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过期需重追》 1. 随叫随到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也知了了/著 ——过期可重追,心动不封顶 深秋的风从临津市机场航站楼前头卷过去,凉飕飕的,把殷妄那件黑风衣下摆掀得一下一下地拍。 他站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大捧白玫瑰,十九枝,厄瓜多尔空运来的,每朵花心里嵌着一颗日本Akoya天女珠,八毫米的,圆润润的在斜阳底下泛着层柔光。花和珠子加一块儿二十七万八,珠子他让人从东京那边调货送来的,就为今天这一天。 花瓣让风吹得轻轻哆嗦,他那一身行头也没便宜到哪儿去,黑风衣是e今年秋冬的新款,前两天让人从巴黎专柜寄回来的。整个人绷得直直的站在那儿,跟等着上考场似的。 “本次航班即将抵达终点站——临津国际机场。” 机长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 广播响了。 机舱里光线压得暗,戚砚初慢慢把眼罩摘下来,睫毛动了动才掀开眼皮。他抬手推遮光板,傍晚橘红的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云层底下,临津的轮廓一点一点露出来。 两年整。多了几栋没见过的楼从老街道尽头竖起来,别的倒还那样。 飞机停稳,戚砚初解了安全带起身,从行李架上拽下那只跟了他好些年的黑色Rimowa,箱角磕过几道印子,也没换新的。 跟着人流往外走,廊桥的风比舱里凉一截,他拢了拢大衣领子,步子不紧不慢的。 几乎是刚踏上机场地面,手机震动起来。男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停顿了两秒才接起。 “砚初你等我一会儿,我车子被人刮了,这人真是不长眼,故意往我车上撞。”电话那头传来宿君越急躁恼火的声音,背景混杂着喧闹的争执声,格外刺耳。 “没事,我不急。”戚砚初的声音清淡,与电话那头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赶上这事,等我处理完,晚上给你接风洗尘。” “嗯。”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戚砚初单手拖着行李箱走向出口。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黑色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在匆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从容。 走到大厅门口,隔着整面落地玻璃,他一眼就看见了路边那辆暗夜蓝的布加迪。车漆在斜阳底下泛着冷光,太扎眼,过路的没几个不扭头看的。 比车更扎眼的是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抱着一大捧白玫瑰,花心里嵌着珠子,一颗一颗的,在光底下影影绰绰地亮着。 戚砚初眼光扫过那束花,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他侧身让了让,想找个清静地方等宿君越。 他没看见的是,殷妄在他从玻璃后头露面的那一刻就瞅见他了。那双眼睛腾地就亮了,跟黑天突然亮了个火似的。 男子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穿过人群,朝戚砚初走来。 “哥,欢迎回来。我可想你了。”声音压得低低的,那股子激动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戚砚初终于停了脚,眼睛望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轻轻从嗓子里哼了一个音:“嗯。” “哥,你在等人?这人可真不靠谱,居然晚了。那我带你回去吧。”殷妄伸手想接行李箱,戚砚初手腕一偏,没让他碰。 戚砚初慢慢转过头来,正眼看他,就那么看了几秒。 “你干的?殷妄。”他念这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可落在殷妄耳朵里,跟拿锤子砸似的。 殷妄好久没听他喊自己全名了。他呼吸一下就乱了,捧着花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放了放:“不是。” 戚砚初没再说话,就那么瞅着他。 “把花扔了。”戚砚初终于又开口了,眼睛扫了一眼那束白玫瑰。 殷妄扭头就走,步子飞快,到路边垃圾桶跟前把花往里一塞,一点没犹豫。花瓣散了几瓣下来,飘在风里。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小跑着回来,生怕慢一步人就又没了。 折回来的时候戚砚初正接电话呢。殷妄安安静静站旁边,眼珠子粘在他侧脸上不肯挪窝。戚砚初好像瘦了点儿,下颌那根线比从前利了。 这时候他才实打实地觉出来,他们中间隔了整整两年。那两年不是说翻篇就能翻的。 “好。没事,”戚砚初挂了电话,转头看他,“走吧。” 成了!殷妄心里那团火腾地烧起来,嘴角差点没压住。 他走在戚砚初旁边,腰板不自觉挺直了,恨不得让周围所有人都看看他俩站一起多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在一块儿。殷妄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团叠一块儿的影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又幼稚又实在的满足感。 “哥,我真的好想你,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他放慢了步子,声音低下来,里头裹着两年来攒下的那点儿委屈。 戚砚初还是没接话。就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咕噜咕噜的,一下一下,跟时间在走似的。 走到布加迪旁边,戚砚初停下来,目光缓缓扫过车身,最后落到殷妄泛红的眼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看不出来什么好意。 “想我?” 殷妄使劲点头,眼神认真得不得了:“嗯。每天都在想。” 戚砚初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让殷妄心口一紧。 戚砚初抬起手,手心轻轻拍在他脸上,动作看着随意,可里头那股子审视的味儿重得很。 “两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慢吞吞的,每个字都砸在殷妄耳朵里,“你不是没钱买机票,也不是不知道我在哪儿。这也叫想我?” 殷妄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去找了,只不过每次都太晚了。 前脚传出来他在摩洛哥,自己后脚飞过去,结果连个头发丝都没见到。 为解相思之苦,殷妄只能要来当天的监控。目光死死盯着许久未见的他的一举一动。 脸上一阵一阵发烫,不是力道的事儿。那掌心熟悉的温度传过来,一下给他拽回两年前的夏天去了。那时候他闹脾气、耍赖犯浑,戚砚初也老这样拍他的脸,又烦他又由着他。 “哥,咱俩复合行不行?”殷妄看着戚砚初,眼睛一下都不眨,跟要把这两年没看够的一次性看回来似的。 戚砚初收回手,插进大衣兜里,偏了偏头:“复合?当初是你说的分手吧。” “哥,我后悔了,那会儿我就是心情不好,闹脾气,”殷妄一把抓住戚砚初手腕,急得不行,“我错了,真错了。” 戚砚初垂眼,看着腕子上那只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腕上那只表还是两年前他送的那块。表盘上一道细细的划痕还在,是当年不小心磕的。 “松手。”戚砚初的声音依然平静。 殷妄指尖收紧几分,终究抵不过对方的冷淡,依依不舍地缓缓松开。 就在满心忐忑,以为希望殆尽之际,戚砚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的慵懒:“你就这么求复合的?” 殷妄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追你。” “随叫随到?”戚砚初抬手,再次摸了摸殷妄的脸颊,这一次动作更加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殷妄忍不住微微偏头,贪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温顺又虔诚,像终于等到归期的孤猫:“随叫随到。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戚砚初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殷妄连忙把行李箱放进前备箱,钻进驾驶座,手指头攥着方向盘微微发抖。他深呼了两口气才发动车子,稳稳开出机场。 上了高速,戚砚初望着窗外,看临津这两年的变化。新修的高架桥,多出来的商圈,旧东西让新的盖住了不少。 落日熔金,漫天云霞晕开温柔的橘红,高楼玻璃幕墙折射出暖融融的余晖,温柔铺满整座临津。 殷妄不时通过后视镜偷偷观察戚砚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情绪变化的痕迹,但戚砚初始终神色平静,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 “哥,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殷妄率先打破沉默,轻声试探。 “还好。”戚砚初的回答十分简短。 “我听说你在那边的工作很成功,好几个项目都获奖了。” “嗯。” “临津变化挺大的,你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关门了,不过旁边开了一家新的,味道还不错,”殷妄继续找话题,“还有我们常去的那家电影院重新装修了,音响效果现在特别好。” 戚砚初终于转过头,看了殷妄一眼:“你常去?” 殷妄被问得一怔,随即老实回答:“不常去。只是......有 时候会路过,看看。” 车里又安静了。 殷妄点开车载音乐,爵士乐淌出来,还是戚砚初以前爱听的那几首。音符在车厢里绕来绕去,跟时光倒流了似的。 进市区的时候晚高峰上来了,路开始堵。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临津的夜要来了。 殷妄看了眼时间,快六点半了。 “哥,你还没吃饭,我带你吃口东西去,有家粤菜馆新开的,厨子从法国回来的,应该合你胃口。” “不用,送我回家。” “那家店真的很不错,你会喜欢的。”殷妄不死心,指尖不自觉收紧方向盘,藏着一丝执拗。 戚砚初拿出手机,抬眸淡淡看他:“不想送就停在这里,我自己回去。” 殷妄的心沉了沉,他看着戚砚初侧脸冷硬的线条,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我送你回去。”心头微微一沉,他低声妥协。 “下个红绿灯左转。”戚砚初看着手机导航,指示路线。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连音乐也停了。 殷妄专注地开车,按照戚砚初的指示转弯、直行,最终停在一栋高端公寓楼下。 戚砚初推开车门,殷妄连忙下车,从前备箱取出行李箱。他将行李箱递给戚砚初时,手指轻轻擦过对方的手背,一阵电流般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谢谢。”戚砚初接过行李箱,转身准备离开。 “哥。”殷妄仓促开口,喊住他。 戚砚初驻足回头,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一句期盼:“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 晚风微凉,少年眼底盛满忐忑与期许。 “看我心情。”戚砚初的回答模棱两可,但至少不是直接拒绝。 没直接拒就是有门。殷妄心口那口气松下去,就那么站着,看戚砚初进了大厅,上了电梯,人影彻底没了,他才慢慢靠回车门上。 他摸出根烟点上。戚砚初走了以后才开始抽的。烟雾往上飘,在路灯底下散了。他抬头看着公寓楼,二十七楼的窗子亮了暖黄的光。 殷妄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不去了,你自己吃吧。”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又冷又淡。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就说吧,人家怎么可能跟你吃饭。戚砚初什么人,当初你说分就分,现在想合就合?” “闭嘴。” “OK,那我跟我老婆去吃了,可难预约了,便宜我了。不过说真的,殷妄,你这次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殷妄看着二十七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我从没这么认真过。” “行吧,祝你好运。不过提醒你,戚砚初现在可不是两年前那个戚砚初了,他现在在业界什么地位你也知道。现在想挽回,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殷妄掐灭烟头,“所以才要追回来,要赶紧追,万一被别人追跑了怎么办。” 挂了电话,殷妄又在楼下站了许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才开车离开。 他驶过临津的街道,那些熟悉的景色在夜色中模糊又清晰。 他们并肩漫步在这条路上,闲聊琐事,偶尔争吵,多数时候,都是他无理取闹闹脾气,再缠着人撒娇求和。无数个黄昏与深夜,他们在拐角处相拥接吻,晚风温柔,爱意滚烫。 车子最终停在殷妄自己的公寓楼下。 他走进空荡荡的房间,漆黑的房间没有开灯,月色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清冷银辉。 殷妄缓步走到吧台,倒了一杯烈酒,指尖捏着冰凉的杯壁,静静立在窗前。 脑海里回想今天戚砚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随叫随到,这是戚砚初给他的机会,也是给他的考验。 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 两年前他肆意任性,亲手推开满心纵容他的人。 两年后重逢归来,过期的爱意,他要亲手,一点点、慢慢来追回。 手机震了一下。殷妄一把抓过来看。不是戚砚初。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搁下了,可没两秒又拿起来,翻出通讯录里头那个背得烂熟、快两年都不敢碰的号,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2. 吃醋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震动的嗡嗡声打破了寂静。 殷妄皱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殷妄接起电话,语气不善。 电话那头传来纪喻之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来不来?你的心动对象在这儿。” 殷妄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谁?不跟他去,跟别人去?一连串问题在他脑海中炸开,但最终只化作一个压抑的字眼:“谁?” “你哥。听那意思一会儿还要去旁边的酒吧。”纪喻之捂着话筒,声音又低了点,殷妄能想象出他缩着脖子朝某个方向偷瞄的样子。 宿君越。殷妄在心里头念着这个名儿,一股火就蹿上来了。 他那个永远端着一副好人样的哥,永远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最让人堵心。 “宿君越贱不贱啊,他什么意思?人刚回来他就拽着去酒吧?”殷妄骂起亲哥来嘴下从来不客气,“戚砚初坐了一天飞机,不用歇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人现在在徐汇兰亭,靠窗第三桌。”纪喻之顿了一下,“哦对了,你哥刚才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挺欢的。” “你给我盯着,我马上到。”殷妄挂了电话就往外冲。拖鞋踢掉,从鞋柜里拽了双球鞋套上,鞋带都没来得及系紧,门一带就跑了。 吧台上那杯刚倒的威士忌还搁在那儿,他看都没看一眼。这样也好,省得一会儿还得叫司机,耽误工夫。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殷妄盯着镜面墙上自己那张绷紧的脸。他扯了扯嘴角想做个从容点的表情,没成。 两年的分离,无数个日夜的后悔,好不容易等到戚砚初回来,好不容易得到随叫随到的许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宿君越,在这时候横插一脚。 车子疾驰在临津的夜色中,殷妄握着方向盘原本带着薄红的指腹渐渐褪去血色,一节一节的骨关节泛出冷白的底色,藏在车窗阴影里。 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快速掠过,明明灭灭。 他又想起两年前分手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夜,他赌了气把那些伤人的话甩出去,然后摔门走了。他记得戚砚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播了七百多天,一遍一遍的,怎么都关不掉。 徐汇兰亭门口,门童刚接过钥匙,殷妄已经大步跨进去了。一进门就看见纪喻之缩在角落里冲他招手,手指悄悄指了个方向。 殷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戚砚初坐那儿呢,侧脸被头顶暖黄的灯光勾出一道清楚的轮廓。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只表还是他认得的那个。对面宿君越正说着什么,那张脸看着就来气。 殷妄深吸了口气,拽了拽衣领,往那桌走过去。 走廊上铺着地毯,脚步声让吸得干干净净,可戚砚初还是在他靠近的时候侧了一下头,跟有什么东西提醒了他似的。 “哥。” 殷妄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知道自己在叫谁,宿君越也知道。但只有戚砚初却不知道。是宿君越,还是自己?或许都有。 两个人谁也没立刻应声。宿君越先抬起头,脸上端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讶异:“哟,这么巧?”语气听着松快,可殷妄知道那是装的。 殷妄在戚砚初看不见的角度,拿鞋尖狠狠踢了宿君越小腿一下:“哥,麻烦往里挪挪。”他甚至给了一个笑脸。 宿君越让他踢得一怔,随即像琢磨过味儿来了,嘴角挂了点看戏的笑。他侧了侧身,给殷妄腾了个地方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早就料到这出似的。 殷妄咬咬牙,把那口气硬咽下去。他不能,至少不能在戚砚初跟前发作。 他挤进卡座,坐在戚砚初斜对面。这个位置让他能借着玻璃的反光看清戚砚初的侧脸。 以前俩人住一块儿的时候,戚砚初就爱坐落地窗前头,要么看书要么看手机,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铺一道一道的光。 殷妄那时候总是一边写作业一边偷着看他,常常看着看着就忘了动笔,作业写得乱七八糟。 好不容易完成了,就会跑到戚砚初身边,挨着他坐下,抱着他的胳膊,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蹭他的肩膀,然后得到一个无奈的叹息和落在发顶的轻吻。 宿君越看着旁边的人来了也不说话,无意间往下一瞥。 宿君越:“……”果然是个疯子,能不能注意一点啊!他还在这里! “咳!”宿君越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殷妄的回忆,“你来干什么?”他的视线在殷妄和戚砚初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殷妄紧握的拳头上。 殷妄坐直了,目光转回戚砚初身上那一下,整个人的棱角都软了:“哥,这儿的菜还行吗?我本来就想约你来这儿的,这地儿预约挺难的。” 戚砚初还没张嘴,宿君越先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桌子上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就给压下去了:“是你找人刮的我车吧?”他盯着殷妄,眼神带刺。 “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殷妄笑着答,脚在桌子底下动了动,不偏不倚踩在宿君越那双锃亮的皮鞋面上,使劲碾了一下,又转了个角度。 宿君越脸上还挂着笑,只是桌子底下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他把脚抽回来,动作倒是没半点狼狈:“小孩子把戏。” “哥,你怎么不吱声?不好吃?”殷妄不理宿君越了,一门心思看着戚砚初,“你要是不喜欢这家,我还知道别的地儿,有家新开的日料,主厨是——” “不想跟你吃。”戚砚初打断了他。 殷妄心往下一坠。他盯着戚砚初的侧脸,在那根熟悉的线条上找一丝丝的松动,一星半点的余地。什么都没有。 戚砚初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江边那一片灯火上。 “哥,我没别的意思,”殷妄的声音矮下去了,带了点抖,“我就是怕你回来吃不好,怕你……”他没说完,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眨了两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浮了一层水光。 这招从前管用。殷妄记得,只要他红着眼睛这么看着戚砚初,不管他犯多大浑,戚砚初最后都会叹口气,揉揉他头发,说一句下不为例。 但那是从前,是从前那个对他毫无保留的戚砚初。 这会儿戚砚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挪到桌面上嗡嗡震个不停的手机上去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屏幕亮个没完。 殷妄心口猛地一抽。谁?戚砚初身边有谁这么紧着跟他发消息?在国外这两年认识了什么人?同事?还是……更近的?不对,要是身边真有人了,就不会给他那句随叫随到。殷妄脑子里转得飞快,心跳咚咚的。 他硬逼着自己稳住,继续演下去。眼泪顺着脸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让湿痕亮晶晶地挂在脸上。那模样瞧着可怜极了,连旁边端盘子的服务生都多瞅了两眼。 可戚砚初还是没动静。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回消息,表情专注得很,嘴角甚至挂了一丝极浅的笑意。殷妄看在眼里,心上跟让人拿针扎了一下似的。 宿君越在一旁冷眼旁观,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等殷妄“哭”得差不多了,戚砚初也放下了手机,他才悠悠开口:“这次回来还走吗?”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殷妄知道,这是替他,也是替所有关注戚砚初的人问的。 戚砚初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他顿了顿,“不过......过几天还要回去一趟,有些事要处理。” 宿君越点点头,不再追问。这个答案足够说明很多,戚砚初的未来还没有定数,他可能留下,也可能再次离开。 而这个不确定性,正是殷妄焦虑的根源。 殷妄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不知道?那就是有可能留下。 如果他能在戚砚初回瑞士之前挽回这段关系,那戚砚初是不是就会为了他留下来? 这个想法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阴郁的心情。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努力抿唇,但那抹笑意还是泄露了出来。 戚砚初看见了。他转过头,目光在殷妄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宿君越说:“吃好了吗?” “好了。” 宿君越放下餐巾,“走吧,我知道有家酒吧不错,安静,适合说话。” 殷妄的心又提了起来。 “行,走吧。”戚砚初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宿君越也站起来,拍了拍殷妄的肩,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殷妄你自己回去吧。你朋友也在那儿。”他指了指纪喻之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想带他。 殷妄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好的,哥,你们玩得开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笑挂得多费劲。他心里早把宿君越骂翻了,装什么大尾巴狼,明明知道他什么心思,还故意把人截走。 目送俩人出了餐厅,殷妄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换成一片冷飕飕的阴。他走到纪喻之那桌跟前拉开椅子坐下,劲儿大了点,桌上杯子跟着晃了晃。 “找人盯一下他们去了哪家酒吧。”殷妄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纪喻之把叉子放下,跟他老婆换了个眼神,叹了口气:“我是你下人吗宿二少爷?你追人我跑腿,这说得过去?” “你别啰嗦了,”殷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宿君越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他明明知道我跟戚砚初怎么回事,还非要来插这一杠子。” 纪喻之看着殷妄那张阴沉沉的脸,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来。他划了几下屏幕,忽然手一顿,嗓门提起来了:“哥们,你完了。” 殷妄猛地抬头:“怎么了?” “那白莲花,”纪喻之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托人打听戚砚初今晚在哪儿,好像已经知道他们在徐汇兰亭了。” 白莲花。是殷妄对那个人的恶称。 不同于殷妄这种装出来的温柔乖巧,那个人是真的温润如玉,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最重要的是,他对戚砚初的心思,从来不加掩饰。 “贱死了,”殷妄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抢过纪喻之的手机,盯着那条消息,“一回来就眼巴巴地凑上去,他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因为人家有耐心啊,”纪喻之耸耸肩。 殷妄瞪了他一眼,可接不上话。他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转得飞快。要是让那白莲花找着戚砚初,酒吧那地方,那种灯红酒绿的氛围,再加上宿君越在旁边拱火……不行,绝对不行。 “帮我查查他们去了哪家酒吧,”殷妄把手机扔回纪喻之手里,站了起来,“现在。” “那你呢?” “我先过去,”殷妄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对付那俩。” 纪喻之看着殷妄急慌慌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到底谁才是豺狼虎豹啊……”可他还是拿起手机打起了电话。 殷妄走出餐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临津璀璨的夜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年了,他错过了太多。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无论是那个白莲花,或是任何人,他都要把戚砚初追回来。 他掏出手机,给戚砚初发了条短信:“哥,少喝点酒,你胃不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殷妄连忙查看,是戚砚初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殷妄盯着那个字,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实的微笑。至少,戚砚初还愿意回他的消息。至少,他还有机会。 而此刻,戚砚初坐在酒吧的包厢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殷妄发来的消息,神色莫辨。 宿君越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笑:“还是这么粘人。” 戚砚初收起手机,没有回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两年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有些东西,似乎依然如故。 包厢里放着懒洋洋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跟一个说不完的故事似的。戚砚初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楼下流动的车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看见的是,酒吧门口,殷妄刚把车停好,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找他的影子。 而在街那头,另一辆车也慢慢靠了边,车里坐着的人一样在往里张望。 3. 银色手链 戚砚初他们在楼上包间,那扇实木门又厚又沉,一关上楼下那些震耳朵的音乐和吵嚷就全挡在外面了。 殷妄没上去。他不敢。 所以他就坐在楼下卡座里,跟纪喻之俩人一块儿,跟俩站岗的哨兵似的,盯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 酒吧里又闹又乱,彩灯一圈一圈扫过深色墙面和地板,明一下暗一下的。空气里香水味酒味烟味搅在一块儿,原先那点暧昧的曲子早换成了砸人耳朵的电子乐,低音鼓一下下撞在胸口上,闷得慌。 殷妄坐在阴影里,手里那杯威士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指尖冰凉的。 “来了。”纪喻之低声提醒了一句。 殷妄攥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盯住入口,白莲花让几个人簇拥着走进来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跟这地儿根本不搭,可偏偏扎眼得很。 “贱人。”殷妄从牙缝里挤出来俩字,声音低得让音乐给淹了。不知道骂谁,楼上那会儿正跟戚砚初独处的宿君越,还是这个一进来就四处乱瞟摆明了在找人的白莲花。兴许都有。 殷妄仰头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闷了,酒烧着喉咙,可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什么安静的酒吧,”殷妄冷笑了一声,手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宿君越就这么把戚砚初诓过来的吧。装什么好人。” 纪喻之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看着殷妄阴沉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到底是谁眼巴巴地往戚砚初跟前凑? 是谁提前一周就开始打听戚砚初回国的确切时间? 是谁一大清早就起床折腾自己,试了十几套衣服,最后选定了那身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搭配的装束? 是谁跑遍全城的花店,只为了选一捧最衬戚砚初气质的花? 又是谁一边找人制造小事故阻止宿君越去接机,一边自己早早跑到机场,在人群里翘首以盼整整两个小时? 结果呢?戚砚初根本没答应和他吃饭。 想到这里,纪喻之在心里默默“呵呵”了一声。 但他是殷妄的朋友,帮亲不帮理是原则。 于是纪喻之附和道:“就是,戚砚初这才刚回来,就有人凑到跟前去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殷妄侧过脸,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睛像淬了冰的玻璃珠:“踹你一脚,信不信?” 纪喻之识相地闭嘴。下一秒,殷妄真的伸腿踹了一下他的小腿。 “把楼上监控要来。”殷妄命令道,目光追随着白莲花一行人的身影,看着他们穿过舞池,走向楼梯。 纪喻之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叹了口气:“得,祖宗。”他随手招来一个服务生,低声交代了几句。 服务生点头离开,很快,酒吧的负责人就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殷少爷,纪少爷,有什么需要吗?” “楼上包厢的监控,”殷妄看都没看他,目光依然盯着楼梯口,“现在。” 负责人面露难色:“这……客人的隐私……” 殷妄终于转过头,眼神冷冽:“需要我打电话给你们老板吗?” 五分钟后,一部平板电脑送到了殷妄手中。 屏幕上是分格的监控画面,其中一个画面正是楼上包厢外的走廊。 殷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时间条拖到前面。 画面中,宿君越打开包厢门,白莲花站在门外,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宿君越侧身让他进去。 殷妄的呼吸一滞。他盯着那个画面,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将平板重重扣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玻璃杯中的冰块因为这个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呵,”殷妄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温度,“还是宿君越亲自开的门,把人带进去了。” 纪喻之凑过来瞄了一眼,识趣地没接话。他能觉出来殷妄周身那股低气压,跟暴雨前闷得人喘不上气似的。 殷妄就那么坐在楼下卡座里,身边是震天响的音乐和扭来扭去的人。他像一座孤岛,跟周围的闹腾挨不着边,全部的注意力都拴在楼上那个他看不见的包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缓慢而折磨人。 他不停地看表,杯中的酒添了又添,却越喝越清醒。 “下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纪喻之碰了碰殷妄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殷妄猛地抬头。 楼梯上,白莲花正走下来,脸上的笑容比上来时更加明媚,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动作轻柔而刻意,像是在展示什么。 “嗯,”殷妄的声音出奇地稳,可纪喻之听得出来里头那股压着的劲儿,“戚砚初肯定看不上他。”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殷妄盯着白莲花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穿过人群,然后那人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对上的那一瞬,白莲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 他抬起手像是随意地整了整袖子,腕上那条银链子在流转的灯底下闪了一下,然后朝殷妄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手腕。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殷妄眯起眼睛。他看清了,那条手链,和他当年送给戚砚初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就是同一款,他绝不会认错。那个特殊的扣环设计,那几颗细小的蓝宝石镶嵌,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殷妄从卡座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一个空酒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被音乐淹没,但纪喻之看到了殷妄眼中骇人的寒光。 “他手上……”纪喻之也看清了,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因为殷妄已经转身,抓起桌上一个还没开封的酒瓶,朝着白莲花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欸!殷妄!”纪喻之连忙跟上,但殷妄走得极快,穿过拥挤的舞池,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水面。 白莲花显然也看到了殷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样子,甚至还朝殷妄点了点头,像是礼貌的招呼。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殷妄的怒火。 没有预兆,没有对话,殷妄抡起酒瓶,朝着白莲花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惊呼声中,酒瓶碎裂,白莲花应声倒地,鲜血从他的额角渗出,迅速染红了白色的羊绒衫。 白莲花的朋友们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但殷妄已经跨坐在白莲花身上,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高高扬起,然后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这么欠?”殷妄嗓子都哑了,又一巴掌落下去,“敢碰老子的人?找死是吧?” 巴掌声又脆又响,盖过了音乐。周围的人尖叫着散开,腾出一块空地来。白莲花的朋友想把人拽开,可殷妄这会儿力气大得吓人,一甩胳膊就把人推了个趔趄。纪喻之从后面冲上来抱住他:“殷妄!够了!一会儿戚砚初下来了!” 殷妄挣扎着,手臂一扭,差点把纪喻之甩出去。 他的眼睛赤红,盯着身下满脸是血的白莲花,像是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白莲花已经没了还手之力,只是用手护着头,发出微弱的呻吟。 “殷妄!” 一声厉喝从楼梯方向传来。殷妄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抬起头,看到戚砚初正快步走下楼梯,宿君越紧随其后。 戚砚初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严厉,眉头紧锁,眼神冰冷。 殷妄的手还停在半空,白莲花躺在他身下,场面混乱而难堪。 周围是碎裂的酒瓶,泼洒的酒液,斑驳的血迹,以及窃窃私语的人群。 殷妄看着戚砚初,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慌。他怕,怕在戚砚初眼睛里看到那种失望和疏远。他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笑,装成没事人的样子:“闹着玩呢。” 就好像全是白莲花干的似的。 戚砚初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殷妄和白莲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殷妄身上:“你……”他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没辙。或许是因为他确实没有立场说什么,他俩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前男友罢了。 白莲花见戚砚初下来了,挣扎着爬起来,躲到了戚砚初身后,小心翼翼地从戚砚初肩头探出脸,看向殷妄。 那个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惊恐和委屈,还有得意。 这对殷妄来说跟直接往脸上扇巴掌没两样。他装也不装了,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把白莲花从戚砚初身后拽出来,动作又快又狠。白莲花惊叫一声被他扽了出来,殷妄扬起手准备再补一巴掌,手在半空让人截住了。 戚砚初攥住了他手腕,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很:“干什么?当着我的面打人?” 殷妄让人拦住了,满肚子的火一下子全翻成了委屈。他看着戚砚初,眼睛红得厉害,声音直打颤:“哥……你为什么把我送你的手链给了他?”他指着白莲花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上头沾了血,可还是扎眼得很。 戚砚初皱眉,明显没听明白他说什么:“什么手链?”他顺着殷 妄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白莲花腕上那条,愣了一下。 “不是,”戚砚初松开殷妄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递给殷妄,“你的在这儿。” 殷妄愣住了。他接过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银色手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扣环上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干干净净的,一点磨损都没有。 巨大的欣喜瞬间淹没了殷妄。他顾不上周围还有多少人看着,顾不上白莲花还躺在地上,也顾不上宿君越正抱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拉起绒布袋两端的绳子,仔细地重新系好,然后塞回戚砚初的口袋里。 “送给你了,”殷妄看着戚砚初,眼睛亮得惊人,“你不能扔,也不能给别人。” 戚砚初看着殷妄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移开视线,声音依然冷淡:“准备这次回来还给你。” 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是宿君越。 他倚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殷妄狠狠瞪了宿君越一眼,然后转向戚砚初,声音软了下来:“哥……” “说说吧。”戚砚初侧身,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目光在殷妄和白莲花之间逡巡,“怎么回事?” 白莲花刚才不知何时又躲回了戚砚初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和血迹,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现在和殷妄面对面站着。 殷妄指了指白莲花手腕,语气又硬了起来,带着告状的意味:“他对我炫耀,哥你说他贱……烦不烦,还买同款。”他差点把“贱不贱”三个字说出来,在戚砚初面前硬生生改了口。 白莲花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温软:“我没有,我只是手腕上不舒服,所以才抬手转了转。”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手链是我自己买的,我不知道和殷妄送你的那条一样……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戴的。” 这话听起来诚恳又无辜,但殷妄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他不知道这是同款,所以戴了也无可厚非;而殷妄却因此大打出手,显然是反应过度,无理取闹。 殷妄死死盯着白莲花,眼神像刀子:“哦?是吗?”他转向酒吧负责人,“监控调出来,我要看他进门之后的所有动作。” 白莲花的脸色白了一下。他咬住下唇,不再说话,只是往戚砚初身后又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场面僵持着。音乐已经停了,整个酒吧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宿君越终于站直身体,走上前来,声音严厉:“够了。” 他看向殷妄,“不管怎么样,打人就是不对。我让人送你去医院。”他又转向殷妄,语气不容置疑,“殷妄,你赶紧给我回家反省!再闹下去,我告诉爸。” 殷妄抿紧嘴唇,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戚砚初身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人群开始散去,酒吧的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 宿君越走在前面,白莲花被他的朋友搀扶着,跟在后面。 经过殷妄身边时,白莲花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殷妄一眼。那眼神里,有畏惧,有不甘,还有一丝殷妄属于同类人的挑衅。 殷妄握紧了拳头,但最终没有动作。 他看着白莲花走了,然后转向戚砚初,脸上那股子狠劲儿一下散了,换成一副撒娇的委屈模样。 他仗着自己刚才在扭打中也挨了几下,头发被抓乱了,手腕上有几道抓痕,便伸手拉住了戚砚初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哥,我跟你一起走。” 戚砚初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衣角,没有立刻甩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先回家。” “那你呢?”殷妄追问,手指攥得更紧。 “我也回去。”戚砚初说,“明天还有事。” 殷妄这才松开手,但依然跟在戚砚初身边,像条被训斥后依然忠诚的小狗。 他走在戚砚初身侧,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戚砚初身上混合着酒吧烟酒气的冷香。 “哥,”殷妄小声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那手链你先不要扔,我过几天亲自给你做个新的,等新的拿到手了你再把那个扔了也不迟。” 戚砚初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殷妄连忙跟上,在酒吧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纪喻之还站在那片狼藉中,对他做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4. 特别关注 “你给了我也不要。” 戚砚初拉开车门,语气平平淡淡。他侧身让殷妄上车,动作间半点多余情绪都没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另一侧的车,拉开车门,引擎启动,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殷妄站在敞开的车门边上,看着那两盏尾灯越走越远,最后混进临津市满大街的霓虹里头找不着了。 “还不上车?”宿君越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调子,“看也没用,人已经走了。” 殷妄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里,动作有些僵硬。车门关上的一瞬,外面所有的声响全被隔开,只剩车载空调微弱的吹风声。 车稳稳地汇进车流。宿君越偏头扫了一眼殷妄绷着的侧脸,嘴角扯了一下:“你就不能收收你那脾气?当着戚砚初的面打人,你是怕他对你印象太好?” 殷妄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黏糊东西,动作慢慢的,像是在借着这个把心里的火往下按。 “收?”他抬起头,目光与宿君越在昏暗的车厢中对上,“只要你别打扰我俩就行。” “你一个两年恋爱能打得过我和戚砚初二十几年的关系吗?”宿君越轻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我和他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你知道他第一次打架是为谁?第一次喝醉是为谁?第一次……” “总有一天会的,”殷妄打断他,声音冷硬,“你没事别去找他,我现在在追他。” “哟,稀奇,”宿君越拖长了音,眼神里全是逗弄的味儿,“准备追到手了再作一顿然后再分手,反反复复,多好玩啊。就像两年前那样?” 这句话精准地刺进殷妄最脆弱的地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次不会。” 宿君越看了他几秒,转回头去看窗外流过去的夜景,语气恢复了平常那副散漫样:“最好不会。戚砚初又不是玩具,经不起你这么来回折腾。” 车内陷入沉默。司机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后座的对话从未发生。 车子最终停在殷妄公寓楼下。宿君越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偏过头提醒:“到了。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殷妄推开车门,秋夜冷风直接灌进来。他没跟宿君越道别,径直走向大楼入口。身后,车子很快驶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电梯上行时,殷妄盯着镜面里自己疲惫的模样。额前碎发乱糟糟的,眼底还堆着没散干净的戾气,嘴唇抿得紧紧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前的殷妄,在戚砚初面前的殷妄,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还小,爱笑,会撒娇耍赖,肆无忌惮黏着对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或许是从两年前他说出那句伤人的话开始,或许是从戚砚初真的离开开始,又或许是从他日复一日在后悔中煎熬开始。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殷妄走出电梯,指纹解锁打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铺满空荡荡的客厅。 他没开客厅主灯,径直走到吧台。台面上还摆着几只空酒杯,是出门前随手倒酒留下的。 殷妄一把抓起所有杯子,全部丢进水池,玻璃相撞发出清脆响声。他从橱柜拿出一只新杯子,倒了半杯纯威士忌,一口闷完,半点冰块都没加。 烈酒灼烧喉咙,带着点近乎自我折磨的刺痛感。 殷妄闭上眼,任由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蔓延到全身。然后他开始脱衣服,解开衬衫扣子,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长裤,皮带扣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赤脚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哗哗浇下来,浴室很快蒙上一层白雾。水流冲在身上,却半点冲不散心里乱糟糟的烦躁。他抹掉脸上的水珠,视线落在置物架的手机上。 要不要拍照勾引一下戚砚初?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从前的他,确实会这么做,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拍一张半裸的照片发过去,配一句暧昧的话,然后等着戚砚初无奈又纵容的回复。但现在呢?今晚刚在戚砚初面前打人,形象已经跌到谷底,再发这种照片,只会显得轻浮又不知悔改。 殷妄忍住了。 他关掉水,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体和头发,然后裹上浴袍走出浴室。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暧昧。他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得几乎要将他吞没。 手机屏幕亮着,是纪喻之打来的视频通话,他没接,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殷妄点开,是一段视频,正是他在酒吧打白莲花的画面。拍摄角度很刁钻,完整记录了他抡起酒瓶砸下去的动作,以及后来骑在白莲花身上扇巴掌的凶狠模样。 殷妄的呼吸一滞。他盯着那段视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有动作。 殷妄:【视频让他们别乱传,一会儿传到宿君越那儿,发给戚砚初怎么办。】 纪喻之:【打都打了,还怕这个?】 殷妄:【你不懂,别多问。】 退出与纪喻之的聊天框,殷妄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微信首页的聊天列表很简洁,没有置顶。当时他赌气,把戚砚初拉黑了,到后来怎么加都加不上。两年前戚砚初出国后,就把他微信删了,他试过无数次添加,对方一次都没有通过。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然后向下滑动。在纪喻之的聊天框下面,是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殷妄点进去,聊天记录一直是对方在说。最后一条他发的消息是:“我对你没感觉。” 他慢慢想起这人是谁。两年前戚砚初刚走那段时间,他在酒吧碰到的,侧脸有几分像戚砚初,尤其是低头的模样。圈子里慢慢传出风声,说他花钱养了个替身。 殷妄从来没出面解释,甚至放任流言扩散,心底其实偷偷盼着这话能传到戚砚初耳朵里,能勾出对方一点情绪。 可戚砚初从未问过。一次都没有。 殷妄退出聊天界面,重新点开与纪喻之的对话框。 殷妄:【让他们嘴巴闭紧,别什么事都往外说。】 纪喻之:【什么事?】 殷妄:【就我前两年资助那个人。】 纪喻之:【你当时不说,他们传来传去,说是你包养的替身。】 殷妄:【我当时想着万一戚砚初能回来呢?结果好狠的心,两年都不回来。】 打出这句的时候,殷妄心口堵得难受。七百多个日夜,他无数次盯着手机等消息,哪怕就一句稀松平常的话也好,可什么都没等到。戚砚初像彻底从他生活里抹干净了,一点影儿都没留。 纪喻之:【那我跟他们说,要是喝醉了说出来怪不了他们了。】 殷妄:【那就别喝醉。】 发完这条消息,殷妄把手机甩在床上,自己也跟着躺倒。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由无数水晶片组成的复杂结构,在昏暗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殷妄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两年前同居时用的洗发水。每次喝醉后闻到,他都能幻想戚砚初还在他身边。 回忆涌上来,猝不及防。殷妄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轻声念出一串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像刻在骨子里。现在他在追戚砚初,应该能加个微信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殷妄猛地坐起身,抓起手机,点开微信右上角的加号,输入那串号码,搜索,添加好友。理由栏,他犹豫了几秒,最后敲下一行字:“哥,先加个微信好不好。” 发送。 剩下的只有煎熬的等待。殷妄盯着屏幕干等,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页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提示。 < p>焦虑缠得人喘不过气,他躺下又坐起来,来回折腾好几次,干脆点开短信给戚砚初发消息。 殷妄:【哥,我加你微信了,你同意一下。】 没有回复。 殷妄:【哥,求你了。】 还是没有。 殷妄:【哥,你明天在家还是回戚家啊?我去找你好不好?】 殷妄:【哥,你别不理我,你现在回来了,不就是说明你不生气了嘛,你原谅我,我一定好好追你。】 一条接着一条,像石沉大海。殷妄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的那些话,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从前戚砚初从来不会这样晾着他,无论多忙,都会抽空回他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嗯”。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这个念头让殷妄的心狠狠一抽。他咬了咬牙,又发出一条: 殷妄:【哥,我16岁就跟了你,你别不要我。】 这次,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戚砚初:【别瞎说,你16岁什么时候跟了我。】 看到回复的瞬间,殷妄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他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生怕慢一秒戚砚初就会消失。 殷妄:【怎么没有啊?】 殷妄:【16岁喜欢上你,18岁跟你在一起了。】 殷妄:【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都给你了。】 殷妄:【哥,你别不要我。】 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微信通知。他没管是谁发来的消息,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但这次,戚砚初没有再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殷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戚砚初不理他。 殷妄看着自己发的那十几条消息,也不想惹人烦,于是点开微信看是谁给他发消息。微信能收到通知的几个人都是亲人,不重要的人全部免打扰了。 聊天列表最上方,一个新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QYC”。 戚砚初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殷妄。他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硬生生忍住了。他点进对话框,第一件事就是设置特别关注,置顶聊天,强提醒,所有能设置的选项全部打开。做完这些,他截了张图,发给戚砚初。 殷妄:【照片】 殷妄:【哥,你真好。】 殷妄:【哥,你明天在哪儿啊?我去找你。】 戚砚初:【去商场。】 殷妄:【去商场?我陪你吧,你想买什么?我可以给你建议的。】 戚砚初:【随你。】 殷妄:【明天几点啊?上午吗?】 殷妄:【上午可以吗?买完了我们可以吃饭的。】 戚砚初:【早上。】 殷妄:【好!我去接你吧。】 戚砚初:【我有车,睡了。】 殷妄:【好哦好哦,晚安。】 戚砚初没有再回复。但殷妄盯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他抱着手机倒在床上,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想起什么,连忙坐起身,打开闹钟,设定了一个很早的时间。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下,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着他脸上掩不住的笑容。戚砚初这会儿准备睡觉,他也准备睡觉,那算不算……异床同梦? 这个想法让他笑出声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急促的心跳。明天早上,就能见到戚砚初了。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他闭上眼,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明天的画面。 早晨的阳光,商场的人流,戚砚初走在他身边的样子。他们会一起逛街,或许会一起吃午饭,或许…… 5. 某些时候 戚砚初回来了。 就这一件事,殷妄觉得头顶上那层闷了两年多的东西一下子给捅破了。 那些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晚上,那些喝着喝着就不知道怎么就断片了的黄昏,那些盯着空聊天框发呆发呆着天就亮了的早晨,好像全跟着戚砚初的航班落地一块儿翻过去了。 昨晚殷妄睡了两年多来头一个整觉。没做梦,一觉沉到天亮。 七点,闹钟没响,他自己醒了。窗外刚亮,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胸口那块压了两年多的大石头莫名其妙就松了,然后起身去衣帽间。 今天跟戚砚初约了去商场。 殷妄站衣柜前头,手指头拨过一排挂着的衣服,扯了件黑色修身针织打底,一条深炭灰工装裤,外头套了件翻领做旧皮风衣。出门前在玄关镜子前面拨了拨头发,喷了点发胶,刚喷完又嫌太刻意,伸手抓乱了点儿。 太早了。商场十点开门,这会儿才八点半。 可殷妄坐不住,他得干点啥把肚子里那团劲儿散出去。干脆把车直接开进了商场地下车库,停在戚砚初以前习惯停的那片区域附近,熄了火坐着等。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眼睛时不时往入口扫。 时间走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拉长了的皮筋。 九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了进来。 殷妄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辆车,两年前他陪戚砚初去挑的。当时戚砚初嫌麻烦说随便买辆代步就行,殷妄非拉着他说这辆线条好看,颜色衬你。没想到两年了,戚砚初还留着这车,今天还开出来了。 他心跳快了几拍。 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自己车旁边,看着戚砚初倒进车位,熄火,解安全带。每一个动作他都看过太多次,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哥!”殷妄迎上去,嗓门里那股高兴劲儿遮都遮不住。 戚砚初关上车门,转头看他。米白色毛衣,黑色大衣,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有人专门给他打了光似的。 “嗯,”戚砚初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吃饭了吗?” 就是随口一句。但殷妄心里像被人倒了罐蜜。 他跟在戚砚初旁边往电梯走:“吃了一点点,一会儿中午跟你一块儿多吃点。”说完觉得太急了,又补了句,“旁边有家新开的粤菜,听说还行。” 戚砚初没接话,按了电梯。门开了,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殷妄矮他一点,这会儿身子微微往他那侧倾。 商场刚开门没多久,人不多。中庭空荡荡的,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地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殷妄跟在戚砚初侧后方,眼光时不时往他脸上飘。两年了,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明显了,但那股劲儿没变,走哪儿都自带一层疏离。 戚砚初看样子有目标,步子不紧不慢,方向明确。殷妄跟着,心里猜:衣服?配饰?还是给人带东西?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口就紧了紧。 最后戚砚初停在一家香水店门口。黑色玻璃门,金色Logo,里面深色木质展柜,水晶吊灯,看着就贵。 殷妄撇了撇嘴。香水?谁啊还得劳驾你亲自来买?他心里有点烦,但脸上没露。 一进去香味就扑面而来,几十种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一个穿黑套装妆容精致的店员迎上来:“戚先生,您来了。”明显认识。 戚砚初点了下头:“之前定的那瓶夜航到了?” “到了,昨天刚到,给您留着呢。”店员转身往里走。 殷妄站旁边,手指捻着大衣扣子。夜航,这名儿不像女香。他瞅着戚砚初,戚砚初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看得很专注,殷妄心里头一阵不痛快。他还站这儿呢。 店员很快拿了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出来。里面一瓶设计极简的香水,深蓝玻璃瓶,银色盖子,标签上一行手写法文。 “要试香吗?”店员问。 “不用,包起来。” 这么快?殷妄在旁边愣了一下。他本来想着买东西能拖久一点,能多待会儿。结果戚砚初拿了就走,买完是不是就该回去了?那中午的饭呢? “哥,”他终于没忍住,“你给谁买的啊?” “朋友。”戚砚初答得简短。 “哦,”殷妄顿了一下,“她让你帮带的?她不在临津吗?你在瑞士认识的人?” 戚砚初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殷妄一下就屏住了,他是不是问太多了? “认识。”戚砚初就说了两个字,然后接过店员递来的纸袋。 殷妄心里松了半口气。认识,那就是普通朋友。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偏中性的瓶身,那半口气又堵回去了。 不能就这么散了。殷妄转头环顾了一圈展柜,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那些瓶子,然后回头冲戚砚初说:“哥,你帮我挑一瓶吧,你觉得哪个好闻?” 戚砚初看了看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不是不喷?” “现在想喷了,”殷妄笑得一脸无辜,“但不知道哪个好,刚好你回来了,帮我挑挑呗。”他凑近了一点,“你喜欢的,我肯定喜欢。” 戚砚初没马上接话,目光扫过柜面,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停在一处:“这个。” 店员顺着他的指向取出一瓶,琥珀色的瓶身,烫金花体字。打开盖子往试香纸上喷了点,递给殷妄。 殷妄没接纸,直接看戚砚初:“哥你觉得好闻吗?” 戚砚初点了下头。 “那就这个。”殷妄对店员说,“包起来。” 店员正要动手,戚砚初开口了:“一起结。” 殷妄愣在那儿。他看着戚砚初递卡,看着店员打包、刷卡,看着POS机吐出签购单。两瓶,五十万。他扫了一眼价格,戚砚初给他挑的那瓶,比夜航贵了将近一倍。 心里那股堵了一上午的东西一下子就散了。殷妄咬着下嘴唇,使劲不让笑跑出来,但眼睛还是弯了起来。 幼稚地心想在戚砚初心里,他的分量还是蛮高的。 店员把两个袋子递过来,戚砚初把夜航拎在自己手里,把他那瓶递给他。殷妄接的时候指尖蹭到戚砚初手背,他心跳又快了。 “谢谢哥。”他小声说。 戚砚初没应,抬脚往外走。殷妄赶紧跟上,步子比平时轻快。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戚砚初又买了几样东西:一条羊绒围巾,几件衣服,最后进了一家鞋店。殷妄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会儿找个话说,戚砚初多数时候就简短地回一两个字,偶尔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买衣服的时候殷妄就觉得哪里不对了。戚砚初报的尺码偏大,款式也宽松,不像女装。他心里开始打鼓,但不敢明着问,只暗戳戳凑过去说:“哥,我今年还没买新衣服呢。”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买围巾的时候顺手拿了条灰色的,对店员说:“这条一起。” 他知道,宿家怎么可能不会给他准备衣裳,这话无非就是小骗子的谎话。 殷妄心里又甜了一下。他就知道戚砚初心里有他。 直到进了鞋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直接顶到了嗓子眼。戚砚初报鞋码,四十四码。这怎么也不可能是女鞋。 殷妄站在旁边,看着店员拿出那双球鞋,看着戚砚初翻来覆去检查鞋底和走线,看着他点头让包起来。每一秒钟他的心都在往下坠。 “哥,”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发紧,“你是给男的买的?” 戚砚初转过头:“嗯。”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买给谁,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杯冰水直接浇下来。 殷妄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让他勉强稳住。刚才买衣服的时候就不对劲了,他还在骗自己说也许是外国人体型大。但鞋码清清楚楚告诉他,四十四码,是男的。 而且戚砚初每回买东西之前都要看一眼手机,这不就是那个男的在远程指挥他吗?让他买这个买那个的,自己连面都不露。殷妄脑子里一阵翻腾。贱不贱呐,没长脚?自己不会来?非得折腾戚砚初? 他又想起戚砚初说过几天要回瑞士,说办手续。现在看办什么手续,就是去给那人送东西吧。说不定这次回国主要任务就是替人采购。 又气又慌,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飞快打了行字发给手下:“查戚砚初在瑞士跟谁走得近,男的。要照片和背景,立刻马上。”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的时候脸 上又挂上了笑。笑得有点僵,像戴了张不合尺寸的面具。 幸好。殷妄在心里跟自己说。幸好昨天去机场接了人,幸好死皮赖脸加回了微信,幸好今天跟出来了。不然他可能永远不知道戚砚初在瑞士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哥,买完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饿了,去吃饭吧。” 戚砚初点了点头。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下到地库,殷妄死皮赖脸蹭上了戚砚初的车,说自己那辆让司机过来开。戚砚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午餐选了那家私密性好的粤菜馆。包厢里竹帘半垂着,窗外是枯山水庭院。殷妄坐在戚砚初对面,看他拿筷子的样子,看他低头喝汤时睫毛轻轻动,看他偶尔侧脸望向窗外的线条。每一眼都让他心里抽一下。这个人原来完完全全是他的,现在身边可能有了别人。而他连那人是谁,长什么样,跟戚砚初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哥,”他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哑,“你在瑞士……过得好吗?” 戚砚初抬头:“还行。” “那边冷吗?比临津冷吧?” “嗯。” “你住的地方什么样的?有照片吗?”他试探着问。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过来。殷妄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照片里是栋庄园,二楼有大片落地窗,窗外能看到雪山。没有第二个人住过的痕迹。殷妄稍微松了点劲儿,但转念一想,也许那人不住那儿,只是常去呢? 他把手机还回去,故作轻松地说了句:“看着不错,就是有点冷清。” 戚砚初没接话,收回手机。 吃完饭殷妄非要拉着他逛逛临津。戚砚初按说算是临津人,但四岁那年临津乱了一阵,家里把几个孩子都送去了瑞士。包括戚砚初,包括他哥,还有别人。 后来他哥宿君越回来了,戚砚初一直待在瑞士。殷妄十六岁那年戚砚初时隔十六年再次回国,他才见到他哥嘴里天天念叨的这个人。前几年他跟宿君越关系很一般,后来喜欢上宿君越的朋友戚砚初,就整天赖在他哥后头,他哥说你这人怎么跟换了芯似的。 逛完一圈,殷妄又以想看看他住的地方为借口,跟着戚砚初回了家。戚砚初在临津的公寓在高层,视野好,能望出去大半个城。装修简单,黑白灰的调子。 殷妄一进门就四处转悠:玄关只有戚砚初的鞋,客厅干净得没多余的物件,书房里大部分是专业书,卧室床头柜上就台灯和充电器。他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没找着任何第二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心里踏实了一点。也许那人和戚砚初没那么近,也许就只是普通朋友。 “哥……”他走回到戚砚初旁边,伸手抱住他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上,“我好想你。” 戚砚初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推开他。 殷妄得寸进尺,凑上去想亲他。戚砚初仰了一下头,避开了,殷妄的嘴唇只擦到他下巴。 “不是说随叫随到吗?” “嗯,随叫随到。而且我在追你,”殷妄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得主动。”说着他滑下去,跪在戚砚初脚边,仰脸看他。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 戚砚初皱了下眉,伸手把他推开了些,自己坐到沙发上:“这叫追?” 殷妄没答话,还跪在原地仰着头:“哥,我好想你。你在瑞士的时候想不想我。”一边说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用脸颊蹭戚砚初膝盖。 “为什么想你?”戚砚初声音里听不出什么。 “因为我是你初恋,”殷妄的声音软得跟化了一样,“我还是你好友的弟弟。” 戚砚初没接话。窗外天慢慢暗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连成一片。 过了很久,久到殷妄觉得他不会回答了,戚砚初才低声说:“想了。” 殷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嗯。”戚砚初伸手掐住他下巴,迫使他仰得更高些。用了点力,殷妄觉得下巴发疼,但他没躲,就那么直直看着他。 “某些特定的时候。”戚砚初说。 殷妄没动,任他捏着。膝盖硌在木地板上,有点疼。窗外万家灯火在戚砚初背后烧成一片亮晃晃的河。 他跪在光与暗的交界,仰着头看他。 6. 谁是你老公 殷妄慢慢直起身,膝盖在柔软的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凹陷。 他仰着脸,目光沿着戚砚初的颈线向上,落在那微微凸起的喉结上,喉结一动一动的,看得他嗓子眼发干。 他的手指已经搭上戚砚初腰间的皮带扣,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 再往上一点,就能吻到那个他念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唇。 这一刻,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公寓里突兀地炸开。 殷妄动作一滞,眉头瞬间拧紧,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啧”。 他维持着跪姿,抬头看戚砚初,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头,示意他去开门。 “哥……”殷妄的声音里带着不甘的拖腔。 “去开门。” 殷妄咬了咬牙,最终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他狠狠瞪了一眼大门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外面是穿着物业服的模糊身影。 殷妄拉开门,接过那个印着药店logo的纸袋,随手塞了小费,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他拎着袋子转身,脸上的烦躁还未来得及收起,沙发上已经空无一人。 戚砚初呢? 殷妄的心猛地一紧,刚才明明还在,就在沙发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快步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每个角落,都没有。然后他听见了从主卧方向传来的水声。 殷妄深吸一口气,拎着外卖袋子朝主卧走去。 推开门,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铺满深灰色床单。 浴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透出暖黄的光,水声淅淅沥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哥?”殷妄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水声没停,也没回应。 殷妄把外卖袋子放在一旁架子上,开始脱衣服。 羊绒衫、长裤、内衣,一件件落在地毯上,堆成凌乱的一小堆。 他赤脚走到浴室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直接推门进去。 热蒸汽瞬间扑面而来,深灰色瓷砖墙面,巨大的镜面已经蒙上一层白雾。 淋浴区用玻璃隔开,水幕中,戚砚初的身影若隐若现,背对着门,水流顺着他紧实的背肌往下淌,在腰窝处短暂停留,继续向下。 “哥……”殷妄的嗓音黏糊糊的,他踏进淋浴区,温热的水流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身体。 戚砚初转过身,水珠从他睫毛上滴落。他看着赤身裸体闯进来的殷妄,眉头微蹙:“谁让你进来的?” 殷妄充耳不闻。他直接贴上去,湿漉漉的身体紧贴着戚砚初,手臂环住对方的腰,脸埋进戚砚初的颈窝。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把脸往戚砚初脖子里埋了埋,鼻尖蹭过那块被热水烫红的皮肤,才觉得心落回去了一点。 “就这么馋?”戚砚初的声音在水声中有些模糊,听不出情绪。 “只馋你。”殷妄抬起头,眼睛在水汽里亮得惊人。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吻上了戚砚初的唇,先是试探性地轻触,随即迅速加深。 这个吻带着两年积压的思念和占有欲,急切而贪婪,像要把对方拆吃入腹。 戚砚初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氤氲着水汽的浴室里响起,与哗哗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暧昧。 殷妄身体一僵,随即更紧地贴上去,像得到了某种许可。 水流继续冲刷着两人的身体,温度逐渐升高。戚砚初的手指插进殷妄湿透的发间,加深了这个吻。 后来怎么VomBadezimmerbiszumBett的,殷妄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湿漉漉的脚印从浴室一路延伸到床边,记得戚砚初把他推倒在床上时,窗店发出的轻微生相,记得自己急切地翻身牙上去时,戚砚初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大床开始有劫走地黄洞,床架发出轻微的歌之声,混着川西和水声未干的念你声。 殷妄撑在戚砚初上方,酣睡顺着他绷紧的北极往下淌,滴落在戚砚初的胸口。 “唔——”殷妄低下头,想再次吻戚砚初,被避开了。 他的嘴唇擦过戚砚初的脸颊,一滴口水不受控制地低落,正好落在戚砚初的锁骨上。 “啪!” 又是一sp,这次落在殷妄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殷妄浑身一颤。 “口水掉我身上了。”戚砚初仰着头,厚街滑动,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老公……”殷妄撑在戚砚初身上,喘着气说道。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 “谁是你老公?” “啪!” 第三个sp。这次的力道重了些,殷妄忍不住哼了一声,身体却贴得更紧。 “对不起哥哥……”他改口,声音里带着讨好和某种隐秘的兴奋。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卧室里,激烈的声响终于平息,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大床上,两个男人躺在一起,被子只盖到腰间。 戚砚初靠着床头,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回复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专注。 殷妄侧躺着,一条腿跨在戚砚初身上,手臂环着戚砚初的腰,脸贴在戚砚初胸口。 他时不时抬起头,在戚砚初的锁骨和胸口留下细碎的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戚砚初的手机屏幕。 就比如现在。戚砚初正在和一个头像很年轻的男人聊天,从头像看起来年纪不大。 对话气泡里,对方的语气轻松亲昵:“东西买到了吗?辛苦你啦~”后面还跟了个可爱的表情。 戚砚初回复:“嗯,过几天。” 殷妄盯着那个头像和对话,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呵,贱人。让戚砚初帮忙买东西,还这么理所当然。 他气得在戚砚初肩膀上狠狠啃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又觉得不够,连着啃了好几个,直到那片皮肤布满红痕。 戚砚初皱了下眉,空出一只手把殷妄的脸推开:“你可以走了。” 殷妄不松手,反而把整个人半压在戚砚初身上,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事后的慵懒:“哥,我好累,好困啊……”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戚砚初皮肤上轻轻扫过,“就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呼吸逐渐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戚砚初盯着他看了几秒,关掉手机,长臂一伸,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城市的夜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 殷妄在黑暗中悄悄勾起嘴角。 他搂紧戚砚初,脸往人家颈窝里拱了拱,使劲吸了一口气。沐浴露味儿混着戚砚初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反正闻着踏实。 两年,他终于再次躺在这个人身边,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温热的体温。 他很快就真的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殷妄醒得很早,六点多就睁开了眼。 他维持着昨晚的姿势,腿依然跨在戚砚初身上,手臂环着对方的腰。 戚砚初还在睡,呼吸平稳绵长。殷妄盯着他的睡颜,从浓密的睫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唇。 每一触都那么熟悉,又因为两年的分离而蒙上了一层新鲜感。 他忍不住懂了懂,颓在戚砚初身上繒了繒,手也开始不老是,指尖在戚砚初月要间轻轻滑动。 “你可以走了。”戚砚初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刚醒的啥呀。 殷妄立刻僵住,随即迅速闭上眼睛,装出还在熟睡的样子,甚至还故意发出一点小小的鼾声。 他感觉到戚砚初似乎想把他推开,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装睡装得太投入,殷妄真的又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中午。 窗帘没拉严实,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泼了一屋子,光打在眼皮上发烫,刺得人睡不踏实。 空气里闷着一股秋燥,不动都觉着黏,窗帘纹丝不动,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殷妄迷迷糊糊侧身去搂人,胳膊落下去,压了一手空。 枕头上的凹痕还在,但人没了。那半边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准备够手机。 殷妄想拿手机,却感觉到身体某个地方有些异样。 那触感不是疼痛。 殷妄愣住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确认那不是错觉。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高兴的。 戚砚初给他放的?这个想法让他耳朵根有点发热。 但紧接着就不对了。 戚砚初前天晚上才下的飞机。按照他那个人的性格,过安检不可能带这种东西。那这是哪来的?到了临津现买的?还是…… 他没敢往那个方向想,但脑子已经不听话地想完了。 如果是别人用过的呢。 殷妄一下子坐起来了,腰酸得他龇了下牙,也顾不上。他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戚砚初的微信,手指头戳屏幕的力道跟要把它摁碎似的。 殷妄:【哥,是谁用过的?】 殷妄:【哥,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用过的给我?】 殷妄:【你买一个新的不行吗?】 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焦灼得像在火上烤。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戚砚初:【新买的。】 三个字,简洁明了。 殷妄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的怒火瞬间熄灭,新买的……所以戚砚初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这个认知让他耳朵发烫。 殷妄:【哦,谢谢哥。】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殷妄:【在你那儿吗?】 这次戚砚初回得很快。 戚砚初:【嗯。】 殷妄:【哥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戚砚初:【在家。】 殷妄:【哦,那算了。】 他本来想说去找戚砚初,但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是算了。 而且戚砚初说在家,应该是指他自己的老宅,不是这里。 戚砚初:【醒了就走。】 殷妄:【好吧……我一会儿坐车回家,到家了我给你发消息。】 放下手机,殷妄从床上爬起来。身体的不适感依然明显,他慢慢挪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整齐地挂着戚砚初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系,材质精良,熨烫平整。 他从里面翻出一件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套在身上。 衣服上有戚砚初身上那种淡淡的乌龙木香,穿在身上像被对方的气息包裹。 至于昨晚湿掉的衣服,殷妄在床尾找到了,已经被洗净烘干,整齐叠放在床铺上。 但他没打算穿,就穿戚砚初的。 洗漱完毕,殷妄离开公寓。 下楼时,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让他想起昨晚的激烈。 他叫了车,靠在车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画面,戚砚初在浴室水幕中的背影,巴掌落在皮肤上的触感,黑暗中交缠的呼吸…… 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时,殷妄给戚砚初发了条消息:“哥,我到家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大楼。电梯上行时,他靠着轿厢壁,感觉身体深处那种感受依然存在。 走到自家门口,指纹解锁,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他弯腰换鞋,刚直起身想往客厅走—— 腿突然一软。 殷妄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倒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他撑着地毯想站起来,EinstarkesZitternkamausdenTiefendesK?rpers. 殷妄跪在地毯上,手撑着地面,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殷妄颤抖着手点开。 戚砚初:【镎出来吧。】 戚砚初在提醒他,也在掌控他。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卧室,脱掉身上戚砚初的衣服,倒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现在的样子拍了张照片,凌乱的头发,泛红的眼眶,身上还留着昨晚的痕迹。 发送给戚砚初。 戚砚初没有回复。 殷妄不在意,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又开始回放昨晚的场景。 每个细节,每次触碰,Everyraggedgasp……想着想着,身体又开始发热。 他又想到了昨晚戚砚初手机里那个年轻男人的头像。 那个让戚砚初帮忙买东西的“朋友”。殷妄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拿起手机,给手下发了条消息:“查得怎么样了?我要那个人的所有资料。” 对方很快回复:“正在查,戚先生在瑞士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需要时间。” 殷妄没有怀疑,心里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斜斜地铺了一片。殷妄躺在床上,身体还残留着昨晚的痕迹和今早的余韵。 7. 得逞 戚砚初此刻正坐在自家客厅里,接受着老父亲毫不留情的嘲讽。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光有点刺眼。 戚父歪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份财经报,头都不抬:“哟,这谁啊?还知道往家拐呢?走错门了吧?”话里话外全是挤兑。 戚砚初站玄关那儿,手拎个精致纸袋,听了也不恼,换了拖鞋往里走:“这茶不要我可扔了啊。”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里头是从别人那儿匀来的母树大红袍,他爸最好那口。 戚父这才把眼睛从报纸上抬起来,镜片后头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扫了儿子两眼,哼了一声:“茶放那儿,人你可以走了。” “吃顿饭再走也不迟。”戚砚初把茶放在茶几上,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这个家,这个客厅,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两年的时光并未在这里留下痕迹。 戚父重重哼了一鼻子,把报纸叠好搁膝盖上,摘了眼镜。他五十出头的人了,腰板还是挺直溜的,眼神也清亮。他瞅着儿子,开门见山:“你昨天怎么回事?跟宿家那小的出去吃饭,想旧情复燃?”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在意料之中。临津的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不到一天就能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戚砚初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细腻的皮革纹路。客厅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为这场对话计时。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不好说。” 仨字,含含糊糊的,戚父眉头拧得更紧了。戚砚初没再往下接。 午饭在沉默中进行。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戚砚初从小爱吃的菜。父子俩相对无言,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吃完饭,保姆收拾了碗筷,戚砚初起身告辞。 “明天晚上,周家那小子的生日宴,你去一趟,”戚父站在玄关那儿,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当家的威严,“周家跟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面子得给。” 戚砚初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戚砚初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常在树下跟好友玩闹,夏天时,槐花会落满石桌。两年不见,树似乎又粗壮了些,枝叶更加繁茂。 时间在走,万物在变,人心总在某些地方停滞不前。 当晚,殷妄也收到了消息。 “靠!那个贱人!故意的吧!” 殷妄在自己的公寓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明天生日宴的电子邀请函。 主办方:周家。主角:周书淮。 纪喻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你去吗?” “不去,”殷妄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发冷,“让我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他也配?” 纪喻之在那头理了理头发,虽然殷妄看不见:“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表明立场,又担忧:“可你不去,戚砚初去啊。周书淮那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到时候在生日宴上勾搭戚砚初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殷妄最敏感的神经。他沉默了几秒,笑了,笑声带着算计的味道:“你去,”他顿了顿,“到时候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哦。”纪喻之应了一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没敢多问。他知道殷妄的脾气,一旦决定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挂断电话,殷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临津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那些温暖的光都照不进他眼底。 周书淮,成天一副温温吞吞人畜无害的样儿,两年前就开始往戚砚初跟前凑,被他敲打过几回才消停了。现在戚砚初一回来,又贴上来了。 很好。殷妄嘴角微微一扯。既然这么想玩,那就玩点大的。 第二天下午,生日宴在临津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觥筹交错间人影重重,整间厅里嗡嗡的人声混着音乐,听不太清谁在说什么。 衣着华贵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偶尔有人笑一声,很快又被别的动静盖过去。 周书淮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衬得他本就温润的气质更加出众。他把戚砚初的座位安排在自己附近,此刻正站在宴会厅中央的小舞台上,拿着话筒说着感谢词。声音温和,笑容得体,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纪喻之坐在角落的一桌,眼睛一直盯着戚砚初那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纪喻之点开,是殷妄发来的消息。 殷妄:【你把视频给戚砚初看。】 纪喻之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视频,殷妄就把视频发过来了。 纪喻之点开视频。 风声。一上来就是呼呼的风响,那种高楼顶上才有的动静。画面出现,摇晃的镜头,模糊的夜景,远处是临津熟悉的城市天际线,近处是楼顶粗糙的水泥地面边缘。 镜头慢慢往下移,拍到一双悬空的脚,穿的正是殷妄今天那双限量版球鞋,鞋带松垮垮地垂着,在风里头摆来摆去。再往下,是让人眼晕的高度,底下的车流缩成细碎的光点,行人跟蚂蚁似的。 镜头转向,拍到了殷妄的脸。他站在楼顶边缘,半个脚掌已经悬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一片死寂的空洞。 纪喻之心脏差点停跳。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凳子腿蹭着地板吱嘎一声刺响。旁边几桌有人扭头看他,他顾不上了,抓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打哆嗦,跌跌撞撞往戚砚初那桌冲。 “戚砚初!”他嗓门都劈了,“殷妄要跳楼!”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谈话停了,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戚砚初正在和周书淮说话,闻言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纪喻之,眼神凌厉如刀。 “什么?” 纪喻之已经冲到桌前,颤抖着手把手机递给戚砚初。视频还在播放,殷妄站在边缘的画面清晰得令人窒息。 戚砚初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他放下手机,甚至来不及和周书淮说一声,转身就往外冲,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 宿君越坐在戚砚初旁边,也听到了纪喻之的话。他抢过纪喻之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暗骂一声。他迅速对周书淮说了句“抱歉,急事”,快步追了出去。 纪喻之愣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整个宴会厅一片哗然,宾客们议论纷纷,周书淮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戚砚初离去的方向。 戚砚初冲出宴会厅,直奔电梯。他不断按着上行按钮,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紧绷着。电梯门打开,他冲进去,拼命戳着顶楼的按钮。电梯一层一层地停,他盯着跳动的数字,恨不得用手把门掰开。 手机虽然不在他手里,但视频已经自动在他脑海里重播。风声,殷妄站在边缘的画面,那双空洞的眼睛。戚砚初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屏幕,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不可能。殷妄不可能真的跳楼。他不是那种人。 电梯终于到达顶楼。 宿君越和纪喻之也跑出了宴会厅。 “他在哪儿?” 纪喻之立马说道:“是在楼顶!” 这栋楼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保安在维持秩序,警车和消防车还没到。 戚砚初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值班的保安试图拦住他:“先生,顶楼已经封锁——” “让开!”戚砚初的声音嘶哑,眼神骇人。 保安被震慑住了,愣神的瞬间,戚砚初已经冲进了楼梯间。 门打开,空荡荡的走廊。戚砚初冲出去,找到通往天台的门。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猛烈得几乎要把他吹回去。 天台上,灯光昏暗。远处是临津璀璨的夜景,近处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和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在天台的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半个身体已经探出栏杆外。 “殷妄。” 戚砚初的声音在风中被吹散,殷妄还是听到了。他猛地回头,动作快得让戚砚初的心脏几乎停跳。 转身的幅度太大,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哥。”殷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也格外诡异。 “过来。”戚砚初开口,声音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说完了尾音还在颤。 殷妄立刻听话地从边缘跳下来,动作轻快得不像一个要跳楼的人。他快步朝戚砚初跑过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近乎天真的笑容。 戚砚初这时候可没心思看他笑。殷妄刚到跟前,戚砚初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他脸上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响亮。 殷妄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戚砚初:“哥,我没有要跳。” “威胁我?”戚砚初的声音冷得发硬,眼神里压着火,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殷妄重复,语气无辜得跟真的似的。 戚砚初不想在这儿说。他听到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宿君越和纪喻之应该快上来了。他一把揪住殷妄的耳朵,力道很大,拽着他就往楼梯间走。 “疼……哥,疼……”殷妄龇牙咧嘴地喊,乖乖跟着。 刚走到楼梯间门口,门被推开。宿君越和纪喻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到戚砚初拽着殷妄的场面,都愣了一下。 “殷妄!”宿君越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怒气,“你还敢跳楼?你知不知道——” “闭嘴。”戚砚初打断他,继续拽着殷妄往下走,没有看宿君越一眼。 纪喻之缩在一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偷偷看了一眼殷妄,发现对方虽然被拽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眼睛里却闪着得逞的光。 一行人下到一楼,穿过大堂。刚走出旋转门,遇到追出来的周书淮和几个宾客。 周书淮看到被戚砚初拽着耳朵的殷妄,眼神复杂。殷妄在路过他时,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清晰,短暂,足够让周书淮看得分明。 戚砚初把殷妄塞进车里,自己也坐进去,对司机说:“去汀兰台。”声音依然冰冷。 殷妄揉着通红的耳朵,不怕死地凑过来:“哥,你穿西装真好看,”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讨好的意味,“上次看你穿西装还是在我成人礼上。” “闭嘴。”戚砚初正在用手机联系助理,安排善后事宜,解释今晚的闹剧。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殷妄闭嘴了,眼睛一直盯着戚砚初。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戚砚初的侧脸线条冷硬,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生气的表现,殷妄他可太熟悉了,毕竟以前…… 车子最终停在汀兰台,戚砚初推开车门下车,殷妄连忙跟上去,隔了两步远,不敢贴太近,也不敢落太远。 进了电梯,上了楼。戚砚初用指纹打开门,走进去,殷妄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戚砚初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开始解皮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殷妄的心跳加快了。他站在戚砚初面前,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裤子脱了,撅起来。”戚砚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殷妄照做了。他转过身,脱裤子,弯下腰,手撑在玄关柜上。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在戚砚初面前,也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恐惧和兴奋交织的战栗。 戚砚初把皮带折起来,握在手里。皮革特有的柔韧感和金属扣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刚才站的地方是几楼?”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殷妄的声音有些发颤:“80。” 皮带在空中划出风声,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寓里炸开。 殷妄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疼痛迅速蔓延开来,火辣辣的。 “几下?”戚砚初问。 殷妄咬了咬嘴唇:“对半,哥,对半,不然会死的。”他在为自己求情。 戚砚初扬起手,皮带在空气中发出嘶鸣:“嗯,160。” “哥,是80的对半,不是……”殷妄想辩解,想扭头看戚砚初,还没扭过来,又一道风声裹挟着皮带落下。 “啪!” 这次的利刀更重。殷妄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缠斗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自己数。”戚砚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不容置疑。 殷妄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腾同而发颤:“一……” 皮带落下。 “二……” 又一下。 “三……” 数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数岔了,忘了自己数到几,闷着声挨了不知一下还是两下才重新接上。第六下和第七下之间他喘了口气,数“七”的时候嗓子劈了,声音碎成两截。到第十下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数字了,呜咽着往外蹦音节,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戚砚初听没听清。 戚砚初也没纠正他。皮带照旧落下来,一下,又一下。 殷妄撑在柜子上的手在抖,腿也在发软,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躲,没有求饶。 到后面他脑子已经不转了,数到十几还是二十几全混在一起,只剩一个念头在疼得发木的间隙里模模糊糊地浮上来——戚砚初还愿意打他,那至少……他们还没完。 后面就没力气想了。 皮带继续落下,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又一声。 8. 生日 皮带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了十几下。 等戚砚初终于停手的时候,殷妄屁股上已经没一块好皮了,白生生的皮肤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红印子,有些地方都肿了起来,灯底下看着挺吓人。 戚砚初把皮带往旁边一扔,金属扣在地上磕出脆响,看都没看还趴在玄关柜上喘气的人,转身就往卧室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 殷妄就那么撅着,额头抵着柜面,大口大口吸气。疼,是真疼,火辣辣地往骨头缝里钻,心跳一下疼一下,浑身都跟着颤。 他闭着眼,睫毛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从下巴尖上往下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 就这么捱了好一阵,那股烧灼的劲儿才慢慢缓下来。殷妄试着动了动,龇着牙撑住柜面,一点一点把腰直起来。刚站直就嘶了一声,汗又冒了一层。腿打软,走路跟踩在刀刃上似的,拖着步子往卧室蹭,客厅到卧室也就十几步,他足足蹭了两分钟。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脸都白了,嘴唇上全是牙印。 "哥……"他嗓子哑得厉害。 卧室里没人,就床头一盏暖黄的灯亮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关着,里头水汽朦朦胧胧的,能听见水声。殷妄屁股疼得没法坐,只能慢慢挪到床边的单人沙发那儿,小心翼翼地趴下来。 沙发皮倒是软,可往下一趴还是疼得他抽了口凉气,折腾了半天才找了个稍微好受点的姿势,脸埋在扶手上不吭声。 水声又响了十来分钟才停。又过了一阵,门开了,戚砚初裹着浴袍出来,深蓝色的绸子袍子,腰带松松系着,头发还滴水呢,顺着发梢往下淌,把肩头的布料洇深了一片。 “哥……”殷妄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语气里是明显的讨好和示弱。 戚砚初没理他,用毛巾擦着头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戚砚初放下毛巾,走出卧室。 殷妄竖起耳朵,听到开门声,短暂的交谈,然后是关门声。 很快,戚砚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那个包装他认得——两年前打球扭伤脚,戚砚初给他擦的就是这个牌子。 戚砚初在床边坐下,拧开药膏盖子。 殷妄十分有眼力地抬起屁股,但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的。”戚砚初挤出一截白色药膏,淡淡地说。 这话像根刺,扎得殷妄心里一疼。 一个两个,说明不止他一个人让戚砚初费心。那个人,那个在瑞士的人,也让戚砚初操心吗? 殷妄咬了咬牙,突然转了个身,太疼了,他的脸瞬间白了,但硬是忍住没叫出声。 他躺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戚砚初,眼睛亮得惊人:“哥,那他一定没我省心,我多听话啊,你说一就是一,你让我往西我绝对不往东。肯定比那个人好。” 戚砚初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殷妄,顶灯从他后头打过来,脸上明暗交错的,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殷妄伤口上捏了一把。 “闭嘴。”戚砚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等养好了你就回家找你哥。” 殷妄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哥,回去他肯定要打我,”他的声音带着委屈,“宿君越最会告状了,他肯定已经在我爸那里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活该。”戚砚初吐出两个字,开始给殷妄上药。 冰凉的药膏接触皮肤时,殷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戚砚初温热的掌心覆盖上来,缓慢地揉开药膏。 力道不轻不重,药膏揉开了,伤处也没更疼。 药膏的凉意和掌心的温热形成奇异的对比,疼痛在专业的按摩下逐渐缓解。 殷妄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随着戚砚初的动作微微起伏。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戚砚初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掉下去。” 殷妄心里满不在意,他当然想过,他站在边缘时就计算过角度和距离,确保自己绝对安全。但他不能这么说。 “不会。”他闷闷地回答。 “万一呢?一个失足。”戚砚初的声音很低,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八十层楼,掉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他当然想过,在计划这个局的时候就想过。但他想的是戚砚初会有什么反应,会多着急,会多害怕失去他。至于真的掉下去?他从没想过那个可能性,因为他根本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不会,”他重复一遍,“我看着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哥心里有我,所以会赶快过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戚砚初听到了。 他按摩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药膏已经差不多吸收了,皮肤上的红肿在药效和按摩下似乎消退了一些。 “好了,去客房睡。”戚砚初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药膏盖子拧好。 殷妄立刻瞪大眼睛:“我不要!”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我要跟你一起睡,万一我晚上蹬被子怎么办,没有人给我盖被子,我会感冒的。” 他边说边动作迅速地脱掉上衣,这个动作又牵扯到伤处,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坚持脱掉了。 然后把衣服随手一扔,直接趴到床上,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一副“我就躺这儿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姿态。 戚砚初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给宿君越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一边打字一边说:“你明天把玄关的柜子换了,你搞脏的。” 指的是殷妄刚才趴过的那个柜子,上面有他的汗水和泪水,还有……液体。 殷妄脸埋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抬头说:“那你把家门密码告诉我,我到时候亲自盯着人换。” 戚砚初头也不抬:“11……” “哥!”殷妄故作惊讶,“你怎么还用的我的生日啊?!” 戚砚初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那也是我生日。” 殷妄撇嘴,可嘴角分明往上翘:“那也是我生日。” 这是戚砚初和殷妄的阴历生日。 十六岁那年,他得知了戚砚初的生日,他暗戳戳地去问宿君越,要给戚砚初准备什么生日礼物,戚砚初喜欢什么。 宿君越当时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戚砚初不喜欢在这一天过生日。” 殷妄不明白为什么。 生日不是应该开心的日子吗?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他观察发现,这个时间段前后几天,戚砚初的情绪都会明显低沉,笑容变少,话也更少。 在那一天,戚砚初会和宿君越一起去一个地方。 殷妄十七岁那年,终于忍不住偷偷跟去了。出租车跟着宿君越的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个安静的墓园门口。 殷妄没有进去。他坐在出租车里,看着戚砚初和宿君越的背影消失在墓园深处,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白色的花束。 戚砚初不爱过生日,殷妄算了一下,自己出生的时候的阴历生日。 看到那个数字,殷妄又惊又喜,这是什么天赐的缘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这个日子变得更加特殊。 戚砚初对生日依然持无所谓的态度,过或不过都可以。 但殷妄不一样,他非要拉着戚砚初过生日,变着花样让戚砚初在这一天开心。他说:“一年就一次生日,哥,我们要开开心心的。” 能不能有用,他不知道。但总得试试吧。至少在生日这天,让戚砚初笑一笑也好。 殷妄趴在那儿走神,脸上那一巴掌的印子没人管,他早就习惯了,以前在床上被戚砚初扇惯了,不用管照样好。 身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戚砚初密码还用着他俩的生日,光这一点就够他暖上半天。 他不老实地扑腾着腿,想把身上还没完全干透的药膏人为风干,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地钻进戚砚初的被窝了。 动作有点大,牵扯到伤处,他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继续。 “老实一点。”戚砚初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殷妄的腿上,力道也不重,更像是一种警告。 殷妄不听话,反而挪动身体靠近戚砚初,声音黏糊糊的:“怎么还没干啊?我冷。” 戚砚初没言语,但动了动身子往殷妄那边靠了靠,胳膊伸过来搂住他肩膀。 “冷就穿衣服。”嘴上这么说,胳膊可没收回去。 殷妄昂起头,靠在戚砚初的胳膊上,鼻尖蹭到浴袍柔软的布料:“穿衣服睡觉不舒服。” 他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而且你的浴袍好软,蹭着舒服。” 戚砚初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手臂,从床上下来。 殷妄以为他要走,正要抗议,却看见戚砚初走向浴室。很快,他拿着吹风机回来了。 “拿吹风机给你吹。”戚砚初说。 殷妄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碰到伤处。 戚砚初插上吹风机电源,调到中档暖风,然后对着殷妄抹了药的地方吹。 热风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殷妄被烫得跳了一下:“烫!” “受着。”戚砚初的声音平静,但调整了吹风机的角度和距离。 温暖的风缓缓吹过皮肤,药膏在热风下加速吸收。 吹风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嗡嗡作响,温暖的气流在皮肤上流淌。 殷妄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身后的伤还在疼,但心里某个空洞了两年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戚砚初关掉吹风机。 药膏已经完全吸收,皮肤上的红肿似乎又消退了一些,虽然痕迹依然明显,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骇人了。 “好了。”戚砚初把吹风机放回浴室。 他再回到卧室时,殷妄已经迅速钻进了被窝,占据了大半张床,只留下靠窗的一侧。 他侧躺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戚砚初,像只等待主人上床的小狗。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他刚躺好,殷妄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手臂环住戚砚初的腰,腿跨在戚砚初腿上,脸贴在戚砚初的胸口。 “哥……”殷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叹息。 戚砚初没有推开,只是抬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城市的夜光。 黑暗中,殷妄能听到戚砚初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戚砚初的胸口,手臂收紧。 “晚安,哥。”他小声说。 在殷妄几乎要睡着时,他听到戚砚初很低很轻的声音: “晚安。” 两个字,却让殷妄在黑暗中悄悄勾起了嘴角。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好歹这会儿戚砚初还在他边上,还跟他说晚安,还能因为他生气。 他收紧手臂,更深地陷入这个温暖的怀抱,沉沉睡去。 而戚砚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怀里人逐渐均匀的呼吸,感受着那具年轻身体传来的温热。 许久,他才缓缓闭上眼睛轻笑一声。 9. 找人 殷妄在戚砚初那儿赖了两天,舒服得骨头都快散了架,整个人陷在那张床里不想动弹。 伤还是疼,但戚砚初在管他,亲手管他。饭是端到床头一勺一勺喂的,药是抹在指腹上一点一点涂开的,凉丝丝的膏体蹭过皮肤,每一次都让殷妄心头一紧。 他趴在枕头上偷偷看戚砚初在屋里走来走去,那人穿着家常的黑裤子白T恤,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齐整,几绺碎发搭在额前,怎么看都顺眼。 看着看着,殷妄就开始动歪心思:下一回得想个什么由头,让戚砚初再“收拾”他一顿?他就贪那点疼过之后的暖,罚完之后的哄,像什么见不得光的亲热法儿。 可他那套小算盘还没打完,第三天一早,戚砚初就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了。 “换衣服,送你回去。”戚砚初往床上丢了套干净衣裳。 殷妄一愣,立马又趴回去耍赖:“哥,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走不动……” “你爸来电话了。”戚砚初话不多,语气也平,“让你今天必须回。” 殷妄心里一沉。他知道躲不过,以他爸的脾气,少不了一顿收拾。但他没料到戚砚初会亲自送他。 车往宿家老宅那片别墅区开,殷妄窝在副驾上,手指头不自觉地绞来绞去。窗外的街景从闹市一点点变成安静的林荫道,道边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哥,”殷妄压低嗓子,“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说两句好话?” 戚砚初看着前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说什么好话?你做错事不该挨?” “该挨该挨,”殷妄赶紧点头,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更软了,“可我爸手重啊,打人忒疼。” 戚砚初斜了他一眼,没接话。但殷妄瞥见他嘴角好像往上提了提,跟偷笑似的。 车子停在一栋灰墙黛瓦的中式宅子前头。朱漆门环,院里几棵红枫在日光底下烧得正旺。 殷妄磨蹭着解了安全带,还没来得及开口,戚砚初已经推门下去了。他只好跟着。 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实木大门,客厅里的气氛一进门就压过来。 宿仁泽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块厚实的红木板子,实木的,掂着就沉。 殷澜坐在旁边沙发上端着茶杯,心思明显不在茶上。 宿君越则歪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翘着腿,脸上明摆着“看戏”俩字。 “跪下!”宿仁泽一看见殷妄就拍桌子,板子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妄条件反射似的往戚砚初身后缩,手指头抓紧他衣角不放。 殷澜忙放下杯子站起来打圆场:“砚初还在这儿呢,都中午了,吃了饭再说。”她走过去按了按宿仁泽胳膊,“饭总得吃,吃完再说不迟。” “打呗,”宿君越懒洋洋地接茬,“打饿了待会儿还能多吃两碗。” 殷妄从戚砚初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恶狠狠地瞪他哥,嘴型比了个“你等着”。 宿君越压根不当事,笑得越发欠揍:“我看他精神挺足,打呗,还敢跳楼。” 宿仁泽那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拎着板子就要往过走:“还敢跳楼!八十层!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殷妄脑子里飞快转着:是躲还是不躲?不躲的话,挨狠点,戚砚初兴许能心疼,能帮他说句话。可要是躲了,那板子万一抡到戚砚初身上呢?那他不得心疼死?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殷妄拿定主意,决定不躲。 嘴上还不肯消停:“我就站那儿吹吹风,热得慌。”嗓门不大,可在客厅里人人听得清。 “热得慌?”宿仁泽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就是活腻了!” “活腻了?”宿君越又插嘴,语气散漫,专往人心窝子上戳,“那敢情好……到时候戚砚初带着他那口子给你上坟去,一人捧一束白菊花,给你摆一排。” 殷妄心口一抽,抓着戚砚初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宿仁泽立刻调转枪口冲宿君越吼:“你就盼着你弟死是吧!” 宿君越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手一摊:“我就是说个可能性。” 殷妄没空跟他哥计较,拽着戚砚初的袖子仰起脸,眼圈红红的:“哥,我要真哪天没了,你别带别人来,就你自己来就行。” 戚砚初还没搭腔,耳尖的宿仁泽已经听见了:“你真想死是不是?过来!看我不抽死你!” 戚砚初这才开口,语气里透着点没奈何的叹:“好好说话。” 殷妄顺杆就爬,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好~我不死,我跟你一块儿长命百岁。”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戚砚初,他爸在后头快气炸了,他压根不搭理。 “哟,还长命百岁,”宿仁泽气笑了,“也不知道谁前两年在家跟个怨种似的,抱着手机哭天抹泪求人给你哥发消息,发完没回就接着哭,哭完又接着发,跟魔怔了一样。” 那是殷妄最不想提的一段。戚砚初刚走那几个月,他整个人都废了。 一天到晚抱着手机,从早发到晚。没人回,就继续发。喝多了就拨电话,打不通就哭,哭完了再打。 有一回宿君越看不过去,把他手机抢了,殷妄直接跪地上求他,求他把手机还回来,求他帮着给戚砚初发句话,就说他认错了。 那阵子,家里上下都在背后议论,说宿家老二疯了,为一个男人闹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殷妄慢慢抬起头,脸上又挂上那副笑:“谁啊?爸你该不会外头还有私生子吧?” “殷妄!”宿仁泽抄起板子就要冲过来。 管家这时候恰好出现在客厅门口,恭恭敬敬地报:“老爷,夫人,午饭备好了。” 满屋子火药味总算泄了泄。宿仁泽举着板子的手顿在半空,狠狠剜了殷妄一眼:“听你妈的,吃完再跟你算账。” 五个人移步餐厅。红木大圆桌,宿仁泽坐主位,殷澜在他右手边,宿君越在左手边,戚砚初挨着宿君越坐,隔着宿家兄弟俩。 这顿饭吃得闷,就碗筷碰响的动静,偶尔搭两句场面话。殷妄低着头扒饭,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戚砚初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当,跟宿仁泽聊了两句生意,又问殷澜身子怎么样,礼数周全,看不出半点刚才那场闹腾的影子。 饭后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喝了轮茶。戚砚初看了眼表,起身告辞:“叔叔阿姨,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殷妄蹭地站起来。 “殷妄你给我待着。”宿仁泽的口气没商量。 殷妄回头,他妈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先送送人。他立马会意,冲他爸说:“我送他到门口,马上回来。” 两人出了客厅,穿过院子。秋日太阳暖洋洋的,院里那几棵红枫被风搅得沙沙响,红叶一片片往下落,跟烧着的蝴蝶似的。 走到车边,戚砚初刚想说什么,殷妄已经抢先拉开副驾门钻了进去,还探出头催:“哥你快点,一会儿我爸追出来了。” 戚砚初站在车外看他:“他又不打你。” “谁说的?”殷妄瞪圆了眼,“上回打完我躺了一个星期,宿君越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嘴欠得不行。”他刻意添油加醋,就为卖惨。 戚砚初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半信半疑:“肯定是你先惹的事。” 殷妄嘴一撇,委屈得不行:“你怎么老不信我?我好歹是你男朋友……哦对,前男友。”他及时改了口,可眼睛还是眼巴巴地粘着戚砚初。 戚砚初发动车子,开出别墅区才问:“你住哪儿?我送你。” “都出来了,逛逛呗,”殷妄不想这么快就散,“去江边溜达溜达?或者看个电影?最近有部新片……” “我下午飞瑞士。”戚砚初打断他,语气平平的。 殷妄愣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盯住戚砚初的侧脸:“下午?”嗓子有点紧,“这么快就走?那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你去了还回不回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每句都带着慌。 戚砚初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嗯,回程没定,看情况,不可以,会。”一条一条答得干净利落,跟念单子似的。 殷妄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尖发凉。他盯着戚砚初那张脸,想从那些熟悉的线条里看出点什么来,可什么都瞧不出来。 “哦,”殷妄最后只挤出这一个字,声音低下去,“那你早点儿回来。” “嗯。”戚砚初应了声,“地址。” 殷妄报了公寓的地址。 后头一路两人都没再吭声。车里就导航那个机械的女声在指路。殷妄一直偏头看窗外,可眼角的余光始终挂在戚砚初身上。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殷妄解了安全带,却坐着没动。他转头看戚砚初,嘴唇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哥,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戚砚初点了点头。 殷妄推门下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车慢慢驶远,直到拐过街角再看不见,才转身往楼里走。 电梯往上爬的时候,殷妄靠在厢壁上闭了眼。戚砚初去瑞士了。 去干什么?去见那个人?就是那个让他帮忙捎香水、捎衣服、捎围巾的?那个在瑞士跟他走得近的? 不安像藤子似的缠上来,越收越紧。 进了家门,殷妄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杵了好一会儿。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明晃晃一片亮,可那点暖意半点也渗不进他心里头。 他走到吧台跟前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去。烈酒烧过喉咙,心里那股躁却压不下去。 他最后还是摸出手机,拨了纪喻之的号。 电话一通,殷妄声音冷得掉冰碴:“戚砚初去瑞士了,肯定是找那个人!” “谁啊?”纪喻之那嗓子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殷妄哼了一声:“不知道,反正戚砚初给他带过衣服香水围巾什么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都是大牌,还是限量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纪喻之的声音透出点无奈:“戚砚初不也给你买了?那瓶香水就比那个人的贵两倍。”头天晚上殷妄还专门跟他显摆过,虽然没多值钱。 “那不一样!”殷妄嗓门高了,“那是我开口要的!又不是戚砚初主动给我买的!”他说这话时心里堵得慌。 是啊,戚砚初是给他买了,可那是他张嘴讨来的。 “你俩什么关系啊他就主动给你买,”纪喻之那口气真是不经脑子,“能带你就不错了。” 这话跟盆冷水似的从头顶浇下来。殷妄握紧了手机,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纪、喻、之。” 电话那头纪喻之打了个激灵,赶紧赔笑:“哈哈,前任加初恋再加一个好友的弟弟,这身份谁能比得过你?加油!你肯定能把人追回来!” 殷妄把电话撂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走到落地窗前,看外面临津市的午后。天挺蓝,太阳挺好,什么都看着挺顺眼。 可戚砚初不在。戚砚初去了瑞士,去见一个他连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殷妄盯着窗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尖起来。他重新拿起手机,给人发了条消息:“查到了吗?我要那个人的所有信息,马上。” 10. 不死心 戚砚初走了以后,殷妄在国内过一天跟熬一年似的。 晚上睡不踏实,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万一戚砚初不回来了呢?万一这趟回来就是耍他玩儿的呢?万一瑞士那边戚砚初早有了新日子、新……人? 这些话他不敢往深了想,可一到夜里它们就自己钻出来,跟长了牙似的,一口一口啃他心口。 经常猛地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手比脑子快,先摸手机看有没有戚砚初的消息。可屏幕永远黑着,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这么熬了一天一夜,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瑞士早上七点,国内下午一点。殷妄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机一把抓过来。 【戚砚初】:落地了。 就三个字。殷妄盯着那条消息,跟快淹死的人抓着块木板似的,整个人一下就松了劲儿,后背重重砸回床头,长长吐了口气。还好,戚砚初还给他发消息,至少没彻底不理他。 殷妄:【好,早点休息,飞了十几个钟头挺累的,东西不着急,歇好了再给人就行。】 发完这条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殷妄:【别太累了啊,好好睡。】 这两句话看着是体贴,其实里头藏着心思。 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别急着去见那个人,先好好歇着。他故意不提“那个人”仨字,但觉得戚砚初能听懂。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戚砚初在瑞士根本就是跟那个人住一块儿的。更让他堵心的是,接机也是那个人去的。 他这边还盯着手机,脑子里正描着戚砚初一个人在瑞士公寓里休息的画面呢,手下发了条消息过来: 手下:【我到瑞士了。这边一直有人盯着,我找机会摸他底细。】 殷妄眉头一下就拧紧了。谁让他去的?他明明只让查,没让亲自跑过去。但转念又一琢磨,去了也行,至少能就近盯着戚砚初的一举一动。 他回: 殷妄:【小心点,别被发现了。主要盯戚砚初见了什么人。】 发完他把手机撂一边,又躺回去,可哪儿还睡得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瑞士那边跑——戚砚初这会儿跟谁在一块儿呢?在干嘛?那人长什么样?到底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跟蚂蚁似的在心里头爬,痒得难受,又疼得抓心。 瑞士,苏黎世机场。 接机口站了个年轻男的,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瞅。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头软乎乎的栗色头发,浅褐色眼睛,灯底下看着跟蜂蜜似的温温的。 戚砚初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举起手挥了挥:“哥,我在这里。” 戚砚初看见他,点了下头,推着箱子过去。年轻男的很自然地接过戚砚初手里一个小包,嘴上开始说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句子规规整整的,像每一个字都是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才说出口的:“哥,告诉你一件事。明天我可能要有对象了。” 戚砚初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认识的?” “在网上认识的,”年轻男的说完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耳尖泛红,“聊了三个月,感觉……我们比较合得来。” “……”戚砚初顿了两秒,“为什么是明天。” 年轻男的步子轻快了些:“明天我们约了见面。约在湖边那家咖啡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他说他在瑞士读书。” 戚砚初没再接话,推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年轻男的跟上来,走在他侧后方,安静了一小段路,又问:“哥,我要的那些物品,你带了吗?” “带了。”戚砚初简短答了句。 “太好了。”年轻男的声音稍微扬起来一点,又压了回去,“明天天气很好,我们可以去沙滩晒太阳、游泳。”他一边走一边数,“上午去游泳,中午在沙滩餐厅吃饭……” 戚砚初问了一句:“你明天不是要去见那个人?” “要去的,”年轻男的回答,“但是我们约的是晚上。中午去游泳,也许能让我不那么紧张。”他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我确实很紧张。如果他见了我不喜欢我,怎么办?如果我们没有话题聊,怎么办?如果……”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像是把自己也问住了。戚砚初没有打断他,就安静听着,偶尔点下头。俩人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兰博基尼Urus。 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是瑞士典型的美景,蓝天白云,远远的是阿尔卑斯山,山顶的雪终年不化。近处田埂齐整,零零散散的农舍,干净得跟明信片似的。 年轻男的安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戚砚初:“哥,你这次回去,一切都好吗?家里人都还好吗?” “嗯,”戚砚初靠椅背上闭着眼,声音透着乏,“都还好。” “那……”年轻男的犹豫了一下,“那个人呢?” 戚砚初没马上答。安静了好一阵,久到年轻男的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才低低开口:“他……还那样。” 年轻男的没再追问。车里安静下来,就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响。 大概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个挺安静的庄园。 主楼副楼都是三层别墅,白墙灰顶,周围草坪花园打理得齐整。远处有个小马场,几匹马闲闲地低头吃草。 这是戚砚初在瑞士住的地方。准确说,是他跟这个年轻男的一起住的。但这俩人的关系,完全不是殷妄想的那样。 停好车,俩人进别墅。里头装修简单,白墙原木色家具,大片落地窗把阳光兜进来,满屋子亮堂堂暖烘烘的。 戚砚初把行李箱推到客厅打开,从里头掏出给年轻男的带的东西:羊绒围巾、几件衣服、那双牛津鞋、还有那瓶香水。 年轻男的把围巾拿起来摸了摸,走到玄关穿衣镜前围上,照了照,点点头:“我算着日子,明天穿这一身去。” 他说的是戚砚初给他买的那套:米白毛衣、深棕长裤、搭上这条灰围巾。 “嗯,”戚砚初把剩下的东西理了理,“你自己玩儿吧,我上去睡会儿。” “好的,”年轻男的转过头,“中午需要我叫你吃饭吗?” “不用,醒了再说。” “好。” 戚砚初拎着随身行李上楼回卧室,脱了外套往床上一倒,几乎是沾枕头就着了。飞了十几个钟头,再加上倒时差,整个人乏透了。 楼下,年轻男的还站在镜子前,把围巾摘下来小心叠好,衣服也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鞋子放回鞋盒,香水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摸出手机,给明天要见的那个人发了条消息: 【我哥回来了,他带了礼物给我。明天见,我很期待。】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片草地。 临津市,殷妄公寓。 殷妄在国内闷了一天。这一整天他没闲着,从早到晚就干了一件事——把以前明里暗里对戚砚初有过意思的人的名字全翻出来,拿个黑皮本子一个一个记上。 这破本子他两年前就开始用了。那时候他跟戚砚初刚在一块儿,他就察觉到周围那些偷摸瞟过来的眼风。 都是男的,戚砚初对女的从来没那意思,那些人找各种由头往戚砚初跟前凑:谈合作、请教问题、参加同一个局、甚至故意制造碰巧遇上。 殷妄那会儿才十八,年轻气盛,护食护得跟什么似的。 他会在那些人对戚砚初献殷勤的时候,直接凑过去搂住戚砚初的腰,明摆着告诉人家这是我的。 聚会时坐在戚砚初腿上喂他吃东西。谁看戚砚初的眼神太过分了,他就直接瞪回去,眼神里写满了“再瞅一个试试”。 要不是他跟戚砚初刚认识那会儿才十六,啥也干不了,他早就挨个收拾了。那两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往戚砚初跟前凑,肚子里憋着火,又使不上劲。 后来在一起了,殷妄恨不得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喊。带着戚砚初出席场合,介绍永远是一句“我男朋友”。 社交软件上发合照,配的文案肉麻得没眼看。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一看这架势,自然就歇了。 分了手就全变了。那些人听说戚砚初去了瑞士,又开始跃跃欲试。有几个脸皮厚的,隔三差五往瑞士飞一趟,嘴上说“出差”,“旅游”,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殷妄在国内气得牙痒,可刚开始那段时间又拉不下脸去找戚砚初,只能求宿君越帮忙发消息问戚砚初还回不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结果呢?戚砚初连宿君越的消息都不回了。 殷妄是真气急了。他觉得那些人不配,不配喜欢戚砚初,不配往戚砚初跟前凑,不配在他跟戚砚初中间插一脚。 现在他不管戚砚初怎么想的了,他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对戚砚初有心思的人挨个揍一顿。那些人能有几个是真心的,八成就是看上戚砚初那张脸和家底了。 他盯着本子上那些名字,有些已经被划掉了,那是被他收拾过的。可有些人揍完了还不死心,还在那儿伺机 而动。 “周书淮……”殷妄盯着这名儿,眼神发冷。这白莲花,前两天生日宴上刚贴过戚砚初,虽然被他搅了局,可保不齐还有下一回。 “李书林……”又一个。这个更烦人,戚砚初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借着工作没少往戚砚初身边蹭。 “陈默……”这个消停了阵子,可听说最近又回滨城了。 殷妄拿笔在这些名字后头做记号。他得琢磨个法子,最好能把这些人一锅端了。 他得让所有人都明白,戚砚初是他的,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跑不了。 第二天,殷妄掐着瑞士那边中午的时间,给戚砚初打了视频过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 屏幕里头,戚砚初躺在一张沙滩椅上,脸上架着墨镜,看不清眼睛。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背景是蓝汪汪的天和金灿灿的沙滩,远处能看见深蓝色的湖水和雪山。 “工作不忙?”戚砚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殷妄盯着屏幕里的人,心跳不自觉快了几拍。戚砚初看着状态不错,太阳底下皮肤泛着层光泽,衬衫领口敞着,锁骨的线清晰又利落。 “不忙,就是想你了,”殷妄声音一下就软了,带着撒娇的意思,“谁让你回去跟我睡了好几天,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戚砚初的表情,想看他身边有没有人,想试探他是什么反应。 戚砚初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来。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是浅褐色的,跟琥珀似的透亮。 “睡不着?那我下次回去你别找我了,养成习惯,一个人就能睡了。” “哥~”殷妄嘴一撅,声音拖得更长了,“你舍得?” 戚砚初没接这话,把墨镜又滑下来遮住眼睛,太阳有点晃眼。 “你吃饭没?这是在哪呢?”他换了话题。 “吃了,这会儿沙滩上晒着呢。”戚砚初说。 俩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一阵,说些有的没的。殷妄一直在瞅戚砚初背后的画面,想找找有没有别人的影子,可屏幕里就戚砚初一个,外加一片空荡荡的沙滩。 殷妄刚想松口气,戚砚初突然闷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糊,可殷妄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这一声闷哼……听着不太对劲。不像是伸懒腰,倒像是…… 殷妄心一下就提上来了。他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屏幕里的戚砚初,生怕漏掉半点细节。 他看见戚砚初枕在脑后的手拿下来了,往下移,伸到视频看不见的地方,腰以下的位置。接着戚砚初动了动身子,微微抬起脑袋往自己下半身看了看。 这个动作,这个角度,这个时机…… 殷妄脑子里“轰”的一下,像什么东西炸了。手指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呼吸一下子急了,胸口一起一伏。 “哥,”他的嗓子绷得死紧,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了?” 屏幕里,戚砚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躺回去:“没事,贝壳硌了一下。” 贝壳?硌了一下? 殷妄盯着戚砚初的脸,想透过那副墨镜看出点什么来。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吗?”殷妄的声音冷下来了,“什么贝壳能硌到你那个位置?” 这话已经问得够直白了。 视频那头,戚砚初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墨镜摘了,看着屏幕里的殷妄,眼神平淡可又深得让人看不清底。 “殷妄,”他的语气里带着股警告的味儿,“你想什么呢?” 殷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发不出声。他就那么盯着屏幕里的戚砚初,盯着那双又熟又生的眼睛,心里头翻来搅去一团乱。 恼的,慌的,酸的,还有他打死也不肯认的……怕。 他怕。怕戚砚初身边真有人了。怕瑞士那个,跟戚砚初的关系远比他想的要近。 “我……”殷妄嗓子哑了,“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了。担心这两年,你身边已经有了新日子、新…… 这些话殷妄说不出口。他就只能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抓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 视频两头,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背景里隐约的风声和湖水拍岸的响动,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八千公里的路,在两个人中间荡过来荡过去。 11. 习惯 屏幕里的戚砚初又动了一下。 那只没拿手机的手一直搁在画面外头,殷妄看不着他在干嘛。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那张脸绷得紧紧的,殷妄太熟悉这副模样了。 两年前还没分的时候,在床上把人逼急了,戚砚初就是这样。眉头一蹙,嘴唇一抿,整张脸都紧了。 殷妄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都炸了。两年的不安,两年的嫉妒,两年的猜疑,全在这一刻翻上来,把他淹了个透。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嗓子直发颤: “哥,你把他赶走,”眼睛死钉在屏幕上,喘气又粗又急,“他满足不了你,我去找你,我帮你弄。哥……我比他好,你知道的……” 最后几句带了哭腔。 屏幕那头,戚砚初的动作停住了。他把那只手从底下抽上来,另一只手摘了墨镜。 “殷妄,”戚砚初开口,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到底在想什么?” 殷妄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就那样死盯着屏幕,抓着手机的指节捏得发白。 戚砚初又说话了,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只是腿抽筋了。” 说着他把镜头翻过去对着自己下半身。裤子穿得好好的,浅色亚麻长裤,料子薄薄的,太阳底下一照能看见纹路。 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条踩在沙地上,裤脚卷起来一小截,脚踝露在外头。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不对。 “……” 殷妄哑了。他盯着屏幕里那双穿着裤子的腿,脑子空了好一阵。 过了几秒才开口,嗓子又干又涩:“我、我以为有人、有人给你按腿。”说这话的时候脸烫得厉害,耳根红透了。 戚砚初在那头笑了一声。低低的,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可里头那股逗人的劲儿明明白白的。 “按腿?”戚砚初把这两个字拖长了说,“我以为你想的是别的,”他顿了一下,“比如两年前那样的事。” 殷妄脸更烫了,简直要烧起来。可他不能认,硬着头皮往下圆:“就是按腿啊,”声音发虚,“我按得不是挺好的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真真假假。殷妄确实给戚砚初按过,可那通常都是前戏,按着按着就变了味。戚砚初也确实说过他手艺不错,可在床上说的话能当数么。 戚砚初在那头挑了挑眉,明显不信,可也没点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有么?以前技术可不怎么样,重新学过了?” “对啊。”殷妄答得飞快,恨不得让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 “哦,”戚砚初的声音拖长了,“那肯定没别人的技术好。” 殷妄心又提上来了。他耳朵尖,“别人”这两个字一出来他就听见了。 “哥,你还让别人按过?”声音一下子冷了,醋味浓得屏幕都挡不住。 戚砚初在那边偏了偏头,像是想了想。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殷妄心上跟石头一样沉。 他胸口一阵一阵地疼。有人碰过戚砚初,在他不在的这两年。有人见过戚砚初没穿衣服的样子,摸过他的身子,用他不知道的法子让他舒服。 他恨不得马上飞瑞士,把那些碰过戚砚初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穿衣服了吧。”殷妄抱着一丝念想问,嗓子发紧。 戚砚初在那头笑了,比刚才松快些。他重新戴上墨镜躺回去,声音懒洋洋的:“谁按摩还穿衣服。” “哦。”殷妄的声音闷下去了,跟被雨打湿了一样。 心里那点念想彻底断了,沉甸甸的失落压得人透不过气。可他没死心。闷了几秒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心:“没几回吧。” 戚砚初把镜头转过去对着天。瑞士的天蓝得晃眼,几片薄云挂在上头。他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平平静静的:“记不清了。Noah,Liam,Stefan,Li,Emma,Hannah,Sarah,还有几个叫不上名了。” 殷妄的脸在屏幕这边拧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嘴唇,差点咬出血来,才没当场翻脸。血往头顶上冲,耳朵里嗡嗡的,手直哆嗦。可他不能露出来,至少不能在戚砚初跟前露。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硬把那股劲压下去,声音绷得死紧:“哥你这两年过得挺滋润啊。” 话里带刺,带酸,带着压不住的火。 戚砚初在那头像是没听出来,又像是听出来了也不在意。他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墨镜底下看不清表情,声音还是那样:“还行吧。” 轻描淡写的。好像刚才报的那一串名字,那些可能碰过他身子的人,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殷妄盯着屏幕里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想砸东西,想吼,想立刻飞到瑞士把戚砚初绑回来锁起来,谁也别想碰。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头隔着一块屏幕,眼睁睁看着戚砚初在万里之外过着他掺不进去的日子。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气氛又僵又紧。殷妄心不在焉的,戚砚初也有一搭没一搭。殷妄正琢磨着找个由头挂电话,屏幕那头戚砚初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他骂了句什么,声音低,殷妄没听清。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随手一撂,画面一翻对着天了。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喊叫。 手机仰面朝天搁在沙子上,殷妄盯着那片刺眼的蓝天和偶尔飞过的海鸟影子,心跳咚咚的。 出事了?戚砚初急成那样,连手机都顾不上,准是出了大事。殷妄心里冒出来一股恶毒的快意——出事了才好,最好让那人躺上几个月,省得老往戚砚初跟前凑。 可马上又转念一想,要是真出了事,还是在戚砚初眼皮子底下出的,戚砚初肯定得难受。他见过戚砚初难受的样子,闷着声不吭气,比嚎啕大哭还叫人揪心。 算了。殷妄跟自己说。要是真出了事,他就大方一回,让戚砚初难受几天。可也就几天,完了必须恢复正常,剩下的时间都得是他的。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里传来动静。先是脚步踩在水里的声响,接着是戚砚初的声音:“盛槐序你给我等着,以后别想再来海边了!” 然后是一道年轻的声音,耳熟,带着慌:“哥,我没事,就是没注意……” 那声“哥”叫得殷妄心里一紧。又来了一个白莲花。 “以后我不在,你别想往 海边跑,我找人看着你。”戚砚初声音还是硬的,可里头那层担心殷妄听得真真的。 年轻的那头闷闷应了一声:“哦。”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脚步声近了,手机被拿起来,画面里是戚砚初湿漉漉的脸和头发。水珠从额发上往下滴,滑过脸颊,衬衫也湿了,贴着身子的肩线清清楚楚。 “先不说了,”戚砚初对着镜头说,气还没喘匀,“早点吃饭睡觉,别熬夜。挂了。” 没等殷妄出声,视频就断了。屏幕一黑,映出殷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他盯着漆黑的屏幕,半天没动。 盛槐序。这个姓让殷妄心里一凛。盛……就是那个人。这个盛槐序,是那个人的什么人?弟弟?还是别的亲戚? 殷妄的心沉下去了。要是这样的话,戚砚初和那个人的关系,比他想的要紧得多。 他拿起手机给手下发了条消息,语气冷硬:“两件事。第一,找人,Noah,Liam,Stefan,Li,Emma,Hannah,Sarah,不管用什么法子,把人找出来,查清楚跟戚砚初什么关系。要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你知道怎么办。第二,查盛槐序。所有资料,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全要。”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盛槐序,也姓盛,也叫戚砚初“哥”。 殷妄往后一靠闭上眼。脑子乱糟糟的,各种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方向——戚砚初在瑞士有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圈子,男的女的,按摩的,姓盛的,还有管他叫“哥”的年轻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手下回的消息:“关于那几个名字,Noah,Liam这些,经过初步查证,都是瑞士很常见的人名,特别是按摩行业,重名率很高。没有具体姓氏和详细信息,很难精准定位。” 殷妄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原来戚砚初在逗他。 什么Noah,Liam,什么Emma,Sarah,全是随口编的。至于按摩……殷妄冷静下来想了想,以戚砚初的脾气,真要按也是找固定专业的团队,不会三天两头换人。 戚砚初就是这么个人,习惯了一件事就一直用下去。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同一个设计师的衣服,同一个产地的红酒。就像……他曾经习惯了自己。 这个念头让殷妄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他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个黑下去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 戚砚初还是在意他的。不然不会编那些名字逗他,不会让他吃醋,不会挂电话前还嘱咐他别熬夜。何况他是戚砚初的初恋,这个谁也比不了。戚砚初那个人,念旧,长情,爱过就放不下。 殷妄嘴角重新扬了起来。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戚砚初最后肯定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至于那些姓盛的,那些按摩的,那些可能有的追求者……他一个一个收拾。 千里之外的瑞士,戚砚初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他想起刚才视频里殷妄那张扭曲的脸,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那些颠三倒四的哀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12. 囍 瑞士天黑得慢。苏黎世湖边那家咖啡馆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铺在石板路上。 盛槐序坐靠窗的位置,眼睛一会儿往门口瞟一下,整个人看着又兴奋又紧张。 戚砚初在斜对面一家书店里坐着,隔着橱窗能把盛槐序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他面前摊了本书,一页没翻。今晚是背着那小子来的,盛槐序死活不让跟,说网恋奔现要独立自主,可戚砚初实在放不下心。那孩子太容易信人了,万一碰上骗子呢。 他看见盛槐序拿起手机,手指戳得飞快,脸上挂着傻笑。正琢磨着大概是在跟对象聊,自己手机就震了,一串消息弹出来。 【小序】:哥我好激动啊! 【小序】:他说他看到咖啡馆了,快到了! 【小序】:怎么办我手在抖…… 【小序】:要不我现在跑吧? 戚砚初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抽了抽,没回。跑?跑哪儿去。 这时咖啡馆的门让人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个子很高,身形挺拔。 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扫了一圈。目光扫过戚砚初这边的时候,俩人短暂地对上了一眼,那眼神不紧不慢的,然后自然移开,转向了盛槐序的方向。 戚砚初的心提了一下。男的?来赴约的是个男的? 盛槐序显然也看见来人了,猛地站起来,劲儿太大把桌上水杯带倒了。服务生过来擦,他一边道歉一边看着走过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吃惊到发懵,再到一种恍然大悟的窘迫。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说了句什么。盛槐序呆呆点头重新坐下,整个人都硬了,跟只吓傻了的兔子似的。 戚砚初在窗外看着,抬手按了按额头。 麻烦了。他是不是以前跟盛槐序讲自己和殷妄那些事的时候,让孩子误会了什么?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是件正常到不值一提的事? 现在怎么办?冲进去把人拽走?还是先看看?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咖啡馆里那俩人已经站起来了。一前一后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戚砚初没跟上去。他坐那儿看着俩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才叹了口气,把面前那本一页没翻的书合上,起身走了。 回庄园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这事。盛家就剩盛槐序这一根苗了,要是他也……那盛家不就断了? 回到庄园没见着盛槐序,大概还没回来。戚砚初走到书房,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他爸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戚父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副当家做主的调子:“喂?” “爸,”戚砚初开门见山,“当年盛家本家的人全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戚父的声音响起来,明显不乐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除了槐序,旁支还有人吗?”戚砚初没接他的话茬。 “旁支……”戚父顿了一下,“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你没事干了自己找去。” 说完电话就断了,只剩忙音。戚砚初看了眼屏幕,无奈地“啧”了一声,老头子还是那个脾气。 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二十多年前盛家旁支的情况,还有没有人在世,现在在哪儿。” 发完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庄园的夜里很静,远处马厩偶尔传来马叫。盛槐序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那个男的怎么样,会不会对他怎么着…… 他在瑞士又待了两天,陪盛槐序说说话,不过那小子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去找谁了不用问也知道。 两天后戚砚初上了回临津的飞机。十几个钟头他基本在睡,偶尔醒过来看看窗外的云层,脑子里一阵一阵地走神,一下是盛槐序那张愣愣的脸,一下是殷妄,一下又是他爸那句“自己找去”。 飞机落地是临津的下午。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 车停楼下后他在里头坐了几分钟才下来。拖着箱子进了大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看着镜面墙里自己那张乏透的脸,深深吸了口气。 电梯门开,他拖着箱子走到自家门前,开了门。 然后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这不是他家。 至少,不是他走之前那个家。 玄关墙上贴了个巨大的囍字,红底金字,在白墙上扎眼得很。 往里看,客厅沙发换了,大红色丝绒的,上头还搁着几个绣鸳鸯的抱枕。茶几铺了红桌布,上头摆着个果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堆得满满当当。 再往里头餐厅的桌布也是红的,椅背上系了红蝴蝶结。连窗帘都换了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戚砚初松开了行李箱把手,退了一步到电梯跟前。没错,就是这一层,就他这一户。 谁家婚房? 他马上就否了。这只能是那一个人干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殷妄的号,响了一声就接了,殷妄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黏糊糊的:“哥?” “过来。”戚砚初就说了俩字。 那头殷妄正坐办公室大班椅上翻文件,一听这俩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哥你回来了?”声音里的高兴劲儿全往外冒。 “嗯,”戚砚初说,“快点。” “好好好我马上,你等着!”殷妄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连秘书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句。他满脑子就是戚砚初回来了,早忘了自己前几天干的那桩好事。 戚砚初连门都没进,直接坐行李箱上在走廊里等着。走廊安安静静的,就头顶几盏灯亮着。 电梯“叮”一声响的时候戚砚初睁了眼。殷妄从里头冲出来,一看见他就笑得眼睛发亮:“哥!” 戚砚初从箱子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今天穿得正式,西装革履的,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然后戚砚初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屋里:“怎么回事?” 殷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囍”字,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那个……咳……庆祝你回来。” “庆祝回国贴囍字?”戚砚初挑了下眉,“不知道的以为我结婚了。” 殷妄眼睛又亮了,凑近了些,声音压下来带着试探:“你想结婚了?咱俩可以美国领证,荷兰也行,丹麦也可以……” 戚砚初侧头看着他:“我说要跟你结了?” 殷妄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嘴角慢慢拉平,整个人跟只挨了训的狗似的耷拉下来:“你还想跟谁结?”声音闷闷的全是委屈。 “可能是Noah,”戚砚初随口说,“也可能是Stefan,Liam也行。” 殷妄眼珠一转忽然笑了:“那也得先轮到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骗我,那些名字全是瑞士满地都是的,你逗我玩儿呢。” “这都让你知道了?”戚砚初摇头,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可惜了,本来想看看你能笨到什么份上。” 殷妄直接伸手搂住他胳膊整个人贴上去:“好冷啊好冷啊快进去吧,屋子我觉得挺好看的,”说着偷瞄了戚砚初一眼,见没真生气,胆子又大了些,“我精心设计的,红红火火多喜庆。” “哪儿冷?”戚砚初看了一眼窗外,秋日的太阳明晃晃的,怎么也有二十度。但也没挣开,由着殷妄把他拽进了屋。 一进去那股婚房味儿铺天盖地的。玄关鞋柜上摆了对穿婚服的玩偶,两个男的,笑得跟年画似的。客厅电视墙挂了一串红纸灯笼,茶几果盘里红枣花生堆成小山。 戚砚初换了鞋在几个屋子里都走了一圈。不光主卧,连客房都换了红被子,书 房窗户上贴了精巧的“囍”字剪纸,书桌上还搁了个红笔筒。 “你还挺细心,”戚砚初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张大红婚床,“每间屋都有。” 殷妄跟在后头,下巴扬得高高的:“那当然,我做事一向周到,”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家具全是环保的,一点味儿没有,今晚就能睡。” 戚砚初转过身看着殷妄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生气么?有点。可这气里头又混着无奈,甚至还有点好笑。殷妄就这样,用最夸张的招数表达最直白的念头,也不管别人接不接得住。 他转身的一瞬间,殷妄飞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他背影。戚砚初站在红彤彤的屋里头,深色外套跟红背景衬着,窗户上的“囍”字让太阳照得半透明,跟道符似的。 拍完殷妄迅速把手机收起来,装作没事人一样。戚砚初好像没察觉,走到客厅在红沙发上坐下,抬手揉眉心。 “哥累了吧?”殷妄凑过去,“要不要躺会儿?床我铺好了,软得很。”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能在那床上睡着?” “怎么不能?”殷妄眨巴眼,“多喜庆,寓意多好,红红火火百年好合……” “闭嘴。” 殷妄立马闭了嘴,可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瞅着他。那眼神太直白了,戚砚初不自在地把视线挪开了。 “把东西收拾了,”戚砚初说,“至少把那些囍字揭了。” “不揭,”殷妄一口回绝,“我贴了好久呢,剪纸多好看,撕了可惜。” “那你住这儿吧,”戚砚初站起来,“我住酒店去。” “别别别!”殷妄一把拽住他,“我揭我揭还不行吗?” 嘴上答应了,手底下却磨蹭得很。先从书房窗户开始,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往下揭,一边揭一边嘟囔:“多好看啊,真不留几个?留一个在主卧窗户上行不行?就一个?” 戚砚初没理他,自己拖着箱子进了衣帽间收拾东西。衣帽间没被祸害,还是原来那样子。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挂好。 收拾完出来,殷妄还在客厅里磨叽,手里攥着刚揭下来的几个“囍”字,一脸舍不得。 “哥,”殷妄抬头,“这些我带回去贴我那儿行不行?” “随你。” 殷妄立马高兴了,小心地把剪纸叠好装兜里,然后坐到戚砚初边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看情况。”戚砚初简短回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划。 “哦……”殷妄声音低下去,“那你还走么?” 戚砚初没马上答。盯了手机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一定。” 殷妄心里沉了一下,脸上没露,只是往戚砚初身上又靠了靠,声音软软的:“哥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想你。” 戚砚初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没应声。 殷妄也不在意。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出刚才拍的那张背影照,调了个滤镜让红色更艳,配文就一个字: “囍” 发完朋友圈,又单独发给了纪喻之,让他不小心散到圈子里去,今晚让那个白莲花好好膈应一下。 发完照片他收起手机重新靠回戚砚初肩上,闭了眼。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下沉,红窗帘被风轻轻吹着,在地板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屋里很静,就戚砚初手指敲屏幕的细碎声响声和殷妄匀匀的呼吸声。 戚砚初回完最后一条工作消息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那张年轻的脸在夕阳里头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挺长的,在眼睑下压了一小片影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殷妄的头发。 动作很轻,就那么一下,可是够温柔的。 13. 洞房花烛夜 殷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客厅沙发上,身上盖了条薄毯,客厅就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打在墙壁上。 他眨了两下眼,意识慢慢回来。刚才靠在戚砚初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客厅里很安静,阳台方向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他扭头看过去,透过玻璃门,戚砚初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夜色里戚砚初的背影看着有点单薄,深色家居服,头发还没全干,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是从微微前倾的姿势看,那头应该是要紧的人或事。 殷妄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阳台门边。 戚砚初像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微微侧了下头,但话还没讲完。 殷妄靠在门框上,看着戚砚初的侧脸。月光和远处的灯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脸上,把那根轮廓线勾得清清楚楚的。他眉头轻轻皱着,像在说什么正事。 电话终于挂了。戚砚初转过身,看见门边的殷妄,眼神平平的。 他刚要张嘴,殷妄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无非大概就是“醒了?那就回家吧”之类的话。 不能让戚砚初先开口。殷妄心里警铃直响,一旦这话出了口,他就没理由留下了。今晚他必须留在这儿。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殷妄一扭身就冲了出去,目的地是主卧。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戚砚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进卧室直奔浴室,“砰”一声把门带上反锁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浴室门开了。 殷妄光着身子从里面冲出来,真的一件没穿,跟阵风似的刮过卧室,直奔那张大床,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一连串动作就没断过。 被子是冰凉的丝绒材质,贴到皮肤上殷妄打了个哆嗦。他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就露出两只眼睛,偷偷往卧室门口瞅。 戚砚初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这一出演完。 “我给你暖床,”殷妄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闷闷的,“怕你冷。”头发还在滴水,几缕湿发贴在额前,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底下亮得不行。 戚砚初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他:“你是暖床小厮?” 殷妄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点,露了肩膀和锁骨,歪着头想了想,眼珠一转:“也行,不过我想你叫我另一个身份。” “什么?” “暖床的男宠。”殷妄咧嘴笑了一下,带着得意,又带着撒娇。是专属的,就他一个的那种。 戚砚初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男宠?不合适。” 殷妄一听这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整个上半身露出来了,年轻紧实的胸膛和肩膀在灯底下泛着光。 他盯着戚砚初,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不合适?难不成你还想养别人?谁啊?是不是瑞……” 说到一半猛地闭了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 戚砚初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挪开了:“是不是什么?哪个?你说名字我听听。” 殷妄撇嘴,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就我一个,别人你想都别想。” 戚砚初没接话,转身往外走:“出来吃饭。” 殷妄这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就睡着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走到衣柜前翻了一阵,捞出一套深蓝色丝绸睡衣和内裤,套上以后肩宽合适,袖长也刚好到手腕,裤腿稍稍长了一点,踩在脚后跟底下。 他对着穿衣镜照了照,裤腰稍松些但挂得住,裤腿往上卷了一折。然后穿上拖鞋往客厅跑。 餐厅灯调暗了,桌上摆了几盘菜。戚砚初已经坐下了正在盛汤。殷妄挨着他坐下,自然得跟自己家一样,然后开始殷勤地夹菜,先夹了块排骨,又夹了几筷子青菜,然后是鱼,还仔细剔了刺。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偷瞄戚砚初的表情,跟邀功似的:看我多懂事多体贴,看在我这么乖的份上别赶我走。 今晚绝对不能走。殷妄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哪怕明天戚砚初不让他来都行,但今晚他必须留下。 今晚可是他心里的“洞房花烛夜”,虽然婚是他一厢情愿布置的,可至少在这个红彤彤的屋里,在这个有戚砚初的夜晚,他能假装一切都是真的。 想得美了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筷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戚砚初看着自己面前悬空停着的那双筷子,又看了看殷妄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眉头一皱,伸手握住殷妄的手腕把他拉回来:“不想吃就回家。” 殷妄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我没说不吃啊,哥你冤枉我,”声音带上哭腔,委屈得不行,“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在你跟前吗?我多吃一口你都嫌烦?” 戚砚初哼了一声,松开他的手:“你追人追到人家家里吃饭,还得让别人伺候你?” “我跟他们不一样,”殷妄把脑袋往戚砚初肩上一靠,声音软下来,“我对你有情,你对我也有情。咱俩这是暧昧,是互相试探,是爱情的前奏。” 戚砚初把他的头推开,力道不大:“那你走吧,我讨厌偷奸耍滑的人,也不想跟别人暧昧。” “我不是我没有!”殷妄立刻坐正端碗埋头扒饭,快得跟赶任务似的。 戚砚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吃完了戚砚初去洗澡。 殷妄又开始忙活,浴巾,干净睡衣和内裤拿出来叠好搁浴室 门口的椅子上,灯光拧到最柔,床头柜上还放了杯水。 戚砚初拿过睡衣的时候看了看,总觉得这小子没憋好心思。可也没说什么,换上睡衣走了出去。 戚砚初从浴室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殷妄已经躺床上了,被子盖到脖子就露颗脑袋,一看见他就掀开被子拍身边的位置,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刚躺下殷妄的手就伸过来了,顺着睡衣下摆往里摸,掌心温热的,贴在他腰侧皮肤上,又钻进睡裤里,轻一下慢一下的,全在试探。他凑过来笑得一脸狡黠:“哥,这个内裤我刚才穿过了。” 戚砚初的手顺着殷妄腰侧往下摸了一把,果然只摸到光溜溜的皮肤。他手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殷妄又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让人心痒的调子:“哥你生气吗?哥你要抽烟吗?” 抽烟。 戚砚初一听见这个词眉头就皱起来了。他心里浮上来一个猜测。 殷妄下一句就把他的猜测坐实了:“哥,抽烟缺个烟灰缸。” 戚砚初闭上了眼。他有点后悔,是不是那会儿玩过头了,给殷妄留了太深的印子,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些细节,还盼着再来一回。 “睡觉。”戚砚初嗓子有点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想继续这话题,也不想在这当口搭理他。 殷妄躺边上安静了一会儿。 可戚砚初能感觉到那具年轻的身体没放松,反而因为某种兴奋绷得更紧了。能听见殷妄比平时急一些的呼吸,能觉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跟带着温度似的。 黑暗里头殷妄又想起那些晚上来了。 那时候还在一块儿,戚砚初偶尔抽烟,不常抽,基本上是只点不抽,就是特别累或者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才会抽一根。殷妄以前不爱抽烟,但喜欢看他抽。喜欢看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喜欢看他微微眯起眼睛,喜欢看他吐烟圈时喉结滑动的弧度。 可有的时候,抽烟会变成罚人的法子。 殷妄不听话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戚砚初就会让他跪在脚边,跪直了,双手举起来掌心向上并拢。戚砚初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烟,垂着眼看他,让他自己说错在哪儿。 殷妄记得那种感觉。膝盖硌在硬木地板上的疼,手臂举到酸麻的累,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戚砚初就那么看着他,每当他认一个错,就用拇指抵在烟头下方轻轻一磕,积了长长一截的烟灰晃了晃,没等散落就整整齐齐地坠进他手心里。 一次,两次,三次。灰在手心里越堆越多,温度从温乎到微烫。 殷妄不能动,不能松手,就只能跪在那儿,感受着那些灰烬的重量和热度,感受着戚砚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感受着那种被人完全拿住又心甘情愿交出去的滋味。 14. 牙印 殷妄一整个晚上都高兴得很。 他躺在戚砚初旁边,能觉着对方呼吸匀匀的,体温也暖。脑子里一会儿是刚才的对话,一会儿又翻回更早那些晚上去了。想起以前那些罚人的法子,想起那些烟灰,想起跪在沙发边上的晚上;又想到现在——他居然真跟戚砚初睡一块儿了,还是在他自己亲手布置成婚房的屋子里。 前两天戚砚初还说不要他留宿呢。这不说明戚砚初心里头有他么?那些冷言冷语都是装出来的,真到了要紧时候戚砚初还是舍不得撵他走。 这念头让殷妄整个人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软乎乎的。他翻了个身,借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偷偷看戚砚初睡着的样子。 戚砚初睡得挺沉,睫毛在眼睑下面压了一道浅浅的影子,嘴唇轻轻抿着,白天那股冷劲儿和疏离感全卸了,看着比平时好亲近多了。 殷妄看了老半天,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才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把他照醒了。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醒过来,身边已经空了,床单上留着躺过的印子和余温。戚砚初早起了,不等他,也不陪他睡觉。 殷妄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跑出卧室。客厅没人,厨房也没人。等再回到卧室,准备拿手机发消息问一问时,他听见盥洗室那边有水声,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靠在门框边上等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开了。戚砚初走出来,头发湿着,脸上带着刚洗完的清爽气。白T恤灰长裤,干干净净的。 一出门就看见堵在门口的殷妄,戚砚初挑了挑眉:“醒了?” 殷妄没答他,张嘴就是一句:“哥你说我听话吗?” 问得没头没脑的。戚砚初看着他,眼神里带点琢磨的意思:“还行。”他知道殷妄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准没好事。 殷妄咧嘴一笑,伸手就搂住了戚砚初的脖子,整个人贴上去。动作又快劲又大,戚砚初没防备,脸一下埋进他颈窝里了。 “那能不能给我个奖励?”殷妄的声音贴着戚砚初耳朵响起来,热气喷在皮肤上,痒痒的。 戚砚初想推开他:“什……” 话没说完,殷妄胳膊又收紧了些,把戚砚初箍得死死的:“咬我一下,”声音很轻,可语气犟得很,“就一下,咬脖子上。” 戚砚初低头看着那段白净的脖子,皮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殷妄呼吸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的,隔着睡衣都能觉着那具年轻身体发出来的热。 戚砚初知道今天要不咬这一口,这门他就出不去。殷妄铁了心要在自己身上留个印子,跟动物留气味圈地盘一个道理。 沉默了十来秒,戚砚初张开嘴,在他脖颈侧面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破皮,可也够留下清清楚楚一排牙印。 殷妄浑身一抖,疼倒算不上,是那种被打了记号之后蹿上来的痛快。他心满意足地松了手,眼睛亮得吓人,手指头摸着刚咬出来的印子,跟摸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戚砚初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模样:“别出去给我惹事。” “知道了,”殷妄笑得跟偷着腥的猫一样,“不给你惹事。”可心思早就飞到外头去了。这个牙印,该怎么显摆?穿什么衣裳才能让人一眼就瞅见?哪些人该看见,哪些人不该? 戚砚初看着他这副德性,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弄早饭。殷妄跟在他后头,跟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早饭简单,吐司煎蛋牛奶。俩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吃完,然后戚砚初开口撵人了:“你该去公司了。” 殷妄不想走。他盯着戚砚初,脑子转得飞快,想编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留下来。戚砚初压根不给他机会,直接把他送到门口,盯着他换鞋,盯着他按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才转身回屋。 电梯往下走,殷妄对着镜面墙整了整衣领,把那个牙印亮出来,看了好几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戚砚初不用去公司。这些年他待在瑞士,国内的公司有专门的职业经理人管着。殷妄突然想到,他是不是也能找个专业的人来打理他那摊子事?这样就能天天跟戚砚初待一块儿了,跟两年前一样。 这念头一起来,他心跳都快了。宿家的产业虽然大,但他手头管着的这部分,找个靠谱的CEO应该不是难事。到时候他就解放出来了,专心追戚砚初,或者……跟戚砚初去瑞士? 电梯到了地库,殷妄走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散。 公寓里头,把殷妄送走以后,戚砚初换了身黑衣裳。黑衬衫黑裤子黑外套,开车去了市郊的墓园。 秋天的墓园静悄悄的,就风吹树枝的沙沙响和偶尔几声鸟叫。戚砚初把车停门口走进去。他来过这儿好多回了,每条路都熟。最后停在一座墓碑跟前。 碑是黑色花岗岩的,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嵌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戚砚初蹲下来,把那捧白百合靠在碑前。花挺新鲜,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秋日太阳底下泛着柔光。 “现在没有槐花,”他轻声说,声音在静悄悄的墓园里格外清楚,“等明年春天再给你送。你最爱槐花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过了好一阵才又开口:“槐序挺好的,长高了,也懂事了。就是……”他苦笑了一下,“可能会让你意外,他喜欢同性。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把他带歪了,是不是不该跟他提那些事。” 风吹过来,叶子落了一地,有几片落在碑上。戚砚初伸手轻轻拂掉了。 “孩子的事,”他接着说,声音更低了,“我让人去找旁支了。当年盛家虽然……但旁支应该还有人。找到了就过继到槐序名下,也算给你们盛家留个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压着东西。是担子,是没辙,也是压了好多年的难过。 “槐序现在二十了,个子挺高,都到一米八了,”戚砚初嘴角往上提了提,像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二十四年了……” 他又说了好多,盛槐序最近的日子,在瑞士念书的事,交的朋友,连那个网恋奔现都讲了。说得慢,也细。 太阳慢慢挪,从碑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戚砚初在那儿待了整整一下午,天快暗了才慢慢站起来。蹲太久膝盖发麻,他扶着碑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 “走了,”他说,“下回再来看你。槐序那边我会盯着,你放心。” 最后看了一眼碑,转身走了。黑影子让夕阳拖得老长,慢慢消失在墓园小径尽头。 殷妄在公司里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一边对付手头的文件,一边让人去打听周书淮晚上在哪儿活动。消息回得挺快,周书淮晚上会去一家新开的法餐厅。 殷妄精神一下就上来了。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两个钟头。他把手头的事紧赶慢赶处理完,提前走了。 先回自己公寓换了身衣裳。深V领的黑毛衣,正好能把脖子上的牙印露出来;修身的黑长裤,衬得腿又直又长;外面套一件浅灰羊绒大衣,保暖,也不显胖。 换好了对着镜子来回照,让那个牙印在领口那儿若隐若现的,不能太刻意,可又得够扎眼。 然后他给纪喻之打了个电话:“出来,陪我吃饭。” 纪喻之在那头嚎:“大哥,我陪老婆呢!” “给你十分钟,”殷妄没商量,“老地方见。” 半个钟头后俩人碰上了。纪喻之一脸不情愿,可还是来了。他瞅见殷妄那身打扮,特别是脖子上的牙印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靠,成了?” 殷妄下巴一扬,没吭声。 俩人进了餐厅,侍者把他们领到预定的位子。环境不错,灯光柔和,桌与桌之间隔得够远,说话旁人听不着。角落里钢琴师弹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是吃的和红酒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啧,我真是生不逢时啊。”纪喻之坐下以后摇头叹气,还在为被打断的约会不痛快。然后他又仔细看了看殷妄,尤其是那个牙印,脸上表情变了味:“所以你今天是来显摆的呗 。” “嗯。”殷妄大大方方认了,翻开菜单,心情好得很。 “那你自己来不就完了,拉我干什么?” “万一我忍不住想揍他你拦着我。”殷妄说得理直气壮。 纪喻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拦?他拦得住么?上回在酒吧殷妄打周书淮那架势,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两人点完菜,边吃边等。殷妄特地挑的位置,正对着门口。 七点半左右,周书淮进来了。米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确实跟朵白莲花似的。 经过他们这桌的时候周书淮步子慢了一下,目光在殷妄身上扫了一圈,在那个牙印上多停了一瞬,眼神暗了暗,可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继续往自己那桌走。 等他走远了,纪喻之压低声音,照着殷妄事先教好的说:“好啊,昨晚洞房花烛夜了是吧?”他演得生硬,嗓门也太大,旁边几桌都扭头看。 殷妄装出不高兴的样子瞪了他一眼:“你能小声点么?”可嘴角往上翘着,眼里的得意明晃晃的。 纪喻之摇头,继续背台词:“你前两天把戚砚初那住处弄成婚房了,真有你的。他没骂你?” “不光没骂,也没打我,”殷妄的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不远处的周书淮听见,“我觉得我俩快要复合了,我马上就要如愿了,到时候更有身份把其他人撵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若有若无地往周书淮那边瞟。周书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继续跟同桌的人有说有笑。 这顿饭吃得各人心里都有各自的小九九。殷妄心情好,胃口也好。 结账走人的时候,俩人在门口碰见几个熟人。算不上发小,就是圈子里常碰面的。那几个人刚从隔壁日料店出来,一瞅见殷妄和纪喻之就围上来了。 “哟,殷妄,喻之,巧啊!”领头的是个染黄毛的年轻男的,叫赵揽,家里做建材生意,就爱凑热闹,“上哪儿啊?一块儿呗,新开了家酒吧,听说不错。” 纪喻之看殷妄,拿眼神问他。 殷妄本来想拒了,可转念一想周书淮刚才那副硬撑着的样,心里那股显摆的瘾还没过够。去酒吧玩玩也行,说不定能碰上更多“该看见”的人。 “行啊。”殷妄答应了。 纪喻之立马掏手机给他老婆打电话报备。 殷妄看着他那副怕老婆的样子撇了撇嘴。他也想给戚砚初打电话报备,跟从前一样,说“哥我跟朋友去酒吧,一会儿就回”。 可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方又犹豫了。上回戚砚初对酒吧的印象还停在他在那儿打人的事上,要是让戚砚初知道他今晚又去了,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他又要惹事? 最后殷妄把手机又塞回兜里了,什么也没发。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停车场走。殷妄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周书淮还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跟尊雕塑似的。 殷妄嘴角一扯,冷笑了一下。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转身跟上了人群。 夜越来越深了,临津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去酒吧的路上,殷妄坐车后座,看着窗外一片一片往后跑的霓虹灯。戚砚初今天去哪儿了?见了谁?怎么一整天都没给他发消息? 这些念头跟藤蔓似的悄悄缠上来。可很快又让即将开始的狂欢和脖子上那个牙印带来的得意给盖过去了。 至少这会儿,至少在旁人眼里,他还是离戚砚初最近的那个人。 殷妄想,至少现在他还能用这个牙印告诉所有人:戚砚初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跑不了。 车拐进了酒吧街,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人耳朵疼。殷妄推开车门,走进那片晃眼的光影里。 这时候城市的另一头,戚砚初刚到家。他把黑外套脱了挂好,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可没有殷妄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手机,闭上了眼。 15. 打赌 一行人推开酒吧的门,音乐声轰地涌上来,裹着热气和震响把人兜头盖住。彩灯在暗处打着旋,光斑从墙面上滑过去又折回来。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香水,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汗味和烟味。 几个人被领进一间大包厢,隔音门一合,外面的嘈杂就远了,只有低音炮还从墙里闷闷地透过来,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包间挺宽敞,深红色丝绒沙发围了半圈,玻璃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和酒水。墙上的霓虹灯带泛着紫红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迷迷蒙蒙的。 那几个人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叫来了经理,没一会儿领了一排年轻姑娘进来,妆容精致,笑得也齐整。很快每人身边都坐了一个,搂的搂笑的笑,闹哄哄的。 就纪喻之和殷妄坐角落里没叫人。纪喻之是因为有家室,殷妄是压根没兴趣。他眼里就装得下那一个人,其他的在他这儿跟墙上的装饰画没什么两样。 “你俩真不来一个?”赵揽搂着身边的姑娘扭头冲他们笑。 “不用。”殷妄简短回了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辣在舌尖上散开,顺着喉咙烧到胃里。 纪喻之摆摆手,低头继续给他老婆发消息报备行踪,手指头戳得飞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跟刚才在餐厅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完全两样。 包间里越来越热闹。音乐又拧大了几格,有人抓起话筒开始嚎,跑调跑得没边了,旁边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酒杯碰来碰去的响,灯光在烟和酒气里头显得更糊了。姑娘们笑着劝酒,男人们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就有几个喝大了,舌头都捋不直。 殷妄靠沙发里看着眼前这场闹腾,忽然觉得一阵说不上来的松快。这些天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戚砚初回国那天起就在算在探在演。每天琢磨着怎么往戚砚初跟前凑,怎么把碍眼的人弄走,怎么把人重新追回来。 这会儿酒精慢慢上了头,那些绷着的劲一点点松开了。 戚砚初回来了,就在临津,就住在他亲手布置的婚房里头。昨晚他们睡一张床上,今早戚砚初还在他脖子上留了牙印。 这些事跟温水似的,一遍一遍漫过来,把他心里头那块压了两年的大石头泡软了。那石头太重了,压得他透不过气。这会儿终于有人帮他撬开了一条缝。 “殷妄,”赵揽凑过来,脸喝得通红,“你追戚砚初追到了没有?” 这话跟扔了根针似的,包间里一下静了半拍,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殷妄这边飘。这圈子里他和戚砚初那点事谁不知道,可敢当面这么问的不多。 殷妄放下酒杯,嘴角勾了勾。那笑里头有得意,有显摆,也压着一股憋不住的劲:“快了,马上。” “骗人的吧,”旁边孙铭插了句嘴,也是常混在一块儿的,“戚砚初不是才回来几天?这就追上了?你也太自信了吧。” 殷妄挑眉看他:“你不信?” “说实话有点不信,”孙铭灌了口酒咂咂嘴,“戚砚初那两年在外头没碰过别人?就干等着你回头?殷妄我跟你说,你这自恋的毛病得改改。” 这话正戳在殷妄最怕的地方。他抓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还挂着笑:“啧,没查。不过查不查都一样,戚砚初最后肯定是我的人。” “那你倒是快点儿啊,”赵揽又凑过来,酒气直喷殷妄脸上,“像戚砚初这个身份,惦记他的人多了去了。周书淮那小子不就一直巴巴地盯着么?还有李书林,陈默……你不抓紧点,让人抢了先怎么办?” 殷妄眉头皱起来了。这些名字跟刺似的扎得他心里发烦。可他面上还是无动于衷:“不会,我有数。” “有数?”孙铭眼珠一转,来了精神,“那打个赌?” “什么赌?”殷妄晃着手里的杯子,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底下转着圈。 “就赌你什么时候能跟戚砚初成,”孙铭嗓子提上来了,“我赌……三个月!” “行啊,我赌这个月。”殷妄随口接了一句。 “我赌下个月!”赵揽立刻跟上。 “我赌年后!”王磊也掺和进来了。 包间里一下热闹起来,七嘴八舌都在下注,时间从“这个月”到“永远”都有。笑声起哄声酒杯碰在一块的叮当声搅成一锅粥。 纪喻之喝了酒反应慢,在旁边听了一阵才觉出不对味来。他拽了拽殷妄袖子,压低声音:“不好吧,让戚砚初知道了怎么办?” 殷妄没听见。他让酒劲和周围的人声架着,整个人亢奋得很。听见有人喊“行不行啊”,想都没想就应了句:“行啊。” “殷妄!”纪喻之急了,声音大了些。 殷妄这才偏头看他,皱着眉凑过来:“这有什么,就赌一下,又没赌注。” 纪喻之拧着眉头听了一圈周围人的话,确实就是嘴上说说,没人掏钱掏东西,跟闹着玩似的。他稍微松了点劲:“那算了,说不定明天酒醒了就没人记得了。” 可殷妄已经把这事儿装进心里了。下个月?年后?永远?他冷笑一声又灌了一杯。他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戚砚初是他的,而且用不了多久。 酒一直喝到半夜十二点。几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走路打晃,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殷妄酒量好还撑得住,就是眼神有点散。纪喻之也还行,就是脑袋开始发胀。 一群人互相搀着出了包间,挤进电梯下楼。殷妄走纪喻之旁边,看他低头给老婆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脸上挂着笑。 殷妄看着看着,心里头涌上来一股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和戚砚初这样。他出去玩,戚砚初等他回家。他回来晚了,戚砚初问他到哪儿了。他喝多了,戚砚初管着他。 这些平常的细碎日子,他以前有过,自己弄丢了。现在想捡回来,难得很。 电梯门在一楼开了,音乐声又涌过来。殷妄走出去,目光习惯性地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看看有没有碍眼的人在。 然后他看见了。 吧台旁边卡座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书淮,西装褪去,换了身浅色毛衣,笑得温温吞吞的,正侧头和对面的人说话。对面坐着的是戚砚初。 深灰色毛衣,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收拾得齐整,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手里拿着酒杯,没喝,就那么晃着,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响。像是在听周书淮说话。 殷妄的血一下子就顶到头顶了。 他大步朝那边走,步子又急又快。旁边的人都看着他,他像头被惹毛了的狮子一样直冲吧台。 周书淮背对着他还没察觉。戚砚初看见了,眉头刚皱起来要开口,殷妄已经到了。他一把揪住周书淮后领子,使劲一拽把人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动作又粗又狠,周书淮没防备,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酒泼了一身。 “殷妄你干什么!”周书淮站稳了脸就沉下来了,“你有没有素质?” 殷妄没理他,跟扔垃圾似的把他拨拉到一边,自己坐到戚砚初旁边的位置上。动作太快太突然,周围人都看愣了,连音乐好像都卡了一拍。 然后殷妄转过头看戚砚初,眼神委屈得跟让人扔了的小狗似的:“你来酒吧怎么不跟我说?” 戚砚初放下酒杯,杯底碰着桌面轻轻响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你不是也没说?” “那不一样,”殷妄不讲理,嗓子里带着醉意和委屈,“你明知道我烦他。”他抬手指了指站在旁边脸都青了的周书淮。 戚砚初看着他,眼神里头沉沉的:“他什么都没对我做,我也什么都没对他做。我们在说事情。” “说什么事情非得到酒吧来说?”殷妄声音又高了些,“家里不能说?办公室不能说?非得来这种地方?” 这话说得一点道理都不讲,殷妄自己心里也明白。可他管不住了,酒意和醋劲儿一块儿上来把他脑子烧糊了。 戚砚初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殷妄低下头不吭声了,盯着桌上那杯酒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底下一晃一晃的。过了好一阵他突然抬起头,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你在瑞士跟别人睡过没有?” 这话跟扔了颗雷似的,俩人之间一下炸开了。戚砚初眼神冷下来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殷妄你喝多了。” “怎么没关系?”殷妄嗓子开始抖,酒劲上来让他整个人都脆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不跟你生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这两年他想通了,当初是他闹分手,是他把戚砚初逼走的。戚砚初在瑞士那两年要是真跟别人睡过,也不是戚砚初的错。 是他先撒了手,是他给了别人空子钻。他不会怪戚砚初,那两年不过是有人替他伺候了戚砚初。 可这会儿听见戚砚初说“跟你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殷妄心口还是狠狠抽了一下。他先入为主觉得戚砚初这么躲着不肯答,那肯定是睡过了。 搁在桌边的手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抖着去摸戚砚初的脸。动作很轻很小心,跟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一样。 “不怪你,”殷妄嗓子哑了,眼眶开始发红,“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闹脾气的。是我先不要你的,你要跟别人睡……也是我活该。” 戚砚初抓住殷妄搁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手腕挺细的,能觉着殷妄在发抖。他盯着殷妄的眼睛看,里头全是眼泪,和深得见底的后悔。 “哥我嘴贱,我小心眼,”殷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戚砚初手背上,“我围着你一个人转,你也只管我一个就行了,别去管那些人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错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后语,跟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求大人饶一样。旁边人都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的,殷妄全顾不上了,他眼里就剩戚砚初一个。 戚砚初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全是累:“都过去了,殷妄。你喝了多少?” “你为什么不原谅我?”殷妄跟没听见似的接着往下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得往前看啊。你原谅我,我当时气急了,你不管我,你去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我才说的那些胡话……” 戚砚初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跟小孩一样的殷妄,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然后站起来,一只手抓着殷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腰,使劲把他从座位上抱了起来。 殷妄不重,至少对戚砚初来说不重。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人弄出了卡座往门口走。殷妄也没挣,就那么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里,还在一抽一抽的。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殷妄声音闷闷的,鼻音重得很。 “嗯。”戚砚初应了一声,很轻。 车已经等在门口了。戚砚初拉开车门把殷妄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殷妄立马贴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胳膊死死搂着他腰。 “你说你原谅我了,我们复合。”殷妄仰起脸来,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还没干,可眼神亮得吓人,里头有一股犟劲儿。 戚砚初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车窗外临津的夜景飞快地往后跑,霓虹灯的光在殷妄脸上一明一暗的。 过了好一阵戚砚初才轻声开口: “我原谅你了。” 他没说“我们复合”,只说“我原谅你了”。可殷妄好像没听出来,或者说他挑了后半句自己想听的来收着。 他满足地笑了,把脸重新埋进戚砚初胸口,嘴里含含糊糊的:“我就知道……哥你最好了……” 回到那间被殷妄布置得红彤彤的公寓,戚砚初半扶半抱地把醉得糊里糊涂的人弄进了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殷妄泛红的脸上,他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着两道浅浅的印子。 戚砚初把他放到客厅沙发上。殷妄身子软塌塌的,一挨着坐垫就陷进去了,脑袋歪在一边。 戚砚初去厨房翻了翻橱柜,找着罐蜂蜜,用温水冲了一杯。端着走回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一手托住殷妄后脖颈,把杯子小心地凑到他嘴边。 “喝一口。”戚砚初声音放得轻。 殷妄迷迷糊糊睁了眼,眼神散着聚不到一处,可还是张嘴了,小口小口地往下咽。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下去,人好像舒服了点。喝了半杯多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了。 戚砚初把杯子搁下,开始给他脱衣裳。不太好弄,殷妄倒是乖,可浑身使不上劲,跟个大号布娃娃似的任人摆弄。外套先拽下来,然后是毛衣,解衬衫扣子的时候指尖免不了碰到殷妄身上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那股子热乎气。 最后是裤子和鞋袜。脱到只剩一条内裤的时候,戚砚初手上停了一下。灯底下这具年轻身子什么也遮不住,肩颈的线条,腰腹的轮廓,脖子侧面那个新鲜的牙印在光里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