扫卫生,见了她跟她打招呼。 “岑姑娘,傅先生在楼下呢。”季岚笑着说,“在等你一起吃早饭。” 最后一句话一出,岑筱脚步一顿。 她刚刚真不该出来。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餐桌上摆放的饭菜,还有餐桌一头依旧在看电脑的傅正则。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用受伤的那只手灵活地操纵着鼠标,看起来温文尔雅。 傅正则察觉到,微微抬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工作。 岑筱心一横,走下去,坐在另一头,离傅正则最远的位置。她捏着衣角,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称呼他。 小时候都是叫哥哥,毕竟认识的时候傅正则也还是个学生。 “哥。”她说,“早上好。” 女孩的声音在这幢平日里死寂沉沉的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抬起的指尖一顿,轻轻落在鼠标上,掀起眼皮看过去,岑筱正认真地看着他。 他想起昨夜何司彦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正则,说到底,她才十八岁,意外发生的那年还是个学生……” 然后,他说了什么? “滚。” 他自己心里有数。 “按辈分,你得叫我叔叔。”傅正则毫无波澜地开口,拿笔点了下右手边的桌面,“坐这里。” 他右手边的椅子特地拉出来一截,似乎本来就是为一个人准备的。 餐厅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钟表走针的声音,岑筱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谁都没有先露出锋芒,气氛还算融洽。 “准备报哪所大学?” 傅正则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 电脑不知道弄了什么防窥的东西,岑筱只能看见一片黑色,她觉得这种事没必要瞒着他,“雪城大学。” “专业。” 傅正则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空气仿佛凝固,岑筱没说话,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 他没听到答案,转眼朝她投去视线,刹那间,岑筱就像缴械的败兵,飞快说出两个字,“法学。” “法学?” 傅正则敲着鼠标,纱布外的手指惨白,嘴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地笑了,没有声音的笑容更加瘆人。 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死死盯着岑筱,似乎再也掩饰不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他嘴角的笑容渐渐平淡下去,眼里的笑意却不减半分。 岑筱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唇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法学。”傅正则重复了一遍,笑问道,“想帮你爸?” “想把我送进去?” 他冷笑一声,字字诛讥。 “岑筱。” “你做梦呢?” 傅正则自以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然而岑筱波澜不惊,眉头微蹙注视着他。 寄人篱下的压力让她欲言又止,她咽下那些犀利的话,垂眸反驳。 “傅叔叔,您未免考虑得太多了,我只是个学生,论手段和能力,远不及你。” 她的神色变化全被他尽收眼底,傅正则心里冷笑,从一旁抽出来一张卡,甩到她面前的桌上,随手将电脑转了个方向对着她。 这下岑筱可看清了,她微微睁大双眼,电脑屏幕上不是那些她一窍不通的商业资料,而是报考志愿的网站,就差她登录个人信息了。 “天文学。” 傅正则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密码是你的生日。” 真讽刺啊。 她垂眸,这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她抬头看了一眼傅正则,男人安静地盯着屏幕,指尖的敲击声和钟表的走针声重合,追着赶着逼着岑筱做出选择。 她终于受不了这种压迫,“吱——”的一声起身,离开了。 餐厅里只剩下傅正则一个人,他看着桌上一动没动的饭菜、银行卡、电脑,隐隐觉得头还很疼。 恍惚间,听着门合上的声音,他又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父亲一直把他当第二继承人 培养,高考志愿一度要求他报国内顶尖大学的金融专业。 那天晚上,他赌气没吃饭,就像刚刚的岑筱一样关门离去。 是哥哥,力排众议为他争取到了父母的同意。 傅正则扶额,忍不住笑出声,温馨的回忆常常会将人带进蜜罐里,抬头的那一瞬,眼前空荡荡的客厅好像才是幻觉。 他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 雪城最近没什么好天气,自从前不久下过一场雨后就一直阴沉沉的,盼春路上没什么人车往来,很适合散步。 岑筱将头发简单扎起来,打了辆车往市区走。 来雪城之前她就在网上找了这边的兼职,最合适的是一家小酒馆,就开在雪城大学附近。最幸运的是,她得到了面试的机会。 岑筱低头,摩挲着手机,一条消息忽然弹出来。 【姥姥:筱筱,该填志愿了吧,想好去哪里了吗?】 【姥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的学费姥姥都攒着呢。】 指尖悬在键盘上空迟迟没落下去。 抛开他如今疯癫的属性,傅正则有句话确实说到她心坎上了。 天文学。 从小到大,她想学的一直都是天文学,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们有个约定,一起研究星星。 可惜了。 窗外景色飞速变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她没有丝毫归属感。 小酒馆的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打扮时髦,一头微卷长发。 “你是雪大的新生?” 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女人挑眉。 “嗯,我随时可以入职。” 女人翻看了下她做的资料,能看出眼前的女孩很用心,“行,下个月,你的工作时间是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我记得你们学校工作日门禁是十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禾润,这家酒馆是我一个人在经营,店里的人手不算多,薪资一般,你考虑清楚。” 岑筱把这些考虑得很清楚,自从那场意外后,家里公司破产,母亲去世,她几乎是一夜长大,从吃喝不愁的千金成长为什么都亲力亲为的成年人。 这三年,她脱胎换骨,一边兼顾学业,一边照顾病床上的姥姥。 她走在街上,早午饭都没吃,现在已经感受不到饥饿了。思绪转回到高考志愿填报上,她没什么钱,还寄人篱下,是不是…… 傅正则和父亲都对她说过一句话,要她听话。 夜幕降临前,岑筱回到了盼春路99号的别墅,早上起床后季岚给了她别墅大门的密码,她输入密码,踏着夕阳走进院子。 走进门,傅正则不在,她暗自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旁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张银行卡。 季岚刚准备好饭菜。 “岑姑娘回来了?准备吃晚饭吧,先生还没回来。” “这些……” “对了。”季岚擦着手走过来,“傅先生说让你抓紧报志愿,收了那张卡,先生还说,电脑没密码,你直接拿去用就行。” 岑筱脑海中那条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松懈下来,忽然感觉到饿了。 她二话不说坐下来,打开电脑,待看清屏幕上的字时猛地一愣,这是一份表格文件,和志愿填报网站的格式一模一样,第一行就是雪城大学天文学专业。 她不明白傅正则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讨厌她,为什么还要为她做这些? 第二行,是雪城大学的法学专业。 屏幕的光让她头晕眼花,身后传来开门声,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在一旁的地板上。 傅正则缓慢靠近,步子散漫,臂弯上搭着西服外套,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岑筱的背影,像是猎人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要是考上天文学,大学期间你的所有支出我全包。” “要是考不上。” 傅正则转到她的正面,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反应。岑筱明显对他提起防备心,注视着他,悬在键盘上方的指尖迟迟不肯点下去。 “你可以试试把我送进去。” “继承我的财产。” 3. 03 说着,傅正则倾身,两指夹起被遗弃在资料堆里的银行卡,缓慢递到她眼前。 岑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看清他眼中恶劣的期待后,垂下视线,小幅度将脸转向别处。 父亲给她的那张银行卡里是这些年姥姥他们攒下的,岑奕又东拼西凑添了一些进去,四舍五入有十万块。何况她还找了兼职,大学四年大概能撑过去。 “我不收你的钱,我有钱。” 她的执拗惹起了傅正则的兴趣,修长且具骨感的手指在她面前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他将银行卡放在电脑键盘上。 “雪城这个地方是商圈中心。”傅正则站起身,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轻蔑和同情,“岑奕把你托付给我,我总不能让你节衣缩食。” 他忽然逼近的脸吓了岑筱一跳,心脏开始扑通扑通跳。 “辜负你父亲的期待。” 岑筱吞咽一下,犹豫着伸手。眼前这个人对父亲有着深仇大怨,这些年他们没少闹腾,如果她不收,保不齐他会发什么疯。 为了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及心理健康,她将那张卡收进口袋里,望向他。 “这样,总行了吧。” 傅正则没说话,将被冷落在一旁的纸袋子拎起来轻放到岑筱面前。上面的品牌英文字母她似曾相识,如果放在那场意外前,这牌子的衣服是她常穿的。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岑筱不明白他的意思,抬眼,“给我的?” “是给你的。”傅正则见她收下银行卡,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似乎心情更好了,连语气都变得平易近人,“明天下午,一个大学同学结婚,你和我一起去。” “我?” 傅正则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就要转身往楼上走,皮鞋踏着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岑筱急了,起身追上去,站在比他高的台阶上。 “我必须要去吗?” 傅正则挑眉,“对。” 他绕开岑筱,不紧不慢地往二楼的方向走。 这里的陈设对他来说不算熟悉,这幢别墅,是他哥哥生前给他的,一切装修都按照他的喜好,自从哥哥去世后,走廊尽头的那幅画被遮了起来,他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二楼几乎不上,主卧更是没住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觉最近自己上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好像……这里有什么吸引着他。 就像岑筱来的第一天晚上,傅正则走进卧室,卫生间里还弥漫着雾气,空气中散发着某种香甜。 白天,傅正则很早就会离开别墅,无人发觉,甚至连饭都不吃。 钟表的时针和分针重合在十二的位置,岑筱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饭,整幢房子安静得出奇,她都怀疑傅正则变成这样,这种要命的氛围会不会也是促使因素之一。 万一是抑郁成疾…… 汤匙和碗碰撞发出轻微脆响,岑筱吃完了饭。 昨晚傅正则带回来的那件衣服她还没看过,拎回房间就放在了桌上,她关上房门,次卧陈设很简约,但“苍蝇虽小,五脏俱全”。 她打开纸袋,一看就是条裙子,岑筱小心拆开包装,将裙子平铺在床上。 亮丽的宝蓝色在这间淡色卧室里显得尤为夺目,一字肩,修身裙摆,配套的还有饰品和其他贴身衣物。 不得不说,这么几年过去了,品牌方还是这么贴心。 岑筱坐回到书桌前,面前的电脑是今年的新款,还有他强制她报天文学。 对她好,傅正则到底图什么? * 裙子虽然是一字肩,但胸前一点也不暴露,任何地方都裹得严严实实,布料结实有弹性,领口镶嵌着几颗珍珠,整体简约又大方。 饰品盒里装着的大概是耳环和项链,岑筱打开,惊得张大嘴巴。 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耳坠尾端镶嵌着淡蓝色的钻石,从不同角度都发出耀眼夺目的火彩,银色项链坠着一只小蝴蝶,简约大方。 她隐约听见楼下响起说话声,大概是傅正则回来了。岑筱放下耳坠,正打算先把衣服换下来,门就先一步被敲响了。 “稍等,马上来了。” 她来不及换衣服,将门打开一条缝,睁着圆润的眼睛往外探。 一个胸膛,领带……再往上就是傅正则垂下的眼睛。 岑筱皮肤白皙,宝蓝色很衬她,傅正则目光落到她领口的珍珠上,一颤,挪开视线。 “现在方便吗?” “方便。” 她打开门。 才发现一旁还站着个人,那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二十寸行李箱,正笑眯眯地对她招手,他五官很女气,化了妆之后更是…… 傅正则一撇头。 岑筱秒懂,原来是化妆师。 母亲是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毕业,舞蹈方面造诣颇深,岑筱恰好继承了母亲的身体条件优势,个高腿长,和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长相清丽,鹿眼圆润,鼻梁高挺,脸部线条流畅,一头乌发顺滑油亮。 傅正则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梳妆台前端坐的岑筱,镜子里的女孩垂着眼睛,苍白的唇变成红色,她掀起眼皮。 隔空对视,傅正则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行李箱摊开躺在角落,桌上除了电脑空空如也,想都不用想,书柜和衣柜里绝对都是空的。 他心里堵得慌,想去摸,但岑筱看过来了。 “看看怎么样?”何舟说。 傅正则来不及在心里将何舟撕成八瓣,看着岑筱,又转向一脸骄傲的何舟,脸色阴沉道:“技术很差。” 话落,他转身就走。 “你。”何舟指着他的背影,愤愤不平,“什么人呐……” 岑筱干笑着安慰他,“没有,我觉得很好看。” “岑姑娘,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学过舞蹈?” 岑筱脸色一变,眼睛眨了两下,抿唇,“学过,但已经很久不跳了。” 准确来说,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跳过舞,再也没有上过舞台,甚至连舞蹈都没看过。 夜幕逐渐降临,黑暗笼罩上这幢别墅,从二楼到一楼都笼罩着一种不明气氛。墙上的时钟永不停歇地运作着,季岚已经回家了。 这里只剩下她和傅正则两人,岑筱扶着楼梯扶手,一楼的沙发后,傅正则靠在那里,望着窗户的方向,背影落寞。 白天不开窗,晚上倒是开了。最后一缕阳光照在他侧脸,描摹出淡金色的轮廓。 如果是三年前,岑筱一定会冲过去抱住他,笑着跟他开玩笑,打打闹闹…… 富家少女时代的心事总共就那么几件,她承认,傅正则算一件。 他不着痕迹地回过头,情绪被夜感染得略微冷淡,“准备好了?” “嗯。” 岑筱走下楼梯,花边裙摆荡漾在脚踝处。她不想跟他多说话,免得这人犯病又出言讥讽。傅正则打开门,室外温度更高,花园里虫鸣声阵阵,她拎着裙摆小心翼翼走着,高大的身影就跟在她斜后方,傅正则一手揣进口袋,一手提着西服外套,不紧不慢的。 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被眼前宝蓝色的身影夺去。 盼春路上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傅正则从车尾绕到驾驶座那边,打开门坐进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冷冽的味道,车辆平稳起步,岑筱系上安全带,空调的冷风狠狠吹过她的肩膀和手臂。她摸了摸胳膊,因为动作,又引起胸前一阵刺痛。 她略微蹙了蹙眉。 “怎么了?” 傅正则注意到她的异样,瞥了一眼。 难得这人能好好说话,岑筱挑最重要的说:“领口的珍珠有点扎……” “忍着。”他淡淡地说。 “……” 空调的冷风下,她抱起手臂,傅正则调了温度。 婚礼酒店不算高档,不像是傅正则这种身份的人会来的地方,红色拱门上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车辆滑行到一个熟悉的人身前。 是何司彦,那天半夜她见过。 何司彦认出傅正则的车,连忙拍拍副驾的玻璃,傅正则降下车窗。 何司彦吃了一惊,“你……筱妹妹?”他笑着打招呼。 “啧。” “哦哦,傅大少爷赶紧进门吧,您这劳斯莱斯停在这里太委屈了,我给您找个停车场。”何司彦阴阳怪气地走到驾驶座旁。 岑筱下了车,站在台阶上,背着酒店大堂的光。 傅正则合上车门,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往里走,两个人并肩走进大堂,来往宾客不少,幸好岑筱一个也不认识。 如果认识的话可就糟糕了…… 婚礼还没开始,她跟着傅正则走进会堂,跟着他坐在同一桌。这桌坐的都不像是商业圈的人,更像是一群德高望重的老教师。 傅正则他们已经开始相互攀谈,桌上没有菜,岑筱视线尴尬地扫来扫去,不可避免地碰到别人探究的目光。 她坐立难安,用手机打了一串字,戳了戳傅正则的手臂。 傅正则转过头看她,挑眉。 【我该怎么叫人?】 傅正则扫了一眼,拿过她的手机,打了几个金贵的字。 【随便】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无奈之下,岑筱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身边人没有动静,不知道低头在干什么,傅正则随意瞄了一眼,借着身高优势意外看见她的手机屏幕。 【叔叔的老师该怎么叫?】 【爷爷】 傅正则:“……” 傅正则:“叫老师。” “呦,小何来了?” 何司彦坐在傅正则身边,应了几声,又歪头跟岑筱打招呼,“嗨。” 傅正则斜睨他一眼,他不说话了,做了个把嘴巴缝住的动作。 “傅总,何医生,这位是?”桌上有人问。 傅正则:“他妹妹。” 何司彦:“他妹妹。” 两人异口同声,一时间这边陷入诡异的安静,众人纷纷朝岑筱投来视线,当事人恨不得此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笑笑算了。 傅正则:“我一个远房妹妹,现在借住在这边。” 为了证实他的话,岑筱乖巧地点点头。 “远房妹妹?” “是情妹妹吧,老傅。” 4. 04 会堂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岑筱孤身一人坐在位上,胸前的珍珠时不时磨一下她的皮肤,她都习惯了。 她喝了一口果汁,冰的,真是雪上加霜。她抱住自己,摸着凉丝丝的手臂看手机。 忽然,头顶罩下阴影,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件外套就落在她肩头,将她环抱进去。 西装外套上散发着熟悉的冷冽清香,她歪头,说了一句“谢谢”。 傅正则手放在她肩头,一手撑着桌沿。 “跟我过来。” 岑筱起身,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走出会堂,来到一个女卫生间前,岑筱在他的示意下走进去,一个女服务员跟进来,合上门。 “小姐,是这里不舒服吗?” 女服务员微笑地看着她。 她一愣,没想到傅正则叫她出来是因为这个。 岑筱点点头,“嗯,有点扎。” “好,那我帮您取掉这个珍珠?” “可以。” 这件衣服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一口答应。 珍珠被取下来,领口平整了许多,只是显得有些寡淡,她不在乎,道了声谢谢,将珍珠收在手心。 走出卫生间,傅正则就等在一旁,她走过去,将手掌摊开在他面前,“珍珠,给你。” 他的东西,还给他。 傅正则垂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手心,抬手捏起珍珠,指腹碰到她柔软温热的皮肤,他睫毛微颤,抬眼,目光中带着戏谑。 “皮肤那么娇,过得还不错?” 放到以前,傅正则或许也会说这种话,但不是这个态度。 岑筱挪开视线,避免和他目光接触。 “还给你。” 她摘下傅正则的西装,递过去。 对面的人没接,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近得岑筱不得不后退半步。他嗤笑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 这里她没来过,人多眼杂,怕迷了路,只好跟上傅正则。 婚礼已经开始,他们没来得及入座,傅正则靠着门框,望着不远处交换戒指的新人,他低头,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今天这场局完全是熟人局,大部分都是同学老师,偶尔有几位想借着婚礼来搭讪他的商圈人。他这种地位,来不来不会受什么影响。 只是…… 他回头,对上岑筱认真的脸,她离他很近,从他肩后探头看。 仪式结束,傅正则带着她走过去。 “老师,好久不见。” 他随手端了两杯酒,和半头白发的老师碰杯。 “小傅,这么多年没见,真是出息了!”陈老师从前是雪城大学天文学的专业教师,能力出众,如今能退休的年纪却依然坚守在教学一线。 “这位是?” “一个妹妹,今年读大学,也是天文学。” 傅正则把其中一杯递给岑筱,手腕搭在她肩头,手指离她裸露的肩膀仅一寸之遥。他歪头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整个晚上,岑筱都被傅正则拉着四处聊天,任何要和他进行商业交流的全被他拒绝,他似乎只接受学术上的问题。 晚上将近十二点,他们走出酒店大门,那对新人在送客,新娘是何司彦的双胞胎姐姐,新郎是他们的大学同学,傅正则简单点头告别,岑筱脑袋晕晕乎乎的,走得格外慢。 今晚的风格外凉,她身上还披着傅正则的西服外套,和他肩并肩往外走。 司机匆忙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傅正则脸色阴沉下来,接过司机手中递来的黑色自动伞。 “怎么了?”岑筱忍不住开口问。 “出去把头低下去,不要抬头。” “好。” 门外冷风阵阵,宝蓝色裙摆在浓郁的夜色中摇曳,高跟鞋踩着红色地毯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一截雪白的脚踝时隐时现。 揽住她肩膀的手臂苍劲有力,那把黑色雨伞“唰”的展开在头顶,将她半个身子笼罩在内。 她听见摄像机的“咔嚓”声,对这种声音格外敏感的她几乎是刹那间裹紧外套,下意识将头偏向身边人。 傅正则拥着她,将人送进后排座位,收了伞,苍白的闪光灯下,他面无表情,宛如一只鬼魅,扫视一圈围拢过来的记者,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抬手。 “抱歉。” 车内温度依然很低,岑筱怀疑傅正则会不会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能力。 “那辆车怎么办?” “会有人开回去。” 十几分钟后,这辆迈巴赫停在盼春路99号别墅外,寂静的夜里只有风声,傅正则下车,回头,朝岑筱伸出手。 不得不说,岑筱不知所措时的样子像一只无辜的兔子,宝蓝色的礼服包裹着她,在浓黑背景下,宛若一支蓝色妖姬。 这样美丽的事物,应该被刻进纸里,裱在墙上,直到永远。 “外套。” 岑筱小心翼翼将外套递给他。 傅正则回神,拎过来。 两人走进别墅,冷清的环境里充满低气压,他不说话,岑筱也不敢说话。 傅正则将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转身却发现岑筱还站在原地,皱眉不悦道:“站这儿做什么?” 有个问题,她一直很想问,或许现在是个好时机,借着没开灯的昏暗,她开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 傅正则一愣,旋即笑了。 他坐在沙发上,摇晃着杯中的水,“噔”的一声放下杯子。 “人在无聊的时候,通常会给自己找点乐子。” “例如,养一只猫。” “夜深了,上楼。”他侧过身,打开手机,屏幕光照得他侧脸惨白,看不出表情,“我不想再看到你。” * 岑筱回了二楼卧室,换下裙子和首饰,看着这些东西,有点头疼。 该怎么处理? 她将东西仔仔细细装回纸袋子,拿起洗漱用品,蹑手蹑脚出了门,傅正则还在一楼,整幢房子只剩他二人。 季阿姨不是说,他不怎么住在这里吗? 岑筱走进浴室,将门反锁,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滑过她冰凉的手臂,洗去一身疲惫。 冲完澡,她随手擦擦头发……嗯?睡衣呢? 糟了,忘记带了! 一般这个时间,那位还待在一楼,她祈祷千万不要碰上,悄咪咪打开浴室门准备闪出去。然而在碰到门把手的那瞬间,门动了。 半开的门,两个人一高一矮,四目相对。 冷风嗖嗖钻进来,岑筱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往门后躲了躲,尴尬一笑,“抱歉,我……” 傅正则面无表情和她对视,抿唇,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他让开一步。 回到房间,岑筱还心惊胆战,还好浴袍比较大,不然更尴尬了。她拿毛巾擦拭头发,手机上弹出几条消息。 【无敌幸运星:怎么样?雪城好玩吗?】 【无敌幸运星:过几天我也到了,到时候去找你玩!】 【无敌幸运星:不会吧?这么早就睡了?】 【无敌幸运星:筱筱!!】 岑筱忍不住露出笑容。 李语祯是她高中分班后结交的好朋友,岑家破产后,他们搬了家,和李语祯成了邻居,一来二去就成了熟识。 这姑娘和奶奶相依为命,院子里养了很多猫猫狗狗和鸟,从小被动物环绕长大的她对动物医学有着强烈的执念。 雪大的动物医学专业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 【一颗星星:我现在是借住,你到了给我说,我去车站接你,奶奶来吗?】 【无敌幸运星:不,就我自己,玩几天再回去。】 【一颗星星:好。】 退出聊天框,一条新闻弹出来。 #傅氏集团总裁深夜参加同学聚会# #傅总居然主动敬酒# #商业大佬带女人出入酒店# 岑筱:…… 部分娱乐记者为了新闻还真是不择手段。 傅氏集团下设很多分公司,其中不乏娱乐公司,被傅氏投资包装的艺人有很多,面对合胃口的生意,傅正则从来不吝啬出资,周围人自然想方设法往他身边送人。 新闻下附了一张照片,黑伞下,一男一女相拥着走出来,宝蓝色礼服耀眼夺目,尤其是她耳朵上的耳坠,还有脚踩的高跟鞋,明眼人一看就价值不菲。 因为角度问题,这张照片没拍到他们的脸,唯一能引起对他们关系怀疑的,就是傅正则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修长具骨感的大手虚揽着女孩雪白的手臂。 她看不下去了,退出页面,几秒钟的时间,热搜已经不见了。岑家之前也曾是商圈中心的一部分,她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一看就是被撤了,傅正则出手果然…… 她看了一眼隔壁,最近几天傅正则似乎都睡在这里,很安静,再也没出过第一天晚上那样的状况。 * 主卧里,浴缸里哗啦啦放着水,雾气弥漫,逐渐爬上镜子。 傅正则靠在一旁,看着秘书发来的那张照片。 与网上爆出的那些相比,这张不太一样,角度……极为刁钻,他想象不到拍出这张照片的人是什么样的姿势。 角度是在他的左后方,岑筱的头像是靠着他肩上,格外亲密。 照片被他花钱买断了。 【何司彦:我可都看见了。】 【F:看见什么了?】 【何司彦:别装!你到底怎么想的?】 【F:有话快说。】 【何司彦:我很严肃的告诉你,你现在的状况很不适合把岑筱带在身边,更不适合谈恋爱,害人害己。】 【F:我知道。】 傅正则忍住想捏碎手机的冲动。 何司彦什么脑子?居然以为他会跟岑筱谈恋爱? 他不被气死都算好的。 谈恋爱,想都别想。 傅正则冷笑,看了眼手机。 【何司彦:你知道?你知道还让她住那儿干什么?你真是变态!三年了,你都没走出来,你到底怎么想的?想对她好还是坏?】 【F:再问拉黑。】 【何司彦:错了老板。】 傅正则不耐烦地放下手机,两手一撑坐进浴缸,温水漫过他的脖子、下巴、脸颊,直至眼睛,水流声在耳畔响起,像是下雨了。 他猛地坐起来,睫毛上挂着水滴,目光阴郁。 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溺宠,也不是伤害。 他会让她知道,什么是走投无路、进退不得的绝望。 5. 05 第二天,岑筱刚起床,李语祯就打来了电话,她是从维港小姨家来的,因为天气原因,飞机延误了一个小时,要不然到的更早。 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隔壁异常安静,没有一丝一毫声音。她走下二楼,客厅亮着灯,季阿姨一大早就来了,在厨房忙活准备早饭。 衣架上还挂着那件西服外套,桌上和沙发上放着几个文件夹,电脑也没关机,处于休眠状态。 往常这个时候,傅正则早该离开了,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岑筱努力降低脚步声,走进厨房。 “季阿姨,我今天不在家吃饭了,我同学来了雪城,我想去机场接她一下。” 季岚放下手里的工具,关切道:“那……中午呢?中午还回来吗?” “中午……”她还没想好,手指头在身前转来转去,抱歉地笑笑,“应该也不回来了。” 季岚点了点头,又问道:“傅先生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岑筱就如临大敌,笑容凝固在脸上,阿姨的意思是……出门还得给他报备? 季岚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笑道:“没别的意思,你可以先走,等傅先生起来我去说一声,一定注意安全。” “好。” 她如释重负,将头发扎成低马尾,转身就要去开门。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像被子弹击中似的,她身形一僵。 “去哪?” 没有工作的时候,傅正则有早上洗澡的习惯,他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步步走下楼梯,白色浴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胸前敞着一道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 岑筱礼貌地笑笑,被他冷冰冰的态度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傅叔叔早上好。” “我朋友今早来雪城了,我想去招待一下。” 傅正则讽笑一声,睨着她。 “还当起主人家了?” 面对他略带讽刺的话,岑筱从来都是当听不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总而言之,不放在心上就不会有情绪波动。 傅正则将毛巾丢到沙发上,手放在腰间的系带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抱歉。” 岑筱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迅速转过身背对他。 傅正则收回目光,指尖一勾,浴袍垂在地上,他只裸着上半身,下半身……规规矩矩穿着短裤。 套上家居服,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现在,来一趟盼春路的别墅。” 话落,他看了眼岑筱,后者静静地等他说话。 “待会儿司机会带你去。” “下午六点之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他收回目光,神情散漫。 对他严苛的无理要求,岑筱已经习以为常,她仿若未闻地点点头。 走出别墅,看到眼前停放的车和对她招手的司机时,她忽然后悔了,后悔没早点起床避开傅正则。 这是昨天晚上那辆劳斯莱斯幻影,坐这辆车去机场,会不会有点太“掩人耳目”了? “你好,可以给傅先生打个电话吗?”她没有傅正则的联系方式,只能对司机提出请求。 电话接通,对面依然是冷冰冰的一句。 “喂?” “傅叔叔,是我,岑筱。” 她压低声音说。 对面安静了几秒。 “有事?” “我、我可不可以自己打车去?” 对面的人开始打字,又有翻书的声音,似乎是在工作。 “怎么?” “大小姐没当够,嫌我这车便宜?” 岑筱对他无理的态度置之不顾,“不是,是它太贵了,有点……” “不坐就走着去。” 傅正则挂断电话,给司机发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季岚开始上菜,他还在处理公务。 昨天那辆迈巴赫被拍了,最近肯定不能载岑筱,其他的……他确实没有更便宜的车了。 * 晴空万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是雪城难得的好天气,岑筱吹着夏风,她终于从那个冰窟走出来,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一想到李语祯,岑筱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蓝湖国际机场是全国最大的机场,建在高速公路外,每天的车流量都很大。为了完成傅总交给他的工作,司机小王下车跟在岑筱身后,拿出一个墨镜戴上。 机场往来不乏有达官显贵,这辆车倒不显得有多特别,岑筱安下心。 接机口前人很多,还好为了节省时间,李语祯说过她今天穿得很“特别”。果然,岑筱一眼就看见她,扬手打招呼。 李语祯一米七的个子,穿着浮夸的大眼睛短袖,牛仔短裤,染了一头粉色头发,推着一个黑色二十四寸行李箱朝她快步走过来。 身边的司机跟傅正则打报告丝毫不避着她。 “傅总,嗯,好,我明白,您放心,再见。” “我的天呐,你穿的这是什么?” 岑筱震惊她的穿搭,作势就要远离。 “这不是怕你找不到我嘛?走不走,我们先去吃饭,我快饿死了,你饿吗?” 岑筱瞄了一眼似乎还在发消息的司机,无奈道:“饿。” “没吃早饭?” “嗯。”她有气无力地,“一大早就起来出门了。” “你现在借住在朋友家?他人怎么样?对你好吗?实在不行你先和我住几天酒店。” 自从李语祯听她提起那个朋友就一直很担心,到底是什么朋友在岑家最危难的时候都不肯伸手拉一把? 那时候岑筱母亲去世,姥姥生病,岑筱不肯花姥姥的退休金,一边兼职攒钱一边读书。 岑筱又瞄了一眼戴着墨镜的司机,悄悄说:“主人家作息比较严格,所以……你懂的。”她给了李语祯一个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算了,只要不为难你就好,走吧,听说附近有一家烤肉很好吃还实惠,我们去尝尝?” “好!” 母亲去世后,岑筱鲜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今天算一次。而能让她高兴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李语祯和姥姥了。 烤肉店就在市中心,下了高速公路,大概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繁华地带。这里是雪城市中心,也是整个商圈中心,傅氏集团就坐落在中央大厦,和周围的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是晚上,李语祯不敢想象这里该有多么繁华。 “晚上是不是很漂亮?”她降下车窗,“我靠,我都闻到空气中金钱的味道了!” 听她浮夸的描述,司机小王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筱回忆了下。 “是很漂亮,而且不是那种红红绿绿的。” “你可以陪我到晚上吗?” 李语祯睁着两只星星眼,期待地看着她。 “嘶——” 司机小王避开她的视线。 “我争取。” 其它无所谓,主 要是傅正则,她不太敢招惹。 司机将车停在烤肉店门前,岑筱下车,李语祯的关注点完全只在高楼大厦、景色和吃上,完全没认出来这辆车。 岑筱问了一句司机小王要不要一起,他礼貌拒绝了,开车去找地方。 李语祯拖着行李箱,蹦蹦跳跳走进旋转门,朝还在门外的岑筱扮了个鬼脸,岑筱笑笑,紧随其后。 店里的窗户很特别,宽不到半米,玻璃很厚实,中空的部分充满水,养着几条锦鲤。 “怎么样?报了哪个专业呀?” 李语祯喝了口柠檬汁,她知道岑筱真正喜欢什么。 岑筱叹气,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天文学。” “很快就出投档线了,别担心。” 这姑娘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报名而担心呢,岑筱笑而不语。 “哎?那你是不是不用住宿舍了?” 岑筱点点头。 “真好。” 岑筱拿起叉子,傅正则这个人忽然浮现在她脑中。 几年过去,身高、身材、模样、有钱程度……他好像一点没变,除了疯癫的性格。 * 从烤肉店出来,她们又去了雪城最大的广场,巨大荧幕播放着暑假档电影的预告片,3D效果看得人眼花缭乱。 假期是这里人流量最多的时候,人多眼杂,司机小王戴着墨镜,拖着行李跟在她们身后两三米的位置。 “你这位朋友也太好了吧,还给你配个……保镖?”李语祯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岑筱回头看了一眼,确保人没听见,“也不是,就是……我也是刚刚来,人家怕我迷路嘛。” 这个理由很有信服力,李语祯点点头。 黄昏降临,不到六点。 广场路边一辆迈巴赫内,傅正则低头正在处理公务,黑色西服熨烫得一丝不苟。他刚刚接受采访回来,路过广场,让司机把车停在这里,而前方,就是岑筱坐的那辆车。 他单手撑着额角,往窗外瞥去。 “几点了?” 女司机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说:“五点四十五。” 五点四十六。 五点五十。 五点五十五。 五点五十七。 傅正则沉下心,戴上墨镜,刚将门打开一条缝,就瞥见不远处,两个姑娘朝这边快步走来,岑筱拉着另一个女孩,她们身后的司机小王拖着行李箱。 他动作一滞,合上门,收回目光。 女司机系上西装扣子,下车,按先前傅正则下的命令,将李语祯单独带向另一辆车。 五点五十九。 岑筱调整了下呼吸,开门上车,一瞬间,她只感觉铺天盖地的冷风将她包裹,差点冻得瑟瑟发抖。前面那辆车已经开走了,朝酒店的方向。 还好提前跟李语祯说过。 六点整。 傅正则不说话,车内气温冷到极点。 他摘下墨镜,露出冷硬的眉眼。 “回别墅。” “你怎么来了?” 在发现傅正则也就只是对她严苛冷漠之后,岑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总会提出一些问题。 “开完会路过。”傅正则转头直视她,“来看看你会不会准时回去。” “那……准时吗?” “不准。” 傅正则毫不留情,挑眉,情绪淡漠地向她说着一个事实。 “我是说,六点之前回到别墅。” 6. 06 岑筱面不改色,转头去看窗外景色。 对付傅正则这种人,第一种办法是不去听他说什么,第二种是不把他说的放心上,第三种是不对他有任何正面回应。 一个集团总裁跟她玩文字游戏? 不久后,车辆停在盼春路99号外。季岚为他们打开门。 傅正则肩宽腰窄、身形挺括,走起路来倒是风度翩翩,是个不折不扣的绅士,当然,只要他戴着墨镜且不说话。 岑筱跟在他身后进门,换鞋,然后径直朝楼上去。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吃完晚饭了吧?她肚子有点饿,打算等晚上去周围超市觅食。 “岑姑娘,该吃饭了。”季岚布置好餐桌,连忙走出来叫住上楼的岑筱。 闻言,傅正则倒是转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女孩高挑的身影上,背部单薄,身形清瘦。 她停下脚步,回头应了一声:“好。” 餐桌上,岑筱拉开傅正则右手边的位置,缓慢坐下,拿起筷子,用余光悄悄关注身边人。 傅正则还在看项目书,戴着金丝眼镜,倒有几分文质彬彬,他察觉到右手边的视线,掀起眼皮将目光投向她。 “看什么?” “等你吃饭。” 应付傅正则的最后一个办法,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她目光极为认真,傅正则欲言又止,推了下眼镜。 “随你。” 说着,他喝了口水,目光始终没从资料上移开。 一旁的岑筱已经开始吃饭,女孩吃相文雅,睫毛忽闪忽闪,一缕碎发飘在耳边。 他看着她,目光越来越阴沉,那缕飘荡的碎发就像扫在他心尖,痒痒的。 好想剪掉…… “报志愿的那天上午,你去哪儿了?” 傅正则猝不及防这么一问,她有点发懵,咽下口中的食物,然后酝酿措辞,说:“……出去见了一个朋友。” 她还不想让他知道兼职的事,傅正则绝对不会同意的。不过,老板,也算朋友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傅正则冷冰冰的眼神,岑筱有点紧张,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什么朋友在酒馆兼职。”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跟踪我?” 岑筱没忍住“噌”的一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因为应付傅正则的底层逻辑是,永远不要反驳他。 傅正则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往后靠着椅背,耐心欣赏她破防的表情。 “辞掉。” 毫不留情。 岑筱缓慢坐下,但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如果不反驳他,还能说些什么。 她的表情好像在问“为什么?” “还记得第一天你答应了我什么么?” 岑筱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低。 “听你的话。” “那就辞掉。” “可是,我在攒钱给姥姥治病。” “……随你。” 傅正则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的表情落在岑筱眼里,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还留有一点点良心。 * 沐浴露的香气从走廊弥漫到浴室,地上的水印还没干,傅正则三两下脱掉上衣,走进浴室,洗发水的香味更浓了,这个味道,他在岑筱身上闻到过。 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去,镜子一片模糊,他用手抹了一把。 镜子里,他眼底微红,喉结一动。 他取下柜台上的洗发水,走进浴缸。 几分钟后,一阵响铃声响起,他睁开眼,是何司彦的视频电话,他咬紧后槽牙点了接听。 何司彦贴脸,“呦?洗澡呢?” “有事说。” 傅正则依然惜字如金。 “脸色那么差,我打搅你的好事了?” 眼看着傅正则似乎想挂断,他连忙拦住,“错了错了别挂,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 “很好,劳烦挂心。” “你今天……亲自去接岑筱啦?” 傅正则“唰”的睁开眼,皱眉。 “你跟踪我?” 话落,他觉得这句话非常耳熟。 “那哪能啊!”何司彦摸着鼻子笑,“我就是去商场给言姐买个东西,结果谁知道就看见你车了,还是两辆,大哥,你还真是一点也不低调啊!” 不顾对方的阻拦,傅正则指尖点下挂断键,将手机丢到一旁的脏衣篮里。 香气弥漫,手上沾满泡沫,他抬起手凑近鼻子,仔细嗅闻着。 一样,一样的香味。 * 转眼间,几天过去,李语祯回栾城了。岑筱在别墅里闷了这么久,把盼春路来来回回逛了个遍。每天睁开眼就是和傅正则吃饭,闭上眼就梦到和傅正则吃饭,简直不要太糟糕! 而且每次碰面,这个人总用那种阴恻恻的目光看她,时不时笑一下,令她下意识紧张害怕。因此,同他讲话时,岑筱都会用无比真诚的目光注视他,企图唤起傅正则爱幼的心。 不过,她怀疑再这么下去,傅正则不疯,她也得疯。 晚上,傅正则还没回来,这是她唯一能透气的时间。岑筱穿着睡衣,黑发挽成一个圆溜溜的丸子,搬着电脑走下楼,坐在沙发上。 七点左右会出高考投档线,她得估测一下。 到了整点,网站还是繁忙得进不去,她耐心地趴在桌上等待。 “哒、哒。” 还在犯困的岑筱缓慢睁开眼,直起身,旁边地毯上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她条件反射站起来,转头微笑。 “傅叔叔,晚上好。” 像个被触发底层代码的机器人。 眼看着她就要端着电脑离开,傅正则丢开外套,挑眉。 “不准备和我分享好消息?” “什么?” 好消息? 傅正则看了一眼电脑,了然。 “坐下。” “哦。”岑筱乖乖坐回去,直勾勾看着正在加载的网页,坐得笔直端正。 平稳的脚步声8D环绕在她耳边,拿杯子的声音、倒水声、放杯子的声音……她总感觉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趁着傅正则走远,她悄悄抬眼。 傅正则在看她。 她飞快收回目光。 半分钟后,傅正则坐在沙发尽头,岑筱看过去,他还在看她。 他转笔的动作游刃有余,眼睛紧盯着她不放,嘴角挂着淡笑,像是猎人从容不迫地跟在受伤的猎物身后。 那种尽在掌控的疯狂感,岑筱从他眼睛里读懂了。 网页的变化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下载了表格,找到今年雪大天文学的最低录取排名线。 比她低! 傅正则抿了口水,轻而易举捕 捉到她眼里的光点。 “怎么样?” 岑筱吞咽一下,忽然察觉到自从傅正则走进来,客厅的温度都要更低了,他就像一台行走的制冷设备,岑筱忍不住摸摸自己裸露的胳膊。 “挺好的。” 傅正则坐得恣意散漫,他闻到了,岑筱洗过澡,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甜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女孩裸露的小腿白皙光滑,米白色短裤、配套的卡通睡衣、蓝色发卡、乱糟糟的额发……无一不在吸引他的视线。 之前岑家和傅家还交好的时候,傅正则和岑筱认识,就是在岑家公司的办公室。那天,他哥哥傅正惟去谈公事,他闲得没事给哥哥当司机。 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岑奕的办公室,注意到办公椅上小小的一坨,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儿,摇头晃脑地掰着手指头写数学作业,看见他时还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要他出去等。 那年,她才九岁,傅正则十八岁。 两道无法忽视的视线异常灼热,岑筱实在是忍不了了,直直地对上他阴郁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声嗫嚅:“叔叔,您能……别这么老看着我吗?” 傅正则不为所动。 她换了个话题。 “叔叔,您吃晚饭了吗?” 季岚这时候已经走了,整幢别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傅正则盯着她,“有事说。” 岑筱的心思被他猜透,也不在乎他吃没吃饭,开门见山。 “开学之后,我能不能住宿舍?” 这个想法萦绕在她心头很久了,虽然说这里离雪城大学并不远,但她更想住学校,无论是兼职还是读书都更自在一些。 但看着傅正则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几乎已经猜到他会说什么了,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傅正则“噔”的一声将水杯放在桌上,几滴水溅出来,他甩了甩手,抬眼道:“不可能。” 岑筱叹口气,整个人都好像蔫了,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刚刚傅正则回来的时候把客厅的灯顺手关了,整个一层现在只开着茶几上的一盏台灯,岑筱就坐在灯光中央,皮肤白得反光,红润的脸颊一鼓一鼓,看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正则靠在沙发一角,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光弥漫到他这边时已所剩无几,雕刻般的五官棱角分明。 “叔叔,你明天还去公司吗?”岑筱知道,她如果起身离开,傅正则肯定又要说什么,但她坐这里又被他盯得如坐针毡,只好扯一个话题。 “去。” “哦。” “以后出门,叫司机和你一起。” 傅正则拿起她手边记东西的纸笔,飞快写下一串数字,待岑筱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朝二楼走去。 他的身影彻底淡出光照射范围,消失在楼梯和二楼的交界处。 偌大的客厅只剩她一人,冷清的气氛让她内心发毛,岑筱起身,关了台灯,大着胆子故作镇定地合上电脑,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她原本打算明天出去一趟,到雪大周边逛逛,但是天气预报说凌晨到明天会有小雨转中雨,很可能持续明天一整天。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打算继续窝在别墅,毕竟明天傅正则不在,她多少更自在一些。 “轰隆。” 不知道是雷声还是什么别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晚上,可能不会太好过。 7. 07 岑筱刚躺下没多久,这场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朦胧模糊的雨声成了助她入眠的白噪音,让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睡梦中,恍恍惚惚又到小时候在剧院看母亲跳舞的日子,只是……红色帷幕拉开,舞台上灯光惨白,激烈强劲的音乐让她隐隐感觉到不安。 突如其来的坠落声将她惊醒,岑筱睁开眼,喘了口气,坐起身靠在床头。 还好只是个梦。 忽然,隔壁传来巨大的开门声,不对!是门撞击墙面发出的声音。她顿时困意全无,穿上冰凉的拖鞋靠近门边。 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还有沉重的喘息声,结合第一天晚上的情景,她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手放在门把手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门。 “咚!” 岑筱打开一条门缝,走廊不见人影,她打着手电筒,顺着楼梯往下看,白光下,一个人躺在一楼的地上,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带着血痕。 她心一惊,迅速走下楼梯,将手机丢在一旁。 “喂!你、你没事吧?”情急之下,岑筱晃了晃傅正则的身体,将人拉起来,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傅正则?傅正则?” 怎么办怎么办?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对了,何司彦! 岑筱没有何司彦的联系方式,只能四处摸傅正则的手机,从上衣摸到裤子,手忙脚乱间,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搭在她胳膊上,她吓了一跳,试探着凑近。 “你醒了?” 傅正则睁着眼睛,双目无神,他握住岑筱手腕,力道越来越大,几乎是攥紧,手上的血痕崩开,正在往外渗血。 岑筱看得心惊肉跳,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一手用力要将人拉起来,“密码是多少?我给何司彦打电话。” “轰隆!” “隆隆——” 天边雷声翻滚,一道苍白的闪电穿过紧闭的窗帘,映在地面上,像要劈开这幢阴森的古堡。 傅正则喘着气,靠在楼梯扶手上,颤抖着手臂甩开她,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他抬起的手抖如筛糠,整个人在往后缩,抱住自己。 “走,走……” 他身体冰凉,脸色惨白,睫毛上挂着泪滴,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岑筱顾不上他,找到何司彦的电话,忽然,一只手从侧面打过来,手机“唰”的飞出去,滑进沙发底下。 “我让你走……”他抬起头,咬牙切齿,握着岑筱的手瞬间收紧,双目通红,两道泪痕在闪电下尤为清晰,“回去,回卧室去……” 雨势越来越大,从中雨转为暴风雨,岑筱怀疑天气预报出问题了。 正当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管他时,傅正则已经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踉踉跄跄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岑筱要去阻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要做什么?捡手机吗? 迎着闪电的光,他从茶几下拿出一盒烟,抖着手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傅正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狂风骤雨袭来,冷风卷起岑筱的衣摆,她抬手遮挡,看着那道身影踏出门,消失在门前的黑夜里。 “何医生,傅先生他……发病了。” 话落,岑筱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 * 凌晨三点,岑筱顶着大雨打了120将人送到医院。 何司彦这几天在外地,暴雨一下他就着急往回赶,距离到达雪城还得两个小时,挂断电话岑筱就一咬牙,拎起那把黑色自动伞冲进雨里,在花园里找到了早已昏过去的傅正则。 幸好,他胳膊上的伤都是皮外伤,人因为淋雨受凉发烧了,左胳膊……左胳膊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 岑筱睡衣和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刚去洗手间冲了下腿,回来趴在床边。 傅正则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打吊瓶,脸色苍白,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手臂的伤都包扎过,但那条胳膊足以让他醒来再发一次疯。 雨声渐小,雨滴打在窗外芭蕉叶上发出淅沥沥的声音。岑筱昏昏欲睡,被雨打湿的发尾还在滴水。 凌晨四点,住院部走廊亮着灯,值班护士正在查房。 傅正则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包扎的手指微微抖动,他看了一圈,这里是医院病房,头顶的吊瓶快要打完了。他正想抬手摁铃,却发现手被什么禁锢住。 垂眼一瞄,发现个毛茸茸的发顶。 “喂。” 他声音沙哑,轻咳了声。 岑筱睡眼惺忪地起身,揉揉眼睛,“怎么了?” “嗯。”他抬抬下巴示意。 岑筱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摁了铃,护士走进来给他换药。 氛围无比尴尬,他问:“何司彦呢?” “他还没回来。” “……”傅正则看着她,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角渗出血迹,“怪不得是普通病房。” 岑筱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倒了一杯水在床头柜上,“要不要喝水。” 话虽这样说着,她却没有丝毫要喂他水的意思,而是拎着水壶绕过病床走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傅正则目光阴冷,长睫搭着,看上去心情很差。房间不怎么隔音,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尽数落进他耳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够不到,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一动不能动。 恰好这时,岑筱走进来,脸色疲惫,头发凌乱,拎着水壶的手手心发红。 “我胳膊怎么了?” 闻言,岑筱将水壶“咚”的一声放下,无比平静、无比诚实地说:“断了。” 傅正则难以置信,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像人的表情,“你说什么?!” “断了啊。” 岑筱眨眨眼,没把他的情绪变化放在心上。 “何司彦呢?” 他沉下心,揉了揉眉心。 “没来啊。” 岑筱睁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 岑筱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差,至少比刚来的那天差得多。傅正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没忍住,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左手传来的疼痛。 “走……” “傅叔叔,你要去哪?” 岑筱像被触发低层关切机制。 “我让你走。”他挥开岑筱要扶的手,坐在床头,睁大眼睛冷笑,“我不想再看见你。” 岑筱只思索了两秒,就放下水杯要离开。 傅正则用一只手四处摸索,未果,他叫住门前的岑筱,“我手机呢?” 她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 “手机?” “在家里沙发底下。” 话音未落,她就开门走了。 傅正则握紧拳头,咬紧后槽牙,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上,最终还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他摁响床头的铃,向护士借了手机。 听着窗外的雨声,他心情越来越差,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的何司彦打着哈哈,“呃……我哈哈,我还有一段路,马上了,马上了,那个……你身体怎么样?现在感觉……” “我现在感觉很差,没有手机,碰不到水壶。” 说着,护士帮他倒了一杯水,他点头致谢。 “那……筱妹妹呢?” 一提她,傅正则就沉不住气。 “我把她弄走了。” “恭喜你,你失去了现在唯一能照顾你的人。” 傅正则咬牙切齿。 “我不需要她照顾我,给我秘书打电话,我要升级病房。” 说完,他挂断电话,抖着手将手机还给护士。 * 五点多,一辆特斯拉停在医院门外,男人脱下西服外套,顶着小雨步履匆匆往住院部走去。 路上,他向周围的医生护士点头致意。

傅正则原先的病房已经空了,他叹了口气,打算往另一栋楼走去,刚一转身,忽然和一个人撞上。 他后退两步,才垂眼看清来人。 “筱妹妹?” “何医生,你来了。”岑筱抬眼望过去,何司彦笑着看她,眼睛片上还带着雨滴,头发乱糟糟的。岑筱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傅叔叔呢?” “傅……叔叔?”何司彦略微惊讶,对这个称呼有点想笑,“哦,他升级病房了,跟我来吧。” 岑筱跟上风风火火的何司彦,她离开病房后去了医院食堂,简单吃了点饭,睡衣胸前的口袋里还塞着一个迷你素包子,塑料袋上热气腾腾。 下过雨,空气很潮湿,凉风阵阵,她穿着睡衣还是有点冷。 病房走廊极为安静,门上贴着VIP的牌子,电梯升到顶楼,一出门透过半敞着窗帘的玻璃窗就看见靠在床头的傅正则。 他看上去状态不错,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喝着保温桶里的粥,喝一口敲一下键盘。岑筱怀疑再这么下去,他又会不耐烦。 不过,还好伤的是左手。 何司彦看她看得认真,出声解释道:“这里是他专门的套房,喏。” 门牌后面果然贴着“傅正则”三个字。 “咚咚咚。” 简单敲门后,何司彦走进去,笑道:“看来状态不错,有进步?” 傅正则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岑筱穿得单薄,马尾松松垮垮搭在胸前,看见他,她打了个喷嚏。 她离开这么久,居然没回家么? 何司彦忽然意识到什么,脱下西服外套转身递给岑筱,“披上吧,你可别也着凉了。” 敲击键盘和汤匙的碰撞声在这一刻停止了,病房陷入死寂,秘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默默将身子转向窗外。 众所周知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谢何医生。” 岑筱接过来,披在身上。 说实话,她确实有点冷。 “没事,叫我哥哥就行。” “……” 傅正则的视线随着那件西服外套移动,“哒”的一声,他敲击空格键,收回目光。 何司彦从外地赶回来,晚上说不定都是在车上睡的,那件西服……他越看觉得越难看,脏死了! “洁癖大王,那是我回家换的新的好吧!”何司彦见傅正则难得没有发火,一脸稀奇地在他床边坐下,换了个语调,“傅叔叔,要不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你有病?” “你才有病,你没病你住什么院?”何司彦毫不犹豫地怼他,“给你开的药吃没吃?” “吃了,没用。” 何司彦对他简直束手无策,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转身和岑筱说话。 “妹妹,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出门左转,走廊尽头。” 岑筱也不想再待下去了,点点头。 她离开后,傅正则将粥碗“咚”的一声放下,电脑合上,资料丢到一旁,沉下脸色,开始散发低气压。 绿色芭蕉叶抵在锃亮的窗玻璃上,雨滴从屋檐滴下、从叶尖坠落、又顺着玻璃滑落……他想剪掉那片叶子的心蠢蠢欲动。 “对人家脸色好点,要不是她,你真说不定还在院子里躺着呢,被淹死了都不知道,死了被埋了都不知道。”何司彦起身,抻了抻胳膊,把姜秘书请了出去。 “手机呢?” “喏。”何司彦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机塞给他,“还真在沙发底下。” 傅正则不语,只是一味地敲敲敲。 “你啊,最近就别去公司了,看你那胳膊伤的,至少待个十天半月再回去。” “筱妹妹呢……” “我帮你照顾好。” “我靠,怎么这么冷……这也没开空调啊?” 趁着傅正则不方便,他一边摸着胳膊一边偷笑着往外走,在手机砸在他背上之前“嗖”的闪出门去。 8. 08 空中飘着牛毛细雨,在窗户上拉出一道道雨痕,岑筱在何司彦办公室待了一会儿便乘电梯来到一楼。 算算时间,季阿姨应该到别墅了,她回去应该没问题,毕竟照顾傅正则还轮不到她。 他那么挑剔的人,脾气还阴晴不定,肯定会请个护工之类的,工作还有秘书代劳。 走出住院部,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刚绕过栽满冬青的绿化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是傅正则身边的姜秘书。 “岑小姐。” 姜秘书对她笑笑。 岑筱打了个招呼,瞥见他手中提的袋子,是某个高档手机的牌子。 果然,傅正则把手机摔了吧? 她笑了笑,摆手,“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医院的路上行人寥寥,她用手机叫了辆车,等的几分钟里,她站得腿脚发酸,绕着电线杆子四处走动。 风又起,岑筱被吹了个透心凉,车来车往,她咬着打颤的牙关低头故作轻松,捡起积水上飘来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 “喵~” 一只雪白的小猫从绿化带中探出头,鼻子上沾着灰,不知道刚从哪里钻出来。 岑筱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没吃完的包子,她从胸前口袋掏出来,掰开露出里面的馅儿放在石阶上。 手机弹出消息,打的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依依不舍地坐进车里,很快暖意就包裹她的身体,终于舒心了。 住院部顶楼,门边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傅总,您要的手机和咖啡。” “嗯。” 傅正则站在窗前,唇色依旧苍白。雨后晨间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肩头,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坐在椅子上,翘起腿品尝咖啡。 “牛奶放少了。” “下次注意。” “公司有什么动向吗?” “目前一切正常,您受伤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出去。” 傅正则冷笑一声,“呵,那群老东西,我哥在的时候就不老实,现在还不老实,我可不是我哥。” 话落,病房陷入安静,姜秘书低下头不再说话,傅正则垂眼看着手中的咖啡,褐色中倒映着他的眉眼。 落寞的情绪刹那间涌向他,他眨眨眼,放下杯子。 很多人都说,他跟哥哥最像的就是这双眼睛。 手机发出震动声,傅正则思绪回到现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是母亲。 他拾起手机摁下接通,看了一眼姜秘书,后者立刻起身离开,带上门。 “喂,妈。” 傅正则语气毫无起伏。 “听说你住院了?” “没,谁跟你说的。” 他说着,盯着桌上花瓶里的假花看。 “那就好,工作也要注意身体。” “对了,那个女孩的事,我就不插手了,你知道分寸就好。”女人的声音很疲惫。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傅正则将手机丢到一旁,不顾胳膊的阵痛伏在桌面上,直勾勾地看着桌上那小半杯已经凉透的水。 这杯水,是他从普通病房带来的。 岑筱倒的那杯。 他转着透明的杯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下一秒,杯子滑到桌边,他起身,没有丝毫要去扶的意思,杯子一歪摔落在地。 “哗啦!” 姜秘书闻声开门。 “傅总,您没事吧?” 傅正则摇头,抬眼瞭过去。 “下午给她打电话,让她来。” * 车辆停在别墅门外,岑筱下车,摁响门铃,季岚着急忙慌地出来帮她开门,迎她进去。 花园里的花草经过雨的滋润,颜色似乎变得更加亮丽,她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季岚:“岑姑娘,傅先生身体怎么样?” 幻想到傅正则生气摔手机的场景,她说:“他很好,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季岚注意到她身上不算平整的衣服,想起前不久傅正则交代的,“姑娘,你的衣服我烘干了,要不要换一身?” “好,那就麻烦季阿姨了。” 回到别墅,岑筱打算先上二楼洗个热水澡冲冲身上的冷气,那个男人不在,整个一层的温度都正常不少。她拿着换洗衣物走进主卧。 卧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她皱了皱鼻子。 洗完澡走出浴室,刚好李语祯打来视频电话。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前几天忙着收拾行李忘记给你打电话了,查投档线了没,怎么样啊?”李语祯在那边撸猫。 “查了,雪大的天文学没跑了。” “那可太好了!咱俩又可以一个学校了!” 来这里,岑筱没带几件衣服,仅有的几件都被季阿姨洗掉了,下了半天的雨,也不知道能不能干。 “对了筱筱,下个月你想出去玩吗?”李语祯凑近屏幕展示双眼皮。 “我?”岑筱想了想,“我很快就要去兼职了,恐怕要一直持续到开学。”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大多还是聊之前高中的事,再加上班里哪些同学去了哪个地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见。 挂断电话后,她看了眼日历。今天下午出录取结果,到时候班级群里肯定又要炸开锅。 她换好衣服走下楼梯,将客厅的窗帘拉开,晒一晒太阳有利于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 下午五点时,季岚已经准备好晚餐,夕阳斜斜地透进玻璃窗,落在地板上,带着婆娑树影。 岑筱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手机看。 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她喝了口水。 “你好,请问是岑小姐吗?” 对面是个熟悉的男声,她怕是同学或者许久不见的故人,迟疑了下终究还是没有挂断,缓缓道:“……我是,请问……” “我是姜秘书,姜成文。” “哦,姜秘书啊,请问有事吗?” 岑筱顿时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今天晚上怕是吃不到饭了。 “傅总让您来一趟医院。”姜成文吞吞吐吐,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可以简单带点洗漱用品……哦,还有季阿姨做的晚饭。” “啪嗒”一声,岑筱手里的筷子瞬间拿不稳了,照傅正则往常那无理的态度,她有理由怀疑中间那句提醒是姜秘书自己补的。 “好的。” 岑筱叹气起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别墅有不少保温盒和保温桶,她挑了一个粉色的,将季阿姨今晚做的晚饭每一样都打包了一些,将粥倒进保温桶里。 她打车朝医院的方向去。 天色渐晚,最后一缕晚霞也消失在天边,晚上气温不高,她在背心外面套了件浅蓝衬衫,下面牛仔短裤,长发扎成了丸子头。 她在医院超市花重金买了必要的洗漱用品,往住院部走去。 经过一楼,迎面碰上穿着白大褂的何司彦,他笑着对她打招呼,“筱妹妹,他让你来的?” 岑筱点点头,对他礼貌微笑,既亲切又疏离。 何司彦目送她离开,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拐角,默默摇了摇头。 进入电梯,岑筱按下顶层的按钮,片刻后,她走出电梯。迎面一阵冷风袭来,她双手摩擦着手心,怀疑这里的空调是不是都被傅氏集团控制了。 按照记忆中的路,她敲开傅正则病房的门。 “进。” 原本在角落的椅子不知何时跑到了落地窗前,傅正则坐在椅子上背对她,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 岑筱走过去,将洗漱用品放在一旁,在小圆桌上布置晚饭,不一会 儿,饭香味就飘满了整间套房。 不得不说,季阿姨做菜的手艺真是一绝,每天换着花样做,还都色香味俱全。 傅正则起身,长腿伸展开,朝她走去。他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病号服,胸前几颗扣子没怎么系好,露出流畅的肌肉纹理。 他垂着眼,盯着比他矮不少的岑筱,一点点慢慢从背后靠近她,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描摹她颈子的纤细程度。 岑筱聚精会神地倒粥,余光瞥到一旁的影子,惊得手一抖又很快稳住,“傅叔叔,怎么了?” 她睁着圆润的眼睛,带着淡笑回头看他。 傅正则眼睛里翻滚着汹涌的情绪,在她看过来那一瞬间,被低垂的长睫敛去,他勾唇一笑。 “你来看护我,我会给你报酬。” 岑筱摸不透他的心思。 “哦。” “八百,一晚,怎么样?” “白天呢?” 她坐下,自顾自地喝了口粥。 傅正则皱了皱眉,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六百。” 岑筱点点头。 “傅叔叔快吃吧,不然凉了。” 他坐在她对面,还没动筷子,岑筱就吃开了,一碗粥下去一小半,吃相文雅又认真。 放在桌上的手机“嗡”的一声震动,傅正则刚要拿起筷子,顿了一下。岑筱看他一眼,默默拿起手机。 发消息的是李语祯,还有……一个鲜少联系的好友。 【无敌幸运星:我靠,筱筱,马上录取出结果了,你快看看!】 【…:岑筱,你想去哪个大学?】 段宇风,和她初中到高中都是一个班的,家庭条件不错,出生教育世家,父母都是高级教师,学习成绩也是名列前茅,性格开朗,经常带头组织学校的活动。 从初中开始,他和岑筱就是各种文艺汇演的搭档,一个配乐,一个跳舞,直到高一那年,岑筱母亲出意外。 时间过得很快,岑筱输入李语祯发来的那串网址,登录进去,可是短信比查询结果来得更快。 【岑筱】 【雪城大学】 【天文学专业】 “呵。” 傅正则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从岑筱拿起手机开始,这段时间他一口没动。 傅正则低着头,捣着筷子。 “如你所愿了?” 岑筱放下手机,平静地看着他碗里糟蹋得稀烂的饭,“如你所愿了。” 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她看了一眼,又是段宇风。 【…:录取结果出来了,我被雪城大学录取了,临床医学,你呢?】 临床医学,岑筱默念这四个字,没忍住笑了一声。之前高三的时候他们几个还打赌,赌他会不会打破一家三代都读师范的魔咒,果不其然。 傅正则原本筷子夹了一块肉,听她这么一笑,肉又掉回碗里。 他眯起眼,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谁?” 岑筱意识到对面还坐着个人,收起笑容,正襟危坐,悄悄打字,“一个同学。” 【一颗星星:天文学。】 手机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傅正则的目光越来越危险,筷子摔在桌面上,他朝后一仰。 岑筱咽下嘴里的饭,“高中同学,问我去了哪里?” “你怎么说?” “如实说了。” 傅正则喝完了碗里的小米粥,放下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去。 岑筱不明所以,继续认真吃饭,看了眼聊天框。 【…:我最近在雪城,听说你也搬去雪城了,有时间方便见一面吗?】 她没来得及回。 【…:你是不是在忙啊?我先不打扰你了。】 行了,现在两头都走了,她终于可以吃个肃静饭了。 9. 09 晚上,姜秘书来了一趟医院,带走了些文件,将保温桶和餐具也一并带走了。 岑筱出去洗漱完毕,到周围逛了几圈,再回来时,傅正则就坐在原本吃饭的地方办公。他办公的时候很安静,病房里没有一丝声音,除了偶尔的键盘声。 月亮升起,岑筱走到窗边拉紧窗帘,坐在傅正则对面的椅子上,浅蓝色衬衫衬得她肤色白嫩,花苞头炸了毛,她光明正大看着傅正则。 如果是放在之前,她肯定是不敢的,但是相处了这么久,她发现这个人脾气很古怪,阴晴不定,但不至于杀人。 只要,她不去明目张胆招惹他,惹他犯病。 对面的傅正则被盯得心里发毛,抬眼看她。 “有事?” 岑筱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没事就去睡。” 他垂眼继续看文件,清醒得像是不知疲倦一般。 “傅叔叔,我睡哪里?” 放眼整个套房,卧室、卫生间、厨房……只有一张床,不睡床她就只能睡那张长沙发。 “沙发。” 傅正则淡淡地瞟了一眼那边,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 岑筱也不挑,她早就想到傅正则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允许她睡床。 VIP病房的沙发表面顺滑又亲肤,凉丝丝的,她坐上去回弹两下,手感非常舒服。病房里不分昼夜开着空调,岑筱躺了一会儿,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冷气。 病人还坐在椅子上看东西。 她拎起角落的毯子,铺平盖在自己身上,躺下闭上眼睛,病房里的灯光透过她的眼皮,在不停地赶走她的困意,岑筱睁开眼。 “傅叔叔,我可以关一下灯吗?” 傅正则没说话,依旧低着头。 岑筱不知道最近哪来的胆子,觉得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她起身走到门旁,“啪嗒”一声按灭了灯。 病房霎时间陷入黑暗,只剩下墙边的感应灯随着她的移动明灭,傅正则从手机里抬起头,屏幕灯光照得他脸色惨白,他盯着躺下的岑筱一动不动。 视线凉嗖嗖的。 岑筱觉得,这个人似乎在用目光报复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表不知道转到了第几圈,窗外的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偷偷爬进来,沿着地板,顺延到沙发脚。 一个修长的影子出现在地板上,傅正则终于从公务中抽出身,立在沙发旁,垂眼看着熟睡的女孩。 尽管吊着一只手臂,尽管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房服,却依然掩盖不了他矜贵的气质。 傅正则冷笑一声,蹲下来,目光黏在女孩洁白嫩滑的脸颊,滑过她纤细的脖颈,他能感受到那里跳动的脉搏。 岑筱忙碌了一天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他看了一会儿,将冰凉苍白的手指伸向睡梦中的女孩,颤抖的指尖离她的脸颊仅剩一寸,几秒后,傅正则停下动作,眼中终于露出疲惫,然后起身朝床走去。 如果说沉睡中的女孩像一只高贵精致的瓷瓶,那他就像角落里阴暗的盗窃者,拿不走,就想毁掉啊…… * 第二天,阳光爬上窗帘,岑筱醒过来的时候,露在毯子外的胳膊变得冰凉,她坐起身,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往床上看过去。 傅正则不在。 按照他的作息,这个时间早该去工作了。 他不会悄悄出院了吧? 岑筱起身,将毯子铺平叠好放回角落,整理了下沙发,穿好衣服走出门去。白天住院部人流量要比晚上多,但顶层VIP病房不受影响。 昨天清晨她有逛过这里,市医院似乎也有傅氏集团的投资,而且何司彦的另一份工作是傅正则的私人心理医生,他居然就在病房隔壁办公。 这一整层,大概都是为傅正则服务的吧? 她沿着走廊慢走,左手边的玻璃门擦得一干二净,里面是各种健身器材,活脱脱一个私人健身房,啊不,康复房。 不出她所料,傅正则果然坐在咖啡隔间的椅子上,一边吃早餐一边喝咖啡,同时欣赏着落地窗外的景色。 冤家路窄。 蓝白条纹的病房服衬得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苍白无色,每次端杯用力,青筋就凸显出来。他看上去休闲自在,要不是吊起来的手臂,压根不像个断了胳膊的病人。 正当岑筱要转身离开时,一个声音从玻璃门内传出来。 “筱妹妹?” 何司彦坐在吧台里面,抬头冲她打招呼。 傅正则也闻声看过来,神色波澜不惊,甚至平静地抿了口咖啡。 阴魂不散。 岑筱推门走进去,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何医生,傅叔叔,早上好。” 闻言,傅正则剑眉一压,眼睛变得狭长,饶有兴趣地在她和何司彦之间打量,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妹妹,吃早餐了吗?”何司彦没穿白大褂,笑得温文尔雅。 “还没呢,正准备去吃。” “那就好。”说着,何司彦在吧台内忙活起来,“坐下稍等,这边马上做好。” 一阵饭香味飘过来,岑筱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里,灰色墙壁、白色地板……角落里放着一架被盖住的钢琴,墨绿色的盖毯上落了很多灰尘和毛絮,吧台内应有尽有,咖啡机、调酒器,锅碗瓢盆一个不落。 这就是傅正则的地盘吧。 她低眼,非常不巧地和正主对上视线,傅正则视若无睹地移开目光,继续观察窗外的车流。 岑筱就坐在他对面,头发扎成低马尾,圆润的后脑勺上翘着几根发丝……傅正则被阳光晃了下眼,慌忙放下杯子抬手去挡。 一只手的日子真不好过。 见状,岑筱出声询问:“傅叔叔,要不要帮你拉上窗帘?” 无论是在别墅还是在病房,他几乎都是“见不得光”的,白天窗帘一律都是紧闭,不允许一丝一缕光透入。 傅正则蹙眉,睁眼看她,眼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放下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轻飘飘将目光转向窗外。 或许是这里食材有限,岑筱和傅正则的早餐是一样的,三个人围着一个透明灰色圆桌吃饭,本就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一旦傅正则端起咖啡杯,下一秒就没地方放了。 捏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向专心吃饭的何司彦投去冷冰冰的目光。 或许是感受到了视线的灼烫,何司彦缓慢抬眼,咽下口中的包子,“做什么?喝完了?还要吗?” 傅正则杯子里空空如也,只有面前盘子里的包子和烧麦一动没动。何司彦疑惑,直起身。 “你怎么不吃啊?” “预制菜。” 何司彦:…… 默默吃瓜的岑筱:…… 这顿饭就这么紧紧巴巴地吃完了,傅正则和何司彦似乎有别的事要商谈,和她在电梯前分别。 等电梯的间隙,岑筱目送他们走进何司彦的办公室。 那里她进去过,办公室一分为二,外面小部分空间作为办公和问诊的区域,四周摆满书籍,一门之隔的里面则放着一个躺椅,一架录像机,还有几个沙盘之类的设施,似乎都跟心理疗愈有关。 走出一楼,她的身心才真正放松开,深吸一口大自然的空气,又吐了出来。路边的树丛郁郁葱葱,站在路边的路牙石上,岑筱打了个车。 她准备先 回别墅休息,其它的,晚上再说。 “岑筱?” 有人叫她,岑筱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一阵讶然。 “段、宇风?” 她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看似会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能在另一个城市相遇。 段宇风穿着白色短袖,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戴着白色棒球帽,黑发从帽子刺出来,笑起来阳光开朗。他身上的衣服,包括肩上背的背包都价值不菲。 “昨天刚聊了,没想到就遇见了,我家里人有在这边住院治病的,就提前过来了,顺便看看城市风景,你……你怎么会在医院?” “哦,我叔叔出了点意外,我来看他。” “哦……”段宇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脑子在飞快找话题,“那……” “不好意思,我车到了。”岑筱看了眼来车,车牌号对上了,她抱歉似的对男孩笑笑,“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行。”他一口答应,“我在雪大附近租了房,会长期住,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好。” 雪城市医院是全国著名的三甲医院,有很多地方医院约不到的专家医生,最重要的是,有傅氏集团的投资和帮助,医院的医疗设施十分完善,这也是傅正则会来这里住院的原因。 段家家境殷实,来这里治病一点也不稀奇。 楼下的白色轿车驶出住院部,又驶出医院大门,原地只剩下那个刚刚和岑筱聊天的男孩,顶着阳光,他还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哎呀,大学生,年轻真好啊!”何司彦躺在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舒服地发出这声喟叹。 傅正则坐在原本医生该坐的地方,不紧不慢喝着茶,吊起的那只手没有血色。他看着楼下空地上的男孩,白帽子,白上衣,白色球鞋…… 还有他刚刚和岑筱聊天的样子。 真是鲜活。 鲜活的生命。 “老傅,羡不羡慕?”何司彦偏偏要去碰老虎屁股。 傅正则转眼看他,何司彦被他盯得打了个寒颤,放下脚坐起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现在,我是你的私人医生,这里是我的疗愈室,你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他起身,缓慢走到傅正则身后,将人请到躺椅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好说的,走了。” 他将纸杯捏瘪丢进垃圾桶,起身欲要离去。 “哎……别啊……” 何司彦眼看着就要来拦住他,傅正则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维持正常人类的状态。或许这个别有洞天的地方真的起了作用,他心平气和不少。 “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你知道的。” 他态度冷淡。 “何医生,请尽快安排我出院。” 话落,他推门离去。 何司彦一人站在原地,唉声叹气,这个傅正则还真是难搞,不过他能看出来,这人的天敌目前只有一人,那就是昔日的岑家大小姐、如今傅正则的眼中钉——岑筱。 在阳光普照的房间里待久了,傅正则浑身上下都燥热无比,他握紧拳头,低敛的睫毛颤抖着,他快步走回病房。 空调的凉气冲进他的肺腑,他拿起遥控器又调低了温度,将遥控器丢在沙发上,角落里藏着叠成方块的毯子,他烦躁地逼自己移开目光。 这家医院,从父亲创立公司初期就有了,傅家上下都在这里看过病。 后来,他父亲、哥哥也都是死在这所医院里。 对他来讲,成年后,失去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他也很久没有尝过得到的滋味了。 傅正则坐在墙边,企图把自己藏进阴暗的角落里。 10. 10 在医院住了不到半个月,傅正则就逼何司彦放他回家。在他的威逼利诱下,何司彦不得不妥协,临走前叮嘱了好多注意事项。 伤筋动骨一百天,岑筱觉得,傅正则的胳膊怎么也得吊到她开学。 这样一想,她心情都好了很多。 花园里的月季开得盛,树丛周围种了一圈不知名的小花,季岚今天家中有事请假,岑筱起得早,顺便去周边逛了一圈,吃了顿早餐,还顺手打包了一份。 回到别墅,客厅里温度低得厉害,她临走前调了合适的温度,现在被改低了。她心脏一沉,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傅正则醒了。 由于伤还未痊愈,他自从出院以来就一直待在别墅,大多数时间都是闷在书房,很少会出来和她碰面,而鲜少几次碰面,他都是用阴恻恻的目光看她。 岑筱将手里的袋子和粥盒放在餐厅的桌上,洗了把手走出餐厅,隐约听见楼梯上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她抬眼看去,傅正则穿着松垮的睡衣,扣子只系了一颗,领口大开,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一根翘起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看着岑筱,用完好的那只手多系了一颗扣子,垂眸和她擦肩而过那瞬间,傅正则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饭香味,一边拿起水杯一边说:“出去吃饭了?” 餐厅干干净净。 “嗯,给你带了一份,叔叔要不要尝尝?”岑筱折回餐厅,拿了几个盘子准备将打包的食物摆出来。 尽管傅正则内心不屑一顾,对她冷眼相待,却还是控制不住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随着她麻利的动作移动。 他们还是朋友的那些年,他从来没见过岑筱主动做这些事。家里开得起公司、母亲还是海归舞蹈家,肯定是请得起管家或者保姆的。 放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蜷起来,傅正则倒了杯水推过去。 “谢谢傅叔叔。” 岑筱坐下,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水。 傅正则将她的一切动作和神态都收入眼底,并进行了“快速分析”,他眯眼冷笑。 “嫌弃我?” 岑筱一怔,皮笑肉不笑。 “哪有,我吃饱了。” 看着她无辜的样子,傅正则懒得追究,夹起一个包子凑到眼前观察,皮挺薄,就是不怎么热乎了。 他目光一转,忽然在岑筱身上发现了什么,慢条斯理地将包子放回盘子,“噔”的一声摆好筷子,视线上移看着她的眼睛。 “你口袋里,是什么?” 餐厅里空气仿佛凝固。 那家早餐店的烧麦做得味道一绝,临走前岑筱原本是想多买几个的,结果店家说只剩一个了,出于对美食的尊重,她偷偷藏在了口袋里。 反正,傅正则就算尝到了也只会说:一般般。 岑筱面上不显,心里默默同情这个还热乎的烧麦,拿出来,递给了他。 “一个烧麦,我觉得你可能不爱吃这个。” 她笑着为自己辩解,说得无比真切。 傅正则拿起筷子,挑开包装袋,插起那个烧麦,在岑筱惋惜的目光下,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然后狠狠咬了一口,炫耀似的咀嚼着。 岑筱无奈地说:“傅叔叔,味道怎么样?” “一般般。” 傅正则随口说出了她猜测的那个答案。 果然,有些人或许天生就不适合品尝美食,这简直是一种对美味的亵渎。 她眼睛圆润,瞳仁乌黑,面颊柔软,笑起来很容易俘获任何一个人的心,像一颗甜丝丝的水果糖。 傅正则咽下最后一口,总觉得眼前女孩的笑容没那么简单,而且最近岑筱对他笑得频率越来越高了,这让他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情愫。 狡猾的小兔子,一定是在用笑容掩饰心里的想法。 “岑筱,你在心里骂我?” “没有。” 岑筱收起笑容。 傅正则不紧不慢地吃完一个烧麦,又喝完了粥,放下筷子,看着心情好了不少。岑筱起身,他眼也不抬下意识说:“一会儿会有人来收拾,你不用管。” 要去拿水杯倒水喝的岑筱瞄了他一眼,继续拿水杯,然后顶着背后那道凉飕飕的视线倒水、喝水。 “对了,明天我该去兼职了。” 其实前几天就该去了,但是禾润临时发消息说她有事,酒馆需要闭馆一段时间,就让岑筱过段时间再去。 “几点?”傅正则没阻挠。 “下午到晚上。”酒馆一般都是晚上客人比较多。 “嗯,到时候让司机送你。” “……其实不用,很近的。” 傅正则“嗖”的抬眼。 “谢谢傅叔叔。”岑筱一本正经地说,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说的。 餐厅的东西岑筱本来也没打算收拾,她端着水杯离开餐厅,上楼。前不久从医院回来,她半路上去图书馆借了本书。 当时车上的傅正则坐得旁若无人,吊着一只手臂,斜睨着她,仿佛在说:你敢下去,就别回来了。 可惜开车的是何司彦,傅正则的各种无理要求全程被忽视。 那一整天,傅正则都没和岑筱说一句话。 * 手里的书从白天一直看到夜幕降临,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起得太早,岑筱忽然来了一阵困意,她合上书,将窗帘拉上。 桌上的耳机已经充满电,指示灯常亮着。她拔下充电线,连上手机蓝牙继续听英语。 岑筱有听BBC的习惯,高中的时候英语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这个习惯,还是傅正则给她养成的。 她拿上洗漱用品走出房间,准备去隔壁浴室洗澡。 一楼亮着灯,傅正则似乎还没上来。她耸耸肩,礼貌地敲敲门。 无人回应。 岑筱推门而入,注意力全在耳机里的英语短文上。 傅正则的卧室总亮着灯,她没有丝毫怀疑,直接推开浴室门,一抬眼,她僵在原地,手里的护发精油直接掉在地上。 浴室里水雾弥漫,白色浴缸里往外溢着水,里面坐着一个光裸的男人,傅正则。 瓶子落地的声音惊到了他,傅正则起身带起一阵水声,发丝滴着水,水珠滑过眉眼、鼻尖、下巴,他瞳色漆黑得像看不透的黑夜,薄唇崩成一条线,喘息着。 只不过……吊在水外的那只胳膊实在太滑稽。 岑筱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默默看向地面,替他掩上门,退出去靠在墙边深呼吸。 耳机里的英语停了,窸窸窣窣的水声落进她耳中,她懊恼自己的莽撞,狠狠闭了闭眼。 脚步声响起,浴室门开了。 一只带水的手臂伸出来,肌肉纹理漂亮流畅,暖光下,肤色比她略黑,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个瓶子。 她的护发精油。 岑筱连忙接过来,快速说道:“我去外面等。” 她逃也似的开门离开,只剩面无表情的傅正则站在浴室门内。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头,仔细嗅了嗅指尖,目光移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里暗流涌动。 是她的味道。 浴室里的声音渐渐停止,整个世界安静得就像只有岑筱一个人,她站在主卧门外,一转头,门开了,卧室内的灯光从门缝中泄出来。 傅正则披着睡衣,左袖子空荡荡,半块胸膛露在外面,他单手拿毛巾擦拭头发,朝她瞥来。 趁他走出门,岑筱飞快从他身后钻进去,傅正则不得不往前挺了挺腰,疑惑地目送她。 她身上的米白色卡通睡衣,倒是符合傅正则一直以来对她的印象。 洗过的头发湿哒哒的,即便是擦了也还是乱糟糟,岑筱此刻只想赶紧回自己卧室,系好上衣扣子就走出了浴室。 非常不巧,傅正则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房间的空调温度调得比白天还要低。 发尾的水滴进领子,后知后觉的岑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岑筱。” 声音带着冷调。 “啊?” 这好像是傅正则头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有点不太习惯。 傅正则朝她勾勾手,笑容漫不经心,有点温柔,又暗含深意。 “回浴室去。” 不明所以的岑筱将洗漱用品放在他桌上,傅正则看得两眼一黑,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时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掀开被子,走进雾气弥漫的浴室。 空气中水分过多,有点喘不上气来。 他打开柜子,吹风机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他皱眉,没说什么,将插头插进插座,朝岑筱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岑筱在镜子前坐下,内心忐忑不安。 随着镜子里的长指一按,“咔哒”一声,吹风机开始工作。傅正则把它卡在左手和胸前的空隙里,伸手试了试温度,就对着身前人的头发开始吹。 受宠若惊的岑筱瞪大双眼,心脏砰砰跳,她宁愿相信傅正则要剪掉她的头发,都不愿意相信他会帮人吹头发,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熟悉的香味在指尖缠绕,柔软的发丝划过指腹,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 岑筱的头发又黑又长,油亮顺滑,吹起来很费力,完全吹干至少需要马不停蹄吹十几分钟。每次她自己吹头发,头发才干一半她就脱力了。 不过,傅正则只有一只手,却看起来毫不费力。 热气带走长发上的水渍,十分钟过去,傅正则耐心耗尽,发丝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很快散开。 他突发奇想,扯了一下。 力道不大,岑筱没感受到,睁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他。 “傅叔叔,为什么帮我吹头发?” 傅正则哑口无言。 “嗯?” 岑筱穷追不舍。 傅正则一咬牙,语气不留情面。 “发尾的水弄湿了我的地板。” 其实,他也不知道,就是看不惯湿哒哒的头发。 “咔哒”一声,他关掉吹风机,放回原处。浴室里的雾气已经散去,世界重归安静,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先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去。 岑筱拿起桌上的篮子,桌面忽然长出一个黑影,她回身,仰头。傅正则就站在她身前,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 “叔叔帮你吹头发,不说点什么?” “谢谢?”岑筱说。 傅正则笑了笑,伸出的手在她头上悬停两秒,轻轻落在女孩毛茸茸的发顶。他温柔地抚了抚,收紧手臂欲将人往身前带。 岑筱抵抗不过他,趔趄一步,鼻尖擦过他的衣襟,慌忙抬眼。 “岑筱。” “现在呢,你父亲也走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你说,我们算不算是亲人呢?” 他歪头强迫岑筱和他对视,阴森森的目光,岑筱躲避不及,目光闪烁,勾住篮子提手的指尖一紧一松。 “算吧。” 按在后脑的手滑过后颈,描过她的下颌线,勾住下巴尖,傅正则指尖用力一抬,俨然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谁要和你岑家做亲人?” “谁要和你做亲人?” “可是,傅叔叔,我爸还活着。” 话落,她礼貌笑着,拿上东西离开这里。 这句话显然不太友好,尤其是对现在的傅正则,他一愣,身前已经空了。 他暗自握拳,这个小丫头,没小时候乖了。 11. 11 八月半,雪城的夏天快要进入尾声,接连阴了几天。 雪城大学开放了暑假参观,需要提前线上预约,尽管层层筛选参观者,偌大的校园还是成了一座公园。岑筱下午上班路过几次,能看出线上预约的人不少,但她不怎么感兴趣。 学校早晚她都会进,现在,她只想快点赚钱存钱,把欠别人的都还回去。 民谣酒馆坐落在雪城大学周边,顾客以寒暑假加班的上班族为主。岑筱的工作并不复杂,只是简单的帮客人点餐,餐后收拾桌面。 工作服很简单,是带有logo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再配上一顶黑色棒球帽,非常符合年轻人的潮流。 昨天段宇风和她又联系过,再三请求下,岑筱答应了他的邀请,把地点定在这里。 反正在别墅待着也是看傅正则脸色,还不如出来散散心。而且,他的胳膊好得很快,估计再过几天就拆石膏了,她得珍惜现在的美好时光。 她一进门,就看见段宇风坐在台阶上方的位置,背对着门口。 那里的位置是需要消费满一千元才能坐的,直接点单或充值会员都可以。不过,自岑筱入职以来,很少见有人坐。 她有点惊讶,毕竟段宇风拿那么多钱花在和她见面上,也太不值了。 “来得这么早?” 她放下包。 段宇风穿着运动短袖和运动裤,没戴帽子,不变的是,他依然笑得阳光开朗,看着有几分没心没肺。 “我约你,怎么能让你等我,看看想吃什么?” 岑筱看着手机扫码出来的界面,食物并不实惠,大多数客人来这里消费追求的都是情绪价值。 但她追求的是兼职工资。 岑筱不怎么饿,又不好拒绝他的好意。 “他们家这个杨梅冰沙还不错,要不要试试?” “行,都听你的。” 他们简单点了几样招牌甜品。 酒馆环境很安静,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双双陷入尴尬的境地。 段宇风抬手挠了挠头,腼腆地笑笑,全然无了平常阳光开朗的样子。他脑中灵光一闪,率先挑起话题。 “岑筱,你现在是住在亲戚家吗?” 岑筱放下手里的葡萄汁,点了点头,“嗯。” 傅正则的大名,段宇风肯定知道,如果她直接说出来,他一定会继续问下去。而关于傅正则,岑筱不想向别人聊太多。 三年前,他的名字就彻底从她与任何人的对话中消失了,岑家所有人也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段宇风从来都是个直性子,有些道理他不懂,但他的心不坏,岑筱一直都知道。 “岑筱,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我爸妈、段家会帮你的。”这些话他说得无比真挚,一双下垂的狗狗眼让他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 岑筱忍住笑意,佯装认真思考的样子,点头给出答案。 “我知道,你和叔叔阿姨的好意我都心领了,只是我还有自己的安排,而且……”说话时,她特地观察了段宇风的表情,“我家的事,不好牵扯你们太多,你知道的。” 段宇风略微皱眉,他家也是做生意的,可以跟当年的岑家匹敌,那个在商业圈、生意场和名利场上都只手遮天的傅家,他听过不下数遍。 “他……还不肯放过你们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害怕触及岑筱的伤心事。 岑筱一顿,口中的葡萄汁瞬间失去风味,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误打误撞引到那个人身上了。 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不管怎样都逃不开他。 头顶的中央空调恰好正吹岑筱的位置,段宇风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表情一阵阴一阵晴,以为她是冷。 “岑筱,是冷吗?” 他刚想说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岑筱就摇头,“不是。” “他……” “他”字卡在喉咙里,岑筱甚至没彻底说出来就失了声,她敏锐地发觉有两道瘆人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上。 那个方向…… 她装作不经意间偏头看过去,瞬间头脑清晰起来,什么段家、岑家、放过一类的字眼全被抛之脑后。眼前有了比“可怕”更能描述她此时心情的词。 傅正则。 他坐在斜前方不远处,中间隔着一道装饰栅栏,一闪一闪的微光照得他的脸时明时暗。他坐在微光深处,唇角带着不屑的笑容,幽幽目光深不见底。 他朝她举杯,猩红色的酒杯。 血腥玛丽。 “怎么了?” 说着,段宇风就要回头朝她看的方向望去,岑筱眼疾手快伸手拍向他面前的桌子吸引回了他的注意。 “没,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改天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一听“请吃饭”,段宇风也不好奇她在看什么了,笑着看着她,“好啊,一直到开学我都在雪城,有什么事你直接联系我。” “好!” 她从未答应得如此爽快过。 岑筱只想赶紧把段宇风支开,不然过会儿的场面一定非常难看。 身为打工人,她尽职尽责地将客人送到门口。 “服务员,我需要一张卫生纸。” 猩红色的酒如血滴一般刺在桌面,尤为刺眼,岑筱面无表情帮他擦拭掉。 “坐下。” 傅正则开口,语气刻不容缓。 “抱歉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认真回答,毫不敷衍,似乎真的不愿意工作时间擅自离岗。 傅正则笑了,几个路过的人都绕着他的位置走。 “怎么?” “陪他的时候就不是工作时间了?” 岑筱眉头一皱,下意识反驳,“他不一样,我们……” “哪里不一样?” “他是你的同学?” “我们不是亲人吗?” 他紧追不舍、咄咄逼人。 傅正则目光阴鸷,脸上的任何表情都在酒馆的灯下被放大无数倍,周身萦绕着低沉诡异的气氛,像索命的鬼。 不愧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岑筱头一次对他生出这种感觉,有感慨、责怪、痛惜……还有恐惧。 “嗯?” 傅正则抓住她的衬衫衣角,将人缓慢拉到身旁的椅子坐下,藤编椅子上铺着坐垫,可她坐得却格外难受,如坐针毡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让自己别那么弱势,“嗯。” 好吧,她就是有点弱势。 中央空调的另一个方向依然对着她,吹起她的发丝,岑筱浑身凉下来,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仿佛感受到背后男人隔空微动的手。 他没有碰她,他在碰她周边的空气。 稍一偏头,岑筱就能看见他苍白的指尖。 “傅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和他说……”他歪头,似乎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这里的杨梅冰沙不错。” 岑筱浑身一震,也就是说,他全都听见了。 傅正则长指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宣告死亡的钟声。 半分钟后,岑筱的同事上了一杯……杨梅冰沙,稳稳当当地放在傅正则面前,对他恭敬地说:“傅总,请慢用。” < p>岑筱目光越来越震惊,盯着那杯灯下亮晶晶的杨梅冰沙,冰沙上的冰激凌球有点化了。 傅正则微笑着,将那杯杨梅冰沙推到她面前。 “给你点的。” 岑筱拒绝的话没敢说出口,她如鲠在喉,不敢吃,实在是不敢吃。 “最近不能吃凉的。” 傅正则失了兴致,收回放在她身后椅背上的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嗯,确实不错。” 岑筱松了口气,此人总算正常起来了。 “你的胳膊,还好吗?” “很好。” 从前关系好的时候,他们也一起出去吃过这个。 岑筱还记得,有一次她考试考砸了,心情低落,晚自习请了假走在回家的路上,面前的地上忽然多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傅正则拎着一杯杨梅冰沙转到她面前。 “岑妹妹,想不想吃?” “想吃,今天晚上就把第一套试卷做了。” 可恨的就在这里,他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学习资料。 可惜,他大概是不记得了。 快乐记忆,如果只有一个人记得,那就不是快乐了,是遗憾。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傅正则一刻不停地吃着冰沙,一整杯冰沙他吃了一半多,边吃边问,头都懒得抬。 岑筱仔细想想,没记起来,“什么日子。” “录取通知书被你家现在的住户寄到了这里。” 岑筱难掩脸上的喜悦,眉毛一扬。 “你签收了?” “嗯。” 他依旧埋头苦吃。 “什么时候下班?” “十点吧。” 傅正则吃完了冰沙,把勺子一放,挑眉看她。 “我等你。” “……哦。” 难得这人今天好说话,留下这句话,岑筱便回到岗位专心工作。 只是傅正则实在过于惹眼,时不时就有不明所以的同事过来八卦他们之间的关系,而她只说一句。 “他是我房东。” 这么说,没毛病。 “谁家房东追到上班的地方来?身份不一般吧?” “不错哦,配得上你。” 岑筱:…… * 晚上十点左右,客人陆陆续续离开,酒馆变得空荡荡,只有傅正则依然坐在那里,单手捧着一本厚实的书看,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岑筱将最后一把椅子推进桌下,拍了拍手,脱下工作服叠好放起来。 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恰好对上傅正则的眼睛。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锋,傅正则笑着颔首向她致意,岑筱淡淡笑笑。 没想到他居然还在。 不久后,他们回到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楼的空调日夜不停地开着,岑筱踏进去,还以为踏进了冷冻室。 她“嘶”了一声,摸着凉丝丝的胳膊,目光落在桌上的蓝色文件袋上。 完整的蓝色文件袋,漂亮的烫金字,精美的双开封面,这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期盼了那么久的。 雪城大学,天文学。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考上了理想专业,却没那么开心。 心里……沉甸甸的。 “不高兴?” 傅正则只开了一盏灯,走到沙发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没有。” 她嘴硬道。 傅正则杯沿边的唇角一勾,轻轻吐出两个字。 “撒谎。” 刻薄又傲慢。 就如同他高高在上的表情。 12. 12 “傅叔叔,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岑筱不接他的茬,转头问道。 傅正则一愣,捏紧手中的杯子,咬紧牙关,将目光瞥向别处。 “没什么。” “时间不早了,傅总早点休息吧。” 她笑得温和,礼貌的态度找不出一丝破绽。 岑筱最近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白天到附近逛逛,看看雪城的特色,晚上就到酒馆去打工。一连几天下来,她的精力几乎被耗尽。 不过还好,明天是周日,她可以休息一下,还有十几天就要开学了。 她头也不回地上楼去,指尖捏着那本录取通知书,走向更高的地方,走到傅正则视线的尽头,消失在二楼。 一楼,傅正则收回仰视的目光,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微光将水照得透亮,又折射在他脸上。 他放下杯子,起身朝楼上走去。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间锁了三年的房间,原先那里是用作琴房的,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不得不封锁搁置,成了……杂物间。 靠近琴房的那面墙,复古的墙面上盖着一层布,薄得近似半透明,随便抬手都能引起布面浮动。 傅正则撩起一角。 相框里封印着一幅巨大的画,看见那丝微光,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那是他向往的,心之所向的。 不知不觉间,傅正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岑筱的脸,那张常常面无表情或面带假笑的白皙小脸,她黑色的眼睛毫无波澜,深不见底。 凭什么,她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傅正则伸出的手骤然握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 傅正则的胳膊伤得不算严重,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只是拆下石膏后需要少量锻炼恢复手臂的正常功能。 趁着他不在别墅,岑筱搬着电脑到一楼透气,她正在和李语祯打视频电话。 季岚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果切放在茶几上。自从岑筱来了,她每天都轻松很多,也有个能说话的伴儿。 “谢谢季阿姨。” “岑姑娘,住了一个月了,怎么样?还习惯吗?”季阿姨倒了杯水,坐在一旁。 岑筱不假思索。 “挺好的,我很喜欢这里。” “而且,自从你来了,傅先生变了很多。” 岑筱不明白自己能给傅正则带来什么正面影响。难道不是气得他不定期发疯吗? “有吗?” 季岚笑了笑,“你没来的时候,傅先生几乎不怎么来这边,偶尔过来住一次,几乎听不到他说话,每天都是日夜颠倒工作。” 岑筱点点头。 “他还挺敬业的。”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了,两个人四处摸,岑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我的。” 来电显示,姜秘书。 一看就知道是谁找她,她和傅正则至今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每次都是姜秘书传话。她无奈接听。 “你好,姜秘书。” “你好,打扰一下岑姑娘,傅总现在在医院,能不能麻烦你送个东西?” 姜成文语气局促,磕磕绊绊。 “……好,你说。” 她就知道,一旦和傅正则扯上关系,就没有什么好事。 “傅总卧室的柜子上放着一些药品,麻烦你拿一下那个白色的小瓶子,红色标签的。” “好。” 说着,岑筱起身往楼上走去。 走进傅正则的卧室,床头柜上确实放着一些药品,大大小小的药盒还有散装药,瓶瓶罐罐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没拧紧瓶盖,标签中文的英文的都有。 她精准地找到那瓶带有红色标签的小药瓶,看起来不像是治手臂的,倒像是精神类药物。 和季岚简单说明后,岑筱打车往医院走。 * 天气很晒,她撑了把黑色太阳伞,简单的短袖和牛仔短裤,长发披在肩头,她忍着燥热快步走进医院大厅,按照路线乘电梯上楼。 姜成文给的地址不是骨科门诊,也不是住院部,而是精神类门诊。 医院很凉快,今天空荡荡的没什么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走到门前,旁边的介绍上写着何司彦的名字,还有他的照片,真是,年少有为,岑筱头一次这样形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 “咚咚咚。” 何司彦的话戛然而止。 “进。” 岑筱推门进去,视线在傅正则身上短暂停了片刻,将药瓶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 何司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言不发地观察他们的脸色。 傅正则拧开瓶盖,倒了一粒丢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辛苦了,要不要做个体检?” 他仰头问她,一脸关心。 “免费的。” “谢谢关心,不需要。” 如果不是他,岑筱现在还在别墅吹着合适的空调风跟李语祯视频聊天呢。 傅正则的两只手都在,看来他已经拆完石膏纱布了,就是两只手颜色不太一样。 “行了,我先走了。” 他起身,在岑筱面前瞬间高了起来。 何司彦追着说:“哎!记得别提重物!” 房间门被关上,岑筱回头,傅正则已经不紧不慢走出几米远,她就这么跟在他身后。全程不见姜秘书的影子。 “姜秘书呢?” 傅正则头也不回,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倾斜而下落在他肩头,他偏头,“回公司了。” “那我们……” “带你去个地方。” 在岑筱的印象里,这大概是他们断交后,傅正则第一次用正常语气和她交流。 阳光包裹着她,缓解了刚刚因空调低温而变得冰凉的身体,指尖也有了暖意。 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傅正则边走边解开西服扣子,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岑筱见状,回过神来撑开遮阳伞,犹豫了片刻。 不问一下他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傅叔叔,你要打伞吗?” 傅正则脚步明显放慢,似不经意间偏过头,刺目的光在眉骨下打下一片阴影,他眉头微皱,目光毫无波澜。 他莞尔一笑,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 大发慈悲地等岑筱和他并肩。 伞的阴影笼罩两人,岑筱和他有一定身高差,她不得不抬手将伞撑得更高一些。傅正则随意瞥了眼她因用力而握得泛白的手。 无动于衷。 岑筱擦擦额角的薄汗,看着他走向黑车的主驾驶,她收伞,手刚放在后排座位的门把手上。 傅正则注意到,冲她抬了下下巴示意,“坐副驾。” 空调“嗡嗡”地开始运作,车内温度很快降下来,然后仿佛没有极限地越降越低,越降越低……岑筱不禁打了个寒颤,摸上手臂。 傅正则开车出了医院,往市中心驶去。 他不经常开车,但开车很猛,几个转弯下来,岑筱胃里一阵翻滚,她本来就很容 易晕车,现在更是难受,只能趁等红灯的间隙缓缓。 还没等她缓过神,傅正则又一脚油门出去。 不愧是开赛车的。 万幸,在她吐出来之前,傅正则停了车。 岑筱脸色极差,紧紧咬着下唇,皱眉。她站在路边缓神,忍不住弯下腰,深呼吸。 “水。” 一个苍劲有力的手闯入她的视野,带着名贵表的手腕,挽起的衬衫,再往上,是那张冰冷的脸。 “谢谢。” 岑筱接过水,瓶盖很容易就拧开了,她喝了一口,终于压下了强烈的恶心。 商场里有很多品牌都是傅氏旗下的,价格非常不美丽,上次和李语祯来逛,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隔着柜台闪闪发光,可惜了,岑筱现在也买不起。 “傅总。” “帮她搭配几套合适的衣服。”傅正则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孩,她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情绪,“重要场合穿。” “好。” 岑筱跟着柜员在店里逛,眼看着柜员手上的衣服越来越多,她欲言又止,只能继续观赏这里的装潢。 水晶吊灯,这样的光打在衣服上,很有质感,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 柜员打开试衣间的门,岑门关上的那瞬间,她抬眼,对上傅正则的视线,他似乎看她看了很久了,不夹杂任何情感,就那么静静地注视她。 岑筱从始至终,都没看明白这个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黑色礼服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腰身,钻石镶嵌的位置恰到好处,一字肩上露出的皮肤白得反光,黑发和裙子融为一体,衬得她唇红齿白。 她走出试衣间,原先的位置上,已经没了傅正则的身影,她一愣,下意识扫视去寻找。 熟悉的人影从拐角闪进,他单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握着还未熄屏的手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颤,径直朝岑筱走来。 一阵冷冽的味道朝她涌来,傅正则细细注视她,抬起的手在空中一顿,轻柔地落在她发顶,目光滑过她的眼睛、脸颊、唇瓣。 他歪头。 “还缺点什么。” “什么?” 又被柜员带着搭配了几件衣服,傅正则才肯带她离开,他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拿手机放在耳边讲话,说得都是岑筱听不懂的商业术语。 商场里温度不会过低,傅正则也没时间压迫她,她难得轻松,兴致盎然地看着这里。 上了车,岑筱系上安全带,空调直吹会带来很多不适,她伸手要去调整角度,忽然触到傅正则冰冷的指尖,连忙往回缩了一下。 岑筱抬眼去看他的脸色。 傅正则脸色没变,淡淡地调了角度,镇定自若地收回手。 “为什么今天忽然带我来买衣服?” 她轻声问。 他喉结一动。 “明天晚上要带你出去。”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岑筱被他噎了一句。 这个人怎么答非所问呢? 她摇头。 “不是酒会。” “是陪我去看一场演出。” 傅氏集团的总裁,想找人陪那不是轻而易举,怎么偏偏找她?她明天还得去兼职呢。 “可是……” “酒馆那边我通知过了。” 岑筱发觉不对劲,目光一闪,坐直身子。 “你和我老板认识吗?” 傅正则不说话,无动于衷。 13. 13 好吧,算是默认了。 到了盼春路的别墅前,他们下车,岑筱拿上被傅正则丢下的购物袋,忽然发现多了一个意大利品牌的小袋子,包装精致,她不记得有这个。 已经是下午,黄昏的阳光不再那么炽热,湖边传来几声嬉戏声,高大的树木投下的树荫里,几只幼猫还在熟睡。 岑筱走过去看了眼。 还好,都是有主人的。 “砰。” 傅正则没等她,直接关上了门。 岑筱从来都告诫自己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所以她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她输入密码,打开门,果然不出所料,室内温度很低,她明显感觉到冷。 早上她亲自打开的窗帘已经被他拉上,一阵昏暗,他打开一盏灯,坐在沙发上。 季岚还没下班,她开始收拾饭菜。 “傅先生,岑姑娘,可以吃晚饭了。” 岑筱将购物袋暂时放下,换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 客厅里没了傅正则的身影,半分钟后,二楼传来关门声,他穿着睡衣慢悠悠走下来,脸上还带着水滴,额前的发丝也被打湿了。 他注意到茶几上的购物袋,走过去,指尖勾了一个小袋子走过来,单手拉开椅子,坐在餐桌一头。 他拿出东西。 那是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纯黑色,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岑筱面前。 “打开看看。” 岑筱放下筷子,打开盒子。 一般这种包装盒下放着的不是珠宝首饰就是求婚戒指,而手里这一个,放的是一对蝴蝶耳钉,做工精致、闪闪发光,比宝石耳环更适合她。 她哑然。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她有耳洞,只不过自从养好后就没怎么戴过耳钉了,岑家出事以后,就算非上学期间,她更是没怎么戴过这种名贵的饰品。 最近一次佩戴,还是上一次傅正则带她出去参加婚礼。 “赠品。” 傅正则打开冰箱挑来挑去,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岑筱一哽,把耳钉放回去。 “你是想让我明晚戴这个?” “随意。” 照傅正则平时的态度,他该说“别做梦了”。 岑筱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懒得去确定他的真实想法。 “那就行。” 闻言,傅正则一怔,坐下来咳了几声,一言不发。 * 大概是傅正则的手痊愈了,他看起来心情都好了不少,一整天都没再找岑筱的茬。 一楼的冷空气快要顺着门缝钻进她的卧室,岑筱坐在电脑前和姥姥聊天,刚挂断视频聊天,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她走过去打开门。 傅正则的手抬起悬在半空,似要准备敲门,被打断后,他脸色阴沉下来,凉凉道:“换衣服,该走了。” 黄昏时刻,太阳还在下降,天色越来越暗。偌大的客厅只亮着一盏灯,微弱的光努力覆盖地板,这座阴暗的别墅只剩他们两人。 十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黑色玛丽珍鞋,裸露的脚背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一截雪白的脚踝在黑色裙摆下若隐若现,柔光下,裙摆上镶嵌的宝石闪着光,玲珑纤细的腰肢,修长的手臂…… 无意识间,指尖脱力,纸张飘落在地上,他眼皮微颤,看见她圆润小巧的耳垂上镶嵌着一对蝴蝶耳钉。 傅正则不自然地收回目光。 “还不走吗?” 岑筱的脚略有不适,她忍不住微皱眉头。 黑色西装一尘不染,傅正则站起身,迫使她仰头和他对视。 “嗯。” 嗓音有些沙哑。 这一次,傅正则不是亲自开车,司机已经早早等在别墅外,锃亮的黑色车顶反射了天边最后一缕阳光,郁葱的树下,只剩几颗黄色小花孤零零地待着。 晚风袭来,吹起岑筱的裙摆,她低头,用手压了下,抬头将耳边发丝别到耳后,眯眼看着太阳彻底落山。 傅正则靠在车旁,偏头看着她,看着女孩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他丢掉烟盒,上车。 * 亮灯的剧院看起来金碧辉煌,圆形顶部装了无数圈小灯,舞台帷幕还没拉开,岑筱跟在傅正则身后,走过一段弧形路,她随他落座。 位置挑得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岑筱正对舞台中间。 她没想到傅正则是带她来这里,他想看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傅正则不是一个喜欢看话剧或者音乐剧的人。 “傅叔叔,你要看什么?” 岑筱倾身问。 “很快开始了。” 傅正则处理完公务,将手机倒扣在一旁,宽大的手掌放在红木扶手上。 大灯关了,表演确实快开始了,酒红色的帷幕轻微晃动,周围安静得能让她听清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她听不清话筒里说了什么,好像有只手捂住她的耳朵、扼住她的喉咙。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忐忑不安,有种想要冲出剧院的冲动。 她的躁动引起了傅正则的注意,他指尖敲了下扶手发出“哒”的一声。 “安静。” 岑筱点点头,深呼吸,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 直到…… 那首熟悉的音乐从音响里传出来,针对似的,刺进她的耳朵,她仿佛意识到什么,浑身紧张起来。 猩红色的帷幕拉开,舞台上,芭蕾舞演员一身雪白,高昂着脖颈,展示修长的鹅颈。 是《天鹅湖》。 流畅的音乐在她听来,就是一段致命的魔咒。 岑筱的手指紧紧扣住扶手,指尖泛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惊惧和惶恐在她眼底蔓延开,她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血液早已冷却凝固。 “怎么了?” 傅正则早已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反常,一点也没看进去,忍不住转头皱眉看她,就看到了令他震惊讶然的一幕。 女孩脸色苍白如纸。 明明是舒缓的音乐,却似乎困扰着她,折磨着她。 傅正则抓住她的小臂,又问了一句,“岑筱?”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岑筱?” 傅正则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拿起手机准备拨号,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她。 然而岑筱猛地看向他,瞪大的眼睛满是惊恐,她猛地甩开傅正则的手,站起身转身就想往外冲。一阵眩晕感和呕吐感冲昏她的大脑,她扶着椅子摇晃身体,看不清前路。 终于,在一只手朝她伸去之前,她重重地倒在楼梯上。 “岑筱!” 傅正则迅速将人揽进怀里,抱起来,一边跟其他观众道歉一边抱着 她冲出剧院,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他拉开车门安顿好她。 岑筱额角磕破流出血,染红了他白衬衫的领口,他翻出纱布帮她止血,继续呼唤她。 “岑筱?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别睡!” 这里距离医院很近,几分钟就能到。 岑筱靠在他怀里,手臂无力地垂着,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耳边依然缭绕着《天鹅湖》的音乐,眼前是明亮的舞台。 台上跳跃的女人随音乐翩翩起舞,舞姿优美…… “砰!” 她睁开眼,看见台上空无一人,血腥味顺着地面、空气蔓延进她的鼻腔,血色帷幕闭合。 剧终。 * 病房和走廊里都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护士简单嘱托后离开,病房和走廊陷入寂静,落地窗窗帘依然拉着,房间里开着一盏夜灯。 这里是他住的那间病房,吊瓶里冒着泡,药液一滴一滴汇入女孩的血管。岑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手冰凉,一动不动。 何司彦手插进白衣口袋里,垂眼看着女孩,叹了口气。 “幸好只是几阶台阶,要是大楼梯,可就不是流点血这么简单了。” 傅正则坐在椅子上,身前还是那张圆桌,西服外套被他脱了挂在衣架上,衬衫扣子解开几粒,领口翻开,还能隐约看到血迹。 何司彦:“她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傅正则:“没有。” 何司彦:“她现在还昏迷着,等她醒过来,身体状况稳定了,你带她来见我吧。” 他一眼就看出些端倪,只是岑筱还没醒,不好下定论。 何司彦离开后,傅正则抬眼,目光从桌沿上一寸寸挪到岑筱脸上。 本来就没多少鲜活的表情,现在一看,更可怜了。 他忍不住轻笑一下。 面前的圆桌上放着女孩的黑色发圈和发卡,他指尖触碰了下,拿起来把玩着打发时间。 还记得小时候,岑筱的发圈可都是五颜六色的,甚至有各种品牌的,现在居然都是这种普通的黑色吗?质量……摸上去也一般。 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忽然,眼前浮现岑筱在剧院的模样,傅正则皱眉回忆。她从小受母亲的影响学舞蹈很多年了,一直到他哥哥出事的那年,她依旧在学校晚会上表演。 《天鹅湖》 他转着指尖的发圈。 他记得,岑筱的母亲是顶尖的芭蕾舞蹈家,后来也听说她母亲去世了,只是当时他们两家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他没心情去调查或关心。 想到这里,傅正则拿起手机拨通了姜秘书的电话。 “傅总。” “姜秘书,你还记得岑筱的母亲吗?那个国内顶尖的芭蕾舞蹈家。” 姜成文是父亲从前派给他哥哥傅正惟的秘书,比傅正则大一些,跟着傅家这么几年,对他们两家的事很了解。 “记得。” “帮我查一下,她当年是怎么去世的。” “好……只是我现在还有……” “……我手里有一张巴厘岛的机票,还有……” “明白,交给我吧,傅总。” 挂断电话,傅正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犹豫着将窗帘拉开一条缝,争先恐后透进来的路灯微光照在病床上,就落在她苍白纤细的手腕。 14. 14 天色渐暗,那缕阳光慢慢淡下去,傅正则从桌上直起身,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他就这么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五六个小时。 岑筱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睡得安然。 他靠着椅背,撇了眼房门的窄玻璃,走廊还亮着灯,他活动活动发麻的手臂,拿起手机。 亮起的屏幕接连弹出几条消息,都是姜秘书发来的。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吩咐过姜秘书调查岑筱母亲的死因,点开聊天框。 具体原因无从可得,只有简单一句“舞台事故”,就在当年的栾城剧院,出了这事以后不久就倒闭了。 配图上有几张现场事故的照片,打了很厚的马赛克,不过也能看出,鲜血淋漓,当事人肯定已经无力回天了。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件事和他哥哥的意外发生在同一天。 屏幕光打在傅正则脸上,他皱着眉,看完所有消息,熄屏放下手机,重重地呼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 会是这样。 看岑筱安静的睡颜,他依稀还能记起那个温柔的女人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世事无常。 傅正则捏了捏眉心,越发感到疲惫。他记得,岑筱去看她母亲的表演,从来都是坐在台下前几排,如果那天她就坐在台下,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偌大的病房,他却感到异常窒息,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起身,回忆的越多,头就越晕。 傅正则烦躁地抓了把早已乱糟糟的头发,往门口走去,脚尖碰到什么东西,他顿住脚步。 一只黑色玛丽珍鞋歪到一旁。 * 梦里,她还待在那家剧院,染红的舞台帷幕在她眼前飘荡来飘荡去…… 一缕光洒在她眼皮上,岑筱努力去睁开眼,视野模糊,头还昏昏沉沉,疼的难受,就像坐了十几遍海盗船和大摆锤一样。 就像小时候,母亲逼着她练舞,结果转圈时不小心一头撞在床脚一样。 疼死了。 岑筱彻底看清眼前白色的天花板,好熟悉的装潢,好熟悉的味道,这里是医院,她怎么了? 昏倒前的记忆变得残缺不堪,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手背上的医用胶带。 病房里空无一人,窗帘没拉好,留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里透进来打在她身上。 有点想上厕所。 胳膊腿都还在,就是额头受了点伤,她掀开薄被下床,发现光裸的脚后跟贴着一张创可贴,遮住了被磨得通红的皮肤。 那双玛丽珍鞋对她来说不太合脚,但她没跟傅正则提起,毕竟有珍珠的前车之鉴。 她穿上拖鞋,走出病房门,走廊空无一人,何司彦办公室的门也紧闭着,她努力放轻脚步,争取不被他们发现。 轻轻关上卫生间的门,岑筱松了口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被吓了一跳。她脸色很差,头发乱蓬蓬的,甚至还有一个发卡没摘下来。 额角包着纱布,眼里带着红血丝。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摸了摸,好饿。 岑筱犹豫了会儿,拉开门,恰好门外也传来开门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她探头去看,见傅正则从何司彦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提着饭盒。 他还穿着昨天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衬衫有点皱。人更是可怕,眼底乌青,眯着眼像没睡醒一样,抿着的唇仿佛在说他不高兴,脸臭得好像有人欠了他几千万。 岑筱不太敢出去,一直到傅正则打开病房的门,她快速蹑手蹑脚地挪动过去。 刚要开门,就碰上开门的傅正则。 他目光落在岑筱苍白的脸上,情绪缓和了些。 “醒了?”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吃饭。” 傅正则回到桌旁,将饭盒打开,饭菜的香味弥漫开,岑筱凑过去坐下,咽了口唾沫。 他带了饭,她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傅叔叔,你没休息好吗?” 傅正则继续手上的动作,“嗯”了一声。 “那……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来就行。” 傅正则没停下,将最后的粥搅拌好,推到她面前。 “吃。” 命令似的。 岑筱拿起筷子和勺子开始吃饭,几乎是狼吞虎咽,她不知道饿了多久了,连昨晚有没有吃饭也忘记了。 傅正则倚着椅背,抱着双臂,长腿一边一个,就这么看着岑筱吃饭,女孩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头顶那根呆毛也是。 “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岑筱停下咀嚼的动作,抬眼看他,摇摇头。 “不记得了。” 有些已经过去了,有些不是能解决的,说出来有什么用?她只要还好好活着就好了。 傅正则拿起手机,打字吩咐姜秘书替他处理今天的工作,又发了去张格陵兰岛的机票截图。 【F:交给你了。】 【姜秘书:收到。】 “吃完饭,带你去找何司彦。” 他视线一动没动。 “为什么?” “别问。” “哦。” * 一直到岑筱吃完饭,擦干净嘴巴,对面的傅正则都始终是一个姿势,一直在打字。 她轻咳了声,坐端正。 “傅叔叔,你吃了吗?” 闻言,傅正则扫了眼桌面,所有碗盘都被一扫而空,粥也全喝光了。 “……吃了。” “那就好。” 她主动包揽了收拾东西的任务,动作慢吞吞的,问就是睡太久手用不上力气。 “饭吃完了,东西也收拾好了,走吧。” 这下是真的躲不过了,岑筱内心很抗拒,只是面上不显。她放下饭盒,“嗯”了一声,跟着傅正则往外走。 病房服的衣角被她蹂躏得皱皱巴巴,走到那件办公室门前,傅正则敲了敲门。 “进。” 他回头,站在身后的女孩抠着手指头,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然后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办公室里墙壁是柔和的淡蓝色,能让人情绪稳定下来。 何司彦坐在桌后伏案写着东西,傅正则走过去,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两声。 “醒了?”何司彦没理他,友好笑着看向他身后的岑筱,“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岑筱摇摇头。 “来这边,我给你处理一下头上的伤。” 普通磕碰伤,何司彦处理起来不在话下。 岑筱跟他走向背后的隔间,何司彦顺手拉上帘子,找出棉签和纱布。 “随便坐,要听点歌吗?” “不用了,谢谢你,何医生。” “跟我说什么谢谢。” 何司彦拆开她头上的纱布,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很快就会愈合了,他又上了一点药,换了新的纱布轻轻包扎好。 “还记得昨天谁带你来医院的吗?” 他一副八卦的样子。 “……傅叔叔?” 她只是记忆模糊,还不至于完全失忆到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好剧院的台阶矮,不然可能会留疤,不过你放心,我能给你处理好。” “……谢谢。”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 相当合格,岑筱这样认为。她观察四周环境,何司彦背后的书柜上摆着很多种类的书,从专业书到历史书,再到人文社科。 “何医生,叫我来,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她能猜到。 何司彦表情一怔,笑得牵强,慢步走到桌前坐下来。 “岑筱,你别紧张,没走流程,你不能算是我的病人,我们就简单聊几句,可以吗?” “可以。” “这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三年。” “这三年,都没跳过舞,是吗?” “对。” “也没看过……” “嗯。” …… 坐在隔间外的傅正则隐约听到了一些,和他猜测的完全相同,母亲的意外死亡给她带来的相当大的创伤,尤其是……亲自目睹了那场意外。 傅正则压住内心的烦躁,他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醒来后一直坐在走廊等到天亮才出门买饭。 他疲惫得感受不到饿意,自打看到姜秘书的消息,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那些复杂的情绪就像乱七八糟的一坨毛线球堵在他心口,压得他几度想要摔东西泄气。 忽然,帘子“唰”的一声拉开,何司彦收好帘子和药箱。 “今天你先待在医院吧,晚上也是。” “好。” 可是她晚上还有工作。 要不……拜托一下傅正则?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墙边的盆栽泥土干得结块,似乎很久没浇过水了。 傅正则停下脚步。 “我回别墅,有什么要带的?” 岑筱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自己,收回目光,想了想。 “你可以帮我把书包里那本画册带来吗?” 她本来想拜托他直接带来书包,但是转念一想,一个西装男提着一个红色书包,违和感也太强了。 几乎不假思索,他点头。 两个人在电梯前分道扬镳,岑筱进了病房,她得在医院待到明天,如果身体恢复得好才能出院。 突然,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几乎没有思考就冲出房门,险些供血不足摔了,电梯里的傅正则见她一脸着急,伸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我晚上的兼职……” “我会帮你请假。” “谢谢傅叔叔。”她脆生生地说,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 电梯下行的间隙里,傅正则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何司彦。 【F:怎么样?】 【何司彦:?和你有什么关系?人家的情况我不能透露。】 傅正则思考片刻,快速打字。 【F:家属也不行么?】 办公室里正翘着腿啃玉米的何司彦看见“家属”两个字,险些把玉米粒喷出来,他连忙拿衣袖擦擦手机屏幕,一只手指敲击键盘。 【何司彦:兄台,是否脸皮忒厚耶?】 【F:……】 【何司彦:情况大体和你类似,我问什么她答什么,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我没和她提任何治疗的事,我觉得,就算我提了,她肯定会拒绝治疗。】 【何司彦:像这样的病人我也遇到过很多,自我消化的能力很强,把这些都消化成了自己的盾牌,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何司彦:定论得明天再下,我尊重她的意愿。】 【何司彦:而且,有你在,她应该不会出事。】 出了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逐渐消散,今天是阴天,灰色云彩很厚,风又凉又大。 离开医院,离开岑筱,情绪阴霾也消散了。 15. 15 十几分钟后,司机驱车带他回到别墅,傅正则下车,走进别墅,季岚在打扫卫生,见了他打招呼。 “傅先生回来了?” “嗯。”他脱下外套丢在沙发背上,然后径直往楼上走去。 走进主卧,他解开衬衫扣子,抬手脱掉,进入浴室,这次他没有进浴缸,而是打开花洒直接淋浴,微凉的水冲过燥热的身体,他清醒不少。 巨大水声冲进耳道,傅正则闭上眼抱住头。 几分钟后,他擦干身体穿着浴袍,头上搭着一条毛巾,就这么带着水渍走出浴室,卧室的空调开始运作,室内温度低下来。 他先给禾润打了电话。 “喂?傅总?” “是我,今天晚上岑筱不过去了。” “啧,怎么又不来了?店里正忙着呢。” “还有事,挂了。”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床上,它弹了两下。 将头发上的水滴擦干后,傅正则推开门,转身走进岑筱的卧室。姑娘的卧室干净整洁,行李箱依然靠在墙边,桌上东西不多,梳妆台上也没什么东西。 鼓鼓囊囊的书包放在椅子上,他走过去拉开拉链,开始翻找她需要的那本画册。 画册比较特别,在一众本子和纸张里一摸就能找到,他拿出那本硬皮本子,封面是一只可爱的鹦鹉,边角磨损很严重,看起来有很多年了。 傅正则拎着本子,将拉链拉上。岑筱的卧室他不方便留太久,转身就要往外走。 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腿侧飘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哒”的一声。 他垂眼,那是一张从画册中掉落出的卡纸,边角泛黄,蓝色渐变背景,印着小花图案,审美一看就是多年前的了。 他弯腰,视线忍不住落在上面娟秀的字迹上。 那段字令他无比震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夹起纸张,不敢置信地用视线扫了一遍又一遍。 【傅正则,我这样叫你的名字,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哦,是真的想和你说一些真心话。】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把你当哥哥,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不过你放心,你不要有任何负担,不理我也没关系,我马上要上高中了,我会好好学习,到时候,我想让你认识全新的我。】 【加油!^~^】 傅正则。 我喜欢你。 他捏着这张纸,脸色怔然,过了好久才抬脚,失神地往外走着,世界变得如此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声。 他没有料到,岑筱居然会喜欢他。还喜欢了……那么多年。 他震惊又恐惧,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慢慢将情绪平复下来。 忽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忍住想要揉碎这张纸的冲动,泛红的眼底,恨意蔓延开。 喜欢? 多讽刺啊。 * 傍晚,医院里没什么人,何司彦去了门诊,住院部顶层只剩岑筱一人,墙边的盆栽她中午有浇过水,土壤湿润多了,连叶子似乎都舒展开。 咕咕叫的肚子提醒她晚饭时间到了,她乘电梯下楼,走出住院部,往医院食堂走去。 黄昏的光悬在天边,似橙似红,路上有不少出来散步的人,还有乘轮椅出来透气的。她贪恋地呼吸了口大自然的新鲜空气,想把鼻腔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全部替换掉。 晚风微凉,但吹在身上一点也不冷。 她遵循医嘱,吃了点清淡的,又到外面超市买了点必需用品。 医院里有不少流浪的猫猫,之前陪护傅正则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因此,她买了几根火腿肠,走到树丛下,果不其然,在这看到了好心人布置的猫窝。 几只花色不一的小猫探头探脑地窝在母猫怀里。 岑筱用牙齿咬开包装,用力剥开递到猫妈妈嘴边。 “吃吧,改天给你们带点猫粮怎么样?” 她笑着自言自语。 喂完了两条火腿肠,岑筱恋恋不舍地告别小猫,回到住院部,乘电梯上行。 天黑下来,医院里四处灯火通明,傅正则似乎还没来。 她回到病房,提前拉上窗帘,坐在床上发呆。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看过去,等他进来。 傅正则没敲门,推门而入,他穿着常服,看起来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傅叔叔,你来了?” 岑筱坐起身。 傅正则看起来干净清爽,没早上那么颓,只不过…… 他不说话,面无表情的脸冷得像冰块。他拉开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她,不笑她,不骂她,不关心,也不讽刺。 岑筱内心忐忑不安,敏感地发觉气氛不对劲。 她哪里做错了惹他不高兴了吗? 忽的,傅正则将画册递到她面前。 岑筱吓了一跳,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小心抬眼,不明所以。 “傅叔叔,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碰到这样的情况,她会自动忽略傅正则的真实情绪,不去想,不去在乎,不去反驳,不去探寻。 可今天不一样了,她隐隐发觉可能是傅正则发现了什么东西,可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傅正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口袋里夹出一张纸,再次递到她眼前。 这一次,岑筱没有伸手去接,蓝色卡纸有些熟悉,但她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怔怔地望着傅正则一言不发。 他眉头一皱,眼里划过一丝不耐烦,将纸拍在桌面上。 “不看看是什么东西?” 顶着极强的压迫感,岑筱拿起那张旧卡纸,打开的那瞬间,她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但是已经晚了。 少女时代的心事就这么赤裸裸地袒露在眼前,她头一次面对傅正则感到无比心虚,心虚到面对面,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他本来就讨厌她,一定…… “不解释一下?” 傅正则靠着椅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说多错多,但岑筱做过的,她会认。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她抿着唇转过头去,不想再多说。 “喜欢我?” “呵……” 傅正则倾身,手臂撑着桌面,抬手,勾住女孩的下巴,一点点将脸掰回来,和他面对面。 他们距离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看见女孩眼里闪烁的泪花,心里生不起一点怜惜之情,恶劣地笑着。 “你爸害死我哥,怎么?” “你打算怎么喜欢我?” “喜欢我,然后帮他赎罪吗?” “岑筱,我是你叔叔。” “你觉得,我会看上你么?” 他笑得漫不经心,通红的眼睛盯着她,眉头一蹙,说出的话无比扎心讽刺。 岑筱深吸一口气,视野早已经模糊,“喜欢”这两个字被他说了太多次,她听得难受。 但更难受的是,父亲被他这样说。 实话说,这三年,岑奕不算一 个合格的父亲,他四处奔波,岑筱几乎是一个人生活,但他不是罪人,他没有犯罪,他没害死任何人! “傅正则,我再告诉你一遍。” “我爸不是罪人。” “他没害死你哥,那只是一个意外。” 岑筱的话斩钉截铁,她胸口起伏,一直隐忍着。 “意外?”傅正则捏着她的下巴,指尖泛白,“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哥,那为什么偏偏是傅家!凭什么你们还能好好活着?” 他眼里噙着泪,早已经理智全无,口无遮拦。 岑筱一把打掉他的手,毫不客气揭穿他的面具,“意外已经过去三年了,是你一直走不出来!是你一直把自己困在原地!” “逼你变成那样的是我们吗?是你自己!” “是,我是喜欢过你。” “但那也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告诉你,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傅正则,我不喜欢你了。” “我甚至……” 有时候,厌恶你。 寄人篱下,有些话,她得暂时咽进肚子里。 岑筱的话戛然而止,傅正则紧紧捏着杯子,冷笑。 她抬手撕碎那张纸,丢进傅正则手里那半杯冰凉的水里,一把夺过来,往地上摔去。 “砰!” 纸屑和玻璃片撒了一地。 过往情谊,一笔勾销。 病房里的气氛相当恐怖,大吵一架后的两个人诡异地默不作声。 岑筱坐在床上,低着头,泪水打湿了画册封面,脸上带着干涸的泪痕,她一句话也不想说。 真的好累。 但又好像舒服多了。 傅正则起身,离开了,模样看上去和平常无异。 确定他离开后,岑筱才下床,将画册收起来,拿来工具开始打扫地上那片狼藉。 她刚刚说的半真半假,喜欢过他是真的,不喜欢了也是真的,只不过他们现在的关系,边界模糊,很难定义,兄妹?谈不上,叔侄?更是牵强。 岑筱抬手擦掉下颌上的泪水,拿起画册就朝何司彦的办公室走去。 * 深夜,傅正则才回到医院,他面无表情摁了电梯顶层按钮,眉目间充斥着阴郁之气,像个没有活人气息的恶鬼。 走廊的灯亮着,病房门关着,窄玻璃内漆黑一片,傅正则只是扫了一眼,径直朝何司彦的办公室走去。 “咚咚咚。” “进。”何司彦正坐在电脑前处理东西,目不转睛,笑道,“我就知道是你,难得你知道进门前先敲门。” 傅正则不理他,缓步走到桌前,坐下。 “有什么想说的?”何司彦轻松看穿他的内心,耐心道。 他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说:“没什么。” “我先回去了。” 见他起身就要走,何司彦连忙拦住。 “哎?你来不是为了岑筱吗?” 傅正则回头,目光冰冷,不耐烦道:“我管她做什么?” 室内温度仿佛瞬间跌落极点,何司彦摸不着头脑,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傅正则已经甩门离开,只剩他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刚刚岑筱来的时候也是一脸不高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回答的声音都比之前小。 这两个人,怎么一天天的都这样? “气死我了。” 何司彦自言自语地回到桌后,恨铁不成钢。 “你们别后悔就行。” 16. 16 自从傅正则离开病房,他就再也没来过。 这天晚上,夜色格外深,岑筱将窗帘开了一整晚,莹莹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在地板上,她躺在床上,半梦半睡地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岑筱从床上睁开眼,病房内依然只有她一人,她下床洗漱完毕。 准备要走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合适的衣服,难道真要穿着那件黑色裙子出院吗? 没办法,她不想在这多呆一秒,换上裙子,踩着拖鞋,蓬松长发披在背后,就这么出了门。 吃完饭,岑筱打了回别墅的车。 昨天大吵一架,她以后在别墅的日子应该只会更难吧?傅正则那样的人,一定会针对她的。岑筱低头抚平膝盖上的褶皱。 算了,很快就要开学了,她努力申请住校就好了。 大约九点左右,她回到别墅,院子里那几株粉白色的郁金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在一众绿叶中亭亭玉立。 她走进门,一楼一如既往的凉,氛围冷寂,穿着外套的季岚正在打扫卫生。 “岑姑娘回来了?”她放下工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傅先生一大早就去公司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岑筱点点头。 “我不挑,您看着做就行。” “好。” 岑筱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将那双黑色玛丽珍鞋“哒”一声放在地毯上,走到厨房拿了瓶冰水,朝楼上走去。 卧室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只有椅子上的书包被人动过,她拎起书包坐下,翻出一本并不大的相册。 从家里离开,除了刚需,她没带走什么东西,只有这本装载了她十几年回忆的相册,里面不仅有和家人的照片,还有和那个人的。 现在看到那些照片,她总觉得可笑,自己对他来讲是折磨,为什么还肯留她在身边。 入学的学费和其他费用的收取已经开始了,岑筱必须得为自己以后考虑,她叹口气,打了一个电话。 “喂?岑小姐?” 她打给了姜成文,姜秘书。 “您好姜叔叔,很抱歉打扰您,能不能……给我一个傅总的联系方式?” 她心里忐忑不安,怕被拒绝。 “那个,您稍等一下……” 那边好像有人在讲话,岑筱不知道是不是傅正则听见什么了,只能祈祷时间过得再快一点。 半分钟后,电话里再度传来男人的讲话声,只不过……这次换了一个人。 “什么事?” 傅正则声音清冷,语速很快。 岑筱两眼一闭。 “昨天是我情绪不对,太冲动了,不该那样跟长辈讲话,您别跟我计较。” “什么事?” 傅正则不理会她的道歉和解释,继续追问,语气丝毫不变。 “我想申请住校,你以后见我少一点,应该没那么烦——” “嘟嘟嘟——” 没等来傅正则的回音,电话被挂断了,岑筱的话戛然而止,她瘪着嘴看向手机屏幕,内心默默叹气。 就知道,被拒绝了。 * 一整天岑筱都待在卧室和姥姥打视频。 姥姥身体不好,从母亲去世后就一直住在医院,由表哥他们家照顾,但各种治疗费用岑家还是要承担大头。 老人已经白发苍苍,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不过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筱筱,是不是快开学了啊?” “嗯。”岑筱靠在床头,将脚伸出薄被外,“还有几天,到时候我再跟您视频,等您身体好了,我接您过来一起看看学校。” “好,哦对了,你现在是不是还住在傅家啊。” 岑筱借住的事情家里人都知道,岑筱母亲早就去世了,岑奕还欠着债,整天不着家,那些亲戚也大多都是表面功夫,当初岑奕决定将她送过来,家里没人支持,但也没人愿意关照她。 临走前,姥姥私底下塞了她不少钱。 “对,我是住在另一个房子,不跟他们住一起,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住在人家家里,你一定要听话,别给他找麻烦。” 姥姥是个聪明人,她能隐约猜到是谁在照顾岑筱。 “嗯,我知道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不用思考就知道是谁回来了,下滑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没想到说了这么久的话。 季岚已经下班离开,她下午只简单吃了一点。 “筱筱,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姥姥那边手机画面晃动了下,“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改天,改天姥姥再给你打电话。” “嗯,好。” 岑筱笑得格外灿烂,特地等老人家先挂断电话。 脚步声不见了,他大概是进了卧室,一起住了这么久,岑筱已经摸到傅正则有回家先洗澡的习惯。她下床,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空调已经被调成他习惯的温度。 岑筱扶着扶手,视线在一楼扫了一圈,忽然看见自己那双黑色玛丽珍鞋还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 她连忙下楼,拿上鞋。 刚一转身,一个清冷孤寂的背影出现在面前,傅正则裹着白色浴袍,未干的发丝滴着水,他到厨房拿了一瓶冰水。 转身朝沙发走来时,岑筱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她擦肩而过,傅正则目不转睛,面无表情,把她当成了空气。 这算不算冷暴力? 岑筱心里默默吐槽。 她提着鞋,披散的长发简单编了个公主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深呼吸,问候道: “傅叔叔,晚上好。” 她想再为自己争取一遍。 傅正则在沙发坐下,将冰凉的水瓶放在桌上,拿起一本杂志耐心翻看,头也不抬,仿若未闻。 “傅叔叔,你一定也不想天天看见我吧,如果你同意我住宿,我就能消失在你面前,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她说得诚恳认真。 “哗啦”一声,傅正则又翻了一页,岑筱的话他几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消失? 再也不会惹他生气? 这些明明对他的心理状况很友好,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良久,岑筱都没听到傅正则的回话,她泄了气,提着鞋往楼上走,步子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冷暴力,真的是罪该万死! 沙发上刚刚还无动于衷的傅正则终于在书后抬起眼,看向背对他上楼的女孩,目光仿佛看透一切,他能看出她不太高兴。 可他高兴极了。 一个笑容在他嘴角绽开,他忽然瞥到女孩白皙匀称的小腿,泛红的脚后跟皮肤上还贴着一个创可贴。 那双鞋不合脚,岑筱从始至终一句没跟他提,直到医院的病床上,傅正则要帮她脱鞋时才发现。 或许是那块皮肤被磨得格外敏感,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的岑筱沉吟一声。脱下鞋后,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通红,甚至有点破皮。 傅正则捏紧纸张,视线跟随岑筱向上,一直到看不见人影。 他真后悔。 当时就该不管。 小姑娘居然敢光明正大顶撞他。 还摔碎了他用得 最称手的杯子! 他能大发慈悲继续收留她都算好的。 * 第二天一大早,岑筱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响,她被扰得没了困意,迷迷糊糊起身下床。 她走出房门,冷空气瞬间灌入鼻腔,她摸着手臂下楼,到厨房拿了瓶水咕嘟咕嘟解渴。 一转身,这种冰天雪地的罪魁祸首就立在二楼的雕花扶手旁,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指尖敲打着,他居高临下望着岑筱这边。 岑筱转身,从冰箱里多拿了瓶水,关上冰箱朝二楼走去。 走到傅正则身边,她伸手将冰水递出去。 “傅叔叔,是不是也渴了?” 傅正则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脸,额前几缕乱糟糟的发丝挠得他的心痒痒的,他冷淡地移开视线,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又和她擦肩而过,快步往楼下走去。 被冷落的岑筱也不生气,转身垂眸看着他的背影,傅正则往门口走去,看起来孤寂可怜。 她看了眼手里表面正往下滴水的水瓶,抛起来又接住,转身往房间走去。 * 晚上,岑筱如约回到酒馆工作,老板禾润就在收银台后坐着,面前放着一台台式电脑,炫酷的屏幕画面倒映在她眼里。 岑筱走过去,将包放下,换上工作服,以为禾润戴着耳机听不见。 “回来了?伤好了?” 禾润点击着鼠标,一手摘下耳机。 “哦,已经好了,是不是耽误了很多工作呀?” 她系着扣子,轻声问道。 “没什么。”禾润把鼠标推远,靠在椅背上,扭过头来看着刚戴好帽子的岑筱。宽大的黑色帽檐下包拢着一张巴掌大的脸。 禾润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臂。 “岑筱,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她顿住往外走的脚步,凑近。 “你跟傅正则什么关系?” 岑筱以为自己没听清,皱了下眉,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他是我的前辈。”她一副严肃的表情,沉吟道。 禾润怔了片刻,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你说,他是你的前辈,哪个辈的?” 岑筱仔细想了想,傅正则让她称呼他小叔叔,况且要真论起来,他哥哥和她父亲是朋友,岑筱还真得叫他一声小叔叔。 “叔叔?”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禾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笑着点头,放低声音。 “确实,他是差不多到了当你叔叔的年纪了。” “禾润。”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帘子后的房间里传出来,像一把刀子,“嗖”的直刺岑筱面门。这个声音,她睡着觉都能听出来是谁。 她缓慢直起身,唇角还挂着僵硬的笑容,缓慢转头看过去。 不会,又要得罪这尊瘟神了吧? “唰”的一声,缀满星星的夜空帘子被拉开,姜成文秘书冲她礼貌一笑,笔直地站在一旁,圆桌上昏黄的光照亮男人锋利的侧颜。 傅正则穿着熨烫得格外平整的西装,散漫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泡的酒。 他投来的眼神,令人胆战心惊。 岑筱尴尬地笑笑,垂在身侧的手揪着衣角,她不觉得倒霉,只觉得这个人实在是…… 阴魂不散。 “是不是觉得我……” “阴魂不散。” 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那杯酒,杯中晃荡的酒水折射着光。 他欣赏着岑筱的表情。 17. 17 还好,傅正则没对她做什么,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就像瞥一个对他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样,然后又将她随意抛之脑后。 岑筱松了口气,回到岗位。 傅正则来这里似乎是和人谈公务,她真是想不明白,什么公务要到这里谈。 岑筱走来走去收拾桌子、给客人点单,傅正则就始终坐在那个千元大桌旁敲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品着手里的酒,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她干了这么几天,大部分酒都认识了。 傅正则手里那杯,是玛格丽特,一种鸡尾酒。 真是好兴致啊,岑筱正在拖地上客人不慎洒落的酒水,默默想着。 拖着拖着,视野里闯入一只晃动的皮鞋,擦得锃亮。她直起身掐着腰,朝贵气逼人的傅正则一板一眼地说:“小叔叔,麻烦抬一下脚。” 自从发现傅正则好像很在乎被她叫叔叔显得老,岑筱就特地加了一个“小”字。 他面不改色,抬脚。 岑筱气喘吁吁做完这些事,提着拖把准备去涮,忽然身旁多了一只手。 “给我吧。” 对方穿着和她一样的工作服,没戴帽子,个子很高,模样白净,就连说话的语气都非常温柔。 这个男的,岑筱没见过。 “……哦好,那、麻烦你了。” 她把拖把递过去。 对方冲她笑笑,眼睛很亮,“我在这干了一年了,今天才回来,怎么样?工作累吗?” 原来是同事。 岑筱摇摇头,“挺轻松的。” “哒”一声,她回过头,傅正则桌上的酒杯里,酒水晃荡着,桌面上光影绰绰。他指尖点着桌子,一下又一下。 又犯什么病? “对了,听禾润姐说,你也是雪城大学的?” “嗯,我是今年的大一学生,你也是吗?” 男生摇摇头。 “不是,我今年读大二,是你的学长。” 学长? 岑筱十分惊讶,居然这么巧。 “学长好。” 他们的谈话最终被傅正则打断了,因为这个挑三拣四的男人嫌弃这个位置太暗,非要换一个亮堂点的地方,还点名让男生帮他端酒过去。 岑筱拿着空托盘跟在傅正则身后,不理解他的行为。 * 晚上十点左右岑筱和秦之乔才下班,他们并肩走出酒馆,夏天的风轻轻吹过,她将发丝别到耳后,手臂上搭着外套。 岑筱和同事们挥手告别,又和秦之乔单独聊了几句,便也在路边分别。 回头看,那辆黑车还停在路边路灯下,黑漆漆的窗户上什么也看不清,她往车那边走过去,马上就要碰到后排门把手时…… 车辆离奇地开动了,从她眼前滑过,她怔愣地看着车驶走,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车内,傅正则靠着椅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他一刻不停歇地敲击着键盘,目光阴郁,整个人寒气逼人。 驾驶座上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女孩,又抬眼看看自家老板,欲言又止。终于,副驾驶座上的姜成文忍不住了。 “傅总,岑小姐等了很久了,还在路边。” “我知道。” 傅正则头也不抬,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 “那……我们要不要?” “她不需要。” 呵,敢顶撞他,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车辆驶入盼春路,傅正则长腿迈出,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 几分钟后,岑筱也到了,她走下车,小跑着进门,气喘吁吁地按密码。 结果别墅的门死活打不开,她自我怀疑地敲敲门,无人回应。 “岑小姐。” 姜成文走过来。 “咦?姜叔叔,你怎么还没走?” “嗯。”姜成文递来一串钥匙,“改天记得还给我。” 岑筱懵懂地接过来,姜成文乘车走了,就好像是特地在这等她回来的一样。岑筱转身,将钥匙插进备用的钥匙孔里,果然,“咔嚓”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人,空调温度调到了最低,连灯都没开,她还负着气,没有多停留,径直往楼上走去,走进卧室。 * 正值周末,临近开学,岑筱网购了不少东西,傅正则替她解决了学费和住宿费,虽然没办法晚上住宿,但她总得把宿舍简单收拾一下,平常也能休息休息。 她站在客厅,清点着地板上堆放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袋子,傅正则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喝茶,神情散漫。 “先生、姑娘,午饭好了。” 季岚解下围裙,一手端着一个碗走出来。 “哎!”岑筱应了一声,丢下一堆没拆的快递连忙跑去帮忙布置餐桌。 书后的傅正则抬眼一扫,冷冷收回目光,放下书,起身往餐厅走去,中途特地绕开那堆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杂物。 他在餐桌一头坐下,静等上菜。 他等得不耐,喝了口水。 忽然,一阵门铃声响起,岑筱还在厨房帮忙,压根听不见客厅的声音。 “叮咚——” “叮咚——” 傅正则捏了捏眉心。 “叮咚——” 傅正则脸色越来越差,目光阴冷地盯着那个轻快的身影。 几秒后,他“腾”一声站起身,快步往客厅走去,打开门,阳光照进来,他抬手挡了下。 “您好,是岑先生吗?这是您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岑先生?傅正则挑眉,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回过头,就看见岑筱一路小跑过来。 蓬松的长发飘荡着,一张脸红扑扑的,圆润可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傅正则表情寡淡,无语地看向地上那几个新来的快递件。 “岑……先生?” 小哥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在傅正则的无视下,顺势将快递交给岑筱。 结束了这场乌龙,傅正则洗干净手回到餐厅准备吃饭,岑筱在客厅整理快递的声响难免传进他的耳朵,他胸口就好像堵了口气,咬牙切齿地狠狠咀嚼。 “傅先生,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季岚关切道。 “闲的。” “是吗?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傅正则:…… 午饭结束,岑筱开始拆剩下的快递,手起刀落,一个新牙刷落出来,蓝色的牙刷,是她对比着价格挑选了好久的。 盒子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她伸手往里摸了摸,另一个牙刷出现在她手里,粉色的,比刚刚那个……要简陋一点点。 哦对,是赠品来着。 “哗啦”,沙发上的傅正则又翻了一页。 想着她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用到,不能浪费,岑筱抚平包装上的折痕,起身递给他。 “傅叔叔,你需要新牙刷吗?” 傅正则难得给了她一个眼神。 他脸色毫无波澜,看不出一点情绪。 这个牙刷,好破。 还是廉价的粉色。 比她刚刚拆开的那个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傅正则一言不发,收回目光,继续专心看书。 见他无动于衷,岑筱手抬得也有点酸了,她放下胳膊,缓解了下,无所谓地转过身蹲下,继续拆快递。 不要就算了。 处理这 堆快递花了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她安排好了行李箱和随身物品,将录取通知书放在书包贴身一侧。 明天去报到,她在想要不要再跟傅正则说一声。 冲完澡走出卧室门,外面已经不见了傅正则的人影,季岚在打扫卫生,她到厨房拿了瓶常温的水,提着猫粮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太阳快落山了,盼春路对面的湖边有许多散步的人,还有玩水的孩子。 早上才清理过的路面现在已经又落了不少叶子,梧桐树树干粗壮,茂盛的树冠遮天蔽日,风一吹,就掀起阵阵婆娑声。 她记得这附近有只流浪的小猫,白天跟有家的家猫混在一起玩,到了晚上这个时候就孤零零地缩在草丛角落。要不是碍于傅正则,她就把猫带回家了。 奶牛猫肉乎乎的,一看就知道在别人家蹭了不少吃的。 “你一定要原谅我,不是我不愿意收养你。” “是因为我也寄人篱下。” “我要是把你带回去,我一定会被他赶出来的。” “其实赶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万一他要打死我……” 住了这么久,岑筱放开很多,不仅对季岚他们亲近很多,其实对傅正则也没那么畏惧。 堂堂傅氏总裁,应该不会跟她计较。 风一吹,掀起地上的碎叶子,碎叶粘在她衣袖上,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粉色牙刷,在手背上试了试,刷毛很柔软,她拿牙刷轻轻梳了梳小猫背上的毛。 她决定再买个专门梳毛的小梳子。 小猫“嘎嘣嘎嘣”吃着猫粮,岑筱摘出落进水碗里的叶子,又将刷子上的浮毛弄掉。 越看越觉得小猫应该再有个温暖的猫窝,可惜她能力有限。 夜幕即将降临,一辆黑车无声无息地滑行过来。 “傅总,是岑小姐。” 傅正则抬头,视线穿过窗户,落在树坑旁的女孩身上,她蹲在那里,身前窝着一只黑白花色的奶牛猫。 他视线一移,猛地顿住,瞳孔地震。 司机似乎察觉到异样气息,回头,只见自家总裁盯着窗外的岑小姐,拳头握得嘎吱嘎吱响。他刚想提醒“殴打他人”犯法,总裁就发话了。 “停车。” 司机一脚油门及时停车。 一旁的岑筱看见车灯的光束,瞬间反应过来,起身看过来,圆润的眼睛一眨一眨,穿着短裤的腿上已经有了几个蚊子包。 “小叔叔,晚上好。” 她脆生生地打招呼,却发现傅正则的视线似乎落在她的手上。 准确地说,是手里那根粉色牙刷,被她刚刚用来给猫挠痒的粉色牙刷,中午还说要送给他的粉色牙刷。 岑筱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傅正则的视线缓慢沿着她的腿向上,停在她脸上,白净的脸蛋,披散的黑发被风吹起。 车窗升起,傅正则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直到窗户隔绝了他的视线。 岑筱匆匆和小猫告别,跟在缓慢移动的黑车后往别墅走。 傅正则下车,车辆驶进车库,没了车灯,那段路又恢复黑暗。 很快,一盏盏路灯接连从盼春路尽头亮起,直到头顶也有光洒下。岑筱快走几步,跟着他准备进门。 却听傅正则沉声说了一句什么。 “别给它吃廉价猫粮。” “嗯???” 岑筱一是震惊傅正则居然肯开口和她讲话了,二是震惊他居然说的是猫粮。 话落,傅正则已经进门,顺手从最上方的柜子里拎出一袋什么,转手丢到岑筱怀里。 她连忙伸手接住,在他打开灯以后,岑筱才看清楚,居然是一袋进口的猫粮。 是她孤陋寡闻了。 18. 18 九月初,雪城的夏天面临结束,盼春路上的梧桐树叶子也不再像她刚来时那样鲜绿,平静的湖水旁安静无声,长椅上空无一人。 按理说,往常这个时候湖边会有一群早起玩沙子的孩子,而现在,沙滩只堆着几个残破的城堡。 岑筱坐在车里,透过昏黑的窗往外看,手里抱着书包。 今天是她开学报道的日子,大学报道没有准确时间点,这两天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岑筱算是早的那一批。 右手边的人动了动,“哗啦”一声翻书声。傅正则的指尖点在纸张上,单手撑着额角仔细看着这份对雪城大学天文学专业活动投资的项目文件。 傅氏很多人乃至高层都出身雪大,声名远扬后投资母校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集团在商业圈只手遮天,傅正则不反对这种小项目。 可是,傅氏,能从中获得什么呢? 他余光往身侧一瞥,女孩坐得笔直,从上车就没换过姿势,从始至终看着窗外景色。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他望着几只一闪而过的鸟,露出不屑的眼神。 项目投资的事还需要再跟学校高层进一步商议,原本是不必他亲自去的,秘书姜成文去就够了。 想到这里,傅正则唇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高冷开口。 “钥匙呢?” 岑筱一直以为他打算冷战到底,没想到他会主动和她讲话,心里一惊。 “啊?” 傅正则不悦地重复一遍。 “姜成文的钥匙。” “哦。”她从书包外侧翻找一番,拎出一串钥匙,“这个吗?姜叔叔说让我改天还给他。” 傅正则不语,只是一味地伸出手。 他指尖修长,掌心干燥。 岑筱放到他手上。 “傅总,前面就到雪城大学了。” “嗯,直接停车,地下有停车场。” 闻言,岑筱听出了不对劲,她拨弄一下耳垂,好奇地回望他。 窗外车越来越多,繁体字“雪城大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暗自轻松了很多,上了大学,她的生活应该不再那么索然无味了吧。 傅正则不知道从车内哪里掏出一个墨镜戴上,长指推了推,然后静坐等司机为他打开车门。 车门一开,阳光连同热空气一贯而入,傅正则皱了下眉,下车,手里的黑色自动伞瞬间撑开,将他笼罩在阴影里。 岑筱站在车另一侧抬手为自己挡着阳光,单手抱着书包,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这架势,他估计也要进去,和傅氏总裁一起进校门,她是万万不敢的。 司机打开后备箱,帮她搬出行李箱。 “多谢。” 二十六寸行李箱放了不少宿舍必备用品,推着都有些吃力,不过胜在轮子顺滑,她跟在傅正则身后不远处,憋着一口气推着箱子上坡。 傅正则似乎根本没打算和她一道,远远地把她甩在身后。 在“极寒地窖”里待了那么久,她都有点不适应正常气温了,刚进校门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先停下擦擦汗,短暂怀念一下别墅的寒带气候。 “学妹?”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岑筱遮着阳光望过去,一个男孩朝她小跑着过来,手上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 是秦之乔。 她没想到他还真来了。 “学长,你来这么早?” “我们提前开学,这不。”他笑着挥挥手里的衣服,穿上,“当志愿者赚学分,把箱子给我吧。” 他热情得令岑筱难以拒绝,只好松开手任他推着箱子。到底是男女力量悬殊,在她手里四处乱跑的行李箱,倒是在秦之乔手里乖乖听话。 不远处的树荫下,校领导和蔼地看着刚入学的新生,不断拿纸擦拭额头流下来的汗,站在半张伞下皱着眉强颜欢笑。 “哎呀,傅总,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你看看这一个个的,都是军训的好苗子。” 身边人一言不发,领导感到一阵寒气,好奇地张望还以为谁家千金少爷随身带了个空调,结果就瞥见身边人紧抿着唇,伸手推了下墨镜。 价值不菲的墨镜下,傅正则目光冰冷,整张脸像乌云密布的天,阴沉沉的。 他看着一男一女走近,然后非常自然地无视了他。 岑筱:“学长,你要不要纸巾呀?我还有好多。” 秦之乔:“没事没事,我只能把你送到宿舍楼下哦……哦对了,先去那边领钥匙。” 岑筱:“好,学长稍等一下。” 秦之乔:“人太多了,你小心点。” 怎么这么扎眼,比阳光还扎眼。 傅正则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 “傅总,您没事吧?” “走。” 他转身往楼内走去。 * 学校宿舍楼内安装有电梯,岑筱排了好久的队才拖着行李箱到达楼层,走廊人来人往,她小心避让着,手里还回着李语祯消息,一边说话一边挤进宿舍。 四人宿舍,桌下坐着一个穿着短裤的女孩,梳着高马尾辫,身形高挑。 “你好,是舍友吗?” “你好,我叫佟言,住二床,你呢?” “我叫岑筱,就住在你对面的一床,其他人还没到吗?” 佟言耸了耸肩膀,随手划拉着手机。 “刚刚有人来说,我们宿舍有两个空床位……而且我看外面贴的,你是走读?” “嗯,我晚上不住校,偶尔会在宿舍。” “那我帮你安排一下东西吧。” 因为晚上不在,岑筱只带了一条薄毯子,铺好床,床下的佟言也帮她安置好了桌面。 “谢谢你,明天中午请你吃饭,怎么样?” “好啊,不过待会儿我要出去送送我爸妈,你呢?” “我……”岑筱答应了学长待会儿宿舍楼下集合一起去逛逛校园,“待会儿去逛逛。” * 雪城大学建校多年,历史悠久,对外开放的校史馆里储存了许多珍贵记忆。 岑筱在秦之乔的带领下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他几乎带着她走遍了校园里值得观赏的地方,一路上讲着有趣故事。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湖里那两只黑天鹅,其实是从隔壁政法学院抢来的。”秦之乔笑着对她说,“因为当时它们生了病,雪大的动物医学很厉害,就送过来打算给看看。” “结果就留下了。” “啊?政法学院那么惨?” “倒也没有,雪大农学院送了他们几只兔子。” 一个政法学院,要兔子做什么?岑筱越想越觉得好笑,企图用轻咳忍住笑意,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能让她瞬间表演笑容消失术的人。 傅正则。 就在校史馆外,他们两拨人狭路相逢。 秦之乔打招呼,“老师好。” 傅正则身边的校领导笑着回应,“哎你好,这位是傅氏集团的傅总,今天回校参观一下。” 这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不下八百遍了。 秦之乔礼貌地对傅正则点头,他的身份还不到能和傅总握手的程度。 傅正则冷淡得别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点了头。 岑筱也跟着喊了一声,只是笑得有点牵强,毕竟大下午的,太阳都快落山了,这个人居然还戴着墨镜。 她一直觉得在心里编排别人会遭报应,是 了,她的报应大概就是傅正则吧。 这样想着,她吐槽得越发肆无忌惮。 隔着墨镜,傅正则都能看穿对面小丫头的心思,锋利的视线好像要把她钉死在路上。 他摘掉墨镜,岑筱不慎对上他的眼睛,吓了一跳。 傅正则:“走吧。” 梧桐树树叶婆娑,校史馆侧门鲜少有人走,秦之乔大概是对这里很熟悉才会挑好时机带她来,参观的人潮都已退去,周围没什么人。 天气也不像中午那样燥热。 馆里空调开得很足,岑筱松了口气,一边参观一边享受冷风。而对这里无比熟悉的秦之乔已经自觉担任起了讲解员的身份。 作为校志愿队的副队长,服务中心的很多事都由他操持。 “这个学生很优秀啊,去年刚入学就参加了志愿者队,还自告奋勇接待了外国团队。” “能力很强啊。” 校领导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满意地频频点头。 “是吗?” 傅正则点点头,依然不发表任何言论。 一旁的校领导笑笑,拿他没办法,刚刚在办公室对项目还聊得热火朝天,怎么一出来就这么不近人情? 傅正则转身,兀自参观起雪大的历史时间轴,从建校到如今,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他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时间轴才走到哪里。 手里拎着把伞着实不方便,往常拎伞的都是姜秘书,他哪忍得了,回头瞥一眼不远处仔细听讲的岑筱。 这人,倒是听得认真。 什么时候听他说话的时候也能这么认真? “咳……” 岑筱一动不动,靠在一旁抱着手臂听得入迷。 “喂。” 岑筱将碎发撩到肩后,为秦之乔的精彩讲解鼓掌。 傅正则无计可施,后槽牙咬得生疼,他忍着一肚子无名气,站在原地,拿余光盯着她,早已无了参观回忆的心思。 秦之乔讲解完了这部分内容,已经往另一道门移动去。 岑筱起身,舒缓了下酸胀的手臂,准备跟上他的节奏,却发现傅正则居然还站在那副图前,已经一动不动很久了。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歹是挂名的小叔叔,岑筱准备小声关心一下他。 手臂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她内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问:“小叔叔,怎么了?” 他是想上厕所吗? 傅正则终于肯拿正眼瞧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随手将黑伞丢进她怀里。 岑筱接住雨伞,一脸懵地眨眨眼。 不知怎的,把伞送出去,又看着岑筱“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心里爽快极了,压下嘴角扬起的那抹笑,转身收拢西装衣襟,往前面走去。 岑筱撇撇嘴。 手还没好,拿不了伞,怎么不直接说呢?她又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岑筱掂掂黑伞,还真挺沉的。 她刚跟上去,就看见原本早已领先的校领导不知何时又回到傅正则身侧,笑眯眯地和他说着什么。 起初离得远,岑筱没听清,待走近几步跟在男人身后,她才听清。 领导:“听说您妹妹今年是大学天文学入学新生?” 岑筱皱眉,怎么又成妹妹了? 闻言,傅正则顿住脚步转身,垂眸看着身后离他极近的女孩,毛茸茸的发顶,让人有种想要狠狠蹂躏的冲动。 他自然知道是旁人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却没急着解释,双手插兜淡淡地瞥一眼,看向旁人的目光略带玩味。 “我妹妹?” “她?” 傅正则冷笑。 19. 19 领导:??? 校史馆内寂静无声,秦之乔的讲解声也戛然而止,怔愣地看着一旁不只是不愿反应还是压根没反应过来的岑筱。 他本来以为今天能碰到傅总、又知道那天酒馆里的男人就是傅总这两件事就已经很震惊了。没想到岑筱和傅总还是亲戚,怪不得那天傅总一直看她。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岑筱连连摆手,“搞错了搞错了,我不是他妹妹。” 他们居然也不想想,傅正则都快而立之年了,怎么还凭空出来个这么大的妹妹? 领导:“那是……” “侄女。” “她是我小侄女。” “干的。” 岑筱不好回答,傅正则不紧不慢地说了。 领导:“哦哦,原来是这样,那群人传的真的是……” 领导:“对了傅总……” 他们说着话远去,和秦之乔站在原地的岑筱望着傅正则矜贵的背影,隐隐听见什么吃饭、酒店的字眼,内心腾起不好的预感。 “学妹,你和傅总是亲戚啊?”秦之乔关掉小蜜蜂,惊讶地看着她。 岑筱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算是吧。” 九月初的整个白天在一场又一场乌龙和巧合中结束,夜幕降临时,学校路上来往的学生还有很多,宿舍、食堂、超市以及教学楼都还灯火通明。 图书馆楼梯上坐着几位背书的同学。 岑筱和秦之乔在图书馆前分别,她晚上不住宿舍,没打算回去,正式上课要等军训结束,而军训时间要等后天报道结束才通知。 她不得不跟着傅正则,等他参观结束捎她一起回去。 十几分钟后,岑筱为自己自动跟随的行为感到后悔,她原以为走了一天这人也该累了,到时候他去酒店吃饭,岑筱就回别墅。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人去了学校食堂。 真吃饭也就算了,结果他坐那接了杯水,就看着别人吃,纹丝不动。 岑筱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斜前方的傅正则默默叹气。 而被叹气的本尊正品着无味的凉白开,看着来往的学生,傅正则听到对面飘来一声轻叹,不悦地一记眼刀杀过去,岑筱立刻坐直了。 这姑娘对他,真是越发胆大妄为了。 “傅叔叔,你饿吗?”眼看着他就要移开目光,岑筱连忙问。 傅正则不语,只是打开手机调出某个界面,递给她,朝窗口方向抬了下下巴,岑筱立刻会意,喜形于色,抱着他的手机像抱着一块金砖,朝窗口走去。 她刚入学,没有办一卡通。 看着她的背影,傅正则轻嗤一声,不屑一顾。 几分钟后,就当他以为这姑娘抱着他手机逃跑了时,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还知道回来?他放下撑着额头的手转过头,结果一个银色托盘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眼看着就要撞上,岑筱慌忙去躲,傅正则睁大眼睛躲闪不及。 “砰。” 声音不大,但伤害性极强。 饭撒的那瞬间,岑筱下意识躲开身子,而坐着的傅正则却遭了殃,不仅额角磕红了,半边身子都撒了粥。 “嘶——” 他强忍怒火没有发作,嗅到一丝怪味,皱眉低头去看。 还是他最讨厌的八宝粥! 满腹怒火使他忽视了岑筱的道歉声。 “傅叔叔,您人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擦擦。”说着,她从口袋掏出纸巾就要帮他擦拭。 傅正则烦躁地瞥一眼,廉价的纸巾散发着廉价的香味,关键是,这张纸巾分明是她白天给秦之乔分过剩下的。 剩下的,给他用。 “离我远点。” 他一把推开岑筱的手,起身就往外走,大步流星。 饭也吃不了了,饭钱还欠着,不过还好,这个时间食堂人不多,傅正则的面子保住了一半。她抱着手机小跑跟上去。 傅正则边走边脱下外套拎在手里,忽然顿住脚步,回头,见岑筱跑得慢吞吞。 一阵阴风刮过,岑筱还以为要下雨了,抬头看见他。 哦,原来是傅叔叔看过来了。 “傅、傅叔叔,您要不要、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托盘砸那一下,他额头好像有点破皮。 真是多灾多难,岑筱怀疑那个别墅风水有问题。 “不用了。”他板着脸将脏兮兮的外套丢进岑筱怀里,嫌弃地甩手。 岑筱一路追他到校门口,看他上了车,她紧随其后坐进车里,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 傅正则忍不住扭过头,面露菜色,八宝粥的味他是真受不了,尤其现在还跟他共处一车。 “岑筱,给我滚下去。” 他呼出一口气,抿紧唇强忍恶心。 “啊?” 这么晚了,她才不能下车,她假装没听见。 傅正则为了不吐出来立马闭上了嘴,唇齿间挤出一句,“小王,开车。” 不久,车辆停在别墅外,傅正则飞快开门下车,冲进夜色,大步流星往别墅走,这还是岑筱第一次见他如此匆忙的样子。 回到别墅,傅正则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取了瓶水灌了半瓶下去才压住恶心,刚松口气,转眼就看见岑筱进来了,脸色倏忽阴沉下来。 岑筱赶快把衣服丢进脏衣篮,连带自己的外套一起。 她打开客厅的灯和空调,特地把温度调到傅正则喜欢的度数。 男人瘫在沙发上注视着她行云流水做完这些。 在室外待了一整天,他必须先去洗澡,傅正则一刻也不容忍,起身往楼上走去。 在这一刻,岑筱真觉得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 “等等等等!傅叔叔,您先别洗澡。”她冲上去张开双臂强行把人拦住。 傅正则垂眼,看着眼前比他矮不少的女孩,澄澈的眼睛一眨一眨,而他身材高大,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浑身散发着要命的低气压。 “先把伤处理一下,不然发炎了更严重。”岑筱如实说。 “呵,我数三个数,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一。” “二。” “三。” 岑筱依旧倔强地拦在他身前。 “行,我现在就跟你爸打电话,叫他赶紧滚回来把他的好女儿带走。”说着,他就浑身上下摸手机,几秒后,未果。 傅正则走了一天,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他咬牙切齿地叉腰,原地转了半圈往沙发走去,狠狠坐下。 药箱的位置季岚和她讲过,岑筱轻而易举就找到,打开,拿出处理伤口的棉签和药水。 准备好工具,岑筱举起沾着碘伏的棉签站在傅正则身前,想了个没那么尴尬的姿势,一腿跪在沙发上,也不用弯腰,就这么给他擦。 “嘶——” 傅正则不悦地皱眉,想动,不曾想一动就碰到身侧的膝盖,他身体僵直一动不动,感觉空气越来越燥。 “好了没?”他冷声冷气地问。 岑筱正仔细给他包扎,一靠近,他就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香味,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她独有的。傅正则握紧手,别过头去。 “行了,你赶紧滚上楼睡觉去吧。”他说。 然后起身拿起手机,绕开她。 岑筱收拾好药箱工具,偌大的客厅里环绕着她的叹气声。 * 第二天一大早,岑筱是被硬生生饿醒的,今天还是报道日,她完全可以先不用过去学校,有什么通知班助或老师也会发在群里。 下午似乎会有新生联欢,她已经猜到谁会去了。 顶着满腹饿意,岑筱悄么声开门走出去,隔壁寂静无声,今天是周日,根据她的观察,傅正则周日一整天都不会去公司。 她回房间拿上一个东西,迅速下楼。 还好,跟着季岚在厨房混久了,锅碗瓢盆的位置她都了如指掌。她拿出一个碗,拆开包装袋,把调料一类的全倒进去。 “阿嚏!”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她盖好盖子,吐出一口气,打算先去洗漱,洗漱完再享受美味。结果一转身,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堵墙,她视线缓慢上移。 大敞的衣领、性感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有毒的唇还有阴沉沉的眼睛。 “小叔叔?” 她强颜欢笑。 今天天没亮傅正则就醒了,一直在客厅沙发角落待着,没开灯,这姑娘以为他还在楼上睡觉,从她蹑手蹑脚抱着窸窸窣窣作响的东西下楼,他就注意到了。 跟了一路,这姑娘都没察觉。 结果,傅正则瞥了一眼她身后,发现她就在这吃廉价的泡面。 “哪儿来的?” 别墅里从来没有这东西,他冷不丁一问。 “之前不小心带来的。” 确实是带来的,当时岑筱害怕傅正则恨她恨到连饭都不给她吃,就带了这一包泡面。 “就一包,再没有了。” 她连忙摇头。 姑娘连连摇头,好像他是什么很可怕的怪物会吃掉她一样,傅正则满腹怨气,他头上的伤还没好,肇事者居然还心安理得地在这吃泡面。 他沉下心,冷笑一声。 “别吃了。” “啊?会不会很浪费啊?”岑筱见他转身就走,连忙跟上去。 傅正则忍无可忍。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上楼换衣服。” “我只给你三分钟。” 看着岑筱噔噔噔跑上楼的背影,他站在原地反思。 果然是最近对她太好了,让她以为他是什么很好敷衍应付的人。 三分钟到了,他看了眼腕表,然后拎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20. 20 岑筱刚下楼梯就看见将要关闭的门,她冲过去拦住,出去、锁门,然后跟在傅正则身后。 身前的男人一身休闲装,双手插着口袋,个高腿长,很显身材优势,又是肤白貌美…… 岑筱觉得,能和他比的,也就他们酒馆那个领舞的小哥哥吧? 地下停车场寂静无声,地面干净整洁,四处明亮,高级的淡灰色墙壁一尘不染,他在黑车前顿住脚步,转头将钥匙精准丢进岑筱怀里。 她一脸茫然看着他。 “有驾照吧?” 岑筱点点头。 她的驾照是在栾城那边考的。 “开车。” 眼前黑车锃光瓦亮,她盯着车标看,越看心里越慌,她有一瞬间怀疑傅正则是不是不想活了还要拉着她一起死。 岑筱上车,系好安全带,启动车辆,并按照他的喜好调整了空调温度和出风角度。 “那……我就开车了,小叔叔,去哪里?” “你上次去的那家早餐店。” 岑筱:…… 她心里默默叹口气,一直觉得照顾老年人不容易,没想到伺候年轻人也这么费心。 她小心翼翼驾车迈出第一步,顺利驶出寂静无声的地下停车场。老天眷顾她,盼春路上没什么人和车,她一路顺风驶出路口,朝老城区驶去。 这辆车挤进狭窄的老路,路面坑坑洼洼,颠得傅正则脸色铁青,他撑着额角,脸色越来越沉重,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几分钟后,岑筱四处看看,周围没有停车场,电动车都是随便停放,她把车停在路边,难为情地回头。 “小叔叔,停这里怎么样?” 一脸真诚。 傅正则没时间也没心情和她废话,喉间传出闷闷的一声“嗯”,他闭了闭眼,开门下车,习惯性地整理了下不存在的衣襟。 格格不入的黑车引起了路边不少人的注意,和盼春路那边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生活区,早餐店早早就开张,买饭的大部分都是周围的打工人和学生。 老城区是雪城最不起眼的一个地方。 岑筱踏着白鞋,跨过小草堆,掀开帘子走进店里,笑着说:“姐,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烧麦。” “好嘞。” 岑筱一边调出付款界面一边看了眼身后,小店面积不大,傅正则调了角落离风扇最近的位置,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走过去。 “小叔叔,你吃什么?” “和你一样。” 岑筱回忆了下他的喜好,给他点了和自己一样的。 请他吃这顿饭,他能不能别计较昨天的事了? 饭上来之前,他们面对面错开坐着,默契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傅正则头上的纱布已经被他拆掉了,隐约还能看出伤口。 谁会想到集团老总居然突发奇想要来这里吃饭? 岑筱庆幸周围大概没人认得他,不然…… “想什么呢?” 傅正则盯了她几秒,觉得好笑。 “吃饭。” “哦。” 岑筱连忙回过神,淡淡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个小包子咬一口,鲜嫩多汁。 整顿饭下来,傅正则一句话没说,岑筱说的唯一一句话还是“要不要再买几个烧麦”,因为傅正则把她的那个也收入囊中了。 有一瞬间,岑筱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可怕,吃饭乖巧斯文,今早的她就像养了个……儿子?想到这里,她忽然没那么拘谨了。 * 回程时是傅正则开的车,他开车速度很快,直冲市中心区,在想起岑筱的存在后又折返回到盼春路,将人放在别墅门口。 他看了眼手机来电,有一条姜秘书的未接来电,紧接着就弹出几条他发来的消息。 那个老东西回国了。 傅正则瞥了眼窗外,看着岑筱开门走进别墅,大门缓缓关闭,他才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车停在公司门前,傅正则穿着一身休闲装下车,随手将钥匙丢给来人就径直进入大楼,乘电梯直通总裁办。 他走出电梯,迎面碰上姜成文。 “他人呢?” “傅总,还在您办公室呢。” 傅正则拍拍他的肩膀,单手插着口袋散漫地走过玻璃门,透过半开的百叶窗,他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黑皮沙发上,悠哉悠哉喝着咖啡。 “有事?” 他推门而入,不紧不慢地走到男人对面,坐下,目光横扫过去,脸色冷淡,不怒自威。 对面坐着的男人西装革履,和傅正则的五官有五分相似,另外五分,是目光中透露出的精明和得意。 “正则,别以为你掌控了公司,就掌控了整个傅家。” “叔叔,如果您不想待在美国,我也可以把您调去东南亚。” 傅正则随口道。 这是他的亲叔叔,当年妄图篡改他父亲的遗嘱获取公司利益,结果傅正则上位后,直接把一切危及自己的人打包调出国。 重要岗位全部大换血,换成了他哥哥培养多年的人。从那时起,傅家分支彻底退出傅氏总部。 他的东西,他不会拱手让人一分一毫。 傅琛脸色骤然变冷,冷哼一声放下杯子。 “我劝你,雪大的天文学项目你有情怀,我不管,但是多余的事你还是不要做。” “我们是商人,你小心惹得一身腥。” “总部的事有我做主,叔叔您可以放心。” 他的话傅正则左耳进右耳出,出手掸走衣角的毛絮,掀起眼皮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送客?” 傅琛年纪大了,当初出国,他也是半推半就,他弟弟的两个儿子都够有手段,大儿子惯会收买人心,眼前这个小儿子……看似是个甩手掌柜纨绔公子,其实是个疯子。 冷血无情、手段雷霆。 近几年来更甚! 傅琛起身,“你婶婶生了。” “是个女儿。” 傅正则鼓掌,笑着说:“女儿好啊,老来得女。” “我出生时你送的那座岛,就当给她的出生礼物。” “岛上还有个刚建的庄园。” “一并给她。” 傅琛脸色恢复如常,静静地看着对面男人的侧脸,想当年,他也这样看着他的哥哥,傅正则的父亲。 片刻后,他起身朝门口走去,他这次回国除了来膈应这小子,还有其他家族的事要处理。这小子坏得众叛亲离,家族里的闲杂事全落在他这个在国外的人头上。 “哦,对了。”傅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能让他在傅正则面前扳回一成的事,“傅少爷,记得照顾好你的岑大小姐。” 话落,他冷哼一声,整理衣襟,推门而出。 坐在沙发上的傅正则一动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落地窗外湛蓝的天空,空中时不时滑过几只飞鸟。 “傅总。” 姜成文站在门外,敲敲门。 “进。”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姜成文将一封靛蓝色请柬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请柬用烤漆做封,表面细闪流光溢彩,做工精致。 姜成文:“傅总,这是雪大送来的,晚上的联欢会。” 这是为庆祝建校一百一十周年,同时欢迎新生举办的活动。 投资雪大的天文学专业对傅氏来讲,其实微不足道。 傅正则:“好。” * 夕阳洒在蓝色跑道上,操场 周边围了不少学生,联欢会的场地就布置在这里,各种设备已进入最后调试阶段,炫彩灯光转来转去,光束照进夜幕中。 岑筱和李语祯已经成功汇合,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穿着一条蓝色短裙,长发挽成花苞头,碎发支棱着。 李语祯咬了口冰激凌,“嗯~大学生活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小心车。”岑筱把人拉回来。 “可惜你不住校,晚上见不到你我会很伤心的。” “你不是有手机吗?” 晚上七点半,晚会正式开始,操场能容纳不少人,舞台宽敞明亮,大屏幕上出现主持人的影像。 其实这些观众也是班级轮流坐场或者自愿报名为加学分,岑筱和李语祯坐在台下最角落里,打算带一会儿没意思就直接跑掉。 晚会正式开始十几分钟后,外围传来几声惊呼,学校的梧桐大道上,一道苍白刺眼的光束劈过来,一辆、两辆、三辆,三辆价值不菲的黑车直接停在路边。 后两辆是公司商务车,打头的……岑筱一眼就认出来,是傅正则的车。 她早上刚坐过。 周边窃窃私语。 “妈呀,这是哪个新来的领导吗?” “我靠,这么有钱,开的迈巴赫?” “这要是校领导,走两步金条从兜里掉出来了吧?” “昨天在校门口碰见的好像是傅氏集团的,这不会也是吧?” “下来了下来了!” 商务车率先开门,走下一男一女,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还有一位扛“大炮”的摄影师和一位记者。 姜成文从驾驶位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 整齐的西裤棱角分明,一个年轻男人走下车,戴着墨镜、气质矜贵,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略白的皮肤在闪光灯下反光,他整理了下袖口的扣子,抬脚朝观众席第一排走来。 他在领导的带领下走上台,男人摘下墨镜丢给一旁的姜秘书,平日里冷淡的眼睛泛出笑意,扫视一圈台下,唇角上扬,对着话筒微微倾身。 “诸位,大家晚上好,我是傅氏集团总裁,傅正则。” 观众席爆发出一片响亮的掌声。 “也是大家的校友。” “九年前,我进入雪大的天文学专业,后来出国进修金融。” “我靠,傅氏总裁!” 李语祯的话岑筱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她目不转睛盯着台上被闪光灯、话筒包围的男人,软得能漾出水的笑眼,棱角分明的五官…… 路灯光、台灯光、闪光、舞台光……就连那个雨夜的闪电都对他格外偏爱。 “砰、砰、砰……” 好像有什么要跳出心脏。 有一刻,她觉得全世界都失去光彩。 等岑筱回过神,李语祯不知怎么回事,竟直接猜出了她现在住在哪里。 虽然岑筱没跟她讲过两家之间的恩恩怨怨,可但凡是有心人,都知道当年商业圈双壁如今一强一败落的缘由,只是没人会将岑筱跟岑氏联想起来。 “好吧,我确实是住在他家,但是不是他自己家,只是一个别墅而已。” “别墅?!” 闻言,李语祯差点昏过去。 而台上傅正则的讲话也到了尾声,他扫视这么久,终于在越来越拥挤的观众席找到了她。 她穿着天蓝色连衣裙躲在观众席角落里,唇红齿白,眉眼弯弯地和身边人讲话,注意力丝毫不在台上。 准确来说。 是不在他身上。 傅正则垂在腿侧的手骤然收紧,脸上笑容纹丝不变。 她在跟谁说话? 那个秦之乔吗? 哦。 原来是那个叫李语祯的姑娘。 21. 21 耳边再度炸响第不知道几次震耳欲聋的掌声,如海潮一般一波一波往她耳朵里涌,她不得不跟着敷衍了两声,又瞥了一眼台上。 这一瞥就恰好和傅正则对上目光,尤其是大屏幕那张脸、那个眼神。 本来平日里对视就已经很胆战心惊了,现在看的还是放大版的。 岑筱匆忙收回目光,用力鼓了两声。 台上的光束在空中交叉,偶尔划过观众席,岑筱抬手遮了下眼睛,准备拉着李语祯离开这里。 她们弯腰穿过人群,一边道歉一边穿梭,终于冲出外围,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夜幕完全降临,梧桐树随风摆动发出沙沙声。 “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她和李语祯准备出校门,路过那三辆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岑小姐,晚上好。” 她猛地一顿,笑眯眯地看着姜成文。 “姜叔叔,晚上好。” 走远了,李语祯凑到她耳边窃窃私语,“天哪筱筱,你和傅总之间能写一部爱恨情仇大作了吧?” “开什么玩笑。”岑筱下意识反驳,然后慢吞吞地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就是普通的房东和租客……” 李语祯一针见血。 “他有收你房租吗?” “那倒没有……可能是因为顾及我们之前的交情吧?” 其实岑筱自己也没弄明白,但她今晚也不打算弄明白了,只想出校门。 “你好同学,今晚还是不要出校门比较好。”门卫保安面面相觑,好心提醒道。 雪城大学一百一十周年校庆就已经够隆重了,诸多校友受邀前来,而这些人部分都已经是各个行业的领军人物,就比如傅正则,他更是能掀起轩然大波的一位。 校门外蹲着不少记者,都想要拿到傅氏投资雪大的一手材料,他们还想借机向傅正则提出其他问题,毕竟平常可没有这种合法机会。 他这个矛盾体本身就是焦点。 李语祯拉拉她的手,“算了筱筱,我们回去吧,我还想见见帅哥,你待会儿能帮我要个签名吗?” 岑筱扯扯嘴角,“他又不是明星,要他的签名做什么?算了,我们改天再说吧,走。” 两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因为傅正则的到来,操场上人满为患,学校路上都没什么人,大老远都能听见台上的讲话声和震耳欲聋的掌声。 校友们轮番讲话,傅正则坐在台下校长身边,嘴边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时不时鼓两下掌。 他的眼神紧紧锁在台上弹琴的男孩身上。 少年一身西装,短发利落,面容还尚稚嫩,笑得阳光开朗。他坐在聚光灯下,十根手指搭在琴键上,一阵悦耳的琴音响起。 他是那天和岑筱在医院楼下讲话的那个,也是和她在酒馆一起吃杨梅冰沙的那个。 好像叫……段宇风。 “医学院的?”他听着介绍,喃喃自语。 “对,大一的,栾城段家。” “嗯,好苗子。” 他皮笑肉不笑。 一曲结束,换了舞蹈表演,傅正则借故离开观众席,在一众目光下消失在树荫下,消失在黑暗里。 路灯下立着一个打电话的人,岑筱拉着李语祯回到操场外围的梧桐大道上时,姜成文刚打完电话。 “岑小姐。”他点头致意,看她拍着胳膊上的蚊子,笑着问,“要不要上车吹会儿空调?” 舞台音响声音震得她耳朵疼,勉强听清姜成文的话,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辆车,头车反着月光,婆娑树影映在上面,窗户降下一半,似乎有人? “要不我先回去,你过去?”李语祯悄悄说。 拒绝的话堵在喉间,岑筱握住她的手,鼓起勇气,“没事,走吧。” “李小姐,请。” 姜成文带头,将李语祯带到第二辆商务车,并贴心地打开车内灯和空调。 车窗逐渐变透明,车内灯缓慢亮起,岑筱站在窗外,看清了那张冰冷无情的脸,那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淡笑,微眯的眼睛充满危险。 傅正则的眼睛,是一片迷雾中的未知海域。 她淡笑,从另一侧拉开车门上车,坐进车里的瞬间,她浑身就被冷意包裹,如坠冰窟,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还好,没让李语祯过来这辆车。 “小叔叔,表演……”说着,她倾身,假装往窗外操场方向望了一眼,“表演结束了吗?” “呵。”傅正则目光瞥向她,嘴又开始吐刀子,“还知道回来?” 女孩穿着蓝色短裙,裙摆边缘不到膝盖,此时并膝坐着,在黑色皮质座椅的衬托下,皮肤雪白。 她的手安安静静放在膝盖上,坐得拘谨。 “外面有记者,不太方便出去。” “那个段宇风在弹琴,你不去看看?”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岑筱最近还没和段宇风见过面,没想到他居然也参加了表演。 “他弹琴吗?” 昔日的画面涌现在她眼前,真是,物是人非了。 傅正则收回笑容,靠回椅子上,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要去见他?” “你可以滚了。” 岑筱对他的讽刺已经习以为常,本来还以为最近和他关系能有所缓和,看来是她想多了。 这个人,脾气从来都是阴晴不定,有时候就像点燃的爆仗,还是离远一点更安全。 她笑容温和,点点头。 * 联欢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才正式进入尾声,操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少,主持人正在进行最后的讲话。 因为傅正则的存在,岑筱始终没再回到操场,而是和李语祯一起坐在商务车里吹空调喝奶茶。 路过的学生有好奇胆大的凑近看,她和李语祯就屏住呼吸弯腰躲起来,这万一被发现,误会可就大了。 没人敢去围观那辆迈巴赫。 “筱筱,他们走了,我也该走了,你和傅总一起回去?”李语祯担忧地望着她。 岑筱抿唇,“嗯,放心吧。” “那就行,我先走了,明天再见,到家给我发消息哦!” 李语祯和她告别,挑了个窗外没人的时候一溜烟儿蹿出去,立马跑远了。 晚会结束,那几位和傅正则一起来的该上车了,岑筱便提早偷偷下车,拉开黑车车门坐进去。 空气还是冷的,傅正则撑着脑袋靠在一旁,闭着眼,安静得竟有几分乖巧。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树影摇曳,岑筱有种不妙的预感。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糟糕,要下雨。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想着,岑筱的手就搭在门把手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就像地狱恶鬼的手,没有常人的体温。 她稳住心神,“小叔叔,你醒了?” 就在此刻,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下雨了,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地面和车顶,在窗户上留下痕迹。 那只手骤然收紧。 岑筱的心一沉,前面驾驶座的车门就被打开,小王司机坐进车里匆忙启动车辆。 “姜秘书呢?”岑筱急切问道。 “他要回公司,就坐后面的车,岑小姐……”小王欲言又止,“还拜托您照顾一下傅总。” 这说的什么话,她还能逃跑吗? 车已经猛地弹射启动了,岑筱怀疑傅氏集团的司机都是傅正则赛车比赛时从场上招收的。 走过这段路,离校门口越来越近,雨也越下越大,几乎是狠狠地砸在车上,雨落声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傅正则的理智意识。 他握着岑筱的那只手久久不肯放开,整个人缩在座位角落里,脑袋埋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车内的前后挡板已经升起,岑筱打开灯,“小叔叔,你还好吗?” 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 岑筱凑近弯腰,去看他的脸。傅正则双眼紧闭,面部肌肉都在抖动,他紧紧咬着下唇,有血迹渗出来,眼尾挂着泪水。 “小叔叔?小叔叔?”岑筱有点焦急,拧开一瓶水,“喝点水,要不要先喝点水?” 她没有照看有心理疾病病人的经验。 滚滚雷声混着雨声,身边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傅正则哭了。 这是岑筱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害怕、这么可怜狼狈的样子,仇人看到都该释怀了吧?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强制他抬头,不停地呼唤他,“傅正则?傅正则?” “马上到家了,你醒醒?” 这场暴雨来得急,疯狂地冲刷着。岑筱拍拍挡板,“叔叔,麻烦开一下音乐,声音越大越好!” 激烈的摇滚乐声音越来越大,混着雨声雷声,又逐渐将它们盖过去,傅正则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岑筱松了口气,抓住他仍然冰凉的手。 “小叔叔?”她试探着问。 片刻后,冷静下来的傅正则缓缓抬起头,喘着气,两道泪痕在闪电下尤为惹眼,苍白的脸色惊悚至极,通红的眼底里有某种强烈的情绪蔓延开。 他猛地甩手推开岑筱。 “我不是说过,离我远点。” 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极度的愤恨和厌烦。 突如其来的推搡打了岑筱个措手不及,她撞在车门上,皱眉忍住肩膀的生疼,不再上前过问他的情况。借着惨白的闪电,她看见傅正则捂着脸,狠狠蹂躏着短发。 车辆停在别墅外,车上只有一把黑伞。 打开车门,雷雨声立马灌进来,傅正则咬着后槽牙,推开司机递来的伞冲进雨里。 “傅总?!” “我来吧。” 岑筱一把拿过伞撑开追上去,鞋子踩进积水里立马湿透了,溅起的水滴扑在腿上。 闪电劈开夜空,一道光照亮前方跪在雨幕里的背影。 他跪在地上仿佛再也起不了身,傅正则的魂魄永远留在了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岑筱站在不远处,因为奔跑,蓝色裙子湿了半边,脖子和锁骨沾着雨水,她感受到那种强烈浓郁的情绪,但却无能为力。 他恨她。 一直都恨她。 岑筱自嘲地笑笑,手一抖,雨伞从身边落下倒在地上,冰凉的雨水瞬间包裹她的身体,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混着雨水流下。她抬脚,朝傅正则慢慢走去。 她蹲在男人身前。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傅正则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湿哒哒的睫毛搭在猩红的眼睛上。他讽笑着,紧箍她的手臂。 “我不是让你走?” “伞呢?” “我扔了。” 岑筱面无表情,睫毛湿哒哒的,半睁的眼睛里毫无情绪,满是麻木和淡漠。 “你在这……看我笑话么?” 傅正则笑了,雨水流进他的眼睛,又从眼里流出来。 天边炸响一声雷,他猛地推开岑筱要去捂住自己的脑袋,岑筱抓住他的衣袖将人用力拉回来,傅正则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在她肩膀上。 岑筱用比他还大的力道紧紧抱住他,不给他挣扎的空间,用哽咽的语气。 “你不是恨我吗?” “那你就恨我好了。” 她鼓起勇气,逼迫傅正则和她对视。 “傅正则,你最好一直恨我……” “这世上不能有人比你更恨我,你明白吗?” 傅正则用力挣开她的环抱,脸上的错愕还没消去,岑筱顺势将他推倒在地上,冰凉的雨水灌入他的后背。傅正则倒在地上,浑身卸了力,任由雨和泪落下,恍神地看着她。 “你看看今天的雨,是不是越来越大了?”她笑着,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他。 “是不是和那天一模一样?” 她离他越来越近,声音大到盖过雷雨声。 “傅正则。” “如果哪天你不恨我了。” 她冷漠地、认真地、愤恨地笑着,和他对视。 “那就该我恨你了。” 滂沱大雨落在耳边,傅正则却仿若未闻,定定地看着身上说出这些话的少女,密密麻麻的雨滴砸在他的掌心,他微张的唇瓣颤抖着,连带着下巴也在颤。 滚烫泪水一股一股涌出眼眶,少女炙热的视线让他无比煎熬,傅正则抬手挡在眼前。 他已经分不清落在脸上的到底是雨水、是他的泪水、还是她的泪水了。 那些在自我折磨的夜里积攒的恨、怨、还是伤,在这一刻,暂时释然了。 岑筱尖锐的声音停了,她眼前一昏,一头栽倒在他胸前。 “呃……” 傅正则放下挡眼的手臂,挪到少女单薄冰凉的背上,她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他们因同样低的体温而融为一体。 像两个依偎在一起、彼此舔舐伤口的患者。 22. 22 第二天从床上睁开眼睛,岑筱只觉得脑袋特别疼,忍不住闭上眼又歇了几分钟,忽然想起来今天得去学校,她看了眼手机时间。 幸好,还来得及。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只觉得腰酸背痛,看着窗外滴水的绿叶,她恍神,忽然记起昨夜发生的事。 果然,人一到晚上就会无比冲动。她懊悔地拍拍脑袋。 踩着冰凉的拖鞋,岑筱伸展了下四肢,悄悄开门走出去。 如果傅正则不在,她需要自己想办法去学校。 刚走到扶手处探身往外看,身后的卧室门就“咔嚓”一声开了,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过去。 傅正则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浑身上下散发着矜贵气,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我只给你十五分钟。” “啊?” 傅正则挑了下眉,毫不留情绕过她快步下楼。反应过来的岑筱连忙冲回卧室洗漱、换衣服。 早餐只吃了几口,她擦擦嘴,和季岚道别后就背着包冲出门。 黑车停在门外,半开的窗户露出傅正则的半张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懒的倦怠。 岑筱开门上车,“小叔叔,早上好。” 傅正则看了眼腕表,十五分钟,不多不少,他启唇,“走。” 见他没什么异样,岑筱彻底把提了一早上的心放回肚子里,还好,傅正则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惹怒他,他从来不会刻意用其他态度去对待她。 毕竟已经没有更坏的态度了。 岑筱竟有一点庆幸。 和性格差的人相处也有好处,毕竟关系不会好到能发现对方很多问题的程度,免去了不少麻烦。 两个人全程谁都没有说话,岑筱看向窗外景色,大学生活正式开始,她真的背着行囊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独自一人生活。 不久后,车辆停在雪城大学校门口的树荫下,岑筱下车,道谢。 “小叔叔,再见。” 然后朝校门走去。 今天风很大,有一搭没一搭撩着她的衣角,少女背影瘦弱,在灰蒙蒙的天下平添了一分决绝。 知道的是去读书,不知道还以为仗剑走天涯去了。 忽然想到昨天他抱她回家,明明放狠话威胁他的是她,最先倒下的却也是她,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傅正则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 他还以为她快死了。 傅正则稳下心神,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吩咐小王开车去公司。 * 乘电梯上行,穿过整栋大厦,窗外的景色对他来讲已经无比乏味。 这个电梯,他从小坐到大。 刚走到办公室门前,他就隐隐有种异样的感受,推开门一看,果然,阴魂不散的何司彦喝着他咖啡机里的咖啡,坐在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享受着超大静音空调。 傅正则勾唇,走过去拿起遥控器。 “哎?你干什么?” 何司彦坐起身,放下咖啡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别关空调啊,我起来还不行吗?” 傅正则没关,而是连续降低温度。 “我靠!”强烈冷风打在胳膊上,何司彦冰得一激灵,站起来让开位置,“真是冻死我了,知道的你是在美国留的学,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南极留学呢!” “我争取。” 傅正则坐在椅子上,嫌弃地皱眉,用指尖推开何司彦用过的杯子。 “说正事。”何司彦拉来椅子坐在他对面,“按时吃药了吗?” 他作为私人医生,对傅正则可谓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每次雨天都主动询问他的病情。 傅正则目光一转,看向自己的指尖。 “嗯。” “这么乖?按时吃药了?” 何司彦顺势一问。 傅正则愣住了,他皱着眉思考回想,他不记得昨天吃过药,在车里没顾上吃药,和岑筱淋雨的时候也顾不上吃,后来回了别墅…… 他叫来季阿姨照顾岑筱,自己就在房间外坐着,也一直没想起吃药。 他真的,没吃药。 何司彦见他这样,心里了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狠狠拍了下桌面。 “行了,我知道了,这次有什么反应吗?” “没什么,不说了,我要工作了。” 何司彦一脸茫然地被他请了出去,办公室门被关上,室内的温度越来越低,他仰头靠在椅子上,脑子里很乱,乱成了一团毛线。 那个淡蓝色的身影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颜色越来越淡,淡到他伸手却抓不住。 好像,很快就会消失一样。 * 雪城大学的军训要持续半个月,每天早上到操场集合,然后顶着太阳站军姿、分组训练方阵。 “我真服了,不是说雪城降温很快吗?怎么都九月多了还这么热?”佟言用手给自己扇风,皱着眉吐槽。 岑筱喝完水回来就听见她的话。现在是休息时间,军训已经过半了,明天就是最后的彩排,军训结束他们就开始上课。 操场周围的树荫下站满了休息的同学,岑筱坐下拿出手机。 “再坚持一下吧,很快就要结束了。”现在是五点半,下午的军训一般都是六点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你看看,我是不是都晒黑了?”佟言凑过来指着自己的脸给她看。 岑筱左看看右看看,“还好啦,你皮肤很细腻啊,你有没有带防晒啊?” “就中午起床的时候涂了,下午走得急没带。”佟言像泄了气的皮球摊在地上,任由假草粘在身上。 “我带了,你用我的吧?” 岑筱拿出口袋里的迷你防晒霜递过去。 两个人刚轮流补完防晒,总教官马上就吹哨了,操场一瞬间寂静下来,所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教官指挥。 岑筱和佟言默默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下午军训结束后,佟言和她男朋友一起吃饭,岑筱就等在那个最大的梧桐树下,拿着帽子扇风,她和李语祯约好了在这里。 “嘿!岑筱!” 李语祯跑过来,满头大汗,脱下外套搭在肩膀上。 “我真是服了。”她气喘吁吁停下来,站在树荫下,“我们那个教官太严厉了,也不让我们休息。” 全校最惨的就是他们农学院了,整整一周多都站在大太阳底下,他们的训练场地没有一点阴凉地。 岑筱拿出纸巾帮她擦汗。 “好啦好啦,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冰激凌怎么样?” 校外对面有一条小吃街,除了学生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路上四处可见穿着军训服的大一学生。岑筱的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随手一撩又是东倒西歪。 最近傅正则也很忙,岑筱中午以陪伴朋友的理由先斩后奏留校了,因此又获得了傅正则的“冷暴力”,这段时间他们除了早上和下午放学几乎见不到面。 一般岑筱会在确定晚上没有活动后才回别墅,一个电话,就有人开着车来接她。 两个人走进奶茶店一人点了一个冰激凌吃着,挽着手走进一家米线店,点了两碗番茄米线。 “哎。”李语祯忽然凑近,神神秘秘的,“国庆假期你打算怎么过啊?” 店里人不多,空调很凉快,岑筱想也没想,“唔——我得回家看望姥姥,你呢?” “我也得回家。” 李语祯挑着碗里的香菜。 两个人都是栾城的,栾城离雪城并不远,来回很方便。 岑筱戳着碗里的肉块,将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她和傅正则不怎么见面的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无比轻松,真正感受到了大学生活的快乐。 吃完饭,岑筱确定晚上学校那边没什么重要活动,就和李语祯在校门口分别。她目送好朋友走进校门,转身朝一角的树下走去。 这里是约定好的等车地点。 片刻后,一辆崭新的黑车滑行而来,稳稳停在她身前。岑筱见周围没什么人,拉开车门上车。 今天车内温度离奇得正常,她扫视了一眼空空的副驾驶座,傅正则不在?往常下班的傅正则都在的,今天居然没下班吗? 一起度过了这么多时日,司机小王都跟她混熟了。 “今天傅总中午就回别墅了,岑小姐不用担心。” “哦。” 岑筱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心里闷闷的,她是什么时候关心他了…… 十几分钟后,车辆停在那幢昏暗的别墅前,窗外坠落的梧桐树叶路过她的视线,她下车,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军训服,活脱脱一个闯入者。 这个时间,天要黑了,季岚应该已经下班离开了。 岑筱输入密码走进院子,花园里的花有点枯萎了,看起来光秃秃的。她走进别墅,门外的微光将她影子拉得修长,客厅里温度依然很低,一楼空荡荡的。 他不在这里? 这个人很挑剔,她必须先去换掉衣服。 刚踏上通往二楼的第一个台阶,一个清脆的钢琴音从楼上某个角落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段倒流的哆啦咪…… 钢琴的主人随便弹了几个音,开始进入正题,流畅的琴音悦耳动听,岑筱慢慢往上走,疑惑地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这里是傅正则的地盘,没人能进来,除了他自己。而这栋别墅里,会弹钢琴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这首曲子是《卡农》,在她思考的时间段里,曲子已经进入高潮。 根据岑筱多年听表哥和段宇风弹奏的经验,这架钢琴的音准似乎有点问题,或许是闲置多年的原因。 一曲结束又是一曲,一曲结束又是一曲,这些熟悉的音符流进她的耳朵,唤起很多回忆。 很久很久之前,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在母亲还没去世之前,在她和别人搭档之前,在她尚年少的时候,不知疲倦地陪她练舞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周末陪她看她最喜欢的《千与千寻》、在国外顶着时差给她讲题的人。 岑筱鼻尖一酸,盈眶的泪水生生没有落下来,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而过去注定不能挽回。 23. 23 音符跳跃在他指尖,傅正则不用去看破旧的琴谱,也不用思考,指尖一放在琴键上,熟悉的乐曲就流淌出来。 他垂眸,停下弹奏的动作,手指感到迟来的疲惫酸胀。 指腹沾满灰尘,这是他三年以来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第一次掀开那布满尘土的纱布,第一次碰琴。 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逼着他练琴,没日没夜,一直弹到手指几乎失去触觉,一直到爱好成为负担。手下这架老琴陪伴他长大,甚至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他都没舍得丢掉。 轻抚琴键上的灰尘,一滴泪从他眼尾坠落,无声地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清晰的圆。 傅正则在这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反复地弹琴,一直到手法从生疏变得熟练,到……回忆从痛苦的变成幸福的。 好像……再靠近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也没那么痛苦了。 窗帘被他特地留了一条缝隙,而现在,琴键上早已经看不到那条光亮了,天黑了,不知道黑了多久了。他起身,椅子在地上滑动发出“吱——”的声音。 傅正则开门走出房间,走廊空无一人,一楼也是,他看了眼那间卧室,房门紧闭。 呵,胆子还真是大了,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他心里这样想着,淡淡的笑意从眼眶溢出来。 傅正则一愣,伸手,不敢置信地摸向自己的唇角,他觉得自己最近状态稳定了很多。 他是不是快要好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快速下楼,站在客厅中央,摸着自己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内心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失措的感觉了,他拿了瓶冰水猛灌了几口。 * 反复进行的军训彩排终于结束了,今天是军训最后一天,也是汇报演出的日子,所有学生齐聚操场,广播里播放着进行曲。 岑筱望着远处坐在观众席的领导,那里有东西遮蔽,应该很凉快吧?想着,她打报告擦了擦汗。 佟言就站在她身旁,教官正一行一行训练他们踢正步。 “你们真是我带的最差的兵!”教官深深叹口气。 汇演结束后军训就彻底结束了,恰逢周末,他们能好好休息两天半,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假期。 坐台上的阴凉下已经来了不少领导老师,各学院队伍排列整齐。 岑筱的方向刚好面对坐台,她看到一个黑色人影走上台,没打伞。 身影颀长,走路飞快。 不是傅正则。 是姜成文,姜秘书。 一直到汇演结束,坐台上都没见到傅正则的身影。送走教官,学生们原地解散,有人要代表班级去开会,剩下的不是回寝室准备下午出校,就是已经出校门了。 李语祯回寝室休息,岑筱换下衣服,简单在学校浴室冲了个澡,穿了一件娃娃领的短上衣,加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低。 报道那天秦之乔帮了她不少忙,她答应了请他吃饭。 简单发过消息,她选定了一家高档一点的餐厅。 走进旋转门,空调冷风冲刷过她全身,吹走热气。 “学长,这里!” 她朝一旁招手。 秦之乔很热心,军训的时候有很多问题岑筱都有向他请教过。 “没想到你选了这里,你先点单吧,我都行。” “好。” 岑筱简单点了两样,将菜单推给他。 她在手机上看过攻略,这家餐厅菜量不大,价格在同等餐厅里也还算实惠。 岑筱点了一杯爱喝的橙汁吸溜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菜上。 落地窗外不远处,路边一辆黑色奔驰车内,男人坐靠窗位置,膝上放置的笔记本电脑早已黑屏,他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女孩。 她和那个叫秦之乔的聊得正开心。 傅正则从汇演开始就在车内,一直到结束,他都在往常约定好的那棵树下等,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等了几个小时,眼睁睁看着岑筱打扮得漂漂亮亮从校门口出来,目不斜视地坐进另一辆车。 然后来到这里。 和那个叫秦之乔的吃饭。 而他在这里,一直等到两个人吃完饭出来。 傅正则看着两人愉快地告别,他吩咐司机摁了两声喇叭。 “滴滴。” 果然,岑筱朝这边看过来,瞬间僵在原地,虽然换了车型,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傅正则的车。 他的车和他人一样,阴森森的。 这会儿路上没车,岑筱小跑过去,手刚一搭在后排门把手上,黑车就启动,从她眼前滑走了。 岑筱无奈地叉着腰,这种冷落对她来讲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独自打车往别墅的方向走。 * 不到半个小时,她回到别墅,随便扫视一眼发现客厅没人,便准备去楼上休息,反正只要别碰上那个煞星就好。 刚踏上第一层台阶,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魔音。 “去哪?” 傅正则坐在沙发一角,身前的桌上摞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清晰的五官,眼里闪着光,唇瓣殷红,不知是不是喝了红酒的原因。 自别墅门开,他就发现了岑筱,然后听着她叹气,看着她旁若无人地上楼。 “小……叔叔,原来你在啊。”岑筱走过去,淡淡地笑着,瞥见桌上那杯盈晃晃的红酒,目光又移动到他唇上。 还真是一样红。 从眼神能看出,傅正则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但他唇角居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目中无人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 他冷笑。 “我……我还以为你不在。”再进行这个话题,恐怕她会被傅正则吃得骨头都不剩,“小叔叔,今天怎么没去公司啊?” 傅正则目光一沉,唇角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你不知道?” 他看岑筱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叫人惊悚感油然而生。 没等岑筱换话题给自己找补,下一个难题又来了。 “中午去哪了?” “和朋友去吃饭了。” “朋友?”傅正则笑得凉飕飕的,放下叠放的腿,朝岑筱走过来,“什么朋友?” 他缓慢靠近,不急不慢,但步步紧逼,每走一步,岑筱就控制不住后退一步,一直退到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身前人宛如一座山倾覆而来,岑筱不得不抬头仰视,瞳孔颤抖着,声音带着颤。 “一、一个同学。” 傅正则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打量着她惊慌的神色,颇有几分欣赏的意味。 “小叔叔!”岑筱提高音量企图唤回他的理智,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她又移开视线,剧烈跳动的心脏诉说着她的慌张,声音低下来,“你、你别再过来了。” 她忍不住抬手挡在身前,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扑在他胸膛上。 傅正则两手插兜离她仅几厘米,垂眸居高临下注视她,女孩的睫毛忽闪忽闪地颤抖着,像一只落水的蝴蝶,他伸出手,指尖朝她靠近。 岑筱眨着眼偏头一躲,身子失去平衡往后倒去。“哎——” 惊慌下,她想伸手四下寻找支点,却硬逼着自己不去抓傅正则。 眼看着就要倒下,岑筱两眼一闭认命般地——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她睁眼,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傅正则站在她身前,两手插兜,和刚刚的姿势一模一样,无动于衷,目光阴鸷。 傅正则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拽起来。 “你……” 岑筱手臂被捏得巨疼,忍不住皱紧眉头。 “岑筱,我等了你整整四个小时。”傅正则的手骤然收紧,脸忽然朝她靠近,眼睛猩红,颤抖的目光里带着想毁灭一切的恨和不甘心,咬牙切齿,“你却一声不响跟他去吃饭?” 岑筱脑海中有什么轰然倒塌。 她还以为,傅正则没去,原来是一直在外面等她吗? 她快速回忆了下,确实没去注意那颗树下有没有车…… “我……”岑筱想为自己辩解,却找不到理由。 “你真是好样的。”傅正则步步紧逼,力道大得想要捏碎她,“那么喜欢他,我让他收留你,怎么样?” 这些话的震惊程度大到令她下意识忽略了手腕的疼痛,睁大眼睛,微张的嘴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傅正则一把将她甩开,阴恻恻笑着,朝楼上走去,只余一脸茫然的岑筱在原地感受刚刚的情绪。 她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就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像刚刚傅正则说的那些话……她应该有什么反应? 震惊?害怕?恐慌? 就像有一层保护罩将她彻底和坏情绪隔离了。 楼上传来巨大摔门声,他现在应该很生气吧? 他一定很想杀了她吧? 他一定很想将她丢出去吧? 岑筱深呼吸,脸色恢复如常,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争吵和仇恨在她和傅正则之间已经是家常便饭,和谐彻底是无稽之谈,她今天晚上需要去兼职,趁早休息一下吧。 几门之隔的书房里,窗帘紧闭,四处都是尘土和毛絮,昏暗的光线里,金色颗粒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飘荡着。 一个人影坐在塞满破旧书籍的玻璃展柜前,淅沥沥流着血的手捂着脸,双肩颤抖,痛苦地呜咽着。 傅正则努力将自己藏进黑暗里,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他睁开湿哒哒的眼睛,看向对面墙上剩余的唯一一个相框,相框玻璃碎了一角。 照片里,父子三个言笑晏晏。 照片外,只有他还在。 傅正则拾起手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朝它砸去。 “哗啦——” 玻璃框全碎了,相框只剩一角悬着,晃悠两下也砸落在地。 照片上沾了他的血,三个人的脸都是血淋淋的。 何司彦总说他的病时好时坏,他从没真正放在心上过,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没病,他只是想报仇,他只是想要一个幸福的家而已。 然而这一刻,他真觉得,自己有病。 这辈子都治不好的那种。 那些表面强撑的体面从不属于他,像他这样的人就该永远活在阴暗的角落,不然就会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所有人都会厌恶他。 是了,母亲厌恶他,傅家其他人都厌恶他,身边人也一定很厌恶他吧?现在就连他都厌恶这样的自己,没有价值的人还配活在世上吗? 破碎的玻璃片落在不远处,迎着唯一的光线,棱角折射出几条微光。 24. 24 晚上,隔壁房间依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没有动静,岑筱背着小包走出卧室,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下楼,客厅桌上的电脑进入休眠状态。 那堆资料一动没动。 季岚已经回家了。 天已经黑了,岑筱走出别墅,打了个车朝酒馆去。 正逢周末,客人不少,秦之乔一直以来到得都比她早,此时已经站在桌前给客人点单。 “学长。”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禾姐今天不在。”秦之乔说。 岑筱帮着收拾隔壁的桌子,两个人在路过的时候会聊几句。 “岑筱,等开学就有社团招新了,你想好加什么社团了吗?”秦之乔是志愿队的,心思不言而喻。 岑筱深吸一口气,“嗯……再说吧,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加。” “那好吧,到时候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我,各个社团的社长我都认识。” “好。” 虽然岑筱没有什么加入社团的想法,但是自从母亲去世,除了姥姥也没有别人像这样关心她了,她擦干净桌子,放下抹布。 “你好先生,请问现在需要点单吗?”岑筱拿着工具走过去。 每桌都有专属的点单二维码,不需要他们拿着菜单,只有部分特调需要口头说明。 先生点了一杯血腥玛丽。 晚上十点左右,工作进入尾声,岑筱拖完地,直起腰喘了口气,将拖把涮干净挂起来,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外套。 走出门,秦之乔就等在门外。 “打车了吗?”他问。 “打了,还没到。”她今天忘记带水了,才发觉有些口干舌燥,只好舔舔干燥的唇瓣,笑着说。 “要喝水吗?”秦之乔抬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满的,“哦,我刚买的,还没喝,我离家很近,给你吧。” 秦之乔五官不算硬朗,面部线条比较柔和,桃花眼弯弯,被帽子压得凌乱的发丝四面八方翘着,笑起来像一阵和煦的春风。 他和别墅里那位简直是天差地别,互为反义词。 不知道为什么,岑筱居然又想到了他。 “谢谢。” 想着,她接过那瓶水。 “等一下。” 秦之乔率先帮她拧开,递到她手里。 “那我……回去给你转钱吧。” “不用。”秦之乔陪她往上车点走,“如果真的一定要谢我,社团招新那天,你来帮我,怎么样?” 刚开学,课业应该并不繁重,平常岑筱也没什么必要的事做,想了想,她点点头答应下来,去了解了解也是好的。 “好。” “听说……你是栾城的?” “对。” “那你,国庆是不是要回家啊?” “嗯,回家看我姥姥。” 秦之乔还想说什么,但是岑筱打的车已经到了,只好悻悻然作罢,和她挥手告别,目送她离开,消失在道路尽头。 手机来了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 【岑筱:回家注意安全。】 他抿唇,喜形于色。 * 盼春路上,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宽广平坦的大道给人一种步入幻境的感觉,风很大,萧瑟、寂静。 岑筱很享受这里,在别墅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家。 推开门,客厅一阵阴冷,她忍不住摸上手臂,空调温度还和她走时一样,桌上的资料文件和电脑一动未动,二楼房门紧闭,她关门,地板上最后一缕路灯的微光也消失了。 她没开灯,径直朝二楼走去。 所有房间房门紧闭,安静得能听见一楼墙上钟表的走针声,不确定傅正则在哪里,岑筱今晚是洗不了澡了。 她走进卧室,关门,准备睡觉。 一直到凌晨两点左右,岑筱还清醒地闭着眼,她一点都睡不着。 因为,从前听起来悦耳的琴声此刻就像困扰她的魔音,从她躺下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来来回回就是那首《卡农》,夺命环绕在她耳畔,即便拿枕头盖住耳朵也无济于事,她胸口堵着一口气没散出去。 隔音再好的别墅也禁不住他这么个折腾法。 呼——她再忍忍! 岑筱硬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不去听。 大概半个小时后,乐曲进入高潮,又变缓,像是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叫声,琴声“噔”的一声停了。 一切,回归寂静。 岑筱坐起身,觉得不对劲。 她立马下床穿着鞋,随手整理了下睡衣就冲出门,打着手机手电筒缓慢朝走廊尽头的房间移动。 “咚咚咚。” 站在书房门前,她敲敲门,没得到任何回应。 岑筱按下门把手,推开门,猝不及防看见了令她余生都震惊的一幕。 窗户大开,呼啸的风灌进来,白色窗帘在半空中挥舞着,扑打着空气中的灰尘和毛絮,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庆祝主人的死亡。 满地狼藉中立着一架旧钢琴,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趴在钢琴上,搭在琴键上的手流着血,鲜血染红了白色琴键,顺着缝隙流下来。 破旧的房间、窗外的微光、白色窗帘、鲜红的血、一身黑得融进钢琴里的人。 画面绮丽而诡异。 “傅正则!” “你踏马……” 她急得没忍住说了脏话,踩着满地杂物和玻璃片冲过去将人扶起来,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岑筱一边寻找东西帮他止血,一边用脸和肩膀夹着手机打电话。 “喂,120吗,盼春路99号别墅,有一位成年男性自杀了!” 刚挂断电话,她又急着打给何司彦。 “喂?何医生,傅正则自杀了。” 对方简单询问几句就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何司彦和救护车同时到了,岑筱满手干涸的血迹帮他们开了门,看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傅正则被抬上担架。 何司彦满脸疲惫,外套内也是睡衣,他看着对面的岑筱,欲言又止。 “何医生,他会没事的吧?” 岑筱看着被抬上车的担架,说点难听的,她这辈子只见过死人用那种姿势躺在上面,比如,她的妈妈。 何司彦叹口气,走过来,看着她满手的血,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抬手。 “放心吧岑筱,他命大的很,我得跟去医院,姜秘书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你帮正则收拾点东西吧,开我车。” 岑筱点点头,接过车钥匙,目送他顶着大风上了救护车。 别墅重归安静,她穿得单薄却怎么也察觉不到冷意,朝二楼走去。 那间书房门没关,她走进去,按了灯的开关,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开过 的原因,头顶布满灰尘的吊灯在闪烁几下后终于亮起来。 她终于看清房间里的一切,所有东西都蒙了尘,角落里四处散落的航模、玻璃展柜里倒塌的旧书、地上破碎的照片,还有那架散发着血腥味的钢琴。 手指滑过钢琴表面,这架琴岑筱认识,是傅正则从小用到大的那架名贵的琴。 她简单处理了下血迹,走出房间,为了散散血腥气就没关窗关门,风贯穿整个房间,吹起走廊尽头那块纱布。 岑筱急着走,没注意到纱布被吹起后,露出的半幅油画。 她收拾了一个袋子,装的是傅正则的资料和电脑,开着何司彦的车往医院去。 人命攸关,她愿意暂时放下成见。 * 人已经抢救过来了,转移到了他的VIP病房,何司彦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一刻不停地守了一个小时。 他接到岑筱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又发病了,本来想着告诉她点注意事项,结果没想到是自杀了。 好吧,他苦笑。 何司彦叹了口气,抓抓乱糟糟的头发,眼里的血丝还没消,提起暖壶准备出去打壶水,万一这少爷醒了喝不到水…… 刚走到门口就碰上岑筱,她睡衣外面套着外套,还穿着拖鞋,提着一个看上去并不轻的包。 “你来了?东西给我吧。” “他……怎么样了?”岑筱问。 何司彦往后看了一眼,“已经脱离危险了,还好你发现得早,不然真没命了,你进去休息休息吧。” “好,何医生你先回去吧,等他醒了我跟你说。” 医生这个职业,时间压根不属于他们自己,刚刚一路走过来,她听见有人说何司彦已经在医院连轴转几天了。 何司彦笑笑,“行。” 送走他,岑筱提着暖壶踏进病房,难得这里的空调是正常温度,天色还没亮,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暖黄色的微光悄悄打在床上人的脸上,傅正则躺得板板正正,手放在身前,手腕包扎得严严实实。他脸色好看了很多,双眼紧闭,像一座洁白的雕塑,易碎。 岑筱在他床边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 良久,她拿过他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凉丝丝的,还很僵硬,她轻轻抚过,将手指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她冷冰冰地笑。 “要我说,你也真是笨。” “你要是死了,那么多钱,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岑筱有点累了,迷迷糊糊趴在床边,脸下柔软的被子上带着熟悉的味道。 “要不是被吵醒了,我可能根本不会去找你” “我要是不去找你,你不就真死了吗?” 她嘟囔着。 “我知道你恨我爸爸,也恨我。”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只想生活再平淡一点就好了,可以不那么幸福,但也别对他们太差。 “你很快就见不到我了,我准备搬出去。” “搬出去”这个想法是今晚兼职时忽然冒出来的,他们每天见面除了互相折磨就是互相折磨,还不如都离得远远的。 她现在手里存着钱,还有父亲临走前给的卡,租个小点的房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大不了她再去找工作多赚点。 她困得睁不开眼,没注意到手边那根苍白的手指动了动。 25. 25 “你说什么?”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缓慢低沉地吐出这几个字。 傅正则刚有了意识就隐约听到她说“要搬出去”这几个字,他不顾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也要反问她。 没等来回音。 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就连眼皮也是沉重的,他颤颤抖抖地睁开眼睛,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是她的脸。 傅正则努力转头,垂眼去看她。 岑筱伏在他床边睡得正熟,鼓鼓囊囊的脸颊泛着红晕,凌乱的额发缠在他指尖。 他又动了动手指,冰凉的指背贴上她的脸,那块柔软温热的皮肤带着他贪恋的温度。 视线一转落在旁边桌上的背包上,黄色小鸭的图案,一看就知道主人是谁。敞开的包里放着他那些文件资料,还有他的笔记本电脑。 傅正则仰头继续看着天花板,妄图把白色天花板看得长出什么东西一样。 睡着前的一些事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首曲子似乎还没完全弹完。 想了一会儿,困意袭来,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合上,沉沉睡去,好像刚刚的苏醒只是幻觉。 * 天亮之后,窗外的树叶慢慢扫着窗户,楼下行人多了起来,看病的、出院的、散步的……两只猫嬉戏着,从这边花坛跑到那边花坛,消失在草丛中,只留下晃动不停的草叶。 太阳被云层挡住,风比前几天都要大,天气凉爽许多,秋天要到了。 一片叶子从枝头坠落,晃悠着飘落在地。 住院部顶层的某个落地窗前,一个瘦弱的身影闪现,她拉开窗帘,微光照进病房。 岑筱伸展了下身体,出去洗漱并打了桶水回来,准备出去吃饭。 傅正则的吊瓶打完了,剩下的就是等他醒过来,她给何司彦和姜成文分别都发了消息,然后出了房门。 食堂的饭不便宜,这一次,她打算去外面吃。 街道上有很多早餐店,她随便走进一家,要了一碗豆浆和几个油条,吃到一半又添了一个鸡蛋。 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每天早上都抱着她在怀里,手里为她剥鸡蛋。以后,无论是中考、艺考还是什么大事,她都能吃到妈妈亲手剥的鸡蛋。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她十五岁那年。 自从妈妈去世,她已经很久没怎么吃过鸡蛋了。 茶褐色的茶叶蛋有股咸滋滋的味道,一口咬下去,好像也没那么苦涩了,就连泪水也憋在眼眶里打转。 岑筱匆匆吃完饭就回了医院,坐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独自待了一会儿,她浏览着附近的租房信息,挑来挑去还是觉得价格都太高了。 “喵~” 白猫走过来蹭她光裸的小腿,痒痒的。 * 病房里,傅正则悠悠转醒,眼里清明了许多,他下意识朝右手边看去,椅子上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人影,好像他今早看到的只是幻觉。 眉宇间挂着落寞,唇瓣苍白干燥,精神萎靡,傅正则硬撑着坐起身,摁响床头的铃。 片刻后,推门而来的却不是护士,而是何司彦。 何司彦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走过来坐在一旁,“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他,确定是没事了。 “你好歹是醒了。” 何司彦头发乱蓬蓬的,状态疲惫得可怕。 “嗯,你赶紧去休息吧,这样子,太吓人了。” 他无力地挥手撵人。 何司彦瞪大眼睛,“你还好意思说我吓人,真的是,你这个人,我们之前怎么说好的来着?” “不是说好不能做傻事的吗?” “无论怎么样,你的病我都会治好的,我从来不会放弃我的病人。”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想否定我的医术吗?” “我的天哪你太恶毒了傅正则,你真是不把我当医生看。” 何司彦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傅正则的注意力却始终不在他身上,而是遨游身外,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见他目光无神,何司彦说了点别的。 “也就是岑筱发现得及时,不然你真是小命不保了啊!” 果然,傅正则睫毛一颤,转过头来看他。 “岑筱来了?” “当然来了,人家看护了你大半宿,喏,你的东西,好好工作吧工作狂。” 往常他说这些话,傅正则是一定要用世间最恶毒的话来讽刺他的,然而这一次,床上的人垂着脑袋,目光敛去神采。 何司彦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这么丧?她又没走,吃饭去了,一会儿就见到了。” “要我说,你也别总对人家大呼小叫呼来喝去的,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她没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床上,这是迟来的晨曦,他刚醒,一时间适应不了这么刺眼的阳光,下意识抬手去挡。 何司彦见状,起身,“我帮你拉上窗帘。” “不用。” “什么?”何司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脚下一顿。 “不用,你先去休息吧。” 傅正则不像是在开玩笑,脸色平静,说话也不紧不慢。 何司彦挠挠头,开门准备离开,“那好吧,有事叫我。” 总感觉,傅正则变了,不会是阎王爷勾错了魂儿,又安错了魂儿吧?他扒着门又最后看了一眼。 “你有毛病?”傅正则被他吓了一跳,差点背过气儿去,眉目间带着烦躁。 “对了。”何司彦打个响指,打着哈欠离开。 一直到快中午,岑筱都没回来,他就这么靠在床头干坐着,丝毫察觉不到饿意。 傅正则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就待不住了,他掀开被子下床,穿着病号服和拖鞋,撑着没什么力气的身体走出病房。 他想下去转转。 这一次,没乘坐电梯,而是走的楼梯。越往下走,说话声越大,消毒水味儿越浓重。他皱着眉,走下楼梯进入大厅。 这边病房密集,走廊全是来往的家属,护士来回走着查房,所有人都在忙碌,无人理会他。 傅正则走出门,走出阴凉地,身体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热意包裹全身,他看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一团蹲在地上,打着伞,在和几只猫玩。 不,是喂它们吃东西。 傅正则的脸色“唰”的阴下来,像天气一样说变就变,眼里染上几分不甘。 有时间在这喂猫,没时间回去喂……他吗? 他拖着步子缓慢走过去,无声无息地停在她背后。 岑筱正拿狗尾巴草逗着猫,笑个不停,手里的火腿肠下去了大半,太阳也越来越大了,她得快些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罩下来,映在前方的晒得干燥的石砖地面上。她一愣,回头,将伞往上抬。 这人长得还挺高,腰身和手指都很漂亮,手背上还贴着打针用的医用胶带,她继续往上看,笑容凝固在脸上。 “小……叔叔?” 岑筱猛地站起身,眼前恍惚了下才站稳,尴尬地笑着。 “你在干什 么?” 傅正则脸色不怎么好看,说话语气更是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摸上晒得热乎乎的手臂,“……喂猫。” 她在干什么难道还不清楚吗? “小叔叔,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她按照标准格式关心他。 “我饿了。” 周围杂乱,岑筱一时间没听清,皱眉凑近。 “什么?” “我饿了。” 傅正则没选择提高音量,而是再次压低声音,表达他的不悦。 “哦,那……那我带你去食堂吃?” 已经要中午了,刚好她也有点饿。 “不去。” 他斩钉截铁、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岑筱哑口无言。 “那我们去医院外面看看?” 傅正则一言不发地点头。 “那等我……喂完这半根火腿肠。” 傅正则:…… “小叔叔,给你伞。” 傅正则接过伞撑在头顶隔开灼热的阳光,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还穿着睡衣,他不动声色地倾斜了伞,罩住她。 一阵风吹来,两旁花坛里的小树枝叶乱晃。岑筱站起身,从口袋拿出刚买的湿巾认真擦拭干净每根手指头。 “走吧。” 傅正则皱眉看着她的手指,压下心里的嫌弃,最后还是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把伞下,傅正则手腕用不了太久力,几分钟后,伞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地上的影子也是。 岑筱发觉了,抬手夺过伞柄,两个人默不作声,傅正则垂下颤抖的手。 走在街上,路过的人频频朝傅正则投来好奇的视线,一个长相不错的大帅哥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走路不稳、脸上的不耐烦在别人看来是迷茫。 这不是精神病人是什么? “他们看什么?” 傅正则露出的不满颇有些正常人的味道。 “呃……”岑筱不知道该怎么说,整理下措辞,“可能是您太帅了。” “岑筱,你什么时候能改掉拍马屁的习惯?” “有吗?”岑筱故作疑惑,说话声音小了几个度,“爱说实话也有错……” “你在骂我?” 他挑眉,冷笑。 “哪有?小叔叔,到了,我们进去吧。” 她连忙拉着傅正则走进一家面馆,免得他当街发脾气。 面馆卫生条件很过关,空调温度也过关,她找了个靠窗的好位置,这边温度低,应该比较适宜身边这尊神吃饭。 “二位,请问吃点什么?”服务员拿来菜单。 岑筱看了眼,菜单也过关,然后把菜单推到对面正在擦桌子的人眼前,“小叔叔?您看吃点什么?” 傅正则随便扫了一眼,点了个青菜面条。 见他正常点了单,岑筱安下心来,点了一个番茄米线。 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岑筱和傅正则相对无言,尴尬之下,她打开手机继续浏览租房平台的信息。 一遍又一遍刷新,还是那些信息。 如果真要走,照她的进度,等搬出去都得猴年马月了吧? 岑筱托着腮,无精打采地随便点着桌上的手机。 对面的傅正则被指尖点击屏幕的“哒哒”声吸引了视线,他没有偷窥别人手机屏幕的癖好,于是高冷开口。 “你在看什么?” 岑筱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疯狂找借口。 对啊,她该在看什么呢? 26. 26 “哦,我在买东西。” “我想买个小风扇,主要是中午宿舍有点热。” 她笑着,好像为了说服他似的,还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看了好几天了。” “你在看租房平台?” 傅正则不紧不慢喝着水,说得漫不经心,身体往后一靠,注视着对面的岑筱。 岑筱:…… “很讨厌我?” 他目光渐渐下移,落在包扎完好的手腕上。 见状,岑筱连忙辩解:“不,不是因为你!” “哦?”傅正则饶有兴趣地掀起眼皮,“洗耳恭听。” “我还是觉得,住在这太打扰你了,毕竟我们作息不同,你还得顾着我接送我上下学,然后我每天晚上去你卧室洗澡,你也没法早点睡觉。” 岑筱滔滔不绝地举例,手舞足蹈的。 “还有,我们的生活习性也天差地别,比如你适宜的温度我会觉得冷,你喜欢的颜色我会觉得压抑。” “然后……你也看我不顺眼,我搬走了,你也不用有那么多顾虑,也不需要天天看着我这张脸生闷气。” 一直到她絮絮叨叨说完这些劝告的话,对面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岑筱缓慢抬眼看他。 只见傅正则还是刚刚那个姿势,转着杯子,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 岑筱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 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毛病太多? “我不觉得。” 傅正则说了一句和他人设极度不符合的话,岑筱皱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凌晨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死了。” “死”字一出,前后左右桌的客人都纷纷朝他们投来好奇的视线,岑筱轻咳一声,喝了口水压压惊。 傅正则说话,不仅是不顾别人想法,也不顾别人死活。 不过,这个理由她确实没法反驳。 不光这一次,就算是上一次,如果没有她,傅正则想去医院都得多走几步弯路。 “可是……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犯、生病。” 岑筱垂着脑袋,鬓边的碎发耷拉在侧颊,这让傅正则有种想上手的冲动,他硬生生压下来。 “我本来就有病。” 这话他说得一本正经,却让岑筱觉得他现在不太正常。 “你……” “总之,我不同意你搬走,别想了。” 话音刚落,他们的面就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一碗除了面条就是菜,看起来清汤寡水,岑筱这碗还算有点肉味。 对面的人遵循着正常的吃饭流程,正常得让岑筱觉得有点可怕,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了。 “呃……小叔叔,你吃肉吗?” 她不太爱吃肉,丢了又怕浪费,而且不是牛羊肉,他应该可以吃。 傅正则瞄了一眼,纯番茄米线,没有辣椒,没多放醋,她还一动未动。 他抬眼看她,脸色波澜不惊,筷子拿在手上,好像在无声地传递某种信息。 岑筱觉得他应该不是拒绝,想着万一猜错,大不了再被他骂一顿好了,然后夹起肉块放进傅正则清汤寡水的面碗里。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一句话,气氛正常得诡异,岑筱提心吊胆,甚至怀疑这是他回光返照,生怕这顿清水煮面成了他最后一顿饭。 “小叔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万一他有什么事,她良心过不太去,她还是太善良了。 傅正则看着她奇怪的目光,低头对自己左看右看,眉头微皱,语速很快,像是某种脾气发作的前兆。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们走吧。” 回去路上,岑筱像个机器人一样撑着伞,撑得手臂都酸了,终于进了室内,她收起伞拎在手里,跟在傅正则身后默默揉了揉酸痛的手臂。 两个人乘电梯上行,安静无声的地方,两人间奇怪的气氛被放大。 连呼吸声都被放大。 岑筱放轻呼吸,煎熬地看着变化的红色像素字,终于到了顶层。 身前的傅正则忽然停下脚步,她险些直直地撞上去,连忙停住脚步。 “小叔叔……” “我去一趟何司彦办公室,你先回去休息吧。”傅正则垂眸,脸色正常。 “好。” 目送岑筱乖乖走进病房,他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咚咚咚。” “……进。” 何司彦正在看电脑,听见开门声,瞥了一眼就没再收回目光,而是收回放在鼠标上的手,看着门旁那张精雕细琢的建模脸,抱着手臂哂笑。 “我就知道是你。” 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慢慢靠近,何司彦下意识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起来,连说话都开始磕磕绊绊。 “喂,我说你、你怎么这个表情?谁、谁又惹你了?” 傅正则不言,拉开椅子坐下,靠着椅背,无处可放的长腿大喇喇地敞着。 “没人惹我,做个测试。” “什么?” 何司彦怀疑病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正常的傅正则可不会说这句话,只会冷笑着说“滚”。 眼看着他的脸色就沉下来,“滚”字仿佛就要脱口而出了,何司彦连忙把人稳住,果断答应。 “明白,傅总稍等。” 简单在疗愈室做完测试,傅正则躺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内心难得平静。 何司彦收起帘子,终于松了一口气,“治了你这么久,终于有起色了。” “嗯。”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绕的纱布,若有所思。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累,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岑筱,而是因为病,因为那些累赘的坏情绪和偏执的想法。 “正则,放下过去吧。” 何司彦接了杯温水递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知道那些人和事对你很重要,但是他们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自我折磨地活着,收拾收拾,重新开始新生活吧。” “我知道了。” 傅正则收回目光,起身,脸色淡定。 这是何司彦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我知道了”而非一句简短的“我知道”,他感动得快要哭了。 “她要走。” 傅正则冷不丁开口。 何司彦震惊地回首,“这是好……” 在看见他倏忽沉下的脸色后悬崖勒马改了说辞。 “真是好伤心,你觉得呢?” “我不会让她走。” 何司彦插着手,一步步靠近这个不定时炸弹。 “正则,你有没有发现,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如他所想,傅正则勾唇冷笑,眼里一片寒冰。 “我能有什么问题?” * 回到病房时,他就看见岑筱趴在桌上,好像是睡着了。他走过去,坐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微凉。 傅正则拿起空调遥控器调整了温度。 他就坐在岑筱身边,看着资料办公。 夜幕逐渐降临,岑筱还没有要醒的迹象,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越发明亮,打在他脸上,刺的眼睛疼。傅正则合上笔记本,光消失,他的脸融进昏暗里。 傅正则看着趴在她自己臂弯上睡得正甜的岑筱,也弯下背,将下巴放在手臂上,抿着唇看她。 岑筱睫毛颤着,睡梦中传出几声呓语。 好像快醒了? 果然,下一秒,岑筱幽幽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一个离自己极近的脸,她瞬间清醒,寒毛都立了起来。 “啊——” 傅正则一惊,桌上文件哗啦啦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想去制止她但又无从下手。 “闭嘴。” 昏暗中传出一声可怕的警告,岑筱闭上嘴,稳下心神才反应过来,欲言又止。 岑筱:“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小叔叔。” 傅正则:“天黑了。” 岑筱:“啊?” 她起身,晃晃悠悠走过去拉开窗帘看,果然,天彻底黑了,路灯也都亮着。她居然睡了这么久,肚子还在咕咕叫。 “饿么?” 傅正则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 “有一点。” “我让姜秘书带了饭,你去打壶水。” “哦。” 得了命令,岑筱打开病房的灯,提着暖壶出了门,顶层走廊极为安静,鲜少有外人过来,她走到水房接水。 热水呼呼流进暖壶里,她生无可恋地靠在一旁,恍恍惚惚走了会儿神。 傅正则不让她搬走,她还要住在这吗? 她打了个哈欠,揉揉朦胧的眼睛,觉得脑袋还有点不清醒。 “嘶——” “我的妈呀!” 一个不留神,热水就溢了出来,她慌忙去拿水壶,被溅出来的热水烫了手背。 有人伸手关了开关。 “做事怎么毛毛躁躁的?” 傅正则用健康的那只手提走了暖壶,岑筱连忙跟在他身后,带着歉意说:“抱歉,我走神了。” 走廊灯光明亮,安静得能听见两人逐渐同频的脚步声,傅正则单手插着兜,背影潇洒散漫,手腕处的纱布重新包扎过,但还是有点松散了。 他手背上的医用胶带还没撕下来,在衣物的摩擦下卷着边儿。 姜成文送下饭之后就等在病房,他还有一些公司的事务要跟傅正则亲自汇报。 门一响,他怔愣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傅总。” 怪不得让他带两份。 跟着季岚混了这么久,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季岚做的晚饭,跟姜秘书打了招呼就坐下来准备吃饭,却发现一边的傅正则始终不动筷。 姜秘书说着一些她听不大懂的话,傅正则垂眸看着她细嚼慢咽地吃饭,时不时应一句。 十几分钟后,岑筱吃完饭,姜秘书也终于离开了,她大着胆子问:“小叔叔,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傅正则面无表情地重复了她的话,语气毫无波澜。 “你好像变了。”岑筱还没意识到他在复读。 “我变了?”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撑着桌沿倾身靠近,目光中带着审视的笑意,盯得岑筱头皮发麻,直接后悔刚刚开口了。 “吃完了就睡觉去。” “我能回别墅吗?” “出了事,概不负责。” 傅正则慢条斯理地翻看文件,眉宇间带着疲惫。 回别墅的事岑筱不再提,决计闭了嘴,在病房内逛了一大圈,这里必需生活用品应有尽有,但都是未拆封的状态,看来傅正则从来没用过。 她回头,看着那人的后脑勺。 都说人鬼门关走一遭能改变很多,原先岑筱还是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现在却是鲜活的例子站在她眼前不得不信了。自杀一次,傅正则变得正常很多。 27. 27 周日这天,岑筱一大早就离开了医院,她走的时候傅正则还在床上睡着觉,没人发现她的离开。 她回到别墅换洗衣物,和季岚打了声招呼。 “岑姑娘,你们没事吧?” 季岚一大把年纪,跟着傅正则工作也有几年了,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三番五次发生这样的事,她不免有些担心。 岑筱安慰道:“放心吧,他现在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好,岑姑娘,吃点东西再走吧。” 季岚做好了午饭,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在十二的位置。岑筱肚子确实有点饿,便答应下来。 “岑姑娘,晚上饭我会按时做好,那……” “后续您不用担心,我去一趟医院送过去就好。” 她跑医院也有几趟了,但也不是白跑的,每次回别墅的路上,姜秘书就会给她转来一大笔钱,并备注说是傅正则让转的。 算是给她的酬劳,她不要白不要。 汇演那天岑筱就答应了李语祯去商场逛,只是碍于后续活动和军训一直没去成,今天她们商量好了在商场门口集合。 换好衣服,岑筱提着包就出了门,顶着阳光,就当她要打车时,一辆黑车滑行来到她眼前,车窗降下。 “岑小姐,傅总让你坐他的车。” “我……我不回医院,我要去一趟商场,拜托……” “傅总说,不管你去哪,都让你坐他的车。” 岑筱:“……” 好吧,岑筱也不想在外面站着耽误时间,打开车门坐进去。 * 接上李语祯时,这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正戴着墨镜站在树下,她迟迟才反应过来,急忙上车,惊讶地一路都没说出一句话。 “筱啊,我的妈呀,没想到现在出门都坐上专车啦?”李语祯笑眯眯地靠在她肩头,在零食架上挑选着。 “什么专车,就是碰巧遇到了,要不然我也打车过来了。”岑筱四处找理由解释,却发现在李语祯强大的侦查能力下越描越黑。 “暂且相信你。”李语祯蹦蹦跳跳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宿舍还缺个碗,走吧,我们去那边。” “好。”岑筱追上去。 逛着逛着就到了厨具区域。 空调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出来,轻轻吹在手臂上凉飕飕的很舒服,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锅碗瓢盆,另一侧摆着勺子和锅铲一类的物品。 岑筱不住校,用不上碗和勺子这些东西。她手搭在挎包肩带上,随便转身,眼前摆着各式各样的杯子。 不锈钢的、玻璃的、还有陶瓷的……都是家用杯子,色彩鲜艳,很漂亮。 她目光被一个蓝色釉层的陶瓷杯吸引了去,杯子表面是蓝色天空和逼真的绿色草地,白云、太阳都栩栩如生,活像一部宫崎骏的动画。 岑筱取下来,重量不轻,手感滑溜溜的,她转了个面,价格…… 三十五元。 不太美好。 陶瓷易碎,她平常用不到,但是……她欠傅正则一个杯子,就是上次吵架打碎的那个。能还的她不愿意欠着,岑筱一咬牙,将杯子小心放进购物车。 “下周的课表你看了吗?”李语祯手里拿着两个样式的泡面碗,展示给她看,“这两个哪个好看?” “看了,课不是很多。”岑筱伸出手指头,噘着嘴思考片刻,指向右边那一个,“这个吧,符合你的风格。” “好!”李语祯最大的优点就是为人爽快,她将右边那个放进购物车,突然像发现了新事物一样,“哎?这是什么?” “哦,我买了个陶瓷杯,给傅总的。” “怎么想起给他送东西了?” “上次不小心打碎了他一个,总要还给人家。” 为了避免继续回答她的问题,岑筱率先接过购物车推着往前走,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是宿舍衣架还不够,我看那边好像有很多嘞。” * 晚上,她带上季岚做的饭,坐着傅正则的车往医院走。除了饭盒和挎包,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可爱的礼品包装袋,是结账时买杯子赠送的。 和陶瓷杯是一套,很适合送人的一款。 天黑彻底黑下来,路上川流不息,车灯和路灯流淌在车玻璃上,岑筱坐在靠窗,宽松牛仔裤、印着线条小猫的灰色短袖,头发随便扎成低丸子,很有生活气息,清澈的眼里倒映着星星点点。 黑车稳稳停在停车场,岑筱和司机小王告别,笑起来唇红齿白。 “谢谢王哥。” “需要帮忙吗?”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她提着东西下车,确认关好车门后一路快步往住院部走去。 走进电梯她才有时间喘口气,望着不断变化的红色像素字,心脏砰砰直跳,攥在手里的包装袋丝带快被她蹂躏得脱了线。 “叮。” 电梯到了顶层,她迈步出去。 走廊异常安静,清爽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温度比下面几个楼层都要低。她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要怎么跟傅正则说。 走到病房门前,房门虚掩着,姜秘书随身带的公文包就放在门旁的座椅上,岑筱站定,寻思着待会儿再进去。 可是一阵越来越大的说话声强硬地闯进她的耳朵,逼她去听。 “岑奕呢?”傅正则还打着针,药水快输完了。 他一条腿放在床上,一条腿耷拉在床外,听着姜成文汇报岑奕的现状。 闻言,傅正则讥笑一声。 “真是可笑,他当初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你不用联系他了,先让他吃点教训吧。” “可……” “他受不了了自会来联系我。” “到时候我亲自跟他说。” 即便有所改变,可是傅正则的语气依然带着不同于常人的刻薄、傲慢、高高在上。 类似的话接连不断地传进岑筱的耳朵,她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父亲背负债务,也不告诉她去了哪里,自从他们分别后,岑筱发出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打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光是病房内傅正则的态度其实激怒不了她,但是一旦和亲人扯上关系,这恰是刺中岑筱的利刃。 血浓于水,父亲现在虽然对她没有多好,但从前那段还算幸福的时光不是假的。 几乎是一瞬间,岑筱推门冲进病房,站在床尾处。 病房内的谈话声刹那间戛然而止,姜成文站在对面怔愣地看着她,何司彦坐在沙发上一脸惊讶,而傅正则,他随意靠在床头,从目光能够看出,他对她的无故闯入十分不悦。 “谁让你进来的?” 他烦躁疲惫,扶额。 岑筱红着眼,将饭盒随手丢在沙发上,见势不对的何司彦连忙接住,一句话不敢多说。 而那个漂亮又幼稚的礼品袋,从她指尖做了自由落体运动,“哗啦”一声脆响摔碎在地上,白色瓷片溅开。 “傅正则,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我爸爸?” 带着哭腔的声音染上鼻音,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你那么烦,那你干脆让我走啊!谁愿意住在你身边受你折磨?”< /p>话落,她转头冲出病房,松散的黑发在背后干脆利落甩过一个弧度,她背影决绝,快到看不见残影。 傅正则还沉浸在她的话中,皱紧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眼里含着淡淡的震惊和不满。他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何司彦率先反应并冲过去,将饭盒塞到姜秘书怀里,赶忙拽他胳膊和衣袖,“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上去解释啊!快去啊!” “我解释什么?” 傅正则掀起眼皮瞪他。 “你别忘了,她可跟你……” 话还没说完,傅正则猛地一动,直接扯掉手背的针,慌忙间穿着一只鞋就往门的方向冲。 “小心……” “嘶——” 走得急没注意脚下,碎瓷片扎破了脚底皮肤,傅正则咬紧后槽牙忍着痛。 岑筱还在等电梯,那该死的电梯今天居然上来的尤其慢。她拿手背狠狠擦去眼泪,低声抽泣着。 “岑筱,我……” 傅正则在离她不远处停下来,一大堆话堵在口中却只说出三个字来。 电梯到了,岑筱没给他一个眼神,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疯狂按关门按钮。 “等等!” 傅正则咬着牙,冲过来挡在门间。 “怎么了?”岑筱望向他的眼神带着愤恨和不解,“来骂我还是教训我?” “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变好了,我还以为从昨天开始我们就能好好相处,但是我还是错了。” “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还不如拿去喂狗。”她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寄人篱下的日子岑筱不是不能过,对她呼来喝去阴阳怪气,她碍于当下困难也能忍。但她接受不了傅正则对他们不依不饶地追责。 大不了被他赶出去好了。 话落,时间仿佛遗忘了这个角落,一切变得无比安静。 刚刚一句话都没插进去的傅正则目眦欲裂,气得眼皮都在颤抖,他咬牙切齿,冷笑一声。 “好,很好……” “岑筱,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踏出那栋别墅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 “好让你们父女团聚。” 既然她这样认为,那就别怪他不讲道理了。 昨天之前,傅正则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而现在,既然她不在乎,那他也不屑于去做个好人了。 他后退一步,电梯门缓慢合上,两双带着相同情绪的眼睛却逐渐消失在彼此的视野里。 带着汹涌的情绪,傅正则红着眼,深一脚浅一脚走回病房。 何司彦站在门前,他和姜成文已经打扫完地上的狼藉。 “这个……要怎么处理?” 何司彦暗戳戳地问。 傅正则一个眼神都没给,垂着脑袋,喘着气,不耐烦道:“是垃圾就扔了。” 何司彦面露为难,拿也不是丢也不是,望着他有些颓的背影,将瓷片包在卫生纸里,放进垃圾桶,又拿起药箱跟过去给他包扎。 “刚换了垃圾袋,我、我下去丢个垃圾,东西已经丢进垃圾桶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去我办公室坐坐。” 何司彦冲姜成文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病房,帮他轻轻带上门。 圆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饭菜,傅正则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手背上的医用胶带被血染红了一部分,血迹已经干涸。 他狠狠叹口气,撑着桌沿,两手搓着脸,一脸颓废。 刚刚那些话本来不在他想说的范围内的……他站起身叉着腰走到落地窗前,深吸一口气缓解内心的堵塞。 28. 28 在桌前连续干坐了几个小时,傅正则整个上半身都变得僵硬无力,他点开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脸庞,悲伤的眼睛里弥漫着雾气。 他吸了吸鼻子,看清楚时间。 十二点了。 他才想起给司机小王打电话,手机响了几声就通了。 “喂,傅总。” “她回家了吗?”他果断问道。 “回去了,原先岑小姐是要打车的,叫我给拦下来了。” “很好,给你涨工资。” 他冷着一张脸挂断电话,扶着桌子站起身,一步一步拖着腿往外走,垂下的视线扫过那个干净的垃圾桶。 黑色垃圾袋里的白色卫生纸很显眼,他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蹲下来,伸手将东西拿出来——那团被他称之为“垃圾”的东西。 纸团被摊开在掌心,几块瓷片落在地上发出脆响,他脸色僵住,一一捡起来仔细看。 借着门窗外的光,傅正则将两块稍大的瓷片拼接在一起。他还没见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直到他翻到一个杯子把手,他的意识才真正清醒过来。这是一个杯子,表面是漂亮的彩釉图层,蓝白相间的天空,绿色草地,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阵风。 傅正则几乎是愣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疼得他呼吸都艰难。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拼起那些碎片。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可明明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一滴泪砸在地上,他狠狠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都怨他,都怪他,要不是他,岑筱也不会走。 借着床头的微光,傅正则一动不动地、执着地拼着瓷片,又是半夜没睡。 * 周末一过,所有学院的学生就正式进入学习阶段。雪大的课程安排并不紧张,给学生留了足够的休息时间,周中会有心理活动,周末还有图书馆的观影活动。 秋天一到,路上的叶子都开始褪去绿色,黄得快的甚至已经摇摇欲坠了。 公共课教室里坐了将近一百个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普通话的老教师在台上讲着他的手搓PPT,岑筱就低了一会儿头,再抬头时黑板上又多了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佟言戳了戳她,“喂,想什么呢?最近看你都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可能是快放假了。”岑筱眯眼笑了笑,将课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们来得早,坐在靠后排的位置,偶尔低声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佟言都是在跟男朋友手机聊天。岑筱扫视一眼,认真听课的大概有一半吧。 她记下老师刚刚讲的知识点。 自从和傅正则又大吵一架后,那几天她就再也没去过医院,照常上学,照常回别墅,在车上碰不到那个煞星,在家也鲜少碰到。 他们没再说一句话。 她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出院。 就是可惜了她的三十五块钱。 岑筱懊恼地捏捏自己的脸蛋,又画了一道知识点。不过呀,她心情舒服多了。 这节高数课是早八,课表上下节课是空的,下了课,佟言飞奔回了宿舍继续补觉,岑筱和李语祯在约定地点汇合,去了超市。 食堂还没完全开放,她们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中午随便吃点。 “我们学校那些社团你都看了吗?” 岑筱:“看了,你有想去的吗?” 李语祯“嗯”了一会儿,“到时候再说吧。” 社团招新安排在明天下午的公休时间,就在图书馆门前,刚刚她们路过那里还看见许多在布置东西的学长们。 “喏,你想吃的泡面。”岑筱踮脚拿下来一桶放进李语祯怀里。 “okok,你们下午什么课?” “嗯——好像是心理和大学英语,怎么了?” “没什么,我最近在关注学校放假的消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抢到回家的票。”路过一个货架,她又拿了一根火腿肠。 今年时间特殊,中秋和国庆撞在一起,大概能放个十天的小长假?很适合回家。 说到这里,自从上次军训期间给姥姥打了电话,姥姥就没再联系过她,岑筱心里总惴惴不安的。 回到宿舍,佟言在睡觉,岑筱放下东西就拿着手机去了空无一人的自习室。 “喂?姥姥,是我,筱筱啊。” 电话那头的老人听上去很疲惫,没之前精神头好,可见了她还是满面笑意。 “哎呦,筱筱怎么又来电话了,军训结束了吧?学业紧不紧啊?” “不紧张,同学老师都挺好的,对了姥姥,我寄给你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刚开学那阵岑筱买了不少姥姥能吃的特产寄回去。 “收到了收到了,那个粥你表哥煮给我吃了,咳咳咳……” “那你就听我表哥的,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等放了假我就回去看你怎么样呀?”她言笑晏晏,指尖在铺满花纹的桌面上打着转。 “哎,行,到时候我去咳咳……我去火车站接我们筱筱。” “岑筱,姥姥该做检查了,先挂了。” 画面一转,一个和岑筱有三分相似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是她的表哥温宋,从小学习成绩优秀,靠弹得一手好琴考了国外最好的艺术学院,提前毕业回国,在国内顶级的艺术学院当钢琴老师,一番操作下来也才二十七岁。 当年姥姥患病,他们两家算得清清楚楚,岑家常年在外,就多出钱,温家出力,可惜岑筱姨妈姨夫当年离了婚,姨妈忙于生意,表哥温宋请了护工又长年两地跑。 岑筱含泪应了一句“好”,对方就挂了视频通话。 小时候,她和表哥的关系还算不错,他经常弹琴陪她练舞,后来两家生了嫌隙,来往就少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岑筱收拾好情绪回宿舍时,佟言已经醒了,正穿着小熊睡衣坐在下面边啃黄瓜边追剧。 “咦?你去哪了,我记得你好像是回来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佟言叼着牙刷,坐姿随意。 “和家里人打了个电话,你中午吃什么?” “随便点了个外卖,叫了个跑腿的送上来,对了,你晚上还去兼职吗?” “去啊,酒馆的工作只有周末休息。” “那好吧,我下午要出去,就直接锁门了哦。” “没问题。” * 下午五点四十五,英语课终于结束,岑筱挎着白色小鸭的托特包,包里还装着英语课本和笔,她和秦之乔约定好了先汇合,然后一起去酒馆。 学校路上落了几片干枯的黄色叶子,梧桐树叶叶片宽大,踩上去发出一阵脆响。 两个人时不时聊一句。 “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嗯,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开学后,晚上酒馆的客人都变多了,部分雪大的学生也喜欢来这里消遣。 岑筱换上工作服,将头发随手盘起来压在帽子下,台上的乐队已经开始表演,她拿上便利贴,靠在角落的墙上听歌。 “你好,点歌。” 岑筱走过去,分了那桌客人一张便利贴,片刻后,他们将贴纸还给她。 客人们点的歌各有不同。 《天赋》 她把便利贴贴在乐队面前的小展板上,然后隐进昏暗里,看着头顶炫彩的灯光逐渐舒缓地变换着,落地窗外是深蓝色夜色,窗内只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时间晚了,工作不忙,大家都分散在角落里等待客人点单。 “只一眼爱变成一种天 赋。” “不自觉能牵你笑抱你哭。” “我为你有了旅途。” “不管离天涯几步。” “我都不在乎。” 酒馆一直开到十点半,禾润在的时候还能撑到更晚。 而他们的禾老板正在台上伴唱,波浪长发、妆容明艳,即便是穿着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也尽显风情万种。 岑筱知道,她会的乐器有很多,最擅长的就是吉他,因此包揽了全部民谣歌曲。 岑筱之前问她为什么创建这个酒馆,她说:“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她的嗓音和吉他乐。” 将近十点,酒馆的客人几乎都走光了,音乐和灯光也都停了。岑筱几人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她放下工具,提起角落里的垃圾袋推门出去。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偶尔驶过几辆车,最近几天有点降温,晚上的风吹起来凉嗖嗖的,几棵树孤寂地晃悠着。她将垃圾丢进垃圾桶,拍拍手就转身往回走。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重新系好围裙,刚踏进酒馆她就发现不对劲,不知什么时候,舞台上方天花板的彩灯又开了,伴着音乐伴奏旋转着。 “怎么又打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打开的?” 几个服务生都打算下班离开了,又不得不停下来。 岑筱安慰道:“没事,你们先走了,我去关上。” “好吧,那你也早点回去。” 岑筱摘下围裙挂起来,刚走出服装间就迎面碰上禾润。 禾润笑着说:“秦之乔家里有事就先走了,刚刚你不在,他走得急让我告诉你一声回家注意安全。” 岑筱:“好。” “那我先走了,你们记得给我锁好门哦。” 禾润从来没有比她走得早过,今天是例外,岑筱点点头,扯了扯已经松散的低丸子头,挎着包掀开帘子准备去关上灯和音响的开关。 可是,略窄小的舞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流畅的钢琴音从音响里淌出来,修长白皙的手指跳跃在琴键上,她的目光不自觉被那个背影吸引。 熟悉的乐声,熟悉的背影。 舞台上的柔光从侧面打过来,为他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梦似幻。 “如果我一颗心被你俘虏。” “就流浪在你怀里的国度。” “我的眼里,手掌心的纹路。” “继承我的追逐。” 他一向低沉果决的嗓音因歌曲风格变得柔和。 一曲歌结束,傅正则弹了下话筒,音响发出“咚”的一声,他往后仰靠在藤编椅背上,视线扫过台下,单手掰过话筒。 岑筱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傅正则声音恢复正常,“展板上只有这首歌,我就唱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来这里?”岑筱缓慢说。 看到傅正则,她心里波澜不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和表情。 “那天的话,我还没说完。” 他声音沉重。 “我觉得,你有必要再听听。” 他挑眉,明明是耐心解释的语气,说的话却实在不中听。 “不然……对我很不公平。” “但是等女孩来找是很不绅士礼貌的行为。”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他语气越来越跳脱,骄矜中依然夹杂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这是他们自上次吵架后头一次光明正大碰面讲话,岑筱忙了一天没时间陪他玩过家家,默默转身就要走,却被傅正则一个侧身轻易拦住。 他观测着岑筱的脸色。 “不想听我说话?” 岑筱转过身,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大少爷,你才知道? 29. 29 傅正则自从出院后公司就事务不断,他整天不是在开会就是跟合作方见面。 今天,他终于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听说岑筱还在这里,便抛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就来了。 独自一个人。 “我知道,你对我很有……看法?” 话说的烫嘴,目光也躲闪。傅正则说起话来不知轻重,从来不顾别人死活。 “我已经放弃对你父亲的追责了……你可以不信我,但我得告诉你。”他逼迫自己的心平稳下来,语气认真。 岑筱两耳不闻,“我爸爸一直都没有责任,这一点你应该……”她偏开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很清楚。” 傅正则:“……嗯。” 他现在觉得自己今天的决定还是太冲动了。 他狠狠咬牙,点点头。 “行,你说的对。” “那天是我不好,太冲动了。” 傅正则深吸一口气,一步步从台上走下来,唇角挂着一抹淡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走向她,站定在她身前,朝她伸出一只手。 伸手这个动作引得袖子往上走,露出苍劲有力的手腕,那道刀疤,狰狞又崎岖。 “所以,要不要跟小叔叔回家?” 奇怪,明明他才是低头道歉的那一方,怎么感觉他反而有种势在必得的模样呢? 没等到岑筱的答案,傅正则皱眉忍下不悦。 “天太晚了。” 糟糕情绪已经烟消云散的岑筱“噌”的站起身,手搭在挎包肩带上,没去碰他伸来的手,而是抿唇点点头。 确实该回去了。 傅正则放下手并收回目光,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闲逛着关了灯和音响的开关。 他自己开车来的,一上车就坐进驾驶座,还没系上安全带就发现岑筱拉开了后排座位的车门,他面无表情瞥她一眼。 “你是打算把我当司机么?” “砰!” 岑筱关上门,转到副驾驶位置。 坐下后系好安全带,傅正则启动车辆,驶出街道,呼呼地奔驰在车辆稀少的大路上,岑筱深呼吸,生怕再出现眩晕恶心感。 她不爱坐傅正则开的车,晕车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就是氛围太过压抑。 就像现在,才过了几分钟,傅正则已经换上原来那副人见人怕的嘴脸,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臂搭在半开的车窗上,任由夜风灌进来。 岑筱半张脸都被吹得发麻。 “岑筱,别对长辈甩脸色,行不行?” 他又习惯性地端起架子,前半句说得严肃,后半句气势弱了一些,竟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岑筱默默翻了个白眼,“风太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 傅正则:…… 他手指一动,升起车窗。 穿过浓黑夜色,黑车驶过盼春路的梧桐大道,枝头悬挂的繁盛叶片低得看似触手可及的样子,黑压压一片压在头顶。 走进别墅,空调温度一如既往地低,傅正则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电脑继续看没看完的资料。岑筱则往二楼走去,先去洗澡洗漱。 她拿着洗漱用品走进傅正则的卧室。 台灯的光扑在桌上晕染一片,手机弹出消息,傅正则拿起来点开看。 【何司彦:怎么样?】 【F:说完了。】 【何司彦:那就行,还得是我教得好,等等,你都怎么说的?】 傅正则想了想,指尖快速敲击键盘,没一会儿就把他的原话发给了何司彦,刚发出去他就觉得自己有病,怎么何司彦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何司彦:……我真服了你了,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F:早点睡吧,我要忙了。】 他把手机丢一旁。 半个小时后,楼上传来开关门的声音,他头也不抬,知道是岑筱回房间了。又等了几分钟,傅正则才起身朝楼上走去。 打开主卧的门,一股淡淡的香味向他袭来,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上铺满水雾,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下面,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然后开门出去。 傅正则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朝书房走去。 自从出院,他一直没有勇气再打开那扇房门。 打开门,幸好最近没有下雨,因为书房的窗户还开着,窗帘安静地垂在两侧。 地面上的杂物已经被收拾干净,碎玻璃不翼而飞,歪倒的相框立在桌上。他惊愕地看着一切,摸上那架旧钢琴。三角钢琴表面的尘土和脏污都被擦干净,一丝血迹都没遗留。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做的,傅正则找来一块干净的布盖住半个钢琴,然后离开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纱布又掉下一个角,半幅画都露在外面,他走得急,也没注意。 * 【禾润老板:岑筱,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你看看现在方便吗?】 今天是雪大社团招新的日子,岑筱答应了秦之乔过来帮忙,恰好李语祯也对这些感兴趣,她换了身方便工作的衣服就来了。 秦之乔分给她们两瓶水,让她坐着只要帮忙发报名表就好。片刻的时间,李语祯就不见了踪影。 岑筱看到禾润的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棚子下,一边扇扇子一边指导报名表应该怎么填。 【一颗星星:老板,我现在在帮同学干活,如果可以的话你直接说吧。】 她不会要被炒鱿鱼了吧? 秦之乔发觉了她的异样,还以为她是热到了,“怎么了?要不要进大厅里休息休息?” 岑筱摆摆手,哭笑不得,“没事,我回个消息。” 【禾润老板:是这样的,我外甥女最近借住在我家,我姐想给她找个靠谱点的数学家教,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场地就在我们酒馆的小房间里。】 那个小房间岑筱去过,就是傅正则那次在的时候,一个雅间,几把椅子,一个圆桌,环境静谧,采用的法式装修风格,有点像童话里的屋子。 【一颗星星:可是我平常的工作怎么办?】 她忍不住咬着指尖,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被炒。 【禾润老板:你先别干了,做家教会比之前工资高一些,要不要考虑一下?】 岑筱担心的倒不是工资高低,不过既然禾润这么说,她也不好再推脱了,做家教确实是最好的兼职方式,趁着现在有时间,她得多了解点。 【一颗星星:可以的,小朋友性格怎么样呀?】 教孩子,总要合得来不是?如果遇到她不会应对的,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禾润老板:哈哈哈这个吗……她挺懂事的,就是性格比较活泼,你放心,不会惹事的。】 【禾润老板:哦对了,周五的话,你直接来我家就行,到时候我会把地址发给你。】 【一颗星星:好的,麻烦您了。】 秦之乔撸起袖子靠在椅子上,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怎 么了?” “老板给我换了工作,辅导她上小学的外甥女,还是在酒馆。” “那恭喜你啊,这个工作真不错,到时候碰见,是不是就要叫岑老师了?” 一起共事了这么久,岑筱和秦之乔相处早已熟络了,偶尔也对对方开个玩笑打趣一下。 下午,社团招新活动终于结束,志愿者帮忙撤走了棚子和桌椅,岑筱抱着剩余的报名表站在一旁等秦之乔。李语祯报了爱宠社,社长是农学院动物医学的大二学生,李语祯的直系学姐。 “你说说,我们学校宿舍怎么就不能混住呢?你们宿舍刚好空着两个位置,我好想过去陪你们。” “要不……你来学天文?” “算了算了,我可学不来那个,一看那些数据我就害怕。”说着,李语祯耸了耸肩,做出一脸惊恐的表情。 收拾完这些纸张文件,他们三个一起往回走。 秦之乔主动提议:“我没想到招新做了这么久,耽误你们很多时间了吧?我请你们吃饭,你们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梧桐树叶从头顶落下,岑筱抬手接了半片破碎的梧桐叶。 李语祯小跑两步,目光在两人间流转,“没事,我不怕累,学长要是真想谢我,不如透露一下我们什么时候放国庆?放几天呀?” 秦之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无奈地摇摇头,“我只知道我们今年放十天,具体放假时间……我们去年是国庆前一天中午放的,如果很幸运那天没课,就早一天放。” “不过,其实有课也没关系。”秦之乔挑眉,没点破,“你懂我意思吧?” 岑筱和李语祯相视一笑,她压低声音,“三好学长怎么还带头翘课呢?” 秦之乔不语,只是一味地笑,给她们出了个好主意,“提前走也没问题,有正当理由就行。” 学校的梧桐道贯穿东西,虽比不上盼春路平坦开阔、树木繁盛,氛围却是一分不差的。 * 下午在学校食堂吃了饭,李语祯回宿舍继续琢磨过几天社团面试的事,岑筱和秦之乔一起去了酒馆。 穿过两条街,十分钟的脚程,岑筱推开酒馆的玻璃门,清爽的酒味沁人心脾,在这工作了这么久,她最爱闻的就是莫吉托的味道。 他们来得早,酒馆里只有一桌客人,落地窗外的天还是亮的,没什么夜的氛围。 忽然,一阵奇怪的叫声从收银台后传出来。 “werwer!” “哇哦——小姨你快看!我又赢了!” 然后传来禾润的声音,“行了行了,到时间了不能再玩了,漂亮的老师马上就来了,不要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岑筱知道这个游戏,游戏内容就是学不同声调的狗叫,说是能和狗狗交流,很吸引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尤其是热爱动物的小孩。 “你看你看,老师来了吧?快去整理桌子准备上课了。”禾润催促着怀里的小女孩。 女孩不高,留着内扣的齐肩短发,齐刘海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皮肤白嫩,唇红齿白,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穿着短袖和牛仔裤,长相讨喜得很。 “噔”一声微弱又清脆的撞击声,岑筱抬头循声看过去。 傅正则站在二楼边缘的玻璃半墙内,单手插兜靠着扶手,一条腿曲着,手里晃着一杯清澈的酒,垂眸瞧着楼下的她,装模作样对她举杯,唇角微微上扬。 顷刻,他起身,缓步朝他的千元卡座走去。 30. 30 天气预报经常不准,原先今天报的可是一整天的晴天,结果到了八点左右外面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岑筱给姚杳上着课,心里不免担心起来。 小孩子作息规律,岑筱下班也比往常要早很多,九点就能离开了,离开前,她跟秦之乔告别。 “岑筱,外面下雨了,你拿伞了吗?” 岑筱也正想着,她就最近没带伞,结果就这么不巧,她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无奈道:“没带。” “你等一下,我……” “不用,我带了。”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岑筱转头哑然,只见傅正则一步一步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一手提着伞一手插在口袋里,棱角分明的脸毫无波澜,盯着岑筱的目光却带着危险的笑意。 岑筱被他盯得一阵颤栗,连忙扭过头。 秦之乔看着两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傅总?” “幸会。” 傅正则伸手握住秦之乔的手,颔首致意后,目不斜视往外走。 路过岑筱身旁,他微微偏头,下颌擦过她的发丝,“走。”他为她打开门,赶鸭子上架似的看着她,岑筱无奈,只好快速跟秦之乔再次道别。 走出门,晚风清凉沁人,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将肩头的包往上提了提,站在街角,身后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岑筱走过去用伞罩住他,担心地打量着他,她记得,这人今晚是喝了酒的吧?而且下着雨…… “你……要开车吗?” 傅正则撩起眼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偏头看了眼路上,从口袋拿出钥匙朝她丢去。 “酒驾犯法,我像傻子么?” 岑筱立马摇头,拿了钥匙坐进驾驶座,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启动发动机,却发现傅正则还没上车,她弯腰看向窗外的他。 不会在抽烟吧? 不对,傅正则好像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上次还是他头一次犯病那晚。 雨下得不大,但能清晰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岑筱犹豫了片刻,心里还是忐忑,鼓起勇气大声问他:“小叔叔,你、你没事吧?” 闻言,傅正则扭头,单手撑着车身弯腰探视她,他的双眼露在那条狭窄的窗缝里,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抬手,像是在故意逗她似的,慢慢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他的耳朵戴着一副蓝牙耳机。 岑筱的话噎在喉咙里,换了说辞,“那你快上车吧。” 傅正则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转眼就对上岑筱那双湿润的眼睛,姑娘皱眉看着他,眼里带着愕然。 “怎么了?” “你、真没事?” 她要开车,可没时间顾着他的心情和病情。 她的反复询问,成功耗尽了傅正则为数不多的耐心,他沉声道:“不走就下车。” “不了不了,我还是开车吧。”为了避免那种事发生,岑筱开了车载音乐,调大音量。 副驾驶那边还开着半扇窗,车内空调被他调得比平常还要低,岑筱握着方向盘的胳膊擦过一阵极寒之风,心里嘀咕着,不知道这又是他的哪个癖好。 大约慢慢开了几分钟,傅正则的目光扫了半圈,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侧脸。 微光的照耀下,能清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他原本就喝了酒,眼神不像平常那样清白,盯她盯得过久,目光更朦胧了。 “什么时候放假?” “还有两三天,但具体时间不知道。” 岑筱不知道傅正则怎么会忽然提起这种家长才会提的话题,好奇之下,扭头看向他。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傅正则看她的眼神带着严重的醉意,堪称……温柔又危险,死死盯着她,像在锁定自己的猎物一般。 她干笑一声,连忙腾出手换了个音乐。 抒情的爱情乐换成了激烈的摇滚,她又看一眼他,男人终于将目光转向窗外,岑筱松了口气。 驶入盼春路,她把车稳稳开进地下停车场。车辆熄火,她解下安全带,却发现身旁的人没了声息。 岑筱愣着,朝傅正则伸出手,无处下手。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叔叔,到家了。” 无动于衷。 “小叔叔!到家了!!”她无可奈何,凑过去提高音量,“小!!!” 傅正则忽然扭头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不像喝醉了,也不像睡着了。他半眯着眼,一动不动注视着她。 傅正则难得没开口刺她,岑筱一时不习惯,伏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 两道急促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昏暗的车内,只能依稀看清对方模糊的轮廓。 “做什么?” 傅正则动了动,岑筱慌忙坐直身子,“到家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睡着。” 他坐直,看了一会儿,打开车门下车,流通的室外空气让他吐出闷在胸口的那口气,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我先上去了。” 岑筱急匆匆走在前面。 怕什么,傅正则不是早就知道她喜欢过他吗?就算胡思乱想也该是他胡思乱想,她马甲已掉,光脚的怕什么穿鞋的,想到这里,岑筱安心了些。 望着快步走上去的女孩,傅正则才慢悠悠跟上去。在车上,他盯着车窗上的倒影看,现在又盯着她的背影看,目光凝重,宛如一汪深潭。 走进别墅,岑筱依照他的习惯打开那盏小灯,调整了空调温度。 “岑筱。” 傅正则朝她递出手机。 她一脸茫然,“怎……” “加个微信。” 他们一直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每次傅正则发出命令都是通过姜秘书,岑筱也从不主动找他。 “哦。”岑筱从口袋拿出手机,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发去加好友的申请。 【F】 头像是一个星空下的侧影,和他有几分相似,岑筱抬眼偷瞄着对比,朋友圈是空空如也的,个性签名是没有的,很符合他的个人特色。 反观岑筱的微信,头像是星星眼的可爱小猫,个性签名诸事顺利。 拿到微信的傅正则看都没看就上楼去了,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岑筱耸耸肩,收起手机。 * 国庆节放假那天下午,岑筱下课直接打车去了禾润发来的位置。今天是周五,家教课要去她家上。 临走之前,岑筱给列表里那个叫“F”的发过消息,但是直到到达禾润家楼下都没收到回复。 她干脆不管了,直接乘电梯上楼。这座楼盘是近几年的新楼,位于市中心,位置得天独厚,禾润家在十二楼。 “咚咚咚。” “来啦来啦!”声音一听就是姚杳那小姑娘。 一打开门就看见禾润端着一盘水果,招呼她,“来,先吃点东西。” 刚坐下,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怪叫声。 “姐姐别怕,是小狗狗!”姚杳拉着她坐下。 “姐姐喜欢小狗狗。”盛情难却,岑筱吃了块西瓜,“嗯!这么好吃,姚杳你也坐下吃呀!” 跳脱的小滑头从她臂弯下逃走,跑向卧室门,敲了敲门,笑着学狗叫,“汪汪!” 门内传来一阵类似驴叫声的声音,岑筱提高警惕,震惊又无措地看着她。 姚杳打开了房门,一直甩着 大耳朵的狗跑出来,围着她打转,疯狂摇尾巴。 “werwer!”黄白相间的狗浑身有劲,一个跟头跳上沙发,仰头长啸,“wer——” 岑筱从未听过如此浑厚的狗叫声,眨眨眼,“杳杳,要不……我们去学习吧。” 今天的课上得格外热闹,因为那只叫“嗷呦”的比格犬一刻也没停歇过,最后干脆把它绑在椅子上一起上课。 禾润说,上下五层楼都没有住户入住。 “来吧,我们看一下这道数学题。”岑筱从包里拿出昨晚整理的学习资料。 小学时代距离她已经很遥远了,再加上各种课本和政策的改革换代,她四处搜寻到这些知识点和题型费了不少劲。 “岑姐姐,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呀?”姚杳一边看着题一边问她。 “天文学。”岑筱看着学习资料。 与其和狗玩,她宁愿姚杳问点别的问题。 “哦~那我傅叔叔是你学长哦~” “那你傅叔叔是叫傅正则吗?”岑筱勾了勾唇角,脸色不变,镇定自然地翻了一页纸,仿佛早就料到。 “对啊,你们认识?” “嗯。” 过了几分钟,姚杳放下笔凑到她耳边,悄悄说:“姐姐,你认识何叔叔吗?” “认识啊。”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什么啊?”岑筱不忍心拒绝她。 姚杳神秘兮兮地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何叔叔是我小姨的前男友,他现在还在追我小姨呢。” 岑筱睁大眼睛,真是……晴天霹雳般的秘密。 两个小时的家教课上得岑筱心力交瘁,临走前还被姚杳拉着撸了十几分钟的狗,她生无可恋地看着电视里的公主动画片。 和孩子相处是一件很累的事,有一瞬间,岑筱觉得自己老了。 九点十五,岑筱和姚杳告别离开,禾润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坐进那辆黑车才放心回家。 车内,傅正则单手掌着方向盘,浑身萦绕着冷气,面无表情,自从她上车就一句话都没说。 车子刚驶入空无一人的盼春路,岑筱的手机就响了,弹出来一条消息。她和表哥温宋只有电话号码,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备注“温宋”的联系人向她发来一条短信—— 【姥姥最近病情加重了,昨天凌晨进了重症病房,你什么时候回来?】 岑筱心猛地一沉,周身都凉下来,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更是难上加难,她缓慢弯下腰缓解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 “怎么了?”傅正则发现了她的异样,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我……”岑筱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这个,毕竟傅正则和这些事其实完全没有关系,“姥姥病情变严重了,我得赶紧回去。” 她打开订票APP,因为天气原因,从雪城到栾城最近都没有航班,最早的高铁票也得明天下午。她握紧手里的手机,四个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怕……万一…… 傅正则没说话,车内陷入寂静,连窗外的风刮过时都慢了几分。 车辆停在别墅外,他没解开安全带,也没打开车锁,两手放在方向盘上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转头望向岑筱,看出了她眼眶里的泪花。 他打开车锁,放她下车。 “上楼收拾东西。” “我只给你十分钟。” 依然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岑筱还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可即便是玩笑,她也愿意赌一把,含着泪点点头下车就往别墅大门跑去。 她擦掉滚出的泪珠,吸吸鼻子。 【我马上回去。】 31. 31 夜色渐浓,树影晃动映在车窗上,傅正则手肘撑着车门,脸上闪过几片斑驳残影,他拿出手机给姜成文发了条消息。 发完消息,他丢开手机,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毫无征兆地笑出声。他现在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连这些破事都要管。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岑筱气喘吁吁地跑上车,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书包,带着哭腔的声音软成一滩水。 “小叔叔,我们走吧。” 看着她的样子,傅正则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他重新启动车辆。 傅家在机场有私人飞机,买断的私人航线只需要提前报备一下,自从傅正则掌权后,他又买下从雪城到栾城的一条航线。 买下的那天,他在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花瓶里那只干枯的红玫瑰落在桌面上。 晚上十一点多,一辆黑色迈巴赫的车灯划破机场的夜空,指示灯以固定频率闪烁着,初秋的风吹起衣袂,傅正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跟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 岑筱跟在他身后,风刮起她的刘海,眼泪已经干涸,她踏上阶梯。 机舱内空调温度、座椅设计还有淡灰色的配色风格等等都是按照傅正则的喜好设置的,飞机从雪城机场起飞升入高空,将这座繁华的城市一览无余。 金色河流般的路流过中心城区,纵横交错,最终汇聚在最高的那座大厦,顶端的明珠熠熠生辉。 傅正则还戴着墨镜,坐着一动不动,一身西装依旧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透露着贵公子的骄矜感。 “小叔叔,为什么?” 他的好,对岑筱来说有点受宠若惊。 女孩轻颤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无比清晰,傅正则想装没听见都难,他转头,黑色墨镜片倒映着岑筱那张微红的脸还有窗外的景色。 “你没发现么?” “我从来都对你们岑家的事格外感兴趣。” 话落,傅正则指尖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递向她。 言外之意,就是袖手旁观看热闹的。这句话,他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说的,岑筱听出了语气中淡淡的戏谑,拿过纸巾,转头不再看他。 凌晨三点,两人落地栾城。 手机收到的第一条短信,是姥姥的病危通知。 【温宋:岑筱,你现在在哪里?】 【温宋:有些话可能没办法等你到这边再说了,我实话告诉你吧,你高考前三个月的时候,姥姥就诊断出了胃癌晚期,你应该也发现了,温家问你们要的钱越来越多。】 【温宋:无论在哪里,你先注意安全。】 凌晨的第一缕朝霞划破夜空,黑色越野车疾驰在宽广的大路上。岑筱脑袋靠着车窗,脑子里嗡嗡的,只能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虚握着手机,浑身无力。 现在的她无比后悔,后悔去了雪城,后悔没能陪在姥姥身边,后悔没能跟她再多打几个电话。 她心口一阵阵疼,她没办法想象失去姥姥的日子该怎么度过,只能偏过头对着窗户无声地哭,苍白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从前那些回忆从眼前一帧帧飘过,岑筱反复擦掉脸上的泪水,将哭声强硬地咽下去。 到了栾城市人民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温宋坐在铁质椅子上,紧紧握着手里的手机,不久前,他分别给岑筱和母亲发过消息,母亲正在赶来的路上,而岑筱始终没有回音。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满眼通红,薄薄一层青色胡茬铺在下巴上。 * 走过拐角,岑筱看见了他,他们无声对视一眼,她唇瓣张了张,“表哥”两个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温宋显然是哭过了,双眼无神,垂着脑袋。 “你们都来晚了。” 岑筱腿一软,扶着医院的墙慢慢倒下去,坐在墙边,看见医生在和小姨和表哥说什么,但是她一点都听不见,耳朵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掌捂住。 “咚、咚、咚。” 脑海里是她的心跳声。 世界天旋地转,她除了流泪,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孩子,先跟我回去吧。” 一向和岑家不合的姨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朝她伸出手。 岑筱不敢说话,怕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从她体内跑出来伤害别人,缓慢摇了摇头。 在场温家的人都和她不熟悉,见她拒绝,温音也不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生意场上多年的磋磨已经让她的心冷硬成了一块顽石。 生离死别见多了,她要比年轻人更冷静,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是温家唯一的话事人。 “小宋,把你表妹送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温音带着其他人离开,温宋犹豫了片刻,起身朝她走来,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正要伸出手时,一道突兀的、格外冷静的男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不用麻烦了。” 傅正则原本站在墙角后,没打算插手他们温家的家事,只是脑袋枕着医院冷硬的墙壁,不知道在坚持着等什么,一直到手臂发麻。 “傅正则”人鼎鼎有名,沾了岑家的光,温家也见识到了。温宋脸色沉下来,站直身子,审视着眼前一步步走来的男人。 从前,温宋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阳光”,很适合做引导型朋友,然而现在,就是“邪”,不管做什么都像不怀好意。 他看了一眼地上瘫坐的岑筱,心里了然。 “傅总,要做什么?” “人是我带来的,合该我带走,不劳烦温老师费心了。”傅正则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握住岑筱纤细的手臂将人拉起来,拥着离开。 离开那道走廊,傅正则停下脚步,四周很安静,但女孩的脸像头顶的灯光一样惨白无色。 他松开禁锢她的手指,看着她身体晃悠两下才站稳。 失去支柱,岑筱一个人缓缓往前走,涣散的眼神早已失去聚焦,沿着医院的墙壁,又走过一个拐角,她再也控制不住哭声,眼泪涌出眼眶,伴随着的是心底积攒已久的情绪。 铺天盖地地冲破心理防线。 悔恨、痛恨、悲伤充斥着她的内心,难以呼吸,她拍打着墙壁,甚至用额头去撞墙发泄情绪,她恨自己的决定,恨自己。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是不是就……她缩在角落里,哭得断气。 原本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的傅正则已然站在她身旁,他眼眶微 红,呼出一口气,垂眼看着她,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三年前那个少年,也是这样崩溃地、无声地痛哭。 他摩挲着指尖,然后弯腰把人提起来揽进怀里,替她裹紧外套。 她这样,他都快没有心情恨她了。 傅正则以为,自从哥哥和父亲去世,他就成了刀枪不入的硬石头,然而今天,他不得不承认,岑筱的哭声撼动了他那颗尘封已久的心。 岑筱的姥姥他见过,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退休前是航空航天专业的大学教授,因为身体原因,很早就退休回归田园生活。 那栋隐藏在花田里的小洋楼,岑筱小时候住过很久。 花田里种的都是春夏季的花,一入秋就枯萎了,干黄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有种萧瑟凄凉的感觉。自从姥姥住院,房子就闲置下来。 车子停在院子外,傅正则下车,驱赶着扑上来的蚊虫,打开副驾驶的门,声线冷硬。 “到了,要不要下来看看?” 岑筱点点头,垂头丧气地走下车,撑着无力的身体开锁。傅正则叉着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跟她进屋。 闲置许久的房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打开全部窗户通风,第一缕阳光照进昏暗的客厅。岑筱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梯去了二楼,傅正则朝门外走去。 他呼吸着新鲜空气,皱眉摘下墨镜塞进口袋,往前走了几步。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声暂时唤回岑筱的魂魄,她紧张地从窗户探头往外看,还以为是进了小偷,结果就看见傅正则半个身子陷进坑里,他满脸嫌弃,张着沾满泥土的手臂无从下手。 “你……”岑筱哭过的声音还黏糊糊的,像一团浆糊,“你先上来。” 她正在收拾衣柜里的衣服,等傅正则带着一身泥土上到二楼,他一脸怨气,从气得颤抖的下巴能看出,他强忍着怒气才没发作。 岑筱打量他一眼,低下头擦了把眼泪,认真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找一件衣服。” “能洗澡么?” 傅正则脱口而出自己的诉求。 岑筱也很想帮他解决,可是条件有限,只能摇摇头,“不能。” 最终,岑筱从衣柜深处翻出来一套温宋早些年的休闲服递给他,“你看看这个,你应该能穿。” 他们两人个头差不多。 傅正则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匆忙点点头。 他拿着衣服走进身旁的房间,这是一间卧室,装修风格和其它房间的复古风不太一样。 虽然家具都被塑料膜罩住,但依然能看出淡淡的童话风格。小床上方的尖顶窗幔,带雕花纹路的木床、衣柜,书桌上的墙面挂着大大小小的相框。 其中一张照片,是他和岑筱的合照。他控制不住伸出手去触碰,照片表面积了一层灰,却也挡不住两张笑容灿烂的脸。 点缀着小红花的奶白色窗幔被风吹动,照进来的光束里,金色小颗粒飞舞着,暖黄色的微光聚集在他周身。 傅正则目光黯然,指尖距离照片仅一寸。 要说,日子也过去快十年了,那些渐行渐远的日子,他是怎么度过的,他都忘了。 只记得此刻秋风抚过脸颊,风动,心也动。 32. 32 温宋早几年的衣服他穿上刚刚好,那时候,这个弹钢琴的练得一身腱子肉,房间里除了一架钢琴,其它都是小型健身器材,也就工作之后才恢复正常身材。 模糊的镜子里,灰色休闲装穿在身上,傅正则看起来多了几分少年气,额角带着一点擦伤,原本属于公司总裁的傲慢和刻薄在此刻成了桀骜不驯的英气。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岑筱正坐在墙角,周身放着一摞摞旧笔记本。他走过去,站定在她身边,眯眼看着。 像是老人家生前的手记,部分蓝色钢笔的字迹被水晕染开。 岑筱翻完了所有笔记本,轻轻放在一边。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如果交给姨妈,或许会被卖掉吧? 傅正则双手插兜走到窗边,遥望远处,忽然开口道:“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烧掉。” 这些都是相关专业的笔记,无论是对学天文的岑筱还是对弹钢琴的温宋,都没有什么帮助。 缩在墙角的女孩被罩在宽大的外套里,像一只失足落水的猫咪,默默舔舐着自己的毛发和伤口。 她仰头,柔软的黑发里,一张巴掌大的白皙小脸湿乎乎的,目光氤氲着雾气,看得傅正则“嘶”地吸了口气歪过头。 “我知道。” 岑筱整理好东西,拿了那件她和姥姥从前拍全家福时用的衣服。 当时,姥姥还说,往后还要穿着这件衣服和她拍一张又一张的合照。想到这里,岑筱抹了把眼泪,眼神倔强起来。 姥姥一直希望她能幸福快乐地活着。 她这样想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抱着衣服朝黑车走去。 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是冰凉的,傅正则看了眼自己苍白干燥的掌心和冰凉的指尖,将手放回口袋,跟上去。 温家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姥姥的其他遗物,气氛低沉。温家别墅平常只有温宋一个人住,温音常年出差,即便回栾城也是住酒店居多。 姥姥的亲女儿还在,按道理,丧事不需要岑筱做什么,温音简单安慰了她几句,就替她订下酒店,目送她离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眯眼仔细看,“那是……傅正则?” 温宋从楼上下来,身影颓废,“嗯,今早他也在医院。” 温音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衣服仔仔细细叠好,“明天,你跟岑筱多说几句话。” “我知道了。”温宋出了门。 偌大空荡的一楼只剩温音一个人,她将叠好的衣物放进箱子,含着泪环顾一圈,释怀地笑道:“妈,你那么疼你二女儿,最后送你的还不是我。” * 傍晚,太阳即将落山,傅正则随便找了家饭店进去,坐在他对面的岑筱始终一言不发,垂眼看着自己鞋尖。他兀自点了单。 简单吃完饭,他们坐进车里,岑筱就像个机器人一样系上安全带等他开车。 傅正则打开窗吹风,望着天边的晚霞,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烟火味。 “去哪?” 岑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傅正则启动车辆,驾车直接一路向东走。 车辆驶过起伏不平的破路,栾城老城区就是这样,过了那段路就能看见宽广平坦的大道。后视镜里是西落的太阳,前面是桥。 越过这座桥,道路逐渐平缓下来,路边多了许多海边才会种的树,建筑物也特别起来,木屋、白色栅栏,像来到一座公园。 栾城临海,而这里就是离海最近的地方。 宽阔的露台沿海修建,又从陆地延伸出去一部分,海水拍打着露出的石壁,细碎的声音悦耳动听,远处的蓝色海面波光粼粼,和将夜的天相连。 远处还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岑筱深深吸了口咸湿的空气,扒拉开乱糟糟的发丝,看着远方。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夹着一张卫生纸。 “谢谢。”她接过纸巾擦拭眼尾。 傅正则微微点头,将手插进口袋,仰头闭上眼睛感受海风的洗礼,他已经好久没来过这里了。 “晚上是去酒店还是我那里?” 他在栾城有房子。 “酒店吧,不麻烦小叔叔了。”岑筱乖巧地低语。 傅正则偏头,看着她轻笑一声,也不说破。 他们在海边一直坐到夜幕降临,远处的沙滩上光亮和欢声笑语越来越多,人们都选择这个时间过来玩水。 傅正则看了眼时间,该走了。他转头看坐在身边的女孩。 岑筱垂着脑袋,头发披散着遮住了侧脸,她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只打盹的小鹌鹑。傅正则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头。 手下的女孩肩膀一颤,看来是醒了,她睁开朦胧的眼。 “……小叔叔,几点了?” “很晚了,我送你回酒店。” 冷风吹过他的眉骨,傅正则收回目光,平静地说。 他的心被吹过的风牵动,晦暗的眸色融进夜里,海面上微弱的灯光伴着起起伏伏的浪声一闪一闪。 * 这边的习俗是人去世之后要停灵三天,这三天,岑筱就在酒店套房里度过。 傅正则把她送到这里后没离开,而是住在了她隔壁。 火化这一天,岑筱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精神萎靡。傅正则把饭送到她面前,丢下钥匙,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她。 “吃完饭我带你去殡仪馆。” 她点点头。 “衣服,吃完饭换上。” 傅正则伸着手顿了一秒,把衣服拿出来丢在床上。 她又点点头。 傅正则买的是一身纯黑色的套装,缀着小花的黑色短袖,宽松的黑色喇叭裤。 在酒店的这三天,她常常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每天早上都瞒不过雷打不动来给她送早饭的傅正则,到时,男人用尾调上扬的语气笑她。 “脸都肿成馒头了。” 现在,他就在说。 岑筱默默点头,不反驳也不答应。她洗漱完,换上衣服,苍白的脸色使她看上去虚弱得无法站立,黑发披在肩头,唇瓣干燥。 饭她没吃几口,瘦削的脸蛋动了动,放下筷子,“我们走吧。” 殡仪馆外的空地上空无一人,周围死寂,只有驶入驶出的车辆,馆内的专车停在那里。 岑筱走进会厅,姥姥生前的好友都来吊唁,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的学生,温家人站在两旁,前方最中央的桌上摆着姥姥的黑白遗照。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地上那道影子不知何时没有跟上来,消失了,她停顿一秒,攥着衣角往前走了几步,在软垫上跪下。 门外走廊的白炽灯比任何地方的都要亮,傅正则在这三天里,特地置办了一件黑色短袖,衣袖下的手臂结实有力。 他揣着口袋靠在门旁,听着里 面的动静,以他的身份,就算进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他后背离开冰凉的墙壁,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岑筱跪在地上,单薄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坚韧的小青松。傅正则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注视着她,低沉的情绪淡下来。 从前,他的大学心理老师跟他讲过一句话,令他印象深刻。 老师说,人的成长,就是一次次送走上一个自己。 而这一瞬间,傅正则觉得自己看懂了岑筱,在意识到这些后,他心口隐隐泛着疼意,这种难受的、不可言说的疼令他难以忽略。 他斜斜倚着墙,难受地舒口气,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已经轰然倒塌。 吊唁仪式结束后,岑筱和姥姥单独做完最后的告别,她从房间拖着步子走出来,连日的悲伤让她脸色看上去无比憔悴。 温音在栾城的墓园买了一块墓地安置姥姥的骨灰,以她的名义立碑,那块墓地和岑筱母亲的恰好相邻。 一身黑色西装的女人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车。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殡仪馆门前只剩岑筱和温宋两人。 “那栋小洋楼,我妈打算卖掉,里面的东西……你尽快带走吧。”温宋看着阴沉的天空说。 “嗯,等我离开的时候就去收拾,房子……什么时候卖掉?” 听他说起这个,岑筱并不惊讶,人去楼空,以后那里恐怕也没人会再去住了。 “很快了。” “好。”她点点头。 兄妹两人宛如陌生人般,一句关心的话,哪怕是寒暄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我、帮着姥姥瞒你,你怪我吗?”温宋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不敢扭头,他握紧拳头等她回答。 等来的却不是岑筱的责怪。 “我不怪你。” 胃癌的第一次手术,姥姥就切除了小半个胃部,治疗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食用流食,岑筱只怪自己,不够关心姥姥,没能早点发现。 诊断书出来的那天,温宋在住院部走廊硬生生从早上坐到凌晨,他握着手机,精神高度紧张,他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要不要告诉岑筱。 他还没下最终决定,想法就被病床上的老人家看破了。 “你以后,怎么办?” 温宋看着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无形之中被一道屏障隔开。 “姥姥让我好好生活。” 她和温宋对视一眼,抿唇露出一个没有血色的微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回头。只见傅正则朝他们走来,站定在岑筱面前,却看向温宋。 “节哀。”他略微低头以表歉意。 温宋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以表回应。 傅正则和他们并肩站在台阶前,穿着的短袖和其他人的黑色西装看起来格格不入,若不是眼里独属于商人的算计和成熟,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我会带她回雪城,继续完成学业。” 他看向温宋,替岑筱回答完了这个问题。 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斗岑筱不想参与,摆摆手说:“我先上车了。” 看着她风中离去的背影,傅正则留下一句话。 “温家给得了的、给不了的,我都会给她。” 话落,他转头深深地看了温宋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淡笑,颔首告别,快步朝停车场的空地走去。 33. 33 离开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车子在平坦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跑着。车内寂静无声,傅正则目不转睛地开着车,岑筱脑袋歪倒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心思深沉。 从现在起,挂念的人都不在了,栾城其实也已经和岑筱没什么关系了,带她回雪城尽快恢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傅正则将车停在海边,迎着海风环顾一圈,下意识摸上口袋,摸了个空他才反应过来。 绕到副驾驶那边,他屈指敲了敲车窗。 “咚咚。” 正在走神的岑筱闻声抬眼看他,目光不解。 傅正则做了个“下车”的口型,让她下车。岑筱打开车门,没了车窗的遮挡,刺眼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难以睁开眼。 海风清凉,这种感觉和普通的风带来的不一样。路上人不多,沙滩上有零零散散的游客在捡东西,阳光普照下的大海比傍晚更蓝,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盘旋着不少海鸥,它们成群结队地捕食。 岑筱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带自己来这里,扒拉开挡脸的发丝,眯眼看着海面,大海蔚蓝,波涛起伏。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傅正则两手揣着口袋靠在车门上,闻言转头看她,女孩柔软的侧脸在风中忽隐忽现。 他漫不经心地扭过头。 “想去哪?” “我……” 她实在想不出除了跟他回去,还能去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傅正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抱歉。” 他绕到另一侧接电话,海边风大,岑筱一个字也听不清。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犹豫了片刻,单手撑着车身,语气有点不确定,像是在试探,“对面新建的海洋馆开了,想去么?”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挣扎了几分钟,接完姜成文的电话,他才确定说出口。 见岑筱乖巧地点点头,傅正则单手叉着腰回过身,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略有心酸。 养姑娘其实挺简单的,怎么岑奕就不会养呢? 在酒店的那三天,午夜梦回时,他常常回忆起那些年的日子,岑筱的父亲掌管公司日理万机,傅正则算是她生命里比较重要的一员。 一直以来,他都把她当妹妹看待,把从哥哥那里学到的都倾尽全力教给她。 只是后来日子越过越歪。 * 傍海的城市都会有一座海洋馆或海洋公园,栾城的海洋馆几年前就闭馆说要重建,挡板一遮,岑筱就从初中生读了大学。 新馆也是最近才开的,线下购票很方便,岑筱披着外套站在外围,看着傅正则到窗口和工作人员交谈。 堂堂傅氏总裁,居然这么平易近人了吗? 片刻后,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傅正则是去搞特殊了,拿钱买了并不存在的VIP通道避免排长队的风险。她一边跟排队的游客解释一边小跑着,像个小尾巴跟在傅正则身后。 海洋馆处于地下,走下楼梯进入检票口,空调冷风把这里变成了避暑胜地,他们往更深处走去。 周围光线昏暗,只有沿途的黄色小灯和水缸里变化的彩灯,这里矗立着十几个圆柱形的透明水缸,厚厚的玻璃内,不同种类的水母随着呼吸灯的节奏缓慢游动。 迷宫般的“林子”让方向感本就不强的岑筱成功迷路,意识到身边的安静后她才把目光从水母上转移下来,四处找寻傅正则的身影。 这里幽暗寂静,她心里生出一阵莫名的惶恐,缓慢挪步漫无目的地走着。 刚刚还在眼前的,怎么不见了?他不会是出去了吧?毕竟照他的性子,把她丢在这里也是有可能的。 岑筱转身扫视后方,依然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游客在入口处徘徊。忽然,背贴上一堵墙似的东西,她慌忙回头。 傅正则就站在她身后,彩色呼吸灯的光淡淡地打在他脸上,在鼻侧、眼窝投下阴影,深邃的五官在这里显现出过人的优势。他目光不似岑筱那般着急惶恐,反而格外冷静,仿佛她从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懒洋洋的声音拖着尾调。 “找我?” 岑筱赶紧后退一步,下意识拽了拽下滑的外套,埋在柔软黑发里的脸动了动。 “嗯,我还以为……” “以为我走了?” 傅正则微微偏着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岑筱不明白傅正则为什么总喜欢打断她的话,他把话都说完了,让她说什么? 她小心翼翼点头。 “我不是你爸,不会轻易丢下女儿。”说着,傅正则抬脚逛到了一边,弯腰看着水缸里的水母,似在认真欣赏。 他就走了一会儿,这姑娘就找不到他了,还只会在原地怕得打转。他默默算过,他“走失”的这一分钟,岑筱才走了不到五米。 想到这里,傅正则忍俊不禁,眼里倒映着绚丽的色彩。 再往里走,冷气更甚,四处都是水流声,这里的设计别有洞天,真假植物掺杂在一起,芭蕉叶垂在人们的脑袋上方。 两侧摆着小型水缸,热带鱼、海马、小型海蛇等等海洋生物应有尽有。 岑筱轻轻触碰玻璃仔细看,原本苍白的脸终于有了色彩,这些漂亮的、身上带着彩色条纹的鱼在带有气泡的水里穿插游动。 因为触碰的动作,她肩头的外套又往下滑落一段距离。这件是傅正则的西服外套,他送去干洗后就带去了殡仪馆,当着温宋的面披在她身上。 这一刻,他禁不住内心深处的欲望,目光深沉地看着岑筱鲜活的侧脸,伸出冰凉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替她将衣领提上去。 专心看鱼的岑筱丝毫没察觉。 馆内的路比较特别,镶嵌着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鹅卵石。傅正则放低步速,揣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斜后方,余光关注着她。 就这段往海洋隧道走的路,岑筱有意无意回头看了他不下三次,到了第四次,他终于忍不住,凉凉地问:“怕我跑了?” 被抓包本就尴尬,她下意识辩驳道:“不是。” 岑筱知道自己每次装作回头的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瞒天瞒地瞒不过这个老狐狸。 “那为什么总是回头看我?” 他认真地、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却暴露了他的有意调侃。 雕塑一样的脸,任谁来了都要多看上几眼吧? 最近岑筱心情低沉,她有权利不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继续往前走。 被忽视的傅正则也不恼,也不挑刺或者暴跳如雷,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越发觉得这姑娘胆子变大了。 游客不多,隧道里人来人往也不算拥挤,玻璃隧道外是假山和珊瑚礁,魔鬼鱼从 头顶路过,成群结队的小鱼躲过水里遨游的海龟。 声音在隧道里被放大。 “晚上,是继续住酒店还是去我那里?” 这话说得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偏偏傅正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路人的侧目照单全收。 为期三天的酒店套房已经退了,她要想再住,就得再订一间,不然……去傅正则家。他在栾城的房子岑筱之前就拜访过几回。 但是如今再去,显然不太合适了。 “再说吧。”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 晚上,咸湿的海风吹过这片沙滩,不远处的树林传出扑簌簌的声音,松软的沙子经过海水一整天的洗礼变得湿哒哒的。 海水冲刷过的沙滩变得平整无瑕,她光着脚踩在上面,冰凉的海水轻轻扫过脚腕,带来一阵痒意。 傅正则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替她盯着鞋和随身物品,黑色短袖衫被风吹得变形,描出身体原本的轮廓。 岑筱看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和他对视上,心情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 失去亲人的心情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解的,自从出了殡仪馆,傅正则虽然嘴上没说过软话,也没安慰过她,可行动上却是对她寸步不离,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渐渐觉得,这个人自从那晚在酒馆对她解释了几句话后,就变了很多,变得不再那么刻薄、傲慢,对她不再是想方设法讥讽、挖苦。 时间太晚了,岑筱走回到傅正则身前,仰头望着他,“小叔叔,我们回去吧。” 昏黄路灯光洒在他肩头,他垂眼,指尖勾着她的鞋子,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回哪里去?” 若是放在从前,岑筱会把他的笑容和话都视为是在嘲讽她,然而现在,她认真看着那双略狭长的眼睛,眼里清清白白又似乎带着一分纵容。 岑筱毫不避讳,声音极轻。 “回你家?” 傅正则点头,“行。” 傅家在栾城有不少房产,原本有一半都挂在傅正则名下,后来他父亲和哥哥去世后,母亲身体不好,其他房产也归到了他的名下。 何时何地,要房有房,要车有车。 他开车带岑筱去了栾城最繁华地带的那一套房,小区寂静无声,花坛里的花花草草长得繁盛,一看就是精心修理过的。 十六层这一整层两套房都是他的,灯由外向内依次亮起,鱼缸和假山盆景间传来轻微水流声。 沙发和地面一样一尘不染,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岑筱换上鞋,跟在傅正则身后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打量这里。 房子定期有人来打扫,还是老样子。 在外跑了一整天,傅正则已经好久没这么疲惫过了,他随手推开卧室门,两手交叉抓住短袖下摆往上翻。 身后,恰好转头看过来的岑筱反应过来,瞬间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捂着嘴巴和双眼往后退,不慎撞到墙角。 傅正则动作一顿,松开衣摆放下手,侧头用半张扑克脸对着她,声音隐隐透露着一丝烦躁。 “我去洗澡,跟着我做什么?” “哦,我忘了……” 岑筱踏着小碎步退出主卧。 傅正则的手又放在衣摆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次卧有卫生间,东西还放在老地方。” “你记得吧?” 34. 34 入夜,客厅的夜灯明明灭灭,鱼缸里的灯透过水流和玻璃在地板上投出一片粼粼波光,水流声被寂静的夜无限放大。 房子隔音做得很好,几乎听不见任何其他杂音。 次卧的窗户开在房间拐角处,拐角外接了一个向外延伸的小阳台,阳台上放着几盆假花,花枝缠绕在栅栏上。 凌晨两点多,岑筱做梦被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她从薄被里爬出来,靠在床头,伸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 下午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傅正则出去接电话的那段时间,她见到了当年处理她爸爸案件的警察叔叔,对方见到她也很惊讶,问了她近况。 对方在得知她现在借住在傅正则家时,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叔叔,怎么了?” 当年的事被判定为意外,她爸爸跟傅正惟的死亡毫无关系,可他的表情也不像是单单只对他们住在一起而震惊。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姑娘,好好读书吧……” 暖黄色的光笼罩着她的身体,给她潜意识里带来一些暖意,岑筱收回神,整理下衣领。 房间她没住过,但是东西放置的地方她还算了解,她撩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可桌上的玻璃杯已经空了。 犹豫片刻,岑筱穿拖鞋下床。 她在这里没有睡衣,临时借用的傅正则的新T恤,不得不承认,他衣柜里的衣物都是黑色居多,黑压压一片,就像他的性格,很擅长压抑别人。 推开门,斜前方的主卧房门紧闭。她走下客厅和这边交界处的三层台阶,借着微光朝放着水壶的茶桌走去。 她小心翼翼避过所有桌角、座椅和垃圾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可就在即将到达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她的小腿,岑筱来不及刹车直接一个趔趄高举水杯向前倒去。 “哗啦——” 在脸接触玻璃碎片之前,一只手揽在身前接住她,一把将她人扶稳,按在沙发边缘坐好。 惊魂未定的她还没走出刚刚的意外,一个冷硬得无情的沙哑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吓唬人?” 傅正则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疲惫得吓人,他往后一靠,胳膊打在沙发背上,无奈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他在床上睡不着,只好到客厅借水流声入睡,结果才躺下没几分钟,就被这姑娘强行开机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岑筱尴尬得连头都不敢回。 “抱歉,我原本是想出来倒杯水的。” “小叔叔,你……怎么在这躺着?” 她回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傅正则眼睛红得厉害,满脸写着“不高兴”三个字,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哪怕因为工作连轴转的时候他都不至于这个状态。 傅正则默不作声,只是探身朝地面伸出手,拾起几片稍大的玻璃片丢进垃圾桶。 岑筱打开小灯,拿来打扫工具。 “我来吧。” “不用。” 傅正则坐在沙发上,长腿曲起,打着手机手电筒弯腰认真拾捡,捏起那些细碎的玻璃包进卫生纸里。 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碎片没办法拾捡,她放下工具,到工具柜里翻找起来,拿出一卷宽的透明胶带回到他身边蹲下,扯出一大块咬断。 “我用这个粘一粘就好了。” 两个人大半夜埋头处理了十几分钟的玻璃片,终于将所有废弃胶带塞进垃圾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盏暖黄色呼吸灯一言不发。 茶几上放着两个玻璃杯,傅正则随手倒了一杯水放桌上推过来,“水。” “谢谢小叔叔。”岑筱拿起水杯咕嘟咕嘟喝下几口才终于解了渴。 桌上另一个杯子里也是清澈的液体,从刚刚的气味里,岑筱暂且判断它可能是酒。 果然,傅正则拿起那杯液体喝了一口,浓重的酒气瞬间弥散开,她禁不住皱了皱鼻子,可那令人窒息的味道还是往她鼻腔里钻。 她不知道傅正则是不是醉了,试探地问了一句:“小叔叔,你要不要回房间?” 傅正则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他坐直身子,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客厅里只有他略粗重的呼吸声,一分钟后,声音消失了。 确定他睡着后,岑筱想回房间,结果刚一动弹,一只手就打在她背上,落在她身后,她无奈地帮他将沉重的手臂摆放好,结果此人就这么直直地朝她倒下来。 傅正则的脑袋枕在她肩头,她只好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贴上柔软的靠枕。 那头短发扎得她脖颈又痒又疼,岑筱脱困无望后逐渐放弃了回卧室的想法,想着他也照顾了她很久,便认命般地合上眼睛休息。 * 第二天傅正则被鱼缸里的气泡声吵醒,他头痛欲裂,揉着酸痛的脖子坐直身子,待彻底清醒过来后才去看身边人。 看清人后他猛地一愣,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目光落在茶几剩余那半杯酒上。 昨夜的记忆逐渐涌现在他脑海里,半夜睡不着跑来客厅,结果又碰上岑筱出来接水……他捏着眉心,起身要走但又一顿。 姑娘歪头靠在沙发上,一条腿老老实实放着,另一条腿翘起搭在沙发边缘,白色T恤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脸色红润了些,正睡得香甜。 傅正则弯腰,轻轻放倒岑筱,把搭在外面的腿抬上沙发,又到次卧找来她盖的毯子展开,帮她盖得严严实实。 那颗脑袋歪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扶住额头和下巴,帮她正过来放好,撩开那缕遮脸的额发。 岑筱迷迷糊糊从沙发上醒来时,睁眼就看到白色天花板和精致的吊灯。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毯子,四下不见傅正则的身影。 她站起身先去洗漱,手指沾了点水整理好头顶翘起来的几缕发丝。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洗漱完走出去。餐厅的桌上放着刚买来的早餐,傅正则要吃饭打个电话就够了,为什么还要亲自下楼呢? 他已经换了衣服,穿着最普通的短袖和短裤,脸色要比昨夜好看很多,汗水顺着下颌线流进颈窝,他扫了一眼岑筱。 “醒了?” “你去跑步了吗?”岑筱关心道。 “嗯。”傅正则走进卧室,这一次,岑筱没有跟过去。 桌上的早餐热气腾腾,她刚好肚子饿了,坐下打开粥盒,是她爱喝的八宝粥。 傅正则最讨厌的。 她意外地往主卧的方向望了一眼,房间门没关,能隐约听见水流声。 忽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铃声响了,来电显示是温宋。她和温宋唯一能联系的锚点应该是那座小洋楼。 “喂?” “岑筱,房子卖了。” 意料之外,居然卖得这么快吗?她瞥了一眼主卧,压低声音。 “那……那我今天就去收拾东西,能把买家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说:“我转告过了,买家说可以先放着,房子他不急用,到时候他亲自联系你。”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好吧,麻烦你了。” “嗯。”温宋顿了片刻,“你现在还在 酒店?” “没有,我现在和傅总一起,很快就回雪城了。” 她和温宋之间没什么好聊的,说得越多就越尴尬,还不如尽快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傅正则穿着睡衣从主卧走出来,随手关上卧室门,刚洗完的黑发一缕一缕的,从发尾往下滴水。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毛巾一点点擦拭。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小叔叔,我姥姥的房子卖掉了。”她低头喝了口粥,声音温软。 傅正则擦头发的动作一滞,行动都变得不太自然,将毛巾一丢,神色寡淡。 “哦,恭喜。” * 在傅正则家待着,岑筱没心情看手机,只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机里的新闻,一坐就是一整天。一直到傍晚时分,傅正则才带她出门。 街道边的环卫工人正在打扫落下的叶子,路两旁的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 树下的冬青丛花池倒还“春意盎然”似的。 路上人不多,窗缝漏进来的秋风有些寒冷。车内空调温度也不像从前那样低。 车辆停在那座熟悉的房子前,这里是岑筱从前的家,公司破产、岑家负债的那一年,岑家别墅被封,岑筱和父亲在温家的帮助下搬离这里。 别墅被封,其中还有傅正则的手笔。 车内寂静无声,岑筱看着窗外不说话。 “下去看看?”傅正则说。 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他清楚岑筱的性子,如果她能把他当踏板,她也会离开雪城,远走高飞。 岑筱倔强地不语,只点点头。 别墅大门上贴着封条,上面的字岑筱看得都背过了,傅正则打完电话,伸手撕了那两条,从口袋拿出钥匙递到她面前。 岑筱接过来,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只听“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切如梦似幻,她走进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枯了,长时间无人修理,角落里杂草丛生。她打开第二道门,踏进房子。 没人照料的房子就像人一样也会老去,地上、家具上都铺着一层薄灰,让人无从下脚。 “家”这个字距离她已经很遥远了,岑筱鼻尖一酸,朝二楼走去。 主卧是父亲和母亲居住的,墙上的结婚证还在,桌上摆着一张木质相框,身穿芭蕾舞服的妈妈站在舞台上朝摄像头微笑。 岑筱眼前一晃,忽然一阵眩晕感涌上来,浑身颤栗,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她。 傅正则一直跟在她身后。 “没事吧?” 她摇摇头,发现他握着自己的手臂还没松开,用劲儿扯了扯,傅正则这才顺势松开手,放回腿侧。 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蒙了尘,仿佛这里有人住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岑筱从自己衣柜里取走几件衣服,意外发现一个藏在衣柜深处的铁盒子。 当时初中盛行这种“时间胶囊”,岑筱要留给未来自己的东西实在太多,特地用了这个盒子。铁质物件易生锈,盒子边缘已经开始掉皮。 她小心翼翼打开,指尖抚摸过那些纸张和小物件儿,一件一件回忆着。 在岑筱走进她的卧室时,傅正则就止步门外了。他站在二楼往下看,那些旧日的回忆正在慢慢苏醒。 一直尘封下去是这座房子最好的结果,要想拿回居住权,岑奕欠的那些债务必须补齐到一定程度。偌大的公司破产,他身为公司最大的股东背负的只会更多。 不知不觉,傅正则的手搭在实木栏杆上,指腹沾了一层滑溜溜的灰尘。 他细细摩挲着指尖,眸色越来越深。 35. 35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回到雪城,黑车缓慢驶入盼春路,两侧高大粗壮的梧桐树拔地而起,青森森的像一条不见底的隧道。地面和花坛上落满了宽大的黄色梧桐树叶,仰头看,微弱天光终于从树枝间投下来。 最近气温骤降,现在是傍晚,往常热闹的湖边此时空无一人。 空中下着牛毛细雨,一丝丝在玻璃窗上拉长,天色朦胧,看样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车辆停在别墅外,岑筱靠在车门上还没醒,蓬松的长发披在肩上,隐约露出下颌。 细雨转成小雨,别墅门开了,季岚举着一把略大的黑伞急匆匆走出来,得知傅先生今晚回来,她特地延后了下班时间。 傅正则推开车门,季岚一愣,“傅先生,您……” “没事。”他低低应了一声,快步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扶住岑筱歪倒的身子,另一只手穿过她膝窝轻松将人抱起来。 黑伞罩在头顶,皮鞋踏过路上薄薄一层积水,走进大门,他不禁垂眼,女孩依然睡得很沉,红润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心口,额发凌乱。 “咚、咚、咚。” 比雨声更大更清晰的是他的心跳声。似乎有另一种微妙的悸动代替了恐惧和逃避。 * 花园里的花草都换了一茬,重新开得茂盛起来,露台上种着非应季的玫瑰花,散发出淡淡的、纯净的花香味,像是特意请调香师调过香。 蓝色窗幔扎在两侧,从窗口往外看,低头就是后花园,曲着的青石砖路镶嵌在平坦的黄色草地里。 岑筱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站在露台扶着白色栏杆往外看,之前还能听见的虫鸣声现在都没有了,清凉的晚风吹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穿着睡衣,依然睡眼朦胧,捞下手腕上的黑色皮筋扎起头发,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走廊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走下楼梯,客厅桌上的台灯开着,傅正则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搭在一旁的扶手上撑着额角,听见动静,他歪着头斜斜地看过去。 “醒了?” “嗯。”岑筱走过去,娃娃领的白色睡裙裙摆飘荡着,她立在傅正则身前,身上的光和黑暗中的他形成鲜明对比,一明一暗,“小叔叔,你……还不睡吗?” 她能清晰感受到傅正则对她的态度慢慢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过惯了被他针对的兢兢战战的生活,这样的变化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那截洁白的小腿就在他身前,傅正则视线一扫而过,目光微变。 “饿吗?饭在厨房。” “你吃了吗?” 傅正则抬眼看她,“我不饿。” 下一瞬,他便站起身,毫无心理准备的岑筱下意识后退一步,腿恰好撞上冰凉的茶几,她站不稳身子一歪,极强的求生意识让她伸手去抓一切可抓的事物。 她精准地抓到了傅正则的衣襟。 男人被她扯得向前倾身,微微垂下的脑袋挡住了天花板的小灯光,他一手捞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 惊魂未定的岑筱此时心跳飙升,无法控制地红了耳尖,她瞬间松开手往旁边挪了一步,一脸抱歉。 “抱歉,我……” 她后退一步,傅正则就上前一步,细细打量她的神情变化,一遍遍在心里分辨斟酌,终于伸出手,苍白冰凉的指腹扫过她的下颌,停在下巴尖。 他眯眼靠近,低吟道:“怕我?” 岑筱巴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没,就是……还不太习惯……” “和我待了这么多天,现在才说不习惯。” “岑筱,你反应得是不是有点晚?” 温和宠溺的语气在岑筱听来却令人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吞咽,紧张地抓住衣服。这语气让她沉溺在危险的“温柔乡”里,她宁愿天天过之前的日子。 傅正则这个人,坏的时候危险,好的时候更危险。 “我……我先去吃饭了。” 她眨眨眼,趁他还没说下一句便转头跑开了。 望着岑筱急忙离开的背影,傅正则幽深的目光像寒冰一样化开,他摩挲着指尖,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独属于少女的体温。 温暖得……令人觊觎、贪恋。 蓦的,他笑了,笑容温和。 * 开学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学校继续上课,雪城的气温比栾城要低一些,十月中旬几乎是气温骤降,树上的叶子基本都掉光了,落在地上被风吹起一阵波涛。 凉风吹不透岑筱,每次李语祯和佟言裹着厚外套抱怨时,她就笑而不语。 也许是对低温免疫了吧。 中午,岑筱提着刚从食堂打包的饭走进宿舍,她前两天上午最后一节都有课,连续吃了两天外卖都快吃吐了。 “哗啦”一声,对面上铺的床帘就被拉开,佟言一头波浪长发垂下来,她瘪着嘴。 “岑筱你知道吗?我分手了。” “啊?”正在脱外套的岑筱听了一愣,将饭放进饭盒,转头震惊地看着正在下床的佟言,“是不是假期发生什么事了?” 她记得佟言和她男朋友是高中同学,一起携手走了三年,放假前两个人还约着一起吃饭。 佟言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拆开新买的牙膏开始刷牙。 “他劈腿了,这种男的就该天打雷劈,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就一个男的,再找就是了。”佟言狠狠叹了口气,开始刷牙,开始苦大仇深,“以后你要是遇见帅哥,一定要替我要个联系方式。” 岑筱拍拍她的肩膀,替她摘掉头发上的纸巾毛絮,从打包带里拿出那根热气腾腾的烤肠,郑重其事地递给她。 “买的现烤的,送给你吃,还是你最爱的藤椒味的,怎么样?” “我靠,你对我真好!” 佟言性格不算活泼,但很大方,爱恨分明,什么爱恨情仇说得头头是道,最主要,她是个超级自律的大懒人。 每天固定上床,遇上调休就随机给自己放假,一点也不委屈自己。之前中午和男朋友打电话,也从不影响岑筱的休息。 “对了,你跟那个……什么学长,哦对我们直系的那个学长,就我们上次一起出去吃饭你跟李语祯和我说的那个。”极速刷完牙的佟言已经戴着发箍敷着面膜开始啃岑筱“施舍”给她的烤肠,“发展得怎么样了?” 正在扒拉饭的岑筱身躯一震,接住差点从头上掉下来的发夹,拌着饭菜,企图蒙混过关。 “什么呀?我怎么不记得了?” “好像叫秦之乔,我看他跟你走的挺近的。”佟言眨眨眼睛。 岑筱喝了口水咽下去,故作思考状,“是吗?开学后我俩就说过一次话,好像也没什么……” 开学后,她和秦之乔就在手机上聊过一次,还是酒馆工作交接的问题。而李语祯专业组织了为期七天的实践活动,去郊外养殖场体验,基本碰不到手机。 “别忘了我可是火眼金睛,他对你那么特殊绝对另有所图,我看他其实也不错。而且啊,我赌他今晚绝对会找你。” 事实证明,佟言不仅是火眼金睛,还是个预言家。 吃着饭,岑筱的手机就震动一声,她点开一看。 【秦之乔:岑筱,我想问一下,你今晚有时间吗?】 【一颗星星:有的,怎么了学长?】 【秦之乔:是这样的,我最近有节水课布置了个奇葩作业,需要和陌生女同学一起完成一件事,我手里有两张电影票,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拿着手机的岑筱深吸一口气,抿着唇。 最近确实听其他学院的同学吐槽过这种课下作业,没想到,这个作业居然以另一种方式落在了她身上。 她在学院没认识其他直系学长,很多重要问题都是询问的秦之乔,每次他都很耐心地跟她解释。就冲这点,岑筱就不 太好意思拒绝。 毕竟,这也是秦之乔第一次找她帮忙。 【一颗星星:行,时间地点你定吧,学长。】 下午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课,岑筱坐在最后一排背了一整节课的单词,刚刚还在玩小程序游戏的佟言坐在她身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终于,下课了。 她们两人结伴走出楼门,佟言要去校门口拿外卖,她们在校外的外卖柜前分别。 “回来一定要跟我俩同步进度哦~” 岑筱简直被佟言的八卦心折服了。 “行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帮你带?” “我想吃商场负一层美食街那家的鸡柳大人,破费啦!” 万达广场离雪大不远,打车几分钟就能到,她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害怕像上次那样的事再次上演,决定还是跟傅正则报备一下。 【一颗星星:小叔叔,我晚上和同学有约,需要晚回去一会儿。】 一直到秦之乔姗姗来迟,对话框都只静静躺着她发的那一条消息。 秦之乔见她心不在焉,“怎么了?是家里有事吗?” 岑筱抬头对他笑笑,摇头,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没事儿,我点了两杯奶茶,到了我去拿。” 相处了有两个月,秦之乔已经摸清了她的性格,除了和李语祯那样的好朋友,岑筱对任何其他人都是“不愿意亏欠”。 他帮她一个忙,她一定会找其他时候还回来。 秦之乔:“好。”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秦之乔挑选的不是什么老套的文艺片,也不是恐怖片,是一部国外动画大ip,这个时间来刚好避开假期客流量最大的时候。 秦之乔取了票,转身就看见岑筱提着两杯奶茶朝自己走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水润的眼睛亮晶晶的。 检完票,他们走进影厅,就在这时,岑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巧的很,电影也刚刚开始,金色龙标滑过巨大银幕。 【小叔叔:电影开始了吧?】 刹那间,岑筱的心就沉进万丈深渊,一阵失重感席卷了她。她转头急切地扫视了一眼整个影厅。 没看见傅正则那人。 “怎么了?”秦之乔关切道。 银幕上变化的光打在人脸上,岑筱恍惚地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轻声说:“没事……就是我朋友给我说了一个八卦。” 手机又一阵。 【小叔叔:出来拿东西。】 “抱歉学长,我去一下卫生间。” 岑筱双手合十说着不好意思,猫着腰飞快跑出影厅,舒了口气往检票口走,入口处四下无人,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手机。 正当她以为傅正则故意耍她时,一个外卖员从角落小跑过来。 “您好,请问是岑女士吗?” “我是。” 她一脸茫然。 “这是您的家人给您点的。” 一束六只白玫瑰。 淡淡花香绕在她眼前,岑筱接过玫瑰花,磕磕绊绊地说:“麻烦了……” “不麻烦,您的家人让我提醒您看手机,再见。” 拿着一束格格不入的白玫瑰,她走得格外慢,不知道待会儿进去该怎么说。 【小叔叔:喜欢么?】 对面影厅似乎是播放完了电影,观众陆陆续续往外走,一个小女孩被她手中的玫瑰花吸引了目光,拉着她妈妈的手说:“妈妈你看,这个姐姐的花好漂亮!” 岑筱像见到了救命恩人一样,走过去弯腰,笑着问:“小朋友,你喜欢吗?姐姐不方便带着,送给你好不好?” 经过小女孩妈妈的同意后,岑筱终于送走了这个烫手山芋,安心走进影厅。 坐在舒适的座椅上,她鼻息间似乎还萦绕着玫瑰的花香。 傅正则那样的人,送白玫瑰,是不是有点脱离他的人设? 36. 36 回去的路上,车内一片安静无声,车载音响放着司机喜欢听的抒情歌,王菲的歌声清亮顺畅。岑筱转头,看了眼身边的秦之乔,想起佟言中午说的话,内心一阵纠结。 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姑娘,盼春路99号,到了。” “好。”她拿上包,打开车门,“学长,我先走了,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秦之乔冲她挥挥手,昏暗中,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着光,笑容温和,连声音都像山间流淌的泉声,“好,注意安全。” 顶着习习秋风,岑筱裹紧了淡紫色的针织外套,这是个假两件,紫色针织部分就到肩膀下方,袖子是由较薄的米白色布料制成,还是灯笼袖,袖口扎着两只小花作扣子,穿在她身上青春靓丽。 黑森森的盼春路,像一条通往其他世界的时空隧道。 岑筱输入密码,踏入这条路的终点,盼春路99号的别墅。 一楼看似空无一人,但她已经摸清了傅正则昼夜颠倒的习性,她慢步走到沙发边,垂眸看去。 沙发角落,空无一人。 岑筱瘪瘪嘴,忽然感到口干舌燥,朝厨房走去。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终究玩不过他。 * 在她回来半个小时前,傅正则就离开了一楼,他先回卧室洗了澡,顶着一头没吹干的湿发走向走廊尽头。 从栾城回来那天,他就注意到用来遮住这幅画的纱布已经掉落一半了,还差一半,油画的真面目…… 复古的壁画风格衬得他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忧愁,昏暗的角落,他凭着记忆打开那盏小灯。 昏黄的微光洒下来,他伸手,扯住纱布一角掀开。 浩瀚深邃的宇宙,蝴蝶星云生长在最中央,成为这幅画的焦点。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蝴蝶星云扇动翅膀,星星也随之扑闪。 傅正则松手,任由纱布晃动着遮回去。 他目光复杂,内心一直在纠结,那种疼就像有人在撕扯他本就脆弱的心脏。 他像一个卑微的窥视者,在这个宁静的夜,趁着无人偷偷窥探自己的内心一角。 忽然,楼下传来开门声,傅正则抬眼,微光照进他的眼睛凝聚成神,转身间,适才略悲恸的神情瞬间变得冰冷平静。 她今晚……又是和谁一起出去的呢? 傅正则像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魅,顶着湿哒哒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行至楼下,在看见半个身子探进冰箱找东西的岑筱时,他放任嘴角上扬。 宽松的牛仔裤包裹着她笔直纤细的腿,腰肢因探身的动作微微塌下去,紫色针织衫贴在她单薄的背上。 冰箱里没有水了,岑筱拿了几瓶常温的放进去,正在努力安排位置。 大功告成后,她搓着冻得冰凉的双手,推上冰箱门,拿着水欲要转身。 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按在她腰身旁的桌沿上,手臂干脆地横在她腰间。隔着空气,她都能感受到他紧绷成弓弦的身体。 “你……”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她心里的惊吓不多,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眼前人。 那双眼睛低敛着,缓慢向上,落在她锁骨处,他炙热的气息离她的额头仅仅一寸,岑筱抬起手隔开距离。 傅正则将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刻意压低的声音沙哑。 “去哪了?” 岑筱意外地看他一眼。 “你不是都知道?你跟踪我?” “呵。”他另一只小臂撑在她耳边,几乎是将人完完全全困在怀里,他离得更近,“可是岑筱,你得跟小叔叔说实话啊。” 此话一出,岑筱再也沉默不了了,她死死抓着衣角忍住恐惧,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傅正则的内里,和她一样,烂透了。 “我、我困了,先上去休息了。”岑筱镇定下来,鼓足勇气一把推开他,飞速解释完就要跑。 被推开的傅正则也不恼,随意笑笑,伸手握住那截皓腕往回一扯,轻而易举将人扯回面前。 “岑筱,别做让我不开心的事,后果你一直都很清楚。” “联系不上你父亲吧?”他笑得瘆人。 “你……”岑筱愤恨地看着他,扭着手腕挣扎,却终究挣脱不开他的禁锢,“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永远待在小叔叔身边。” 望着傅正则此刻堪称温柔的眼睛,她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惊讶地看着他,忽地笑了。 “我明白了,我不会离开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她一口咬在傅正则手腕上,逼得他不得不松手,岑筱最后留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便果断离去。 傅正则表情凝滞一瞬,再伸出的手扑了个空,温柔地抚摸了空气,那段空气似乎还留有熟悉的体温。 * 接下来的几天,岑筱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高数课上,老师在台上一边讲着他的古老课件,一边在黑板上敲敲敲,台下听课的学生有一半。 佟言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睡觉,每次岑筱都特别感慨羡慕此人的睡眠质量。 “后面那些睡觉的同学啊。”讲课声戛然而止,老师扶了扶眼镜,扶着讲桌往后望,“这么困吗?这才早上第二节啊。” 拿着课本假装听课的岑筱连忙戳醒了身边的佟言,后者从桌上慢慢直起身,托着腮直愣愣地看着黑板。 “我听不懂他讲话怎么办?” 高数老师讲课带着独一份的口音,他们外地学生听着听着就神游天外了。岑筱上课也只能听懂一半,然而她现在的书上一个重点也没画。 佟言低声笑道:“你最近怎么跟跑了魂儿似的,遇上什么事儿啦?” 说了她也不能理解,何况关于傅正则的事她还不敢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走吧,下课了,出去吃饭?” “李语祯好像回来了,直接接上她走吧。”别人都在收拾书和笔,只有佟言揣上手机就走。 最近太阳失踪,天空都阴沉沉的,昨晚刮的大风吹倒了两旁不少单车和电动车。 校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这是动物医学专业为活动出行租的车,这是农学院最后一批参与活动的学生,等了片刻,李语祯从车上跳下来,拖着行李箱四处找人。 “我回来啦!你们猜猜我都干什么了?”她兴奋地蹦蹦跳跳。 岑 筱和佟言相视一笑,凑近像两条小狗一样在她周身闻来闻去。 “都洗干净了没有味道,不信你们闻。”为了向她们证明,李语祯揪着衣服猛猛凑近。 衣服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她的手上也只有洗手液的味道,部分皮肤都洗脱了皮。岑筱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护手霜帮她涂上,一行人嬉嬉笑笑往餐厅走。 “其实养殖场也蛮有意思的,但是如果让我去那里就业,我还得好好考虑考虑。”李语祯像三天没吃饭的猫,饿得对着干米饭就开始囫囵吞咽,“对了。” 她擦擦嘴角的饭粒,心满意足地说:“下一批就是你们专业了,我听说你们班过几天就走,嗯——” “嗯?”岑筱有想过,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我觉得吧,你们专业应该比我们轻松一些,可能是泡泡天文馆?或者去观星玩玩。咱们雪城有这个条件的。” 雪城确实有个空旷的高地很适合专业观星,每年这个时候,夜空一望无际,不少全国各地来的专业人士都会选择那里观测。 去年的流星雨还出了不少神图。 佟言夹了块菜,“那可太好了,我上高数课早就上够了。” 岑筱也相当期待,很早之前她就向往那个地方了,只是观测位置最好的特殊区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随意进出的。 况且,她和傅正则的关系越来越奇怪,能借这个机会远离他几天也是好的,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她喜滋滋地扒拉一口饭到嘴里。 李语祯:“而且我在车上听那些老师说,你们专业的设备也更新了,体验比前几届都要好。” 佟言:“为什么?学校有钱了?” 岑筱也不吃饭了,全神贯注听她说。 李语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因为啊,傅氏集团那个傅总投资了学校一大笔资金,尤其是对你们专业格外青睐。” 岑筱:“……” 这个饭怎么变得这么难吃? 毫不知情的佟言恍然大悟,“哦——他、我记得他好像是我们直系学长哎!”她揽过岑筱的肩膀,兴奋地拍着。 为了不扫她的兴,在李语祯带笑的目光下,岑筱控制僵硬的脸部肌肉扬起一个机械的笑容。 她得找个时机告诉佟言,不然一直瞒着她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 回到宿舍,岑筱把包往椅子上一挂,自暴自弃似的一屁股坐下。 “今天是周五,你是不是得去你老板家上家教课啊?”佟言划拉着手机,想着买个什么样的新粉底液才好。 “嗯——” 说起家教课,岑筱就心惊胆战。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禾润给她出那么高的课费了,合着还得连狗一起教,每次去,光抓狗就耗费了她一半精力。 “我们下午什么课?” 岑筱看了眼手机里的课表。 “英语,你去吗?” “英语啊,那必须得去,这个老师点名可严格了。” 岑筱心事重重地整理桌子,她还以为上了大学就能轻松点,没想到大学才是她噩梦的开始。 世界什么时候能对她再好一点。 37. 37 晚上,岑筱如约来到禾润家楼下,她仰头望着那层亮着的阳台,阳台上有个晃动的黑色人影,她没太在意,刷了禾润给她的卡。 刚在门前站定,她就已经听见门内传来的“werwer——”,她仿佛看见那条浑身肌肉的狗甩着耳朵向她跑来的场景。 有人开门。 门一开,岑筱看见来人瞬间愣住,“何医生?” 何司彦穿常服的样子要比穿白大褂年轻不少,甚至看起来有了些青春活力,要不是那副眼镜,她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何司彦笑着退开一步,“进来吧,桌上有水果,我就不打扰你们上课了,待会儿上完课去体育场就行。”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点点头。 进门之后,何司彦就下楼去了。岑筱换好鞋,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狗狗零食,吸引着混世魔王往一边去。 姚杳从房间跑出来,“岑筱姐姐我想死你了,这次考试我比上次有进步哦!数学考了我们班第三呢!” “是嘛?”岑筱摸摸她的头,牵上她的手,“咦?你小姨呢?” “他们去下面体育场了,刚刚何叔叔是回来拿手机的,我们不要管他们了,快上课吧!” 岑筱对“他们”这俩字很好奇,但难得姚杳今天的学习劲头这么足,她得趁着这个劲头多教她点知识。 八点半,岑筱走出卧室倒了杯水,禾润家很大,靠近阳台的地方摆着两盆发财树,她意外瞥见茶几上放着的一串车钥匙。 熟悉得她能脑补出那双手摩挲它的样子。 她怎么会下意识想到那个人?岑筱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回到卧室。 半个小时后,岑筱准时给姚杳下课,疲惫的小姑娘白天在体育场和朋友玩了一整天,晚上又被拎着学习,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岑筱给禾润发了条消息。 【一颗星星:姚杳睡了,我先走了姐。】 【禾润老板:好,你帮忙把桌上那串钥匙拿上吧,来体育场就行。】 岑筱大概已经猜到谁在体育场了,她熄灭手机屏幕,拿起钥匙换鞋出了门。 楼层太高,电梯下行需要的时间更多,她甩着手里的车钥匙,不知道傅正则那个老狐狸心里又打的什么算盘。 室外气温不高,目测十来度的样子,曲折的窄路两侧种了高大的杨树,几片叶子在风的驱使下飘落下来,岑筱从小就抗冻,背心外面套绿色派克服。 她双手揣着兜慢慢上坡。 雪城中心市区最大的体育场,管理相当严格,二十四小时开放,但这个时间已经不允许小孩子进场了。她下意识朝篮球场走去。 透过网格,她很快捕捉到那个飞跃的身影。 岑筱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感受这里的青春气息。明明才过了半年,她却觉得青春已经离她很遥远很遥远了。 “喝点热乎的?” 禾润走过来,朝她递来一瓶热过的水。她道谢,接过来暖手。 “怎么样?今天累吗?” “还好,我挺喜欢姚杳那孩子的,听说这次考试有进步。” “是,一回家就跟我说了。”禾润扎着丸子头,短裤运动鞋,手里还拿着一副羽毛球拍,“你觉得……傅正则这人怎么样?” 禾润跟她提过两次这个人,岑筱也只当他们八卦,她轻撩了下刘海,语气轻松自在。 “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注定只会渐行渐远。 禾润笑而不语。 “其实,我觉得他还挺接地气的,除了工作的时候,其他时间跟我们平民老百姓好像没什么差别。” 岑筱淡淡地“嗯”了一声。 其实她也觉得禾润说得没错,相比傅氏前几任掌权人,他过得平凡多了。小时候,她几乎没见过傅正惟,只听说他住在傅家的庄园里,每天出行都有专人接送,各种抓拍都是在拍卖会上。 不像傅正则,坐着迈巴赫逛商场、开劳斯莱斯参加婚宴、亲自买东西、正大光明回母校……最符合人设的一次,还是动用权力乘私人飞机回栾城。 岑筱怀疑他是不是还没脱离富家小少爷的人设。 就走神这一会儿的功夫,篮球场上的对抗赛就结束了。傅正则一身黑倒是看不出来,何司彦的白色T恤几乎全湿透了。 何司彦摘下眼镜,手上全是灰,只好伸到禾润眼前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帮我擦擦眼镜呗,求求你了。” 不是,何医生?人设崩了吧?岑筱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敢坐在那一动不动用震惊的余光关注。 眼前忽然罩下一个黑影,岑筱吓了一跳,只见傅正则弯腰和她挨得极近,然后……他取走了放在岑筱身旁的外套,搭在肩上,岑筱不自在地正了正身子,唤了一声“小叔叔”。 他那张五官优越的脸,堪称人神共愤。 傅正则用玩味的目光垂眼扫视她,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敛起眼中笑意。 “车钥匙。” “哦,等一下。” 岑筱维持着冷静的表情,从口袋掏出钥匙递给他。 他们指尖相触一瞬,看着那只骨感极强的手把玩着钥匙,岑筱忽然有些不自在,那上面……肯定还留着她的体温。 这么想,属实有点…… 她走神的样子像个蹲在地里的白萝卜,木愣愣的,傅正则越看越想笑,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见她脖子一缩。 “我有洗过手。” “走吧。” “哦。” 她不得不承认,傅正则正常的时候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回去的车内,岑筱问出了困扰她半天的问题。 “你投资了我们学校的室外实践活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傅正则说话的语气不再是恭敬客气、温顺随和的。 “嗯。”傅正则单手掌着方向盘,声音沉闷。 “我还有个问题。” “问。”傅正则说得干脆利落。 “我爸怎么样?” “呵……” 他斜睨了她一眼。 “平安无事。” 岑筱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望向窗外幽深模糊的夜色。 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来,她还是那个单纯快乐的小女孩。可是命运太残酷了,偏要她在自愈的时间里一遍遍撕开自己的伤口舔舐。 窗上倒映着她的影子,趁着傅正则没注意,她偷偷擦掉眼尾渗出的泪水,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 三天后,岑筱班级就被通知了外出实践活动的具体时间和需要携带的东 西。 恰好这天下午禾润带姚杳出门,家教课可以暂停一天,下午的高数课刚结束她就收拾东西和佟言告别。 刚迎着秋风走出校门就看见那棵并不起眼的树下,一辆黑车静静停在阴影里。她只顿了一下就朝车的方向走去。 驾驶座上是戴着墨镜的司机小王,岑筱挪开放在副驾门把手上的手,转而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将包放在腿上。 傅正则一看就是刚从公司出来,西装革履,气质矜贵,他摘下鼻梁上的框架眼镜,捏了捏眉心,躁郁之气瞬间消散。 因为季节,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车内装潢又是暗色系,寂静的气氛略显压抑。 “明天要去观测站?”他冷淡地说。 雪城专门的天文观测中心,雪大的天文专业在那里开通了特殊权限。 “嗯。” 一路上,两个人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车辆驶入盼春路,阴森森的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车平稳地停在别墅外,傅正则整理了下衣襟,下车,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倒让他有点正人君子的样子。 岑筱的行李不多,在那里待三天,吃住行都不用他们担心,只需要带最基本的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物就够了。她和佟言用一个行李箱。 中午的时候佟言就已经叫了跑腿把她的物品送到这边,岑筱只需要装进去。她整理好行李,将行李箱竖起立在墙边,随手擦了把汗把头发夹起来。 “咚咚咚。” 有缓慢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季岚已经下班了,能敲她门的只有一个人,真稀奇。岑筱打开门,傅正则个高腿长堵在门缝外,她又开大了些。 傅正则手里拿着一瓶东西,脸比铁锅底还要黑。 “你的东西?” 岑筱定睛,白皙长指捏着一个喷雾——防狼喷雾??? 她瞪大眼睛扑上前把东西拿过来放在背后,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抱歉,应该是我们的,那个……可能是收拾的时候落在外面的。” 该死的佟言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拿这种东西!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解释,依然是阴沉的表情,像看鬼一样打量了一下她,又扫了一眼墙边的行李箱,弯唇笑道:“收拾好了?” 岑筱点头如捣蒜。 傅正则看着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没给她关门。 岑筱探头出去,确定他走进卧室并关上门后才松了口气,也关门回房间,靠在门上疯狂给佟言发消息。 【一颗星星:这个防狼喷雾是你的吧?】 夜猫子佟言秒回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包。 【睡觉大王:嘻嘻,被你猜中了,毕竟是野外嘛~肿么啦?】 捏紧手机恨铁不成钢的岑筱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斟酌片刻后还是没跟她说刚刚发生的乌龙。 于是,忙碌了半天的岑筱关上灯,扑到了床上,在寂静的夜里沉沉睡去。刚睡着不久,她就做了一个堪称“惊悚至极”的噩梦。 她梦见他们到达地点后,老师组织所有学生听专业人士讲解注意事项,结果在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穿着常服的傅正则戴着墨镜,摇晃着杯中的茶水,冲她歪头莞尔一笑。 得意、阴险、狡诈…… 38. 38 因为这个可怕的噩梦,岑筱半个晚上都没睡安稳,一大早六点就醒了。他们的集合时间是八点,现在还很早。 她打开衣柜搭配了一身方便出行的衣服,那边夜间的室外气温低至个位数,她特地拿了一件黑色轻羽绒服。 走出房间,一楼传来茶盏碰撞的清脆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她步伐轻快,来到餐厅,傅正则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吃着盘子里的三明治,桌面上摆着刀叉还有筷子勺子,他穿着灰色睡袍,早上洗澡的习惯让他全身时刻保持清爽干净。 岑筱走过去,拿了一瓶水,坐下。 自从住在这里,她的三餐、下午茶、夜宵和傅正则都是一样的规制。 相比这些,岑筱更爱吃那天的包子、烧麦和八宝粥。 空气中飘来一声冷哼,正欲张口咬下的她动作凝滞,抬眼悄悄瞥他。 傅正则正在看平板电脑,轻描淡写地说:“现在见了我,招呼都不打?” 岑筱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故作不情愿道:“小叔叔,早上好。” 傅正则淡淡扫了眼她鼓鼓的脸颊,罕见地没计较她的语气。 “嗯,几点集合?” “八点。”她口齿不清。 傅正则一言不发,拿起纸巾一根根擦干净手指,起身朝楼上走。他常年运动维持身材和体态,身姿非常挺拔耐看,经过权力的美化,那点吊儿郎当和目中无人成了骄矜。 早餐结束,为了迎合傅正则的时间,岑筱只能快速收拾东西和他一起出发。 “谢谢王叔叔。”拉开车门,她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照常跟司机打招呼,声音清亮温软。 一旁的傅正则收回斜睨的目光,“砰”的一声大力关上车门。 十几分钟后,黑车停在雪城大学门前,集合地点已经有几位同学在了。专业活动由几位老师和一位学哥一位学姐组成,也是昨天岑筱才知道,秦之乔也是其中之一。 早上的气温大概在不到十度,看着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旁人,岑筱庆幸自己没把轻羽绒服放在行李箱里,而是穿在身上。 她里面是一件白色低领内搭,白皙性感的锁骨露在羽绒服领子外,像一个法式小面包。 “岑筱。”傅正则朝她勾勾手指。 岑筱不明所以地凑过去,想着马上就要几天不见,这人不会要跟她说几句体己话吧? 然而,傅正则却伸手,指尖捏住她的外套拉链,往上一拉,拉链瞬间拉到最顶端,甚至还夹住了一根头发,她“嘶——”了一声。 对她的反应,傅正则显然很满意。 岑筱气鼓鼓的,和他拉开距离,“小叔叔,再见。”她下车,准备关门。 逐渐缩小的门缝里,傅正则朝她露出一个灿烂又诡异的笑容,甚至还“大发慈悲”地朝她挥了挥手。 “再见。” 岑筱把拉链拉下来,皱眉。真是见鬼了…… * 八点半,岑筱才看见从遥远的校内跑来的佟言,这姑娘背着一个挎包,穿着白色羽绒服,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看样子像是化了妆,终于在大巴车开门前赶到了集合地点。 “我好累啊……”佟言和岑筱排在最后,她叉着腰顺气,像一块被扣了电池的玩具,“我不想去了。” “我真服了你了。”岑筱无奈地摇摇头,帮她摘下墨镜,“怎么还化妆了?” “我秉持着,出门必化妆的理念。” 全部人员到齐准备出发,所有行李都要放在下面,几个男生过去帮忙摆放行李箱,佟言一眼就看见了秦之乔,戳戳岑筱的手臂。 “哇,你手臂真软哎!” “羽绒服啦。”岑筱笑眯眯地对她说。 “秦学长居然也在吗?” 眼看着上车的队伍马上就排到她们,岑筱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个八卦心比山重的朋友,只好半拉半拽把人提溜上了车。 “……走吧走吧该上车了!” 车上还有靠后排的几个座位,左右看看都没有两人座了,岑筱干脆直接坐在了最后排靠窗。 片刻后,秦之乔几人也上车,他看见岑筱,热情地打招呼,坐在了后排另一边。 “学长你好哇。”佟言笑着说。 几辆大巴车一起启程,特地绕开了车流量多的市区,一路顺风,从雪大到观测点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岑筱晕车的毛病在后排体现得更明显。 她脑袋挨着窗户,脸色已经有点发白,半张脸缩在温暖的领子里休息。窗外的阳光斜斜洒进来,在她长睫下投下阴影。 佟言贴心地放轻了涂防晒霜的动作。 不知道睡了多久,岑筱才悠悠转醒,车辆还在行驶中,她揉揉眼睛,眯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又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她们这辆车是最后一辆,身边的佟言也睡着了,车内寂静无声,从她的视角看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岑筱轻手轻脚直起身,好奇地往后看了一眼。 大巴车后窗擦得一干二净,能清楚看见后车。 后面跟着一辆商务车,岑筱愣了一秒,这辆车越看越眼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恍恍惚惚地转过身坐好,脑袋还有点晕晕乎乎的,喝了口水润喉就缩在角落继续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岑筱忽然往前一倒撞在前座上才猛地醒过来,看样子像是已经到了。 这里是圈定起来的安全观测地,脚下枯黄的草被踩得紧实,摸起来还藏着些热意。他们需要自己搭建帐篷,几个人估测了下所需范围便开始安装器具。 “岑筱。”秦之乔从刚刚安装好的帐篷内走出,四处寻找她的身影,对她招手。 “学长,怎么了吗?”她刚刚将周围碍事的树杈清理走,鼻尖被凉风吹得泛红,一双眼睛漾着微光。 “能拜托你件事吗?我现在实在是走不开。”秦之乔拿出两份文件,“这里一份是我们的人员登记表,一份是需要借用的器具,你能送到观测台那里去吗?” 整个观测站内的区域都是由他们刚刚驶入时路过的观测台负责,那里有专业的观测工具和工作人员。 “好。” 这里距离观测台不算远,徒步走大约需要十分钟,现在时间刚刚过正午,虽然这里气温比城市要低,但也在上升。岑筱半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灰色针织衫,胸口绣着一颗红色苹果。 佟言脑袋顶着墨镜,往一旁推搡了她一下,“来车了来车了。” 对面观测站大门大开,一辆商务车飞快驶入,直冲她们而来,没有任何要减速的迹象。 “妈呀!这超速了吧?” 眼看着车带着一身尘土 就呼啸而来,她们两人慌忙让道,捂着口鼻皱紧眉头,另一只手扇着风。 岑筱:“这辆车好眼熟……” 佟言又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我没见过,这种车多的是,明星出行不都这样,可能有借景提前来考察?” “我也不太了解。”岑筱说,“走吧,观测台就在前面。” 她们将文件交给工作人员签字,算是走了个形式申请到了雪城大学的专用观测器具。回到营地时,大家都已经将东西布置完成,几个大帐篷将周围占得满满当当。 “看来我们晚上要睡大通铺了。”佟言吐槽道。 “那也总比真睡野外强。”岑筱无奈说。 * 下午,营地亮起灯,大家都欢呼起来。每个帐篷居住的人都已经分好,大家三五成群坐在一起。 随行的专业老师从帐篷中走出,“大家安静一下,我知道大家很激动,但是大家先别激动。” “我们这次活动呢,本来是没有这么正式的,但是因为得了领导的重视,比上一届批的资金多……” 秦之乔坐在老师身边,朝岑筱看了一眼。 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气温也会降低很多,背对着夕阳的她正抱着腿和朋友依偎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包拆开的薯片,两个人一人一口吃着,光线照过她的长发呈现出朦胧的金色。 老师讲了很多,最后引到了一个神秘人身上。 一般到了这个节骨眼,大家都会很期待,但是坐在欢声笑语中的岑筱全身的血液开始不知不觉凝固一般,全身冷下来。 “冷吗?”佟言注意到她的异样。 岑筱扯出一个笑容,“还好。” 想到昨夜的那个噩梦,她觉得没有好事等着自己。 果然…… 岑筱的视线下意识瞥向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和他们的没什么区别的帐篷,两旁的帘子都放下来了,随着山风吹过,帘子浮动,逐渐露出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她凝望到了深渊。 那张俊美的脸在帐篷内暖黄色灯光下若隐若现,清晰的下颌线、性感的喉结……他扭过头来,露出微勾的薄唇,高挺鼻梁投下侧影,一双含笑眼睛像捕猎一般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光明正大地撞上她惊愕的目光。 真是…… 噩梦!!!!! 她整个人僵硬得仿佛石化在原地。 在除她以外所有人的欢呼声中,那个人整理着装,优雅起身,秘书帮他撩开帘子,他宛如压轴出场的定海神针,往那一站,独属于他的气场立马扩散开。 傅正则的视线扫过在座所有人,略带歉意地微微欠身向大家表示感谢,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目光凝聚在不远处的女孩身上,看着她和兔子一样呆滞的表情,他内心无比舒爽,白天看到她和秦之乔打招呼带来的阴沉心情一瞬间通畅了。 直到傅正则站在所有人前开始发表讲话,岑筱还没从刚刚的心惊胆战中脱身而出,她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总觉那股意味不明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 束缚得她,无法呼吸。 她深呼吸逼迫自己保持冷静,看向那个人。 讲话的时候倒是显得正常不少,有几分从前的样子。 她默默捂住自己心口,痛定思痛,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