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假王爷》 1. 第一章 萧不渝坐在华盖大马车内,伏在窗棂上好奇的往外看。 旁边鎏金瑞兽香炉,焚着龙涎,翠烟一缕萦帘。 时值初夏,和风煦煦,分外舒爽。 马车已是入了皇宫大内,所过之处,莫非珠宫贝阙、雕栏画栋,尽皆琼楼玉宇、金碧辉煌。 周围再也没有丝毫喧嚣,万籁俱寂,宫廷森严、皇家威仪,可见一斑。 萧不渝是个最闹腾的,这会儿也不说话了,下意识的揪紧了衣袖,揪的云纹金缕滚边都有些起线。 半月前,他还在深山小道观寄养,成天上山抓鸟下河摸鱼,玩泥巴都能玩一天,就等父兄来接他回家享福。 没等来父兄,却等来一道御旨,他莫名其妙就成了新皇流落民间的亲弟弟,御旨里就直接给他赐名萧不渝,还给他封了王,叫什么昭王。 然后他就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日夜兼程的来到了皇宫。 这一路上,他已经预想过无数次,怎么跟皇帝解释,他不是什么小皇子,但真要见到皇帝了,还是有点紧张。 更可怕的是,就算他在深山,都听说过,新皇是个暴君,实际肯定比他听说的更加可怕一万倍。 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只要解释清楚,一切就都好了!况且,父兄可都是最早跟随新皇的超级大功臣呢! 马车走啊走,他已经数不清,穿过了多少道金钉朱漆的大门,走过多少个超大殿前广场,更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皇宫比他想象的还大还漂亮,但他还是更喜欢青云观。 他好想师父和师兄们,一天比一天想他们,都怪暴君只让他一个人来皇宫,师父和师兄们想跟来都不行。 掌事宫女锦绣,正用团扇为萧不渝轻轻打风,目不转睛的盯着看,欣赏自己打扮出的小仙童。 身着大红锦袍,愈发衬得肉嘟嘟的小脸蛋比玉还清透,用金带坠珠扎着总角,微风轻抚,金珠碰撞,叮当作响。 小小一团,浑身都软乎乎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肌肤胜雪反着白光,珠玉琳琅反着彩光,全身都在闪闪发光,比仙童还可爱呢! 想来,小殿下养在乡野这么些年,却还养的如此粉雕玉琢般,天生贵气凌然,真不愧皇家血脉。 小殿下实在长得过分好看,为其穿戴打扮,已然成为锦绣最喜爱的工作之一。 锦绣当然能看出小主子很紧张,便从琉璃锦盒中取出几颗薄荷糖衣金桔蜜饯来,还用新罗帕裹着捧上,说: “小殿下,您不是最爱吃这些个甜滋滋的吗,今日多吃些也无妨。” 锦绣原先是服侍当今陛下的,最是细心周到又聪慧机敏,便被派做去青云观接萧不渝的众多宫人的领班,亦是萧不渝身边的掌事宫女。 萧不渝向来有了好吃的就啥都忘了,只怕吃不着,赶忙风卷残云般的塞进嘴里,鼓鼓囊囊的说: “唔,好好吃啊,锦绣姑姑,你怎么这么好,让我吃这么多!” 之前每天就给他两三颗,怎么求都不再给了,就怕吃多了不肯吃饭,他才不会,饭好吃,糖也好吃,都好吃。 锦绣只想让小主子放松下来,等会儿见了陛下,可别被吓的大哭。 小殿下才不过九岁的年纪,且是如此天真肆意、单纯莽撞的秉性,偏偏陛下又那般暴戾易怒,怎能不让她悬心! 更何况,满朝文武都认为,陛下是为了让太后回宫,才找了个“弟弟”来。 陛下已经杀光了所有兄弟,先帝的十余位皇子,无一幸免,卫太后亦是因此才不肯回宫。 卫太后乃当今陛下生母,早年间因宫廷斗争,受了很多罪,如今常年吃斋念佛,最是宽厚仁慈,见不得草菅人命,更何况是兄弟相残! 锦绣只能想着,昭王小殿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就算陛下再狠心,太后肯定会拼命护着。 萧不渝吃完了嘴里的,还眼巴巴的望着果盒吞口水。 锦绣一面为其整理冠发,抚平被揪的皱皱巴巴的衣袖,一面叮嘱: “小殿下,等会儿见了陛下,要先行礼……可都记住了?” 一路上他已经听过太多遍这些叮嘱,往常他都是不耐烦的随便嗯两声回应,这会儿实在有些怕起来,握住了锦绣的双手,嗫嚅道: “陛下会不会很凶啊?要是我惹了陛下生气,怎么办啊?” 早在回京的路上,萧不渝就觉得锦绣跟姐姐一样亲切,已是相处的再好不过,啥都乐意跟她说。 锦绣连忙轻抚其后背,柔声安慰: “您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又流落民间吃了许多苦,陛下定然百般疼爱于您……” 萧不渝:可我不是啊,我也没吃苦,在青云观,我可开心了,师父师兄们对我可好了!都怪陛下找错了弟弟,要是没找错,父兄肯定已经派人来接我回家! 虽然他什么都跟锦绣说,却也始终记着师父的话,他的身世,谁都不能告诉! 师父还叮嘱过,见到陛下,除非陛下主动提起他的父兄,否则什么都不要说,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 他什么都听师父的,但只这件事,他已下定决心,见到皇帝,就要解释清楚,他才不当什么昭王,只要父兄带他回家。 想念至此,他立马又生出无尽的勇气来! 这时,萧不渝远远看见,一座金光闪闪的超大宫殿前面,红艳艳的一片,好似一片火烧云铺在地上。 距离实在太远,看不真切,急的他伸长了脖子看,问:“锦绣姑姑,那是什么啊?” 锦绣已是冷汗直冒,只能解释:“是牡丹花海,陛下喜爱牡丹国色芳华,香透宫阙。” 当牡丹铺满含元殿前广场,便是又一批大臣被处死在此,流了满地的血。 宫人清洗后,就会铺上金盏菊或牡丹等透香艳丽的花卉,方可压下那股一时散不尽的浓烈血腥气,亦可遮挡住一时洗不尽的深沉血色。 皇帝处死大臣一般会先下狱,再不济亦是推出宫外斩首,当今陛下却令就在殿外斩杀,专门杀给殿内奏事的群臣看,何等暴戾,谁人不怕。 当今陛下雷霆手段,一日杀百官,亦不罕见。 不过随着朝中势力日渐稳固,其实陛下已经不怎么杀人了,含元殿前的花海亦是许久没有出现过。 今日花海再现,锦绣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只怕自家小主子正撞上龙颜大怒! 马车在含元殿广场左侧的栖凤阁前停了下来,萧不渝换乘步辇,其余宫人皆步行。 含元殿是日常朝会大殿,若是文武百官进宫,得在丹凤门前下马车,步行入宫,萧不渝已封了王,才能在此下车。 萧不渝望着这片花海,深深嗅闻了几下,给香的皱了皱鼻子,笑着说: “哇,好香啊,好漂亮!陛下眼光真好!” 他得先适应一下拍皇帝马屁,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是人肯定都喜欢听好听的。 锦绣提到嗓子眼的心,又稍微放下去了一些。 自家小殿下是什么都不会,但嘴很甜,还带着南方口音,孩童说话本就软糯糯黏糊糊的,甜的跟吃了蜜似的,实在爱人。 虽陛下从来厌恶巧言令色之徒,但孩童的嘴甜和大臣的谄媚,自是截然不同。 偏偏还长得极好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人,哄的人什么都乐意为他做。 步辇又行了许久,最终停在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奏折的太极殿前。 早有总管太监周义在此等候,先就给昭王行了大礼,后便恭敬引着往殿内走去。 萧不渝到底还是有些怕,见锦绣等一路随行的宫人也不能跟来,心里更加没底。 进入大殿便分外凉爽起来,明明殿外是艳阳天,他就坐一会儿步辇,没有马车那么遮阳,都热的他微微冒汗,现在却直打冷颤! 引路的公公走的好快,他得小跑才能跟上,这个宫殿好大好大,怕是在里面打仗,外面都一点儿听不见。 地板太光滑,都玉化了似的,他怀疑苍蝇来了都得劈叉,一边小跑还得一边双脚紧紧抓地才稳当些。 终于走到有超大地毯的内殿,不用再抓紧地面,但这里面更冷,四周都放着冰盆,雾气弥漫,简直像个冰窟! 他只能隐约看见薄纱后面好像坐着一个人,在公公的提醒下,他赶忙对着黑影行了大礼:“臣弟参见陛下。” 皇帝还没发话,他就伏在地上,锦绣姑姑说过,不能直视天颜。 地毯好厚好漂亮,龙绣的跟真的一样,就是金线龙爪好硬,有点硌膝盖,他悄悄往后退了点,挪到了软乎乎的龙腹上。 脚步声来了,皇帝走过来了,越来越近,他实在太好奇,忍不住偷看。 皇帝果然穿着玄色龙袍,戴十二旒冠冕,跟锦绣姑姑说的一样。 他从没见过这般高大的人,就好似壁画里的天将杀神! 他觉着自己整个人都不如陛下的一条胳膊大,陛下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当摔炮扔着玩。 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就是无法自控的浑身发抖!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孩子,皱眉道:“怕成这样?朕又不会吃了你。” 他不知怎么回答,眼巴巴的望着皇帝,说:“我、我有点冷。” 至于不能直视皇帝的规矩,在又冷又怕又慌乱的时候,早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本来就没什么记性。 跪姿也乱了,直接坐在了腿上,双手就压在屁股下保暖。 皇帝挥了挥手,周内监便拿了鹤氅裹在昭王身上,又将人带到了一旁的软榻上坐着。 他这才想起要讨好暴君,大着胆子说:“陛下,您、您人真好。” 皇帝:“……” 他又觉得,这个马屁拍的不对,说暴君人真好,怎么都像阴阳怪气。 啊啊啊到底要怎么夸皇帝啊,死脑袋,快想! “陛下,您真威武!”对,威武肯定没错。 皇帝:“……” 2. 第二章 皇帝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已是九岁的年纪,还这般言行无状。 萧不渝哪里会看人脸色,还美滋滋的想着,自己真会夸人,威武,暴君肯定爱听! 加之坐在软榻上,又裹着鹤氅,特别暖和,非常舒服,不自觉就放松了许多。 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夸人的天才,开心的双脚晃来晃去,得意的噘着嘴仰着脑袋。 他早就计划好了,首先就要把暴君夸美了,然后再解释自己不是暴君的弟弟,这样应该就能行! 快快快,再想点夸人的话啊,都怪不爱学习,关键时刻,一点儿有用的都想不起来。 嘿,有了,夸才华肯定没错。 “陛下,您、您真是才、彩糕巴豆、鳕鱼五车!” 好像哪里不对劲,不管了,之前师父就这么夸别人的啊。 皇帝:“……” 周内监不住擦汗,心想,这小殿下可真是个人才,这么简单的两个成语,居然全说错,都记成吃的了? 皇帝只是摆了摆手,周内监便带着满殿的宫人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殿门。 太极殿窗户俱是用海月贝壳打磨的极薄,一片一片镶嵌上去的,透光又遮阳,关上门窗,屋内亦是明亮无比,可将烈日变柔光。 柔光照在两人身上,便有些朦胧光影,让萧不渝觉得暴君好像都没那么凶了,变的有点暖融融的样子。 殿内只剩下自己和皇帝,得马上解释清楚,一旦错过,只怕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原先在路上早就想好的说辞,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怕说错话,暴君生气,那肯定超级可怕。 皇帝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小人儿,那大眼睛转来转去,丝毫藏不住事儿。 萧不渝紧揪着衣袖,好一阵才磕磕巴巴的说: “陛下,您、您找错人了,我不是您的弟弟,我的阿爹是纵征,兄长是……” 皇帝直接打断了他,拿出一封信,说:“这是你父兄与你的。” 萧不渝接过来,上面就写了一句话:小鱼,乖,什么都不要问,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谨记谨记。 小鱼是爹娘给他取的小名,说是贱名好养活,不渝都是师父根据小名给取的道号呢。 皇帝给他赐名萧不渝,想来是因为懒得给他取名字,就用了道号赐名。 他认得这确实是阿爹的笔迹。 阿爹和兄长都经常给他寄书信,父兄的长相在他脑海中已经有些模糊,但笔迹却再熟悉不过。 六年前,他才三岁就被送到青云观寄养,那年娘亲去世,爹爹和兄长都去了边疆带兵打仗,从此,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想着想着,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落在宣纸上,将那无比熟悉的字迹晕染开来。 父兄给他的东西本就不多,为了瞒住他的身世,书信每次看完都得立马烧掉。 他舍不得弄湿了这封信,赶忙胡乱擦了眼泪,轻轻吹干字迹,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家里之所以把他送去道观寄养,就是因为要帮新皇夺位,如果失败,满门抄斩,外界不知道他家还有这么个儿子,他就不用死。 在他出生之前,家里应该就已经做了打算,他出生后就被养在最偏僻的后山别院,不让他跟任何外人接触。 因此就算父兄均为朝中重臣,也没人知道纵家还有他这么一个幼子。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家是最早支持新皇的,是扶持新皇的大功臣啊,陛下却还要他当“假皇子”,让他再也不能回家! 他以为是陛下搞错了,解释清楚就好,却不敢去想,怎么可能搞错,分明就是暴君故意的! 萧深郑重其事道:“从今往后,你与朕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万不可再胡言乱语,可记住了?” 他赶忙拼命的点头,再也不敢奢望暴君会因他父兄的功绩,因他不想当昭王,就让他回家。 其实早在进京之前,师父就嘱咐过他无数次,圣上已经昭告天下,他就只能是圣上的弟弟,若是让人知道他是假皇子,不仅他会死,还会连累父兄。 这些道理,师父已经给他讲的很清楚了,但他就是抱着那点希望,就想求陛下开恩,现在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萧不渝耸了耸哭的有点堵的鼻子,握紧了小拳头,只想着: 我不能连累父兄,他们好不容易押对了宝,眼看着要过上好日子了,我不能拖后腿,不能被发现是假皇子,嗯,我能做到,父兄很厉害,我也很厉害! “陛下,我、我记住了。” 方才哭的太厉害,他一边说一边流清鼻涕,抬手就摸在衣袖上,接着又说: “可是,万一,万一有人怀疑我不是真的皇子,我又说不出真皇子小时候在宫里的事,那怎么办?” 他心里太委屈,嘟着嘴说话,口水吹了一个透明的小泡泡出来,说完又冒出个鼻涕泡,看上去更傻了。 萧不渝浑然未觉自己的憨样儿,却看得萧深频频扶额。 萧深心道,也难为小傻子还能想到这一层,于是说: “任谁问起,你都说当年是在边疆遭遇敌寇,滚下马车摔坏了脑子,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当年萧深才十五岁,便带着年仅三岁的幼弟以及病弱的母妃前往边疆封地,也确实遭遇了敌寇,都是有史可查的。 更何况,就算是萧深杜撰的,如今朝堂上下也没人敢质疑。 萧不渝还是觉得很奇怪,又说:“就算别人都信,太后也不信呀,太后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幼子长什么样啊?” 皇帝只说:“朕自会解释。” 他的小脑袋瓜能想到的也就这些了,想来想去,又忍不住祈求: “呜呜,陛下,我什么都听你的,让我见见爹爹和阿兄,可以吗?” “你父兄尚在镇守边疆,只要你当好朕的弟弟,朕会安排他们进京述职。” 在萧深看来,他对纵家已是恩宠至极,其父纵征已封镇国公,长兄纵横也封了威远侯……可谓满门荣耀。 况且,臣子就该为君王分忧!即便没有封赏,也该肝脑涂地! 皇帝又问:“你这般毫无城府,若他们回京,你说漏嘴,或是太亲近,旁人看出端倪,且当如何?” 萧不渝赶忙指天发誓,却因太着急,说的乱七八糟: “我、我一定不会,在陛下面前,我都再不提他们,不,我、我跟他们从来就不认识!我保证!要是做不到,就、就让我烂嘴巴,再也吃不下好吃的……” 说完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难过的了不得。 萧深皱眉道:“不许哭,当王爷还委屈你了?” 他赶忙拼命摇头,用双手捂住了嘴,声音却还是有些颤抖: “没、没有,我、我会当好陛下的弟弟,我会!” 他只想着,娘亲说过,我们家没有孬种,爹爹和阿兄他们都很勇敢,我也很勇敢,我什么都不怕! 不就是当暴君的弟弟嘛,我可以的,我要握金,握啥来着,握、握金尝蛋!< /p>还是不对,为啥是尝蛋啊,蛋很好吃啊!不管了,反正就是不怕苦不怕累,我能行! 然而,一直捂着嘴,鼻子又堵的厉害,呼吸都困难了,只能放开手,就在用力呼吸的瞬间,两行清鼻涕直流到了下巴。 他赶忙用衣袖胡乱抹了,但丝绸不怎么吸水,鼻涕一多,就只是被均匀涂抹在了脸上。 萧深:“……” 原本他还有些顾虑,若小东西跟他耍心眼,他怕自己等不到太后回宫,就要发作。 他确实有病,有多疑且嗜杀的大病,但若没这些病,就凭先帝以及那十多个兄弟都想让他死,他早就死过无数回,更加绝无可能登上皇位。 呵呵,用鼻涕洗脸的小傻子,只会倒欠八百个心眼。 哭花脸的小孩不仅毫无察觉,甚至认为自己真厉害,说不哭就不哭,已经是大人了! 萧深见其这般懵懂无知,走到跟前,俯身叮嘱: “往后称朕皇兄即可,朕是你唯一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可记住了?” 萧不渝仰头望着皇帝,点头如啄米,抽噎着说: “我、我记住呜呜,陛、陛下,不不不,是皇兄!” 皇帝这么近的看着他,就很可怕,又很奇怪。 他想象中的暴君应该凶神恶煞、面目狰狞,没曾想长得还挺好看,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眼神很凶,浑身上下都很凶,比老虎都吓人! 新皇在民间可谓毁誉参半,皆因其做皇子时便好战喜功、穷兵黩武,继位后又血洗朝廷,故而言其杀神转世。 不过王公贵族乃至于满朝文武,即便是被新皇诛杀的,俱言其眉目锋利、光彩射人、天资雄杰,只生性刻薄寡恩、阴鸷狠戾、残暴不仁。 萧不渝只听过民间对新皇的评价,自然认为暴君就是凶神恶煞,现在更加这么认为。 在他眼里,长相是最没用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暴君就是超级大坏人! 萧深看着自己找来的幼弟,实在想不通,其父兄皆文武双全,纵家个个人中龙凤,怎么就这个如此不济? 如何就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果然三岁看老,幼时便那般顽劣,后又养在山野道观,便更加养废了! 早在六年前,萧深为了逃脱前太子迫害,易容躲在纵家后山别院,与年仅三岁的小鱼相处过长达半年有余。 后山别院太过偏僻,又不能接触任何外人,相当于与世隔绝,他逐渐便将这孩子当做了亲弟弟教养,聊以消解孤寂。 那时他只觉其贪吃又吵闹,毕竟才三岁,也算正常,且想着经他亲自教导,必能成才,只是半年时间太短,到底没教出来。 如今都九岁了,长相倒是没什么变化,顽愚却更胜从前。 他怎么都没想到,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见到这小崽子,他最关注的竟还是弟弟是否有进益,很显然,丝毫没有! 萧不渝实在搞不懂,暴君这么看着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冠冕的珠子晃来晃去,晃的人头晕,手也痒痒的,好想去抓珠子,啊啊啊又不是猫,咋这么手痒,不许抓,暴君会生气! 刚才暴君说只有他这么一个亲哥哥,是不是要我亲近他的意思? 不管了,是不是都得亲近,如若当不好这个弟弟,就见不到父兄! 如此想定,他视死如归的一把抱住了暴君的脖颈,说话的声音却无法自控的颤抖: “陛下,不,是皇兄,皇、皇兄,我、我是好弟弟,我什么都听你的。” 3. 第三章 突然被弟弟抱住,萧深先是一愣,常年的防御习惯,让他下意识抽出了袖中匕首。 从来没谁敢如此靠近新皇,哪怕是贴身伺候的宫人,也不敢贸然靠近,否则便是身首异处。 萧不渝哪里知道这些,锦绣也没想到小主子能有机会如此贴近陛下,故而并未虑到这层,加之不愿吓到小主子,便未曾提起过。 萧深的反应极快,在匕首触碰到柔嫩肌肤的瞬间停了下来,连一点儿红痕都未留下。 他也痛恨自己如此过激,不似雄主! 只是从他记事起,便屡遭毒手,他自幼习武,等闲无法近身,暗杀不成,便又换了招数,收买他身旁的宫人近侍。 他数次身受重伤,险些殒命,皆是身边人所为,就连将他当做亲子看待的乳母也被前太子拿全家的命威胁,趁他睡着后刺杀。 不独前太子,先帝那许多儿子,他的那些个兄弟,明里与他友睦,暗地里却容不下,就连先帝也多次想杀了他,若不防备警惕,早死过无数回。 萧不渝只觉后脖颈被什么很凉的东西碰了下,缩了缩脖子,丝毫未觉异常,一心只想着: 暴君是要我亲近的意思吗?这么讨好有用吗?该不会生气了吧? 他赶忙松开手来,自以为小心翼翼的打量,实际就是盯着皇帝看。 只见皇帝面无表情,应该没生气,他一下就有了信心。 从前在家,虽然他才三岁多,但他记得很清楚,哥哥们总爱抱他,争着抱他! 后来哥哥们经常给他写信,他不认识多少字,还不乐意让师父师兄代读,哥哥们就在信里给他画画,最爱画的就是抱着他的样子。 回信也都是他自己写的,不会的字就用画画代替,他也最爱画挂在哥哥的脖子上,扑到怀里…… 因此,他自然认为,亲近兄长,就应该抱抱,亲兄弟都这样! 他特别骄傲的说:“陛下,不,皇兄,你看,我能当好弟弟,我能,我绝不会被发现是假的,我可厉害了,我什么都会!” 萧深:……厉害在哪里? 萧深不禁感慨:“你的几位兄长都那般出类拔萃、头角峥嵘,他们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弟弟?” 他没怎么听懂前面的,大概知道是夸哥哥们的,但后面的完全听懂了,疯狂在心里吐槽: 我是远不如阿兄们,那也不能总祖坟冒青烟吧,再厉害的家族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啊,没有我们这些废物,怎么显得你们厉害? 谁让你找我来当你弟弟的,后悔了吧,那就快放我回家啊! 我什么样子,阿兄他们都一样爱我,还想让我把你当亲哥,你能像亲哥一样待我吗? …… 当然,他知道不可能,还怕暴君生气,赶忙保证: “我会变聪明的,我能学,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皇帝已懒怠与弟弟废话,只想着以后慢慢教导,一声令下,周内监便快步走了进来,将其带出了大殿。 锦绣赶忙迎了上来,见自家小主子毫发无损,方才放心。 萧不渝还裹着鹤氅,但外面太热,实在穿不住,立马就要脱,自己却解不开扣子,急的直跳脚。 这应是皇帝的鹤氅,好长好大好重,坐着不觉,站着简直要把他压塌一样。 锦绣赶忙蹲了下来帮忙解开,捧给周内监,恭敬道: “多谢陛下赐衣,多谢周公公对殿下如此照拂。” 周内监含笑道:“小殿下乃幼主,精心伺候都是奴婢们该做的,陛下吩咐过了,小殿下就住紫宸殿,您自带去罢。” 锦绣不禁愣了愣,只怕自己听错了。 紫宸殿是皇帝寝宫,当今圣上最喜清静,怎么可能让刚接回来的弟弟同住? 虽则足够大,就连正殿都还有空余,更不论那许多的偏殿,就算同住,只怕也难见到皇帝,更加吵不到,但还是太过奇怪。 锦绣原本以为,陛下会随便安排小殿下住个偏远的宫室,至少要等太后回来,太后喜爱小殿下,才能移到太后寝宫居住。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会如此,心里自是万分高兴,愈加证明小殿下定就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公公说的可是紫宸殿?”她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番。 周内监笑道:“是,快去吧,一路舟车劳顿,快带小殿下歇着去罢。” 别说锦绣不敢相信,就连周内监也丝毫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周内监在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便随行伺候,最是忠心耿耿,也最了解自家主子。 他能看出圣上不喜小殿下不学无术、愚蠢无知,却又为何让其同住? 锦绣自是赶忙带着小主子去了紫宸殿。 掌管紫宸殿的御侍名叫文锦绘,正是一手带出锦绣的,就连锦绣的名字也是锦绘取的,锦绣是孤儿,也跟着锦绘姓文。 锦绘如今仍伺候皇帝,是与周内监同品级的,从三品女官。 文御侍早令宫人将偏殿整顿了出来,布置的极为雅致又有童趣,摆放了陶俑、木偶、竹马、不倒翁等,就连枕头都是小老虎锦枕,还有大座狮抱枕。 萧不渝本就小孩心性,成天就只惦记吃和玩,立马就被这一屋子特别精致的玩具吸引。 那是喜欢的了不得,每一样都爱不释手,全抱到床上去躺着玩,只要舒服惬意。 只是赶路确也没休息好,见了皇帝又饱哭几场,早就累了,玩着玩着便睡了过去。 锦绣只怕小主子在陛下那里冻着了,睡前就哄着喝了姜汤,这会儿又盖着被子出了汗,到底没冷病着。 陛下厌恶炎热,入夏便用冰,盛怒时更要多用冰,但凡夏日奏事,除非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大将军,老臣或是文臣都得多穿点,孩童哪里经得住那冷。 此后,果然不出锦绣所料,即便与陛下同住紫宸殿,没有通传,小殿下也见不到圣上。 这倒是让她放心了许多。 小殿下那般单纯莽撞,若时常与陛下相处,难免触怒龙颜,阖宫上下都没人能为小殿下求情,还是少见为好,等太后回宫再做打算。 …… “啊啊啊啊啊啊杀了我吧!我不想学了,我就不学了,我不学!” 萧不渝扔了书在案上,痛苦的胡乱大喊。 九天了,他专门记着呢,入宫已经九天了,每日看书两个时辰也已经八天了!八天啊,知道这八天都怎么过的吗! 锦绣已然习惯,每每读书,小主子就这般动静。 萧不渝焦躁的不行,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呜呜,我不想背书了,锦绣姑姑,求求你,放我去玩一会儿罢……” 锦绣无奈道:“小殿下,您忍耐些罢,再一个时辰,今日读书就够了,若是放你去玩,陛下降罪,可如何是好?” 其实圣上对弟弟的要求也不高,每日读书两个时辰即可,今日上午已完成 了一半。 只是他从来不爱看正经书,在青云观,哪怕师父守着他,师兄们压着他,也读不进去,师父师兄们又溺爱,他哭闹耍赖一番,便让他去玩。 如今日日都要看书两个时辰,对他而言,简直就是“酷刑”! 他贴在锦绣的耳边,轻声说: “让其他侍从都出去守着,我悄悄玩,就在殿内玩,皇兄不会知道的……” 锦绣严肃道:“在宫里乃至于朝堂上下,只要陛下想知道,就没什么能瞒得住。” 萧不渝这下彻底绝望了。 陛下让他读书,这些天他也都坐满了时辰的,就算想了许多花招给自己解闷,到底坐满了,但如今实在已到忍耐的极限。 必须得想办法见陛下,求求情,不要再每天都读书,哪怕隔一天也行啊。 “锦绣姑姑,你知道皇兄现在在哪里吗?是不是在太极殿批阅奏折啊?我想他了,能不能去看看他啊?” 这些天他也大概知道了,皇帝早晨在含元殿上朝,下午接见群臣,这个时辰一般就在批阅奏折,锦绘姑姑说过,这时求见是比较容易成功的。 入宫以来,皇兄只偶尔过问他书读的如何,问两句就走,他都没什么机会献殷勤,更加没机会求情。 前几日,他就想去找皇兄,被锦绣姑姑劝住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去。 锦绣虽然还是觉得,只要陛下没有召见,最好就不要去见,但看小主子已经打定了主意,劝也劝不住。 况且,她想着,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与旁人不同,若能亲近起来,便是最好。 加之今日有诸多郡王公主入宫玩耍,即便不去见陛下,也该带小殿下去跟他们玩。 “陛下今日在瑶光殿接见群臣,您要去,奴婢便带您去,但还是得先做完功课。” 萧不渝无法,只得接着坐够时辰。 案上放满了各式各样十分精致的宫廷糕点、冰镇水果、乳酪蜜饯等,他时不时吃上些解闷,却觉平日超爱的零嘴都变的索然无味。 若是没有这些好吃的,更是一刻都坐不住。 好不容易挨完,书没看进去,倒是吃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西瓜。 他急着见皇帝,紫宸殿距离瑶光殿也不远,步辇都懒得坐,直接跑了过去,锦绣自是带着宫人紧跟其后。 瑶光殿就在太液池旁,太液池御苑是宫内最大的御花园,也是萧不渝最爱去玩的地方,路都再熟悉不过。 他远远就看见,御苑有许多孩童玩闹,顿时高兴的忘乎所以,拉着锦绣的手说: “我先去跟他们玩一会儿,等皇兄不忙了,你就赶紧来叫我!” 锦绣原就是这么计划的,也不知陛下何时才有空闲,况且,还不一定就能见着。 锦绣自去瑶光殿外候着,还令佩芝、佩兰等几个大宫女带着一众宫人领着小主子过去玩耍。 萧不渝径直跑到几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的小郡王面前,兴高采烈的问:“我能跟你们一起玩吗?” 入宫后他就没有同龄小伙伴,今日好不容易有了玩伴,当然不能放过! 但他清楚的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了对他的可怜,还有高高在上的疏远。 这些郡王公主虽没见过萧不渝,但早就听说过,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这段时间以来,满朝文武以及皇室宗亲,茶余饭后最常谈论的就是陛下找回来的这个弟弟。 4. 第四章 自从入宫以来,就连宫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可怜,大概是在可怜他有个暴君哥哥,暴君多可怕啊。 想来贵为皇亲国戚的小郡王们更加觉得他可怜,高高在上的疏远那也再正常不过,毕竟他从小养在乡野,跟他们没法比。 他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赶忙又说:“我会的,你们肯定都没玩过,我带你们,超好玩的……” 从前,刚到青云观的时候,山里放牛群童也不肯带他玩,只因他长的白白胖胖,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后来还不是全都超爱跟他玩,他还当上了山中小霸王呢! “我我我,昭王殿下,带我玩,跟他们一点儿都不好玩……” 只见花圃中跑出个年画娃娃般的孩童,粉嘟嘟的脸上全是汗水,沾满了花叶泥土,说话间,沾在嘴唇上的花瓣落在了地上。 萧不渝开心的蹦跶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小花童”双臂,笑着说: “你真好,只有你理我,别叫我殿下,叫我不渝、阿鱼、小鱼都行,我比鱼儿的水性还好,以后我带你游泳玩水……对哦,我应该叫你什么啊?” 在青云观,师父和师兄们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叫他,反正就是各种鱼,他很喜欢。 “阿鱼,小鱼,我叫萧至言,叫我阿言就好啦。”萧至言一边说一边已经回握住了萧不渝的双手,亦是高兴的直蹦跶。 锦绣姑姑已经将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郡王小公主都说给他听过。 虽然他也没怎么记住,但还是隐约记得,所有萧至什么的名字都是陛下的堂兄弟,也就是他的堂兄弟。 两人互相拉着手臂,一个劲儿的说着各自的喜好。 萧至言特别好奇乡野孩童都玩些什么,萧不渝也很好奇皇家子弟玩些啥,互相问个不停,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贪玩到一处了。 所有郡王公主全都围了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萧不渝看,都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跟当今陛下的相似之处。 他们都觉,萧不渝丝毫不类陛下,不仅长的不像,就连秉性也天差地别。 即便如此,也不敢质疑,陛下已经认了这个弟弟,那就是真的,比真金都真。 更何况,众人皆知,这弟弟的真假根本不重要,不过是让太后回宫的棋子罢了。 “你能会什么好玩的?别把你那乡野习气带来,败坏了皇家风气!” 说话的名叫萧至欢,也不过才十二岁,其父兄均战功赫赫,他早被家里宠坏了,就连父兄都管不了他,除了当今陛下,他谁都不怕。 他日日听父兄提起萧不渝,终于得见,却只觉对方完全抢了他的风头。 往日所有郡王公主可都是围着他转,自从萧不渝出现,就再也没谁看他了,怎能不气? 他承认萧不渝是长的极好看,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但不过就是个山里来的野孩子罢了,谁知道是真皇子还是假皇子。 不过嘛,他可不是不讲理的,只要萧不渝肯当他的新小弟,什么都听他的,他也能勉为其难的接受膜拜。 萧不渝睥睨着看不起他的人,双手叉腰,霸气道: “乡野又咋啦,我们吃的不都是乡野地里种出的粮食,穿的都是蚕宝宝吐丝做的衣裳啊!” 说完还觉不解气,皱着鼻头哼了一声,十分轻蔑的问: “你该不会不知道衣服是用蚕丝做的吧?你分得清麦苗和稻谷吗?” 萧至欢挺了挺胖乎乎的小肚子,照例想用威压收服新小弟,趾高气昂道: “我们贵人不用知道这些,说来也不怨你,从前养在山野,与蛮夷无异,不遵王化,往后就跟着我吧,我教你。” 萧至言早就气的不行,指着他鼻子骂: “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别以为在宫里,我就不敢揍你,萧至欢,一头大蠢猪……” 这两堂兄弟一直就不对付,也就家世完全能与之匹敌且同样被宠坏的萧至言,敢跟他对打对骂。 “谁怕谁,你才是蠢猪,你俩都是大蠢猪,臭狗屎……” 萧至欢回骂的特别起劲儿,十分享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平日里阿言可不爱搭理他,就算他主动挑衅,都已经没啥用了。 更让他高兴的是,萧不渝也从不正眼瞧他,变成了死盯着他,就要这样,所有人都必须看向自己! 萧不渝刚才是没太听懂,但没关系,开团秒跟,立马将萧至言护到身后,他来承受火力,他来主力输出,乱七八糟的骂了回去: “谁要你教,什么王话,我才不学,略略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算什么臭鱼烂虾、乌龟.癞.王.八,你方脑壳,哈戳戳,不拐弯,走直角……” 萧至欢哪里骂的过两个人,萧不渝还用南方土话骂,他都不怎么听得懂。 往常跟着他的小弟,今儿也不敢帮他了,气的他直跺脚,捂着耳朵跑开了。 两人大获全胜,跳了起来击掌,高兴的手舞足蹈,对着萧至欢的背影做鬼脸。 萧不渝大觉爽快,拉着萧至言去玩游戏,还问围观的众郡王公主要不要一起玩,但没人回应。 他也不强求,两人玩不了的,就让宫人陪着一起玩。 两人先玩了跳房子,又玩升级版藏猫猫、躲沙包……全是宫里没见过的花样。 众王孙均是贪玩的年纪,看的入了迷,想去玩想的慌,但他们都得了家里嘱咐,不能与萧不渝往来,更不敢跟他玩。 京畿世家大族、皇室宗亲皆知,新皇杀光了所有兄弟,这个新找回的弟弟又会是什么下场呢,总之在一切明朗之前,少与其接触,最为明智。 众王孙不仅不跟他俩玩,且都悄悄笑话,互相耳语: “阿言蠢死了,也是奇怪,家里没嘱咐过他吗?” “嘱咐有啥用,他为了好玩,啥事儿干不出来,闹出过多少笑话,我要是他父兄,早气死了。” “阿言可不就是被宠坏了,净会给家里招祸。” “可是看上去真的很好玩啊,不不不,我才不想玩呢,跟他玩,父兄会打死我的,娘亲也救不了我。” “哼,也就那样吧,诶,我们可以偷看偷学啊,以后自己玩!” …… 萧至欢气鼓鼓的带着小弟们跑到了另外一边玩耍,但还是忍不住一直偷看萧不渝。 他发现萧不渝玩的,还真就是他们没玩过的,看上去就特别好玩,这更加把他气的不行! 没一会儿,众王孙也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已经可以自己去玩, 但他们还是就盯着萧不渝看,怎么都看不够。 往常他们也爱盯着萧至言看,只因萧至言长得极好看,万万没想到新皇找回的弟弟竟比萧至言更好看,他俩又一处玩耍,怎么叫人移的开眼睛! 其实众王孙也都风姿清朗,老萧家或许有残暴、贪婪、疯癫等诸多恶劣秉性,但具皆一副好皮囊,高祖皇帝便以音容兼美著称,后代更是没一个不好看的。 就连萧至欢这种,四肢都胖成一节一节的藕段了,肚子比海豹还肥美,脸都没崩。 老萧家人均建模怪,就是精神状态不怎么美好,特别是成年后,多少都有点精神问题,人品这块没赢过,但颜值这块就从没输过。 正因萧不渝容貌极佳,就算与当今陛下长得并不像,但众人还是觉得,萧不渝应是真皇子无疑,毕竟谁能好看得过他们老萧家! …… 日暮时分,皇帝带着群臣从瑶光殿走了出来,径直来了一旁的御苑。 众人自是赶忙行大礼,均是吓的大气不敢出,年幼的郡王公主更是两股战战,若不是被宫人扶着,几乎站不住。 谁都没想到圣上会亲自来御苑,往常“旬日”即便在瑶光殿接见群臣,也绝不会来御苑,即便要来,也是先令众王孙回避。 “旬日”是皇家传统,从高祖皇帝起,原先是十日一次,后改为每月中旬皇室宗族便可带着家中孩童入宫玩耍,意在督促宗族子弟团结友睦。 只是后来全变了味儿,老萧家的正常人越来越少,聚在一起就搞事,几乎成了“病友交流会”。 因新皇不喜孩童,众王孙虽每月都能进宫,却几乎没有近距离见过皇帝,又悉知新皇如何如何残暴,骤然得见,自是惧怕不已。 萧不渝、萧至言刚从花圃里跑出来,早玩的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皱巴巴的,却还是好看的紧。 两人穿着打扮相差无几,均着大红蟒袍,只萧不渝的为五爪正龙,萧至言为五爪行龙,还都用金带坠珠扎着总角,戴赤金长命锁八宝璎珞圈,恰似一对落入凡尘,沾上花泥的小仙童。 皇帝看向弟弟,沉声道:“过来。” 萧不渝有些心虚,跑过去站定,眼巴巴的望着皇帝,揪住了皇帝的衣摆摇着撒娇: “皇兄,我、我书都看了,你不信,可以问锦绣姑姑,我、我学够时辰才来玩的……” 在青云观,但凡他太贪玩,只要在师父动怒之前,就这么撒娇耍赖,师父就舍不得罚他了,下意识就套用到了皇帝身上。 萧深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却并未阻止弟弟亲近,反而接过锦绘手中的罗帕,蹲下为弟弟擦拭满脸的汗,沉声道: “贪玩也要有个度,热成这样,仔细中暑。” 众人俱是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新皇暴虐成性,怎么可能对刚找回来的弟弟这么好?! 按照新皇的秉性,将弟弟丢在偏远宫殿都算好的,要是不听话,必让其生不如死,怎么可能督促其读书,还亲自照料? 萧不渝也没想到皇兄不仅没怪他太贪玩,还给他擦汗,一下就有了底气,高兴的眉飞色舞,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说: “皇兄,她们给我垫了超吸汗的棉帕,底衣没湿,不会中暑。” 5. 第五章 萧不渝一心想着表现好点,立马接过罗帕自己擦汗,十分乖巧的说: “皇兄,我自己来,你蹲着多累啊。” 萧深:“……” 周内监想伸手扶皇帝,终究是不敢,心里打鼓似的慌起来,只怕龙颜大怒。 陛下刻意在群臣面前扮演了一回好兄长,小殿下不接招就算了,还拆台,这脑子是真不开窍! 萧深到底压住了怒气,居高临下的看着弟弟,沉声问:“今日可玩开心了?” “开心,特别开心!” 萧不渝还在为自己的乖巧懂事,暗自高兴呢,一面说一面已经跑过去拉了萧至言到皇帝面前,笑着说: “皇兄,阿言可好了,我们一起玩了好多游戏……” 萧不渝叽叽喳喳说着,分享自己的开心事,顺便狠狠夸耀一番自己结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他向来喜爱如此,给父兄的信里,都把山里牧童全写了进去,父兄从未来过青云观,但认识他的所有朋友以及朋友们的牛,就连每头牛,他都给取了名字。 萧至言虽则惧怕皇帝,但毕竟常在宫中玩耍,大世面也见过不少,落落大方的站定,回话亦是有条不紊。 众王孙愈加觉得,萧至言蠢的无可救药,早晚会因贪玩把自己搭进去,若听家里的话,不跟萧不渝玩,就不会被超可怕的陛下盘问了啊! 襄阳王萧至行乃萧至言的长兄,只怕弟弟答错话,早就站到了弟弟身旁,随时准备帮忙回话。 皇帝又简略问了几句,读了哪些书之类的,萧至言一一回了,皇帝便说: “襄阳王,汝弟甚好,不像朕这弟弟,只不肯读书,让朕头疼。” 萧不渝一听,嘴都撅到了天上,哼哧哼哧不服气,却也不敢反驳。 这些天他都这么努力了,屁股都焊在书案前了,差点没给他读死了,暴君居然还说他不肯读书,那还怎么求减少时辰啊?! 萧至行忙道:“昭王殿下尚年幼,且往后有陛下亲自教导,必能一日千里,阿言到底是被家里宠坏了,让陛下见笑。” 皇帝也知萧至言极其顽劣,是最不学无术的,但就连萧至言也比弟弟知书识礼,在那野道观,终究是被养废了。 “朕看阿言就不错,与昭王也甚为相投,赏金瓜子十枚,玉如意一对,文房四宝一副。” 萧至行愣了愣,赶忙带着弟弟叩头谢恩。 他怎么都没想到,陛下竟会给幼弟如此隆重的赏赐,就连三朝元老也未必能一次得赏十枚金瓜子,玉如意更不是轻易赏赐之物! 金瓜子和一般金银制物完全不同,不按照大小克数计算价值,只因此乃专门赏赐功绩卓著重臣之物,其余皆不在此列,若哪个大臣家中有几十枚金瓜子就已是荣耀至极。 本朝对赏赐金瓜子有极其严苛的规定,名门望族以及大臣之间还会暗中攀比哪个家族的金瓜子得的多,以此来彪炳功绩。 玉如意亦是只有在重大庆典时,才会赏赐给少数几个有显著功绩的重臣以及极少数盛得恩宠的皇室宗亲。 皇帝的赏赐并不在物品本身价值几何,朝中重臣以及皇室宗亲家中珍品无数,唯有能彪炳家族功绩的才是真正能拿出来攀比的东西。 群臣以及众皇亲国戚也都惊讶的合不拢嘴。 任谁都明白,陛下如此重赏,不是因喜爱萧至言这个纨绔,实为赏萧至言带昭王玩的很开心,陛下是在抬举自己的弟弟。 萧不渝激动的握住了萧至言的手腕,两人就差跳起来庆祝。 众王孙没有不眼红的,都很不服气,他们自认为比萧至言强上亿万倍,怎么就没轮上此等好事? 特别是萧至欢,直嫉妒的牙痒痒,若是萧不渝跟他玩,现在受封赏的就是自己! “陛下,如此重赏,吾弟实不敢当,况且也怕惯坏了这臭小子,往后愈加贪玩,叫臣还怎么管得住他。” 萧至行是为数不多敢跟新皇开玩笑的,只因他与新皇年龄相近,又是堂兄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且是最早支持新皇夺位的。 即便如此,他也要极度掌握分寸,还要看时机,万不敢随心所欲。 萧深看向悄悄跟萧至言交头接耳的萧不渝,似笑非笑道: “朕倒还要问你讨些管教弟弟的法子,朕素知,阿言最是难管,却也读了这么些书,可见你颇费了许多心思。” 萧不渝一听就急了,他都不敢想,皇兄还要怎么管他,每日读书两个时辰还不够吗?! “臣怎敢妄言会管弟弟,若会管教,阿言就不会如此顽劣,不过却也有些法子,臣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不渝赶忙附在萧至言耳边,轻声说: “你回家后求求你哥,让他别教皇兄怎么管我,皇兄已经管我很严了……” 萧至言自是连连保证:“阿鱼,你放心,我哥要是不答应,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有的是办法对付我哥……” 两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的“密谋”,还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 萧至行差点没气的厥过去,却也不好在皇帝面前动怒,只揪着衣领将弟弟采到自己的跟前,轻声斥责: “怎可在陛下面前交头接耳,教你的规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至言对着他哥做了个鬼脸,毫无收敛。 众人均是惊愕不已,陛下今日实在太反常,竟有了正常人的样子。 在他们看来,新皇阴鸷狠厉、残暴不仁,新皇类魔类鬼类神,就是不类人! 可是今日,陛下就好似一个普通的兄长,为教导顽劣弟弟而头疼,这样的陛下过分正常了,正常到诡异。 随后,皇帝令众皇亲国戚以及朝中重臣,往后均可带着家中孩童来宫里陪昭王玩乐。 萧不渝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简直想都不敢想,以后日日都有比今天还多的玩伴! 众人不用猜也知道,陛下特意让朝中重臣也带家中子弟入宫玩耍,定然是在为小殿下遴选伴读。 崇文馆已重新启用,此乃皇室宗亲读书之处,只是之前被谋逆皇子烧毁,如今即将修葺完善,想来很快就能开始讲学。 原本选伴读这种事交给翰林院去办即可,陛下却特意先让入宫陪玩,便是要所选之人都符合小殿下的心意。 众人愈加觉得,太不可思议! 伴读应取德才兼备者,怎能全凭小殿下个人喜恶?况且,小殿下如此贪玩,那还不得都选成纨绔子弟?对学业有何助益? 不过众人又想,兴许陛下就是要“养废”这个弟弟,等太后回宫,利用完,随便找个理由杀了。 可是,以陛下的雷霆手段,要杀都根本不需要养废这个步骤! 众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新皇若能容下这个弟弟,又何必杀死其他所有兄弟,背负残害手足的恶名? 虽则这个弟弟是一母所生,但按照陛下的手段,这个弟弟就更加该死,否则如果太后生了扶持幼子的心,岂不又是隐患。 将来,就算太后拼命护着,但陛下与太后早就母子离心 ,只怕太后越护着,萧不渝死的越快。 因此,众人思来想去,仍旧坚定的认为,昭王终究难逃一死! 至于陛下现今又如何要对幼弟这么好,那就没谁能猜着了。 也许是做给太后的眼线看,也许只是一时兴起,突然想体验一下当哥哥是什么感觉。 圣意难测,当今陛下行事从来就让人捉摸不透,妄加揣测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入宫伴读原是求之不得的殊荣,但若将来萧不渝获罪,只怕会牵连伴读。 如此一来,群臣心里便各自打起了小算盘,大致分成了两派。 世家大族求稳,自然不愿子弟被选中。 毫无根基的寒门,便还是争破头想给家中子弟谋个伴读,万一昭王是真得陛下宠爱,便能带飞全家,况且即便昭王获罪,伴读也未必就会受牵连。 在崇文馆授课的可都是朝中重臣、天子之师,能在其就读,往后便是平步青云! 众人恭送皇帝与昭王同乘御撵而去,虽还是觉得震惊不已,但对比起今日种种,同乘御撵也就不算什么了。 群臣一边往宫外走一边闲聊,自是都在感念新皇恩典,为能让家中孩儿进宫玩耍而高兴。 萧不渝坐在皇帝旁边,只觉浑身不自在,却还想着要求减少读书时辰,于是大着胆子说: “皇兄,你处理朝政肯定很累,我给你捏捏肩锤锤背吧,我会按摩穴位,师父师兄们都夸我呢……” 萧深在闭目养神,眼睛都懒得睁开,沉声道:“不用,有事就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抓住了皇帝手臂摇着,可怜巴巴的说: “皇兄,求求你了,每日读书两个时辰,可不可以改成一个时辰呀,或是隔日读书两个时辰,看书太久,我就吃不下饭,早晚会病,就更耽误了……” 从前只要他吃不下饭,或是病了,师父师兄们就急的不行,什么都会答应他,别说不读书,就是要天上的星星,都去给他摘。 萧深皱了皱眉,说:“不行,往后再敢提,便改做每日三个时辰。” “可是,皇兄,我……”他还想继续求,又怕真再加时辰,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不渝:怎么办,这招果然对暴君没用,暴君才不会管我能不能吃下饭! 师父,师兄,我好想好想你们,阿爹,阿兄,我想回家,天要黑了,阿言都回家了,萧至欢那么讨厌也有家,只有我没有家…… 不行,我不能这么没出息,不就是背书两个时辰吗,屁股坐烂,我也背!呜呜,可还是不想怎么办,不想也没招啊! 萧不渝闷闷不乐的仰着头发呆,看天上的云变成兔子、老虎、火凤凰。 在青云观,他就可喜欢傍晚躺在院外的大石头上看云,等师兄们端饭菜来喂他,师兄们都争着给他喂饭,只怕他少吃一口。 御撵极其平稳,金灿灿的夕阳照在宫殿上,百花笼玉路,芳树压雕栏,好似行在天宫一般。 “咕噜咕噜咕噜……” 想到吃的,肚子立马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他好想吃大师兄做的地瓜饼,二师兄做的酸辣粉,还有师父做的青豆锅巴饭……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宫里的御膳都特别精致,但他还是时刻想念青云观的吃食,那是想起来就暖融融的感觉,是家的味道。 萧深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弟弟。 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儿,撇着嘴,还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不敢说饿,亮晶晶的大眼睛都暗淡了下来。 6. 第六章 两人一同回到紫宸殿,各自盥洗换衣。 皇帝甚少这么早回寝宫,往常都是在太极殿批阅奏折至深夜,有时甚至就在太极殿内室歇息。 因此在傍晚前后,紫宸殿宫人原是最清闲的,难得遇到陛下早归,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伺候。 萧不渝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的偏殿,宫人早已备好一应的盥洗之物。 盘龙金盆里的热汤飘着花瓣,很好喝的样子,琉璃碗里的七彩澡豆粉看上去就很好吃。 冲洗用的仙鹤纹银匜,倒出的牛乳醇香扑鼻,倒出的清水像仙露,双耳玉盘像冰皮月饼…… 他饿极了,就是看啥都像好吃的,恨不得啃上几口,痛饮一番。 “小殿下,您想用什么香洗?那雪白的是玉兰香,粉的是蔷薇,嫩绿的是茉莉薄荷……” 锦绣如此问自然不是真要主子去思虑这等小事,不过为逗小主子开心罢了。 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萧不渝立马就被逗的笑了起来,说:“随便啦,放心吧,这回我不喝。” 这还是他刚入宫那日惹起的笑话,晚上洗漱时,以为澡豆粉是泡着喝的,硬要尝尝,锦绣好说歹说,他才终于接受这玩意儿是清洗用的香料。 他哪见过宫里的这些好东西,时不时就要闹些笑话,他也毫不在意,自己都时常拿出来取乐。 锦绣等一众宫人都被自家小主子这等天真烂漫的言行,逗的抿嘴偷笑。 到底还是孩子,是人闹了笑话都不许人再提,也就他们的小殿下,什么都写在脸上,挂在嘴边。 萧不渝浑身是汗,索性脱了个干净,擦洗全身。 锦绣一面服侍,一面柔声安慰: “小殿下,饿了吧,忍耐片刻,等会儿要跟陛下同用晚膳,别着急,很快就好……” 若是往常,她早拿了糕点先给垫垫肚子,今日实在不能耽搁,陛下那边换衣很快,得赶紧收拾妥当。 即便时间紧迫,仍旧要用清水反复擦洗,只因圣上不喜香味过浓,自不能让小殿下身上太香。 萧不渝正是爱玩水的年纪,看着那清水落在玉盘里,像珍珠一般,欢喜的一个劲儿叫宫人给他冲洗,银匜倾空了无数。 九岁的孩童尚未完全脱去婴儿肥,还稍许肉嘟嘟的,浑身上下都白嫩的耀眼,仿若云堆雾就。 原萧不渝父母就都一副好皮囊,他生来雪白像个瓷娃娃,即便养在山里这些年,也还是如此,丝毫晒不黑。 擦洗毕,穿戴整齐,最后还要用牛乳洗脸,萧不渝已是玩心大起,把双手也泡了进去。 锦绣赶忙往上挽衣袖,露出滚圆可爱的胳膊来。 其实他之前背着宫人,偷偷尝过这洗脸的牛乳,当然是还没用过的,就跟平日里喝的一样醇香呢。 终于洗的只剩极淡的清香,穿上锦袜云履,便去了主殿。 萧深早换了墨玉冠冕、玄色常服,在窗前看书。 晚膳已布置妥当,萧深还令弟弟就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并未按规矩坐在下位。 这还是萧不渝第一次跟皇帝用膳,难免有些紧张。 但他实在太饿,看着这满桌的美味佳肴,金盘玉碗琉璃盅,早已是眼花缭乱、狂吞口水,险些没直接上手。 萧深见弟弟馋成这样,却因怕他瑟缩成一团,只说: “用膳没什么规矩,随你高兴。” 萧不渝这才放松了些,起初还忍着小口吃,但他从来吃饭就慢不了,逐渐狼吞虎咽起来。 锦绣带着赤珠、莹珠、佩兰等忙不迭的伺候,剥蟹肉、挑鱼刺、盛汤布菜等等。 直到现在,萧不渝也还没吃遍花样繁多的宫廷御食,很多菜都不知道怎么吃,更不知道诸多奢华的餐具怎么用,全靠宫人伺候的好。 萧深向来没什么口腹之欲,见弟弟吃的这么香,也不自觉多用了些。 “朕看你吃的挺好。” 萧不渝愣住了,完全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皇帝又说: “不是读书太久,便吃不下饭吗?” 萧不渝:……你又没答应我,我就忘了要装吃不下饭啊,你要答应,我再饿,也会装一下的! “皇兄,我前几日都吃不下,你不信可以问锦绣姑姑,是今日下午玩的很开心,很饿,才能吃下。” 锦绣只能说:“回陛下,近来小殿下是不爱用饭,都清瘦了些许。” 其实是因为读书时一直吃零嘴解闷,肚子太饱,自然吃不下多少饭,也确实瘦了点,但原就肉嘟嘟的,瘦这点根本不明显。 皇帝也懒得揭穿他,只说:“饿了就多吃些。” 于是他愈加吃的起劲,直觉已满到喉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餍足。 吃饱后,他就巴不得立马离了皇帝跟前,方能不受拘束,赶忙就站了起来告退。 皇帝还需批阅奏折,实乃初登大宝,诸事繁忙,挥了挥手,便让弟弟去了。 从正殿到萧不渝居住的偏殿并不远,且有回廊相连,只需过三道垂花门,两个大穿堂。 此时已天黑,紫宸殿四处巨烛荧煌、宫灯辉耀,照的亮如白昼。 萧不渝在前面飞跑,回廊两旁挂的淡青色如蝉翼般的薄纱帘幕,被入夜微风以及疾跑带起的风吹的乱飘。 他跑到薄纱里,咯咯笑着说:“锦绣姑姑,你快看,我是仙人,腾云驾雾,起飞啦……” 锦绣带着一众宫人远远跟着,只因他们实在跑不过。 俗话说八岁九岁,狗都嫌,就能那么闹腾,小殿下疯玩起来,他们得轮班伺候,谁都没那么好的体力和精力。 萧深拿着奏折,站在窗前,望着弟弟飞奔而去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周内监捧了一杯沏的俨俨的雨前龙井。 萧深随手将奏折扔在御案上,接过浅尝一口,便也顿在了案上,仍是望着弟弟的偏殿出神,且想着:弟弟这般顽劣,确要好好教导,方可成才。 自从昭王殿下入宫,周内监就看不懂他伺候了十多年的主子了。 圣上好似对这弟弟的感情挺深,但圣上与幼弟都没怎么相处过,哪来的感情? 若说因一母同胞的缘故,可陛下天性冷漠,与太后都没多少感情可言,何况是幼弟。 这西窗下的御案原是不怎么用的,但只有这处窗户可以看见偏殿,偶尔还能隐约听到小殿下玩闹的声音。 如今,只要回寝殿,陛下就总在西窗下看书、批阅奏折。 陛下最喜静,若是在内殿批阅奏折,或是关上窗,都丝毫听不见偏殿的声音,可就偏不如此。 无论如何,这昭王却也让陛下有了点寻常人的样子,这便极为难得。 …… 当天夜里,萧不渝便叮嘱锦绣, 定要早早叫他起来读书,只为下午全用来玩。 果真一连数日,懒觉都不睡了,均是辰时就起床,一边读书一边打瞌睡,上午硬生生坐满两个时辰。 下午就全腻在御苑,交了许多的新朋友,玩的忘乎所以。 这日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萧不渝狂奔到太液池御苑,在花圃里的秋千上找到了萧至言。 萧至言最喜欢荡秋千,但只要萧不渝来了,那秋千就一点儿都不好玩了,立马变成萧不渝的跟屁虫。 不过短短数日,萧不渝俨然已经成为孩子王,后面总是跟着一堆小弟。 只是跟着萧不渝的小弟,除了萧至言,其余都是寒门子弟,但凡世家大族或皇亲国戚都跟萧至欢玩,或是三五成团自己玩。 萧不渝当然完全没发现这点,他根本记不住什么家世,况且他交朋友只要能玩到一处就行,其余都不在意。 虽还未入盛夏,这几日却格外的炎热,午后更是日头毒辣。 锦绣只怕热坏了自家小殿下,已是劝了无数次,一旁的望仙殿也有秋千等玩物,但殿内哪有外面好玩,萧不渝根本就不听。 孩童哪里怕什么热,不仅萧不渝不肯去殿内玩,谁都不肯去,都是最贪玩的年纪,只喜爱在外面广阔天地跑。 萧不渝带着一帮小弟蹲在池边,看宫人往里放大块大块的冰。 这方池子名叫“瑶池”,就在花圃旁,池中用奇花异石点缀。 若是亲王等在此游玩,宫人便会在池中放上大冰块,一来为雾气缭绕造人间仙境,二来为降温舒适。 原还不到盛夏,即便萧不渝是亲王,瑶池也是没有用冰份例的,是锦绣特意去尚宫局申请的,皇帝亲批可用。 宫人已放完了冰,萧不渝贪凉,仍蹲在池边,俯身享受冰气扑面,跟萧至言等互相捧水起来对洒,笑闹成一片。 众孩童都蹲在池边玩,围了一圈,宫人就在各自小主子身后紧盯着,以防摔下去。 这方池子不大,没一会儿,放入的超大冰块就镇的池水拔凉拔凉,摸着都有些冻手。 萧不渝嫌水太冰,才不再继续玩,抬头却看见池子对面最边缘的角落里站着个很腼腆的小孩,一直盯着他看,似乎想过来跟他玩,又不敢的样子。 小腼腆应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孤零零的站着,尴尬又茫然。 周围人都在打闹玩耍,小腼腆还想假装融入大家,跟着一起笑,但无人理睬。 萧不渝最看不得这种,一下就想到以前牧童们不肯带他玩,他就这么没趣的硬凑过去,也没人理他,会很难受。 他立马往对面跑去,萧至言自然跟了上去。 只是才跑几步,就看见萧至欢将小腼腆推到了池子里。 噗通一声响,所有人都看了过去,瞬间哈哈大笑起来。 池子很浅,水还不到腰,小腼腆扑棱着站了起来,冻的直打哆嗦,抱着双臂,眼里饱含泪珠。 小腼腆急忙往上爬,又被萧至欢推下去,被冰水呛的直咳嗽,众人笑的更厉害了。 萧至欢轻蔑道:“正好无聊,拿他戏耍一番,能逗本郡王开心,是他的福气。” 萧不渝简直要气炸了,疾跑过去,猛的将萧至欢推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一把抱住小腼腆,搂着肩膀,对着岸上的人大喊:“有什么好笑的,池子里很凉快,很好玩啊!” 7. 第七章 萧不渝像个大哥哥一样单手搂着小腼腆的肩膀,将人护在怀中,不许任何人嘲笑。 实际上他没有别人大,也没有别人高,得踮着脚,只因小腼腆瘦弱,他才能搂得住。 就这样,手臂也短了一截,搂不到肩膀头子,只能搭在肩上,远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霸气,还冷的打颤,看上去甚至有点狼狈。 小腼腆傻愣愣的望着萧不渝发呆,只觉恍然如梦。 昭王殿下就如同天神下凡,浑身都散发着金光,将他所在永远黑暗冰冷的天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亮的他睁不开眼。 萧至欢呛了好几口冰水,才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指着萧不渝大骂:“臭乡下来的,没规矩的狗东西,你敢推本郡王?” 萧不渝恶狠狠的瞪着萧至欢,骂的停不下来:“你才臭,就会欺负人的臭狗屎,你就是脑子有病,有大病,方脑壳,哈戳戳……” 事发突然,萧至言都没反应过来,但他也从来开团就跟,立马就要跳下去打萧至欢,被眼疾手快的宫人抱住,急的跳脚大喊: “啊啊啊,你们别拦我,阿鱼,你护好他,我来打萧至欢这个傻狗……” 宫人早就乱成一团,急的一拥而下,赶忙将三位小主子全都抱上了岸。 锦绣早命人拿了毛毯来,裹在三人身上,立马抱去殿内换衣。 一路上,萧不渝跟萧至欢还是对骂个不停,萧至言快跑着跟在后面帮忙骂。 宫人不敢让这两死对头在一处换衣,只交换了个眼神,便很默契的分别抱着自家主子去了东西偏殿。 萧不渝还对着西偏殿骂了几句,想着对面已经听不见,这才停下来,立马就安慰一旁的小腼腆: “别怕,以后我罩你,没谁再敢欺负你。” 小腼腆还没回过神来,只不住的点头。 两人被放在同一软榻上,宫人先就用极吸水的薄毛毯包住滴水的头发,再给他俩换衣。 萧至言就在旁边看着,心疼的握着萧不渝的手不停哈气,说: “阿鱼,冻着了吧,我给你暖暖……” 萧不渝笑着说:“才没有,超凉爽的,你都不知道多好玩!” 换到底衣时,小腼腆终于回过神来,捂着衣服,低声说:“底衣没关系,不用换。” 小腼腆已经十二岁,只因瘦弱才显的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更何况他早熟老成,别说在宫里如此,就是在自家,他都避人。 萧不渝还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但也非常理解对方,赶忙就说: “别害羞,我不看,阿言,你也不许看,快转过去!” 锦绣已命人拿了一旁的双面绣花鸟屏风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萧至言捂着嘴转了过去偷笑,时不时问好了没,萧不渝都说没好,不许看。 锦绣先用热腾腾的水给小主子擦洗一遍,这才换上干净衣物,再擦头发。 萧不渝确认对面也换好了衣物,才说:“好了,转过来吧。” 屏风也撤了下去,萧不渝方看见小腼腆都脸红到了耳朵根,他赶忙又安慰: “没事啦,我最爱游泳,都只穿小裤衩呀,以后我带你,慢慢你就不会这么害羞啦,你不喜欢也没关系,就帮我们在岸上看衣服,只要你开心……” 小腼腆是又羞又怕,磕磕巴巴的说:“承、承蒙昭王殿下眷顾,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萧不渝笑道:“不用谢啦,叫我阿鱼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腼腆忙答:“回殿下,我、我叫林景和,家父为礼部侍郎,兄长现任翰林院侍讲兼起居舍人。” 礼部侍郎不过正四品,侍讲与起居舍人都只是正六品而已,这样的家世在贵人如云的神京实在不够看,况且他家没有根基,并非世家大族出身,便又矮上一截。 只因起居郎为专门撰写《禁中起居注》如实记录皇帝日常的官职,虽品级低,实为皇帝心腹,其幼弟才有资格进宫参选伴读。 他家教极严,父兄早就叮嘱过,在宫里回话的规矩,门第要主动报上去,他都一一谨记。 萧不渝拉住了小腼腆的手腕,摇着说: “那我就叫你阿和好不好?这是阿言,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你不要再叫我小殿下,叫我阿鱼、小鱼都行!” 萧至言也跟着说:“阿和,你别怕,萧至欢这个大傻狗,看似很凶,其实很傻,很好对付。” “不怕不怕,有我们在呢,他不敢怎样,以后跟我们玩,没人再敢欺负你……” 萧不渝一边说一边学着锦绣姑姑安慰他的样子,轻抚着对方的肩背。 林景和果真放松了些,至少不再浑身紧绷。 锦绣又将两人移到临窗的软榻上,让他们坐在阳光下,慢慢擦头发,得干透才行。 佩兰早令去煮了姜汤,这会儿热腾腾的端了来,一勺一勺的喂了两人喝。 萧不渝喝一口,就要吃一颗蜜饯,还送到林景和嘴边,让他也吃。 林景和原不爱吃甜食,但今日却只觉好吃的紧,甜到了心坎里。 头发擦干后,锦绣说什么都不肯再放他们出去玩,只说: “最忌一冷一热,刚才冰水中泡了,再出去跑的热昂昂的,中暑可如何是好……” 刚才就险些没吓死她,无论谁出事,跟着的宫人都免不了受责罚。 萧不渝连忙说:“锦绣姑姑,不会的,我保证!” 锦绣又劝道:“若你们再打起来,又掉冰池子里,那冰还是奴婢去求来的,便都是奴婢的罪过!” 萧不渝还真没想到这层,立马拉住了锦绣的双手安慰: “啊,我忘了这茬儿,我保证不再推他下池子,今日种种,若皇兄追究起来,都在我身上,不关旁人的事,更怪不着你。” 锦绣暗想,若陛下真那么通情达理也就好了。 林景和忙道:“不不不,都是我的错。” 萧至言笑着安慰:“无妨的,没人会拿这么小的事去烦扰陛下。” “对对对,皇兄不会知道的,知道了也不会管,皇兄才不会管这种小事。” 锦绣也不忍再吓着了小主子,只说: “小殿下,你便当可怜可怜我们,殿内也好玩。” 萧不渝耳根子软且最会心疼人,也想着阿和腼腆,必不愿再跟萧至欢起冲突,这才应了下来。 他让萧至言去外面叫大家都进殿内玩,还让宫人取了笔墨纸砚来,在超大宣纸上写:“萧至欢和狗,禁止入内!” 因不会写“欢”的繁体字,涂改了好几遍,狗旁边还专门画上小狗,最后再画上大大的红叉,让宫人贴在殿门上。 萧至欢也不甘示弱,依葫芦画瓢,将萧不渝、萧至言、林景和的名字都写了上去,也贴他所在的大殿外。 …… 当日照例是玩到日落时分,众孩童才出宫,萧不渝也才肯回紫宸殿。 锦绣原还担心冷热交加再病着了,但见小主子下午玩的起劲,精神很好,晚膳也用的多,胃口极好,且夜里睡的很沉,这才安心下来。 次日一大早,锦绣还是像往常一样,轻唤起床,手才抚摸上身子,便觉滚烫,赶忙又摸额头,更是烫的吓人,小脸蛋都已烧的通红。 “快!传御医!小殿下发热的厉害,换凉水来,先敷着降温……” 众宫人立时乱做一团,有人飞奔去请御医,有人已经拧了凉 帕子过来,也有去御膳房命早膳换做极清淡的粥菜。 锦绣守在床边不断换凉帕子敷额头,心里急的不行。 明明昨夜睡的很好,怎么突然就发热起来,想来还是昨日冰水中泡了,这会儿才发作,便来的猛! 不刻,便来了好几个御医,都说积食引起的发热,且因之前寒气入体、骤冷骤热,愈加不能克化,比一般积食更严重。 御医留了药,还千叮咛万嘱咐,要禁食一日,往后还要清淡饮食至少五日,方可痊愈。 佩兰早令在配殿小厨房里加了药罐子,速速熬了药来。 萧不渝已是烧的神志不清,无论锦绣怎么哄,就是不肯喝药,只嘟囔着: “好臭,拿开,我不喝,师兄,我没病,不喝,好苦,呜呜,师父,我要师父……” 恍惚中,他只觉自己还在青云观,只要求求师父师兄,就不用喝又臭又苦的汤药。 师父有珍藏的丹药,虽也苦,但比汤药好服用多了,有的还甜甜的呢。 锦绣实在无法,只能轻捏着脸颊,强行往嘴里喂,但刚进嘴,还没吞,便全都吐了出去,好不容易吞下去一点,又全呛了出来。 他高烧的浑身都痛,肚子里像坠着大石头,喂药又呛又吐,药倒呛入鼻腔,实在太难受,早已是大哭起来,简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锦绣是急的满头大汗,却还强迫自己冷静,令人不断熬药来,定要把药喂进去不可,否则无法退烧,怎么能好? 萧不渝烧的越发糊涂了,闹腾的更厉害,药端来,他就一把打开,地上床上都是汤药,硬是没进嘴里一口。 锦绣不得不让佩兰等强行将人按住,却还是怎么都喂不进去,只不停的吐,且只吐药和清水出来,积食的倒丝毫吐不出。 萧不渝从来就吃不进汤药。 在青云观也是被宠的太过,师父遍游名山宝刹寻来的灵丹妙药,谁都舍不得给,就舍得给他用,千金难买的丹药给他治小病,也不嫌浪费。 阖宫折腾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喂进去,全都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萧不渝哭累了,便昏睡一会儿,却因浑身疼痛,也睡不踏实,呜呜咽咽的哭。 锦绣实在没法,又去请了御医来,重新配好进一些的汤药。 御医又改了药方,却还是喂不进去,锦绣怕出事,硬不让御医走,可御医也没办法喂进去。 整天下来,高烧不仅没退,还越发严重了,这么烧下去,脑子烧出毛病怕都是轻的,万一,她都不敢往下想。 锦绣原不敢拿这种小事去烦皇帝,连主子不肯吃药,她都无法,便是她严重失职,但若真烧出好歹,罪责更大,不得不去请了皇帝来探视。 萧深疾步走来,被殿内浓重的药味呛的直皱眉。 宫人、御医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只怕圣上动怒,便小命难保。 萧深坐到床沿,一把捞起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按坐在腿上,单手便牢牢将人整个箍住,怒道: “药拿过来!” 萧不渝早烧的人事不知,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分毫,气的一口咬在抱他的手臂上,含糊着说: “呜呜,快放开我,坏人,咬你,让师兄们打你,我师兄们可厉害了……” 端药的小内侍直被这一幕吓的腿软,药都漾了些出来,赶忙跪了下来俸药。 锦绣急忙上前轻拍着小主子的后背安抚,试图让其别再咬,急的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声音更是抖的厉害: “快松开,这是陛下!快松开!小殿下,你清醒一点……” 萧不渝却越咬越紧,只以为在山里跟凶悍的小猎户打架呢,绝不能输,不然以后都得被欺负。 8. 第八章 萧深没再下意识抽出匕首来防御,只因弟弟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 他不觉疼痛,也并未有丝毫气恼,反而觉得凡事无所畏惧,才像他教出来的崽子。 不过,他心知这小兔崽子还是因烧糊涂了,才敢咬他,甚至有些失落。 六年前,在纵家后山别院,他是真将这小崽子当亲弟弟教导,总觉得他教过的崽子,也该有几分像他才是。 这小兔崽子就没有半分像他,想来还是他亲自教养的时间太短的缘故。 锦绣只怕俸药的小内侍再出差池,亲捧了药碗到跟前。 萧深将汤匙放到弟弟嘴边,沉声道:“松开,吃药,朕不会再说第二遍。” 锦绣见皇帝就这么喂药,想死的心都有了,满脑子都是:……这要是能把药喂进去,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小殿下平日里是很怕陛下,但这不是烧的谁都不认了吗! 萧不渝哪里肯听,越咬越紧,夏日本就穿的单薄,皇帝手臂上的血都透了出来。 满屋子的宫人、御医均是吓的头也不敢抬。 萧深扔了汤匙在碗里,抬手狠狠几巴掌抽在弟弟的屁股上,声音异常沉闷。 “啊呜呜,好痛,呜呜,屁股着火了,好烫好烫,师兄救救我,师父,我错了,我不呜呜,我再不敢贪玩,呜呜,我吃药,我吃……” 烧的浑身滚烫的孩子哭闹都没多大动静,呜呜咽咽、嘟嘟囔囔的。 脑子也乱成一团,一会儿以为是自己太贪玩,一会儿又想起好像是因为不肯吃药。 那双肉嘟嘟的小手比脑子反应快多了,立马捂住了屁股,哭的眼泪鼻涕横流,鼻涕糊着呼吸不畅,全都蹭在皇帝的衣服上。 他终于想起,师父说过,那灵丹妙药也万万不可乱吃,不是所有病都能吃丹药。 师父都急的动手揍他了,就是没有丹药能治这病,再难喝的汤药,都必须得喝下去! 萧深又拿起汤匙,这回便顺利喂了进去,但实在咽不下去,全流了出来,弄的脖颈衣物上全是药汁。 他自己倒是吓了一跳,双手更加紧紧捂着屁股,抽泣着说: “呜呜,师父,我不是故意的,太难喝了呜呜我没病,不喝了好不好呜呜……” 萧深拿开弟弟双手,又盖了几下,并未怎么用力,但他自幼习武又常年征战,手劲儿大的很。 早已是烧糊涂的小孩疼的嗷嗷哭,一个劲儿的拼命往萧深的怀里钻,躲身后那让他屁股火烧火燎疼的巴掌,越疼越往里扎,胡乱说着: “师兄,呜呜,什么东西咬我的屁股,怎么都躲不开,呜呜师父,我不吐药了,呜呜我保证……” 锦绣已是汗湿重衣,心道:傻殿下,哪有往揍你的人怀里躲的,您往外跑,我兴许还能帮您想想法子! 他只觉身后的巴掌好大好重,一下就能盖满整个屁股,连大腿都波及了,一点儿也不像师父和师兄,他们都没有这么大的手,却也想不出,除了他们,谁还会为他不吃药这么着急。 可汤药就是很臭很苦,闻着就想吐。 不行,还是得先保屁股!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胡乱想着,胡乱说着:“呜呜屁股要熟了,我喝,我大口大口喝……” 萧深这才又将人按坐在腿上,摸着药碗已经不怎么烫,直接拿了碗起来喂。 他已是下了狠心,再不肯让屁股遭罪,自己捧了药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无数次反胃想吐,都强压了下去。 喝完就用双手死死捂着嘴,反上来的药,包在嘴里,又吞下去。 萧深沉声道:“再拿半碗来。” 佩兰早有准备,一直命人不停熬药,就怕打翻了洒了,没吃够,药效不足,因此立马就又端了上来。 他边喝边哭,嘴里嘟囔着:“就洒一点点,呜呜,我不要多喝这么多……” 萧深只说:“一滴也不能少,再洒了吐了,你便不停喝,直到喝够为止。” 这药本就有安眠镇静之效,他喝完含着糖,便昏昏沉沉睡了去。 萧深将弟弟放到床上,起身就走。 御医们急忙跟了上去,要为其被弟弟咬伤的胳膊敷药,皇帝只说不用,让都留在这里看守。 满殿跪着的宫人,均是等皇帝走远后,才敢起来,赶紧收拾这满殿狼藉,忙着熏香除药味等。 锦绣先为自家小殿下换了满是汤药的底衣,再将其挪到了外间的小床上睡,寸步不离的守着。 这一觉便睡的好些,只时不时哼哼唧唧,或嫌热踢被子,或口干要水喝,但大体上是安稳了许多。 大约出了几身的汗,入夜后便退了烧,这才沉沉睡去。 即便如此,锦绣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仍是衣不解带的守着,时不时摸额头身上,确保没再发热。 赤珠、莹珠来换她去用饭,可换谁来守,她都不放心,况且也吃不下饭。 这整日,小殿下高热不退,阖宫都忙成一团,其余宫人入夜后也用过晚饭了,只锦绣一直没空闲,别说正经吃饭,连水都没怎么喝。 佩兰却不听她吃不下这等话,拿了些精致糕点来,她便在床边,就着木樨果仁泡茶,胡乱吃了些就罢。 夜深后,锦绣才歪坐在床下木榻上假寐,时不时为小主子将被子掖严实,千万不能再受凉。 现已是入夏,到底是热了起来,小殿下夜里原就爱踢被子,现如今更是盖不住,一刻不看着都不行。 往常都是多个宫人轮流看护,可今日病着,马虎不得,她得亲自看护才放心。 所谓夜凉如水,这大半夜的,更是凉浸浸起来,积食最怕再受寒,宁愿热着,不愿冷着。 佩芝亦在旁边守着,今日原就该她当值,她心知劝不了锦绣去歇息,便俨俨的沏了茶来,两人喝了,但觉精神许多。 此时,满窗月色,殿内也洒下一片清辉,花枝倒影绰约,微风轻抚,隐约能听见画檐下铁马叮当。 没一会儿,只听得有人疾步而来,即便脚步声很轻,但夜已太深,万籁俱寂,落针可闻,那脚步声便愈加明显。 锦绣以为是外间值守的宫人,心里便有些气恼。 只怨自己平日里太过宽和,御下无方,竟惯的这起小蹄子如此不知规矩,再有什么急事,也不该在此时来报。 更何况主子病着,睡的轻,吵醒了可如何是好?! 她已是气急,黛眉微蹙 ,当即站了起来,待看是谁,明日再做惩处。 佩芝却个火爆脾气,双手叉腰,英眉倒竖,也不出声,只要用眼神将那没规矩的吓出去。 来人十分高大,身形再熟悉不过,借着穿窗皓月,方才看清,竟是陛下! 她俩打死也想不到陛下会再来探视,均是吓的不轻,赶忙跪了下来。 虽则陛下每日都是这个时辰才回寝宫,兄长顺便来看病着的弟弟也实属应该,但当今圣上可不是一般的兄长,更有暴虐成性的恶名在外,又怎会怜惜幼弟? 在她们看来,陛下此行,简直比白日见鬼还恐怖。 萧深抬了抬手,便令起身,随后径直走到床前坐下,摸了摸弟弟红润的脸颊,又轻声询问病情。 锦绣自也是轻言轻语的回话,十分详尽的说了一番。 萧深听罢,点了点头,起身便要走,却被一双软乎乎热昂昂的小手牢牢抓住大拇指,顺势便又抱住了他的腰,胡乱嘟囔着: “哥哥,阿兄,别走,呜呜,阿爹,阿娘,你们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别送我走,呜呜,我听话……” 萧深只觉喉咙忽的有些发紧。 那年,这孩子也才不足四岁,硬生生被送走,在那野道观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因躲避前太子戕害,易容在纵家的后山别院养伤半年有余,是真将这孩子当做了亲弟弟教导,到底有些感情。 后山别院太僻静,又不能接触外人,除了教养这孩子,也没别的事做。 那时候,这孩子也是真将他当做了亲哥哥,时时刻刻都要粘着他。 起初是很烦,但他生性闲不住,后来实在无聊,逐渐竟事无巨细的照料,吃喝拉撒都管完,要是小崽子跟他闹脾气,不让他管,他还不习惯。 而今,时过境迁,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还会因已十分久远的“习惯”,因这孩子小小的举动,便如此动容。 萧不渝困的厉害,却还是紧抱着不放,梦话都带了哭腔: “阿爹,阿兄,带我回家好不好,我要娘亲,呜呜,阿娘,抱抱我,阿兄,别走呜呜,不要丢掉我……” 萧深像多年前那般轻抚着弟弟稚嫩的脸颊,哄道:“好,不走。” 佩芝、锦绣都看呆了,实在不知陛下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萧深也觉自己吃错了药,对一个才相处半年的弟弟能有多深的感情,况且又过了这些年,再深的感情也早该淡了。 可他就是挪不动身,无奈道:“退下罢,朕陪着他。” 两人赶忙退到了外间,也不敢懈怠,仔细听着里面的声响,以便及时进去伺候。 皇帝先是坐在床沿,就这么守着弟弟,待宫人送来底衣换上,方才躺在了弟弟身边。 他刚躺下,弟弟便像个八爪鱼一样巴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如此,就爱抱着人睡觉,光长年龄,不长心智的小东西,真真半点长进也没有! 萧不渝睡的香,甜梦正酣,只以为还在家里,又或是在青云观。 总之在哪里都好,就是在宫里不好,在宫里只能抱布狮子睡觉,哪有抱着人舒服。 9. 第九章 萧不渝迷迷糊糊醒来,只觉肚子饿的慌,却也不愿起床,半梦半醒中,越发抱紧了自己的“大座狮抱枕”。 恍惚间,他觉今日这布狮子不太对劲,触感很奇怪,还有已经非常久远但特别熟悉的气息。 他太想念这个气息,以为是在做梦,就怕睁开眼睛梦就醒了,只嘟着嘴哼唧,断断续续的说梦话: “嗯,七哥哥,你、你终于,肯让我,嗯,让我梦见……” 那时他虽才三岁,但对这个时时刻刻陪着他,一直陪伴了半年多的七哥哥印象特别深。 后山别院很偏僻,父兄很忙,娘亲还要管家,且只怕暴露了他,都没法陪他太久。 算起来,七哥哥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家人都多,七哥哥手把手的带他,在他心里,是跟爹娘兄长一样重要的! 可有一天,七哥哥突然就走了,都没跟他道别,他很生气,又哭又闹好久。 他甚至想,他才不在乎这个便宜哥哥,又不是亲哥,离开就离开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嘴硬的很,连自己都骗,不断告诉自己,不喜欢七哥哥,永远都不会再喜欢,谁让七哥哥走了都不跟自己说一声。 可是嘴再硬,心却骗不了,没多久家里将他送去了青云观,他更加想念七哥哥,总是写信问父兄,七哥哥去了哪里,得知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不会回来,他就立志长大要去找! 再后来,他反复在信里问父兄,七哥哥到底去了哪里,父兄都说等他长大,就告诉他,可长大好慢好慢。 想到这些,他越加难过,将脸深埋进“大座狮”怀里,贪婪地嗅闻这太久远却永生都忘不掉的气息,声音也带了哭腔,断断续续的嘟囔着: “呜呜,七哥哥,你唔,到底去了哪里,呜呜,走都不跟我说一声,再、再也不会喜欢你了,骗你的,我很想、很想你,多多、来我的梦里……” 萧深早就醒了,听着弟弟的这番梦话,也不免有些感触。 他以为弟弟那时候太小,应是记不住还有他这么一个哥哥,没曾想不仅记住了,还记的这么深。 那时为了隐瞒身份,他是易容的,连名字也没有,只因他本就在兄弟中排行七,便让纵家人唤他七公子,弟弟自是叫他七哥哥。 萧不渝哭的太伤心,将眼泪鼻涕全擦在“大座狮”的身上。 哭着哭着,逐渐也没了困意,睁开朦胧睡眼一看,才猛然发现,旁边根本不是大座狮,是超凶的大暴君! 萧不渝:……啊?!!!呜呜,一定是我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重新再睁一下!我不会还在做梦吧,我那么好的七哥哥呢?肯定是被大暴君吓跑了!七哥哥好不容易进我梦里,气死我啦! 他又重新睁开无数次,拼命用手背揉眼睛,但旁边的人还是大暴君。 萧深险些被弟弟这般幼稚行为逗的笑了出来,却还是习惯性沉着脸,坐了起来问: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躺在被窝的小人儿还是懵逼的,肚子已经咕噜噜叫了起来,屁股也隐隐作痛,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揉着屁股,吓的摇着头说: “皇、皇兄,没、没有了。” 萧深将弟弟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严厉道: “你病还未痊愈,需清淡饮食,不许再贪吃,往后再敢不喝药,还要狠狠打!” 本就惧怕兄长的孩子愈加像个小鸵鸟一样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闷声闷气的说:“呜呜,皇兄,我知道了。” 萧深一声令下,早就侯在外间的锦绘便带着众宫人鱼贯而入,伺候皇帝洗漱更衣。 被窝里的小鸵鸟悄悄掀开了一点被角,只敢从缝隙里偷看。 暴君全程一动不动,是真衣来伸手,他很鄙夷,这么duang大一个人,还要人伺候穿衣,皇帝又怎样,就不能自己穿吗? 反正他就是看暴君,哪里都不顺眼! 萧深穿戴整齐后,临走前又看了看床上装鸵鸟的弟弟,对锦绣说: “再不肯吃药,立即来报。” 锦绣自是赶忙磕头谢恩,一下就像吃了定心丸,若没有这话,小殿下又不肯吃药,她绝不敢再去请皇帝来,可不吃药,那病总不好,非把她急死不可! 小鸵鸟兀自在被窝里胡乱挥舞小拳头,对着已经走远的皇帝背影咬牙瞪眼,在心里狠狠的骂: 暴君,坏人,大坏人,再敢打我屁股,我就我就、我就在梦里咬你!臭皇帝,狗皇帝,就知道欺负小孩…… 锦绣疾步走到床前,掀开被子,扶起自家小殿下,不住的摸额头、身上,颤抖着声音问: “昨夜可睡的好?总算是不发热了,可还有哪里难受?” 她可是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只怕陛下完全不会照料孩子,更不会及时盖被子,又再着凉了。 小殿下睡觉本就不老实,总爱滚来滚去,若惹怒了陛下,再被狠狠揍一顿,或是直接降罪,小殿下可怎么受得住? 她都准备好了,只要听到小殿下哭闹,就冒死进去求情,幸而,她所担心的都没发生。 锦绣自是完全不知,萧深照顾这个弟弟的经验十分丰富,对这个弟弟的一切习性比谁都清楚,睡着后也会下意识给弟弟掖被子。 萧不渝愈加觉得,锦绣就像亲姑姑一样,扑到怀里,哽咽着说: “睡的挺好,就是屁股还疼,呜呜,你别再去告我的状了,皇兄打人好疼……” 锦绣褪了底衣,看视了一番,昨日是青红一片,但已上了几回药,这会儿是还有些红肿,又拿了药膏来仔细涂抹,安抚道: “不疼,不疼,很快就好了,往后可不敢再如此胡闹,哪有病成那样,都不肯吃药的? 陛下也是太着急才下手重了些,高烧整天不退,谁能不急,只怕烧出个好歹……” 萧不渝也知道自己生病不吃药的时候有多气人,就连脾气最好的师父都忍不住揍他,只有屁股疼了,才肯忍着恶心喝下去。 可师父都只是吓唬他,才不会打那么重,屁股就一点点红,才不会第二天还疼!暴君就是暴君,下手真狠! …… 此后一连几日,虽再也没发热,但还要吃药稳固,萧不渝自是耍赖不肯吃,锦绣一提陛下,他就乖乖喝了,倒再也没闹出什么事来。 比起吃药,更让萧不渝烦恼的是,病好后就要被暴君亲自盯着背书,背完才能去御苑玩耍。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只能一直装病,可那药实在难喝,还得清淡饮食,都吃不饱,病也就装不下去了。 原本不再吃药,就该到暴君身边,被盯着背书,他求了又求,暴君才宽限了半日。 他当然得抓住这最后半日的快乐,立马飞奔去御苑找小伙伴们玩耍。 萧至言 远远看见萧不渝的身影,便疾跑了过去,激动的一把抱住萧不渝,担忧道: “我听闻你病了,可担心死我了,几日不见,你怎么就瘦了,病的那么厉害吗?可好全了?” 萧不渝更加激动,叽叽喳喳的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你都不知道,这病好难受,日日要喝那死苦死臭的药,喝的我都不想活了,我不肯喝,皇兄就要打我屁股,疼死了都,还不让我吃饱,饿死我了……” 萧至言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强忍着才没哭出来,想着陛下果然如传闻那般可怕! 他都无法想象,阿鱼日日在陛下身边,都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阿鱼,呜呜,让我看看你的屁股,还疼的厉害吗?” 萧至言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说着就要拉萧不渝去偏殿看视。 “哎呀,你别哭,早好了,一点儿都不疼了,但我跟你说哦,皇兄的巴掌超大超重,比竹板子打的都疼,但我很厉害,我都不哭……” 萧至言不信,轻轻捏了捏萧不渝肉嘟嘟的屁股蛋儿,见人面不改色,还在滔滔不绝,这才放心。 他可是非常有挨罚经验的,但凡屁股有一点点肿,这么一捏,绝对能疼的叫出来。 萧不渝一边吹牛一边往御苑跑,到了后,环视了一圈,也没看到林景和,就连萧至欢都不在,急问: “阿和今日没来吗?萧至欢不是最喜欢进宫玩吗,他也没来?阿和不会被那臭狗屎拦在宫外了吧?” 萧至欢道:“我听闻,他俩也都病了,但萧至欢是装病,昨日还因装病被他爹狠狠打了一顿,还罚跪呢,他爹是我叔父嘛,我就去叔父家玩啊,顺便看了他的笑话……” 他越说越起劲,简直高兴的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详细说着萧至欢挨打的过程: “可惜你没看着,萧至欢嚎的跟杀猪一样,屁股肿的老高,那眼神跟要吃了我似的,你都不知道,我憋笑有多难…… 哼,叔父太惯着他了,我父兄管我很严的,每每我受罚,他都要来看我笑话,可算轮到我看他笑话了!太爽啦!” 萧不渝听了,也觉很解气,但他还是莫名有些担心阿和。 这半日,萧不渝玩的很疯,只恨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太快。 当天夜里,便愁的怎么都睡不着,想到明日午后便要被暴君盯着读书,他就浑身难受。 愁着愁着也就睡了去,却做了整夜的噩梦,次日是如何都不肯起,赖床到日上三竿。 锦绣、佩芝等是劝了一回又一回,他才愁眉苦脸的起来,懒洋洋的任由宫人为他洗漱穿戴。 好容易收拾停当,便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不必再清淡饮食,都是他点名要吃的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直给他香迷糊了。 虽则心情不好,但他心情再不好也丝毫不影响食欲,那是狼吞虎咽,吃完都晕碳了,又小睡了一会儿。 未时初刻,萧不渝尚且睡眼惺忪,便被送到了太极殿。 他就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揪着衣角,无法自控的哈欠连天。 萧深停了笔,沉声道:“到朕身边来。” 他十分不情愿,也还想着要讨皇兄欢心,才好求情不再盯着他背书,赶忙跑了过去。 只因跑太快,藏在袖中的糕点蜜饯等零嘴一骨碌的掉了出来,全滚到了皇帝脚边。 萧深:“……” 10. 第十章 萧不渝愣了愣,下意识就捂住了屁股,只怕被拉过去教训,吓的说话都结巴了。 “皇、皇兄,我、我,是我太容易饿,不、不吃点东西,我就背、背不了书,我怕耽误背书,才、才藏了吃的。” 萧深扶了扶额,沉声道:“你还知道怕?” 萧不渝:……这不废话吗,就算我不怕,你的手打人那么疼,那我屁股也怕啊! “皇兄,我、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 萧深也懒怠跟弟弟计较这等小事,指了指旁边的桌案,说:“去罢,今日便将《鹿鸣》篇背会就行。” 周内监自是立马就安排了宫人打扫干净地上的吃食,将皇帝跟前的地面复又擦洗的一尘不染。 萧不渝手捧《诗经》,强打起精神来,一边背书一边偷看皇帝。 皇兄的御案距离他的桌案,不过数尺,他总感觉皇兄伸手就能拍在他身上,实在有点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见皇兄一心都扑在奏折上,这才敢悄悄从袖中摸出蜜饯、糕点等,时不时偷着吃些解闷。 幸而,方才袖中藏的零嘴没掉光,还剩下大半呢。 今日匆忙,他没藏太多吃食,很快就造完了,只能想着以后得多藏点,两个袖子都藏满! 实在无聊,他又玩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架上的毛笔都一一取下来沾上墨,在宣纸上乱写乱画,假装自己在认真写字。 那墨用的比皇帝批阅奏折还快,绿绮、焦桐两个轮流伺候磨墨,都险些赶不上他用。 不刻,那顶好的狼毫徽笔就全都用的炸了毛,还弄得自己满脸满身都是墨,金丝楠木的书案上也全是墨迹。 就这般,他也很快就玩腻了桌案上的所有东西。 实在百无聊赖,只能东张西望,摇头晃脚,换了无数个姿势都坐不舒服,好似屁股下面有针扎火烧,浑身百虫撕咬般的难受。 萧深早将弟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倒要看看,若实在找不到玩的,这不长进的小东西到底能不能自己静下来好好读书。 “皇兄,我、我肚子好疼,想去如厕……”他捂着肚子,装出一脸痛苦的样子来,只想着能逃一会儿是一会儿。 萧深:“……” 还是低估了这小孽障的顽劣淘气! 萧深被气的不行,却还是强压着怒火,沉声问: “好好看书也能消磨光阴,书中自有无限乐趣,如何就这般花样百出,只要躲懒?” 萧不渝:……额,我装的这么不像吗?不是,听听你在说什么,这些正经书能有什么乐趣,你要给我话本子、小人书、故事会,我能看到天荒地老! “皇、皇兄,我真、真肚子疼,求求你,快放我去罢,我要憋不住了……” 装就要装到底,他直接捂着屁股,趴在了桌案上。 皇帝厉声道:“先回朕的话!” 萧不渝愣了愣,只能嘀咕着说:“那我就只爱看故事书,有很多小人画儿的书,谁爱看这种书啊,反正我不爱……” 他说完,头也不敢抬,一个劲儿的偷瞄皇帝,就怕惹怒了暴君,再挨打受罚。 萧深扶额,摆了摆手,道:“去罢,一刻钟之内回来。” 萧不渝赶紧跑了出去,在太极殿宫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偏殿旁边的恭房,只留自己身边的小宫女玳瑁、琥珀伺候。 这恭房里香的很,布置的极为雅致,更像看风景的雅间,就连“官房”都是御制,用明黄丝绸坐垫。 “官房”是皇帝贵妃等使用的“高级便器”,乃带有软垫的靠背凳样式,且看不见下方的恭桶,更像是没有扶手的沙发。 萧不渝自己偏殿的官房亦如此样式,只不能用明黄丝绸坐垫,用的是赤丹色。 他还怕太极殿的宫人告状,故意对着门外扯着嗓子喊:“啊,肚子好痛,给我揉揉……” 玳瑁、琥珀均被逗的捂嘴偷笑,附和着说:“小殿下,揉揉不痛,就快好了……” 喊一阵后也累了,他就躺到临窗软榻上歇着,时不时哎呦几声。 窗外是片花圃园林,夏花开的正盛,暗香浮动。 榴花似火,茉莉碎玉,紫薇灿霞,栀子胜雪……更兼芭蕉滴翠。 午后艳阳照的百花泛着旖旎光彩,一丛茂竹穿日筛光,斑驳竹影翻窗而入。 萧不渝只想永久沉溺在这般夏日好光景里。 直到门外宫人提醒一刻钟已到,他才恋恋不舍的走出去。 再回到憋闷异常的书案前,便更坐不住,浑身就像长满了刺,难受到骨头缝里! 萧深从未奢望短期内就能彻底改变弟弟,倒也不急。 前些日子让其看书两个时辰,他当然知道弟弟只是硬坐而已,根本没看进去什么书,他也只为磨炼其心性罢了。 “你尽可躲懒磨蹭,何时会背诵《鹿鸣》篇,便何时去玩,背不会,晚上也不用睡了。” 萧不渝一听,瞪大了眼睛,可怜巴巴的抗议: “可是皇兄,这也太长了,今日背一半行不行?还有,好多字,我都不认识……” 《诗经·小雅》的首篇就是《鹿鸣》,在青云观的时候,师父师兄们教过他无数次,但他记不住,更背不下来。 皇帝扶额道:“拿上书,过来。” 萧不渝只能走到皇帝身边站定,在心里叫苦连天。 皇帝一字一句的教,还详细解释了含义,甚至扩展讲了这首诗引申出的求贤若渴、君臣相宜等帝王心术。 萧不渝哪里能懂这些,只觉站的好累,听着好烦,直难受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皇帝讲完,仍旧批阅奏折,还让弟弟就站在他旁边背诵,不会的再问他。 他本就计划在崇文馆开学前,得亲自教导一段时间,至少得让弟弟有点储君的样儿。 周内监及其熟练的为皇帝沏茶、换茶、磨墨……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在一旁背书的昭王。 陛下竟真亲自教导昭王小殿下,这般用心,是要当储君培养啊? 周内监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何,陛下到底在下怎样一盘大棋? 陛下从来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无论是下什么棋,昭王都已然成为这局棋最重要的棋子之一,是他必须要伺候好的幼主。 萧不渝读的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读顺了,早站的脚疼腿酸,逐渐完全靠趴在了御案上,趴着还不舒服,又坐到地上……等他背会,已经几乎算是躺在了地上。 皇帝倒也没管他站还是躺,听他一字不差的背完,也就放他去玩。 萧不渝如获大赦,疾跑出去,才知道天都黑了,他居然背了整整一个下午! …… 此后,他均是日日午后都要被皇帝盯着背书一篇,背会才能去御苑玩,他不得不快点背,去晚了,小伙伴们都出宫了,就没人陪他玩了。 为了多玩一会儿,为了有小伙伴们陪,他是使尽浑身解数背书,甚至早上都不睡懒觉了,提前背,不会的就让绿绮、焦桐教他。 绿绮、焦桐乃女史,学问甚高,素有才女之名。 女史是专门在各宫书房执笔伺候的女官,绿绮、焦桐更是女史中最出类拔萃的。 如此不过六七日,他就能在上午背完当日文章,下午去皇帝面前背一遍,再听皇帝讲些他听不懂的延展含义,就能出去玩。 今日也是这般,他十分爽利的背完,皇兄又延展讲了什么为君之道,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就等皇兄点头,放他走。 “往后需背诵三篇诗文,从今日开始。” 萧不渝顿觉天都塌了,再也绷不住,甩手跳脚的强烈抗议: “不行,皇兄,你不能总这样,前两天才加到每日两篇,这么快就又加到三篇,呜呜,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皇帝却说:“不许胡搅蛮缠,再闹,加到四篇。” 他再也忍不了,咚的一声躺下,双脚拼命蹬地,视死如归的哭诉: “呜呜,就两篇,我不管,就只能背两篇,呜呜杀了我也只能两篇,你再加,我一篇都不背了,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他当然知道,只有师父师兄才吃他这套,对暴君根本没用,之前加到两篇的时候,他就用过这招了。 但这回,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步,否则以后只会越加越多! 皇帝严厉道:“何时背完,何时去玩,今日没背完的,加到明日,你尽可哭闹,今日还差一篇,明日就是四篇,以此类推。” 他心知就算自己把地毯蹬出两个洞,也没用,便又跪坐起来,抱住了皇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求: “皇兄,你就可怜可怜我罢,求求你,我求求你,两篇都背死我了,只能两篇,皇兄呜呜……” 暴君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越想越气,恨不得一口咬在暴君身上,但他不敢,只能偷偷将鼻涕眼泪全蹭在暴君的衣裳上,作为报复! 他又觉抱大腿看上去还不够惨,转而抱上小腿,抱上双脚,继续哭求。 此时,周内监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禀告群臣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原本每日午后皇帝便要接见群臣,此乃日常奏对,除非皇帝特命不用奏对。 这些天以来,也就只有昭王被皇帝亲自教导的首日,没有接见群臣,此后均是昭王在旁背书,群臣奏对。 昭王背会了,也不管哪个大臣正在回话,他就立马去皇帝面前背书,群臣都得等他背完,目送他兴高采烈的飞奔出去,才能继续奏对。 萧深看向弟弟,沉声问:“还不起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不肯退让,就耍赖不起,一副英雄就义的模样望着皇帝,只想着: 你不是就怕我丢你脸,才亲自教我,那我就丢你的脸!反正我不要什么脸面! 萧深只得示意让群臣入殿。 这些天以来,周内监早已是见怪不怪,今日如此,却还是有些惊讶,全然不知陛下是何用意。 怎么就能容许昭王这般胡闹? 11. 第十一章 群臣入殿,但见昭王乱七糟八的跪坐在皇帝脚边,眼泪鼻涕横流,小脸都哭花了。 萧不渝就想闹个天翻地覆,只要哭闹个不停,他们就没法奏对。 但,暴君垂在身旁的大手,让他立马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只手其实蛮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手背青筋暴露,但就感觉能把人一掌拍死。 他悄悄的对比了,皇兄的一只手比他的整个脑袋都大的多。 这只手绝对能瞬间就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他确定以及肯定! 原来“只手遮天”是这个意思! 他觉得自己就像地上的小蚂蚁,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瞬间就能把他拍成肉泥,拼命跑也逃不掉。 就这么乱想着,他自己给自己吓的不轻,也不敢再哭闹,抬起袖子抹了鼻涕眼泪,抽噎着捧起书来背。 不过,抗争并未结束,作为伟大的“反帝反封建”小战士,他换了个策略,打不过,就先摆烂,假装看书,但就是坚决不背。 这些天以来,群臣已见识过昭王的太多荒唐行径。 诸如,看书就要玩笔墨纸砚,弄的到处都是墨汁,站在最靠近昭王书案的乃鲁王萧宏,那可惨了,好好的大红蟒袍全洒上墨点,头脸也无法避免。 鲁王萧宏可是陛下与昭王的叔父,且有从龙之功,被如此“糟蹋”却不好吭声,陛下既然没有约束弟弟,就是不想约束,谁敢置喙。 那昭王也完全没发现自己把墨弄到了叔父身上,竟愚笨至此! 更不用说,偷吃东西还落的满地都是渣,无论谁在奏对都直接打断……实在太没规矩。 他们早就盼着圣上能管管幼弟,今日见其哭成这样,便猜是挨了教训,都觉解气! 只是挨了教训,怎么还敢不好好罚跪,就这么胡乱跪坐着,太过恃宠而骄。 他们完全想不通,陛下为何要如此纵容幼弟,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陛下已经杀光了所有兄弟,昭王也不可能是例外。 一个注定会死的棋子而已,就让让他罢,不然咋整。 更何况还有一样好处,自从昭王每日下午都要到陛下跟前背书,这太极殿就再也没用过太多的冰,他们也不用再穿很多保暖。 当今圣上十分不喜炎热,在此之前,太极殿日日冰雾缭绕,如今改为适量放冰,不冷也不热,温度正好。 群臣开始奏对,皇帝一本一本奏折的“考问”,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顽强抗争的小蚂蚁战士逐渐跪坐的腿疼,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只想着皇兄也没罚跪,干嘛要自找苦吃,反正再可怜巴巴的求都没用! 坐在地上还嫌不够舒服,逐渐靠在了龙椅上,还嫌龙椅的金座面雕刻了繁复云龙图案硌的后背不舒服。 不过最难受的还是他已经困的不行,上下眼皮疯狂打架,那些大臣说话都特别平稳,听着更加催眠。 今日背的两篇诗文都很长,他老早就起来背的,本就睡眠不足。 迷迷糊糊中,他还是觉得硌背,挪着挪着就靠在了皇帝的腿上。 嗯,靠在这里才舒服,还有点软乎乎的,像真皮垫子。 瞌睡来的猛,他很快就沉沉睡去,手里的书也滑到了地上。 他还爱抱着东西睡觉,顺手就抱住了皇帝的腿,靠着左腿,抱着右腿,砸吧砸吧嘴,睡的十分香甜。 萧深:“……” 周内监蹲了下来要抱幼主去里间睡,却怎么都掰不开这抱着东西就不松的小胳膊。 在皇帝眼神的示意下,赶忙去拿了薄被来盖在幼主的身上。 群臣已是看的目瞪口呆。 皇帝沉声道:“继续。” 群臣这才反应过来,接着奏对,但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确保皇帝能听的很清楚,但又不至于惊醒了睡觉的小祖宗。 众人一边奏对一边总忍不住看酣睡的昭王,以及为了让弟弟睡的安稳,几乎一动不动的皇帝。 其实在这之前,陛下都甚少如此正式的在太极殿问政。 当今陛下随时随处都可处理朝政,哪怕在观刑,酷刑折磨的犯人生不如死、嘶吼惨叫,也让大臣就在一旁奏对。 总而言之,他们所熟悉的陛下,就应该阴鸷狠厉、暴虐成性,这才正常。 可这些天以来,陛下竟像寻常人家的兄长一样亲自教导幼弟,今日更是为了让弟弟睡好,稳坐如山。 过于温馨了,根本不是暴君的画风!比闹鬼还恐怖! …… 小蚂蚁战士的抗争十分猛烈,此后一连好几天,他都再也不肯背哪怕一篇诗文。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懒洋洋的洗漱穿戴,吃罢午饭,就藏满两袖子的零食去太极殿。 他坐在自己的桌案前,连书都不翻开,就时不时偷吃,玩桌上的笔墨纸砚,困了就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因不能出去玩,旺盛的精力丝毫没发泄出去,早上又起很晚,其实他没什么瞌睡,但架不住听这些“老大臣”们说话,就像吃了安眠药。 要说这世界何时何地最好睡觉,第一肯定是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第二绝对就是在太极殿听奏对! 群臣早就见怪不怪,却越发觉得这昭王也有点可怜。 若昭王聪慧些,既有机会日日伴着陛下听政,就该暗暗记下朝中势力,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也许还有那么些微的可能保住小命。 别说才九岁的孩子能谋划什么,当今陛下九岁时就已暗布自身势力,继而斗倒好几位皇子,十五岁就在边疆带兵打仗,屡建奇功…… 先帝十多位皇子,全都聪颖异常,前太子七岁能作诗,九岁便会写策论……十二岁就以非嫡非长的劣势夺下太子之位,夺嫡副本都刷完结算了。 有时候,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啊,比人和狗都大! 群臣皆知昭王就是个草包,还早晚都得死,即便再受宠,都不过是陛下走的一步棋罢了,草包也不会借势,只会吃睡玩,毫无威胁。 …… 小蚂蚁战士的精神状态很美丽,正所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累计到多少篇诗文要背,他都不慌。 只不过,才到第五日,终究还是扛不住了,败的很彻底。 小蚂蚁想出去玩都要想疯了,不得不屈服于暴君的残酷统治之下! 他一大早就起来背诗文,已经积累到需要背十多篇。 为了确保次日能出去玩,他还特意跟皇兄请了假,非常诚恳的说他听奏对会睡着,要背这么多诗文,得有个不会催眠的环境才行! 他以为皇兄不会答应,没想到竟然同意了,他就在自己寝宫的书房内,争分夺秒的背。 困了就用沁过冰水的帕子洗脸,吃薄荷饴糖,太阳穴也涂上清凉油……就连吃饭都在书房中,手不释卷,眼不离 书。 长痛不如短痛,主要这么痛苦的日子,他是真坚持不了两天! 整日下来,还真让他背完了落下的所有诗文,且怕睡一觉又给忘了,即便已是深夜,他也赶忙就去找皇兄背诵,检查过关才能安心睡觉。 原本锦绣是坚决不许小主子这么晚还去打扰陛下的,可她拦不住,只得陪着去。 幸而陛下才刚洗漱完,尚未睡下,正在下一盘残棋。 锦绣是锦绘一手带出来的得意弟子,且锦绘心知,陛下近来最看重的就是弟弟的功课进度,才肯冒险去帮忙通传。 陛下果然应允,否则就算他们再怎么求,都不可能见到陛下。 次日,萧不渝也没睡懒觉,早早起来背诵今日的三篇,午后立马就去太极殿找皇帝背诵考校,然后就飞奔去御苑找小伙伴们玩耍。 萧至言兴高采烈的迎上去,一把抱住萧不渝,激动的说: “小鱼,你可算又能出来玩了,你再不能出来,我都想来帮陛下劝你好好背书了……” 萧不渝这些天的言行,早就被群臣当做了茶余饭后的笑谈,添油加醋的传的人尽皆知。 “背书是很痛苦,那也没办法,我也得日日做功课,做不好就得被父兄责罚……” 萧至言一边说一边摊开尚且有些红肿的手掌,抱怨兄长打他手板打的太狠,就因前日他想蒙混过关,让人代写了几篇字。 “那你哥哥也好凶啊,我给你吹吹,吹吹不疼。” 萧不渝捧起那肉嘟嘟的小手,先是摸了摸,疼的萧至言直吸气,他赶忙贴上去轻轻的吹。 软乎乎的嘴唇时不时蹭着掌心,弄的萧至言咯咯笑,当即抽回了手,说: “哈哈哈有点痒,我都不疼了,不用管啦。” 萧至欢看着这一幕,直嫉妒的两眼发红,心头就好似堵着一团棉花,难受的几乎窒息! 萧至欢有个毛病,就喜欢长得好看的,连府中伺候他的仆从,哪怕就是在他院中打杂烧火的,都要选最最好看的。 偏偏他见过的所有人里,就萧不渝和萧至言最好看,但他俩都不跟他玩,差点没给他活活气死! 萧至欢恶狠狠的瞪着萧不渝,咬牙切齿的说: “哼,小骷髅,本郡王早晚要你哭着求我!” 两人距离并不远,萧不渝听的很清楚,两步跨过去,气势汹汹的质问:“臭狗屎,你凭啥说我是骷髅?咒我死?” 萧至言也没想到,萧至欢居然敢当着昭王的面说出“小骷髅”来。 因满朝文武都认为,昭王早晚会像其他皇子那样,被陛下利用完,就随便找个理由处死,现在不过是行走的小骷髅罢了,故而私底下如此戏称。 昭王尚且不知陛下杀光了所有兄弟,只因没人敢在昭王面前提起这些。 萧至欢再跋扈,也知不该在宫里提起这个,方才气昏了头,一时嘴快,赶忙找补: “你、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小,不对,是车轱辘,反正没说你,没说就是没说……” 萧不渝双手叉腰,笑道:“小骷髅挺霸气的啊,但不要小,叫我骷髅王!你是不是怕了我?想认我当老大?我才不要你这种爱欺负人的小弟!” 萧至欢:“???”他脑子有病吧! 看着阿鱼居然喜欢这个外号,萧至言心疼坏了,他早就暗暗发誓,他会保护阿鱼,阿鱼才不是小骷髅,是会永远快乐的小鱼。 12.第十二章 萧不渝确实挺喜欢这个别致的外号,还让以后就叫他骷髅王。 众人皆知这蔑称的由来,谁敢叫,全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萧至言忙道:“阿鱼,算了吧,我再给你想更霸气的称号。” 萧不渝虽觉众人的反应很奇怪,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大家怕鬼,笑着说:“你们胆子真小。” 萧至欢赶忙岔开了话题:“我差点忘了,你天天在太极殿甩我父王一脸一身的墨,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其实他不仅没为此事生气,还很开心,这样就又有理由跟萧不渝纠缠了。 若方才没说错话,他也会拿这件事找萧不渝吵架,如今正好用来浑说。 萧不渝哼了一声说:“谁是你爹啊?我是爱玩墨,但我都弄自己身上的啊,不会弄到别人!” “我爹就是鲁王啊,你这都不知道?还日日跟着陛下听群臣奏对呢,你到底能记住啥?就算你爱睡大觉,也有没睡的时候吧,怎么啥都不知道?” 萧不渝理直气壮的说:“我是去背书的,又不是去认人的!干嘛要记这些?!皇兄都不管我睡觉,你算哪根葱,你还管上了?!” 这番话一出,直让周围所有王孙公主、世家子弟忍不住的摇头。 即便他们都年纪尚幼,却是自小就出入宫廷,也经常听家中父兄谈论朝廷之事。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萧不渝居然可以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不用结识任何人,况且鲁王萧宏可是萧不渝的叔父。 萧至欢戏谑的问:“那你认识阿言的爹吗?” “当然认识啊,晋王叔叔长的可好看了,阿言跟他长的可像了,我跟阿言天下第一好,跟你又不熟。” 萧不渝说着一把搂住了萧至言的肩膀,仰头看着萧至欢,就是炫耀他和阿言的关系非同一般。 虽然按照亲戚关系算,两人都是他的堂兄弟,但他可从来没将萧至欢当兄弟。 萧至言的父亲乃晋王萧宪,就连萧至言的两个哥哥,他也认识,只因他们父子长的很像,根本不用专门记。 “你你你、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再把墨弄我父王身上,我跟你没完!” 萧至欢指着萧不渝,气的直跳脚,特别是看见两人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他却只能找这么蹩脚的理由吵架,他就更难受。 “我都说了,我没把墨弄别人身上!” “呵呵,明日,你只看离你最近的是谁,那就是我阿爹,也是你叔父,我可是你堂兄,按理,你该叫我一声哥哥。” 萧至欢早就想攀扯这层亲戚关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可算是说了出来,心里一下就舒服多了。 “阿鱼,别理他,萧至欢,你要点脸,你哪有半分当哥哥的样子?还敢让阿鱼叫你哥哥,你也不看看自己配吗,阿鱼的哥哥是陛下!” 之前萧至欢就一直用堂兄的身份要萧至言叫他哥哥,气的萧至言就连在正式场合都再不肯叫他一声堂兄。 “阿言,你放心,我才不会上他的当。”萧不渝噘着嘴,满脸的不屑。 萧至欢特别失落,他就想吵起来,吵得越厉害越好。 也许在吵架的过程中,阿鱼就会说“你算什么哥哥”之类的话,他就想听阿鱼和阿言喊他哥哥。 萧至欢最大的毛病就是,越喜欢谁,就越要欺负谁,还要对方心甘情愿被他欺负,完全屈服于他,用各种手段让人像狗一样忠诚于他。 不仅如此,他还不愿纡尊降贵欺负仆从或者地位太低的寒门子弟,除非长的够好看,且高自尊又极内敛,欺负起来才有趣,就像林景和那样的。 他认为,只有长的好看的世家子弟才配被他收服,才配成为追随他的小弟,像萧至言、萧不渝这种极高地位又极好看的,那更是仙品中的仙品! 萧至言太了解萧至欢的恶劣品行,拽着萧不渝就走,气鼓鼓的说: “阿鱼,我们去别处玩,他有病,我们又没病,我看见他就想吐!” 萧不渝狠狠瞪了萧至欢一眼,说: “你敢咒我死,说我是小骷髅,我记住了,早晚要你好看!” 萧至欢没想到混搅了这一阵,萧不渝居然还能想起小骷髅来,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就记得住骂人的。 他实在没法,只能硬抵赖:“你听错了,我没说过,是你自己耳朵不好使,不许污蔑人!” 萧不渝已经懒得再搭理他,萧至言也绝口不提这个蔑称的由来,只怕吓着阿鱼。 萧至欢确实丝毫没有咒人死的意思,只是私底下如此戏称,说顺嘴了。 他甚至想着,若将来萧不渝真要被陛下处死,他就求父王救下来,再将人藏起来玩,肯定很有趣。 天地良心,他认为自己绝对是唯一为了救萧不渝,什么都敢做的人,哪怕就是冒着被父兄打死的风险,都要救! …… 次日午后。 萧不渝早早就去了太极殿背书,但背完,皇兄又给他增加了功课,每日都要誊抄所背的诗文,还需字迹工整,不能有任何涂抹修改的痕迹。 他心里气的不行,但已经深刻明白,闹也没用,赶忙坐到了桌案前动笔开写,只想快点做完,好去玩耍。 在青云观,他是被强压着临摹过字帖的,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偷懒,简单的字还能写的像个样子,复杂点的就跟鬼画符似的。 虽则如今背的诗文都还算比较简单,并且是誊抄,不是默写,但对他来说,还是很难写工整,总要涂改。 如此写了一页又一页,写了一遍又一遍,手腕都写痛了,也还是没写出完整的一首诗,倒弄的桌案周围全都是写废的笺纸。 终于,终于这次成功写到《采薇》的最后一个字,并且没有丝毫涂改,但墨滴了一滴下去,将“莫知我哀”的最后两个字全都晕染开了! 直气的他摔了笔,且还觉不解气,将云笺纸也撕的粉碎,抱着双臂生闷气,咬牙切齿的嘀咕: “啊啊啊怎么就染了,什么我哀,是我太衰了吧……” 这已是昭王今日不知道多少次摔笔撕纸,正在奏对的群臣亦是见怪不怪。 他终于又双叒劝好了自己,一定要慢慢写,不能着急,总是出错,那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如此想定,再次提笔,写好一个字就等干透之后,再写下一个,以免手掌不小心给蹭花了,写完一个字就立马将笔拿开,千万不能滴墨…… 这些都是无数次失败总结出来的经验。 不过这样一来,等待的时间就太长,焦躁的他一个劲儿的咬笔。 他咬着笔,无聊的四处看,终于注意到距离他最近的鲁王,那头脸身上还真全都是墨点! 鲁王的眉眼跟萧至欢很像,就连身材 也像,又胖又敦实,像个眉清目秀的大窝瓜。 终于工整的誊抄完,他赶忙就去交作业,紧张的揪紧了衣角,只怕皇兄故意挑刺。 等皇兄点头后,他立马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 此后一连好几日,他均是早晨就做完功课,誊抄的也很工整,便求着皇兄答应,不必午后去太极殿做功课,晚间他会主动去找皇兄交作业。 他是苦苦哀求,连连保证,皇兄才终于答应了,如此一来,整个下午,他都可以去御苑跟小伙伴们玩耍,可把他高兴坏了。 只是从上次被萧至欢推下冰水后,林景和就再也没入宫来玩,他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让阿言专程去林家问过,都说阿和还病着,可到底是什么病,半个多月了还不好?该不会是家里不许再进宫来玩吧? 这日傍晚,萧不渝从御苑回来,早已是玩的大汗淋漓,便还是先洗漱换衣,再用饭,将肚子填的饱饱的,才去太极殿找皇兄交作业。 萧深揉着太阳穴,正为先帝谥号头疼。 群臣主张恶谥的奏折如雪花般涌来,零星也有几个主张中谥的,但那零星几个却都是硬骨头,为此多番死谏。 “皇兄,你快看,我今日写的更好了……” 萧不渝手捧着功课,跨过高高的大殿门槛,一边往里跑一边夸耀着自己的进步。 殿门大开着,金灿灿的夕阳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金光直铺洒到皇帝御案前。 因着要每日交功课,如今昭王找皇帝已经不用通传,即便明知皇帝心情不好,昭王就这么直闯进来,也没人敢拦。 萧深看着弟弟,只觉像个没套缰绳衔铁的小马驹,怎么都教不乖! 小马驹跑到他跟前,将功课放在他手上,气喘吁吁的伏在他膝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他,噼里啪啦的说着: “皇兄,你看,我誊抄的是不是很好,特别工整,比印出来的还好呢,皇兄,我功课做的这么好,能不能奖励我几套戏服,还要弓箭宝刀,我们要演戏玩……” 这些时日以来,他已经能非常熟练的跟皇兄撒娇,要各种奖励。 “皇兄,哥哥,阿兄,求求你,好不好嘛,宫里一点儿都不好玩,我们装扮用的道具也没有,我要做小孩穿上刚刚好的戏服,但宝刀弓箭要大人的……” 他说着,顺势就爬到了皇帝双腿上,跪坐在怀里,蹭着胸膛,像个猫儿一样耍赖硬要。 暴君折磨了他这么多天,好多次他都不想活了,如今别说是爬到暴君怀里撒娇,只要能要到奖励,他啥都敢干! 他早就摸准了皇兄的脾气,但凡他功课做得好,什么都会答应,哪怕就是他要的东西再胡闹,最多就是打几下屁股,也没多疼。 萧深早习惯了弟弟花样百出的耍赖撒娇,却也气的够呛,一把提溜起弟弟,放到脚边站着,两巴掌盖在臀腿上,训斥: “怎么成日里就知道要这些小玩意儿?!” 他嗷了两声,揉着屁股,噘着嘴,咕嘟着说: “呜呜,我不管,我就要!皇兄,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哥哥,就给我做嘛……” 周内监实在想不通,这昭王怎么就完全不会看人脸色? 陛下今日才处置了一批大臣,雷霆之怒尚且未消,小殿下还敢如此胡搅蛮缠,岂不自讨苦吃! 13.第十三章 萧深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一大口茶,才稍微将火气压下去些,复拿起弟弟的功课看,但见今日的字帖写的分外工整,便让弟弟背诵诗文。 萧不渝是背诵的声情并茂,丝毫停顿也没有。 随后又问词语释义等,亦对答如流,只不过扩展关联的词句典故就不太熟练,说的磕磕绊绊。 萧深便将弟弟没怎么弄懂的地方,重新讲解了一遍。 今日的功课,他还算比较满意,于是说: “往后都要如此用功才好!若要赏赐才肯用功,就该挨罚!你读书可是给朕读的?” 萧不渝:……可不就是给你读的,师父师兄们才舍不得让我一下子就学这么多,我又不考功名,我又不做官,干嘛这么累! 但他还是用软糯糯甜滋滋的声音说: “皇兄,我知道啦,以后一定加倍用功,那我学累了,就想玩一下嘛,不然我会学傻的,我就要做戏服刀剑,就要就要,皇兄,求求你……” 萧深:……如今就够傻了,还能怎么傻? 他这会儿实在没多少空闲管教弟弟,更没空听弟弟这般胡搅蛮缠,无奈道: “明日便让造办处依照你要的样式去做。” 萧不渝立马高兴的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皇兄的手臂摇晃着说: “皇兄,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是全天下最最好的哥哥!” 周内监只觉,在陛下龙颜大怒的情况下,居然真能丝毫不迁怒胡搅蛮缠的弟弟,还能答应给做那些小玩意儿,简直太不可思议。 要知道,但凡涉及先帝之事,陛下哪一次不是雷霆震怒,谁不小心撞上,那都得死。 周内监总觉得,陛下对昭王,已经不是君王对臣弟的恩宠,更像是哥哥对弟弟的溺爱。 萧深摆了摆手说:“自个儿出去玩罢,别在我跟前晃了,晃的我心烦。” 周内监立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陛下竟然自称我! 虽则其实皇帝大部分时候都自称我,只有正式场合才称朕或寡人等,若皇帝时刻自称朕,还会被大臣蛐蛐太装。 但是,当今圣上从来都自称朕,就没对任何人自称过我! 今上雷霆手段,自然没有大臣敢蛐蛐这种称呼问题,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其实大臣也是看皇帝下菜碟,当今陛下这种皇帝,能在其手底下保住小命,大臣们就已经很知足了,根本不敢奢望其他。 周内监只是太过惊讶,陛下居然在昭王面前自称我,之前可从来没有,这还是第一次。 萧不渝当然完全没发现皇兄自称我这种小事,光顾着开心呢。 他听得皇兄说烦,便摊开了皇兄的一双大手,在手掌上轻轻吹着说: “皇兄,别烦啦,吹走,吹走,把让皇兄烦的事儿全都吹走,我也让皇兄烦,我也走,谁都不许烦全天下最最好的哥哥,谁都不许!” 说完,他就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跑到大殿门外,还不忘回头对着皇帝做鬼脸,逗兄长开心。 萧深看着金灿灿的夕阳下,弟弟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完全没察觉自己嘴角早就挂上了笑意,只摇着头说: “成日里没个正形,还要人天天盯着才肯好好做功课!小孽障,就专门来气朕的!” 周内监:……陛下,要不您先压压嘴角,再数落弟弟呢。 不过几日,造办处就完全按昭王的要求做了合身的数套戏服来。 只不过刀剑等兵器,为了孩童使用安全,刀锋部分还是用木头打造,剑鞘等就全然按照上等兵器打造,还镶嵌了各类珠宝做装饰,及其精致华丽。 萧不渝便日日带着小伙们穿着戏服玩耍,轮流扮演大将军,带兵打仗。 如今已入盛夏,午后烈日炎炎,外面实在待不住,便都在最舒爽的“含凉殿”内玩乐。 只是这两日,萧不渝都有些心不在焉,光顾着竖起耳朵听有关太后的一切: “太后就要回宫了,以后我们还能日日进宫来玩嘛?” “谁知道呢,你这话问的也不对,不是能不能,是用不用吧。” “其实我挺爱进宫来玩的,真是可惜。” …… 因太后即将回宫,萧不渝也多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大意就是,陛下是因太后不肯回宫,才找他来当弟弟的,太后回宫,他就没用了。 至于一个没用的棋子的下场,那都不用想。 不过,他才不管别人说他是什么棋子,他还就想当没用的棋子呢,只要足够没用,皇兄就会放自己回家了吧! 他在意的是太后,听闻太后很慈爱,以前就是全皇宫最好的娘亲,别的妃子多让宫人照料孩子,太后一直都是亲自照料。 太后会为幼子缝制贴身衣裳,亲手做羹汤,还亲自哺乳……太后很爱很爱这个幼子。 其他都罢了,但凡皇家以及世家大族,乳母都是排队挑选出来的,从来就没有亲自哺乳的,不允许且不合规矩。 萧不渝也没有乳母,是娘亲亲自哺乳,他很想很想娘亲,可娘亲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世了。 他就想知道有关太后的一切,可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太后跟娘亲在某些方面很像,进而就又想知道更多。 太后肯定一眼就能认出他是假的,他冒充不了,他也不想冒充,他只想回家。 可是,太后见不到自己的幼子,他也再见不到娘亲。 萧至言玩笑道:“阿鱼,你怎么突然变的好爱发呆?你也没那么好用的脑子啊,别想了好不好?” “阿言,你知道太后喜欢吃什么嘛?都怪以前摔下车马,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一直谨记着皇兄的叮嘱,对谁都说,因在边疆遭遇敌寇才流落民间的,从马车摔下来就记不得从前的事儿了。 如今正好可以用这个借口,多问有关太后的事。 萧至言安慰道:“阿鱼,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啊,不用太紧张,太后最疼爱的就是你……”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萧至欢领着众王孙,玩的很开心。 当萧不渝看过去的时候,他们立马不再笑,全都一副很愧疚的神情,眼里全是对他的怜悯。 更奇怪的是,就连将他视作死对头的萧至欢,都一副想帮他又帮不了的样子。 萧不渝实在忍不了了,抓着萧至言的手臂追问: “阿言,你肯定知道他们到底怎 么了,连你也不告诉我吗?哼,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到!”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好多次,还去追问过萧至欢,但没人肯告诉他。 萧至言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早就憋不住,且想着阿鱼应该已经知道了大概,于是说: “你别理他们,不过就因陛下杀光了先帝的所有儿子,他们就觉得你也早晚会遭殃,但你不一样啊,你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萧不渝顿觉睛天霹雳,立时吓的双腿发软,伏在萧至言的肩膀上才勉强站稳。 阖宫上下都把他瞒的严严实实,谁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他哪里知道! 皇兄也没带他认识过任何皇室宗亲,他只以为先帝的儿子们要么在封地,要么就当了闲散王爷,肯定也有死了的,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全都被皇兄杀了! 萧至言见人吓成这样,顿觉说错了话,急忙安慰: “阿鱼,你别怕,你想想陛下多宠你啊,你要什么,就给什么……” 旁人不知底细,萧至言却是最清楚的,萧不渝吃喝拉撒都跟他说,皇帝私下如何管教宠溺,自然也都说过。 他也不想吓到阿言,笑着说:“没事啦,我才不怕,皇兄对我可好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惧怕,他还像往常一样疯玩,但脑子里一直想着:完了,完了,他们都死了,那我这个假弟弟还能活多久? 太后还有两三日就回宫,时间很紧迫! …… 如此胡思乱想的玩闹到傍晚,回到寝宫,他已是打定主意,随便找了个借口将宫人全都轰了出去,赶忙打包金银细软,立马连夜跑路! 他也不知道哪些东西值钱,看着华贵的全装上,直到包袱重的,他都背不动,又拿了点出去。 身上的大红锦袍太显眼,他立马换上了之前求皇兄定做用来玩的夜行衣。 宫里的路,他都再熟悉不过,从紫宸殿侧门出去,走过很长很长的甬道,再走过几个大广场就到月华门附近了,每日戌时就有运夜香的车从那里出宫。 之前也是因贪玩,他将整个皇宫都跑遍了的,有好几次就遇到了运夜香的马车,他就发现,什么车出入都查的很严,唯独夜香车太臭,守卫几乎不怎么检查。 虽则藏在里面,很埋汰,但还是保命要紧! 这会儿已经快到戌时,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得早点出发,但为了夜行衣起作用,他还是等到天黑后,才偷摸着往外跑。 只是就要走了,他居然有那么一点点不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月余的地方,又不自觉的看向暴君所在的太极殿方向,眼神愈加坚定,快跑! 偏殿侧门的守卫很少,他也已经非常熟悉金吾卫巡逻的范围,轻轻松松就躲开了。 只是背着几乎比自己还大的包袱,都没走出紫宸殿最外面的大门,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他就坐在包袱上,等紫宸殿大门守卫换班的间隙,赶忙往外跑,可还没跑出大门,就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提了起来。 往上一看,只见暴君沉着脸,眼里怒火正盛。 他是吓的魂都要飞了,完全想不通暴君怎么会这个点回寝宫!自己真是太背了! 14.第十四章 “皇、皇兄,我、我要是说,我就穿夜、夜行衣出来玩一下,你你信吗?” 他已是吓的说话都有些结巴,想给自己找补,却实在想不出任何好的借口。 萧深怒气冲天,将弟弟放在手臂上担着,便大踏步往里走去。 头向下不怎么好受,他也不敢挣扎的太厉害,只是双腿在空中扑棱,吓的呜呜咽咽的哭。 他还想着包袱里的东西会不会被收走,再重新找值钱的好麻烦,这次是运气不好,下次肯定能成功! 那大包袱早在他被提起来的时候,就滑落在了地上,他是真想去捡起来,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暴君的手臂好硬,趴在上面一点儿都不舒服,暴君好高,这么捞着他走,距离地面都好远,总怕摔下去,恐高症都犯了! 萧深将弟弟带到了自己的正殿,放在正中央的地毯上,气的指着弟弟来回踱步。 他气的不是弟弟试图偷跑出宫,而是轻信谗言,并且从来就没有将他当做哥哥信任依赖! 周内监早吓的额上密密冒汗,但见陛下竟还将人放在地毯上,明显就是舍不得让弟弟跪硬地板,便已明了,不用太担心。 可是这昭王实在没点眼力见,试图偷跑出宫是重罪,陛下如此动怒,竟还不主动跪下认错,真是让人着急! 萧不渝就这么傻愣愣的低头站着,吓的揪紧了衣袖,双脚来回交叠着踩自己的脚尖,也不敢再像往常那般撒娇耍赖。 萧深怒道:“跪下!” 萧不渝赶紧麻溜儿的跪了下来,乱七八糟的认错: “呜呜,皇、皇兄,我错了,我再也不逃跑了,我保证!你别生气好不好,这么大的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边哭边说,眼泪鼻涕横流,仍旧抬手就胡乱擦在衣袖上。 萧深先让弟弟跪了一会儿,只因不想在气头上动手。 待心头火气消下去些,又见弟弟不住摸膝盖,终究还是将这条小鱼捞了起来,抱到软榻上坐着,沉声道: “不许哭,好生回话。” 他抽噎着点头,心里已经没那么怕了,只要还让坐着,他就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为何要偷跑出宫?”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怎么回答,若说真话,只怕连累阿言,赶紧编了个谎: “我、我想师父和师兄们了,想回青云观去看看。” 萧深只见弟弟那双大眼睛滴溜乱转,怒道:“还不肯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啊,皇兄,我不敢骗你。” 他是越想越觉得,若暴君知道是阿言说漏了嘴,阿言肯定会受罚,他宁愿自己受罚,也绝对不要连累阿言! “皇兄,我真的很想很想他们,求求你,让我回去见见他们吧。”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他故意说的可怜兮兮,况且他也是真的很想。 萧深已经猜到了大概,定然是弟弟听了那些风言风语,到底是谁传到弟弟耳朵里的,也不难查。 他便不再审问弟弟,转而说:“今日功课可都做完了,拿给朕看。” 萧不渝:“啊???” 他脑子实在转不过来了,完全搞不懂逃跑这么大的错,皇兄怎么突然就不追究了,还问起他的功课来。 “可是没做?” “做了做了,在书房放着呢,我这就去取。” 他每日都是早晨做完了功课,下午才去玩,这几日虽做的不用心,却也都做了的,只因他若不做,次日午后就得去太极殿做功课,他可不乐意! 萧深只令宫人去取来,还让弟弟先背诵今日的诗文。 宫人不刻就取了来,萧深看其誊抄的不够工整,字帖也写的歪歪斜斜的,便又训斥了一番。 萧不渝自是连连保证,以后都认真做功课,再不敢敷衍了事。 这番训话下来,他就又觉得,皇兄是哥哥,不是暴君,且想起皇兄诸多的好来,只要他认真做功课,皇兄什么都会答应他。 萧深看着弟弟,转而问:“你打算如何偷跑出去?” 萧不渝:额……怎么又突然拐回偷跑了?我就知道这么大的错,不可能轻易放过! 他只能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想根据皇兄的反应,调整以后的逃跑计划,简直觉得自己绝顶聪明! 萧深实在没忍住,呵呵笑了出来,又想起金吾卫首领的汇报,说昭王背着大包袱鬼鬼祟祟的躲着守卫,也不知是在玩,还是要去哪里。 弟弟那般荒唐行径,让金吾卫都不敢汇报是逃跑,只怕是在玩,毕竟谁敢信,逃跑计划居然能这么漏洞百出? 萧不渝听着这低沉的老钱风笑声,气鼓鼓的说: “皇兄,你是不是在笑我?哎呀,你别笑了!我也不想这样,可守卫那么多,又没人帮我,我能怎么办!” 萧深笑道:“若要不被笑话,你便莫再如此荒唐行事,夜香车多脏,躲里面,也亏你想得出来。” 萧不渝噘着嘴,不服气的说: “那怎么办嘛,进出都查那么严,要是你,说不定还想不到这么好的主意呢!” 萧深:“……” 虽则今日这番闹剧实在可笑,但他绝不容许再次发生,于是说: “萧不渝,你给朕记好了,你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也都是朕教导无方,朕会罚你,也会自罚,但绝不会伤害你。 往后莫再听风就是雨,谁敢胡言乱语吓唬你,立时来告诉朕!” 萧不渝连连点头,又赶忙摆手说:“皇兄,真没人对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回青云观。” 萧深抚了抚弟弟的小脑袋,安慰道: “你是朕的弟弟,你要什么或是担心什么,都可以跟朕说,莫要再听信谗言。” 萧不渝眼睛顿时就亮了,祈求道: “皇兄,那你让我回去青云观玩几天好不好?或是派人去接我师父师兄们到宫里来玩,他们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早就想提这个要求,如此好的机会,可不得好好利用。 萧深点了点弟弟的额头,沉声道: “去青云观单程就要半个多月,你才入宫多久?再不许提要回去的话!你师父师兄们倒是可以来看你,若你听话些,朕会考虑。” 萧不渝噘着嘴抱怨:“哼,我就知道,给你说也是白说。” “就这般蹬鼻子上脸,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他赶忙扑到了皇帝怀里,笑着说:“皇兄,哥哥,阿兄,你别生气嘛,我乖我听话!” 萧深揪着弟弟的耳朵教训: “偷跑出宫本是重罪,该打廷杖,念在你是初犯,只罚每日多背三篇诗文, 再多写三张字帖。” 萧不渝顿时如遭雷劈,扑通一声跪在软榻上,抱着皇帝的腰,可怜巴巴的求: “可是,皇兄,那我也没逃成功啊,就不能不罚吗?这样罚,还不如打我呢,我不要多写多背,你打我吧,我不怕疼……” 这般已是小惩大诫,弟弟还如此胡搅蛮缠,直气的他将巴掌狠狠盖在弟弟的臀腿上,怒斥: “打了也要写,你不怕疼,便好好受着!” 萧不渝立时嗷嗷大叫起来,没挨两下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挣扎想躲开身后那雨点般的巴掌,却丝毫挣脱不开。 原本他就跪在软榻上,又被皇帝按着腰压在怀里揍,别说挣脱,动弹一下都难,只能哭喊求饶: “呜呜,好疼,皇兄,我怕疼,我怕!皇兄,哥哥,阿兄,我错了,求求你,别打了,轻点,轻点好不好……” 他如今才知道,皇兄往常打他的屁股,都是收着力的,认真打,原来这么疼! 实在挣脱不开,臀腿绷的笔直,疼痛也没有丝毫减轻,他便一个劲儿的往皇帝怀里躲,好似忘记了正是抱他的人,施加的惩罚。 突然,怀里的小人儿没了声响,萧深立时停了手,急忙抱弟弟起来查看。 他也知自己手重,刻意收着力的,况且也没打多少,打屁股哪里就能把人打坏?! 虽这样想着,他也赶忙退了弟弟的裤子看,只是有些红肿罢了。 萧不渝被口水呛的难受,涨的满脸通红,想护着自己的底裤,也没空护,连连咳嗽了数声,好容易才顺过气来。 萧深轻抚着弟弟后背,拿过桌案上的茶水,一点点喂给弟弟喝,焦急的问: “可好些了?呛住了怎么不说?可还有哪里难受?” 萧不渝顺过气后,立马扯了衣摆下来盖住了屁股,只偷偷拿手揉,哽咽道: “呜呜,呛住了怎么说话!哪里都难受!疼死了!呜呜,我也要脸的,呜呜,你根本就不是好哥哥……” 虽然他知道,宫人定然不敢看陛下教训弟弟,但他就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狼狈。 萧深大手一挥,周内监便赶忙带着一众宫人退了出去。 随后去一旁的柜子里取了消肿化瘀的玉雪膏来,对弟弟招手说:“过来,上了药就不疼了。” 萧不渝实在怕了,早趁着兄长拿药,躲到了软榻靠墙的一面瑟缩着,眼泪汪汪的说: “我不要你上药,你手太重,肯定很疼!我要锦绣姑姑。” 周内监站在门外,还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他是怎么都没想到,陛下居然会亲自给弟弟上药,陛下何时有这么好的耐心了? 这昭王实在有些恃宠而骄,竟还嫌弃陛下上药疼。 萧深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人捞了过来,按在腿上,掀开衣摆,手上却十分轻柔,一面涂药一面训斥: “怎的就这样娇气,谁的天下不是打仗得来的,都似你这般,如何守得住这偌大的江山……” 萧不渝:哼,你的江山,关我什么事! 他只觉屁股火烧火燎,这药凉飕飕的,涂上去就舒服多了,但嘴上还是囔囔: “疼疼疼,轻点,皇兄,你不讲理,我有错,你不能慢慢教吗,你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哥哥了……” 萧深:你封的“天下第一好哥哥”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头衔吗? 15.第十五章 萧深给弟弟涂了药,又讲了一番大道理。 无非是以后不许听信谗言,更不许试图偷跑出宫,再犯定要狠狠责罚。 萧不渝自是连连保证再不敢了,实际已经一点儿都不怕,也没认真听,眼巴巴的望着桌案上的蜜饯糕点,等训完话,赶忙就指着问: “皇兄,我嘴里有点苦苦的,想、想吃一些,可以吗?” 萧深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还令宫人沏了弟弟爱喝的果茶来。 方才桌案上就只有他爱喝的俨茶,亏的那会儿小崽子刚挨了教训,不敢吐出来,若是放在平时,早就囔囔着太苦,断不肯吞下去。 萧不渝喜滋滋的立马开吃,却没有想象中惊艳,远不如他平日里吃的香甜。 只是他刚才喝了苦茶,便还是想吃,虽不及他往常吃的美味,也还算能入口。 不过没吃几块,他就迅速失去兴趣,手里还剩下半块桂花糕是怎么都吃不下去了,嘀咕着说: “皇兄,为什么你这里的糕点蜜饯都不甜啊,好寡淡,嘴巴都给我吃寂寞了。” 他早就瞧上了皇兄寝殿放的零食,只因跟给他平日里吃的完全不一样,他的糕点蜜饯颜色都很浓,皇兄这边的就很淡,一看就很淡雅的高级感。 他是万万没想到,不仅表面看上去淡雅,原来味道也淡,根本就不好吃! 萧深拿过弟弟手中剩下的半个桂花糕,吃了下去才说: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爱吃甜食,这般清淡的才好,太甜就腻,什么叫嘴吃寂寞了,成天就会胡言乱语。” 一旁站着伺候的锦绘和周内监都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睛——陛下居然吃了昭王剩下的半个糕点! 哪有皇帝吃别人剩下的,就算是亲弟弟也太过不合规矩。 萧不渝捧起蜜金桔八宝果茶,大大的喝了几口,嚼着香醇的八宝干果,挂蜜的金桔整个塞嘴里,鼓着腮帮子说: “嘴吃寂寞了,就是嘴里太淡,想吃甜滋滋的东西啊,果茶救我的命!” 萧深:“……” “皇兄,果茶真的很好喝,你要不要尝尝?尝一下嘛,超好喝!” 他说着,已经捧到了皇帝嘴边。 这一幕,周内监与锦绘都已是见惯了,之前昭王就喜欢将自己认为好吃的,分享给陛下,有的就是昭王吃剩下的。 他们怀疑,陛下就从来没嫌弃昭王吃过的,只是昭王爱吃的,都不是陛下的口味,故而从前才没吃,今日是陛下有意哄弟弟玩呢。 萧深本不喜甜食,却也浅尝了一口,说:“太甜,太腻,少吃些,仔细牙疼。” 他护食般的捧了回来自己喝,咕嘟着说: “才不会牙疼,我都舍不得给你吃的,锦绣姑姑三天才许我吃一次果茶,今日若不是挨了罚,你也不会让我吃!” 自从上次吃积食了,只要弟弟在他身边,他也会管着弟弟的饮食,这类太甜的东西,都需管控,确实如果弟弟没挨罚,他不会允许吃这个。 萧深看弟弟就像个护食的小狗儿,有意逗玩,含笑道:“是还不错,再给我吃些。” 萧不渝立马就不乐意了,噘着嘴说: “你明明就不爱吃,就是不想让我吃太多,你若真爱吃,就让再煮新的来啊,皇兄,我都好几天没吃过了,就给我吃罢,求求你了。” 萧深含笑道:“慢慢吃,没人抢你的。” 只见弟弟喝了个一干二净,还捧着玉碗恋恋不舍的舔了一圈,舍不得放下。 萧深夺了碗,递给宫人收了下去,点着弟弟的额头训斥: “瞧你这点出息,再如何贪吃,也不该这样,朕只问你,什么才会舔碗?你是朕的弟弟,怎可如此大失体统?!” 他吐了吐舌头,撇着嘴说:“哎呀,小狗才舔碗,我就是小狗,那谁让你们从不让我吃够,我就馋这口嘛。” 萧深气的扬手又要揍,吓的萧不渝缩了缩脖颈,从软榻上跳了下来,一边往外跑一边说: “皇兄,我困了,我先回去睡觉啦,你也早点睡觉罢!” 萧深望着弟弟飞奔而去的身影,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 锦绣早就等在外面,急忙就跟了上去说:“小殿下,别跑这么快,仔细再摔着……” 萧不渝哪里肯听,跑的飞快,只怕被抓回去再挨一顿揍,他的屁股是一下都承受不了了! 一口气跑到自己的偏殿,见没人追来,他才终于放心。 锦绣跟回来后,便一连串问了许多。 她很是后怕,怎么都没想到,小殿下居然敢偷跑,而她居然没发现! 萧不渝反倒安慰起锦绣来,保证以后再也不偷跑出宫,再不让她担心。 锦绣只想着,以后还得看紧点才行,幸而这次陛下未曾追究,否则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 次日,萧不渝仍旧是下午去含凉殿找小伙伴们玩耍,却没见着萧至言,就连萧至欢也不在。 他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两人怎么没进宫来玩。 虽则两人都爱闯祸,各自被父兄罚禁足,也能说得通,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总觉得跟自己昨日偷跑有关! 他实在担心阿言,顶着毒辣的日头,便往太极殿跑,谁都劝不住。 这会儿群臣都在太极殿奏对,阿言的父兄肯定也在,他立马就要去问清楚。 周内监早得了皇帝旨意,主动告诉了昭王,两人都挨了家法,卧床养伤呢,只因两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不渝瞬间如遭雷击!什么伤需要卧床养?!那得打多重! 昨日皇兄也就审问了他两句,他以为自己瞒的很好,绝对不会连累阿言。 他怎么能想到,皇兄居然这都能查出来,还这么快就查了出来! 暴君果然就是暴君,好可怕!亏他昨日还觉得皇兄挺好,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他越想越气,立马就往殿内冲,却被守卫拦住。 明明往常他要去找皇兄,不管皇兄在哪里,正在干嘛,他都能去,根本没人会拦他! 他是气的直跺脚,冲着殿内怒吼: “大胆,快让开,我要见皇兄,让我进去!皇兄,你干嘛让他们拦我,我要见你,我要跟你说话,皇兄……” 周内监急忙说:“小殿下,您省些力气吧,陛下让您先回寝宫思过,晚间再来问您话。” 他哪里等得到晚上,怒道:“我不去,我现在就要见皇兄!” 周内监无奈道:“昭王,您如何闹,陛下这会儿也不会见您。” 锦绣赶忙柔声劝慰:“陛下这会儿正忙呢,我们先回寝宫,瞧这天儿热的,回去吃酥山 ,淋上多多的果酱……” 萧不渝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酥山了,只因皇兄说酥山太冰,不许多吃。 但他不仅没被美食诱惑,甚至得到了启发,立马跑到没有屋檐遮挡的烈日里站着,抱着双臂,气鼓鼓的说: “皇兄不肯见我,就让我晒死在这里吧!” 锦绣、佩兰等是急的不行,齐齐围了过去,佩兰用宽大的广袖为小主子遮挡烈日,锦绣用团扇打风,不住的劝: “小殿下,小祖宗,这毒日头底下,热病着了可如何是好,你不是最怕吃药吗……” 萧不渝第一次拿出主子派头来,硬不让她们遮阳打扇,就顶着烈日晒,对着殿内大喊: “让我晒死算了,反正也没人管我,把我脸、脖颈都晒红晒脱皮,把我晒中暑,晒昏过去……” 锦绣等一众宫人是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无计可施。 很快,他就觉得头脸脖颈有些热辣辣的,脑袋也有些发昏,没喊多久就口干舌燥,喉咙好似在冒火星子,但他还是不停的喊。 周内监也怕晒坏了这小祖宗,陛下定然会怪罪,赶忙进去通报。 群臣正在为今年还是明年举办恩科争论不休。 萧深听了周内监的汇报,气的拍案而起。 殿内瞬间安静,群臣赶忙跪了下来,大气不敢出。 萧深疾步走了出去,见弟弟当真站在毒日头底下,赶忙将人抱了起来,怒斥: “小孽障,你长本事了,敢威胁朕!” 他见皇兄满脸怒火,也被吓住了,只趴在肩头生闷气,且晒的眼冒金星,脑袋也晕乎乎的,一时不敢也不知怎么回嘴。 萧深抱着弟弟回到殿内,径直往内室而去,只抬了抬手令群臣平身,光顾着训斥弟弟: “小孽障,讨债鬼,你便是专门来气朕的,那毒日头底下怎能站得,病着又不肯吃药,再敢如此胡闹,腿给你打断……” 群臣俱是惊叹,陛下也太过宠溺昭王。 按照陛下的性子,昭王敢这般威胁,就该按在烈日下好好挨顿皇家家法,若还不肯认错,那便天天在烈日下受罚! 看昭王的样子,脸都没怎么晒红,定然没站多久,陛下就心疼成这样。 萧深抱着弟弟坐到软榻上,接过宫人递来的凉帕子,亲自为弟弟冷敷,仍是不住训斥: “多大的事,就值得这样,平日里挨两下巴掌就哭,晒伤脱皮,你倒是不怕了……” 殿内凉爽极了,又用凉帕子冷敷着,他立马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怒视着皇帝,嘴都撅到了天上去,怒气冲冲的说: “我逃跑,你怎么打我罚我都行,为什么要罚阿言,就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要受我牵连?那当我的朋友也太惨了!” 他今天就是必须要为阿言讨回公道,就是要暴君承诺,以后再也不会迁怒他身边的任何人。 “阿言没说错话,那是我硬要问他的,都是我的错!你都没搞清楚,就随便罚人,你算什么明君……” 周内监被这话吓的直哆嗦,急道:“昭王殿下,您脑子晒糊涂了,不可胡言乱语!” 萧不渝的脑子确实晕乎乎的,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只想着: 是哦,皇兄是暴君,根本就不是明君。 16.第十六章 萧深虽被弟弟这句话气的想教训人,但还是想着先降温,摸着帕子不再冰凉,又换了新的帕子冷敷,还解释了一番: “他挨的可不冤,这番教训也是让他明白,身在皇家,享受无尽荣华富贵,便也要管束自身言行,你亦当谨记!” 萧不渝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大道理,气的胡乱蹬着脚怒吼: “可那是我硬要问他的啊,我怎么知道会连累他,我要知道,打死也不会问他!阿言都卧床养伤了,那得打多重啊,我不要任何人因我受罚……” 萧深摸着弟弟头脸脖颈都不再发热,又见弟弟丝毫不受教,实在气的不行,指着软榻靠墙的位置,怒道: “不是爱站吗,去给朕面壁思过!” 萧不渝亦是赌气,虽则头晕恶心,也不说,径直走到软榻靠墙的角落站定。 萧深还令锦绘看着弟弟,不许坏了姿势,站直不许偷懒。 锦绘心内叫苦,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监督。 她实在不明白,陛下明明心疼弟弟,哪有罚站在软榻上站的,是怕地上太硬,还是怕弟弟躺地上偷懒的时候,地上太凉? 萧不渝已不是第一次被罚站,往常他是总偷懒,但这回他就没想过逃罚,阿言都因他卧床养伤了,他觉得自己被罚的再狠,都远远不够! 没一会儿,他便觉浑身发冷,眼冒金星,几乎要站不住。 即便如此,仍强撑着站的笔直,甚至下狠心掐了几下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锦绘见其已是站的颤颤巍巍,轻声劝道: “小殿下,陛下早就去外殿与群臣议事,您歇会儿吧。” 萧不渝摇了摇头说:“我不累”,话音还未落,便咚的一声,倒在了塌上。 锦绘慌忙去扶,却摸着身上滚烫,已是晕了过去。 她哪敢耽搁,疾跑出去禀告:“陛下,昭王昏倒了!” 萧深只想着弟弟平日里就爱装病,便一点儿也不信,只说:“才站多久,告诉那小孽障,再敢装病逃罚,定不轻饶。” 锦绘急忙说:“陛下,这回是真的,小殿下浑身滚烫!” 皇帝猛的站起来,疾步往里走去,怒道:“还不快传御医!” 群臣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想着,太后即将回宫,陛下定然不愿让弟弟生病。 萧深一把将弟弟抱了起来,摸着额头身子均是滚烫,急的满头大汗。 这时,锦绘已命人打了冷水来。 萧深抱着弟弟亲自照料,接过晾帕子敷在额头上降温。 锦绣、佩芝等专门伺候昭王的宫人,原是等在偏殿,听闻昭王昏倒,全都赶了过来,却也插不上手,只在一旁干着急。 萧深不断换凉帕子给弟弟冷敷,再用冷水洗脸,又轻捏着脸颊,让弟弟微微张嘴,喂了些清凉消暑的冰镇绿豆汤。 这番下来,萧不渝终于慢悠悠的醒了过来,却再不肯喝绿豆汤,强撑着就要站起来,说话也十分虚弱: “皇兄,我不是故意偷懒,我这就去罚站。” 萧深如何看不出弟弟还在跟他赌气,却也只能强压下怒火,轻声道: “免了,不用再罚站,好生躺着,不许乱动。” 萧不渝气道:“怎么能说免就免,皇兄,你打我廷杖吧,打到卧床养伤!明明都是我的错,我不受罚,却让旁人受罚,哪有这种道理!” 萧深早就被弟弟气的头昏脑涨,却还是忍着没发怒,只说: “你还病着,不许胡闹,来,再喝点绿豆汤,这是专门给你煮的,冰糖放的多,很甜。” 让弟弟罚站后,萧深就已经命人去煮了更甜的解暑冰饮,不仅有绿豆汤,还有冰梅汤、银耳汤等。 就在昭王昏倒前,那冰饮也才刚好煮来。 虽则太极殿日常备着解暑冰饮,但给群臣喝的,是大众口味,放的糖不多,专供皇帝喝的,那更是一点儿糖都不放,昭王是断然不肯喝的。 萧不渝这才回味过来,确实挺甜,但他还是摇着头说:“我不喝!” 其实已馋的狂吞口水,觉得今日的绿豆汤分外好喝,绿豆熬煮的绵绵沙沙,喝起来甜滋滋的,冰爽的很。 萧深直气的想揍人,却还指着那花样繁多的消暑冰饮,轻声道: “你自己说,想喝哪个?都是专门为你煮的,都甜。” 萧不渝梗着脖子,不耐烦道:“都说了,不喝不喝!” 这时,周内监带着好些御医疾步走了进来。 御医诊治时,萧深仍是抱着弟弟。 此番病症皆是因暴晒而起,是有些中暑,但不严重。 更多是因急火攻心,气血冲至头脑,且内里憋闷,邪火愈加不得纾解,心火愈盛,本就头晕恶心又罚站思过,便更支撑不住,才被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萧深听完御医的诊治,无奈道:“小兔崽子,你气性就这么大!” 萧不渝只想着:什么叫我气性大,你不罚阿言,我才懒得跟你置气。 御医当即开了疏解暑气心火的药方,还留了清热降火的丸药。 这会儿暑气正盛,不宜带弟弟回寝宫,便命就在太极殿偏殿熬药。 萧深先喂了弟弟吃丸药,虽说丸药比汤药好进的多,但闻着亦是又苦又臭,小崽子却自罚似的,一口就吞了。 他赶紧喂了更甜且有助药效的银耳汤,以防再吐出药来。 即便是为了压药味,这小孽障也只喝两口,绝不多喝,哪怕馋的眼睛都落到了银耳汤里。 他心知小兔崽子是在跟他赌气,却想着这也好,吃药倒是不费劲了,甜食的量也得到了控制。 待汤药端来,萧深仍是一勺一勺的喂。 萧不渝强忍着恶心,不曾吐出一点,反到嘴里又吞下去,再难受都不闹。 只是中暑难受,小身体早支撑不住,歪倒在兄长怀里,脑袋就靠在胸膛上,喝着汤药,那眼泪是止都止不住,将衣裳都打湿了好大一团。 萧深见弟弟像只受伤的小狗似的,蜷缩在他怀里,哭都没多大的声响,哼哼唧唧,嘤嘤呀呀的,便有些心软了。 汤药更加助眠,喝下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萧深将弟弟放在自己日常歇息的龙床上,他还坐在床沿守着,时不时为其擦汗。 因他经常在太极殿批阅奏折到深夜,偶尔也就宿在这里,一应的安眠香、玉枕锦被等都齐全,睡着倒也舒适。 周内监不敢提醒群臣还在外殿等着奏事呢,只安静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深见弟弟睡的很好,摸着已退烧,却也没心思再去处理朝政, 只令周义去解散群臣。 萧不渝这一觉直睡到了入夜后,且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但见暴君就坐在床边看书,他立马就假装继续睡觉,肚子却咕噜噜叫起来。 萧深摸了摸弟弟额头,又摸了背心,都不热,且想着不能再让这小孽障继续赌气,便说: “他俩是挨了家法,但并不严重,不至于卧床养伤,起来吃饭吧,别饿坏了。” 萧不渝立时坐了起来,却还不相信,拉着皇帝的双手问: “真的吗?那为啥要说卧床养伤?肯定打很重!” 萧深无奈道:“不过为了吓唬你罢了,也让你明白,谁犯错,都要受罚!朕明日就让他进宫,你亲自看是否严重,这总行了吧。” 萧不渝又说:“那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因我的错,牵连旁人,特别是阿言,还有我身边的所有人!” “行,朕答应你。” 他原也没因此事太过动怒,更气的是这小孽障为了旁人,跟他赌气,还把自己晒中暑了。 得了皇兄的保证,他立时就开心了,吵嚷着要吃饭。 萧深便令在外间放饭,看着小崽子食欲很好,他也就放心多了。 他还怕弟弟又吃积食,且夜里本不宜进膳,只让吃了个半饱。 萧不渝望着撤下去的喷香饭菜,撅着嘴说:“皇兄,你这是虐待病人!” 他见其已是生龙活虎,又会和他贫嘴了,便让弟弟端端正正的坐着,他要问话。 萧不渝有些心虚,他知道自己今日种种有多过分,皇兄一定很生气,这会儿应是要跟他算总账了。 若是往常,他早装病装可怜了,但这次他是真想求罚,只想着阿言都因他挨打了,他就该被狠狠打一顿,屁股打肿,也坚决不求饶! 萧深沉声问:“罚你面壁思过时,你已觉头晕恶心,那么难受,怎么不跟我说?”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说了,你就不罚吗,你只会说,我是装的!” 萧深一时哑口无言。 他立马意识到这个回答不够激怒皇兄揍他,于是又说:“我就是故意跟你赌气。” 萧深转而问:“朕是你的什么?” 萧不渝愣住了,一时都没搞懂这是个啥问题,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皇兄,什么意思啊,你是我的什么?你是我的皇兄啊!” 萧深沉声道:“既知朕是你的皇兄,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为何就是不肯信任朕,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兄长?” 萧不渝:……可,我是假皇子,你是真暴君啊,你还杀光了所有兄弟,就算你对我挺好,那我还是会怕的啊,而且你罚我的时候,超凶! 萧深厉声道:“朕再问你,朕是你的什么?!” 萧不渝:……怎么还问上瘾了,到底要我回答多少遍,皇兄,你人皮子讨封啊?! “皇兄,皇兄,你是我的皇兄,是最最好的哥哥,总行了吧。” 他诚心要挨顿狠揍,否则哪还有脸去见阿言,阿言挨打,都是自己害的! 可皇兄看上去还是不怎么生气的样子,他实在不知还能怎么办,索性心一横,主动趴到兄长腿上,还挺了挺屁股,说: “皇兄,你打我吧,求求你了。” 17.第十七章 萧深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将人一把捞了起来,放在脚边说:“站好。” 怎么都挨不了打,他是急的不行,故意不好好站,就歪靠在兄长身上,嘟囔着: “求你罚的时候,你不罚,求你不要打,轻点打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听,明明就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萧深笑道:“怎么,你也知道这很气人?就只许你故意跟我对着干?你是弟弟,我是兄长,哪有弟弟敢忤逆兄长的,你还有理了?” “我、我就是有理,那我是弟弟,你是兄长,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萧深不再跟弟弟玩笑,严肃道:“就因听闻朕杀光了所有兄弟,你就要连夜逃跑,就从没想过,这些时日以来,我都怎么待你的?” 这一连两天,诸般种种,都证明,他在这小孽障心里的位置,竟还不如萧至言,实在将他气的不轻! 其实萧不渝早就后悔偷跑出宫这个决定,皇兄待自己的好,他都记着呢。 虽则被皇兄盯着做每日功课,很烦很痛苦,但他也知道这都是为他好,更何况他要什么,皇兄都给,他病了,皇兄比谁都着急…… 萧深又问:“如今,在你眼里,朕还是那么可怕?他们都很怕朕,你也一样?” 他从未见过皇兄露出这样的神情,平日里皇兄总是面无表情,原来皇兄也会难过,他再也忍不住,扑到怀里,嗫嚅着说: “不是,我没有,若我还是很怕你,就不敢跟你对着干了啊,我就是脑子不够用嘛,你别问了好不好,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这样……” 萧深轻抚着弟弟的后背,沉声道: “往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跟朕说,朕是你的兄长,就该为你处理好一切,可记住了?” 他用力的点着头,如同雏鸟恋巢似的赖在兄长的怀里。 萧深如今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弟弟对自己如此强烈的依赖,他一把将弟弟抱了起来,放坐在腿上,老鹰护崽似的搂着,就如同六年前一样。 只是这种程度的依赖,还是远不及在后山别院,彼时,小东西可是将他当做一切! 不刻,锦绣端了热腾腾的汤药来。 萧不渝立马就要从皇帝怀里跳下来,双腿像鱼摆摆一样乱晃,挣扎着说: “皇兄,我病都好了,我不喝,我就不喝!太臭太苦了,快拿开……” 萧深单手便将弟弟牢牢箍住,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沉声道: “你知道规矩,敢漏了吐了,你试试!” 萧不渝实在怕了皇兄给他喂药的手段,只想着长痛不如短痛,自己端了碗起来,大口大口喝了下去,紧捂着嘴,反上来又吞下去。 萧深见弟弟已是眼泪汪汪的,赶忙接过糖水喂,又趁机喂了药丸,再喂糖水,最后含上蜜饯。 这一套喂药流程已是再熟悉不过。 也不知是吃完饭晕碳,还是药效来的快,萧不渝已是困的不行,懒洋洋的趴在兄长怀里哈欠连天。 萧深见窗外月色如昼,且隐隐有丝丝凉风入殿,便知外头暑热已消,这才抱起弟弟往寝殿而去。 若没有凉风,只怕地里还冒热气,再熏着小崽子,便不如就在太极殿安睡。 既已有凉意,回寝殿自是最好,太极殿一应起居之物到底还是简略了些。 太极殿距离紫宸殿很近,他也懒得坐御撵,就这么抱着弟弟走回去。 方踏出侧门,但见自大殿飞檐翘角捧出一轮玉盘满月,银河清浅,珠斗烂斑,月华如练,照的深深宫廷亮如白昼。 门外便是一条幽然小径,直通紫宸殿侧门,小径两旁绿意盎然,百花姹紫嫣红,偶有几丛修竹依傍着白玉桌凳,可供人竹下坐歇。 放眼望去,月色如水,光华流转,萦绕珠宫宝殿,错落金碧,玲珑璧珰,仿若天宫仙阙。 因这条小径只容两人并排而行,用不了御撵,且到底偏僻了些,虽则是去紫宸殿最近的,却并不经常行走,越发显得幽静极了。 萧深单手抱着弟弟,沿路赏月观景,地热已尽散,小径石板微凉,偶有清风拂面,更觉十分惬意。 因此即便这段路不长,却好似总也走不完,就这么抱着弟弟,在这清凉夏夜,无边月色之中,直到天荒地老,亦为乐事。 萧不渝窝在兄长宽大的怀里,小脑袋就趴在兄长肩上,已是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的说着: “唔,好、好大的月亮呀。” 他仿佛又回到了青云观,在大月亮地里,跟师兄们跑着玩。 在宫里,也不知是宫灯巨烛太亮,还是如何,总之就是甚少能见到这样明亮的月色。 萧深轻抚着弟弟的后背,还怕夜里凉风再吹着了,解开衣襟,将崽子整个包进了怀里,轻声哄:“睡吧。” 回到紫宸殿,萧深便也跟着在偏殿歇息,夜里亦是亲自照料。 次日,萧不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皇帝早上朝去了。 他知道昨夜是皇兄陪自己睡觉的,半夜迷迷糊糊要喝水也是皇兄喂的,就连半梦半醒间想尿尿,也是皇兄抱着去的,全程他都不用睁开眼睛。 皇兄是暴君,是大坏人,可是皇兄一直就对他挺好,并且越来越好,有时候好到,甚至让他产生错觉,总觉得皇兄跟七哥哥有点像。 因此他越发认为,自己试图偷跑出宫,就很过分,好像怎么都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刚才洗漱穿戴整齐,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鱼,我好想你啊,这两天在家可把我闷坏了……” 他顺着声音看去,但见阿言从殿外飞奔而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跑到了他身边。 昨日,皇兄是答应了让阿言进宫给他看,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皇兄居然真能记得这么小的承诺。 他一把抱住了阿言,哽咽着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挨了罚,快给我看看,打成啥样了?”他说着已经掀开了人的衣摆,就要褪底裤。 萧至言紧紧捂着裤头,笑道:“别别别,我真没事,哪有见面就要看人屁股的?” 虽则方才见阿言能跑那么快,应是罚的不重,但他还是得亲眼看过才放心,怎么说都要看。 萧至言本就还没什么羞.耻.心,也确实拿他没办法,自己就褪了底衣,笑着说: “看吧,看吧,都说了没事的嘛,平日里我忘记做功课,都挨的比 这重,嘶,别按,还有一点点痛,就一点点……” 萧不渝见那臀腿上全是青紫交错的戒尺印,心疼的直掉眼泪,帮忙按揉了两下,见阿言疼的发抖,他赶忙撤了手,轻轻吹,哭着说: “都怪我,对不起,阿言,都怪我,往后我再也不问你不该问的了……” 萧至言一面提了裤子起来,一面转身帮人擦眼泪,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 “别哭啦,我真没事,大不了以后我们更加小心,不被发现,不就行啦!被发现也没关系,大不了就是受罚,我才不怕……” 萧不渝摇着头说:“那不行,再也没有下次,我再也不会连累你!” 萧至言反而不高兴了,噘着嘴抱怨: “阿鱼,你也要变成其他人那样胆小吗?那多没意思啊!什么连累不连累,我们可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大不了下次我连累你的时候,你别生气,就好啦。” 萧不渝立马就被这“义薄云天”的兄弟情给说服了,自己抹了眼泪,笑着说: “阿言,你可真仁义啊,以后我不拜关二爷,改拜你,快给我看看,你背上是不是纹了忠义两个字?” 萧至言被逗的哈哈大笑起来:“那我们互相拜!” 此时,外间已摆好了早膳,虽则萧至言吃过了,也还是又跟着吃了一回。 两人打闹着用了饭,萧不渝又得知往后阿言可随意出入紫宸殿以及任何宫殿,随时都可以来找他玩,不用通传也不用令牌,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因昨日中暑,虽已差不多好了,但还得吃药稳固几日,皇帝特意嘱咐过,今日就拘着昭王在寝宫内玩耍,不许出殿门一步。 幸而有阿言入宫相伴,两人在寝宫内也玩的十分尽兴。 傍晚时分,萧至言方才恋恋不舍的出宫,萧不渝用过晚膳,吃了药,便又困了起来,却不愿这么早就睡觉,只歪在软榻上打盹儿,手里还拿着陶俑把玩。 没一会儿,但见皇兄急匆匆走了进来,还搀扶着一位穿着极为淡雅,慈眉善目的贵妇人。 他的瞌睡顿时就没了,不用猜也知道,能让皇兄这般对待的,只可能是太后! 卫太后銮驾回宫原定是明日,只是一颗慈母心,日夜疾驰入京,马不停蹄的回了宫。 入宫也不去见皇帝,径直奔向幼子所在的紫宸殿,还不许皇帝提前去接弟弟,不愿让幼子出门受热来迎她。 太后用不回宫威胁皇帝,原就是宫廷秘闻,虽群臣皆知,但没人敢提一句,都“默认”太后一直就在皇宫,故而也就只能“悄悄”回宫。 萧深提醒道:“小兔崽子,还愣着干嘛,快来给母后行礼。” 卫太后满眼含泪,疾步走到软榻前,一把抱住了正要下来的孩子,紧紧搂在怀中,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稚嫩的脸庞,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萧不渝也不知为何,哪怕他从未见过太后,却觉好似又回到了娘亲的怀抱,眼泪金豆豆似的往下滚,呜呜哭着喊: “阿娘,娘亲,我好想你,呜呜好想……” 虽然太后不是自己的娘亲,可他就想喊,根本控制不住,等太后认出他是假的,就再也没机会喊了。 18.第十八章 卫太后紧紧抱着幼子,一时不能自禁,大哭起来,几乎没有背过气去,真可谓肝肠寸断。 萧不渝也被牵动,陷入想念娘亲的无限悲恸之中,跟着痛哭,根本停不下来。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饱哭了一场,真好似久别重逢的亲亲母子俩。 萧深也并未劝慰,就站在旁边看着,只是不解,刚才见面而已,小东西竟就能如此自然的亲近太后。 不过他也能猜到缘由,大概是因小鱼三岁丧母,定是想念娘亲了。 太后只怕哭坏了孩子,反倒是她先止住了哭,无比心疼的摩挲着幼子的脸颊,一面用罗帕为其擦拭鼻涕眼泪,一面柔声哄着: “都是娘亲不好,才刚回来,便惹的小乖如此恸哭,快让阿娘好好看看,这些年可是苦了阿娘的小乖……” 萧不渝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人喊他“小乖”了,在家时,娘亲就总是叫他小鱼或是小乖,或是小鱼乖乖。 在青云观,师父和师兄们并不怎么叫他小乖,除非要哄他学习,但他最不爱学习,且师父觉得他已是太骄纵了些,再喊的这样宠溺,只怕更难管得住。 大盛朝民间最爱叫幼子“小乖”,世家大族不喜如此称呼家中孩童,只因上不得台面,嫌弃腻歪且小家子气,还担心惯坏了孩子,不利于培养其坚韧的品性。 但是,极为疼爱孩子的世家甚至皇家却最爱效仿这民间爱称,专门用来称呼幼子,长子要承担家业,幼子便可尽情溺爱。 萧不渝恍惚觉得太后就是自己的娘亲,越发哭的厉害了,一声声的唤阿娘。 太后急的不行,将幼子整个搂在怀里,如同哄婴儿入睡般轻轻摇晃,哽咽着哼唱民间哄孩子的歌谣: “五月五,是端阳,粽子香,香厨房,艾草香,香满堂,龙舟下水诶,喜洋洋……阿娘的小乖,莫哭莫哭,快快睡了吧……” 他的娘亲也最爱唱这首童谣哄他,便又勾起无限思念来,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后好似把他当做了襁褓中的婴儿,他都已九岁了,根本就不适合像婴儿一样裹着抱在怀里。 他立时止住了哭,仔细端详起太后来。 即便尚且泪眼朦胧,看不真切,但还是能明显看出,太后的眼神是涣散的,这很不对劲。 萧深看太后如此,也有些动容,轻声安慰道:“母后,幼弟已经九岁了,别再这样抱,仔细累着您。” 太后泪眼婆娑的看向皇帝,呢喃着: “你胡说,小乖才三岁,你看他,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多可爱啊,小乖,这是你兄长,他很厉害的,他会像娘亲一样保护疼爱你……” 萧不渝大概猜到了,太后应该多少有点精神问题,可能会认不清人,分不清从前和现在。 他无法想象太后都遭受了多少沉重打击,才会变成这样,他心疼的不行,抱住了太后的脖颈,哽咽着说: “阿娘,我已经长大了,阿娘,你别怕,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和阿兄都能保护娘亲……” 这是他最想跟娘亲说的话,可从来就没有机会说出口。 太后捧着幼子的脸,无比轻柔的摩挲,眼含热泪笑着说: “阿娘的小乖,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可爱……” 他愈加心疼,太后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无比溺爱的幼子,不过是因精神有问题,把他想象成了自己的幼子。 难怪皇兄那么笃定,能说服太后认下他这个假皇子,原来太后根本就脑子不清楚。 太后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受刺激,他都不敢想,要是太后认出了他是假的,那得多难过! 他赶忙说:“阿娘,我永远都不会变,我永远都是阿娘的小乖。” 太后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些,哽咽道:“小乖,这些年在那野道观,可是受了很多的苦吧,都怪阿娘没用,怎么就弄丢了你,阿娘真该死……” 他急忙安慰:“没有,阿娘,我一点儿苦都没吃,师父师兄们对我特别好,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你不信,就问皇兄,我都被惯坏了!” 太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在那山野中,吃穿用度如何能比得上宫里,他们对你好,母后自是要重赏他们,改天就接到宫里来玩,如何封赏都不为过。” 他顿时就高兴的不行,微微挑眉看向皇帝,用眼神说:你看,还是娘亲疼我,你就知道让我听话! 萧深当然读懂了,只用眼神训斥弟弟:不许得意忘形,别以为有母后护着你,就能肆意妄为。 太后见幼子终于开心了起来,她便也开心了起来,笑着说: “萧不渝这个新名字好听,阿娘也喜欢,小名叫什么好呢,让阿娘想想。” 太后的幼子原叫萧浅,是先帝根据萧深的名字取的。 这幼子出生时,先帝就已经将卫妃打入冷宫,对这幼子便更嫌弃,随便赐了个名,卫妃从来不喜这个名字,只叫幼子小乖。 那时,卫妃也给幼子取了小名,叫恩佑,但幼子从来就没得到过先帝的恩宠和庇佑,故而她逐渐便不喜这个小名,后来越发都不许人提了。 萧不渝笑着说:“阿娘,我有小名,师父师兄们都叫我小鱼、阿鱼,就是在水里游超快的鱼儿。” 卫太后笑道:“为娘听闻民间讲究贱名好养活,贱名反而福气大,阿娘的小鱼往后便都是福气满满,就像太液池里的小鱼儿一样,永远无忧无虑。” 萧不渝一心想逗太后开心,笑着说:“阿娘,太液池的鱼儿以前是无忧无虑,但遇上我就危险啦,我就想捞起来烤了吃,它们都肥美的很,一看就超好吃!” 太后忍俊不禁道:“就这般淘气,御膳房多少鱼不够你吃的,可不许去捞啊,掉水里可如何是好?” 萧不渝笑着说:“阿娘,我水性可好了,在河里都能游很远呢,师兄们都游不过我。” 太后严肃道:“那也不行!若出了什么事,可不得吓死为娘!” 萧不渝连忙安慰又保证:“阿娘别怕,我不去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嘴里答应的好,心里却还是想着,只要不被母后和皇兄知道就好啦,御膳房做的是好吃,但自己捞的烤的,才好玩啊! 太后笑着说:“你呀,你叫小鱼,还要烤鱼吃,就这般没个忌讳。” 萧不渝故作正经道:“母后此言差矣,那汉武帝还叫刘彘呢,彘就是小猪啊,汉武帝不知吃了多少小猪,全天下都吃呢。 我叫小鱼,总不能不吃鱼呀,我超爱吃鱼的,贱名好养活的意思就是百无禁忌啊!娘亲怎么这都不懂!” 卫太后被逗的大笑起来,她本以温婉贤淑著称,此时也顾不上了,亦是许久没这样开心过,越发爱如珍宝的抱紧了怀中幼子。 萧深也不知,太后是真认不出,还是将错就错,不过这都不重要。 因考虑到太后日夜兼程赶路回宫,应好生歇息,且弟弟还在吃药,于是道:“母后舟车劳顿,早些休息罢,儿臣送您回寝宫。” 卫太后却说:“哀家今日就陪小鱼睡,皇帝,你自去忙罢,这里不用你了。” 萧深忙道:“他这两天有些中暑,还在吃药,这小孽障是被惯坏了的,没病着睡觉都忒不老实,只怕累着母后,还是儿臣来照料罢。” 卫太后十分心疼的摩挲着幼子的 脸庞,又问了许多还有哪里不舒服之类的。 萧不渝自是连连说自己病都好了,是皇兄非得小题大做,非得还让吃药。 卫太后到底想着要兄弟俩感情越深越好。 她这大儿子是个心狠手辣的,她怕自己也难保全幼子,若哥哥对弟弟的感情在相处中日益深厚,便要好得多。 于是说:“我不用你送,好生照料弟弟,这孩子往些年吃了太多苦,还要你多加看顾。” 萧不渝一时也舍不得离了娘亲,抓着太后的双手说:“阿娘,我明日一大早就来给您问安,陪您用早膳。” 太后忙道:“傻孩子,你还病着,好生休养,往后也不用晨昏定省,在娘亲这里不用守什么规矩。” 萧深十分严肃的说:“这小孽障本就没规矩,只怕愈加惯坏了,母后宠他也要有个度,晨昏定省实乃为人子的本分。” 太后坚定不用,萧深也无法,只能带着弟弟目送太后回寝宫。 萧不渝望着太后离去的背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怎么都没想到太后真将他当亲儿子,他又有了娘亲! 当天夜里,仍是萧深陪着弟弟睡觉。 待痊愈不再吃药,萧不渝便一直赖在太后寝宫,硬要跟太后一起睡,不肯回自己的寝殿。 最终还是太后想着要让兄弟俩感情越深越好,硬将幼子送回紫宸殿,不许再天天赖着跟她睡,只要幼子去粘着兄长。 不过太后也想日日见着幼子,寝宫便选在距离紫宸殿最近的永宁宫,有回廊相连,往来十分方便。 那萧不渝一天就要跑去永宁宫无数遍,太后自是高兴的很。 卫太后回宫第六日,皇帝便在含凉殿设宴,邀请了皇室宗亲以及朝中重臣,明面上为过端午节,实际专为太后接风洗尘。 宫宴之上,自是玉盘列珍馐、金盏盛玉液,端的丝竹和鸣、歌舞声容。 萧不渝被太后如婴儿般搂在怀里,他自己都觉不好意思,夺让银笑幻,脸羞的通红,轻声说着: “阿娘,我自己能坐,别抱我了罢,我都九岁了,不是两三岁……” 太后却不管这些,呢喃着:“哀家看谁敢笑话,你多少岁都是为娘的小乖崽,啊张嘴,先吃些燕窝粥养胃。” 群臣早听闻太后回宫后便与昭王形影不离,见此一幕,却还是有些惊讶。 原还有认为萧不渝是皇帝随便找来冒充的假皇子,但见太后如此,便都认为,萧不渝定就是真皇子无疑了! 太后自己不吃,只顾着先照料幼子用膳。 萧不渝实在搞不懂,平日里在永宁宫,太后也知道他九岁了,不用再抱着喂饭,怎么今日突然又脑子不清楚,认为他才两三岁呢。 “阿娘,我就想自己坐着吃,你再这样,我不开心了!” 他实在觉得自己已经太重,况且哪有九岁还抱怀里喂的。 虽则太后才不过三十多岁,很年轻,不至于抱不动他,但他就是不想累着娘亲。 太后这才放了幼子坐在旁边,却还是光顾着为其挑选爱吃的菜。 “阿娘,我想吃酥山,皇兄不让我用饭时吃冰的,我就少吃一点点,你喂我的,皇兄肯定不会生气。” 两人不过才相处几日,就好似萧不渝自小就在太后身边长大,已是再亲近不过。 太后溺爱幼子,舀了半勺说:“只许吃这些,再敢要,为娘也要生气。” 萧深咳嗽了一声,道:“母后,您有所不知,幼弟如今肠胃弱,用膳时一点儿冰的也不能吃。” 萧不渝只怕吃不到,赶忙就要去舔,却见皇兄瞪他,吓的抓紧了太后的衣袖。 19.第十九章 太后赶忙将幼子搂到怀里护着,轻抚着后背说: “别怕别怕,有母后在,绝不让你皇兄为这点小事,就教训你。” 太后又看向皇帝说:“你就别吓唬弟弟了,这不是没吃着吗。” 萧深无奈道:“母后有所不知,这小孽障本就肠胃不好,又贪吃,一旦吃坏了肚子,还不肯吃药,实在难管的很。” 太后这几天已听闻了许多幼子回宫后的趣事、闹剧,且想着皇帝能亲力亲为的教养弟弟自是最好,于是点着头说: “皇帝所言甚是,哀家也知小鱼淘气的很,皇帝,你是兄长,如何管教弟弟都是应该的,哀家再不护短。” 太后说完还不忘附在幼子耳边轻声安慰:“别怕,你哥哥就说你几句,也是为你好。” 萧不渝深知皇兄在管他吃食这方面是很严厉的,方才着实被吓的不轻,但他又没吃着,不至于就要挨教训,笑着说:“阿娘,我知道。” 太后颇为欣慰的抚摸着幼子的小脑袋,柔声哄:“小鱼真乖,真是好孩子。” 萧深只怕弟弟一时没个节制,太后又太惯着,再吃坏了肚子,严厉道: “过来,到朕身边来,朕倒要看看,你那耳朵是不是摆设,如何教都不肯听话,一刻不盯着,都不行!” 萧不渝只怕挨罚,在皇兄身边吃饭,他若敢任性,是真要挨筷子抽手的,他连连摇头,抓住了太后的手腕,可怜巴巴的说: “阿娘,我不去,我就要跟你一起吃,不跟皇兄,阿娘,你快帮帮我。” 太后一心只想让群臣都看看,皇帝是如何亲力亲为教养弟弟的,让群臣往后都不敢再轻视昭王,于是说: “听话,去你皇兄身边,为娘伺候你也累了,该轮到你哥哥了。” 萧不渝仍是噘着嘴,轻声嘀咕:“母后也不疼我了,没人疼我,皇兄就知道凶我!” 太后就喜欢幼子这般胡搅蛮缠的混样子,笑着说:“快去吧,再惹了你哥哥生气,为娘可护不住你。” 萧不渝十分不情愿的走到皇帝身边坐下,赶忙就认错讨饶,却还怕被群臣听见,太丢脸,只轻声说: “皇兄,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乱吃东西,别打我手,这么多人呢,他们会笑我。” 萧深本也没想为这点小事就教训弟弟,只说:“你还怕人笑话?那便听话些!” …… 众皇室宗亲以及群臣看着这一幕幕,只觉说不上的别扭。 只因他们认识的陛下可完完全全不是这样的,陛下与太后和昭王的相处太过温馨,就像寻常人家的母子兄弟。 陛下在处理朝政以及处置群臣的时候,那可真真是杀神转世! 要知道,当今陛下继承大统还不足半年,就已经完成了朝堂上下大换血,就连陛下的那十多个兄弟都无一幸免,全杀光了。 如今陛下亲力亲为教导幼弟,对太后也极为孝顺,真好似仁君一般。 群臣当然希望,从此以后他们的陛下就因弟弟和太后慢慢改了暴戾的秉性。 可他们又知道,这绝无可能,就在太后回宫后第三日,陛下又因先帝谥号,杀了几十个死谏的大臣呢! 即便太后如此宠溺昭王,陛下又亲自教导昭王,群臣仍旧认为,只要昭王有一丝可能性威胁到皇位或是引起朝局动乱,陛下就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 …… 萧不渝在皇帝身边用饭,直到宫宴结束,也才刚刚吃饱,他是要吃撑才满足的,根本就没过瘾。 他跟着太后回到永宁宫,便吵嚷着要喝解暑的冰饮,还要再吃最爱的青豆瘦肉粽。 太后专门让小厨房做了纯瘦肉的粽子,一点儿肥都不见,只用肥肉炼出的油加在里面增香增润。 萧不渝自小就一点儿肥肉都不沾,就连鸡皮等带了油脂的也不吃,嫌腻味,沾一点就恶心想吐,太后得知后,亦是百般迁就。 太后也怕给孩子吃积食了,只让吃了两个小肉粽,便再不许吃。 这会儿烈日毒辣,太后便压着幼子睡午觉。 萧不渝哪里睡的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玩,太后也不恼,只坐在一旁轻摇罗扇,看着闹腾的幼子满目含笑。 盛夏午后格外静谧,只隐隐听得外头蝉鸣阵阵,他嬉闹着依偎在太后身旁,闻着娘亲身上淡淡的檀香,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太后也躺了下来,仍是轻摇罗扇为其打风,眉眼含笑的看着幼子睡的红扑扑的小脸蛋,怎么都看不够。 萧不渝没睡多久,一心惦记着要去御苑找小伙伴们玩耍,睡醒洗了把脸,就跑了出去。 太后见外头已没那么热,却还是嘱咐坐御撵过去,别晒着。 她还追到了殿外回廊上,亲眼看着上了步辇才放心。 这会儿还早,她便坐到外殿的窗下软榻,给两个儿子亲手缝制贴身衣物。 从外殿窗户眺望,可以远远看见御苑,她便做什么都爱在这里。 只因偶尔可以看见幼子跟小伙伴们嬉笑玩闹的身影,幼子从御苑回来,她也能立马看到。 傍晚时分,萧不渝玩的大汗淋漓的跑了回来,进屋就不停喊:“阿娘,阿娘,阿娘……” 太后端着冰梅汤出来,轻捋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笑盈盈的说: “又喊什么,瞧你热的,慢点喝。” 萧不渝笑道:“母后,我就爱有事没事就喊娘,你早晚会习惯的。” 太后一听便笑的眉眼弯弯,心里比吃了蜜都甜,一面说好,一面带了孩子去里间,亲自为其洗漱换衣。 这些时日均是如此,幼子的一应起居,都是她亲力亲为。 两人一同用了晚膳,萧不渝仍是赖在太后身边玩闹,硬要跟太后同睡。 太后哪里允许,估摸着皇帝回了寝宫,便带着幼子直奔萧深的主殿。 这几日萧深回寝宫的时辰都比较早,只因他知道太后要送弟弟到他这里来。 太后牵着幼子稚嫩的小手,走到正在窗下批阅奏折的长子跟前,柔声道: “皇帝,也别太操劳,歇了吧。” 萧深早站了起来,先给太后行礼问安,随后才问 弟弟功课。 太后回宫后,除了吃药那两天,他都做了功课的,也都会交给皇兄检查。 萧不渝赶忙就从腰间挂着的书袋里取了功课出来,交到皇帝手上。 皇帝看了还算满意,又考校了弟弟的诗文背诵。 太后全程无比骄傲的看着幼子,最后才说: “皇帝,哀家也知你朝事繁忙,还要亲自教导弟弟功课,实在辛苦,可小鱼哭着闹着要阿兄,哀家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又给你送了来。” 萧不渝:……娘亲,我什么时候要他了,皇兄就会管我训我,我都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而且,您每次都这样说,皇兄又不傻,他能信?! 太后当然知道这番话很假,但她认为,只要说得多了,皇帝就会认为弟弟离不开他。 萧深自是不会揭穿太后,只说:“劳烦母后。” 太后顿了顿,终究是没忍住,劝道:“深儿,先帝着实可恶,你却无辜,母后只怕你被后世所诟病……” 萧深没想到就连太后也要来当说客,还不等太后说完便冷声打断: “母后,先帝谥号已定,不可更改。” 萧深给先帝定了恶谥,就连提议中谥的大臣都被杀了一批,只因萧深认为他们还是对先帝太宽容,有先帝残余势力的嫌疑! 卫太后不敢再劝,讪笑道:“你定了就好。” 萧不渝能看出,太后好像有点怕萧深。 他实在想不通,皇兄到底做过多少可怕的事,才会让太后都惧怕,怎么有人会怕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亲儿子?! 萧深恭敬道:“母后,您早些回去歇息罢。” 卫太后自是连连说好,又嘱咐了幼子要听哥哥的话,说完就赶紧走了。 萧不渝心疼的不行,只想着他一定要让太后不再恐惧皇兄。 要是皇兄不识趣,不肯配合他哄娘亲,他就闹,天天闹,让皇兄不得片刻安宁! 萧深早习惯了带弟弟睡觉,仍是让弟弟先睡,令宫人守着,弟弟胡闹不肯好好睡觉或是要什么,再来告诉他。 他到外间继续批阅奏折直深夜,洗漱后便躺到弟弟身边,也不让宫人再守,自有他亲自照料起夜等。 次日一大早,太后便急匆匆来了紫宸殿,也不许人通传,定要亲自看看她不在的时候,长子到底怎么待幼子的。 她昨夜回去是越想越担心,只怕皇帝因她帮先帝说话而迁怒幼弟,整晚都没睡好。 萧深坐在床沿,厉声训斥蒙在被中的弟弟:“萧不渝,我本不想大过节的揍你,我数到三……” 今儿才是端午的正日子,群臣都休假,不用上朝,他方能照料弟弟起床,却不想这小孽障是真能气人! 萧不渝只闷闷的说:“那你答应我啊,你答应,我就起床。” 他也不知这小东西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居然要他每日拥抱太后,还要说“娘亲,我爱你”。 哪有这么奇葩的要求,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居然还敢为此跟他闹脾气,简直欠收拾! 20.第二十章 萧深连人带被的将弟弟捞了过来,两三下就拨开了被褥,连带底裤也褪了,反手按在被褥上趴着,巴掌立时就盖在了臀腿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萧不渝都没反应过来,屁股大腿就已经好似油泼火烧似的疼起来,他赶忙用双手去挡,双腿乱蹬,扯着嗓子哭嚎。 萧深单手便捉住了弟弟的双手手腕,按在腰上,边抽边训斥: “还闹不闹,本不愿过节教训你,已是哄了这许久,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萧深并不是为那奇葩的要求生气,只是他本就没什么耐心,小崽子死活不肯起床,怎么都哄不好,一时没忍住。 他握紧小拳头忍痛,只想着为了娘亲,他什么都不怕,不疼不疼,根本就不疼! 躲在不远处的太后心疼的不行,疾步走了进来,一把揽过幼子护在怀中,红着眼眶怒斥: “弟弟有错,你好好教他就是,大早上的怎么就动手!” 萧不渝已是疼的呲牙咧嘴,却赶忙自己胡乱抹了眼泪,十分硬气的说: “阿娘,我没事,皇兄,你若还生气,我趴回去就是了,我不怕疼,只要你答应我。” 萧深扶额:往常这小孽障只会躲罚耍赖,偏偏今日装的这样乖巧,太后定然以为我这个当兄长的对弟弟多苛刻呢! 太后确实认为,萧深管幼弟太狠,才让天性不受拘束的小鱼怕成这样,她无比心疼的为幼子揉着身后,强势道: “皇帝,纵然他有什么错,已挨了教训,你还要如何?!” 萧深欲言又止,也懒得解释,只叹了口气。 太后愈加认为就是她昨夜帮先帝说话,皇帝才会迁怒弟弟,便想着以后再不乱说话。 萧不渝只觉气氛变的太奇怪,赶忙说:“阿娘,是我不听话,你别怪皇兄。” 太后更加心疼幼子,柔声哄着:“小鱼真乖,阿娘给你上药。” 萧深气道:“才打几下,上什么药,成天记吃不记打,丝毫不受教!” 萧不渝赶忙就要提裤子,嘴里还说着不疼不疼。 太后仔细瞧了瞧,见略微有些红肿,不上药也行,又揉了揉,这才帮忙提了起来。 她到底是指望长子庇护幼子,故而还是得顺着皇帝,不能一味宠溺。 萧深冷着脸亲自给弟弟洗漱穿戴,萧不渝全程都异常乖巧。 太后就站在一旁看着,并不搭手帮忙,见萧深照料弟弟还算熟练,这才安心了几分。 外间已摆好了早膳,在萧不渝的强烈要求下,太后也就没回自己的寝宫用膳,在这里一起吃了。 萧不渝自还是狼吞虎咽,吃起来就没个节制。 因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玩耍消耗,萧深也就没怎么管,任由小崽子吃个够。 用饭毕,太后便拿出亲手做的虎符来,松松的绑在幼子的胳膊上,笑着说: “这端午节呀,都讲究蒲艾簪门、虎符系臂,戴着可辟邪,今日都不许取了。” 萧不渝见这绫罗做的小老虎十分逼真,喜爱的很,笑着说:“阿娘,还有吗,给皇兄也系一个,再给一个我拿着玩。” 太后本就专门做来给幼子玩的,做了好几个,便从宫人端着的锦盒中又取了两个出来,笑道: “虎符是小孩子戴的,你皇兄已过了弱冠之年,不用戴,你拿去玩吧。” 萧不渝一心要两人亲近,忙道: “那皇兄从前应该没戴过阿娘亲手做的虎符吧,就当弥补了,而且皇兄才刚过弱冠呀,阿娘,你快给皇兄戴上。” 萧深本不想戴这孩童玩物,但若不戴,这小兔崽子定要跟他闹脾气,只能默许。 太后叹了口气,她心里也觉十分愧对长子,别说亲手给深儿做这些小玩意儿,她都没怎么照料过深儿。 她亲自为皇帝系上虎符,眼里已泛起泪光,却不愿破坏了如此温馨的时刻,笑着说: “你们兄弟俩戴着可真好看。” 萧不渝一手拉着皇兄,一手拉着太后,将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他用双手捧着两只大手,高兴的跳了起来,欢喜道:“阿娘,阿兄,我好开心啊,我又有家啦!” 现在,他是真将皇宫当做了自己的家。 在此之前,他都觉得只是暂时寄住而已,以后他是要回纵家的,只有纵家才是他真正的家。 现在他想通了,皇宫也很好,皇兄和太后都很好,他有了两个家,有这么多爱他的家人,多好啊! 萧深看着弟弟,太后看着幼子,却都不去看对方,只当哄小孩子玩。 萧不渝哪里知道,他们母子俩隔阂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破冰的。 太后知道兄弟俩还要去崇文馆,嘱咐了幼子别玩太疯,要听兄长的话之类的,便起身回了寝宫。 今日要举办崇文馆修葺完善的上梁仪式,顺便还要选定昭王的伴读。 原本上梁仪式不用皇帝亲去,但今日无事,他也就跟着去看看。 萧深带着弟弟坐了御辇过去,一路上,萧不渝都激动的很。 在青云观时,山里人家修了新房子也会办上梁,会撒饴糖、馍馍等,无论多远,他都要师兄们带他去玩。 崇文馆前早聚集了许多的孩童,全是这些时日以来进宫玩耍的。 这些孩童的父兄当然也都来了,还有往后在崇文馆任教的大臣以及翰林学士等。 大臣们自是在殿内歇息,群童全都等在大殿檐下,翘首以盼梁上撒糖果馍馍呢。 萧至言也在其中,一会儿望着梁上,一会儿望着紫宸殿的方向,就等萧不渝来。 他也不知道阿鱼来不来,还想着若是阿鱼不来,他就多抢点,把阿鱼的那份也抢上,给送到紫宸殿。 阿鱼早上都要先做功课的,陛下和太后也不一定就许他来玩。 林景和独自躲在最边缘的石狮子后面,他想过去找萧至言,但又觉自己这么久都没进宫来玩,阿言肯定已经忘了他,他也不好再去攀附。 萧至言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景和,只想着要占据中心位置,才能抢的更多! 林景和丝毫玩乐的心也没有,他向来就不喜这种群体活动,他出身寒门,每每只会遭人嘲笑玩弄。 “喂,你还不知道吧,今日就会定下昭王的伴读人选。” 林景和看向说话的人,应是叫孟贤,乃勇毅侯幼子。 “想来你也不知道,你哥只是个六品芝麻官,你爹更不中用,混一辈子才四品。” 林景和不敢得罪他,只讪笑着说:“孟小侯爷,我确实不知,况且也与我无关。” 孟贤笑道:“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昭王殿下的伴读怎么也轮不上你,昭王还为帮你进冰水里生了一场病,陛下都没治你的罪,你就谢天谢地吧。” 林景和唯有连连应是。 孟贤越发得意洋洋的说:“往后不许出现在昭王面前,小殿下是你配攀附的吗,瞧你这穷酸样儿,寒门就是寒门,只会唯唯诺诺。” 林景和心里委屈,却也只能点头。 没一会儿,但见皇帝御撵远远而来,群臣自是赶忙走了出来,带着自家子弟,给皇帝行大礼。 他们都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越发觉得陛下对昭王也太过宠溺了些。 萧不渝从御撵下来,便疾跑到了萧至言跟前,两人挤在最中间,就等着抢“福糕”。 抛梁本是民间习俗,逐渐被宫廷效仿,最初只有一种类似于粗粮馍馍的,取好寓意叫“福糕”,后来才发展出花样繁多的彩头。 皇帝一声令下,礼部主事唱“吉时已到”,梁上便下雨似的抛下无数好彩头。 包装精美的糖果、干果、馍馍自不必说,还有特制五谷福袋,里面装的是金银制成的五谷样式的小玩物,且用棉花填充在内,砸身上不疼,形状也漂亮。 更有金银打造的笔墨纸砚,悉皆小巧珑玲,分量很轻,雕刻的异常精美,只取好寓意。 最让 众人震惊的还是,竟有许多“金瓜子”,这可是并不轻易赏赐之物! 群臣看着,都心痒难耐,谁不想冲过去抢,可惜今日是专门赏给孩子们的,他们脸皮再厚,也还不好意思去跟孩童抢。 萧不渝哪里见过这样丰盛的抛梁,直看的眼花缭乱。 起初他光顾着抢吃的,看别人都抢福袋和金银做的玩物,他才反应过来,吃的没这些值钱! 群童嬉笑玩闹的抢完福糕,当场就互相分享了好吃的,攀比起谁抢到的福袋和金瓜子多。 萧不渝和萧至言一边拼命往嘴里塞吃的,一边数各自抢了多少玩物。 皇帝还命挂上从前由纵楚亲笔题写的“崇文馆”牌匾。 群臣看着这副牌匾,便轻声闲聊起来: “纵家二公子这字实能比得上钟王颜柳,字已是顶好,人也那般丰神俊逸,不知以后谁家有那么大的福气,能得这位乘龙快婿。” “只可惜身子骨弱了些,阴雨天只能坐轮椅,就这般,他去了边塞,照样运筹帷幄,屡建奇功。” “打仗靠的是计谋,一个智囊军师,可敌千军万马,况且,这二公子身子弱,大公子可是文武双全……” “说来也是奇了,若天下钟灵毓秀之气有十分,这纵家怕是就要占去七分,怎么个个都这样出类拔萃。” …… 群臣没有说出口的还有,这纵家子弟均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就长相这块,能比得过萧家的也就纵家了,且纵家皆君子,不像萧家出“疯子”的概率有点太高! 萧不渝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二哥和大哥,立马竖起了耳朵听,嘴里的吃食都忘记了嚼,已是听的出了神。 此时,纵楚坐在轮椅上,打了一个喷嚏,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哽咽道: “定是小鱼想我了,定是小鱼一声声喊二哥呢!陛下暴虐成性,弟弟在他身边,定是日日战战兢兢,若是吓出好歹!” 他不敢再往下想,恨不能立时飞到皇宫去。 纵横目光如隼,望着京都所在的方向,微微用力,便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怒道: “陛下也太狠毒,明知小鱼是我们全家藏着护了这么多年的宝,他怎能将小鱼牵扯进朝堂争斗!” 纵楚轻声道:“大哥,仔细隔墙有耳,我们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让当年的七公子躲在后山别院养伤,让他得知我们家还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幼弟。” “我昨夜梦见陛下用酷刑折磨小鱼,还喂了哑药,只因怕小鱼说漏嘴,我当时就吓醒了,拿了剑就想去杀了他!他们萧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纵横是恨的咬牙切齿,他完全想不通陛下为何要让幼弟去当这个假皇子,明知道小鱼是他们全家的眼珠子,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哥,不用太担心,信中都说陛下待小鱼很好,陛下也没理由将兵权放我们手里,却苛待我们的弟弟。” 纵楚虽然如此安慰纵横,但他自己也不信皇宫传来的书信。 另外一边,萧不渝被皇帝抱去了偏殿,他还想继续听群臣谈论二哥,撅着嘴说: “皇兄,我脚没事,你快放我下来……” 他疯玩起来是啥也顾不上,不是不疼,只是就想先玩。 萧深早看出弟弟走路不对劲,定是方才抢福糕崴了的,虽不严重,但还是不放心,已传了御医。 他刚进这偏殿便觉布置的跟皇兄的书房有点像,御案上还放了把戒尺,更让他不满! 以后就要到崇文馆读书了,不用皇兄再亲自教导,皇兄居然还能追到这里来管教?! 萧深将弟弟放在临窗软榻上,脱了鞋袜仔细检查,但见脚踝红肿,鞋里还掉出几粒金瓜子,脚底都被硌的淤青了几块。 崴脚倒是很好处理,他摸着筋骨,趁其不备,咔哒一下就复了位,又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按揉伤处。 萧不渝只哎呦了两声,就觉不疼了,皇兄按揉的手法特别好,他不自觉摇晃着双脚,舒服的直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