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猫能碰瓷吗》 1. 第 1 章 [快……快跑！] 穆夏几乎是在小区的小路上狂奔，他年纪尚小，最近还总是饱一餐饿一顿的，难免体力不支，这会儿全凭不愿被陌生人类随意收编的一口气在拼命逃窜。 “咪咪你跑什么呀！我…我是带你回家过好日子啊！” 后头跟跑的人类气喘吁吁，边跑还边喊，手里航空箱的箱门就在这冲击中来回翻飞，哐当作响。 从绿化丛中一溜烟冲到穆夏身边的狸花猫却能轻松跟上，一边跑还一边颇有余力地吐槽： [你跑这么慢，早晚要被人类抓回家养起来，那个人都盯上了你好久了。] 听起来怎么有点可怕？ 穆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只是狸花这话落在人类的耳朵里，却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喵喵喵——”。 两只猫纵身穿越绿化丛，身姿凌空，动作轻巧灵活，很快就将那自以为是的人类甩在了后头，只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又抓捕失败的遗憾。 穆夏终于松了口气。 他从妖怪基地出来已经三周多了，距离他和基地管理员约定的一月期限只剩下四天，刚才嘴里喊着要收编他的人类已经追了三天了，一闲下来就带着航空箱溜达，试图抓住他。 这样追逐、逃跑和“偶遇”恩人的日子穆夏有点疲惫了。 如果他还不能让恩人心甘情愿地收养，那他就必须在四天后离开人类聚集地，回到妖怪基地重新培训，等为期三年的“人类与妖怪和平共处准则与规范”及“人类社会适应培训”两项课程成功结业后，才有机会重新回到人类社会。 穆夏喃喃：[那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狸花又听他这样叹息，好整以暇地梳了梳胸口因疾跑有些凌乱的毛发，这才开口： [我教你的办法你到底试了没有？]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穆夏就像是被锁住了咽喉，噎得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毕竟狸花教的是——碰瓷。 作为新时代的好猫妖，穆夏自认是不能做这样有违妖德的行为，而且他是来找恩人报恩的，碰瓷……那不是骗人吗？ [你那办法我…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我，我做不到。] [就你那天天去恩人面前晃，等着人家突然大发善心想要收养你的天方夜谭，你还是乖乖等四天后灰溜溜地回你那妖怪基地去吧。] 狸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知道眼前这只小三花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儿。 以他的相貌，碰瓷人类，简直是手拿把掐。 那张本该纯白的正脸，被黑色和橘色各自分成了两半，只嘴套和一点鼻尖连着胸口一路向下是纯净的雪白，鼻尖和唇边都是淡淡的粉色，一看就是气血充足的好猫，眼睛又大又圆，还是蓝黄色的异瞳，背上的毛由橘色和黑色随机分布，又绒又长，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样子。 就这样的猫相，不管是在猫界还是人界，都是足够惹眼的存在。 如果他去碰瓷，根本是一碰一个准儿好吗！ 嘿，偏偏人家瞧不上这样完美的计谋。 狸花眼珠子一转，忽而心生一计。 [我看你也别等你那什么恩人了，刚才那个人类也不错，都蹲了你这么久，明摆着是想好好收养你的，你干脆换个目标算了。我看他不会轻易放弃的，说不定带更多人一起来抓你，到时候你就可以跟着去享福了。] 本还在苦恼的穆夏瞬间抬头：[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就你这小身板，多来几个人简简单单就把你抓走了，你要是觉得突然变卦不好意思，到时候假装反抗一下就行。] [我只要恩人！] 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一般，穆夏大喊一声，在狸花的注视中，他的目光终于渐渐坚定起来：[今天晚上我就试试你的办法。] [随便你。] 狸花说完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只微咧的嘴角暴露了他得逞的快乐。 哎，做一只乐于助猫的猫可真难~ * 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意。 穆夏就守在路边的矮树丛里，就着路灯昏黄的光守在恩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用了几天时间完全摸清了江煜会出现的时机和活动路径。 这会儿正该是人类说的晚自习结束的时间，而江煜也一定会从这条路回家。 自从找到江煜，穆夏每天都会想办法在江煜面前多出现一会儿，试图在江煜面前刷足存在感，默默等待恩人决定收养的瞬间。 只要…只要一次，把他带回了家，他每天就能有无数的机会回报当年江煜的恩情。 都说猫有九条命，其实那是顶级猫妖才能拥有的能力。 穆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猫妖，有三条就已经是上天眷顾。 上一条命就丢在了人类的车轮底下。 其实当时是被江煜救起过的，可是伤势太重，没能坚持太久。可也正因为江煜救了他，这才能让灵魂保存完整，不至于复生后变成一只残缺小猫。 被江煜小心翼翼地安置后，穆夏被妖怪基地秘密接了回去，花了许多年这才重新醒来，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决定就是要找到江煜报恩。 “喵嗷——” 江煜来了！ 昏黄的路灯打在缓缓而来的少年身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可他脸上的淡漠却和这柔和毫不相关，额头的碎发遮掩了眼中的情绪，让猫根本看不出他会在想什么。 穆夏抬头静静看着他，内心却很是忐忑，就连呼吸都因为紧张而局促起来。 真的要尝试狸花的办法吗？ 会……有效吗？ 江煜的影子越来越短，直至变成脚底的描边，路灯下的他彻底清晰起来。 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树丛的方向，他显然看到了缩在一旁的穆夏。 奇怪。 今天这只小猫没有主动凑过来，也没有向往常那样，热烈地喵喵叫着过来打招呼。 人没动。 猫也没动。 奇怪。 人今天是在等他吗？ 穆夏稍稍平复的心跳又剧烈起来。 拼了！ 穆夏垫着脚，轻盈地跨过树枝，凑到江煜的腿边轻轻嗅了嗅，没等人做出反应，一个猫榔头冲着人的裤腿轻轻地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只有猫和人能感知到的重量。 可猫显然还觉得不够，他绕着人□□的缝隙，把自己变成一条流动的S形，脸颊时不时地在裤腿上蹭过，不经意间留下自己专属的气味。 江煜放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今天的猫好像……又格外的热情。< /p>他微微俯身，刚想蹲下摸摸看起来相当柔软的猫头，就见猫绕到面前，伸爪踩上了他的鞋面。 不轻不重。 心底像有毛絮飘过，惹起一片痒意。 “喵啊呜——” 猫的叫声又轻又柔，一听就知道是撒娇的语气，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稍稍对视就能看出他正在期待着什么。 只这一瞬，人心都要酥化了。 江煜终于慢慢蹲下来，指节鲜明的手轻轻落在了小猫的脑袋上，意料之中的柔软触感带着暖意，熨平了心底某个突起的小结。 “今天怎么了？” 江煜冷冽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手掌顺着小猫的毛发从头到尾，一遍一遍。 “咕噜咕噜……” 穆夏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惬意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猫和人都听得格外清晰。 江煜挠了挠猫下巴，就见大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隙，高昂着脑袋，完整地露出下巴和雪白的脖颈，茸茸的，轻飘飘的。 直到远处传来哐的一声异响，江煜才从这份沉浸中醒来。 他刚要收手，却被有些冰凉的爪垫按下了。 穆夏把手搭在江煜的手背上稍稍用了点力，尽管这点力道在人类看来无足轻重。 “喵呜……” 真…真的不考虑收养我吗？ 尾音悠长，江煜听出点委屈的意思。 他最后摸了一把猫头，然后迅速起身，紧了紧肩上的包带： “抱歉。” 旋即大步离开。 今天的穆夏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许是失败了太多次，今天这样的结果倒也没让他太意外，反而生出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来。 他看准了江煜的步调，几乎是飞到了人前，趁着人脚步犹疑的片刻，他猛地刹车—— “唰——” 又侧身一摔，径直倒在了江煜的鞋面上。 “喵~” 按着狸花教授的方法，他又缓缓眨动右眼，一个穆夏式wink现场放送。 比得偿所愿先来的却是尴尬和害羞。 穆夏觉得自己整只猫几乎要烧起来，如果此刻能化身人形，他的脸恐怕要红成一片，轻易就能暴露他的生涩。 可恩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穆夏忍不住失落，却还是强撑着没动，继续保持着瘫倒在江煜鞋面的姿势，前爪轻轻拍了拍恩人的裤腿，心里已经急得不行。 江煜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看完了穆夏一套的碰瓷连招。 人表面看起来冷静，灵魂却已经出走一会儿了。 穆夏不停观察着江煜的反应，眼看着他抬起右手捂住了脸，只露出一点微蹙的眉头。 恩人不会因此讨厌他了吧？ 眼看着江煜撤了脚步，捂脸开始匆匆往前，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穆夏愣了几秒，只得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人的背影很是丧气，饶是如此，也没影响他习惯性地缓缓跟上。 江煜期间也回头看过几次，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双异色的眼睛带着星月般的光芒。 他紧紧捂着下半张脸，不想暴露自己咧开的嘴角，脑海里却忍不住反复回忆刚才被碰瓷的画面。 咪，好像有点太可爱了。 2. 第 2 章 穆夏一路把江煜送到家门口，并没像第一次那样堂而皇之地跟着进门然后被推了出来，而是坐在稍远的位置，默默地看着恩人开门、进屋，然后在关门前的缝隙里看他今天的最后一眼。 果然还是失败了。 碰瓷也不管用，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恩人点头呢？ 江煜透过猫眼看着那一团毛茸茸转身缓缓离开，哪怕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了很久，他也还站在原地，长睫低垂，刚才被掩饰的笑容也渐渐淡下来。 “抱歉，我养不好你。” 他声音很轻，走远的穆夏根本听不见，喃喃着更像自我解释的借口。 * [狸花师父！我又失败了！] 穆夏回到和狸花的秘密基地，嗷着嗓子就开喊，听起来完全没有被失败打击到的样子。 狸花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打上个哈欠，这才眯着眼睛问题今天具体的情况。 等穆夏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说完甚至复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狸花呲了呲牙： [这都搞不定他！你这恩人是不是就不喜欢猫啊？] [不…不会吧，他小的时候还是很喜欢我的啊。] [小时候？那都什么八百年前的黄历了，人都是会变的。我看他就是不喜欢猫了，不然就你这一套，换谁也受不了啊。] 本来还在默默反思是不是自己碰瓷得不够到位的穆夏瞬间明朗： [那我明天再试一次？] 狸花：O.o 突然这么有干劲儿是怎么回事？ [那…也不是不行。] 穆夏蹲在地上，双爪合十做祈祷状，闭着眼睛很是虔诚的样子，嘴巴微张露出一点淡粉色的唇边，默念着： 猫妖老祖，猫怪神灵，猫界神仙，一定要让恩人在四天内决定收留我啊！我必须在成年前回报完他的恩情，不然猫这一辈子都心怀愧疚，心有不安，拜托拜托！ 趁着穆夏祈祷时，狸花叼着一包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小袋猫粮，放在他面前。 [行了，你先吃饭，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穆夏睁大了眼睛： [那，那你呢？] [这儿我都混熟了的，饿不着。] [狸花师父你真的是个好人！] 说完，三色的猫头毫无边界感地凑了过去，顶着狸花的侧脸狠狠蹭了一下，长毛扎猫，狸花不得不眯起一只眼睛。 (?ω-)(?ω?)~ …… 等夜色被晨光渐渐驱散，几缕明亮的日光透着缝隙钻进秘密基地来，穆夏才悠悠转醒。 他昨晚入睡前还意识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恩人不愿意收养他，可能是因为还不够喜欢，不够喜欢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接触还是太少，也就是只在恩人的放学路上等根本不够，他还要努力增加和恩人相处的时间。 所以，他今天要去送恩人上学！ 寻着已经完全熟悉的方向找到江煜家门口，穆夏乖乖坐在电梯口，等着那扇封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咔哒”。 原本等到有些松懈的穆夏瞬间精神，规规矩矩并起两爪立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大门刚打开，江煜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立马被穆夏捕捉。 “喵~” 恩人早上好啊！ 江煜还没彻底推开门，就听见一声小奶猫的叫声，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幻听，搓了搓耳廓，踏出大门，一抬眼竟真的看见一团三色毛绒坐在电梯口。 “你…怎么上来的？” “喵喵~” 反正这样那样就上来了。 江煜嘴角稍稍向上：“你这是认准了要赖上我啊。” “喵喵喵——” 是呀是呀，我就是来报恩的啊！ 江煜愣了几秒，这小猫喵喵叫的时机倒是正好，就好像真能听懂他说话一样。 很快他就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种可能。 小猫怎么可能听懂人说话？ 江煜上前，在穆夏期盼的目光中，终于伸手摸了摸小猫头，但也就轻轻一把，很快就撤开。 “我还得去上学，别在这儿等着了。” 穆夏没在意江煜的冷淡，自顾自跟着进了电梯，守在人的腿边，每隔一会儿就要往裤腿上蹭上一脸。 直到裤腿边上沾满了绒白的猫毛，江煜终于受不了了，在穆夏即将又要伸出脑袋之前，迅速把手挡在了裤腿边。 “呜——” “再蹭下去，我这都要变毛裤了。” 毛裤？ 穆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腿，也是毛茸茸的，很保暖啊。 毛裤……不好吗？ 他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着江煜。 (灬?ω?灬) 江煜看过一眼又匆匆移开了视线，“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快步离开，甚至不曾回头多看穆夏一眼。 “喵喵嗷！” 恩人为什么要跑，咪有这么吓人吗！ 没事儿，还有三天！ * 江煜很快就摆脱了在原地困惑的穆夏，刚给司机打完电话，就听不远处一个男人正打着电话往这边走来。 “欸就是，这只三花还有点好看，等我处理了拍成个救助视频，起号那不是随随便便？哈哈哈就是，现在的人太好糊弄了……” “不过那猫不太好抓，你要不今天带俩兄弟过来帮帮忙，等我拍完视频送你，你回去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欸那没事儿，过段时间我就说病死了……对对对好，等你……哎哟！” 江煜蓦地被撞有些不快，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撞上来的男人。 人模人样的并不显眼，只有耳垂上的那颗痣稍显突兀，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觉得猥琐。 刚才他嘴里吐出来的一番话，听起来完全就是对猫的轻蔑，让人不适。 不过见撞到人，道歉倒是及时： “对，对不起啊，我没注意。” 江煜上下打量他一眼，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那人还想说点什么，司机已经开着车驶到江煜面前。 被摇下的副驾驶车窗对面，张叔恭敬地喊了声：“少爷。” 江煜熟练地打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动作行云流水。 轿车很快被驶出，只给站在原地的人留下一串尾气。 那男人默默抬起刚挂断电话的手机，对着车屁股快速拍了张照片，打开购车平台选择识图功能，跳转页面的价格让他忍不住啐了一口，嘴角撇得几乎变成了倒弯。 “呸，还少爷，装什么呢，这小区有钱的可不少，等老子有钱了，就这百来万的车都配不上我。” 说完自鸣得意地笑起来，镜片的反光渐渐带上点阴冷的意味。 穆夏在角落里看着这男人冲江煜远去的车尾吐口水，对这人的厌恶更加深了一层。 他第一次遇上这人类时就不太喜欢，总觉得身上有一股叫猫作呕的气味，狸花也试着靠近过，虽然也没闻出来到底是什么，但也一样的敬而远之。 奇怪的人类。 就这样也妄想收养他？ 呸。 不想被奇怪的人类发现，穆夏选择了绕道离开，重新找到狸花，又被带着出门例行觅食。 说是觅食，其实就是去小区里常有人类投喂的点位看看有没有余粮，这里流浪猫多，抢食的风气也凶，穆夏这几天多是无功而返，所以今天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可真等到了这儿，才发觉今天到场的猫数并不多。 寥寥几只，甚至还能有多出的粮碗。 「今天居然还能赶上饭。」 狸花自然也发现了异常，但填饱肚子当前，实在来不及多想：「有吃先吃，一会儿再被抢了你又吃不上。」 穆夏环顾四周，果然还是看不到往常的众多猫影，只是站着几个常来投喂的人类，就听他们也在奇怪这情况： “今天来吃饭的猫好少啊，什么情况？” “还真是，有几只一听动 静就过来的也不见，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呷，都在小区里能出什么事儿啊。” 担心出事儿的那位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越说声音越小：“最近那个热搜你们刷到过没有，有一伙虐猫的到处搜集流浪猫虐待取乐，说是他们还有个群，里头都是各种残忍视频的分享，咱小区的猫不会也……” “不…不能吧，咱小区算是安保很好的了，外人轻易进不来的。” “可它们……” “哎呀，可能就是刚好今天不想过来吃，这不还有这么多猫嘛，走了走了。” …… 穆夏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叨上一口粮能嚼巴半天，耳朵转向后头听了个全。 虐猫……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类！ 普通小猫落入这种坏人的手里几乎是没法逃脱的，毕竟它们和他这样的猫妖还是有本质区别的，猫妖有灵智，高阶的猫妖还能成长出法力，而普通小猫…就是普通小猫。 虽然这几天总是被抢到吃不上饭，但穆夏还是不希望它们真的遭遇了什么。 等吃过粮，穆夏跟着狸花一起在小区里溜达。 今天日光正好，早晨的阳光并不灼热，此时照在毛毛上温暖又舒适，穆夏忍不住低头舔了舔胸口的毛。 很好，很蓬松，恩人也会喜欢的吧？ [你说别的猫都跑到哪儿去了呢？] 等两只猫躺在草坪上踏踏实实晒起了太阳，穆夏还是忍不住问起小区里流浪猫的去向。 狸花懒洋洋地神了个懒腰：[不知道，不过一路过来好像是比平时能碰到的少了。] 穆夏越想那听来的虐猫事件越觉得有这种可能，面色渐渐凝重： [如果刚才说的虐猫人真的对这个小区下手了……] 狸花见他这样，又打量了一圈四周，寻常晒太阳的好几个搭子今天都不见了踪迹，它终于生出点不真实地紧张感。 [不…不至于吧？] 穆夏坐不住了，他赫然起身，目光坚定： [走，咱们去找找。] 说完，也不等狸花反应，先一步跨出了草坪，往小区边缘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要从外向内好好摸索一圈，一定要见到那些“消失”的小猫才能彻底放心。 …… 日光越来越热，搜寻了半圈儿的穆夏，不得不带着狸花在半路停下，他找了块儿凉爽的树荫坐着歇口气儿。 可刚缓和了几分钟，就听不远处响起了有些熟悉的惊呼声，迎面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人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穆夏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就是那只三花！” 是那个讨厌的人类！还带了帮手！ 穆夏瞬间警惕，也坐不住了，忙站起来做足了逃跑的姿态方便随时逃跑。 他的眉心都皱出了沟壑，那两个人类手里分明还拿了些看起来很奇怪的工具，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的惊喜都透出股诡异。 一时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回头和狸花对视了一眼，就见它也警惕起来，后背微微弓起，尾巴上棕褐色的毛也炸起来。 它也能感受到来者不善。 [跑！] 穆夏一开口，两只猫默契地拔腿就向后跑，任由两个人类怎么在后头喊也不回头。 趁着拐角刚在暗自庆幸逃脱。 “砰——”的一声，一张大网直接断绝了两只的所有后路。 狸花吓得立马疯狂挣扎起来，可不论它怎么拳打脚踢不断撕咬都逃不出去，那张绳网甚至将它越缠越紧。 [没事的，相信我，很快就好了。] 穆夏忽视自己也狂跳的小心脏，试图安慰。 狸花竟真的渐渐冷静下来，只是嘴巴大张，舌头微微向外吐，呼哧呼哧地不停哈气，还是带着普通小猫的原始本能。 原来那个人类不止一个帮手。 穆夏气得咬紧牙关，却不得不强自镇定面对。 两猫对三人类，这局面，胜算实在不大。 3. 第 3 章 穆夏的小脑瓜忍不住盘算起来。 那个人类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是他一个，如果成功抓到了他，那狸花应该就会没事。可如果人类还想捎带手把狸花也抓走，那他使出浑身力气也要先帮狸花逃跑。 这些日子它帮了他很多，也该有所回报才对。 猫猫团结！ 这样想着，穆夏顶着结实的绳网站起来，看着人类渐渐走近。 人蹲下来，脸上尽是得逞的笑容，手里棍子样的工具还不停地在穆夏头顶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虽力道不大，也足够加深穆夏心底的怒意。 他看着人类得意挑高的眉毛，听着人类轻佻讽刺的语气： “你说你跑那么费劲干嘛，早点乖乖跟着我走不就好了。” 扣网那人也乐得合不上嘴：“翔哥，不止这只三花，咱还有个意外收获呢！” 穆夏瞪着这个被叫做“翔哥”的人。 还翔哥…我看你们都该被丢到下水道去吃翔才对。 迟翔闻言瞥了一眼狸花，立马嫌弃地摆了摆手：“狸花不要，都玩儿腻了，要不是为了换个花色，我何必叫你们来费这么大功夫。” “那行吧，一会儿装了三花就把这只扔出去。” 听到狸花会被放走，穆夏暗暗舒了口气。 迟翔也不耽搁，一说定就把航空箱放在顺手的位置，隔着网紧紧抓住了穆夏的后脖颈，另一只手则捏紧了穆夏腿后的网，把整只猫结结实实地裹在绷紧的绳网里，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挣脱了。 穆夏全程没有反抗，但是一双琉璃眼正不停地观察着人类动作可能出现的疏漏，盘算着等狸花跑掉，自己也要找个间隙挣脱跑路。 “你们干嘛呢？” 迟翔三人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三五个好奇地凑上前，打量着迟翔几人和他们手里的工具。 穆夏咽了咽口水，感觉逃跑的机会来了。 谁知迟翔嘿嘿一笑，毫不掩饰：“我在这儿抓猫呢！” “什么？抓猫？！” “好好的没事儿你抓猫干什么？” “拿这么多东西抓猫你不会是虐猫的吧！” …… 周围人的声音越来越亮，也越说越急，纷纷指责起来迟翔三人来。 穆夏打起精神，暗赞有戏。 可迟翔却似早有准备一般，叫人把身后的书包打开，里头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猫粮冻干和玩具。 “大家误会了，我是抓回去自家养呢，这只三花怪漂亮的，我们准备带到医院检查检查，没问题就自己收养了！” 撒谎简直都不打草稿！ 穆夏气不过，狠狠蹬了一腿，奈何绳网太紧，根本奈何不了迟翔。 路人凑头往那包里看了好几眼，疑虑稍稍消退。 “那那个狸花怎么回事，你收养三花，抓狸花干什么？” “就是，你不会在撒谎吧！” 青天大老爷啊！ 这人就是在说谎！ 穆夏恨不能人语。 眼看迟翔脸色都没变一下，扬声道：“大家别激动别激动，这是抓的时候它俩刚好扎堆了，正准备给狸花放走的。而且我啊，就是这小区的住户，哪能干那种不是人的事儿啊！” 穆夏听得忍不住想吐这人一脸，可张张嘴尝试了好几次…… 猫嘴，好像也不具备这个功能。 可恶。 有人经这一提醒，好像真认出了迟翔：“哎我好像有点印象，之前下楼遛弯看见过他好多次，好像真是咱小区的住户。” “是吗？看他包里还带着这么多给猫吃的玩的，可能真是咱误会了。” “嗨呀，还不是最近那个新闻闹的，大家都比较警惕，哥你们别介意啊！” 迟翔捏着大网的那兄弟趁机松开了被“连坐”的狸花，众人对迟翔一行的疑虑尽数打消。 穆夏眼看着围观的路人被迟翔的套路给骗得结结实实的，只得放弃“路人拯救”这种可能。 被放走的狸花因为惊吓过度，直接窜进了不远处的矮树丛中，一时也顾不上他这头，穆夏眼睁睁看着迟翔将那航空箱推到自己面前，死死抵在绳网的旁边，一点儿逃跑的空隙都没留下，很是经验老道。 “喵啊——！” 慌乱之中，按捺着自己的恐惧许久的穆夏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在绳网中也拼命挣扎起来。 再…再不动就没机会了！ 可迟翔一边将穆夏往航空箱里推，一边还笑得像是地狱偷跑出来的恶鬼，嘴上信口说着谎： “没事的，我们只是想带你回家过好日子，怎么叫得这么惨，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穆夏稍稍挣出空隙的两条后腿，又被人迅速拽了一把，一来一回间，硬生生给他推进了航空箱，只留下一条毛绒大尾巴在笼外苦苦坚持。 “咚——！咔！” 毫不留情合上的箱门重重地砸在了穆夏的尾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生生扎进去了，他不得不转个身用力将尾巴从卡扣边缘的位置拽开，皮肉似乎被划破了一道，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 “喵————！！！” 穆夏的叫声尖锐又凄厉。 痛……尾巴好痛…… 这几个……可恨的人类！ * 趁着无人在意，穆夏很快就被迟翔三人带回了他在这小区租住的房子，一进屋，就将航空箱随手放在了餐桌上。 “哥几个坐一下，我放了东西咱就出去吃饭。” 趁着这间隙，穆夏透过航空箱的各个缝隙打量着外头的环境，规划着等迟翔把他放出去之后的逃生路线。 这房子意外地被打理得很干净，可等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团意味不明的东西后，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战。 那分明是……被分割过的小猫残块儿！ 该死……该死的坏人类！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动物！ “呕——呕————” 从心底里倒出的厌恶与恶心混着穆夏全身震颤的愤怒，随着这一声声呕吐，尽数发泄。 他终于知道这个翔哥身上叫他讨厌的气味儿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那分明是虐杀小猫后留下的溃气，和血腥气有些相似，可就是因为他的灵魂实在沉睡了太久，在妖怪森林里也几乎接触不到这样的气息，才叫他一时将这给忘了。 现在这个房间里的溃气简直浓烈到可以让他的鼻子爆炸，复杂、浓厚的气味，被虐待的小猫绝对不止茶几上的那只。 还有…… 还有很多…… “嗷啊啊啊啊————” 穆夏几乎是声嘶力竭般狂叫了一声，更像是替代那些受苦的小猫痛苦地哀嚎，这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让放完东西准备出门的迟翔皱紧了眉头。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直接扇在了航空箱上，试图通过这样剧烈的异响吓唬猫，迟翔的动作看起来实在太轻车熟路，穆夏忍不住猜测或许之前的小猫就是被这样恐吓住的。 而他也确实在这震动中摔坐下去。 见他这副模样，迟翔几人哧哧笑起来。 “小孽畜就是不打不知道高低。” 穆夏感受着自己的后腿，好像……真的有点软了。 他如今不过是一只没成年的小猫妖，根本还没有运用法力的能力，除了能看懂听懂人类世界，他和普通小猫简直没什么差别。 今晚本来计划着再找恩人碰瓷一次的，怎么就被抓住了呢？< /p>就这样折在这里了吗？好不甘心啊…… 如果…如果他听从师傅的话，成年后再出来找寻恩人，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可如果真的要等到最后一条命，那他还能有机会好好找到恩人报恩吗？ 无数杂乱的思绪在穆夏的脑海中不停打转，搅得他毫不安宁。 等迟翔带着人离开，那些难听的讽刺和笑声才彻底消失，穆夏终于能慢慢冷静下来，抛却刚才所有烦恼的思绪。 那个根植在心底的答案此刻越发清晰。 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要努力逃跑，重新去找恩人。 * 江煜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勉强坚持到下午，也还是被老师发现了他的异常。 “江煜，如果人不舒服的话，还是回家休息一下。需要我给你父母打电话吗？” 课间被叫到办公室的江煜静静听着班主任的关心，可听到父母两个字时，平静的眸子瞬间冷下来。 薄唇轻启：“不用了老师，我可以自己回去。” “江煜啊我知道你……” “老师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打断了班主任的话，江煜微微颔首后直接走出办公室，只留下班主任在后头不停摇头。 “这孩子就是太孤僻了点儿，” 偶然得了半天假期，江煜也没什么高兴的神色，只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不再是黑夜路灯的景象有些恍然。 等完全走过熟悉的小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这条路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只小猫，不来了吗？ 他站在路口，不由自主地向后望了一眼，空无猫影。 所以每天晚上那只三花的出现不是巧合而是特意等待吗？ 江煜微微勾唇，对自己奇怪的假设发笑。 不过回家好像也没什么事儿可做。 他脚尖一转，又回头走一遍这条回家的必经之路。 “哎你知道不，小区新来的那只漂亮三花今天被人收养了。” “真的吗？就那只长毛异瞳？真可惜了，要不是我家已经有两只，高低也把它收了。” 空旷地带，不远处行人的交流不疾不徐地落在了江煜的耳朵里。 长毛、三花、异瞳。 怎么听都像等他的那只。 “是啊，就是那只。不过今天小区还闹了个乌龙呢！” “什么什么！” “就是小区里收养三花的那个人，叫了朋友帮忙抓猫，结果被误会成虐猫的了，据说当时还挺混乱的，那阵仗看着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最近虐猫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大家容易联想确实也情有可原。” “是吧，不过我总感觉这两天在小区里看见流浪猫的次数变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 那两人越走越远，议论声也随风减弱。 江煜那莫名的心慌却越来越重了，他握拳扣在心口的位置，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噗噗”的微弱动静打断了他的沉思，他低头向下，一只眼熟的狸花正蹲在他脚步，一只爪子还挂在他裤腿上来回轻拍。 这只……好像总和三花一起出现。 一人一猫对视了半晌。 狸花见江煜毫无动静，急得又快速拍了几下，棕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江煜，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什么意思？” 江煜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和猫是能正常沟通交流的了？ 狸花忙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见人毫无动静，又急中生智回头叼住了人的裤脚，生生往它要去的方向扯。 鬼使神差地，江煜动了。 4. 第 4 章 江煜回到家打开习题册，笔抬起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落下。 白天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又出现了。 刚才被狸花猫带去的方向，也不过是小区里一条普通的人行通道，环境和别处也没什么差别。 他很无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相信一只猫真的会带他去找点什么。 想走的时候，那只狸花还拦了他好几次，可那附近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任何提示和端倪。 被抓走的不会是那只会接他回家的小猫的，他想。 但如果就是呢…… “啪！” 笔被重重拍在书面上。 江煜蹭地一下站起来，脑海中一下串联上某种可能，他连外套也来不及穿就急匆匆地跑出门去。 狸花猫带他去的地方会不会就是三花被抓走时所在的位置？ 毕竟三花出现的时候总能看见狸花，它俩应该是关系很好的猫咪朋友吧？ 越想他就越发肯定这种看似荒诞的可能。 重新找回去，江煜没再随意打量，而是在那附近把绿化丛翻了个底儿朝天。 汗珠从他额角向下，顺着脸颊流向下颌，最后滴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 “嘿，今天这奇怪的人怎么这么多，中午来抓猫的，这快晚上了还有来东翻西找的呢。” “小伙子，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偶然路过的大爷大妈看着他这样生出好奇，随意搭话。 江煜敏锐地捕捉到“中午抓猫”几个字，瞬间停下了动作，走到人近前才开口： “请问您知道中午抓的猫是在哪儿抓的吗？” 大爷瞪大眼睛：“就是在这儿啊！” 江煜微怔。 狸花真的是带他到这里来找猫的。 大爷见他这样，自以为捕捉到了关键话题，很是激动：“我看你在这儿找半天了，那只猫不会是你的吧？” 江煜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您能跟我说说那只猫长什么样吗？” “哎呀那只猫啊，可好看啦！一团毛乎乎的三花，眼睛也漂亮，两只颜色还不一样哩，被抓的时候都没怎么挣扎，看着挺亲人的。不过以前没怎么看见过，估计是最近刚跑到咱小区来的。” 对上了。 江煜几乎能肯定被抓走的那只，就是他最近每天都能看见的长毛三花，又乖巧又漂亮的那只。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那您知道它是被谁抓走的吗？” “嗨，那谁能认识啊，不过他好像说就是咱小区的住户，说不定啥时候就能碰上。”大爷说着看了看四周，稍稍压低了声音，“他抓那猫真不是你的吧？” “它……” 江煜一时语塞。 如果猫不是他的，那他有什么理由找猫呢？就算找上门，他又能跟那个收养的人说什么？ 从家里冲到这里寻找的冲动顿时从头顶褪到脚底，他的一双脚像是被灌注了千斤水泥，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答不上大爷的追问，只能继续转移话题： “您还记得那人大概长什么样吗？要是下次碰上我还能问问小猫的情况。” “哎哟你这小伙子还挺有爱心。”大爷拍拍江煜肩膀继续道，“不过那人长得也没什么特别的，脸短短圆圆的，还带了一副圆形的黑框眼镜，看着挺老实的一个。我看也跟你一样喜欢猫哩！” 这样的长相描述，上人堆里一抓一大把的存在，他早上不就才碰见一个。 江煜不得不追问：“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大爷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回忆起一个细节：“哦哦哦对，那小伙子耳朵上长了颗痣，还挺少见的。” * “呕——” “呕————” 穆夏的干呕声在这臭气熏天的房子里此起彼伏，到后头彻底累了才勉强停歇。 他已经大半天没喝过水了，今天天气有些热，还一直被关在不怎么通风的航空箱里，这会儿几乎是有点脱水的状态，只能蔫蔫地趴在箱子里，连动脑都有点勉强。 他已经试过了，靠他自己的猫爪根本没法打开这航空箱，只有等那个迟翔回来把他放出来才能另想办法。 可眼看着屋里的光线越来越弱，等天黑后屋里也彻底陷入了黑暗，穆夏心底的绝望渐渐升起。 他这第二条命，不会就是被活活渴死吧？ “咔——” 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穆夏缓缓睁开眼睛，屋里瞬间亮起的明亮光线叫他不得不眯了眯眼睛，等完全适应后，才看见迟翔虚浮着脚步，踉踉跄跄地往他的方向走近。 这人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嘴里吐出来的话也含含糊糊，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你！你……你给我等着，今儿高兴先，先不收拾你，等明…天我睡醒了，我再来帮…你当网红。” “呕——呕————呕————” 人凑得太近，身上那股溃气的味道熏得穆夏好不容易压下的不适，又被重新勾起来，这次完全压制不住，不得不当着迟翔的面不断发出痛苦的干呕声。 迟翔镜片后的眼睛顿时暴睁，砰地一声双手拍在航空箱两侧，一张狰狞的脸几乎贴在箱子门口。 穆夏的干呕瞬间被吓了回去。 他是真的开始害怕了。 努力把鼻头埋进自己的爪弯里，试图通过减少气味的摄入来缓解干呕的生理反应。 可迟翔显然没想轻易放过他，被酒精刺激过的变态大脑简直可以用肆无忌惮来形容。 放在航空箱两侧的手越扣越紧，航空箱忽地腾空，没等穆夏反应又突然降落。 “噗通噔噔——” 航空箱被激烈地摇晃起来。 穆夏的身体因上下左右的疯狂震荡，不停地装在箱子内侧发出被撞击的闷响，失重感叫他来不及反应。 太……可恨！ 身不由己的恐惧结结实实地包裹着他，那无处可逃的绝望叫他彻底晕了过去。 迟翔的动作终于停下。 哐当一声，直接连猫带箱摔在了地板上。 似是彻底得到了满足，他这才重新踉踉跄跄地走回房间。 穆夏的世界终于平静，只是波涛汹涌的暗潮还在涌动，只等天亮，一切还会卷土重来。 …… 还是不太对劲。 躺在床上，江煜脑子里不停闪过今天遇见的所有事情，那些分明散落的碎片，他却总觉得拥有某种关联。 只是关联在哪里呢？ 眼皮眨动着渐渐没了力气，平静地陷入并不平静的梦中。 在这个梦里他身处悬崖，可说是悬崖，在他前面的其实更像是一个无尽的深坑，坑壁周围似乎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烈火，而坑底似乎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正往上累积。 等那东西越来越多，渐渐将巨坑填满，他才终于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分明是数不清的猫咪白骨！ 而那对白骨之上有一个人正放肆地凌虐着手中的小猫，不断往骨堆上抛弃新的尸骨。正当他想要看清那人的相貌 时，一双血红的眼睛穿过空间狠狠地盯住了他。 “哈！哈——” 江煜瞬间惊醒，被梦中令人窒息的画面震撼得不住地喘着粗气，额角已全被汗水浸湿。 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 睡前的思考和怀疑瞬间被串联起来。 昨天早上遇见的那个人，耳朵上也有一颗痣！ 他立马给物管中心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昨天中午在九栋附近丢了一块手表，请问可以帮我调一下附近的监控，我现在过来看吗？” 对方先是很专业地确认了一下江煜的身份，听他报完楼栋和层数，电话里的语气也更殷切了。 “没问题，那您现在过来吧。” * 穆夏眼看着迟翔的脚步越来越近，强忍着饥饿他也站起来保持警惕，眼睛都不敢眨，默默做足了对峙的准备。 迟翔蹲下来凑近，像是想要将穆夏看得更清楚般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眸光穿透镜片直射而出：“小东西你乖一点，乖一点我就让你少痛苦一点。” 谁信？ 穆夏只恨不能一爪子挠花迟翔的脸，再把他的恶行曝光，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叫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迟翔却从身后掏出一个瓶子来，里头不知灌的什么液体，只是颜色看起来并不太妙。 他打开瓶口，使劲把气味往航空箱里吹。 穆夏很快就发现自己强打起的精神开始涣散。 不妙，这人对他用药！ 几乎是瞬间的事儿，他脚步晃荡，身体左右摆动了一瞬，整只猫就直接摔倒躺在了箱底。 迟翔似乎很满意猫的状态，嘿嘿笑了一声，转头就进了浴室。 穆夏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听着迟翔那头的动静，估摸着不会太快出来。 他不得不给自己加油打气。 勇敢小猫，绝不认输！ 穆夏轻轻晃动着尾巴卷到爪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右爪高抬，对着昨天被刮破的伤口狠狠踩了上去。 嗷————！ 他张大了嘴巴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迟翔发现。 好在脑袋昏沉的感觉被顶散了大半，小心翼翼地给自己顺了顺毛，把又开始渗血的地方仔细遮起来，这才眯起眼睛，假装成刚才那样不怎么清醒的状态。 “你说是给你用老虎钳呢，还是给你用锯子呢？” 浴室里传来的声音听着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穆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今天的太阳明明已经出来了，他刚才就看见没关严的窗帘缝隙里明媚的日光，可那束光离他好远好远。 迟翔倒是谨慎，打开航空箱门前还用棍子往穆夏的身上狠狠戳了好几下，见他真的没动弹，这才放心地将门打开。 穆夏几乎是一个弹射，直接撞开半开的箱门，趁迟翔意料之外的间隙，疯狂地在客厅里跑开。 迟翔的视线里只余下一串残影。 “啊啊啊啊啊——！你这贱东西！” 盛怒当头，迟翔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航空箱，滚落在地又是一串哐当的巨响。他抄起手边的棍子就往穆夏逼近。 “别让我逮着你！” 穆夏就在客厅打着转，即便房间的门都开着他也不会进去，那里空间太小还密闭，一旦进去，就真的变成了死局。 昨天他就观察过了，这户阳台没做封窗，如果他从阳台飞跃……是有机会跳到隔壁人家的。 前提是他需要制造一点和迟翔的时间差。 5. 第 5 章 “江先生，您确定中午是在这条路上丢的手表吗？” 物管经理带着江煜在监控室翻了好一会儿监控也没找到江煜的身影，不得不再确认一遍。 “等等。” 画面上忽然跑出的几人瞬间吸引了江煜的注意。 保安闻言立即按下了暂停键，江煜凑近一看，果然是昨天一早遇见的那个人，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他绝不会认错，而他们捕网里的猫显然也是他认识的那只三花。 “这些人是我们小区的住户吗？” “他们……”物管领导愣了一瞬，自以为快速反应，忙问，“难道是他们偷了您的手表？” “不。”江煜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的目光从监视屏幕转到物管经理身上，那份坚定似能穿透一切，“他抓了我的猫。” “我们这就让他们归……猫？” “这只三花猫是我的。” 他决定收养的，应该也勉强可以算作他的吧？ 江煜掩在碎发下的耳尖微微泛红。 “那您的手表……” “可能是丢在别的地方了，我回头再找找。不过这人能告诉我是哪户吗，我要去找他把猫还给我。” 物管经理见他沉着脸，眼中不乏担忧，且这位可是本小区楼王的业主，这样的人不至于为了一只猫撒谎，能专门跑到监控室找一趟的，看来这只猫对他来说很重要。 自认看穿了江煜的小谎，经理很快就查到了迟翔的楼栋户号，把纸条递给江煜时还不忘殷勤一句：“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帮您上门说明情况，然后把猫要到了给您送回去。” “不用了。”江煜拒绝得又快又果断，他可不想当众被拆穿，“我能搞定，谢谢。” 江煜捏着那张纸条还没走出物管中心多久，老远又看见狸花疾驰而来，一个滑步生生从他面前又滑出半米。 “我想我知道去哪里找三花了。” 他声音轻轻淡淡，可狸花耳朵的灵敏饶是滑出去半米也听得清清楚楚，它一双眼睛瞬间闪出希望的光芒，忙撤身走到江煜身边，又用前爪拍了拍他的裤腿。 “喵——” 人言猫语实在不相通，可江煜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完全听懂了狸花的意思。 谢谢你，我们快去救他吧。 * 可如果跳不过去的话，会有神仙及时接住他吗？ 穆夏在迟翔家的客厅里转圈地狂奔，极度地恐惧和兴奋叫他不得不大喘气，而迟翔手里捏着一根棒球棍，随时冲着残影挥舞着，各种家具摆设在他的疯狂之下变成了一地碎片。 “哐——咚——嗒——咵————” 客厅里一片狼藉。 穆夏逐渐掌握了迟翔追跑的规律，瞅准时机往卧室门口一冲，迟翔的棍棒果然在他身后落下，他立马装作被发现小心思般慌乱在原地空跑了两下，憋得转了个向，这才往远离迟翔的客厅角落里逃。 迟翔手中挥舞着的棒球棍竟真的停下了，人也站定，杵在卧室门口思考了一瞬，他推了推塌鼻梁上的镜框，笑得露出两大排牙，和镜片一起反射着阴冷的光，看着渗人的很。 “还想趁机跑卧室去？” “砰”的一声巨响，卧室门被重重合上。 刚偷摸溜边走到阳台的穆夏还是没忍住一个激灵，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浑身的毛发都直直竖起，炸成了一颗三色毛团，尾巴也小心翼翼地藏在肚皮底下。 他抬头看了看隔壁那户的阳台，全封了窗。 坏了，没开窗。 迅速环视了一圈，只有两户阳台之间的外立面有一块极窄的挑檐。 但凡跳的方向力度有丝毫的差错，那他就会从这高楼上直直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猫呢！跑哪儿去了！” 迟翔把所有的门窗关好后回头，却没在客厅找到小猫的身影，那点儿玩的耐心彻底消磨，怒吼声如同闷雷一般的催命符在客厅炸开。 穆夏咬紧牙关，闭了闭眼睛，暗自给自己打气，再睁眼，眼中尽是超脱死亡恐惧的坚定，或者说是选择了赢面更大的活法。 “噔。” 极轻盈地一跃。 三色的毛团在空中完成优雅的弧度，前后腿尽情展开，冲着那不足二十厘米的挑檐一跃而去。 竟然…到了！ 可还不等穆夏高兴，靠外侧的后腿因为极致的紧张瞬间发软。 站不住了。 穆夏整只猫向外一倾。 “喵啊——————！” 一声尖锐的猫叫声穿透了整栋楼的楼板，陆陆续续从各家探出一两个脑袋来，或上或下纷纷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等他们终于找到这个来源，就看见一只三花猫已经变成了风中的一团巨大毛絮，两只前爪死死勾住一点儿外立面的挑檐不敢松手，两条后腿不住地在空中扑腾着，想要重新翻身上去。 匆匆跑到楼下的江煜正好抬头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心口像是瞬间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痛的感觉从心口像四肢蔓延。 狸花也抬头，瞬间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这…上去来不及了。” 江煜喃喃着，几乎是手足无措中脱下了身上的外套，两只手紧紧攥着外套的边缘像外拉扯开，冲着穆夏可能摔落的位置高高举了起来。 这太危险了。 他昂着头，视线不敢再有丝毫的偏移。 “小咪！” 楼上的穆夏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的后腿不管怎么使劲都没法再翻上去了，而他前爪的力气也能渐渐感受到力量的流失，他快撑不住了，几乎想要放弃的一瞬，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恩人的声音。 那声音那样清晰明亮，就像…就像就在自己附近。 身体里像是被重新注入了力量，他瞬间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撑一撑。 “小咪！” 又一声。 好像不是他的幻觉。 顺着声音看去，那张被他记忆了千百遍的脸，此刻就在楼底下等着他。 恩人真的来救他了…… 他等到了……他又等到了…… 一颗热泪从一汪水蓝的边角滚落下来，滑过毛茸茸的前臂向下低，直直坠在江煜展开的外套上，直接消失不见。 迟翔那家伙也终于探出身来看清了情况，等看到被许多人关注着的穆夏，恨恨地咬了咬牙，终是退了回去。 他不能暴露了。 “啐，这狗玩意儿。等我下次再碰见你……” 狸花在下头也等得急了，它看得出穆夏快要支撑不住了，因为那两只前爪能够勾住挑檐的位置已经越来越少。 [快跳！你恩人准备好接住你了！] 穆夏这才注意到江煜脚边站着的狸花，它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也是满满的紧张和担忧。 一人一猫的关心叫他心底的恐惧瞬间被打消，深吸了口气，他轻轻松开了自己扣在檐边的前爪，放任自己向下坠落。 他相信，他会被好好接住的。 “嘶————” 楼栋两边瞬间传来了一齐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危险了！ 这猫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怎么就敢直接往下跳？ 可很快，他们的担心就变成了楼底下的人能不能好好接住小猫了，所有人伸着脑袋屏住呼吸。 江煜眼看着穆夏坠落，他又直了直手臂，手心攥出的汗已经浸入衣料，外套被绷得笔直。 他的额头和脖颈上也已经是一片细密的汗。 感觉心脏都要炸开了。 “嘶——呜！好耶！” 江煜还在手中突如增加的重量和紧绷衣服中犹疑，就听楼上的住户们爆出一声喝彩来。 “太棒了！好耶，小猫被接住了！” 他缓缓把胳膊降下来，眼睛都直了，直到视线里多出一点儿毛尖儿，悬在喉咙里的一口气才敢咽回去。< /p>还好…… 这次他救下猫了。 可外套太高，狸花看不到穆夏的情况，急得在一旁打转，不得不伸长了身体够到江煜身上，想要扒拉外套的边缘试图尽快看到穆夏安全。 江煜侧头看了看急得不行的狸花，心领神会般抱着外套蹲了下来，把正安稳躺在里头的穆夏递给它看。 [还好还好，没事了。] 穆夏终于缓缓睁开眼睛，那种急速坠落的离心感似乎还在，可他终于能清晰看见恩人和狸花的样子，甚至能透过外套感受到恩人的体温。 好温暖。 和恩人小时候一模一样。 “喵喵~” 他不禁唤了江煜一声，就像之前那样，声音细细的轻柔，还带了点劫后余生的撒娇。 江煜一手搂紧了他，一手放在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猫头上，顺毛小心安抚了几把。 狸花在一旁看着，还是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来。 [你恩人今天看起来完全不像之前那么冷漠嘛，你是没看着他刚才恨不得飞上去救你的样子。] [穆夏快，这会儿再试试碰瓷大法一定有用！] 穆夏不由得看向狸花，看着对方挤眉弄眼，转瞬就明白了它的意思，颇有些心虚地不敢看江煜。 [恩人都来救我了，还要真碰瓷不…不太好吧？] [他来救你是救你，可万一救完你就不带你回去呢？] 穆夏：(?ω？) 还…还会这样？ 江煜夹在两只喵喵叫中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他像多余的那一个？ 事不宜迟，连跳楼都不怕了的穆夏立刻翻了个身，冲着江煜露出肚皮，就是前爪虚晃着毫无力气地耷拉着，像极了……骨折。 “喵——” 他脑袋向前一顶，试图再往江煜怀里蹭，好叫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坏了”的腿。 江煜的脸色果然又紧张起来，他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眉心凝成一个川字，很是板正。 “我现在就带你去宠物医院。”刚起身走出两步，似想到什么般又回头，“狸花你也去吗？” 狸花闻言忙后撤一步。 医院？ 它才不去呢！ 知道穆夏安全它就放心了。 [你没事儿我就先走了，记得晚点也要好好碰瓷，直到人带你回家哦！] 只给穆夏留下一句话，狸花一溜烟转身跑掉。 它过惯了自由的日子，才不要做什么人类的宠物呢！ 江煜看着那几乎是逃跑的棕黑毛团，扯了扯嘴角。 重新看向穆夏，声音放缓，可还是有一丝溢出的微颤：“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 “没事儿，小猫可能就是惊吓过度，当时从楼下掉下来可能太突然一下子劲儿没恢复，腿才会像摔断了一样，拍了片看过没有骨裂骨折的情况，放心吧。” 江煜看着宠物医生递过来的X光片，确实没看出什么骨折的痕迹，他回头有些狐疑地看着趴在检查台上的小猫。很快他就自我否认了心里的猜测。 小猫怎么会演这种戏？ “不过这只三花有点营养不良，尾巴还受伤了需要治疗，如果按你说的情况，它这两天应该都是处在应激的状态中，今天又从高空坠落，猫咪的精神状态看着不是太好，我建议是留院观察几小时，它现在不太适合再来回折腾了，还能顺便处理一下受伤的尾巴，只是住院费用的话会高一些……” 宠物医生见江煜显然还是个学生模样，提及费用有些难开口。 江煜没有犹豫：“好，费用没问题，那麻烦你们好好照顾它，我晚一点来接它。” “行，那你先去导诊台交费吧，还有小猫的名字记得想一个，我们需要给它建档的。” “穆夏。” 宠物医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的猫，叫穆夏。” 6. 第 6 章 江煜在住院单间前看了穆夏好一会儿，等到小猫终于睡着，他这才离开。 “喵？” 穆夏的声音有些虚弱，他好不容易凭着一股劲儿熬过了地狱般的两天，又得了恩人的援手，心态放松后那些疼痛、无力、麻木的感觉渐渐找上来。 因此他没能睡太久，在江煜离开后半小时就悠悠转醒。 可一睁眼，那个人又不见了。 “喵喵喵——！喵嗷——————！” 无人回应。 穆夏额头紧皱闭上了眼睛。 事实很难面对。 可能真的像狸花说的一样，人都是会变的。现在的恩人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那个。 “呀叫这么凶，这只叫穆夏的三花你记得每小时看一下情况，没有应激后反应的话就记录一下，如果有特殊反应，赶紧过来叫我。” 穆夏？ 穆夏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到面前的医生正拉着另一个同款衣服的人交代着什么。他试图再听清几句，好辨别他们口中的穆夏是不是自己。 “穆夏小可爱，没事的，再观察观察没问题就可以回家啦！” 陌生人类的脸凑近，直直地盯着隔间里的穆夏，他这才敢确认他们说的真的是自己。 是恩人跟医生说自己叫穆夏的吗？ 恩人怎么知道的？ 还是……恩人没忘记过这个名字？ 小猫的一颗心像在狂风暴雨结束前的海面上起起伏伏，阳光偶尔穿透云层钻出一缕光束，叫他重拾希望。 揣着许多猜测，穆夏累得重新睡了过去。 等他重新睁开眼，竟然又看到了守候着的江煜。 恩人没有变……不对，恩人长大后变得更好看了。 双眉如墨，眉骨很高，眼睛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不带什么情绪，鼻梁高挺，唇色稍淡，总是平直着，仿佛拒人于千里外。可那颗心没有变过。 穆夏擅自下定论。 所以尽管现在人在外，猫在内，可穆夏就是觉得他们已经变得很近很近。 “喵喵嗷~” 正靠墙小憩的江煜听见穆夏的喃喃叫声，一瞬就睁开了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话却先出口： “穆夏？” … …… 穆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激动？高兴？感动亦或是别的？ 可不论是哪个形容，似乎都不够准确。 但他知道若是没有这个隔栏，他一定要扑进恩人的怀里，狠狠地埋在那熟悉的气味中，贪恋着恩人的温度，然后安稳地睡个大觉。 “喵喵——嗯——” 我只是很想你，恩人。 “可以了，小猫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带回去静养吧，最近不能再遭遇什么让它应激的事情了。” 按点过来观察的医生终于给了离院通知。 江煜点点头，伸手接过医生从隔间里抱出来的穆夏，眼中仅剩的担忧褪去，他搭在猫背上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却不知是在安抚穆夏还是在安抚自己。 “穆夏，我们回家。” 如听仙乐。 穆夏觉得世上没有哪句话能比这一句更好听。 他也有家了。 等江煜把他从崭新的猫包里放出来时，他这才第一次看清长大后的恩人住在怎样的“家”里。 纯粹的黑白灰，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和色彩，刚踏进来，就觉得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脚底浅灰色的哑光瓷砖有些凉，穆夏伸出前爪，试探地往前触了触。 房子的客餐厅相连，同样的黑白色调，看起来干净得毫无烟火气息。就连茶几上的花瓶里，也只插着一支枯枝，直到江煜开了灯，穆夏这才觉得稍暖了些。 “喵~” 穆夏从客厅逛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书房，直到把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看过后，这才后知后觉房子里除了恩人，似乎再没有别人生活的痕迹。小时候还在恩人身边的父母，现在却连一张合照都没在这个家里出现。 此刻，整个房子里只有爪垫“嗒嗒”和人的脚步声。 江煜就一直默默跟在穆夏身后，一声不吭。 他手里不知何时掏出的手机，把小猫昂着头闲庭信步般“巡视领地”的行为拍了个全。 镜头里的穆夏一会儿嗅闻着各种物件的味道，一会儿用脑袋蹭过触头可及的各种家具腿儿，亮晶晶的眼睛里探索意味十足，全然没有一般小猫到新家那种紧张瑟缩的状态。 他最近确实没少搜一些收养小猫的教程攻略，以至于首页几乎被各种猫咪霸屏，这也才对小猫的生活日常有了些许了解。 江煜在穆夏回头前把手机收了起来，毕竟他听说小猫自带手机镜头闪避功能，那些想记录的瞬间总是在小猫见到手机的一刻改变。 “你倒是不怕生。” 穆夏回头，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它正好站在灯光下，聪明毛于是格外显眼，轮廓的细绒好像在发光。 “喵呀呀~” 我们其实很熟的呀，恩人！ (?`???) 江煜抿了抿唇。 手机好像收早了。 见识了如今生活条件似乎很优越的恩人，穆夏心里也只有轻微的波澜，可等一串门铃响起后送来的一件件巨大的箱货，他幼小的心脏才真正受到了震撼。 别说四只，就是四十只猫爪也数不过来的各种猫粮、冻干、罐头，叫猫眼花缭乱的玩具都足足有十大箱，够他玩上一年也不重样，还有三套成品猫爬架，那庞大的体格，穆夏悄悄凑到一旁用自己的身形比了比，大概也就一百只他那么大吧。 “呜哇——” 他这算什么，一头栽进金窝了？ 雀跃的小心脏带着穆夏在猫爬架上蹿下跳，几乎看不出几个小时前他在宠物医院里还是只虚弱小猫。 被绷带分成两截的尾巴翘得老高，就在各层板和猫洞间来回穿梭着。 恩人消失的时间里，不会就是去给他买东西的吧？ “江先生，您今天下午在我店购置的东西已经全部送到，确认货品没问题的话，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尾款您看是扫码还是刷卡？” 站在猫爬架顶端的穆夏看着江煜接过一个不算薄的小本子，翻了好多页才在末尾的地方落笔签字。 这…这么多吗！ 穆夏顾不上再玩什么猫爬架，后脚猛地一蹬，直接从高处飞下，直接冲到了江煜的脚边，见人没理他，不得不伸长身子往人的裤腿上够。 江煜捏着送货单都还没来得及看，就感受到穆夏向上扑腾的焦急，只能把猫又抱起来，这才能消停地翻看送货单。 一页两页……足足有十页的送货单！ 上面的许多字穆夏其实并不认识，可紧跟着江煜翻页的手他也从上至下一行不落地要看个仔细。 “哈哈你家小猫还会帮你看送货单呢，难不成是人变的？” 对面的送货员笑着调侃。 穆夏却僵住不动了。 虽然不是人变的，但你几乎接近真相了啊人类！你是不是也太敏锐了！ 恩人他不会…… 穆夏不敢回头面对，可饶是这样他也感受到身后落下的目光。 更不敢动了。 妖怪森林里的师父曾告诉过他，人类不会轻易接受异族，特别是妖怪这种强大到特殊的存在，如果被发现，只会沦落为人类探索世界的试验品，在牢笼里枯萎至死。 大气不敢出的瞬间，江煜终于开口，他声音淡然： “嗯，我家猫确实比较聪明。” 呼—— 穆夏松了口气。信任危机暂时解除。 猫又动了。 他按住江煜又要翻页的指尖。 这一页他还没看完呢！ 穆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江煜已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了。他不得不回头观察人的反应，等看到那张平静的脸上发出锐利的目光，心里的不安不断扩大。 送货员的玩笑接踵而至：“你家猫就该送去读大学哈哈哈。” 江煜这次没再接 茬，只是看着穆夏松开了爪子这才继续翻页。 穆夏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跟着查货单，只能打着哈欠在江煜怀中转了个方向，只偷偷用余光轻瞥着货单上的明细，直到瞥到末页的总计金额。 52,398.00 这题他会！ 五万！ 穆夏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又不太好了，短短两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一辈子的还大。 恩人还是太有实力了。 那帮恩人挣一大笔钱或许就不能纳入报恩计划了。 穆夏溜下来缩在猫爬架的角落里，晕晕乎乎地思考着，在自己是来报恩还是来享福的问题上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在自己的“报恩小账本上”默默添上一笔。 (??ω?) 江煜结账送人，回来看见的就是穆夏这副略有点愁苦的表情。 一只小猫是到底怎么做到面部表情这么丰富的？ “穆夏？” 穆夏应声抬头：“喵？” 江煜双眉一舒，唇角的冷沉稍淡： “你知道自己叫穆夏了？好聪明。”可眼中却有愧意流动，“你会介意我给你也起这个名字吗？” “喵~” 反正都是我，所以没关系。 穆夏把自己的身子向前探了探，等江煜伸手状似回应，他这才把脑袋放进人的手心毫无形象地绕圈儿蹭上一遍。 江煜摊开手感受了一会儿，这才把手穿进穆夏的胳肢窝，一把举起来揽进自己怀里，只是动作里透着的笨拙小心实在明显。 “饿了吧？先吃饭。” 穆夏一双后腿凌空晃悠着，猫团此刻化身猫条，全身的重量全都压在江煜的手里，任由人举着他上了餐桌。 一张超大的圆桌，足够十几个人同桌吃饭。餐厅的吊灯直直打在小脑袋上，照得轮廓的绒毛透到发光，看起来格外的“神圣”。 被江煜看了好一会儿，穆夏终于后知后觉地局促，往聚光的后面撤了半步。 “等我一下。” 江煜留下一句话，转头就钻进了那山一般高的箱子堆里，翻出一把罐头，左右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选定了一个放在穆夏面前。 锡制的盖子被揭开的瞬间，诱猫的肉香味儿瞬间刺激了穆夏的嗅觉。 鹿肉！ 这可是妖怪森林里见都见不到的好东西呢！ “吃吧，今天医生还说你太瘦了。” 明明只说有点瘦。 穆夏公然腹诽。 但浓郁的肉香味儿勾得他魂儿都飘了，这跟前几日跟着狸花打来的“猎物”还要香浓，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好吃得不得了。 饿了近两日的穆夏实在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 “呜嗷嗷……妙……嗷嗷哦……” 等罐头几乎见底，他才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顾不上嘴角的肉末星子，穆夏依依不舍地从罐头里抬起头来，很是愧疚地睨了江煜一眼。 他很不好意思地把罐头往江煜面前推了推。 恩人好像也还没吃饭呢。 “喵喵？” 你吃吗？ 印象里……人类应该也吃鹿肉的？ 江煜脸色僵硬了一瞬。 这一罐腥味儿十足的肉罐头，实在不是人能下咽的。要怎么才能委婉地拒绝小猫？ 不等江煜思索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呜……嗷…o……呕——” 刚被穆夏吃进肚子里的美味罐头，流水一般哗啦啦地又倒了出来。 餐桌上稀碎的半流体一般的食物默默流淌。 客厅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江煜的脸色冷得几乎要结成冰，他额角青筋微动，目光在那一滩难以名状的东西上触了一秒就转头离开。 穆夏瞬间觉得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透的水，他几乎是傻在了原地。 刚接回来好吃好喝好玩的对待，结果他这么不知感恩地吐了一桌…… 恩人大概要把他赶出家门了吧？ 7. 第 7 章 江煜拎着抹布垃圾桶回来，就见穆夏正从纸巾盒里叼纸，然后平平整整地铺在那一滩上，再伸爪努力地往一个方向推。那桌面上的污秽轻松就被清理干净了。 这动作和人有什么区别？ “……” 江煜落在穆夏身上的视线一时根本挪不开。 他这是捡了个什么顶级聪明的小猫回来？ 穆夏早就看见江煜过来了，看着恩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好歹不是要赶他出去，所以他收拾餐桌就更加起劲了。 好容易把脏纸巾归拢到一处，见江煜不为所动，只得继续往餐桌边推。 “喵啊。” 快用垃圾桶接住。 江煜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看穆夏冲自己点头，真像是示意他把垃圾桶递过去接脏纸巾一样。 他照做了。 很快就着穆夏亮晶晶的眼睛收拾好了残局。看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写满了“我厉害吧！”的骄傲，江煜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头疼。 他揉着额角拐进了卧室。 迫切地需要独自冷静一下。 他刚才看到的……应该都是幻觉吧？ 穆夏眼睁睁地看着江煜进了卧室，他本想跟进去看看什么情况，却在爪子迈进去之前，被冰冷的大门关在了房间外。 (??з?) 他都帮忙擦桌子了也不对吗？ 难道是吐得太恶心了，把恩人吓跑了？ 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很快，他听到江煜在里头说话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通电话。隔着房门，声音隐隐约约，穆夏只听到几个关键词。 “……吐了……收拾……嗯…不知道……吃饭……过来……” 嗯，谁来了都完全猜不透的程度。 好在很快，穆夏就搞懂了那通电话的意思。 他缩在江煜身边看着斜对面突然造访的人类，那人类也在不停地打量着他。 常礼算起来是江煜的表兄，比江煜年长几岁，小的时候常在一块儿玩儿，虽然江煜父母离异后两家来往减少，可常礼的妈妈，也就是江煜的小姨还是有在惦记着他，时不时让常礼主动联系问问近况或是带些江煜爱吃的饭菜过来，两兄弟间的气氛倒也勉强称得上亲近。 “所以你大晚上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你刚收养的猫为什么吃罐头会吐？” 常礼斜倚在单人沙发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表情古怪地看着对面的江煜。 江煜不动声色：“你家里五只猫，应该很懂。” 常礼毫不客气地点头： “那倒是，反正肯定比你清楚。”说完就看向餐桌，冲着他带来的那一大袋保温盒努努嘴，“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先吃吧，我妈特意叫我带的。吃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一副拿捏人的得意表情。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明显哄小孩儿的语气江煜只会当听不见。可手边时不时被绒毛拂过带来的痒意，不断提醒他这次和从前不太一样。 江煜蹙着眉，却照做了：“替我谢谢小姨。” 常礼几乎躺在了沙发上，熟稔得像是自家一样，语气轻松自得：“不客气，谁让你是我妈最疼的侄子呢！” 江煜起身，穆夏也坐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扛不住常礼的目光，视线紧锁像是能把猫看穿一样。 一溜烟，他就又溜到了餐桌那头的江煜身侧，借着人的身形把自己藏起来，虽然一大条尾巴还明晃晃地露在常礼的视线内。 直到江煜揭开了所有的打包盒，穆夏的警惕瞬间被破坏。 哇……好香！ ?*?(ˊ?ˋ*)?* 怎么比刚才的罐头还要美味的样子！ 穆夏咽了咽口水。 刚吃过的罐头都吐光了，其实他还很饿的…… 忍不住跳上桌，粉润的小鼻头凑近，一呼一吸间把每道菜都闻了个透彻。 孜然排骨、椒盐虾、红烧茄子、三鲜汤。 色香俱全，要是能尝尝味儿就好了，他都多少年没吃过人饭了。 “咕噜————” 安静的餐厅里突然发出一记响亮的叫声。 江煜和常礼一齐看向了声音的来源——穆夏的小肚子。 那副馋猫模样自然也被两人尽收眼底。 常礼张口就来：“人的饭有盐猫不能吃，而且它刚吐过，得缓一缓观察一下，你小心别让它偷吃了。” 穆夏：(˙灬˙) 坏人！ “喵嗷嗷喵喵嗷！” 把猫饿死了你良心就过得去了？！ “哟，你家猫脾气还不好。” 穆夏和常礼对视上，两道目光之间显然起了火光。 江煜听完穆夏的一顿输出，尽管听不懂可这家伙具体在骂什么，但内容大概率和不让它吃饭有关。 可常礼是养猫的老手了，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江煜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把小猫往远处拦了拦。 “再等等，我一会儿重新给你开个罐头。”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那是普通小猫，我不是！我能吃！吐只是因为吃太快我心里有数！ 穆夏急得想说人话，可现在这副身体还太年轻，根本无法承载人妖通语的妖力，不然他一定要跟江煜掰扯清楚自己什么都能吃的事实。 江煜无奈。 忍不住回忆印象里的那只乖巧小猫。 难不成都是演的？ “算了，再给它一个罐头吧，看它这么有精神的样儿，头一次吐估计也就是吃太快了。”常礼起身，路过餐桌时顺手撸了一把猫头，“我去拿，你吃饭。” 穆夏立刻收声，大眼睛却还死盯着桌上的几道菜。 那小模样，显然是不到手不罢休的。 江煜沉了脸，把猫又往远处赶，直到穆夏几乎退到餐桌边缘。 退无可退。 江煜收手。 “好家伙你这是把宠物商店都搬家来了？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养一百只猫呢。” “你自己买东西也不这样啊。” 翻出好几箱冻干玩具，常礼显然也无奈了：“你这到底哪一箱才是罐头？” 江煜侧头解释：“靠外开口的那箱。” 一瞬间。 穆夏以掩耳盗铃不及之势，迅速伸爪掏出一块排骨，一盆大口叼住就跑，瞬间餐桌与地板之间只余一道残影。 江煜“啪”地扔下筷子，推开椅子就追。 可他哪里是穆夏的对手。 眼睁睁看着穆夏囫囵了肉。 “咚”的一声闷响，从圆润的w嘴里掉出一块儿完整的骨头来，挑衅似地滚到江煜脚边。 头痛。 江煜对穆夏乖巧的印象彻底打破。 这根本就是只不折不扣的大馋猫。 前几天的撒娇卖萌，说不定就只是为了找他混个永久饭票才演的戏…… 自认为勘破了真相的人类一时有些受伤，站在得偿所愿的穆夏面前不动了。 好吃的排骨进了肚，穆夏像是恢复了理智般，眼中“魔丸”般的饿光才又变成寻常的乖萌目光，一眨不眨地看向江煜。 (?ω?) “喵呀~” 果然还是人类的饭菜更好吃！ 小猫只是太饿了，恩人不会怪小猫的对吗？ 常礼好容易翻出个罐头出来，看见的就是沉着脸站在角落的江煜，而犄角旮旯里正被审视的小猫，还毫不在意地舔着爪。 那模样，跟自家猫偷吃后的状态简直一模一样。 拒捕，拒不承认！ 常礼不禁提问：“还 是偷吃到了？” 江煜像是神游天际了一般，好半晌才憋出一个“嗯”来。 想到电话里江煜言简意赅地表示自己捡了只绝世好猫，常礼不由得捧腹直笑：“你这猫……真没看出来有多乖。” “……” 要不是因为穆夏，江煜今天是绝对不会主动把这尊佛请来的。 大嘴巴，笑话人，还爱看热闹。 他对这个表哥一直都在努力保持距离，今天这种打破常规让人进家的情况简直屈指可数。 等确定小猫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之后，江煜立刻把常礼赶出家门。只是在人临走前还是没忘记交代。 “不要跟她说我养猫了。” 这个“她”指代谁，常礼很清楚。 他大姨，他妈妈。 常礼收起玩笑的表情，深深地看了江煜一眼。 …… 等人走后，江煜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觉得自己大概又做了错误的决定。 不该收养猫的，就和六岁那年一样。 他养不好的。 到最后只会让所有人都变成破碎难受的样子。 骨节分明的手摸上了床头柜里的刻刀…… … 穆夏支着耳朵使劲贴在房门上，可不管他怎么努力，也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喵呜……” 他低声呼喊着，呜咽的音调听起来实在委屈又可怜。 可里头还是毫无动静。 “呜……” 恩人如果是因为我吃人类的食物不高兴，那我以后都不吃了……不要生我的气…… “喵喵……” 我知道错了…恩人不要不理我啊…… 可里头依旧安静得可怕。 穆夏再也等不下去，靠后腿站起来，两只前爪撑在房门上不停抓挠着，指尖时不时划在门板发出焦急的声音。 “欻欻欻欻欻欻欻欻欻欻——” 这声音生生打断了江煜的动作，他攥紧刻刀柄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尽管这只是个微凉的春夜。因过度按压而通红的手心终于迟来了痛觉，门口的声音像是一记警钟，敲醒了他短暂的沉沦。 “哐当。” 刻刀摔在地面的声音。 穆夏终于听到密闭的房间里传来的声音，他抓挠房门的速度越发快了，完全顾不上抓坏门板，更顾不上自己的指尖渗出了丝丝血痕，就浸在那些抓挠的痕迹里。 好半晌，穆夏终于等到“咔哒”的声音。 江煜那张脸完全没了血色，苍白得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嘴唇却很湿润。 他刚才努力在房间里吃过药了。 穆夏看着江煜，那一双眼睛疲惫又空洞，和白天来救他的那个恩人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他觉得有点揪心。 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穆夏凑到江煜脚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沟通才能了解恩人的真实想法，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蹭过恩人的裤脚，试图用动作和喵喵的叫声得到恩人的谅解。 直到江煜终于蹲下来，冲他伸出了手。 “喵喵……” 恩人不要难过…… 穆夏又用后腿站了起来，前肢努力够进江煜的腿面和怀抱之间，尽力伸长了脖颈，用脑袋狠狠地顶上江煜的下巴。 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借着江煜的手又站直了些，伸出软软的爪垫，在恩人的头顶上轻轻点了点。 江煜瞬间愣住，死灰一般的眼神中却有微弱的一丁点火星亮起。 他唇角终于有了上扬的趋势，看着穆夏像是看着一根稻草。 “再给我一个机会试试，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靠近温暖的胸腹，江煜喃喃一句，话音到最后，几乎化成一声叹息。 “最后一次……” 8. 第 8 章 睡前。 指尖全被涂满了碘伏又缠上绷带的穆夏，为了自己最终的“寝窝”还和江煜分庭抗礼了一番。 小猫的原则就是要看见人。 而江煜的原则是，小脏猫不能同床共枕。 理由就是宠物医生交代过小猫暂时不能洗澡，需要三针疫苗打完后再酌情考虑，毕竟穆夏已经在外头流浪了很久，身上算不得干净。 穆夏听着恩人平和的解释，心里还是难免沮丧，他真的很想像多年前那样和小恩人窝在一起。 “白手套”试探性地够向床沿，果然被人类毫不手软地推下。 他坐在床边短暂思考了一秒，换到床尾重新站起，可前爪还没够上床沿，就发现躺下的人类已经坐起身，正用微凉的目光盯着他。 穆夏回以卖萌。 (?`???) 江煜不动如山。 小猫妥协。 毕竟今天犯了错，穆夏决定不再造次。 环视一圈后，只有床头柜的位置离恩人最近，还能随时观察，万一恩人遇到危险，他还能及时挺身而出。 穆夏顶着压力，在江煜的注视下够上了床头柜的边缘，他没急着往上跳，而是回看人类一眼，脸上写满了“等审批”的表情。 江煜：“……” 行，各退一步。 他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穆夏如愿以偿，终于把自己裹成一个芝麻花生馅儿的汤圆，安稳地睡在床头柜上。 江煜临睡前还是往那儿看了一眼，做最后一次交代：“你晚上就睡在这里，不可以偷偷上床，明白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怎么就觉得穆夏能听懂？ “大概是疯了。” 穆夏点点头：“喵啊~” 恩人放心吧，我很乖的！ 一夜好眠。 江煜难得在周末起了第二个大早。 给自己倒腾了俩水煮蛋，那是冰箱里仅剩的一点食材。也不知道是哪次做饭阿姨剩下的产物，毕竟距离上一次做饭阿姨出现大概过去一两个月了，还是他那个爸突然良心大发，把自家阿姨叫过来给他准备三餐，结果没过两天就又被叫了回去，说是秦阿姨的女儿只吃得惯这个阿姨做的饭。 江煜爽快地把人请走，没有丁点不舍。 而作为补偿，他的账户里又多出十个，还让他自己好好吃饭。 是啊，人兜里有钱，就饿不死。 给鸡蛋晾凉的时间，江煜大刀阔斧地给穆夏准备起早餐，小猫的早餐比他自己的丰盛得多。 猫粮、罐头、冻干各被翻出来一大箱，全都掏出来整齐地摞在客厅，再各挑出十来种口味分别装盘摆在穆夏面前，客厅里顿时多出个迷魂阵。 总要先了解了解小猫的口味。 猫这生物就跟人一样，爱吃不爱吃、挑食、过敏，各猫各有不同。 江煜考虑到自己还得上学，日常不在家的时间只能给穆夏提供限时不限量猫粮，等他回家再补充罐头，至于冻干他决定作为小猫训练成果的奖励。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可他就是觉得穆夏透着异于常猫的聪明劲儿。他在网上也刷到了不少小猫训练后的视频，甚至能通过大量的按钮表达，或许有一天他和穆夏真的也能够这样对话，倾听小猫真正的想法。 所以昨晚临睡前他已经火速购置了按钮套装。 江煜从不轻易做决定。 看着眼前的食物迷魂阵，小小穆夏又一次被震撼到了。 几十个碗碟摆在自己面前，里头盛着不同口味形状的小猫食，这场面，说是猫界满汉全席也不为过。 可最过分的还是，恩人面前只摆着两颗鸡蛋。 穆夏忍不住看看自己的份例，又看看江煜的饭碗。 难不成为了养他买的那一屋东西，给恩人买破产了？ ！ (?O?) 相当合理，于是猫猫震惊。 江煜就盘腿坐在穆夏的对面，伸手撑住侧脸，看小猫嘴巴微张一副惊讶的表情： “尝尝看，有没有喜欢的。” 穆夏却不肯动，他不愿意自己的好日子是靠恩人节衣缩食换来的，这不是报恩，这简直就是讨债。 江煜见他不动：“是都不爱吃？” “喵呀呀！” 猫饱人饿。 猫坏！ 穆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担忧，喵喵叫完全无法表达他想倒豆子的规劝，见江煜完全不明就里的模样就更是急得他原地打转。 他叹了口气，张嘴想要叼住一个冻干盘子。 太重，无果。 转而用虎牙扎穿了鸡胸肉冻干，一下就跳到江煜的饭碗旁，伸爪轻轻一拨，那冻干就准确地掉进了江煜的碗里。 “喵~” 这个脆脆香香的，恩人一起吃！ 江煜的表情瞬间僵硬。 空气也跟着凝滞。 可穆夏毫无所觉，甚至出爪又拍了拍碗沿，示意江煜赶快吃饭。 “……” “……” 江煜只是一味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打。 穆夏好奇地凑了过去，就见对话框的备注是常礼（表哥）。 【你家猫也会叼冻干给你吃吗？】 很快备注的位置变成了“正在输入中…”，白色的对话框很快跳了出来。 【？】 【你家猫还会给你送吃的？】 穆夏看着江煜打开拍照模式对准了他刚叼过来的冻干，照片里被咬穿的牙洞明显。 对面又开始“正在输入中…”，可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备注。半分钟后，“正在输入中…”重新亮起。 【你是在跟我炫耀吧？】 【v我一只同款猫，我保证永不透露你偷偷养宠物的事情。】 常礼虽然养了五只猫，可只只魔丸，他在家只有日日当舔狗的份儿，被家里的猫体贴关心到送饭的情况是梦都不敢梦的。 这种神仙猫咪凭什么江煜一捡就是！ 穆夏不懂对面为什么突然阴阳怪气地跳脚。 江煜也不懂。 但保守秘密要紧。 同款猫他送不了，封口费倒是可以考虑。他最近听说常礼为了去自己心仪的公司上班被小姨夫断了生活费，正是拮据的时候。 穆夏歪着头，小脑袋几乎搭在江煜的手腕上，看似撒娇，实则窥视。 清瘦的手指按下转账键，随意按下的数额就足有五位数。 恩人没破产！ 【您的钱包可用余额不足，可更换付款方式继续支付。】 果然还是破产了…… 穆夏扒了扒少年精瘦的骨节，很想劝他不要逞强。 江煜显然只以为穆夏在捣乱，腾出左手用食指戳了戳小猫眉心，又很快切换了一个银行app，打开账户确认余额。 穆夏闭紧了眼睛不忍去看，到底耐不住好奇心，缓缓眯出一条缝。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 横条的缝隙渐渐变成完美的正圆。 还…还好，那他那些吃食玩具还不至于让恩人吃不上饭。 小猫胸口的郁结瞬 间消散。 难怪刚才给他吃冻干这么不情不愿呢，原来两个鸡蛋不是恩人的被迫选择，而是主动选择。 “被迫选择”两个水煮蛋的江煜哪里知道被小猫这样揣测，果断换卡给常礼转过去高高的五位数。 【封口费。】 常礼看到转账消息乐得根本想不起来要同款猫的事儿，爽快答复。 【表弟放心，水泥灌的，保准严严实实。】 江煜果断收了手机，不再理会好拿捏的常礼。 心放在肚子里的穆夏回头看着自己送到恩人碗里的冻干有些汗颜。 那恩人……应该不需要吃这个了吧？ 他的目光在人和饭碗之间来回打转，苦恼是该若无其事地叼走，还是假装不知情给留下。 可这副模样落在江煜眼里，却分明是不见人吃不罢休的态度，那视线直愣愣的，好像不吃就会惹它伤心一样，叫人于心不忍。 江煜喉结动了动。 捏起穆夏送来的冻干放进手心，再往嘴前一放，指节回收握拳放在身侧。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表演痕迹。 在人看来。 穆夏瞬间眼睛一亮。 恩人这是要跟他玩猜猜冻干在哪儿的游戏？ 他轻松一跃，凑到江煜手边，温暖的爪垫直接踩上人的手背，眼睛睁得溜圆。 一秒，两秒，三…… “我知道了。” 人类认输。 江煜牙关发紧，闭上眼睛，当着小猫的面把冻干放进了嘴里，顺带嚼上几口。 嗯……好像也不难吃。 甚至比人吃的鸡胸肉干还香一点。 (???) 穆瞪口呆。 恩人难不成真要和他抢饭吃？ 穆夏瞬间退出两步，回到自己最初的位置，把这个口味剩余的所有冻干全都咽进肚子里，生怕恩人还要继续吃猫饭。好不容易解决完这才心安理得地品鉴起恩人给他准备的早餐。 毕竟…毕竟不能浪费恩人的心意。 嗯，这个好吃。 那个也好吃。 哇，这个也不错。 而江煜独自受苦的世界最终达成。 * 周日的时间过得飞快。 穆夏觉得这简直是“猫生”最快乐的一天。 吃得饱饱，玩得莽莽。 江煜挥动着昆虫逗猫棒，蜻蜓左飞飞右飞飞。 穆夏也左左，又右右。 (??*ω*`)? ヽ(?*ω*`ヽ) 他其实不想追逐什么假蜻蜓的。 可是四条腿好像忽然变得不像他自己的，蜻蜓一动，他的腿自己就动了。 而且恩人吗，看起来很沉浸其中的样子，就宠宠他吧！ 嘿嘿嘿，蜻蜓又飞了。 好玩儿。 “明天我要上课，这里放了猫粮，饿了就先吃这个。” 人和猫都玩儿累歇够后，江煜抱着一个自动喂食器放到了客厅的一角，他看了一眼贴在他腿边的穆夏，随口交代。 ~o(=∩ω∩=)m “喵啊~” 好的恩人！ “咯噔噔”一声，那机器的嘴里就掉出不少猫粮来。 穆夏看得新鲜，眼睛都亮晶晶的，绕着喂食器观察了好一会儿。 鉴赏完毕再很给面子的吃上一口。 嗯。 又脆又香。 不过人类还真是奇怪，饭碗上还要设计一只红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地亮着红色的光。 9. 第 9 章 课间，江煜掏出手机，昨晚就关联好了喂食器的app，增配的摄像头功能刚点开，显而易见一张漂亮的小猫脸蛋，三团花色凑做一团都挤到近前，像极了三色杯雪糕，只是稍微调换了顺序。 穆夏吃猫粮时还会抬起头来满脸用力，眼睛鼻子嘴巴皱到一团，把猫粮咬得“咔哧咔哧”作响。 可即便这样，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和可爱。 镜头里小猫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晨光在里头折射出绚烂的色彩，叫人一看就忍不住倾倒。 江煜觉得这东西买得不错。 尽管初衷只是为了看看穆夏有没有好好吃饭，但现在能时不时看到小猫，安宁感好像在心里反复流淌。 这大概就是治愈。 “叮铃铃铃——” 无情的上课铃响，江煜手机收得迅速，刚好错过喂食器那头“咚咚”的敲门声。 声音很响很突然，穆夏吓得嘴里的猫粮都掉了几粒，他猛地回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门后，他哧溜一下就溜达了大门后头，坐得笔直地看着门把手。 开？ 或是不开？ 这是一个问题。 恩人都出门了谁会来找他？总不会是那个……坏人吧？ 穆夏弓起后背，瞬间化身“小刺猬”。 “喵哦——————！” 外头声音长长的，低哑的。 穆夏一听就乐了。 是狸花！ “喵喵啊！” [在呢在呢！你等我看看怎么开门！] 门把手足有七八个穆夏那么高，他这副身体还没成年，饶是他站直拉长前腿也够不着把手的边儿。 一双琉璃眼睛很快就盯上了一旁的换鞋凳。 整只猫挤到凳子的一角。 嘿咻，嘿咻。 嘿，推不动。 这凳子怎么是长在地上的？ 外头的狸花显然等急了：[好了没，开个门怎么要这么久？] [马上马上！] 穆夏不得不转身回去，用脑袋顶着凳子腿，一路推到门后，只需跳上去，爪子搭在门把手上，学着人类的样子往下一压。 大门应声打开。 被凳子挡住的大门只堪堪留出一条缝，狸花等不及穆夏把椅子再推开，凭着浑身的蛮劲儿，把自己挤得头皮发紧终于勉强钻进来。 [狸花师父你怎么来了！恩人给了我好多好吃的，你快来尝尝！] 穆夏高兴地把狸花往房子里请，狸花站在门口往里头张望了片刻，压低声音： [人不在家吧？] [放心不在！恩人一早就出门上学了！] 狸花这才迈开腿往里进。 没走几步就发现这人类窝的宽敞，塞下几百只猫恐怕都没问题，而且房子里显然已经添置了很多猫咪专用的东西。 傲娇的头颅难得认可地点了点。 [人不错。] 穆夏已经习惯了狸花奇怪的别扭，欢天喜地地引着猫往自己的食盆带，不经意间也流露出幸福的信号： [恩人昨天给我买了好多口味的饭，你以后常来我都分给你吃。] 毕竟流浪的这几天，狸花没少给他带吃的，知道他不好意思跟小猫们抢饭，都是单独带到他面前，不然怕是还没被收养就饿死了。 狸花瞥他一眼，也没客气，凑近闻了闻，香气四溢，确实比外头的伙食更好： [嗯，还行。] 点评完便头也不抬地猛炫一番。 穆夏就在一边笑着看它。 [不对，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吃饭的。] 被香香猫粮诱惑得完全乱了思路的狸花终于反应过来，霎时抬头死盯穆夏，松懈的深褐色瞳孔也集结成了尖尖的竖瞳。 [怎，怎么了吗？] 狸花眉眼间的戾气又渐渐聚集起来，没了刚和穆夏碰面的轻松： [小区里那些消失的同类，我找到线索了。] ！ 穆夏瞬间站直：[你知道它们都去哪了吗？] …… [不清楚，我只是看到最近有人带着饭把很多猫都吸引去别的地方了。但我的地盘就在这附近，所以没跟过去。] 穆夏认真听着面前“幸存”橘猫的描述，轻易就捕捉到了关键：[那你应该知道它们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吧？] 橘猫小脸一转，给他指了个有些模糊的方向。 [应该是走了挺远的，因为后来我完全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穆夏从橘猫身边一蹭而过：[谢谢你，我们去找找看。如果你之后想起别的细节了，麻烦你再跟我们讲讲。] 橘猫没有拒绝。 顺着橘猫给的方向，穆夏和狸花一路越走越偏，却依旧没有发现丝毫猫群的踪迹。他们站在人行道的尽头，一时间只剩茫然。 狸花无奈：[先回吧，可能是橘猫记错了。] 穆夏不肯轻易死心，还是不停打量着四周，视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走吧。] 狸花又催了一遍。 穆夏不得不承认，今天大概又要无功而返。 可两只猫正要回程，忽然远处晃荡出两道人影正往这边靠近，穆夏脑子里的弦瞬间收紧： [快，先躲起来！] 狸花的动作飞快，闻声便率先窜进了附近的绿化丛中，缩在低矮枝干的缝隙里一动不动，穆夏也迅速跟了上去。 那两道人影越来越近，两只猫缩在阴影中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呼吸也压制着不敢生出丝毫动静。 他听到有人说话了。 “上一批只抓了一半不到，这跟你承诺的数量差太多了，二十几只都不够塞牙缝的。” “哥，这小区里的猫都被养得好得很，没那么容易骗过来，但你放心，承诺你的数保管不会差，剩下的我肯定全都给你整来，就是这钱……能不能先给我结一部分。”< /p>“咔。” 似是树枝被踩动的声音，那两个人立马停止了说话，很是谨慎地观望着，确认没有其他人影，这才继续。 阴影里的穆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并非故意发出声响，实在是这两个人里的其中一位，声音实在是难以忘怀。 分明是迟翔那个“恶魔”！ 小区猫咪消失案竟然也有他的一份，这人实在是烂到根儿里了。穆夏恨不能直接扑出去叫他知道什么叫做就地正法，叫他也试试同样的痛，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愤怒。 可他不能，因为那些被抓走的小猫，还得借迟翔找到。 它们应该有一条生路。 穆夏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因为爪子太过用力伸了出去，狠狠地扎进爪下的土地和干枯的枝丫里，昨天的伤口又被重启，丝丝血迹顺着指尖流入土里隐匿了踪迹。 就听那两人又继续说道： “当初说好的够数才给钱，哪有事儿做一半结钱的道理。” “……行，哥你再等我几天。” “最后五天，抓不到剩下的一分钱也没有，五天一过我还得去别的地方收，人比你抓得麻利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 俩猫屏气凝神好不容易等到那两人离开，猫着确定完全看不到人影后，他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该死的人。] 狸花气得牙痒。 穆夏亦是。 这抓猫俨然成了生产线，有人收有人抓，听起来甚至抓猫的还不止一人。 穆夏不敢想象一个人类城市里到底蛰伏着多少伤害动物妖族的恶魔，他又能救下多少呢？ 毕竟就连眼前的营救都难如登天。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接受人类这样对待小动物。虽然它们还没生灵智，不能算作妖，但如他这般的妖，天然肩负着保护动物的责任。 妖拥有法力也不曾随意伤害异族，人类又凭什么随意伤害它们？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没选择妖力充盈后再来到这里。 借着刚才从人类口中听来的零星信息，穆夏和狸花继续摸索，竟真的在即将离开小区的边际，瞧见几个被打翻的一次性食盒，外头散落着细碎的食物残渣。 他环顾了一圈，这地方确实偏僻得不见人。 可二十几只猫怎么可能同时引诱过来又带走？ 迟翔一定有一个临时的归置所。 狸花在一旁看他盯着散落的食物发呆，叫上一声提醒： [穆夏？] * “穆夏？” 江煜下一课间又翻开了喂食器摄像记录的片段，人有些发怔，口中喃喃着小猫的名字。 他今天奇怪地不想错过任何关于穆夏的瞬间，可在喂食器前吃饭的这只猫…… 不是狸花吗？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 没有任何变化。 就这样大变活猫？ 三花穆夏呢？ 10. 第 10 章 穆夏正蹲在大门外犯难。 跟狸花出门时太着急，竟然忘了给自己留门这回事儿。 出去容易，进来难。 天知道他为了进这个家做了多少努力，结果现在把自己努力出家门了？ [门走不通……还有窗！] 穆夏迅速刷新在单元门外，抬头看着江煜家足足十二层高的窗户，新猫生头一次感到无语，还是对自己。 (=?ω`) 刚被收养就偷溜出门，恩人大概会误会他不想被收编，然后重新放归，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穆夏越想越害怕，慌忙打乱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他咽了咽口水。 “咚咚——” 被敲响的大门很快打开，里头的人看向空荡荡的楼道，只觉得疑惑，丝毫没察觉脚边一道虚影一闪而过。 穆夏轻易就找到了阳台的位置，这家户型没恩人家的大，但胜在两家窗户离得近，他在楼下就观察过了，有个座板的位置够他推开恩人家的窗户再钻进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穆夏总算平安降落“自家”阳台，这次倒是没忘把窗户关起来，绝了被江煜发现的可能。 至于还杵在门口的椅子，也被认真复位。 看着家里一切恢复如常，穆夏对自己很是满意： [嘿嘿，我好像还挺有处理现场的天赋。] 说着又奖励自己吃一顿香喷喷猫粮。 * 晚上等江煜回家，一推开门，门口的感应灯照常亮起，只是今天多出了一只小猫。 小猫的右脸毛塌了一片，于是支棱着的胡须格外显眼。 江煜之前还没发现，今天才察觉穆夏的眉毛胡子恣意生长得有点可爱，每一根都冲向不同的方向。 “喵啊~” 一张嘴，雪白的虎牙就露出一个尖儿来，粉色的舌头也微微卷曲着，声音有点刚睡醒的喑哑。 江煜没着急换鞋，而是蹲下身先摸了摸猫猫头。 柔软顺滑有温度。 是这房子里除他之外唯一的活物。 江煜吐出一口气，今天的疲惫好像都被消解。 听说对猫来说，主人外出就像是一场极具冒险的打猎，所以一回家就给它喂饭会显得今日的出行收获颇丰，猫咪也会更佩服更亲近主人。 江煜信了，甚至觉得可以一试。 他从包里掏出一早出门就揣好的罐头，顺手拿过鞋柜上备好的猫碗。 手起罐落，慕斯质地的猫罐头肉尽数倒进碗中。 穆夏看着江煜把碗送到自己面前，甚至不需要仔细闻，就知道碗里的东西相当不错。 恩人是又给自己买新罐头了吗？ 人好！ “吃吧。” 江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可穆夏却品出点温柔的意味。 大概是好猫眼中出好人吧。 穆夏绕过饭碗，脑袋径直往人手心里砸，转够270度还不算完，非要用额头再往人膝盖上使劲蹭上几次，好像越用力越能表现他对恩人的亲近似的。 就是不知江煜是否受用。 江煜垂眸，任由穆夏使出浑身解数表现撒娇亲近，简直把他当成了人形猫薄荷，他想等猫主动停下，可直到腿发麻也不见停，这才不得不按住小猫脑袋稍加制止。 “吃罐头吧。” 他又把饭碗往穆夏面前推了推，见小猫终于凑过去开始分心，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穆夏吃罐头的速度算不上快，江煜干脆换鞋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它。 空荡的房子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舌头舔舐罐头肉的“呐呐”声。 时间的流速好像独独在这个空间里慢下来。 等穆夏一边用爪子洗脸，一边喵喵叫着提醒他用餐结束，他这才像大梦初醒，收碗、扔空罐、洗碗。 穆夏看得新奇。 恩人连做家务都这样驾轻就熟，和小时候比起来还真是长大了不少啊！要是等到自己能化身人形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长成恩人这样长手长脚的，一看就能轻松驾驭很多事情的样子。 正浮想联翩，穆夏突然发觉双脚离地凌空飞了起来，一回头，他向往的大手正托着他往沙发走。 江煜一只手托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则托住他后腿，只是拇指会不经意擦过微微垂下的原始袋。 有点痒。 穆夏下意识地躲闪。 江煜瞬间就感受到了，原本平和的嘴角微微向下，眸光渐暗，他松手把穆夏放上了沙发，指尖掠过小猫的尾巴，语气决然： “擦了药就放开你。” 可穆夏闪躲得更明显了，尾巴轻轻一甩落到远离江煜的方向。 太痒了。 穆夏想说他有点没法控制自己的尾巴。 要不不擦药也是可以的。 江煜的脸彻底黑了，他顶着炭盆底儿一样的脸色拿了药、绷带和伊丽莎白圈。再次靠近穆夏，一把就把猫推倒在沙发上，左胳膊轻轻压在穆夏的侧身，腾出左手和右手配合着固定猫尾巴。 “呼——” 轻轻吹一口气，狰狞的伤口就露了出来。 宠物医生交代过，如果小猫舔舐伤口的话还是要戴上伊丽莎白圈，但现在看起来穆夏似乎是不需要的，他很乖也很聪明。 尾巴越被摆弄，穆夏就越觉得浑身像是爬满了痒痒虫一样，挠得他只想一个劲地摔打尾巴，后腿也条件反射地反复蹬出。 江煜决定暂时撤回“很乖”的评价。 可很快他就发现，他越小心动作越轻，穆夏的反应就越大。摸索到诀窍，换药这事儿就变得简单了。 穆夏很快就恢复了自由，趁着江煜收拾残局的间隙，他钻过恩人腋下，踏上人的大腿。 小猫虽小，可重量全都压在四只小小的爪垫上，那压力哪怕隔着裤子也格外明显。 见人没有回应，穆夏直接扒拉着人的领口站起来，把脑袋搭在人的肩膀上，尾巴尖高兴得轻轻抖动起来，蹭着人的手边表达亲近。 江煜只需要稍稍呼吸，就能闻到小猫身上不断飘来的味道。 奶油面包味儿。 猫不仅软软的，还香香的。难怪大家都喜欢养猫。 穆夏眼看江煜向下的嘴角有了缓和，一头就往人下巴撞去，结果脚下一滑，没把握好角度的小猫，生生用鼻子撞上了人的脸颊。 “喵！” 啊啊啊对不起！ 奇怪的湿润触感滑过，江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等摸到一小条湿润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奇怪。 他终于伸手，指腹轻轻点了点穆夏的鼻尖。

湿润、冰凉。 和小猫的热情完全相反。 他的视线略过猫尾巴上的纱布，看向茶几上换下来的旧纱布绷带，那绷带的边缘，分明粘着三两颗草籽，这绝对不是家里会出现的东西。 江煜的视线重新落在穆夏身上，眸光渐渐锐利，心里几乎有了确切的答案。 穆夏今天，出去过了。 怎么出去的？ 是自己出去的吗？和谁一起出去的？ 为什么出去？又是怎么回来的？ 问题全都盘旋在江煜的脑海中，他第一次清晰地、冷漠地认识到他对小猫的了解实在是太浅薄了。这简直比竞赛的试题还要难解，几乎要淡忘的挫败感一瞬间涌上心头。 冰凉的指尖摸上了手机，早上看到的意外片段被他翻出来，反反复复地又看了十几遍。 那只狸花今天确实出现在家里了，而穆夏当时应该就在狸花旁边，因为他终于在最后一遍听出摄像头外还有一只小猫喃喃的叫声，那声音和穆夏简直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问自己。 他捡回来的到底是一只猫，还是一个无尽的谜团？ 本来已经逃脱换药“一劫”的穆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江煜在心里“判决”了私自出门罪行，他刚松了一口气，又被人抓起来，用湿巾从头到尾全都擦了好几遍。 黑的、橘的、白的。 猫毛变成了一个个小金字塔，支棱起来像个新品种的榴莲。 穆夏刚要回头梳毛，就发现江煜的手里已经捏了两把梳子。 一把针梳，一把齿梳。 恩人养猫经验不详，理论知识倒是很到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 针梳落在微湿的头顶，顺着一路梳到尾根，针梳尖圆的头不仅能梳散猫毛，还能滑过皮肤激起一阵阵酥痒的舒服。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从穆夏的腹腔喉咙不受控制地冒出气泡音来，一串一串好像不会停歇。 “舒服？” 穆夏趴在沙发上，眼睛已经完全闭起，嘴巴微微咧开，像露出个笑容，这模样，哪里还需要问舒不舒服。 头背梳完，江煜放在小猫身下的手顺势一翻，整只猫都被翻了个面儿，肚皮大喇喇地暴露出来。 穆夏没有丝毫反抗，只是惬意地等着江煜接下来的梳毛服务。 毕竟什么猫能拒绝这样的马杀鸡呢？ 直到被暖风机吹到完全干透推到一边，飘飘欲仙的穆夏这才落了地。 什么时候能再来一次？ 他兴致勃勃地跟在来来回回收拾的江煜后头，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猫毛跟屁虫。 只是在经过镜子时，被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下，刚路过的脚步顿了顿，默默后退几步。穆夏转身，仔细观察起镜中的自己来，丝毫没注意江煜已经拐进了主卧。 和之前相比更蓬松更柔软的猫毛，就连耳朵尖的聪明毛也更加立挺。 恩人这手艺也太好了！ 完全可以拿猫界梳毛冠军的程度。 穆夏忍不住在镜子前转圈，左右欣赏着自己的美貌。 “穆夏。” 江煜冷冷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激得穆夏耳朵一竖，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回忆起什么，瞬间紧张起来。 完了，偷睡恩人的床忘记收拾现场了！ 11. 第 11 章 穆夏下午还在自豪自己收拾现场的能力，这会儿已经完全蔫了，他缩在卧室门口，一步也不敢靠近。 江煜的手就搭在床尾明显被猫睡出小坑的被子上，那上头还散落着几缕猫毛，就算他想自欺欺人都难。 昨晚刚明令禁止不许上床的要求，转头就被穆夏打破。 他盯着门口更加毛茸茸的穆夏看了好一会儿。 歪头、星星眼、微笑唇。 好像，也没那么气了。 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怎么就默认穆夏听懂了他的话且不会犯错？ 小猫就是小猫，从来都不必受规则束缚。 穆夏愣愣的，他能感受到恩人一开始真的是有点生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身上那股凌厉的气息渐渐软下来，最后化成了无奈。 他松了口气，恩人不生气就好。 他其实也不是故意要和恩人作对，实在是一个猫待在大房子里，还出去折腾一趟又有些心有余悸，这才想找一个离恩人更近的地方待着，努力寻找心安。 穆夏终于敢迈步进房，脚步很慢很优雅。 他凑到江煜的脚边，已经算得上熟练地往人的裤腿上猛蹭几下，然后顺势一倒，直直摔在人的脚背上，两只粉嫩的前爪在空中一下一下地开着花，一副没骨头的模样。 江煜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 就在穆夏以为江煜或许还在生气时，人动了，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那只手指节鲜明，干净又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还带了点好闻的气味，清新又熟悉，让他不由得想起很远很远之前，那个被江煜救下的日子。 那时小男孩的身上好像也是这样的味道。 穆夏伸爪，爪垫稍稍用力扣住了人的手，只是不知不觉间，他伸出的舌头轻轻刮过江煜的指节。 好奇怪。 江煜下意识要后撤的手，被穆夏的爪子给定住，叫他不得不继续感受比猫鼻子更加怪异的触感。 舌面上的倒刺刮过皮肤还会传出细小的声音，有点疼还有点痒。 他不太明白穆夏这个动作的含义。 是小猫都会这样吗？ 这是亲近的意思吗？ 等穆夏又舔了好几下后，江煜不得不叫停这个动作，因为手指明显扛不住了，不断传来像是砂纸磨过一样的火辣感受。 “好了，算了。” 不怪你了。 穆夏窃喜。 恩人是不是妥协了？ 为了探究问题的答案，穆夏大着胆子纵身一跃，轻松跳上床尾，顺势一趴，又窝进了他睡过的位置。 江煜眼皮跳了跳，头有点大。 “你真的是猫吗？” 怎么能看懂眼色，听懂人话到这种地步？ 说是巧合都快不敢相信的程度。 穆夏的呼吸都滞了一瞬，原本的欣喜满足瞬间波动，整只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如果化身成人，他现在大概头顶正往下汨汨地滴着冷汗。 恩人难道发现他其实是妖了？ 这很危险。 这不符合师父说隐藏身份的原则。 可打消江煜的顾虑似乎也颇有难度。 猫猫难办，猫猫放弃。 穆夏心一横眼一闭，倒在床上开始装死。秉承着只要不抓现行，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妖的想法，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之后出门得更加小心谨慎，决不能叫恩人发现端倪。 一人一猫各怀心思。 等夜深，“猫窝”从床头柜成功转移到床尾的穆夏，确认江煜真的睡熟后，小心翼翼地起身离开卧室。 他溜到离主卧最远的一个房间，站在窗台边轻松推开纱窗。 一张嘴，特定频率的“嘎吱嘎吱”声就从他口中发出。 穆夏静静等了一会儿，一阵翅膀翻飞扑腾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身背信包的红嘴蓝鹊最后悬停在他面前。 [什么事儿？递到哪儿？递给谁？] 干脆利落，生怕穆夏多说一句废话。 这是妖界惯用的传信鸟，呼叫信号还是穆夏从妖怪森林出发前，师父告诉他的。原本是让他找到了恩人就传信回去保平安，结果这两天发生这么多事儿生生给耽搁了。 穆夏的瞳孔在黑夜中越发圆润，只月光投来温柔的光在他眼中反射出不同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许久的措辞脱口而出： [送信到妖怪森林奇奇屋的署力，就说有大范围小猫被抓事件请求援助。] 传信鸟原本冷漠麻木的目光有了瞬间的松动，他不经意地上下打量了穆夏一番，语气缓和： [好，两天内送到，麻烦支付两颗料珠。] 穆夏默默算着妖怪森林到这里的路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有可能…一天内送到吗？] 传信鸟没有丝毫不快，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特快件是吧？那镜币一块。] [料……镜……？都是什么？] 穆夏傻眼了。 师父只跟他说可以用传信鸟，可从来没说过找传信鸟还要给东西啊？ 他从妖怪森林出来明明身上什么也没带，毕竟没妖力什么也带不了。 师父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 远在妖怪森林地署力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愤愤不平：“肯定谁又偷着骂我了！” [妖界用料珠和镜币都好多年了，你居然不知道？]传信鸟狐疑地看了穆夏一眼，见他真的不是在戏弄鸟，这才耐着性子解释：[人类世界的东西你应该认识吧，料珠就是用妖力凝练的塑料，可以帮助我们锻造护甲，镜币就是人类那些亮晶晶闪光的镜片，妖怪们都很喜欢呢！] [可我没……等…等等，我这就去拿！稍等我一下！] 穆夏一下就冲回了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后，踮着脚悄无声息地就摸到了置物台上，那里江煜放了一副会变色的平光镜，穆夏一早就见过了。 对不起了恩人！ 事态紧急，我就借用一下，之后一定赔你一副新的！ 把眼镜顶到脖子上，穆夏又顺路溜到客厅叼了好大一卷垃圾袋，这么多塑料应该足够支付传信的费用了。 传信鸟看见那副眼镜，眼睛直接亮了，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都变得多少有些谄媚了： [哎呀这样好的镜币，就这样给我了？哟还有这些塑料足够炼出几十颗料珠了，这这……您放心，消息明天一定给您送到！] 传信鸟一爪一个物件，撂下话就赶紧飞走，像是生怕穆夏反悔了似的。< /p>穆夏看着那道滑翔的背影，被垃圾袋和眼镜坠得起伏不定，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等穆夏蹑手蹑脚地摸上床尾，刚想趴下假装从未离开过，本该熟睡的江煜蹭地一下坐了起来，眸光在黑暗中意味不明。 “穆夏，你刚去哪儿了？” 穆夏：?ω? 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嗷~” 一个大大的哈欠，外加展示超绝柔韧性的懒腰，完美演绎什么叫做刚睡醒起来放松一下又要、继续睡觉的小猫。 江煜头一次见识小猫的装模做样，他刚才分明听见穆夏跳下床的“噗通”声，闭着眼睛动了动脚，那种被压制的重量感也完全消失了。 他是确认穆夏离开了的。 江煜又道：“我看到你出去了。” 穆夏：(??з?) 那好吧。 “喵喵喵喵喵！” 胡乱叫了一通，穆夏转了个身，背对着江煜趴下了，耳朵一闭，单方面决定不闻身后事。 “听不懂。” 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就算说实话你也听不懂的啊恩人。 江煜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他看着小猫不断起伏的呼吸，半晌，无奈地重新倒了回去。 跟一只猫理论什么呢？ 他真是睡糊涂了。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声音沉默在黑夜里，化作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 毛茸茸的猫耳朵轻轻动了动。 * 江煜纠结了很久，还是在第二天出门前给喂食器换了个位置，摄像头正对着大门的角度。 穆夏并没在意，只是舒舒服服地吃了顿早饭，又借助椅子轻松出门。 江煜坐在车上沉默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 “咣当”。 大门落锁。 那个家又恢复了它原本死气沉沉的面貌。 正在开车的张叔挠了挠后脖颈。 今天车内的气温好像格外的低。 “少爷，今天好像要下雨，有点降温了需要开空调吗？” “不用。” 江煜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平常，张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今天气温好像格外的低。 穆夏今天带着狸花一起去迟翔住的那栋楼蹲点。 有过被抓的余悸在前，两小只今天都格外地小心，缩在隐蔽的树丛里，紧盯单元门的方向。 可等得几乎都要睡着了，也不见迟翔下楼。 穆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幌神间，狸花突然推了他一把。 [来了。] 穆夏立即瞪大了眼睛，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死死地盯着正走出来的迟翔。 他背着个大包，手里还抱着不少东西，一看就是喂猫用的猫粮零食。 [看来他今天又要下手了。] 穆夏心口那股无名火又猛烈地燃烧起来，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可他的语气显然暴露了这种不稳定。 狸花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本该乖巧明亮的眼睛，这会儿竟难得见到戾气。 [我们跟过去。] [一定要找出他都把猫关在哪里。] 12. 第 12 章 [你被那个人发现说不定又要被抓起来。]穆夏刚要冒头就被狸花叫住，它胸有成竹，[我先去。] 说完也不等穆夏反应，义无反顾地跟在了迟翔后头。 穆夏看着它的背影，眼中染上艳羡。 做一只有勇气的猫大抵也就是这样了吧？ 穆夏加油，你也可以的！ 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穆夏继续潜伏在树丛中，在盘根错节的枝干中穿行，速度明显比外头的人和猫慢上不少，尾巴上的伤口时不时就会被碰到，痛得他不断战栗至麻木。 就算这样还得保证在人看不到的间隙里，从空旷的人行道穿过，狸花那头也不敢跟得太紧，时不时绕个路免得被迟翔怀疑。 等穆夏和狸花都到了小区里的固定喂食点附近观察，迟翔身边已经围上了好几只流浪猫，就着人的手进食，全然不知危险就在眼前。 穆夏看着迟翔伸手轻柔地摸着几只小猫的脑袋，哄着吃猫粮的声音也很缓和温柔。 要不是在迟翔手里经历过绝望的一天一夜，光这副景象，他可能也会以为这人是真的喜欢猫的。 天色越来越阴暗，灰蒙蒙的云层厚厚的，完全遮盖住了日光，闷热的气息极缓慢地流动着，外头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走动了。 “喵喵喵。 “喵呜……” “喵……” “……” 被投喂的小猫们声音渐弱，最后全都以僵硬的姿态直直倒了下去，有几只嘴里的猫粮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这样散落在四周。 穆夏和狸花同时察觉出了不对，小心探出半只眼睛，相互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理解了对方按兵不动的意思。 “小破玩意儿，我还治不了你们？” 迟翔抬头张望了很久，确认四下无人，迅速解下身上的背包。 一只，两只，三只……六只。 足足六只。 就这样被他堆叠着随手塞进了背包里，原本干瘪的背包，这会儿已经被撑得变形，使劲怼了怼，勉强合上背包，往身后一甩，还能听到“噗”的一声闷响。 他怎么敢……！ 穆夏都不敢想象那几只小猫该有多难受，尤其是最底下的那只，他的牙齿紧紧嵌合着，以免想找条肉胳膊撕咬一顿。 “滴…………答……” 丁点儿的小雨滴摔在叶片上，又顺着叶脉砸在猫毛上。 穆夏的怒火不灭，反倒被浇得更旺了。 天彻底黑了。 天边偶然的闷响预示着有什么在蓄势待发。 迟翔背上包走远，穆夏和狸花身披黑暗小心跟在不会跟丢的远处。 人脚步很快，边走还边回头观察是否有人跟近。暴雨天气，寻常人没事儿才不会出门，迟翔这一趟走得很是踏实，一路七拐八绕的，来到一处小门亭前。 这儿原是小区的巡逻保安亭，位置很偏，用处不打算，所以已经弃置很久了，门口挂着老式锁。 迟翔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轻而易举就打开了门。 亭子里头堆了不少杂物，穆夏眼看着迟翔把背包打开，像倒豆子一样把里头的几只小猫倒在地上，全然没有对待生命的敬畏。 天空有一瞬间的闪白，把地面照得极亮，亮光反照着半张人脸，迟翔得逞的笑容暴露无遗。 “轰轰轰轰隆——” 滚滚声浪惊得迟翔回头，又是一次电闪雷鸣，两道巨大宏伟的影子带着尖尖的耳朵，正好投射在保安亭门口。 像来索命的厉鬼。 雷声一响，便摇晃着要更近一步。 迟翔手抖了一下，胡乱团起背包，只是慌忙中还不忘给大门落锁，在突如其来的瓢泼中夺路而逃。 穆夏和狸花瞬间就被大雨浇成了落汤猫。 两猫冲向保安亭，跳上窗边看着地上散落的小猫，心却更紧了。 一只推一只拉。 窗户纹丝不动。 饶是八爪并用，也奈何不了半分。里头的窗锁早就锈得和窗框糊在一块儿，光是推是推不开的。 至于工具…… 穆夏低头看看自己的四肢，又看看狸花的四条爪子。 爪无缚鸡之力。 狸花使劲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我们去找人。] 穆夏拦住了他：[如果现在就把它们救出来，就抓不到另一个人，之前被抓走的猫也找不回来了。] [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关在里面活活饿死啊。] [我大概知道迟翔给他们用了什么药，那个药只会让它们暂时昏过去。既然迟翔是为了钱，那不会现在就饿死它们。你还记得那个人说还差多少只猫吗？] 狸花沉着脸回忆片刻：[二十几只。] 穆夏示意狸花回头看向窗内，那里头的六只小猫远不够迟翔需要的数量，他不得不镇定着思量： [我们还有时间。] [从今天开始我们轮流在附近值守，一旦迟翔抓够了数量就及时通知，一定不会错过。] 狸花沉默了，彻底冷静下来后，看向穆夏的眼神有点复杂。 穆夏：[怎，怎么这样看我？] [你刚被收养，你的恩人能同意吗？] [……恩人他…他不……] 狸花见他这样，又补充道：[我昨天去找你都看到了，你恩人对你应该很好吧，你这样只身犯险，如果再出什么意外他会怎么想，你又怎么报恩？] 轰隆———— 穆夏似被响雷钉在原地。 他怎么能把自己此行的最大目标给忘了呢？ 恩人的关心、宠爱、照顾给他建成了忘忧谷，他竟然短短两天就沉溺其中，全然忘了自己是来报恩的。 猫真是太容易堕落了。 想到那软糯温暖的床，香脆可口的猫粮罐头，还有……恩人的手，会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头顶，也会小心处理他的伤口，还有看似嫌弃，实则一直在容忍退让的恩人…… 穆夏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对不起江煜。 他简直是个忘恩负义的坏猫！ (?????)?” 狸花眼看着穆夏被自己说得从懵到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莫名有点心虚。 [你你你你别哭啊，我不是要故意说你的…我就是，就…你……意思是你救别的猫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啊。] 穆夏弱弱地呜咽一声，把那点想哭的冲动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谢谢你狸花师父。]他吸吸鼻子又继续，[雨太大了，我们都回去吧，找个地方烘干。迟翔肯定还会抓，这些小猫暂时不会被伤害，晚一点我想办法给它们塞点吃的进去。] 狸花狐疑地看他一眼，不太确定： [你真的想通了？] 穆夏乖乖点头：[嗯，做事不能急于求成，是我太心急了。] 他一想到那些小猫可能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就会忍不住浑身颤栗，那些可怕的预想在他的脑海中来回播放，简直跟恐怖片也没什么区别。 还好狸花师父提醒了他。 人嘛，就是要量力而行。 妖也一样。 * 穆夏想把狸花一起叫回去，可它执意要回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他劝说无果，只好放弃，独自回了江煜的家。 大门照例是进不去的。 他使劲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准备故技重施。 “咚咚。” …… “咚咚咚。” …… 故技失败。 他忽略了邻居也可能不在家的可能！ 下着雨的楼道又潮又闷，穆夏身下的雨水已经聚成小水潭，他蹲在门口等了好久，久到觉得脑袋有点儿晕。 “阿嚏——” 清亮的鼻水和雨水一齐被甩了出去。 他看着自己身上一绺一绺的猫毛，根本无从舔起。 有点累。 眼皮在打架。 楼道里的感应灯彻底黑下去。 穆夏的眼睛也缓缓合上。 …… 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搓醒了他。 穆夏适应了一下眼前明亮的光线，才看清自己又回到江煜的家里了，而江煜正用毛巾给他擦掉身上的水分。 身上的毛好像更乱了。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眼睛上的毛支出三两根，以怪异的姿态支棱着。 恩人都回来了？他是睡了多久？ “喵？” 一出声，穆夏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哑，简直像在沙漠里渴了整整一天。 可咂摸咂摸嘴，口腔里却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儿。 江煜的眉头果然紧紧蹙起，声线里波动的怒意冲着穆夏扑面而来。 “为什么要出去淋雨？” “为什么出去了又要回来？”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为什么……” 这还是穆夏再见江煜后，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他的声音还是这么朦胧清冷，和今日的大雨正相宜。 可现在不是回答这些的时候，他要想办法跟江煜说清楚去救猫这件事儿！ 穆夏挣扎着从裹住他的毛巾中挣脱出来，前爪踩在江煜的膝盖上，任由用雨水浇筑的爪印标记在恩人的裤子上。 他焦急地开口。 “喵！” 恩人！ “喵嗷呜！” 恩人陪我救人！ “喵因！” 恩人啊！ “恩人！” 江煜愣了几秒，毛巾被他紧紧抓在手里，擦拭穆夏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是他幻听了吗？ 他缓缓开口：“穆夏，你再叫一声。” 其实穆夏也被自己吓到了，他只是着急得想要试上一试，没想到自己的妖力已经恢复到这个水平了。 恩人听到了吗？会觉得是他在说话吗？会因为害怕把他赶走吗？ …… 一连串的问题盘踞在他心头。 再叫一次的话…… “恩呜——” 穆夏再次开口，可这次的发音显然没有第一次直接清晰，倒更像是平常的小猫叫声。 小猫叹气。 ε=(?ο｀*))) 妖力果然还没有恢复吧。 江煜听到穆夏的第二次呼唤，肩膀显然放松了不少。 第一次听到的“恩人”果然是他听错了吧？ 这样想着，手却在手机上迅速敲下几个字符，搜索框里的“小猫说话”很快跳转出许多相关的图文视频。 那些视频里无一例外是小猫拟人的叫声： “坏人————” “没事的。” “汪汪。” “玩儿——” “饿了。” …… 江煜放心了。 果然还是因为他捡到的是只聪明的神仙小猫。 见江煜完全不开窍，穆夏无奈了。 可一想到那些小猫还躺在那漆黑冰冷的地方，他就没法劝自己放弃。 穆夏果断出爪，轻松拨开江煜的手，直接占领了手机前的所有位置，以及江煜的视线。 江煜困惑了一瞬，视线所及只有一颗猫猫脑袋，上头两只又尖又圆的耳朵正向后听着他的动静。 小猫爪子似乎在屏幕上乱按一气，江煜不得不微微倾侧，这才能看清它到底在捣鼓什么。 刚还在播放的视频已经被切走，屏幕里的画面俨然变成了备忘录，下头还有被调出来的九宫格输入法。 J……I……U……M……A……O…… 救猫。 江煜觉得自己双腿被穆夏踩中的位置有点发麻，这种感觉很快蔓延至双腿。 他脑袋空白，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该怎么反应才不会吓到小猫。 打字…… 这是小猫能做的事儿吗？ “穆夏，普通小猫是不会玩手机，更不会打字的。” 穆夏闻言，火速回头看了一眼江煜，眼里的嫌弃做不得假。 怎么这样了都不相信？ 人怎么能迟钝到这个程度！ 穆夏急得回头轻轻咬上了江煜的虎口，完全没用力，江煜只觉得有点痒，还有点新奇。 这还是穆夏第一次出现“攻击”行为，虽然看起来更像是不能被理解的气急败坏。 下一秒，温热的爪垫就覆了上来，小心拍了拍刚被咬过的位置。 江煜对上了穆夏的目光。 他看出了它的焦急和期待。 …… 想通一件事可能真的只需要一瞬间。 至少江煜意外平静地接受了。 这个世上可能真的不只是唯物主义。 穆夏出爪，继续在输入九宫格里按着不同的字符。 那备忘录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展示着他敲下的第二句话： 【拜托你陪我去救猫。】 13. 第 13 章 人真的很喜欢自我合理化身边发生的一切。 比如江煜。 他脑子里默认穆夏大概是流浪前在外面学来的技能。 莫名其妙。 如果穆夏知道他是这样想的，大概会这样腹诽。 外头的电闪雷鸣已经停了，只是大雨看起来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雨很大，就算撑着伞，也很难避免裤子鞋袜会被浇透。 江煜走在雨里，后知后觉地有些恍惚，雨声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让他觉得仿佛置身事外又身处其中。 他穿了件还算厚实的卫衣，卫衣里头的“保温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 一颗小猫脑袋从衣服领口探出头来，前爪就搭在领口的位置，柔软的毛尖擦过江煜的下巴，痒得人不得不躲。 “喵喵~” 马上就到了。 江煜一手隔着卫衣托着穆夏，另一只手打伞还得顺便挎着一个袋子，里头塞满了买给穆夏的好吃的。 这些都是出门前，穆夏东奔西跑着示意江煜拿的。 因为他发现，敲字好像还不如让恩人理解他的肢体语言来得快。 比如。 他跑到门口冲着大门看了看，江煜就问： “要出门？” 小猫点头。 他找到适合装东西的大包拍了拍，江煜直接就拿起来还打开了。 小猫赞赏地点头。 最后他找到那些堆成山的箱子，又冲大包抬了抬下巴，江煜很有眼力见儿地就开始往包里装冻干罐头。 小猫很是欣赏地跳到江煜的背上，蹭了蹭人的头以示表扬。 “多装点？” 小猫头点得像无限动力弹簧。 穆夏操控着江煜的卫衣绳，一爪向左，一爪向右。 江煜脚尖的方向全凭这个指引。 不知道的大概以为是什么猫型机甲战士吧？ 等江煜的裤子全都被雨浇透，他终于被穆夏带着走到了那个荒废的保安亭门口。 这里安静得可怕。 他捏紧卫衣的领口，火速打断了想要一跃而出的穆夏。 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一下打在保安亭的窗户上，上头明晃晃地照着一人一猫亲近的模样。 江煜又走近一步，把手机完全贴在玻璃上，好让光能照亮里面的情况。 他呼吸陡然快起来。 被杂物塞满的保安亭里头，一处狭小的空间六只不同花色的小猫正抬着头看向他，它们紧紧缩在一起，满脸都写着惊恐，嘴巴大张，声音却完全被埋没在风声和雨声里。 江煜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穆夏。 小猫写的，是真的。 所以它跑出来是有原因的。 它不是想要逃离他的屋子，不是想要逃离他。 “我这个人很无趣。”江煜的声音几乎飘散在空气里，好在穆夏离得够近，耳朵足够灵敏，“如果以后你也觉得没意思要离开的话，记得不要让我提前知道。” 没头没脑的。 穆夏回头想要看清江煜脸上的表情，却只能看见一个颌线清晰的下巴。 “喵？”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江煜伸手按了按穆夏的脑袋，生硬地切断了话题。掏出一袋冻干，冲着里头的几只小猫晃了晃，可那些猫却缩得更紧了。 穆夏意识到不对，艰难地挣出半截身子，努力和里头的几小只沟通，安抚它们的情绪。 [是不是饿坏了？我们来给你们送吃的了。] 江煜听了几分钟的猫叫，终于眼看被关着的几只小猫渐渐平和下来。 雨势减弱。 他把包和伞都放在地上，又把穆夏抱出来躲在伞下，这才上手去推那窗户。 少年清瘦的身体不知哪来这样大的力量。 “咔。” 在场的每只猫都听到了窗锁松动的声音，大家瞬间兴奋起来，猫头攒动，一个劲地想往靠近窗户的位置凑。 可里头堆放的东西显然是随意虚搭的，它们都往这一跳一爬，顶上的东西显然有晃动的迹象。 [别…别急！会倒！] 不知何时从伞下溜出来凑到窗边的穆夏急得大喊了一声。 里头的小猫们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纷纷止住脚步，又往原位缩去。 “喵喵！” 穆夏见状，又回头催促人继续开窗。 江煜收到眼神，手掌和指尖继续搭回窗边，上半身尽量前倾，挡住可能打在穆夏身上的雨水。 用力一推。 穆夏和小猫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盯着窗户大气也不敢出。 “吱—” 窗只推开了一条缝，勉强够塞进塑料袋包装的冻干，就连罐头都塞不进去。 小猫眼里希冀的光渐渐失了颜色，一个个垂头丧气地。 [果然还是出不去。] [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 [这下肯定要和它们一样被抓走了。] …… 江煜的手还在窗边努力，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却没法再奈何这破窗半分。 “要不要砸碎？” 他低头去问穆夏。 还不等穆夏回答，里头的小猫们已经全体躁动起来。 [砸！] [快救我们出去！] [砸掉砸掉！] 穆夏沉吟片刻，咬咬牙，满含歉意地看着它们： [抱歉，我不能让恩人砸碎玻璃放你们出来。] [什么？！] [凭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嘲笑我们被抓吗？] [那个人虐猫的手段你们没见过吧，今天敲碎玻璃惹怒了他，就不只是关起来卖掉那么简单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骗猫的！] [猫X个XX] [……] 众猫激愤，就算江煜听不懂它们到底在骂什么，也能知道骂得一定不算干净。 [我保证。] 狸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跳上窗台和穆夏站在一起，认真地冲里头的小猫们担保。 [狸老大……] [那…那老大都这么说了……] [可我们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狸花看了穆夏一眼，冲他点点头，这才继续跟小猫们解释： [那个人只想卖掉你们挣钱，没必要伤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到他和另一个人的交易，才有机会找到之前被抓走的那些同伴，难道你们不想再看到它们了吗？] 小猫们沉默了。 穆夏垂着头，心里很难受。 为什么他现在不能再强大一点，强大到无需做二选一的选项，也不至于在这里让大家都难做。 大雨彻底停下，江煜把穆夏抱进怀里，绕到大门的位置，他指着那把老式锁，平静开口： “我可以找人开锁。”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圆圆的东西，“再把摄像头装在里面，就能盯着那人的行动。我会请人在附近盯着，如果真 的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八只猫齐齐松了口气。 迟翔抓猫换钱，而穆夏想要寻着线索找到之前被抓走的小猫们这事儿，在家里时他全都借着手机一股脑交代了。 这会儿他看着那个“摄像头”只觉得相当眼熟，里头那个像眼睛一样的构造，好像和喂食器的“眼睛”长得差不多。 “喵嗷？” 什么是摄像头。 江煜自然听不懂，好在有狸花的解答。 [就是可以连接手机，实时观看家里的情况，以免发生意外。] 这一解释，穆夏就傻了。 所以恩人给他的喂食器，是带着这种能随时观看“眼睛”前人、事、物的状态的？ 那他这两天的行为……岂不是都被恩人看在眼里？ 难怪今天一早恩人就把喂食器放到了大门对面，恩人是从昨天开始就发现他的不对劲了吧？ 穆夏觉得浑身有点冷，他缩在江煜的怀里，为表歉意，用前爪蹭了蹭江煜的胸膛。 江煜顺势抓住了小爪子，拇指放在软弹的爪垫上轻轻按了按。 “有点冷，我们很快就回去。” * 事情果然像江煜说的那样解决得很快，一个电话就有开锁师傅出现在面前，甚至价钱给得够高，都不用破坏锁芯甚至还得到了一把“万能”钥匙。 穆夏又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江煜的钞能力，眼里掩不住对江煜的崇拜。 “喵——！” 恩人好棒！ 六只小猫在狸花的带领下从保安亭里跳出来，整整齐齐地站在江煜面前。 [说话。] [人好，谢谢人。] “喵呜——” 江煜看着六猫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声音，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是不小心闯进了某个猫咪童话世界，而他又不小心成了某猫国国王？ 江煜觉得自己大概是淋了雨有点感冒了。 他吸吸鼻子，把带来的罐头和冻干全都打开放在几只小猫面前。饿了一天的六只如饿狼扑食，没一会儿就炫了大半。 等吃饱喝足，狸花毫不客气地把六猫又赶回保安亭。 [好好待着，在抓到坏人之前，我会每天过来给你们送吃的。] [好的狸花老大！] [收到！] …… 狸花不太顺路地把穆夏和江煜送回家。 路上由阴转晴的穆夏就憋不住了，兴致勃勃地问起狸花的事儿来。 [狸花师父，你都没跟我说过你是这里的老大呢！] 狸花尾巴举得高高的，脸上却波澜不惊。 [不重要。] [难怪你每次都能打猎到那么好的食物，难怪那只橘猫你一问它就说了，难怪……] [好了，你到家了。] 狸花耳根子有点烫，好在人猫送到单元门口，它果断切断了话题。 穆夏从江煜的怀里跳下，和狸花来了个脸颊相蹭的告别礼。 [你的同伴们会没事的，我已经去信请我师父来了，大家都会得救的。] [知道了，你已经尽力了，不用自责。] 狸花说完扬长而去，留着穆夏在原地眼眶发热。 冰凉的手从后头重新抱了过来，穆夏哼唧一声，把小脑袋埋进了江煜的怀里。 恩人的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 他好喜欢。 “穆夏，小猫不需要担心这么多，保护好自己，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14. 第 14 章 穆夏今天淋了雨，不洗澡也得洗澡了。 江煜翻出一个猫用浴盆，把穆夏给放进去。淋浴头一开，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穆夏一下就兴奋起来。 (●?ω｀●)ゞ 终于可以洗澡了！ 来到人类社会这么多天了都没洗过澡，脏得他都下不去嘴给自己舔毛。 他兴致勃勃地迎着淋浴头的水花就过去了。 再回头。 人怎么还在这里？ “我帮你洗。” 话音刚落，江煜直接把穆夏薅到他面前，完全没给猫拒绝的机会。 “喵喵喵喵喵——！” 恩人！妖也是有隐私的！ 江煜恍若未闻。 等穆夏被彻底淋湿，“噗呲”一管猫咪专用沐浴露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江煜从头到脚，打着圈儿地给他梳洗起泡。 穆夏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舒服得根本想不起来什么隐私不隐私的事情。 毕竟小猫确实可以享受主人的至尊服务。 只是洗到尾巴根的时候又犯了难，江煜几次要下手都被转身躲开。 “不让洗？” 穆夏点头。 “嫌我？” 穆夏头摇得像拨浪鼓。 江煜不再提问，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穆夏的动作，另一只则眼疾手快地用洗脸巾在尾巴根周围快速搓洗了几遍。 等终于被放开，穆夏夹紧尾巴向后跳了两步。 “喵喵喵喵喵嗷！” 恩人恃强凌弱，这是犯规！ 江煜反正听不懂干脆当听不见，给穆夏冲洗干净后就给关进了外头的烘干箱里。 穆夏：(˙灬˙) 呆呆地被暖风吹成了穆·睁不开眼·夏。 等江煜洗完澡出来，猫还只吹了个半干，他蹲在烘干箱面前看着穆夏，原本蓬松柔顺的猫，这会儿看起来……像个落水的刺猬。 他伸手捂脸，正好遮住嘴角的笑意。 穆夏瞪了他一眼。 恩人不要太明显了好吗！眼睛都弯成什么样了，有本事光明正大地笑啊！ 好不容易吹干被放出来，还被江煜抓着一点点梳毛，等全身的猫毛都被梳得光亮顺滑，穆夏已经累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就紧紧贴在江煜身边，试图提醒人该睡觉了。 “喵~” 可江煜抱着个手机完全没有反应。 他试探着把爪子搭在人的胳膊上，抬头再看，才发现江煜完全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情。 穆夏收了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眼睛里平和全都变成疏离冷漠，终于翻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边过了很久才接起。 江煜完全没给对方打招呼的空隙，一开口，声音冷得像块石头： “之前说的保镖，叫他明天一早过来找我。” 穆夏听不到对面说了什么，他只听到恩人回复的只言片语。 “和你没关系。” “不用你操心。” “担心担心你的好儿子吧。” 然后火速撂了电话。 穆夏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因为江煜显然还沉浸在那通电话的情绪里，生怕惊动打乱了人的节奏。 可下一秒他就浑身激灵了一瞬。 江煜的胳膊不知何时搭在了他身上，而指节正无意识地蹂躏着他的尾巴。 经历过洗澡、吹干、上药的接连攻势，穆夏现在已经能勉强克制自己尾巴的反应，他努力憋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力气拼命往尾巴上使。 清瘦的手一会儿顺毛一会儿逆毛，甚至还要用指腹戳一戳尾巴尖。 他咽了咽口水，把那种噬心挠骨的痒意拼命按下。 是恩人的话，本喵也只能惯着了。 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ο｀*) “走吧，该睡觉了。” 江煜起身顺手一抄，穆夏就进了他的怀里。 四爪平稳落在原定床尾的位置，人猫各就各位。 穆夏把自己蜷成猫咪甜甜圈，小脑袋却没忘正对江煜的位置，听着人的呼吸渐渐变缓，他也终于沉沉睡去。 倏然，被子猛地扯动了一下。 穆夏感觉像被人踹了一脚，吓得从原地起跳，炸着毛弓身应对着一瞬间陌生的世界。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江煜的床上，而江煜还在睡梦中。 他犹豫了一会儿，沿着床边蹑手蹑脚地走到江煜枕边，就发现熟睡的恩人眉头紧锁，本该平和的脸上怒气四溢。 怎么连做梦都这么不开心？ 被洗得雪白的前爪小心搭在人的眉心，试图熨平他梦中的不愉。 穆夏胳肢窝下的毛被江煜的呼吸吹得悠悠飘动着。 雨夜，很冷的。 恩人应该也会觉得冷吧？ 等江煜眉间的痕迹完全平息，穆夏绕到江煜头顶的位置，在枕头剩余的空隙里缓缓躺了下去，用完全柔软的胸腹包裹着人的头，小脑袋就凑在人的颈窝。 这个夜晚足够安静。 他甚至能听着人脉搏跳动的声音重新入睡。 * 第二天一早。 江煜的闹钟还没响，就被突如其来的电话给吵醒了。 “保镖在你门口。” 也没有称呼，语气生冷得像是打错电话的陌生人。 他闭着眼睛挂断，就连一个“嗯”都懒得回复。 手机随手甩到一边，强制自我开机数秒后，才反应过来这张床上有什么不对。 江煜蹭地一下翻过身，半趴在床上。 穆夏赫然分走了他一半的枕头，肚皮朝天睡得不知天高地厚，呼噜声兼职能跟摩托引擎媲美。 这小猫。 太会得寸进尺了。 “算了。” 他伸手摸了摸穆夏的肚皮，就见小猫伸胳膊伸腿，一整条更加舒展。 刚被电话吵醒的烦闷瞬间清退，沉闷的唇角轻轻上扬。 新的一天开启。 江煜轻手轻脚地起床，出卧室时还顺便带上了门，给屋里的穆夏留足充分睡眠的安静。 他换了一身衣服才打开大门，门外果然站着一位各种意义上都很像保镖的男人。 “江少爷，是江先生派我过来保护您。” 江煜连门都没让人进。 保镖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秉承着保镖要有保镖基本素养的职业操守，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外。 “除了保护人，你还擅长什么？” 保镖微愕，没想到这位冷冰冰的富家少爷兼雇主，竟然会在这里和他闲聊，他略思索了一下，脱口而出： “吃饭算吗？” “… …” 空气都安静了。 江煜的后槽牙发紧：“跟踪、侦查或者监视你会哪一套？” 保镖恍然大悟。 “少爷您想跟踪谁？” …… 被派遣到废弃保安亭附近值守的保镖眨巴眨巴眼睛，打开手机数了数自己合同月薪后面的四个零，踏实坐下了。 这活儿他指定能干好。 * 穆夏今天睡得不错，悠悠转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不疾不徐地就地伸了个懒腰，等意识慢慢回笼，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江煜的枕头上。 恩人没叫醒他，也没赶他走？ 嘴硬心软。 穆夏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恩人的秘密。 打着哈欠走到喂食器前，嚼上一口新鲜猫粮，穆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上。 江煜就是通过这个看他在干什么的吗？ 怎么做到的呢？ 小猫脑袋一歪，直愣愣地就凑了过去，漂亮的大眼睛在手机屏幕上忽然放大，清晰得甚至能看见他瞳孔的纹路，就像是一件精心雕琢过的繁复艺术品。 扣在手机背后的食指轻轻敲了敲，一张截图顺势滑入相册。 “江煜，你看什么呢？” 一旁的同桌好奇地凑近。 江煜反手一扣，显然没打算与人分享。 “没什么。” 语气一如既往地淡。 同桌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样子，干脆换了个话题没再深究。 “快期中考了，你复习得咋样，这几天晚自习你都提前走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 同桌放弃，反正也没真指望能了解这位爷除了学习外的其它事情。 * 穆夏却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多了解了解江煜了。 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天，竟一点都没摸到有关恩人喜好的蛛丝马迹，这可怎么报恩？ 妖怪森林里的师父曾问过他。 “你知道什么是报恩吗？”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来着？ “唔，报恩就是给恩人想要的东西，满足他的愿望吧？” “那你知道怎么算满足愿望吗？人的愿望或许不止一个，你要完成多少才能抵消这份恩情？” 他当时沉思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只是天真地跟师父说： “等我找到恩人，或许就会知道啦！” 可显然，他现在找到了江煜也还没弄清楚答案。 穆夏斜倚在沙发的角落里，满脸的苦恼。 恩人昨天才交代过他这几天不许单独出门。 他一开始本想假装听不懂蒙混过关，可恩人扣着他的后脖颈根本不给任何逃跑的机会。 不得以，穆夏点了头。 这一答应，就不好不信守承诺了。 江煜上学的时间太长，穆夏百无聊赖，只得重新逛了一遍这大房子。 只是不同于第一天进屋那样草草的浏览，而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观摩了一遍。 包括各式的柜子、抽屉，桌椅板凳床铺沙发，甚至厨房也去溜达了一圈，连冰箱也全都打开检查了一遍。 他这才意识到一个相当严重的、惊为天人的严肃问题。 江煜他，不吃饭也能活！ (*ΦωΦ)？ 15. 第 15 章 江煜的冰箱完全可以用一览无遗来形容。 除了两只爪数得过来的几瓶冰水，其余什么也没有。 穆夏只略一回忆，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关于江煜吃饭的任何记忆。 他被收养的这几天，好像真的没见过恩人吃饭…… (?O?) 猫猫震惊。 难不成……江煜成仙了？ 很快穆夏就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现在灵气这么匮乏，成妖都很难了，更别说成仙。 穆夏站在餐边柜上，缓缓关上了冰箱门，脑子不断思考着各种可能。 难不成……江煜是在外面吃过了回来的？ 嗯，合理。 咪自作主张地认可这个结论。 毕竟脆弱的人类可不像他们妖族，不吃饭是真的会被饿死的。 确认恩人的日常生活无需咪担心，穆夏则继续在偌大的房子里探索，等把家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发现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除了一个放在杂物室上了锁的行李箱，看着有些年份了。 尽管好奇心使然，四爪难敌人手，根本开不了锁。 他只能点着小猫步，嘚嘚嘚嘚地溜达回客厅，娴熟地跳上茶几，一口叼起电视遥控器就缩到了沙发角落。 刚才他就观察过了，这个位置可以完美避开被重新放回客厅的喂食器。 咪也是会慢慢长心眼儿的。 电视这个好东西，他已经想念很久了！ 那时候跟着小江煜一起看动画片，人和咪别提有多开心了。 穆夏轻而易举地就打开电视找到了自己想看的节目，为了不让江煜发现，他甚至把声音调到最小看起了“默片”。 头一枕，身一靠，脚一搭。 优哉游哉地。 那姿态，像极了人。 他看得入迷，就连江煜回家也没听见，直到余光瞥到一条人影突然出现在客厅，吓得他噌地一下就从沙发上弹起来。 一对上眼神，就发现江煜的脸上布满了冰寒。 (ｏ???) 完了完了，江煜发现了还生气了！ 赶…赶紧关电视！ 穆夏立马展示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秒关电视。 低头假装打哈欠，眼睛迅速定位了遥控器的位置。 “喵~” 抬头乖巧叫上一声分散人的注意力，双腿一蹬就向人跑去，实则后脚正好踩在开关键上。 电视瞬间黑屏。 活脱脱一场不小心打开电视又不小心关掉的戏码。 江煜看完全程一时不知该拆穿还是如了小猫的意，直到穆夏贴过来，不停地在□□穿梭。 他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 冬雪化暖。 穆夏心虚地抬起头，看到江煜脸上的不悦减淡，这才偷偷舒了口气。 刚想张嘴再表示点什么，就见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又指了指手里正在通话的手机。 穆夏立马闭嘴配合，再听，江煜的声音就又恢复了冷淡，和昨晚那通电话如出一辙的疏离。 他给电话那头的回答： “我说了我不需要保姆。” “保镖只是刚好需要，他又刚好有。” “我们现在应该不是可以互相关心日常生活的关系吧。” “不必。” 会是谁呢？ 穆夏停下脚步，静静贴在江煜腿边。 他忽然想到今天在书房看到的一张相片。 那里头分明是江煜小时候一家三口的照片，他的爸妈看起来笑得还算开心。 那张相片用相框妥善保存，却被扣在桌面最远的角落。 如果不是他今天好奇心驱使，硬给相框翻开看了一眼，大概也不会发现。 打电话的人会是他的父母吗？ 为什么这个房子里毫无他们的生活痕迹？ 穆夏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江煜已经打完了电话，正低头看着他。 “穆夏？” “喵？” 回应比回神更快。 江煜愣了一下。 小猫对他好像总是这样无视一切地迅速回应，只要他叫它，不论在干什么，它都会第一时间回答。在它的世界里，他都是第一位吗？ 江煜放在身侧的手捻了捻息屏的手机，长睫微垂，掩去许多思绪。 “今天有好好待在家里吧？” “喵喵喵——！” 那当然，我可是超级遵守约定的咪！ “保安亭今天又多了几只猫，晚一点我们去送饭吧？” 穆夏狠狠点头，抓上人的裤腿，三下五除二地一路往上爬，直到够上人的肩膀，这才停下往人的脸颊上蹭了蹭，就连后脚悬空也顾不上了。 晃荡得江煜赶紧伸出胳膊兜底。 “真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江煜背着穆夏，视线落在那个已经被完美关掉的电视上。 穆夏不察，只是一个劲儿地喵喵叫。 抱了好一会儿，穆夏才挣扎着要从江煜身上下来，把小猫平稳放在地上，他这才看见自己托举小猫的胳膊上赫然两个通红的爪印。 抱的时候完全没觉得这么重来着…… 默默搓了搓被踩出猫爪坑的位置，江煜把刚取来的快递在穆夏面前拆开。 几块儿泡沫垫，还有几个彩色的按钮。 正是他买来的人猫沟通套装。 穆夏好奇地凑过去，在几块儿泡沫垫上来回跳跃。 嗯，脚感不错。 “喵喵~” 凑近夸夸恩人。 江煜顺手摸摸猫头，又沉浸回使用说明书。 “先录音……播放……教学……” 第一个词……就用“穆夏”吧。 迅速录完第一个词语，江煜却在第二个词上犯了难。 穆夏该怎么称呼他？ 脑子里闪过几个词，却总觉得不够理想。 主人、爸爸、朋友、人…… 听起来应该都有点奇怪。 “喵吁~” 直到穆夏等得好奇，从垫子上又跳过来拍拍他的手。 吁……yu……煜 江煜。 他拿起第二个按钮录下了新的声音。 又陆续录下“吃饭”、“玩儿”、“出门”、“零食”……好几组词，这才组装上垫推到穆夏面前。 刚想学着网上的教程先从随意按响就给奖励开始，穆夏却已经准确地踩了上去。 “江煜。” “江煜。” “江煜。” 穆夏一连按了三遍。 在江煜平静的心河上漾起一片涟漪。 “我在。” “江煜。” “嗯，在。” “江煜。” “在。” “江煜。” …… 小猫反复确认。

江煜确定穆夏是真的记住了他的名字，他伸手按下“穆夏”，随后食指轻轻点了点绒绒的小猫脑袋。 “你叫穆夏。” 穆夏果断按下了第二个按钮：“穆夏。” 想到网上各种按钮教学的分享，别人家的小猫快则三五天，慢则几个月才会开始使用按钮进行交流，穆夏却一教就会。 它就是和普通小猫不一样吧？它好像真的明白在说什么。 不然昨天备忘录里的那些话…… 江煜正走神，穆夏那头又按了起来。 暂时没法和江煜用语言沟通，就这样好像也不多，就是词汇少了点儿，不然他分分钟造个句子出来也不是问题。 “江煜，穆夏。” 江煜救了穆夏。 “江煜，穆夏。” 江煜对穆夏很好。 “……” 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好像突然多了奇特的魔力，虽然只是名字，却好像真的多了份可以依靠的温柔底气。 江煜没再放任穆夏按响按钮，他伸出胳膊一揽，轻而易举就把穆夏又圈进了自己怀中。 他声音很轻，像一句无意识的呢喃，轻得只有他和穆夏两个能听到。 “穆夏，还好你来了。” 按钮教学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江煜甚至有时间写写习题再考虑出门。 他把穆夏搬到猫爬架上，自己则独自进了书房。 刚坐下，他就明显觉得桌面上的东西都被动过，虽然“罪魁祸首”还尽量把东西都归回原位，但他就是一下就看出来了。 书、笔筒、笔、草稿纸……桌面上目光可及的所有东西，都被动过了。 包括相框。 江煜的手缓缓放在了相框的边缘，指腹就垫在框与桌面的交界，可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也没有决定把相框翻过来。 “喵呀~” 穆夏声音一出，江煜的手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江煜在家，穆夏根本没心思自己玩儿爬架，屁颠屁颠地就跟了过来。 看见江煜是要学习的样子，他就只是跳到书桌的边缘，安安静静地等着。 江煜的视线从相框上收回，又落到穆夏身上，嘴边的话几欲出口，却还是咽了回去。 笔尖在习题册上“刷刷”地滑过墨迹。 一旁的毛茸茸却越来越近，直到完全贴在江煜手边，挤得他想要翻页手却动弹不得。 穆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对人的妨碍，只是感受着和江煜手的接触。 恩人的手真的好凉啊。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偶然，可是这几天接触下来，江煜的手好像总是这样冷冰冰的，像浸了冰水像冻了冰。 穆夏觉得有点心疼。 对猫来说，就是要暖暖的才是舒服的。 江煜这样一定很难受吧？ 这样想着，他动了，前腿支棱起来跨过江煜的胳膊，把人的手完全收纳在胸腹下厚厚的猫毛里，再把前爪回收，把手牢牢地困在里头。 这样恩人就不会冷了吧？ “喵呜~” 穆夏高兴地邀功。 等暖完了右手他再暖左手，恩人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江煜被紧紧压制的右手试着动了动，完全挣脱不开，就连刚还用来写字的笔也被深埋在三色的毛团之下。 学习被禁止了。 他眉梢轻挑。 怎么，故意的？ 16. 第 16 章 江煜默默把手和习题册从穆夏身下抽出来。 “咩？” (??ω??) 还没暖好呢！ “噗—”穆夏上前半步又一肚子坐下了，把江煜的手藏在最温暖的原始袋下面。 江煜又躲，穆夏又追。 等人都几乎要从桌面掉下去，他终于不动了。 “穆夏。” 穆夏正摸着那只被暖得刚刚好的手，被叫到名字立马抬头对上人无奈的目光。 “喵？” “我们去送饭吧。” * 尽忠职守的保镖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往自己身上喷驱虫水，正准备掏出刚外卖来的汉堡大吃一口，就发现有人往这边来了。 他瞬间警惕，往后缩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业绩”越来越近。 可等那道人影完全清晰，他又放心地啃起自己的晚餐。 江煜的卫衣领口照旧探出一颗三色雪糕，眼睛滴溜溜地观察四周。 “喵！” 有人！ 穆夏大叫一声，忙叼住卫衣绳示意江煜去看，可人却丝毫不慌，急得他又要张口提醒。 “嘘——” 又降成冰凉常温的手轻轻捂住了穆夏的嘴，一道嘘声带着轻动的风流略过他的耳朵。 猫耳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勉强适应。 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江煜一眼，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困惑。 为什么不跑！ 万一是坏人呢！ “是我安排看着的人。” 江煜只需稍稍低头，双唇就能凑到小猫耳边，他压低声音解释着，完全没注意小猫耳朵跳动得有多厉害。 穆夏实在撑不住，只得从卫衣里把前爪也伸出来，给耳朵狠狠挠上几下。 江煜揣着猫朝那阴影处走去。 保镖咬到一半的汉堡，一时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 “江…江少爷。” 还是稳定工作的诱惑力更大，保镖把汉堡往袋子里随便一扔，拼命咽下嘴里那口拘谨地唤了一声。 手电筒的光“哒”地一下打在壮硕的硬汉身上，那一身肌肉紧绷着黑色西装外套，和这憋屈的角落简直像不兼容的两套系统。 穆夏的目光顺着光线落在男人头顶的树叶上，正正巧巧插在中间，像极了妖怪森林里木妖的天线，他忍不住咧嘴笑起来，粉润的小舌头露出大半在外头。 江煜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就瞥见这一幕。 莫名起了点奇怪的坏心思。 心念一动，他就这么随心做了。 下一秒，拇指和食指指尖就出现了小猫的舌尖。 “……” “……” “……” 一时间，一猫两人都愣住了。 穆夏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圆，恩人怎么变成了这样的恩人？ 只顾得上震惊的小猫甚至没想起来要把舌头收回。 保镖也在一旁毫无存在感地表达了自己沉默的震惊： 雇主少爷还有这么可爱的猫！ 江煜自己都愣了好一会儿，默默松开就把手背在了身后，转头去跟保镖说话： “不用叫我少爷，叫名字就行。” 穆夏：(?????) 人，话题转移得不要太明显。 “好的江煜老板。” “……，今天那人过来你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 趁着两人说话，穆夏赶紧把舌头收回，一时半会儿再也不敢轻易把舌头公之于众，生怕又被人突然袭击。 而江煜看似在认真听保镖的汇报，人的心神却全都聚焦在别处。 原来猫的舌头也有温度，微微湿润和微喇的感觉还停留在指尖。 “有人来了。” 保镖忽然正色，眼疾手快地把江煜拉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嘱咐再往阴影里退上几步。可就这样，他也没忘了带上自己还没吃完的汉堡。 等做完这些，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就出现在人的视野里。 那人背着硕大的一个包，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着，直到走到保安亭前又确认了一遍，这才开门重复昨天倒猫的行为。 穆夏嫌看的角度不够清晰，从江煜的领口处又挣出半条身子，前爪毫不见外地搭上了保镖宽厚的肩膀。 哇，这里站得又稳看得又清…… 心里的感叹还没结束，穆夏前爪一轻，就被人轻松抓了回去，只允许露出一颗脑袋。 ?(?`???)? 咪抗议！ 抗议无效。 爪也被冷淡按下。 “吱——吱——” 突然一顿震动声从保镖身上传出。 穆夏看到迟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想要回头，忙在江煜怀里挣扎。保镖也慌了，赶紧隔着裤子口袋掐断了电话，拇指就紧紧扣在电源键上，生怕再有电话打进来。 他就算不回头看，也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幽幽目光。 以前有同行问他，当着雇主的面失误是种什么感觉？ 那会儿他潇洒应对，没感受过。 今天总算也栽上一回。 迟翔回头匆忙扫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不妥，这才借着夜色又迅速落锁跑远。 寂静在这夜色里持续了近五分钟。 确认真的没人会返回后，江煜从保镖身后绕到前面站定，幽冷的眸子似乎能穿透一切心虚。 保镖大哥顶着一身腱子肉垂头丧气地认错。 “抱歉江少爷，是我的问题，之后这种情况我一定提前关机。” “是谁的电话？” 江煜的声音是跌入极冻冰层的冷，他目光锁定，显然没有让人蒙混过关的可能。 保镖硬着头皮掏出手机，翻出未接来电摊开展示，屏幕上的备注显而易见。 “江老板。”江煜冷笑一声，“你除了保镖的工作，应该还兼任了监视的重任吧？” 保镖冷汗直冒。 “江煜……煜少爷，我只是……” “拿钱办事，我明白。” “是……是，我……”保镖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我出双倍，你告诉他我养了一只猫，沉迷得甚至逃课，不想上学了。” “好的我这就……啊？” 保镖终于抬头去看江煜的表情，见他不是在开玩笑甚至也不是在说反话之后，更加不敢随意糊弄了。 江煜对和“江老板”有关的事情显然没什么耐心。 打工人打工魂，不就是间谍嘛，挣钱才是硬道理。 保镖只犹豫了半秒，立刻应下。 “还没问你名字。” “我姓张，张彪。” * 江振锋接到张彪回电 几乎是破口大骂。 “我让你盯着那兔崽子，你电话也不接，到底有没有好好办事！要是办不好，我这儿有的是人干！” 张彪稍稍捂住音筒，有些慌乱地瞥了江煜一眼，见对方毫无示意，只得硬着头皮自己想办法回答： “江，江老板，少爷刚就在旁边，我就没方便接，这会儿借口上厕所才给您回的电话。” 江振锋轻咳一声就糊弄过去，完全没有随口责怪的愧意，直接回到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上： “所以他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 张彪咽了咽口水，边说边偷看江煜的反应：“少爷他养了只猫，是…是让我过来帮他看猫的，晚，晚上回来得早就教我怎么给猫收拾来着。” “养猫？他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张彪看了看头顶漆黑一片的夜空，“大概7点多就回来了。” “7点多？那不是连晚自习也没上？” “应…应该是吧。” “行，你继续盯着吧，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汇报。” 话音一落，江振锋甚至等不及张彪回“是”就匆匆挂了电话。 只是电话挂断前，那头显然传出了一声小孩儿的啼哭声。 张彪下意识地去看江煜的脸色，可除了冷漠的平静，并没有因这道哭声有更多的情绪波动。 他真的完全不介意吗？ 自己的爸爸有一个更爱的小孩儿。 早就搞不明白状况的穆夏终于找着机会发表喵言。 “喵？” 江煜这次难得没有及时回应，而是把背上的背包甩给张彪，又掏出一把钥匙递出去。 “把保安亭的猫喂了就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 说完抱着穆夏扬长而去。 张彪抱着那一包猫食，笑得更加合不拢嘴。 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啊，不仅能撸猫还能挣钱。 美滋滋的大块头憨笑的表情很快就映在了玻璃窗上。 回去的路上。 穆夏明显能感受到江煜心情不佳。 因为他全程就没再说过话，甚至连看他多一个眼神都没有！ 人这么快就变心了吗？ 还是他做错了什么惹江煜不高兴了？ 可是刚刚那情况看起来更像是电话里的人惹人不高兴才对啊？ 穆夏一个脑袋三个大。 师父说的人心难测，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啊。 他只好蔫着不敢出声造次，就连脑袋也缩进卫衣里不再动弹，直到江煜到家把他放下来，他也只是乖巧地坐着，等着人开口透露点什么。 可江煜脱完外套又脱鞋，脱完鞋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和他对视一眼。 穆夏腿绷得有点麻，不得不悄悄地、小心地、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爪。 “穆夏。” 他瞬间停下了放松的动作，把自己重新绷得笔直，两条前腿并在一块儿，瞬间化身一块儿香喷喷的三角饭团。 “喵嗷！” 咪在！ 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住江煜的每一个动作。 就见人抬起手臂，食指和拇指扣在下巴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正襟危坐好半天，终于等到江煜开口。 只是人看起来稍显为难： “你觉得张彪那种肌肉宽肩，会更好踩一点吗？” 17. 第 17 章 日子平静了两天。 虽然不能出门，可穆夏也没落下对外头的了解。 江煜每天都会跟他说保安亭那边的情况，狸花也来找过一回，说被抓的小猫们状态都不错，甚至还有被喂胖的迹象。 又吃了一顿人制的罐头配冻干豪华套餐后，穆夏乖乖趴在人的腿上，自在地洗起脸来。 他已经完全理解人类和妖一样要学习这件事，所以没再试图在江煜看书的时候给人暖手，而是换了个不太碍事的位置陪伴。 只是在江煜偶尔掏出手机时，穆夏会忍不住跳上桌凑到一边，小脸都几乎要完全凑到屏幕上，然后被人无情地捂脸推开。 穆夏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煜。 人到底有什么事儿是猫不能看的？ 等猫哪天有手机了也不给人看！ 江煜眼看小猫鼻头微微皱起，显然不太高兴的样子，本想摊开的手又遮了回去，手机屏幕仅剩的一点儿光也没了。 “嗷！” 竟然收获四个牙印。 “噗——哈哈哈哈哈。” 江煜憋不住哈哈笑起来。 小猫气急败坏的样子怎么看着更可爱了。 穆夏被他这一阵笑惊得愣在原地，脸色一时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突…突然笑什么呢！ 我很可笑吗！ 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可这几天好像都没见恩人这样笑过…… 要不……纵容他一次？ 现在穆夏对长大后的江煜的定义约等于落单的流浪猫。 不怎么和人来往，也没什么亲人朋友，每天甚至都不知道去哪里觅食，但好歹有一块儿地盘可以让他晚上睡个好觉。 在自己出现之前，他应该很孤独吧…… “喵~” 刚刚的气急败坏这会儿又因为心疼柔软起来。 穆夏往江煜的方向靠近了几步，伸出漂亮的爪垫就要往人头上伸。江煜见状止了笑，配合地把脑袋往小猫的方向送。 穆夏已经不是第一次要摸摸他的头。 “啪！” 一声脆响。 穆夏转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确认，看见江煜真的追上来之后，急得在原地空转了两圈，这才飞奔而出。 江煜一双长腿都追不上，只能顶着额头一块儿相当显眼的红印在家里和穆夏玩起了追逐战。 什么可爱，坏猫坏猫！ 跑到最后人和猫都累了。 穆夏就窝在沙发底下的夹缝里，江煜则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脑袋跄地，以略有些折叠的奇怪姿势看着里头的穆夏。 ?●ω●? 漆黑的环境里，穆夏就这样用同样漆黑的圆形瞳孔和江煜对视。 “不玩了穆夏，快出来。” 江煜伸手想要够，却只能勉强伸进去五指，到了手腕处就完全卡住。 也不知道猫是怎么顺利挤进去的。 他都可以想象穆夏在里头该是怎样的一只猫饼。 穆夏躲得快，出来得也快，他把爪子搭在江煜的手心里，全身用力。 一二三四，左右左右。 蛄蛹着三两下就从里头爬了出来。 江煜顺着爪一下就搂住了小猫，双臂一环，穆夏就被紧紧地圈在他的臂弯里。 一人一猫顺势躺在地上，江煜的臂弯又往自己收了一些，直到他的脸完全贴在穆夏的肚子上。 毛茸茸的，暖暖的。 甚至能听到穆夏不由自主地呼噜声，震得他头皮发麻。 宁静幸福的生活原来可以因为小猫触手可及。 穆夏也正享受着和恩人的亲密接触。 “哗——” 可客厅阳台方向的一声异响瞬间打破了这美好的宁静。 穆夏身体瞬间绷紧，慌忙从江煜的怀中扭着站直，死死盯住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江煜也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懵，爬起来顺着他的目光往阳台看去，就见原本应该紧闭的一扇纱窗，被大喇喇地打开了。 因为害怕穆夏跳窗，江煜每天都会检查家里的窗户，绝不可能会有这种打开的情况，再联想到刚才的那一声异响。 有什么东西来了…… “喵——！” 穆夏本着保护人为前提，拿足了气势，冲着那扇窗户威吓一声。 可窗户外头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 不……不对！ “老鼠！”江煜立刻从地上蹦起来，“这儿怎么会有老鼠？” 穆夏却眼前一亮，备战的姿势瞬间收起。 是师父！ 他刚想迎上去，就看见江煜已经顺手抄起茶几上的茶盘，做足了打鼠的准备。 这怎么行！ [师父！要委屈你一下了！] 刚要从窗框上往下跳的署力听到这声狂啸，脚下一滑，原本计划的跳落目标顿时偏离，内心预演过的潇洒帅气的落地姿势也变成了鼠啃泥。 “唧——————————！” 痛啊啊啊啊！ 江煜瞅准时机就往上冲，挥手一个茶盘直冲署力面门。 那一刹那，后来居上的穆夏嗷呜一下，生生从茶盘下抢走了署力。可因为助跑太过激烈，生生在客厅又绕了一圈才重新回到窗户边停下。 轻松一跃，稳稳地踩在大开的窗框上。 “穆夏！” 江煜还处在刚才的震惊中没能彻底回神，这下心更是紧紧揪起。 [孽徒啊孽徒！！！] 署力气得跳脚，可就算加上那条大长尾巴，本体也抵不过穆夏的一盆大口。 “吱吱吱吱吱————————！！！” 穆夏嘴一松脑袋一甩，署力挥舞着四肢飞向虚空，以自由落体的方式向下坠去。 [师父你晚点儿再来！] 回头再看江煜，清爽的少年这会儿额头有了薄汗，总是平静稳定的眸子此刻睁得很大，手里还紧紧扣着那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茶盘。 人：震惊.jpg “喵呜。” 穆夏收了势，轻松一跃，钻到人的腿边，又变成那个乖巧黏人的小猫。 江煜一直盯着那扇敞开的窗户，仍是惊魂未定。 但凡穆夏刚才晃了一点儿，就有可能失足掉下去，下面可不是随时都能有人接住它的。 这次他没再先蹲下默默小猫的头，而是一个箭步冲到窗户边，利落地把窗户合上，再回头找东西尽量把滑轨卡死。 穆夏看着人来来回回忙忙碌碌，蹭空的脑袋就那 样歪着没动。 人，瞎忙活什么呢？ * 有这惊魂在前，穆夏今晚倒是得了一份意外之喜。 那天睡过江煜的枕头后，又被发配床尾好几晚的小猫，今天竟然被人主动揽到了身侧，还能枕着人的胳膊入睡。 恩人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在鼻尖萦绕，凑近闻，更觉得清新干净，卧在里面，像卧在一团绵绵的云朵上，很有静心宁神的效果。 还心心念念着师父什么时候再来找的穆夏，这会儿都不自觉犯了困。 恩人的怀里实在是太适合睡觉了。 暖暖的，香香的，很踏实。 江煜闭上眼睛前，和小猫额头相抵“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 “窗边很危险，以后不可以再跳上去。” “收拾老鼠这种事儿，不需要小猫来。” “谢谢你保……” 话音戛然而止。 穆夏似有所感，起身回头一看，卧室门口赫然站在师父署力。 [哎？师父不是说妖力不可随便用在人身上吗？] 署力喘着粗气，天晓得他为了不惊动人类爬上来花了多少力气，这天杀的徒弟竟然敢一嘴就给他甩出去了！ 他只得一脸的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恨不能把自己这不孝徒弟狠狠揍上一顿。 “那是为了教你！我是为了任务来的，该用就要用。” 穆夏回头看了一眼江煜，确定他彻底因妖力熟睡过去后，这才跳到署力面前。 [师父，恩人都要上手打你了，我…我这也是事急从权。] 署力吹胡子一瞪：“事急从权是这么用的？不对，你就非要用妖灵说话嘛？” “喵啊~” 你看我像有妖力说话的样子吗？ “咳，嗯——”署力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颗糖丸递给穆夏，“把这个咽了，听起方便点。” 穆夏不疑有他，张开嘴接过署力扔过来的糖丸，咯噔一下就咽下去了。 一股暖流自胸口蔓延全身。 “师父？” “嗯，还是嘴巴出动静听起安逸。”署力锤锤自由落体得酸痛的背，满意点头，“你让传信鸟说的事情具体啥子情况，你跟我好好说说。” 穆夏把从遇见迟翔又被抓开始，把这几天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同署力说了一遍。 除了他用手机敲字跟江煜沟通那段儿。 鼠的脸色愈听就愈发沉重，到最后，呲着牙满脸用力，连胡须都气得乱飞。 “你做得很好，我会和当局联络，叫他们派妖营救。” “那太好啦！不过恩人也说他会想办法呢，要是被恩人发现我妖怪的身份……” 穆夏看向署力，眼神有些闪躲。 “放心吧，肯定会避开人类的行动。” 可穆夏却完全没觉得松一口气。 师父果然还是不支持妖怪在人类面前暴露身份的，可江煜那边……真的对自己身上奇怪的地方毫无所觉吗？ 可一看到师父锐利的目光，他不得不把这些困惑全都咽回去。 要是被师父知道，他一定会被立马抓回妖怪森林，就再也见不到江煜了。 他不得不谨慎开口： “师父，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18. 第 18 章 署力：？ 徒话否？ 鼠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捶胸顿足自己怎么就捡了个这样气人的便宜徒弟。 可转念一想，着急催鼠走是什么道理？ “你背着我干什么错事了？” 穆夏嗯嗯啊啊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没什么。” 署力狐疑地打量他好几遍，满脸写着不太相信，可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起别的事儿来： “你出来前我跟你说过，你这副妖身就四个月大，再过几个月进入妖力波动期，妖身维持不稳定，是很有可能暴露的。你出来也一个月了，有出现什么征兆吗？” 穆夏想到那次脱口而出的“恩人”。 应该只是偶然吧…… 他摇摇头：“没有，不过师父你之前不是也说过有可以抑制的灵药吗？” 署力一听，恶狠狠地跳起来往穆夏胳膊上打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也说过，那个东西它很可能让你永远也化不成人形，不是非常必要的情况都不能用？” 穆夏只敢乖乖点头。 “这个人类对你应该还行吧？” 署力说着，眼神往主卧的方向飘了飘。 提到江煜，穆夏转头就忘了这些复杂的事情，咧着嘴原地转圈，给署力展示自己一身油亮顺滑的漂亮毛发。 “当然，师父你看我的毛，是不是更漂亮了！都是恩人给我精心打理的。” “就一般吧。”鼠啧啧两声，化作一道身着黑色皮衣皮裤的壮年帅哥，再次打开那扇被卡死的窗户，“走了，有事儿叫我，我就在附近。” 说完一跃而下，急速的风啸猛地灌进屋里，吹得穆夏蓬松的毛都板正了。 哇，能化人形可真帅啊！ 默默将窗户归位，顺便把刚弹出来的卡扣也放回原位，他这才重新缩回江煜的怀里，凹成离开前的姿势。 等他做完这些，江煜这才缓缓眨动眼睛醒来，人一时还有些恍惚。 他刚才是睡着了吗？ 不等他细想，手机却噔噔噔震动起来。 一条胳膊被穆夏占着，他只能反手去掏，好半天才接起电话。 对面显然是张彪的声音：“江煜少爷，我刚听到抓猫那人打电话了，说是明天一早最后一批猫，抓完就交接。” 江煜瞬间清醒。 偷听到的穆夏也躺不住了，一下子坐起来，目光凛凛地看着江煜。 “zen……嗯…喵？” 穆夏差点被自己一口唾沫哽住。 他怎么还在说人话？ 人……应该没听到吧？ 他只敢抬眸偷瞄江煜的反应，身体一动不动，生怕露馅儿。 “好，辛苦看住了。” 穆夏看着他挂断电话，又果断打给了另一个人。 看来是没听到，咪松了口气。 “帮我个忙。” 常礼声音懒散，听起来像是美梦刚被打断的样子：“怎么了我的表弟，这次又是什么事儿？” “明早有人投毒，姨父有空吗？” “投毒？！” 对面一听顿时也不困了，穆夏甚至能听到常礼从床上蹦起来的声音。 “等着，我这就去把我爹摇醒。” 江煜安静听着对面“咚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有些模糊的嘈杂。 “爸！醒醒别睡了，业绩来了！” “小兔崽子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臭小子你不睡我们老年人也不睡是吧！” “什么老不老的，赶紧起来。是江煜。” 声音由远及近，正是常礼他爸，一旁还有他妈小声提醒的声音。 “小…小煜？常礼说你投毒…不是，说你说有人明天要投毒，怎么回事？” 江煜有条不紊地陈述着，冷静得完全不像一个高二的学生： “我看最近虐猫偷猫的报道挺多的，刚好我这小区有一个。”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又直戳利害，“明天来连人带猫，上下游都能端个典型。姨父，你来吗？” 这段时间正是姨父警市局二把手升任一把手的关键，他不觉得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机会。 果然，对面只屏息了一秒，立马松口： “好，需要多少人的队伍？” “……” 等江煜挂了电话重新躺下，穆夏还沉浸在一知半解的云雾里。 听起来好像很专业很厉害很缜密的样子，真帅气啊…… 不…不愧是恩人！ 以后他也要和恩人一样厉害才行，这样才能…才能…… 才能什么呢？ 咪想不明白，只好重新调整舒服的姿势，在人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而先他一步闭上眼睛睡去的江煜，却在黑暗中睁开眼来，看向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 翌日。 穆夏跟着江煜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着。 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今天一定是一场恶战，所以还在江煜洗漱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门口蓄势待发了。 江煜今天穿了一身舒适的运动套装，减淡了他身上沉冷的气息，隐约能看出一点儿少年的英气来。 穆夏眼前一亮，习惯性地扑上去要往上爬，可没等爬上裤腿，就被人直接掐住了动作的命门——胳肢窝。 猫赫然变成一条，胳膊被固定得板正，根本没法动作。 “描？” 穆夏一开口，声音生生变了个味儿，再也没有之前微夹的奶猫音，甚至还有点说“外语”的生涩感。 昨晚他就彻底认清了这件事实——他没法正常运用猫式发音了。 思来想去，变故就只有师父给的那一颗糖丸。 害得他现在甚至要“假装”自己是一只猫，轻易不敢开口喵喵叫。 师父就是超超超超超超级地不靠谱！ 江煜蹲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完全不顾及小猫的形象，把头顶蓬松的猫毛全都揉乱。 本来可爱的猫丸子一下变成小鳌拜。 穆夏不得不甩甩头简单整理一番。 可下一秒，人的话叫他瞬间萎靡。 “穆夏，今天可能会有危险，我不能带你去。” 他不去怎么行！ 狸花和那么多小猫肯定还等着他呢，人类可听不懂它们的话，如果人类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他在的话反而能提供新的线索。 不等江煜反应过来，穆夏一个起跳，直接越过人的脑袋，踩到了人的背上。 一个猫扑，前爪就挂在人的肩膀上，脑袋就贴在人的耳边，一副坚决赖着不走的模样。 江煜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猫包，给穆夏穿上精致可爱的明黄胸背，而牵绳的另一端则牢牢握在手心。 按着张彪给的新地点，江煜带着穆夏小心靠近。< /p>【人到了。】 江煜飞速发出一条带着地址定位的信息。 再抬眼，迟翔就蹲在对面矮树丛里，身边围着几只新来的小猫，他娴熟地喂着吃的，脸上洋溢着即将得逞的笑容。 眼看着小猫们进食的动作越来越慢，姨父一行人却还没赶到。 穆夏有些慌了。 如果不能在这里抓住迟翔，那就必须要等到他和另一个人碰面的时间，不然一定会打草惊蛇。 他急得赶紧去拍江煜的肩膀，又去够人手里的手机。 可距离迟翔这样近，他连喵喵叫都不敢，眼看江煜还没理解他的意思，生生把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江煜见穆夏因陌生小猫慌乱成这样，平淡的眸子里竟生出一点晦涩来。 他压抑着心口莫名的情绪，几乎无声地张口安抚着穆夏： “别慌。” 可穆夏的不安显然没那么容易消退，他不停地往可能有人的方向不停张望着。 江煜沉吟片刻，不得不伸手扣住他的下巴，直接转向自己的方向。 “一定能抓到他。” 没有声音。 可穆夏看懂了江煜的口型，他的紧张感也直接被掰头这个动作打断，意外地效果不错。 “别动！” 喝止声及时响起，穆夏蹭地站在江煜的肩膀上冒出头去。 呀！恩人请的救兵来了！ 江煜侧头看着踩在自己肩头的猫爪，迅速评估了一下肩膀宽度的余量。 并不算富裕。 果然是该考虑健身的。 一下子围上来十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迟翔立刻就懵了，呆愣在原地完全没了反应。 一旁的小猫趁机从他手里咬下最后一点儿食物，在一旁大快朵颐起来。 “你好，有人举报你在公共区域投放危险物质，我们依法进行调查，请您配合。” 迟翔掩藏在眼镜下的一双眼睛疯狂地左右移动着，在这紧张又颇有压迫感的视线焦点中，他不得不缓缓起身，手缩在身后不停抠着拇指的指甲。 “警察叔……大哥，我…我没有啊！”他扯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矢口否认，“我我我…我只是在喂流浪猫，误会，肯定都是误会。” 江煜见事态轻易控制住了，带着穆夏就往姨父的方向去，凑近后又在姨父身旁耳语了几句。 姨父一个眼神递给旁边的警队。 “先生，如果您不如实交代，后果只会更加严重。您确定您真的只是在喂流浪猫？” 迟翔哪里敢承认，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是是，您看我长得也不像坏人，我们这种平时老实本分的，哪里干得出什么坏事儿呢是吧？我真的只是在喂猫，肯定没有干什么投，投放危险物质的事儿。” 穆夏这会儿站得高，看得也远。 狸花就站在不远处，冷静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小脑袋瓜一转，冲着狸花的方向说着自己新想到的主意。 狸花听完很是认同地点点头，迅速向正在吃饭的众猫发出信号。 众人只听到两只猫隔空喵喵的声音，并未多在意。 可下一秒。 “咚。” “咚哒。” “……” 众猫相继倒地。 众人面面相觑。 迟翔直接傻了。 非，非得现在倒吗？ 19. 第 19 章 穆夏和狸花相视一笑。 人会演戏，小猫又怎么不会呢？ 他看着倒地的几只小猫甚至还偷偷眯起眼睛来观察人类的反应，不由咧嘴笑起来。 江煜回头，就看见一脸得意的小猫，昂着头，很是骄傲的模样。 他目光飘到那几只倒地时机巧到不能再巧的流浪猫身上，回看穆夏，眸光又深了几分。 忍不住抬手狠狠揉搓了一把小猫脑袋。 果然收获一顿小猫的头槌蹭蹭。 警察向迟翔展示了警官证，压沉声音：“先生，很显然。你给猫喂食的东西可能含有危险物质，极有可能危害他人的人身安全，你最好坦白，或许还能从宽处理。” 迟翔藏在裤腿里的双腿已经在微微发颤，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我……警察大哥，我真的没有……” 姨父和江煜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露出肩上的两杠和四角星花，沉着脸很有威慑力。 “先生，最近卖猫虐猫的新闻很多啊，你一个人害那么多猫不容易，还有同伙吧？要是交代清楚了，还是可以以戴罪立功论的。” 迟翔的眼睛已经因为恐惧极力睁着，完全不敢眨眼，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才能从这样的场景下安然离开。 “喵——！” 一道尖锐的猫叫声从不远处响起。 正是狸花。 众人下意识回头，就见一道人影正向远处奋力逃跑，背影慌乱得相当可疑。 眼看众人还愣在原地相互对视，那人却越跑越远。 可恶，再远就要追不上了！ 顾不上其它，穆夏直接从江煜肩头飞下，如离弦之箭，胸背连接的手绳就在这疾驰中被甩成了波浪。 江煜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双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脚比脑子更快，他瞬间追出去。 姨父见状立马警惕，忙组织同事们留下几人看着迟翔并加以盘查，剩下的则一起去抓那个逃跑的背影。 穆夏和狸花跑在最前头，警察们后来居上，倒是把江煜落在了最后头。 可那人反应得太早，距离太远，他们根本追不上，眼看着几乎要跑出小区没入人流，穆夏不得不顶着暴露身份的风险： “师父！在这儿！”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刮起一阵大风，卷得人人迷了眼，不得不放慢速度。 江煜听见一声少年般清脆的声音，还有些未脱的稚气。 可他偏觉得这声音意外地熟悉，尽管他不记得在哪里认识过这样声线的人。 师父吗？ 是队伍里师父徒弟的相互称呼吧？ 那阵风并没给足众人反应的时间。很快，一团巨大的黑影从一旁突然窜出，正好对准了逃跑那人的方向。 “唰……” 似乎是某种东西撕裂的声音。 那人逃跑的动作瞬间停止，速度骤然归零，咚地一下扑向地面，连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可以穿透所有人耳膜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而那团黑色的影子又迅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众人看着他抱着自己的右腿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翻滚，像一只待死的动物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是……是老鼠！” “好大的一只老鼠！” “肉！老鼠咬掉了他小腿肚的肉！” 穆夏和狸花立时刹车，后头的警察们也渐渐放缓了脚步，他们看着地上那一块儿模糊的血肉也迟疑了。 这样好的小区，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老鼠……？ 江煜终于追上，根本顾不上去看周围发生的一切，直接搂起穆夏抱进怀里，手绳的末端这次被他紧紧捏在手里，甚至还往手腕上多缠了几圈。 穆夏被箍在江煜的臂弯里动弹不得。 他本想要挣扎出来看看恩人的表情，可恩人混乱的心跳却让他放弃这个动作。 人的心跳这么乱，是在担心他吗？ 穆夏稍稍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好让耳朵更加紧密地贴在江煜的心口。 噗通噗通—— 一旁的警察们已经由最初的震惊迅速镇定下来，盘查和联系救护车同步进行。 “你跑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你刚才去那边是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 “……” 完全无法沟通，那人几乎要痛得晕死过去。 有警察凑到姨父身边，小声确认：“副局，这人现在没法沟通，不确定跟刚才那个喂猫的有什么联系，还要带回去吗？” 穆夏听到动静，忙从江煜怀里伸出脑袋，看着人疯狂摇头。 不能放过他！是他！就是他和迟翔说好了买卖猫！ 江煜拧眉，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着处理人和现场的警察们，略一沉默，直接背过身走远了两步，然后把手机递到穆夏面前。 “跟我说，怎么做。” 穆夏看着那部已经被解锁打开了备忘录的手机，上头还有自己几天前留下的话。 还要……再暴露更多吗？ 小猫垂头。 江煜像是看出他的犹豫，下一句开口的声音似清泉相击，平和又稳定： “穆夏，你相信我吗？” 他对上江煜的目光，不再躲闪。 伸长脖子，越过江煜的肩头看着那群没头绪的警察们，再回来，直接伸爪在手机屏幕上笨拙地戳着输入法。 【他们就是一伙的。】 【抓走过别的猫，要救。】 狸花在一旁看着这边，眼睛瞪得老大。 三花…还会用人类的手机？！ 江煜看着小猫新留的两句话，呼吸有一瞬的不畅。 绝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穆夏的秘密。 他把穆夏收进猫包背在身前，这才回神去找姨父。 “这人和刚才那个就是一伙的，之前还抓过别的猫，他应该有车或是别的工具，这条线上一定还有别的人。”他说着，下意识地低头又看了一眼穆夏，抿了抿唇，生疏地发出请求，“姨父，麻烦你一定好好查。” 姨父怔了片刻，抬头看他，像是看见什么奇异的自然现象，好半天才点头：“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姨父，如果查实，他们会……” 姨父知道江煜想问什么：“虽然动保法还在拟定，但根据最新的实判案例，最低一年起步加罚款，出来也会被社区严密管控。” 江煜看着穆夏的表情渐渐放松，甚至能看到松了口气的舒畅，这才决定 停止对话。 “好，谢谢姨父。” “客气什么。”姨父大手一挥，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穆夏身上，“这是你新养的猫吗？还挺好看的。你姨照顾猫可有经验了，回头让她跟你说说？” 江煜目光一凛，蓦然后退半步。 坏了，忘了这一茬了。 江煜难得露出这个年纪常有的慌乱：“不，不用跟她说，我自己能照顾好。” 姨父狐疑地看他一眼，还是应下：“好，那你回去吧，我会让他们处理好的。辛苦了，小煜。” “还有废弃保安亭里有被抓的几十只流浪猫，我手里有监控视频，晚点儿打包发给你。” 一听这数量，姨父眉梢都更精神了，拍拍江煜的胳膊： “好，去吧！” * 江煜带着穆夏提前离开，没能看到迟翔那边新添的混乱。 这会儿他正在家里专注地和穆夏四目相对。 人坐在按钮的这头。 猫坐在按钮的那头。 江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穆夏，你真的是猫吗？” 他其实不敢问得太超脱自然，也不想因此伤害了穆夏。 这已经是克制又克制后的理智提问。 穆夏眨眨眼睛，按下中间的按钮。 “是。” 那本体是猫，猫妖也是猫，所以……他应该不算撒谎吧？ 尽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可江煜还是有些不太现实的感觉。 猫，确切地知道自己是只猫，并向人确认这件事本身…… 是不是就不太正常的？ “江煜。” 按钮响起，打断了江煜的顾虑。 “吃饭。” 指令下达，彻底影响了江煜的思路。 完美的配餐很快端到穆夏面前，基底的罐头甚至被人摆成了猫猫头的形状，再用冻干猫草零食点缀，精致得让穆夏都舍不得下嘴。 他抬头看了江煜一眼，没急着吃自己的早饭，而是绕过餐盘又去按了一遍： “江煜，吃饭。” 生怕江煜不懂，还要跳到人的身上，用奶油味儿的爪垫轻轻碰了碰人的嘴唇，再跳下来重复一遍：“江煜，吃饭。”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江煜摇摇头：“我不饿，你先吃。” 穆夏不肯，只是执拗地看着人，大有人不吃他不吃的架势。 “你……” 江煜无奈，还想再说点什么，顺手放在脚边的手机没眼色地响起来。 他视线落在屏幕上，上头的备注略显刺眼。 [妈妈] 常年沉默的手机这几天还真是格外热闹。 江煜把手机握在手上，听着电话铃声好半天也没按下接听键，安静的房子里只这一串声音，听起来愈发急躁，好像只要江煜不接就决不罢休。 他的拇指终于悬在接听键上方。 “噔。” 骤然停止的声音叫他松了口气，可不等他整理好情绪，那个刺眼的备注就又跳了出来。 穆夏静静看着江煜一连串的表情变化，仍然是一阵心疼。 无力的感受甚至比不能直接帮助那些流浪小猫还要强烈。 他终于第一次听到江煜称呼亲人的声调： “喂，妈妈。” 20. 第 20 章 一声妈妈。 好像是墨守成规的称呼，好像是切不断的血缘关系。 穆夏却听出尾调里的一星点期待和悲戚。 可一个少年真的需要体验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他静静踱步走到江煜的腿边，“噗”地一下，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人腿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江煜渐凉的音调。 “江煜，我已经给你挑好了一位厨艺相当不错的阿姨，中餐西餐都做得不错，尤其是中餐，以后周末的一日三餐她都会给你准备好，至于工作日，你要是晚自习回去要吃宵夜也可以提前让阿姨准备。” 江煜眼里仅存的那点儿期待也彻底消散。 他的态度彻底降温，一开口不像对妈妈，倒像是对完全没关系的陌生人，冷得穆夏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说过我不需要保姆。” 对面却用刁钻的方式完全避开重点，只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她是做饭阿姨。” 江煜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调渐重，哪怕隔着手机也能听出他的愤怒： “请问保姆和做饭阿姨到底有什么区别！” 可对方毫无察觉。 也或许是浑不在意。 “她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你想吃什么就跟她说吧，我今天还很忙。”顿了顿，那头又道，“对了，听说你养了一只猫，那东西太脏了还会影响你学习，尽快送走。” “……” 像是有一块石头彻底堵住了江煜的咽喉，哽得他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努力平稳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穆夏平时能看到的平和冷静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这会儿的江煜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正在剧烈活动的火山，拼命挣扎燃烧的怒意正在逐渐蓄力，只要对方的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他就会立刻爆发，甚至不惜将自己也用灼热的岩浆吞噬自己。 而人的求生本能，让他原本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搭上穆夏的脑袋。 此时此刻，只有这一零星的温暖能给他慰藉。 是他的救命稻草。 “江煜，你听到没有？” “嘟——” 通话结束。 没有回答，也没有更近一步的诘问与控制。 江煜却像是被人从窒息的瓶罐里猛然拔出，那种叫人恐惧的濒死感还牢牢包裹着他，就连心脏也像被狠狠地拽了一把，叫他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恢复身上那种刺痛麻木的无力感。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等到他终于重新连接上世界的信号，他才僵硬地回转脖颈，看向那个替他做主，径直挂断电话的——穆夏。 小猫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他腿上，靠后腿站立凑到他肩膀，毛茸茸的酥痒感还在脸侧。 刚才就是这只救命稻爪，精准无误地按在挂断键上，及时终止了一场更为可怕的爆发。 江煜迅速把手机扔到一边，握住穆夏的夹肢窝，把脸凑进了柔软蓬松的雪白胸毛，用力一吸，压力在顷刻间四散奔逃。 远处的手机又亮起来，方才还叫人窒息的声音，此刻却像被一人一猫齐齐按下了屏蔽键。 很快，那点儿嘈杂终于识趣儿地停下。 埋在穆夏胸口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憋闷。 “穆夏…穆夏……” 他叫着穆夏的名字，像是叫着面前的小猫，又像是回忆起从前的那只。 都是他的穆夏。 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送走它。 绝不。 * 穆夏站得后腿发麻，感受到江煜的呼吸渐渐平稳，不得不叫了一声。 “描~” 江煜面色古怪： “怎么从昨晚开始声音都有点怪怪的，是生病了吗？” 穆夏刚落地的前腿一软，差点摔倒。 听…听出来了？ 真的很奇怪吗？ 穆夏不敢再出声，以免露出破绽，只能走到按钮前，尽量挑选能表达自己意思的那个。 恩人准备的词还是太少了，他可是熟练掌握语言的猫妖！ “穆夏，好的。” 有点儿抽象的造句手法，江煜却灵光乍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生病的意思是吗？” 穆夏乖乖点头。 恩人可教也。 (ΦωΦ*） “那就好。” 江煜伸出双手，在小猫的脸颊两侧来回搓了搓，生生把穆夏搓成了一块儿被嗦过的芒果核，丝毫不在意漂亮小猫的形象。 咳，恩人也是有缺点的。 不过穆夏决定大度原谅，人无完人，一点点小缺点，他很乐于接受。 江煜哪儿会知道自己被小猫默默嫌弃了，端过那盘猫咪精致餐送到穆夏嘴边。 “吃吧。” 鉴于刚才“不小心”听到的电话内容，穆夏决定先不强求恩人吃饭的事情，乖乖对人用心准备的猫饭来上一大口，却没注意胡须上不小心沾上的肉渣。 “小邋遢猫。” 江煜低声唤了一句，立刻收获穆夏的横眉冷对，眸光顿时放松下来，寒冰般的脸色重拾温度。 等穆夏用完猫饭，这才用湿巾仔细给它擦过圆润的嘴套。 “好了，又是漂亮小猫了。” 穆夏回头就按：“好的。” 江煜只能一脸宠溺地看着他。 “叮咚。” 门铃声响起，人和猫同时回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这不是个会有生人造访的家。 江煜的眸光又沉了下去，无形的戾气又渐渐在他身上聚集。 见人起身，穆夏也赶紧追了上去，生怕再有谁惹得江煜像刚才那样不高兴。 江煜一把打开门，不等看清门外站着的人脱口而出： “如果是做饭您还是回……” 话音戛然而止，穆夏好奇地探出头看着门外的人。 啊！ 是壮汉保镖大哥！ 张彪隐藏在墨镜下的脸也看得出有些尴尬：“江…江煜少爷。警察们取完证把流浪猫都放走了我就回来了……” 江煜犹豫了片刻，还是侧身把张彪放了进来。 这还是张彪第一次踏进这套房子，饶是他有保镖基本的职业素养，摘下墨镜后的脸还是难□□露出一点儿诧异。 好在是跟在江煜后头，并不显得太过冒犯。 却没注意螳螂捕蝉穆夏在后，小猫也好奇地跟在他后头不停打量着他。 小猫心里的盘算相当美好。 要是以后化人形能变成保镖大哥这样，他应该就可以更好地 保护恩人了吧？ 这么大一块儿，看起来就很威风。 要是再有人想欺负江煜，他咣当往前一站，看谁还敢招惹。 想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前面的人骤停的脚步。 “噗”。 小脸直接撞上了张彪的后脚跟。 穆夏皱着鼻头。 呀呀呀疼！ “穆夏。” 江煜的声音有点冷，错开张彪壮硕的体格看到后头的穆夏甚至需要平移一步，这更让他心绪不畅。 他冲穆夏伸出手，见到穆夏立马向自己跑来，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当着张彪的面，江煜把小猫抱进自己怀里，又横了张彪一眼。 被迁怒的可怜张彪挠挠后脑勺。 哪里惹到雇主少爷了？ 可不等他们走进客厅，大门又“咚咚”响起来。 今天的门好像格外地忙。 江煜的脸黑得更厉害了。 再打开，外头果然站着一位阿姨，手里还提着几大袋丰富的食材，看见江煜，略显拘谨地打了声招呼。 “您…您好，我是金女士请来给您做饭的阿姨，我姓林，这些都是我刚在超市买的新鲜食材，金女士说您喜欢吃菠萝咕咾肉、黑椒牛肉、白灼虾还有蟹黄豆腐，不知道您今天想吃什么，食材我就都买了点儿，之后都可以慢慢做给您吃。” 穆夏就在江煜的怀里，听到阿姨说“金女士说您喜欢吃……”那句时，他清晰感受到人手里不自觉加重的力量，和瞬间僵硬的身体。 他听到从江煜胸腔震动带出的排斥： “告诉她不用麻烦了，请你离开。” 一字一顿，十足的抗拒和冷漠。 “可…可金女士那边……”林姨急得要哭，“求您了，留不下来的话金女士会让我连别的活儿也接不到的，就让我留下来吧，求您了……” 江煜顶着入口处的顶光，睫毛的阴影正打在眼眶下，人看起来盛满了阴郁的气息，眼神如一把利刃，只恨不能把人隔空扎透。 穆夏勾着他的领口轻轻晃了晃，这才见他用残存的理智和礼貌松开了门把手，直接转身问往里走。 林姨见状，连忙提了东西追上去： “那个弟……小老板，您看中午想吃什么菜，我现在就去准备。” 江煜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冷得吓人。 “随便。” 林姨不敢再多嘴，问清了厨房的位置便赶紧闪人。 厨房那边很快就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厨房很久没人用，确实需要先清洗一番。 江煜抱着穆夏在沙发上坐着不发一语，张彪尴尬得坐立难安。 诡异的气氛在客厅里缓缓流淌。 穆夏试图打破这让人和猫都不舒适的氛围。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从江煜怀中挣脱，跳到茶几上叼来遥控器放在人的手中。 “喵喵！” 看电视看电视！ 江煜眉间的郁色被突然打断，出神地盯着遥控器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顶着小猫满眼的期待，“巧合”地选出了一部相当眼熟的动画。 正是那天在他眼前被一键熄灭的画面所属的那部。 他用对穆夏专属的温和声调： “穆夏，你喜欢看这个吗？” 21. 第 21 章 这能怎么回答？ 穆夏直接装聋装哑。 后撤一步，表现得相当认真地看向电视，实则眼睛却偷偷瞄向江煜的方向，试图从人的表情里判断出是真故意还是真巧合。 难不成是那天电视关得太慢被看到了？ 小猫眼睛滴溜转，小小心虚的模样全然落在江煜眼中。 他双眉舒展，略带笑意，没再追问。 穆夏的小脑袋瓜没坚持多久，很快就被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吸引。 从沙发跳到茶几，又转移到电视柜下。 整只猫恨不能直接钻进电视里，和那只老鼠一较高下。 等电视里的猫咪和老鼠上演追逐战，他也忍不住跟着在客厅里狂奔起来。 大概是触发了什么底层代码吧。 三两下就跳到猫爬架的顶层，再从最高处一跃而下被沙发稳稳接住，原地跑空蓄力借着江煜的腿一蹬，直接飞上柜顶。稍作停顿，就稳稳溜边儿下，穿过餐桌下复杂的桌腿凳子腿地形，又来上一圈儿。 周而复始。 客厅里的尴尬、诡异尽数消失。 只有穆夏带来的一串串“咚咚咚噗咚砰砰咚——”，的热闹。 就这么三四圈后，江煜默默撤出了沙发的范围，已经上头的穆夏暂时还没发现这一点。 “噔铃铃——” 轻巧的铃铛声在江煜的手中响起，不知他何时去找来的蜻蜓逗猫棒，只轻轻一晃，还在柜子顶的穆夏直接闪现到江煜脚边。 冲着“小蜻蜓”就是一个猛扑。 嘴套上的胡须因为太过用力全都朝前支着。 人对咪得喜好完全拿捏。 客厅里的焦点全都在穆夏身上，江煜的那些愤然也短暂地找到了出口。 可深埋地心的矛盾哪有那么容易被清理？ “小老板，吃饭了！” 林姨把做好的饭菜全都端上桌，站在一旁等着江煜入座，人看起来还是有些局促。 江煜挥动逗猫棒的动作瞬间一顿。 他其实早就闻到厨房飘过来的饭菜香味。 用的食材，做的菜色，确实都是幼时的他爱吃的。 可是小时候的口味有什么值得参考的？ 这些菜他早就不爱了。 “小蜻蜓”飞舞的速度顿时减慢，穆夏收了捕捉的姿态看向江煜，他能感受到人身上又重新溢出的哀伤。 但比这些更快有感受的还是他的小鼻子。 撩人的饭菜香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勾起对人类饭食无限的觊觎。 咪想吃！人……人想吃吗？ 穆夏不确定地朝着江煜喵喵叫。 嗯…… 人应该不太想吃。 在站在馋虫还是站在恩人的抉择里，穆夏艰难地选择了跟在江煜腿边。 “咕————” 大概是谁的空腹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江煜的脸色更是阴沉。 他拉开餐椅，先是把穆夏放在座位上，这才自己坐下。看着还杵在一旁的张彪和林姨，他开口： “太多了，一起吃吧。” 林姨见他要吃顿时面色一喜，可江煜的下一句话又转瞬打碎了她的欣喜。 “张彪，等吃完了就送林姨出去。” “小老板我……” “或者现在出去也可以。” 林姨嚎了一声，哭着跌坐在地：“小老…小老板，林女士真的不会让我好过的啊！我……我以后就做饭时间过来，其它时间都消失这样也不行吗？” 江煜皱着眉额角的青筋抽动明显。 见他这样，穆夏忙伸爪覆上他放在腿边的手。 江煜深吸了一口气，没被穆夏触碰的那只手已经紧紧攥起拳头： “这顿饭足够你给她交差了，我会告诉她是我赶走你的。张彪，让她出去。” 张彪没有丝毫犹豫，上前架起林姨就往外走，饶是林姨怎么拜托也不管用。 张彪早就看清了，在这个家里，他和林姨就是两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强留下来，也只会格格不入。所以他不得不迅速拿出保镖的威严，把林姨给送了出去。还颇有眼色地把自己也留在了外头。 穆夏看着江煜渐渐冷静下来，收了爪跳上餐桌。 他刚才站得离人很近，所以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咕咕叫就是从江煜的肚子里传出来的，为了保护人的面子，所以他都没戳穿。 咪是很有眼色的咪。 穆夏默默给自己肯定。 既然有现成的饭菜，那恩人没理由要饿肚子。 “描~” 穆夏把那几道菜又往人的方向推了推，意思明显。 人，吃饭。 桌上摆着的几道菜正是林姨刚才提过的，菠萝咕咾肉、蟹黄豆腐、白灼虾，又添了一道冬瓜排骨汤和蚝油生菜。 菜色鲜亮，看着就很有食欲。 可江煜皱着眉，不像是有胃口的样子。 他明明已经很饿了。 穆夏不明白，只能把爪子放在餐盘的边缘，轻轻地点上几下，继续示意人该吃饭。 江煜取了筷子捏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动筷，他喃喃地，像说给穆夏听，又更像是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确实很喜欢吃这些的，可人，难道永远都不会变吗……金女士真的不懂。” 眼睛里细碎的光渐渐黯淡，把江煜变成寻常的样子。 冷漠、冷静、冷淡。 就在穆夏以为江煜大概不会动筷了的时候，看着他夹了一筷咕咾肉放进嘴里。 穆夏其实看得出来这肉炒得刚刚好，颜色也漂亮，林姨确实像金女士所说手艺不错。 但江煜的表情为什么还是味同嚼蜡？ 他拍开江煜执筷的手，把那些碗碟又推回原来的位置。 纵身一跳，敏捷地离开餐桌，把江煜的手机给叼了过来。 江煜看着他把手机调整到正确的方向，甚至知道露出摄像头的位置，再唤醒屏幕对准人脸。 “叮。” 成功解锁。 江煜甚至还来不及惊讶，就眼睁睁地看着穆夏又划到了外卖软件，这才把手机推到自己面前。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连小猫都能看出来他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可偏偏金女士并不清楚。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时间。 江煜没点外卖，他是真的饿了，只是三道他“喜欢”的菜没再碰，就着排骨汤和生菜吃了一顿。 剩下的他把它们全都放进了冰箱。 张彪只来了一条信息说他回去了。 江煜看着手机不发一语，只默默回了个“好”字。 “去睡一会儿吗？” 他伸手邀请穆夏。 可穆夏摇摇头，没跟着他进卧室。 今天难得被小猫拒绝，江煜没伤心，甚至觉得有些新奇。 摸摸穆夏脑袋就任它去了，难得重温一下没有小猫压被的自由大床。 江煜是真的有点儿困了。 沾上枕头不一会儿就入睡成功。 可穆夏的精神头显然才刚刚上来，亲眼看着迟翔那种烂人被警察带走，他的心里就说不出的舒畅。 卧室门没关，他老实待了一会儿后，确认江煜真的睡熟，他蹑手蹑脚地掩好门然后溜到厨房。 他抬头看着冰箱，忍不住舔了舔唇瓣儿。 真的很想念人类的饭菜。 那几道江煜不爱吃的菜，要不他来帮忙消灭吧？ 观察了好一会儿，被柜体包围的冰箱毫无落脚之地。人在睡觉，穆夏也不敢做推椅子这样的大动静。 想了半天，小猫眼睛一亮。 “还得是本咪聪明。” 伸爪打开了最下层的冷冻抽屉，然后一层一层，全都变成了他的垫脚石，坐在最上层的冻柜里，穆夏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冷藏室的门。 冰箱门大喇喇地敞开，被保鲜膜封好的几道菜正躺在冷藏室里，乖巧地等着他来大快朵颐。 小猫先是揭开了咕咾肉的口子，一菠萝一口肉。 肉很嫩，菠萝很甜，一起嚼开，肉香味和水果的清香味瞬间融合在一起。 好吃！ (?ω?) 蟹黄豆腐不是很好下嘴，穆夏只能溜边儿舔上七八九十口，鲜甜滑嫩得正合适。 回头再吃一嘴咕咾肉，他这才盯上白灼虾。 穆夏低头看看自己圆润的猫爪，就是剥壳有点费劲。 万能的小猫嘴继续上线，生生把壳儿全都咬碎后，合着虾肉一起进肚。 嗯……影响了口感，9分。 “滴——滴——滴——” 穆夏正沉浸在美味里，冰箱却突然大叫起来，吓得他连忙关了冰箱门从里头跳出来，假装从厨房门口路过的样子，视线却完全集中在主卧门口。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人没醒。 穆夏松了口气，目光悠悠又飘向了冰箱。 就…就再吃一口。 等他吃饱回神，这才发现每道菜几乎都被他吃了一半…… 不得不伸爪把菜的高度推平，再把保鲜膜重新盖回去，顺嘴舔干净爪垫沾上的酱汁，穆夏这才逃离“犯罪现场”，躺在沙发上假装无事发生。 好在直到晚饭前，江煜也没发现这件事儿。 穆夏看着人点了外卖，一颗心更是落进了肚子里。 吃过一顿人饭，晚上再看自己的猫粮罐头…… 小猫咂摸咂摸嘴，有点儿索然无味。 江煜一下就发现了它的不对劲。 平时吃罐头的时候，穆夏都是很积极的，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光看不吃。 江煜确认了一下今天开的罐头口味，更是想不通。这味道前几天吃得不是挺好的吗？ “给你换一个？” 小猫摇头。 “那吃冻干？” 小猫摇头。 …… 为了不让人担心，穆夏只好妥协，囫囵吃了大半就再也咽不下了。 江煜舍不得强迫，只是默默给常礼去了条消息。 【小猫突然食欲不振是什么情况？】 【大概这两天天热，胃口不好，可以给点益生菌观察观察，要是不好就去医院。】 江煜照做。 可到了半夜，他睡到一半醒来，摸到厨房想喝瓶冰水。 刚打开冰箱门，半个猫爪印就跳进了眼帘。 再看到白天留下的几道菜…… 他好像发现小猫食欲不振的具体原因了。 22. 第 22 章 “穆夏，醒醒！” “穆夏！你没事儿吧！” 穆夏睡得正沉，忽然听到江煜的声音，咪还迷糊着就发现自己被人举起来在空气里使劲晃了晃。 头有点儿晕。 眼睛翻了好几圈，好不容易回到正轨，一睁眼就看见江煜正满脸焦急地看着他。 只是好像有点儿残影。 怎…怎么了这是？ 世界毁灭了吗？ ┗（｀O′）┛ “嗷呜~~” 江煜明显松了口气：“醒了醒了。” 确实是醒了，但是恩人啊，再晃下去可能就真晕了。 可等穆夏彻底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江煜刚才的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着他身旁放着的手机，那上头还写着常礼的名字。 这会儿……刚凌晨3点。 电话里的常礼显然也是被半夜叫醒的，隔着电话也能听见他打哈欠的声音。 “醒了就行，你观察观察，如果呕吐、精神不振就赶紧送去医院。” “没事儿我挂了。” 不等江煜再说什么，那边火速挂了电话，快得像是怕又被什么东西缠上一样。 冷静下来的江煜放下穆夏，蹲在床边，和他平视着，脸色语气相当严肃： “为什么偷吃？你知道小猫乱吃东西会死掉吗？” 语气很重，可穆夏能听出他暗藏的担心。 咪很心虚。 怎么偏偏大半夜地被发现了？ “呜~” 他只得弱弱地叫了一声，试图萌混过关。 可江煜担惊受怕了一顿，哪里会这样轻易放过。 他一手托着穆夏的后腿，一手捏着后颈脖，直溜溜地把咪抓到了“案发现场”。 冷藏室的门正敞着，还在滴滴滴地不断发出警示的声音，比白天听到的那次还要吓咪。 穆夏一点儿反抗也无。 江煜收了托底的那只手，指向门框边上并不算明显的爪印。 “这是你吧？” 又指向餐盘缝隙边一丁点的碎虾壳。 “这也是你吧？” 还有明显少了一半的蟹黄豆腐，酱汁印记空出了一大截。 “这还是你吧？” 穆夏夹着尾巴，根本不敢看人，只能诚恳地认错道歉。 “呜呜描……” 他浑身的重量都集中在江煜手中的那块儿后脖颈，不痛，但脚底悬空的感觉其实并不太好。 他真的知道错了。 “呜……” 江煜叹了口气，把猫揽进怀里，用手抚了抚被他揪过的猫脖子，相当无奈： “是趁我午睡的时候偷吃的吗？” 穆夏把头埋进缝隙，根本不敢和头顶的目光对视，几不可查地点头。 江煜回想起穆夏下午在猫爬架上蹿下跳的样子，哪里看得出丁点儿的不适。 可万一呢？ “不行，还是得去一趟医院。” 说完，全然不顾穆夏反对，直接把他塞进了猫包，找了家最近的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一顿检查，终于在困得脑袋点地的时候得到了穆夏完全健康的结果。 “喵嗷！” 你看，我就说没事儿吧！ 江煜气不过，只得捧着小猫脸蛋又狠狠地搓了搓，直到把猫毛揉乱才勉强罢休。 “走，回家。” 还好他的猫是特别的。 穆夏趴在江煜的腿上，困得睁不开眼睛，听到这句只觉得半夜微凉的风也变得温暖起来。 回家吗？ 真好，他也有家了。 * 等穆夏再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 他起身撅腚伸长前腿狠狠地来了个舒展运动，扫把一般的大尾巴翘得老高，站直再浑身一抖，这才神清气爽。 一回头，江煜早就不在床上了。 穆夏忙跑出去寻觅人的身影，最后还是在书房发现的奋笔疾书的江煜。 “醒了？” 见穆夏来了，江煜干脆地放下手中的笔，熟练地把猫抱在自己的腿上，从头顶到尾巴尖儿，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等小猫舒服得自己翻过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又颇有经验地挠起下巴，然后一路向下摸到软绵绵晃悠悠的原始袋，听着一连串的呼噜噜面露满意。 “走，给你弄饭吃。” 穆夏一个凌空翻就跳下了地，举着高兴的大尾巴娴熟地跑到自己的专属餐位。 大概是有昨天的偷吃和罐头无感事件在先，江煜今天给他准备的变成了全冻干宴。 小猫接受良好。 这和人类的烤肉干儿也没什么区别。 等他快速炫完，照例问起江煜。 “江煜，吃饭。” 正要收拾残局地人这才反应过来。 “啊——好像忘吃了。” 完全习以为常还满不在乎的模样。 咪瞪口呆。 这也能忘的吗？ 他抬头打量起人来，个子很高却很清瘦，露在外头的指节和腕骨都很明显。 这应该不是江煜第一次忘记吃饭了吧？ 他不在之前人过的难道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吗？！ 大大的人怎么能把自己养成瘦瘦的样子？ 咪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江煜，吃饭吃饭吃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 安静的家里只一个“饭”字在无限回响。 江煜一个头两个大，立马投降： “我现在就吃。” 回头上冰箱掏出昨天没被穆夏动过的那俩剩菜热了热，随便对付几口。 小猫就在餐桌上目光灼灼地监工，只要人刚想放筷，小虎牙就明晃晃地龇起来。 不好糊弄。 江煜拿咪没办法，当了一次饭扫光。 再看穆夏，忽然就想到刚才被小猫打量的那个眼神。 他应该看不懂才对，可他心底偏偏理解出了答案。 穆夏当时想说的应该是： 人太瘦了，不好。 因为穆夏当时似乎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健身。 今天起就开始健身。 穆夏哪知道自己一个眼神就把人催得真要奋发图强，只是盯着江煜把菜全都吃完，这才满意地回到沙发继续睡觉。 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好像就是格外地困。 等他再醒来，江煜已经是大汗淋漓地从健身房走出来。 “懒猫。”江煜看着穆夏懒懒散散，轻笑一声，“等我洗个澡给你弄饭。” 穆夏仰躺在沙发上，无意识地看着周围的环境。 “嘟。” “嘟嘟。” 像是从附近传出的细小的泡沫声。 穆夏刚觉得声音奇怪，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往沙发边缘缓缓滑动。 奇怪，他没在动啊？ “咚。” 直到一声闷响。 像是一大大大团闷包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穆夏瞪大了眼睛，正好能看见电视黑屏倒影里自己的轮廓。 ！ 这……这是什么！ 他慌忙从地板上爬起来，却因为没习惯新的体型和重量，为了保持平衡的尾巴不小心甩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叮呤咣啷一阵响。 “穆夏，怎么了？” 刚进卧室打开淋浴的江煜听到外头的动 静，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声。 穆夏急得尾巴呼呼地转圈，四条腿完美地奔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原先自如的四肢也好像突然无法支配了似的。 “穆夏？” 里头的人还在问，穆夏听到似乎有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喵呜~” 穆夏不得不立马回应一声，然后慌忙离开一览无遗的客厅，开始找地方躲藏。 路过穿衣镜，他这才完全看清自己的模样，长相和之前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 怎么变这么大一只了？！ 他抬了抬腿，镜子里的猫也抬了抬腿。他像人一样站直身子，镜子里的猫也一模一样。 穆夏欲哭无泪。 真的变了…… 变成一只站起来甚至比人还高的超级大猫，简直能媲美动画片里的大龙猫。 里头的江煜听到穆夏的回应，听起来并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地继续洗澡。 不过小猫今天的嗓门好像格外地大。 * 穆夏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法完全将他隐藏起来。 要么露个尾巴，要么露个猫头。 眼看再拖下去江煜就要洗完澡从房间里出来发现他的诡异变化，他就更是急得头晕眼花。 找到最后，不得不盯上衣帽间里的大衣柜。 这里江煜只有出门的时候才会过来换衣服，日常的睡衣家居服都是放在卧室的衣柜里。 他咬咬牙，决定冒险一把。 打开柜门，把巨大的自己艰难塞进衣柜，悬挂的衣服们勉强能挡住他大半个身体。 在关上柜门前，顺便把尾巴也收进来踩在爪下。 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江煜万一路过会听出不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要怎么跟江煜解释自己现在的样子？ 人应该不能接受自己的宠物猫变成这么大吧？ 穆夏挤在衣柜里试图寻找变回去的方法，可是还无法调动妖力的他，也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形态，更没法在这样紧急的时刻如愿。 脑子里灵光闪现，忽然想起那天师父说过的话： [还有几个月进入妖力波动期……妖身不稳……预兆……] 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预兆了吧？ 不是几个月吗！怎么这么早就开始不稳定了！ 穆夏捂着嘴无声哀嚎，第N次吐槽署力的不靠谱。 不会变不回去了吧？ 不能叫恩人发现啊啊啊啊——！ 江煜洗完澡出来，没在客厅看到小猫的身影，主卧里常睡觉的床尾也没有，心下奇怪，又去穆夏平时会待的房间都看过一圈，全都不见踪影。 昨晚那种可能会失去穆夏的心慌又浮了起来。 他脚步越来越快，把家里每一个房间的门全都打开，开灯仔细看了又看。 没有…… 都没有…… 一颗心几乎悬在嗓子眼。 “穆夏。” “穆夏……” 不知保持了多久的别扭姿势，穆夏一直听到江煜正叫着他的名字。 他很想回应，可看到自己几乎有人脸大的巨型猫爪，又生生憋了回去。 江煜的呼唤声渐近，穆夏听到他开门开灯的声音。 “穆夏，你去哪儿了？” 人一边问着，脚步声也渐渐向衣柜靠近。 “穆夏？” “砰。” 隔壁的隔壁的衣柜门被打开。 “砰砰砰。” 一连开了好几扇门。 穆夏紧紧抱住自己，闭紧双眼，在最后一扇门里等待最后的“裁决”。 “砰。” “穆夏！” 23. 第 23 章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江煜把穆夏从衣柜里抱出，这才看见小猫瞪大的眼睛和眼里十足的恐惧。 “怎么了？是不小心被关进去的吗？” 穆夏张张嘴，一时发不出声音。 视野里的江煜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高，那他…… 穆夏闭着眼睛微微低头，只敢缓缓睁开一条缝来看自己变化的情况。 猫爪，正常。 腿，正常。 呼—— 还好及时变回来了。 再看江煜担心的神色，他这才自如地爬上人的肩头，贴在人脸边，小心撒娇。 “描喵呜~” 江煜一连几天，心像做了过山车一样，刺激得厉害。 刚才一直找不到小猫，更是攒了满心的憋闷，可一看到穆夏这个样子，他又舍不得再说什么重话，只好顺毛摸摸猫头，然后劝解自己。 “以后小心，别再掉进衣柜让我找不到了。” 穆夏不敢吱声。 要是下次再变大，咪或许还犯。 好在直到江煜得去上学，也没再发生这样变大的情况。 穆夏打开电视就看到了周一的早间新闻。 【本市肆意抓捕、虐待流浪猫团伙已落网。】 配图是许多张打了码的人脸照片，可穆夏还是看出了其中两张记忆深刻的脸。 那些被抓到的流浪猫已经送往专业基地进行检查，等确认健康状态后就会开放领养。 穆夏看到这儿忍不住替它们高兴，有家的日子总好过在外面流浪。 有记者对那天的目击者进行采访。 “您说坏人自有天罚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哎呀你们是没看到，那天那人跑得可快了，警察们差点没赶上，结果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老鼠，把他腿上的肉都咬掉了，跑不动啦，马上就被抓到了。” “还有一个哦，本来被警察抓到看着的，结果又来了一只大老鼠，得有小狗那么大一个哦，直接给他胳膊咬掉了，以后想虐猫都没机会啦！” “那咱们警察……” “哦对对，咱们警察也是很厉害的，这么快就抓住了这些……” 后面的话穆夏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天的老鼠他也看见了的。 哪里是什么不知来历的大老鼠，分明是师父的本体…… 咬掉逃跑人的肉或许还可以理解成削弱人逃跑的速度，可迟翔明明已经被抓住了，为什么还要专门掉过头再去咬上一口？ 可坏人就该罪有应得…… 穆夏的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不停打架，完全没注意一道黑影已经从床边缓缓走来。 “哔。” 有人拿走了他身旁的遥控器，直接把电视关掉。 “师父！” 骤然看到署力，穆夏的心情还有些复杂，刚刚脑子里的那些争论在真和师父碰上面的瞬间，就变得难以说出口。 可刚才电视播放的新闻画面，署力全都看到了，他看着穆夏复杂的神色，心里也猜到几分。 他坦荡开口：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是吗？” 穆夏嗫嚅了半天，低着头： “我以为他们会被人类自己的法律制裁，受到应有的惩罚，妖再插手会不会太……” “太恃强凌弱了？” 穆夏没接话，但署力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徒弟是自小带起来的，他的想法署力能有什么看不透的呢？ “人对动物的伤害不是近期才发生的，可他们保护动物的法律却是最近才开始施行，就算按照现有的情况给那些小猫们伸张了正义，他们各种流程那么长时间，小猫们受到的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害又由谁来弥补？” “穆夏，你应该没看到过那个塞满了猫的车厢吧？上千只小流浪被困在里面挤得转不开身……” “我也得给妖和妖庇护下的动物们一个交代。人有人的办法，我们有我们的手段，立场不同，遑论对错？” 穆夏彻底愣住，目光似被署力的这番话震动，直直地看向他好半天都做不出反应。 “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不等穆夏说话，署力伸手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脑袋，擅自岔开了话题： “我要回去了，你要保护好自己，别再陷进可能被人虐待的情形了。” “这…这么快吗？” 署力一笑：“你那天不还催我回去，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了？” 穆夏埋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恨不能埋到地底下去发声： “师父，我要是突然化形被人发现了要怎么办啊……？” 署力耳朵瞬间立正： “你化形了？这么快！” 穆夏用爪挠了挠耳朵，顺势掩在自己脸侧： “也…也不是，就是，就是变成了很大一只……” 寻常妖族要化形都是直接化人形，像他这样只能变大的妖都是会被别妖取笑的。 师父知道一定会笑话死他的。 可穆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预想中的嘲笑声，缓缓放下爪子去看署力的反应，就见他相当严肃地看着自己： “穆夏，要么现在就跟我一起回去，要么你确保这个人类对你有十足的信任，而且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类。” “你自己选。” 十足的信任吗？ 比起江煜相信他，好像反倒是他会更信任江煜。 穆夏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赌局，赌对了就能满足心愿，赌错了……或许连命都没了。 他回头看了一圈家里的陈列。 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冰冷空荡的家里，现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全都随处可见和他有关的东西。 还记得抓迟翔那天江煜问过他的问题，当时人的眼神真的非常真挚。 人说：穆夏，你相信我吗？ 那一瞬间，穆夏恨不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都和人共享。 有些问题想要想明白，或许真的只需要一个瞬间。 等穆夏再抬头，眼睛里的那些迟疑怯懦全都被坚定所替代。 “师父，我要留下来。” 署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声音听起来颇为欣慰： “好，记得提前回来参加成年礼。” 鼠说完就要走，却被穆夏拦住： “师父，那天帮忙的狸花要不你带回去吧，他已经开了灵智，只要他努努力一定可以成妖的！” 署力略一回想便点了头。 小狸花看起来确实聪慧。 鼠干脆离开，可不等穆夏伤感，黑影又迅速飘回来： “对了，可以的话买个手机，最近妖怪森林也通信号了。” ！ * 穆夏因为变大差点被发现的事情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可身体却没再有过变化，那颗悬着的心又渐渐落了回去。 直到这天下午。 他正窝在猫爬架的小房间里打头顶的毛球。 “嘟。” “嘟嘟。” 熟悉的声音叫他瞬间警惕，可身体变化的速度比他逃出的速度快了不少。 先变大的后腿直接卡在了洞里，饶是他是个“水做”的猫，这会儿也因为体型差距实在太大，左拧右转也没能拔出。 脑袋、前爪、身体一步步变大。 到身体也被卡在洞口，膨胀的体格在极小的圈口积蓄着蓬勃的力量。 “砰——————！哐当——！” 穆夏几乎是以狼狈的姿 态从崩坏的猫爬架上摔落下来。 他迷茫地看着自己周围散落的猫爬架……碎片。 等江煜回来了，该怎么解释这样爆炸的现场？ 就说是他用斧头砍的？ 还是用头撞的？ 难不成真说是被自己压垮的？ 谁信。 穆夏捏捏自己的右爪试图回握，没想到轻而易举就成功了。 上次为了躲藏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自己这副体态，现在江煜不在家，他倒是好整以暇地开发起大大大猫身体的用处来。 可以直立。 可以曲握。 也能做小猫所有能做的事情，除了舔毛。 他捏起身下一块断了的爬架板，试图重新组装回去，抓握能力良好。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变大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他顾不上收拾残局，开始在周围找一切可以拿起的东西。 大到沙发，小到牙签。 良好，良好，通通良好！ 小…大猫眼睛里亮起兴奋的星星。 可刚想穿过客厅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视线又落在那个喂食器上。 咳，不能直接走过去。 穆夏回归四爪落地，纵身一跃。 “咚——！” 巨大的一声闷响。 他勉强跳过喂食器，等着被撞晕的脑袋恢复平静。 就听楼上似乎有人站在窗口边大喊： “怎么了怎么了！是地震了吗！” 好在无人回应，那人很快又钻了回去。 大猫汗颜。 他只是低估了自己大猫形态的跳跃能力。 谁能想到现在后腿的力量这么猛烈，只是用寻常的跳跃力度就能直接撞到天花板、 他明明只是想刚好从摄像头的头顶越过…… 咪也很痛的好吗？ 穆夏揉揉自己的脑袋，径直就往健身房去。 江煜最近有时间总会泡在这里，陪咪的时间都变少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东西都有什么好玩儿的。 学着人的样子，大咪坐在那些健身器材里，轻而易举就能推动人绷紧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的推手。 穆夏咧嘴一笑。 咪比人厉害！ 一定是因为人最近健身吃饭更不规律了导致的，那些冲了水的、搅成糊一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吃得饱！ 咪控诉！ 穆夏低头看着自己能够捏握的大爪，有一个想法正在脑海里生成。 他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挂钟，距离江煜日常到家的时间还有不到1个小时…… 来得及。 说干就干，穆夏起身径直钻进了厨房。 翻箱倒柜找出仅剩的大米蒸上，再从冰箱拿了几颗上次林姨留下的鸡蛋。 熟练地打碎倒入碗里，再用筷子哒哒哒一打。 不得不说大爪的好处，轻而易举就将鸡蛋打散，撒上薄烟，静等下锅。 穆夏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围裙上。 江煜给他打理的这么一身漂亮毛，可不能染上油烟了。 热锅凉油，再倒鸡蛋液，炒熟炒散再倒入刚蒸好的白米饭。 大火那么一开，一只猫爪捏着炒勺，一只猫爪捏着炒锅，把米饭狠狠打散，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最后调味，一时间香味四溢。 穆夏满意地把新鲜出炉的蛋炒饭摆上了餐桌。 趁着最后的时间戴上手套洗锅刷碗，迅速整理好厨房，他这才恋恋不舍地脱下围裙。 “嘟嘟。” 身体极有眼色地在人到家的前几分钟变了回去。小猫心满意足毫无负担地窝进沙发。 那么香的蛋炒饭，人应该会吃的吧？ 24. 第 24 章 江煜推开门，最先闻到的就是一股鸡蛋香味。 联想到什么，他眉心紧蹙，从兜里掏出手机，已经准备好要拨通某人的电话。 可等他走到餐厅，却只看见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蛋炒饭。 蛋炒饭？ 再去看厨房，空无一人。 “有人吗？” 江煜问出口才发觉这句话的奇怪，哪有人在自己家不确定有没有外人在的？ 拇指按下通话键。 对面接得很快，确是程式化地抢先开口： “有什么事儿快说，我马上有一个meeting。” 江煜似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开门见山： “为什么又往我这儿派做饭阿姨？” “那天的林姨不是被你赶走了吗？” “那我这儿的饭是……”江煜说着目光落在沙发上安然睡着的穆夏，一些奇怪的幻想在他的脑海里生成，“没事了，再见。” 金女士无端被挂了电话，微微扬眉。 她这个儿子最近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江煜走向沙发，在小猫身边坐下，俯身用脸贴近，直到感受到软软的热意。 小猫最近真的越来越爱睡觉了。 刚接回来的时候每天都会在门口等他放学的，现在每天回来几乎都能看见他睡在这里。 “穆夏，蛋炒饭是你做的吗？” 江煜惊异于自己居然真的会对一只小猫问出这个问题，轻笑了一声奇怪的自己。 穆夏听到问话，只是缓缓睁开眼，见到人后直接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很是松弛地打个哈欠。 “描~” 小猫睡这么想香，怎么会是小猫做的饭呢？ 可人摸了他的脑袋好一会儿也没有丝毫要去吃饭的迹象。 穆夏有点急了。 再放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他只得继续演戏，挣开人的手起身走向自己的按钮。 “江煜，吃饭。” “嗯，马上给你开罐头。” 穆夏愣了一瞬。 他不是这个意思！ “江煜，吃饭饭饭饭饭饭饭饭！” 然后几个踱步靠近餐桌，身姿一轻，轻松地跳了上去。 咪就围着那盘蛋炒饭不停地转圈，表现出对食物的渴望来。 人果然上当，三两步就跑过来从“魔爪”底下救出炒饭： “你不能再吃这些了。” 穆夏昂着头，眯起眼睛。 那你吃！ 刚才离得远还没注意，这会儿端着盘子才发现这份蛋炒饭被炒得粒粒分明，鸡蛋也均匀地细碎地参差在饭粒之间，整盘炒饭都呈现着微微金黄的色泽。 再靠近些，那香味儿扑面而来，抓着他的鼻腔完全不肯松手。 尝尝？ 鬼使神差地，江煜捏起炒饭里备好的小勺，径直往嘴里送上一口。 干香的口感瞬间在他的嘴里化开。 好久没吃到那么好吃的现做蛋炒饭了…… 穆夏就坐在餐桌上，看着江煜吃完一勺没忍住又吃下第二勺、第三勺。 到最后，人直接抱着盘子往嘴里扒拉着炒饭，一颗也不愿遗漏，全都送进了饥饿的肠胃里。 嘿嘿，他的手艺完全没有退步嘛！ 穆夏眨巴眨巴眼睛，脸上满是“厨子的自豪”。 江煜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一碗凭空出现在家里的“诡异蛋炒饭”，他就这样毫不顾忌地吃了……吃了……吃了……？ “穆夏，这真的不是你做的吗？” 他摸着自己已经完全满足的肚子，还是忍不住往家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活物身上怀疑。 刚才凑近穆夏时，他分明闻到了一股洗涤剂的味道。 不等他再深想，穆夏已经跳到他脚边，用嘴叼住他的裤腿，示意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人看见家里的那一片狼藉…… …… ……？ ……？！ 摆在江煜面前的正是一摊塌得不能更塌的爬架“残尸”，立柱和板材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完全无法拼起来了。 “穆夏，你怎么做到的……？” 穆夏答不上来，也不敢答，只能不停地蹭着江煜的腿撒娇认错。 咪也不是故意的来着…… “算了，还好还有一个，等周末再让人重新装一个新的。” 穆夏高兴得原地蹦起来，小肚子duangduang地晃动着。 * 有了一次，穆夏就开始惦记着第二次。 毕竟人不好好吃饭这件事实在很让他操心。 最近他已经在试着主动调动妖力让自己自如地变大变小。 趁着江煜不在家的时候，他已经能偶尔靠自己变成大咪的模样，只是持续的时间并不够长，甚至不够支撑他做完一顿饭。 不过大概是因为他的尝试，最近化形的时间基本都集中在了白天，晚上又能溜到江煜的床尾安眠。 等到半夜人熟睡的时候，他就点开外卖软件预定第二天的食材送货上门，甚至还记得备注一定不可以打电话。 但是你问支付密码？ 恩人对他简直是从不设防，密码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猫骄傲.jpg 到了下午，大大绵绵的猫爪就开始找手套，家里的大号橡胶手套刚好能塞下，也不至于弄脏的爪子到时候对江煜不好交代。 做饭时客厅的电视永远被他调到最高音量，这样播放欢快的音乐时他也能够跟唱。 大号尾巴高兴得不停抖动着。 今天是烩面片和红烧肉。 穆夏先是揉醒了一份面团，猫爪够大也够有力，揉起面团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最后把面团擀成许多张面片，撕扯成宽窄不一的宽面条，这才放到一边备用。 依旧热锅凉油，先炒香葱蒜辣椒，再加豆腐土豆胡萝卜翻炒均匀，等它们都断生后加入圆白菜和西红柿，最后调味，一盘看起来极有食欲的臊子就出锅了。 这会儿穆夏再去看炖了近一个小时的红烧肉，肉块已经明显挂上了油亮的色泽，棕红色的肉块儿正在炖锅里“咕嘟嘟”地尽情吸收汤汁。 粉粉的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到底没忍住自己偷偷尝了一块儿。 “哈—呼——好吃！” 还得是他！ 这被师父逼着练出来的厨艺还真是不错。 算着江煜回来的时间再下面片煮熟捞出，全都归置到餐桌上。 完美得像是模型的红烧肉和烩面片就这样静候人的到来。 自从那天吃过那个不明来源的蛋炒饭后，江煜就一直有些念念不忘，甚至比那位金女士派来的林姨做得更好吃。 如果是穆夏就好了…… 他脑子里一直有这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是穆夏，大概哪怕它是个怪物他也能接受。 平静接受了最近一切异常的江煜，就连最可怕的画面都想象过了。 或许等真的发生什么更加奇怪的事情，他也不会过度震惊。 毫无戒心的江煜推开家门，今天果然又没看见穆夏迎接，他整理好只有一丁点儿失落的心情往客厅去。 脚步刚要穿过餐厅，又默默退了两步。 今天的餐桌上好像又多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出现了…… 又出现了…… 凭空出现的，甚至还带着锅气的完美晚餐，就这样明晃晃地落进他的视线里。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期待，亦或是两者皆有。 江煜缓缓后退几步。 越过餐厅看向正在沙发上睡觉的穆夏。 “今天也睡得这么香？” 小猫似乎这才听到他的动静悠悠转醒，滴滴答答地跑过来迎接。 江煜摸摸猫头，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吐露一句：“现在都不来门口迎接我了。” 他瞥着餐桌上的东西，目光还是更多地聚集在穆夏身上，带了点试探开口： “如果真是你做的就好了，我大概会爱上吃饭的。” 穆夏的眼睛瞬间亮了。 人说的是真的吗！ 既然如此…… 再二再三再四，避风塘炒蟹、干锅牛肉、红烧狮子头、大盘鸡…… 江煜对于一回家桌上时不时会刷新满是锅气的热菜已经开始抱有期待。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些从天而降的食物。 可到底忍不住探究来源。 “小姨最近没给我做饭吧？” “怎么？想吃了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你家保镖什么时候兼顾开锁入室和做饭了？” “胡言乱语什么呢，你弟弟在哭，挂了。” “不要再往我家派阿姨了，我不需要。” “你不是把林姨赶走了吗？” 金女士，金亦曼。 看着被江煜挂断的电话愣了愣。 她这儿子最近因为做饭阿姨的事儿给她打电话的频率好像有点高？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助理： “最近有什么局是可以推掉的吗？” 助理连忙翻看了一下日程：“金总，周六可以。” “嗯正好，推掉吧，我要去看看儿子。” 助理连忙应下，却等金总不再看她时颇为好奇地偷瞧了一眼。 她在金总身边这么多年，听到要去看儿子的话简直屈指可数。 …… 排除掉所有可能，江煜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甚至隐隐开始期待最后一种可能得到验证的那天。 是你吧…… 就是你吧，穆夏…… 穆夏在一旁看着江煜在三通并不算太愉快的通话后，竟然还能勾着唇角露出笑意。 这，这是怎么了？ < p>他担心地爬上人的肩膀，伸出爪子往江煜的额头探了探。 虽然咪得体温比人高，可如果人真的发烧了的话，他也是能摸出来的！ 江煜任由他摸着自己的脸，等咪收了爪子，这才把他深深地抱在自己颈边。 “穆夏，有秘密也没关系，我都能接受。” “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穆夏的下巴就搭在人的肩膀上，耳朵贴在人的皮肤能够清晰地听到江煜脉搏跳动的声音。 被接纳和被无条件地接纳，这两件事就是有本质的区别。 他不会怀疑江煜说这话的真实性。 江煜是真的愿意永永远远，长长久久地收留包容他…… 莹润的鼻头一酸，眼眶里的水花终于缓缓溢出，滑过光滑的猫毛，坠入江煜肩膀的衣料，洇成一点儿水痕。 * 周六。 穆夏已经习惯了这天能和江煜一起赖床。 可今天的人似乎不太一样，他早早地起来，甚至选了好几套衣服，挨个试过一遍，最后选了一套略显正式的小西装。 穆夏眨巴眨巴眼睛。 难不成是人类说的……恋爱了？！ “喵喵喵！” 江煜回头，看见在床上蹦跶的兴奋小猫哪里还有刚才困倦的模样。 他停下穿外套的动作，按住穆夏狠狠地揉搓了一把，这才解释，也不管小猫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很快，大概中午就会回来，你乖乖待在家里。” 穆夏乖巧点头，可等人走后立马盘算起今天的饭来。 昨晚没提前准备食材，现在临时叫一个倒也来得及。 小猫翻出江煜的平板，娴熟地买菜下单。 江煜刚坐上车就听手机“噔”地一下弹出了实时消息： 【您的账户已完成付款，本次支出309.35元。】 查看付款记录才发现收款方是某商超的线上平台。 ？ 他有在这儿买过东西吗？ …… 江煜走进餐厅的包间，金亦曼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 见江煜坐在她对面，那个距离最远的位置上，她抿了抿唇，带着标准化的笑容，把面前的菜单往江煜的方向推去。 “看看想吃什么吧？” 江煜双手相交放在桌面下，没动。 “我不是来吃饭的，你有什么事儿直说。”他声音冷得像冻了多年的冰，“这次又是要我去晚会扮演你相亲相爱的儿子，还是要去什么商务宴请当你优秀母亲的证明？” 金亦曼微微抬头，以惯常审视的姿态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我是来吃饭的。” “那看来今天只是一场无聊的‘母子’聚餐，不巧，我现在没空了。” 江煜退出座椅干脆起身，以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回敬了她，随后直接离开。 他怎么能期待这个女人有一丁点的改变？ 富丽堂皇的包厢里徒留金女士一人，谁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是哭还是笑。 又是一场毫无主题的不欢而散。 …… 穆夏等了半天，好容易把外卖员盼到，取了食材这才开始变大。 他这两天有点儿领悟到变大的诀窍了，就是维持的时间还是不能靠自己决定，不过一顿午饭足够了。 大咪又钻进了厨房。 江煜看起来才不像是中午就会回来的样子，穆夏决定先满足自己一顿。 回家的路上，江煜百无聊赖地查起自己的支付记录来。 最近确实有几笔同一家商超的付款记录，金额并不大，可他真的想不起来自己有在这家线上平台购物的时候。 再看每一笔支付的时间，几乎都是半夜。 半夜……他还有梦游的习惯吗？ 江煜站在家门口百思不得其解，刚想用指纹解锁，就听到家里似乎相当嘈杂，似乎有人把电视声音开得巨大，甚至还隐约能听到有人哼唱的声音。 他捏在门把手上的手瞬间弹开，开始在包里翻找钥匙。 指纹解锁会有提示音，他不想惊动了里头的人。 几乎是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转动门锁的动作放到了最慢，尽力保证用最小的动静进屋。 江煜按压把手的手背青筋绷得明显，抗拒着走廊里的风几乎没弄出什么响动地关上了门。 厨房那头有清晰的哼唱声传来。 他整个人都处于紧绷的状态里，额头已经凝出了薄汗。 江煜蹑着脚步靠近，背靠厨房的门框上，只敢小心转头，用极限的余光视野观察着厨房里的一切。 一个身形巨大的背影就站在灶台前，浑身都是毛茸茸的，背上黑白黄的色块分布得相当漂亮，巨大的毛茸茸尾巴还在地砖上轻点着。 尾巴尖也长着一撮黑毛。 和穆夏简直如出一辙。 25. 第 25 章 江煜彻底石化在原地。 哼唱声正是从大号毛茸的身上发出来的，光看背影他就知道它心情不错。 什么埋怨委屈警惕……所有的情绪都在顷刻间消散，江煜的脑袋瞬间飞到了外太空，人很是恍惚。 他张了张嘴，无数的话却只能停在嘴边。 那条尾巴的主人似有所感，缓缓回头。 “……” “……” 一人，一大猫，面面相觑。 穆夏：Σ(?Д?；≡；?д?) 瞬间手足无措。 下意识地想要找地方躲起来，却发现根本无路可去。 现……现在变回去还来得及吗？！ 可他还没掌握怎么自己变回去啊可恶！ 穆夏脸上还僵硬着哼唱时留下的笑容，脚下一滑。 “哐当。” 大猫爪握着的炒勺应声落地，先一步惊醒了处于巨大震惊中的江煜。 他砰地一下关上厨房门，直接把自己关在了外头。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响亮： 穆夏他，真的不是普通小猫。 “不普通小猫”看着瞬间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终于吓得把咧着的嘴收了回去。 浑身血液倒流，叫咪如坠冰窖。 锅里的东西还在发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提醒他别忘了火候。 炒面明明只剩最后一步了，他明明只是想趁江煜不在偷偷吃一口人类食物…… 穆夏不得不抓紧翻炒关火出锅，然后抱头蹲在厨房里思索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 完全没想到光是蹲在这里的画面，对人类社会来说其实就已经够诡异的了。 现在的厨房就像妖怪森林，成了他短暂的保护地，可他不可能永远都不出去。 穆夏狠狠挠头。 师父啊……要不现在回来把我带走吧？ 想到刚才江煜看他的眼神，震惊、诧异、难以置信、难以接受、恐惧…… 好吧，最后两个是咪自己编的。 他真的太害怕了。 害怕出去之后江煜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对待他这样的……异族。 两只猫爪捂着眼睛，脑子里却忽然蹦出那些和江煜相处的画面。 恩人对他其实真的很好的…… (???) “穆夏，没关系，你慢慢来。” 是江煜的声音。 他就站在门的那边，尽量用轻柔地声音试图安抚穆夏。 或许是因为他早有准备，所以真见到这一幕后，反倒是高兴占了上风。 可穆夏刚才的神色显然和他不一样。 它是真的恐慌错乱的。 见里面没有回应，江煜又娓娓而来： “穆夏，其实我幻想过很多次，你可能不是一只普通小猫，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不普通。” “穆夏，其实我也很害怕……” 穆夏的耳朵忽而立起来正对门外。 “害怕你不是普通小猫，所以会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差劲的人，怕你因此厌恶我……” “穆夏，我绝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放任别人来伤害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 厨房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江煜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终于，里头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小心传出： “江煜。” 江煜立刻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心头的紧张和激动，他开口，顾不上连唇瓣都有些微发抖： “我在。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好。” 江煜终于敢伸手小心翼翼地重新打开厨房。 门缝越来越大，他的目光不断寻找着刚才那只巨大的穆夏。 不…不见了？ “描……” 江煜循着声音看去，小小穆夏坐在一碗炒面旁，用爪拨了拨碗，圆润饱满的嘴套微张，目光依旧闪躲，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 “我……我做了饭，你要一起吃吗？” 江煜不敢眨眼，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刚才见到的大号穆夏，是不是只是自己的白日做梦。 可是……可是，眼前是会说话的穆夏！ “穆夏你……” “我变大的时效到了所以……所以又变回来了。” 穆夏根本不敢抬头和人对视，他声如蚊呐，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胸口蓬松饱满的毛上。 “你真的会说话……” 可人喃喃着，他想象中一丝一毫不好的情绪都没有，更像是一句感叹，看着他像是失了神。 江煜又恢复了平常那不见波澜的脸色，缓缓向穆夏走去。 灶台上的那碗炒面还在悠悠飘动着热气，厨房里，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其他人或者其他猫…… 只有穆夏。 只能是穆夏。 穆夏眼前一黑，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猫脸就这样埋在人的胸口。 嗯……怎么感觉比之前更有弹性了？ “……唔，恩，恩人，吃饭吧？” 变大变小甚至会说话的秘密被公开，穆夏一时还有些尴尬，舌头秃噜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江煜倒是适应良好，甚至记忆力极好。 他一手抱猫，一手端面，自然地在餐桌前坐下。 “所以抓虐猫犯的那天……是你喊了一声师父？” 穆夏要是化作人，这会儿大概已经是冷汗泠泠。 他强撑着摇了头。 不敢轻易再把师父和妖怪森林的事儿也暴露出来。 “那你刚刚……是叫我恩人？” 穆夏垂着头，欲言又止，他不确定要不要把上条命的事儿也说给江煜听。 还是算了，那么不开心的事儿…… “嗯……嗯，收留了我应该也算恩人吧？”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可以变大变小还能说话？” “恩人，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 …… 餐厅包厢。 金亦曼一顿饭还没吃完，已经接连聊了好几个工作电话。 电话再次响起，她看也没看直接接起。 那头的声音就算她化成灰也能听得出来。 “金亦曼，我就说你根本不会养儿子，现在养了只猫就能接连逃课，这以后再养条狗，是不是连课也不用上了？” 江振锋话里话外全是嘲讽，好像江煜这个儿子的教育和他全无关系。 金亦曼瞬间黑了脸：“江振锋，如果你还没学会怎么说话大可以回娘胎里再锻炼锻炼。江煜这孩子没教好难道你一点儿责任都没有吗？” “哈？我能有什么责任？我现在的儿子教得挺好的，哪儿像江煜，打个电话来要保镖连声爸都不会喊。要我说你一个女人家家的，搞什么事业，回家好好教教他吧，别给孩子毁在起跑线上。” 金亦曼气得指甲几乎都要抠进手机里去，理智教养都绷不住她此刻的怒火： “江振锋，你活该这么不成器！” 然后不给对方任何回击的机会，果断挂断拉黑一条龙。 江振锋在那边气得跳脚。 金亦曼双手撑桌，冷静了 片刻。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她决定直接上门看看江煜。 养猫这事儿她本就不同意，要是江振锋说的是真的，江煜因为养猫影响了学习，她就更不能放任自流了。 她金亦曼，决不能有一个平庸的儿子。 * 江煜在家里一边和穆夏分享那一碗炒面，一边化身十万个为什么。 直到把小猫问得头晕眼花，这才勉强放过。 但好在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收养的小猫其实是一只可爱又善良的妖怪，能变大变小还会做饭。 最重要的是，很信任他。 这跟天上掉下来一张中大奖的彩票有什么区别？ 他江煜，竟然拿也有这样幸运的时刻。 江煜巴拉干净最后一口炒面，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穆夏难得觉得内心充盈。 平静惬意的生活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叮咚。” 门铃响起。 穆夏和江煜一同回头，甚至来不及计较人抢走了他大半的午餐。 江煜敛起脸上轻松的笑意，走到门口，透过可视门铃的屏幕清晰看到了外头站着的是谁。 他钉在门口，任由门铃不停响起。 穆夏就坐在他胳膊上，好奇地看着屏幕那张撑得上漂亮的女人的脸。 不过这张脸……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他抬头看看江煜。 嗯……真的长得很像。 “要见面吗？” 江煜把食指放到自己唇边，对穆夏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一会儿千万不要说话。” 外头的金亦曼已经等不及，决定直接试一试自己知道的密码。 可没等她按出两位数，大门已经从里面被打开了。 最先映入她视线的，竟然就是那只“传说中的”猫。 长得倒还算漂亮，就是那一身又长又厚的毛，一看就不怎么干净，再看江煜今天穿出门的衣服还在身上，显然一回来甚至连衣服都不换就先和猫玩儿在一起了，那样好的料子上还沾了不少猫毛，简直掉价。 金亦曼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江振锋虽然说话难听，可那一番江煜因为养猫被耽误了学业的发言，此时在她这里已经被信了八分。 “为什么养猫？” 这位不速之客刚跨进大门甚至还来不及换鞋，就已经开始用咄咄逼人的姿态，问出今天偶然造访的第一个问题。 江煜收紧了支撑穆夏的手，另一只则盖在小猫脑袋上，正好遮住了小猫耳朵。 这样保护性的姿态，直接刺痛了金亦曼的眼睛。 她的儿子宁肯和一只猫这样亲近，也不肯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儿。 “江煜，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你现在养猫是准备到时候用高考失利来惩罚我吗？” 江煜捂着穆夏耳朵的手稍稍调整，把猫耳朵捂得更加严实了。 “我不需要浪费自己的前途来惩罚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养猫，又为什么逃课！” 江煜眯了眯眼睛，目光瞬间锐利： “你果然还在跟江振锋联系，怎么，终于要商量着要怎么做一对优秀的父母了吗？” “啪——！” 江煜的脸应声歪到一边。 穆夏因为过度惊讶瞪大了眼睛，又因为极度的愤怒眯起眼睛。 谁也不能伤害江煜，哪怕是江煜的妈妈。 他站起身，高高地弓起脊背，露出四颗尖锐的虎牙，用他想象中最危险最可怕的声音： “哈————————！” 26. 第 26 章 金亦曼：…… 江煜：…… 穆夏嘴张得老大，挤得眼睛都只能半睁着，愣是把自己哈出一条大蟒蛇的气质来。 可人无动于衷。 这不可能。 他蓄足了丹田气又来一次： “哈————！” 可这一次显然没有上一次的底气十足。 人脸上的表情也就更加平静了。 “嘎嘎嘎……” 窗外有鸟群飞过。 穆夏回头，皱着小脸看着江煜，满脸都写着： 她为什么不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江煜使劲抿唇，生怕自己破功笑出声来伤害了小猫的自尊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穆夏这样吓唬人。 生疏又努力保护他的样子也实在太可爱。 支撑穆夏的那只手偷偷在猫腿上轻拍两下，以示鼓励。 金亦曼见状脸色更不好看了。 “这猫完全不亲人，你赶紧把它丢出去，再养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要反咬你一口。” 江煜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一个体型颇具规模的男高中生这一下变得颇具威慑力： “妈，你今天还没折腾够吗？如果你过来就是想说这些，那你可以回去了。我不可能把穆夏丢出去的。” 金亦曼立马捕捉到了江煜话里的关键。 “穆夏？你还在想小时候那只……” 江煜眼中一闪而过心虚的意味，他下意识地看了穆夏一眼，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忙冷漠打断： “你回去吧。” 他重新打开了大门，逐客的意思相当明显。 金亦曼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差点儿挂不住，她猛地上前拽住江煜的手，把门往里一带。 “嘭——”的一声巨响，关门声同时吓到了屋里的两人一猫。 可她仍梗着脖子，抬头怒视着江煜： “你就这样对我吗？我生你养你容易吗！你为了一只破流浪猫就要把我赶走，江煜，你和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全然没了在餐厅时的体面。 江煜甚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嫉恨。 她恨什么呢？ 恨被她生下的自己，还是恨一切拖累她的绊脚石？ 江煜脸上冷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他捂在穆夏耳朵上的那只手早就放了下来，藏在身后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全都掐在肉里，只有□□上的疼痛能够让他保持冷静。 他重复着那一句： “你回去吧。” 却不再和金亦曼对视。 穆夏就夹在两人中间，颇为意外地看着两人的表情，以及他们剑拔弩张的气势。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就明白书房里那张照片为什么永远被扣在桌上。 是妈妈，就可以这样无底线地伤害自己的孩子吗？ 咪不允许…… 穆夏哼唧了一声，在和江煜对视后，敏捷地从人的胳膊上跳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再一次试着调用自己身上稀薄的妖力。 他要……变…变变大！ “嘭——————！” 江煜和金亦曼同时感受到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在脚边转动，不等他们眨动眼睛，入户走廊的位置瞬间变得拥挤，有厚厚的带有温度的毛绒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他们的身侧。 金亦曼的表情瞬间僵硬，只敢缓缓侧目去看突如其来的触感。她的头几乎仰成九十度，眼睛里写满了惊惧的色彩。 至此，她才看清了完全超乎她认知的生物的模样。 穆夏。 巨无霸版穆夏。 脑袋几乎已经顶在天花板上，原本可爱圆润的瞳孔已经收束成竖条，一旦对视，就有种要被席卷吞没的错觉。 穆夏缓缓张嘴，重新露出四颗虎牙，最后一次重复了最初的动作。 “哈————————————！！！” 金亦曼看着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嘴，吓得手指已经爬上了自己的脸，紧紧捂住自己好叫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可她的头发和衣角都在这一阵风中翻飞起来。 金亦曼嘴唇大张，声线干涸，浑身上下只有眼珠敢稍稍转动，她用余光看向江煜： “它……它是什么？” 随后，眼前一黑，径直摔落下去。 “嘭。” 穆夏那点儿稀薄的妖力再也坚持不住，从半空直接掉进江煜的怀里，蜷缩成寻常三花猫的模样，也晕了过去。 江煜心情复杂。 看着眼前这混乱过后的奇异画面，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茫然。 这可……怎么办啊？ 等穆夏从浑身酸麻的感受中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安置在了单人沙发上。 而另一张多人沙发，江煜的妈妈还晕在那里。 他刚伸了伸腿，蹲在一旁的江煜瞬间起身，把他上下左右扒拉了一顿： “你醒了。” 穆夏见人对自己没有丝毫要责备的意思，内心的愧疚更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双爪紧紧凑在一起，相互压制，声音低得叫人心疼： “恩人对不起……我不会故意想把你妈妈吓成这样的…对不起……” 江煜揉揉猫头：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你这样暴露自己的…能力，是很危险的，以后不要为了我再冒险做这样的事情。” 穆夏刚想要辩驳两句，就见隔壁的金亦曼动了几下，似乎有苏醒的趋势。 “她……” “嘘——”江煜的指尖点在小猫的嘴套上，示意它噤声，然后自己小声交代了几句，“一会儿就装作普通小猫，明白吗？” 穆夏其实不太明白，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演自己是一只小猫对吧？ 他很擅长的。 * “冻干。” “真棒。” “胡萝卜……” 金亦曼被奇怪地动静彻底叫醒，揉着自己还有些发昏的脑袋，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 人还在清醒与迷幻之间徘徊着，一睁眼就看到江煜正在客厅给猫喂吃的。 准确来说，也不是单纯地喂吃的，而是一边按按钮，等猫出爪选择相应的东西后，再用按钮夸奖一遍。 这是什么套路？ 她刚想开口问，脑子里忽然又蹦出昏倒前看到的那个画面。 血盆大口…… 金亦曼瞳孔瞬间收缩，连忙往沙发里坐退了一些，看着小小的穆夏，伸出食指指着它，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它刚才……它不是…怪物吗？” 江煜从“猫咪培训课”里抬起头来，眉心点着困惑： “怪物？谁？” “它…它前面不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巨大的……” 巨大的什么？ 金亦曼形容不出来。 她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词来概括当时看到的那只巨大的……不该被称之为猫的 东西。 “妈，你是做梦了吧？刚才看你突然晕倒我才让你在这儿休息，现在看样子应该是好了，你还是回你自己的家吧。” “喵~” 穆夏也见缝插针地叫上一声。 站得笔直，眼睛也亮晶晶的，乖巧得瞧不出丝毫破绽。 金亦曼按了按自己还有些发胀的脑袋：“做梦吗……？” 江煜没接她的话，只是从一旁拿过一杯早就备好的温水递给她： “我学习的事情你不必操心，我自己心里有数，不过猫我是一定会养的。你不要用你工作上的手段来对付我，不然到时候你才真的会拥有一个让你颜面尽失的儿子。” 金亦曼握住那杯温水。 可手心是暖的，心底却像是刮起了一场大风。 她沉吟片刻。 “我知道了。” 等人走后，穆夏和江煜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一人一猫瘫在沙发上互相对视一眼，又一同笑起来。 “恩人，你妈妈她会相信吗？” “嗯……不好说，不过穆夏，可以给我换个称呼吗？恩人听起来总是怪怪的。” 虽说之前用按钮时叫江煜叫得顺口，可蓦地需要自己张口，那个名字就像烫嘴一样，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儿也说不出口。 穆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别的合适称呼，只能反问江煜： “那恩人觉得应该怎么叫你比较好？” 江煜愣了一瞬，目光与小猫交汇。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还是叫名字吧？” 穆夏看着他憋得微微泛着血色的脸颊，茫然点头。 “江煜。” “嗯。” “江煜，不管你妈妈怎么样，我都永远站在你这边。” 江煜完全没料到穆夏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他突然转过头去，完全避开了穆夏的视线。 咪好奇地凑上前，却被人伸手捂住了脑袋，就连视线也被完全遮挡着渐渐推远。 “等一下。” 人的声音又轻又缓，还带着很难察觉的微颤。 穆夏看着江煜似乎抬手在脸上擦一下，然后回过身来，认真地回复： “谢谢你，穆夏。” …… 金亦曼走出江煜这儿好一会儿，终于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可电话怎么也无人接听，等她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对面终于接起，骂骂咧咧地埋怨着： “我这大半夜的你不知道啊？” 金亦曼这会儿根本顾不上这些，直入主题： “妈，江煜这孩子不对劲，他养的那只猫也不对劲。您年轻的时候不就是专做牛鬼蛇神的事儿嘛，要不劳烦您老人家回国一趟，看看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家顿时收了要骂人的气势，声音紧张起来： “我外孙咋了？” “我今天去找他，明明看见他养的那只猫变得比天花板还高，可我突然就晕过去了，再醒来，那猫就变回去了，他还说是我自己做梦梦的，我不信他……” 外婆一听是外孙说的，立马斩钉截铁打断： “那肯定是你做梦了。” 金亦曼几乎要被气笑： “妈！你就回来帮我看看吧，要是江煜养的那只猫真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你外孙岂不是有危险了？” 这招果然有效。 老太太一拍大腿： “就给我买明天一早的机票！” 27. 第 27 章 一天变了好几次，穆夏是真的精疲力竭了。 他早早地爬上了床，不等江煜入睡自己就先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江煜小时候，看着从前的那个熟悉的房子，他忍不住放慢脚步，细细怀念。 看到江煜整站在客厅，这会儿的他还有着孩童的稚嫩，脸颊未褪去的婴儿肥和笑容，看起来还颇有些亲和力。 穆夏忍不住靠近，可头刚要蹭上小江煜的手，就见小孩儿突然嘴一撇，眼一闭，嚎啕大哭起来。 穆夏吓了一跳，想要安慰，却听到卧室那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争吵的话题似乎围绕着猫展开： “你说你同意他养那个破猫做什么？起一身皮癣，痒起来胳膊全都抓破了！” “那你早知道孩子被传染为什么不带他去医院！为什么？” “那谁让他自己一声不吭的，我……” 穆夏听不下去了，他回头，担心地看着小江煜，却发现人手里凭空多了一只小猫，正平静地躺在他的手上，腹部……已经不见起伏。 那是从前的穆夏。 穆夏想要冲过去看看究竟，却发现自己突然被一团气泡包裹住，完全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他张嘴想要叫住人，才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他就看着小江煜离开家一路向外，直到找到一棵繁茂的大树。 人把小猫放在一旁，找来一根树枝一块儿石头，左右开弓，可工具显然不太趁手，没一会儿，人干脆放弃工具改而用手刨土，试图挖出一个大坑来。 可人的手实在太小太无力，挖到指尖已经模糊了血迹，也没见坑被挖下多少。 小孩儿的啼哭声一直在持续。 直到人的父母焦急地找出来，一把拽起小江煜，生拉硬拽地把人带了回去。 天边有雷声响起，雨很快就落下来了。 那具小猫的尸体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无奈承受着豆大的雨点不停地砸在它的身上。 穆夏看不下去了。 可那道小小的身影又突然从离开的方向重新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铲子，奋力地在原先的坑上继续。 小猫终于得到安息之地…… 原来他的灵魂是这样被保存下来的…… “江煜…江煜……” 床尾的穆夏手脚微微抽动，嘴也微微颤动着呢喃，他不停地重复着人的名字，眉头却蹙得很紧。 “穆夏？” 江煜刚躺下就听见小猫的声音，忙坐起来靠近穆夏，手轻轻拍打着穆夏的侧身，一次一次回应着他的呼唤。 进入六月，天气已经彻底热起来，可穆夏却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他迷迷糊糊间不停地往热源靠近。 最后寻了块儿平坦开阔但暖和的地方把自己团成了巧克力芒果雪媚娘，听着有力的“咚咚”声又陷入更加平静的梦里。 “呼噜噜噜——” 有节奏的呼噜声从小猫的胸腔发出，震得江煜的胸口微微发麻。 穆夏踩着热源翻了个面。 “唔……咳——” 江煜憋不住闷哼一声。 “嘟。” “嘟嘟。” 江煜对这声音已经有了预判，他垂眸去看，安静趴在他胸口的小猫，尾巴先变成了大号扫帚，卷着他的腿轻轻晃动着。 然后是脑袋、四肢、身体。 原本靠在胸口的脑袋这会儿已经结结实实地压在他的头顶。 穆夏稍一挪动，大爪子就这样水灵灵地伸进了江煜的手心。 掌心相对。 爪垫暖暖的，还有轻微的砂砾感，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用爪垫走路，已经磨起了薄薄的茧。 江煜没忍住轻轻捏了捏粉色的爪垫豆豆。 像极了解压的捏捏玩具。 有点儿上瘾。 “唔…咪……” 穆夏忽然哼唧一声，吓得江煜立即收了手。 他小心翼翼地从大猫身下往一旁错开一点位置，给自己留足呼吸的空间，也给穆夏留够能睡得舒服的位置。 这样做完，人几乎已经悬在了床沿边。 他回抱住面前巨大的毛茸茸。 香香软软，还有温度，像是满足了孩童时对大号毛绒玩具的所有幻想。 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对拥抱还抱有幻想。 江煜忍不住把脸完整地埋进穆夏厚实的毛领子。 深吸过肺。 可没等江煜睡得踏实，穆夏又动了。 梦里的大猫猫简直一点儿也不老实，在床上转了一圈儿后，床头变成了床尾。 江煜一睁眼，一条巨大的尾巴正来回扫动，尾巴抽在他的脸上，不疼，但奇怪的痒。 他视线只需稍稍偏移，就能看见大猫猫那一对雪白的饱满的……铃铛。 如果穆夏是一只普通小猫，他大概会带去绝育的，可现在…… 普通小猫是多大可以绝育来着？ 这样想着，江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不清楚穆夏的准确年纪。 妖怪的年龄应该和小猫的计量也不太一样吧？ 穆夏睡得舒服，放心地翻了个身，肚皮完全朝上，一点儿顾虑也没有地露出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完全没注意人的视线还集中在自己的一对儿铃铛上。 江煜内心挣扎好一会儿，终于偷偷对着铃铛出手了。 软软的，弹弹的。 很饱满。 “啊——唔……” 瞬间，人捂着下巴躲到了另一侧床沿。 被大猫条件反射几乎踹飞的人默默爬起来进行自我忏悔。 冒犯了。 等穆夏睡醒时，发现自己正蜷缩在江煜的臂弯里，而人正皱着眉，看起来睡得很不踏实的样子。 他小心踩上枕头，对着江煜的眉心就下了嘴。“唰唰”地舔上几下，试图直接给人的眉头舔平。 江煜一睁眼，正对上小猫的眼睛，看着穆夏没来得及收回的舌头，突然就明白那种微妙的刺痛感从何而来。 空气瞬间凝滞。 穆夏终于清醒，后腿像上了发条一样，一个劲地向后退，直到后脚一空。 “咚！” 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江煜忙跑过去看小猫的情况。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穆夏心底那股莫名的委屈劲儿就被勾了起来，看着人眼眶渐渐湿润。 江煜哪见过这场面，赶紧把猫捞起，试图安慰。 “是…是床的问题。” 穆夏摇头。 “那……那是我的问题。” 穆夏还是摇头，可眼睛里的水光更足了。 江煜迟疑了片刻，伸手对着床尾狠狠拍了一下： “我帮你报仇了。” 穆夏见状，立马收了委屈，从江煜怀里跳起来，一个跳摔就往床尾狠狠蹬了一脚。 “砰”的一声巨响。 猫舒服了。 昂着小脑袋站在人面前等待夸奖 。 变脸堪称世界级，却还有人真心赞誉。 “真棒——！” * 到了午饭时间，穆夏犯了难。 他今天不论怎么努力，也调动不了变大的妖力了。 “江煜，得吃饭。” 江煜明白他的意思，倒是没急着答应，而是先去小仓库把之前给穆夏买的衣服全都翻出来摆在咪面前。 “选一套吧。” “？” 穆夏外头困惑。 “你想不想吃大餐？” 咪的眼睛瞬间亮了，头点得像永动机一样，只恨不能立即出发。 “选一套衣服，今天我带你出门。” 半小时后。 穆夏穿着一套迷你绅士服，衣服剪裁得利落，刚好能贴合咪的小肚子，端坐在宠物推车里，看起来精致得像是橱窗里的精品娃娃。 看着流水一样端上来的菜品，口水在他的口腔里疯狂地分泌着。 瞥了瞥周围卡座并不算少的人类，他悄悄伸爪，示意江煜凑近一点。 “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声音很轻，但藏不住雀跃和兴奋。 “当然，都是我想让你尝尝的东西。” 为了能和穆夏分享，江煜还提前准备了不少一次性的小碗，每样菜品都分出一点儿端到小猫面前，完全不顾自己也还饿着的肚子。 人每递给咪一口，就会紧盯着，直到得到各式各样的反馈。 穆夏的眼睛几乎化成天上的星星，一口一闪，恨不能变成永不熄灭的长明灯，以此表达着自己的惊喜。 江煜撑着脸，看他吃得开心，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浅浅的弧度。 “和我待在一起你会觉得开心吗？” 穆夏嘴巴塞得满满地也不忘回答人的问题： “当然！江煜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 人的眼睛里几乎塞满了叫做温柔的东西，可嘴里的话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还好你是小猫妖，要是人的话，我大概很难和你相处，我这样的人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江煜没有说完。 可话落在穆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他咀嚼的动作瞬间慢下来，无措地看着江煜，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 “可……” 可我以后大概也会化作人形…… 江煜眼里的淡漠和麻木刺痛了穆夏的眼睛。 或许他的秘密分享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不想被恩人讨厌。 咪找回刚才那个高兴的声调，伸爪指着最远处没尝过的菜品，生硬地转移话题： “江煜，我想吃那个。” 到最后，穆夏的肚皮吃得滚圆，江煜怕他伤食不敢再给，独自承担了消灭食物的重任。 等到了家，江煜还能听到穆夏对今天餐厅大厨进行滔滔不绝的赞叹。 江煜与有荣焉： “这家餐厅我从小就很喜欢吃，想着或许你会喜欢所以带你一起试试。” 穆夏正专注地舔毛洗脸，等着人给自己把新衣服脱掉，听人这样说便下意识地认可点头： “小时候你确实很喜欢吃这些。” “……” “……” 沉默着，沉默着。 穆夏舔爪的动作瞬间卡带，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江煜回头： “你知道我小时候？” 28. 第 28 章 穆夏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江煜的脸，他前爪暗暗抓地，尾巴也卷起来放在爪垫下面，心虚得没边儿。 江煜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问准了。 “穆夏。” 他重复着小猫的名字。 他想要知道答案。 穆夏不得不抬起头，可眼神依旧躲闪。他瞥见了江煜黯淡的眼睛，那种摄人的冷意正从人的身上不断向周围扩散。 穆夏彻底慌了，就连步伐也连带着乱了，跌跌撞撞地想要靠近人，试图做点什么缓和一下被骗当事人的心情。 可江煜的指尖还捏在他衣服的领口上，手掌一挡，就这么僵持着不让他靠近。 毫无生气的声音： “穆夏，不要骗我。” 人死到临头是会变得硬气的，猫妖也一样。 穆夏梗着脖子，状似理直气壮： “对，我确实知道！” 江煜松开对小猫的控制，直接坐在地上，以尽量平等的姿态等着穆夏的答案。 穆夏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 “我就是‘穆夏’。”见人没反应过来，他又强调，“是小时候的那个‘穆夏’，也算是死而复生的‘穆夏’。” 咪继续说着，完全没注意到人的眼睛里渐渐涌动的情绪。 “我也不是想要骗人，只是觉得会惹你难过，我不想人不开心。反正…反正我也还是穆夏，什么都没变……”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像替他们重新走了一遍当年的时光。 被善良的小江煜救下的奄奄一息的小穆夏，到底还是逃不过死亡降临，只能在弥留之际看着小小的人因为他，哭了一场又一场。 穆夏的爪子轻轻拂了拂江煜的裤脚： “对不起江煜，不该瞒着你的，我是不是回来得太迟了……？” 江煜侧过脸埋下头，前额的碎发在眼眶落下晦暗的阴影，叫小猫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暴露了他的情绪。 想要抱抱他。 穆夏心底有一个声音。 “噗。” 这次甚至不需要集聚妖力，小咪轻而易举变成了大咪，就这样守在江煜面前，只需要伸出两条前爪，就能把人直接揽进自己温软的怀里。 穆夏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 江煜没有任何反抗，任由穆夏抱住他。 埋在那厚厚的毛层里，他憋得快喘不过气来都舍不得离开。只是刚才还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会儿已经明显抽动起来，合着胸口的抽噎声，全都被穆夏的毛领消化吞没。 他抓着穆夏的手用力到近乎僵硬，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松手。 这还是回来后穆夏第一次看见江煜这样情绪崩溃的样子，但他好像隐约猜到了原因。 穆夏轻轻叹了口气，把下巴压在人的脑袋上，更加紧密地回抱住江煜。 “没事的江煜，不是你的错。是我运气不好，你当时都那么努力救我了，我一直都很感激的。” 等江煜终于从毛领里退出来，眼尾还带着红。 抬头看向穆夏，敛了哭腔，有些自嘲地笑笑：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你也会因为讨厌而疏远我吗，穆夏？” 穆夏微微倾身，用鼻头轻轻点在人的鼻尖上。 这是猫族最友好的打招呼方式，也是表达亲近的仪式。 “永远不会。” 这句话像是一道风铃的脆响，永远地留在这个夏天，铭刻在江煜的心底。 他的猫，他的穆夏，永远也不会讨厌他。 “可你……那会儿的小猫，明明是只小橘啊？” 江煜用眼睛描摹着穆夏如今的面貌，情绪平复下来后他的逻辑终于又占领了大脑。 “还是说你当时就没死？” 穆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色，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佯装轻松： “死了的，所以得换一副身体嘛。” 他掩去了那些灵魂更换身体需要遭受的折磨。 不高兴的事儿果然还是不要跟恩人说了…… 可即便如此，穆夏的这些话也已经完全超过了江煜的认知，他只能勉强接受这个原因。 “那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穆夏学着人的姿势，也盘起腿和江煜对面而坐，转而用轻松的语气，胡须也跟着一抖一抖地： “咪翻山越岭来的，你这里一点儿也不好找呢！不过人类世界的变化可真大啊，我也就休养了几年，好多地方都变得不一样了。到处都是房子，还都高高亮亮的，真好看……” 咪的话还在继续，江煜的思绪却还停留在穆夏的第一句上。 翻山越岭而来，为他…… 只为他…… 什么隐瞒欺骗，和这比起来简直无足轻重。 穆夏，只为他而来。 穆夏说得兴起，等噼里啪啦一顿话说完，才发现江煜正用灼灼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心里发怵，只得先一步认错： “对不起江煜，我不是故意想要骗……” 穆夏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人温柔地嘘了一声： “我不该怪你，是我的问题。谁还不能有点儿小秘密对吗？”江煜眼中的那些复杂情绪渐渐散去，“原谅我吧，穆夏。” 人当然没什么值得不原谅的。 穆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人的手心。 这也是人和咪和好的证明，人会懂的吧？ 人当然懂了。 甚至下午短暂地独自外出了一趟，直到拎着一个小袋子放在穆夏面前。 “这是赔罪。” 穆夏高兴得尾巴都立起来，轻轻抖动了一下又绕上了人的裤腿： “是礼物！” 他扒拉了半天却只从里头掏出一个盒子，爪子实在不方便打开，只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江煜。 人心领神会，三两下便拆了包装，把里头的东西举给小猫看。 “手机？是给我的？！” 江煜淡定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平时你自己在家无聊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还有这张卡给你，以后要买东西都可以用里面的钱。” “真…真的可以吗？” 这些事儿江煜从撞破小猫身份的时候就开始了盘算，尤其是直到穆夏就是从前的那只猫后，他想要补偿的心思就更重了。 他希望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给穆夏更丰富的妖生体验，眼前的这些还很不足够。 “当然，我的就是你的。” “穆夏，你值得最好的。” 穆夏已经全神贯注地摆弄起了手机，完全没注意江煜说的最后一句。 他想起署力临走前的交代，对拥有了自己专属手机这件事儿就更加激动了。 等江煜给他下载了聊天软件，并且成功添加上好友后，穆夏更是激动得踩着人的肚子在沙发上狂奔了两圈。 咪高兴，人受罪。 甘之如饴。 * 穆夏高兴得一晚都没睡好，等江煜前脚刚出门，后脚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给人 发送今天得第一条消息。 【江煜早！江煜记得吃早餐！】 两只小爪子在手机屏幕上啪啪啪地敲个不停。 【上学要好好学习，不能偷偷看我发的消息。】 甚至还有一条语音。 “喵喵喵喵喵~~” 全是小猫兴起的试验品。 江煜坐在车里，捏着手机嘴角含笑。 司机张叔看了眼后视镜，心底忍不住惊奇。 已经很久没看见小少爷笑得这么高兴了，连带着平时死气沉沉的一个人都有了朝气。 年轻人就是要这样才对嘛！ 方向盘轻松转向，直奔目的地。 老太太自己推着个大号的行李箱，步伐矫健。 根据金亦曼给她备注的地址，轻易就找到了江煜家门口。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人显然是个急性子。 穆夏被门铃声吵醒，忙跑到门口，看了看可视门铃。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还是个老人家。 见人还要按铃，他忙跑回去叼了手机，按下拍照键，给江煜发了过去。 【江煜江煜，这是谁啊？】 【（照片.jpg）】 手机在江煜的裤子口袋里，贴近皮肉狠狠地震动了两下。 他手伸进口袋，稍稍瞥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稍稍偏过头，就清晰看见了穆夏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那个人分明是他的——外婆。 外婆怎么会突然回国…… 清瘦的指节飞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 【不用管，你是小猫，是不会开门的。】 正纠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老太太放进来的穆夏，看着新收到的消息，认可地点头。 “恩人还是这么严谨。” 于是他只能坐在门后看着老人家气急败坏地打了通电话，把那头的人数落了一顿： “你怎么连一个人也不给小煜安排？这个家里就他自己住怎么行！”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还是个孩子！还需要人照顾！” “金亦曼，你到底是怎么当妈的？” 还得是老太太，一开口情绪就是这么在线。 穆夏听懂了接电话的人是谁，抖抖耳朵，很是满意。 “有密码早告诉我不就完了吗！” 看着老太太脸色稍有缓解，然后迅速挂断电话。 可她得到的那个密码显然已经不能打开这个大门。 老太太更生气了，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掉头就走。 【江煜江煜，人走了，被气走的。】 江煜看着前线及时的通风报信，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煜，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人手一抖，面不改色地起身，匆匆看过黑板上的题目，气定神闲： “选B。” * 老太太最后是跟着江煜一起进家的，好不容易等到外孙放学，她这才又折腾着回来。 “好孩子，上学辛苦了。” 江煜拎着大包小包，眉眼对着外婆难得舒展。 “外婆怎么突然回国了？” “当然是想你了，回来看看你。” 大门打开，穆夏早就等在门后。 一抬头，一大人一大大人。 老太太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小猫身上，打量了片刻缓缓眯起眼睛，眼中精明的光似是看透一切。 她开口，冲着穆夏开口： “你会说话吧？” 29. 第 29 章 穆夏立马就呆住了，他僵硬转身，假装不在意地离开，可迈出的步子……同手同脚。 也太不自然了！ 江煜恍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上前半步挡住外婆的视线，顺势领着人进门： “外婆，他就是只猫。” 老太太促狭着眼睛又看了一眼走远的穆夏，这才作罢，笑着进屋。 在家里打量了一圈儿后又忍不住心疼外孙，抓着江煜的手就放在自己手心，垂着眼几乎要落泪： “是外婆不好，我就不该出国，这样至少家里还有个人能照看照看你。这次回来我就不回去了好不好？” “小煜你放心，外婆现在恢复得很好，照顾你没问题的。” 穆夏远远看着，能看出江煜的为难。 人看起来和外婆关系还不错，至少不像对他的父母那样抗拒。 可他一想到自己目前的情况，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他有点儿不敢冒险。 江煜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外婆，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您身体不好，还是去我妈那儿住吧，她那儿照顾的人多。” 老太太知道这是委婉赶人了，也不恼，反手打起了感情牌。 “外婆在国外这么久，你都不想我吗？我就在你这儿住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外婆就想多看看你，好不好？” 虽说多少带了点儿别的目的，可真心就是真心，老太太眼里的关心做不得假。 穆夏不想江煜难做，噔噔噔小跑着来到老太太腿边，亲昵地蹭了蹭。 “描~” “哎呀小猫咪可真懂事儿！” 老太太也不再看纠结犹豫的外孙，咪形台阶都递到脚边了哪有不下的道理？ 一下就把穆夏抱起来，盘在怀里直接挠起了猫下巴。 穆夏这下是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了。 人，舒服。 老太太就这样在江煜家里住下。 江煜找了个借口抱着猫就进了卧室，表情很是严肃： “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穆夏歪着头，嘴套圆乎乎的自带微笑的弧度： “可是你很喜欢外婆不是吗？就一个星期，我能控制自己不要变大，没问题的江煜。” 小猫胸脯挺得高高的，看起来自信满满。 江煜叹了口气，只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待在房间里，等我回来再出来。” “委屈你了穆夏。” 小猫把脑袋放进人的手心，就着指尖来回蹭着，都不需要人动就舒服得眯起眼睛。 第二天江煜早早出门，穆夏便按说好的留在了卧室里。 外婆出去溜达了一圈儿回来见家里没猫，只是眼睛往房门紧闭的卧室看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直到厨房里飘出缕缕肉香。 不怪穆夏的鼻子灵，实在是那香味儿太过诱人，勾着猫的灵魂都要飘出去。 小猫摸摸自己的肚子。 “咕————” 早上只有江煜偷摸带进来的一点儿猫粮，这会儿闻着肉香忽然就饿了。 他忍不住凑到门边，啪嗒一下躺下，小鼻子就凑在门缝边，尽力吸纳更多的香味儿。 他听见外婆外头自言自语的声音： “哎呀，今天肉好像煮多了，小煜不在家，我这哪儿吃得完啊？” 然后一阵儿锅碗瓢盆叮儿啷当响。 穆夏只觉得像是专门唱给猫的勾魂曲。 他没动，只是扣在门缝里的爪子更用力了。 小猫舔嘴。 外头的人还在说话。 “小区里流浪猫不少，不行一会儿给它们送去。” “哎算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一会儿再摔了。” “浪费了，哎……谁能帮我吃一口就好了。” 这样念叨了好一会儿，然后穆夏听到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 人好像进卧室了。 穆夏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再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再也扛不住诱惑。 他把身体拉伸到最大限度，小心翼翼地够上门把手，打开门的动作缓之又缓，生怕惊扰了房间里的人。 一步，两步，三步…… 声音毫无破绽。 太香了，香得几乎超过了普通熟肉的香味。 穆夏拼命咽口水。 跳上餐桌前却还记得一步三回头，谨慎得令人赞叹。 真的好大一盆肉，上头还撒满了细碎的绿末。 穆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猜测这异于常物的香味儿就来源于它。 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如饿狼般闪着光。 第一次下嘴穆夏没敢太放肆，只是叼了盆边最不起眼的一块儿，混着上头的绿末就一口下肚。 香！ 太香了！ 穆夏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味道，他忍不住又吃了两口，试图在记忆里寻找这种香味的用料。 可很快他就忘了自己的初衷，吃到顶级美食的快乐冲昏了头脑。 所有的动作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他倒在餐桌上，甚至开始顾不上吃肉，疯狂地在原地蹬腿，就算把肉盆踹翻了也毫不在意。 巨大的声响果然吸引了房间里的老太太。 她似早有预料般缓缓走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小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养过的猫多了去了，还搞不定你？” 穆夏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可脑子里的危机感已经彻底崩盘，即便看到了老太太，也没做出任何防御的反应。 这一瞬间，小猫脑袋里只剩快乐这一种感受。 “你叫穆夏是吗？” 老太太搬开椅子坐在餐桌旁，两条胳膊就搭在餐桌上，和穆夏四目相对。 她笑着，看起来温和慈祥，问题也毫无攻击力。 穆夏想也没想就开了口： “嗯，我叫穆夏。” 小猫说人话的声音和他喵喵叫时不太一样，若说小猫叫声是清脆的撞铃声，那人声更像是清泉击石，成熟不足稚嫩有余的少年音。 老太太得逞地笑了笑，继续： “你是个好孩子，小煜也是，你会伤害他吗？” 小猫顿时皱了眉。 伤害江煜？ 怎么可能！ “江煜可是我的恩人呢！” 老太太顿时笑成一团花，伸手默了默穆夏的脑袋。 本还像飘在空中的愉悦瞬间落地。 穆夏的理智终于回笼。 可刚才发生的一切显然还留在记忆里。 完…完了！ 他的小脑袋瓜里现下只剩这一个念头。 看向老太太的目光只剩下惊惶和恐惧。 她是怎么做到的？！ 穆夏忙从桌上站起来，一 连退了几步，直到站在餐桌边退无可退。 “描……” 他还试图找补，却被老太太轻声打断： “没事的小猫，你听我说。”老人的声音像一本老故事书，“小煜这孩子从小就没有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这么多年也没谁真正关爱过他，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就是想有个人能够好好照顾他，至少……不要让他再那么孤单了。” “我能看出来小煜很在意你，我也知道你不一般。别看外婆年纪大了，可是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一番见闻的，你这样的小妖怪我也认识几个。我知道你们没有坏心，甚至有时候比人更纯粹更善良。” “所以我老太婆想拜托你，替我好好陪着小煜可以吗？” 老太太说得很慢，可字字句句的关心疼爱都溢于言表。 她没有恶意。 她是真的想对江煜好。 穆夏能嗅到老太太身上真心的味道，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能知道妖怪的事儿，但他决定相信。 他定了定，终于勇敢开口： “外婆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江煜。他对我那么好，我一定不辜负他。” 老太太顿时笑开，淡定地看着不同寻常的穆夏，她伸手搓了搓眼角，那些湿润的水痕被尽数抹去。 “好…好！太好了！” 布满皱纹的手又朝着穆夏靠近，这次换小猫主动把头顶到了人的手心。 “不过今天咱们的约定要保密哦！” 穆夏狠狠认同。 “等着，我给你重新煮一份肉吃。” * 江煜放学回来看见家里的一人一猫，一颗心瞬间悬在嗓子眼。 外婆正在厨房里忙叨着晚饭，穆夏就在人脚边打转，看起来很是亲昵。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厨房，一边和外婆说话一边用脚拦住穆夏更加靠近的脚步。 “自己做会不会太辛苦？您的身体……” 穆夏试图在各种缝隙里穿梭，没料到人的步伐这么快，生生把他拦在了人和外婆之后。 “做顿饭而已，马上就好了，快出去快出去。” 老太太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可人看起来却更加温柔。 江煜无奈，只得出去时顺手把穆夏也捞走。 他把小猫夹在臂弯里，像夹着个公文包，稳稳当当地带回卧室。 门一关。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还是江煜先忍不住： “为什么跑出去了？就不怕被发现吗？” 穆夏眨巴眼睛表示无辜： “可是外婆人很好哎，她还专门给我煮肉吃。” 江煜一噎： “那我还带你去餐厅吃饭呢？” 穆夏气焰弱了几分：“反…反正外婆好。” 江煜盯着他看了又看，忽而笃定开口： “你不对劲，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穆夏……” 穆夏撇着嘴，做委屈状，眼睛里似有水光在凝聚，看起来都快碎掉了： “是你说小猫可以有秘密的，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江煜郁结，被穆夏瞬时展现的演技折服。 他没想到自己那句话的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他扶额自我检讨了片刻，终于在小猫可怜的目光里彻底举起白旗。 “好吧好吧，我认输，小猫说的都对。” 30. 第 30 章 当晚穆夏就听见老太太给金亦曼去了电话。 虽然特意避开了江煜去的次卧阳台，可小猫耳朵只要用心听也能听个大概。 “小煜养的猫没什么问题，我看就是你疑神疑鬼想太多了。” “孩子还有一年就高考，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就别用你那一套影响人了，孩子挺好的，学习也认真，你没事儿别来烦他了。” “行了行了，就这样，过两天我就去你那儿。” 老太太挂了电话，穆夏也把注意力收回，他看了好几眼专注学习的江煜，想说点什么又怕打扰，只好憋回去，百无聊赖地打着桌上的小球玩儿。 江煜早就发现小猫的目光不对劲了。 他放下笔。 “想说什么？” 穆夏本还在机械式地来回击球，人冷不丁一开口还给他小小地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凑到人身边，倚着人的胳膊像没骨头似的： “江煜，高考很重要吗？” 江煜不知道小猫为什么这样问，他垂眸看着小猫乱飞的眉毛胡子，忍不住伸手拨弄几下，惹得穆夏不耐烦了一嘴咬在他的手指上，这才正色： “应该算重要吧？毕竟开启了大多数人新的人生走向。” 穆夏似懂非懂。 “那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说到这儿，江煜的目光穿过穆夏飘向并不存在的远方，思忖了许久这认真地回复： “大概是站上顶端，让人没法再无视我。” 这还是穆夏第一次在江煜的眼睛里看到可以称之为野心的东西。 可高考后的话…… 小猫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大概等不到人高考了。 江煜察觉到他跌落的心情：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 “就是……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垂着脑袋不敢看人，生怕自己又说漏了什么。 来之前本打算着三五个月报恩结束然后赶回妖怪森林的，可现在恩情没怎么还上，反而越欠越多了。再继续这样下去，他该怎么才能还得清？ 熟悉的手搭上了他的脑袋，一下下轻柔地顺毛，一点儿也没有催促他说出口。 穆夏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声开口： “江煜，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不得不暂时离开的话，你会不会怪我？” 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穆夏好半天也没听见江煜的回答，不得不抬眼偷瞄人的反应。 江煜双眉紧蹙，压住了眼睛，深邃的眸子里似有风暴聚集，他一张口，声音像裹了一层冰霜： “为什么要做这种假设？你要走吗？你果然还是讨厌我的吧？” 三连击。 句句问得穆夏哑口无言。 “不…不是，我……我就是怕我再遇到什么意外。” 风暴略有缓和。 江煜伸手掐住猫腿举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 “有我在，你不可能再有意外了。” …… 第二天一早，连老太太都察觉到了家里突变的低气压。 原本亲昵的人和猫，早上连个对视都没有。 等江煜离开后，老太太凑到穆夏身边。 “吵架啦？” 穆夏一愣。 吵架吗？ 他和江煜这样算吵架吗？ 昨天的话题到最后变成了各自沉默，只是睡觉前默契地各自占据床头床尾。 一直到今早，这种“默契”还没被打破。 小猫想不通。 他就是问了问如果如果，如果的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不想让老太太担心，他摇了摇头，可脸上的表情显然写着：我不开心。 老太太笑了一声，用哄小孩儿的语气： “生气了先不论对错，总得有一方递个台阶，通常先示好的那一方是更包容大度的。小猫，你想不想试着递个台阶？” 穆夏有点儿心动了。 区区给台阶，咪敢作敢当。 毕竟说到底，这事儿就是他自己惹起来的。 他点点头，虚心求教： “那要怎么递啊？” * “对，就第二个。” 老太太指着玻璃柜里的大金珠子示意店员取出来，穆夏就乖乖坐在推车里，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那好奇又俏皮的劲儿引得其余几个店员全都凑了过来。 有疯狂彩虹屁的，也有那拍照录视频的。 “哎呀阿姨，您家猫长得也太漂亮了，真可爱！” “这毛看着就油光水滑的，您养得真好。” 老太太也不揽功劳：“都是小猫自己争气。” 穆夏顶着闪光灯，更是高抬起脑袋，把自己优雅的下颌线展露出来。 老太太转身就把金珠手串比在穆夏的脖子上，雪白的毛配上亮闪闪的金子，怎么看怎么漂亮。 大手一挥： “就这个了，要两份。” 小猫恨不能一双眼睛都钻进金珠子里去看。 好…好大好闪！ 这个恩人肯定会喜欢的吧！ 可结账的时候穆夏才反应过来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没钱！ 虽然江煜给了他一张卡，可送人礼物还花人钱听起来就不太对劲。他只能求助地看着老太太。 外婆笑着，心领神会。 出来买礼物，哪能真让小猫花钱，不然要他们人做什么？ 她拍拍穆夏的脑袋，让他放心： “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你想转送给任何在意的人都可以哦。” 穆夏一双眼睛瞬间闪成星星。 外婆好！ 仅次于江煜的好！ 小猫默默在心底记下，等以后有能力挣钱了，他一定要靠自己给江煜和江煜外婆买一份像样的礼物。 金珠子穆夏没舍得戴，他就在两个包装盒面前看了一下午，不停想象江煜看到礼物可能会有的反应。 他不停地看向墙面上的时钟，第一次觉得时针分针转得太慢。 一双异色瞳孔盯得都快变成斗鸡眼。 老太太看不下去，找借口叫开他好几次。可没多一会儿，他还是会回到盒子前继续看守。 她摇摇头，选择放弃。 直到黄昏时刻，大门终于被打开。 穆夏耳朵立正，马上警惕，把两个盒子藏在自己身后，毛脸冲着人进来的方向，满是雀跃。 江煜先是和外婆打了声招呼，回头看见穆夏乖巧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一天的胡思乱想都是多余。 人和小猫生什么气呢？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穆夏的声音传进耳朵。 “江…江煜，对不起。” 他心脏骤停了一瞬，三步化作两步冲上前捂住了穆夏的嘴，然后慌忙回头去看外婆的表情。< /p>“唔唔唔…外……唔唔……知道……” 老太太背着手，笑着看向这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江煜心中警铃大作，再回头，穆夏正伸爪使劲拨开他的手。 “没事的，外婆都知道啦！” 知…知道了？ 原来世界上有猫妖这件事儿这么容易被人接受吗？ 见人分心，穆夏只得不停地拍拍人的手背，等人的目光完全集中在他身上后，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昨天不该说那样的话，对不起江煜，惹你伤心了，咪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不再说了。” 说着，穆夏往左挪了一步，露出被尾巴藏得很好的首饰盒。 “这…这是外婆送我的见面礼，她说我可以送给在意的人，我……我想把他送给你。” 江煜一颗心瞬间化成了水，眉眼间缠绕了一天的郁闷正渐渐褪去。 他怎么敢跟小猫生了一天的闷气？ “是我的问题。” 江煜向穆夏伸出手，得到信号的小猫借着力就熟练地跳进了人的怀里，听着人缓缓开口连带着胸腔的震动： “我今天想过了，还有一个月就要放暑假，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旅行！ 咪除了自己翻山越岭找到这里，还没真正意义上地旅行过呢！ 小猫眼睛瞬间亮了，伸长了脖子直接在江煜脸上舔上好几下。就连江煜的怀里也待不住了，一个跃身跳下，在客厅里连跑了好几圈儿。 “旅行！旅行！” 江煜放任小猫发疯，只是回头面对外婆时有些为难： “外婆，穆夏它……” 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没关系，我都明白，穆夏很有灵性，你要好好对他。” “好，我知道的。” 被家人认可这件事，比江煜想象中的要顺利一万倍，他本已经做好了隐瞒一辈子的准备，可外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样超乎科学的奇异事件，甚至还从中调和了他们的关系。 他落在身侧的手捻了捻裤子的接缝，脸色严肃，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江煜迈开腿，缓缓走向外婆。 学着记忆中被大号穆夏拥抱的姿势，伸手抱住了外婆，虽然不及和大咪那样紧密，可这已经是他能做出最亲近的姿态了。 老太太愣了一瞬，也缓缓回抱住了这个已经高出她许多的外孙，手心温柔地在江煜的后背轻拍着，她仰着头，热泪从眼角滑落，隐入灰白的鬓发。 * 穆夏戴着那条金珠项链窝在沙发里，还是江煜出门前给自己戴好后又给他戴上的。 咪觉得这是和好的象征，所以也没拒绝。 这几天，他已经用手机刷了好多的旅游攻略，却还是定不下最想去的地方，因为每个地方看起来都很好玩的样子。 不过人类的手机现在做得越来越有意思了，那么多短视频，他越看越上头。 上头到外头由白转黑，江煜回家站在他面前也毫无察觉。 “小猫不能玩那么久的手机。” 穆夏眼前一闪，就看见江煜手腕上带着的那条金珠链。 人最近好像又壮实了一点儿，这金珠子在他的手腕上格外好看。 见咪不动，江煜一把抽走爪下的手机，屏幕被爪垫带着连滑了好几下，等落到人手里，一看。 “这视频里的……是你？” 31. 第 31 章 什么你你我我的。 穆夏听不懂，只是一味地挤开人的手，踮着脚，眼珠子往手机上凑。 那视频里坐在推车里的小猫还真是他，老太太给他戴金珠项链的过程全都被人拍了下来，还发到了网上。 他看了看点赞量和评论数。 十万！ 原本自然前倾的耳朵瞬间挺立，就连耳朵毛也连带着规整起来。 小猫推着江煜的拇指打开评论区。 【哪家店？马上给我家猫买同款。】 【一片白雪一点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适合戴金子的小猫！】 【漂亮咪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我这有红橙黄绿……】 【谁知道这只猫的号啊？我马上去关注。】 【这种小猫我能吸一万只！】 【@……快来看！】 【……】 越往后翻，穆夏的脑袋就越是占据了屏幕的空间，把江煜的视线挡了个十成十。 评论区各式的夸夸叫他浑身轻盈，只差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起来。 江煜伸手点了点他的头顶，谁料下一秒小猫的正脸就怼了上来，眼睛里的开心根本不藏： “江煜，大家都喜欢我哎！我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开个账号？” 江煜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猫，嘴角隐隐向下。 想到刚才瞥见的那些评论，心底莫名涌起一点点不快。 嗯，真的只有一点点。 毕竟穆夏只是他的猫。 可他一开口： “当然。” 人实在没必要搅合了小猫的心情。 但话音刚落，江煜就见识了穆夏的行动力。 小猫一口抢走了他的手机，找了个椅子腿儿靠上手机，打开摄像头就开始录像。 小猫脑袋凑在屏幕前确认了正在拍，这才连退几步看向他： “是这样拍吗？” 得到人肯定的答复后，这才标标准准地坐好，冲着镜头咧嘴： “描喵描描喵——！” 人，你们好，我是小猫穆夏，谢谢你们夸我！ 胸口雪白的毛领被两腿的橘黑花纹夹着，像极了小猫衬衫，再这样喵喵叫着，正式得像是要做猫学开题演讲。 视频又小又短，人尚且意犹未尽，穆夏却觉得够了。 打个招呼嘛，要说多少话？ 不过这东西拍起来容易剪起来…… 一点儿也不难。 因为这个剪辑的重任被穆夏光荣地分配给了江煜。 人毫无拒绝的可能，因为小猫是这样拜托的： “江煜帮我剪视频！” 小爪一伸，搭在人的手背上，脸一抬，径直蹭到人的脸上去，眉毛胡子脸毛一个劲地往人的毛孔里戳。 江煜忍了又忍，还是拿开小猫狠狠打了个喷嚏。 见人还不同意，那爪子又要往人身上伸。 江煜不得不点头。 毕竟他很情愿来着。 因为最近穆夏好像越来越会撒娇了。 * 视频发出去，开头咪说的人话自然是被消音了的。 这里江煜没舍得剪，是因为能够完美展示穆夏流畅的侧脸，顶光打在它头顶，看起来像附了一圈光晕，俨然像只神仙小猫。 最后小脸凑近结束录制的瞬间也被他保存了下来。 一只通透的蓝色眼睛就凑在镜头前，清晰得只要多看上一秒，就会轻易被穆夏的可爱折服。 小猫，实在是有让人轻易沦陷的能力。 这条视频的威力，在第二天发出后就已经初见端倪。 穆夏的手机没多久就开始“噔噔噔”地响起来。 一开始他还能拣着后台的点赞评看，到后头已经完全没法看了，被各种点赞评论淹没的账号直接给手机变卡了。 明明是个新款的新手机来着！ 穆夏不得不直接退出拯救濒死的手机。 人和咪都没想到，原来要让小猫戒掉刷手机，只需要一条爆火的视频。 等手机短暂地活过来后，穆夏还是没忍住进去又看了看自己的后台。 还真让他在近乎爆炸的消息里看到一条有用的私信，那个账号的名字眼熟得简直不能更眼熟。 署力。 他才不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其他人或妖叫这样奇怪的名字。 点进主页一看，头像果然是师父人形的照片，甚至还发了几条耍帅的视频。 啧。 还是那个不靠谱的骚包师父和万年的黑皮衣。 咪简直不想吐槽。 交换联系方式加了好友后，穆夏本以为师父会先关心关心他的近况，可聊天框里跳出的第一句话叫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署力：【视频怎么拍能火？】 穆夏随手切回去，简单观察了一下署力的主页里几条视频。 点赞和评论数…… 嗯，两只爪都数得过来。 甚至评论都比点赞多，都是劝他别这么用自己的脸的。更有甚者，配图不忍直视的表情。 穆夏立马决定原谅师父忘记关心自己的行为，很是认真地答疑解惑。 穆夏：【就是打开前置摄像头，开始录制，好好说几句话，等江煜给我剪完之后发布就行。很简单的。】 署力攥着手机差点没给一把捏碎。 完蛋徒弟，瞎糊弄谁呢！ 还有让人帮忙剪视频，炫耀啥呢！ 对着穆夏就是一顿师徒教育输出。 可没过半小时，穆夏就看到手机顶上弹出的提示框： 您的好友“署力”更新了1条视频，快来点击观看吧！ 他忍不住点开一看。 没过两秒。 【您是否选择屏蔽该好友？】【是】 好在署力这个师父还有点儿良心在身上，新的视频依旧没掀起什么水花后，还记得迟来地关心关心穆夏。 署力：【对了，你交代的那只狸花培训效果不错，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毕业了，到时候应该还是会回到你那边去，正好让他照应照应你。】 穆夏先是一喜，而后是满肚子不解。 穆夏：【不是要三年才能毕业吗，狸花这么快就会变人啦？】 署力：【谁说必须要三年的？他又不要变人，学习学习妖怪和平手册就能出去自行生活了。就算要变人去人类社会生活，只要课业优秀也能申请提前毕业啊。】 穆夏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那他这么辛苦提前跑出来是为了什么啊！ 咪气得晚上少吃了整整半碗饭。 给老太太吓了一跳，饭后又敦促江煜多给了一碗冻干，看见小猫高兴了这才放心。 等穆夏挺着滚圆的肚子躺在书 桌上，尾巴就在书页边用微小的幅度摆动着，时不时会蹭到江煜的手背，有点痒。 他举着手机乐呵呵地一遍遍翻看评论区，时不时挑上几句念给江煜听，根本没注意。 “江煜江煜，为什么大家都叫我直播，直播能做什么呢？” 江煜默默把手挪远了点，随口答着： “大概想多看看你吧，直播的话……大概能赚钱？” “赚钱？！” 穆夏眼睛一下就亮了。 一个鲤鱼打挺踩着人的习题册就过去了，脑袋近得鼻息都全打在人的脸上。 “我也可以赚到钱吗？！” 江煜不明就里：“……可以吧。” “那我要直播！” “好。” * 老太太看了江煜几天，觉得这孩子和穆夏待在一起脸上笑容比前些年多多了，心里的石头算落了地。 她拨通金亦曼的电话。 “派个人来接我，我要去你那儿享福了。” 没想到派的人没来，金亦曼自己来了。 趁着江煜不在家，她总算能好好看看自己儿子住的环境和，猫。 虽然老母亲再三说了没问题，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上次的“假象”她实在太想再次求证。 穆夏一回头，四目相对。 女士的眼神很不友好。 但咪不和她计较，转头就要回卧室。 可金亦曼显然不想让他如愿，她快走几步拦住了穆夏的去路，用高高在上的姿态点评着一只小猫： “这么不亲人的猫江煜怎么养得下去，上次要不是我人不舒服，一定当时就把你丢出去。” “江煜也是，宁愿和我赌气也非得养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人，话，难听。 穆夏决定还是计较计较。 他伸爪跳起来，作势要往金亦曼身上扑，四颗牙龇着，吓得她连退了两步，这才优哉游哉地往回走。 “你……！” 老太太收拾了行李往外提，见这情形忙把行李塞到自己女儿手里，生生隔断了金亦曼的视线。 穆夏窝在床头江煜的枕头上。 他最近的身体好像有长大一些，原本睡着宽度正好的枕头最近都显得有点儿小了。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模糊，他闻着江煜的味道安心睡着。 “小……额，穆夏，我走啦，有空外婆再来找你玩儿。” 老太太的声音从半开的门外传来，穆夏刚要睁眼，就听“砰”的一声，卧室门被狠狠地摔上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给外头母女俩争论的声音。 “妈，你突然关门做什么？差点砸我脑门上。” “那得怪你，你悄悄摸摸地走我后面做什么？吓我一跳！” “不对啊，我刚看江煜房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妈你……” “什么什么东西，我就看看小猫能有什么东西，走走走走，快走，赶紧走人，我要去你那儿好好歇歇。” “哎不是妈……” 金亦曼似乎被越推越远，穆夏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 果然又变大了。 陌生又烦躁的感觉渐渐从心底涌上来，他下意识地想要甩了甩尾巴排解不爽。 可是平常地啪，啪声呢？ 他的尾巴……不见了。 32. 第 32 章 穆夏确认了好几遍。 最后甚至跑到镜子面前照了又照，这才迫不得已接受自己是真的没有尾巴了这件事。 准确的说应该叫妥协。 大咪今天对着镜子的第六十八遍叹气。 他这算什么？ 半残猫妖？ 用来保持平衡的最重要的尾巴都不见了，那他以后可怎么办？ 恐慌取代了身体里的那种燥闷感，他只能刻意地叫自己忘掉这件事儿，爪子却忍不住打开了和江煜的聊天框。 江煜，我完蛋了完蛋了！ 输入框里短短一句话敲了又删。 应该告诉江煜吗？ 会不会吓到人？ 没有尾巴的猫妖，应该是比普通猫妖更可怕的！ 穆夏垂头丧气。 这样奇怪的事情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毫无负担沟通的对象。 咪好失败。 (???) 可很快，穆夏就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儿。 他好像，还没法变小了。 堪比熊掌大小的猫爪搭在新换的猫爬架上，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划拉了一会儿，这种抓挠的触感和一道道的划痕，能勉强让他好受一点。 之前大咪的体态最多维持两三个小时就会变回去了，可今天…… 穆夏转头看向窗外的日头。 太阳都快下山了，从早上变大到现在已经半天过去了。 他也试着靠自己用妖力变回去。 也以失败告终。 穆夏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他的身体现在像是处在一个混沌窝里，不稳定得很。他明明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却又像是个外来者一样。 咪的脑子都快烧起来了。 想不通，长长地叹了口气。 穆夏一时间连做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笔直地躺在沙发上，好不容易忘记尾巴的事儿，可屁股完全没有尾巴垫着的感觉不断提醒着，他现在变成一只没有尾巴的猫了。 “嗷啊————！” 肚子里莫名的火气被突然地一声大喊连带着吐露出来，电视柜上的花瓶震了震。 “啊——！” 从某个视频里学来的大喊排解法。 好像还有点儿用。 穆夏闭着眼睛想。 他昨天还偶然看到江煜在京酱肉丝的页面多停留了好几秒。 咪当然要满足人的小小心愿。 穆夏起身，脚步偶尔踉跄一下。 没有尾巴的平衡情况，他稍花了点儿时间适应，好在沉浸厨房的时间过得特别的快，他终于能短暂地忘掉自己是一只没尾巴的猫。 京酱肉丝上桌，穆夏还特意备了饼皮，又加了两道小菜。 眼看江煜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他那颗蠢蠢欲动的恐惧之心又开始疯狂跳动。 他一会儿靠在墙上，一会儿靠在鞋柜门上。 每一个等待的动作都刚好能挡住预想中人的第一视线。 可没站一会儿他又开始来回踱步，胡须渐渐收紧，显然是在悄然用力的状态。 “叮。” 微微后压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 穆夏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 爪垫在身后虚无的尾巴上抓了几下，终于手忙脚乱地双爪交叉放在身前，后背就抵在冰冷的墙面，一副管家做派。 “咔。” 门锁被轻松解开的声音。 大门被缓缓推开，人的脚尖先跨了进来。 穆夏一口气就憋在胸口。 江煜整个人都走进来了。 抬眼。 定住。 吸了一口气。 “好香，今天怎么在这里等我了？” 一下就闻到了饭菜香味，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穆夏一眼。 “今天怎么来这里等我了？” “描？” 穆夏一愣。 本该俯视的角度变成了一如平常的仰视。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尾巴它在！ “喵喵阿喵喵描！！！” 咪高兴起来根本不说人话，几个声调的喵喵乱叫个不停。四腿一蹬，绕着人就疯跑起来，到后头跑得快了，甚至还会踩上墙面给江煜狠狠地表演一下什么叫猫式跑酷。 “我回来高兴成这样？” 江煜的眼底有淡淡笑意。 看着小猫在他面前近乎发疯的样子，他就觉得心脏被塞得满满的，这大概就是被充分信任的踏实感。 “高兴！就是高兴！” 没有失去尾巴的穆夏高兴得根本停不下来，上桌吃饭也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连江煜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也没察觉。 “对了。早上金女士来过了。” 江煜正往嘴里送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穆夏，等着他的下文。 小猫似是纠结了一下，斟酌了用词这才开口继续： “江煜，你妈妈好像不怎么会爱自己的家人。” 穆夏早上眼看着老太太和金女士根本就没有什么母女亲近的表现，短短几句对话也是生硬还带着呛声的意味。 那个时刻，他难免想起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江煜，对人的心疼充斥着小小的心脏。 他这样生来就没有妈妈的小妖怪也就罢了，可江煜明明有亲人，却根本得不到本该属于人的关爱。那个什么爸就更不必提，简直毫无亲情可言，光是留着相同的血脉都嫌晦气。 江煜彻底放下筷子，面色平静得穆夏分不清他的喜怒，那双深沉的眸子此刻更是黯淡无光。 他听到江煜开口，声音有和神色并不相符的一丝波澜。 人说： “那你呢穆夏？” 穆夏抬眸不解。 “你会像家人那样爱我吗？” 江煜问出这句话时，视线已经从穆夏身上转移到了别处，就像是不过随口一问，可双唇紧抿，睫毛微微颤抖着。 大概也在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紧张。 爱吗？ 穆夏不懂人心里的别扭，眨眨眼睛，声音轻快自然，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然！江煜是穆夏最好的家人！” 江煜抿唇的动作僵硬了一瞬，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平直的唇角偷偷扬起来，他再次开口，语气都轻松起来： “是啊，你是我最好的家人。” 一人一猫饭后开始商量起假期旅行的目的地。 穆夏把自己最近一股脑收藏的旅游攻略，全都翻给江煜看。 山水园林游乐园，全国上下几乎被他收藏了个遍。 江煜按了按额角。 “嗯…我们大概去不了那么多地方。” 穆夏不以为然： < p>“我知道！所以要挑嘛，剩下的等以后我们再一起去。” 以后。 一起去。 小猫刚想说人怎么半天没有反应，一抬头，就见江煜弯了眼睛，平淡的眸子里终于得见一点星光。 虽然不明白人在开心什么。 但只要人开心，咪就开心！ 穆夏默认是江煜赞同了自己的提议。 等他变了人以后，一定还可以和恩人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最后人猫一起敲定了就近的苏市和海市，一个是穆夏没见过的园林，一个是穆夏满怀期待的游乐园。 “不过如果我突然在中途变大了怎么办？” 江煜似是早就想到了。 “放心吧，我有办法。” 话音刚落，江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常礼那轻佻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进了穆夏的耳朵里。 猫不喜欢，嫌弃地走远了些。 “下个月你放暑假了吧？” “嗯。” “你家的猫多大了，七八个月的话就差不多可以绝育了，你要不要带它去？我最近刚好新捡了两只流浪，等你放假了刚好一起。” 经这一提醒，江煜又想起那个被忘记的问题。 他用手掩住话筒的位置，看着穆夏小声问： “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 穆夏怕开口说话被听见，只好用爪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6，回答了江煜的问题。 六个月，他现在这副身体有六个月了。 常礼似乎听到了什么，大笑一声： “怎么，你家猫还能跟你说话呢？” “江煜，你不会喜欢猫喜欢疯了吧，虽然小猫确实是很可爱了，但你这个情况……” 江煜冷冷打断： “不去，没空。” “你这听起来人也没犯毛病啊，不过为什么不给小猫绝育啊，你就不怕猫发情了在家里乱尿吗？而且我跟你说啊，小公猫绝育了还不容易得病呢。” 江煜瞥了一眼毫不知情的穆夏，指尖默默上移捏在了音量键上，把电话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可就这样也不影响穆夏的耳朵能把常礼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没开灵的小猫人类为了它们的身体和繁殖考虑带去绝育都说得过去，可他是猫妖啊！ 哪有小猫妖要绝育的！ 那他穆夏成什么了？不仅变大了没尾巴，现在甚至要丢掉铃铛了？ 小猫怒气冲冲瞪着江煜，见人慌忙摆手，这才找准了攻击目标，憋着一肚子气跳到人的腿上，凑到手机旁： “哈————！” 喵言喵哈，声音大得直接炸了音筒。 人听不懂，但依旧能听出来骂得很脏。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直到…… “哈哈哈哈哈哈——” 常礼在那头笑得没边了。 江煜把手机那远了一点，直接盖住了穆夏的耳朵，顺便捏捏耳根子安抚，当场就替小猫报了仇： “难怪你家猫都不喜欢你。” “哎你！” “嘟——” 没给常礼任何辩驳的机会，江煜直接挂断了电话，目光灼灼地看向小猫，像在期待点什么： 穆夏冥思苦想，终于伸出爪子，学着人比大拇指的动作，努力翘起一颗豆丁： “人真棒！” 33. 第 33 章 “怎么样穆夏，你准备好了吗？” 江煜在影音房给穆夏打造出一个完全适合直播的空间，所有的设备都是小猫那天说想要直播后紧急采购的。 小到各种有观赏性的玩具，大到猫咪主播位，全都按着穆夏舒服的方式给安排上了。 因为这是自他把穆夏接回家后，从小猫口中听到的第一个想要。 之前穆夏不能说话时是不知道，可以说话之后，考虑的也从来都是他。 江煜自我反省了很久，穆夏应该以自己为先才对，所以他擅自决定必须帮穆夏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不论这件事结果如何。 只要穆夏想，他就应该有机会去尝试。 穆夏才不知道人想得那么复杂，他伸爪理了理自己头上的帽子和脖子上的小衣服，满心雀跃地跳进主播位的猫窝里。 “我好了！” “一开始可能会没什么人，不用心急，你就当在玩儿。” 穆夏那条打招呼的视频后又陆续发过两条，水花显然比第一条小了不少，江煜也不确定小猫这也毫无预告地开直播，会不会有很好的效果，但又不想让小猫失望，只能委婉地铺垫一下。 “3。” “2。” “1。” 穆夏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端端正正干干净净，嘴套自带天然的弧度，他转了转脑袋，对自己今天的形象很是满意。 直播间有江煜提前写好的互动形式。 不同的打赏金额穆夏就会去用不同的玩具。 这些都是小猫自己怒刷短视频总结出来的人类爱看的猫式互动，他把它们统一搬进了自己的直播间里。 这真算起来，应该叫卖艺。 所以江煜帮忙立好的牌子就叫小猫卖艺。 咪简直就是个天才！ 刚开场的直播间果然冷场，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人，甚至没待到三秒钟又匆匆退了出去。 直到…… [这什么直播间啊] [小猫卖艺？怎么个卖法？] 穆夏看到路人的问题，旋即踏步到早已立好的规则牌旁边，伸爪在牌面蹭了蹭。 [小猫主播还能看懂弹幕？人假扮的？] [什么假扮，这明显是聪明小猫啊。] [这不前几天超火的那只金子三花吗？突然就开上直播啦？] [实物猫果然好可爱啊！！] 有那好奇心爆棚的，选了个最便宜的打赏试水。 “小老鼠。” 江煜适时地在手机后提醒。 弹幕又活跃起来。 [这是猫主人吗？声音还怪好听的。] [不过好像很年轻的样子。] 穆夏一个转身，直接去后头叼来了小老鼠放在猫窝前，对着屏幕就是一个双爪互搏，屁股翘得老高，尾巴也高高举起，因为用力绷得笔直。 玩具小老鼠就在中间被来回击打着。 [哈哈哈哈哈哈可爱！] [小猫主播怎么能又呆又可爱的？] [是不是所有小猫玩这个小老鼠都这样？] 直播间又陆续进了不少人，眼看着破了三位数。 尝过味儿的观众终于被勾起了好奇心，又开始点上了逗猫棒。 江煜选了穆夏最爱的那个“小蜻蜓”。 小猫起脚就是一个高跳，连带空转翻身，然后稳稳落地，嘴里已经叼住了小蜻蜓。 可这还没完，穆夏刚想吐出来再捶打一番，有电话铃声响起来。 江煜的。 穆夏的动作倏然停下，自然地看向江煜的方向。 江煜果断按下静音键，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后，又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后放到一边。 穆夏有些疑惑。 可江煜看着直播的屏幕，又开始了新的指示： “打地鼠。” 穆夏收起心中的疑虑，跳到电动地鼠笼上开始了他新一轮的表演。 弹幕果然又刷起来。 [可爱可爱！] [太可爱了！] [这样的小猫我能养十只。] [好想知道这样的小猫是怎么教出来的，求个教程。] [我愿意把我家猫送过来培训。] [绝世好猫。] [……] 穆夏跳回猫窝垫子，看着那些滚动着的各式彩虹屁夸奖，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膨胀了，谁要是像放气球一样给他放个气，大概能飞上太空。 “描~” 咪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声。 可不叫还好。 这一叫，弹幕在集体怔愣了一秒后，原本单纯夸奖的风味儿瞬间变了，就连直播间里的礼物也炸开了花，甚至比让穆夏表演扔得更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那动静哪儿来的？？？] [妈妈这里有小猫诈骗。] [小猫长得这么可爱，怎么能叫得像小青蛙？] [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头笑出二里地。] [……] 盯着后台的江煜自然也看见了这些弹幕的内容，他几乎是瞬间去看穆夏的表情。 挺翘的小胡子渐渐耷拉下来，眼睛也微微垂下，甚至在皱眉。 这人忍不了。 他刚想起身过去说两句，那个烦人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穆夏回神，冲着屏幕再次开口： “描~” 疯狂滚动的弹幕又一次爆笑起来，各种礼物几乎毫无间断地在屏幕上亮起。 江煜定睛一看，小猫脸上哪里有半分因为被嘲笑的不快，满满的是对挣到钱的满足。 故…故意的？ 这个猜测给了懵懵的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他果然还是不够了解穆夏。 刚刚自行挂断的电话又震动起来，江煜默了默，给了穆夏一个手势，眼看小猫点头后，这才离开房间接起。 “什么事儿？” 江振锋今天心情显然不错，没有跟江煜纠结这没有称呼的开场。 “就非得有事儿才能打电话啊，我当爹的还不能问问儿子的情况了？” 江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没他说的那么简单，只是沉默着，等着那边自己耐不住开口。 江振锋果然没什么耐心。 江煜心里的数字还没默念到5就听他这位爸继续问话。 “下个月就期末考了吧？最近学得怎么样。” “一般。” 江振锋的声音瞬间温和起来： “一般啊，一般没事儿，只要认真努力了，就没关系。” 江煜抬眼看向那扇微掩的房门，穆夏还自己呆在里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咳，小煜啊，我是想说要不爸送你去国外念书吧，反正考得也一般，不如直接去外面考试还能上更好的大学。” 江振 锋这种心虚的声调，江煜再熟悉不过。 他只有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才会用这样连哄带骗的方式。 “再说吧。” 江煜听到对面有女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可江振锋听完后很快又补充了几句： “那…那你是愿意的？那，那爸就给你看学校了啊，到时候你挑一所你喜欢的，想去哪里都行，都听你的。” “挂了。” “好，好，早点休息。” 江振锋直到电话挂断的时候都乐呵呵的。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江煜脸上的笑容简直称得上讽刺。 他的十八岁生日没几个月了，偏偏要选这个时候劝他留学？ 想要让他那个亲爱的小儿子独占资源是吧。 休想。 稍稍花了点儿时间整理心绪，江煜这才重新推开房门，看着穆夏正对着屏幕伸懒腰，那颗坚硬的心又渐渐柔软下来。 没有人的指令，哪怕有新的打赏，穆夏也不会去做新的互动。 小猫生怕有人会看出端倪。 他就躺在猫窝里，时不时翻个身空踩奶，或是对着屏幕展示自己漂亮的大尾巴。 哼哼。 这些人类轻易就能被迷住。 江煜看了看刚刚打赏的情况，重新开始排序指令。 …… 直播只开了两个小时。 江煜不希望穆夏太累。 每一个互动方式都很耗费体力，今天这些已经足够了。 最后下播前，直播间的人数早就破了四位数。听到要下播的消息，全都在不餍足。 [这样可爱的穆夏下次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了？] [啊啊啊啊不要啊猫猫主播。] [不要下播！我可以看24h！] 直播已结束。 …… 穆夏闭着眼睛躺在人的头顶，肚皮一动，声音闷闷的。 “江煜。” “嗯？” “我真的赚到钱了欸。” “嗯，是的。” “我真的赚到钱了！” 躺得好好的小猫蹭地一下翻身跳起来，后爪不小心踩在人的脸侧。 一滑。 啪叽一下直接摔在了人脸上。 江煜高挺的鼻梁就梗在咪的肚皮位置。 卧室安静了片刻。 “噗。” 人先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江煜没舍得推开穆夏，只是任由厚厚的长毛掩住自己的鼻孔。 专属于穆夏的味道就这么细细密密地飘进他的鼻腔。 穆夏小脸一僵，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踩着枕头站起来，看着江煜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一时恼羞成怒。 “啪啪啪。” 人的脑门心三个红红的猫爪印记赫然其上。 咪这回是真用力了。 江煜回手去抓穆夏的前爪，把猫带进自己的怀里，胸腔震动着： “不是笑你，是觉得可爱。” 就算夸猫也没…… 好吧，还是有点儿用。 穆夏轻易就被哄好的别扭烟消云散，一转头就又往贴近人的方向钻了钻。 再热的天他也不嫌热。 只要和人贴得紧紧的，他就觉得安心。 在彻底睡着前，小猫闭着眼睛还在喃喃： “赚到钱我就可以养江煜了……” 34. 第 34 章 时间过得比想象更快。 期末考试刚结束，江煜就接到了江振锋的电话。 “小煜啊，今天考得怎么样？” 江煜抿了抿嘴，对他这样了解自己在校的日程表倒是没觉得诧异。 “一般。” “哎呀，就算考得不好也没关系。”电话里江振锋的语气一下轻松起来，甚至称得上是高兴，“那个出国留学的学校我已经给你选了几所，哪天过来看看挑一个吧。” 江煜抬头看了看天色。 晴空万里。 家里还有穆夏在等他。 “我不需要。” “什…什么？”江振锋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几乎是咆哮着，“江煜，你耍我？！你敢耍我！” 江煜把手机拿远了些： “我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要去。” 江振锋回忆起江煜那天说过的所有话。 他是没说过要去，可他也没拒绝啊，转移话题根本就是为了让人误会！ 这小兔崽子！ “江煜——！” 江煜挠了挠有些发热的耳廓，果断挂掉了电话。 等他回家，穆夏已经在一堆行李旁等候多时，小小的一只，甚至可以随便装进任何一个行李箱里。 小猫已经很久没有再变大过了。 就连穆夏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小猫看起来并没有不适的症状，江煜观察了好几天才勉强放心。 这样倒是更适合一起去旅行。 见江煜回来，穆夏熟练地跳上人的肩膀，后腿撑在人的背上，前爪都搭在肩膀，死死赖着就是不肯从江煜的身上下来。 “旅行旅行旅行……” 小猫式循环录音机。 江煜毫不嫌烦，只是反手摸了摸穆夏的脑袋。 “等着急了吧？我们现在出发大概晚上十点才能到，我再给你多带几包零食吧？” “没事儿，我能抗饿。” 人哪里舍得，自顾自又往背包里多塞了几包肉脯。 * 停车场。 张叔也早在等了。 “少爷，你要的食材都在后备箱了，都放在保温箱里不会坏。” 江煜点点头，先把穆夏放进后座，自己这才钻进去，拉上隔档，给小猫一点私密的空间，再把后排消噪模式打开，以免张叔发现端倪。 穆夏第一次听说还能这样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还能这样？！ 见江煜一顿操作后冲他点点头，他这才深吸一口气，伸爪掩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很低： “司机叔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 无人回应。 小猫轻咳一声，试探性地又稍稍放大了些音量。 可驾驶位的人全然没有反应。 穆夏这回彻底放心了，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小爪子在身侧来回拍打着，像极了春游前的小孩儿。 “不过刚才你们说什么食材什么的，那是干嘛用的？” “秘密，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猫一回头，就见江煜比在唇边的食指。 什么事情要弄得这样神神秘秘的，穆夏一肚子的好奇心实在忍不住，缠着人问了好几遍都不管用。 最后爬上人的腿，一个翻身撒娇，直接撞进人的肚子。 弹弹的，没以前柔软了。 穆夏一爪就掀开了人的衣角，原先平整的肚子现在明显多了不少沟壑，六块儿馒头整整齐齐地长在那里。 咪瞪口呆。 人肉自带食材！ 江煜哪料得到穆夏会有这样的动作，等肚子感受到一丝凉意后才不可思议地回过神来。 刚还在摸猫的手瞬间撤回，拽着衣角猛地向下一拉，把那刚修炼成型的腹肌又遮掩起来。 人的耳朵飞过一寸红，染得脸颊都透出焦急的粉色。 “你…你怎么……” 怎么…怎么掀人衣服？ 可这话江煜说不出口，他怎么能跟一只猫…不对，猫妖，计较这些？ 江煜闭上眼转过头，脸冲向车窗兀自调整了好一会儿呼吸，这才带着重归平静的脸色看回来。 穆夏早就躺着玩起了小毛球，哪里有半分对刚才那状况的在意。 咪只是看看肚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人不也天天摸他的肚子嘛？ 江煜舒了口气。 “要给你拿零食吗？” …… 终于到了目的地。 穆夏已经趴在江煜的怀里睡熟了。 人不想扰了小猫的美梦，只得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双手环抱的动作却不敢动。 张叔见状，极有眼色地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都搬进了眼前的庭院。 这是一家私人宅院，满满的苏式园林风格，庭院里有造景的优雅，周边还有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再走远一点也能去古镇游玩观赏。 江煜托了常礼和人订下的，他和穆夏准备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远离世俗的眼光和可能暴露的风险，穆夏在这里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等张叔把烧烤架在空旷的院子中间搭好，穆夏这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悠悠转醒。 “喵？” “辛苦了张叔，麻烦一个星期后来接我们。” 江煜见小猫要醒，腾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张叔。 张叔慌忙摆手： “我拿了工资这都应该的。” 江煜的手就这么举在那里。 张叔不再推迟，拿了红包终于离开。 小小的世界里终于又只剩一人一猫。 穆夏曲爪从耳朵挠到脸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彻底清醒。 入眼就是架势惊人的超大烧烤架，炭火已经升起来，正发着耀眼的红光。 上头已经有烤肉在滋啦作响，发出诱人的焦香味儿。 “烤肉！” 穆夏蹭地一下就在江煜怀里来了个仰卧起坐，双眼放光，小馋猫嘴一咧，口水都差点掉下来。 他回头去问江煜：“这就是那个秘密吗？” “嗯。” “好耶！” 天知道咪都多久没吃过烤肉了！ 看小猫高兴成这样，江煜瞬间觉得自己的安排没错。 “你先玩一玩，还得一会儿。” 穆夏应声落地，伏着尾巴已经开始了探索。 宅院很大，光是这院子就够穆夏跑个八百米，他上蹿下跳穿梭在挺柱莲池之间，画出无数条残影滞留在空气中。 这里的空气更加湿润，味道也好闻，小猫到处嗅嗅，总觉得像是回到了妖怪森林。 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他刚伸爪想去够，背对着他的江煜却突然开口： “穆夏。” 人背后怎么像长了眼睛？ 小猫撇嘴。 不情不愿地收回爪子，把探出去的大半个身子也撤了回来，脚步黏黏糊糊地在池塘边停留。 江煜把烤架上的牛小排翻了个面，又是滋啦一声，表面也滋滋地冒着油脂。 “过来。” 穆夏屁股一夹，差点能挨上荷花边的尾巴收得紧紧的。 人背后真长眼睛了。 小猫显然不太高兴。 江煜夹着那块儿牛排递到他鼻子前，还不等穆夏深吸一口，那肉香味儿就直接跑到他鼻腔里去了。 眼睛里的那点儿愤愤转瞬被馋意替代。 “好、好香啊……” (?ω?) 穆夏刚要张嘴，那块儿到嘴的肉一下就跑了。 人把肉放进盘子里搁在高处，很是铁石心肠： “烫嘴，凉一凉再吃。” 小猫气鼓鼓地坐在一边。 江煜最近真的越来越爱管他了，不像是恩人，也不像是养宠的主人，更像是……像是… … 像师父。 在妖怪森林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管着他的。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可他就是只猫哎！ 他记得人类世界里猫猫明明是家里的老大，为什么到他这里就变了呢？ 小猫疑惑，小猫直接开问。 “江煜，你为什么总管着我？” 人翻动烤肉的动作慢了一拍，回头看穆夏，眉头轻轻压着眼睛，闪过困惑。 “那我反省。” 穆夏刚想继续理论的话收了回去。 人是不是认错认得太快了一点？ 埋着头，小脑袋不停回忆着那些被江煜“管着”的瞬间。 忽然，身体一轻。 穆夏被抱起来放在一旁的条椅上，那盘稍稍放凉的牛小排也被取过来放在桌面。 什么管不管的立马被穆夏抛诸脑后。 “嗷呜”一口，肉塞了满嘴。 烧烤的香料味混着肉的油香和炭火香气霸占了整个口腔。 “江鱼…介个烤肉尊嘟太好次了！” 大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夸奖的话。 江煜被烫红的拇指捏上耳垂，倒是勉强听明白了。 等他终于忙完把烤肉们一齐搬上桌，一大一小终于可以一起躺在条椅上，一边看星星一边吃烧烤。 小猫嘴巴塞得鼓鼓的： “江煜，没想到你做饭也这么好吃。” “只是烤肉，不是做饭。” 人说着单手捏过可乐罐，食指一钩，“噗”的一声饱满的气体就爆了出来。 穆夏甚至都顾不上吃肉了，刚要塞到嘴边的烤鸡翅就这么水灵灵地掉了回去。 可他全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跳到江煜腿边，大声嚷嚷着： “这个好！我要学我要学！” “烤肉吗？” 江煜对上穆夏的眼神，这还是第一次从小猫眼睛里看到对他的嫌弃。 “开这个。” 小猫爪子在易拉罐上点了点，半眯着眼睛，意思明显。 江煜看着手里的可乐实在有点儿想笑。 哪里会有小猫想学怎么单手开可乐的？ 他轻咳一声压下笑意： “很简单，指腹勾住环边就好了。” 然后又在穆夏灼灼的目光里，拿来罐新的演示。 “可乐…你可以喝吗？” 穆夏愣了下，摇了摇头，很快又点点头，看起来有点纠结： “我其实也不确定，以前没喝过……这个…很好喝吗？” 这回轮到江煜纠结又诧异了。 他几乎已经接受穆夏是可以和人类一样饮食的，可万一有不能吃的东西呢？ 指腹在罐身来回摩挲着： “那就试一小口？” 为了方便穆夏，江煜把可乐倒进了一个小碟子里，浅浅一层，足够小猫尝个味道了。 猫舌头往下一卷，也只伤了个皮毛。 那气泡迸发的奇怪感受和甜滋滋的味道，立马让穆夏着迷。 三下五除二，那碟子可乐就被舔了个干净。 “好喝！还要！” “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猫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要喝还要喝！” 可饶是穆夏怎么闹腾，江煜也还是等着观察了十几分钟，确认可乐对他真的不会对小猫有什么影响后，这才满足小猫的心愿，接连倒了十来碟可乐。 江煜靠在条椅上消灭着最后一点儿烤肉，穆夏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他腿上来了。 可这还没够，四条腿还是努力往他身上爬。 他低头去看，穆夏几乎眯着眼睛，看起来困困的不太清醒的模样。 等穆夏把自己彻底挂在江煜的肩膀上后，咪的眼睛已经完全闭紧。 脑袋垂在人的胸口，嘟嘟囔囔地说起话来： “江煜……嘿嘿，有两个！” 35. 第 35 章 江煜几乎是立马察觉到了穆夏的不对劲。 他把猫从肩膀上接下来，卡着穆夏的胳肢窝轻轻晃了晃。 毫无反应。 小猫依旧咧着嘴嘟嘟囔囔不知又在说些什么。 “穆夏？” “咪咪喵喵嘟——” 简直像是喝醉了。 江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给了他提醒。丢下手里的烤肉，抄起水壶就往小猫嘴里灌。 穆夏只觉得肚子越来越涨，脑袋一点儿也不舒服，他拼命挣开桎梏，翻身找到触感的边缘。 “唔…哇————” 一肚子水哗啦一下又重新倒了出来。 咪终于舒服了一点儿，转头找了块儿布料似的东西，脸就在上头来回蹭了几下，又钻进一处温暖的地方，全程晕得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江煜看着从衣服下缘钻进自己怀里的小猫，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吐了一地的水和烤肉混合物就这么尴尬地躺在脚边。 好在乡间清凉见风，倒是没闻着什么奇怪的味道。 穆夏很快就睡着了，衣服里传出熟睡的呼噜声。江煜这才放心地隔着衣服把猫兜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离院子最近的一间卧室。 关门离开前，江煜最后看了一眼在枕头上睡得正好的小猫，这才回到院子里收拾残局。 静谧的月光柔软地洒在院中的一切，不时有蛙叫声从远处传来。 外头的静和里头的闹正呈现鲜明的对比。 …… 江煜再睁眼，是被唰地跃进房间的日光叫醒的。 他眯着眼睛看向窗边，窗帘果然是被肇事猫拉开的。 见江煜醒了，穆夏咪咪喵喵地怪叫着跑走，不多时叼着一袋零食就跑进来了。 “该吃饭了江煜！” 小猫看起来神清气爽，完全没有昨晚喝过可乐后就“醉”了的状态。 “穆夏，以后你不能喝可乐了。” 江煜坐起来，看着小猫口中的袋子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凭什么！” 看穆夏理直气壮的模样，江煜有片刻迟疑。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 “什么事儿？” 小猫的眼睛纯良地眨巴着。 江煜揉了揉自己因为熬夜还在发胀的脑袋，盯着穆夏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实在没什么撒谎的潜力。 “算了，没什么。” 人起身，捞起那袋零食就往外走。 穆夏的脚步稍慢，冲着人的背影狠狠地吐舌头。 “早上不能吃零食。” 江煜本想自欺欺人糊弄过去的事儿，一回头，窗户纸不破也破了。 “好啊穆夏，你现在都会骗人了！” 小猫撒腿就跑，带着人在院子中央跑了还没半圈就被抓住老实了。 人现在怎么跑得这么快了！ 江煜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最近健身还是挺有成效的。” 穆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向人上衣的方向，直愣愣地就往人肚子的位置盯。 还没等想象要怎么看穿衣服，小猫脑袋就被生生转了个方向。 “咳…今天带你出去走走吧？骑车怎么样？” 骑车！ 是咪不会的东西！ 穆夏这颗小心脏一天像坐了几趟过山车，这会儿又因为过于期待起伏得厉害。 他被安置在自行车的前车筐里，迎着风，闻着小路两边水田的清香和泥土味儿，就连小胡子也被吹得剧烈颤抖着。 他都忘了自己不能变大这回事儿了。 这叫什么骑车？ 江煜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从背后看也气鼓鼓的小猫，语气轻松： “等你恢复了，再带你好好骑一次。” “行…行吧。” 砰地一声，江煜说话分神的间隙车胎压过石子，一人一猫因惯性被颠得飞起来。 穆夏已经完全脱出车筐的保护，江煜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扑，完全忘了自己还要掌握住龙头的事情。 眼看着两只就要飞进一旁的水田。 “咚。” “噗。” “哒。” “……” 一串结结实实地打击声，一人一猫在空中的身形变了又变，最后竟安然无恙地落回小路上。 穆夏揉了揉自己被踹疼的侧身，看着江煜面露惊恐。 “恩人你什么时候学武术了？” 可江煜也揉了揉自己胳膊腰腿好几处的钝痛，视线穿过穆夏落到了他后头的那道黑影上。 “穆夏你别动……” “什么不……动……” 穆夏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习惯性地顺着人的视线向自己身后看去。 不看害不要紧，这一回头，惊得他原地跳了半米高。 duang大一只狸花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他身后，用依旧犀利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狸…狸花师父？] [嗯，署力派我来保护你的。] [我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穆夏身边突然冒出一只狸花来，甚至就这么和穆夏攀谈起来。 江煜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发怵。但这只狸花的面相实在眼熟，他略一回忆： “它……是之前救猫那次的那只？” 穆夏从猫界社交里拔出来，冲着人点头：“是它是它，它说它这次是来保护我们的！” 狸花冷冷纠正： [是你，不是你们。] [可我和江煜是一起的呀。] 虽然不知道一只狸花猫能怎么保护他们，可…… 江煜的目光在两只猫身上来回闪烁着。 喵喵喵喵的他根本就听不懂。 他微微沉了脸，对于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有可能打扰他和穆夏的假期修养计划，他实在很难叫自己不要不快。 鉴于这是他和穆夏单独的旅行，他其实并不希望有任何其余的角色参与进来。 可这会儿看着小猫和伙伴说话时眼里高兴的光芒，他又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他没有朋友就罢了，怎么能限制穆夏有朋友呢？ 江煜按了按自己的手心，刚要劝解自己想开一点，但穆夏接下来的话直接得超乎他想象。 那双深邃的暗瞳竟也被今日的暖阳染上了光芒。 穆夏说： “我和恩人是在旅行，所以不能带你哦，抱歉。” 狸花那双幽绿的眸子在一人一猫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潇洒点头： “无所谓，那咱们各走各的。” 江煜暗暗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下，痛觉瞬间传来。 不是做梦？ “我能听懂你们说话了？” 狸花鄙夷的目光飘了过来：“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刚说的是人话了。” 江煜只能低头，拍了拍自己裤腿上明显的灰爪印。 被拒绝随行的狸花没多纠缠，离开前不知从哪里掏出部手机来，当着江煜的面加了穆夏的好友，眨眼间便跑走了。 江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再看到狸花的身影，这才问穆夏： “它……也是小妖怪？” 穆夏挠挠耳朵：“现在应该算是了吧？” *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一通骑行闻饱了风的味道，就轮到肚子饿了。 穆夏的肚子刚开始咕咕叫，江煜就及时调转了车头。 “想吃什么？回去给你做。” 小猫回头，狐疑地看着信誓旦旦的人。 “你真的会做饭？” 除了昨天的烤肉和那次的煮鸡蛋，穆夏真的完全想不起来这人在自己面前有任何下厨的迹象。 甚至看起来就不是会做饭的。 “一会儿你看着。” 看着就看着。 穆 夏守在案板边。 实在没想到江煜的“看着”是这个“看着”。 小猫原以为是要给他好好露上一手，谁知道是在旁边监督指导。 “对，先把葱姜蒜切成丝……” “热锅凉油……” “炒，快炒！” “生抽生抽，快快快……” “……” “江煜，要…要不我们叫外卖吧？” 人的初尝试失败。 穆夏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江煜之前那样清瘦了，人不是不爱吃饭，根本是自己不会做还总因为学习忘记吃。 小猫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又重了。 可身体不受控的感觉实在是太差了，他当时一心急着要报恩早早出来，现在却因为妖力不齐身体不稳变成了拖累。 穆夏第一次认真地后悔自己的选择。 就应该等这副身体成年后妖力稳定再来找江煜，如果现在离开…… 他突然想起上次江煜关于离开这事儿的态度。 “如果以后你也觉得没意思要离开的话，记得不要让我提前知道。” 人也很讨厌离别吧？ “……夏…穆夏？” 直到江煜的手指点在了他的脑袋上，他这才从沉思中被唤醒。 “怎、怎么了？” “我是说附近有农家乐，你想不想去试试？”江煜的指尖顺着猫脑袋又向后轻抚了几下，“怎么就走神了？” 穆夏立马整理心情：“好啊！我们一起去试试！” 等…等下次再找个机会试试江煜的口风。 看一人一猫刚到农家乐，菜还没上，就又被一通电话打扰了兴致。 “江煜！你个……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在家！” 穆夏隔了半米远都能听到江振锋在电话那头的怒嚎，声音又高又急，完全是破防了的样子。 江煜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狂躁，只是不疾不徐地吐出两个字。 “有事？” 小猫忽然就可以想象，如果他让江煜失望的话，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对他？ 用这种冷到极致的声音，和足够疏离的简短。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短暂的出神穆夏已经错过了父子俩的部分对话。 再回神，就见江煜脸色染上薄怒： “永远别想让我做你儿子的垫脚石。” 江振锋几乎算得上厚颜无耻： “你这话说的，你不也是我儿子吗？！” 江煜垂眸，长睫掩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要摔进地里： “我真的宁愿不是你的儿子。”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江振锋声线怪异地抖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你也配说我的不是？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你在哪儿！老子今天必须好好收拾你！” 穆夏听着江煜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的痕迹，只是更深更重的冷漠。 “是啊…是谁的错呢？” “江煜！你别以为你爷爷走之前给你留了股份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公司现在是你老子的！是我的！你别做成年后就能掌权的白日梦了！” 江煜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像要把手机都捏碎，他的身体已经因为愤怒微微颤抖起来。 直到…… 柔软又温暖的爪子隔开手机，掩上了他的耳朵。 穆夏用极低的声音凑在他耳边，顺势挂断了电话： “不要听了江煜…是他不配。” 用愤怒撑起来的坚强，就这样轻易瓦解。 江煜放下手机，把小猫抓在手里，脸直接埋进小猫的肚子，无声地哭泣。 “没事的江煜，没事的……我还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拿到好不好？” “江煜，我去帮你报仇。” 36. 第 36 章 “……” 呢喃似的安慰就这样一直悄悄飘进江煜的耳朵里。 那些泪珠顺着穆夏顺滑的皮毛滴落在地，还有一些落在皮肤上，滚烫了小猫的愤怒。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穆夏已经能大致拼凑出江煜亲生父亲的形象。 自私、算计、无能。 甚至连给江煜找所谓的留学学校，也不过是想把他支走的拙劣计谋。为了给自己二婚的小儿子侵占财产，竟然能对自己亲生的大儿子做到这种地步。 来到人类社会之后，这是他第二次这样愤怒了。 等江煜终于听着小猫的耳语慢慢缓和过来，他这才把脸从毛茸茸里拔出，眼下还粘了少许浮毛，都被穆夏伸爪抹去。 江煜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伤害过自己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再抬头望着穆夏的眼睛，他的拇指在小猫两侧的脸颊轻轻揉捻着，听着小猫不由自主呼噜出的声音，已经通红酸涩的眼眶逐渐放松下来，声音稳定： “不用担心，他想要的东西我绝不可能让他拿走。” “那…那我们要不回去吧？” 江煜抿唇： “我们玩儿得越开心他就越是跳脚，你想要哪种？” “那我选让他生气到爆炸的那种！” 人的嘴角勾起，睫毛微微颤抖着，还带着刚刚留下的水痕。 回去后，江煜开了两个猫罐头放在空旷的院子里，穆夏看看周围的环境，实在看不出狸花藏在哪里。 “饭就放在这里哦，狸花师父你饿的话就来吃。” 没有猫回应。 江煜忍不住侧目问穆夏： “他真的还在吗？” 小猫肯定地点头：“狸花说话很算话的。”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狸花出来，穆夏也只能放弃，任由江煜把他抱了回去。 “刚刚听农家乐的老板说，这边明天会有个篝火晚会，你想不想去看看？” 刚吃饱还有些犯困的穆夏顿时来了精神。 “篝火晚会？！是生一大堆火然后大家围在一起跳舞的那种吗？” “应该是。” “我要去我要去！肯定很有意思！” * 第二天傍晚，江煜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顶小帽子，很有当地民俗的风格，戴在穆夏的脑袋上大小刚刚好。 打眼一看，简直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版小猫。 江煜翻出宠物推车，照例把穆夏放在里面，一路推着去。 那天骑车差点儿连人带猫一起扔出去之后，江煜多少有点儿心有余悸了。 马上就要天黑，实在不适合再在乡间小路上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穆夏全程咧着嘴，高兴得不能再高兴了。 他看着从四面八方往村落中心汇聚的点点火光，在夜晚阵风的鼓动下轻轻摇晃着。他甚至能想象如果能飞到天上看，那些火光该串联成多么美妙的一幅画。 在他们后面，也还有零星的人流往村中聚集。 等抵达篝火晚会的特设地点后，江煜推着车挤进了靠近中心的位置。 他原本是想着站得稍远一点，以免磕了撞了。可眼看穆夏望着那足有三人高的火堆满眼的惊艳，他就想让小猫更高兴一点。 越靠近火堆，穆夏就越发觉得火热。 大概还有夏天温度高的缘故，他也没多在意。 摇摆着的火舌映在他的眸子里，全都变成更加兴奋的源泉。 大尾巴忍不住颤抖着，时不时扫过江煜的手腕，提醒他看看篝火旁在预备舞动的人们。 周围还有不少村民举着火把，映衬着这一方漆黑。 “哔————” 村落独有乐器的长鸣声，终于开启了这一场狂欢。 篝火舞、民歌、火花表演…… 穆夏看得眼花缭乱。 他也合着乐声在推车里踩动着前爪，一下一下，完美匹配着节奏。 “江煜，你也一起跳吗？” 江煜僵硬了一瞬，看着小猫期待的目光有些为难，他空咽了几下，豁出去似的： “我试试……” 穆夏也顾不上自己跟跳了，忙扒着车边站起来，看起江煜的舞步来。 嗯……其实也不太称得上舞步的。 “怎、怎么了？” 小猫绞尽脑汁该怎么委婉地表达，可怎么想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最后只能勉强吐出一句： “江煜，要不我们还是看大家跳舞吧？” * 舞乐正盛，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一只火把滑过夜色直接飞向了篝火的中心。 “啊——！” “火！火——！” 有那反应快的顿时尖叫起来。 江煜顺着声音和周边的人一同转头，穆夏也立马回头去看。 一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在空中转动着破空而来，眼看着就要落在他们所处的位置。 江煜虚虚搭在把手上的手立时握紧，手背上的青筋明显跳出来，拽着推车转身就跑。 可混乱中不知是谁撞了一下推车，直接扰乱了江煜的步伐，那只旋转着的火把咚的一声撞到了一旁的木杆上，眼看就要掉在他的头上。 电光火石之间，穆夏从推车里直接跃起，凝滞在半空时后腿一蹬，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竟直接把江煜踹得连连退了好几步。 “咚哒。” 火把掉在了地面上。 穆夏跳到一旁，惊魂未定地看着火舌开始吞噬推车的车轮，江煜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看起来并没有被火掠到。 小猫轻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江煜没事儿…… 人群还在混乱，江煜迅速回过神来，推车已经不能用了，胳膊一夹，抄起穆夏就往人多的地方扎去。 火的隐患实在明显，一场好好的篝火晚会不得不终止。 江煜抱着猫顺着人流就往村外走。 寂静的黑夜里只有零星的几盏路灯，和拼命逃离地混乱的人群。 穆夏从江煜的臂弯里回头去看，因为混乱，掉落的火把似乎不止向他们飞去的那一支，还有其它掉落在地的火把已经引起了分散的火苗。 很危险。 小猫挣扎着逼得江煜停下逃离的脚步，他从臂弯跳下站在江煜面前。 一人一猫逆着人流站在小路中央。 江煜看着穆夏的眼睛，那里头映衬着炽热的火光，他一下就明白穆夏想要做什么了。 “你想去救火吗？” “我……” “我陪你一起。” 穆夏愣了一瞬，那些纷扰的犹豫好像一下就变得不重要了，有江煜在，他可能坚定地选择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报恩如此，救猫如此，救火也可以。 “好。” “你跑得快，你在前我在后，不用等我，但注意安全。” 穆夏点点头撒腿就跑，却错过了那飘散在风中的后半句： 我不能失去你。 巨大篝火的周围果然已经 起了火势，村民和少许留下来的人们还在接水浇火，村里仅有的灭火器还在派人去取，大火一时间根本无法得到有效的控制，甚至还有向周边的民宅蔓延的趋势。 穆夏靠近后，藏身在黑暗的角落里，时隔一个月终于重新尝试着调动体内沉寂的妖力。 一定…一定要…… “啊——！倒了倒了！” “火更大了！快跑！” “烧过来了烧过来了啊啊啊————” 穆夏皱紧了眉头，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完全沉浸在灵识里，努力撬动尘封的边缘。 得再快一点…… “噗。” “成了！” 穆夏睁开眼睛刚想庆幸，眼前的异样却彻底打破了他苦苦维持的淡定。 这…这是什么？ 人手……人腿…胳膊…… 小猫，不，猫猫人只觉得瞬间头晕眼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变成人了？！还是光的！ 虽说这对妖来说没什么，可对人来讲…… “穆夏？” 稍晚些赶来的江煜眼看小猫跑进了岔路，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竟没得到任何回应。 穆夏咬着拇指缩在竹筐后头，用黑暗掩藏自己的身形。 他根本不敢出声引起江煜的注意，他甚至不敢让江煜瞧见自己这副样子。 恩人根本就不喜欢人…… 而他现在这副模样，一旦被人看见，甚至会被误会成变态吧！ 穆夏伸出双手，看着自己比起猫爪更加灵活的指节，心情很是复杂。 人形其实真的很方便来着…… “穆夏？跑哪儿去了。” 江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却显然比刚才远了一些，穆夏稍稍松了口气。 当务之急，还是得找身衣服穿穿。 好在刚刚爆棚的妖力还有剩余，穆夏轻松调动，给自己变了身能够蔽体又足够低调普通的衣服。 “一会儿看见江煜一定假装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给自己快速洗脑后，穆夏终于又踏上了救火的路。 大火的中心区域已经没剩多少人了。 穆夏快速扫了一眼，盯上了那个显然在指挥疏散的老人，听着别人的称呼，这位就是村长了。 “灭火器呢？怎么还不来？” “快走快走，往北走，风从那边吹过来的。” “……” 穆夏顶着大火的热浪，走到村长身边。 “灭火器都在哪儿？我跑得快，可以去拿。” 村长先是惊喜，可一转头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孩子白白净净的长得好看，取灭火器这事儿…… “孩子你还小，这些事儿大人来做就行，你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穆夏只得撒了个谎：“村长，我都二十好几了，我真跑得快，您跟我说说灭火器的位置，这火再不灭，全村都要遭殃了。” 村长眉心挤出沟壑，可这小孩儿说得对，火势不等人。 他咬了咬牙终于报出了几个位置，声音颤抖着拍了拍穆夏的肩膀： “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 穆夏得了信息转身就往村子里跑，脚下生风，比寻常人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有路人在旁，也只觉得有一阵疾风吹过。 江煜也看见了这道跑得飞快的背影。 从他身旁掠过时，竟带过一股熟悉的香味。 “穆夏到底去哪儿了？” 37. 第 37 章 穆夏跑着跑着就发现自己脚边多出了一道黑影。 低头一看，竟然是狸花。 他一喜：[狸花师父！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一直跟着你呢。] [啊？那刚才……] [都看见了啊。]狸花说着话，完全没看见穆夏越来越白的面色，[不愧是三花，连变人都这么好看。] 五官柔和舒展，一双眼睛化为人形后不再是双色异瞳，而是变成了一双清透的黑曜石，眼底还盛着细碎的光，就算不笑，也带着温柔的暖意。 见穆夏不说话，狸花又道： [对了，我还叫了点帮手。] 穆夏微愣：[帮手？] “喵喵喵呜————” 狸花一声令下，穆夏就看见几十只小猫从各条小巷里奔跑而出，紧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器宇轩昂。 那阵仗，说是猫猫军团也不为过。 穆夏惊讶于狸花在这儿也拥有这样的号召力，但很快就默默盘算起猫猫队伍的用法来。 这间隙，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闪光，三两下便折到穆夏附近，一个跃身，精准地落在穆夏的肩膀上，正是狸花。 一行猫猫好不容易找到村长说的位置，穆夏带着它们挨个房间搜寻过去，最后凑出八个灭火器。 他往胳膊下一边夹了一个，剩下的六个就交给了小猫们，它们三只一组，一起驮着灭火器往回跑，步调出奇地一致，简直就是完美的团队配合。 穆夏带着猫猫们赶回来，大火已经封锁了他们和村长一群人碰面的道路。 夜幕已经被火光撕成赤色的画布，浓烟把村落一片结结实实笼罩起来，早前还能看见的星月这会儿一杯全数笼罩。热浪带着焦灼的气息几乎要扑面而来，像要把一切都吞进它的肚子里熔炼干净。 [猫猫救人！] 说罢，利落地挨个打开灭火器，然后指挥小猫们分工，按压的、支撑的、准头的…… 大量干粉同时喷出，铺天盖地地落在火焰上，迅速吸收了附近的热量。 那几乎要吞天的火焰渐渐弱下来。 江煜在村长这头一直帮着疏散，眼睛却一直观察着任何穆夏可能出现的角落。可不管他怎么看，也看不到那只已经熟悉得不分你我的长毛三花。 不安的感觉盘踞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如果这场火吞噬了他的穆夏，那他…那他…… 完全无法想象。 光是动了这个念头，江煜就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啊啊啊有救了有救了！” “有人来了！” “是灭火器————！” 周围的人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冲着那片火焰顶上喷洒而下的白雾。 是谁？ 江煜转身和大家一起期盼地看向大火里的身影。 橘红的炙热的火焰吞噬了一道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那人雪白的皮肤被火包裹成了耀眼的红色，他手里拿着的应该就是灭火器，接连不断地从大火的那端尽情喷洒。 而他的身边似乎还围着一群什么，小小的漆黑的身影闪动着。 穆夏是不是就在那里面？ [我好像有…有点儿撑不住了。] 正被惦念的穆夏把所有灭火器打开后，终于迟来地察觉到自己的体力不支。 顾不上其它，他直接跌坐在地倒了下去。 还没成年，强制化成人形还是太伤本源，他累得甚至没法完全睁开眼睛。 狸花走到他身边，冲他点点头： [你睡吧，大家可以的。] 那点儿最后坚持的力气终于收起。 穆夏缓缓眯起了眼睛。 隔着火焰的屏障，他隐约看到那边人头攒动，大火在灭火器的压制下渐渐弱了声势。 他松了口气。 彻底昏过去了。 江煜跟着村长一行人眼看火势得到控制，不等安排，他第一个穿过那些被烧焦的木炭，直接奔向刚刚火焰的那头。 火后的混乱比这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用光的灭火器四散着倒在地面，而灭火器的周围只有…… 一群小猫。 小猫？ 夜色漆黑如墨，没了火光的映照，这会儿搜寻起来还有些吃力。 江煜不敢轻易下脚，生怕不小心踩到的刚好就是他的小猫。 他艰难地在一片漆黑中辨认穆夏。 那些陌生的小猫看着他缓缓伸过来的手默契地退开几步，露出倒在最后的那位。 “穆夏…？” 江煜开口，才听清自己的声音喑哑的颤抖。 他是真的害怕了。 失去穆夏这件事，比他曾经想象过后果更加严重。 “穆夏！” 江煜大喊一声，直接扑到穆夏身边，眼下豆大的热泪滚落，正好砸在小猫灰扑扑的皮毛上。 原本洁净的猫毛被火灰沾染，这会儿只能看见零星幸存的颜色，穆夏就这样直愣愣地躺在地面，那双异色的漂亮眸子紧闭。 江煜一口气差点儿没喘过来，他伸手向往常一样摸着小猫。 身体还有温度。 他动作顿住，头伏得更低了，眼睛几乎要凑到穆夏的肚子上。 小猫的腹部还有微弱的起伏。 江煜浑身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干，直接趴在地面上，只有胳膊在勉强支撑，他的头就轻轻抵在穆夏的身上，试图和小猫保持同样的呼吸频率，好像这样就能替小猫承受它可能经历过的苦难。 不该让穆夏随心所欲的…… 他不该任由它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那支火把为什么会直直向他们飞来…… 江煜的手指已经抠进了地面的泥土里，指尖白得完全褪去了血色，手背上的青筋几乎要蹦出来。 周围的大火已灭，他心底的怒火却蓬勃燃烧起来，头脑里的理智只一息尚存。 手掌下不小心挨到的石块提醒了他。 原先那种想要毁灭一切，毁灭自己的冲动又涌上心头。 他紧紧捏住石块，用尖锐的那一头对准了自己的小臂，刚要往下滑…… “……咪…………” 江煜耳边传来穆夏无意识地轻哼。 他像是梦游突然被叫醒的人，吓了一跳。 手指松动，那石块儿就从他的掌心噔地一声掉落。 理智回笼。 “对不起穆夏……我就应该把你牢牢拴在我身边，什么危险的地方都不该放你去…你想做的事我来替你做就好，你只用好好地留在我身边……” 穆夏挣不开眼睛，自然也看不到江煜脸上变幻的脸色。< /p>只是，好奇怪。 人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穆夏咽了咽干涸的喉咙，想说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太累了。 别伤害自己。 我再睡一会儿…… 想完这些，最后一点意识也陷入了沉寂。 狸花藏在远处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不…不要让人发现我……” 甚至倒下前还记得交代狸花不想被江煜发现化人形的情况。 人不可能发现。 穆夏因为妖力消耗过多，先前的人形已经完全无法维持，在倒地的那一刻就完全变回了本体的模样。 见江煜已经找到了穆夏，狸花继续退回暗处，默默遵循着署力的委托，继续暗中保护。 一路捧着穆夏，小心翼翼走回庭院的江煜，在安置好小猫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张叔。 “对，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 “好…好，我……”张叔局促地看向自己面前的男人，用眼神征求着意见，在得到对方的示意后，这才敢继续，“我马上开车过来接您。” 江振锋等人挂了电话，端起茶碗吹了吹，声音冷漠得令人发指： “怎么样，他听起来受伤了吗？” 张叔偷偷瞥了他一眼，忙把头垂下，有些不敢把事实讲出来：“听…听着好像没有。” “这小子还是命大。”那茶碗被被扔在茶桌上，发出干脆的碎裂声，“那你去接他吧。” “是，江先生……” * 江煜已经尝试搜索地图好几次，想要找到一家就近的宠物医院，可这个村落实在太偏，根本没有能够给穆夏救急的地方。 他只能克制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手，用温热的湿毛巾在穆夏的身上一下下地擦洗着。 他刚已经检查过，小猫的皮肤没有什么烫伤的痕迹，只有猫毛的尖儿有略微烧焦的痕迹，四只爪垫摸着也和平常一样完整又带着一点点的砂砾感。 穆夏睡得越久，江煜脑海中那火把飞来的画面就愈发清晰。 那不是偶然。 他心底的声音这样告诉自己。 实在太巧了。 “你好，警察，有人在吗？” 刚想再给穆夏换一根热毛巾，江煜就听到外头有人在喊。 他垂眸看了小猫一眼，确认它还没有醒来，这才把手里的热毛巾放到一旁，向门外走去。 外头竟然真是两位警察，穿着制服，身边还有刚才就见过的村长。 江煜点了下头： “您好。” “刚才村里起火时你也在对吧？” “是的。” “当时起火前有觉得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警察问得隐晦，但江煜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看来那支飞来的火把同样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他开门见山： “嗯，有一只火把像长了眼睛，冲着我和我的猫就过来了。” 那两个警察互相对视一眼，表情果然更加严肃： “方便的话，麻烦您和我们走一趟，帮我们回忆回忆这起火灾的情况。” 江煜刚要点头，又想起穆夏。 他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我能带上我的猫吗？” 38. 第 38 章 穆夏被包裹在外套里，安稳地睡在江煜的怀里，完全不知道此时正发生什么。 “最近怎么想着跑到玉村来的？” “暑假，带猫出来散心。” “还是学生？成年了吗？家长知道你自己出门的吗？” “嗯，还有四个月成年，不知道。” 警察听着扭过头和同事交流一句：“现在的小孩儿胆子是大，没成年就敢自己跑这么偏僻。” 江煜手就搭在小猫的腿/间，等着警察回来继续问他问题。 “那你平时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结怨的？” 他摇头。 “都不熟。”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是谁朝你在的方向扔了火把？” “没有。” “……” 警察又问了许多关于大火前后江煜的行踪动向，实在拼凑不出有人故意的端倪。看看时间已近半夜，只得暂时作罢。 “好，今天辛苦你了弟弟，我叫同事送你回去。如果后续还需要你的配合，我们会主动联系，还请保持电话畅通。” “好。”江煜跟着两人起身，“请问这里有人能给我的猫看病吗？” 警察面面相觑，很快就摇头否认了可能。 “这天远地远的，不像城里。你还是回家问问吧。” 话音刚落，穆夏身体忽然抽动一下，江煜原本松松搭在腿/间的手骤然收紧，握住了小猫的一条腿，正准备往外走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穆夏的状态。 警察也不好催，只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江煜彻底死心这才把人带上警车送回庭院。 剩下一位值守，看着汽车闪烁的背影稍作感叹： “现在的小孩儿还真是，怎么就这么喜欢猫？” “不过那火到底什么情况……这孩子看着头脑清醒得很，也不是惹事的人啊，谁会想要故意害他呢……？” * 江煜带着还在沉睡的穆夏刚从警车上下来，张叔正好开车赶到。 他慌忙下车，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少…少爷，你怎么…怎么会从警车上下来？” 江煜循声看向他，眼里的淡漠在车灯的照射下显露无疑。 “有点事儿，配合调查。” “调…调查？”或许是江煜的目光太冷太硬，他又才补充一句，“那…那少爷您没事儿吧？” 江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吐出两个字。 “挺好。” 警察听了两句，往张叔身上打量了好几眼，见两人确实认识，这才放心。 “那我先走了小朋友，注意安全。” 江煜回头，脸上的微笑得体又礼貌： “谢谢。” “少爷你……” “等一下，我收了行李就走。” 完全没再给张叔说话的机会，江煜抱着穆夏进屋迅速收了行李箱，带来的其它设备只安排了后面叫人来取。 坐进车里时，穆夏的呼吸依旧平稳。 “少爷，您先睡一觉吧，到了我叫……” “先去最近的宠物医院，尽量快。” “好…啊？不回……” “我把定位发你。” 张叔一连被打断了好几次，脸上的镇定终于有些绷不住，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却发现后座的人正透过镜子冷冷回看着他。 他吓得立马收回，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路况上。 江煜看着后视镜空洞的眼神这才落回小猫身上。 呼吸平缓，体温正常。 可就是怎么都不醒来。 晚上的路况不如白天清晰，江煜选的又是一条张叔完全不熟悉的路，车速实在算不上快。 没慢一分，他的心就越往下坠一分，脖子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手下的身体又动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穆夏？” 依旧没有往常那些咪咪喵喵的回应，可爪子却慢慢回弯，把江煜的手彻底抱进了自己怀里，紧紧地不愿撒手。 江煜就这样别扭着手的姿势僵持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被张叔开车送到了他指定的位置。 不等张叔说点什么，他一个闪身抱着穆夏直接下车冲进了宠物医院的大门。 “你好，麻烦救救我的猫。” 值班医生看着这个年纪并不算大的少年满头大汗地抱着猫冲进来，愣了一瞬就立刻反应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小猫，打眼观察了一下，忙问： “它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他就是从火灾里出来后，一直都醒不过来。” 医生眉头皱得很紧，目光下意识地往江煜身上看了看：“火灾？” “对，麻烦给他检查检查，一直醒不过来，我怕他出事。” “好。” 医生的动作很快，大概是见多了这样半夜急诊的毛孩儿家长，迅速做了一套基础检查，确认了穆夏的生命体征。 “嘶…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啊……” “什么？” 医生一脸纠结：“嗯……就是体征还挺平稳的。” “那他怎么会怎么叫都叫不醒？” “最近有没有给他吃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接触什么感染源？” “没有他都挺……” 挺正常吗？ 江煜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一点点就让穆夏“喝醉”了的可乐，有些心虚。 可是猫妖和普通小猫实在太不一样，他眼看着穆夏吃人饭那么长时间，也没发现穆夏有什么不适的症状啊。 看穿了他的犹豫，医生追问： “你再好好回忆回忆，但现在肯定要先给它抽血检查了，一直睡着叫不醒的话病毒感染和急性肠胃问题都是有可能的。” “麻烦了。” 江煜捏了捏空空如也的双手，看着医生把穆夏抱进了操作室，熟练地消毒抽血按压。 穆夏全程没有挣扎没有叫唤，很快就又平稳地回到了他的手心。 “坐一会儿吧，检查结果大概二十分钟能出来。” “好。” 江煜嘴上答应，可捧着穆夏，脚步就像灌了铅，担心得根本迈不出半步。 医生摇摇头，走出诊间，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弟弟，别太焦虑了，它还需要你。” 一语点醒梦中人。 江煜举了水杯一饮而尽，把穆夏抱到角落里安静坐下。 他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不住轻点。 这几天在玉村发生的事情全都被他在脑海里仔细过了一遍，又联想起那两位警察的怀疑，他心里也有了计较。 “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问题。” 医生的声音犹如甘霖，惊得江煜猛然起身。 “真的？！” “嗯，指标全都在正常范围内，不过……”医生的面露困惑，“也因为检查完全没问题，所以我就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一直昏睡不醒了。我还有个师兄医术更高，要不明天你再去找他试试？” 江煜已经吃下定心丸，摇摇头： “不用，我心里有数了，谢谢。” 穆夏不是普通小猫，如果所有的体征都正常的话，那它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常人无法解释的事情。 现在他要做的，或许就是等。 江煜一出来就见张叔正背对着他站在车外，似乎在和什么人打电话，身形微躬，声音听起来很是为难。 他走上近前：“张叔。” 张叔浑身抖了一下，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摔出去，看清是他后，慌忙挂断了电话。 “少…少爷。” “送我回去。” * 张叔心有余悸，捏在方向盘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虽然江煜和往常一样几乎不出声，可他还是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多看了几眼。 少年 的侧脸都透着冷毅，目光紧锁车外的一片黑暗，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张叔深吸了好几口气，自我安慰应该没发现。 “张叔。” 少年清冷的声音从后向前，清晰地打在他的耳朵里，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瞬间紧绷。 “少…少爷，怎么了？” “几年了？” “什么……什么几年了？” “你来给我专职做司机几年了？” 张叔一口气哽在喉间：“好…好像有五年了。” 江煜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嗯，我上初一的时候你就过来了，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他顿了顿又道，“要是突然换一个，我可能还会有点儿不习惯。” “换…换一个？”张叔张了张因为过度紧张干涸的口腔，强撑道“少爷，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你做得太好了，所以我想放你去更好的地方。” 江煜摸着穆夏胸腔的起伏，又用极低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穆夏，能让我相信的人，又少了一个。” “少…少爷，我不明白。” 江煜盯着张叔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似是给谁发去了消息，做完这些，他才继续说： “不重要，你回御齐苑吧，我刚告诉江振锋了。” 张叔瞬间收声，藏在裤腿下的双腿忍不住发抖。 御齐苑，那是江振锋现在在住的别墅区。 他睁大惊恐的眼睛下意识回头，留给他的又只有江煜冷漠决然的侧脸。 少爷这是……知道了。 车内的温度渐渐降入冰点，就连空气也不敢流转。 无人看到被裹在外套里的穆夏抖了抖耳朵。 * 无边的黑暗里只有穆夏自己。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警惕地看着身处的环境。 这里没有光亮，也没有江煜。 穆夏记得自己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可他醒来后却怎么也走不出这片黑暗。 不管他怎么叫喊江煜的名字，都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他在这里面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累得只能停下来暂时休息。 毫无头绪的小猫只能伸出自己身上的利器——爪子。 在脚下同样漆黑的地面上一下下地抓挠，试图开辟出一条回到江煜身边的路。 “1。” “2。” …… “99。” “1……” 穆夏第100下还没数完，脚下的漆黑竟真的被他抓开一条口子，刺眼的白光一下刺进穆夏的眼睛里。 那条极小的口子瞬间变成一条巨大的裂缝，站在上头的穆夏没了支撑，径直掉进奇异的裂缝中。 “啊——！” 失重感接踵而至。 极速坠落的可怕笼罩了穆夏的小心脏，他一口气哽在喉间，根本不敢咽下，四条腿不住地在空中扑腾着，试图找到可以平衡的落脚点。 嘟。 直到他落进一片软弹的透明包裹中。 穆夏尝试推拉撕咬，却依旧出不去这片限制。 他丧气地跌坐下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不同。 此刻，穆夏像是悬浮在世界的空气中，可飘荡着飘荡着，四周经行的车和人却好像完全看不见他一样。 直到…… 马路对面站着的人分明是——江煜！ 穆夏眼前的画面像是瞬间被放慢成了0.5倍速。 人行道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人抬脚踏上斑马线。 一步、两步……向前…… 原本应该停下的车流里，却突然冲出一辆黑色的轿车，就算是放慢的时间里它也开得极快。 “不…不行……” 穆夏瞪大了眼睛，想要冲过去制止，可这团包裹却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对准了江煜的方向。 39. 第 39 章 “快跑——————！” 穆夏急得大叫一声，声音却被屏障反弹回来。 “江煜江煜江煜江煜江煜……！” 江煜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抬头看向穆夏所在的方向。 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就这间隙，那辆疾驰的轿车直接撞上他。 他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可人的脚步到底比不上高速行驶的轿车。 “砰——！” 坚固的车头和脆弱的人。 江煜结结实实地被猛烈撞击，人直接飞出去几米。 趁着人群混乱，那辆车撞完人掉头就跑。 江煜躺在地上，身下渐渐漫出血泊，一双深邃的眸子渐渐失去光芒。 穆夏拼命想要往下飞去，指甲不停在屏障上抓挠，可不管他多用力，也奈何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煜渐渐没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江煜……江煜你不能死！” 他哀嚎，他痛喊。 那屏障不知怎么忽然就碎了，穆夏还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向下坠落，他不得不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这才勉强能稳稳落在地面。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江煜身边，根本顾不上血迹沾染了雪白的爪子，只是低头凑到人鼻下去嗅生存的气息。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咪嗷————” 穆夏哀嚎一声，可街道的喧闹里，一声猫叫简直毫不起眼。 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他面前的画面如同雪花粉碎消融。 一眨眼，泪水滴落，他又回到那个漆黑一片的地方。 从头开始，再次坠落一遍。 这次似乎坠落的时机更早一些，穆夏被困在屏障里先看到了那个正在等红灯转绿的江煜。 “放我出去！” 一爪拍在屏障上，这次竟直接拍碎。 穆夏又惊又喜，落地后直接奔到江煜身边。 江煜满脸惊讶，顺手把小猫抱紧怀里： “穆夏？你怎么跑出来了？” “你先别管这个，江煜，你不能过斑马线。快走快走。” “可我得到对面去……” 江煜说着抬头一看，人行路灯已转绿，匆匆下脚。 “江煜别去！” 可穆夏劝阻已经来不及，那辆车又撞了上来，人在反应过来前甚至还记得把他先扔了出去。 人再一次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 如此周而复始。 穆夏一遍遍尝试。 直到他发现自己真的无论如何都救不了江煜后，这荒唐的一切才终于结束。 无边的黑暗渐渐消散，穆夏也终于从梦里醒来。 他挺身坐起，眼下落出一串泪水，噼里啪啦地滴在枕巾上。 江煜本就因为惦记穆夏的身体睡得不沉，猛然听到小猫的惊呼声，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抓住小猫。 “穆夏？你醒了！” 穆夏还在噩梦的余韵中没完全缓过来，被人这一通晃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等…等等……我…我好晕啊……” 江煜忙把穆夏放下，轻咳一声，快速整理了自己过度惊吓的表情。 “咳…你还好吗穆夏？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夏摇摇头，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彻底清醒，第一时间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顿，身上却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迹。 “江煜，你没被车撞？！” “……？” 确认人是真活得好好的没有经历过车祸那事儿，穆夏才暂时松了口气。 “没事儿就好，你是不知道那个梦有多可怕，那辆车开得飞快，简直就像是专门奔着你去的，撞了人就跑，实在是太坏了！” 江煜摸摸猫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梦都是反的。” “你说得对，还好只是做梦。” 说完这些，穆夏才反应过来自己所处的环境已经不再是那个暂住的庭院。 他这是……回家了？ “我睡了很久吗？” “嗯，睡了三天了。” “什么？！” 穆夏简直不可置信。 他在梦里只觉得时间嗖一下就过去了，谁能想到就是重来了几次，就过去了三天。 可是为什么会不断重复？ 那记忆清晰得不想做梦，倒更像是想要提醒他什么…… 小猫难得深沉，学着江煜平时的样子靠在床头，握爪放在下巴上来回摩挲。 被有样学样的某人：？ 等下巴都快摩挲秃了，穆夏终于做出决定，看向江煜第一次用不容拒绝的语气： “江煜，从今天起，我要一直跟着你。” “？” 江煜本以为穆夏只是一时头脑发热亦或是一时兴起，但是过了好几天，才发觉小猫根本不是开玩笑的。 从前在家穆夏还会自己在客厅睡觉玩爬架，现在几乎是一睁眼就寸步不离。 比如现在，他想要去上个厕所，穆夏也非要开门站在门口。 江煜低头捂脸：“……穆夏，你先出去。” “不行，说了要看着你的。” 江煜的脸几乎要完全埋进手心。 “你这样我上不出……” “我就只是帮你盯梢，你嫌弃我吗江煜？” 穆夏嘴套一撅，看起来委屈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江煜简直头痛，“算了，那你转过去别看着我。” 小猫一动不动。 “穆夏…求你了……” 几乎是叹息般的哀求，从江煜的指缝里流出。 猫耳朵蹭地一下支棱起来。 嘿嘿，那行吧。 人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咪再不答应岂不是不给面子？ 人好像都是很要面子的。 江煜勉强算是得了个清净的间隙，好歹解决完个人需求，靠在沙发上，看着又坐在身边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小猫，忽而生出虚脱的感觉来。 之前觉得穆夏不够黏人，最近这太过黏人了好像也有点儿吃不消。 他干脆彻底倒下去，额头挨着小猫侧身。 轻轻吸一口气，一股子奶香馒头味儿就飘进鼻子里。 非要二选一的话，那还是黏人一点儿好。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再给你囤点零食，正好出门走走。” 穆夏一听，立马全阵以待。 “我也去。” 江煜思忖片刻。 “好，等我拿个东西。” 穆夏看着人提了背包，又把一个黑黢黢的包快速塞进了背包里，毛茸茸的猫头凑到背包边，也没来得及看清。 “江煜，你带的什么啊？” 江煜瞥他一眼，唇角隐了笑意。 “没什么。” “好啊，江煜你背着我有了 秘密！” 穆夏一爪一爪拍到人的手背上，梆梆作响。 人脸上的笑意却根本藏不住了。 软软的，热热的。 一点儿也不疼。 小猫不得不狐疑地观察了人几眼，不忿地收了爪垫。 可江煜竟然还上赶着把手又伸到爪垫下面。 “不再打几下？” 穆夏：？ 人真是不对劲。 * 超市不方便宠物自由行动，穆夏只好坐在江煜的背包里，正好坐在人准备的黑黢黢的包上面，软绵绵的当做脚垫正好。 江煜最先带猫去的就是零食区，先用穆夏爱吃的塞满购物车，这才让他自己挑点其他感兴趣的。 穆夏左顾右盼，确认附近暂时没人会过来后，伸出右爪开始指点江山。 “这个，这个……” “那个，那个……” “那边的也不错……” 购物车里几乎堆成了山，穆夏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不再来点儿？” 江煜放在新口味包装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见穆夏摇摇头。 “够了够了，这些能吃好久了，等吃完了我们再一起来吧！” 再一起来吗？ 江煜的眉尾轻扬。 “好。” “那我们回去吧！” 江煜应声刚要走，却忽然又被穆夏叫住。 “等…等等……我好像又要变了。”小猫脸上刚才的喜悦转瞬洗刷，“江煜快…快带我去隐蔽的地方。” 江煜一怔，立马反应过来。 也顾不上那一车零食，抄起背包就往超市外跑。 “穆夏，你…你再忍一忍，马上、我马上找个厕所。” 小猫在背包里气得跳脚。 “这种事怎么忍得住！快快快，真要不行了！” “嘟。” “砰，嘭！” 几乎是穆夏变大的瞬间，江煜一个反手带着咪转身进了厕所的隔间，自己直接撞在墙壁上，手却还记得顺便关上门。 “呼…呼——” 江煜喘息的空隙，背包已经被大咪的重量压得掉落在地。 大猫头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上。空间太小，江煜几乎被完全挤进了厚厚的毛层中。 等一人一猫从惊魂未定中舒缓过来，穆夏这才错身，给人留出一点正常呼吸的空间。 放大版可爱的猫脸上这会儿都是局促。 “现在……怎么办啊？” 江煜皱着眉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缓过来，脸上忽然浮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大爪子让一让。” 大咪一头雾水地抬脚，把那个被踩扁的背包让了出来。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好像踩坏了。” 江煜却没丝毫惋惜。 “没事儿，里面的东西没坏。”他把先前装进去的黑包掏出来拍了拍，“穆夏，委屈你再挤一挤，先转过去。” 穆夏撇撇嘴，但想到自己刚闯了祸，只得乖乖听话。 听着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耳朵瞬间向后压去。 人好像……在穿什么东西？ 等了十来分钟，咪等得都快没耐心了，人这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好了。” 穆夏缓缓转头，在看清江煜的样子后，漂亮的眸子立马怔缩。 “江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40. 第 40 章 穆夏这会儿眼中的江煜，简直是变了个物种，吓得舌头都打卷，说不好人话了。 “怎怎怎怎怎……你怎么也会变身！” 江煜摸摸自己头顶的耳朵，声音比往常更加闷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一样。 “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了。” 穆夏眯起眼睛，不太相信的样子。 “被人知道化形真的没关系吗？” 江煜……不对，这会儿已经是一只超大的奶牛猫福瑞，看起来和变大的穆夏简直也没什么两样，他冲穆夏点了点头。 这可是他做了好久的功课后专门找人定制的一套，就为了应对这样意外的时刻。 本来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相信我。” 江煜伸出右爪，头套上的那双玻璃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深邃，静静注视着穆夏，似乎在等他牵住自己的手。 穆夏只稍稍犹豫了片刻，就干脆地出爪放在了那只同样毛绒的爪子上。 新奇，但又莫名有些兴奋。 光明正大地用变大的本体走在人类世界吗？ “这里还有一套给你准备的衣服。” 江煜又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件的东西，那是给穆夏定制的大号衣服，哪怕是假装福瑞，不穿衣服也太奇怪了。 在江煜的帮助下，穆夏穿好衣服，爪尖捏起衣摆看了看。 “有点怪。” “怪可爱的？” 穆夏抬眼，奇怪地看了一眼接话太快的江煜，目光突然变得锐利： “为什么你的衣服那么酷，我的要买这么可爱的？” 人挠挠脖子，移开视线不敢对视。 “就…就随便买的。” 穆夏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盯得江煜只能望天后，终于放过心虚的人。 他闭上眼，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 “走吧。” 一只三花猫，一只奶牛猫，两只大猫猫刚走进商场，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哇那边，快看快看，好可爱啊！” “那是福瑞吗？毛做得好真！” “太可爱了啊啊啊，尤其是三花，跟真的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说要是上去问合照，会不会同意啊？” “……” 橘黑双色的耳朵抖了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微微侧头，凑到江煜的头逃跑小声耳语： “江煜你好聪明啊，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咳…也没那么厉害。” 头套下的江煜微微勾唇，被穆夏夸得心有飘飘然，系在腰后的尾巴轻轻摆动。 他稍稍歪头，想要和穆夏再说点什么，可是戴着头套把我不好距离，竟一头撞在穆夏的脑袋上。 “江煜你暗算我！” “不是，我没有……” 奶牛大猫慌忙摆手致歉，三花大咪瘪嘴委屈，远远看着简直可爱又登对。 “穆夏，别生气了。” 大咪不语。 “那…零食翻倍？” 猫耳朵动了动。 “那……晚上玩逗猫棒时间翻倍？” 咪抬了抬眼皮。 江煜咬牙，祭出他最后底线。 “晚上让你睡我胸口上……” 穆夏得逞，偷偷咧嘴装作为难的样子。 “好吧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 在江煜赶紧哄咪的间隙，周围已经有许多镜头对准了这边。 可爱、福瑞、大猫猫……各种tag下的图文和视频瞬间在网上传播开来。 等穆夏重新带着丰盛的零食回家后才发现这事儿。 看着评论区里的各种评论，小猫尾巴摆得相当惬意。 “江煜江煜，大家都夸我们可爱欸！” 江煜正忙着归类零食入柜，听到穆夏的话，凑近看了看，目光落在夸可爱下面的几条评论上。 【这么看三花和奶牛也挺配的？】 【关系亲密的猫猫就是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好磕好磕。】 …… 甚至还有各种看起来很是亲昵的截图。 他双眉舒展，眼尾带了点儿笑意。 看向穆夏，小猫捧着手机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因为高兴，胡子也一抖一抖的。 “嗯，可爱。” * 江煜放了假空闲的时间多，又因为玉村那场大火还有穆夏的梦，一人一猫达成了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默契。是以穆夏直播的机会也多起来。 今天开播没多久，忽然飘过一条略显奇怪的弹幕。 【哎？你们觉不觉得主播咪特别像上个月在商场被人拍到的那只三花福瑞？这毛色分布简直一模一样啊！】 江煜刚看到时没在意，后来那弹幕本还在夸小咪可爱的风向渐渐转成了相像的讨论。 【不说还好，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像。】 【什么什么什么福瑞？】 【我刚出去截图对比了一下，别说，真就是主播咪的放大版。】 【真的真的我也看了，真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穆夏上一个玩具表演完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下一份动作，趴在垫子上无聊地洗了把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手机屏幕上，自然也看到了大家的怀疑。 小咪一颗心咚咚地疯狂打鼓，下意识看向江煜，刚想张嘴就见人冲他摇摇头。 对穆夏做了个“稍等”的口型，江煜转身走出。 片刻后抱着那天的奶牛猫大头套重新进来，对着直播视角露出大半。 “两个都是我定制，那天是和……”江煜说着看了穆夏一眼，“是和朋友同行。” 朋友…… 是朋友！ 穆夏眨巴眨巴眼睛，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江煜觉得他们是朋友！ 小猫乐滋滋的，尾巴摆动的幅度更加惬意。 那头套现出的效果不错，弹幕上关于相像的讨论很快便被冲散。可新的话题中心却转到了江煜身上。 【好久没听到小咪主人的声音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好用心啊，甚至还要自家咪同款福瑞套。】 【你们看到没有，小哥这手，这手指也太好看了吧！】 【……】 屏幕上，从夸咪变成夸人，甚至开始更加猛烈地炸起礼物特效。 江煜看得直皱眉，从屏幕中撤了头套也撤了手。 穆夏却看得激动起身。 钱钱！ 好多好多钱！ 比咪这么努力挣来的还多！ 【哎哎哎！小哥怎么拿走了！】 【是害羞了吗难道？】 【快回来快回来，我们只是想再看看头套（）】 【哎呀别小气嘛！】 【……】 “描~” 穆夏也劝。 江煜回头看他，看见那一双灼灼的目光，瞬间就明白了他在为什么高兴。 默默叹口气，放在头套两侧的手稍稍用力，却还是重新伸进了直播画面里。 那弹幕简直是疯狂起来，直播间的人数也在直线上升，送礼物的人不知比平时多出几倍。 【对对对，快回来，我们就是看看福瑞头套，好看，真好看。】 【猫猫真可爱，它刚刚就是在帮我们劝小哥吧！】 【咪好人坏！】 【没错没错，猫猫以后多帮我们劝劝主人入镜，肯定能比现在更火。】 【猫猫和主人简直是心有灵犀吧，怎么能听懂猫猫说话的？】 【多多出镜，爱看！】 穆夏缩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偷笑。 直播的人已经另有其人，他像是卸下一身拘束，肆无忌惮地翻身躺平，笑着看江煜无措应对的样子。 “咪喵。” 江煜听着身后传来的叫声无奈又想笑。 穆夏最近真是越来越恃宠而骄，不过小猫就要这样天真肆意才自在。他现在的能力或许还不足够撑起一片天，但往后…… 他的思绪忽而就跳转到江振锋身上，那天那条消息过后，就再也没了回信。张叔被他劝回，江振锋那性格竟然也能忍得住？ 穆夏见人发愣，那弹幕上的额消息都乱成一锅粥了。 “描！” 江煜立马回神，任劳任怨地做起小猫的替播，拣些能回答好回答的弹幕说上几句，那礼物特效就没从屏幕上消失过。 等好不容易熬过穆夏惯常的直播时长，江煜这才松了口气。 刚想回头找口水喝，就发现穆夏不知何时又变成了大咪，手里正拿着一杯水要递给他，大猫嘴抿了又抿也忍不住笑。 “想笑就笑。” “嘿嘿江煜，要不以后都你替我播吧。”穆夏取出手机翻看账号的后台收益，尾巴翘得老高，眼睛越瞪越大，“你看你只参与了一场，收益就是我播了那么多次的总和！” 大咪捏紧了手机放在心口，眼睛看向虚空，开始盘算这些钱可以用来给江煜准备点什么。 还有两个多月就是人的生日，他一定要给人送一份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生日礼物。 “江煜。” “怎么了？”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江煜在穆夏的期待中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 “想要你开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穆夏张了张嘴，眼光闪烁，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不知该先说哪句。 “江煜……” “嗯。” 穆夏鼓着腮帮子，很是无奈： “我是问你，你对自己的想法。人怎么可能无欲无求！” 江煜看着叉腰鼓脸站在自己面前的毛茸茸大猫，主动靠了上去，笑容淡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我什么都不缺，小猫不用操心这些。” 他隐去了自己需要对待江振锋的那些沉重。 那些复杂、危险又痛苦的算计，就让他一个人经历就好。 好不容易哄好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大猫猫，江煜把自己藏进浴室里，为了不被穆夏听到，他甚至打开淋浴头制造声音掩盖。 他摸出手机主动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江振锋，给你几天时间，我要看到爷爷留给我的所有资产。” “你的位置，坐不了多久了。” 41. 第 41 章 御齐苑。 江振锋挂了电话在书房里跳脚，把手边能砸的东西通通砸了个遍。 各种文件桌饰全都散落一地，还有不少玻璃碴子就碎在桌前。 “江煜这个不要脸的！他怎么敢跟自己的老子抢东西！” “疯了真是疯了！我就是太给他脸了！” 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围上来，环住他的胳膊小意劝阻： “振锋，别生气了。父子之间，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江振锋的手被限制，打砸东西的动作这才停下，可怒容不减： “好好说？我看他根本就不认我这个爹！” 秦素瑶皱着眉，手放到唇边，很是纠结的样子： “小煜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爱跟你对着干呢……振锋，你说他…他会不会就不是你亲儿子啊？” 她抬眼一看，江振锋转过头正瞪着她，脸上的怒气简直更上一层楼，她忙找补，伸手安抚上了男人胸口。 “也…也不是，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了，小煜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儿子呢，父子没有隔夜仇，你就别生气了。过两天找他好好说说，肯定能说通的。” 江振锋眉头锁死，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素瑶见状，唇角在暗处微微勾了勾，又回到那温柔的模样。 “不过我刚好有个朋友专门做鉴定的，你要是真想试试，咱找个靠谱不外传的才好。” “好了，我去让阿姨今晚给你做几道清热去火的菜，你休息一会儿。” 说完就走，只留江振锋一人在原地不停地在这种可能的想法里打转。 * “穆夏，我今天得出门一趟。” “好，我跟你一起去。” 穆夏从沙发上滑下来，自然地跑进推车里，等着江煜一起出门。 江煜走到推车旁，看着他，有些于心不忍，但…… “今天就不带你了，我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不能让咪知道？” 小猫眨巴眼睛，真的很困惑。 江煜现在在他眼里完全就是个没秘密的人。毕竟连银行卡密码都悉数告知的人，需要瞒着他做什么事情？ “一点小事儿，外面太热了，你出去容易中暑。” 可穆夏根本不为所动，胡子一翘。 “不行，一起。” “穆夏……” 人还试图讲道理，咪已经开始撇嘴佯装生气。 “一个人很危险。” 那个梦里的事情还没发生，他还心心念念着生怕出什么差错。 尽管江煜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只是梦，但一想到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咪就一阵心悸，所以他怎么也放心不下让江煜一个人出门。 试图和小猫讲道理的人类彻底失败。 “好吧，但你一会儿要站远一点。” “成交。” 江煜要去的地方其实并不算远，这还是他特地挑的位置。但他今天难得没选推车，而是让穆夏换到了更低调的背包里。 “只能委屈你一下了，一会儿脑袋放在外面，等到了就藏进去别出来。” 穆夏觉得人谨慎得奇奇怪怪，但想到江煜也刚对自己妥协，所以小猫选择大度地也回敬一次。 “没问题！” 三色冰淇淋毛球凑到背包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不停看着四周往来的人流。 可越走就越发现这条路途经的店铺十分眼熟。 这里他明明没来过才对啊…… “江煜……我好像找到了。” 前头的江煜侧目看他： “找到什么了？” “梦里你被车撞的那条路。” 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一声不在意的玩笑声从前头传来。 “还没忘记那个梦呢？” 咪见人笑话他，只得用人听不到的音量在背包里自己嘟嘟囔囔： “要是换别人我才不担心呢！猫咬江煜不识好人心。” 等吐槽完再从背包里伸出脑袋的穆夏，眼看着四周的街景愈发熟悉。 这下不仅仅是似曾相识，他几乎可以断定，这里就是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那条路。 江煜走到人形路口站定，穆夏忍不住掀开背包盖子，站起来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盏灯亮红色的光，呼吸都忘了一瞬。 “是这里……” 路口将要通行的人们开始晃动起来，不少人比指示灯更快一步，已经晃上了人行道的边界。 绿灯亮了。 江煜迈开腿…… 穆夏努力把梦境的画面和现下的画面进行剥离，可那种对危险的恐慌和失去的痛苦依旧在攻击者他的心脏，他在江煜耳边低喊一声： “不许走！” 人的脚就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脚。 “再不过去又要变红了，我看过了，真的没有车会冲过来，不用担心。”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走这条路。” 穆夏咬牙，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人踏上这条路。 他声线微微颤抖着，一听就是几乎在哭泣的边缘。 江煜叹了口气，他实在看不得小猫伤心流泪。 悬空的脚撤了回来。 人迅速换了个方向。 “那我绕到那边过去好不好？” 小猫揉揉眼睛：“好。” 原本半分钟就能通过的道路，硬生生被换成了十分钟的那条。 梦中的事情并没发生。 穆夏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地。 等江煜走到约定的地点，江振锋早已坐在那里了。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角落卡座的江振锋，面色渐渐坠入冷漠。 那个人不停地看向手表，浑身都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面前的桌上似乎还摆了几本册子。 江煜抿了抿唇，把背包递给前台的服务生。 “暂时放在这里，麻烦帮我看一下。” 穆夏乖乖缩在背包里，按照和人约定的那样，不去管人想要隐瞒的事情。 等江煜走远，服务生掂了掂背包。 “这包里装的什么，还怪沉的。” 穆夏：…… @#￥%&！ 要是江煜还在，大概能翻译为： 说谁胖呢！ * “小煜，你最近好像瘦了点。” 江振锋见人到了，瞬间把身上的不耐收起来，搓了搓手心示意江煜坐下，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是亲和。 只是这笑容落在江煜眼里，就变成了别扭。 他和江振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过了，这种平和甚至还能笑出来的氛围更是少之又少。 当然，是指江振锋一个人笑。 江煜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对眼前的这个人有过轻松的笑脸了。 不是不愿，实在是这个人不配。 他对江振锋这生拗别扭的开场敷衍地“嗯”了一声，迅速切入主题。 “东西呢？” 江振锋的笑容僵了僵，眼角的鱼尾纹堆得很是僵硬。 眼看江煜完全不像是来好好谈的，他清清嗓子，又回到他舒适的高傲姿态。 “江煜，你还没成年，照理说不该给你看这些的。” 江煜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叉就放在腿面。 “没听说过没成年就不能看的。” 江振锋被噎了一下，脸色瞬间发青：“你……！” 可一抬眼对上江煜冰冷深邃的眼神，想要发作的心立马被按了下去。 “咳，你最近学习状态不太好，再给你看这些也是怕你分心。”他说着，把手边资料最上面的一本推向江煜，“这个事儿一会儿再说，之前给你看好的留学资料都在这里了，你先看看这个。” 江煜冷眼旁观。 那本资料原封不动地摆在他面前，他连手都不想抬起来碰一下。 “你上过学吗？”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带一丁点嫌弃。 却准确地踩在江振锋的雷区上。 “嘭！” 一个巴掌猛地震响了桌面，惹得周围的人一齐回头。 就连藏在门口背包的穆夏也听到了这响声，猫耳朵被震得甩了甩，试图探出一只眼睛看看情况，却只能看到一片桌脚。 “呵。”江煜难得笑了一声，“你还是那么喜欢被围观。” “江煜！” 被人注视还指指点点的状态实在让江振锋不太好受，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怒斥一声。 但这招对江煜显然没有任何用。 “把这堆垃圾拿远一点。我说了，我要看爷爷给我留下的资产。” 江振锋咬紧牙关，脸颊两侧都绷出了奇怪的形态，一字一顿都在彰显他游离在边缘的愤怒。 “我是你爹！” “我从没否认过这一点。” 江煜的手终于从桌面下放了上来，捏起那本留学资料，抬手一扔。 精准地掉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江振锋几乎是被气笑的。 “好…好，你成绩下滑了不去留学也得去留学，我等着你来求我给你找出国的路子。” “东西给我。” 江振锋看着江煜朝自己伸出的手心，磨了磨后槽牙，皱眉闭眼喊了一声： “王律。” 后头卡座的人应声站起。 江煜这才看到围挡后头还有人，他眸光晃了晃，人向后靠去，反倒是比刚才坐得更加舒适不羁。 王律一身西装革履，很是专业地把可以继承的遗产信息一一讲给江煜听。 “江少爷，根据江老爷子的遗嘱，您如果考上了国内的顶尖学府，成年后可以获得江氏31%的股份，还有多处房产、商铺……” “您现在距离高考和成年都还有一段时间，真要继承也要等到那时候，并且办理公证后才能对您进行遗产交接。”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王律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来看向江煜，少年的脸毫无波澜。 “继承的前提是……江少爷，您真得是江老爷子的亲孙子。” 42. 第 42 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餐厅里的笑声实在突兀，旁桌的客人频频回头，看得江振锋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江煜大笑了，可眼前这笑声显然极具讽刺。 “你是故意选在大厅的。” 江煜收了笑声，笑容却还留在眼尾，可这笑眼也藏不住双眸中的冷意，他看着江振锋，目光冷得几乎能飞出刀子。 “江振锋，你不会以为搞这么一出就能逼我放弃继承吧？” “江煜！” 江振锋刚拍在桌面的手渐渐握紧成拳，咬牙切齿着压低了声音，生怕再引起旁人侧目。 可江煜显然油盐不进，伸手一把抢过了王律手中的资料，干脆起身，离开前最后给了江振锋一个冷眼。 “你尽管使你的手段，该是我的东西，我一分也不会让给你。” 撂下一句，便大步离开，只留江振锋在后头气得涨红了脸，却不敢再大骂一句。 江煜回到前台找自己的背包。 可那服务生刚去一旁拿包就愣了一下。 “这……” 江煜有一瞬不妙的预感。 “怎么了？” “猫…猫不见了。”服务生抬头一看江煜冷得吓人的脸，忙补充，“抱歉客人，我这就给您找，餐厅大门都关着的，一定不会跑丢。” 江煜手里的资料被攥出紧密的褶皱，他回头环视一圈，忽而视线落在江振锋那桌后头，紧张的心渐渐平息，嘴角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从背包里消失不见的小猫正踩在卡座之间的围挡上，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江振锋身后走过。 最后，脚步停在了江振锋的脑袋后头。 王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伸出食指往他身后指了指。 “猫……有猫……” “什么……” 江振锋顺着指引不耐回头，嘴里的“猫”字还没出口。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猛烈地攻击铺天盖地而来。 他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生怕猫爪抓伤了眼睛。可他越是闭眼就越没有反抗的机会。 穆夏靠后腿站稳，两条前爪左右开弓，在江振锋的脑瓜子两侧狠狠暴击。 不多时，那原本就红白交接的脸上，此时只剩下一片红。 他是用了力的。 好不容易解了气，穆夏轻而易举就沿着围挡小跑离开，毛茸茸的大尾巴翘得老高，两侧的绒毛还被风带得轻轻飞舞着。 他身后，只有那被打之人的无能狂怒。 “这是哪来的野猫！什么破餐厅，老板呢！把你们老板给我叫出来！” 穆夏甩甩耳朵，一点儿没往心里去。 等和江煜离得近了，后腿一蹬，在空中一个飞扑，稳稳地落进了人的怀里。 “咪~” 怎么样？咪干得不错吧？ 江煜揉了揉小猫脑袋，在江振锋怒不可遏地注视中轻松离开。 * 被三花猫起立暴打的视频很快就在网上爆火。 穆夏反复欣赏着自己的身手，时不时咬上一口江煜递到嘴边的小零食。 “咪咪喵喵……这一掌力度欠了点。” 江煜眉眼舒缓，又递出一块儿。 “为什么要替我出气？” “哼，就算他是你爸，可他凭什么对你那么凶，我就是看不惯，非得收拾收拾他让他长长记性，让他以后对你客气点儿。” 江煜递零食的手一顿，片刻后眼尾微弯。 “就这么为我抱不平？” “那当然，你这么好，谁对你不好我就对谁不好。” 人听得那叫一个舒心，又连喂了几口零食这才满意。 可刚放下零食，电话就响起来了。 江煜刚接通，常礼急切的声音立马顺着信号传了过来： “江煜！你去见江振锋了？！” 手机被稍稍拿远了些，江煜眉心微皱。 “你怎么知道？” “还不是因为你家穆夏的视频火了，那是吧，就是你家那只长毛三花吧？长得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 “……嗯。” “所以江振锋到底找你干什么？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江煜弯了弯眉，唇角却掺了苦涩。 “不过是他想要的老一套。” 常礼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没几个月就要成年了，他着急也正常。最近别见他了，保不齐他又发什么疯做出什么事情来。” “嗯，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如果有什么要帮忙，就跟我和我爸妈说，我们都会帮你，绝对不能让江振锋再欺负你。” “好。” 穆夏看着江煜挂了电话，脸上是拨不开的疑惑： “他说的‘又’是指什么？” “……没什么。” “江煜，你骗咪。” “我……” 人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穆夏憋了一肚子的气，转头就跳到离人几米开外的远处，扭过头，不管江煜怎么叫他，也不肯再看一眼。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了的。 可江煜总是有好多好多秘密瞒着咪。 甚至咪都替他打抱不平了，他还是这样藏着掖着。江振锋那个坏人，摆明了是要对他做点什么的。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他一个人哪里对付得过来。 要是有自己参与，至少…至少…… 至少能变大吓唬吓唬人。 穆夏越想心里越没底，可别扭已经闹开，再巴巴回头撒娇，咪有点儿抹不开面子，只得干巴巴地站在远处，一声不吭。 可他没想到，他不说话，江煜也不说话。 原本热闹温馨的家里，忽然又变成从前的冷清。 一个小小的别扭，积攒着积攒着，竟然变成了大大的闷气。 穆夏晚上也不回卧室睡在床尾，每天就自己待在猫爬架上，至于江煜准备的零食冻干更是一口不吃。 不管人怎么把香喷喷的冻干肉条递到他嘴边，他都昂着脑袋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给。 就这么僵持了几天，江煜开学的日子就到了。 等人出了门，穆夏这才无力地爬起来，看着碗里给他新倒的猫粮，桌上各种零食重新摆了一堆，新的逗猫棒小老鼠也放在了茶几上。 咪吸了吸鼻子，眼睛莫名有些酸。 他怎么就变得这么奇怪了…… 一点小秘密而已，他不也瞒着江煜有小秘密吗？ 可是…可是江煜宁可让常礼知道，都不让他知道。 咪真的很受伤。 所以咪生气也有理有据，情有可原！ 穆夏气鼓鼓地吞下一大口猫粮。 “我凭什么不吃，我就要吃，把你吃穷吃垮，叫你惹我不高兴！” * 江煜其实也苦恼了好几天。 他隐约能猜到穆夏是为什么生气，可他实在不想让小猫知道那些已经过去的糟心事儿。 光是餐厅里的一次会面，就能气得猫冲上去打人，要是真和盘托出，那穆夏不得跑到江振锋家里把房子都掀了？ 到时候但凡江振锋趁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对穆夏下手，那他又该怎么办。 小猫这次是真的生他气了，不管他怎么用美食玩具诱惑都不管用。 所以开学第一天，他完全没法专心听课。 一整天脑子都是在思考怎么才能把小猫哄好，就连放学回家的路上也全然神游在外，直到撞上了人，才勉强回神。 那女人一见他立马红了眼眶，豆大的眼泪从眼下滚落，身边还抱着一个小男孩，她哭嚎着： “江煜，你就给你弟弟一条生路吧，你把家里的财产都占了，以后你弟弟要怎么活啊？他才8岁啊！” 正值放学，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她这一嚎，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直播起这不同寻常的八卦来。 江煜不怒反笑。 “秦素瑶，你要钱都要到我这儿来了。” 秦素瑶掩面擦泪，眼神却偷偷瞄了周围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一 般，哭嚎得比第一声更加响亮。 她伸手想去抓住江煜的胳膊，却被厌恶地躲过，只得悻悻收手，拦住江小柒的肩膀。 “江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后妈，可我自认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霸占了你爸所有的资产，小柒还小，你是要看着他去死吗？” 周围的人也听出点门道来，顿时议论纷纷。 “这是原配儿子和后妈儿子争夺财产的戏码？” “这孩子看着是个高中生吧，年纪这么小就这么狠心了，一点儿活路也不给小朋友留啊是？” “看起来家庭条件不错啊，都谈得上资产了，难不成是什么富家子弟抢夺财产的电视剧情节？” “这得是多讨厌这个后妈，逼到什么地步了，才让人不得不跑到这里来找他……” 江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想要钱，应该去找江振锋。我还有事，让开。” 长腿一伸，就要从秦素瑶身边绕过去。 可这女人像是甩不掉的鼻涕虫，三两下又带着江小柒拦在他面前。 “江煜，你跟我回去见见你爸，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好不好？就算你讨厌我，你也要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啊！” “我说了，让开。” 江煜的耐心几乎已经被耗尽，声音冷得周围都瞬间降了几度。 秦素瑶却根本不让。 “我…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你们父子俩好好说说，算阿姨求你了，我也只是想让你弟弟好好长大啊……” 她像是生怕江煜趁机跑了一样，一边拦人，一边迅速给江振锋拨去了电话。 “喂老公。” “什…什么？检测结果出来了？” “江煜真的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我现在在小煜学校门口，我这就带他一起回来。” 秦素瑶瞪大了眼睛惊呼，那声音词句清晰地穿进周围许多人的耳朵里。 路人们顿时倒吸一口气，议论声比刚才还要大。 “今天这瓜刺激啊，原配儿子不是亲儿子，结果侵占了人家财产不还，这后妈可真能忍气吞声。” “哇简直可以上今今说法的程度。” “话说我刚查了一下他们刚提的名字，江振锋，这不是咱们本地江氏集团的现任老总吗！” “什么？！真豪门风云？” “……” 秦素瑶听得周围的议论，偷偷勾了勾唇角，又很快恢复方才那副哭丧着的委屈面容。 江煜冷眼看着她的戏码，心底只是觉得可笑。 “演完了吗？演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江煜，可能…可能是检测机构出错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跟你爸好好说说，父子这么多年，多少也有感情了，那些资产……你还小需要读书，我和你爸肯定会供你的，你不要担心，阿姨真的不是那种坏人，你误会了我这么多年没关系，可你爸和你到底不一样啊……” “秦素瑶，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 穆夏捧着手机听着直播间里的这许多话，只觉得血液逆流，一瞬间从头皮麻到脚趾。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他再也坐不住，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是不是还在和江煜生闷气，亦或是还在和人闹别扭。 一个闪身打开大门，匆匆跑了出去。 他要去找江煜。 他不能让别人欺负了江煜。 好在暑假的时候人带着他往学校的方向溜达过。这套房子本就是为了上学专门准备的学区房，离学校不算远。 穆夏在街道上飞奔穿行，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竟只花了十分钟就跑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这里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没法直接跳进去，只好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脚，费了好大功夫才钻进人群的中央。 江煜余光里突然冒出一团黑影，他低头一看，神色不再是刚才毫无波动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捻了捻裤缝。 “穆夏…你怎么跑来了？” 43. 第 43 章 这是江煜难得觉得窘迫的时刻。 眼下这样莫名荒唐又可笑的场面，他这样无能为力的瞬间，怎么能叫穆夏看见…… “秦素瑶，让开。” 他再一次开口，这次“让开”比先前的每一句的声音都更重更冷。 秦素瑶吓了一跳，揽着江小柒连退三两步。 “小…小煜你……” 江煜蹲下身抱起穆夏，把小猫脑袋完全挡在怀中，再用臂弯遮盖了耳朵。 这些不堪，还是不要让穆夏听见了。 “秦素瑶，我不管你和江振锋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如果还敢像今天这样跑到我面前来招惹，你们就好好珍惜我成年前最后的奢靡时光吧。” “你…！” 江煜不想再废话，抱着穆夏挤开人群，从夹缝中缓缓挪了出去。 这期间也没忘结结实实地支撑起臂膀，生怕穆夏被人挤出个好歹来。 等远离了是非，穆夏终于能从江煜怀里探出头来，只是小脸耷拉着。 “江煜，他们对你不好，我对你也不好，对不起……” 江煜的声音忽而松快，尾调轻扬： “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啊？” 穆夏张张嘴，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人。 “你不是生我气了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穆夏：？？？ “不是你不想理我吗？” “……” “……” 一人一猫面面相觑，又略显尴尬。 那他们这几天的相互沉默到底算什么？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先笑出声，直接惹得两个一齐笑起来。 两双眼睛盛满细碎的光，相互对视着，只这一个眼神，那些积攒几日的委屈和不甘就被轻易消解。 穆夏咧开嘴，几颗尖牙在夕阳下明晃晃地亮着： “那……我们和好吧？” 江煜双眼微弯，趁机摸了摸他尖锐又圆润的牙尖： “威胁我？” 穆夏嘴咧得更大了，眯着眼睛故作深沉。 “人，你敢不跟我和好？” 夕阳的落在江煜身上，勾勒出他更加清晰的轮廓，脸侧现出一圈耀眼的金边，那抹红色毫不吝啬地染了他的眼睛，把漆黑的瞳孔映成迷人的琥珀色，亮得耀眼。 “不敢不敢。” * 和好的日子重新回到平稳又舒心。 更何况江煜最近已经不要司机送去上学，全都是自己公交出行。 穆夏看过那条路，根本不会经过梦里的那条路，小猫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 跟着人早起了几天后，终于扛不住赖床的诱惑。 穆夏闭着眼睛困意侵袭，却还不忘交代： “江煜，我不在你一定不能走那条路知道吗？” 江煜扯了扯包带，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 “记得的。” “嗯，那…那就好。” “睡吧。” 江煜的声音很轻，关门走路的动作更是小心，生怕打断了小猫重新入眠。 等穆夏好不容易睡了个饱饱的懒觉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起床。 迅速填补了一下饥肠辘辘的肚皮，穆夏给自己挎上小包就出门了。 今天，他要去干一件大事儿。 出行的路线穆夏已经背过，他背着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商场进发。 因为太过漂亮又落单，他刚进商场就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 不少人甚至蹲下来给他拍照。 “好漂亮的小猫啊！” “咪咪你的主人呢？怎么自己在这里？” “不会是走丢的猫吧？” “这只猫还挺干净的，还背着包，应该不是走丢的吧？可能主人就在附近呢。” “啊啊啊他看我了，异瞳真的好可爱啊！” 穆夏本想绕开的脚步默默收了回来，昂着头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对这顿夸奖相当享受。 “但是这么久也没见有主人找，要不报警吧？” “也行，它身上背着包说不定有主人的联系方式。” 穆夏再待不住，瞪大了双眼，脚底一滑，直接开溜。 “哎！小猫别走啊！” 七拐八绕了几圈后，好不容易甩脱了路人，穆夏这才能认真逛起商场来。 他缩在角落往商场顶上看。 这座商场足足七层，肯定能给江煜挑选到适合他的生日礼物。 穆夏的目光很快被停在一层的大四轮吸引了。 那辆车很宽很大，还是橘色的，简直和他一样。 他忍不住往店里迈了几步，想要凑近车身看得更仔细一点。 可店员的脚很快拦在他面前，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全是拒绝的意思： “抱歉小猫咪，你不能进来哦。” 穆夏咬牙。 怎么，是不是以为咪没钱？ 你是瞧不起咪吗！ 可眼珠子一转，就落在另一边的标价牌上。 个，十，百…… 七位数。 好吧，咪真买不起。 穆夏故作潇洒转身。 哼，只是这车还不够好看。 常礼今天是和他妈妈一起出门的。 本来只是尊母命出来作陪的，可是刚路过汽车店，就看见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猫，踢着正步大喇喇地从店里出来。 身上的那个小包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还是他之前发给江煜的链接，上头三花猫的小图案还是江煜给他看过后定制的。 “小煜翘课了？” “谁翘课？” 金小姨面露诧异，追问一句。 常礼来不及解释，忙上前拦截住穆夏。 “小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主人呢？” 穆夏背着突如其来地劫持吓了一跳，后脚在光滑的瓷砖上疯狂打滑，心里慌得他忍不住狂哈了几口气。 常礼见状忙把小猫放下，一只手扼住小猫，一只手忙掏手机打电话。 江煜那头下课铃刚响，桌箱里的手机就慌忙震动起来。 “小煜，你翘课了？！” 江煜皱眉，反复确认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常礼的名字，这才缓和。 “我在学校。” “不对啊，那你的猫怎么在外面？” “？” “你等等。” 常礼忙挂断电话，对着穆夏左左右右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就是你那只猫吧？我记得它身上小包的图案，就是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个。】 江煜只需一眼，就认出照片里的小猫。 不是穆夏还能是谁？ 正纠结该怎么掩盖穆夏自己可以出门的事情，常礼的消息又过来了。 【我妈也在，刚好今天没事，她说去你家给你做顿饭，刚好把猫给你送回去。】 【家里门窗还是要关好啊，这猫跑了这么远，还好没被人抓 走。】 江煜捏捏眉心。 怎么就偏偏被常礼发现了呢？ 虽然不知道穆夏为什么今天突然要跑出门，但…… 果然还是得先跟小猫商量商量。 【我给穆夏打电话，你帮忙接一下。】 常礼：？ 还没等常礼心里的问号大大地写在脸上，穆夏小背包里的手机已经响了起来。 咪歪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包，又看看面前扼制自己的人类。 有点儿为难。 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靠自己接电话…… 不得以，穆夏放弃抵抗，任由常礼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帮他接通了那个视频电话。 “穆夏。” 江煜清冷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穆夏浑身的戒备顿时松懈。 “描！” 咪脖子后的那只手赫然落在了江煜的眼睛里，他眯了眯眼睛： “放开他。” 常礼噎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金小姨，咳了一声，试图找回当哥的气势。 “咳，看见了吗，是你的猫吧？” 江煜直接无视他的问题，开始交代穆夏。 “你先跟他们一起回家，等周末我再带你一起出门。嗯……知道了的话你就点点头。” 穆夏微微瘪嘴。 那怎么行？ 生日礼物他可是要准备惊喜的，要是被江煜知道那还叫什么惊喜？ 可现在这状况，不回去好像也不行了。 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在常礼和金小姨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只得落回江煜的脸上。 小猫点头。 常礼看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怎怎怎怎怎……怎么回事！ 真能听懂？！ 等江煜挂了电话，他脱口而出： “小猫，我带你回家行不行，听懂了就点点头。” 眼睛里的期待闪得穆夏眼睛都要瞎了，嫌弃地看了人一眼，他扭过头，根本不准备搭理。 常礼回头去看金小姨，颤颤巍巍伸出食指指向穆夏。 “妈，它刚才……是不是给我翻了个白眼？” 金小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翻白眼翻白眼，猫怎么可能会翻白眼。赶紧抱上猫，咱们走。” * 等江煜放学后匆匆赶回去。 常礼和穆夏一人一猫尴尬地各坐客厅的一角，小姨还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小煜你回来啦！” 金小姨举着炒勺笑着歪出个半身，高兴地招呼着，完全没有像在别人家的生疏。 穆夏和常礼听到声音同时回头。 “小煜。” “描！” 不等江煜反应，这两个像是完全不对付一样，又狠狠互瞪了一眼。 “穆夏。” 江煜直接无视了常礼的招呼，径直走向穆夏，一把把小猫抱进怀里，低头埋进毛茸茸里，深深吸上一口，嗅到熟悉的香味后，这才舍得开口盘问。 “今天怎么突然想要自己出门了？” 穆夏的眼睛简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闪躲。 “咪…咪咪喵……” 常礼冷眼旁观，准备直接拆穿： “你知道我们今天在哪儿捡到它的吗？” “哪儿？” “商场里的汽车店，你家猫还挺有眼光，一出门就看上七位数的。” 江煜眼中流光一闪，凑近小猫耳边，小声确认： “你喜欢车？那我买给你好不好。” 44. 第 44 章 “江煜，你到底有多少钱？” 穆夏回凑到江煜耳边，小声嘀咕。 江煜想着那天从江振锋手里拿到的资料。 “大概也就能买几千辆吧。” “？” 穆夏试图在脑子里计算几遍，但怎么也数不明白零的个数，果断放弃。 “好了别说了，知道你有钱了。” 江煜勾勾唇角，轻笑一声。 常礼在一旁看着人和猫互咬耳朵的样子，嘴巴越张越大，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江…江煜，你最近不会是……撞鬼了吧？” 江煜一个冷眼扫过去，吓得他立刻噤声。 “呵…呵呵，我……我去厨房看看。”常礼迅速起身往厨房区，“我妈今天这动作慢了啊，我去帮忙。” …… 三人一猫整整齐齐地坐上餐桌，金小姨热情地招呼着。 “小煜，快吃吧，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穆夏伸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桌面上的几个菜，确实是江煜平时爱吃的。 小猫松了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张餐桌上看见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江煜看起来明显还有点不适应。 “谢谢小姨。” 他低着头，专注吃着自己的饭。 金小姨见状，在江煜看不见的角度冲着常礼狠狠瞪了一眼。 常礼立马反应过来。 “江煜，你这眼看着就要上高三了，家里没个人照顾哪有精力好好备考，我让我妈给你找个阿姨吧，给你做做饭打扫打扫为生，你就只管专心学习。” 江煜下意识看向穆夏。 最近小猫已经可以稳定变大，每天回来都能吃上新鲜热乎的饭菜，实在是用不上阿姨。 “不用，家里有穆夏。” “你别打岔，这跟有没有猫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做饭阿姨。” “嗯，我能行。” “可是……” 金小姨见江煜实在不愿意，忙打岔： “好了好了，小煜不愿意就算了。”说着看向江煜，“如果之后精力跟不上，一定要跟小姨说，我来安排。不要因为这种事影响了你考试。” “好。”江煜执筷的手放了下来，“但我现在有另一件事想让小姨帮忙。” 金小姨很是惊喜： “什么帮不帮忙的，你说你说，要是需要再叫上你姨父都行。” “江振锋那边，可能已经在准备转移资产了。” “转移资产？” 江煜点点头，转头去书房拿来了那天从江振锋手里拿到的资料。 “小姨你看，这是我从江振锋那儿要来的东西，这跟爷爷当初说要让我继承的东西已经少了大半。” “什么？！” 金小姨一筷子拍在桌上，满脸怒意。 “他怎么敢！” 江煜想起那天王律说的最后一句，他抬眼，眼神中多了锐利： “他当然敢，最近大概还打上了我出身的主意，想用我不是亲生的路子。” “资料他只给我这一部分，公司的股权太显眼他不敢动，但别的资产大概已经在暗中转移了。这么多年，大概也被他盘算走不少了。” 金小姨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起诉吗？小姨帮你。” “嗯，但我手里还没有证据。” 小姨也从震怒中清醒过来，恢复寻常的工作状态，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松懈，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资产转移的证据也急不来，既然他想从你出身开打，那咱们自己也准备一份。” “你最近再见他一次吧，争取拿到样本。” 江煜一听这话，眼里那点坚定瞬间闪了一下，手掩上唇边： “咳，最近大概见不了了。” “为什么？” 穆夏一直在旁边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会儿忽然有点心虚。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刚把江振锋一顿好打！ 他还记得猫爪流星拳一顿暴揍之后江振锋脸上的表情，怒目圆睁地简直像要把他撕裂一样。 咪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喵……” 江煜听到他的喃喃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没什么，就是起了点冲突，想要伪装缓和关系大概是行不通了。” 这问题直到金小姨带着常礼离开也没相处更好的办法。 接触不到的人，又从哪里取样呢？ “江煜江煜。” 等人前脚刚走，后脚穆夏就忍不住拽了拽江煜的裤脚。 他一脸期待地主动请缨： “我可以！” “可以什么？” 穆夏双脚一轻，熟练地被江煜抱紧怀里。 “当然是去帮你取样拿去做鉴定啊！” 江煜明显愣了一瞬，抿抿唇稍显动摇，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记得你的。万一要伤害你怎么办？” 穆夏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凑近，湿润的鼻尖几乎挨上江煜高挺的鼻梁。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狸花呢。” 江煜像是被急冻了一般，脚步瞬停，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它还在的？” 穆夏哼哼两声：“那当然，他只是隐藏得很好。” * 穆夏的计划很快就得到了实施。 周末一到，江煜就带着他往江振锋家去了。 一人一猫，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人一猫一隐藏，浩浩荡荡地在江家别墅附近停下。 穆夏已经蓄势待发，兴冲冲地就想往别墅的方向跑。 “别着急。” 江煜叫停他的脚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手表的长链，系在穆夏的脖子上，系完还好检查好几遍不会轻易掉落。 就这样也还不算放心，墨色的眸子直直坠进那一双正乖巧眨巴着的大眼睛里，温声交代： “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逃出来，咱们再想办法，记住了吗？” 穆夏四腿立正，别扭地抬爪敬了个礼。 “是！” 江煜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只得顺势狠狠揉了揉小猫脑袋，把穆夏脸侧刚梳理整齐的脸毛囫囵成了散装。 小猫瞪眼。 一双手又不得不乖乖给小猫复原，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哼，算人有眼力见。 “我走了。” 穆夏撂下一句，几个闪身便消失在江煜的视野中。 狸花不知何时已经跟在他身后，两只小猫，猫猫祟祟地从别墅的外墙跳了进去。 找了个隐蔽的墙角，穆夏把自己身上的小包分给狸花一个。 “一会儿进去你就把能捡到的头发全都放进去，多收集一点，以防万一。” 狸花看着被强制套到自己身上的小包撇了撇嘴。 “我什么时候说要帮忙了。” 穆夏低头整理自己小包，检查了一 下里面放着的手机，信誓旦旦： “不然你才不会出现呢。” 好吧，被拿捏了。 狸花收起傲娇的模样：“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 穆夏摇摇头。 “昨天江煜他们说找不到资产转移的证据，我想帮他。” 穆夏昨天全程听得认真，早就自己偷偷下了决心。 这些东西是江煜想要的，如果他能帮忙拿回来，是不是也可以算是满足了人的心愿？ 江煜好不容易有想要的东西了，他不希望人失望。 两只小猫很快分头行动，各找了一处窗户往里钻，狸花一进去就溜边找到卧室浴室开始地毯式搜索。 今天别墅里似乎没什么人，安安静静地正适合干这样偷偷摸摸的活儿。 穆夏七拐八拐地好不容易找到了书房的位置，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在后，这才跻身进去。 江家别墅的书房装修得实在金光闪闪，那书柜的木料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是上头只零星摆着几本看起来像是哄人的立志书，靠近书桌的下排还摆着几瓶开封过的洋酒。 不像老钱，倒像是个暴发户。 穆夏联想起那天江振锋的穿着，一套做工精良的西装，可穿在他身上，就是少了点端正优雅的意思。 “会放在哪儿呢？” 书桌上散乱的纸张先一步引起了穆夏的注意，轻松一跃，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堆杂乱旁边。 他快速看了一遍上头的内容，几乎都是吃喝玩乐的东西，跟江氏集团一点儿沾边的东西都没发现。 “我看你也就是会投胎了。” 占着天大的资源却不努力到这种程度。 穆夏嫌弃地瘪嘴，放弃了从书桌寻找可能。 他环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书房里归置的东西来。 很快，一个不算起眼的保险柜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箱子看起来有点儿年岁了，和这书房里崭新的暴发气质并不匹配。 他果断从书桌下来，溜到保险柜旁边。 这东西他在最近看得上头的短剧里没少见过，能被富人放进保险箱里的东西都是相当重要或者非常值钱的。 可是密码…… 小猫犯难。 他伸爪试图推一推保险柜，好判断里头可能放了什么东西。 可两只爪垫同时按在柜门上，保险柜纹丝未动。 穆夏小脑筋转了一瞬。 “噗”的一声，超大号穆夏闪亮登场。 原本比他大上七八倍的保险柜，瞬间缩小到只有他七分之一的大小。 “嘿，就这也想难倒咪？” 健壮的大咪腿子重新抓上去，轻松就撼动了保险柜的稳定，里头的东西哗哗咚咚地响起来。 声音很闷，听起来还很满。 “说不定真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书房外头突然多了一道脚步声。 “对，下个月前必须把这几套房子给我置换出去，做好了我再给你加百分之二。” 穆夏的大耳朵顿时立得板正。 江振锋回来了！ 他慌乱地变回去，不停物色着适合藏身的位置。 可这书房虽大，东西却摆得太过开阔，还真没什么适合他躲藏的位置。 江振锋的声音越来越近。 “咔。” 书房门被推开。 江振锋似乎犹豫了一瞬，警惕地看向书房里面。 “谁？！” 45. 第 45 章 穆夏的小心脏猛烈跳动着。 他缩在厚重的窗帘里头，就连尾巴都紧紧收起来，压在爪下，屏着呼吸一点儿声音也不敢漏。 江振锋脚步很轻，连着往里走了好几步，看了好几眼也没再书房里发现有人，这才整了整西装外套。 “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进得来，门口的保安也不是白养的。” 他绕过书桌坐进柔软厚实的办公椅中，手搭在桌面后仰着，听起来似乎还在继续刚才那通电话。 穆夏小心翼翼把背包挪到身前，打开了里头的手机。 “没什么，你继续说。” “对，除此之外这几年我让你管理的那些资金全部拿来收购那些零散的股份，你至少要给我撬百分之十。” “等江煜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一划到我名下，加上我手里的百分之十，足够了。” “两个月后的董事会，我要绝对的主导权。” “……” 江振锋这通电话打完像是解决了什么大事，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很快他又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素瑶，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靠谱吗？” “好，那咱们小柒的未来就都靠你了，等老头的遗嘱归我，你上次看的那套房子就用你的名字买下来。” “咱们夫妻俩，客气什么。” “东西你放心，我都收好了的，他就算来了也找不到。” 电话挂断，江振锋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不远处的保险柜上。 似是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起身走向那边。 穆夏听到动静小心从窗帘底下露出一只眼睛，见江振锋动了，心思顿时又活泛起来。 他现在的位置正好背对着保险柜，就算江振锋打开了柜子他也看不见柜子。 小猫看着对面的窗帘，咽了咽口水。 赌一把。 穆夏向后退了几步，大毛臀左右扭动起来，像是给自己上足了发条。 蹭的一下。 小猫闪现。 “谁？” 江振锋余光只觉有黑影闪过，可转过头，只看见两边的窗帘轻轻摇动几下。 外头正好有风吹来。 “看来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他愤愤地揉了揉太阳穴，“江煜那小子简直是……” 穆夏四爪抠地，生生缓了好几秒才匀过气来。 这江振锋的脑子跟江煜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生的出江煜这样聪明的孩子来的。 暗自吐槽着，也没耽搁他换了个角度看向江振锋的手重新搭上保险柜密码锁。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回旋…… 小猫的手机画面随之放大，江振锋的动作和密码盘在镜头下一览无遗，解锁的方法自然被镜头记录得清清楚楚。 穆夏尾巴尖微微颤动。。 现在……就只差等江振锋离开了。 狸花那边在卧室和浴室的样本搜索则比穆夏这儿顺利得多。 它从枕头、被子、床底、地漏……各种角落，搜寻来长长短短或深或浅的头发不下几十根。 本还想再预防几根，可保洁要进来打扫的脚步声打断了计划。 “算了，应该足够了。” 在保洁打开房门的瞬间，一跃而上，从卫生间的窗户轻松跳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中。 它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没能听到穆夏的声音，也就没法确定穆夏具体的位置，只得先藏在不远处的树丛中默默等待。 “也不知道穆夏找得怎么样了。” 好在江振锋没让穆夏等得太久。 他确认了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后，很快又接到了电话。 穆夏隐约听到那头温软撒娇的女声。 江振锋的脸色瞬间溢出满满的油腻恶心之色。 “好好好，宝贝，今天就买现在就买，就在家里等我。” 穆夏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一个无声干呕奉上。 等江振锋兴冲冲地离开，穆夏这才从窗帘后头溜出来。 解锁的位置有点高，小猫踮着脚有点儿费劲，穆夏看向窗外的方向，确认不会有人看得到这里，一个动念，大咪出现。 爪尖在屏幕上嗒嗒响了几下，穆夏对应着录好的视频步骤尝试开锁。 “咔滋。” 一下。 似乎还有什么声音正好踩在这开锁的声音上。 “怪物啊啊啊啊啊——！” 去而复返的江振锋看着自己保险柜前的超大号猫咪惊声尖叫，一时间根本顾不上所谓体面。 他伸出食指指着穆夏，双腿疯狂颤抖。 “你你你你你……” 穆夏抬起头，第一反应就是要捂住江振锋的嘴。 他的脚步比脑子更快，两步就快走到男人面前，爪子一挥。 江振锋闷哼一声，直接被拍飞撞上墙壁，人直接晕了过去。 穆夏有点儿手足无措，看看自己的爪垫，又看看晕倒的江振锋。 叹了口气，伸出脑袋看看走廊两侧都没有人过来的迹象。 还好隔音够好，他退回书房，顺手就反锁了门。 回到保险柜前他又瞥了人一眼，实在生不出什么愧疚的感受，摊了摊手： “大概是老天也觉得我上次没打够，没办法，你就忍忍吧。” 这话要真让江振锋听到，大概免不了翻几个白眼。 好在他这会儿晕得彻底，根本没办法对穆夏做出反击。 没人打扰，穆夏很快就打开了江振锋的宝贝保险柜。 里头的东西果然塞得满满的，大半都是金条外，其它还放了些凭证和材料。 穆夏随便翻看了几页就打起了哈欠。 “这东西怎么这么催眠？” 咪尝试，咪放弃。 看不明白的东西穆夏果断选择了挨页拍照，咔擦咔擦一顿，把原本全是合照的相册洗刷成了数据库 他自言自语：“等回去了再打包发给江煜。” “好了吗？” 狸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穆夏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直立起来。 “干…干什么神出鬼没的！” 狸花不屑：“胆小鬼，我刚听到有叫声就找过来了。” “好了好了，咱们走。” 穆夏火速收了东西，又把保险柜复原，这才和狸花一起从二楼一跃而下。 可不等两只小猫溜出院墙外，那别墅里又响起了惊慌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快快快快叫救护车，江老爷出事了！” “完了完了，快给夫人打电话！” 狸花难得惊讶，双眼微睁，狐疑地看向穆夏： “你把人给……？” “被他撞见，不小心把他拍晕了，没事儿。” “那就好。” 再不理身后的混乱，穆夏很快和等候已久的江煜汇合，狸花负责收集的小包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没事儿吧？” 江煜蹲在地上，伸出双手等着穆夏墩墩地冲自己跑过来，顺手一揽，猫就进了怀里。 他起身端详了好一会儿，确认穆夏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这才放心。 “放心吧，我肯定没事儿，不过你……江振锋大概是有点事。” 江煜：“？” 穆夏嘿嘿一笑，略有些没底气。 虽然江振锋这人不行，但好歹是江煜的爸爸。 两只软弹的猫爪对在一起，很是无辜。 “就是…就是不小心把江振锋给拍晕了……” “……” 江煜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震惊还是先担心。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穆夏摇摇头，顺势把刚才书房里的事情全给江煜说了一遍。 人听完，眼中的担忧这才褪下，换成了浅浅笑意。 “你没事儿就好，至于江振锋……他应该感谢你让他睡了个好觉。” 狸花帮忙收集来的头发很快被江煜交给了金小姨。小姨找了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把那一小袋全都送了过去。 【小姨，我这里还有些资料，你看看对调查资产转移有没有用。】 金小姨很快收到了穆夏去拍来的所有照片。 【怎么拿到的？江振锋这人虽然蠢，但也不会直接把把柄交给你啊。】 江煜看了眼趴在腿上睡觉的穆夏。 【用了点办法，调查的事麻烦小姨了。】 金小姨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总觉得自己大概是错过了什么细节。 【放心吧，这种案子我做得多了。你想什么时候揭穿他？】 江煜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最新消息，眼尾呷了一点冷笑。 【当然是选他最得意的时候。】 * 有金小姨坐镇，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还是经过认证的检测机构。 “金律，您送过来的样本有点奇怪。” 金小姨接到机构的电话，一听这话难得心慌了片刻。 奇怪？ 难不成江煜真不是江振锋的孩子？ 不可能啊！她不相信江振锋她还能不相信自己的姐姐金亦曼吗？ 她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情绪，镇定问： “怎么个奇怪法。” “你单独送过来的样本和混合样本里的某个人确实是有亲缘关系的。”那人顿了顿，又道，“但是混合的这些样本里，虽然有亲缘关系存在，但是只有母子，没有父子……” “什么？” 金小姨的脑子飞速运转了半晌，终于略带迟疑地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三口子只有妈妈跟儿子是亲的，爸爸跟儿子不是？” “可以这么理解。” 金小姨的脸上渐渐扬起笑容，眼中充满胜券在握的自信。 “我明白了，谢谢。” 她短暂消化了几分钟这对江煜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信息，果断给他去了消息。 言简意赅。 【你那继弟不是江振锋亲生的。】 46. 第 46 章 江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穆夏梳毛，一瞬间分神手下的力道就重了不少。 “嗷喵——” 穆夏猛地抬头，眼中激出水光，看起来有点儿幽怨。 “抱歉。” 江煜忙放下齿梳，拨开长毛，在小猫的皮肤表面轻轻揉动。 穆夏那点儿痛很快就被轻揉的舒服替代，一个肚皮朝天看向正在走神的江煜，尾巴就钩在入的手腕上。 “出什么事儿了吗？” “也不算。”江煜沉吟半晌，“就是有些人好像被骗得不轻。” 说着轻转手腕，屏幕上的信息一字不落地掉进穆夏的眼睛里，他歪着头： “噗——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算吧。” “江煜，你会告诉他吗？” 江煜愣了一瞬，似乎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吗？” 穆夏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要说，但不是现在。” “那要什么时候。” 鬼灵精的眼珠子一转： “他那一家子不是想把你的东西抢走给那个小儿子嘛，那当然是在他们以为美梦成真的时候。” “你想做什么？” 穆夏不答，闭上眼睛假寐。 江煜的手就搭在他的肚皮上，很快假睡就变了真睡，平缓的心跳震动着手心。 人却微微皱眉。 他总觉得穆夏似乎是想背着他对那家子做点什么，可是猫不愿说，他还真有点儿猜不透。 * 半夜。 穆夏爬起来溜出卧室，还捎带嘴顺走了江煜的手机。 他化身独家侦探，在两台手机上来回敲打。 江振锋、秦素瑶，还有他们的儿子江小柒全都被他扒了个底儿朝天。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江振锋，如今江氏名义上的掌事人，随手一搜就有不少新闻坐等，至于秦素瑶，她实在是太爱炫耀自己的富贵日常和儿子，穆夏不想看见都难。 小猫几乎把秦素瑶的社交媒体都翻了个遍，这半夜的努力还真没白费，真叫他看出点蛛丝马迹来。 秦素瑶社媒下的评论不少，可他却发现有那么一个人，虽然自然地淹没在评论区里，可每次说的话都透着不同寻常的亲昵。 【宝宝真漂亮，明天见面也要这么漂亮哦！】 【宝贝小柒的基因就是好，过几天咱们一起出去玩玩。】 【想你想你想你，什么时候见面？】 【……】 穆夏拍拍胸口，试图平复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继续一点点翻找。 还有些像是乱入的地点。 【豪盛908。】 【序幕V1。】 【……】 他试着去搜，不是酒店就是酒吧，卡座号和房号几乎不变。 随手左滑，点进这个人的主页，唯一关注就是秦素瑶。 这人主页里也只有零星几条视频，穆夏几乎是逐帧看了好几遍，竟真的在一闪而过的镜头里看到了秦素瑶的脸。 一男一女，近距离，亲密。 旁边似乎还有小孩的声音，定位在某个 穆夏的眼睛在幽幽夜色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芒。 他快速注册了一个新号，给这个男人发去私信。 【周六豪盛见。】 似在意料外又在意料中。 男人竟然真的回了消息，像是看惯了这种方式似的，回复干脆利落。 【好啊宝贝！】 穆夏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从外头照进来的月色上， 周六正好江煜要和常礼出门，穆夏决定找个借口不跟着出去。 他倒要亲自去会会这个秦素瑶的疑似情人，如果能翻出来把江家的水搅得更混一点，江煜和金小姨那边一定会更加顺利。 把江煜的手机还回去前，穆夏还贴心地把今夜的所有搜索记录全都删了个干净，这才重新找了个位置钻进被子里，窝在江煜身边沉沉睡去。 周六来得很快。 常礼也是。 “走吧，先去我家吃个饭，然后我妈带你去见于老师。董事会很快要到了，你得紧急恶补下免得怯场。” “好。” 江煜整理了他的行装，回头想去捞穆夏，可小猫打着哈欠懒懒散散的，冲着他摇摇头。 人回头看了一眼常礼，发现没在往这边看，这才躬身凑近，小声问： “今天不想出去吗？” “嗯，好困……” 穆夏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打着哈欠还伸爪挠了挠脸。 “好吧，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可能晚一点才回来。” “好，你快去吧。” 常礼那边回过头催了一声，穆夏忙吞了声音冲着江煜挥手。 “乖。” 江煜走前最后揉了一把猫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常礼离开。 常礼领着人往外走，脸色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嫉妒： “你也太黏你家猫了吧？” 江煜淡淡应上一声： “嗯，他很好。” 把常礼逼得直接闭嘴不言。 不就是天降绝世好猫嘛，他早晚也能拥有。 而那只绝世好猫等人前脚刚走，后脚那睡眼惺忪的模样就瞬间消失不见，眼睛里的清明，哪里看得出有丝毫困意。 他跳到窗边，看着人离开楼栋越走越远，脸上的笑意与兴奋也越来越深。 猫爪向上。 “ok！实行今日穆夏侦探计划！” 话音刚落，窗边赫然出现一个身姿清秀的少年，身上的衣服正是江煜今天出门的同款。 家里的监控开学前就被江煜全都撤掉，理由是小猫觉得不自在，所以现在的穆夏只要独自在家，简直是肆无忌惮。 他跑到镜子前照了又照，镜子里的人双眼炯炯有神，五官都不似江煜那样锋利，嘴巴咧得大大的，浑身都透着小学生即将春游的兴奋劲儿。 一身同款的缩小版妥帖的挂在身上，比起江煜穿上那种清贵的气质，在他身上反倒是柔和温暖的。 猫猫人冲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点头。 “还是江煜的眼光好，这身衣服真好看。” 穆夏出门前没忘收拾了一堆东西，大背包里放着纸笔相机录音笔和红印泥。 每一样都各有它的用处。 “出发！” 鼻子里哼着平时常听的歌，乐呵呵地背着包就往外走。 两梯四户，穆夏选了离家更近的这班电梯，刚要拐弯进电梯间，就扫见迎面而来的两个人。 江江江江江江江……煜! 他怎么回来了！ 穆夏浑身僵硬，眼睛发直，双脚点地，在原地转了个90度后，以同手同脚的姿势逃离对面的视线。 他完全喘不上气儿，食指疯狂地看着 下行键。 每一次楼层的跳动都叫他心惊胆战。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江煜那么讨厌人，绝对不能被他发现…… 听着江煜和常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双手捏紧包带所在胸前，双脚的脚趾拼命抓住鞋底，默默祈祷。 6、7、8…… 电梯怎么还没到！ 他马上就要窒息了啊！ “这是新来的邻居？” 常礼小声问询的声音被穆夏的耳朵精准捕捉。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面对江煜的回答。 “不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太好了…… 穆夏咬住下唇，拼命让自己千万别哭出来。 可常礼那家伙又开口了： “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和你的好像啊，奇怪……” ！ 穆夏刚降落到一半的心脏又重新跳了回来。 “碰巧吧。” 再次降落。 “嗯，你快去拿身份证吧。” “叮——” 穆夏面前的电梯终于打开了它慷慨的大门。 得救了…… 他转身去按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缝隙里，他看到常礼就站在对面，穿过门缝看到了他。 一清二楚。 穆夏确定，常礼看到他了。 此刻，江煜打开了家门，回房取了证件，路过客厅时习惯性略过视线，却没看到穆夏的身影。 “穆夏？跑哪儿去了……” 常礼已经从电梯间退回来守在门口，催促道： “好了吗？你姨催了。” 江煜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 大概是又跑到别的房间去玩儿了吧。 两人看着先前那部电梯最后停在了一楼的位置，常礼似是纠结了很久的措辞： “江煜，你最近注意注意你的邻居吧。我感觉他……” 江煜侧目。 常礼望天，继续道： “我感觉他可能喜欢你，我刚看了，他身上穿的衣服和你真的一模一样。” 江煜：“你是不是病了？” “……” 常礼自认作为一个老大哥，和一个即将成年的弟弟说这些好像并不算特别妥当。可如果真的有人变态到连江煜今天穿了什么都知道，并且穿着完全一样的同款出门。 那也…那也……真的太奇怪了！ “虽然你邻居长得还挺好看的，但是江煜，你还小，不能谈恋爱知道吗？” “还有，最近一定注意安全，轻易不要和你邻居打招呼说话，电梯里碰到人了也不要搭茬，保护好自己。” 江煜双手插兜，闭耳不听，径直向前跨进电梯。 “走了。” “哎我跟你说真的！你别不听老人言啊……” “知道你是老人。” …… 穆夏刚逃到一楼，还没让自己喘匀一口气，撒开腿就往外跑。 那模样像是身后跟了几十条饿狼，不跑就性命堪忧。 虽然对他来说，刚才那情形大概也和洪水猛兽差不多了。 路人只觉小区里有一阵旋风飞过，吹弥了眼睛，也没看经经过的人。 等出了小区，穆夏这才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并没有来自江煜的新消息。 “混过去了……” 47. 第 47 章 江煜不知自己今天是怎么了。 虽说当时不在意，可过了那个碰面的当口，老是时不时想起当时那个清秀可爱的少年来。 栗棕色的头发，眼睛又大又亮，看着是通透的琥珀色，唇红齿白的，皮肤也白得像陶瓷娃娃似的。 那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更加好看。 匆匆一眼的对视，却好似看到了认识很久的朋友，从他身后经过时，还有一股熟悉的香味儿随微风摆过来。 是在哪里见过呢？ “……煜…小煜，怎么不吃？” 金小姨夹了一块儿肉排放在江煜碗里：“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江煜这才匆匆回神，摇摇头： “不是，今天的菜很好吃。” “好好，那你多吃点，你爸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小姨有把握。” “好。” 金小姨见他好像还是提不起劲儿来，转了话题： “不过你今天怎么不把穆夏带过来，我还想着让它跟家里的几只好好传授传授为猫之道呢。” 常礼帮腔：“就是，平时我看你不都要带他一起吗？” 江煜抬眼，嘴唇动了动： “他今天不想出门。” 常礼嗤笑：“怎么，你家猫告诉你的啊？” “嗯。” “额……” 金小姨在一旁笑看表兄弟俩的寻常戏码，自己家这儿子老大不小的，怎么总能被江煜这小子怼得说不出话来？ 养废了养废了啊。 常礼轻易就看见自己母亲大人脸上好笑又嫌弃的表情，两个鼻孔出气，气得像牛。 “好好好，你家猫会说人话好了吧。” 江煜看他一眼。 常礼总是莫名说中关窍却又猜不透，算不算是一种天赋？ * 豪盛酒店外。 穆夏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外景。 这么漂亮豪华，这对情人倒是很有兴致。 他打开小号的私信，那个男人二十分钟前就发来了消息，说人已经到了。 “加油穆夏，你可以的！” 穆夏双手握拳自我打气，脑子里不断复盘着想了好几天的套路说法。 他脚步很轻，循着房号来到了908号房前。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幽幽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沿上，身条优雅，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叩叩。” 屋里很快传来了跑动的声音，里头门锁下压。 穆夏耳朵一动。 “瑶瑶你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李冀恨不能把声音全都咽回去，再凭空生出魔法把衣服穿戴整齐。 “你你你你你你谁啊！” 他惊叫一声，第一反应就要关门。 穆夏眼疾手快，一手撑住门板，轻易就挡住了房门闭紧的趋势。 “你就是秦素瑶在外面的男人？” 咳，这么问好像哪里怪怪的。 猫猫人一时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只是一手撑门试图进去，一边等着李冀的回答。 谁知李冀红着脸往门后缩了一步，只露出一个头来，梗着涨红了的脖子装相： “什么秦素瑶，我不认识，滚滚滚。再站在这儿我打电话报警了！” “报警？” 穆夏手上的力气又多用了一分，门又向里开了一寸。李冀见对抗不了，慌忙跑进去往身下围了条浴巾。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是不是…是不是江振锋那个老肉墩子派你来的？” 穆夏瞬间回忆了一下江振锋的形象，他拼命压住嘴角，生怕自己当面笑出声来破了气势。 老肉墩子，这绰号起得确实很形象。 他猛地一推，直接给李冀掀了个人仰马翻，背着包顺势就进去了。 一个闪身抵在门后，当着李冀的面把房门就关上。 “啊啊啊啊你要做什么！你别过来啊！” 穆夏看他一副生怕被自己怎么样的样子，很是嫌弃地瘪嘴移开视线。 这人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能看上他？ 哼，就他这模样，连江煜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别叫了，听着就烦，我来找你有正事儿。”穆夏不再看他，自顾自找到沙发坐下，“你也不用不承认，我既然能找上你，就是知道你和秦素瑶的关系。” 李冀扯了衣服穿上，警惕地看着这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虽然长得温和，可是这说话的语气和方式，一点儿也不像他的长相这么好糊弄的样子。 李冀瞥向床头的手机，脚步慢慢向那边磨蹭。 穆夏眼睛都没抬： “站住。” 李冀脚步一顿，嘿嘿干笑两声，摩挲掌心： “小帅哥，你……你找我到底是干什么？” 穆夏撑在沙发扶手上，脸颊堆得圆润，眼皮半抬不抬： “其实我看江振锋那人也不顺眼，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觉得咱们可以做朋友。” 李冀不敢吭声，等着他继续说话。 穆夏果然继续开口： “你和秦素瑶的事儿我可以不管，你们那个儿子的事儿我也不在乎……” 他一边说一遍偷偷观察李冀的反应，提到儿子，这男人的脸色终于有瞬间恐慌松动。 压对了。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江振锋早就猜到儿子不是他的了，他最近不断转移资产就是为了资产不外泄，你们努力屈辱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挣点家产嘛，要是以后一点儿都拿不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秦素瑶那么多年的青春时光？” 李冀眉头越皱越深，显然是信了穆夏这番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我倒杯水。” “倒……啊？” 穆夏伸出一根食指，懒洋洋地指着远处的水壶和杯子，一看就像是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少爷。 “喏。” 李冀拳头藏在身后，紧得手背的青筋都显露无疑，他从鼻子里重重叹出一口气。 想要知道缘由，只能听话照办。 很快，穆夏从他手里结果那杯水，可还没拿稳，那水杯一歪，杯里的水全都洒在了他身上。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吹干吧。” 李冀满腹不解和怨气，他实在是看不懂眼前这位“小少爷”到底是来做什么幺蛾子，前言后语说得让人糊涂，可偏偏他提的几处隐秘那么准确，他还不敢轻易翻脸。 身上的衣服此刻确实又湿又黏，实在是难受，只得听话地跑进浴室吹干。 穆夏见人消失在视线里，迅速站起，往床头的方向走去。 刚才李冀偷看手机时，他就发现了，正好找个理由把人支走。 如今这个人类社会，手机要紧得很，这人心怀鬼胎，肯定能找到不少证据。 他迅速翻阅了相册，拍下不少李冀和秦素瑶的对话。再打开相册随后翻了几页。 “还真有意外之喜。” 这李冀不仅和秦素瑶搅在一起，还从秦素瑶手里拿到了不少江氏的机密，最新的一份就是江氏对城南商业街重建的投标设计方案。 “回去让江煜再好好查查李冀……” 浴室里的吹风机声音一停，穆夏立马将手机恢复原样，溜回沙发上假寐。 李冀出来见状， 还是小心地冲着床头的位置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被动过的痕迹，这才放心。 “小公子，你直说吧，既然能找到这里来，你肯定是想好了的。” 穆夏缓缓睁眼坐直： “我要你去跟江振锋争儿子。” “什么？！那不可能！”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临到头自己认下这种丑事？ 穆夏老神在在： “其实秦素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最近可没闲着，江振锋最近手里多了一笔资金，她为了背着你独吞这笔钱，不惜跑到江煜的学校去大闹了一场。” “你胡说什么！瑶瑶那是为了我！” “是吗？可是她也跟你提过这笔钱的事儿吗？” 李冀眼神一闪，穆夏脸上的笑容更有把握了。 “她为了把江煜打成非亲生子无法继承遗产，其实也只是为了给自己铺路，等哪天江振锋死了，她和她不大的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跟你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李冀彻底急了： “瑶瑶不是那种人，她说了等拿到江振锋的财产就会离婚跟我一起！” 穆夏微微低头，把嘴角的笑意掩藏起来，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轻轻摩挲着什么。 “你看你急什么，你要不信，大可以去问问她，如果她愿意告诉你有这笔钱，那就说明我说的是错的，可她要是不说……” 李冀一时再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和秦素瑶相处怎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她本性。 “你想让我跟江振锋争儿子？这不是开玩笑吗，他虽然没能力，但好歹也是江氏现在的董事长，我拿什么跟他争？” “那当然是我刚跟你提到的那笔来路不明的钱。只要你能抓到他的把柄，把他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还不是轻而易举。而且江煜马上就要成年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穆夏轻松地倚在沙发靠背上，全程颇有底气的样子，李冀就算一开始不信，说了这么久他也信了七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江家的事和我的事。” “这不重要，只要你愿意争，我今天来这一趟就不算白费。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穆夏干脆起身，毫不留恋。 但并不是事情办妥，而是他实在装不下去了。 信步走离长廊，他直接拐进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泄气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脸，低低的哭嚎声从手指缝里漏出来。 “啊啊啊啊这霸总戏码怎么这么难演啊！我刚刚两条腿都在裤子里发抖！” “这破短剧就不是人看的，什么商业谈判虚与委蛇反间计都是演的，现实里做这些也太难了！” “我刚刚都在灵机一动地胡言乱语什么啊啊啊……李冀到底信没信啊……”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威风十足的富贵少爷样子？ 狸花不知何时溜到他身边，蹭了蹭穆夏的裤腿。 [那你再回去看看不就好了，他要是信了，一定会有动作。] 穆夏猛地抬头，眼睛一亮，随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你说得对，我得再回去一趟，他刚看着我走的，肯定想不到我还会绕回去，这会儿他说的话办的事才最能看清他到底相没相信。” 很快，趁着打扫的间隙一三花一狸花火速溜进了907房间。 四只耳朵贴在墙壁上，敏锐的听力果然捕捉到了李冀的声音。 “琪琪，我现在就在908等你，对，快过来，哥哥可是一点儿都等不及了……” 四目相对，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狸花嫌弃：[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穆夏却笑得灿烂：[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48. 第 48 章 穆夏带着狸花缩在另一间房门口，远远地看着908这边的动静。 还好电话里的琪琪没让他们等多久，穿着一条热辣的吊带裙踩着小细跟就来了。 脸上笑容甜美，轻轻敲响了908的房门。 穆夏听到李冀谄媚的声音，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他忍不住扭头问狸花： “人是怎么做到在刚刚被威胁过，且直到大难临头的时候还要满足欲望的？” 狸花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它在人类社会待的时间虽然还算长，但深刻到这种程度的问题确实不是一只小猫咪会思考的。 能成妖就已经超过它的基础认知了。 穆夏见无法从狸花身上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无奈摇头。 “那你知道欲望是怎么产生的吗？你会有这种欲望吗？”他目光澄澈，爪子搭在下巴处严肃思考，“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狸花瞪大了眼睛，眼里的情绪复杂，震惊、不解又奇妙地释然。 “你还没成年，以后会懂的。” “是吗？”穆夏钩着爪指头，“其实两辈子加起来的话我也算成年了吧…这样不行吗？” 狸花难得用看傻子又语重心长的表情看着他。 “不行。” “行了别说这个了，你先想想我们怎么进去。” 穆夏招呼狸花附耳过去，叽里咕噜布置了一下作战方针，就见狸花的瞳孔越缩越小，到最后变成锐利的竖瞳。 “额…你非要这样的话……行吧。” 他妥协。 鉴于穆夏还没成年这件事，它决定豁出自己，毕竟它已经是只见过不少世面的猫了。 穆夏的手机被果断塞进了狸花的随身小包里，而他重新变成了人的模样。 “叩叩。” “……” 房间里无人回应，穆夏努力听也只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叩叩叩。” “谁啊！” 李冀不耐烦到了极点。 “客房服务。” “我不需要！给我滚远一点。” “叩叩叩。” 猫猫人坚持不懈。 脚步声终于靠近，穆夏转身给了狸花一个眼神，自己则重新化身三花消失在房门前的可视范围，而狸花已经冲过来顶替他的位置，后腿做足了蓄力奔跑的动作。 开门的瞬间。 李冀平视着周围的一切。 没人，根本没人，完全没注意从脚边流动着闪进房间的狸花小猫。 穆夏回到酒店大堂，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静静地等着。 以狸花的能力，他相信这点小事儿对它来说，肯定是是手到擒来。 前台的姑娘早就注意到安静坐在这边的穆夏。 “快看快看，那个弟弟长得好漂亮啊！” 旁边那位手肘一拐：“那你还不快去要联系方式。” “人看起来那么小，我怎么行！” “现在不是很流行姐弟恋嘛，你情我愿，有什么不行的？” “不行不行，看着实在太小了，我下不去手……” “……” “下手？你们看中什么了？” 常礼笑着压近前台，身后还跟着江煜、金小姨和那位于老师。 金小姨闻言在后头狠狠踹了他一脚。 “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正经点。” 然后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着江煜和于老师，嘴角弧度尴尬： “呵呵，他脑子有问题，别理他。” “没事。” 江煜刚才就顺着前台姑娘的视线看到了门口坐着的那个人，远远地看不太清，但衣裳和身形看起来简直和早上在家门口碰见的那个相差无几。 他长睫闪了闪，深邃的眸子有了零星的好奇。 常礼说的那些胡话又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余光忍不住往穆夏的方向飘去。 小少年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新邻居、跟踪他、喜欢…咳……怎么可能。 都是常礼胡言乱语而已。 他们从前从未见过面，怎么可能扯上什么喜不喜欢的事情，可他怎么偏偏就是有点在意…… “看什么呢？” 常礼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江煜这边，轻轻推搡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门口看去。 “没什么，走吧。” 常礼嗷嗷着嗓子：“哎那好像是……” 不等他说个具体，江煜直接拽了他往里走，干脆打断他接下来有可能的雷霆发言。 “走那么快干嘛。” …… 穆夏靠在沙发里完全没看到江煜也出现在这里，他正认真地鼓捣着自己的手机。 【江煜：在家吃过饭了吗？】 屏幕顶上突然弹出的消息把他吓了一跳，心里一惊，手机差点儿狐疑飞出去。 两只手胡乱抓了好几下才勉强捏稳，老老实实地回复： 【嗯嗯放心吧，我早就吃过了！】 【嗯，那我晚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看起来毫无深究的意思，穆夏松了口气。 他看着外头明媚日光下行色匆匆的人群。 得赶紧回去了…… 狸花怎么还不回来？ [想什么呢？] 脑海中突然响起狸花的声音，穆夏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这次手机终于如愿以偿地被甩飞出去，正好砸在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进来的女人身上。 “你干什么！” 她看起来显然已经在暴怒的边缘，被猛地这么砸一下，仅存的理智就开始踩着边缘跳舞。 穆夏忙把狸花藏在身后，蹭地一下站起来，看着眼前的“熟人”连忙致歉：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秦素瑶精致的脸气得都皱在一起： “你没有父母教你不要乱扔东西吗！” 她刚才还约着别的太太正一起做美甲，突然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短信，本只是随手点开想要删掉的，可那条短信里的照片震得她连忙将手机盖在桌上。 连旁人问她怎么了她都不敢答，只能找了个借口，中途结束了美甲，极速赶来。 李冀他怎么敢！ 不等穆夏回答，她咬紧牙关，抬脚径直跺向那块躺在地面略显无辜的手机。 “嘭咔歘咔……” 鞋跟在手机上狠狠转动着。 穆夏的小心脏也跟着疯狂跳动。 虽然有心疼手机的成分，但更多的是…… 他要怎么跟江煜解释，自己在家好好待了一天能把手机造成这样？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忍心去看地上的碎渣。 “我…我确实没有父母啊。” 那只原本还在努力的高跟鞋戛然而止，悬在手机上方一秒、两秒…… 终于收了回来。 秦素瑶的脸色混杂得有些精彩，脖子梗了梗，从小包里随便掏出一沓粉红的现金，甩在穆夏身上。 看 着略显委屈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吐出半个字。 然后扬长而去。 大堂里。 穆夏、狸花，和残破的手机一起表演什么叫静悄悄。 过了好一会儿，穆夏才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钱，顺便照看了一下碎成渣的手机。 [你没事儿吧？] 狸花全程观看了穆夏的冷静，只觉得他好像有点儿冷静得过头了。 [她刚才看起来好像有点儿愧疚，为什么？] 狸花：…… 合着您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让人多么有愧疚感的话吗？ 那句没有父母简直狠狠扎在一位为人母亲的人身上。 它暗自翻了个白眼，并不打算解释。 [新的主角登场了，你还要不要去看？] 穆夏眼疾手快，把那些漂亮的钞票一张不落地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末了满意地拍拍包。 [不看了，我要回家。] [最精彩的捉小三戏码，你确定？] 穆夏瘪瘪嘴，不以为然。 [打架有什么好看的，走走走，我们去买新手机，千万不能被江煜发现了。] * 等江煜推开家门，看见的就是格外乖巧等待的穆夏。 他抱着小猫进屋，下意识地环视一圈。 真的没什么不对。 所有东西的拜访都一如往常，厨房里还有开过火的痕迹，沙发上也有小猫睡过的坑，玩得有些烫的手机就摆在旁边。 一切如常。 他低头去看穆夏，眼前又闪过少年的脸，两张脸莫名重合。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那个少年的气质实在太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温顺得和穆夏一模一样，所以他才会这样频繁地想起，甚至觉得熟悉。 江煜松了口气。 穆夏装作看不见江煜眼中半晌的打量，已经平复了一下午的心脏已经可以平稳地应对。 “怎么样，今天学习还顺利吗？” “嗯，还好。” 他没告诉穆夏在酒店遇到了秦素瑶的事情，不想脏了小猫的耳朵。 说起来今天真是有点儿幸运，偏偏叫他撞见了秦素瑶和姘头打起来的场面。 他对江振锋和秦素瑶的事情一直是避如蛇蝎的，说得更准确应该是觉得恶心。两个人不过是一路货色，所以他没怎么对他们上过心。 可今天一见，还真是意料之中。 天道好轮回，出轨的人早晚被出轨。 那天秦素瑶还为了帮江振锋要资产跑到他学校门口去闹，今天就被他知道了这样了不得的事情。 如果江振锋知道自己也被背叛了…… 他都无法想象那得是多么精彩的画面。 金小姨当场就拉着他缩到了隐蔽的位置，只是拍照取证。 “这样也好，我们可以更快地分化这两个暂时的利益共同体。” 他当时有些放空，直到金小姨做完一切后看着发愣的他： “小煜，你还好吗？” 还好吗？ 还好吧。 他只是很麻木，从知道父母离异后，他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去消化。 一开始他以为真的是自己的问题，不招父母喜欢。 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各自有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只是独独不喜欢他。 刚才看见秦素瑶和男人小三打在一起的画面，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爱他的人，原来爱上的人也不怎么样。” 49. 第 49 章 穆夏送出自己的下巴，一个劲儿地往江煜的手心里蹭。 把自己挠得那叫一个舒服，魂儿都几乎要出逃。 江煜被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见状轻笑一声。 穆夏就很好。 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听起来离谱，却比人还可靠千万倍。 江煜忍不住把怀抱收紧，把小猫埋进他的颈窝。 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加亲近的人了。 * 秦素瑶顶着一脸的混乱回家，一进客厅就看见江振锋那张油腻横生的老脸。 想到两个男人都这么不靠谱，一时间悲从中来，竟忽然红了眼眶。 江振锋听见她的脚步声从金融时报里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一巴掌把报纸拍到身侧： “一天日子过得好好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哭哭啼啼的做给谁看。” 秦素瑶刚要往上的哭咽顿时被吼得咽了回去。 “检测结果出来没有？这都多少天了，你不是找了朋友吗？” 秦素瑶抹了抹眼角的水痕，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刚出的结果，我今天就是为了去取这个。” 江振锋的脸色这才稍好看些，看着她走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袋子，急不可耐地翻到最后一页。 江振锋和江煜不存在亲子关系。 不存在…… 不存在？！ 江振锋额角青筋直蹦，捏着鉴定报告的手指越发用力，指缝里的纸张爬满了褶皱也毫不在意。 他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几下，忽然跨步逼近秦素瑶，狰狞着： “这是真的假的？秦素瑶，我原本只是想做个假证明，你可别想在这种事儿上跟我玩心眼儿动手脚！” 秦素瑶咬牙回骂： “江振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要是不信你就自己再去查，说到底，江煜是不是你儿子关我什么事儿，我何必动手脚。” 江振锋又狐疑地看了她几眼，这才退回半步，收了脸上的戾气，挤出一抹笑： “素瑶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信你。”见秦素瑶还是不动，忙揽了她的肩膀，“好了别生气了，这事儿辛苦你跑一趟了。” 秦素瑶背对着他吐了口紧张，这才佯装嗔怒回头，往他胸口轻锤了一下：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江煜的事儿……你打算拿金亦曼怎么办？” 江振锋想到报告末尾的那句结论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江煜当儿子，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平白被骗了这么多年，金亦曼那个不要脸的，竟然敢给他戴绿帽子，而且一戴就戴了这么多年。 “金亦曼……我不会放过她的。” *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江煜刚洗好澡准备出来，却发现自己惯常挂浴巾的位置空空如也。 “穆夏，我的浴巾你是不是给我拿走了？” 闻言，穆夏咪咪喵喵地从远处跑来，扒在浴室门缝里大声吐槽： “你忘了就忘了，赖在我身上干什么？” 人自知理亏，在小猫看不到的地方挠挠鬓角。 “那你帮帮我。” 江煜的声音有些低，还带了点讨好的意思，听得穆夏浑身炸毛，像是被电流激过全身一般，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好好说话！” 然后迅速转身跑回了卧室，化身大咪捏起一张浴巾，不情不愿地往浴室去。 “咚咚。” 浴室门被敲响，声音和江煜刚才的说话声一样又轻又沉。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里头的暖光跳出来，打在穆夏的爪背上。 “喏，给你。” 里头一只还带着水珠的大手伸了出来。 可还没碰到猫爪的边…… “砰咚哐嚓！” 浴室里一顿混乱，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后的那道虚影，也随之向下倒去。 “江煜！” 穆夏哪里还想得起要生气这件事儿，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原本宽敞的浴室，一个巨大的毛茸茸塞进去也顿时变得拥挤。 他声音有些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江煜……你没事儿吧？” 江煜正以歪七扭八的姿势光咚咚地躺在冰凉的地砖上，见穆夏突然闯进，一时不知手是该往上还是往下捂。 最后竟然急中生智，直接翻身直接趴在了地上。 穆夏那可悬着的心，也在看见人还能这样灵活后缓缓放了下来。 “江煜，你还能动吗？” “你别看。” “把浴巾盖我身上。” 声音闷闷的，还带了点儿水泡声。 穆夏甩甩脚底的水，有些不高兴。 “闭着眼睛怎么盖。” “总之你赶紧盖上出去。” 人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 咪决定不听。 睁着大眼睛，三两下把浴巾给人裹紧，不给江煜任何反抗的机会，大包大揽地给人抗出浴室放在床沿。 江煜刚想挪动。 “不许动。” 大咪霸道专制。 人一动不敢动。 穆夏转头出去找东西，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一颗心跳砰砰砰地响着。 江煜胳膊撑在膝上，把脸埋进手心，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怎么会这样？ 刚才小猫……不对，大猫……也不对，是穆夏。 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他公主抱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 平时都是他抱穆夏才对…… 明明只是一只猫妖一个人，更何况穆夏小猫时是几乎不穿衣服的，和……和和和刚刚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被撞破的那一瞬间会这么不好意思。 江煜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得要炸了，一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疯狂盘旋在脑海里。 “你那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怎么做到把自己摔成这样的，我们妖怪幼崽都不会这样。” 穆夏手里拿着药箱，嘟嘟囔囔地走回来。 打开药箱蹲在江煜面前，看着他还露在外面的胳膊肘膝盖肩膀擦破皮还有些泛红的位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不让咪进去，咪进去看看又怎么了！” 江煜答不出来。 按小猫的逻辑来说，当时那情形就算进去，好像真的也没什么。 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只能埋着头，不敢去看面前毛茸茸的眼睛。 “对不起……” “跟我道歉干什么，跟你自己道歉！” 穆夏挥舞着手中的碘伏棉签，故作凶恶，往伤口擦拭消毒的动作却很小心。 “呼——好了，吹过就不痛了。” “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好了吧，我出去你把衣服穿上。” 嘴硬心软大咪佯装毫不在意，昂着高傲的头颅转身就走。 留着江煜重新独处。 他一只手攥拳放在了胸口上，狠狠按压着，试图叫狂跳的心脏能够平缓一些。 没了穆夏，没了说话声，这会儿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加明显。 响得他觉得自己的耳膜都随之振动起来。 穆夏应该没听到吧？ 好在小猫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人一猫很快又相安无事。 秋老虎的热气还在，空调冷风呼呼吹着。 半夜人吹得冷了，一个劲儿就往热乎乎的方向钻。 顺滑柔软，还很暖和。 江煜梦里却又回到让穆夏帮他取浴巾的时候，只是那只大爪子这会儿变成了雪白透亮的人手。 指尖圆润，还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手骨带着温柔的弧度，是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清爽。 从门缝伸进来，让人忽然伸出一把握紧的冲动。 这是梦。 所以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江煜拉着那只手只轻轻一带，浴巾就滑进了他的手里，随手裹在腰间，再要去拉人，却发现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正是白日那个少年的模样。 又出现了。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弥漫着，模糊了少年的眼睛。 江煜深吸一口气，只是和少年对视着，没再有其他的想法和动作。 只是奇怪。 他好像变得有点儿奇怪。 “江煜！该起床了！”穆夏的大喊声在他耳边炸起，“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叫都不醒。” “江煜江煜江煜，该起床了！上学该迟到了！” 江煜睁开眼睛，脑袋有些昏沉，但很快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迅速抓过手边的薄被盖在身上，并把自己蜷缩起来转向背对穆夏的方向，脸埋在枕头里。 “穆夏你先出去。” 刚想跳上窗边继续叫人起床的小猫后腿顿时滑了一下，骂骂咧咧地又跳了下去。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老要赶我走。走就走，下次不叫你了……” 直到关门声响起。 埋进枕头里的脸终于转出来透了口气。 江煜掀开被子，有些难以言喻地低头往里看了一眼，很是不可置信。 “我不会……是什么变态吧？” 让自己尽快平复下来后，他这才磨磨蹭蹭地出去洗漱吃早饭。 餐桌上是穆夏早就起来准备好的早餐，简单的三明治和豆浆，还热乎着。 江煜小心拉开餐椅坐下，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去看跟他特地隔出两条椅子的小猫。 穆夏远远地看着他，不吭声。 这两天小气接小气，一气又一气。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江煜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两天突然变得这么疏远。 看见江煜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去，欲言又止地模样。 小猫脑子蹭地一下亮起一个可能。 人可能，已经讨厌他了。 那他的使命……是不是就该结束了？ 署力师父说过，到时候就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了。 或许，就是这样的时刻。 穆夏低下头，不再去看江煜，他不希望人有赶走小猫的压力。 就等生日吧，等江煜的成年礼过完，他会主动离开。 一顿早餐吃得很是安静。 江煜沉浸在自己的紧张里，完全没注意到小猫的异样。 “辛苦了穆夏，我去学校了。” 还和往常一样，穆夏蹲在门口目送人离开，只是这次，他没有跟到电梯间，只是远远地看着。 等大门紧闭，狸花忽然闪身到他身边。 “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穆夏只是盯着那扇门： “狸花，我走的话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嗯，师父叫我来看着你的，你走了我当然也要回去。” “看着我？不是说保护吗？” 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狸花实在面对不了穆夏审视的眼神，一溜烟跑了。 他只能自己站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好像忽然回到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也是那么大，那么空，那么没有…归属感。 * 秋天依旧那么热，热得小猫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最近的江煜很忙，忙着学业，还要忙着学习公司业务和商业知识，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都是穆夏自己待在家里，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 不看电视，不放音乐，也不刷手机视频。 他只是呆呆地守在这里。 守着最后的日子到来。 小区里的树叶全都枯黄，飘飘摇摇地落在地面。 江煜18岁生日前一晚。 他终于难得有时间好好坐在穆夏身边，像从前那样亲密熟稔地摸摸小猫脑袋。 “我明天要去公司开会，你要陪我一起吗？” 那么多关于江振锋转移资产的资料都是靠穆夏得来的，他就希望小猫能陪他一起经历这个重要的时刻。 更何况最近太忙，他都有点儿忽视小猫，正好明天有时间带着他出去兜一圈。 等解决了江振锋的事儿，他还要带着穆夏一起去过这个还算有点意义的生日。 穆夏熟练地倒在人的手心，压得人手只能勉强动动指尖，轻轻挠过他的下巴。 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等江煜的生日过完，他就趁着人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走。 和人当面告别这种事儿，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做不到。 那对他也太残忍了。 “好，我们一起去。” “江煜，明天是你的生日了吧？” 闻言，江煜先是一愣，眉眼却渐渐温和，眼里带了笑意。 “嗯，明天你会陪我过生日吧？” 小猫点着脑袋，理所当然。 “当然会，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呢。”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江煜任由自己的左手被穆夏当做枕头，腾出右手来一个劲儿地撸耳朵挠下巴。 非要听见穆夏舒服得呼噜噜才肯罢休。 房子里是许久未见的宁静平和。 安静了好一会儿，穆夏缓缓起身，不再压着江煜的手，而是直直地打量着人的轮廓，看起来有点儿不安。 “江煜，明天真的能从江振锋那里顺利拿到属于你的东西吗？” 江煜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心，莫名觉得不仅仅是小猫暂时挪开的脑袋。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回收，只抓到了一团没有实感的空气。 直到熟悉的爪垫又往他手心踩了一脚，他这才回过神来，微蹙的眉心舒展开，唇角有了弧度，学着小猫刚才的语调： “当然会，那可是我们一起努力的功劳。” “那就好。” 江煜顿了顿，想到自己的计划。 “穆夏，如果以后我会变得很忙很忙，可能比这段时间还要忙……” 不等江煜说完，穆夏赶忙抢白： “没事你忙你的，我不会影响你。” 江煜其实想问： 你还会不会继续和我一起？ 他打心眼里觉得以穆夏的聪明，说不定这真能完全掌握人类的知识。 没想到小猫会拒绝得这样干脆。 不会影响……这个词好像哪哪儿都透着股阴阳怪气的不对劲。 “在家待着就很好啊，我就喜欢做饭，油一热，菜肉倒进锅里一瞬间的滋啦声就是很吸引人。” 啊……是小猫志不在此。 江煜有些惋惜，却不想强求。 小猫就是要有自己想做的，喜欢做的事才最好。 如果可以，他以后一定每天准时准点回来吃穆夏做的饭。只要餐桌上还有这道三色的身影，就让人觉得心安。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脱下拖鞋，顺势往沙发上一倒，把穆夏揽进自己怀里，两条胳膊箍得结结实实。 “穆夏，一想到我的生日你会在，我就更加期待明天到来了。” 怀里的小猫安静着安静着。 许久，终于小声回应。 “嗯，我也是。” 50. 第 50 章 这是穆夏第一次见江煜穿西装。 定制的，很合身。 而且人这段时间的健身效果显著，明显能撑起这“照妖镜”，不再像初见那样有点儿人在衣中飘，更没有可以轻易欺负的既视感。 他伸出大爪子，仔细摸了摸衣服面料，隔着衣料都能摸到衣服下蓬勃的肌肉线条。 滑滑的，弹弹的。 江煜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儿想笑，悄悄绷紧的肱二头肌却没松懈半分。 “你喜欢这个西装？” “你穿好看。” 江煜伸手揉了揉和自己差不多齐平的大猫： “穆夏，你最近是不是变矮了？” 大猫摇摇头，眉毛也跟着抖了抖。 “明明是你长高了。” 江煜向他又走近一步，看着自己在他眼里倒映的样子，竟生出可怕的贪恋。 想要这双眼睛永永远远，就这样只装得下自己。 他伸出食指，绕着穆夏的眼眶小心描摹了一遍，毛尖一点点戳在他指尖，有点痒有点麻。 穆夏有些猝不及防，慌乱地后撤半步。 那只食指就这样从他的脸上离开，悬停在半空。 “穆夏，如果你是人的话……” 江煜低声喃喃，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是人的话又怎么样呢？ 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可是现在再看穆夏的眼睛，没了方才的澄澈，反倒多了瑟缩的失落。 江煜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被埋没着： 他的小猫好像在什么不经意的时间里……变了。 “铃铃铃——” 电话响起。 恰到好处地打断这个意识的苗头，让它重新沉寂下去。 “小煜，该出发了，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是金小姨。 穆夏摇身一变，又回到小猫模样，熟练地钻进背包，明亮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江煜，等着他像从前那样稳稳地背起自己。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 江煜把包背在了身前。 四目相对，能将对方看得清楚明晰。 穆夏一路上不吭声，静静听着江煜和金小姨时不时说上几句关于今天董事会的事情，常礼则靠在一边不停地在手机上刷看着什么。 这些事儿他听不太懂，但他能看懂江煜放在膝盖上稍稍用力的指尖。 他默默从背包里涌出来，趴在人的腿上，扫把似的大尾巴轻轻一挥，正好搭在江煜的手背上。 暖意瞬间从厚厚的猫毛下传递出来。 江煜的手收紧了一瞬，很快便放松下来，他翻开手心，把穆夏的尾巴轻轻抓在手里，和金小姨说话的间隙里，无意识地搓捻着尾尖。 有些尖锐，但又圆润，隔着底层的绒毛没法完全摸透皮肤，更像是在抓绒刚开出的棉花。 有点儿上瘾。 人是上瘾了，可穆夏却体会到什么叫有苦难言。 江煜的手刚开始搓尾巴时，他下意识地轻甩过尾巴，可大概是动作太轻，人又说话分神，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其实尾巴是完全不痛的，也说不上有多不舒服。 相反，舒服得穆夏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有点儿奇怪，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对劲儿。 像是从被揉搓过的尾巴尖开始，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到头，一波又一波如海浪般起伏，阵阵打在脑海这边的礁石上。 这种舒服和平时被摸头摸肚子能共振出呼噜噜的还不太一样。 肚子靠下的地方好像……也变得有些怪。 不想被人发现他的不对劲，穆夏不再动自己的尾巴，而是悄悄抬起一只后腿，趁着人没注意他的间隙，回头一看。 这这这这这…… 粉红的……尖尖的冒头……这是什么！！！ 穆夏慌了。 后腿瞬间收回，正襟危坐着，就连刻意放松的尾巴也变得有些僵硬。 可他越是这样，刚见过的小粉红的存在感就越强。 穆夏完全可以察觉到它隔着江煜的裤子，也能感受人的体温。 江煜的手稍稍重了半分，穆夏一个蹑跷，后腿滑了一下又赶紧蹲好。 细密的摩擦激得他头皮发麻，所有的感官都往肚子下的那一个点汇聚而去。 车子过路障颠簸了一下。 穆夏咽了咽口水。 江煜捻着尾巴的手渐渐向上，无意识移到了尾巴根。 那种刺激袭击大脑的感觉越发强烈。 砰。 小猫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烟花。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 流出来了。 小猫炸毛了。 猛地把尾巴从江煜的手里抽出，连痛也顾不上，惊叫一声就从人的腿面跳了下去，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后排的座椅缝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车里的人全都回头看。 可穆夏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方才蹲过的位置。 江煜的裤腿上，有一处明显的印记，像是被水滴浸湿的。 他呼吸窒了片刻，不等人来抱他，小猫一个腾飞。 又蹲回去了。 毛毛茸茸结实地遮掩，不敢露出一丁点端倪。 穆夏咧着嘴，粉润的舌头微微向外吐着，分明是可爱讨好的模样。 江煜的眼睛跟着小猫飞了好一会儿，终于能稳稳地落在面前。 他伸出手，盖在了穆夏脑袋上。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小猫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江煜的眼睛，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那种奇异的感受上。 他虽然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可直觉就是不能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人。 金小姨笑着接过话： “大概是感应到你今天能一帆风顺了。” 江煜眼中流露出释然。 这段时间他总能感觉到小猫若有若无的疏远，但是每天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又实在腾不出精力去和穆夏好好聊聊。 大多数时候小猫还是会和从前一样体贴亲人，他又会觉得是自己多想。 等今天的事情结束，他一定要和穆夏说开。 如果是有什么误会，正好解释解释，如果没有那更好。 他低下头，额头靠在小猫的头顶上，小声道： “放心吧，有你在我肯定能做到。” * 江振锋今天简直是满头官司。 不知道是谁，拍到了他在外面的事情，还把那些照片发给了秦素瑶。 偏偏挑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他很难不往江煜身上联想。 “江振锋，我二十岁就跟了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江振锋松开勒得有些窒息的领带，拍桌而起。 木质的书桌嘭的一声 ，吓得秦素瑶的哭声都往回咽了。 “你闹什么！明知道今天是董事会你还在这儿跟我闹！秦素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事儿！” 秦素瑶哭得满脸泪痕的脸终于有了裂痕，眼中闪过慌乱。 “我…我能有什么事儿！” “叫李冀是吧，你拿着我江家的钱，还敢这么不要脸，我一个男人，不过是在外面逢场作戏而已，你胡搅蛮缠什么？” 江振锋越说越气，绕过书桌走到秦素瑶面前，一把掐住了那截白皙的脖子。 女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里的呼叫声开始含糊不清。 “江…江振锋！你…你……你放开我！救……” “今天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如果非要今天跟我闹，毁了我大好的计划，我就让你和你的小情夫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江振锋面露狰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眼看着秦素瑶几乎要背过气去，这才把人一把甩在地上。 秦素瑶跪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身体却被从心底里发出的恐惧裹挟不停颤抖。 她低着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根本没注意到重新整理好衣着的江振锋抬起了脚。 “啊——！” 一记狠踹，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的胳膊上。 “滚开！” 可就算这样江振锋还不觉得解气，凑得更近，狠狠地往刚踢过的地方踹了两脚，这才扬长而去。 秦素瑶趴在地上，早上刚做好的妆发已经是一片混乱，头发散乱着落在地上，脸上还有被泪痕吸附的碎发，无袖连衣裙正好把她胳膊上的几个鞋印展露无遗。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 江振锋如此，李冀也是如此。 所以是谁……到底是谁？是谁把她和李冀的事儿告诉了江振锋，为什么一定要毁了她！ 江振锋发泄一通，心情整理得可比秦素瑶快多了，坐上车直接逼问正坐在副驾驶的下属。 “让你收购的股权都完成了没有？” “江总，我们尽力了，目前只拿到了8%。” 江振锋皱了眉： “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对面根本不敢吭声。 “算了，8%也够了，其它材料全部给我带好，敢出岔子……我让你们全都去喝西北风！” “是是……江总放心。” …… 等江振锋进了高层会议室的大门，这才发现江煜已经坐在了首位上，身边还跟着金家那位小姨。 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但碍于末位那头还有两三位提前到位的股东，他只得保持笑容，一只手扒在江煜的椅背上，倾身凑近，压低的声音却并不温和。 “让开，这不是你的位置。” 说完保持笑容抬眼，冲着末位的几位点头示意。 江煜瞥了他一眼，竟然勾唇笑起来。 “好啊。” 他爽快起身，走到下手的位置坐下。 金小姨不解，忙跟上想要劝： “江煜你……” “没事儿，他既然现在想坐就先让他坐坐，免得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坐了。” 江煜的声音不大，可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江振锋离得这样近，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着。 “江煜……” 51. 第 51 章 江煜拎着背包放在脚边，金小姨把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他面前，对着江振锋翻了个白眼： “快坐吧，再继续站下去，一会儿真是想坐都坐不下。” 江振锋气得头顶直冒烟。 这两个人，一人一句夹枪带棒，话里话外的都是讽刺，反倒弄得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可是真要不坐，又实在难平。 想了好一会儿，反倒错过了反驳的最佳时机，最后不得不憋着半肚子气硬着头皮在首位坐下。 会议室里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江振锋一一点头示意，笑得脸上的胖褶全都堆在一起。 得了回应，江振锋那点虚荣心又冉冉升起，向后一靠，睥睨着江煜身后站着的金小姨。 “你们金家的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今天江氏的董事会，你别以为你是个律师就可以上天入地了，这样的场合你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 金小姨刚想开口，江煜抬手，拦住了她，自己对上江振锋那张倒胃口的脸： “别急，马上你就知道了。” 江振锋见没讨着好儿，目光下移，落在了地上那只很是眼熟的背包，那背包口露出来的猫头更是眼熟得不能更眼熟。 “哼，你太年轻，把握不住，这点儿场面都要带着猫来，表面装成这样，心里怕是慌得不行了吧？”说着他伏在桌面上，朝江煜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识趣一点，现在就走出这间会议室，等你以后毕业了，我会给你在公司里安排个闲职，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他自认提出了相当丰厚的条件，江煜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可他眼看着江煜目不斜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上赶着。 又落了下风。 江振锋收了回去，双手收到桌面下死死攥成拳头，脖子又涨又红，拼命咬紧了牙关才叫他没在这场合失态。 “你等着……” 穆夏在阴影下安静地听着这边的动静，忍不住仰着小脑袋。 证据可是他亲手找来的。 只怕江振锋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保险柜被悄悄动过了吧？ “江董，所有董事都到了。” 秘书附耳江振锋。 就听他咳嗽一声，吸引了正往江煜的方向瞧来窃窃私语的众人。随后故作有风度的模样，整整衣襟，朗声开口： “各位董事，既然都到齐了，咱们今天的会议就开始吧。” 他倒是没忘记指指大家的目光焦点。 “这是江煜，也是我从前的大儿子，今天刚好十八岁，按着我家老爷子原先的遗嘱，今天是该来见见场面。” 有人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 从前、原先…… 一听就别有深意。 会议室里一阵窃窃私语，可江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振锋瞥了一眼不动如山的江煜，心里冷笑。 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然后一笑而过，干脆地换了话题： “咱们还是先聊聊上个季度的营收情况吧，我想这个对各位董事更加重要，至于……”他看着江煜，“稍后再说。” 自然没人反对。 在场的个个人精默默等着今日的好戏。 秘书得了示意，开始翻动早就准备好的投影。 “各位董事，江氏上个季度的营收……” …… 江煜听得认真，江振锋偶尔瞟到他，脸上总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讽刺。 他只当看不见。 今天坐在这里，他名正言顺。 “……下个季度的计划已经汇总详细报告，各位董事可以看看面前的文件。” 秘书说完对上江振锋的眼神，清了清嗓子： “咳，至于报告下面的那份选举新任董事长的议案，是咱们今天的第二议程。” 刚拿起报告的董事们手不约而同顿了顿，各自交换着眼神小声议论着，最后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齐齐看向江振锋。 这人一时成了众人目光焦点，有些飘飘然： “原本我们江家的家事不该拿到董事会上来说……” 四下静了，他脸上的表情更是得意： “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儿，不仅是家事，也是公事，所以顶着丢脸的风险也要拿出来说道说道。” 有人坐不住，“江董，你就别绕圈子了，直说吧。” 江振锋正色，把面前独一份的报告递给秘书： “去给各位股，东，看。” 秘书听话听音，接过报告竟是先递到江煜面前去了。 “江少爷，您看看。” 江煜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DNA检测意见书。 委托人：江振锋 被检测人：江振锋/江煜 他脸色极冷，眸光锐利。 知道江振锋做了这事儿时他其实内心平静，可真把东西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江振锋见他不动，只以为他大受打击。 先动摇这小子的心态，一会儿把手段一层层剥开，自然没有他翻身的余地。 他朝秘书努努嘴，秘书果断替江煜把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其他外源干扰的前提下，不支持江振锋是江煜的生物学父亲。】 江煜只觉得眼睛睁得久了有点儿干燥。 穆夏不知何时已经顺着他的裤腿爬了上来，偷偷冒出半只脑袋，眼睛直往桌上的报告瞧。 看到同样的两行字后，他又缩到桌沿下，悄悄抬头去看江煜的反应。 虽说看起来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他总感觉江煜周围飘散着淡淡的伤感。 尽管只有那么一丁丁丁点儿。 江振锋还是让他难过了。 他纵身一跃，从人的双膝跳下，一眨眼就跑到了江振锋的腿边，江煜想拦都拦不及。 “嗷呜呜呜嗷——” 小猫咬着江振锋的裤腿就是一阵暴揍，他比上次一阵狂风暴雨呼脑袋还要生气。 最后一次了，他想。 所以这份生气了还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把江振锋打服是够呛了，但给他打到发疯还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 江振锋猛地起身，坐下的靠椅哗地一下向后推去，他气得满脸通红，连稀薄头发下的头皮都透出红色来。 “啊啊啊啊啊哪来的猫！”等他看清那只猫的长相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江煜，这是董事会！不是你养畜生的地方！” 声音如残破的老钟，简直是又难听又刺耳。 江煜不疾不徐，稍稍弯腰，双手我在小猫腰侧。 穆夏一怔，酥麻的温热触感又浮了上来，就这下手犹豫的档口，他就被江煜稳稳带了回去。 “被狗咬会疼。” 江振锋那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好看至极。 食指赫然指向江煜，一番话在嘴里炒了一遍已经说不清楚： “江…江煜！你…你你……你这个……” 江煜不理，只是一味地把鉴定报告传给身旁的董事，随他们自行查看。 那些人果然纷纷变了脸色，看向江振锋的眼里多了几分深意。 江振锋稳稳地坐了回去。 胜券在握。 等报告重新传回他手里，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江煜不是我亲生的，所以老爷子当年的遗嘱自然也做不得数，这江家的股份就该都在江家人手里才是。”他从秘书手里又结果股权证明，“既然如此，我如今在江氏的占股，提起一次董事长换选，应该是权限范围内了。” 若真按江振锋所说，那他确实是江氏当之无愧的最大股东，想要换任，情理之中。 江老爷子在时他没机会，江老爷子走了他更没机会，这么多年，江氏的决定权一直在外姓任手里，他哪里甘心，偏偏江煜眼看着要成年了也不肯让步。 江振锋等不了了。 穆董是江氏的老人了，坐在右侧下首，合上报告，不行于色： “既然江总想提议换任，那就是有意向人了？” 江振锋暗骂老不死，他都这样提出来了，难道举荐谁不是明晃晃的吗，偏要问个死心。 想到自己今天就能得偿所愿，他也不计较了，自信开口： “那当然是举荐我自己。” 没人答他。 江振锋的经营能力有目共睹，他就不是这块儿料，不然当年江老爷子也不至于要单立遗嘱把股份留给成年尚早的孙子江煜。 可他想过默认同意，也想过有人反对，偏偏没想过这件会议室里听到这个换任议案后会这样沉默。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呼呼地向外吹着风。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江煜看他这样可笑，也不打算耽误时间。他回头与金小姨对视一眼，一叠新的鉴定报告就送到他手上。他成竹在胸，一并传了下去。 “我这儿还有一份，哦不对，应该是两份，大家可以参照着看看。” “江煜，你拿的什么？” 今日江振锋失态的次数不算少，根本也不差这一次，看着众人再次小声交头接耳起来，他莫名有些心慌。 江煜刚成年，近些年更是没让接触过实际的公司事务，不可能对今天的局势有任何影响，可递出去的那份东西，分明影响了在场各位董事的目光。 不妙不妙，实在不妙。 江煜稍稍后仰，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有了掌权人风范趋势，他半抬眼皮： “你猜。” 江振锋等得抓心挠肝，等他一颗心忐忑得即刻要掉出去的瞬间，那份报告终于转到了他的面前。 穆董用力一推，那报告直接撞在了他手边。 DNA检测意见书。 又一份，但和他先前给出的那一份全然不同。 【…………支持江振锋是江煜的生物学父亲。】 “这不可能！” 52. 第 52 章 “各位董事，我虽然年轻，却不是眼盲心瞎。” 江煜无视了江振锋的暴躁，淡定开口，声音像山石击泉，落地有声。 “这两份DNA检测报告，看似只有结果不同，但只要仔细对比，就能发现，江振锋给出的这一份……” “是假的。” 江振锋气得额角青筋猛跳。 “江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就是贪图江家的财产，妄图江家子孙的身份。我只有江小柒一个亲生儿子，你不是！” 江煜像是听见一个笑话： “要不你再好好看看呢？那下面还有一份DNA检测报告你还没看过吧？” 江振锋的手微微颤抖，捏了好几下才把叠在最底下的纸页翻开。 【不支持江振锋是江小柒的生物学父亲。】 他一双眼睛越瞪越大，但很快化作一道了然的笑容，安然靠上椅背，又把自己调整成最初的淡定模样。 “哼，假的。你以为弄一份假的报告来，你就能颠倒黑白了？江煜，别痴心妄想了，乖乖放弃，我也能看在养了你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再供你上学。” 会议室一头安静一头嘈杂，主要是江振锋实在像开了扩音器。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着他近乎发疯的样子。 穆董打断了那头的沉默： “江煜，不如你先说说这两份报告哪里不同，又怎么辨别真假。” 话音落，穆夏就觉得自己周身的空气飘动起来，原本踩在结实腿面的爪垫也腾空而起。 下一瞬他就被江煜结结实实地放在了桌上。 没人像江振锋刚才那样反驳，此刻就连江振锋也屏着呼吸看着江煜起身一步步走到投影旁。快速操作一通，很快就看到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对比注释。 “右边这份连检测机构名称也没有……” “至于最后落款的机构名称，我们查过，并没有司法鉴定许可证……” “更没有司法鉴定专用章……” 穆夏远远看着江煜的身影，忽然觉得人好像比年初见时又长高了些，也壮实了，那张略有些少年气的脸今天看起来好像也开始蜕变了。 不一样了。 小猫看得专注，也看得出神。 心底里那点儿遗憾忽然就散了不少。 等穆夏再反应过来，江煜准备好的那番话早就说完了，他就静静站在那里，好像和周围所有纷扰的议论声不在一个世界。 或许是察觉到了穆夏的视线，他也直直回望过来。 两道目光就这样穿越过所有人汇集在一起。 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在江煜的心底生成。 “江总，我想这还是你们的家事，就不要拿到董事会上来说了吧，如果没有其他事，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我们先走了。” 还有平日里也很说得上话的董事集合了周围许多人的意见，直接反驳了江振锋的提案，没给他留丝毫颜面。 这个不成器的江家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开始张开裂痕。 江振锋像是疯了一样，直接冲到江煜身旁把他手里的资料连带投影全都掀了。 那架势，跟在路边随意骂人的失意中年男也没什么分别。 “股份是我的！你的报告才是假的！你不是我儿子！金亦曼那个贱女人，是她绿了我！” 已经有人整理了面前的资料起身准备离开。 江振锋更是恼火： “不准走！统统不准走！我才是江氏的大股东！” “江振锋，越发疯越让人觉得你没本事。”金小姨冷声打断，公事公办的认真模样： “受江煜先生委托，我金哲律所已整理了他遗产继承的详细清单，并协助进行资产过户和登记手续。不过在此期间，我们倒是发现了一件……趣事儿。” 金小姨说着话，眼神明晃晃地落在江振锋身上。 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又隐隐冒出头来，但他还没输，他不认。 有人已经离开，剩下的不是假装在收拾，就是安安稳稳地想看好戏。 江振锋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扯了扯领口系得很紧的领带。 “就算这份报告出了错，江煜还是我儿子，但江小柒也是，江家的财产不可能只让他一个人继承，老头子当年立遗嘱的时候小柒还没出生，所以这份遗嘱做不得数。更何况小煜现在年纪还小，高中都还没毕业，这些股份还是留给我帮他打理，等以后弟弟也成年了，再给两兄弟好好分一分，两个孩子都进公司历练历练，这也合理。” “看来这报告的事儿你还是没听懂。” 江煜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和江振锋正好远远对着，冷冽的目光里还透着一种看懂了的了然。 “难怪爷爷力排众议也要把股份都留给我。” 江振锋听懂了这句绕圈儿骂他蠢的话，指尖几乎要把桌面都抠穿。 “你……” “江小柒不是你亲生儿子这事儿是你的家事，我就不细说了。但你暗中转移资产的事情，我们还是可以拿出来聊一聊的。” 江振锋浑身僵硬，双腿在没人看得见的桌面下开始不受控地抖动起来，嘴角很是勉强地扯了扯，是个人都能听出他有多没底气： “什么转移资产，我怎么听不懂。” 金小姨胳膊里抱了许久的文件夹终于有了去处，她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摆在了江振锋面前。 房产、商铺、酒庄、证券、股份、信托…… 江振锋刚看到第一份声音就开始发颤。 “怎……怎么会？” “你们怎么可能知道！？” 穆董看了许久，终于带头起身。 “接下来是江家的家事，咱们还是先回避吧。” 说完走到江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有点儿江老头当年的魄力，好好长大，等学业稳定了回来上班。” “好。” 这是爷爷的老朋友老部下了，小的时候常见面，这些年倒是联系少了。 江煜起身，温煦有礼： “我记下了，穆爷爷。” …… 江煜和金小姨手里的证据实在准备得充分，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江振锋的肩膀比他们想得垮得更快。 他根本没办法反驳，那些只保存在江家别墅书房里保险柜的资料，此刻就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 辨无可辨。 “江煜，你到底怎么拿到的……” 江煜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把背包抱在胸前，顺手掸了掸包底的浮灰，看着小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柔和。 “走了。” “喵~” 穆夏应了一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在背包里转了一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挨着人的胸口睡下。 “江……小…小煜我……” 江煜的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就听到后头的声音还在颤颤巍巍地想要说点什么。 “江振锋，你最好按刚刚说好的时限，把我的东西统统还回来，不然下一次见面，咱们大概就不是在这里，而是监狱。” “我……我我……我不……” 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江煜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浪费时间。 门很快被打开又重重落回。 江振锋从首位那把相当舒服的皮椅上渐渐滑落下来，拼命想撑着重新坐起来，可颤抖的胳膊和双腿根本没法支撑，就连椅子也被越推越远。 就这么……输了？ 是谁？ 到底是谁？ 还有谁能打开他的保险柜！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日常的下午，他就坐在书房里，正要打开保险柜时，窗户那边似乎有过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时的他，并没在意。 还有他和江小柒的那份DNA检测报告…… “秦素瑶——！你这个贱人————！！！” 江煜已经走远，只隐隐听到会议室那边传来的惊吼声，他脚步只顿了一瞬，大步离开。 屋里那人好不容易站起来，去够手机的手还在拼命颤抖着，只是不知这会儿到底是恐惧还是愤怒。 他拨通了秦素瑶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熟悉的温柔声调，每个字里都透着无法抑制的快乐： “振锋，怎么样，以后江氏就是你做主了吧？” “秦素瑶……” 那边似乎听出了不妙：“怎…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你怎么……你怎么敢！江小柒到底是谁的野种，你怎么敢骗我这么多年！你把我当冤大头这么多年！” “……” 电话里只余下双方的呼吸声。 秦素瑶捂着手机的底部，脸颊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揭穿疯狂抽动着。 “没……没有……我不会……”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可这样的否认实在太过苍白无力，江振锋心底仅有的那点儿怀疑也被彻底击碎。 江煜查到的，竟然是真的…… 他几乎是冲出公司，连司机也不带，自己开了车往江家别墅飞驰而去。 他要，当面处理了秦素瑶这个祸害。 * 秋雨已经下了很久，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江煜怕穆夏闷得久了，刚走出公司就把背包拉链打开，好让穆夏能够探出头来和他一起晒晒太阳。 “小煜，今天是你生日，跟小姨一起回家吧，咱们人多热闹热闹。” 金小姨站在他旁边，温声相劝：“我……我再把你妈叫上，怎么样？” 今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是光亮正好照在江煜的眸子里，他眸光闪了一瞬，眼底的水色毫无波动。 “不用了小姨，我今天想自己过。” “小煜你……” “小姨，谢谢你，这么久辛苦了，过几天我再请你和姨父还有常礼哥一起出去吃饭，我先走了。” 没再给金小姨说话的机会，连来时的车也不坐，固执地带着穆夏独自离开。 等走出好一段儿，穆夏才敢冒出头问他： “真的不想一起过吗？” 江煜看着他，唇角带笑： “嗯，有穆夏陪我就好。” “可……” 穆夏欲言又止，还是决定放弃劝说。 他其实私心里也更想和恩人单独过好这一天。 狸花说这算是占有欲，他其实不太明白。 可江煜却误会了什么，他摸摸小猫脑袋：“如果你想要大家一起的话，那我们回去叫上小姨好不好？” “不不不，就我们一起就很好。” “好。” 江煜的眼睛稍弯，脚步更快。 “那我们中午先去垫垫肚子，然后按你的计划回家好不好？” “好！” 穆夏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江煜其实不太清楚。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聊过了，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自从那天的梦后，他就一直有些混乱，又因为遗嘱资产的事情耽搁了很久，他其实隐隐察觉到穆夏和他之间悄然建起了隔阂。 现在尘埃落定，正是好好给小猫赔礼道歉的时机。 虽然他还是没想明白那个梦的含义。 但不重要了，梦是梦，人是人，穆夏是穆夏。 不能混为一谈。 * 午餐说是垫垫肚子，可江煜还是选了一家不错的餐厅，点了不少穆夏爱吃的肉菜，然后用小猫专用碗塞到桌下给穆夏吃。 这会儿已经错过了正经的午饭时间，店里安静轻松，倒也不怕有人嫌弃小猫。 他们吃得多，也吃得慢，等溜达消食再打车回家已经是下午5点。 秋天的白日没有那么长，天边已经隐隐有暗淡的迹象。 “我们在前面提前下车。” 穆夏凑到江煜耳边小心说。 人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照做。 这里离家其实已经很近了，临时停下，大概只有……制造惊喜这回事儿。 董事会上都没有那么激烈跳动的心，这会儿竟然忍不住疯狂跳动。 咚咚咚。 他听到自己不断升起的期待。 微微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假装不知：“穆夏，我们现在去哪儿？” 穆夏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是秘密，到了你就知道了。” 大概是赶上了下班高峰，路上的车流人流渐渐拥堵起来，可江煜的脚步却轻松自得，是这急匆匆里的异色。 他走得不快。 因为穆夏完全没觉得颠簸。 然后就听到江煜娓娓道来的自白。 “对不起啊穆夏，我最近太忙了。” “我只是刚好碰上了想不通的问题，不是想要冷落你。” “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的。” “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了，你不要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要好吗？” “你还把我当作朋友吗穆夏？” “……” 路人纷纷，没人在意他自言自语似的低语。 反正想让听到的小猫已经听到了。 积攒了好久的委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穆夏眼眶里的水光终于积蓄在眼底，顺着眼尾的绒毛滑落而下。 像串珠似的，滴滴答答地落在江煜的心里。 有些烫人。 “对不起穆夏，真的对不起……” 江煜慌了神，忙去摸小猫脑袋，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好像要说够千遍万遍才够赎罪。 穆夏伸出爪子，轻轻按在江煜眼下，那里不知何时也濡湿一片。 小猫哽咽，尾音却透着高兴： “那我原谅你啦，你也原谅我吗？”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不是？ 那些围绕他几十个日夜的自我怀疑突然就失去了重量，他怀疑江煜已经嫌弃他、厌恶他、不想见他的猜测都不过是没好好沟通的结果。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穆夏眯起眼睛，学着江煜的笑模样，憨态可掬。 “那可太好了。” “哎？我们是不是要过马路？” 快走到路口的位置，江煜一抬眼就看见对面的指示灯早已转绿，等待的路人早就走了过去。 穆夏冒出头匆匆扫了一眼。 “啊对！” “那走吧。” 江煜脚下的速度立时快起来。 他腿长，步子也大，三五步就上了斑马线，匆匆往那头人行道赶。 穆夏被晃得有点儿头晕，等人已经走在斑马线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个画面来。 车、人、路、指示牌…… 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不不不，不行，江煜，快退回去！” 小猫突如其来的惊慌叫江煜愣住了，他低头去看穆夏，分神的时刻连脚步也暂停下来。 “快回去！江煜快回去！” 太过突然，人的反应是会变慢的。 江煜脚下倒腾了好几步，才终于转过身要往回走。 交通信号灯还是亮眼的红色，也没看到转变的倒计时。 “哗——” “哔哔哔——————” 路面上的声音突然乱起来。 穆夏眼看着从车流里突然窜出一架不知死活的车，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江煜快跑——！” 运行中的车终究比需要反应的人快。 小猫在梦里尝试过无数次都失败的画面，竟然……是真的。 穆夏张嘴，却发现自己突然失声了。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按下了放慢键，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不能藏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无人反应过来的瞬间，一道花影从背包里飞出，两三下就落在江煜身后。 “砰。” “嘭。” 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一把推开了面前躲闪不开的人，独留自己面对上了飞驰而来的轿车。 好痛…… 世界好像在旋转…… 原本彩色的画面统统转成了黑白。 他是不是又要死了……？ 江煜他……躲开了吗？ 53. 第 53 章 穆夏能感觉到自己终于摔在地上，周围的人影和声音统统混乱起来，他看到自己面前渐渐围起了不少人。 江煜呢？ 江煜怎么样了？ 他拼命穿过许多鞋面的间隙，去看远处也躺在地上的人。 江煜好像……不动了。 他是不是又失败了？ 穆夏眼前渐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终于听到那头传来的呼喊声。 “有气儿……还有气儿！快叫救护车！” 真好…… 江煜得救了…… 混乱的现场很快找回了秩序，可那辆肇事车早就不知所踪，警车和救护车分成两队，各司其职。 两个少年浑身是血的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一个生命体征看起来还算有得救，另一个……听天由命。 …… 江煜终于醒来的时候外头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轻轻眨动眼睛想看看自己身处何处，可头刚动一下就觉得昏沉得不行。 头顶的输液袋正滴答往下流。 啊……在医院，他被车撞了。 “哐当”一声，门口似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他尽力睁眼去瞧。 金亦曼脸上挂了泪痕，嘴唇颤抖着快步走到床前，刚掉在地上的水杯也顾不上去捡。 “小……小煜你醒了！” 江煜眨了眨眼，张口想要说话，可尘封了快半个月的嗓子此刻干涸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哈哈”声。 一句话碎成了一个个字。 “穆……夏……在……哪？” 他犹记得那天的场景。 穆夏从他面前惊惶跳出，他当时像是被定住一般，只顾得上看那辆迎面而来的车，完全没看到小猫跳往何处。 然后…… 然后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推开了他，这才只是被车身侧面撞开，撞在了路中间的花圃边上。 “救我……的……人……是谁？” “我……” 嗓子干得发疼，再多的话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好在最想知道的两个问题已经问完，别的比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金亦曼慌忙按了呼叫铃，这才靠近床边去牵儿子的手。 “你先好好养着，穆…穆夏……妈妈还在让人帮忙找。” “救你的那个孩子……没了。” 江煜一瞬间像是忽然坠入了真空世界，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在疯狂褪去，只留下一阵平稳的轰鸣声，耳朵像被堵住一样。 他看着金亦曼张着嘴还不断说着什么，满脸的焦急，可他好像一句也听不见了。 穆夏不见了…… 救他的人…也死了…… 为什么？ 他又要一个人了吗？ 他难道是什么灾星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医生小跑着来了，金亦曼脸上的慌乱终于稍有缓和。 可很快，她就被一声委婉地劝出了病房。 出去前，她隐约听到江煜和医生说： “不想看见她。” 江煜听着医生在一旁把他这段时间的病情，仔仔细细地说了个明白。 “江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养，脑部淤血已经消散，现在能醒过来自主行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只做出一个“好”的口型。 后来来的人是常礼，手里拎着保温盒。 “是……鸡汤，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先进流食汤水。” 江煜在病床上睁眼躺了许久，他试着活动过手脚，能用，只是腰胸骶支具显然还是影响了自如活动。 需要时间康复。 常礼摇起床头，扶着他坐起： “自己可以吗？” “嗯。” 病房里偶尔传来汤勺轻击的声音。 江煜一小口一小口喝得略显艰难，但到底没让常礼帮忙。 “看过监控吗？” 他的嗓子这会儿听起来总算有些恢复了。 病房里静了太久，他赫然开口，常礼还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指的监控是什么，面色严肃： “是秦素瑶。那天董事会后，江振锋找了她麻烦，她把所有的症结都记在了你身上，我觉得其中未免没有江振锋的推波助澜。” 江煜又喝了一口汤：“我的穆夏……” 常礼叹了口气，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 “看不太清……” 江煜终于抬眼看着他，就见他又开了口： “我爸帮忙看过，穆夏动作太快，从背包里跳出来之后一眨眼就不见了，当时那个情况，很容易就跑进人流……” “它不会。” “什么？” “穆夏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常礼似是无奈扯了扯嘴角： “它是一只猫，遇到危险也会知道自救，你知道的，猫真跑起来人是追不上的。” 江煜固执道： “它不一样。” “你一直都说你家猫不一样，我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当时那情况，如果它没跑，大概率也是和你一样的下场，甚至可能因为被你背在胸前所以彻底死掉。” 常礼眼看着江煜眼中微弱的光芒也渐渐暗去，自知说得不妥当，忙找补开解：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穆夏跑掉了可能反倒更好……已经在各个平台都发了寻猫启事，暂时没有收到符合的消息。” 江煜停止了喝汤，他靠着床头冲常礼相反的方向侧过脸去，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说。 常礼默默收了东西，刚想出去交给护工，就听病床上的人冷冷清清的声音： “救我的人他……” “完全查不到信息，也没有家长报失踪，他……我们给他选了个好地方葬下了。”常礼看着地板出神，“他当时像是凭空跑出来的一样，完全不惧生死，一把就给你推开了。秦素瑶的车开得太快，车头正对准了他。” 他听到病床那边床来的一声抽吸。 “等我出院了带我去看看他。” “好……” 病房里彻底沉寂下去，江煜平稳地靠坐着，双眼紧闭，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滴泪顺着耳廓滑进发间消失不见。 无辜的……一命换一命吗？ * 来年春，江煜终于能够开始摆脱支具那天，他让常礼陪着他去了一趟墓园。 墓碑上没有姓名也没有照片，只有角落里刻着一句不深不浅的话。 绝处逢生，感念恩光。 ——受恩人江煜，沐手 敬立 小姨他们帮他做得很好，墓碑前打扫得干干净。 江煜把鲜花放下。 “我能看看他长什么样吗？” 常礼似是很纠结，开口有些吞吞吐吐： “放大的监控其实不是很看得清……” “给我看看。” 这样说，他就笃定常礼手里有。 一段从监控里被截取的视频在江煜面前循环播放着。 那个少年像是凭空出现，又冲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像是早就看清了他会被车撞的样子，毫无犹豫地扑开他，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替代了这次撞击。 江煜落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里的震撼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段不过十秒的视频被他反反复复看了几十次。 “发给我。” “小煜你别太……” “发给我。” 江煜干脆打断，带着不容拒绝。 这段视频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机里。 他窝在家里的单人沙发里，把屏幕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最后甚至换了好几个屏幕更大的设备，试图把画面里那模糊的色块看得更加清晰。 总觉得似曾相识。 直到他把重点从辨认脸放到了辨认衣服，这件事突然变得顺利起来。 这一身，正是上次在电梯间偶遇的那个少年穿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同款搭配。 又是他…… 江煜拇指一划，重新拨通常礼的电话，几乎是笃定的： “你知道他吧，那天在我家门口偶遇过的人。” 耳畔只有信号电流通过的一叹： “是……他当时被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就是那天那个小男孩儿。” “……” 常礼有点紧张：“江煜，你别想太多，我那天说他喜欢你也只是开玩笑的，可能就是巧合，刚好碰上了，刚好他心善…刚好救了你……” “……” 江煜握住手机的手直直摔在沙发上，他径直挂断了电话，把脸埋进了蜷缩起来的膝间。 他何德何能…… 电话在一旁又响了起来，好几次屏幕忽明忽灭，江煜却无暇顾及。 他像是被从暗处生长出来的锁链彻底困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可以将他渐渐吞噬的念头。 他江煜凭什么用别人的性命活下来…… 外头不知何时已渐渐沉了天色，密集的乌云正层层聚拢，窗户上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击打声。 这声音在江煜的脑海里被不断放大，直至变成可以震响灵魂的鼓击。 要怎么才能还得起啊…… 家里已经许久未见的剪刀不知何时又悄悄爬上了他的手臂。 一条一条， 鲜红的液体顺着白得虚弱的皮肤滴落在地面。 那种耳朵被真空罩住的感觉又攀附上来，江煜开始觉得有些窒息。 窗外雨水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这会儿竟像是一阵石击打，窗棱间的缝隙还有呜呜的风声。 江煜缓缓闭上眼睛。 眼睛好累，人也好累…… 意识模糊彻底模糊前他好像听到了一道温柔的劝阻： “江煜，好好活着……” “江煜，你值得……” “替我活……” 54. 第 54 章 “师父，他怎么还不醒啊，这都多久了。” 一只狸花趴在软绵绵的窝旁，眯着眼睛很是无奈。 “应该……应该快了。他这次是化作人身死的，自然恢复得慢些。” 狸花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眼皮依旧要抬不抬： “干嘛非得让他走那么一遭，我当时明明能出手的。” 署力摸摸下巴刚冒出来的青胡茬： “尊重个人命运。” 狸花翻了个白眼，彻底睡下了。 * 江煜又住院了，急诊转普外，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常礼照旧来送饭。 江煜只吃了一口就放下。 “这次也是她。” 他人还虚着，眸光却锐利起来。 常礼自知瞒不住，只能认： “大姨她跟我妈学了挺久的，就是味道好像总是差一点……” “嗯。” “要不还是再吃点……？” “表哥。”江煜看着常礼愣了一下，很是平静，“她到底怎么想的呢？缺席多年后看我半死不活了才突然良心发现，想着要来弥补我吗？” “她会做一个母亲吗？” “她真的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常礼被问得哑口无言，搬了把椅子在病床旁坐下。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江煜叫他表哥，疏离得还不如以前称名唤姓来得亲近。 他知道江煜和大姨间的芥蒂，这不是他在其中斡旋就能修复的。 半晌，叹了口气。 “以后还是让我妈给你做饭。” “不用了，帮我请个阿姨吧，一日三餐。还有……再帮我推荐个心理医生。” 常礼张了张嘴，见他是定好了主意的，又忍不住替他高兴，脸色松快了点。 “好，我肯定帮你找最好的。” “我还有段时间才能出院，帮我把课本带过来吧。” “你现在这个手要不还是……” 常礼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他看见江煜幽谭般的目光。 瞬间明白，此刻没人能反驳他的决定。 “好。” 这段时间江煜频繁的梦境，全都被他毫无遗漏地讲给了心理医生听。 自从去过那个无名碑，他便开始做着毫无头绪的混乱梦。 有时是小猫形态的穆夏，有时是那个少年。 他们都在那个意外的瞬间，从他身后伸出援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驾驶坐上那张狰狞的面孔越梦越近，也越可怕，到最后竟变成了须肉模糊的恶兽面恐。 又或是穆夏和少年被那扯装成血肉模糊的模样，身体因剧烈的冲击折成怪异可怖的姿态，惊得他每日从惊恐中醒来。 “哈——哈————” 江煜猛地抓住衣领扣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慌，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向下滑去，直至引入上衣领口。 手背上的青筋绷着狰狞模样，青色蜿蜒。 “还好吗？” 靠坐在沙发里的心理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看了一眼江煜的状态。 等江煜终于缓了粗喘，脸上的惊恐褪去，这才缓缓答： “没…没事了。” “现在把梦里的细节统统告诉我。” “……” 江煜把梦中场景事无巨细告知，医生微微皱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又看了他好几眼，嘴边的措辞来回重造了好几遍，这才开口： “先喝口水……你是不是觉得猫是人，人是猫？” 江煜拧瓶盖的动作一顿，眼里浮起一片茫然。 猫是人，人是猫吗？ 他心里竟然这样想过？ 有吗？ 大概是有的…… 他放下水瓶，抬头看向医生，从鼻腔里轻轻挤出一声“嗯”。 “是幻觉吗……？” “可能是他们气质想象，这应该是你内心不安定的一种投射……” 医生还说了许多，江煜恍恍惚惚听完，却没真的往心里去。 他心里的声音冥冥之中，总是告诉他那个少年或许……就是穆夏。 虽然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把猫和人挂钩，但既然是妖怪，那些传说中能化人形的故事也不是没听过。 万一呢…… 他甚至有些期待。 这夜，那个清秀的少年果然又入了梦。 他正睡得稳，那少年忽然就趴了上来，胳膊搭在床沿，脑袋歪歪靠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也能看出明亮通透之色，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江……” “江煜……” “江煜。” 干净轻柔的声音低低唤着，像是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很是好听。 他忍不住和那双眼睛对视，不知不觉，身体竟缓缓凑了过去，直到能在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少年额前的碎发就这样轻拂过他的额头，痒得他觉得耳尖有点儿烫。 他微微垂眼，还能看见少年纤长的睫毛，正跟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抖，就连下睫毛长得也颇具天赋，衬得那双眼睛更加可爱了。 江煜喉结滚了一下。 就见少年弯了眉眼，他的倒影消失了。 但他又看见少年张了口： “江煜，不论如何，好好照顾自己。” “嘭”的一声，少年消失，一只蓬松的三花猫代替了原先的位置，从半空掉落在地。 江煜忙爬到床边去看。 正是他可爱的穆夏。 端正坐着，盯着一双无辜的异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圆润的嘴套一张一合，也说： “江煜，照顾好自己，我会回……” 回什么？ 江煜没听见。 因为他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双手紧紧攥住被子，双目发直，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可耻的是，被子下被遮盖的地方，又有了反应…… 这件事江煜没跟心理医生提过。 他实在不想在心理状态不健康之后，再被冠上变态的诊断。 高考不过数月。 他在这种反复的状态中，一边复习一边治疗。 梦里穆夏让他照顾好自己的事儿，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偶尔睡得不好，穆夏和少年就都不会入梦。这样第二天醒来，他反倒会觉得更加疲惫。 常礼经常宽慰他不要太难过，小猫还在帮忙找，总会找到的。至于那个少年，既然他救了你，那更要替他好好活着。 江煜其实已经很久没觉得难过了，甚至没有因为这件事儿掉过眼泪。 那种难过的情绪好像被他生生剥离去了太空，飘忽在他够不到的虚无里。 世界，变成灰扑扑的一片了。 * “好黑……” < p>“这是哪儿……？” 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那异色的瞳孔来，成了这片黑暗混沌里唯一的彩色。 它环顾四周，只觉得周身轻盈无比。 跑跑跳跳甚至不需动用力气。 它低头去看。 才发现自己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幽灵，浑身透明，只隐隐有一点儿光。 “有人吗？” “这到底是哪儿？” “……” 没有任何回应。 它在这片黑暗中走走停停，可这儿像是没有尽头，不论它怎么努力，都够不着黑暗的边界。 累到不得不原地躺下，它伸出手脚，才看见毛茸茸的边界。 这根本就是四只猫爪！ 是猫吗？ 等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它就忍不住想为什么要把它这只可爱的小猫关在这里，逃也逃不走。 “咚。” 直到一颗石头大小的水珠径直砸在它头顶。 微咸潮湿的气味很快就飘进了呼吸里。 它不由得向水滴掉落的上方看去。 哪里依旧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直到…… 似是被撞开了涟漪的水波纹震荡起来，它听到温柔似神明的声音，灌足了亲昵和思念。 “我想你了，穆夏……” 穆夏…… 小猫瞬间怔愣在原地，和这片混沌一样混沌的脑子像是突然被打开了关窍，无数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它是穆夏，穆夏是它。 江煜救了它。 江煜收养了它。 江煜被它推开了。 ！ 江煜…… 江煜还好吗？ 穆夏再睁眼，瞳色都明亮了几分，那可沉寂平稳的心脏开始狂跳。 死前的画面在眼前快速飞过。 紧张、压迫、疼痛…… 还好，它还有一条命。 “江煜！” “江煜我在！” 穆夏冲着头顶拼命大喊，四条腿蹦蹦跳跳的试图向上够。 那黑顶又撞出了一圈圈的水波纹。 它乐得耳朵支得笔直。 固执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江煜。” “江煜。” “江煜。” “……” 窝旁的狸花被梦呓吵醒，猛地起身，眼珠子转了一圈很是警惕。 等它回过神这一声声是从窝里传出来之后，自在的尾巴瞬间直起。 从窝底扒拉出手机给署力打去电话。 “师父，穆夏醒了。” 再次重生的流程格外顺利，穆夏已经是个熟练复活的小猫妖了。 拿到妖怪森林妖员文书的时候，它内心毫无波折。 署力在一旁摸了摸下巴，瞥着穆夏： “怎么样，这次还要提前去人类社会吗？” 穆夏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有了波澜，心也静不下来了。 它埋着头，好半天也答不上来。 署力见状，拍拍它的脑袋。 “不急，慢慢想。” 说完拽着穆夏就往外走。 可小猫站在原地不肯动。 署力松了手，也不催，胳膊环抱靠在一旁静静地等。 等到行妖匆匆，办事厅里的妖换了一波又一波。 小猫终于有了答案。 “先不回去了……” 55. 第 55 章 “想好了？” 署力似是不信，盯着穆夏又确认了一遍。 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重重一点，闷闷的“嗯”声从它埋着的脑袋下传来，带着点遗憾不舍的尾调。 “想好了，等…等我该去的时候再去。” “这样也好。”署力看他一眼，“回去吧。” 穆夏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眼中的伤怀都看不见，甚至挤出一抹笑。 “好。” * 学化人形这事儿比穆夏想象的复杂多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上辈子已经能化人形，这点儿课程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入门的基础知识就难倒了他。 只得埋头努力，最后竟然得了个优秀毕业生。 原本三年为期的“人类与妖怪和平共处准则与规范”及“人类社会适应培训”两项课程也被他压缩成了一年不到。 好不容易毕业那天，狸花看着穆夏手里的毕业证书，往后抹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你说你没事儿这么拼命干什么？” 穆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只是嘴角的弧度终究浅了一些，他摇摇头： “只是想快点学完。” 狸花眉梢一挑，觑着他： “是吗，那确实挺快的。” 穆夏握拳掩唇：“咳，你也快毕业了，想过之后要去干嘛吗？” “还没想过，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也不像有的妖这么急。” 话里话外所指为何，被指的人自然知晓。 穆夏脸颊飞上一片绯红，又很快闪过。 “你呢？你又想做什么？” 穆夏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去上大学。” “人类社会的大学？” 穆夏看着狸花眼里的揶揄，下意识开口解释： “嗯，就…就想着人聪明，知道的东西又多又有趣，我，我就是想去开开眼界！” 越说越急，到最后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思一般，也顾不上狸花的视线，慌不择路跑了。 “哎——！穆夏，别走啊！” “……” 空余一阵脚步声。 …… 穆夏抱着书和笔记一路跑进教室，慌忙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讲台上老师刚刚开始，瞥了一眼他在的方向，没多计较。 “赶……赶上了。” 穆夏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匀气。 一旁的同学好奇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面生。等他平静下来后，这才凑了过去小声问： “同学，代课的？” 这学期已过近半，这位突然闯进来的人倒是从没在本专业看过。 穆夏本想好好听课，可转念一想，署力交代的要和同学打好关系，只好暂时放下翻开课本的手，礼貌笑着回应： “不是，我也是这个专业的。” “啊？可是大一都快过了半个学期了，也没见过你啊。” 穆夏抿抿唇，祭出提前准备过的说辞： “嗯，之前身体不好，所以晚了一点入学。” 那人瞪着眼睛。 这也算晚了一点？ 但看穆夏不像撒谎的样子，又把内心那点儿吐槽和怀疑咽了回去，干巴巴笑着。 “呵呵，原来如此。” 穆夏安稳上了一上午的课，只觉得头昏脑涨。这一下子来接触人类的大学课程，还确实有点费脑筋。 等最后一道下课铃响起，隔壁那位又凑了过来，很是自来熟： “同学，走啊，去吃饭。” 穆夏收课本的动作一顿，还是有些不适应陌生人类的自来熟行为。 “不…不用了，我和室友约了一起。” 谁知这位根本没什么眼力见： “啊，那你在哪个寝室啊？我记得咱们专业的男生寝室现在刚好分满了的。” “对，所以我被分到了大二的寝室。” “啊？那分到哪个寝室了？” 穆夏皱了眉，这位才终于后知后觉出他的嫌弃来，这才有了收敛的自觉，挠了挠后脑。 “呵…呵呵，那什么，那我就自己去吃饭了，我叫姜浩，有空了一起玩哈，我先走了。” 然后像是羞愧难当一般，一溜烟跑了。 穆夏嘴里那句自我介绍全都被留在咽中。 “哟！江夏，走啊，带你去食堂！” 后门外一人倚在门框，一人静立在旁，抬手热情招呼。 存了点不想露馅的心思，穆夏被妖怪森林送进人类社会前准备的一应证件上，全都改了姓。 狸花曾问他在逃避什么，他也答不上来。 大概只是不想江煜被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儿惊掉下巴，更不想从江煜眼中看到对自己一丝一毫的震撼惊恐。 穆夏回头，果然看见了同寝的两位学长，东学民和简轩。 “走。” 三人一路往食堂去，东学民见气氛尴尬，主动开了话头： “咱们寝室其实还有一个学长你还没见过，他家里事情多，忙得很，等他回来了，咱们寝室再好好出去一起搓一顿，怎么样？” 穆夏平静的眸子里总算有了点光。 “啊……难怪昨天看到那边放了东西，但一直没人回来。” 东学民笑起来：“是啊，你这位学长不太一样，那可是位豪门少爷，才大二就已经在涉猎家业了，跟咱们这种普通大学生不太一样。” “豪门少爷？” “嗯，就本地江氏，说起来你们还是同姓呢，说不定祖上有缘哈哈哈哈。” 穆夏前行脚步一顿。 “江氏……？” 这个城市里他认识的江姓不过二三。 会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吗？ “对，他叫江煜，就是人冷冰冰的话也不多，每天站在那儿就自带制冷功能，不过人还行，真有事儿跟他说他也能搭把手。”东学民说着摆摆手，“害，反正等他回来了，你看见就知道了。” 穆夏双脚像被大锤铁钉钉在了原地，彻底迈不开步子。 东学民和简轩走上前几步才发觉不对，回头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有些不解。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穆夏只觉得眼前一片雪花，耳中像被塞满了棉花。 怎么偏偏和江煜分到一个宿舍了。 他……他原本只是想远远看着才来的…… 一命抵一命，自觉回报了恩情，那他自然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江煜身边。 更何况…更何况他当时竟然对恩人起了那种无法描述的心思…… 实在是……实在是无颜再见。 可转念一想，江煜并没有见过 自己化成人形的样子，只要…只要他不说，是不是就没有暴露的风险？ 穆夏猛颤的心脏这才稍缓，深吸一口气后提起精神勉强扯出一抹笑：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件事儿。走吧。” 俩学长看了看他，又对视一眼，只当他是初来乍到性格内向不好意思了，主动揽了人又继续走。 一顿饭，穆夏吃得味同嚼蜡，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跟着学长室友一起走回宿舍的了。 “江夏，你要是不舒服要不要给你带点药回来？” “我们下午社团有活动，可能都不在宿舍。” 穆夏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半颗头来，蓬松柔顺的头发看起来圆润可爱。 “我没事儿，学长你们去忙吧。” 等寝室门锁声落下，穆夏终于松了口气，把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放。 脑子里又忍不住想起要重新和江煜遇见的事情来。 再见面，他要怎么和江煜打招呼呢？ 你好，我叫江夏…… 你好，我是新来的学弟…… 你好…… 好像哪个都不够合适。 两年前的那些画面如同电影画面在脑海里不断滚动着。 江煜揉过他头顶的温度似乎还在，穆夏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自己发顶。 “咔。” 寝室门又响。 穆夏吓得忙把手从头顶收回，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一样，一把把被子又盖上了半张脸，侧过脸要去看： “学长…你们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门缝里先伸进来的是一只脚。 简单休闲的款式。 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又不应该是出现在这个寝室里的眼熟。 穆夏的瞳孔微缩。 门缝被推开得更大了，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一双隐在裤子下的长腿站了进来。 穆夏的视线渐渐由下往上。 瞳孔因怔缩最后只汇聚成一点，他搭在被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得被子边缘全都是复杂的褶皱。 江……江煜！ 江煜闻声，抬头往空了许久的那张上铺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正惊慌地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谁？” 穆夏藏在被子里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看着江煜的脸色越来越冷，和看一个私闯寝室的外来陌生人没什么区别，那双眼睛里全是防备和冷漠。 一颗心，像是在冰冷的湖水中不断下坠。 好半晌，穆夏才用蚊吟般的声调，小心措辞： “我是刚来的学弟……” 江煜终于推着行李箱进了门，在穆夏对面床铺的桌前坐下，只给他留下一颗后脑勺可看。 穆夏不自觉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努力给自己又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 “我说，我是刚来的学弟江夏……” 那黑乎乎的后脑勺这才淡淡应了一声。 “嗯，听东学民说过了。” 然后自顾自地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没再理会这边躺着的人。 穆夏一口气悬在喉口，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他忍不住在内心自问：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江煜怎么可能……认识你？ 56. 第 56 章 只有穆夏一个人在觉得煎熬尴尬的氛围里，用被子彻底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生硬地翻了个身，彻底把自己和被子融为一体。 穆夏觉得自己一颗心像是被人用手使劲攥了一把，酸酸疼疼的，从里向外溢着苦汁儿。 大概是被子太暖，又或是中午吃得太饱，穆夏保持着这个姿势竟很快睡了过去。 江煜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转头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回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哎？江煜，你小子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是啊，怎么不在群里说一声。” “嘘——” 穆夏睡得正熟，突然被说话声吵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这么没出息地睡着了。 但是就这样面对吗？ 他想不好，连带着手脚也不敢动。 实则因为这个蜷缩的姿势保持得太久，他压在下面的那条腿已经开始发麻，可听着寝室里三人特意放低了音量的聊天，他又觉得好像错过了合适打断的时机。 他耳朵动了动。 “这就是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学弟，本来说你过几天才回来，咱们寝室一起吃一顿认识认识，没想到你今天提前回来了。要不择日不如撞日？” 江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好，我没意见。” “行，那等江夏醒了我们跟他说说。” 穆夏更不敢动了，他悄悄揉着自己发麻的腿筋，不知是该等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是打着哈欠醒来，还是突然被梦吵醒。 躲得过和尚躲不过庙。 穆夏深吸一口气。 吭的一声，呼吸和被套亲密接触发出的类似猪吭叽的声音。 …… 原本就安静的寝室此刻简直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穆夏蹭地一下掀开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头顶，尴尬得脚趾都拼命抠了起来。 他挠头：“哈…哈哈……我睡醒了。” 怎么好像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你醒了啊？”东学民从座位上歪出头来笑着看向他，很是热情，“正好，你对面床就是中午跟你说的你江煜学长。他今天提前回来了，咱寝室今晚一起出去吃饭吧，正好带你认认路。” 没人提刚才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尴尬。 穆夏的呼吸平稳了些，只是耳朵依旧有点烫，他拼命扒拉着两侧的头发向下试图遮掩。 “好，谢谢学长。” 东学民只是摆手：“老叫学长学长总感觉怪怪的，咱就差一级，差不了两岁，以后就叫名字吧。” 简轩也难得补充：“对，你刚来，有什么不熟悉的都可以问我们。” 穆夏低着头：“好。” 眼神却偷偷飘向江煜的桌位，那个后脑勺依旧冷漠地背对着，没发表任何多余的意见。 他深吸一口气，搭在被子上的手捏成拳头给自己暗自打气。 穆夏加油！多适应两天就过去了。 反正江煜也不是每天都在。 寝室又重新安静下来，穆夏正纠结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下去活动活动，就听江煜开了尊口： “我还有点事，定好位置告诉我，我直接过去。” 说着抱了外套直接就往外走。 穆夏好奇地看着那个背影又消失在寝室门外，可东学民和简轩像是见怪不怪，齐齐应了个“好”又各自忙自己的了。 这人类的寝室生活，根本没有人类社会适应课程里说的那样轻松。 关键是，也没人教过他要怎么在认识的人面前伪装身份啊！ 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事，穆夏决定摆烂。 不就是吃饭嘛，他埋头吃饭就好了。 * 六点半。 学校后门的李记菜馆。 东学民热情招呼着倒了茶水，又往穆夏面前推去菜单。 “江夏，你刚来，这顿哥哥们请了，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穆夏低头看着那张菜单： “那个……江煜还没来吗？” “啊，他马上就到了，你先点。” 他点点头，选了两道，又把菜单推了回去。 “你们也看看想吃什么。” 东学民扫了一眼穆夏点过的菜，眼睛一亮： “哎？你这口味和江煜还挺合，这两个菜他也爱吃。” 穆夏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习惯，咽了下口水，强自镇定： “啊…是吗，那，那还挺巧呵呵……” “我来晚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像是穿过长廊袭来的夜风。 穆夏又是一激灵，忙去找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不敢去看来人的脸。 只听见东学民和简轩在主动打招呼： “来啦，快坐快坐。” 江煜依言坐在穆夏正对面，一旁的东学民主动热络起气氛。 “这是江夏，这是江煜。你们还没正式见过吧，快打个招呼熟悉熟悉。” 穆夏低着头，闻言咬紧牙关抬起头来，放在身侧的拳头却在微微颤抖。 江煜看见他正脸的一瞬，幽深的眸子瞬间闪过一丝异色，眉心蹙起，内心不可谓是不震动。 这张脸……分明和这两年来反复入梦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可是怎么会…… “江…夏？” 他声音冷得几乎是在审问，吓得穆夏又赶紧垂头。 “哎江煜，人学弟刚来不熟悉，你别吓唬他啊！” 简轩悄悄拐了一下穆夏：“别害怕，江煜性格就这样，等你们熟了就好了。” 穆夏点点头，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怕不怕，他认不出来的。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这才抬头浅浅笑着抬头。 可熟悉的冷冽依旧追着他：“你为什么学期过半了才来上学？” “之……之前生病耽搁了。” “什么病？” 东学民和简轩怎么也揣摩出点不对来，忙打断劝起来。 “江煜，你别把学弟吓坏了，这都人家隐私，别上来就问这么直白啊。” “对对，穆夏，没事儿，你自己的事儿，不想说就不用说没事。” 穆夏不自觉地咬紧下唇。 为……为什么再见面江煜变得这么凶，他们…他们现在明明不认识才对啊？ 而且这态度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罪犯，被江警官逮起来审讯了呢。 这样想着，心底莫名多了两分底气，生生对上那道恨不能将人看穿的视线。 这一看，江煜像是清醒了一点，语气收敛： “抱歉，我刚才态度不好。” 穆夏偷偷舒了口气，不再和江煜对视，假装投入到东学民和简轩点菜的讨论中，只是他放在桌下的两只拇指疯狂绞在一起。 末了，东学民把菜单又推到江煜面前。 “江夏刚点的两道菜刚好是你爱吃的，你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想吃。” “是吗？那够了，别的你们看着点吧。” “也行，今天难得寝室成员完整了，咱多吃点，一会儿再整点啤酒热闹热闹。” “好。” “但我不会……” 穆夏刚想反驳自己不会喝酒，可半句话刚出口就发现自己这么说大概会很扫兴，只得硬生生又憋回去。 好像没人发现，还好还好。 一会儿只喝一口应该没事。 他本来就是想来融入人类社会的，区区啤酒喝一口又算什么。 “你想说什么？” 可穆夏刚劝说好自己，却发现这点儿犹豫还是被江煜捕捉到了。 桌面上的讨论瞬间停了下来，其余两人也顺着江煜的目光看了过来。 “没…没什么。” 简轩温声劝了一句：“别紧张，我们只是大你一届，不是什么牛鬼蛇神，以后还要一个寝室共处好几年呢，想说什么直说就好，别拘束。”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其实有点儿打鼓来着。 中午一起吃食堂的时候也没见这学弟这么紧张，怎么这会儿多了个江煜反倒害怕成这样？ 不得不反过头去劝对面的始作俑者。 “江煜，你别这么严肃，学弟刚来，什么都还不熟悉。” 江煜难得流露出微愕的神情： “我很吓人吗？” 穆夏自然不能说是自己心虚，只能摇头： “没……没有，你长得挺好看的。” “？” “哈哈哈哈哈——江夏你这脑回路还怪有意思的。” 穆夏后知后觉自己发言的古怪，脸颊发烫，好不容易抬起来的脑袋又埋了下去。 丢死人了…… “同学，你们的菜来咯——！” 救星驾到，穆夏红透了的脸总算得救。 心里疯狂默念：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端起饭碗就扒拉白饭，眼睛就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不敢挪。 可视线所及，缓缓多出一双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块儿排骨，毫无边界的放进了他的食盘里。 正是穆夏刚才点过的糖醋排骨。 “……” “……” “……” 东学民和简轩面面相觑。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穆夏食盘里的那块儿排骨上。 “光吃饭，不吃菜？” 江煜似是浑然不觉这个举动的奇怪之处，自然地放下收手，又平静开口。 穆夏使劲咽下堵在喉咙里的米饭，勉强扯着嘴角： “谢…谢谢啊，我自己来就行。” 还是东学民反应更快： “嘿嘿，你江煜学长这是主动搞好关系，咱们寝室就是这么友爱，江夏你大胆一点，我们都很好说话的，多吃菜别客气。” “好……” 穆夏只得硬着头皮把江煜夹过来的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往肚子里咽。 大概是心绪飘得太远，那排骨的滋味儿竟是一点儿也没印象。 后来江煜再没有这样夹过菜，也没再和他说过话。 穆夏那可惴惴不安的心才勉强平静，等东学民和简轩偶尔问起他时，他也能算是流畅地对答几句。 好不容易熬过这顿饭，四人站在店门口商量起一会儿的去处。 “难得今天聚一块儿，咱要不要再去第二场？” 穆夏抬头就看见江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睛和两年前简直是天差地别。 从前江煜的眼睛算得上澄澈清明，还带了点儿少年气，可现在那双眼睛里，黑压压的，藏的全是穆夏看不懂的情绪。 吓得他当下就只想要反驳： “我…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想去散个步消消食就回去了。” 东学民眼里难掩遗憾，又去看江煜： “江煜你呢？” 江煜似是思考了一瞬：“好。” 听到这个回答，穆夏还是有些意外，但松懈的高兴更加明显，他甚至等不及三人最终的安排，直白地挥手告别。 “那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只留下一串小跑的扬尘尾气。 简轩看着这反差，脱口而出： “跑这么快的散步吗？” 东学民笑：“算了算了，学弟这肯定是不好意思了，他刚来，跟咱们不熟，就不为难他了，那咱们仨一起去聚聚吧。” 说着揽了两人就要往穆夏的反方向走，可这一带，右边的人却纹丝未动。 江煜稍稍错开半步： “想起来还有点事儿，你们去吧。” 然后扬长而去，丝毫没给剩下两人争取的机会。 东学民挠着头顶，百思不得其解，简轩却看着同一个方向的两道背影若有所思。 “你说……他俩会不会早就认识？” 东学民学着他看了半天：“不能吧，他俩看起来根本是完全不熟啊。” “可他俩都姓江……你记不记得今天中午提到江煜的时候江夏的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偶遇故人、尴尬得被撞破的表情。” 东学民一巴掌拍在简轩背上，生生打断了他的幻想： “兄弟，求你平时少看点儿言情吧，怎么可能！” “走走走，他们不去，咱俩自己去玩！” 直接扭转简轩的视线，拉着人就走。 …… 那头一溜烟离开的穆夏刚跑到街角就停了下来，刚吃饱跑得太快肚子都抽痛起来了，他放缓脚步，绕着学校外的大路慢慢走着。 短短一天，接收到的意外实在太多，面对江煜又太过耗费心力，他不得不找个放空的地方好好整理整理自己的思路。 “怎么偏偏就这样遇上了……” 其实当时非 要选这所大学他自认是有点儿私心的。 因为从前就听江煜提起过想要考进这里，那时妖怪森林管理处问他想要去哪里，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儿。 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是对这个选择的期待明显大过后悔。 他昨天真正站在这所大学门前的时候，心里的激动做不得假。 可今天真切听到江煜这个名字、真正见到江煜这个人的时候，心底的忐忑更是叫他振聋发聩。 也太巧了…… 算起来江煜现在已经大二，他刚大一，至少还得同住三年。就算江煜时不时不住寝室，那他们也总归是会碰面的，一个寝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他想躲都躲不开。 得想个办法。 “一起走吧，我也要回去。” 身后的声音叫他立时停了脚步，却不敢回头，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前行。 “江夏。” 穆夏不得不回头，面上笑容很是尴尬： “呵呵……是在叫我吗？” “嗯。” 江煜果然站在他身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现在的江煜好像比两年前又长高了一点，穆夏如今顶着177的身高也得微微仰头。 这人好像又壮实了一点，厚实的大衣也不能完全掩盖胳膊的线条，比起那时候的少年，这会儿多出来的分明可以称得上是…… 成熟。 完全张开的脸也多了点儿成熟的气质，站在这路灯下，眉骨压着眼窝投下的阴影，叫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只是原来眸子里的光点都消失了，竟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谭。 他不一样了。 这是穆夏现下对江煜一点儿新的认识。 “有……有什么事儿吗？” “散步吗？一起。” 好像在问，却又完全没给反驳的机会。 穆夏抿唇：“好。” 就一起散个步，应该没关系吧？ 从前江煜也经常带着他下楼散步来着，虽然那时候他是被拎着的，真正散步的从来只有江煜一个人。 江煜就跟在落后他半步的地方。 不远不近的生疏，正如他们现在的关系——初识的室友。 “你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 江煜语气里充满笃定。 穆夏脑子飞速运转。 “因为好了。” “嗯，那挺好。” “……” “你也姓江，是本地人？” “不是。” “你高中在哪儿上的？” 穆夏报了个校名。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来了。 穆夏停下脚步，转身对上江煜的目光： “江煜，你是在调查我吗？” 江煜愣了一瞬，长睫掩下，躲开了穆夏眼中的不悦。 “只是觉得你眼熟。” 就连叫他“江煜”的那个语调，也让他觉得格外的熟悉。 就像是…就像是从前日日夜夜亲昵唤他的那只小猫。 他的穆夏。 江夏……穆夏……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就单名夏呢？ 他决定忽视穆夏开始抗拒的态度：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学长，你太冒犯了。” 穆夏攥着拳头，终于忍不住反抗，丢下这句话后，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绕进了学校，把江煜一个人留在原地。 这人，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脚步飞快，像是生怕后头那人会追上来一样。 好在一直等他进了寝室，也没再见到江煜。 等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是一层薄薄的汗。 太紧张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怕自己瞒不过江煜的敏锐。 他今天这个样子，分明是靠着直觉在怀疑什么了。 江煜那么讨厌人，如果知道他现在就是人了，甚至背弃了主人和宠物猫的身份，恐怕只会更加讨厌他吧？ 并不是很想被讨厌…… 一时想不明白的“小猫”决定暂时放弃，冲了个澡就要上床躺着决定躲避今天的再次碰面。 可路过江煜的桌子时，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上一眼。 江煜在寝室里并没有放太多东西。 除了基本住寝和上课所需的东西，他的桌面上只放了一个相框和两个小摆件。 穆夏这一看，就迈不开腿了。 他凑过去，捏起那个相框仔细看着，里头的那张照片，分明是他还是“小猫穆夏”时和江煜的合照。 那是某天他给江煜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后，被人哄着拍下的。 “今天的菜这么香这么漂亮，穆夏总得和我一起拍照留念下吧？” 那天江煜很高兴来着，他也很高兴。 所以照片里的人和猫贴得那么近，亲密和喜悦的氛围透过相框都能清晰地传递出来。 穆夏突然觉得嘴角传来微咸，他反手一抹，竟然已经是一片泪痕。 寝室门锁咔地响了一下。 他连忙把相框放回，然后一下攥紧浴室果断躲过了会面。 不过进来的并不是穆夏预料中的那人。 东学民和简轩竟然先回来了。 他俩一来一回地说着话，混着耳边淋雨嘻嘻刷的声音，穆夏那颗慌乱的心这才镇定下来。 一天心脏起伏这么多次，要是长期这么下去，真的不会得心脏病吗？ 好在今天的心脏过山车体验已经到期，直到他洗完了澡躺在床上，江煜也还没回来。 揣着复杂的心情，他沉沉睡去。 完全不知道寝室门禁前刚回来的江煜，看着那个相框陷入了沉思。 * 穆夏第二天是被闹钟叫起来的。 大一和大二的课程完全不同，等他醒来的时候，寝室其他三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可等他下了床，才发现自己的桌上还放着一份早餐，压着的纸条上笔迹清隽有力，和从前他时常守着做题那个人的笔迹一模一样。 上头写着：记得吃饭。 落款：江煜。 穆夏的心口有些涩。 他想不明白江煜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是为昨天的冒犯道歉，还是……认出他来了？ 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揉了一把。 外头走廊里的人听到里头传来的一声怒吼，顿时吓了个激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做人怎么这么难啊——！” 57. 第 57 章 纠结了很久，穆夏还是捏着那份土豆丝卷饼出门了。 里头的酱香咸辣是他以前最最喜欢的口味之一。 那张纸条被他仔仔细细塞进了笔记本的夹页里，只等他每次打开就能看见。 穆夏今天还是找了教室后排坐下，这才打开卷饼开吃。 一路走得着急，他都来不及吃，虽说这会儿已经有些凉了，但到底香味儿很足，完全不影响他绝佳的胃口。 美滋滋咬下一口，那酱香味裹着绵软的土豆丝和软滑的饼皮就一起进了嘴，香得他不自觉眯起眼睛，沉浸式享受这份美味。 化作人形就是好。 从前只是小猫的时候，就算能吃人类的食物也吃不下多少，化了人后，这胃口明显剧增，一顿饭能吃下以前五倍不止，简直是大饱口福。 正默默感叹，余光忽然凑过来一道人影。 “同学，又见面了，你这卷饼是西门那家的吗？” 穆夏腮帮子鼓着，看向这位自来熟的同学，正是昨天也在后排相遇的那位姜浩。 他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 姜浩不解：“你买来吃的东西你不知道是哪家的？” “不是我买的。” “那是找的代买吗！”姜浩似是有些失望，“难怪你能买到，这家土豆丝卷饼早上经常不够卖呢，都得早早去排队，排得晚的根本买不到！” 穆夏刚想咬下第二口的动作顿了顿。 不好买吗？ 那江煜是怎么买到的？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江煜一大早就跑到早餐店门口排队的样子，那样冷清的一个人，站在那热闹的人堆里，专门为了给他买一份好吃的早饭…… 穆夏摇摇头，甩去脑子里的画面。 怎么可能？ 他现在对江煜来说不过是一个刚认识，还完全不熟悉的室友而已。 就算真是江煜去买来的，大概也只是因为昨天晚上自己说他冒犯的原因吧。 这样想着，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立时化解。 姜浩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继续道： “同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要是你下次还去买，帮我也带一份呗，饭钱我给你双倍，就当是跑腿费行不行？” 穆夏瞪眼看他，干脆摇头。 “不行。” “我也起不来。” 小猫这日夜颠倒的生物，哪怕化了人形也是爱睡懒觉的。 早起排队买早餐？ 想都别想。 * “快想想中午吃什么。” 东学民胳膊肘左一下右一下，疯狂催促江煜和简轩。 “外卖、食堂还是后门？” 江煜没做声，倒是简轩略一思考： “今天还要叫上江夏吗？” 东学民摸着下巴：“嗯……这倒是个问题。要不，还是问问？” 简轩点头：“那我问问他。” 一旁沉默良久的江煜却突然转过头来，有些没头没脑的，看着还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你们都有他维信？” 东学民有些愣：“不、不然呢？” “……” 江煜沉默。 那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江煜这两天真的是有点儿怪。 这人从前一直都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关心不在意的样子，可这两天来了个新室友，他就像是突然多了丝人气儿活了过来一样。 从前他哪里会在意什么有没有同学维信这事儿？最开始他们三个能有联系方式，全都是靠他们主动，不然怕真就像陌生人合租似的。 东学民低头打开手机，忽然福至心灵： “要不我把江夏的二维码给你？” “好。” 答得干脆利落，好像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一样。 东学民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出去，扯着嘴角干笑两声，这才把穆夏的二维码递了出去。 “谢谢。” “滴”的一声，快速得很。 * 正听着课，穆夏放在桌膛里的手机蓦地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提示，竟是一条好友添加的信息。 那人的头像眼熟极了，添加信息的备注只有清晰明了的两个字： 江煜。 穆夏的眸光闪了一瞬。 这人倒是念旧，这个头像用了这么久也没变过。 那张照片分明是它当时睡在江煜枕头上的样子，闭着眼睛睡得正香，胡子也翘得高兴。 也不知道江煜什么时候拍的。 穆夏点开那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正出神想着从前，手机又在手中震动了一下。 拇指一抖，又退回到那个添加好友的页面。 江煜一条没得到回复，竟然这么快又发来了第二条。 备注依旧是显眼的：江煜。 穆夏低头看着手机，一时下不定决心该不该通过这个好友申请。 可那好友申请像是长在手机里了一样，一条接一条，震得穆夏指尖发麻，赶紧切了静音，抖着指尖终于按下了那个同意的按钮。 世界清净了。 姜浩看穆夏皱着眉头，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有些担心： “江夏，你是不是不舒服？” 结果得到的只有穆夏满是问号的眼睛。 “没…没有吗？” “嗯，我还是有点困惑而已。” “噢噢噢不是不舒服就好，我比你早来半学期，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都能问我。” 穆夏皱着眉，看向姜浩眼里的问号更多了，还多了点不耐烦的嫌弃。 这人真的太自来熟了，熟得他甚至有点讨厌。 “同学，我们好像不太熟。” 可姜浩脸上一点儿尴尬的神色都没有，嘴角翘得高高的： “当然，等咱多认识认识就熟了。”姜浩说着就要往穆夏手机屏幕看，“所以你在困惑什么？” 穆夏眼疾手快暗灭屏幕，瞪着他，学着记忆中江煜的样子，压低声音警告： “姜浩。” 这人终于来了点边界感，干笑着撤回原位。 “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太自来熟了，没恶意。总……总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能叫我。” 穆夏重新看回那一条接一条的好友申请，清了清嗓子，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司马当做活马医。 “姜浩。” 姜浩瞬间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小狗。 “你说你说。” “那个……要是有人一直给你发好友申请是为什么？” 姜浩挠了挠头：“因为很急？” 话音刚落就看见穆夏眼中的无语。 “真…真的！一条接一条不停地发，只会是迫不及待，生怕被忽视。” 穆夏垂下头 ，喃喃似的： “是吗？可是为什么呢？” “一般这样应该都是因为对方是很重要的人吧？” ! ？！ 穆夏感觉心跳像是立时停了一瞬。 重要的人？ 他是江煜重要的人吗？ 真的吗？ 不对不对不对，江煜根本就不认识他啊！ 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忽然就变成重要的人了，这不对劲吧！ 绞尽脑汁想了一通，最后还是得出一个结论。 姜浩不靠谱。 “我知道了，谢谢。” 姜浩：“？” 知道什么了？ * 江煜极有耐心地一遍遍点着添加，好不容易看到聊天页面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一直可爱小猫的卡通头像在空无的页面上很相当显眼。 他点进去。 【江夏已添加您为好友。】 等了半天，页面里除了这一条系统提示也没再见到更多的内容。 江煜食指在手机边框上摩挲了好几下，终于点开对话框发过去一句。 【吃饭了吗？】 吃饭了吗？ 穆夏看着新消息心头一悸。 这算什么？ 不是好好打招呼，也不是为昨晚的冒犯过界的逼问道歉，更没提早餐哪来的事情，就一句吃饭了吗？ 穆夏短短两天，再次刷新了自己对人类并不了解的深刻认识。 他狠狠抓了抓头顶，只恨不能多长几个脑袋。 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好几次，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回了江煜一个： 【嗯。】 江煜看着屏幕顶上的正在输入中来来回回好几次，内心的期待被渐渐抬高，就连自己嘴角带了笑也没发觉。 东学民见他这样免不了微愕： “江煜，你咋了？突然这么笑怪吓人的。” 江煜置若罔闻，可当对面的那条“嗯”弹出来后，那点儿笑容果然僵硬在脸上，神色瞬间降温。 “没什么。” “怎么样，江夏回你吗？他中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现在问。”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东学民往后靠了靠，尽量在江煜看不见的位置冲着简轩疯狂比划，试图询问江煜的不对劲。 不算出乎意料的。 【不了。】 穆夏的答案。 江煜眸光按了按，但手里却还在继续邀请： 【寝室一起。】 那正在输入中又亮了起来。 【好吧。】 江煜眉尾的冷冽软了下来。 “他说一起。” 东学民慌不择路地撤了手里挥舞的动作，对上江煜，实在很难不正经。 “不过咱们这学弟是不是也太内向了点？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啊，总感觉他都不怎么说话。” 简轩回忆了一下：“有可能，昨晚吃饭他也没说几句，大多是我们在聊天。” “嗯，他只和熟悉的人亲近。” “？” “？” 大哥，请问哪儿来的结论？ 你甚至比他们认识江夏更晚一点吧！ 江煜忽视周围两道灼灼的目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聊天界面，眼里的冰川却像是终于寻到了热源，开始微不足道的融化。 58. 第 58 章 穆夏鬼使神差回完那个“可以”后，很快就后悔了。 他短时间内实在是不想在和江煜打上照面了，东学长他们明明有他的微信，江煜为什么还要来加他一次。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话至嘴边又咽下，看得姜浩浑身鸡皮疙瘩。 “江…江夏，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穆夏实在顾不上应付他，摆摆手： “没什么，没看你。” 说完低下头继续鼓捣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好吧”有些刺眼。 【临时有事，你们去吧。】 穆夏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江煜的消息。 【知道了。】 穆夏看着这三个字皱了皱眉，总感觉隔着屏幕飘出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幽怨意味。 抬眉眯眼，满是困惑。 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长大了还是这么莫名其妙。 * 教学楼门口。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穆夏随着人群走出，正在犹豫该向左还是向右找饭吃，就听见不远处一道有人叫了他一声。 “江夏。” 他循着声音看去，清透的眸子僵硬了一瞬，扯了扯一边唇角。 “呵呵……江煜学长。” “不是有急事儿吗，怎么还站在这里？” 江煜那两条长腿，不过三五步就跨到他面前来，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穆夏双唇微张，眼珠子控制不住地乱转： “就…就……正要走了。” 他本想抬脚，可江煜就站在他面前一臂远的位置，想迈都迈不开步子。 江煜似是毫无感觉： “刚入学，应该是学校相关的急事儿吧？你不熟悉方向，我可以带着你。” 穆夏藏在身后的手渐渐收拢成了拳头。 “多谢学长好意，我自己就行了。” 说着连退了两个半步，这才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脑子里不停循环着几个问题： 江煜从前有这么难缠吗？ 江煜就这么闲吗？ 江煜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 想到这儿，穆夏不免有些心惊。 那次车祸，自己虽然将江煜推开没让他遭受直接的撞击，可那一扑摔出去多少也会受点伤。短短两年像是性格大变了一样，难道真是当时出了什么事儿？ 这样一想，只觉得手脚冷得发麻。 还得找机会打探打探才行…… 江煜远远看着穆夏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被来往的人群掩藏，眸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走吧吃饭！” 东学民和简轩从后头走来，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只是热情地带着人往外走。 江煜瞥了眼肩膀上的胳膊，不着痕迹地退让开，脚步滑到简轩身边，目不斜视。 他还是不太习惯和人太过亲近。 …… 穆夏一连逃避了好几天，因为江煜在，他就连想在宿舍偶尔偷个懒也做不到。 为了错开共处的时间机会，他不是泡图书馆就是泡无人的教室，甚至去面试了便利店的兼职，只要空了就往外跑。 可这天，外头突然下了大雨，他刚想出宿舍楼，那瓢泼的雨就刮了下来。 地面不断砸着水花，他看看空荡荡的双手，叹了口气。 “算了。” 推开宿舍大门，一眼就对上了回过头来的江煜。 “怎么又回来了？” 语气轻松，又暗暗带了点相熟的亲昵。 穆夏一个激灵。 “下…下大雨了。” 江煜回头看向窗外，淡淡飘出一个“哦”：“那今天还是在宿舍待着吧。” “嗯。” 穆夏埋着头，顶着江煜的视线僵硬地挪进自己的位置，等完全背对着他后，这才觉得轻松一些。 他掏出耳机塞进耳洞里，又在手机上假装点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心来。 这样不管江煜说什么都可以当做听不见了。 躺在床上的东学民听见这动静，歪了上半身看出来。 “哎？小江回来啦？” 因为宿舍里一个江煜，一个江夏。 这位为了方便称呼，早早就提议江煜叫大江，江夏叫小江，得到了除穆夏外的一致认同。 因为决议当时，穆夏正在图书馆里百无聊赖地恶补课程。 穆夏没动。 东学民刚想再问，就听江煜开口解释： “他戴了耳机。” “哦哦。” 识相地缩了回去。 东学民重新躺下，总觉得那场面似乎哪里不太和谐。 江煜是那种会主动帮人解释的人吗……？ 这位爷最近真的是有点儿不对劲吧，什么时候遇上他在宿舍连待半个月了？ 摸不着头脑。 于是悄悄给简轩发消息。 【大江最近不对劲。】 【？】 【他都在宿舍住了半个月了！】 【所以？】 【这还不够震惊吗！你什么时候见他连在宿舍住超过五天！自从小江来了之后，他甚至会主动加人维信，还会主动给人解释，甚至早起买早饭了！】 【这对吗？！】 被大雨困在图书馆的简轩挠挠头。 【巧合吧。】 东学民愤愤退出聊天。 恨你也是个木头。 翻来覆去好半天也想不明白，他悄悄歪过上半身靠向外侧，给自己的眼睛找了个还算宽阔的视野。 就见江煜转过身，往江夏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复杂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像是看刚认识的普通室友，倒像是颇有渊源的两个人重逢时刻却不得相认的……难过。 江煜在难过吗？ 这问题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刚开始不接受小猫穆夏消失，他是痛苦的。后来渐渐接受了，原先那颗渐渐被捂热开始有些鲜活的心，又开始被空旷的寂寞掏空。 很长的时间里，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刚好需要活着的机器，每天辗转在学校、学习、公司、房子，几乎所有的事都并非发自他想做，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并不太好。 他也试图让心理医生给过建议和治疗，但效果似乎并不太好。 他也依旧记得对那个救他的少年的亏欠。 那个无名的墓碑上，没有一日断过祭奠的鲜花。 有时心脏实在空得毫无归属，他也会选择去那里坐上一会儿。 空荡荡的墓碑，正适合空荡荡的他。 可这个少年竟然在两年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几乎就那一眼，他就在心里肯定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那天深夜，他给常礼打过一个电话。 “我看到他了。” “看到谁？” “救我的那个人。” 常礼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伤人： “可你经常梦见他。” 江煜没有丝毫犹豫：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在梦里。” “江煜……你最近有在好好看心理医生吗？” 他忽然就丧失了分享的欲望。 果然，除了他没人会相信。 死而复生？ 那是和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 可是常年辗转在他梦里的脸，他怎么可能会认错？ 那天宿舍他回去得晚，却还是习惯性地先坐下来看看桌面上的照片。 只一眼。 他就发觉了不对。 相框的位置分明变过。 环视了宿舍一圈。 只有那个人，只会是那个人。 内心更隐秘的猜测叫他在第二天早早跑出去买了一份早餐。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生出自己想做什么的念头。 这不同寻常。 只有小猫在的时候，他才有这样的驱动力。 …… 江煜很快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向穆夏的背影。 他好像真的沉浸在苦恼的学习里了。 看着那页被翻开许久也没动过的书页，江煜动了。 他起身走到穆夏身后，一手搭在座椅的后背，一手伸出轻轻点了点书页。 “是这一部分看不明白吗？” 主动得叫人瞠目结舌。 穆夏感受到突然压过来的气息，还有书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只手，原本蜷在椅子上的两只脚顿时滑落下来，左歪右扭地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就连耳机也甩在地上。 江煜眼疾手快，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生生将人搀了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了耳机，还被人救了。 穆夏这回想装听不见都难。 他瞬间觉得整张脸都烫得像是在火锅里走了一遍，连舌头都捋不直，他低着头不敢回头看江煜： “没……没…没事。” “我看你在这一页停了很久，要是不会可以直接问我。”江煜顿了顿又补充，“我比你大一届。” “我……我会的，谢谢，我没事，我可以的。” 一句话毫无逻辑可言。 穆夏只觉得浑身都热起来，眼睛只敢盯着书面。 他不停闻着从江煜身上飘来的淡香味。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还是这么叫人安心。 江煜撤了一步，帮他捡起两只耳机，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位置，温声道： “好，不会的话不用怕麻烦我。” 然后快速撤出了穆夏的安全范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出神。 宿舍里很快又彻底安静下去。 穆夏只觉得身上那股又羞又恼的热好半天也降不下去，一颗心砰砰砰跳得耳朵都觉得吵。 他一连灌了自己好几口水，这才勉强平息。 刚才那氛围，到底为什么怪怪的？ 不过如果能用求教的借口接近江煜，是不是就能知道他车祸过后到底过得怎么样了？ 小猫暗自盘算，忽略他自己一遇上江煜就紧张不行的前提条件，这样做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 江煜现在能够这样自然地跟自己说话，会不会他已经没有那么讨厌人了？ 那他是不是也就不用那么害怕了？ 看着时钟一下下跳转。 好不容易挨过了快一个小时。 穆夏暗暗自我鼓励。 过了这么久才问，应该很自然了吧？ 江煜主动说可以请教的，应该不会赶他吧？ 深呼吸一口。 他终于离开椅子的怀抱，抱着那本书起身，走到江煜身边。 他开口，还是有些谨慎： “江煜学长，我这部分确实不太理解，可以麻烦你跟我讲讲吗？” 江煜侧目，看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站到自己身边的人，幽深的眸光终于有柔暖的水色化开来。 他听见自己像是活过来的声音： “好，当然。” 59. 第 59 章 穆夏忐忑了两天，结果很快就适应了向江煜求教的日子。 不过这人最近有事要忙，已经好几天没在宿舍住了，他竟然还隐隐有些不习惯。 这天下午没课，穆夏裹上了厚外套，手里提着一口大袋子，溜着出了门逛到小公园的后偏门。 这里少有人来，几乎可以算是穆夏发现的秘密基地。 冬天来得快，周遭萧瑟，树枝上也不过寥寥几片干枯发棕的叶片摇摇欲坠。 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拢拢衣领，嘴里动了动。 冷风吹过，似是一切平静。 可不过片刻，那些隐秘的角落里忽然多出几道小小的身影，鲜活跳动着陆续赶来。 穆夏温顺了眉眼，嘴角噙着笑。 “来啦？开饭开饭！” 那些柔软温暖的身影拥簇着跳上长椅，激动地凑到穆夏身边，一个挨着一个，脑袋直往穆夏的手心里钻。 他嘴角高高扬起，眼睛笑得半眯起来： “今天怎么都这么乖？” “喵喵~” “喵——” “喵呜~~” “……” 一片混乱。 一声声软绵的叫声，听得穆夏心头直发软。 “好乖。” 他很公平地把身边每只小猫的脑袋都摸了个遍，直到那些发凉的皮毛恢复了温度，这才把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摞干净的一次性饭盒，一大提饮用水，一大包分装好的猫粮。 小猫们见状叫得更是焦急，有几个甚至急得顺着穆夏的胳膊爬上肩头，张大嘴巴露出可爱的小牙来。 “喵喵咪——！” “喵嗷嗷！” 穆夏全然不觉得吵闹，只是惯着它们依赖着自己，一边往每个干净的饭盒里分装猫粮。 他笑着： “好了好了，给我腾点位置出来，都没地方放碗了。” 猫群这才勉强让开了一小块儿地方，眼巴巴地看着穆夏手里的动作。 “吃吧吃吧，小猫还要多喝水。” 那趴在肩膀上的小猫也不闹了，一跃而下，钻进紧密的猫群里一起进食。 穆夏拍了拍空空如也的怀抱，笑了一声，人向下一滑，脑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灰白的天空出神。 他搂了搂外套，把自己抱住闭上眼睛，耳边只有小猫吧唧嘴巴和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有一道克制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他揉了揉眼睛这才睁开眼。 许是刚睡醒，脑子反应得不够及时，他盯着面前这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 “江……江煜。” 穆夏蹭地一下坐直身子，几乎是正襟危坐，后背紧紧贴着椅背。睡着前的猫群此时也不知溜去了哪里。 他双眼发直，正好对上江煜的视线，脑子乱得一时竟然不知道闪躲。 江煜还在继续看他，只是那张已经算得上沉稳的脸却越靠越近。 穆夏撑在身侧的手死死捏在了缝隙里，指尖褪去所有血。 “很困的话…要不你靠着我睡吧？” “什……什么？” 穆夏瞪大了眼睛，却见江煜已经挨着他坐下，然后拍了拍肩膀示意。 “借给你，正好我想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穆夏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肩膀，这里比之前明显宽厚了许多，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适合靠一靠的样子。 他咽了咽口水，顶着一张红透了脸僵硬站起。 “不…不、不用了，我回宿舍睡一会儿就行。” 然后落荒而逃。 * 宿舍。 穆夏一到宿舍就把自己埋进了厚厚的被子里，罩着一丝缝隙也没，睡了个昏天暗地，直到醒来才发现江煜好像没有回过宿舍。 补够了觉，他的脑子这才开始清醒一些。 江煜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江煜是怎么找到他的？ 江煜是忙完了回来的吗？ 他依旧想不通。 重新遇见江煜这么久，他对人的困惑好像更多了。 这人身上现在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呼——” “小江，你终于醒了啊？” 大概是听到他的动静，东学民这才试探着问了一声。 “嗯，刚醒。” “正好，那咱们一起去吃晚饭吧，大江说刚回来了，咱们刚好一起。” 穆夏一把拉开床帘： “刚回来？” “呃…嗯，他发的消息刚到学校。” 穆夏睫毛颤了颤。 人撒谎。 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的借口继续推脱宿舍聚餐。 这些日子他陆陆续续找了很多借口不参与，偶尔一两次做做面子还是需要的。 “好，我马上起来。” 等到了地方，穆夏依旧沉默寡言着，但这顿饭他终于敢偷偷打量江煜几眼。 为什么撒谎说是才回来呢？ 他明明早就到学校了，总不能自己跑回宿舍后，他还一直留在那里吧？ “阿嚏————” 正想着，就见江煜手掩上下半张脸，侧过头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东学民吓了一跳： “咋了大江，忙完一趟回来还感冒了啊？” “可能是吹了趟冷风，没事。” 穆夏却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对面的表情。 总不是他一只小猫咪的错吧，谁知道是哪天的风吹的？ “噔噔。” 穆夏手机响了一下。 【急急急，有点事儿，兼职帮我顶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即将吃完的状况，默默回了个： 【马上来。】 “我兼职临时叫，先走了，一会儿群收款发我。” 然后匆匆离开。 完全没注意后头江煜的眼睛里渐暗的神色。 穆夏一顿连走带跑，不过十来分钟就赶到了学校附近的那家便利店。 “江夏你来了！快快快。”那人胡乱把手里的工具塞给他，今天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边喊边跑，扬长而去。 穆夏看着手里的扫码枪，无奈笑了笑，从柜台底下翻出自己的工作服套了上去。 因着是学校附近，也不分什么工不工作日的事情，这里每天的生意都算得上很不错。 每隔几分钟就要结账一次，倒是忙得他根本想不起别的事情来。 这份兼职的工资其实并不算高，但穆夏还挺喜欢，就是因为这种体力上的忙碌，更能让他摒弃杂念，只是安安静静地完成手里的活儿。 偶尔有同学跟他搭两句话，他也只是神游外空地“嗯”上两声。 不得不说，穆夏变成人后的这张脸确实好看得可爱，自从他的兼职时间固定下来后，也偶尔会有男生女生特地过来随手买点东西。 只是那些人冲他笑着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江煜那张脸。 冷冰冰的，写满了生人勿进。 他偶尔会坏心思地想，要是他也长成这样是不是大家就不敢靠近了。 “哎？江夏，你怎么今天也在兼职？”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轻快。 他从胡思乱想里回过神来，就看见面前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和江煜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如果说江煜是冰块，眼前这位完全就是和煦的春风。 穆夏对他稍微有点儿印象，因为他每次过来都会买两根棒棒糖。 那么大的人了，还时不时要吃棒棒糖实在显眼，穆夏想不注意都难。 “来顶班的。” 这人闻言笑起来，眼睛半眯着像只狐狸。 “原来是这样。” 穆夏没再作声，只是接过这人手里的东西开始扫码。 “我叫魏城，数院的，小同学，你呢，你叫什么？” 尾音怎么听怎么觉得轻佻，穆夏皱了眉，没吭声，假装没听见。 “小同学？” 穆夏把一堆东西往袋子里一塞，不太客气地推出去。 “一共37块，扫码还是现金？” 魏城脸上的笑容更是张扬，随手扫码付了钱，倒先没急着走，而是从那袋子里翻出一颗棒棒糖，又往穆夏推去。 “这个味道很好吃，送你一颗，作为交换，可不可以给个联系方式？” 穆夏正要开口退回，就见门口提示铃一响，又有顾客进来，只是这一抬眼，他就愣住了。 江煜…… 他怎么来了？ “江夏，什么时候下班？” 江煜语气熟稔，很快走近，巧妙地将魏城挤到身后。 穆夏脸上的不耐从看到江煜开始终于散去，只是习惯性地拘谨起来。 “快了……” 然后沉默下去。 偌大的店里，三个人沉默站着，这场面，和谐得诡异。 穆夏看向门外，还是头一次这么期待外头赶紧有新的顾客进来。 魏城完全无视跟前人的压力，绕过江煜，打开二维码伸到穆夏眼前。 “江夏同学，是这么叫吧？”魏城摇了摇手机，“下次万一有事儿来不来还想麻烦同学帮帮忙。” 穆夏下意识看向江煜，见他要动，嘴快道： “同学，不方便。” 眼神里的排斥和冷意昭彰，魏城顿觉尴尬，讪讪收了手，不过面上的笑容保持得体： “那我以后常来，江夏同学再见。” 江煜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冷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穆夏看他这幅样子，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期待来。 要是江煜知道他就是穆夏，是不是还会像从前那样对他？ 门铃又响。 江煜抿唇：“那我在外面等你。” * 23点。 穆夏关好了店门出来，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上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扯了扯嘴角，一时觉得自己好笑。 这么冷的天，江煜怎么可能干巴巴地在这里等着。 他裹了裹脖子上的围巾，轻吐了一口气，一团白雾就飘在空中，搓了搓手就往回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江夏，你又要丢下我……” 穆夏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完全没顾上注意江煜话里“又”字的含义。 他双腿发软，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我…我……” “江……江煜？”等人越走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面貌，这才松懈了紧张，“你怎么还在？” 江煜走近，看着穆夏头顶几缕稍乱的碎发，不自觉伸手想要帮着整理。 可手还没碰到发梢，就被穆夏半退躲了过去。 “江…江煜学长不……”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动，又只能尴尬收回。 “走吧，回宿舍。” 穆夏无言点头，快步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全程无言。 等到了宿舍，两人也只是前后进门，没多言语。 东学民和简轩看了一眼，只觉得气氛很是紧绷尴尬，也不好开口说话。 宿舍里安安静静，穆夏洗漱后床帘一拉什么也不看不听，倒头就 睡。 第二天一早，刚睁眼，他终于想起给署力和狸花发去消息，把最近入学以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包括遇见了江煜的事儿。 这事儿不说还好，一说三人的小群里简直炸开了锅。 署力一个劲地在群里发着问题，颇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八卦感。 【所以他昨天晚上真的一直在便利店外面吹着冷风等你？】 穆夏：【那我没看着也不确定，总之出去的时候他是从旁边走出来的……】 狸花在夹缝里冒出一句，惊得穆夏差点把手机甩下床去： 【说不定他看上你了。】 穆夏红着脸把手机敲得咚咚响： 【怎么可能！我是妖他是人！】 【不对，虽然现在我在他眼里也是人，按现在的身份来说我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可能！】 【而且……而且我们都是公的！】 狸花接下来的发言却让他更加震惊： 【说不定江煜就是喜欢公的，而且说不定他知道你是谁了。】 【不可能！】 【绝不可能！】 穆夏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合上手机，不再看群里两人纷杂的消息，可狸花那两句话还在疯狂地往他脑子里钻。 “不可能……怎么可能……我化形化得那么好，不会的不会的……” 可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狸花单独发来的消息。 【不信你去试试，试试就知道了。】 【反正你早就成年了，之前妖怪森林的恋爱课你又不是没上过，自己以前对江煜什么想法应该有领悟了才对吧？】 穆夏这次是真吓得把手机甩了出去，好在将将落在床尾，没让他平白折损一部新手机。 狸花的话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惊慌失措和闪躲全都撕成粉碎，让他看起来像个又矫情又作怪的小妖。 什么恋爱课，什么心思…… 走开走开，根本没有的事儿！ 他双手胡乱挥舞着，试图拨散自己不停运转的脑子。 怎……怎么可能…… 他对江煜怎么可能…… 就算他……江煜也不会的，他那样好的人，不能真的跟妖搭上什么关系…… 虽然在妖族的世界里，公的和公的也不算什么奇事，但对人来说到底……到底还是不太被接受。 穆夏不希望江煜遭受哪怕一丁点非议。 他默了默，忽然想到什么，爬到床尾捡回手机，翻开年级群里的新文件，下载了一份申请文档。 …… 江煜最近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宿舍添置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书，有时候是些小摆件，还有些猫粮零食。 这些就已经够让东学民和简轩大开眼界了。 最离谱的还是某天，他们看见江煜竟然抱了几个猫咪专用的玩具进了宿舍。 宿舍有猫吗？ 要在宿舍养猫了吗？ 虽然学校里有不少猫咪学长学姐来着，但……江煜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招猫逗狗的性格啊？ 这位最近难不成是突然开了什么窍？ 东学民最先忍不住： “大江，你突然搬这些东西来是干嘛啊？” 江煜收拾着东西头也没抬： “就是觉得我这儿太空了。” 毫无说服力。 但东学民适时闭嘴。 穆夏正巧从图书馆回来，刚推开门，视线就先落到摆在地上的几件玩具上。 他开门的动作僵在原地，眼里的惊喜还是比怔愣更多。 江煜怎么把这些东西带来宿舍了？ 这些……这些不都是以前在江煜家里给他准备的玩具吗？ 带来的这些分明还有些被使用过的痕迹，他甚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是从两年前就一直留到现在的东西。 怎么会…… 他都消失这么久了，江煜还没把他的东西扔掉吗？ 他视线一滑。 那些玩具旁边的猫粮冻干零食，也全是他从前爱吃的牌子口味。 江煜似是这会儿才发现他回来，回过头看见他，淡淡打了声招呼： “你回来了？” 似只是随意的、刚好的，把这些东西带到宿舍里来。 穆夏捏在门把手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这人，真的是发现了什么吧？ 穆夏深呼吸镇定片刻，不想被察觉出异常，只得勉强自己往江煜的座位那边靠近，假装好奇。 “这些都是什么？” 江煜也浑然不觉似的，耐心解释： “就是些小猫喜欢玩儿的东西。” 穆夏看着那些玩具，只是这样稍稍凑近，他就能闻到自己当年留下来的气味，更是确定这些玩具就是自己当年玩儿剩下的东西。 他咽了咽口水，眸子却透着明亮。 好久没玩过这些猫玩具了…… 他藏在身后的指尖忍不住摩挲起来。 手痒……这可怎么是好？ “呵呵……你还喜欢猫啊？” 江煜看了他一眼，目光柔和：“嗯，是啊，很喜欢猫。” “那挺好哈哈…哈哈……” 毫无意义的干涩对话。 穆夏不敢再靠近，生怕自己当着一宿舍人的面抵挡不住玩具的诱惑，一时冲昏头脑把自己的一切暴露。 他干笑着后退两步，把手里的书放回桌面，顾不上找个合逻辑的借口： “突然想起来忘记东西了，我先回去拿！” 就大喊着重新跑了出去，只留下二脸懵一脸了然的三人。 江煜看着那扇被打开又重新合上的宿舍门，眸光微闪。 60. 第 60 章 穆夏最近待在宿舍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 不管江煜在不在宿舍，他都愿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多坐一会儿。要是江煜不在，他还很愿意把椅子侧过来，斜倚着桌面，眼神似有若无地往江煜桌下堆着的东西上飘。 不怪小猫禁不住诱惑，实在是那些玩具太过诱人了。 那些可是当初他最最最喜欢的猫抓玩具里其中的一部分。 穆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化成人形后，连指甲的生长速度都变慢了，指尖浅浅一层白色的月牙正明晃晃地表示并不需要过多的打磨修剪。 但是心脏为什么也会觉得痒痒的？ 人可真是奇怪。 等东学民和简轩打完游戏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对着江煜位置紧盯的穆夏。 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就像是在等待时机蓄势待发，然后拼命疯狂的破坏什么。 奇了。 “小江，看什么呢？” 东学民笑着悄然靠近，试图顺着穆夏的视线看看他到底在觊觎什么。 这一看就看到桌下那一堆半旧的物件。 “你也喜欢猫？” 穆夏以为自己动作隐蔽，没想到那么快就被抓包，胳膊一抬，手顺着额头就向后脑勺滑去。 一番动作丝滑又刻意，一看就是慌乱无措的掩饰。 自觉尴尬，他讪讪收了手，捏拳掩唇： “咳…猫确实很可爱。” 转念想到学校里的那些小流浪，他的眸光又软下来。 “学校里的那些都好可爱。” 东学民略一回忆：“这倒是，咱学校里的那些大家看见就喂，一个赛一个的圆润。” “嗯，所以我只是在看这些玩具，说不定学校里的小猫们也喜欢。” “哦哦这样。” 见自己的谎言已经得到信任，穆夏松了口气。 可一直沉默着的简轩却突然幽幽飘出一句： “小江，这个贴子里的人是不是你啊？” “什么帖子？” 简轩走近，把手机递给穆夏：“有人拍了几张照片，现在大家都把你当做咱学校的猫咪大王了。” “啊？” 猫猫震惊。 还有这种事儿？ 他忙点开那几张照片，双指一划放大细观，照片里那个被一大堆猫围着的人不是他又是谁？ 这不就是他那天在小公园后偏门喂猫的样子吗？ 穆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好像还真是我，不过这样就能被叫猫猫大王了吗？” 简轩点头：“往后翻还有呢。” 穆夏指尖向左。 一张明显是远远拍下的照片，上头那道略显模糊的背影先不论，稀奇的就是那人身后跟着不下二十只小猫，浩浩荡荡，招摇过市，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穆夏扶额掩面，把手机还给简轩，嘴角的笑容有点儿勉强。 这怎么也被拍到了啊？ 那天他是去给学校的小猫们立规矩的来着……谁知道立完规矩那些小的就像是被彻底驯服了一样，非说要认他当老大，一辈子跟着他誓死效忠。 穆夏当时哭笑不得。 怎么立个规矩还立出死士来了。 他一路赶一路劝，好不容易在走进学校主干道之前把小猫们劝了回去，那之后他才开始时不时去给小猫们送点儿吃的喝的。 没想到这前因后果都被记录下来了。 “猫猫大王”…… 这称呼也太羞耻了吧？ 简轩放小照片，顺着评论向下滑了滑。 上头已然是复制党们垒起的高楼。 【猫猫大王！】 【猫猫大王万岁！（）】 【所以猫猫大王是哪个系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招猫喜欢？】 【话说没人注意猫猫大王的长相吗，多帅啊，在线求一个联系方式。】 【还真是，求和猫猫大王做朋友，我也想一次性撸到这么多猫！简直是人生赢家好吗！】 【膜拜猫猫大王！】 【……】 东学民在一旁瞧见，早就笑得扶墙。 “完了完了小江，你以后要变成校园名人了。这以后咱宿舍不得相当热闹了？” “什么名人？” 三人齐齐愣住，同时往那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江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些外头沾染来的寒气，淡淡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还是东学民反应更快，借花献佛了简轩的手机递到江煜面前，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是小江啊，他现在已经被封为公认的猫猫大王了！” 江煜垂眸，静静看过照片和评论，这才点评： “照片拍得还挺好看。” “？” “？” “？” 何意味？ 江煜好似完全没看到三张困惑的脸：“帖子链接麻烦转我一个。” 简轩接过手机茫然点头：“好。” 穆夏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不自觉看向江煜，却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何时也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逃避，继续逃避。 他默默抽了把椅子，背过身去，耳尖有点儿红。 “大家也只是开开玩笑，不用当真。” 见他不好意思了，大家也不再逗他，默默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江煜得了链接，打开那条帖子，把里头的照片全都保存一遍，帖子下的评论高楼几乎被他翻了个遍。 最后弄了个匿名小号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默默评论。 【我的猫猫大王。】 * 魏城躺在床上随意逛着校内的新帖。 一条帖子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致敬我校猫猫大王！】 随手点进去，往下一翻，眼睛就亮了。 蹭地一下坐起来，把其中最清晰的一张穆夏全身照保存下来。 往评论下翻了翻，竟然还真看到有人报了年纪专业和姓名。 “经管院，大一，江夏……就是你。”魏城灿然一笑，“抓到你了。” 第二天他就打听到了经管大一的课表，在宿舍照了好半天镜子，再往内搭的贴身毛衣上喷了点淡香，这才笑着出门。 室友只在后头摸不着头脑： “魏城今天咋了，开屏了？” “不会是背着我们谈恋爱了吧？” “……” 魏城心情极好地找到了经管大一这节课的教室，他来得稍晚了一点，只好从后门偷偷摸进去。 刚躬身走过后排的三分之一，眼里的光就藏不住了。 他凑到靠外的同学旁低声 拜托： “同学，可以让我进去吗，谢谢。” 礼貌的态度果然让他如愿，轻轻松松就坐在了紧邻穆夏的位置上。 穆夏正听着课，身旁忽然多出一道人影，咚地一下就坐了下来，他下意识侧目，等看清来人的脸时，眉头已经紧紧蹙起。 见魏城笑着看他，他忙回过头紧紧盯着讲堂上的老师，只是原本在桌面上放松的左手已经渐渐收紧成拳。 这人怎么回事？ 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为什么要离他这么近？ “阿嚏——” 穆夏正头脑风暴着，一股花香味儿就钻进了鼻腔。 小猫的鼻子最是灵敏，更何况他对这种近距离的香水味儿一直敬而远之。 从前江煜是不会往衣服上喷香水的，他的衣服上只会有洗净烘干后的清香。 可身旁这人简直像个花孔雀，疯狂抖落着自己的大尾巴。 不喜欢。 真是很不喜欢。 穆夏的嫌弃都从脸上溢了出来。 魏城一看，暗道不好。 他趴上桌面，稍稍歪过头小心问：“你很讨厌我吗江夏同学？” 见穆夏不答，他又继续：“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只是想认识你，和你做朋友。” 穆夏好不容易重新集中听课的思路又被打断，很是不爽地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脸颊气得都要鼓起来，恶狠狠道： “闭嘴。” 魏城却听得眼睛里都绽出一朵花来。 不愧是猫猫大王，连生气也这么可爱。 好像真的有点儿喜欢上了，怎么办？ “好。” 他用着最低的声音，很是宠溺的浅笑一下，收了势，不再打扰。 穆夏终于能够重新集中注意力，只是心里忍不住又暗暗把魏城骂了好几遍。 周围也有人被这边突然的小动静吸引，多看了几眼。 下了课，穆夏往魏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默了默，起身顺着反方向离开。 魏城挠了挠额角有点儿无奈，却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挺长一人，往穆夏身旁一站，亦步亦趋地往教室外走。 他瘪着嘴，眼睛微微耷拉着，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江夏同学，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穆夏看也没看，只是两条腿来回交替得更快了： “真像蜜蜂。” 又吵又毒。 像是惹了就会被扎一下的那种歹毒蜜蜂。 魏城挠挠头，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懂为什么说自己像蜜蜂，但脚下没含糊，跟得很紧。 眼看着就要走出教学楼，他忙走快几步，拦在了穆夏面前，很是认真： “抱歉，我今天找你的课表和教室确实有点儿唐突了，但我是真的很想认识你，真的一点儿机会也不给吗江夏学弟？” “就…就加个联系方式，我以后肯定不会天天来跟你上课烦你。” 是吗？ 穆夏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人，笑得很真诚，可是他实在相信不起来。 魏城身上那股香味儿在他的鼻子里聚集得越发浓郁，这会儿甚至逼着他连躲都躲不开。 小猫的脸黑得都要滴出墨来。 刚想怒斥两句：“你能……” “江夏，你在干什么？” 61. 第 61 章 江煜就站在教学楼大门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深沉，幽幽地看着穆夏这边。 他今日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浅蓝衬衫，外头套了马甲和大衣，瞧着像是极为精致的英伦风格，那一双长腿就连大衣摆都挡不住，光是站在那里就觉得好看得紧。 穆夏看过去，只觉得心里忽然漏了一拍，竟生出些心虚的感受来。 “我……” 魏城转头过去，自然也看到了江煜。 他转身将穆夏挡在身后，轻松应对： “江夏，这人是不是老缠着你，要我帮你赶走他吗？” 穆夏额角跳了跳，在他身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让开。” “好……啊？” 魏城正困惑，就见穆夏已经绕过他，走向了那道颀长的身影。 两道身影在他的视线里重合，一前一后，那位几乎高出一个头，见穆夏过去，竟然熟稔地伸手在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他咬了咬牙，快步走上去，想要伸手去拉穆夏的小臂： “江夏同学，你还没回答我……” 江煜目光如炬，像是要把那只手烧穿一般，他反手一扬，结结实实地拍飞了那只多余的手。 “别动手动脚。你很招人嫌，不知道吗？” 魏城被打愣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穆夏此刻也愣着，他还在回想刚才江煜摸他脑袋那一下的触感。 那神情，那动作…… 实在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从前是猫的日子。 难道江煜是对谁都这样吗？ 穆夏垂眸，心底翻着一毫委屈。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魏城那个不死心的又开了口： “江夏同学，你真的讨厌我吗？” 穆夏心正乱着，这一辈打扰，更是心烦，回头竟然是冲着魏城真的动了怒：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麻烦以后不要再烦我了。” 怒气冲冲，一把拽上江煜就往教学楼外走。 “江煜，我们走。” 江煜被扣住手腕，任由穆夏拉着他没头没脑地直往外头冲。 他不疾不徐，只是稳稳跟上穆夏的脚步，目光落在两人手和腕相交的那处，原本隐隐染上怒意的眸子，此刻像是被彻底安抚过，涟漪已平。 嘴角咧了咧，竟是比平时那种勉强的浅笑更加清晰。 看着穆夏一路横冲直撞，他只觉得手腕被握住的地方越来越热，那热度通过肌肤和血脉一个劲地往心头钻。 他难得语气松快，尾音还藏了小小雀跃： “江夏，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还在直愣愣往前冲的穆夏，听到这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牵着什么。 他猛地站定，手像被烫到一般，把江煜的手一把扔了出去。 江煜看了眼被甩开的手，微微敛眸，刚刚还带着喜色的嘴角塌了下来，蜷了蜷手指，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穆夏有点儿慌： “对……对不起啊，我没注意。” 江煜引着他往角落里走了走，这才开口：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烦你很久了，他一直这么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穆夏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要找你？” 这话落在现在江煜的耳朵里，跟挑衅简直没什么区别。 他那张俊脸瞬间就黑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是你学长也是你室友，我能帮你。” “哦哦好，谢谢，那个人确实很讨厌，不过我能搞定。” 江煜气坏的脸瞬间怔住，很快又恢复浅笑。 “咳……那挺好。” 好什么？ 穆夏不懂，只觉得江煜现在变脸变得这么快，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坏毛病。 他抬脚，冲着江煜挥了挥手： “那我先走了，我要去吃饭了。” 眼看人又要跑，江煜慌忙伸手，竟然一把拽住了穆夏的衣角。 “你跟人有约？” “没…没有啊。” “那我们一起。”江煜眼看穆夏又要张嘴，只以为他要拒绝，忙补充，“我刚好也饿了。” 穆夏挠挠头，想起自己想要侧面打听江煜这两年来的计划，到底点了头。 “好。” * 东门的小菜馆里。 没有东学民和简轩在，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气氛却冷得像是完成吃饭任务的过场。 穆夏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自觉不错的开场。 “你能考上这所大学，当年高考肯定考得很好吧？” 江煜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儿意味不明。 “还行吧。” “你看起来就是学习很好的样子，准备高考应该很辛苦吧？” 江煜的思绪终于被带回那年高考前的时光。 因为车祸和心理问题，原本计划的保送失了先机，他推迟了一年才参加高考。 刚开始他甚至完全没法看进去一道习题，那会儿的书桌上摆满了曾经拍下的小猫的照片，其中还有一张无名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些照片不停地催眠自己。 小猫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 小猫只是去投胎了。 救他的少年也只是去过更好的日子了…… 后来在长期的心理治疗后，好歹能够重新专注于放空之外的事情，他才能重新参加高考。 这种事……要怎么才能轻松地和面前的人说起。 江煜摇了摇头，含糊道： “大家准备高考应该都是一样的辛苦。” 穆夏张张嘴，脑子里空乏的话题又让他重新闭嘴。 好吧。 大概江煜就是不愿意和人分享自己的私事的。 埋头吃饭。 江煜看着几乎要埋进饭碗里的脑袋，有些想笑，拂了拂鼻尖，这才勉强压下，免得被误会是在嘲笑。 首次探底尝试失败。 穆夏倒也没灰心，只想着下次再有这种合适的机会还能试试。 “你……” “铃铃铃……” 刚想问问江煜吃饱没有，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穆夏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江煜看向手机，微微蹙眉，瞥了穆夏一眼，到底还是接通了电话： “什么事？” 穆夏刚听了一句，就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一会儿看看桌缝，一会儿看看地面，试图屏蔽江煜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可奈何耳朵太灵敏，对方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往他耳朵里钻： “没事儿就不能打电话了？” 江煜冷漠无情：“我挂了。” “哎哎哎哎等等，这边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你过来拍板。” “果然。”江煜抬眼看向正在四处乱瞟假装神游的穆夏，“……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向还在“忙碌”的穆夏。 “江夏。” “啊？啊……嗯，怎么？” “我这边有急事儿必须过去一趟，你……自己回宿舍可以吗？” 穆夏点点头，没有迟 疑。 “当然。” 他也是一直成年妖了，区区回宿舍这种事，怎么可能做不到。 江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我们一起出去。” 等到了饭馆门口，两人要分道离开，江煜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着穆夏摇了摇手机： “到宿舍了给我发个消息。” “如果下午那人还找你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等穆夏拒绝，转头离开。 “好……吧。” 穆夏迟疑的回复隐没在黑暗中。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刚才一直压抑着的紧张心跳这会儿才爆发出来。 拍拍脸颊，长长舒了口气： “就是吃个饭而已，怎么也能这么紧张……穆夏，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 穆夏推了推宿舍门，竟没推动，疑惑地开了门，竟见里头头黑着，灯也没开。 他迈进一只脚，小声问： “有人吗？” 半晌也无人回应。 他这才嘟嘟囔囔地进了门，打量一圈还真没人在宿舍，那目光最后情不自禁地转向了江煜桌底。 一双明亮的眼睛越睁越大，就连眸光也越发耀眼。 他搓了搓手，脚下已经动起： “嘿嘿，人都不在，我就摸……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穆夏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太阳穴上去。 宿舍里闪了一瞬微光，方才的人影已经不见，地上凭空多出一只漂亮的三花。 当时分明可以像上条命那样换一个品种的身体，可当时登记员问他选什么，鬼使神差地还是选了三花。 后来想起当时的心思，大概也不过是不想被江煜认不出来。 许久没变回小猫形态了，穆夏这骤然变回原形，竟还有些不习惯，在原地伸手伸脚抖落了好一会儿这才适应。 爪子一颠一颠，精神抖擞地冲着那堆猫玩具就去了。 第一爪明晃晃地就冲着那个浴缸式的猫抓盆，那盆子塞得靠里，穆夏不得不扭动着身子钻进去，似流水一般，勉强把自己塞进了盆里。 尖锐的爪子亮在空气中，精准挠在盆底。 “咕噜噜噜噜噜——” 稳定舒缓的呼噜声很快在宿舍里响起，穆夏前爪伸直，尾巴翘得老高，爪子交替着酷嗤酷嗤挠，那酥酥麻麻舒服的感觉从爪尖一路传到耳尖，整只猫舒服得都快要厥过去。 “咕噜噜——————” 穆夏抖了抖耳朵，眼睛都眯起来。 玩过了猫抓盆又去了玩具吊床，躺在那垫子上不停伸爪去玩儿头顶的小星星，像极了大象顶球的把戏。 越玩儿越上头，到最后已经全然不记得刚开始只想抓两下猫抓盆的念头，把江煜带来的每一件旧物全都玩儿了个遍。 “咚嗤。” 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惊醒，浑身长毛都炸了片刻，他三两下跳上自己的上床，隔着床帘瞬间变了回去。 江煜推开门见宿舍里黑着，顺手开了灯，这才发现穆夏的床帘后隐约有着人影。 “江夏？” 他小声试探，只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大概是睡着了。 江煜这才轻手轻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可刚坐下，脚边的东西就觉得有些不对，原本放着完全不影响落脚的那堆玩意儿，这会儿竟然硌着了脚。 他眉间凝了奇怪，向后一靠，低头看向了下头的东西。 只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怎么好像……都被动过。 62. 第 62 章 江煜下意识回头仰看背后的床铺，里头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床帘遮挡着，他甚至只能靠扶梯下的拖鞋判断上面到底有没有人。 “江夏，你睡着了吗？” 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音量，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 盯了床帘好一会儿，他终于决定拉开椅子完全蹲下来，脑袋往桌底深处靠近，更加近距离地观察着这份不同寻常。 江煜的指尖轻轻点过每一件玩具，最后食指落在了那个猫抓盆的边角上。 他目光一凛，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轻飘飘的一缕橙白色混合的的猫毛就被带了下来。 那一丁点儿猫毛被他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另一只手则搭在那边角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近两年养成的新习惯，专供思考期间。 江煜的目光开始仔细略过每一件玩具，一寸一寸，就连接缝的边角也全不放过。 末了，他伸出两指在吊床的布面上搓了搓，一小团猫毛就被团聚在指尖。 把所有被无意中留下的零星猫毛摆在手心。 白的，橘的，黑的。 他敛眸，嘴唇紧紧抿着。 他自认为的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笃定。 直到穆夏那边传来的翻身的声音，他如大梦初醒般双目聚神，手腕一转，把所有猫毛都藏在手心。 江煜把桌上的那个相框小心打开，把这突然出现的猫毛小心地铺在了照片和相框夹层的缝隙里，妥善保存。 最后他捏起手机，爬了两层楼，走到无人相熟的走廊尽头，站在那个小阳台上拨通了最近联系人的电话。 “穆夏他回来了。” 常礼的声音瞬间变得急切。 “！” “你在哪里见到它的？！” “在我学校。” 常礼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大学吗？” “嗯。” “那……那你抓到它了吗？要带回家吗？” 这两年，常礼很是清楚，江煜从没放弃过寻找那只叫穆夏的小猫。 只要在各种平台上看到了疑似公三花走失寻主的信息，他都会不顾一切去追寻确认。 一开始常礼都饱含期待，信心满满，等江煜的搜寻范围渐渐扩大到周边省份乃至全国后，他都难免在心里感叹，这个弟弟大概真的是要疯了。 他很想劝江煜放弃，可每每对上那一双几乎碎掉的眼睛，那些可能会伤人的现实猜测，无一能说出口。 江煜看向远处的零星灯火，睫毛微微颤抖着。 “现在大概带不回去吧……” “啊？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穆夏是只猫妖会化形的事情吗？” “那不是……” ……假的吗？ 常礼听着电话里诡异的沉默，实在难以把后半句的质疑问出口。 江煜当时频繁需要心理治疗的阶段，确实跟他说过一些小猫曾经的事情，包括会变成很大只的猫猫甚至会做饭这件事。 他当时大为震惊，但看着眼下满是青黑，眼神空洞到无法聚焦的江煜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江煜说的是真的。 他对上那样一张恳切的、试图给自己的情绪寻找出路的脸，实在没办法说出半句质疑。 所以此时，他咽了咽口水滋润干涸的喉间，换了措辞： “那……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煜淡淡吐出自己脑子里已经连成线的猜测： “以前的穆夏只能变大，现在的他……大概能变人了。” 这句话完整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如鼓击，被禁锢了许久的表达欲望像是突然放开了闸门。 他不停地说着话： “也不对，他大概是早就能够化人形了，只是瞒着没有告诉我，他对我并没有十成十的信任…… 那年在那辆车面前救下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穆夏。 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现在甚至不敢和我相认。 但我记得那张脸，也记得穆夏。 他现在就和我住在一个宿舍里。 顶着和就我的人近似的脸。 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概是疯了，可我放在宿舍里的玩具，今天多出了新的猫毛。 那些都是他曾经最爱的玩具。 我真的相信他回来了……” 常礼越听越觉得心惊，到最后竟然开始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喋喋不休的江煜。 从未见过江煜这个样子。 哪怕是那时候面对心理医生，讲述那场车祸，讲述失去小猫……都从来没有这样无需引导，无需提问就得到长篇答案的时候。 常礼心理的天平已然悄悄倾斜向了“相信”那一头的砝码。 几乎是瞬间，他觉得自己跟着江煜一起发了疯。 “所以……你现在希望他怎么做？” 江煜瞬间像霜打的茄子，方才那一股脑向外吐露的劲儿一下没了影儿。 他垂眸，纤长的睫毛掩盖着眼底的郁色。 希望穆夏怎么做吗……？ 他不知道…… 最近大概完全是凭着心底的本能在靠近那个人，怀揣着那点儿飘摇的希望，偏执地认为或许能够实现。 江煜忽然想起晚上那顿饭上埋头吃饭的毛茸茸脑袋，他当时其实把筷子捏得很紧，才能克制自己想要伸手去揉的冲动。 如果真的是穆夏，那他当时或许就可以跟随心意而动了。 可如果真的是穆夏，为什么会露出那样谨慎又小心的神态来，从前的它，明明是可以在餐桌上肆意撒娇，蹭着他的手示意喂食的可爱模样。 江煜轻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在害怕暴露什么……我不想吓到他。” “或许你应该学着怎么和一个人成为朋友。” 常礼的重音放在了“一个人”和“朋友”上，他莫名觉得这或许是一个让江煜能再来点烟火人气的好契机。 漫长的沉默后，江煜应声： “……我知道了。” * 江煜溜出去打电话的时间里，穆夏才敢把自己从裹得严实的被子里放出来，他快速地呼吸着，才喘匀了憋闷许久的慌乱。 他……他没想在那些玩具上逗留那么久的。 可是实在情难自禁。 太好玩儿了…… 甚至他现在抓在被子边的手指还是微微抽动着，一个劲儿想做那抓挠玩耍的动作。 “呼——江煜应该没发现，不过他怎么来了又走……真是太险了，以后不能再碰了。” 非要玩儿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自己买嘛！ 思来想去一番，穆夏第二天中午终于第一次主动给江煜发去了消息。 【我想给学校的流浪猫们买点玩具，我看你带来的那些就挺好，可以给我个链接吗？】 【萌萌眼.jpg】 江煜点开聊天界面的那一瞬，几乎被那个可爱的萌之表情包引得忘了呼吸。

怎么能这么可爱。 【好，我这就给你发……】 删删删。 【还有很多款式，我可以帮你看看……】 删删删。 他脑子里又响起昨晚常礼的那句“成为朋友”。 犹豫的拇指再次按了下去。 【那刚好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可以和你一起挑挑款式。】 穆夏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退出聊天又重新点进来，把江煜的消息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确认是真的。 这语气，完全不像是最近和他沟通的状态，倒更像是……从前的小猫和人。 他甚至能够想象江煜用着从前那样温柔的目光和神情，站在自己面前说着关心的话。 虽然这段时间江煜对他已经算是表现出了亲近，但他能看出来，这种亲近还从前那种毫无芥蒂的亲和不太一样，中间总归隔了一层纱。 可只差这一层纱，就如隔了天堑。 进也不是，退也尴尬。 穆夏承认自己比自己预想的更贪心。 他现在想跟江煜做好朋友了。 他点开键盘： 【好啊，你中午想吃什么？】 江煜看到最新的消息眼睛亮得像是淬了星光，眼尾的笑意已经藏不住。 发去几个选择，把最终决定权交给了穆夏。 一旁的东学民疯狂扒拉着简轩的胳膊，声音又低又急： “简轩简轩你看到没有，江煜刚才是不是对着手机笑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他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简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 “岂止是笑，他以前也不会在上课时间鼓捣手机和人发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冲着对方狠狠点了个头。 一种共识立即在双方的目光中达成。 江煜他，恋爱了。 但对象不详。 得打听打听。 东学民的胳膊肘当下就盯上了江煜的胳膊，一个轻肘，引得江煜侧目。 他无声地做嘴型： “你不对劲。” 江煜眉梢微挑，轻轻摇头。 东学民哪里肯轻易放过： “你恋爱了，老实交代对象是谁？”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打探失败。 江煜的嘴里果然撬不出任何秘密。 * 中午两人碰了面，餐厅里长条的方桌通常是一人一边。 江煜先坐进了其中一边靠里的位置，穆夏抬眸看了一眼，默认着跨进对面。 “我们坐一边吧。”江煜说。 穆夏眸子里闪着诧异的光，双唇微张写着困惑。 江煜看着僵硬在原地的人，两条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心情地解释： “点完菜还要选猫咪玩具，坐一起方便看。” 好像也对。 穆夏立即被说服，挨着江煜坐下。 说是挨着，其实中间还被穆夏刻意留开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双肩紧张，连带着背脊也绷得很紧。 “先点菜吧。” 江煜把扫了点餐码的手机递过去，悄无声息地往穆夏挪了挪，那半个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五分之一。 他的动作实在自然，穆夏接过手机，没能发现这微弱的变化。 可他正翻看着菜单，就见屏幕顶上突然弹出的消息： “这周的心理治疗改到周四晚上8点了，按时到。” 63. 第 63 章 穆夏的瞳孔瞬间收缩。 心理治疗…… 他清楚这个词组的含义。 眼神飘忽着想要往江煜身上落去。 人什么时候竟然需要这样的治疗手段了？他离开的这两年，人一定很不好过吧…… 这条消息简略了很多信息，一看就是做惯了的事。 江煜竟然已经到了需要定期去进行心理治疗的程度了吗？难怪东学长他们说人会时不时就不在宿舍住。 这段时间他总能在宿舍看到江煜，竟然可笑地以为可能只是人最近不忙而已。 穆夏咽了咽口水，转头又把手机递了回去。 他此刻声线是微微抑制后的颤抖： “江煜，有人给你发消息。” 江煜迅速查看了消息，期间侧头看了穆夏一眼，眸色深沉。 只是那目光叫穆夏瞬间正襟危坐，双手捏拳放在膝头，一副耳瞎眼聋没有看漏隐私的姿态。 “好了，你点菜吧。” 穆夏愣愣地重新伸手去接手机，只是因为分神没控制好距离，指尖竟直接触上了江煜的手背。 只蜻蜓点水似的一点，他便想烫到一般，火速收了手，好在江煜手快，才没叫手机掉落。 江煜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只觉刚才被触碰到的地方也似烈火点灼，热得他手心都出了汗。再去看穆夏，便清晰地捕捉到那白皙面颊上一闪而过的一抹绯红。 不知为何，那心头像是浸了一丝蜜，甜滋滋的。 还想要更多。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连江煜自己也被吓到了。 如果那个指尖刚刚不仅仅是碰到手背，如果那双手的指缝里被他的手指填满…… “……江……江煜？” 江煜赫然回神，这才发现穆夏似乎已经盯着自己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宝石般耀眼，越是对视就越是让人想要沦陷。 “咳，你刚才说什么？” 穆夏困惑，但还是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点了三菜一汤，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江煜凑过去一看，穆夏点的几道都是正和他胃口的菜式。 他难得弯了弯眼睛。 “够了，这些我都爱吃。” 穆夏只觉得江煜的呼吸都快打到脸上了，忙低下头去点下单，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好……好的。” 他忙想把手机给江煜塞回，可慌忙回头，没料到江煜根本半步没退，圆润的唇珠将将擦着颊面而过。 “……” “……” 两人的脸瞬间红成了番茄，双双甩过头去不敢相视。 “对……对不起，是…是是意外。” 穆夏耳朵都红透了，热意冲上头脑一时间竟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没……没事。” 江煜这边也不好受，只觉得被触碰的那个点烫得比刚才手背更甚，浑身的意识全都聚集在那一个点上，方才那匆匆而过的柔软之感简直能让人失去理智。 两人各自冷静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意渐渐褪去，江煜这才率先开了口。 “咳…不用在意，趁着菜还没上，我先给你看看玩具吧。” 穆夏埋着头，身体还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嗯”。 然后眼看着江煜打开了许多玩具的链接递到他面前来选。 可期间江煜的话断断续续，他却只觉得模糊不清，含糊地应了几次，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定了什么款式。 “您好，两位的菜齐了。” 穆夏像是得了救兵似的： “东西挑完了，刚好菜齐，我还是去对面坐，你吃饭也方便。” 不等江煜挽留，流水般就溜到了江煜对面落座。 一顿饭，竟是比上次吃得还要尴尬艰辛。 江煜的脸色越往后越沉，等吃完饭被穆夏抢先结账后更是黑成了炭底。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江煜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快着追了一步，一把拽过穆夏的手腕，生生把人拽停： “江夏。”他等到穆夏与他对视，“吃饭那会儿……那只是个意外。” 穆夏微愕，手腕微微转动试图挣开，却发现是徒劳，到底只能硬着头皮： “我知道……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嘛……” 江煜眯了眯眸子：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我没有。” “有。” 穆夏抿唇，看着江煜的笃定很是无奈。 江煜见他不作声，攥着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我们现在是同一专业的学长学弟，还是室友，这段时间我还帮你补了不少专业课，再怎么不熟的也早该熟了吧，你为什么一直跟我保持距离，跟我生分。” 一段话，几乎是带着怨念的抱怨，穆夏甚至听出了点撒娇委屈的味道。 这还是江煜？ 他都不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人了： “我没……没有。” “叫着一起吃饭能逃就逃，相处的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就算说了语气也见外得很。江夏你……” “是不是其实很讨厌我？” 江煜眼底流过一丝脆弱，被穆夏捕捉，瞬间慌了： “没…没有，不会的！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那你以后能不能真正把我当成朋友来对待？” “我……” 江煜乘胜：“你果然就是讨厌我，那以后……”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知道了……以后我会调整心态的……” 江煜不知道他怎么调整心态，但见穆夏愿意尝试踏出这一步，心底那点忐忑终于被压了下去。 “好，那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 “好……”穆夏埋下头，“那个…手……” 江煜终于松开了那个被桎梏许久的手腕，把手背到身后，指尖细细摩挲着。 他刚才捏着手腕时错开了衣服，直接捏在了穆夏的皮肤上，那种顺滑细腻的手感叫他不得不想起以前小猫那一身的毛茸茸。 还是一样的让人流连忘返。 穆夏明显注意到了江煜落在自己手腕上的目光，忙把衣袖往下拽了拽，然后默默收拢避开。 那视线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妖怪入世课程也没教怎么委婉拒绝这种接触啊…… 江煜今天的表现实在太不正常了。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原来自己这段时间做得那么明显吗？是不是伤害到他了？ 所以刚才看到的心理治疗大概就是这事儿吧，江煜现在应该是能敞开心扉和人好好相处了 。既然这样，那就算现在自己是人也可以真正和江煜做朋友了。 一想到这儿，穆夏就忍不住在心底里小小雀跃着。 之前刚回来时没打算重新介入江煜的生活，可现在这样……说不定就是命运的安排呢。 忽然就对和江煜做朋友这件事充满了期待，脸上的笑容也自然多了。 “江煜学长…那个……” 江煜直接打断： “以后别再叫学长了，我们年纪相差不大，直接将名字就好。” “好，江煜。”穆夏稳了稳，“那我们以后真的是朋友了，对吗？” 江煜看着他的眼睛，明亮还饱含期待，也忍不住跟着他勾了勾嘴角。 “对，朋友。” * 这天夜里，江煜做了个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又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只是这次的视角变了。 以前的梦里都是第一视角的扑面而来，这次的梦忽然变成了凌空的第三视角，那些曾经不清晰的细节，在这一场梦里都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面前，清晰得不仅仅像是一场梦，更像是一场全面的回放。 还是那辆车，还是同样横冲直撞的速度。 不一样的是，在那辆车快要靠近前，那只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小三花从背包里迅速跳了出来，在他僵硬在原地的瞬间，那小猫变成了一团虚影，紧接着身后不远处就多出一个少年。 画面突然被切近，少年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眉眼，那鼻梁双唇，还有那轮廓，和如今的江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边落日昏黄，风声车流声弱微，那画面突然被放慢。 少年脚步鬼魅，一眨眼就冲到了他身后，那辆车几乎已在跟前，少年双手一推，他的动作便被强硬改变飞向一侧。 下一息速度重归，极速的车猛烈地将人撞飞出去，变成了一道抛物线，高高远飞，再重重地摔落在地面。 少年身下很快多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微微流动着，越来越多。 可他，只堪堪受了车角的冲撞，磕到了绿化带边角。 “不…不……穆夏……不要……” 穆夏睡得正沉，听到痛苦的轻吟，耳朵一动，直接被这声音从梦里叫醒。 他翻身坐起，立马发现这声音是从江煜那边传过来的，顾不上半夜，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立马扒上江煜床沿，透过栏杆的缝隙握住了江煜露在外头的那只手，另一只摸到肩膀便轻轻晃悠着。 “江煜，江煜你快醒醒，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煜在梦里看着一切只觉得浑身冰冷，那种失去一切的恐惧叫他心悸，四肢发麻，就连双手都僵硬着。 突然，手心突然多出一片温热触感，那温度通过掌心汨汨地向全身蔓延。 “江煜……” 江煜赫然收拢了手，想要把这仅有的一点温暖攥在手中。 不对…… 不是梦。 他猛地睁开眼，口中的声音却先泄了出来。 “穆夏……” 那手心的温暖竟突然挣扎着要跑，江煜一愣，手中力度不变，猛地坐起来。 在黑暗中适应片刻后，他终于从梦中彻底清醒，看清了床下正与他对视那人的模样。 “江夏……” 64. 第 64 章 “江夏，是你吗……” 再一声江夏，穆夏这才停了手的挣扎。 他刚才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生怕江煜发现他就是“穆夏”。 穆夏点点头，想起宿舍里黑着江煜大概看不到，这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我，我在，江煜你别害怕。” 江煜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左手则按住那只想要偷偷撤回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却暖得像是点了一团火，把梦里的那些冷寒驱散，也把那些可怕的画面洗刷一通。 他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指下的软掌，那真实触感叫他彻底回归现实。 江煜喃喃： “江夏。” “我在。” “江夏……” “嗯，我在。” 黑暗中，不只是谁的嘴角高高弯着。 一人躺着，一人站着，就这样默默相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 江煜这才恋恋不舍松开了穆夏的手，借着黑暗空握了握： “我没事了，江夏，回去睡觉吧，刚才谢谢你。” “好。” 穆夏伸手揉了揉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打着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两滴泪来，冲着江煜挥了挥手，几乎是闭着眼睛爬上床重新入睡。 * 周四那天下午，江煜果然就不见了踪迹。 穆夏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桌椅，心底隐隐浮起忧心。 也不知道那心理治疗具体都是做些什么…… 江煜靠在躺椅上，双目紧闭，像是已经入梦。心理医生就坐在他身侧，轻声细语缓缓引导着。 “江煜，不用着急，慢慢看看，你身前是什么……” “身后有什么……” “能够避开危险吗……” “……” 常礼缩在角落的沙发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玩着游戏，看起来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场面了。 忽然手边另一部沉默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看上一眼。 江夏：【江煜你还好吗？今天心理治疗还顺利吗？】 无意撞见，常礼匆匆一眼又赶紧回头。 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的震惊已然四起。 江煜竟然会把自己做心理治疗的事情告诉别人了。 这个江夏又是谁？看起来好像和江煜很熟的样子。 不是说找到穆夏了吗？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重新沉默下去的手机，好半天也没见它再亮起。 想着那天晚上接起的电话，常礼抬眼看了下远处的江煜，微微凝神。 今天接江煜过来治疗，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积极的，往常虽然他不说，但也能看出在找各种理由尽量拖延，每每迟到个五分十分的都是常事。 可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提前了十分钟。 常礼原本对穆夏回来了这种话半信半疑，可今天这一下直接信了九成。 除了穆夏回来，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能让江煜重拾信心。 半小时很快过去，医生又给江煜根据今天的梦境交代了不少，这才放人。 常礼憋了一肚子的疑问，等上了车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开门见山： “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你的消息了。” 江煜脚步一顿，这才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轻点屏幕，穆夏的那条消息还在。 他目光一凛，抿了抿唇却没张口。 常礼睨他一眼： “你不是说穆夏回来了吗，这个江夏又是怎么回事？” 江煜彻底停下来，直直看着常礼。 “我总觉得……他就是穆夏。” “江夏……是穆夏？” “嗯。” 常礼难以接受： “怎么可能！它就是只猫啊，怎么可能还上大学，还跟你住一个宿舍！” 江煜脸上皆是笃定。 “我不会认错。” “那哪天带出来一起玩儿吧，我也看看。你说长得像就你的那个人，我正好帮你鉴别鉴别，别只是长得像。” 江煜稍加思索： “好，我会问问他愿不愿意。” 常礼挑眉： “这还用问？” 结果只收到江煜一记冷眼，默默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上了车。 江煜这才给穆夏回消息。 【嗯，刚做完治疗，很顺利。】 穆夏手机一动，几乎是立刻捧起来回复。 【真的！顺利就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猫甩尾.jpg】 江煜瞬间就能想象小猫穆夏在自己面前轻甩尾巴喵喵叫的模样，被萌得忍不住笑。 又想到从前每每晚上回家都有穆夏在门口期盼地等着自己回去的样子。 【嗯，准备回来了。】 【那你吃饭了吗？没吃到话我正好等你一起。】 江煜抬眼看着前面喋喋不休的常礼，这才回神听他还在叨咕： “走吧，正好哥今天带你去吃蟹梨轩。” 江煜干脆摇头： “我要回学校。” “啊？你现在回去还能吃什么啊？今天蟹梨轩新到的那批蟹可肥了，你真不想吃？” 江煜用沉默回答常礼，手里倒是回复着穆夏的消息。 【好，一起吃饭。】 【等你。】 【乖巧.jpg】 江煜深邃的眸色也温柔起来，把穆夏回复的最后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常礼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人，那模样，和当初看见他抱着小猫时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无奈。 如果真的是穆夏回来了的话，这个样子倒是也正常了。 “今天江煜提起的那个人，应该是能疗愈他的关键，有机会的话就让他们自己多多相处吧。” 从心理治疗室离开前医生悄悄交代给常礼一句，当时还有点儿云里雾里的，这会儿忽然就理解了。 常礼决定放任。 既然江煜能碰上那个让他放松的人，管他真的假的又是谁，有什么重要？ …… 江煜推开宿舍门的瞬间，穆夏蹭地一下转过身来，杏圆的大眼睛看着他，嘴角咧得高高的，完全是一副毫无压制的高兴。 “江煜，你回来啦？” 只一眼，沉寂的心脏就温暖起来。 江煜松懈了眉尾的疲倦。 “嗯，我回来了。” 穆夏忙站起来，捋了捋一脚的褶皱，顺手扯过一旁挂着的外套就要往身上套，眼睛亮晶晶的：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们现在就去吧？” 可等了片刻也没等到江煜的回答，更是没看他动作，穆夏瞬间慌了，忙摆手： “不不 不，你刚回来是累了吧？要不先歇一会儿，我也不是很饿，你先坐。” 穆夏看着江煜越走越近，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那颗心就更是紧张得悬起来。 “对不……” “啊……？” 穆夏张着嘴，浑身僵硬，双眼发直，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宿舍门。 他两条胳膊虚架着，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放置。 原本轻松的肩头突然被沉沉压住动弹不得，淡淡的皂香味儿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完全是从前熟悉的味道。 一股温热的呼吸直直打在脖颈上，激得他一个颤栗，拼命咽了好几口口水，脸颊的温度一个劲儿地爬升。 “江……江煜你…你怎么……” 江煜不听，只是又收拢了几分力道，把怀里的穆夏抱得更紧了。 他鼻尖将将蹭在穆夏的皮肤上，虽然有些奇怪，但他此时莫名就是不想退开，一股淡淡的奶香面包味儿很快就飘进鼻腔。 深深嗅了一口。 “穆夏，我就是有点累了，就靠一小会儿，好不好？” 听起来丧丧的，穆夏刚想推开的狠心瞬间软了，虚架的手缓缓向内手，轻轻搭在了江煜背上，又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没事了江煜，没事了。累了我们就多休息一会儿。” 可话音刚落。 “咕咕————” 穆夏的肚子便肆无忌惮地叫嚣起来，尴尬得他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江煜偷偷弯了嘴角，晃着脑袋在穆夏颈窝蹭了蹭，等到自己身上也染够了穆夏的味道，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来。 他歪过头，耳尖已经红透了。 “咳，我休息好了，现在去吃饭吧。” “好。” * 江煜夹了一块儿鸡翅放进穆夏碗里，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似是想要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还有半个多月就要放寒假了，你过年要回家吗？” “咳咳咳咳咳。” 穆夏刚要咽下的半口肉呛得他满脸通红，慌得又放筷子又找纸还要记得歪头捂嘴，脑子里却是在拼命琢磨合理的答案。 “嗯，应…应该要回去的。” 其实妖怪们没什么过不过年的概念，不过妖怪森林里为了凑热闹，大家倒是也会跟着人类的时令过过春节，但是年岁长了也腻了，如今大多数也不爱凑这种热闹了。 加上署力师父这么多年也没带他过过年，所以他对这种节日实在没什么期待。 但江煜是人，他是不是其实很期待过年……？ 可他家里那个情况，真的会有人一起过年吗？ 穆夏抬眼去看江煜，就见他长睫微垂，嘴角溢着委屈。 “那……那你呢，等放假了你准备做什么？” 就见江煜抬起头来，穆夏终于看到他眼睛里粼粼水光。 心脏瞬间被攥了一把。 穆夏倒吸了一口气，开始疯狂反思自己是说错了哪个字。 他……他他，他从来没见过江煜这个样子啊！ “江江江江……江煜你别哭啊！我我我我不问了，你吃饭，多吃点，对，先吃饭。” 穆夏疯狂往江煜碗里夹菜，试图岔开话题。 可江煜捏着筷子却根本不吃，只是直直地看着穆夏，看他慌成这幅样子又于心不忍。 终于开口： “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65. 第 65 章 穆夏怔了怔。 不想一个人过年？ 那…… “那……跟亲人朋友一起过？” 穆夏想到江小姨和常礼两人，那一家人对江煜还是很上心的，要是江煜跟他们一起过年应该也还不错吧。 江煜眼里的期待瞬间闪了个腰，很快流露出委屈。 穆夏一看他那丧家之犬的表情，一下就受不了了，再开口已是慌张得吞吞吐吐。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咽了一下，“那你以前一般怎么过年？” 江煜像是陷入了沉思。 穆夏看向他静静等着，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他开口。 “我很多年没过过年了。” 穆夏又被噎住了。 这都数不清是今天第几回了，江煜这人现在真是太难应对了。 他挠挠头，硬着头皮接茬： “其实我也没过过年，过年很有意思吗？” 终于轮到江煜也愣上一回。 四目相对。 “既然如此……你想不想体验一下？” 穆夏摸不着头脑： “过年这事儿还能体验？” 江煜面不改色，藏在桌面下的手却不停摩挲着膝头： “嗯，我们可以一起过年，你愿意吗？” 穆夏犹豫，可面前的江煜却一副等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架势，他苦恼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他们如今“好朋友”的身份。 可他哪里知道江煜现在几乎是已经认定他就是“穆夏”这回事。 “好，那我们今年一起过年。” 低头假装忙着吃饭的江煜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净是不可置信，晦暗的眸子点缀星明。 “真的？！” “额……嗯，真的啊。” 江煜神色认真： “你不会又骗我的，对吧？” 穆夏实在不知道江煜说的“又”是指哪件事，但当下答应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反悔，也似江煜一般认真点头： “当然。” * 江煜颓丧了几乎一整天的心情终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甚至称得上愉悦，今晚还难得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穆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也没经历过车祸，更遑论受伤。 梦里的情形太过美好，拖到最后他意识到不过是梦后也不舍得醒来。 早上恍惚间醒来时，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终于清晰。 他要穆夏自己承认自己的身份。 中午校食堂，江煜看着对面的人缓缓开口： “江夏，你周末有什么计划吗？” “这周末我都有兼职。” 江煜继续确认：“都是一整天吗？” “那倒不是，周六就到下午四点，周日就一早上。” 江煜眸光微闪： “我有一个朋友，之前去了很远的地方，最近想找时间去看看他，既然这样，周日下午你愿意陪我一起去一趟吗？” 穆夏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能被江煜称为朋友的人，他真的很难不好奇。 “好啊，那我忙完了跟你说吧。不过那天我们是去哪儿啊？” 江煜勾了勾唇角： “到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 穆夏无奈地耸耸肩，那小小的机灵劲儿落在江煜眼中，和小猫以前听到无可奈何的话时默默翻白眼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的可爱。 心底隐秘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冒着芽。 周日中午。 穆夏刚换下工服走出门店，就见门口倚着一道身影。 外头白雪正缓缓飘落，有的轻轻缀在江煜的发间，一个人冷冷地站在那里，又被雪白寒冷笼罩着，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打个哆嗦。 直到他抬头看见穆夏的瞬间，那眸子里的沉冷立马瓦解。 江煜缓缓向穆夏走去，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俯身，声音清和： “忙完了？” 穆夏的目光还落在江煜头顶星星点点的雪白上，那些白像是忽然生出了什么魔力似的，引诱着他伸手轻轻拨弄了几下。 那些雪花悠悠飘落，又或是被他指尖的温度融化，贴合在发梢。 江煜怔了一下，那点儿惊讶很快就化作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的心跳如雷贯耳。 “真好。” 他轻轻感叹了一声。 穆夏这才像受惊了的小猫，立马撤回右手背在身后偷偷绞起，刚被冷风吹过的脸颊这会儿更加敏感，一片粉红爬了上去。 “咳，是雪落在上面了我就……” “嗯，谢谢你。” 双眼稍弯，掩藏了不少心绪。 穆夏移开视线，有点儿不敢去看江煜此刻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目光。 他感受着自己因为羞赧迅速升高的体温，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自从那次裤腿印迹事件后，他就觉得自己对江煜的心思变得有些奇怪了。 脚尖在落了雪的地面僵硬地搓了搓，垂着脑袋开始转移话题。 “你吃饭了吗？要是你朋友那边不着急的话咱们要不要先吃个饭再过去？” 江煜决定暂时放过面前害羞得声如蚊呐的人，直起身子应是，他自然地伸手握住了穆夏的手腕，带着人就往路边停靠的轿车走去。 “不急的，我们吃饱了再过去。” 穆夏被妥善安置在副驾驶上，直到江煜给他系好安全带后坐上了驾驶位启动了车，他才反应过来。 “江煜你会开车了？” 有些惊讶的口气。 穆夏问完才发觉这句话的不妥，忙抿唇噤声，疯狂在心里祈祷江煜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好在江煜好像真的没有发现什么，从容地一边掌握方向盘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嗯，上大学前学的。我们一会儿要去的地方有点儿远，所以开车会方便一点。” “那…那挺好的。” 穆夏歪过头看向窗外，只听到驾驶位上传来的一声浅笑，更是缩着脖子不敢去看身旁的人。 车外的景象一路变换着，直到餐厅的名字缓缓进入他的视野。 呼吸停了一瞬。 穆夏觉得双手发凉，下意识回头去找江煜。 那人开着车却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双眼熠熠，似是早就想定了回复： “这家的红烧肉又香又糯，不腻。”他说着觑了穆夏一眼，“之前你说你家是外地的，我想着那你可能没吃过这家，正好带你尝尝看。” 穆夏嘴里疯狂分泌着津液。 他哪能不知道这家红烧肉好吃？ 以前江煜抱着他来吃过好几次，每每把他馋得能连吃两盘。 是巧合吗？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 穆夏忽然觉得手脚有些凉。 不可能不可能，穆夏你镇定一点，别慌。 车速已经慢下来，江煜把车缓缓停进门口的车位里。 他静静等着穆夏的反应，像一个等着猎物自动跳进陷阱里的猎人，还是极有耐心的那种。 “走吧，去吃饭。” …… 穆夏看着放在自己面前色泽油亮，棕红诱人的红烧肉块，那一双眼睛里像塞满了星星拼命闪着，嘴角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馋虫此刻已经占领了上风，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伪装不伪装的事儿，就对着那一桌他爱吃的菜痴笑着。 江煜眼尾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让他只顾得上埋头吃饭。 < p>等穆夏的肚子终于要被填满，那理智才渐渐回笼，扒拉饭菜的手速也渐渐慢下来。 一抬眼，就对上江煜那双眸子，亮得他心虚极了。 “嘿……嘿嘿，这家确实挺好吃……哈…” “够吃吗？不够的话还可以点。” “够……够了够了，我已经吃得很饱了。” 穆夏轻轻拍了拍自己浑圆的小肚子，脸上的餍足做不了假。 “最后一块儿红烧肉，归你了。” 江煜的语气清淡自然，却隐隐有蛊惑之意。 穆夏看着伸到自己嘴边的筷子，一时反应不及，竟是自然地张开嘴，任由那块儿红烧肉被送进了自己嘴里。 “唔……嗯……” 他猛地往后坐了半个身位，后脊僵直。 他他他他他……他怎么能吃江煜喂过来的东西，还吃得这么自然啊！ 面上拼死挺着，两只手却已经狠狠抓挠在卡座沙发的皮面上，陷出十个小坑。 下一秒，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那双刚刚喂过他红烧肉的筷子这会儿又夹着一筷子才被送进了江煜的嘴里。 这这这这这！ 可偏偏这人好似浑然不觉，吃菜的动作更是优雅得无懈可击。 穆夏甚至有一秒的迟疑，是不是自己做了短暂的白日梦。 可不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江煜哒地一下放下筷子。 “吃饱了的话那咱们走吧，陪我去见见我朋友。” 江煜起身穿好厚厚的外套，高大的身影就站在穆夏旁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跟着裹紧外套，然后像做错了什么事儿的小孩，垂着头跟着起身。 胆小鬼。 江煜还不想此刻戳穿，只能在心里轻嗤。 旋即伸手揉了揉那颗依旧毛茸茸的脑袋，手掌下传来的温度叫他更是满足。 不给穆夏反应的机会，他的大掌向下滑落，再次精准无误地扣在穆夏的手腕上，拉着人就往外走。 吃饱喝足又刚刚兵荒马乱过一场的穆夏，这次终于记得自己好好扣上安全带。 只是一双手扣在安全带上紧得放松不得。 紧张得完全是只受惊炸毛的小猫。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煜怕他太过慌乱把自己给憋死，还是开口打破了平静。 他声音轻缓： “话说，你就不害怕我会把你带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吗，让你陪我一起你就答应了，江，夏，你就这么信任我？” 声音里藏着些许调侃，穆夏听出来了，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口答应刚认识几个月的大学同学可以陪同去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很有危险性的。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应对。 只能干笑两声： “嗯……就，你看起来挺值得信任的……” “那你好不好奇我今天会带你去哪里？” 穆夏终于回头： “其实……确实挺好奇的。” 江煜勾唇：“那你为什么不问？” “没……没想起来。” “江夏。”江煜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今天去的这个地方可能会吓你一大跳。” “啊……啊？很吓人吗？” 江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问题反问回去： “如果你受了惊吓的话，会不会逃跑？比如逃到人根本找不到的地方之类的……” 穆夏看到了江煜突然转过来的短暂目光，心底像是有一道危机警示似的在疯狂叫嚣。 他的心里很是不安，总觉得江煜最近说的话老是意有所指，可偏偏他没有证据，也无法验证。 逃跑吗…… 他避开江煜的视线低头去抠自己的手指。 “其实我不喜欢逃跑的……” 66. 第 66 章 逃跑很累很累。 身体累，心也累。 还会日日夜夜思念牵挂那个见不到的人，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心里堵着一团团拨不开的棉花，害鼻头又酸又涩，好久好久都得不到缓解。 穆夏攥紧了拳头，拇指被四指死死扣在掌心，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 只有这种瞬时的疼痛能够把他从那种压抑的情绪中拽出来。 江煜停下动作，静静看向穆夏。 穆夏垂着的睫毛颤了颤，勉强平静了心绪，终于继续了没说完的话，只是两只食指还绞在一起： “逃跑太累了，我其实还挺懒的，虽然这可能多少算个缺点……” 他不敢去看江煜的眼睛，可偏偏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还带着了点审视的意味。 穆夏不清楚为什么江煜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可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如芒在背。 江煜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透过浓密的睫毛看穿穆夏的情绪，他眉心发紧，额角的青筋绷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放松下来。 他似是轻笑了一声： “懒一点好，跑不动才好呢。” 穆夏被这声笑惊得浑身抖了一下，猛地抬头不经意又撞进了江煜的目光里。 “这话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只有轿车启动的声音。 江煜专注向前： “出发。” 穆夏吃了嘴瘪，胸口像是被堵了口气，想发又觉得自己没有合适的立场。 江煜轻瞄右方后视镜时，轻易就瞥见了穆夏气鼓鼓的两颊，像夏日青蛙。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穆夏立马警惕地回头瞪他。 “笑什么！” “咳……”江煜立马闪躲，装作一直专注看前方的道路上，“就是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儿。” 穆夏皱着眉，显然没信，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又回过头对上了窗外，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和他说话了。 江煜握着方向盘，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一路上，穆夏看着那些不认识的街道缓缓向后，窗外的场景也渐渐变得陌生，人烟渐少。 他的手慢慢爬上了安全带，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最近刷到的几个视频。 朋友A被相熟的朋友B约着出行游玩，结果被带着去了荒郊野岭，一去不复返。 穆夏低头摸了摸自己腰侧，只觉得里头几份重要的内脏隐隐有些疼。 他转头狐疑地看了江煜一眼，又回头自我安慰着摇摇头，嘟囔着自言自语： “不会的不会的，没事的。” 江煜听着身侧叽里咕噜的小动静，耳朵动了动，斜眼撇了一下，那张小脸分明挂了惊惶和担忧。 他看了看眼前的路。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怀疑些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已经这么阴暗可怖，甚至沦落到需要嘎人腰子的程度了？ 江煜挑眉，有些无奈，到底忍着没拆穿穆夏自以为藏得隐秘的小心思。 想到一会儿真到了目的地，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精彩的反应。 这样想着，那原本还轻松含笑的嘴角又渐渐沉了下去，从暗处爬出来的阴暗扭曲竟开始顶替盘踞。 若是穆夏此刻回头，就能看见江煜的脸色连带周身气韵变得阴鸷。 * 江煜走在前头，推开沉重的大铁门，等着穆夏跨进这片看起来荒芜肃冷的地方这才跟上。 “哐当。” 铁门重新关闭的撞击声惊得穆夏缩了缩肩膀，两只手揣在外衣口袋里已紧紧捏在一起。 一双琥珀大眼灵巧流转，快速打量着这方场景。 灰白的天色，眼前的一切也是灰白相间，脚下有被清扫过积雪的干净石板路。 虽刚到入口，却因地势平整，已经能够看见远处隐约的突起石块，高度平齐，排列有序。 穆夏长长倒吸了一口气。 “嘶——————” 他回头去找江煜，试图从那人脸上看出点端倪，可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从前他分辨不好江煜脸色暗藏的心思，现在这个经历过许多变故的江煜他就更分不清了。 “为什么带我来墓园？” 既然看不透，那就问出口。 穆夏开口，说到最后声线因紧涩微微颤抖着。 江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伸手掸了掸他肩头的落雪，然后下滑扣住了胳膊，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能钳制不让轻易逃脱又不至于受疼。 “我们要往里一点去。” 江煜根本不答，只是一味向前走，被拽着的穆夏也不得不迈腿跟上，可半强制的脚步到底走起来颇有阻碍，穆夏一路几乎都皱紧了眉头。 “江煜。” 柔和的声音在这灰蒙梦冬日里也难得染了寒意，冷冷地颇有些江煜的影子。 这么严肃？ 饶是江煜计划今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有些心颤。 “怎么了？” 面容镇静，脚步却不停。 “别拽我，我自己会走。”穆夏狠狠推了一肘，好歹挣脱了桎梏，大步流星地自己向前走，语气不快：“你说的朋友是假的吧？什么也不说到底是要干嘛？” 江煜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下人，可还没等他开口，穆夏眼中已满是愠色： “干什么？非得被你拽着走才能走吗？” 江煜垂眸掩下委屈： “不是，我只是想说得往左走。” “什……” 穆夏终于回神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几条路，藏在鞋中的脚趾默默扣起。 墓园里现在有适合他的地洞钻下去吗？ 小猫理不直气也壮，颐指气使地指点： “那你走快一点，不然我怎么会走错。” 江煜点点头，柔软的发梢也在这轻微的摆动中抖擞着，和他周身的清冽气质截然不同。 今天他一身穿着颜色沉闷，修长的身影往这冰天雪地中一站，和那路边的枯树竟也没什么区别。 “嗯，路滑，你慢慢跟上。” 这次江煜没再拉着他，也没再并肩，只是沉默地走在前头，那风迎头而来，竟然能精准地被他挡在前面削弱不少。 没了对视的可能，穆夏终于敢直直地看向身前的背影。 当初的少年，如今这肩背竟又宽阔了一些，看起来便是个能承得起担子的成年人了。 这个墓园的路其实已算是很好走了，可到底下雪路滑，穆夏走着走着，分神去看身侧林立的墓碑时，一个小心，竟原地打了个趔趄。 “啊——！” 一声惊呼。 穆夏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人却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 前面稳稳走着的人耳朵一动，径直转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臂却先伸了出来，双膝微曲，竟稳稳接住来人。 一团温热撞开着冬日的冷气，径直撞进了江煜怀里。 扑面而来的，还有久别重逢的香甜气息。 “没事吧？” 江煜一只手托住穆夏的手臂，一只手稳稳扣在他腰后，把人结结实实地托举着站稳，任由那亲密的温度靠近。 穆夏却彻底傻了。 他鼻梁刚撞上了江煜的胸膛，疼得他眼前发黑，双眉紧皱，龇牙咧嘴。 那酸爽的疼痛叫他甚至顾不上先从这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怀里出来，额头就抵在那结实的胸膛上，开始等疼痛缓解。 好暖。 怎么还有点儿不舍得了？ 明明是鼻酸，怎么连眼睛也有些酸了？ “嗒。” “嗒。” 细弱的声响被风声掩盖，无人听见。 可江煜的鞋面却砸出了两颗水珠，皮鞋鞋面光滑，很快便滑落下去，彻底隐入雪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得江煜语气都有了急色： “江夏，是不是撞疼了？还是哪里受伤了？不行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那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转了转，终是退了出来。 穆夏摸着自己的鼻梁连退了两步，扭过头完全不像承认刚刚这般行为的人是自己。 憋了好一会儿：“谢……谢谢，我没事了，继续走吧。” 江煜刚要抬起来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他重新走到上前的位置。 “快到了，怕摔的话可以抓着我衣角。” 穆夏脚底时不时打滑的感觉实在难受，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小心拽住江煜的一小片衣角。 好在江煜要带来的地方真的没有更远，他在两块墓碑中间停下了脚步，静静看向那墓碑顶上雪白的落雪，他靠近一步，伸手轻易拂去了雪白。 穆夏站在他后头，终于看清了两道墓碑上的照片和刻字。 如五雷轰顶。 穆夏脑中炸开了雷霆般震动的巨响。 怎……怎么会？ 那两道墓碑，其左嵌着那三花小穆夏的照片，其右竟然……竟然就是“他”！ 那照片上的少年模样和他现在化形的这张脸根本是一模一样的！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见过这张脸？ 不……不可能…… 穆夏顿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可偏偏两只脚像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地面，他动弹不得，眼眶却瞬间红了，上齿紧紧咬着下唇，不敢从嘴里泄出一丝声音。 江煜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所以今天故意带他来这里，看清这个墓碑上的长相，就是为了揭穿自己？ 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最近才知晓，还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穆夏不敢再往下想，他此刻浑身血液已然逆流，冷得和周围环境的温度如出一辙。 为什么不说话？ 江煜要是开口问的话他该怎么解释？ 要怎么说才能把这其中许许多多复杂的事情给说清楚？ 这段时间以来，江煜都是怎么看待他假装不识的戏码，又配合着自己出演的？ 为什么…为什么？ “穆夏。” 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 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狠狠 砸进穆夏的耳朵里。 避不开，躲不及。 他……真的知道…… 仅存的侥幸也被打破，穆夏一把掀起外套的帽子，双手一拽，就把整个脑袋藏进了漆黑之中。 他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甚至第一次在心底万分诚挚地祈祷星球可以在此刻毁灭。 怎么就露馅儿了呢？ 帽子底下的一张脸欲哭无泪。 江煜早就发现了他的动静回过头来，看着一只缩头鸵鸟有些想笑。 可想起自己的目的，又沉了脸。 他走到穆夏近前，试着去扯那帽檐的缝隙，试图把那张脸从憋闷中解救出来，可帽子的主子防守极紧。 事行至此，江煜有的是耐心。 “穆夏。”他又唤了一次。“别藏了。” 那外套底下的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可捏着帽子边缘的手却丝毫未松。 江煜轻叹了一声。 他想过穆夏会跑会气，却没想过会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把自己遮掩起来。 “穆夏，你其实早就能变成人形了是不是？” 沉冷的声音落在空气中毫无回应。 他悠悠开口，像是说起了旁人的故事。 “我养过一只猫，他很漂亮也很乖，甚至会寻常小猫不会的特殊技能。我一直以为变大变小通人性就是他最大的特点，直到一场车祸。” “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吓走了一只猫带走了一个人。” “明明可以不替我去死的。” “但他偏偏冲了上去，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下撞击。” “很红，真的很红，地上那一片暗红流动织成了两年的噩梦。不该是这样的。” “谁也不该替谁去死。” “穆夏，我找了很久，真的很庆幸那只猫没有丢，那个人也没有‘死’。” “我真是太卑劣了，可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我心里的不配得感” 江煜抬手，手掌附上了那两只狠狠拽着边缘的手，悄然用力，生生剥开了一条缝隙。 等终于看清帽子下的脸，才发现那双眼睛已经是通红一片，就连眼眶鼻头也红红的，眼下泪痕斑驳，一双唇被咬得全是暗红的坑印，咬得严重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穆夏，我不问你为什么不肯回来，也不问你为什么不肯相认，可是你救了我……” “穆夏，你总得给我个报答你救了我的机会……” 江煜眼眶发酸，说到末了更像是在诚恳地祈祷。 穆夏的视线早就被温热的水光闪花，江煜的身影在那水光中晃动成破碎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突然被揭穿，除了最开始血液倒流的冰凉外，他好像也没有原先担忧被发现这副身体的真实身份后想象的恐惧。 江煜方才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头。 事后的总结听起来简洁又轻飘飘的，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些省略的细节里藏了多少伤心。 他不在的这两年里，江煜该有多恐慌多无助。 一面庆幸自己活下来，一面又会痛恨自己是侵占了别人的性命。 江煜淡淡提起自己找过，几百天里不停地在期待和失落中来回周转，光是想象，就觉得心口疼得不行。 还有心理治疗…… 穆夏的声音有些喑哑，大概是哭得太厉害压制了嗓音，他一边抽噎一边开口问。 “治……治疗是因为这个吗？” 江煜的眸子里那冷光碎成千万块，他拼命藏起那最深处的阴鸷冰冷，还有那让人只一眼就会不寒而栗的偏执疯狂。 “我……说不好，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其实本可以说不是的，可偏又贪心地想要把自己说得可怜又痛苦，才好让穆夏用现在这种心疼的表情看着自己。 好卑劣…… 他太卑劣了…… 失去过一次、两次，他没法再来第三次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能把小猫锁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穆夏，你别逃了，你看看我吧，好不好？” 江煜再开口，人像是要碎了一样，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帽边捧起穆夏那张早就泪流满面的脸，像是捧着什么圣物一般，极尽虔诚地求告。 “求你了……别再走。”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觉得可怕，也不会嫌弃，更不可能厌恶。” “穆夏…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我真的很想你……” 他张开双臂，猛地收紧，把身前的人结结实实地塞进自己的怀抱里。 冰凉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重重地砸在穆夏的头顶，那一点一点的温热顺着头皮滑下，穆夏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轻颤。 冷冽的东风中，两道身影重合在一处，似是变成了互相取暖的火炉，他们抱得那样紧，像是恨不能把心脏也揉在一块儿，才好永远也无法剥离地一起跳动着。 “对不起……” “对不起穆夏……只要你不走了，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好不好？” 67. 第 67 章 穆夏瞳孔震颤，僵直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才江煜的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中，可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原本清清淡淡的一个人，偏这句话像是被打破了什么禁制一样，声音都瞬间变得阴暗深沉。 什么叫不计较了？ 江煜原本是想要和他计较的吗？是想要怎么计较呢？ 总不会是想要把他吊起来狠狠打一顿吧？ 光是想想，穆夏双腿便忍不住微微颤抖，脚下一软，顺着江煜的怀里就要向下滑。 可江煜两条胳膊像铁一般，将人托得稳稳的，只那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倚在胸口处。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透过胸骨冲着穆夏的耳朵而来。 穆夏反握住江煜的胳膊，好歹从那紧贴的位置上逃脱出来。 可刚站定，就撞进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那里头阴恻恻的，平白刮起一阵龙卷风，恨不能将一切拆碎似的。 穆夏顿时觉得刚刚恢复了点儿气力的腿又要向下坠，连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等他再抬头，又从江煜的眼睛里看出些委屈。 委屈又是从何处来？ 穆夏撇嘴，这人现在怎么变得这样阴晴不定的，一会儿一个脸色，这谁能知道那脑子里到底撞了多少复杂婉转的心思。 这样想着，胸口的气就越发郁结，干巴巴地开口： “你凭什么跟我计较！这样看我干什么，难道还要把我打一顿才能解气吗？” 可话刚出口，穆夏就后悔了。 他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毕竟江煜眼尾竟比刚才更红了。 “江……江煜我……” 江煜快速伸手往眼下抹了一把，几乎被气笑了： “穆夏，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在你眼里，我是会这样对待你的人吗？” 穆夏缩了缩脖子，刚冒头的勇气一下又被按了回去，一双杏圆眼四下乱瞟，唯独不敢再去看江煜的眼睛。 “不……不是。” 江煜满肚子的话想要倾倒，可看到穆夏那委屈又害怕的表情，也只能硬生生压制回去，末了化成一道无奈的叹息： “外头太冷了，回家再说。” “回家？学校吗？” 江煜那双眼睛幽幽，里头的冷风又有卷起的预兆。 “你忘了你还有个家吗？”他边问边步步紧逼，“还是说你就从没把那里当做家。” “穆夏，在我身边真的这么让人厌恶和难受吗？连你也不肯留下？” 一字一句，缓缓而来，却让穆夏的心脏揪了又揪。 墓园里的寒风直直往心口里灌。 这里真的太冷了…… 穆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目光却不自觉越过江煜的肩头，看向后头的那块墓碑。 都是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拽住了江煜落在身侧一直克制的胳膊，重新走到墓碑前，指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 “太不吉利了，我还没死呢。” 江煜愣了愣，垂眸看见站在身侧的人气鼓鼓的脸颊，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地吐露着不高兴的情绪，那紧绷的眼色终于有了松懈。 “嗯，是我错了，明天就让人来把这里处理。” 认错得如此之快，穆夏反倒不知该怎么继续了。 他本来只是想打个岔好反客为主的，想着按江煜今天这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也得再对峙上个三五回的，可半个回合就对战结束了，叫他像是被顺毛顺到一半就停，浑身都透着难受。 “晦气。” 甩下两个字，穆夏掉头就往来时路走。 江煜站在后头眼神似是痴迷，灼灼地看了一会儿背影，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那两道相依的墓碑渐渐隐没在一片灰色相间的墓园之中，只待明日便没了照片没了名字，泯灭于此。 穆夏走出没多远，大步流星地步伐就慢了下来，他支棱着耳朵，细细听着身后踩在雪面上的声音。 歘歘的。 在这一片寂静中格外显眼。 江煜跟在后头，轻易就发现了那慢下来的脚步，原本沉寂的嘴角微微勾起，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缓解。 * 穆夏有点儿说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重新走进那个“家”里的。 他只是顶着江煜一路的打量，沉默地跟着脚步就走了进去。 两年不见，这个房子里的一切似乎都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就连门口也还挂着他曾经出门会用的小挎包。 “以前你不需要拖鞋，今天先穿我的吧。” 江煜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穆夏脚边，又掏出一张湿巾兀自抓了他的手过来仔细擦拭。 那模样，和当初带小猫出门后回来仔细擦爪子一模一样。 穆夏无语凝噎。 他不知道江煜是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做出这些动作的，他明明现在已经不是猫了，是个人了啊！ 这人到底为什么接受这么良好？ 哪怕他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也不能这么无动于衷吧？ 他试探地抽了抽手，竟没抽动。 “江煜，不用这样，我已经是个人了。” 江煜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终于抬眼和他对视。 “我知道。” “…那你……” “你在外面摸了雪还摸了墓碑，都很脏，回来难道不该擦一下吗？” 江煜说着又换了一只手继续擦。 “……” 简直像在宣战。 等江煜好容易放过了他的两只手，他才终于被放行，走进那个熟悉的客厅，那个熟悉的大型猫爬架还放在原位。 穆夏的眼睛亮了亮，心里像是住了把痒痒挠，却是专把痒痒挠出来的那种。 “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江煜不知何时已经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幽幽回答。 “想你的时候还能看看，不然我大概撑不过来。”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穆夏眼眶又酸涩起来。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立场对江煜有所责怪，包括他刚才在墓园莫名发的那一顿脾气，也全无道理。 以为自己弄丢了猫，以为自己被人替了命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江煜。 那个被愧疚折磨了两年的人，也是江煜。 他喃喃着： “我不应该回来的……” 可下一秒，手腕却突然被猛地拽起，五根手指在那瘦弱的手腕上掐得极紧。 “嘶——”很疼。 可江煜却丝毫未松，咬着牙，嗓音深沉： “穆夏，你是不是没有心？” “两年多了，你一回来就只想说这句话吗？” “我下午在墓园说的话你是不是连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还是说你其实已经厌恶我了，根本不想回来找我。” “穆夏，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不会离开，会陪着我，难不成……你从那时候就开始骗我了？” 他好不容易重新找回穆夏，忍耐了这么久不过是怕他再次消失。 这些日子，光是看着这只“小猫”就觉得安心。哪怕看着它小心翼翼的模样也觉得高兴。 或许有些偏执过分了，可他就是想要把人留下，不拘形式，不拘风格。只要能把人留下，他就觉得自己或许能真正活过来。 所以为了自己这点儿龌龊的贪恋，他今天将人带去墓园直接揭穿，已经是不管不顾了。 本想着把自己的伤疤和威胁一起摆到明面上，就能安安稳稳地将穆夏留下来，没想到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它就直言“不应该回来”。 这怎么行！ 他决不允许。 穆夏觉得自己耳朵嗡嗡的，像是隧道里的轰鸣，震得他头疼。 江煜刚才都说了什么……？ 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话，也是能从这个向来冷冷淡淡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吗？ 这这这……这不对吧？ 穆夏眼睛瞪得发酸，手腕也疼得厉害。 “江煜你……你好好说话。” 江煜一口牙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被气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穆夏的手。 “总之以后不论做什么，你都得在我的视线内，就跟以前一样，明白了吗？” 一张俊美的脸气得泛红。 穆夏好不容易能收回手，赶紧把那截被捏得通红的手腕藏进袖中，生怕再被眼前这个突然奇奇怪怪的人拽回去。 可江煜看见他这躲闪的小动作，那张阴沉的脸更加难看了。 穆夏偷瞄了他好几眼，咽了咽口水： “知道了……不就是和以前一样嘛，弄得多吓人似的。” 江煜淡淡嗯了一声，伸手开始挽衣袖。 那动作那架势吓得穆夏又退了一步。 见状，江煜按下心里差点儿喷涌的怒气，闭了闭眼。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穆夏像是见了鬼一样，刚要转身的动作被江煜这神奇的话钉在原地，整个人呈现着一种奇怪的扭曲模样。 他张大了嘴巴：“你……你你你，你会做饭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前差点儿烧过厨房的江少爷…… 会做饭了？！ 穆夏难以置信。 穆夏大为震惊。 穆夏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耳朵： “还是说我幻听了？” 江煜眉头蹙在一块儿，半晌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穆夏，告诉我，你晚上想吃什么？” 小猫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嗫嚅着小心给出答案。 “想吃番茄蘸白糖和青椒土豆丝……可以吗？” 江煜挑眉。 “确定吃这么简单的？” 68. 第 68 章 穆夏趴在餐桌上，脑袋倚在自己胳膊上，斜斜地看着此刻在厨房里忙碌的那道身影。 原先在那里头还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少年，这会儿看起来竟有些游刃有余的意味。 看那备菜、翻炒、撒料……各种动作，已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个清俊的人，此刻浑身都沾染上了人间烟火气，倒是比从前更接地气了。 一双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透着清冷的力量感。一只捏着炒勺，一只握着把手，手腕一动，那炒锅就被颠了起来。 穆夏一时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被注视着的那人已回过头来，眉梢微挑，有些好笑地与他对视。 “好看吗？” “好……啊？” 穆夏这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想要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可露在外头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却明晃晃地暴露了他的羞恼。 江煜嘴角带笑，看了好一会儿远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穆夏，等炒锅里快要传出糊味儿前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等厨房那头的香味儿终于远远地飘过来，穆夏脸上的热度这才缓缓散去。 听着厨房里叮铃咣当的声音，他才敢偷偷把眼睛露出来。 房子里的一切都不停地展露着“熟悉”的气息。 竟然还是回来了…… 打脸来得这么快，快得穆夏都还有些没缓过来，那种计划突然被打破的不稳定感，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心。 可仔细想想，他那些所谓的担忧，其实不过是作茧自缚、自以为是的为难，可能对江煜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一想到江煜这两年不停地经历崩溃，他就忍不住自责。 如果早一点让江煜知道他能化人，知道他化人后的模样。 如果早一点让江煜知道他其实还有一条命。 如果早一点让江煜知道他还有机会回来。 如果早一点让江煜知道他已经贪图超过报恩之外的共处…… 如果…… 就好了。 眼底有水光聚集，滚烫的泪珠终于留不住，重重地砸在穆夏的手背上。 江煜不知何时端着餐盘走出，看到那一颗颗泪花连呼吸都窒了一瞬，连忙把餐盘放下。 他哑了嗓音，手已经紧握成拳： “穆夏，你就这么不想回来吗？” 穆夏却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这种沉默反叫他更加心慌。 “我知道你……呃……” 江煜还想说的话被瞬间打断，被突然撞过来的穆夏逼得闷哼一声，右腿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腰间多出两条胳膊紧紧箍住。 和白天的拥抱完全不同，这次，完全是穆夏主动的。 就像从前小猫主动跳进怀里一样香香软软。 穆夏从胸口抬起头，干净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江煜。 这个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江煜的下颌线，也能看见那平稳的唇线隐隐向上。 这人好像心情也没有他的语气那样坏。 穆夏微微放下心，重新埋进那个砰砰跳动着的胸膛，再开口，声音闷闷的，却刚好和心跳同频。 “对不起江煜。”他诚恳道，“之前是我想岔了。我想回来的，所以你还愿意重新接纳我吗？” 他头顶的呼吸忽地急促，平缓了好一会儿后： “我愿意。” 穆夏翘着嘴角，用脸颊蹭了蹭那有些硬实的胸口，眼睛舒服得眯成了两条线。 江煜浑身一僵，不敢动作。 可很快，穆夏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 “江煜……” 江煜见他面色奇怪，有些不解，暂时按住了自己还想说的许多话。 “怎么了？” “我……我好像有点奇怪。” “？” 不等江煜反应，眼前似有一道光闪过，眼睛花了片刻，等他适应过来，这才发现面前多了一对常识里不该出现的东西。 ？ ！ 穆夏的头顶上竟然凭空长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一只黑色，一只橘色。江煜下意识用手去碰，可指尖刚碰到那耳尖稀疏的聪明毛，那耳朵便不受控制地抖落几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眉心隐隐现出川字纹，不等穆夏看清他脸上轻微的不悦，橘色的右耳就被一把捏住了，食指和中指搭在耳后，拇指则贴在耳根，细细地揉捏着那柔软的脆骨。 每摩挲一下，穆夏就觉得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明显一分。 “江……江煜，别摸我耳朵了……” 说到最后，嗓子几乎都抖起来了。 这样子是真的不太对，那双耳朵更是烫得灼人，惊得江煜立马收了手。 不说穆夏，就连他……好像也变得奇怪起来。 他喉结滚了滚： “穆夏…你的耳朵……” 穆夏后知后觉地摸上头顶，这才发现那双突然出现在外的耳朵。 “啊啊啊啊怎……怎么会！我怎么会长耳朵！” 江煜额角的青筋微震。 你是猫妖，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穆夏慌乱地从江煜怀中挣脱出来，试图把耳朵压在掌心中，又试图调动妖力把耳朵收回去，可那颗并不平静的心脏正疯狂影响着他的力量。 所以努力了好半天也没见那双耳朵消失。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疯狂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想出解决办法却依旧无能为力。 江煜见不得他这副伤害自己的样子，只能将人重新往怀里一带，顺势抱紧，把穆夏的胳膊全都扣在自己的双臂之中。 “没事，总能解决的，别着急穆夏。” 这一声，似是找回了曾经对穆夏的平稳温和，那怀里的人果然慢慢安静下来。 穆夏原本紧绷的肩颈终于落下，手却爬上了江煜腰侧的衣服，轻轻牵扯晃动着。 “江煜……你真的不会觉得我是妖这件事很奇怪，很排斥吗……你会不会讨厌我，会不会……害怕……” 越说他就越害怕，这些害怕从前不曾问过江煜半分，可现在他化人形还被揭穿，想不说也瞒不住，倒不如把这些问题摊开来问个清楚，也好叫双方都放心。 江煜双眸微微震动，眼中流光转了片刻就慢慢黯淡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穆夏有这样的心思和害怕，是因为化人形才生出的，还是从刚一开始就有，若是从一开始就有…… 江煜不敢再想，若真是从一开始就有，那穆夏当初在这个家里，到底默默经历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日子？ 难怪从前总是觉得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原来是这 样…… 从前不知道也罢，现在知道了，心底都是抹不开的心疼和后悔。 所以他又凭什么怪穆夏会借用那场车祸远远地逃离他。 江煜伸手搭上了穆夏的脑袋，顺着发丝一下一下地轻轻安抚着，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一开始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妖怪的时候，我确实是有些惊讶的，但因为是你，所以我从来没觉得害怕过，更不可能讨厌你。” “穆夏，你能陪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 原本向后倒的猫耳这会儿不自觉地支棱起来。 “真……真的吗？你真的不会因为我是妖，对我心有芥……” “不会。”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穆夏抬眼去找江煜的眼睛，想要从里头找出可能会被厌恶的蛛丝马迹，可不管他怎么看，都只能看到温和依赖。 心里的担忧好像真的被这样目不转睛的注视瓦解。 “我知……知道了。” 有些话没说开时，还能因为埋藏着的委屈和埋怨而理直气壮地应对，可一旦说开，反倒浑身不自在起来。 穆夏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烫起来。 这两天，他这张脸发烫的次数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江煜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他的脸颊上，拇指在那一片绯红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酝酿什么，好半晌才能问出那句他也藏了许久的话： “穆夏，那你喜欢我吗？” 他没像穆夏那样问是否讨厌，是否害怕，这一次他更想直接得到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 穆夏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喜欢吗……怎么可能不喜欢？ 江煜可是一直以来对他最好的人了。 他捉住江煜那只还在他脸上来回作乱的手。 “当然，你其实对我一直都很好，我一直都喜欢你的江煜。” 江煜看着眼前的人，虽然说着喜欢，可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找到他知道的那种。 穆夏说的“喜欢”大概更像是一种依赖，是亲近，是习以为常，却不是他想要的心动。 他掩下眼中的失落，双臂下落想要结束这个已经持续了很久的拥抱。 可两人之间刚有了些许空隙，穆夏竟紧跟着又凑了上来。 这次主动权调换，江煜被穆夏紧紧地抱住，重新回到那个舒适又亲近的姿态。 江煜刚冷下去的心脏又重新找回了温度。 他怎么可能不贪恋穆夏的拥抱？ 穆夏凑得太近，那双耳朵不自觉地晃动着，时不时无意扫过他的脖颈，奇异地痒勾动了别样的情绪。 很快，江煜便慌不择路地推开怀里的人。 “咳……穆夏你等等。” “怎么了？” 穆夏本以为自己和江煜这也算是彻底说开了，可这从云端跌入地底的过程是不是也太快了？ 他咬着牙，满脸的失落和不解。 江煜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反应。 他扭头看向桌上的饭菜，强硬按下那股躁动。 “你……你先吃饭，菜都要凉了，我先去上个厕所。” 说完便转身逃也似的跑掉。 穆夏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满眼惊奇。 “果然还是我……太吓人了吗？” 69. 第 69 章 穆夏越是苦恼，面前那两道刚出炉的菜香味儿就越是诱人。 他脸上的滚烫渐渐褪下，头顶的猫耳朵轻轻一动。 浴室里传来流水哗哗的声音。 江煜到底在干嘛，还没吃饭呢，怎么突然就洗上澡了？ 他闻着萦绕在鼻尖的饭菜香，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一时纠结是该再等等，还是按江煜说的自己先吃。 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要长在那两道菜上了。 实在太好奇了啊…… 这可是江煜专门给他做的饭啊，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眼睛又往浴室的方向瞟了瞟，水声依旧未停。 “哎——” 穆夏长长叹了口气，强忍着嘴馋走到浴室门口，伸手噔噔噔地敲了好几下。 江煜刚要关掉冷水擦干，就听到门口的声音，攥着毛巾的手一紧，连心脏也吓得瞬间收紧。 穆夏不知道这些，只是直接开口问： “江煜，你好了吗？我都饿了。” “马……马上出来了。” “好，那你快一点。” 穆夏刚要走，就听里头叮铃咣当响了一顿，吓得他立马住脚，折回去猛地敲门。 “江煜！江煜！你没事儿吧？！” 里头江煜忙不迭地去捡，结果捡了一件又丢另一件，急得穆夏在外头就要去拧浴室的把手。 旋动的声音立时传进了江煜的耳朵里，吓得他顾不上再去捡地上掉的东西，只能冲到门后去拦，满是水珠的皮肤紧紧贴在门上的玻璃。 “别别别……别进来！穆夏别进来！我真的很快就出来了！” 那声音急得快碎了，吓得穆夏立马松了手。 方才隔着门看不清晰，可这会儿皮肤紧贴在上头，反倒能看清几分臂膀的线条，还能隐约看到坚实的胸膛。 穆夏退了半步，被那一片白晃得花了眼。 之前因为拥抱确实觉得江煜壮实了不少，还以为是他的错觉，这会儿倒觉得有点儿真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着急干什么，”穆夏嘟嘟囔囔着，“那我去外面等你。” 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只觉得这人今天就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算了，小猫脑袋一时是想不明白这些复杂的事情，果断作罢。 好在江煜这次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 穆夏刚在餐桌前坐下没两分钟，江煜就带着一身新鲜的皂香气挨着坐了过来。 他偷偷嗅了一口，还是熟悉安定的味道，高兴地把碗筷推到江煜面前。 江煜倒是没急着动筷，而是先拿过穆夏的碗。 穆夏急了：“这是我的碗。” “我知道。” 然后顶着穆夏焦急的目光，往里头舀了大大的两勺土豆牛腩，浓稠的汤汁浇透了饱满的饭粒。 那是他最爱之一的汤汁拌饭。 穆夏舔了舔唇。 可江煜的动作却还没完，又夹了两筷子香菇青菜，把那饭碗堆成了小山，才肯还给碗的主人。 “尝尝我的手艺。” 那只手能完全包裹住碗底，就这样直直地送到他眼前，指腹上的涡轮都清晰可见，他抬眼去看，就见江煜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像个想要奖励的孩童。 穆夏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颤，艰涩地干咽一下。 “谢…谢谢。” 双手接过那只被肉菜塞满了的碗，穆夏眼睛转了一圈，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下嘴。 塞得太满，稍一动筷，他都怕塔尖的肉会咕咚滚下来。 好在肉香味儿率先占领了高地，穆夏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塔尖的肉，这才囫囵着边缘扒拉下几口浸透了汤汁的米饭。 嚼嚼嚼。 嚼嚼嚼。 一双大眼睛亮得有如今晚窗外的月亮。 穆夏睁大眼睛看向江煜，口腔里被塞得满满的，连带着脸颊也被撑得圆润，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江煜不停点头如蒜，从鼻腔里挤出闷闷不清的声音。 “嗯！嗯嗯嗯……嗯嗯！” 江煜的眼角带了笑意，偷偷松了口气的释然，这才动筷。 “喜欢吃就多吃点。” “嗯嗯嗯——！” 穆夏埋头干饭，筷子抡得比转盘都快。 也不怪他狼吞虎咽，实在是饿得厉害了，这饭菜又合口，吃得慢了都怕肚子再大声抗议起来丢脸。 等他风卷残云般扒拉掉最后一口裹够了汤汁的米饭，这才心满意足地靠上椅背，闭着眼睛揉了揉自己饱满的小肚子。 江煜早就放了筷，这会儿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穆夏。 “真有这么好吃？” 他其实对自己的厨艺也并没有太多的自信，这两年多经常在厨房里鼓捣饭菜，从一开始的黑炭变成现在这样色香还算全乎的样子还是花了点儿时间的。 但欣赏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就怕是自欺欺人或是习惯了的平庸。 可今天看见穆夏吃得这样香，他那颗被苦汁浸泡了许久的心，才被仔细喂了一颗糖。 穆夏不知道他默默感慨了这么多，只是高高挂着嘴角，从心而发： “那当然！真的很好吃！没想到你现在都能做这么好吃的菜了，比我做的还要好吃！” 满脸餍足，实在不像作假。 江煜信了九分，成就感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 他温和了神色，自然地起身收拾碗盘。 穆夏听着动静陡然睁开眼，一个挺身就要去拦。 “我来收我来收，你都做饭了，洗碗收拾的活儿归我就行。” 从前他做饭的时候，江煜也是强制要求着要去洗碗的。 当时说这样叫分工，叫公平，虽然一开始江煜也手滑摔过几个碗碟，但后来那些东西都能被洗得锃亮，然后归置到应该的位置上去。 “不用。” 可今天的江煜，胳膊一转，那些碗碟就错开了穆夏伸过去的手。 他歪了歪脑袋，很是不解。 “要分工的啊，你以前不是说做饭也很辛苦的？” 江煜不听，两条长腿一迈就往厨房去了，只留下穆夏在后头摸不着头脑。 难道江煜把他当客人，所以主人不需要客人来分工？ 那他等江煜吃完饭，是不是就该收拾收拾回宿舍去住了？ 心口没来由的有点儿酸，只能拘谨地缩回椅子上，食指在膝间来回摩挲着，暴露了他的不安。 江煜的动作很快，见他擦干净手走出来的瞬间，穆夏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那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穆夏就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又凝成了一圈风暴，冷飕飕的，吓人得很。 “你要回哪儿？” 声音冷得像是地狱回来讨账的鬼。 穆夏顿时瑟缩了一下。 “回……回宿舍啊，饭都吃完了，我…我再赖着就不礼貌了。” 毕竟人类社会的适应课程里有说过不能随意在别人家留宿，通常相邀吃晚饭也会在吃过饭后简单坐一会儿就离开。 可眼前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生气？ 穆夏缩了缩脖子，感觉江煜的眼刀几乎要把他给碎尸万段了。 他怎么又惹到这位了啊？ 江煜几乎要把自己的牙给咬碎了，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可眼看着穆夏一脸懵懂的样子，他又不得不劝解自己，最后只能忽略自己额角猛跳的青筋，咬牙切齿道。 “你今晚就在这里睡。” “可……” 穆夏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江煜那幽深的目光给吓得改了口。 “好……的。” 那人脸上的冰霜这才有融化的迹象。 吃饭时还不觉得，这会儿两人各自在沙发上坐下来，空气中流动着的沉默和尴尬才叫人坐立难安。 尤其是穆夏。 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不敢放松地向后靠，只能拘谨地端坐在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盘上。 江煜瞥过他好几眼，越看越气，最后只能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时钟的指针滴滴哒转动着，等时针停在数字10 上时，江煜终于忍不住了，很是不爽地开口。 “你该去洗澡休息了。” 穆夏这才从不知滑到哪儿的手机里抬起头来。 “哦哦好。” 下意识地走向江煜的主卧，可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不妥，只能回头去看江煜试图求助。 “那个……我没有带睡衣。” 江煜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想到些什么，耳朵有些烫，快步绕过穆夏走进房间。 “我给你找一套。” 等穆夏看到江煜捧出来的那套睡衣，眼皮子跳了跳。 这套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以前好像没少看江煜穿，他穿江煜的睡衣……会不会不太好。 穆夏看着江煜，眼睛里难□□露出几分求助似的疑惑。 江煜板着脸看不出情绪： “嫌弃？” 穆夏忙摆手：“不不不…不是，这不是你的睡衣嘛，给我穿会不会不太好……” “这个家里除了我的睡衣难道还有别的睡衣吗？”见穆夏还是没伸手接过，江煜又道，“这套我现在穿小了，暂时借给你正好，你要是不习惯，明天出去再给你买几套新的。” “不嫌弃不嫌弃。”穆夏看着那张脸彻底冷下来就忍不住心慌，“谢谢。” 衣服上有熟悉的味道飘来，他鼻尖动了动，不自觉地嗅了一下。 江煜双眸闪过微光，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小动作。 穆夏并未察觉自己已经暴露的小动作，接过睡衣转身往客卫走去。 可没走两步，就被后头的江煜追上来，强硬地往他手里又塞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还有这个，全新的，你将就穿。” 不等穆夏看清那东西是什么，江煜一个闪身回了主卧顺手带上了房门。 “砰。” 不轻不响。 穆夏这才垂眸，腾出一只手把那一团未知物品展开…… 平角的…… 也……也是该换的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热起来的脸颊。 “江煜还是这么细心。” 听着脚步声走远，靠在门后的江煜肩背这才松懈下来。 他知道就小猫这个不开窍的脑袋，自己应该徐徐图之的，可理智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光是确认江夏就是穆夏这回事，到刚才穆夏站在自己面前，这其中的忍耐就足够耗尽他这两年多来几乎被磨没了的耐心。 他忍不了。 也不想忍了。 尤其是学校里显然还有个对穆夏存着觊觎之心的小人伪君子。 他必须把人紧紧圈在自己身边。 再也经历不了第二次离别了。 江煜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了房间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那张大床上，上头铺设的四件套看起来就冰冰冷冷的，和从前穆夏喜欢的样子毫不搭边。 他忙转到次卧翻出一套尘封许久的床单被套。 有防尘袋小心收纳着，倒是不脏，他凑上去细细闻了一下，似乎还留存了些许小猫的味道。 主卧里刚换没两天的四件套光荣下岗。 其他的物品摆放也被他按着记忆中的模样尽量还原了。 做完这些，江煜才终于敢停下来，靠坐进角落的懒人沙发里，那里是穆夏曾经最爱午睡的地方，他陷在里面，手里划拉着手机，心思却早就飘远。 “叩叩。” 直到卧房门响起敲击声，外头一道颇具少年气的声音小心传了进来。 “江煜，那个……我今天是睡哪个客卧？” 江煜放在手机上的手指瞬间停住，抬眼看向那道依旧紧闭着的门，眼中的寒光恨不能穿透出去。 他抿了抿嘴，实在不想作答。 穆夏问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里头有丝毫回应。 难不成是睡着了？ 他把脸贴到门上，不死心地小声唤了一遍。 “江煜？你睡着了吗？” “……” “那我随便找一间睡……啊——！” 70. 第 70 章 主卧的房门不知何时被猛地打开。 穆夏压在门上的中心被瞬间改变，整个人因着惯性向前扑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摔个结实的狗啃泥，一双眼睛已经死死地闭起来。 可想象中的坚定触地并未到来，而是摔进了一个稍柔软些的温暖里。 他眯开一只眼睛，江煜那张脸就怼在面前。 “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会突然开门。” 江煜好看的眉头又拧做一处。 眼前这只小猫从回来后不知对他说了多少句谢谢抱歉对不起不好意思，一开始还能忍忍，现在真是越听越觉得憋闷。 “以后少说谢谢对不起之类的话。” 穆夏借力站起，两条胳膊不得不撑了下江煜的胯骨，眼看这人脸色不渝，他站好后乖乖退了两步，企图保持安全距离。 可这两步落在江煜眼里，却变成了刺痛他的利刃。 他半敛眸色，干脆放弃了心平气和的沟通，拽着穆夏的手腕就往里带。 “你就睡这儿。” 几乎是命令式的口气。 穆夏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生这么大的气，只能任由这个阴晴不定的人把他强拽了进去。 明明前段时间没被确认身份的时候这人还能温和待之的…… 人类果然是个不好懂的生物。 穆夏被推坐在床边，江煜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害他不得不仰着头对视。 无辜的眼睛眨了眨。 “这是你的房间，我睡这儿的话你睡哪儿？” “你都说了是我的房间，我当然是要睡在这儿。” 小猫脑袋电光石火之间终于得出了一次正确答案。 江煜这是……要和他一起？ 他挠了挠耳朵。 “这……不太好吧？” 就见江煜眸光一凛。 他空咽一下，垂下头去：“我现在是个……人，会很挤，不方便。” 江煜的手却一把钳住了他的下巴，使了点劲儿硬生生又抬起来，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得不看向自己。 穆夏吃痛，眉心微微蹙起，眼睛也半眯着。 可江煜似是铁了心要得到什么答案，任凭小猫这副可怜模样也不心软。 “我的床够大。” “知……知道了。” 江煜的脸色稍齐，绕到另一边掀被、躺下、盖上，一气呵成。见穆夏不动，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还不睡？明天要早起的。” 穆夏回头去看他，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别扭，可一想到自己曾经也日日夜夜躺在这里…… 听说好朋友就是可以躺在一处的，那是不是说明江煜确实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那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穆夏掀开被子躺进去，手脚伸得笔直，一副绝不打扰的模样。 江煜看得牙痒。 可见穆夏闭上眼睛那安静的侧脸，他又不忍开口撞破这难得的宁静。 淡淡的麦香味儿从近处传来。 这一次，不需他再去找什么旧物拼命嗅闻，就能轻易得到。只需要轻轻吸一口气，那怀念的味道就能轻易包裹他的鼻腔。 这还是他第一次可以这样近距离地、平静地看穆夏化人形的模样。 眉毛的颜色偏浅，比发色还淡些，那双漂亮清明的眼睛这会儿看不到，只有那长长密密的睫毛以极好看的角度翘着，眼下的苹果肌也是圆润饱满，就连鼻头也是圆润的可爱。 再往下…… 一双唇瓣饶是在昏暗的灯光中也能分辨出淡淡的粉色，唇珠就这样明晃晃地搭在下唇上，多看一眼就让人生出吮吸的念头。 江煜幌神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想法的冒犯，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 光是同榻而眠，就已经是奢望了。 情绪紧绷着应付了一天，穆夏这会儿闭着眼睛倒是很快就进入了睡梦。 可到了半夜，半梦半醒间，就觉得从额头开始传来隐约的痒意。 像是谁的指尖顺着额头、鼻梁、唇峰一路到脖颈，反反复复描摹着线条。后来那手指放弃了描摹，又转而去拂弄他脆弱的睫毛，不疼，却像蚊子一样烦人。 他胡乱出手，试图拍掉眼前作乱的东西。 混沌的脑子里只是在困惑，冬天……是哪儿来的蚊子啊？ 江煜反反复复强制自己入睡了许多次，可身边人的存在感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强烈，他试了许多次未果，转头看见没心没肺睡得正香的穆夏，就觉得胸口一口邪气无处可撒。 刚开始怕被发现只是悄无声息地往那边靠了靠，等到肩头几乎要挨在一起这才作罢。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样不够，穆夏清浅的呼吸在此刻的他听来也如震天响的鼓鸣，所以他一笔一划地去描摹“小猫”的侧颜，试图把这副新的模样深深镌刻进自己的心里。 本以为这样就能安睡，可那香气诱得他重新睁开眼睛，他又去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上作乱，脑子里不停回想起最近看过的那双琥珀眸子。 晶莹剔透的，和真实的琥珀一样干净纯粹得让人折服。 他以为这就够了。 可胸腔里那颗砰砰直跳的心脏不停叫嚣着： 不够，不够，还不够！ 江煜觉得自己大概是着了魔，他撑起上半身，然后冲着那张安然沉睡的脸悄然俯了下去。 好近。 那麦香味儿终于浓烈得让他再辨别不了别的味道，所有的感受与这陌生又熟悉的脸相比，都显得乏善可陈。 他凑得更近了，双臂撑在穆夏身体的两侧，原本还算平滑的肌肉线条，这会儿忽然贲张，连青筋都跳动着，似要离得更近一些。 江煜遵从本心，头伏得更低了。 直到鼻尖与鼻尖相触。 他稍稍一顶，底下那个稍圆润的鼻头就被蹭得稍稍变形。 好可爱。 像小猫一样可爱。 他喉结一滚，视线顺势而下，落在那很有气色的唇瓣上。 唇珠看起来很有弹性。 唇瓣也莹润饱满。 混着那麦香气，看起来和橱窗里的草莓小蛋糕没什么分别，甚至更叫人垂涎欲滴。 顶上的头颅彻底伏下。 两张脸上最柔软的位置轻轻贴了一瞬便立即离开。 果然很软。 江煜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目光却不曾从那唇上离开。 和蛋糕一样柔软。 可浅尝辄止，根本没体会到是否真的有草莓蛋糕一般的滋味。 他的喉咙疯狂滚动着。 终是侧开脸，转向根本看不见穆夏的那边。 * 穆夏一夜好梦。 他闭着眼睛起身，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连带大大的哈欠。 等他一睁眼，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就对上了江煜那张有些发青的脸。 原本冷清的眸子，这会儿因为眼下那一片青黑，看起来更加阴郁深沉了。 穆夏吓了一跳，仅剩的一点儿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你……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江煜死死盯着他，眼里只剩哀怨。 是他做错了什么？ 穆夏摸不着头脑：“是不是我晚上睡相不好影响到你了？” 可江煜的眼睛却更加幽深。 睡相哪里不好，简直是太好了，好得他一夜辗转难眠。 “不用管我，你先出去吧。” 还没完全搭上线的脑子即可执行了命令，毕竟眼前的情况看起来也确实不是他能处理好的。 果断起身开溜，反手阖上房门自顾自洗漱去了。 被独自留下的江煜干坐了好半晌，最后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嘴唇，下唇左侧靠里的位置正嘶嘶地传来痛觉。 穆夏真是属猫的吧！ 梦里咬人竟然也能下这么狠的嘴。 可听到外头滴滴答答的脚步声，原本的烦躁郁闷又一点点压了下去，呼呼漏风的胸口此刻被填得满满的。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被咬破的位置。 嗯，果然和草莓蛋糕一样甜。 …… 穆夏对着镜子洗漱时才发觉自己嘴巴好像有些肿，特别是上唇，牙刷轻轻一戳就觉得有些痛。 奇了怪了。 难不成是上火？ 昨天吃得也不算油腻啊…… 怎么也想不通，只能怪在天气身上。 等他洗漱完出来，就见江煜已经穿戴整齐在厨房里忙活早餐了。 他小心摸进去。 “江煜早，那个……我早上还有课，就先走了。” 江煜端着平底锅，认真肃穆得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案子，闻声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马上好了，一会儿我开车送你。” 对上这个眼神，穆夏根本没有拒绝的勇气，默默点头应下。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江煜先是摇了摇头，见他要走，忽而又叫住了他。 “突然想起来，我有条消息没回。” 穆夏看着江煜，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见他冲着身侧微微努了努嘴。 “手机在左边口袋里，拿出来帮我点开。” 穆夏不疑有他，伸手就往江煜外套左侧的口袋里掏，可刚伸进去，空荡荡的触感又让他自我怀疑，手在口袋里又使劲儿抓了几下，依旧无所得。 他抬眼看江煜,很是无奈： “没有啊。”说着还怕江煜不信，偏要把口袋掏出来给展示个干净，“你看，真没有。” 江煜腰侧刚被袭击过，微微痒的感觉被压了下去，这才开口： “咳，不是外套。” 穆夏瞬间放过外套口袋，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一把掀开外套，里头打底的紧身毛衣就露了出来，哪里有半个口袋。 “里面的衣服也没有口袋啊？” 江煜望天，忽然就后悔自己刚动的心思。 可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 “裤子口袋，左边。” “哦哦那你早说嘛，我还以为你会顺手放衣服口袋呢。” 说着手就往裤子里伸。 江煜猝不及防，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在被扯开外套的瞬间就被闪了腰，这会儿再想重建就不容易了。 他落在平底锅里的注意力这会儿全都转移到了左侧的裤兜，里头有一只毫不避讳的手正使劲儿蛄蛹着。 江煜今天穿的裤子不算紧绷却也不够宽松，那只手像只软体动物似的扭动着向下探，拿捏手机时指尖滑过口袋内侧，他大腿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原本还有些宽松的空间忽而变得狭窄起来。 “江煜，你别崩那么紧。” 穆夏捏着手机扯了几下都没扯出来，急得又去拍了拍江煜的手背。 江煜这会儿是真的后悔了。 自作孽，活该。 屏气凝神，好歹放松下来，放任穆夏顺利把手机取出，这场小小的闹剧才终于结束。 穆夏对他 内心的一顿胡思乱想毫无所觉，只是乖乖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江煜，解锁。” 江煜却看也不看：“密码是1102。” 穆夏来不及思考数字代表的意义，只是依言解开，又帮着打开了维信。 瞥见那界面时，快速点击的手瞬间顿住。 唯一置顶的消息头像，看起来怎么这么像他的？ 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乱，下意识去看江煜，就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 “找到陈总的那条消息，让他明天最好带着新的方案来，不然合作面谈。” 穆夏愣愣看着他，只觉得这会儿的他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不是那个温柔对待，也不是冷脸同他生气的江煜，而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带着上位者气质的威严人设。 这又是哪来的江煜？ “怎么，有问题？” 出神的穆夏被紧急叫醒，看着江煜微挑的眉梢，心里涌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这人……怎么像是在展示实力？ 冲他？展示实力？ 总不能是多年不见，一朝逆袭成总裁，想让故人发觉他的惊天大变化？ 江煜若是知道穆夏心里这样疯癫的胡乱猜测，一定会往他头上砸一记爆栗，然后勒令他以后少看点短剧。 “没没没，没有，我这就帮你回复。” 两只手噼里啪啦敲得极快，三五下就发送过去。 “还要说什么吗？” “没了，过去坐下吃饭。” 穆夏看着江煜熟练地往盘子里盛早餐，捏着手机一时不知是该原路塞回还是继续拿着。 “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去餐厅坐着。” “噢噢噢好。” 穆夏只得对手机继续保管，颠颠儿地跑向餐厅。 有了昨天晚餐的前车之鉴，今天的早餐意料之中的好吃。 他吃得眉眼舒展，摸了摸暖和的胃跟着江煜出门。 江煜抬眼瞧见他嘴角满足的笑意，自己也不自觉跟着勾了勾嘴角。 有车接送就是快，穆夏原本以为自己得空着手压着铃声进教室的计划，竟然生生被提前了半小时，这会儿甚至还能有空回宿舍带上课本再去上课。 可等江煜和穆夏一同推开宿舍的门，门后的两人却一起震惊脸。 “你……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东学民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简轩脸上的惊讶也不遑多让。 “你们昨天晚上难道也在一块儿……？” 穆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总觉得忘了的事情是什么，他和江煜完全没给宿舍报备过“夜不归宿”的事儿啊！ 这两位室友几乎要把他们盯穿的目光叫他坐立难安，他忙摆手想要辩驳点什么，可挡在前头的江煜却直接打断了他试图苍白的解释。 “嗯，昨晚他在我家暂住。” 穆夏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他很想解释点什么，可好像现在这情况，再想解释什么也不管用了，反倒容易越多解释越乱。 原本很正常什么也没发生的一次暂住，他再多嘴说不定反倒会变得暧昧丛生。 江煜睨了他一眼，确认他放弃了挣扎，眼角隐约又被取悦的痕迹。 东学民和简轩对视一眼，瞬间得到共识，埋头噼里啪啦对上了私聊。 【大小江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你去大江家里住过吗？】 【没有，你呢？】 【他们认识的时间甚至还没咱们多，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处这么好了！这两个叛徒！】 【要不旁敲侧击下？】 【会不会不太好，显得咱多小气似的，可能人就是更合拍聊得来呢，时间长短也不影响关系远近。】 【也是。】 【但总有总被排除在外的不爽，可恶，大小江这算不算被拍宿舍情谊。】 【不算，少乱戴帽子了。】 【不过他俩平时看起来也不是很熟的样子，怎么突然就能借住到大江家去了，大江平时那么冷漠那么低调……啧啧。】 【你猜就猜，别老看江煜行吗？你没发觉他眼刀子挖了你好几次吗？】 东学民抬头，果然又收获一记眼刀。 抿紧嘴巴默默转身，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穆夏忐忑了好一会儿，并未察觉宿舍里的波澜涌动，只发觉大家好像并没有对这事儿做出额外的见解和追问，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确实是心虚没错…… 所以他揣着课本，跟谁也没打招呼，做贼心虚般又偷溜出了门。 东学民见他这样更是觉得奇怪，最后还是好奇心大过活着的欲望。 他转身去看江煜。 “大江，小江怎么看起来这么心虚啊？你们昨天约着干什么去了？” 江煜停下手里发消息的动作，眼神淡淡飘过来。 “没什么，就是一起吃了个饭。” “那他怎么像偷了人一样，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出去，一声不吭，像是怕被我们抓现行一样。” 江煜眼睛里的冷意锐减，哼的一声笑出来。 东学民不懂他莫名其妙的笑，只是下意识将两人的诡异判罚成了一个。 “你俩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老实交代，你俩……” 他拖长尾音，试图从江煜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不会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吧？” 71. 第 71 章 江煜眸光一凛，可东学民全然没注意，还在不停吐露着自己的猜测。 “还有你们刚好同姓，又在一间宿舍，而且而且，总感觉你们看起来就像是很早之前就认识的样子，明明比我们认识得晚才对……” 东学民勾着手指一根一根地细数着“证据”。 江煜目光幽幽，却难得流露出一丝欣赏。 东学民捕捉到，更觉得自己看不懂江煜了，明明年纪轻轻就已经老气横秋，真是可惜。 可转念一想，人家现在可是本市顶级豪门的掌权人，这么点屈指可数的“缺点”，根本戳不中人家的命门，真论起来，这种性格反倒更适合人家的人份。 所以不等江煜开口说点什么，他自己就放弃了探索真实的答案。 “算了算了，大家都有自己的隐私，我也就随口问问，说不定你们就是天生合拍适合做朋友呢，我刚说的你就当没听过，大江你别放心上嗷。” “嗯。” * 穆夏这一节课上得那叫一个心猿意马，眼睛和脑子看似在专注老师讲课的内容，实则神魂已经出走许久。 他眼前不断重现今早一睁开眼就瞧见的那双眼睛，深沉得简直可以将人直接吞噬。 再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 跟妖怪森林里那只熊大奇凶起来简直没什么区别。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一旁的姜浩戳了戳他的胳膊。 穆夏回头：“怎么了？” “刚才老师说期末前要做一次小组汇报，一组五个人，我们宿舍四个，加上你正好，怎么样，考虑一下不？” 穆夏略一回想，下课前老师好像说的正是这事儿，只稍作犹豫就点头应下了。 “好，那要怎么分工？” “江夏，你来汇报怎么样，前段时间的个人汇报你说得那么好，这次小组汇报肯定也不差，其他的活儿我们来就行，你要是有空就帮我们查一部分资料，可以吗？” “好。” 穆夏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他也觉得自己上次的汇报做得不错，别的活儿大家都分去了，也不需要他费什么劲儿就能拿到平时分，也没什么推辞的必要。 “不过听说上一届的课题也差不多，咱们要是能找人帮忙，说不定能省不少力。” 穆夏思索着，前排一道许久没动的背影突然转过来。 “小组汇报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啊，我比你们高一级，这课题之前做过类似的，也算有点儿经验。” 一双凤目笑眯得不见眼，直奔着穆夏凑过来，那目光未偏离万分，像是生怕有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姜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迅速捕捉了些并不寻常的信号，可见穆夏面露不快，赶紧出口帮忙周旋。 “谢谢学长，我们小组再商量商量，如果真需要再联系你。” 说完拉上穆夏就想跑。 可魏城哪里听不出他这糊弄的场面话，眼疾手快直接拦在了他们“逃跑”的路线上，笑得那叫一个没脸没皮。 “好啊，那让江夏小学弟加下我吧，需要了就直接联系。” 魏城大喇喇地把早就准备好的二维码直接递到穆夏面前。 穆夏脸色沉得像深渊，他实在不知道这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已经表明了讨厌抗拒反感，他以为这就够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怎么还能做到今天又这么热情地黏上来的？ 他皱着眉，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上次就拒绝过加好友了，可偏偏现在这么堵着，不答应都不行。 魏城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穆夏憋了一肚子气，却也不得不掏出手机，开口冷硬： “你加吧。” 本想扫上就跑，结果偏被魏城盯着通过又发了消息这才肯作罢。 穆夏拉着姜浩几乎是飞奔出教室。 留在后头的魏城笑得简直像只得逞的狐狸，冲着那逃跑的背影挥手： “江学弟再见~” 穆夏只当耳朵堵了，全听不见，两条腿倒腾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怎么跑这么快？” 身后突然幽幽传来说话声。 穆夏双耳一立，心里的不痛快像是瞬间找到了去处。 他直接甩开拉扯着姜浩袖子的手，转身就冲着声音的主人软和了脸色，一开口就藏不住的惊喜。 “江煜，你怎么来了！” 原本以为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故意对自己避而不见的江煜，这会儿见他这副模样那点儿不痛快也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隐隐带了笑，接住飞过来的“小猫”。 “嗯，来叫你一起吃饭。” 魏城在一旁眼珠子转了几圈，很有眼力见地打过招呼就跑。 “那个……江夏，既然你有事我就先走了，小组作业的事儿咱们小群里说！” 江煜看着这人跑远，这才把目光落回站在面前的穆夏身上。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穆夏的后背，稍作安抚。 “你……” 可刚开口，就看到教室里走出的“熟人”。 江煜眼睛眯起，已然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穆夏背对着，并未察觉，只是听江煜开了口便抬头去看。 “你早上在家早餐没吃几口，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穆夏被乖乖带入思索，全然不知身前身后的两人的眼中电光已经在空气里打了几百个来回。 “想到了！中午吃麻辣烫吧？很久没吃过了。” 江煜慢慢收回目光，弯了弯眉：“好。” 揽着穆夏的肩膀就走，把魏城一个人留在后头看着两道相依的身影。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内，魏城笑得更是肆意。 他点开刚通过好友申请的头像，在那空白的朋友圈里下滑了好几下，确认真的不是网络问题，这才放弃。 “小学弟……你看起来也不是全无切入点嘛……我偏不放弃。” * 江煜把穆夏爱吃的菜全点了个遍，等那盆里的菜都冒了尖儿才肯作罢。 穆夏睫毛闪着，可嘴角的口水都要挡不住了： “会不会太多了？” 江煜的食指从他嘴角轻轻擦过：“那你能吃完吗？” “能！” 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江煜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也跟着高兴： “那就不多。” 得了肯定，穆夏乖乖坐下，鼻子里叽里咕噜地哼唱 着。有了好吃的，就什么不高兴和担忧也抛到脑后去了。 江煜撑着脸，只静静地看着他高兴。 “噔噔。” 穆夏的手机亮起，新消息传来，不疑有他，当着江煜的面就端起手机看起来。 【江学弟，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你哥哥吗？】 【你们都姓江，看起来还挺熟的。】 【不过你哥哥管你管得也太严了，上了大学多认识认识朋友他也要限制你吗？】 穆夏皱了眉，几条消息总觉得有股什么味儿，一点儿也不想回复，啪嗒一下就把手机盖在桌面上，怨气明显。 江煜半抬眸，把视线落在穆夏盖在手机的那只手上，状似不经意开口： “怎么不回？” 穆夏浑不在意：“不想回。” “谁的消息，这么招你烦？” “就是那天在教学楼门口遇到的那个学长，今天说是能帮我们做小组作业，非要加我。” 江煜撑着脸的手默默收正，端在胸前。 “啊——能帮忙那不是很好吗？上次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穆夏努着嘴回忆了片刻： “说不上来，可能因为他太像只癞皮狗，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江煜眼底的郁色悄然散了些，他冲着穆夏伸出手心。 穆夏：？ “你不想回的话，我可以帮忙。”江煜顿了顿，看向穆夏眸光微闪，“小组作业需要帮忙我也可以，以咱们的关系……只要你开口，我肯定同意。” 穆夏像是得了救兵，连忙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好啊好啊，那都靠你了。” 江煜轻点屏幕，人脸识别失败，密码弹出，他不过试了两次就解开了，看到聊天框里那两条消息，嘴角的浅笑多了些讽刺的滋味。 就这。 他立时决定纡尊降贵好好回复回复这位“善解人意”的好学长。 【我的人，你也配。】 对面的人正在输入了许久，终于成文： 【这位同学，旁观者清，江夏小学弟虽然看起来和你亲近，但可不像是喜欢你的样子。】 还附赠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微笑表情。 江煜被最后半句闪痛了眼睛，啪地一下把屏幕按熄，一时间气息不顺。 这人虽然讨人厌，但是眼睛是真毒啊。 他确实能感觉到穆夏对自己是亲近有余，喜欢不足。而且自己最近的行为不就是靠着穆夏对自己的这份亲近，试图突破那份依赖和喜欢的界限吗？ 穆夏见江煜明显变了脸色，便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他说了什么？” 江煜捏了捏眉心，稍稍整理心情，这才重新解锁手机，拇指轻轻一滑，直接删除了聊天。 “没什么，以后不管他说什么都别理他，他就是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噢——” 穆夏长长地噢了一声，直把江煜听得心虚，下意识想要再解释点什么，这才听穆夏继续： “我就说他说话语气哪里怪怪的，原来是挑拨离间。” “你放心吧，我以后都懒得理他了。” 江煜神色稍霁： “嗯，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72. 第 72 章 穆夏接过手机并没多想，只是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愉快，穆夏那碗满满当当的麻辣烫到最后果然还是剩了不少。 他轻轻掂量了一下自己肚皮的余量，又纠结地频频看向自己的碗。 “江……” 可他才刚开口，江煜大手一伸，两人的碗便调了位置。 穆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剩下的东西一口一口被喂进了江煜的嘴里。 “你…你……” 江煜抬眸，眉梢挑起，那神色一看就是毫不在意，满脸只写着一个问号。 穆夏砸吧嘴： “你不嫌弃……？” “我自愿的，而且，你不是不喜欢浪费吗？” 那倒也是。 穆夏安然接受，看着江煜大肆解决剩菜。 这样子，看起来怎么这么像一只被他欺负得根本不敢反抗的小狗，只得他吃剩的一点儿饭菜眼尾的快乐就这么显眼。 “江煜，你很高兴吗？” 江煜噎了一下。 半晌。 “嗯。” “高兴。” “那就好。” 江煜动作很快，穆夏没等太久，正准备起身，却又被江煜开口说的话给绊住了。 “你下午没课吧，正好收拾了东西搬回去。” 穆夏一愣。 “搬回去？” 话音刚落，果然收获江煜的冷眼。 “怎么？你把家里当客栈，想住一晚就一晚？” 穆夏瞪大了眼睛。 这话从何说起？ “我只是以为你只想让我住一晚的……”说着抬头看到江煜的脸色，连忙换了说法，“我也没带什么东西，不用收拾。” “好，那直接回去吧，需要什么我给你买新的就好。” “现…现在就走吗！” “当然，你一声不吭离开了我两年多，难道不该从现在开始补偿，然后长长久久、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 穆夏的眼睛空乏地眨了眨。 他不知道江煜是怎么面无表情说出这么偏执的话来。这种话和直接说要把他圈禁起来有什么区别？ 一个激灵，抖去一瞬的恐惧。 “听懂了？” 江煜紧紧盯着他，手就握拳搭在桌边，但凡穆夏说出半个不字，他就会立即出手阻止。 只要说不出来，就是默认。 “懂了。” 小猫点头。 江煜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掌心朝上，冲着穆夏伸了过去。 穆夏看了又看，犹豫着也还是在对面目光的威压下伸手搭了过去。 暖乎乎的，还挺舒服。 指尖不自觉在掌心动了动，把江煜挠得有些痒，手指一收，便将小猫的手紧紧攥起。 “走吧。” 穆夏被拉得站起来，一路跟着往回走。 * 江煜家。 穆夏仰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翘着脚鼓捣手机。 从前他就最爱这样窝在沙发里度过那些没有江煜的时间，有时睡觉，有时看着电视发呆，有时干脆看着远处的盆栽数着上头的叶脉。 那时候的形态出门并不方便，就真的只能做一只在家里苦苦等待的小猫。 当时习以为常，现在想想…… 有点儿不爽。 凭什么。 他随手捞起一旁从宿舍带回来的平板，点开维信翻看了一下。 刚才手机里并没看到那个什么魏城给自己发的消息，中午吃饭时明明看到江煜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怎么会毫无痕迹？ 实在架不住对江煜发过消息的好奇，这才用平板再确认一下。 那些被删掉的聊天内容很快就出现在他眼前。 最先跳出来的依旧是那三条让人心烦的挑拨离间，可下一秒，穆夏的眸子便震颤起来。 我的人吗…… 这……这话什么意思，江煜真的觉得自己是他的人吗？ 虽然自己曾经也算是他的宠物猫，可现在…… 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算都觉得不伦不类。 主人宠物……朋友……亲人…… 好像都沾一点，又好像都不是。 可不管他和江煜现在算什么关系，这个魏城又凭什么置喙，甚至说他不喜欢江煜。 怎么可能！ 还有什么像哥哥弟弟的，魏城难道是眼瞎吗？ 他和江煜长得哪里有半分相似？ 他才不愿意和江煜只是兄弟！ 不愿意…… 那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得脑子乱成一团也得不出个想得通的结果。 穆夏揉了揉想得发麻的额头，忽然做了个连自己也意外的决定。 【你懂什么是喜欢？】 魏城看到时隔许久突然跳出来的消息，眸光忽地亮起又很快黯淡下去。 中午的那条回复他轻易就猜到了是由谁操刀，后来很久都没再得到回应，他还以为是江夏默认的结果，可现在突然来信，还是这样的问题……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顿地敲击着。 或许他应该抓紧机会好好混淆一下？ 【江夏小学弟，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现在就是喜欢你啊~】 【不过你哥哥看起来真的不太像喜欢你的样子，他对你更像是控制，完全不考虑你自己的感受呢~】 【喜欢的话……应该是像我这样明确追求表达心意，并且想时时看见你，因为你拒绝感到难过，又因为你主动给我发消息感到高兴，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他对你……没有这样的感情吧？】 魏城觉得自己每一句都稳稳踩在了这两人关系的雷点上。 可穆夏这头，正在输入中了两次便彻底沉寂下去。 “又不回复了啊……真是可惜……” 屏幕渐渐熄灭，穆夏觉得自己好像又碰上自己答不上的问题了…… 什么控制、明确追求…… 原来这样是喜欢吗？ 那这样说起来，他对江煜……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报恩的关系，是亲近的朋友，就算后头想回来，他也觉得可能是有一点儿依赖的幻想，他口中对江煜的喜欢也并非是魏城指的这种。 可现在被这样突然说破，从前想不通的许多问题好像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那时候对江煜突然疏远的委屈、那些身体情不自禁的反应、那些想要长长久久陪伴的时光……突然就都变成了他喜欢的证明。 可江煜……好像真的没有这些。 穆夏把脸埋进抱枕，直到有些呼吸不畅，这才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那扇门虽半掩着，却根本看不见里头的人。 明明又能在一个屋檐下了，可现在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果然是因为喜欢才会对江煜抱有那么多不该存在的期待吧？ 可就这样不说话，还得远远守着的关系……江煜把他叫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的日子重蹈覆辙？那他们除了主人宠物哪里还有半分别的关系的可能…… 越想越不爽了。 穆夏一个鲤鱼打挺，咚咚咚几步就冲到书房门口，一把推开门，把里头正工作的人都惊了一下，抬眸看过来的片刻，还有些茫然。 江煜很快反应过来，凝神回眼前的笔记本屏幕。 “先到这里，明天出一版新的发给我。” 干脆合上屏幕，重新看回穆夏，收了方才眼中的锐气。 “怎么了？” 穆夏一对上这双眼睛，忽然也忘了自 己到底想要说什么，可人已经站在这里，他憋了好一会儿，却只憋出一句： “我要出门。” 江煜没动，反倒身体向后靠了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是个人，是人了！我想出门就出门，难不成我还得像以前一样天天在家里空等着你，我就不！” 江煜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竟嗤地笑了一声。 穆夏气鼓鼓的，不明白江煜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刚想继续发作，就见人已经从书桌后头走来，等走到跟前稍稍俯身，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后仰，错开些距离，却仍能感受到打在面上的呼吸。 “原来是在生气。” 江煜伸手虚虚搭在穆夏后背，以免摔倒，另一只手却已经攀在了他的耳鬓边，食指一挑一转，那柔顺的头发就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 穆夏的心跳瞬间加快，憋了一肚子想要借着上头撒的气又被死死按了回去，他分出手去推鬓边的大手。 “你……你……你管我！” 江煜却一把抓住作乱的手，另一只则顺势把人揽着站直，确认穆夏已经调整好中心，这才退了半步。 “不敢。”江煜眼中含笑，“那现在走吗？” 穆夏咬牙。 “走！” * 说是走，可穆夏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儿。 没叫江煜开车，只是用一双腿在小区附近转悠，江煜也不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忽而一阵冷风吹来，直直地钻进了穆夏的脖子里，冷得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江煜看见他的动作，揣在上衣口袋里的手稳稳向前伸去。指尖擦过他的手心，五指硬生生挤进五条缝隙里，向内一收，就已经十指相扣。 穆夏的手冷得像块冻石头，突然被抓住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只一下就发现根本动不了。很快，不停地从江煜的手心里吸收来的热量立马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怎么这么冷？” 江煜拇指的指腹在穆夏手背的血管上轻轻摩挲，像在不停确认手中握着什么。 “出来吹冷风怎么会不冷？” 穆夏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眼对江煜来说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反倒更有些亲昵玩笑的感受。 他心情尚佳，唇角的弧度久久不落。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正好陪我去个地方吧？” 问完也不等穆夏的回复，直接牵引着人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 穆夏的手却越来越冷。 江煜侧目，看着他隐隐向下的嘴角，和那双被睫毛掩去思绪的眼睛，大手轻轻往上一带，便将那十指相扣的手揣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口袋里因为体温的滋养温度正好。 穆夏的手刚被带进去就觉得像是忽然进了温室，刚才只是手心被温暖着，这会儿整只手都不再必受冷风的摧残。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先是一喜，却很快又像是霜打的茄子。 为什么要这样牵手呢？ 穆夏不是没看过人类之间的相处模式，牵手虽然可以出现在亲人朋友情侣之间，可这样长时间的十指相扣，似乎只在情侣…… “江煜，你喜欢我吗？” 穆夏停下脚步，生生逼停了身旁并肩而行的人，抬起缩在围巾里的半张脸，很是认真地看着江煜。 他不想再靠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复杂问题的脑子独自处理了。 他想要直接得到答案。 “呼————”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到江煜微张的双唇，却被沉默耽误。 穆夏借着这阵风，再次坚定： “江煜，你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