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男配逆袭指南(快穿)2》 1.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鱼,你别走啊!” 江鱼刚刚回过神来,就发现有人在拽自己,他下意识就准备震开拉着自己的人。 这是之前的穿越中被黑系统一次次置之死地练出的瞬时反应。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拉住自己的人对自己完全没有威胁,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带着杀意的动作。 扫视了一圈拉他的几人脸上的表情,江鱼只“哼”了一声就用巧劲抽出自己的手快步离开了。 那几人反应过来后还准备再拉住江鱼,却发现这次居然怎么也追不上他了,只能落在后面气哼哼地互相埋怨起来。 “主人主人!这是哪里啊?” 听着脑海里熟悉的兴奋又疑惑的声音,江鱼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让路人怀疑他是不是有点疯了的大大的笑容。 甩掉跟着他纠缠的几人后,江鱼快速闪身拐进了一个安静的小巷。 “这里是人间界,但是和修真界的人间界不一样,这里没有灵气,人和兽没有灵根也没有办法跨入修炼一途。” “那我们这是?飞升到不能修炼的人间界了?”金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怎么它从沉睡中醒来,主人没飞升上界,反而到了连灵气都没有的地方? 江鱼耐心地解释道:“这不是飞升,而是穿越。你仔细看看,这里和在修真界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的。” 金乌恍然大悟:“是的!我刚醒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主人,我最后只记得自己帮你挡了一击之后就没意识了,是你想办法保住了我的魂魄吗? 真不愧是主人,蕴养魂魄的法子,我只听说上万年前有大能成功过,没想到主人居然还能让我重新醒过来!!” 江鱼发现这个新的世界是安全的,并且没有像以前一样一开局就是死局。 尤其感觉到没有了黑系统那道一直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生命威胁后,江鱼把自己被黑系统选中不断穿越的过往告诉了金乌。 毕竟,以后的岁月就是他们主宠俩一起穿越了。 金乌如果还有身体,现在估计嘴巴惊得能吞下一头巨牛兽。 “原来主人竟是这样的来历,这简直比飞升还要传奇!那…那以后是不是我也能跟着主人一起穿到不同的世界去?” 江鱼自被黑系统选中后活了无数年月,这还是第一次吐露压抑在心底的秘密。 他像是突然清空了以往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压力一样,释然地笑道:“可以的,为了蕴养你的魂魄,我和时空局签订了正式契约,让你顶替之前的黑系统核心意识来赚取和吸收能量,你喜欢这样吗?” 金乌立马在系统里欢呼起来,然而此时的江鱼却像被一层什么东西笼罩起来了似的,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一阵逍遥的意境萦绕于他的全身心。 他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居然在非修真界的地方感悟并且突破了! 如果此时他在修真界,他现在必须要为跨越境界而打坐收敛灵气了。 但在这个普通世界,他只需要静静地用这具凡人之躯感受着这场难得的顿悟,仿佛被智慧或是道意给醍醐灌顶一般。 没有天雷的考验,江鱼很快结束了这场顿悟。 再次睁开眼睛,他明显感觉到原主的这具身体轻盈了许多,就连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金乌也不是那种没见识的灵兽,它发现主人竟然能用这具凡人之躯在没有灵气的世界感悟天道,更是对江鱼佩服不已。 待紧张地陪着江鱼度过感悟过程最凶险的一步后,金乌在等江鱼收敛气息的时间里,往它自己的意识团周围到处瞟了瞟。 这一瞟,它发现自己旁边有个怪模怪样的带着光晕的盒子,上面写着工作指南几个字。 看着看着,它发现盒子上,只要是自己目光停下的地方,都会自动跳出来一些它没学过,但却能看懂的字。 “呃,现在询问宿主是否可以开始接收记忆……咦?这是什么?别人的记忆居然还可以‘接收’?!” 金乌震惊了,它出生的那个修真界,想看一个人的记忆,是需要以伤害被查看记忆人的修为甚至根骨的为代价的,这怎么随随便便就能接收另一个人的记忆呢? 江鱼给它传音道:“这应该是时空局的特殊方法,可能因为时空局和原主之间契约了的原因,不过我们只是契约宿主,还无法知道时空局的运作方式。 一直穿越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弄清楚。 现在你先同意接收记忆。” “好哦,让我看看怎么同意来着……咦?这个记忆我也能一起看啊……” 金乌一阵乱戳,点到了代表同意的光纽,主宠俩便一起沉浸入原主的记忆里了。 原主江鱼,是个莫名其妙给人顶罪而死的倒霉蛋,而江鱼刚穿过来遇到的那群人很可能就是原主倒霉的推手之一。 原主出生在一个封侯的开国将领的家族,经过了三代之后,还算谨小慎微的侯府保全了下来,但也不可避免地和大部分封侯世家一样,开始没落了。 尤其是原主的爷爷辈,因为子嗣艰难,只生了原主的父亲一个孩子。 到了原主这一辈,比上一辈要好一点,但也只有两个儿子。 照道理来说,这样的条件,这样简单的家庭关系,相对于那种一大家子人的家族来说,是应该更简单舒适一些的。 但是原主和原主的母亲却很不得原主父亲的喜欢。 以至于两人在侯府的生活既压抑,又憋屈。 江鱼感到很奇怪。 一般来说,诞下两个嫡子的主母,即使和男主人感情不好,至少也会是相敬如宾的关系。 尤其原主的母亲还是个非常擅长打理庶务,脾性也柔韧温和的女子。 但在这样的的时代,不管一个女人多好多能干,得不到的丈夫家族的认可,就是会引起一些背后的议论。 唯一让原主的母亲感到安慰的是,这个侯爷父亲至少对大儿子这个继承人很上心。 各种资源不要钱一样往大儿子身上堆,硬是给他堆出了京城四公子之一的美名。 可惜原主不管做什么,这个亲爹都看着不顺眼。 在原主的记忆里,自己从未得到过自己亲爹的夸奖过或是指导。 倒是一旦犯了点小错,就会挨上至少放 大十倍的批评和惩罚。 这导致原主对这个父亲既敬又怕,越发想得到父亲的认可。 原主为人子,可能不会怀疑什么,但江鱼在这样的记忆中感受到的却是不对劲。 这种没有原由的厌恶和打压,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父亲能做得出来的。 一个人即使再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会想办法让这个孩子有点出息或者作用,尤其还是在这样一个子嗣凋零的家族。 总不可能原主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吧? 但回想记忆里原主的母亲,那个温柔贞静的女性,江鱼立刻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猜测。 事情发生在前段时间,原主因为生病落下了一些功课,被书院的夫子提醒了一下,并且还传话给了原主的父亲让他督促一下。 这可给他找到好由头了。 自此原主的父亲只要看到原主,就会严厉地批评羞辱他一番。 是的,居然是羞辱。 并且每天还要派人到原主的院子“督促”原主。 一段时间下来,导致原主有些心灰意冷。 所以那段时间他就经常在外面散心,把心里的郁气排解了才回家。 原主的母亲虽然心疼和着急,但是这个时代,即使亲生母亲也没办法对亲生父亲“教导”孩子插手,不然只会让孩子的名声更糟。 她只能多多关心原主的身体,偷偷给他塞钱,让他多买点平时眼馋但是父亲不让他拥有的书画。 原主就在这段时间结识了一些朋友。 也就是江鱼刚刚醒来碰到的那几个人。 不说原主记忆里的不对劲,光是江鱼穿来时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恐怕不是什么真心的好友。 小小年纪就眼神闪烁,目光不正。 原主出身侯府,且学问在中上游水平,平日里并不缺相交如水的同窗。 但这几人却非常会与人打交道和缠人,轮番上阵之后,原主就默认了他们是自己新交的好友。 然而,原主前世死前最后一次出事的时候就是和这几个人在一起。 原主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有人潜进他的牢房,用布条勒住他的脖子并且把他吊了起来。 这很明显是要在他被审判之前让他“畏罪自杀”,给人顶罪。 江鱼想不通的是,什么人会选,并且敢选一个侯府之子作为顶罪的对象? 毕竟选没什么身份地位的人才不会多生事端。 原主的心愿是希望自己能够突破对父亲的畏惧,活得更自在;并且希望自己能完成学业,取得一个好的前程,让母亲过得更舒心。 看完了原主的记忆,结合江鱼之前自己用凡人之躯被道意洗涤的感受,他觉得,这是个红尘炼心的好机会。 这样一个个世界穿越下去,他将来说不定有一天,可以用凡人之躯超凡脱俗。 这时金乌从看人类的记忆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主人!这……也太神奇了吧!但是这个人有点惨哦!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他完成心愿呢?” “不急,让我先不动声色地把每个值得怀疑的人都观察试探一下。” 2.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鱼顺着记忆里的路回了侯府。 原主的母亲江夫人对原主非常上心,往常出门都会有两个随从跟着。 但原主最近结识的那几个新朋友,每次出门总是一起嘲笑他像还没断奶的娃娃,还得要人看着。 没有哪个少年人能受得了这种激法。 原主在别扭地发了火之后,两个随从就没有跟着他一起出门了。 但江鱼不是原主,他的感官极其敏锐。 更因为他在修真世界待过,对被人的注视和关注的感觉非常敏感。 他感觉到得有熟悉的人一直缀在远远的地方跟着他。 一直到他快进侯府的大门了,他才感到那人绕到了侯府的后门方向。 进了大门,江鱼仔细观察了侯府的环境。 发现江夫人做的比原主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人感觉的还要好。 侯府处处打理得干净且讲究,但又不是啥也不懂的人拿钱堆出来的。 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各种植物和假山相映成趣,充分利用了各自的高低错落和色彩搭配。 江夫人成亲前还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才女,不仅会写诗,画画也是一绝,府里的摆设只要是她的管家范围内的,都被她设计过摆位和搭配。 虽然江夫人和原主在侯府待得憋屈又难受,但似乎这位坚韧温柔的母亲并没有消沉或是退让。 不然江鱼不会看到行为处事如此妥帖的下人们,以及井井有条的家宅。 还没到自己的院子,江夫人给原主安排的随从之一周安就迎了上来。 是个面相沉稳,并且从走路的姿势来看是会些功夫的少年。 “少爷,您今天回得好早,侯爷那边的人还没到呢,您是准备先吃饭还是去书房?” 侯爷那边的人,就是原主父亲逮到儿子因为生病而落下功课派来敲打原主的人。 江鱼感到很不可思议,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原主一个小少年,这么多年都没有崩溃,也是心态比较好了。 他只是小小地叛逆了一下,多逛了会街,多花了点钱,以及多认识了几个朋友。 “去书房吧,等父亲的人走了再去母亲那边吃饭。” 江鱼想先看看原主的学问水平。 然后规划一下,看看能从哪些方面帮他完成他的愿望。 书房里摆了不少书,其中绝大部分都有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江鱼随手翻过几本,里面的注释都做得非常认真,笔迹清晰,字迹端雅秀整。 原主有些启蒙是母亲江夫人带着入门和练习的,所以他对写诗作画也很有兴趣和心得,好几首诗和几幅画都很有灵气。 至于学问方面,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是很明显,他并没有得到来自为官的父亲的指点,所以有些策论和观点显得比较稚嫩和不够切合实际。 之后,江鱼便把原主最近落下的功课看了一遍,快速地背了下来。 刚背完不久,侯爷派来督促的人就到了。 这人在原主的记忆里留下了不少痛苦的回忆。 在原主刚启蒙的时候,江夫人还想着侯爷给大儿子请的是名师,每日多花点时间给原主开蒙应该不算为难。 哪曾想,这人大概是看出来了原主和他大哥在府里的地位,也看出了侯爷对原主这个小儿子的恶意。 使了不少手段,让原主看上去又蠢又呆,连启蒙的东西都跟不上。 但实际上因为原主小时候很不得父亲的喜欢,母亲和他待的时间长了些,就带着给他做了一些启蒙。 对于一个幼儿来说,这样的启蒙已经远超很多同龄孩子了。 江夫人意识到不对劲,就没有再让原主跟着大哥的这位名师继续学习。 另外给他找了经过江夫人反复检验的夫子。 看见这张脸,江鱼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原主身体里的本能。 当年被这位所谓的名师反复嘲讽,差点让原主在启蒙阶段就产生厌学心理。 而最近这段时间,原主在低谷期又反复听着这人的各种挑刺和讥讽。 他每天心头的弦都绷得紧紧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会崩断。 江鱼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和这人杠上,万一原主的悲剧是原主的亲生父亲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造成的,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他模仿原主最近的样子,有些拘谨地和对方打了招呼。 许夫子没有挑到刺,就直接开始考察起来。 一上来,就让江鱼把最近落下的功课内容全篇背诵。 等江鱼口齿清晰的背完全文,许夫子又皱着眉头让江鱼做口头填空题。 并且还是历史上专门用来刁难科举考生的前段填空题。 江鱼再次减慢了自己答题的速度,毕竟依照原主最近的学习进度,能答出来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许夫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还不够熟练,你应该多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不是每天到处游手好闲。 我从没听过哪个好学生居然能在白麓书院落下功课的!不要以为自己是侯府之子就以为自己无忧了,要知道你只是次子。” 江鱼依旧恭敬地低着头称是,连原主最近听了太多的贬损后气得咬牙的动作都没有。 许夫子照例一副看江鱼朽木不可雕也的样子摇着头走了。 等他走后,金乌在江鱼脑子里大叫起来:“他是谁呀?!他这是个什么态度嘛?当年就算修真界的宗门大佬对小辈说话也不是这个死样子啊。可把他能得! 主人,当年你在修真界可是不服就干,连心魔都给干掉了的,现在为什么要让着这么一个小辣鸡?” 江鱼笑了:“你可以把这个当成心魔试炼。 只是我们现在是在帮别人完成别人的心魔试炼。 你还记得原主记忆里他自己的样子吧?现在的我要完完全全成为他,然后把他的心魔全都干掉。” 金乌恍然:“好吧,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但是主人如果得一直这样,要怎么干掉原主的心魔呢?” 江鱼想了想,类比道:“你还记得魔宗大佬夺舍了年轻有为的弟子之后是怎么做的吗?” 金乌:“我明白了!” 这时屋外传来原主另一 个随从周平的声音:“少爷,现在要去夫人那边了吗?” 江鱼加快了整理书本纸笔的速度:“马上就好,母亲等很久了吗?” 周平回道:“不久,夫人听说少爷要过去吃饭很是高兴,特意让厨房做不少了您爱吃的菜。” 在去江夫人院子的路上,江鱼仔细回想了记忆中原主和母亲相处的场景。 毕竟这是个既聪明又细心还非常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想到孩子,江鱼不禁皱起眉头。 他想到原主的大哥和原主母亲相处的场景。 这个大哥对待母亲和原主简直就是原主父亲的翻版——只是碍于孝道和兄长的身份,不得不把他冰冷的态度收敛了一些。 江鱼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如此优秀的母亲,即使得不到孩子的孺慕,至少也该得到一些尊敬吧? 到了江夫人的院子,江夫人看到儿子今日的表情似乎松快了一些,也微微放下心来。 于是笑着问道:“我儿今日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江鱼像原主那样亲昵地笑道:“今日终于把落下的功课全部补完了,马上就可以跟上学院的新内容了。” 江夫人神情黯然了一瞬,想到自己的孩子竟然会被亲生父亲这样为难。 然后她很快露出赞扬的笑容来:“不愧是我李清蕴的儿子,什么都难不倒你,这么快就赶上了进度。” 她的神情变化没有逃过江鱼的眼睛,看来江夫人对这个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是有不满的。 只是她平时太过体面,从未因丈夫的冷酷和无理而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或者是说些抱怨的话。 这其实有点难办。 想要从一个聪明又细心的人嘴里或者心里,找出他们真正的想法,是比较难的。 原主希望母亲能够过得舒心。 那么江鱼就得了解江夫人心里真正的想法。 她到底有什么愿望? 她希望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她对自己的丈夫和大儿子到底是什么想法? 江鱼当然也可以像之前的穿越一样,按自己的想法安排好一切。 但他总觉得,现在既然没有了黑系统紧迫的生命威胁,那些和原主相关的人,以及原主在意的人,自己都应该更尊重他们的想法。 于是江鱼又把江夫人开始的问题抛了回去:“娘今天看起来也很高兴,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江夫人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是有一件好事。但是你年纪还小,不好和你说。等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江鱼突然想到记忆里前世这段时间,原主的大哥似乎和母亲闹了很大的矛盾,就连父亲也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江夫人那段时间非常消沉,但是还要打起精神来鼓励和安慰原主。 而那时的原主没有像江鱼这样很快补上了落下的功课,并且还在许夫子和父亲的双重打击下越来越厌学,导致功课成绩都比过去要下降了不少,陷入了恶性循环。 再对比江夫人现在的高兴,江鱼觉得还是得尽快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居然能让江夫人同时得罪这两个脑子都不太正常的父子。 3.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原主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繁琐的请安以及食不言的规矩。 两人经常会把最近生活中有趣的事或者原主的烦恼,互相说一说。 江鱼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习惯。 这可能就是原主一直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生活,却一直没有崩溃消沉的原因。 原主先前生病,病还没好就又被找到由头被父亲和许夫子两人轮番摧残,导致最近他的脸都瘦尖了。 江夫人心疼地把一桌子美味佳肴不停地夹到江鱼面前的餐盘里。 江鱼也很给面子地大口吃了起来。 等到心疼的气氛不那么浓重的时候,江鱼学着原主跟母亲撒娇的语气笑道:“到底是什么事呀?既然是好事,母亲说出来让儿子也提前高兴一下嘛。” 原主渐渐大了,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会对着母亲做出亲昵的撒娇行为了。 早几年他向江夫人撒娇讨要东西的时候被侯爷发现,还被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说什么,一个这么大的男孩子,完全没有一点羞耻之心,整天只会跟着母亲撒娇卖痴,简直丢他们侯府的脸。 虽然江夫人后续把原主哄得走出阴影了,但原主到底还是慢慢地不再做那些会引起父亲批评嘲讽的行为了。 看着儿子这久违的高兴中带着亲昵撒娇的语气,江夫人的心不禁软了下来。 她松口道:“是你大哥,他被京中的高大人相中,让他夫人来和娘透了口风,想和咱家结为亲家。 高大人的家族风气向来清正,高大人不管是学问还是为官都声名远播,他的夫人秉性柔嘉、治家有方,且高大人和夫人也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两人大半辈子都没红过脸。 并且听说高小姐美貌才情人品不输京城第一美人,过去在宴会上娘也见过,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 这样好的家风,这样好的女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亲事。 即使你大哥出身侯府,在京中年少成名,这对他来说也是门极好的亲事了。” 其实并不是江夫人不关心大儿子的婚事。 过去的几年,她自己帮着大儿子关注过不少好人家的女儿,之前也有人家向她传递过想要结亲的想法。 她过去一直秉持着尊重孩子的想法,凡事都是私下询问两个孩子。 但江云泽总是以学业为重为由,拒绝了江夫人的传达。 并且最近这两年他拒绝的态度越来越坚决和不耐。 就连侯爷也不高兴地和江夫人说过,让她不要管儿子的亲事,他自有主张。 渐渐地,随着大儿子的年纪的增长,外面就开始有了一些不是很好的言论,并且这些言论更多地都是对着江夫人。 说怪不得她不得夫君的喜欢,一个管家和管儿子都管不好的女人,居然也能得夫君这样的敬重——因为原主的父亲只有江夫人这个妻子,和成亲的时候老侯夫人抬的两个妾室。 以及居然还有个江云泽这样出色的儿子——因为原主的大哥从小多数是跟着亲爹启蒙和教导的,外面都觉得这是侯爷教导有方,和江夫人这个母亲没什么关系。外人觉得没看原主这个小儿子从小得江夫人的教导,就长成那个德行了吗? 但在江鱼的记忆和视角来看,这些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但他目前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仿佛有人明里暗里地都在打压陷害原主母子俩。 “娘本来想着你年纪还小,不爱听这些也不懂。但是看你大哥的做法,还是觉得早些让你知道这些事是怎么个情况和章程比较好。”江夫人解释道。 她想到江鱼今年也已经十四了,虽然在自己心里江鱼还是个小孩子,但早些了解这些对小儿子来说也不是坏事。 江鱼突然想到原主记忆里前世的传闻,据说江云泽这个高岭之花其实有个喜欢得不得了的女子。 原主当时都自顾不暇,就没有怎么在意和了解这个情况。 毕竟对于这个大儿子,他们的父亲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想办法努力帮儿子完成心愿。 江鱼想到会不会这个时候江云泽已经对那个传闻中的女子心动了,所以才会对江夫人发那么大的火? 正常人家的逻辑是,一个男子如果已经有了心上人,而父母那边却突然有别的安排,他会尽量想办法和自己的父母好好商量。 但江鱼不敢以正常人的逻辑来推断原主这个大哥。 他猜想,前世应该是江夫人和江云泽透露口风,不知怎么的激怒了江云泽,而江侯爷看着心爱的大儿子居然被这样逼迫伤害,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又去痛骂了江夫人一顿。 毕竟类似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江云泽虽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但小时候也是有过淘气的时候的。 再加上江侯爷比较纵容这个大儿子,导致他一个小辈敢经常无视江夫人的叮嘱。 而一旦江云泽出了什么问题,江侯爷又会转头就骂江夫人。 江夫人这些年挨的骂可能比侯府的下人还多。 江鱼想到前世这段时间江夫人消沉的样子,先是高兴地笑着哄道:“这确实是个大好事,也难怪母亲这么开心!” 然后他又试探地说道:“不过,娘,大哥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他的事一直都是自己在拿主意,他拿不定主意的也会让父亲帮忙。 而且父亲那么在意大哥,会不会可能已经对大哥有了什么安排?毕竟大哥现在大了,听说也快到了申请世子之位的年纪了。 万一他们两个有自己的决定,母亲要是提出了不合他们心意的建议,说不定他们会恼火,到时候说不定又会多生些事端。 我觉得,要不然母亲还是先去问问父亲?” 说着,江鱼还露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 显然是挨父兄的骂挨多了,想起来就会难过的模样。 江鱼之所以这么演一遭,是因为对于一个很心疼孩子爱护孩子的母亲来说,肯定是会想着凡事都先和孩子通个气,这样孩子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要是遇事先和孩子的父亲商量,还先揣测看看孩子会不会生气,或者是父亲有没有什么安排,这样就显得母亲对孩子很疏远,并且对孩子的反应很不信任。 像江夫人这样包容又细腻的母亲,是肯定不会为了能少挨一些骂和孩子的埋怨就这么做的。 但她看小儿子这么关心自己,既为自己高兴,又为自己担心,她也不想拂了孩子的好意。 “这样也好,毕竟你大哥将来是要继承侯府的爵位的。你父亲也一直在锻炼他独当一面的能力和自己决定事情的能力。” 看江夫人同意了,江鱼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摆出一副孺慕渴望的表情:“要不然我们吃完饭一起去父亲的院子吧? 最近因为生病和因为功课问题惹父亲生气了,一直没有去给父亲请安。今天好不容易补上了落下的功课,终于有脸去见父亲了。有母亲在,也可以给我壮个胆。” 江夫人听了江鱼的话更心酸了,这个孩子对自己的父亲是那样地敬慕,但是…… “好,等下吃完了就一起去吧。 今天的菜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 母子俩其乐融融地继续吃饭说笑。 饭后,江鱼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又紧了一下。 这似乎是原主每次见父亲都会出现的身体现象。 等一下他会仔细观察江夫人对江侯爷是什么样的态度,以及他们俩相处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况。 江夫人很擅长遮掩自己的委屈和痛苦,可能只有在直面痛苦来源的时候会露出一些破绽,这样江鱼才能更好地判断江夫人是怎么想的。 说来好笑,原主其实很少有机 会和自己的父母聚在一起。 除了逢年过节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 但这种时候江侯爷一般要端着自己的态度,避免一些节日的忌讳。 但即使这样他也是要见缝插针地批判原主和江夫人几句的。 要不是江夫人自己能力强,能把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及她自己的家世也并不比侯府低多少。 像她这样一个很少有机会能见丈夫的面,并且一见面就经常挨骂的夫人,往往名声和管家权力都很不妙。 到了江侯爷院子前,母子俩不由自主地轻扶了对方的胳膊一把,都想给对方打打气。 院门口的下人仿佛没有想到居然会看到侯夫人和二公子一起来江侯爷这里的场景,还愣了一下。 江夫人仪态端肃地说道:“去禀告侯爷一声,说本夫人有事相商。” 下人应声道:“小的这就去。” 过了好一会儿,去通传的下人才苦着脸回来:“夫人,请随小的进来。” 一进书房,江鱼就看到江侯爷那张仿佛母子俩人欠了他几万两金子的臭脸。 他冷冰冰地问道:“有什么事?” 江鱼明显感觉到,江侯爷对江夫人的态度比两年前他们三人单独在同一个场合的时候还要恶劣。 过去,江侯爷对江夫人的态度虽然也不好,但一直还算稳定。 所以,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并且肯定是江侯爷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江夫人攥了一下袖子下的帕子,稳了下情绪才开口道:“泽儿现在大了,今年都十九了,不知道侯爷对他的婚事有没有什么章程?” 江侯爷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甚至出现了嫌恶的表情:“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鱼都恨不得骂这个脑子有坑的江侯爷了。 一个母亲,问孩子的父亲关于孩子的婚事还能干什么? 当然是想趁着孩子的年纪正好,帮他选一个好的成婚对象啊! 不然呢? 他这一副江夫人想害自己亲生孩子的态度和语气是怎么回事? 江鱼本来还想慢慢挖掘原主家族里的矛盾,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没有化解的心结啥的是原主不知道的。 他现在十分肯定,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这个江侯爷身上。 江夫人也是听多了江侯爷这样的说话方式和恶意揣测,平静了一下心里的刺痛后回道:“是泽儿,因为优秀,被很多好人家看上,最近有很多人家和我透了口风想结亲。所以我想问问侯爷有没有什么章程……” “没有章程,这些事全凭泽儿自己做主,看他自己的喜好,你不准干涉他。”江侯爷直接打断了江夫人的话。 江鱼忍不住了:“父亲,那外面的人会不会议论大哥?毕竟大哥的年纪在这里了,拒绝得多了,又不给个具体的理由,有些人可能会传些不太好听的话。” 江侯爷这下更怒了:“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越发没规矩没教养了! 我们侯府几代,怎么出了你这样不成器的子孙! 我还没说你呢,一点风寒就能让你落下那么多功课,丁点苦都吃不得,将来你大哥继承了侯府,你是要出去讨生活的,你这个样子,将来怕不是要饿死!我们侯府几代,丢不起你这个人!” 接着他又转向江夫人:“慈母多败儿!你是怎么教孩子的?!这孩子本来就蠢笨,现在还越来越不像话了!” 到了这一步,江鱼觉得没有什么沟通的必要了。 他和江夫人两个人都低着头听江侯爷在那儿发疯。 直到他累了,两人才告辞。 虽然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但至少江鱼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结。 就是不知道江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江鱼肯定她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为自己担忧和难过的。 4.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母子俩沉默地离开了江侯爷的院子。 看着江鱼落寞委屈的神情,江夫人心如刀割。 她强打起精神,对江鱼露出一个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慈和的笑脸:“小鱼,你先回去睡吧。你才刚刚病愈,又已经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了,这些事都是我们长辈的事,你个小孩子也不需要太操心,一切都有母亲。 你早点养好身体就是帮母亲大忙了,知道吗?” 江鱼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娘,那大哥的婚事怎么办? 即使我再小再不懂事,也知道他这个年纪,要是没有长辈张罗婚事是会被人议论的。并且,被议论得最多的肯定会是您。 可是这明明不是娘的错啊! 娘,我替你委屈!” 江夫人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摸了摸江鱼的头:“傻孩子,娘有你们两个这么聪慧能干又俊俏的儿子已经足够了。既然得了实惠,外面的人想怎么说就随他们去吧,他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羡慕嫉妒娘呢。 好啦,你落下的功课已经补完了,后面的功课预习没?小心回书院的时候跟不上。” 江鱼叹了口气:“好吧,娘。 后面的功课我已经预习完了哦。 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别太操心了,早些睡。 大哥那么聪明,肯定有自己的主意的,他京城四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江夫人被他逗得微微松了心神,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转身走了。 而江鱼在目送江夫人转弯后,悄然跟上了江夫人。 他还用上了武侠世界的身法,避开了戒备并不森严的侯府护卫。 待走近后,他看到江夫人在园中的亭子里面踟蹰了好一会儿。 之后,她转身向着江云泽的院子去了。 江鱼没想到刚刚自己的说法还是打动了江夫人。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埋在心里,独自扛着。 不过这对江鱼来说也是一个好机会,他可以观察一下江夫人对原主哥哥的看法。 不管是原主还是江鱼自己独自面对这个哥哥,他的态度都会和江侯爷没多大区别——除了他年纪尚轻,做不出来像疯子一样发疯的事,所以很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 看到江夫人进了江云泽的院子后,江鱼等了一会儿才迈进江云泽的院子。 在下人开口前他就说道:“母亲有东西遗忘在我那儿了。你们不用通传,我送完了东西就走。” 江云泽的院子是整个侯府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即使江鱼有信心躲过所有护卫潜进来,但这样肯定找不到好的角度观察他们母子俩的表情和对话,所以他干脆光明正大地找了理由进来。 江鱼进来的这会儿,江夫人刚刚寒暄完。 江云泽脸上挂着和江侯爷几乎如出一辙的表情,只是到底他是个小辈,承受不起不孝的罪名,所以他的愤怒和嫌恶都非常隐忍。 “……你父亲的意思是一切都看你的喜好和主意,娘只是想问问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类型或是人选?要知道好姑娘都是被人排着队抢的。” 江云泽一瞬间想到那个鲜活有趣的女子。 只是他知道,像江夫人这样高门大户的贵女,肯定是看不起她那样的女子的,他不想给自己欣赏的女子带去麻烦。 他向来非常厌恶像江夫人这样的人,永远那么高高在上,没有感情。 看人只容得下出身、门第、家世和规矩,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在她眼里到底是什么? 要是江夫人给他选个和她一样的女子,那他岂不是要像父亲一样窒息地过完这一生? 他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像父亲那样即使厌恶江夫人,却还是得娶她。 “我不想娶个高门贵女,这些人您以后都帮我推了吧。”江云泽冷冷地说道。 江夫人小心地问道:“咱们侯府的爵位传到你这一代,将来在京中的地位,相应的俸禄和说话的分量,都会大不如前。 娘本来想着,趁咱们侯府还有些荣光和脸面,为你求娶一门好亲事。若是能得到岳家扶持,将来你的路也能好走一些。如今你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娘的心里,有些替你着急……” 江云泽打断了江夫人的话:“您为何总是这样?您的心里难道没有感情吗?对父亲这样,对我也是这样,从来没有半点慈爱,只有冰冷的算计!” 这一瞬,江鱼明显看到江夫人脸上痛心的表情。 江鱼在原主的记忆里,和他自己穿来后接触江夫人的这段时间,他从未见过江夫人脸上会露出这般控制不住的痛苦神情。 可见她可能对丈夫已经死心了,但是孩子确确实实是她的软肋,是她最在意的。 江鱼不是很懂,怎么会有孩子在和母亲没有矛盾和仇恨的情况下,对母亲表现出这样的排斥和憎恶来。 这是什么原因?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江夫人今天已经遭受了足够多的打击,近期江鱼都不想刺激她了。 等过些时候,再慢慢地引导着问问看。 江鱼的病假还有几天,他准备趁这段时间,先把江侯爷最近两年为什么态度变得更恶劣的原因找一下。 但是原主也没有什么人手可以帮他做这件事。 他如果派母亲的人去做,那么任何风吹草动母亲立马就知道了,江鱼现在完全不想刺激江夫人。 而且江夫人的人几乎每天都出现在原主的身边,如果派他们去做监督的事情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按照江鱼穿越这么多年的经验,这种情况只能去找一些镖局,武馆和牙行的暗门子了。 这些路子暗地里什么都接。 镖局一般和官府、绿林都有交情;武馆和拳馆一般手下都有一群徒弟,在本地有各种门路;而牙行常常是市井中的包打听,各种三教九流的人他们都认识,不过缺点也是因为里面各种人都有,比较容易走漏消息。 原主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出门散心,虽然对一些暗门不了解,但一些有名的镖局和牙行的地方他还是知道的。 江夫人最近给了他很多钱,他也不是个大手大脚的人,手上还剩了不少钱。 当然他这样一个小少年去直接去找人家的暗门子,可能找不到最好用的。 不过他可以多派几个人,到时候把他们打探的消息交叉验证一下。 哪知虽然江鱼预计得很好,但可能是昨天晚上江侯爷被江夫人母子恶心到了,他一大早就派许夫子来刺激江鱼来了。 并且这次比过去哪次都更严格,他把江鱼自从入学以来的所有学业都考较了一遍,并且是用最刁钻的方式。 等许夫子离开,已经过去快一天的时间了。 当初这位许夫子教原主启蒙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和上心过。 这都快到晚饭的时间了,江鱼的计划只能挪到明天了。 这时有下人来禀告他,说有学院的同窗来看望他。 江鱼原本还在想着安排个什么时间再去接触这些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几个同窗就是昨天江鱼刚刚穿来的时候碰到的那群人。 昨天原主被他们拉着的时候,他们正以好玩为由,想带着原主进赌坊去尝尝鲜。 原主虽然不是个书呆子,但是向来不会沾那些会让母亲失望,或者是让父亲 嘲讽的事。 原主还和他们理论了一番,各种引经据典,但是这些人就是嬉皮笑脸地用只是随便玩玩儿来堵他的嘴。 原主一时激奋,就负气回家了,之后就是江鱼穿来的那一幕。 经典的招式。 很多别有用心的人,想要对付意志不坚定的少年人,都是从黄赌毒开始的。 另一件可疑的事就是,原主前世死之前,是和这群人一起喝过酒的。 之后,他的砚台出现在了一个死人的身上。 而那个死人在死前和这群人里面一个叫张旭的人争吵过,并且还演化成了一场吵群架,最后都差点动上拳头了。 但这件事其实和原主没什么关系,原主和他母亲的性子一样,并不是喜欢和人逞凶斗狠争强好胜那种人。 当时在大家争吵起来的时候,原主还劝阻过,但是,现在江鱼想来,那场架真的非吵不可吗?真的停不下来吗? 从江鱼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些人先是有意无意地引着原主堕落,之后又裹挟着原主和人起了冲突,最后原主的东西出现在了原主不可能做的事的犯罪现场。 这怎么看原主最后的死都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但是,就和江鱼穿越来以后一直以来的疑惑一样——为什么? 江鱼和这些人都是最近才认识的。 他们既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也没有学业排名上的纷争。 原主一个侯府的次子,将来侯府的一切和他又没什么关系,打他的主意根本无利可图。 不管怎么样,既然他们送上门来了,那就好好榨一榨他们,看看能榨出多少东西来。 江鱼在去见人的途中,悄悄拐到了侯府藏酒的地方,装了两小瓶烈酒在袖子里。 “江鱼,你气性可真大,就那么跑了,拉都拉不住,不就是随便玩玩吗?不玩就不玩呗,你还真生气了啊!” 说话的就是前世不断挑起和死者一方争吵的张旭。 前世原主老也摆脱不掉这些人,他那张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嘴功不可没。 江鱼此时继续维持他正直少年的人设:“我都说了,我娘和我爹都不让我玩这些奇淫技巧……” 张旭立马嬉皮笑脸道:“好好好,是我的错好不好?你还真是个娃娃啊,这些大人玩的东西你都不爱玩。” 江鱼倔强地抿了抿嘴,一副还在生气的样子。 这时,另一个叫李奎的学子把胳膊搭在江鱼的肩膀上,神秘地说道:“今晚,想不想和我们去见识见识好东西?” 江鱼把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演绎得活灵活现,他嘴巴还微微撅着,但眼睛已经开始好奇了:“是什么?” 李奎立刻笑了:“你去了就知道了,保管你快活得什么都忘了。” 江鱼此时又把脸肃起来了:“你们带我去赌坊前也是这么说的,这个好东西不会和赌博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了!这可是醉月楼新出的才女型美人,听说要对上她的诗才能一睹芳容,我们中你的学问最好,你作诗还被张夫子那个门板脸夸过,想来应该能对上。这次全靠你了!”张旭立马接过话头。 “醉月楼?那不是青楼吗?书院不是明文规定不许学子进去吗?我不去!”江鱼义正言辞。 “还有,你们的好东西就全是书院明文不让做的事吗?这也能叫好东西吗? 张兄、李兄,与其提心吊胆的做这些事,还不如陪我喝点酒解解愁吧。我让厨房做了些好菜,你们陪我喝两杯,如何?” 几人眼睛对视了会儿,江鱼权当没看到。 “走走走,来都来了,吃个晚饭再走吧。”他胳膊搭在张旭和李奎的肩上,带着他们去了自己院子。 5.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你往常不是不喝酒吗?还老说喝酒误事喝酒伤身的一堆理由?” 张旭有些狐疑地问道。 江鱼的脸垮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三分委屈三分悲痛三分无助和一分绝望。 这么多个世界穿下来,江鱼的演技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几人仿佛很关心似地你一言我一语:“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事别放在心里,和哥哥们说说,看看能怎么帮到你。” 江鱼吊着他们,强打精神,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今日先不说这个,你们好不容易来我家一次,就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吃饭吃饭!” 他越是不说,几人越是觉得他有什么秘密还没有透露出来。 随后,看着侯府的下人摆上来的菜和酒,他们眼睛一亮。 张旭大大咧咧地说道:“既然心情不愉,那就喝点酒!酒可是好东西,‘一醉解千愁’你应该听过吧?” 边说他边捞过酒壶,给江鱼倒了满满一杯。 “喝!喝完睡一觉,保管你明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鱼好似被说动了,慢慢把手伸向酒杯,颤颤巍巍地拿了起来。 几人的眼睛紧紧随着他的动作。 他们看着江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李奎笑道:“没想到平时你拖拖拉拉的啥也不敢干,今天居然如此爽快。来,再来一杯。” 江鱼把自己的脸憋红,一副开始上头的样子,提高声音说道:“大家都喝。今天谁也不许落下!” 府里的酒都是江夫人精心采买的好酒,众人喝着喝着也咂摸出了滋味。 但江鱼却和他们不一样,仿佛真的要借酒消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得很猛。 这时林姓学子给了张旭一个眼神,张旭仿佛一个知心大哥一样揽着江鱼试探道:“江弟,到底是什么事?平日也没见你为什么事发过愁呀。” “我……我……你们说……我爹为什么……从来都不待见我?大哥什么都好,我什么都不好……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呜呜呜,我好难过!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他一边抽泣一边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掺了烈酒的酒。 还不忘仔细观察他们对刚刚那番话的反应。 是的,江鱼怀疑这些人要么是原主的亲爹,要么是原主的亲哥哥,这两个脑子有坑的人派来的。 但奇怪的是,他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看到了有点像看可怜虫的表情,又在另外三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些轻蔑。 这太奇怪了,如果他们真是原主的亲爹或亲哥哥派来的,听了这样的话,他们多少会神情有些不自然,担心自己是不是露馅了,而不是这种仿佛和他有仇一样的表情。 这说明这件事情极有可能是他们自己决定要做的,并且也不是和江侯爷和江云泽毫无关联。 但原主可以说和他们无冤无仇,过去也没有一点交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原主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得罪过这些人?可是什么情况会出现得罪人一下子就得罪好几个不同的人? 看样子这些人的背景也得想办法查一查了,看看他们和原主的父兄到底有什么交集。 这会儿他们几人已经有些醉了,而江鱼因为把酒倒到袖子里了,所以原主这具从来没喝过酒的身体一点事都没有。 “你们老说给我好东西开开眼界,给我好东西玩,但是一个都没用!你们骗人! 你们还说一醉解千愁,骗人! 呜呜呜,这是假酒吗?为什么我喝了这么多心还是这么痛?呜呜呜!” 江鱼开始发酒疯了,但是一边发酒疯一边还在给几人灌酒。 他很有分寸,没把他们灌成烂醉。 “张旭,你……你家住在哪里啊?你还记得吗?别待会儿回不了家。” 原主知道张旭家的地址,江鱼打算用这个试探一下,看看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等张旭说出准确的地址后,江鱼又问道:“你……为什么和我成为朋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旭懵了一会儿说道:“还能为什么,谁让你占着这个位置呢……” 位置…… 江鱼的脑子里好像闪过了什么,但他但还缺少关键的证据把这些疑惑串起来。 而其他人的醉话已经听不出什么了。 不过还好,今天至少有了些收获。 第二天,江鱼神清气爽地起床,今天他终于有空闲去找人手了。 他一大早就出门,然后专往偏门地方走。 花了快一天的时间,江鱼把几乎整个京城的暗门子都给搜罗出来了,他的小金库也快见底了。 为了暂时先不惊扰到江夫人,他不得不用了不少身形和步法,甩掉了每天悄悄跟随保护原主安全的随从周安。 一路上,系统里的金乌像个小孩子一样快活,它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昨天因为主人的任务和刚刚成为系统醒来的兴奋,这些它都还没好好逛呢。 路过一个杂耍摊,金乌强烈要求停下来看。 它发现,这些普通的凡人虽然没有修真界的手段,但是他们居然也能用奇妙的手法做出法术的效果来,这也太好玩了! 江鱼对这些兴趣不大,他只是随意地看了几眼。 这时他的余光好像看到了江云泽。 转头仔细看了下,确实是他。 江鱼立马跟了上去。 自从和江侯爷还有江云泽接触后,他发现这两人对自己和对江夫人极其排斥。 单独面对面地接触是得不到多少信息了,还不如跟着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线索。 跟着走了一段,他发现原主这个大哥虽然没有多少实际的本事,但是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 他的一言一行都很符合所谓京城四公子的名头。 这人外貌清冷俊美,衣着和饰品都是江侯爷斥巨资让江夫人选的,配上他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给人一种清冷出尘的感觉。 即使有些人知道他对江夫人并不那么尊重,被他这副外表一唬,也能自我说服他不是故意的。 但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个大哥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江侯爷用各种人脉资源堆出来的。 他如果真的聪明,至少表面上会装出对江夫人的恭敬。 毕竟历史上因为对孩子失望或者厌恶,而对孩子下手的父母也不在少数。 他这还不是一家之主呢,就已经摆起了家主的谱。 别看他说得义正言辞,老说江夫人没有人情味全是冰冷的算计,但实际上,最精的就是他了。 他对江侯爷的各种拿捏手段不可谓不高超。 江鱼唯一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江侯爷会这么纵容这个大儿子? 江云泽和原主都是江夫人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江云泽会得到江侯爷的看重和纵容?就连江夫人都被嫌弃。 江鱼才来不到两天,就已经积累了许多问题,但他感觉这些问题都是有关联的,只等他找出关键的证据。 前面江云泽停了下来。 随后他走近了一个叫多宝阁的店铺。 江鱼往店里迅速扫了一圈,趁江云泽向店家询问的时候,从他身后擦过,迅速上了二楼。 听江云泽的话,他是来找这家店的东家的。 店里的管事恭敬地说道:“东家说要试验新品,叫香皂,比之前的肥皂还要好用,用完身上和手上还会留下暗香,还说做好后要给您留一份。日后您饭前或是不方便的时候都能用上一用。” 江云泽神情温缓:“替我谢谢你们东家。她有说今日什么时候来店铺吗?我和她有约。” “往常过会儿东家就会来店铺看看每日的营业情况,不过明日东家要推出新品了,今日不知会不会忙得没时间过来……”管事回道。 这时江鱼听到一阵轻快鲜活的女声:“云泽哥,你来啦!不是约的七点……戊时吗?你又早到这么多。要不是我今天出门早,你不是又要等好久。” 七点? 然后,江鱼听到江云泽用原主和母亲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道:“不早,你这铺子里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我正好想看看最近错过的新品。” 不知道江夫人如果听到了会是什么心情。 并且,之前他和江夫人聊的时候,很明显没有说自己是有心动的对象和类型的,他这是在防着江夫人。 江鱼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自己和江夫人只相处了这么一点时间,都已经了解了江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她绝不是江云泽嘴里说的那种人。 而江云泽和江夫人相处了将近二十年,竟然只会恶意揣测自己的亲生母亲。 那女子又说道:“你就会哄我,每次都这么说。既然我们都早到了,那现在就直接去八仙楼吧?我已经开始馋他们家的八宝鸭了!” 江鱼心里有点诧异,他穿越了这么多个世界,除了小孩子,极少有女人被允许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说实话,像她这样过于活泼的女子也是很少见的。 女子又开口道:“再等两分钟……一会儿,我们先去洗个手,八仙楼里没有洗手的地方,我们来试试明天要上架的新品吧!” 两分钟? 就这么会功夫,江鱼已经听到这女子好几处口误了,这情况,简直和他当年刚开始穿越的时候一样! 6.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难道这女子也是和他一样的任务者吗? 江鱼心里有点激动。 看这位女子的言行举止,她极有可能和自己是来自不同的世界。 自从摆脱了黑系统的威胁后,江鱼就开始对穿越的本质感兴趣了。 毕竟即使他在修真界已经修炼到顶了,也没办法踏碎虚空到另一个世界去。 而这个时空局,居然可以轻松让自己进入不同的世界。 多一个可以研究的对象,起码比只有自己一个样本要好。 其他人都可以派暗门子去跟踪调查。 但这位女子江鱼决定自己跟,甚至必要的时候,他还会想办法帮她遮掩一番。 于是,江鱼跟着两人的动静更加小心了一些。 这女子当真活泼开朗,连江云泽这种不爱说话的高岭之花在她面前都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越是听,江鱼发现这女子的破绽越是多。 并且他现在开始怀疑这女子是来自比较遥远的未来。 比如她对男女大防完全不如这个时代的人那么忌讳,但是又可以看得出来,她确实只是把江云泽当成很好的朋友。 而江云泽的眼里却是充满了对这个女子温柔的爱意,但是又顾忌着时代的礼法,一直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不越雷池一步。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小人之心,想要防着江夫人知道这件事情后去为难这位女子。 说着说着这位叫裴茵的女子声音稍微降低了一些:“云泽哥,上次我给你用过的酒精我又做好了一批。等明天上新品的时候,你派人去铺子的后院拿。” 江云泽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裴茵记得这么清楚。 他心里一暖:“多谢裴姑娘记挂,我明日就派人去。” 酒精? 江鱼又听到了一种新东西。 就是不知道这个东西是用来干嘛的?这位裴姑娘会不会上架售卖? 一路走到八仙楼,裴茵的手上已经拿满了各种小食。 就连江云泽的手上都拿了一些,他劝阻不了裴茵在吃饭前不要吃这么多小食,只好无奈地笑着看她吃。 等两人进酒楼落座后,江鱼找了个斜侧对他们的角落也坐下了。 在酒楼这种人多的地方,两人就没有继续谈论那些这个朝代没有的新奇东西了。 等上菜的时候,裴茵叫住店小二,让他给自己上一些刚烧开的热水。 之后她便把桌上的碗筷都放进热水里。 江云泽向来对裴茵做的各种事情都很好奇,他不禁问到:“裴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裴茵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古代人解释,她含糊着说道:“呃……我担心店家的碗洗得不够干净,烫一烫消个毒……就和上次用酒精帮你那位受伤的祖父的旧部下一样。” 开水消毒? 酒精消毒? 看江云泽的样子,酒精消毒的事情应该是真的。 只是,这个消毒是什么意思? 这时江云泽问道:“这和你上次说肥皂洗手消毒是一样的吗?” 裴茵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跟古代人解释,为什么不同的东西要用不同的消毒方式,毕竟在现代,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是……是的吧……我之前看过的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好了,这个碗筷已经烫好了,咱们可以开吃了。” 说着她还把手伸到自己的腿那里摸了摸,然后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江鱼听到她小声嘀咕:“这么好看的一桌菜,居然不能拍下来。” 等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江鱼感觉到某个雅间有人出来站了一会后,径直奔向了江云泽和裴茵。 “哟,这不是卖肥皂的裴茵吗?还是这么喜欢抛头露面呢,这次又勾搭上了新的男人啦?” 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子站到了裴茵和江云泽的饭桌旁。 江云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裴茵有些隐忍平静地说道:“桓小姐似乎对我很关心?我卖什么和谁吃饭,桓小姐似乎每样都记得很清楚,真是多谢您关心。” 然后她转头对江云泽说:“云泽哥,这八宝鸭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茵刚穿过来的时候,还是个不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个时代是有阶级的。 为了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新的人生能顺畅地过下去,之后她遇到那些难缠的人都会尽量四两拨千斤。 只是除了原身的家人外,这位桓小姐和她的簇拥也格外难缠。 她们每次遇到裴茵的时候,都会冷嘲热讽一番,还会用各种小手段排挤她。 不过还好,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这种排挤倒是没那么放在心上。 这位姓桓的小姐没有占到口头上的便宜,气哄哄地哼了一声:“裴茵,你给我等着!” 她刚转身,江鱼就听到她小声地抽了一口气。 然后这位桓小姐便和江云泽一样,突然嗓子变得温柔又甜美:“五殿下。” 江鱼低头夹了一口菜,抬头的时候,余光很快地扫了被称为五殿下的人一眼。 是个衣着低调却华贵的人,容貌极盛,比江云泽这个高岭之花还要更俊美。 但是更让江鱼在意的是这个人的称呼,他记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是听过的。 前世原主从没见过江侯爷对江云泽发过火,但是在原主死之前有一次他撞到江侯爷很生气地对江云泽说道:“你这样大张旗鼓,外人都会以为你是站了五殿下的队!” 现在看来,想必是那时候的江云泽为了裴茵做了什么事,被人算到了这位五皇子的头上。 裴茵在看到五皇子谢承渊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眼里的情谊热烈又直白。 “谢大哥!” 谢承渊听到裴茵声音的时候,脸上立刻带出笑容来。 这时那位桓小姐已经气的不行了。 她口不择言地说道:“五殿下,这女子水性杨花,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您还是离她远点的好。我听父亲说您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可不要被这些不知廉耻的人影响了。” 裴茵再怎么心宽,往日再怎么排挤她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在和心上人感情渐入佳境的时候被人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这样诋毁,她也受不了了。 “桓小姐,虽然我家世不如您,但是这也不是您可以随意羞辱我的理由。难道出口成脏就更高贵吗?” 江云泽也开口道:“桓小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知道桓大人知道之后会怎么想。” 桓小姐更生气了:“这就不劳江公子担心了,能看上这样的女人,可见你的人品也有待观察。” 说着桓小姐不可思议地走近裴茵:“你居然还有脸吃东西!你……啊!” 黄小姐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倒向了正在走近裴茵的谢承渊。 但是谢承渊没有接她,他身边的护卫飞快地出手,拉住了桓小姐的衣服。 桓小姐丢人丢大发了。 她大发雷霆:“裴茵,你居然敢绊我!” 裴茵无辜地咽下了嘴里的八宝鸭:“啊?我吗?” 江鱼差点被这个穿越女子笑出声来。 这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会有的反应。 江云泽立马开口道:“桓小姐,我刚刚看得十分分明,裴姑娘一直在吃东西,怎么可能把腿伸到你站的地方呢?还请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桓小姐更怒了:“好哇!你这勾人的本事可真是大,侯府的公子都愿意为你做假证了。 今天就算你赢了,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放完狠话,桓小姐怒气冲冲地走了。 接下来三人都沉默了,只是裴茵是沉默地吃着东西。 最终江鱼眼看着裴茵把一桌菜的大部分都吃完了,之后她很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但很快又放下来了。 看见裴茵吃完了,谢承渊终于开口道:“桓大人在朝中权势日盛,日后你碰到桓小姐,尽量避开她些,免得受伤害。” 江鱼心里一动,刚刚这个五皇子啥也没干,啥也不说,现在却让裴茵避让一个挑明了他现在是在关键时期的女子。 虽然看起来裴茵的身份地位肯定是比不上这个桓小姐的,但是一味忍让也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尤其看着五皇子和裴茵的感情似乎都快挑明了,但他居然让自己的女人去忍让另一个女人。 简直不可思议。 裴茵听了谢承渊的话也有点失望。 但是想到谢承渊现在正在经受皇帝的考验,她也不想成为拖他后腿的人。 最终裴茵还是勉强笑着点头了。 来的时候是江云泽和裴茵一起来,回去就是谢承渊送裴茵回去了。 裴茵主动走向谢承渊,然后和江云泽道别。 江鱼看到江云泽脸上强忍着失落,还得笑着和裴茵道别,又瞥了谢承渊一眼,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既然江侯爷前世那样说,江鱼就觉得这个五皇子谢承渊很有意思了。 江鱼一路跟着裴茵和谢承渊。 准备听听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有用的话。 这时,金乌好奇地跟江鱼传音:“主人,你为什么对这个裴茵这么有兴趣啊?你现在的样子,就和当年发现稀有的天材地宝时候一样兴奋。” 江鱼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这个裴茵,可能比稀有的天材地宝更稀有。” 金乌疑惑:“为什么呀?我怎么看不出来?” 江鱼想到金乌没有呆过普通的古代世界,跟它解释道:“这个裴茵,很有可能是从未来的世界穿越来的。她带来的东西和想法,都是我们待的这个世界所没有的。 别说这个世界了,我过去穿越过的世界也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人。 并且我还想看看能不能从他这里找到穿越的秘密。” 金乌嘟囔道:“这还是普通凡人的世界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能穿越?咱们那个修真界都不能这样穿越呢。” 这时江鱼听到谢承渊问裴茵:“上次和你说的何县的水灾,前段时间运往那里的救济粮无故消失了,大量难民现在已经开始涌入隔壁县,当时你说想淘换一些粮食储存以备不时之需,不知道你存了多少?我想跟你买一些送到灾区。” 裴茵一听,立马就说道:“不用你买,我淘换粮食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候,我明天一早就去核算数量。” 作为一个种花家人,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刻在骨子里的。 更何况裴茵觉得自己用未来的知识在这个时代赚了这么多钱,如果能够帮到这里的百姓那就太好了。 江鱼感到非常微妙。 这么一个皇子,连自 己的女人都不愿意护住,但是却还想方设法从她这里拿东西,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情况。 江鱼发现似乎裴茵和江云泽在一起的时候比和谢承渊要轻松多了,虽然他也不觉得江云泽是什么好人,但这个谢承渊…… 跟着两人看到了裴茵家的住址之后,江鱼就回去了。 到家后,江鱼立刻把裴茵今天说过的东西全部都写在了纸上。 他还准备最近一段时间都紧跟裴茵,看她还有没有更多好的想法和好东西,以及这些东西能用来做什么。 看样子,是越往未来,好东西就越多。 未来的东西似乎能很轻易就解决现在的问题,并且未来的人的心态,也比这个时代的人要好得多。 不知道将来他有没有办法穿到未来去。 从第二天起,江鱼就开始紧跟裴茵了。 不过他也发现了,这个裴茵还真是挺倒霉的。 她的父亲是个五品京官,这个父亲后院乱得很,他尤其宠爱的贵妾和她的儿子女儿可是给了裴茵和她弟弟不少苦头吃。 另外裴茵只要到了一些宴会上,就总会被不少人针对,而她的庶妹有时候还会帮着外人捅刀子。 这些人里面十有八九是盯着五皇子王妃之位的女人,甚至可能还有盯着江云泽的侯爵夫人之位的女人们干的。 这两个男人一方面拼命对裴茵释放好感,一方面又没有实际有效的护住她的办法,或者是直接宣布主权,这不就导致了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有机会可以取代裴茵上位,或者是觉得裴茵是一个可以欺负的人吗? 江鱼担心江夫人派来保护他的随从发现裴茵的秘密,已经想办法把他调离了,因此最近他的观察能凑得更近也更方便细致了。 这天江鱼照例跟着裴茵,他发现这个姑娘的精力着实好,每天忙忙碌碌,但总是活力十足。 有时候店铺很忙,只要她在铺子里,发现缺了重要的东西,有时她还会自己抄近路去取。 等她走到一个比较偏的小巷的时候,有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猛地冲过来把裴茵撞了个大趔趄,那少年自己就势倒地,旁边几个大孩子立马围了过来。 不管裴茵怎么解释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愿意赔钱,这群少年就是不依不饶,眼看着要推搡起来,还有人拿出了刀子。 裴茵平时再怎么善于交际,突然遇到这样不讲理又凶恶的歹人也还是会害怕的。 但她现在跑都跑不掉,只好绝望地想呼救。 江鱼如今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书生,他也不好表现得太引人注目。 从附近的树上薅了一根粗树枝,江鱼就“莽撞”地朝他们冲了过去。 一通乱打之后,不管怎么躲都会挨几棒子的少年们疼得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又因为裴茵被江鱼的善举激起了心底的火气,拔下一根簪子就一通乱戳。 最终那群每个人都挂了彩的少年被两人打跑了。 江鱼刚刚和拿刀的少年对打的时候,用巧劲抓住了刀柄在胳膊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此时他把血口对准裴茵问道:“你……你没事吧?” 裴茵一看到那血,着急地说道:“你流血了!不要动,我帮你先处理一下,那刀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幸好我今天带了东西。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脱身了。” 裴茵把一瓶什么东西拧开后倒在了从另一个瓷瓶里取出的棉花上,然后轻轻托起江鱼的胳膊,用变成浓酒味的棉花从伤口的中心向外画圈擦拭。 “嘶,这是什么?”江鱼龇牙咧嘴地问道。 裴茵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是酒精,受伤的时候用可以减少伤口的化脓溃烂。” “这么厉害吗?怎么好像没听过呢?”江鱼“好奇”道。 “这个是我偶然从古方上看来的。是酒蒸过之后的东西。伤口碰到脏东西一般容易生脓,用这个擦一擦就不容易发脓了。” “这个效果这么好吗?那这个在哪里能买到呢?我可以跟你买一些吗?”江鱼听了裴茵的解释,立刻意识到这个叫酒精的东西作用非常大。 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士兵上战场、普通人受伤,甚至产妇生孩子的时候,都是极容易生脓和溃烂的,这就导致因为受伤流血如果处理不好的话死亡的几率极大。 江鱼接着说道:“我母亲心善,最近她想开一个医馆,尽量以低价给穷苦百姓看病抓药。 你知道的,穷人看病难如登天,一个不小心既治不好钱也没了,一家人的生活更困难了。 因为这个医馆是要给穷人看病的,所以医馆里看病和抓药都会尽量减少利润,主要是想帮更多的人存活下来。 你如果有还有别的好办法,我都花钱跟你买。” 裴茵听了就更感动了,原本江鱼救了她就让她心生感激,知道他母亲还有这样的善意,她立刻打消了疑虑。 于是她赶忙说道:“这些办法都是我从古籍里看到的,不要钱,你等我回去整理一下。 只有一点,我给你的方法里面,如果是不花钱的,希望你也能免费给穷苦人用上。” 江鱼连连保证:“这是自然,那我就先替那些穷苦人感谢你了。” 很快,江鱼就收到了裴茵送来的方法。 而他也在江夫人的资助下以江夫人的名义开了家叫济世堂的医馆。 7.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夫人非常擅长庶务。 她不仅把自己的陪嫁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利润丰厚。 还把侯府给她管理的一些盈利亏损的铺子也翻盘成了盈利相当不错的铺子。 江鱼有时候都怀疑,江侯爷那么厌恶江夫人,之所以还能忍耐,就是因为侯府里大部分的开销和庞大的支出,如今很大程度上都在仰仗江夫人。 江夫人自己对两个孩子也颇为舍得,听说江鱼要开一间不盈利的医馆,她二话不说立马拿出大笔银子支持。 江鱼自己穿越了这么多个世界,对治病开药相关的也颇有一些心得。 他派人找了一些只擅长看病不擅长经营的郁郁不得志的大夫,以及一些被心术不正的人排挤的大夫,派人考校之后收下了一些人。 医馆正式开张之前,江鱼还做了一本常见病的用药册子,包括裴茵教给他的那些方法也写在了里面。 每个大夫拿到册子的时候,脸色都很精彩。 因为这里面既有配药极其精妙的方子,也有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做法。 但东家说了,只要碰到了这上面的病例,都得照着这上面做。并且还得把病人的情况和用了药方和方法之后的反应也记录清楚。 看在东家给他们提供了优厚的报酬和人身安全保障的份上,以及东家明确说了,这间药馆是要惠及普通百姓和穷苦百姓的,所以他们选择了相信江鱼,一切都按他说的做。 江鱼给坐堂大夫们提供的福利和保障还是和裴茵商量出来的。 这些未来的方法,一看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之后,才会想到的办法。 不过江鱼的目的不是盈利,而是为了让大家能尽心尽力地帮他做记录和救助百姓,所以适当的福利是很有必要的。 裴茵给的方法里面,有一个江鱼很震惊。 她做了个用石子、细沙、木炭和棉花的分层过滤器送给江鱼,并且把详细的步骤和成本也列了出来。 江鱼用这个东西过滤了一些百姓经常打水喝的地方的水源,发现过滤出来的水纯净度极高,比直接用砂石木炭过滤和用明矾净水效果要好得多。 且这些东西里面除了棉花之外,都是生活中常见又不用花钱的。 等将来这东西普及之后,那些因为喝了脏水而生病和丧命的百姓一定会减少一些。 江鱼把济世堂医馆开在了离京城有两个县远的一个镇子。 那个镇子是好几个府县的百姓想要进京的必经之路。 江鱼还按照裴茵教的方法,让每个大夫和学徒把自己看的病历整理成册。 裴茵说以后这些记录可以删减后做成“教科书”,这样只要是想学医的人、想精进医术的人,都可以从“教科书”里面学到比过去纯靠经验和口口相传的方法好得多准确得多的东西。 为了装成一个开始学着打理资产的十四岁少年,江鱼还和江夫人讨论了很多关于开店铺的方法和心得。 江夫人掌管十几个铺子的经验十分丰富,而江鱼自己过去也曾经是很会赚钱的生意人,结合了江夫人的方法之后,他又有了更多的感悟。 并且他还把其中的一些拿来和裴茵讨论,他想看看来自未来的人会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但是,江鱼也发现,裴茵目前的赚钱方法主要是依靠超前的知识和先进的理念,以及源源不断地产出一些新奇的东西,再加上东西确实非常好用几乎没有替代品。 真问到细节的时候,裴茵也不知道怎么灵活运用各种商场上的手段。 像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江鱼再一次羡慕未来的人,知识像不要钱一样灌输给了他们,并且还是这么优质的知识。 虽然江鱼也不知道裴茵说的有些方法是怎么设定的,但是未来的记账方法、员工激励方法、还有品牌营销等等,在用这个时代的方式包装一下之后,效果确实好得出奇。 作为回报,江鱼也教给裴茵一些他和江夫人在古代做生意的心得。 江鱼看得出来,有时候裴茵在处理一些这个时代的人情世故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 他发现未来人的想法是常常是“降本增效,薄利多销”。 但实际在这个时代的现实是,大多数人能自产自销就不会想着去买东西,所以一些新奇的好东西,就是不能卖便宜了。 因此在一些新奇的好东西刚出来的时候,生活不富裕的人是不太可能会愿意买的。得等生活相对富裕的人用了,传开之后,带动了更多的客源才有可能慢慢普及到穷人。 一旦刚开始卖得便宜了,那些有钱人就很可能因为掉价就不买了。 江鱼还发现,裴茵让她的铺子里的伙计们把顾客当成需要哄的对象来对待。 这个法子对一些生活条件好的人来说可能比较适用,但是对于那些一文钱比天大的人来说,这种态度就是给他们胡搅蛮缠的理由。 并且在古代,高门大户人家的管家、嬷嬷和贴身丫鬟这类人,他们常常才是真正的采购决策人。想要拉拢这样的客户,就得把客人当成半个“亲人”,而不是“需要哄着的上人”。 并且江鱼还发现,裴茵尤其不擅长古代的危机处理,一遇事就开始急着讲道理,以为道理和事实讲通了,事情就解决了。 要知道这可不是她生活的未来世界,故意找茬的顾客里面,如果是高门大户的人来闹事,他们要的不往往是真相,是想让你低头。而穷人来胡搅蛮缠,绝大多数都只是想占便宜罢了。 这些东西谢承渊和江云泽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都不会。 所以裴茵和江鱼讨论这些的时候非常兴奋。 她越来越欣赏江鱼这个朋友了,虽然是个才十四岁的少年,但他的见识和为人处事妥帖得简直像他自己原来世界的大佬一样。 她对江鱼的感觉也从最开始的感激但戒备,变成了现在的挚友一般的信任。 江鱼推说这全都是母亲教他的,自己和裴茵一样,也在学习中。 于是裴茵也开始对江夫人这个十分智慧和有善心的女性好感倍增。 随着江鱼和裴茵越来越熟,关系也越来越好,他发现,谢承渊对裴茵是的做法就是用感情和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方式勾住她,趁着裴茵在异世根基不稳、内心孤独的时候,让裴茵对他产生感情和依赖。 而谢承渊则又经常像上次那样问裴茵各种资源和方法。 裴茵有如此的才能,完全可以把她的才能发扬光大,而不是成为谢承渊的血包和钱袋子,现在被各路势力的女子针对,将来很可能还会困在内宅被不同的人攻击打压和伤害。 江鱼如果现在是皇帝,他都恨不得把裴茵的所有知识都给试验推广了。 因而,有时江鱼会小心地试探性地提醒和问裴茵:“裴姐姐,可能是我多嘴了,我发现,你似乎经常遇到很多困难和刁难,你是不是被谁针对了?需不需要我和我娘讨论一下帮你的方法?” 裴茵听了江鱼询问,有些沉默,她之所以会遭受这么多的刁难和打压,都是因为谢承渊的身份。 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停。 但这是她和谢承渊这个皇子之间的事情,裴茵不想把自己的好朋友也拉下水,尤其江鱼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她含糊过去了,转而说起自己家里的污糟事,她在处理这些事情上也不太擅长,但江鱼之前说过,江夫人很擅长各种庶务,她想着两人都这么熟了,和好朋友说这种事也不丢人。 谢承渊不食人间烟火,江云泽是个高岭之花,两个人都对这些不是很会处理,裴茵有时候和他们聊都不知道聊什么。 不过,江鱼也是个男子,很多后宅事情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会更好。 于是他就把裴茵的情况转述给了江夫人。 江鱼和江夫人讨论起这件事时,江夫人正在翻看这个月的账本。 听儿子说想帮裴茵一个姑娘问后宅之事,她感兴趣地抬起头揶揄地笑道:“你倒是热心。” 江鱼心里好笑,知道江夫人想岔了,他解释道:“裴姐姐是我的好友和生意伙伴,她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也想帮帮她。” 随即他跟母亲讲起裴茵家的事——家里父亲靠不住,父亲宠妾灭妻,亲生母亲因为被贵妾暗害身体垮了,贵妾和她的孩子还时常欺负他们母子三人。她一个女子没人撑腰,硬是靠自己做肥皂卖东西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之前裴茵被人刁难的时候差点被人拿刀砍伤,还是自己碰到救了她,两人这才成了朋友。 江夫人听了心里一抖:“怎么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之前一直都有派护卫跟着你,你为什么把他们撤了?” 江鱼想到原主小时候有一次差点被人拐走,如果不是江夫人拼了命地找人,原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江夫人就一直有派她自己挑选的护卫,跟着原主保护他。 江鱼怕江夫人担心过度,立马安慰道:“娘,您别担心,最近我跟着学院的武师父学了一些防身的功夫,保护自己和跑路绝对是绰绰有余的,不信您看我给您打一套拳。” 看着骄傲地鼓起胸膛和母亲展示自己长大的力量的少年,江夫人咽下了自己的担忧。 江鱼趁机也把裴茵的一些来自未来的话转述给了江夫人听,什么“女子也可以靠自己立起来”、“女子能顶半边天”。 江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句:“这姑娘,倒是比我想得明白。” 江鱼没有多劝,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之后他又有些亲昵地问道:“所以呢?所以呢?娘,裴姐姐的问题怎么解决比较好?” 江夫人思考了一下:“你说他的母亲体弱,被贵妾压着,父亲又完全站在贵妾和她的孩子那边。 那么,她最好的做法,不是硬碰硬。” 她看着江鱼,继续说道;“第一,让你那朋友的母亲先把嫁妆攥紧了。嫁妆是她的私产,谁也动不得,用这个给两个孩子留条退路,比什么都实在。你把话递过去,她会懂的。” “第二,让她称病。不是装病,是真真正正地关起院门,把管家的事彻底推出去。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正好借这个由头,谁来了都不见,什么事都不管。这样既不用日日对着那张脸,也不用和贵妾起正面冲突。外头的人只会说那个贵妾不懂事,欺负一个病着的正室。” “第三,你朋友的弟弟一定要读书,最好送出去读。在书院里拜个好先生,结交几个品性好的同窗。他姐姐在外面立住了,他在书院里有先生护着、同窗帮衬着,那个贵妾的儿子再横,也不敢在书院里明着来。” 江夫人说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江鱼的脸,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远的事。 “第四,你告诉那姑娘,别一个人扛。她母亲需要有人撑腰,不一定非要是男人。让她在外面多走动,结交些有身份的女眷。往后如果有人想动她母亲,知道她在外面有靠山,多少也要掂量掂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江鱼,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个世道里,单打独斗的人死得最快。她得让她母亲知道,孩子们长大了,能靠得住。一个母亲知道自己还有孩子可以靠,那股气就不会散。” 医馆开张之半个月后,江鱼延请的病假也到期了。 这天下了学,江鱼想去裴茵的店铺看她新捣鼓出来的东西。 一进门,他就看到铺子的管事和伙计都慌慌张张地,他赶忙上前询问。 却听几人语无伦次地说道:“东家不见了,已经一天了,裴府那边现在也乱作一团了。” 8.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鱼也急了,原本他想给裴茵找两个护卫偷偷跟着保护她,但是自从他和裴茵成为朋友之后,这样的事情就不好自己私下做了。 之前他和裴茵也建议过几次,但可能未来的世界比现在要安稳和平得多,裴茵总是没有很当一回事,即使之前她就遇到过危险。 江鱼着急地问道:“裴姐姐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们知道她最后是和谁在一起的吗?她最后去的地方是哪里?” 一个伙计回忆道:“东家说城西张家的铺子有上好的干桂花,她想亲自去验货,因为她说新品里面最重要的就是各种好闻的花香。 她是带了铺子里的马车和一个会赶车的伙计还有她的两个随身丫鬟。 他们是辰时中出发的,按说从城东到城西,一来一回,晌午就该回来了,可是他们离开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并且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 裴府和铺子里有空闲的伙计都出去找了,但就是没找到人。” 江鱼听完立刻在心里盘算,城里人来人往,有人敢在大白天就掳人,这说明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强大。 即使谢承渊再怎么不作为,他也是个皇子,这城里知道他和裴茵的关系的人不少,一旦惊动了谢承渊,他们要面对的就可能是皇家铺天盖地的搜索。 所以,他们一定是控制住了裴茵,然后把人带到城外藏匿。 那么,到底是谁会做这种事? 之前江鱼观察裴茵的时候,发现她虽然会遇到很多刁难和排挤,但是那都是些不涉及人身安全的事件。 把人掳走这种行为,轻则会让人以为她的清白毁了,重则可能会杀掉她。 但是谁会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他想到之前观察到裴茵被各种觊觎五皇子妃位的女子刁难,如果这件事是想毁她的清白,那么这件事最有可能是这些女子做的。 而杀掉裴茵的人选,可能是裴茵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可能是裴府的贵妾,但更可能的是五皇子的政敌。 但商业对手会雇人闹事、泼脏水、压价竞争等等,而“绑架和杀人”是另一个量级的事。商人虽重利但也向来讲究和气生财,一旦背上人命官司,生意就完了。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些他们可能也赚不到的利润去冒杀头的风险。 贵妾能在内宅兴风作浪,用的通常是阴私手段——下药、造谣、买通下人等等。她如果想杀人,根本不会也没有能量搞得这么大张旗鼓。更何况,根据裴茵最近的说法,他们之间的矛盾还没到这个份上。 而五皇子的政敌是其他的皇子们,他们的能量和可以使用的方法,都能造成现在的后果。 更何况裴茵不久前才向五皇子提供了一批救命粮,根据江鱼过去在官场和皇位上的经验,这对于其他皇子来说不仅仅是几车粮食的问题,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五皇子在皇帝那里得到了能力的肯定,在地方上积累了官声,更可怕的是,他背后有一个能源源不断帮他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这件事如果真是五皇子的对手做的,那么他们最可能的做法是策反裴茵,或者用她来威胁五皇子,更甚至直接杀掉她。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江鱼便开始行动了。 他一路询问路边的小贩,最终在快到城西的一个巷子附近,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有着多宝阁标志的马车了。 在询问过之前他请的暗门子后,他了解到,这个巷子附近有一处宅子是桓大人名下的私宅。 江鱼立刻潜进了这处宅子。 但让他意外的是,他进去的时候正听到桓小姐在训斥人:“废物!还没找到裴茵吗?人都到手了居然还能被人劫走了,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你们还把她的马车放到我的院子里,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江鱼悄无声息地从马车帘子上撕下一块布,退出了宅子。 他把证据交给了暗门子,让他再派人找他猜测的新证据后,给了对方一笔银子,让他立刻去京兆尹那边递个匿名消息:清平巷某处外宅里藏着一辆和裴府小姐失踪案有关的马车。 之后江鱼又用左手写了一封短笺,让路边的乞丐交给谢承渊府上的下人。 但让江鱼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准备回家制造一个自己回家的假象后悄悄去找裴茵。 可他人刚到家,就有乞丐拿着自己写的短笺交到了自己家的下人手里。 江鱼跟着那个下人,发现他一路直奔江云泽的院子。 没想到谢承渊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显然是像桓小姐之前点破的那样“正在关键时候”,他不想和桓大人这个自己人杠上,就让江云泽去杠。 难怪前世江侯爷说江云泽站队五皇子。 谢承渊这是用裴茵当饵钓江云泽这条鱼来站队啊! 能让江云泽做出看起来像站队事情的,只能是江云泽前世动用了江府祖上的一些旧部。 这些旧部一旦大规模行动,不可能会瞒过对政局敏感的人。 江鱼现在没时间和江云泽掰扯,他潜进了江云泽的院子,直接把他的昏睡穴给按了。 原本江鱼想在这个世界开始红尘炼心,尽可能贴近原主的一切来扮演原主,但今天的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然后他穿上黑色的“夜行衣”,他把自己的黑色衣服四肢的地方都绑紧了。 之前江鱼猜测,另一拨人从桓小姐那里劫走裴茵的时候,应该是出动了六到八人的人手。 这些人要带走裴茵和丫鬟车夫四个人,必然需要运输的工具。 所以他让暗门子查了一下当时从清平巷那里出来的马车都有哪些,是什么样子。 一辆载着这么多人的马车的车辙印比其他马车要深很多。 顺着有车辙印的地方走了一段后,江鱼就开始往附近最有可能藏匿人的野山、破庙和废弃庄子之类的地方赶去。 等江鱼赶到某处破庙的时候,这伙劫匪正在喝酒。 可能是以为他们就着桓小姐的计划做的事天衣无缝,他们此时非常放松,也没有严密地看着裴茵这个看起来弱质纤纤的千金小姐。 江鱼绕到了裴茵被绑着的那间屋子。 没 有看到和裴茵一起被劫走的人,但裴茵此时正在用一块瓦片努力地割着绳子,眼瞅着都割了一大半了。 江鱼飞花摘叶,擦着裴茵割出的断痕,没多久绳子终于断了。 裴茵脸上一喜,又忍住了,抓着段绳维持依然被绑的假象,然后悄悄走到窗边听劫匪们的动静。 这时江鱼已经把他们放倒了。 裴茵没想到这伙人都喝醉了,她高兴得都差点流眼泪了。 但她也不敢从这群人旁边跑,于是她走到了屋子的另一个窗边,翻窗跑了出去。 江鱼看着裴茵跑的方向,然后绕到另一条路上去准备和她会合。 “裴姐姐!” 松开了绑绳,提着灯笼的江鱼远远地就开始踉踉跄跄地跑向裴茵。 “江鱼!是你吗?” 裴茵听到声音的时候吓得一抽气,听出是江鱼的声音,她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一个现代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危险的事情。 看到江鱼,她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江鱼等她哭完了,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你安全了,再也不用害怕了。我们马上就到城门口了,京兆尹那边派人守着各个城门口在,你等一下可能要跟他们一起去回答问话。 等一下你不要提起我,我是个外男。你本来就是自己跑掉的,这不算撒谎。 和你一起的几人,京兆尹那边会想办法找到的,你不用担心。” 江鱼把需要注意的事都和裴茵讲了一遍。 之后,就在城外目送她和衙差说话直到她进城。 忙活了一晚上,江鱼也累了,连裴茵如果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和内幕会是什么反应他都没力气想了。 第二天一早,张旭几人神神秘秘地到学院甲班来寻江鱼。 “江弟,明日休沐带你去试个好东西。这次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哦!书院可没有明文规定不让做,并且,这个还出自经典!这次你总该满意了吧?” 张旭说得非常得意。 李奎接着道:“我们准备去我家在南郊的庄子,这次你总该愿意了吧?” 江鱼也想看看他们还有多少东西等着自己,他们做的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前世他们邀请原主去花楼被拒就没继续了,再之后就是不知他们在原主变成了杀人凶手还“畏罪自杀”的事情上做了什么。 江鱼像是被激发了好奇心的少年一样说道:“好哇,那我就等着看你们这次能拿出什么好东西了!” 考虑到最近裴茵的心情还没平复,江鱼一个外男也不好上门,于是他就只是让人送了些安神药和裴茵喜欢的小食到裴府。 第二日,江鱼如约到了南郊的庄子。 几人拉着他到桌子旁,桌上有温酒,还有几包不知什么东西。 几人的脸色越来越兴奋。 江鱼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江弟,上次你说自己压抑痛苦,无法排解。这东西可是能让你进极乐之境,忘掉一切烦恼的好东西。”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9. 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张旭的激将法又开始了:“上次你说的那些话,我们仔细琢磨了好久。 你不爱赌博和美色,又老是刻板地遵守书院的规则,觉得赌坊和花楼不是好地方情有可原。 但这回可真的是好东西,你上次哭成那样,今天这东西绝对能让你忘掉那些难受的事。 这次的东西你要是再推,可就不够意思了啊!哥哥们为了你,想得头都痛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但凡是意志力不那么坚定的少年,早就被他们的十八般武艺给带歪了。 原主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没有跟着他们堕落,可见江夫人对他的教导绝不是外面说的那样。 江鱼犹豫又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五石散。” “何晏有言,‘服五石散,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昔日嵇康,阮籍,甚至你最敬佩的书法大家王羲之,哪个不是凭此物来涤荡心神? 江鱼心里冷笑。 连王羲之都搬出来了,看来这次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江鱼一副懵懂又好像被说服的样子问道:“那此物要怎么用才能涤荡我的心神呢?” 几人眼神闪烁。 李奎搓了搓手笑道:“那你就看我们给你示范吧,保管你待会儿快活得像神仙一样。” 几人迅速脱了鞋,盘腿坐在垫子上,动作熟练得不像是才接触此物。 林姓学子率先伸手打开了桌上的一个小纸包,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纸上。 果然是五石散。 看颜色,闻它的味道,都和江鱼过去办五石散案的时候碰到的一样。 随后,林姓学子把粉末分成几份,用温酒调了,他率先端起一杯,看了江鱼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其余几人也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地一饮而尽。 药效来得很快。 几人先是脸色泛红,然后他们的眼神也变了,涣散中又像是透着诡异的亮光。 “热……”有人开始扯领口,仰面倒在了桌上,或是直接躺在了垫子上。 江鱼的面前也有一杯。 他知道今天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没想到这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监督他,就犯瘾了。 江鱼安静地站在桌边,看着他们逐渐失去理智的丑陋样子。 他们有的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有的一直在笑。 江鱼偶尔问他们几句关于他们的东西都是从哪来的,或者自己如果想买怎么能买到之类的问题。 李奎已经醉得快迷糊了,听到这个问题,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城西有个铺子……表面上卖香料的。你去了可以提我的名字……。”说完他又嘿嘿笑了起来。 江鱼观察了会他们的丑态后,直接把自己那杯带五石散的酒就倒在了一块厚毛巾上。 然后他又通过穴位给自己模仿出他们几个一样的样子。 这会子即使几人是清醒的,也分辨不出来他这个看起来满脸潮红眼神涣散的人,其实什么都没服用。 之后江鱼又反复问了他们一些问题,不过这会儿他们已经迷离了,可能连江鱼问的是什么都听不懂了。 等大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几人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里衣的系带也被扯松了,领口大敞着,袖子卷到胳膊了。 所有人脸上还残留着药效退去后的不正常的红,整个人带着一种神魂被抽空之后的虚脱与恍惚。 醒来后,李奎慢吞吞地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哑着嗓子说:“今天的劲儿有点大”。 在众人回家前,他们把纸包分了分,江鱼也得到了一包。 江鱼心里好笑,这么贵的东西,他们说都不说就分给了才结识没多久的自己。 想要原主堕落的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但他们显然已经放心了,毕竟他们觉得自己这个少年人只要体验过五石散的飘飘欲仙、忘记一切烦恼的快感,就逃不掉了。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江鱼今天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但他也需要有人帮他去查。 城西那个香料铺子,如果真的供应五石散这类东西的话,那么他们的客人和幕后势必会有很多“贵人”。 暗门子虽然好用,但他们自己也是三教九流的各种人物都有,并且极有可能他们自己就涉及了很多黑色生意。 一旦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还算轻的,到时候说不定整个侯府都会被人报复。 在这个侯府,江夫人因为被江侯爷压制,所以她的人手并不算多。 江鱼去见了被江夫人收服的刘管事。 原主年纪还小,一般府里的事情都是江夫人安排的。 再加上江侯爷根本不希望原主对府里的事插手太多,所以原主对府上的一些情况不太了解。 刘管事是侯府的老人,早几年犯过大失误,差点被江侯爷打得半死逐出府去,是江夫人暗中周旋才保了下来。 所以即使江侯爷这个家主厌恶江夫人,刘管事这个侯府的老人也还是对江夫人很忠心,一些不会要命的消息都会和江夫人商量。 江鱼看着刘管事,语气很是客气:“刘管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刘管事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小公子请说。” “你在府里的时间长,能不能帮我理一理,咱们侯府的祖上还有哪些世交和旧部?” 刘管事思考了一下:“这事不难,老奴回头就给您拟一份单子。” 江鱼谢过,又道:“这事就不用特地告诉我母亲了,省得她操心。” 刘管事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老奴明白。” 单子第二天就送到了江鱼手上。 每一行都写着人名、身份、现居何处、与侯府的交情深浅。 江鱼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这些人家里面,有的已经败落,在街面上做些小买卖或是在帮人搬运货物;有的成了乡绅,在地方上有些根基;还有的在离京城不远的县城开了武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徒弟。 他们中不少都还和侯府维持着节礼往来的体面,但这份交情还剩多少分量,就不清楚了。 江鱼准备逐一拜访。 他以晚辈的名义登门,带着一些薄礼,和他们叙了些祖父当年的旧事,又聊了聊这些年的家常。 等气氛缓和了,江鱼才不经意地提起:“世伯在街面上人面广,有件事小侄放心不下,想请世伯帮忙打听打听。 书院里最近有同窗在用一些来路不明的药,我怕他们被人坑骗了,因此想知道这东西的货源在谁手里。不知世伯能不能帮我查一查线索,不拘是什么线索。” 江鱼没有把事情说得很大,对方如果愿意应承,说明旧情还在;如果推三阻四,那么这条线可能暂时就走不通了。 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开武馆的那位最是爽快,当场 拍胸脯说:“小公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做乡绅的那个沉吟了一会儿,说自己在县城认识几个药商,可以侧面打听。 还有一些旧部关系已经彻底冷了,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在闪躲。 江鱼没有勉强,把这些人记在心里。 愿意帮的,将来可以托付更多;不愿意的,也没关系,他至少知道了谁是可以来往,谁只是表面的客套。 他给每一个愿意帮忙的人都留了同样的话:“若是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将来若是有功劳一定记在世伯名下。” 听着像空头许诺,但对这些人来说,旧日的战功已经烟消云散,这会子儿孙辈也没什么出头的机会。 如果真能查出点东西,也算是给儿孙们重新铺点路。 这天下午,江鱼下了书法课,收拾好骑射课的东西正准备去场地,路过书院门口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茵挎着包袱站在门口,正往里张望。 她身后不远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守着,脚步不远不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两人一看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护卫才会有的站位。 裴茵没有回头看他们,也没有让他们拿包袱,那种姿态不像使唤护卫,更像视而不见。 江鱼心里微微一动。 他快步迎了上去:“裴姐姐,你怎么来了?” 裴茵看到他,脸上疲惫和不耐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她笑了笑说道:“我来给我弟弟送些东西并且嘱咐他些事。他在丙班,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我正好顺路,我带你过去。”江鱼说着,很自然地看了那两个护卫一眼。 裴茵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虽然只是一瞬,江鱼看得很清楚。 他放慢脚步,低声说道:“裴姐姐总算肯请护卫了,之前我还说帮你留意几个可靠的人。” 裴茵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是我请的,是他非要派来的。” “说是想保护我的安全。”裴茵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声音很轻,“可是如果真的想保护我,为什么不处理真正的罪犯呢? 现在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看着,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被一一汇报。 这哪里是保护,简直就像监视。” 江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裴茵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她也不是那种冥顽不灵的人。 再怎么样,自己也不会让她这个来自未来的朋友有事。 两人走到南边的丙班附近,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裴茵脸色一变:“小岭!”她手里的包袱都差点脱手,快步推门冲了进去。 江鱼紧跟在后面,跨进了院门。 只见裴茵的弟弟裴岭,被一个比他高了半头的少年堵在墙角,对方身后还跟着两个嘻嘻哈哈的同窗,一看就是来看戏的。 裴岭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手攥得紧紧地,他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退。 江鱼看向那个和裴岭对峙的人,心里忽然咯噔。 这个人他认识。 前世,原主含冤入狱,死在了牢里。 罪名就是因为原主那方砚台出现在了此人的尸体旁。 而那个死者,此刻就站在这个院子里,正对着裴岭冷嘲热讽。 10.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裴茵看见弟弟那愤怒又委屈至极的样子,立刻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裴峥,你对裴岭做了什么?” 裴峥也没想到裴茵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这个嫡姐有些邪门。 好像突然从某段时间起,她就不再是过去那副受欺负的样子了。 他姨娘过去总能把这裴茵裴岭母子三人压得抬不起头,但是自从裴茵不再忍气吞声后,他们就再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了。 “我能对他做什么?你应该问问你的好弟弟,他对我做了什么。”裴峥恶意地说道。 “他嫉妒父亲把精刻版的《尚书注疏》给了我,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书给偷了。” “我没有!”裴岭焦急地解释道:“这本书是我捡到的,我正准备去交给巡查的学官,谁知道裴峥突然带着两个人就过来就说我偷了他的书。” 那两个嬉皮笑脸的学生说道:“谁信哪?之前裴峥把书拿出来的时候,你那个眼神看着就不对劲。” 这时渐渐有其他学子也凑了过来。 江鱼趁着裴茵上前理论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 他没有想到,前世那个死者竟然是裴茵家贵妾的儿子。 前世原主被抓的时候,甚至连死者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就被抓进了大牢,然后很快又被人勒死了。 陷害的意味过于浓重。 今天的事让他一下子想明白了。 除开裴峥自己在外面得罪了别的人外,目前最有可能的还是因为他和裴岭之间的纷争引起了什么人对他的杀机。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江鱼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顶罪的人却是原主? 前世原主和裴茵、裴岭都没有任何交集,更别说和这个贵妾的儿子了。 而且裴岭启蒙晚,现在还只进了丙班,江鱼穿来后也只是知道裴茵的弟弟和庶弟跟自己是在同一个书院。 他哪里想到,之前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家族之争,没想到竟然可能会牵扯凶杀案,还把原主给卷了进去。 他一边思考,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自己的寝室,拿了点东西就又飞速回到刚刚的地方。 等江鱼回来的时候,裴茵和裴岭还在认真地跟对方讲道理。 这俩孩子这么老实,也难怪斗不过他们的姨娘和那两个庶姐弟。 江鱼上前一步,站在裴岭和裴峥之间,对裴峥说道:“裴峥,你口口声声说裴岭偷了你的书。那我问你,他为什么要偷你的书?” 裴峥冷笑:“还能为什么?他眼红我有好书,自己没有呗。” “哦?”江鱼挑了挑眉,从袖中取出荀安国的《尚书注疏》,封面上的书名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语气平淡地继续说:“裴姐姐前几天病了,之前我和她约好把我珍藏的几本书的手抄本借给裴岭。我今天来,就是专门送书的。” 他不紧不慢地报出书名:“《春秋左传集解》《汉书补注》,还有荀安国批注的《尚书注疏》。” 每报一个书名,周围就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几本在科举备考圈里全是梦寐以求的顶级教参:杜预的《左传集解》是公认最权威的注本,《汉书补注》是策论引经据典的宝库,荀安国的《尚书注疏》更是市面上买都买不到的珍本,据说全京城也只有少数几家藏有善本。 寻常学子能借到其中一本都高兴得不得了,江鱼竟能一口气拿了三本出来。 难怪江鱼学识这么好,原来他家里藏着这几本科举神书。 裴峥的脸色顿时变了。 江鱼把书递到裴岭面前,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裴姐姐之前听说你在找这几本书,知道我有,并且还手抄了几本,特地托我带给你。 她今天病还没好利索,就亲自来给你送东西了。你姐姐这么疼你,你可要好好读书。” 裴茵听完只是愣了一下,立马眼睛一亮,顺着话往下接:“是啊阿岭,前两天我不是还让人告诉你,帮你借到了这几本书,你忘了吗? 江公子是我最近认识的好友。他听说我弟弟和他在同一个书院,就热心地说要把自己的手抄本借出来。我今日来就是给你送东西的。” 裴岭已经懵了。 但他看到姐姐眼中的暗示,磕磕绊绊地接话:“我……我还以为你是哄我高兴的。这……居然是真的吗?” 他看看江鱼手里的书,又看看姐姐脸上的笑意,像是做梦一样。 这些书他之前只看过别人的手抄本几眼,连翻都没翻过,现在它们居然就在自己面前,还能借给自己看。 江鱼转过身,不急不缓地说道:“你们也看到了,荀安国的《尚书注疏》,再加上《左传集解》和《汉书补注》,这些哪一本不比裴峥那本稀罕?裴岭犯得着去偷书吗?”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点头。 是的,虽然裴峥手上那本书很珍贵,但江鱼这些书里面哪一本都要比他的书珍贵。 这时有人开口打圆场:“裴峥,裴岭还是你弟弟呢,他不是说了吗,这书是他捡到的,他是准备去交给巡查的学官。现在真相大白,你也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他这样给裴岭示好,果不其然得到裴岭感激的一眼。 他在心里悄悄想着,不知道裴岭把江鱼的书看完了自己能不能借来抄几页,裴岭向来脾气很好,应该愿意的吧。 其他人看这人这么狡猾,也纷纷出口帮忙。 “是啊,裴峥,你刚刚误会了自裴岭,现在是不是应该给他道个歉呢?” 裴峥简直要气死了,这是他好不容易设下的局,之前还特意在裴岭面前炫耀书是父亲给的,刚刚他都已经快给裴岭定罪了,结果江鱼一下子就把情况扭转了。 这个江鱼,自己不会放过他的! 但现在他也没办法挽回局势了。 他眼里带着狠厉,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看来确实不是裴岭偷的。我们走!” 留下的其他人现在看裴岭的神情就像看着一块大肥肉,大家纷纷围着裴岭你一言我一语,裴岭刚刚委屈又愤怒的情绪一下子就散了。 裴茵看着这样的场景,取出身上的包袱,把里面的一些美味小食分给了他们,说是感谢大家刚刚的义正言辞。 这下大家对裴岭的感官就更好了。 裴茵拉着裴岭小声说了几句话后就和江鱼离开了。 “今天裴姐姐真是感谢你,要不是你,这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掰扯清楚。阿岭如果出了事,真不知道母亲会变成什么样。”离开裴岭,裴茵才露出后怕的表情。 “往日在府里,他们欺负我们母子三人也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还欺负到书院了。” 江鱼虽然把问题解决了,但是前世这个事肯定也发生了,并且肯定是往最糟糕的结局发展。 幸好原主学习认真,把家里的每本书都抄过一遍,江鱼虽然自己的学识很高,但是每到一个新世界,他还是会努力学习,这三本书是最近他重点学习的书,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不过裴姐姐还要小心,看裴峥刚刚那个表情,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裴茵一脸慎重地说道:“我明白,我会让阿岭小心的。” “光让裴岭小心还没用,得想办法给裴峥 找点事,让他没办法总盯着裴岭。” 说罢,江鱼看着裴茵一脸看似机灵实则老实和善的样子,又改口道:“算了,等夫子找我了解情况的时候我想办法和夫子好好说道说道裴峥对向学是多么的热情。这样夫子们应该会重点关照一下他。” 裴茵听了不由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江鱼,你怎么这么聪明?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你!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我真是太幸运了!” 江鱼也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这也就是这个来自未来的朋友了,他自己在这么多世界都很少听到这么直白的感谢。 但别说,这么热情直白的感谢,听着还怪让人舒服的。 下午,张夫子果然来找江鱼了解情况了。 江鱼可是他最看好的苗子,尤其是这次江鱼病假回来之后,像是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长此以往,说不定江鱼会成为二十岁之前就考上进士的奇才。 书院已经好些年没出过这样的学生了,张夫子可不想他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 江鱼对这位原主敬重的夫子安抚了一番,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 接着他又顺势说道:“不过我观裴峥这位同窗才思敏捷,只是心性还有些浮躁,若夫子们对他的课业多加管束,将来想必也能成为可造之材。” 张夫子没想到江鱼还为裴峥说好话,更是露出欣慰的表情。 等张夫子走后,张旭几人也跑来找江鱼了。 他们装模作样地关心了江鱼一番,而江鱼也用裴峥这个名字试了他们好几次,但都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这时张旭突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裴岭的姐姐的?我听说她可是五皇子的心上人,你和她走那么近,不怕吗?” 江鱼心念一转,表面一副不太在意地大大咧咧地说道:“偶然认识的。为什么要怕?五皇子应该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他见张旭一直盯着自己,想到张旭一直是拉原主和自己堕落的人里面的主力军。 难道他和裴茵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关系?或者他是裴茵的疯狂爱慕者,所以要帮她解决所有棘手的事? 可是这都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拉原主和自己堕落。 还是得让暗门子盯紧一点。 张旭从江鱼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于是转而说道:“上次给你的好东西试了没?效果怎么样?你自己会用吗?要不要今天再教你一次?” 李奎也帮腔道:“对呀,要不然今天晚上我们包个场子玩玩?” 江鱼笑了一下:“等这段时间忙完吧。张夫子最近盯我盯得紧,恨不得我每天都交一篇策论。我自己在私下快活就行了。” 几人看着江鱼脸上浮现的意犹未尽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然而今天注定是个忙碌的日子。 下学的时候,青锋镖局的暗门子派人给江鱼送了一张纸条,约他在某条暗巷的小酒楼见面。 这人是他派着跟踪江侯爷的人。 双方碰头后,江鱼等着二人喝了一杯酒。 随后其中一人满脸兴奋地说道:“跟了这么多天,我们终于发现了点不同的情况。 江侯爷经常会去城北附近的一个宅子。 直到昨天,我们终于发现宅子里面有另外一个人跟着出来了,是个长得极美极纤弱的女子,我们怕消息不准,又盯了一天。” 江鱼心下暗忖,原来是有了外室,难怪最近会对母亲那么不耐烦。 江鱼付了一笔消息费,又让他们继续盯着江侯爷。 他自己则独自一人去了城北的宅子。 11.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照道理来说,许多男子即便变心,在这个时代允许男子三妻四妾的情况下,他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对自己的正妻态度那么恶劣,尤其是在两人没有任何仇恨的情况下。 这个外室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对江夫人原本就不好但是还能勉强维持生活的态度,变得更加恶劣? 并且他不只是对江夫人如此恶劣,他对原主这个小儿子的态度同样恶劣。 导致江鱼刚开始甚至以为原主是江夫人因为对生活绝望产生反抗,而怀的别人的种。 但通过这大半个月来的接触,江鱼十分肯定,江夫人绝不是这种人。 她是那种宁愿绞了头发出家,也不会做违背自己道义事情的高尚的人。 但是江侯爷对江云泽这个大儿子的态度又过于好了,远超江鱼在这么多世界见过的许多好父亲的程度。 并且江云泽的态度也十分奇怪。 碍于孝道对前程的影响,江鱼鲜少见到有对自己的母亲如此冷漠厌恶的儿子。 他对原主的厌恶倒还一定程度上能解释,毕竟原主这个嫡次子,虽然希望不大,但也是爵位和家产的竞争者。 可江云泽又整天一副自己最清高,自己啥也不想要的态度。 虽然只会让江侯爷更心疼和送更多,但是对于外人来说,那可是不慕名利的高岭之花。 并且江鱼发现他该收的都收了,从财产到势力,从名贵布料做的衣服到孤本字画等等等等。 他一声令下,恐怕侯府的旧部大部分都能立马行动,而江鱼想要调动侯府势力,都不知道哪些人是侯府的旧部。 这种区别对待,已经不像是疼宠了,更像是在弥补什么,或是在赎罪。 但他们一家人这么多年都生活在一起,能有什么罪要赎呢?而江侯爷一直对江云泽那么好,怎么可能有需要弥补的地方? 江鱼边走边想。 其实江侯爷把这个外室藏的也挺好的。 江鱼雇的暗门子可不是那种只会蹲在茶楼里听闲话的包打听。这些人人脉广,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眼线。 然而,他们居然跟了大半个月才偶然瞥见那女子一面。 虽说大部分外室都被藏得挺好,但这也藏得太深了。 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 等江鱼来到暗门子给的地址,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但即使如此,他也能看出这栋宅子那不张扬的奢华。 它不像那种突然崛起的暴发户的豪宅,更像那些有些年头的世家老宅。 江鱼的心里有了些不好的感觉。 这栋宅子,恐怕连江夫人都不知道。 而这里面住的女子,恐怕对于江侯爷来说相当重要。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揭开什么秘密了。 江鱼趁着夜色,几个轻点,来到了这栋宅子的屋顶。 站在屋顶上更是能发现这栋宅子的轩敞,它的规制和用料毫不含糊。 往下看,宅子里的下人安排的也都是些进退有度且训练有素的人。 这如果没点功夫,想见到屋里的人都难。 跟着一个端菜的下人,江鱼来到了这栋宅子正院。 然而下人没有把东西端入正院的厢房,而是继续往后面走,走到了一座建在正院后方的静修堂。 江鱼绕过天井,贴着正房后墙摸到静修堂的后方。 这时,朝着后方没有路只有些花草的一侧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饭食的气味缓缓飘了出来,有炖鸡,有蒸鱼,还混着屋内一缕极淡的沉水香。 待开窗的丫鬟转身后,江鱼趁机向屋内张望。 只是,没想到那女子是背对着窗户吃饭的。 但确实能看出她的背影十分婀娜多姿。 待女子吃完饭后。 她缓缓站起了身,向开着的窗户走来。 “姑娘,吃完饭您应该漱口洗牙了。”丫鬟的口气恭敬中带着些许强势。 女子没有回头,有些许不耐地说道:“我知道。只是吃完饭有点热,我不能在窗户这里吹吹风吗?这窗户又没有对着有人的那一边开。” 而江鱼此时已经完全愣住了。 因为,借着烛光,他看到了女子的脸。 那竟是一张长得和江云泽十分相像的脸! 年轻,貌美,我见犹怜,仿佛一朵盛开在月光下的白海棠。 什么样的父亲会找一个和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长得十分相像的外室? 一瞬间,江鱼穿越来之后的所有困惑似乎都解开了。 江侯爷对江夫人和原主的厌恶。 江侯爷对大儿子疼宠得格外蹊跷。 江云泽看江夫人的眼神里总藏着说不清的厌恶和敌意。 江侯爷藏了一个和江云泽长得如此相似的外室。 而这个外室这么年轻,应该就是这两年找的。 难怪这两年江侯爷对江夫人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仿佛一刻都忍不了。 为什么江侯爷把这个外室藏得如此之深?恐怕是怕有人看到这个女子的脸竟然和他的大儿子如此相像,进而猜出背后的真相。 而真相应该就是——江云泽根本就不是江夫人的儿子! 他应该是江侯爷真正的心上人给他生的孩子。 并且,很可能江云泽的母亲生下孩子之后死了。 于是江侯爷就把江云泽和江夫人生的孩子调换了。 江侯爷那么多年一直憎恨厌恶江夫人,说不定他还觉得是江夫人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害死了他的心上人。江云泽对江夫人的态度也那么恶劣,他肯定是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至少也是部分真相。 而原主这个江夫人的亲生儿子,当然会被厌屋及乌。 站在静修堂屋后的阴影里,夜风吹得江鱼的心越来越凉,他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原主的亲大哥、江夫人的亲生儿子去哪了?他还活着吗? 前世一直到原主死前,这件事情都没有任何苗头暴露出来。 也就是说,江夫人,这个坚韧高尚的女子,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孩子被人换掉了,而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也卷入了阴谋中,被人杀掉了。 再就是原主,为什么会被毫不相干的人拉着堕落? 恐怕也和江侯爷做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难怪之前他灌醉张旭几人试探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既不像是被江侯爷和江云泽指使的,又感觉不像是和他们没有关系。 江鱼感觉,如果暗门子来汇报他们查到的关于张旭几人的信息,顺着信息一定能查到他们和江云泽的母亲那边有关系。 江鱼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推理出的这些东西,目前还只是推理。 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告诉江夫人。但,即使找到证据了,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江夫人。 没有证据,他就不能扳倒江侯爷。 没有证据,原主的大哥是否还活着、原主的死、换子的真相、江云泽的真实身份——这一切现在都只能烂在他一个人的心里。 换子的事情已经快二十年了。 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和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甚至是否还活着。 首先,他需要想办法找到侯府二十年前的人员变动情况。 再就是,得找出江云泽生母的家族。如果江云泽的生母不是孤女,如果她还有家人在世,那些人一定知道真相。而张旭那几个人,之前灌醉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既不像被江侯爷指使的,又不像完全无关。如果他们是江云泽生母家族那边的人,一切就对得上了——他们在替自家亲戚和未来靠山清理障碍。 江鱼是万万没想到,江侯爷居然能做出这种昏头的事情来。 混淆宗族血统,把外室所生的儿子充作嫡长子养在侯府,享受嫡长子的身份和资源,把正妻所生的嫡子不知送到了什么地方甚至可能已经杀掉了。 往小了说是宠妾灭妻、家风败坏,往大了说就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 一个靠着祖上军功才站稳脚跟的侯府,本来就因为降等袭爵摇摇欲坠,再摊上混淆血统这种事,往轻了说是家风不正、降爵罚俸,往重了说就是欺君罔上——爵位被削、家产抄没、父亲下狱,哪一样都不是不可能。 夜风似乎越来越冷了。 但此刻更让江鱼心头发沉的,不是江侯爷的下场,而是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件事一旦被捅出去,受影响的绝不只是江侯爷一个人。江夫人和原主,这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也会被这场风暴卷进去。 国家的律法不会因为他们俩也是受害者就对他们网开一面。 江夫人是江侯爷的正妻,她的诰命身份直接依附于丈夫的爵位和官职。 丈夫获罪,妻子的诰命必然被收回,甚至可能被牵连受审。 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家族和铺子、攒下的家底,在抄家令面前一文不值。 还有那个被换走的孩子,原主的亲大哥。 如果他还活着,流落在外将近二十年,如果好不容易找回来,却发现自己不是以侯府嫡长子的身份被迎回,而是被卷进一桩丑闻——他的亲生父亲宁愿把他扔掉,也要把外室所生的儿子捧上世子之位。这对一个刚找回身份的人来说,是第二次伤害。 更现实的是,如果侯府的爵位因为这件事被削了,他连本该属于他的那点补偿都拿不到。 12.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鱼还想到许多蹊跷的事。 比如难怪江夫人和原主明明性格、人缘和能力都不错,但在外的名声却并不太好。 想必类似张旭李奎那样的局,母子二人过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过不少。 尤其是原主小时候有一次差点被拐走,导致江夫人对这个儿子的安危看得非常紧,但,那真的是原主自己贪玩走丢的吗? 而张旭等人最近才接近原主,也是因为原主一直是个乖顺孩子,自幼养在侯门深宅之中,与外头的纷杂隔绝。启蒙和教导也都是接受的请来的夫子和母亲的教诲。 直到最近,江侯爷寻得了替身之后,对江夫人愈发不耐,连最后一点体面也懒得维持,对原主这个小儿子更是动辄恶语相向。原主在府中待不下去了,心里的憋闷又无处排解,就时常出府散心,去街上闲走,到书院附近徘徊,这才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江鱼原本的计划是按照原主的脾性按部就班——先考取功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再用自己的前程给母亲撑腰。 但今晚之后,他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了。 以原主的能力考上科举至少还得两三年,就算加上江鱼的能力加持考上了一等进士,后续,想走到能给母亲撑腰的地步,至少还得两三年。 时间不等人。 这件事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一旦落下,最惨的不是江侯爷这个罪魁祸首,而是江夫人和原主。 律法不讲情面,株连不问冤屈。 到那时候,还是学子或者芝麻小官的他拿什么去护住一个被蒙在鼓里半辈子的女人? 所以他现在必须抢在那把刀落下之前,同时做两件事:查清当年的真相,拿到足以自保的证据;同时,找到一个能直达天听的机会,用功劳换一个皇帝面前的位置。 毕竟,在这件事情里面,能决定江夫人和原主命运的只有皇帝。 然而,他现在只是一个开始没落的侯府里不被重视的嫡次子,没有官身,没有实权,许多事想做也做不了。 江鱼思绪飞转。 幸好他来之后,激了张旭几人几次,这才让他们不断加大筹码,甚至拿出了五石散这种要命的东西。 也幸好他认识了裴茵,用她来自未来的方法在医馆进行了小范围的医疗方法改革。 江鱼自己也当过皇帝。 他知道一个皇帝最缺什么、最想要什么。 皇帝不缺溜须拍马的臣子,不缺歌功颂德的文章,但他缺能替他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五石散往小了说是侵蚀纨绔子弟的心智,往大了说可是动摇国家的根本;而医疗方法改革能保住的是军队里的伤员和产床上的母子以及更多穷苦百姓的性命。 这两件事,哪一件查实了、推开了,都是足以让一个年轻人简在帝心的功劳。 想清楚了该做的事,江鱼就回侯府了。 江侯爷当年能做出换子的事来,光靠他一个人肯定是没办法做成的。 他需要有人帮忙把孩子从外面抱进来,然后再把江夫人生的孩子抱走处理掉。 这个人最有可能是江侯爷当年的心腹随从。 然而江鱼并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侯府。 他也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询问。 他只能自己去翻查侯府的档册。 回府后,江鱼先做出洗漱完睡觉的样子。 然后他趁着夜色去了侯府账房,府里的档册都收在账房后头的库房里,和历年的账本、田契放在一处。 等他找到二十年前的册子,发现里面居然没有江侯爷的那几页。 拉开册子的折缝处,能看到靠近册脊的地方残留着几道很不明显的撕痕。 果然被动了手脚。 江鱼不动声色地把档册放回了原处。 侯府的档册可以撕,但官府的人口登记底档是改不了的——奴仆脱籍、遣散外放,凡是牵涉到户籍变动的,都要在顺天府留一份原始存根。 那份存根由户曹掌管,收在顺天府衙的架阁库里,平时有吏目看守,轻易调不出来。 所以原始的存根一定还在。 江鱼又趁着夜色翻进了顺天府。 看着江鱼飞檐走壁,金乌兴奋地说道:“主人,这才像你嘛。你明明有这样的本事,之前却什么都不用,像个凡人一样生活。” 江鱼解释道:“在学会运用灵力之前,我也是个普通人。 我学会的所有东西,都是在黑系统的极限施压之下学会的。我也没有体会过普通人成长的过程中会是什么想法,什么做法。 如果仗着自己的能力,时时刻刻都想着走最快的捷径,这固然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却不是体会大千世界的方式。 之前你看到街边的凡人虽然不懂修真界的法术,但是他们却可以做出像魔法一样的事。 在这个世界学到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像裴茵,她来自未来的世界,她虽然懂得更好的办法,但是让她处理这个世界的事情,她就比较棘手,她还需要重新学习在这个世界更好地生存的方法。 我也是一样的,即便我已经有了在别的世界的更好的办法,但这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和做法,我还没有用我自己的能力和心境去体会。” 金乌似懂非懂:“所以,主人决定用原主的方式在这个世界生活,是为了能学会这个世界的不一样的方法? 那主人能不能学一学街边的法术呢?我觉得这个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 “是能对你派上用场吧?”江鱼好笑道。 金乌的魂魄光团在系统里跳起脚来狡辩道:“肯定能派上用场!主人你没看到那些人在街边表演的时候,还有人给他们钱吗?要是以后主人穿越到一个原主没有钱的世界,用这个办法不就可以赚到钱吗?” 江鱼无奈地笑道:“好,等眼前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去学一学。” 到了顺天府的阁库,江鱼废了不少力气才找到积压在一起的存根。 ——随从赵识,永和十二年十月离府,回原籍蓟县。 赵识若是回了蓟县老家,蓟县的县衙里一定还留着他的落户记录,除非他 死在半路了。 蓟县离京城两天的路程,赶一赶三天内应该能回来。 之前原主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这次不能再用请假的理由。 第二天一大早,江鱼就哭丧着脸去找了他之前找来查江侯爷的暗门子。 江鱼在他对面坐下,把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叹了口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家事烦得不行的疲惫。 然后他开口道:“昨天是不是让你们查城北那栋宅子里的人吗?先停一停吧。” 接头人愣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 江鱼苦笑道:“我娘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这件事,跟我爹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连我都被骂了一顿。我娘甚至问我最近老往外跑是不是在帮我爹瞒着什么,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说着,他抬起眼睛看了接头人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恰到好处,他的目光在接头人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 接头人了然道:“这种事我们见多了,小公子也不要太担心,反正高门大户里面常有这种事。日子还得过下去,吵完他们就好了。 江鱼把银子又往前推了推,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银子照付,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辛苦你们这段时间跑腿了。将来万一我爹找到你们了,麻烦就说你们什么都没查到。” 接头人收下银子笑道:“这是当然,这是我们道上的规矩。” 不用辛苦,还能收钱,这江小公子挺上道。 随后江鱼到了书院。 他避开人群,直接找到张夫子。 “夫子前几日课上说,水利乃农桑之本,近日朝中也有议论。我想趁此机会去京郊走一趟,亲眼看看那边的渠堰和农田。家慈在京郊也有几处田庄,昨日听闻府中下人汇报说道正为灌溉的事发愁,我正好一并去瞧瞧。” 张夫子本来就看重江鱼,听到这话,只觉得这不愧是自己看好的苗子,他立即向书院申请了一份正式的游历凭证。 “你这孩子,自从生病后似乎更通透了,继续下去,你将来大有可为。”张夫子欣慰地拍了拍江鱼的肩。 江鱼郑重点头。 原主虽然生活在巨大的谎言和伤害中,但他身边有江夫人、张夫子这样的人,这可能就是他从来没有走歪,即使再痛苦也能很好地消解的原因。 离开的时候,江鱼也是走的小路。 他边走边思考自己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突然他听到两个人在对话。 “听说了吗?据说丁班的裴峥昨晚从书院回家的路上,在巷子里被几个蒙着脸的人堵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没听过,快给我讲讲。” “听说裴峥的膝盖骨被打断了,至少要在床上躺几个月呢。他还报了官,但是官府来人问了几句就走了,说天黑看不清脸,查不到线索。” “说不准是他平时太嚣张得罪了人。”这人说着还压低声音说,“怕不是裴家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吧?” “这你就猜错了,我听说他叫嚣是裴岭和他姐姐干的,他甚至还叫嚣是江鱼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13.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蛤?这个裴峥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的腿有什么值得被打断的?在修真界他这样的……” 发现主人在思考,金乌停下了对裴峥的一万字辱骂。 但心里还是在骂骂咧咧。 江鱼在听到裴峥的腿被打断的时候,就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先前的猜想,前世如果裴峥诬陷裴岭成功,那么这件事情不管事后澄清与否,对裴岭的影响都会很大。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更何况裴峥又不是那种讲理的人,他肯定会把诸如偷盗,嫉妒兄长之类的名声安在裴岭身上,这对于裴岭这样入学未久根基尚浅且视名节如性命的学子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裴岭出了这样大的事,除了对他自己有极大的影响之外,更是会直接牵连到裴茵。 对古代女子而言,娘家是她在世间唯一的退路——在家从父,父死从兄从弟。 裴父已经不可靠了,要是裴岭再名声尽毁,裴茵在世人眼中便等同断了根基。 无论她多么聪慧能干,旁人提起她时,永远是“那个有偷盗之嫌的裴家子的姐姐”。她苦心经营的铺子、积攒的口碑、结交的人脉,在弟弟身败名裂的那一刻,全都会变成一场空。 前世在暗中帮助裴茵和裴岭的人,若是想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裴峥这个老是对裴岭下手的人,从而做出杀掉裴峥的事,这虽然做得极端过度了,却也不难理解。 但前面江鱼自己已经根据种种证据,猜出张旭几人是江云泽母族那边有关的人。 并且他们也是前世主导和裴峥吵架然后杀掉他嫁祸给原主的人。 可是,即便江云泽对裴茵有强烈的好感,但两人的感情还没到那个份上,以江云泽的性格和身份,他也不会做出这种阴毒又可能引火上身的事。 所以,张旭几人根本就没有必要对裴峥又是打断腿又是杀人的。 他们只用找人对裴峥做些他们对原主做的事就足够了,毕竟裴峥看起来就不像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恐怕在赌博那一关就被他们拉下水了。 突然,江鱼想到几个细节。 前世他们一伙人和裴峥一伙人吵起来的时候,整个事情都是由张旭主导和激发的。 上次解决完裴岭被诬陷偷书事情之后,张旭还特意问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裴茵的,他当时还以为张旭对裴茵有什么特殊感情。 并且当时张旭还强调过裴茵是五皇子的心上人,问自己和她走那么近不怕吗。 难道,张旭其实不是和李奎他们一样是江云泽母亲那边的人,而是五皇子的人?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毕竟裴茵不仅是五皇子的心上人,她还是个可以给五皇子提供各种超越时代的好处的血包,帮她就等于帮五皇子。 至于为什么要把这杀人的罪名嫁祸给原主。 江鱼想到之前裴茵被人绑架又被人劫走的事,如果前世没有自己的阻止,江云泽肯定是派了侯府的旧部势力去找裴茵了。 而动用这么大的势力,京城里但凡对这件事情有关注的人都会猜想江府和五皇子是否有些什么关系,不然谁会动用这么多势力去帮助五皇子的心上人? 并且,如果五皇子也知道江云泽的身份呢? 他如果想让江云泽带着侯府的势力站他的队的话,那么原主这个真正的嫡子就成了阻碍和隐患。 只要原主没了,江云泽就是侯府唯一的孩子。 到时候侯府的所有势力资源都归江云泽所有,他想拿出多少来帮助因为五皇子而陷入各种危机的裴茵都是他说了算。 看看上次五皇子转手就把自己送的报信短笺转手就送给了江云泽的架势,他应该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用感情绑定裴茵,然后又用裴茵这个香喷喷的饵去钓江云泽这条鱼的方法。 可惜江鱼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人手,并且还不能去查这件事。 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试探一下。 于是他又调头往书堂那边走去。 一路上江鱼碰到不少学子。 其中有些平时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还好心地拉住他,小声告诉他关于裴峥挨打并且攀扯 他的事,让他做好准备,免得被缠上了。 江鱼一一谢过了这些人。 一路招摇地回到了甲班学堂,等了一会儿,张旭几人过来找他了。 李奎有些不满地抱怨道:“最近找你可真是难。要不是你因为裴岭的事出了名,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哪。” 张旭仿佛开玩笑一般问道:“真的是你把裴峥的腿打断的吗?没想到哇。” 江鱼很莫名地说道:“我昨晚写张夫子布置的几篇策论写得都快吐血了才写完,我今日要是没有交作业,你们猜猜张夫子会怎么对我?所以我哪有那个闲工夫跑出去蹲守裴峥还打断他的腿啊?”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学子们已经信了大半。 毕竟张夫子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和严格,江鱼敢这么说,就说明他确实上交了几篇昨日张夫子给他布置的作业。 说着江鱼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着张旭问道:“我记得之前你还告诉我,说裴茵是五皇子的心上人,还问我怕不怕,这次的事该不会就是五皇子派人做的吧?” 张旭脸色骤变,然后又强装镇定地说道:“别胡说!敢攀扯皇家人士,你不要命了?” 试出来了。 看来张旭就是五皇子埋在江云泽母族那边的人里面的钉子。 没想到这个五皇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歹毒。 江鱼原本还以为自己来了之后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有可能找不到前世陷害原主和杀死原主的人了。 幸好现在的系统不是黑系统了,要是他这次又是在被人诬陷成凶手的时候甚至是被杀前穿过来,那简直和死局也没什么两样了。 张旭怕江鱼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打了个马虎眼,就带着李逵几人走了。 然而自从确认了五皇子在这件事中的角色后,江鱼的心又沉了一些。 因为五皇子变成了一把新的悬在他头上的刀。 他现在除了要查明当年的真相,还得给自己立下不世之功,还得防止五皇子和他的属下随时可能对自己下手以及察觉自己正在做的事。 14.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正想着,张夫子赶到了甲班。 他刚刚也听说了学生们讨论关于裴峥攀咬江鱼的事情,他觉得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他一大早就收到了的江鱼交的作业——他布置的几道远超甲班学习进度和难度的别格命题。 江鱼不仅提前把这几道命题的策论提交了,并且策论写得已经初具风骨了,假以时日再打磨历练一番,将来若是考上进士、放一任地方官,必是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的能吏。 张夫子执教多年,见过太多天资聪颖却心浮气躁的年轻人,难得遇到一个既肯下苦功、又不显山露水的苗子,心里自然是喜欢的。 张夫子走进甲班时,底下还有些窃窃私语,几个学生正凑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讲堂里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江鱼,然后开口道:“这两日书院里有些闲言碎语,牵涉到了某些学生,我本不想理会,但既然有人议论,我就在此说一句——昨日我特意给江鱼出了几道别格命题,本是为下月准备的功课。不想江鱼连日用功,竟已全部写完。 这几篇策论,立论精当,援引详实,绝非仓促间能敷衍成篇的。能写出这样策论的人,心思都在学问上,哪有闲暇去干那些闲事。” 说完,他拿起讲台上的几份文稿,当众把那几篇策论展开。 一篇是《京畿水利疏浚策》,旁征博引,条分缕析;一篇篇是《农桑与国本论》,从历代赋税讲到当朝新政,层层递进;第三篇是关于医疗方法改革的,更是写得洋洋洒洒。 江鱼一夜之间,竟完成了三道高难度的策论题。 下面有学生小声议论:“这三道题,平日里我等三五日也未必能完成一道……” 旁边有人接话:“这可是连命题都敢提前交卷的狠人,这种情况他哪有空去搭理裴峥啊。” 张夫子没有理会底下的议论,只看着江鱼,语气难得温和下来:“此事到此为止。书院的学子,当以学问为重,不要被市井闲言乱了心性。日后若是再有人拿这件事嚼舌根,我听见了必定严惩。” 江鱼没想到张夫子竟然愿意当众替他澄清,又拿策论为他作保,这份爱护之情溢于言表。 他也清楚夫子的担保是情分,不是证据。 不过,裴峥的攀咬没有物证,也没有人证,单凭一个名声素来不佳的纨绔子弟空口白话,官府不会轻易上门拿人。 更何况他毕竟是侯府的嫡次子,父亲虽不待见他,但侯府的门第还在,官府办案讲究名正言顺,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断不会贸然传讯一个勋贵子弟。 张夫子的当众澄清虽不能写进卷宗,但已在书院里替他正了名,这件事至少在书院里不会再有后续的闲言碎语了。 眼下这桩事暂时牵不到他身上,他正好趁这几天时间,抓紧把要紧的事办完。 离开书院,江鱼又去找了上次拜托帮忙调查五石散事情的侯府旧部。 当初找侯府旧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江鱼只是想找到更多决定性证据来处理张旭几人——毕竟前世的杀人案以及原主被陷害且还被谋杀的案子,很可能在这一世被改变了一些发展路径之后,就不会发生了,想要处理他们只能另辟蹊径; 顺便为京城除一害,毕竟五石散在任何时代都是贻害无穷的毒瘤; 并且也能给侯府的旧部们一些功劳——毕竟江鱼如果想要给江夫人撑腰,就得把各方都打点好,多个人脉多条路。 但现在他不能等着慢吞吞的调查结果了。 他准备先看看这些旧部们找到了些什么证据,以及能不能尽快派上用场。 根据过去穿越的时候江鱼碰到的情况来看。 五石散的购买和使用者不是普通百姓,多是有购买力的权贵子弟、富商子女、甚至某些官员本人。这些人成瘾之后,很多都会变成五石散分销分支的一部分——他们既是购买者,也是推荐和售卖人,用自己的社交圈帮幕后黑手发展新的客户。 能在京城做种掉脑袋的买卖的,背后一定有保护伞。 可能是某个衙门的中层官员收了好处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是负责城门盘查的卫所军官被买通;可能是京兆尹的某个吏目收了银子帮忙打掩护;甚至可能是某位皇子的势力在幕后操控——毕竟五石散的利润极其丰厚,可以用来养兵、养幕僚、搞政斗等等。 如果能拿到客户和售卖名单,就能知道京城里哪些人已经被五石散控制了,这份名单对于江鱼和这些旧部们来说就是巨大的政治筹码。 只有这种功劳,才配得上是给皇帝的投名状。 不过,根据江鱼学过的历史和他自己的真实经历来看,若是真的查出五石散背后有一些什么权贵或者恶势力之类的的,直接上报给皇帝,效果反而没有那么好。 皇帝大多数时候要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能帮他解决问题的方案。 一个合格的属下臣子,应该把查出来的问题做成皇帝可以直接接收的功劳。 如果直接递一份捅破表面和平的光秃秃的罪证上去,到时候皇帝要替递交的人打打杀杀、替他得罪人、替他擦屁股等等,皇帝会嫌麻烦。 一个不好第一个倒霉的可能不是罪犯,而是那个把棘手问题捅到皇帝面前的人。 而如果递上去的是“草民发现一个漏洞,并且还顺手帮陛下补好了”,那皇帝只需要盖章并收下功劳就行,这样的属下不仅会得到皇帝的喜欢,也更容易解决问题。 所以江鱼需要去看看侯府的旧部们具体找到了一些什么样的证据,能不能在这个加急的计划里派上用场。 到了开武馆的周世伯那,两人没有在屋子里讨论,而是在院子里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了。 周世伯不等江鱼开口,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摊在石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日子盯梢的成果。 ——城西李家香料铺子,每隔三天的后半夜就有货运进来,护送的人看着普通,但内行人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他们是练家子。 ——城南广源商行的刘东家,专跑南边进货,每次从外地回来,车队里总有两辆车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商队在城门有固定的放行时辰,守城的兵丁从来不查他的货。有人说他每月固定给城防营的某个把总送例银。 ——还有一条深线。荣兴粮行的郑东家,每月月底会派人去一趟户部孙郎中家的后门。 孙郎中在户部管的是商税稽核,五石散的货在京城里流通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被查过税,也没有被列入违禁品清单。 在孙郎中家后门的巷子里蹲守多时,每次都看到同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粮行方向过来,敲三下门,把一封信递进去就走了。 江鱼正看着,周世伯犹豫着指着其中一份记录说道:“城东的荣兴粮行,表面上是做正经粮食生意,但香料铺子的伙计每次送货过去,都从后门进,出来时手上的货没了,怀里却多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有家干货铺子和荣兴粮行一直有账目上的往来,这个铺子,是小公子学院的李奎家的铺子。 我好像,听说最近这个李奎和小公子您走得很近。”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消息,我没有写在纸上。” 周世伯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写,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东西写在纸上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了,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牵连到江鱼。 江鱼看着他按在石桌边缘的粗糙手指轻声道:“世伯,多谢您。 您查到的这些,每一条都用得上。 我之所以查五石散,一开始就是因为李奎他们几个人想拉我下水,染上毒瘾,所以,李家的事不用遮掩。 现在我在查另一件事,那件事比五石散更棘手,也更紧迫。 我现在需要出发去游学查那件事,但在我出发之前我会以受害者的身份把这件事上报给京兆尹,后续上面需要的证据就由你们来向京兆尹提供。 等我上报之后,您和几位师兄继续在外围盯着就好,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周世伯郑重点头。 江鱼补充道:“这案子要是破了,您和几位师兄的名字,都会出现在案卷的最前面,这份功劳是靠大家涉险和兢兢业业蹲守调查才得到的,你们受之无愧。” 周世伯得了江鱼的承诺,放下心来:“小公子请放心,我们知晓的。” 告别了周世伯,江鱼心里踏实多了。 周世伯查到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和更重要。 他现在可以先去京兆尹那边上报事情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再把他曾经在别的世界得到的五石散的戒毒药方,以及调理被损坏的身体的药方,交给京兆尹那边。 到时候,作为捅出这件事,又提供了解决办法的人,江鱼一定能给皇帝留下深刻的印象。 15.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在京兆尹的偏厅,江鱼做足了一副,差点被人用五石散拉下水的,既害怕又愤怒的十四岁少年的姿态。 这些情况京兆尹都会写在上报的案卷里面,一旦将来他把侯府换子的事情爆出来,现在的任何一些细节都有可能引起别人的怀疑和猜测。 所以,从现在起的每一件事,他都要完全按照原主的性格来处理。 “我今日来报官,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 前些天,书院里有人邀约学生一起前往他们城郊的别庄宴饮。席间他们取出五石散,称此乃名士雅集之物,并且还想劝学生一起服用,幸好当日他们毒瘾犯了抢着服食,让学生当日逃过一劫。 但那日看到他们服散后发作的姿态,学生就惊恐得不敢碰这东西了,但学生也不敢和他们明说,只能装作当日自己也用过。 那日之后学生害怕得不行,思来想去便悄悄让家里的世伯帮忙在京城里多留了个心眼。以免将来出了什么事,学生毫无准备。 这件事学生也不敢让府里的人知道,父亲近来心情不愉,知道了只会骂学生惹事。” 京兆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把供词和线索放到案上:“近来有人因不堪家人沉迷五石散来报案,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本官会一并转给办案的官员。” “这几天你是否在京城?如果有需要,京兆尹会派人去书院找你了解更多情况。” 江鱼作了一揖:“学生近日为了完成夫子的课业,已被学院安排了游学任务,若大人还有需问询之处,学生这几日在京郊附近几个县城考察水利农桑,驿站地址已留在案上。大人若有事传唤,学生便即刻动身回京。” 江鱼是在离京的第二日抵达蓟县的。 官道两旁的麦田刚刚抽穗,风一吹便泛起层层青浪。 他没有在路上多耽搁,到了县城便先去县衙递了游学凭证——这份凭证是张夫子替他向书院申请的,上头盖着书院和顺天府的印,写明他是奉师命外出考察水利农桑。 县衙的门房验过凭证,又听说他是京城侯府的公子,态度客气了几分,替他指了户籍房的方向,说如果需要调阅水利旧档,可自去那边找书吏便是。 江鱼谢过后,却没有直接去找水利旧档。 他先去了一趟县学的藏书楼,以查阅本地文献为由,借出了近二十年的县志副本。县志里什么都有,赋税、田亩、水渠、人口,还有历任县吏的名录等等。 随后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最后一卷开始往前翻,一页一页细细地找。 赵识这个名字并不常见,翻到第二卷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永和十二年十月,赵识一家三口从京城迁入蓟县,落籍在城南榕树巷,役籍那一栏写的是“闲居”。 一个侯府的心腹随从,正值壮年,回到原籍却不谋差事,只是“闲居”,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记下地址之后,江鱼又翻回前面的水利农桑卷,认认真真地摘抄了一些关于蓟县水渠淤塞和历年修浚的记录,并在旁边附上了一些相应的对策。 这些都是回去之后要写进策论里给张夫子看的的,不能敷衍了事。 离开县衙,江鱼飞奔赵识家登记的地址。 榕树巷在蓟县南门边上,巷道狭窄,巷口有棵枝条稀稀拉拉的歪脖子柳树。 赵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墙是土夯的,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乡下少年特有的、被太阳晒出来的黝黑。 “我找赵识,请问他在家吗?。”江鱼站在院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那少年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锄头搁在地上。 “赵识是我爹,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黝黑少年有些警惕地回道。 江鱼继续问道:“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年轻时在京城当过差?” 少年提着一口气,直接进屋了。 不多时,他扶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得厉害,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你……公子是从京城江侯爷府上来的?” 江鱼点头温声道:“家父与赵叔有旧,我近日出来游学,只是路过蓟县,顺道来看看。” 赵识的遗孀把他让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堂屋的正墙上供着赵识的牌位,牌位前放着一碟干枣,是乡下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供品。 赵夫人看着赵识的牌位,良久,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找先夫有什么事?” 江鱼也不拐弯抹角:“我近日,发现了府里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我那位大哥恐怕并不是我母亲侯夫人的亲生儿子。并且,我发现赵叔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女人听完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他爹自从从侯府回来老家后,就老是魂不守舍,苦闷不已。 直到他临终前才把儿子叫到床前,说了一件压在心底十多年的事。” 原来当年江夫人刚入府不久,赵识的母亲得了急病,家里凑不出药钱。 是江夫人知道了,从自己的嫁妆里支了银子给他,又替他请了郎中。 可后来他不敢违抗侯爷的命令,奉命把江夫人刚生下来的孩子抱出了侯府。 他没有随意‘处置’那个孩子,而是在城外找了间屋子租下安置那孩子,还找了个奶娘照顾那个孩子。 等到他休沐的时候,他就把孩子带离了京城。 当时他怕自己护不住那个孩子,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于是他就抱着孩子去了青石镇,那里有户姓沈的夫妻,是他亡母生前的旧识,为人忠厚,无儿无女。 把孩子交给沈家之后,他还跪在沈家门口的石阶上磕了三个头,说孩子是自己远房亲戚的遗孤,家里实在养不活了,求他们收留。 他生前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自己的妻子。 “之后那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中,但是他又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他还要顾及着我们这一家子的性命。 他爹活着的时候几乎从不喝酒,但每年到了他抱走那个孩子的日子,他就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闷酒,喝完了就在供桌前跪很久,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江鱼:“这是当年那户人家的地址,他爹临走前留下的,这个我们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还在不在那里。” 江鱼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字,写着青石镇沈家,旁边还画了一个简易的路线图,标着从蓟县到青石镇的岔路口和大致里程。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郑重向赵夫人道谢。 离开赵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金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语气难得地安静:“主人,那个姓赵的虽然做了亏心事,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呢。” 江鱼有些惆怅:“是啊,他把孩子送到青石镇,应该是为了报答当年江夫人的善心。” 可惜这样一个善良的女人,却一直生活在如此多的伤害之中。 随后江鱼找地方换了个装束,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青石镇。 青石镇比蓟县更小,镇上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面。 江鱼在镇口茶铺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和茶铺老板闲聊了几句。 他说自己是过路行商,想打听一下镇上有没有一个姓沈的书吏。 老板一听就笑了:“你说的是沈昭吧?那是咱们镇上的秀才老爷,在县衙帮着管文书,为人和善得很,经常帮穷人写字算账。 就是,最近不知出了什么事,他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 江鱼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什么麻烦?一个书生还能居然惹上什么麻烦呢。” 老板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具体不清楚,只听说他跟县里某个大人物过不去,前几日还有人上门来找他麻烦,他娘吓得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几日都没见到他们一家人,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听完,江鱼又跟老板闲聊了几句县里的风土人情,之后放下铜板,起身往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江鱼没有直接去沈家,而是先绕到离沈家不远的山坡上,从坡上远远观察沈家的院子。 只见沈家院门紧闭,院里的晾衣绳空荡荡的,几只麻雀落在石碾子上,看来已经有好几天没人住了。 江鱼等到天色全黑,才趁着夜色翻进院里,各屋都查了一遍——灶台是凉的,铺盖卷走了,几件破旧家具还在,但贵重些的东西都已带走,显然是有了准备才离开的。 他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在靠近。 他闪身躲到门后,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侧身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他身形清瘦,眉眼沉静。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了他的侧脸上。 那下颌的弧度,眉峰的走向,眼睛的形状,和江夫人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16.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鱼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股淡淡的奇异的感觉。 仿佛是一丝素未谋面但又久别重逢的伤感。 大概是因为他穿来后一直在代入原主的心理。 这种感觉在黑系统手下穿越的时候从未出现过。 沈昭进屋后,摸黑走到了屋后的厨房。 随后他蹲在灶台旁边放柴火地方,挪开了两捆柴,撬开柴下一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往外掏着什么东西。 等东西掏出来后,他翻了几页摸了摸,确认没有受潮,才把它塞进怀里。 然后他把砖小心地放了回去,用袖子把拿起砖时带出来的泥土灰尘扫了扫,扫成自然的样子,又把柴搬了回来后,站起身来,准备悄悄离开。 这时沈昭突然听到了“哐哐”两声很轻的敲击声。 “谁?!”他压低声音警觉道。 这时江鱼从门边移到厅堂,温声说道:“我不是坏人,不要紧张。” 这时沈昭不动声色的压了压怀里的东西,往后退了几步,正要抄起点什么。 江鱼没有再动,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哥哥,我……我是来找你的!” 沈昭一时愣了。 “你身上是不是有块双螭玉佩的其中一半?” 沈昭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沈昭犹疑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江鱼道:“我叫江鱼,来自京城江家侯府。 二十年前,有人把你从侯府抱走了,他把你送给了青石镇一户姓沈的人家。 我近日在府里发现了可疑的情况,花了不少功夫才查到真相找到这里。 那人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和沈家人说你是他远房亲戚的遗孤。 且当年,他为了将来有一天如果你能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还特意在送走你前,拿了母亲的一块双螭玉佩中的一半放到你身上。” 沈昭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且不说你说的是否属实。既是这样,那这人当初又为何要把我抱走?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吗?” 江鱼无奈地叹了口气:“京城的家里还有一大堆烂账要算,本来这些事我是准备等我们安全了,再全部告诉你的。 但是没想到哥哥这么敏锐,未免你猜来猜去反而吓到自己,我还是先告诉你吧。” 于是江鱼给沈昭讲了一个十分离奇的故事。 二十年前,一个聪慧善良的女子进入侯门后,一直得不到自己丈夫的喜爱,并且在她因为生育大出血而昏迷的最脆弱的时候,她的孩子被人换掉送走,而她却被埋在鼓里二十年。 但送走孩子的人因为受过这女子的恩惠,不忍心真的处理掉这个孩子,便帮这个孩子找了户好人家,还给他留下了信物。 江鱼继续说道:“那个被抱走换掉的孩子,就是你。 我是江夫人的小儿子,从小看着母亲被父亲冷落刻薄,父亲看母亲的眼神总是像在看仇人,而看被换来的大哥江云泽的眼神却好得像在赎罪。 我替母亲委屈了十几年,直到前些日子再也忍不下去,派人去查了父亲在外面的行踪。 直到我在一座藏得极深的宅子里,看到了一个和江云泽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一瞬间,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我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查了侯府的人事旧档,查到了二十年前被遣散的随从名单,查到了蓟县,查到了当年抱走你的随从赵识的后人,最后查到了青石镇。” 沈昭没有动,半晌也没有说话。 他的脸在月光下像雕像,他紧紧握着脖子上的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她……我是说,江夫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江鱼的表情非常温柔:“母亲吗?她很聪慧,很能干,她在这二十年里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侯府,也撑过了所有本该把她击垮的事。 她对自己的孩子非常好,若不是她在,我可能早就被侯府和父亲逼疯了。 你知道吗?你长得非常像母亲。” 沈昭听完这段话,心里变得非常酸软和沉痛。 “我……” 江鱼开口道:“你不用觉得愧疚或是难过,母亲如果知道你好好活着,还被这样好的人家收养,又长成这样的品学兼优的青年俊才,她只会为你骄傲和高兴。 现在也不是沟通感情的时候,我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我在找来的路上听说你遇到了大.麻烦,得罪了大人物,所以我才来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等咱们把眼前的这些危险度过了,后面再好好地叙旧…叙新。 唉,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瞒着母亲,到时候母亲要是打我,哥,你可要帮我挡一挡,母亲肯定舍不得打你的。” 沈昭听出江鱼是想缓和他的心情,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他自自己都不知道的温和表情:“好,我一定替你挡着。” 江鱼也松了一口气,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把眼眶里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现在我们来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谁?我发现你们似乎在躲什么人。” 沈昭没想到这个十四岁的弟弟在说到正事的时候这么雷厉风行。 于是他也没有绕弯子:“我的养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当初收养我的时候,家里有十来亩田地,虽不富裕,但是在这样的镇子上是过得很不错的人家了。 在我五岁的时候,被路过的一个夫子发现我有读书的天分,养父母很欢喜,把我送进了学堂启蒙。 这样一来,原本还算富余的生活就开始变得紧巴巴的了,所以养父农闲时会去县城做工,好供我读书的花销。 几年前的一天,养父在路边走,被县里某个富户的管事的疯跑的马车撞翻在地,那人不但没下马,反而嫌他挡路,抽了他几鞭子。 养父被撞断了腿,还撞出了很严重的内伤,被路人抬回家,拖了几个月,人还是没救回来。这件事被官府当成普通意外处理了,没有人去追究那个管事纵马车伤人的责任,因为那管事的主子在县里有些势力,这件事很快就被压下了。 后来我咬牙考上了秀才,在县衙谋了份书吏的职位。 起初,我是想着,能纵容管事伤人致死,还把事情抹去的主家,不可能只犯过这么一次罪。 我在整理案卷时,无意间发现那管事的主子,已经有过多次类似的事件了,并且每次他和他的下人都能逃过一劫。 我在县衙的户房查他们家的商税凭证时,也发现了很多猫腻。 之后我多次以公务的名义走访了一些铺子村庄,装作随意闲聊,从很多人嘴里了解到了不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比如有些商队每月固定从北边进货,货物名目写的是“香料”或“矿石”,但数量明显超过正常需求。 有的铺子在过去一年里缴纳的商税翻了五倍,而我去实地考察发现铺面根本没扩张,连招牌都没换。我借着核对赋税黄册的机会,把铺子的进销货单从头到尾拉了一遍,发现它每隔十天就从北边进一批“山货”,数量大到整个蓟县的干货市场都消化不完。并且我悄悄跟过,发现那些“山货” 从不摆在铺面上卖,都是半夜卸货,天不亮就被另一拨人拉走。 在查富商的过程中,我另外还查到兵房城防营巡夜记录里面有不少异常的城门进出检查的记录。 并且这几年,多了不少有人设局引诱家境殷实的人逼他们用田产、铺面来抵债的案子。且我发现,他们不是被引诱赌博或是仙人跳。 我在书上查了,这情况很像被人引诱用了某些成瘾又戒不掉的东西。 再结合这么多异常的情况,我十分肯定,那东西就是五石散。 我把查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整理成册藏在了家里。 我今日回来就是想把我的证据转移的,最近那些人追的越来越紧了。” 说着沈昭把自己怀里的册子掏出来递给了江鱼。 江鱼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他本以为里面记的大概是些零散的线索,比如某个可疑的铺子,某笔来路不明的账目,某个和京城那边有往来的名字等等。 但沈昭的册子不一样。 第一页,是一行行端正的小字,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处与某人接头,货几箱,银若干。 再翻几页,开始出现店铺的名字,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沿着蓟县往北的官道,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家,铺面大小、东家姓名、开业时间、背后是谁的关系,一一在册。 再往后翻,出现了边军轮值的班次、粮运马车的调度记录、城门守卫换岗的时刻表。 每一页的空白处,沈昭都用蝇头小字补充了比对结果:某年某月某日,蓟州卫第三队粮车出城,同日,北街杂货铺收进一批“香料”,数量与粮车空余载重吻合。 “还有。”沈昭又抽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蓟州卫右千户所的驻军名册。我比过,那些负责押运五石散的人里,有十几个和名册上的名字对得上。都是现役。” 江鱼接过那本名册的时候手都有点不稳了,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在飞速地把自己忙了这几个月的成果和沈昭递过来的东西做一个对比。 他在京城,查了两个月,动用了侯府旧部、暗门子、甚至自己的武功,才摸到香料铺子的运货规律和荣兴粮行的关联。 而沈昭,一个县衙书吏,文弱书生,没有任何靠山,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用几年时间把整个蓟县五石散的供应链查了个底朝天,连边军都扯出来了。 卫千户,正五品武官,用边防粮运通道运送五石散,城门和渡口的守卫都是他的人,查都没人敢查。 这已经不是走私,这是把蓟州防线当儿戏,每一包五石散卖出去的钱里都浸着边防安全的血。 “你这些……”江鱼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放下册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最近过度疲劳之后产生的幻觉,“你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吗?” 沈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询问:“能用吗?” 能用吗,江鱼差点被这三个字呛到。 他把那些册子拢到面前,依次排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随身带来的那几页京城线索,薄薄的皱巴巴的几张纸,还是他用各种手段东拼西凑才攒出来的。 江鱼把自己的纸片往沈昭那堆厚实的册子旁边一搁,那对比太过惨烈,他自己都看笑了。 他往后靠了靠,抬头对着窗边的月光笑出了声。 金乌在他脑海里一头雾水地问道:“主人,你在笑什么?你小心把你哥哥吓到了。” 江鱼在心里回答道:“我在笑我这几个月忙得像个陀螺,结果我哥早就把答案写好了,就等我来拿。” 17.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有了沈昭手上的重要证据,江鱼的压力就小多了。 天知道,他在被江侯爷有外室这件事打个措手不及的时候,有多绝望。 不过这些东西还是上报得越早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哥,我准备把你收集的证据带回京城。我在京城那边也遇到了关于五石散的案子,在出来游学前,已经上报给了京兆尹了,等回去再添上你的证据。 有了你这份证据,五石散的案子就不再是只能抓到一些中间人的小案子了。 到时候上面能一路从蓟县的富商查到蓟州卫的边防粮道,这其中的供应链、县衙的包庇者、边军的涉案军官,整条线上的涉案人就都能被连根拔起。” 沈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放了很久,我一直不知道能递给谁,蓟县县衙那边,我信不过任何人。 既然这些东西在你手里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你就放手去干吧。” 江鱼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之前和你提到的京城那边的烂摊子,其实也和这些事有关。 侯府换子这件事迟早有被捅出来的风险。 我之前一边想办法查明当年的真相,一边又努力抓住每一分能让我们在皇帝面前站稳脚跟的东西,就是希望在事情被曝出来的时候,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并且也能降低皇上对这件事情的震怒。” 沈昭沉默了很久,然后艰难地问道:“如果这件事被意外或者其他有心人曝出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可能是株连。”江鱼没有回避。 “父亲混淆嫡庶,欺君罔上,按律可以削爵、抄家甚至流放。 而母亲是侯府正妻,虽然没有参与,甚至是受害者,但她是侯府的主母,诰命会被收回,名下的财产可能会被当成赃产一并没收。 你是被换走的那个孩子,本应是受害者,但如果没有提前立功,没有皇帝的认可和保护,你也会被卷进案子里,被人质疑,被人盘查。” 沈昭的手指一下子攥得很紧:“所以你不是在挣功,你是在给我们找护身符?” “对。除了揭发和上报五石散的功劳,我还准备了关于医疗方法改革的功劳,再加上你这份重要证据的功劳,这些不是拿去换官位的,是拿去换命的。 换母亲的命,换我们将来还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所以进京之后,你可能会面对很多你从来没遇到过的东西。被盘查,被质疑,被当成棋子,被当成筹码。你要记住两件事。” 江鱼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你的证据是你自己查出来的,你的功劳是你自己挣来的。你不是谁的附庸,你不是靠侯府的弟弟提携才站在皇帝面前的。你是功臣,还是证人。 第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前面。京城那边我已经布好了线,进了京之后你不要单独行动,我会安排人保护你。如果有官府的人来问话,就照实说,把查案的细节讲清楚,但不要主动提换子的事。” 江鱼想了想又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情况?” 沈昭回道:“家里只剩下母亲,还有一个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前几年我因为父亲去世守孝,表妹一直在等着我。 我们原本打算等出了孝期就办婚事,但是近来母亲发现有陌生人时不时盯着我们家,我猜想是我多次走访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就又把婚事推迟了。 最近这些日子,母亲和我一直躲在隔壁村姨母家空置的旧房里。” 江鱼沉吟片刻,认真地看着他:“那就一起走。 你手上的证据足够让那些人想尽办法拦住你,你一个人带着证据上路,我不放心。把你的养母和未婚妻子留在蓟县,你更不放心。 与其两头牵挂,不如一起进京。到了京城,京兆尹甚至陛下如果传唤人证,你就是现成的证人。” “并且,我猜母亲一定也很想见见她的恩人和儿媳妇。” 沈昭心里五味杂陈,这件事发展得实在太快,他望着月光下眼睛亮亮的江鱼:“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接她们吧。” 到了沈昭姨母家的空置房,沈昭告诉沈母说自己之前查的案子,和京城那边的案子有关联,需要自己去京城那边作证,想带她一起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沈母起初还有些不安,她一辈子没出过青石镇,听到“京城”两个字就有些不安,小声问道:“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沈昭握了握她的手:“娘,您跟我一起,我不放心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还想把媛娘也一起带到京城去,这样我就不用时时操心你们的安危,你们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沈母没有再犹豫,只是把沈昭的换洗衣服多叠了两套,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包干饼。 之后沈昭又去了姨母家现在住的地方,说自己在县城谋了份更好的差事,需要连夜赶去报到,想带未婚妻子和养母一起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姨母家向来很看好沈昭这个未来女婿,且姐姐一家都是老实人,所以他们没有怀疑什么,迅速帮张媛整理了一些路上能用的东西,就把人交给了沈昭。 江鱼和沈昭商定了连夜出发。 经过了一晚上的行驶,他们已经出了青石镇,到了蓟县旁边的何田县。 江鱼这次离京的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因他明面上的游学理由是考察朝中议论纷纷的何田县及附近县的水利农桑,那么这些事就不能省略。 何田县的水利问题之所以在朝中引起议论,是因为它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这座县位是南北官道的必经之地,按理说应该是京畿一带的粮仓,但去岁秋收,何田县的粮食产量不升反降。 朝中有官员上疏说,是当地知县疏于水利,导致灌溉渠淤塞,农田减产。知县则辩解说是因为雨水偏少,非人力所能及。 江鱼在出发前就注意到了这桩公案,他的策论如果能实地验证并且言之有物,分量将会大不相同。 江鱼带着沈昭在何田县的官道旁停下马车,两人站在一处缓坡上往下看。 眼前的景象比朝中议论的更直观,水渠确实在,但渠底淤积的泥沙几乎快和渠岸齐平了,水浅得几乎要盖不住渠底的石头。 不少农人挑着木桶从远处的河里打水,一趟一趟地往田里浇,往返一趟要好半天工夫。 “这渠至少三年没清过了。”江鱼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探了探渠底的淤泥,泥里嵌着枯枝败叶和不知哪年冲下来的碎瓦片,最上面一层还是松的,往下戳简直硬得像砖。 沈昭接道:“上游的水闸也坏了,木闸板朽了一半,看痕迹应该是去年夏汛时冲毁的,到现在也没修。 但不是没钱修,我在蓟县也见过这种情况,县衙每年春秋两季申报修渠的费用,上面也批了钱下来,但钱到县衙之后就被挪去填别的窟窿了,轮到修渠时就只剩个零头。等第二年申报时,同一条渠再报一遍维修费,周而复始。” 江鱼直起身,把沾了泥的树枝搁在渠沿上。 这种账他过去当皇帝和当官的时候见过很多,他知道这个在户部的册子上根本看不出来,册子上只会写着某年某月拨银多少修渠多少里。 而沈昭这样细心的书吏在县衙里亲眼看过盘算过的,恰好是户部册子上永远不会写的部分,比如账是怎么被做平的,银子是怎么在几个账本之间挪腾的等等。 两人在农田观察的这一路上,沈昭没少帮上忙,他是书吏出身,整理文书的能力和观察力本就比常人强,见到水渠和农田的格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帮江鱼标出了好几处堤坝的隐患。 有时遇到当地老农在田间歇晌,他便蹲下去和人闲聊,问收成,问渠是什么时候清的,问着问着就聊开了,语气既不像查案也不像问政,倒像是邻居家的小伙子回来探亲。 江鱼看着心里暗暗感慨,如果原主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江夫人有这样一个儿子,他们母子这些年不会过得这样孤立无援。 以沈昭的聪慧和韧性,他会主动给原主启蒙,会在江夫人被江侯爷刁难刻薄时站出来替她挡着,会在江侯爷偏心到过分的时候用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说这是不公平的。 就像他替养父讨公道一样,他会用最温和扎实的方式,把那些被人刻意掩盖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摆在阳光下。 而沈昭如果一直在侯府培养,从小有名 师授课,有真实的官场政务磨练,他的能力将远不止今天这个水平。 兄弟俩关于水利农桑方面讨论了许多,江鱼装成对实务了解得并不深入的学子考察了沈昭一番,越考察就越是对这个哥哥的能力表示满意。 离开何田县,绕两个时辰的路就能到江鱼做医疗方法改革试验的济世堂所在的镇子,这个镇子是好几个府县的百姓想要进京的必经之路。 济世堂就开在镇口不远处,门面不大,但门口排队看诊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子拐角。 坐堂的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见江鱼来了,也只来得及匆匆行个礼便又埋头把脉开方。 江鱼也不急着问话,先在医馆里转了一圈,把实验的几个关键环节都看了一遍。 首先是消毒法的落实情况。 裴茵反复强调过要用酒精擦伤口,用纱布包扎,接触病人前后用热水洗手。 这些规矩在京城的大夫看来可能有些繁琐,但济世堂的大夫们是被他用优厚的报酬和明确的要求双管齐下训练出来的,执行起来毫不含糊。 他在后院看到专门辟了一间小屋,门口贴着“外伤处置”四个字,屋里备着酒精,纱布和开水壶,所有外伤病人都在这里处理伤口,不许在诊室里随便包扎。 负责外伤处置的是个以前在军中当过医兵的老大夫,手上动作麻利,酒精擦上去的时候病人龇牙咧嘴,但几天后来换药的记录显示,伤口红肿化脓的比例确实比寻常医馆低得多。 其次是净水装置的使用。 裴茵做的分层过滤器就搁在后院水缸旁边,石子、细沙、木炭、棉花层层叠好,每天由专门雇的杂役负责更换滤材。 济世堂所有的煎药用水、清洗伤口用水以及大夫们自己喝的水,都从这个过滤器里过一遍再烧开。 两个月下来,医馆里没有出现过一例因饮水不洁导致腹泻的病人,在别的地方这是常有的事,但在济世堂,这种情况从没发生过。 然后是病历记录。 裴茵说过的“教科书”计划,在济世堂已经初见雏形。 每个大夫手边都有一本线装册子,每看一个病人就记一行:日期、姓名、症状、用药、效果。 两个月下来,光是外伤处置的病例就攒了大几百份,其中被狗咬伤后如何处理,被锈刀割伤后如何消毒,产妇产后发热如何用药等等,这些在很多医书里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全靠经验口口相传的内容,在济世堂的病历册子里已经有了分门别类的记录。 江鱼翻了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些记录再攒上半年,就可以按病症分类整理成册,作为培训新大夫的教材。 最后是他这次最想验证的一件事——裴茵教给他的“培训稳婆”计划。 古代产妇死亡率和婴儿死亡率奇高,一大半是因为稳婆不懂消毒,产房里不干净的剪刀,布巾和接生用的手,样样都是容易引发产妇和婴儿邪毒入体导致死亡的原因。 裴茵说过,如果能把消毒法教给稳婆,哪怕只是让她们学会用酒精擦手,用开水煮剪刀或者用干净的纱布包裹新生儿,就能把产褥热和新生儿破伤风的死亡率降下来一大截。 这件事在京城里推广阻力太大,稳婆行当有自己的规矩和师徒传承,外人插不进手。 但在这个离京城两县远的镇子上,规矩没那么死,济世堂又已经有了口碑,正好可以试着做起来。 江鱼把管事的叫来一问,果然,济世堂这两个月已经接生过几十个产妇了。 因为医馆里没有专门的稳婆,每次都是临时去请镇上的稳婆来帮忙,再由医馆的大夫在外间守着,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但自从她们按医馆要求用酒精擦过手后再给产妇接生,产后发热的情况确实大幅度减少了。 附近很多人听说后,都把自家要生产的产妇送到这里来接生。 等到他把这些整理成册交上去后,将来朝廷派人核查的时候,产妇死亡率的下降和新生儿存活率的上升,这功劳的分量将重到皇帝不忍心让江侯爷的罪波及到自己。 当然,这件事里面功劳最大的还是裴茵。 江鱼绝不会独吞朋友的功劳。 18.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鱼带着哥哥他们一行人赶了两天的路,这会儿终于到了自己的地盘。 他把几人安排在济世堂后院里留的客房里休息去了。 他自己则在给自己留的房间里,把所有证据和医馆里积累了两个月的资料细心整理好并且背了下来。 随后,他把要上交的策论也写好了。 等他终于有时间了,他独自坐在济世堂后院的廊下,开始思考怎么处理关于裴茵的事情。 他把裴茵给他的那份消毒法原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份原稿他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写得简洁又扎实。 步骤清晰,用词精准,没有一句虚的。 她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要拿它们去换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这些能救人,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这个当时新交的朋友。 他想到自己旁敲侧击问她关于谢承渊的事情的时候,她总是替他说话。 说他处境艰难,说他身不由己,说他其实对她很好。 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都很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承渊每次从她这里拿走成果,都会温柔地夸她聪明能干,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子,然后把她的方子变成自己的政绩。 然后他又话锋一转,说自己多么艰难,朝中有人弹劾他,父皇对他有猜忌,他还没有站稳脚跟,而她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最后再补上一句,她作为皇子的心上人,在政事上出头太危险,朝堂上的事他来扛,她只需要安心待在后面,把一切交给他就好。 江鱼本不想插手别人的感情,但是他看得很清楚,谢承渊对裴茵的所谓的感情,从头到尾都建立在利用之上。 他或许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的特别。 但上次的绑架案就能看出,他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权势。 前世他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坐视原主被杀甚至可能是直接下命令杀害原主,这一世他也一样不会把裴茵的安危放在自己的政治利益之前。 但这些东西他没办法说,说了没有用,得让裴茵自己明白。 他能做的,是先把她的功劳摆到台面上,让皇帝知道她的名字,让朝廷承认她的价值,让她自己有了独立的底气,然后让她自己去选。 等这份医疗方法改革的策论交上去的时候,她的名字会写在最前面。 将来,她的名字也许还会被写进太医院的存档,兵部的军医条例,户部推广医疗改革的公文里。 皇帝可能会召见她,甚至可能会给她奖赏,赐她封号。 有了这些,她不用再依附任何人,不用等着不知道还要成长多少年的弟弟来依靠,也不用靠着那个从来靠不住,只会让自己受伤的谢承渊来庇护。 她自己就能庇护自己,甚至庇护她母亲和弟弟。 到时候她不再只是五皇子的红颜知己,不是被藏在功劳簿后面的无名氏。 而那个连为她讨回公道都要权衡利弊的男人,恐怕会很不高兴。 等回京后他会去找她,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想完这些,江鱼发现沈昭的养母已经忙活了好一会儿了。 大概是她休息好后,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对自己死去丈夫的案子能否昭雪的焦虑,以及在陌生地方无所事事的不自在。 她不懂医馆里的事,但是她看到医馆里忙得连烧水都来不及,便主动接下了这个活,烧好后就小心地把开水端到各个需要用水的地方。 在沈母帮忙的时候,她听到经常有大夫和学徒指着分层过滤器说这是东家从京城带来的法子,滤过的水烧开再喝,就不会闹肚子。 或者是告诉新来的产妇说,以前产妇生完孩子发热的十有五六,现在用酒精洗过手再接生,发热的少了一大半。 亦或者是说有些受了严重外伤的人在用酒精消毒后,能杀死伤口上那些看不见的邪毒。擦了之后伤口不容易红肿化脓,好得快,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几天就烂得收不住口,高热不退,甚至人就那么没了。 沈母听了仿佛被雷击中一样。 当年她的丈夫被马车撞伤后,腿上也是红肿化脓,后来伤口烂得收不住,连着烧了好些天,人就那么没了。 她怔怔地看着屋子里和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大夫学徒,还有满满院子晾晒的纱布,自言自语道:“要是早点有这些东西就好了。” 如果当年就有这些东西,酒精,纱布,懂消毒的大夫,她的丈夫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江鱼知道她在说谁,开口道:“婶子,这些东西现在有了,但会用的人还不多。 您要是愿意,可以在这儿帮帮忙。 不用懂医术,帮着洗洗纱布,烧够开水,照顾一下病人,这些事看着简单,做好了也能救命。” 沈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后,鼓足了劲儿继续帮忙干活。 等大家休整好了,准备离开济世堂赶往京城。 沈母站在济世堂后院的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条刚叠好的纱布。 江鱼注意到她的出神,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温声唤了句“婶子”。 沈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纱布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这几天在济世堂帮忙,她看着那些被治好的伤患,看着那些平安出院的产妇,心里的结一直在慢慢松动。 从最初的“为什么我丈夫没遇到”,变成“这东西确实能救命”,再到“要是能让更多人用上就好了”。 “婶子,等案子了结了,您要是愿意,可以来济世堂帮忙。” 沈母的手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摇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这双手种过地,劈过柴,替丈夫擦过额头的汗,现在它们在医馆里洗了几天的纱布,被药水泡得有些发白,却意外地不怎么疼了。 仿佛自己每洗一条纱布,都是在替那个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的人补上一点什么。 回京之后,江鱼把沈昭三人安排在了江夫人给自己买的一座宅子里面。 这宅子是江夫人看江侯爷太过偏心,于是从她自己赚钱后的私房里拨出的钱买给原主的。 侯府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这里很安全。 之后,他便直奔顺天府。 他离京之前报了案,现在以游学途中偶遇重要线索特来补充为由,再次求见京兆尹。 这次他不是以受害者身份来的,而是以协助官府的热心学子身份。 见到京兆尹后,江鱼呈上沈昭整理的证据副本,说明这些证据来自蓟县青石镇一位书吏数年来的暗访记录,涉及蓟州卫边军利用粮运通道运送五石散的重大案情。 并且他还告诉京兆尹此人现已随自己进京,作为人证随时可以接受传唤。 江鱼这次把自己定位成受托转交的中间人。 他说自己因为之前报过案,在游学蓟县时偶然与此人结识,便受托将证据带回。 京兆尹看着那些与边军、卫千户直接关联的证据,脸色大变。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江鱼先回去等消息,说这件事牵涉重大,需要上报朝廷。 “另外,学生还有事禀报。” 江鱼接着把自己整理好的戒断五石散的方子和调理方案一并交了上去:“这是学生游学途中偶得的民间方剂,已在学生母亲开的济世堂医馆试用过,愿意交给官府验证推广。” 江鱼在意识到要用戒断五石散的方子和调理方案来争取功劳的时候,就已经装成某位民间神医匿名派人给济世堂那边送去了药方试验过。 而顺天府正在发愁抓到的瘾君子不知要怎么处 理,这份方子来得不早不晚,恰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办案的官员接过方子,对江鱼拱了拱手:“多谢江小公子,这份情顺天府记下了。” 从顺天府出来之后,江鱼有些踟蹰。 他沿着巷子走得很慢。 证据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皇帝的召唤,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但,他必须在被皇帝召见之前,把一切都告诉母亲。 他不能在皇帝召见之后才告诉母亲,那等于让她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亲生儿子的下落,对她太过残忍。 这件事情他瞒了母亲那么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她说,才能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回到侯府,江夫人听下人通传小儿子游学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她前些日子就担心孩子一个人出远门,吃不饱睡不好,又怕他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她赶紧吩咐厨房做一桌小儿子爱吃的菜。 等江鱼来请安的时候,江夫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孩子瘦了许多,下巴尖了些,眉间有压不住的倦色。 不像是兴高采烈游学归来的样子,倒像是赶了很久很远的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问今天吃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江夫人对面坐下。 且江夫人发现儿子的眼神有些躲闪,犹豫着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江夫人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平稳,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江鱼的脸。 小儿子不对劲,她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大事他才会这样。 江鱼最终还是开口了:“母亲,我有话需要单独告诉你。” 江夫人担心江鱼遇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于是让她自己房间伺候的人都退出去了。 等房门关上,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依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江鱼开口。 江鱼艰难地继续说道:“我找到了,您的第一个孩子,我的亲生大哥。” 江夫人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江鱼,像是没有听懂。过了很久,她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当年母亲因为难产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告诉您孩子很健康,您信了。 但那个孩子不是您的,是江侯爷和另一个女人生的。 您的亲生孩子,被江侯爷派一个叫赵识的随从抱走了。 赵识受过您的恩,对那个孩子下不了手,就把孩子送到了青石镇一户姓沈的人家。 他担心将来如果您有机会知道了真相,想找自己的孩子找不到,就偷偷从您的嫁妆里面拿走了双螭玉佩的一半放到了哥哥身上。” 江鱼把那枚玉佩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桌上。 “他在青石镇长大,他的养父母待他极好,供他读书,他考中了秀才,在蓟县县衙当书吏。 他查出了五石散案的重要证据,且这次我游学顺利,全赖他帮忙。”江鱼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母亲,他长得很像您。很能干,很坚韧,是个很好的兄长。” 江夫人的手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枚玉佩,把它翻过来。 玉面上刻着盘旋的双螭纹,和她一直没找到另一半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这半生的悲剧,甚至连累着她的孩子也活得像个悲剧。 居然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然后江夫人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是那种连呼吸都在颤抖的,无声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19.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江夫人哭了很久。 她这辈子从没哭过这么久,即便是当初发现自己所嫁非人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哭过。 当时还是新妇的她,只是自己擦干眼泪,对着铜镜把发髻抿得一丝不乱,然后走出房门,用二十年时间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会被婚姻毁掉的女人。 但今天,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了。 她从不在人前落泪,即使是亲生儿子面前也从未失态至此。 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是跪在那里,任眼泪一颗颗砸在膝下的石板上。 江鱼一直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让她把二十年攒下来的眼泪都流完。 屋子里渐渐暗下来,只有廊下的旧灯笼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暖光。 后来她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用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鱼站了很久。 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当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聚拢。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她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江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头讲起。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但也没有提任何超出原主能力范围的手段。 他说自己发现父亲对母亲越来越恶劣,心里替母亲委屈,便偷偷留心父亲的起居行踪; 结果没想到居然发现父亲在外面藏着一个外室,并且那外室的脸和江云泽极像; 他顺藤摸瓜查到了二十年前换子的事,查到了蓟县,找到了沈昭。 沈昭被送到了一户好人家,养父母待他极好,供他读书,他考中了秀才,在县衙当书吏,靠自己查出了连朝廷都没查到的惊天大案。 江夫人拿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的手指在玉面上那双螭纹的每一道刻痕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抚摸那个她差点再见不到的孩子。 突然她抬起头,看着江鱼。 她的小儿子,从前乖巧,听话,受了委屈也只知道自己默默排解,从什么时候起,他竟变得这样锐利,果断,能独自扛起这么大的事? 但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紧张和心疼不是假的,他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力度不是假的。 她眼眶再次红了,把手里的玉佩握得更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真实的东西。 江鱼看到了她的变化。 他最近因为事情的紧急性不得不加快所有事情的进展,原本他也没想能瞒过这个聪慧细心的母亲。 但她没有问,江鱼便也不承认。 “母亲,我还有话要告诉您。 大哥虽然找到了,但现在还不是我们母子三人团聚的时候。 换子这件事,是混淆嫡庶,欺君罔上的大罪。 如果被别人捅出来,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即便我们都是受害者。 所以我打算主动向陛下坦白,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我是举报人,是揭发者,不是罪臣之子。” “用不了多久,陛下会召见我。 到时候我会当着陛下的面把一切都坦白。 我和哥哥做的事都是为这件事积攒的功劳。 到时候陛下看到我们兄弟俩呈上去的那些功劳,五石散案子的重要线索是我们查的,蓟州卫的边军走私是我们摸查出来的,医疗改革的策论是我们递上去的; 再加上主动坦白换子案的隐情,陛下念在我们的功劳和坦白的分上,或许能对我们母子三个受害者网开一面,只追究江侯爷一人的罪责。” 江夫人安静地听完。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枚双螭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鱼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行。这件事,让我来说。” 江鱼愣了一下:“母亲……” “你听我说。”江夫人打断了他,“你查到的这些证据,桩桩件件,都是你们兄弟冒着风险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你把大哥找回来了,你把五石散的案子查清了,你把医疗改革的策论写好了。 你已经做了够多了。 但换子这件事,不能由你来开口。 子告父,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陛下怎么判,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他们会说你为了爵位扳倒自己的父亲,会说你心狠手辣不忠不孝。 你才十四岁,你不能背着这个名声过一辈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但我不一样。 我是被他害了二十年的人。 我不是告他,我是讨回我自己的公道。我站在陛下面前,不是以罪臣之妻的身份,是以受害者的身份。 我说出来的话,没有人能反驳。我可以告诉陛下,是我发现了你父亲在外面养的外室,是我顺着线索查到了换子的真相,是我让你去蓟县找哥哥的。你把所有的证据交给我,剩下的让我来。” 江鱼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自己解决,并且保护江夫人也是原主的心愿。 但这位让人尊敬的母亲,其实已经发现了自己不是他的小儿子了,却还是选择保护自己。 江鱼坚定地说道:“母亲,您听我说。 侯府的爵位需要有人继承。 哥哥在外那么多年,虽然有一对很好的养父母,但是,没有人能否定他的委屈。 我希望哥哥能够继承侯府的爵位。 以他这次的功劳,陛下定会恩准,让他以真正的嫡长子身份袭爵。 这不是谁的施舍,是哥哥自己挣来的,也是他本来就该得的。” “至于我,我不继承爵位,不是因为我没资格,而是因为我准备走另一条路,一条孤臣的路。 换子的事情被我们捅出来,不管是不是您吩咐的,我都被卷入其中,外人总会有话说。 如果我继承了爵位,那些闲言碎语就会变成刀子,说我是为了爵位才扳倒父亲。 但如果我不继承,主动让大哥袭爵,陛下会信我,朝堂上的人也没法拿这个来攻击我。” 他看着江夫人的眼睛:“这个家不会倒。 大哥袭爵,到时候陛下会让他从地方上做起,他可以用他的政绩替江家和自己正名。 我在朝堂上做孤臣,替陛下办那些别人不敢办的差事。 我们兄弟俩这样既不结党又互相扶持,陛下更加不会猜忌我们,因为我们的功劳是自己挣的,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 往后江家不再是靠着爵位撑门面,而是靠我们兄弟俩的本事。” 看着江夫人沉默着不说话,江鱼便转移了话题:“等这些事都了了,您有没有想做的事?” 江夫人看着江鱼,眼眶又红了:“我想,等事情了了之后,去庵堂里住着,带发修行,替你们兄弟两个祈福。” 江鱼就知道江夫人会这么想:“您想去庵堂住着,可以。 但,您知道什么样的法子是最好的积德的法子吗? 带着善意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是积德,比在庵堂里抄经,更能积德。”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江夫人心里。 她知道江鱼看穿了她,她想出家的念头里,有一半是想为两个儿子祈福,有一半是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 但江鱼的话仿佛给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她死死盯住江鱼:“你说的,是真的吗?” 见江鱼轻轻点头,她又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江鱼笑了笑:“不是我希望您怎么做,是大哥很可能马上就要去蓟州赴任了,他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过年的时候总得有个去处,难道让他回一个冷冰冰的侯府吗;我将来也要留在京城办差 ,济世堂那边需要有人帮我盯着。除了母亲谁还能帮我们? 江鱼把所有的安排都变成了“母亲帮我们”,这让江夫人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她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那我先不去庵堂了,先去济世堂看看,帮几天忙再说。” 江鱼知道“帮几天忙”就是答应了。 江鱼接着说道:“母亲,您要是真的心疼我们兄弟俩,就别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江夫人被他这番话逗得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 母子俩敞开心扉谈了一番后,便又各自忙开了。 江夫人连夜安排自己的心腹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嫁妆和私产折成现银。 并且准备捐一大笔钱给慈安堂和育婴堂。 接着她又开始着手济世堂的扩建,准备在京郊再开设一到两家分馆。 第二天一早,江鱼便去找裴茵商议关于她的功劳的事。 裴茵看见江鱼也很惊喜。 近来因为江鱼忙得都恨不得能有几个分.身帮忙了,所以一直没有和裴茵聚过。 “你这个大忙人终于有空来找我了,我最近新做出来了好东西,还准备派人给你送过去呢,你来了就可以自己带回去了。告诉你哦,这个非常好用。”裴茵喜滋滋地说道。 江鱼笑着道谢:“多谢裴姐姐了,你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用的。 我今日找你来,是有正事相商。” “什么正事呀?这么严肃。和姐姐我还客气个啥。” “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消毒法和净水法和稳婆产妇相关的策论我已经整理好了,署了你的名字,这几天就准备递到御前。” 裴茵有些奇怪:“不是说好了用济世堂的名义吗?怎么署我的名字了?” 江鱼认真地看着她:“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他把策论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茵的眼睛。 “裴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轻松,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回避的郑重。 “你之前给谢承渊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他拿走了多少?他又还给你什么了?他从头到尾,有没有想过用这些帮你换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哪怕只是一个乡君的封号?” 裴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鱼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平时对她总是温和而有分寸,今天却像是要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一次说清楚。 “你帮他做了那么多,可你上次被掳走,是他救的你吗? 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到头来连替你讨个公道都要权衡利弊,桓家那个女儿对你下了手,他明知是谁做的,却为了拉拢桓家,一句话都没替你说。 这就是他给你的保护?”江鱼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把事实摊开来的残忍。 “你的功劳在他那里,永远只是他晋升的垫脚石。 但在济世堂,你救的每一条命,都将记在你自己的名下。你的消毒法,净水法,你教给稳婆的那些方法,那些因为你而活下来的产妇和孩子,他们感激的不是别人,是你!” 说完这些,江鱼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又指着那份署了她名字的策论:“我能替你做的,是把路铺到你脚下。 但要走上这条路,还得靠你自己。 现在我要问你,你敢不敢让陛下知道,做了这么多了不起的事情的人是你?你敢不敢,站在御前,接受你该受的封赏?” 裴茵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年,比那个她付出了那么多感情的男人,更懂得什么叫尊重。 谢承渊从来不会问她敢不敢,他只会对她说“你放心,交给我”,然后把她的东西拿走,再也不提她的名字。 裴茵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20.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你当然可以。” 江鱼看着裴茵,目光沉静,像一个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停下来对同行者伸出手的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裴茵最不确定的那块心坎上:“你是那个在济世堂里把消毒法从一张方子变成几百条人命的人; 你是那个用最简单适用的方法教会稳婆怎么用酒精洗手,怎么煮剪刀,怎么让产妇活下来的人。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用自己的知识和才能给别人带去希望的人。” “这份策论递上去,陛下一定会召见你。到时候你不用紧张,照实说就好。 我给你透个底,我以后的路会走得很远,而你的那些知识,是我在这条路上最需要的助力。 我现在邀请你作为我的盟友。你的能力和知识,可以让这个朝代少走几百年的弯路。我会在朝堂上替你撑腰,你只管放手去做。 朋友之间不抢功劳,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将来你还有更多的东西想拿出来敢拿出来,我都接着。 你每拿出一样,我就替你把它推上朝堂,写进国策。” 裴茵怔怔地听着,眼睛里那些不确定的光慢慢聚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亮。 江鱼伸出手:“所以,裴姐姐,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开创一个盛世?” “我……我愿意!”裴茵仿佛入党宣誓的时候一样,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很好!就是这股劲头,记住你今天的感觉。”江鱼嘴角上扬。 等裴茵的情绪平复了些,江鱼犹豫着说道:“裴姐姐,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裴茵的眼睛;“这份策论递上去,陛下会嘉奖你,封赏你,但,五皇子那边,不会高兴的。” 裴茵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江鱼继续说下去:“他以前把你当成什么,想必你也意识到了。 你的东西是他的,你的功劳是他的,你这个人也是他的。 现在你要飞走了,还是飞到御前,他可能不会觉得欣慰,只会觉得你翅膀硬了。 他甚至可能会来找你,说他不是不替你争取,只是时机不到;说我别有用心,让你小心我;说你这样做会让他难堪。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会像是为你好,但他从来不会问你,你想要什么。 你真的想要这种永远提心吊胆被爱人算计被四周的恶意包围的生活吗?” 江鱼的话,重重地锤在了裴茵的心上。 他走后,裴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低着头看着策论封面上自己的名字,最终下定了决心。 江鱼之前观察到,裴茵和谢承渊的感情其实还没有到那种刻骨铭心非君不可的地步。 裴茵一直被谢承渊用打压-救赎,孤立-给予依赖的方式调.教着。再加上裴茵应该是来自未来那种和平单纯的时代,独自一人在陌生的世界,想依赖一个看起来强大又俊美的爱人,这无可厚非。 但江鱼穿来之后,一直在打断这个调.教进程,且一直在告诉裴茵,她还有另一条更好的路可以走。 现在更是一锤子把这关系锤得稀巴烂了。 他相信裴茵会选择成为自己的伙伴的。 江鱼是在和裴茵谈完的第五天接到宫中传召的。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闲着。 一边把策论和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每一条线索都经得起盘问;一边让周世伯派人暗中护着哥哥住的宅子。 传旨的太监是在午时前后到的,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侍卫,传的是口谕“宣江鱼沈昭入宫问话”。 马车辘辘行过大半个京城,沈昭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他在蓟县待了二十年,见过最大的官是蓟州知州,如今要直面天子,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鱼,这小子居然在闭目养神,都差点要睡着了,仿佛去见皇帝和去见夫子没什么两样。 沈昭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兄弟俩被引进偏殿等候。 等了大概一炷香后,内侍传他们进殿。 皇帝坐在案后,没有让他们跪太久,抬手说了句“起来回话”。 他先问的是沈昭。 蓟县的案子查了多久,那些证据是怎么收集的,蓟州卫的边军涉案有多深等等。 沈昭一一作答,语气不算从容,但每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哪支粮队,多少箱货,经手人是谁等等等等。 皇帝听完沈昭的陈述,没有立刻说话。他翻着那份从蓟州快马送回的复查文书,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昭。 “朕派人去蓟州核过你的证据。三天时间,只核完几条线索。全对上了。” “你在蓟县查了三年,这些证据交给任何一个按察使,也未必能比你查得更细。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有官身、有人手、有驿站,三年时间都未必能像你一样把边军的粮道都捋清楚。” 他又问道沈昭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沈昭沉默了一下:“臣的养父死于蓟县与五石散有关人之手。那人把父亲的腿撞断了,后来父亲的伤口化脓,拖了几个月,还是没救回来。臣起初只是想替他讨个说法,但越查越觉得,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御案后的皇帝安静了片刻:“一个秀才,为了一桩被压下去的命案查了三年,最后查到了边军走私。你让朕很意外。” “很多人遇到这种事,报了官没下文就算了。你把这件事一直扛到了朕面前,扛到了让朕替你做主。” 他看着沈昭,忽然问道:“沈昭,你愿不愿意为朕做事?” 沈昭跪在那里,听到皇帝的问话,他没有任何犹豫,叩首答道:“臣愿意。” 皇帝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一件刚出土的兵器,锋利,质朴,还带着泥,但用得好了,能刺穿别人刺不穿的盾。 “朕封你蓟州州判,正八品,你即日赴任。 你既然能在蓟县查三年案,就能在蓟州替朕把五石散的余毒清理干净。 那些被拉下水的富商,被收买的官吏,还有蓟州卫里该清退的兵……你回去盯着他们,该抓的抓,该抄的抄,该罚的罚。朕给你专奏之权,查到什么,无需经蓟州知州,可直呈大理寺。” 这话一出,旁边的内侍微微抬了一下头。 专奏之权通常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有的待遇,给一个正八品的州判,已是破例。 但皇帝显然还没说完,他翻了翻沈昭呈上来的那本册子,里面除了五石散的证据,还夹着他整理的蓟县赋税、田亩、水利、刑案等实务记录,条条分明,字字扎实。 皇帝把册子合上,目光重新落回沈昭身上:“你既是秀才出身,对实务如此熟悉,不如继续用这本事。 蓟州新设了一个专查积案和赋税的推官,暂为正七品,你以蓟州推官兼领州判,协助蓟州知州把近年的积案、赋税、田亩一并清理。 那些被五石散案牵连的旧账,你一并理清。”他看着沈昭,微微颔首,“科举的路你以后还可以再走,但朕现在需要用你。你愿不愿意?” 沈昭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臣愿意!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之前是秀才,按理说做不了正七品的推官。但朕用人唯才,不必拘泥于出身。” 江鱼跪在旁边听着,沈昭以正七品推官兼领州判,既有了官身,又有了实权,还保留了科举出仕的可能。 五石散的善后是一场硬仗,需要一个熟悉地方,敢得罪人但又不会被旧势力拉拢的人去坐镇。 沈昭恰好是那个人。 他在蓟县三年,把每一条线索都摸透了,但也因此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皇帝给他官职和专奏之权,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朕用定了。 皇帝问完沈昭,放下手中的复查文书,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跪在一旁的江鱼。 “江鱼,顺天府的案卷上写得明白,你是最早去报官的人。你是怎么发现五石散的?” 江鱼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同窗张旭几人拉拢他一同服散,他侥幸逃过一劫,但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才去顺天府报了案。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夸大自己的胆识,也没有掩饰最初的害怕。 皇帝听完嗯了一声,他翻到案卷的另一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忽然问道:“顺天府报上来的那个戒断方子,是你献的?” 江鱼叩首:“这个方子,是学生的母亲开的济世堂收到的匿名捐献的方子。” 皇帝微微点头:“不错,这个方子太医院已经验过了,确有实效。你出去游学,带回了水利策论,带回了戒断方子和调养方子,还带了这么厚一本医疗改革的策论……” 他用手指在策论扉页上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不过这医疗改革策论里头大半的方法,写的都是裴茵。你只是整理?” 江鱼没有犹豫,坦然地回答:“因为这本就是裴茵的功劳。学生只是帮她整理成文,不敢私吞功劳。 学生若贪她的功劳,这策论今日便不会署她的名字。 这些方法在济世堂这几个月都一一试过了,确实有用,您可以派人核查上面的数据。”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大方。别人立了功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把功劳往外推,图什么?” “学生不图什么。”江鱼的声音平稳而坦然,“裴茵的方法能救人,学生亲眼见过那些被治好的伤员和产妇。学生只是想让陛下看到她的本事,让她能帮到更多的人。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鱼。这个少年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不像在说假话。 他见过太多在御前争功的人,也见过太多把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皇帝笑了:“朕知道了。那个裴茵,朕会另下旨嘉奖。至于你——”他看着江鱼,“你这不爱揽功的性子,倒也少见。” 江鱼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陛下,学生还有一事。此事本属臣的家事,但其中涉及欺君罔上、混淆嫡庶,臣不敢私了,恳请陛下御览。” 皇帝从太监手里接过那 份文书,展开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看完第一页没有继续翻,而是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少年。 一个是在侯府里被当成眼中钉养大却已有建树的嫡次子,一个是流落民间二十年靠自己考中了秀才并且查到了边军走私的书吏。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完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三次。 然后皇帝把文书搁在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所以,沈昭是你亲哥哥,你母亲被瞒了二十年,江元洲混淆嫡庶,欺君罔上。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见朕的?” “是。”江鱼叩首,声音平稳而坚定,“学生的母亲和哥哥都是受害者,求陛下彻查此案,让蒙冤之人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臣愿将所有功劳抵作请求,只求陛下还臣的母亲一个公道,还臣的哥哥一个身份。” “你的胆子倒是不小,五石散的案子刚得到功劳了,你就敢拿全家的脑袋来赌朕的耐心。”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悬在他们头上。 江鱼叩首不起,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学生不敢赌。学生只是相信,陛下会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翻开那份文书,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昭。沈昭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躲避天子的审视。 皇帝忽然问他:“你是苦主。你怎么说?” 沈昭的声音不像江鱼那样滴水不漏,但他说得很郑重:“陛下,臣流落民间二十年,自幼便知自己非沈家亲生。 养父母对臣恩重如山,但他们从未隐瞒过臣是被收养的这件事。 臣今日跪在这里,不是为了争爵位,不是为了攀高门。 臣只想替那个在产房里昏迷了两天,醒来就再也找不到孩子的母亲说一句话:她等了二十年,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公道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文书合上,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此案关乎勋贵世袭,嫡庶人伦,不可草率。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就当面查个明白。 传朕旨意,召宗正寺卿即刻入宫,并传江元洲、江门李氏、江云泽至偏殿问话。 江鱼所呈证据中提到的证人,一并带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所查,只问欺君罔上之罪。 江鱼、沈昭二人五石散案之功,另案论赏,不在今日审理之列。 功是功,过是过。朕不会因为你们的功劳就轻判罪人,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家丑就抹了你们的功劳。” 江鱼叩首谢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帝把功劳和罪责拆开审理,既保全了他们兄弟俩的功绩不被家丑牵连,也堵住了日后有人拿功过相抵来攻击他们的嘴。 这个安排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已经把他和沈昭放在了功臣的位置上。 江侯爷被带进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甚至还有心思整了整袖口。 但当他看到御案后皇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到跪在殿中的江鱼和沈昭,尤其是看到沈昭那张和自己发妻有五六分相似的脸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江夫人是随后进来的。 她穿着诰命冠服,从江侯爷身边走过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端端正正地走到殿中,跪下向皇帝行礼。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得体,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江云泽走在最后。 他的脸色不太好,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们全家极少团聚,这次竟然是在御前团聚。 他不傻,他知道这么多人同时被传召意味着是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皇帝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把那份文书往御案上一搁:“江元洲,二十年前,你混淆嫡庶,欺君罔上,将外室所生之子充作嫡长子养在侯府。此事你可认罪?” 江侯爷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当年那个孩子竟然没有死!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看向江夫人,又看向江鱼,最后看向沈昭。 但那张脸让他把所有想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已经被这两个儿子一寸一寸地挖了出来,摆在了天子的案头。 江夫人没有看他。 她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是这个人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江云泽却忽然抬起头,看着江侯爷,又看着江夫人和沈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他看向江鱼,试图从这个弟弟脸上找到一点线索。 但江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江云泽忽然发现,这个在他眼里一直怯懦,沉默,不被父亲喜欢的弟弟,此刻跪在御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和决绝。 而沈昭始终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江夫人。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21.古早文男二的炮灰弟弟 皇帝把那份文书摔在御案上,整个偏殿的温度随着他的话一起降到了冰点。 “江元洲,你身为勋贵之后,承袭爵位,本该忠君报国,抚育子嗣。 你却把外室之子以庶充嫡,以伪乱真,将这欺君罔上的罪行瞒了整整二十年。 你知不知道,混淆嫡庶在本朝律法里是什么罪?” 江侯爷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汗水顺着鬓角滴下来。 他想说臣知罪,嘴唇抖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二十年前做下这件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时,绝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皇帝接着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江夫人:“李氏,这二十年你可知情?” 江夫人平静叩首:“二十年前,臣妇因为难产昏迷了两天,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告诉臣妇孩子很健康,臣妇信了。 这二十年,臣妇一直不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什么对产妇和臣妇的孩子如此冷漠。 臣妇把外室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从未亏待过半分。 直到臣妇的小儿子发现了那个藏在外宅里的年轻女人,那个长得和江云泽一模一样的替身,臣妇才明白这二十年的冷漠和疏远从何而来。” 江云泽此刻非常难堪,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江侯爷脱口而出:“替身?!” 皇帝看出了他的异样:“江云泽,你有何话说?” 江云泽跪下后,用一种很轻又很绝望的声音说道:“臣,无话可说。只是今日才知道,臣这一生,不过是一场笑话。” 因为他今天才忽然发现,他并不是一个被江夫人害死母亲的受害者,他是个被自己的恨意喂养了二十年的,恩将仇报的畜牲。 皇帝没有给趴在地上的江侯爷太多崩溃的时间:“江元洲,削爵,下狱,交由宗正寺依律议处。其名下田产铺面,除李氏的嫁妆私产外,一律抄没入宫。” 然后他转向江云泽。 江云泽跪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当皇帝宣布将他身份废除时,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 江夫人忽然上前一步,跪下。 她没有看江云泽,而是看着皇帝:“陛下,江云泽虽非臣妇所出,却是臣妇一手养大。 他性子孤介,心性并不坏。 这些年他对臣妇多有顶撞,臣妇从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和臣妇一样都是被蒙蔽的人。 请陛下让他自行离府,不必追究。” 江云泽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夫人。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流过一滴泪,此刻眼眶却倏地红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叫一声“母亲”,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江夫人的眼睛。 江夫人没有回头看他,她替他说了那句话,不是原谅,而是公道。 更何况以他的心性和能力,再也不可能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什么影响了。 自己的大度,只会让皇帝对她的亲生儿子的印象更好。 沈昭在听到江夫人陈述江侯爷的恶行时,愤怒在他的胸腔炸开了。 此时他转头看向江夫人,看到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明明是被欺辱了二十年的人,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肯在公堂上落下。 她的心胸和智慧,她的坚韧和温柔,哪一样都让自己叹服,他的亲生母亲竟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皇帝听了江夫人的话,眼中露出赞许,他转向江鱼和沈昭的目光里带上了温和:“沈昭,江鱼,你们兄弟二人,在五石散案与换子案中,非但未被私情所蔽,反而主动揭发,戴罪立功,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鱼脸上停了片刻:“朕且问你,你们兄弟二人立下此等功劳,想要什么赏赐?” 江鱼叩首,声音平稳而坦诚:“陛下,学生不敢居功。 五石散案是沈昭数年如一日的查访之功,医疗改革是民女裴茵的济世之功。 学生只是把该递的证据递上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学生不求官位,只求陛下成全两件事:一是恢复沈昭宗籍,让他袭爵;二是准裴茵面圣,她担得起陛下的亲自嘉奖。” 皇帝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少年,最后他缓缓开口道:“你的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既然沈昭袭爵,那么李氏另赐诰命,表彰她忍辱负重,教子有方。 沈昭,恢复宗籍,降等袭爵,赐伯爵,领蓟州推官。江鱼——”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少年,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案上那几份东西重新翻了一遍——顺天府的案卷,沈昭从蓟州带回来的证据,那份署了裴茵名字的医疗改革策论,还有刚刚内侍从学政那里取来的水利策论。 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却都经过同一个人的手,被整合成了一盘环环相扣的棋。 更难得的是,江鱼把功劳分给了该分的人,自己只站在幕后。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把这么多条线攥在手里,却不出头邀功,这份心思比查案本身更让他意外。 他合上策论,目光落在江鱼身上,语气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你什么都不要,但朕偏要给你。朕封你大理寺评事,从六品,御前行走。你既不爱揽功,朕偏要用你,往后朕还有的是差事要交给你办。” 江鱼跪在那里,听着那一道道旨意落下来,心里踏实了。 这个官职不大不小,正好够他办更多想办的事。 退殿之后,江夫人母子三人并肩走出宫门。 沈昭在迈出宫门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江夫人,这个一向沉稳内敛的人,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里有太多话想说,想说自己这二十年其实过得很好,养父母待他极好;想说在蓟县第一次知道身世时,他整夜没有睡着;想说今天在公堂上看到她替江云泽求情的那一刻,他从心底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骄傲。 但所有这些话刚涌到嘴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低哑的“母亲”。 江夫人回头,江云泽惭愧又拘谨地看着她,最后只是说了句“抱歉”。 江夫人没有走近,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江云泽低下头,转身走入了宫门外的人潮里。 在知道全部真相后,他已没有颜面再面对江夫人和江鱼,他走了,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江夫人在点完头后就转向了沈昭,沈昭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母亲,儿子回来了。” 回到侯府之后,江夫人站在正厅前,看着这座她苦撑了二十年的大宅,忽然觉得它比记忆中小了很多。 但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听小鱼说,你母亲和未婚妻子都来京城了。这两人一个是我的恩人,一个是我的未来儿媳妇,今日请她们两人过府一叙,早些把你的婚事定下。” 沈昭的忐忑和局促一下子消散了,他耳根泛红,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腼腆:“都听母亲的。” 这时有下人来通传,说宗族的族老和老侯爷在正厅等着江夫人几人。 三人敛下笑容,去了正厅。 他们到的时候,宗族的长辈们正拄着拐杖坐在正厅,脸上写满愤怒和屈辱。 一位族老看见江鱼,率先发难:“江鱼,你好狠的心!你爹再有错,那也是你亲爹!你把他送进大牢,你让我们江家以后在京城怎么抬得起头?这满京城的勋贵,谁还敢和江家往来?你这哪是立功,你这是断了全族的路!” 有人则转向江夫人:“侄媳妇,不是我这当叔的说话难听,咱们江家几代人的脸面,全折在你们母子手里了。侯爷再有错,那也是关起门来教训,哪有闹到御前让全天下人看笑话的?” 江鱼拦在江夫人前面,平静地把话砸回去:“诸位长辈说我心狠手辣。那我问一句,混淆嫡庶,欺君罔上,按律是什么罪? 若是我等别人把这案子捅到御前,在座诸位长辈,到时候有几个能站在这里骂我,恐怕得在大牢骂我爹。 我不是在害江家,我是在救江家。” “诸位若觉得晚辈做错了,大可现在就去陛下面前替我爹鸣冤。晚辈就在大理寺恭候。” 老侯爷坐在上首,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够了!他爹疯了,你们也跟着糊涂? 有两个这么能干的子孙不捧着,还要往外推? 江元洲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从今往后,谁再敢对他们母子出言不逊,就是跟我这把老骨头过不去。” 族老们站在堂下,看着并肩而立的沈昭和江鱼,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他们来时气势汹汹,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责难和教训,可此刻看着沈昭那身御赐的官服,看着江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些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这位新晋的伯爷是皇帝亲口封的,这个被他们瞧不起了十几年的少年刚刚在御前把侯府的天翻了过来,却也让全族免于一场株连之祸。 他们想骂,不敢骂;想夸,又拉不下脸。方才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指责声,此刻化作了此起彼伏的沉默。 现场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 江鱼想着,往后这个家就是江夫人说了算,沈昭说了算了,这些人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数日之后,裴茵跪在御书房里,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皇帝看着案上那份策论和太医院与都察院的核查:“裴茵,你的策论朕已批阅。 你以民女之身,立下济世之功,朕赐你宁和乡君的封号,协助推广医疗改革,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裴茵叩首谢恩,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民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手中的圣旨,让她觉得终于有了一种扎根于这个时代的安心。 江鱼的升迁之路,在皇帝赐下从六品大理寺评事的那一刻就已经铺好了第一块砖。 理寺是中央司法机构,御前行走意味着能直接面圣。他不需要像普通进士那样在地方上熬资历,也不用像恩荫子弟那样在闲职上消磨岁月。他站在了一个能办事,也能让皇帝看见他办事的位置上。 第一年,他做的事很不起眼,却很扎实。大理寺积压的陈年旧案堆满了架阁库,其中不少牵扯到勋贵和权宦,别人不敢碰,江鱼敢。他不声张,不邀功,只是带着几个书吏一卷一卷地翻,一条一条地查。他查的不是杀人放火的大案,而是那些被有意无意“遗忘”的田产纠纷、赋税积欠、军需贪墨等等,每一桩都牵扯到具体的官员,每一桩都有据可查。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替皇帝攒一份割掉朝廷毒瘤的名单。 这一年,他从从六品升到了正六品,品级只升了一级,但他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升了不止一级。 第二年,医疗改革进入推广期。 裴茵的消毒法和净水法从济世堂推向了军中,又从军中推向了各州县的官办医馆。这场改革需要有人统筹,太医院管技术,兵部管军医,户部管钱粮,三路人马各有各的算盘,谁也不服谁。皇帝需要一个能同时和这三路人马对话又能把实务真正推下去的人。 他想到了江鱼。 这一年,江鱼从大理寺调任户部,以郎中衔兼领医疗改革督办。 郎中不过正五品,但“督办”二字意味着他有权跨部协调,直接向皇帝汇报。他把改革拆成了一个个具体的指标,每个州县设多少张消毒床位,培训多少名稳婆,净水装置覆盖多少村落,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盯,一个县一个县地推。 到年底验收时,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降了四成。 这四成,比任何策论都更有说服力。 这一年,他从正五品升到了从四品。 有人弹劾他升得太快,皇帝在朝会上只回了一句:“谁能在两年内替朕救回这些产妇和婴儿,朕也给谁升官。” 第五年,边患骤起。五石散的余毒在边疆军中残留,加上连年干旱,边军的战斗力大打折扣。皇帝需要一个能统筹军需,整顿军纪,又能协调地方的人去前线坐镇。他再次想到了江鱼。 这一年,江鱼以兵部侍郎衔兼领边军整饬使,他去了半年,把消毒法强制推行到每一个伤兵营,把五石散的戒断方子送到了每一个有瘾的士兵手里,把边军的粮草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半年后,边军的伤兵死亡率降了六成,五石散的流毒基本肃清,粮草损耗减少了三成。 那些被各级军官层层盘剥的“损耗”,被他用实打实的账目堵了回去。 这三件事做完,边军的战斗力恢复到了战前的八成。 回京后,皇帝当着百官的面说了句:“朕有江卿,如有一剑”。 这一年,江鱼从从四品升到了正三品,实授兵部侍郎,兼御前行走。 从从六品到正三品,他只用了六年。 升迁速度之快,在本朝前所未有。 皇帝不是没有过疑虑。他也曾私下问过心腹:“江鱼升得这么快,会不会有异心?” 心腹的回答是:“陛下,江鱼此人,不结党,不揽功,不置私产,不成亲生子,连爵位都不肯要。他若真有异心,何必把功劳都分给别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一个真正没有私心的孤臣,才是帝王最放心的刀。 待到江鱼从孤臣走到权臣,在朝堂上真正站稳脚跟手握权柄的那一天,他就开始一件一件地替裴茵把更大的蓝图铺开。 粮食的改良,教育的革新,纺织的升级,甚至造船与航海,那些她脑子里装着却因为身份和时代限制一直没能拿出来的东西,江鱼都能替她撬动整个朝廷的力量去落地。 此时的他已经是能调动国家机器的掌舵者。 后世史书工笔记载这段盛世时,将二人并称为承启之治的“盛世基石”。 “叮!任务者江鱼超额完成任务,奖励能量三千块。” 三千! 只是一个普通的世界,就有这么多的能量,当年的黑系统到底吞了他多少能量? 刚刚穿越,江鱼就听到一声正气的呼喊:“有种你就把我们都杀了!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气劲扫过,好几人都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刚穿来还没适应好的江鱼也只是勉强地躲过了这道气劲。 而刚刚大叫的那人这时才拔剑冲向刚刚动手的那人,没有管倒在血泊中的几人。 金乌气得大叫:“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他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命放狠话?!” 22.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拿剑冲上去的人是个白衣少年,长身玉立,眉目英俊,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 动手打飞几人的则是个锦衣华服,满脸淫邪,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的少帮主模样的人,嘴角挂着几分玩味的冷笑。 那白衣少年功夫不如那少帮主模样的人,只几招,他的剑都差点被挑飞了。 江鱼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的打扮,粗布短褐,手里端着两个菜盘,正站在两拨人之间的过道边上。 金乌此时正在他脑子里连珠炮似地骂:“这人打不过逞什么英雄!他把人惹毛了他倒是能跑,这满屋子的普通人跑得了吗!” 白衣少年再次义正言辞:“你今日若想欺辱这位姑娘,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少帮主被他逗乐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有意思,好久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那几个随从也配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扯着嗓子起哄:“臭小子,你知道我们少帮主是谁吗?不想死就赶紧滚!” 少帮主抬手示意小弟们安静,往前走了两步,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还在摆姿势的少侠:“想英雄救美?可以。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你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叫一声爷爷,再学三声狗叫,老子今天就当没看见你这号人。否则——” 他反手一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桌面应声裂成两半:“这就是你的下场。” 白衣少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握着剑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心一横又举起剑冲了过去。 少帮主那边的人立马开始骂骂咧咧:“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少爷快给他点颜色看看!” 周围的食客们已经退无可退了,他们只能绝望地看着白衣少年不自量力地又开始了一轮打斗。 江鱼已经摸清楚了情况。 应该是这少帮主在饭馆欺辱了一个女子,而白衣少年看不过去想阻止,但是又没有能力阻止。 这种场景,他在曾经的武侠世界见过不少。 这两人打完,不管谁输谁赢,这饭馆的老板都得哭着收拾满地狼藉,而那位被白衣少年嘴上护着的姑娘,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想起来,这场架是因她而起。等少帮主回过神来,找不到那个管闲事的少侠算账,第一个拿来撒气的就是她。 更不用提那些缩在角落里的食客,有被掌风掀翻撞到墙上的,有被震飞的碎瓷划伤的,他们的伤谁来管? 那位少侠打完一架很可能就心满意足地走了,带着一肚子问心无愧的正义感继续闯荡江湖去了。 他不会回头看,也不会知道,那些被他连累的人连找人讨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 江鱼现在还没有接收记忆,但是光是想想,就能猜到前世的原主和那位正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姑娘的下场都不会好。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菜盘搁在旁边的空桌上,余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东西,其中有几颗花生米,大概是上一桌客人下酒剩下的。 他手中暗暗扣了两颗花生米,等着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他屈指一弹,一颗花生米打在少帮主的手腕上。少帮主只觉得手腕微微发麻,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直直地刺进了白衣少侠的左肩。 而另一颗花生米被同时打在白衣少侠的膝弯,他的剑也歪了几寸,正好扎在少帮主的左胸口上。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两人各自捂着伤口后退了两步,瞪着对方,眼里全是惊怒和不敢置信,血很快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少帮主捂着自己的胸口,疼得嘴唇都在抖,眼神阴鸷得能把人活吞了,“好,好得很!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老子要是不把你碎尸万段就不姓殷!” 白衣少年捂着肩膀,血已经开始从指缝里往下滴,依然咬着牙昂着头:“邪不压正。你这种人,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随从们已经慌了神,领头的那个立马撕了衣摆替少帮主捂住了伤口。 少帮主发现自己的血越流越快了,他脸色惨白,连骂人的力气都快使不出来了,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撤……先撤。” 随从们害怕他出大事,万一老帮主怪罪下来,在场的谁也别想活。 且他们也打不过那白衣少年,刚才那一剑实在太诡异了,明明对方已经被少帮主逼得招式用尽,但那一剑偏偏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刺到了少帮主胸口上,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 最终他们骂骂咧咧地撂了几句狠话,扶着受伤的主子退了出去。 见状,受伤的食客们和躲起来的食客们也都爬了起来,一哄而散,他们害怕刚刚那凶 神恶煞的少帮主又折回来。 饭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道尖利的女声的哭嚎声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她是从后院冲进来的,看着满地的碎碗和翻倒的桌椅,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天杀的!这是要把老娘的店拆了啊!” 转头她看见江蝶和江鱼站在角落里,互相查看对方身上的伤口。顿时找到了发泄口,指着两人骂道:“你们俩杵在那里当木头吗?看着别人砸店也不知道拦着,养你们有什么用!” 江蝶下意识地把江鱼往身后挡了一下,回了句:“他们是江湖人,有功夫在身,我们两个端盘子的怎么拦?上去送死吗?” 女人根本不听,尖声骂道:“还敢顶嘴!养你们十几年,吃我的穿我的,关键时候一点用场都派不上!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护院,你们倒好,站在那儿看着别人砸店,连屁都不放一个!” 她越说越来劲,目光在江蝶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语气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还有你,刚才那伙人怎么不找别人偏找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不检点,惹来这些祸事,还有脸在这儿犟嘴!” 江蝶的脸涨得通红,这些恶毒的话她从小听到大,但是每次听到一个母亲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她还是难受得不行。 女人见她沉默,越发来劲,唾沫横飞地继续数落:“我看你是越大越不安分,趁早找个人家把你嫁出去,省得在家里丢人现眼!前些日子镇上王老爷托人递话,想纳一房妾室……” “够了。”江鱼从江蝶身后走出来,愤怒地说道,“这些桌椅都是那些人砸的,和我们没关系。姐姐和我两个普通人怎么拦?你若有气,去找那些江湖人撒,别对着她。”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指着江鱼骂他个小崽子翅膀硬了,敢跟自己的母亲顶嘴,问他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他养大的。 江鱼没有还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女人骂到最后几个字时腿脚莫名有些发软。 随后江鱼伸手拉住江蝶的手腕,把她从女人面前带开,低声说:“我们先回房。” 江蝶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弟弟隐忍的样子,回了句:“好。” 回房后,江鱼没有急着接收记忆。 这个“母亲”不对劲。 23.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一个正常的母亲不会在女儿被外人欺辱之后骂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也不会整天对着孩子把“吃我的喝我的”挂在嘴边。 要么这个母亲是个极坏的母亲,要么,她根本就不是这对姐弟俩的亲生母亲。 江鱼闭上眼,开始接受原主的记忆。 因为这次原主的家人看起来很不对劲,所以江鱼直接从原主记忆的最开始看起。 在原主和姐姐两人很小很小的时候,这对父母对他们还没有那么坏。 两人小时候也是被爹娘抱着哄过,买过甜个嘴的小食,穿过新衣的。 变化是从家里最小的弟弟出生那年开始的。 自从这个小名叫小宝的弟弟出生后,姐弟俩碗里的饭菜肉眼可见地少了,身上的活也开始越来越多。 从刚开始的偶尔帮着端盘子洗菜,到后来连劈柴挑水都落在了他们肩上。 爹娘的口头禅也从“去干活”变成了“养你们有什么用”,仿佛姐弟俩的存在忽然间变得不可原谅。 原主那时候还小,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自己的肚子越来越饿,姐姐手上的伤疤冻疮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爹娘突然高兴地回来,说:“小宝身子骨弱,我们准备送他去学武,强身健体。” 这个弟弟从小被母亲养得非常精心,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副姿态也着实误导了姐弟俩,他俩那时候也不大,不仅没有多想,还觉得弟弟年纪小确实需要照顾。 现在一回想,全是疑点。 首先,弟弟进的那个门派虽然算不上名门大派,但据说也是二流门派,入门费加上每月的例银和药浴淬体的花销,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小几十两银子。一个开饭馆的普通家庭哪来这么多钱? 如果饭馆这么赚钱,怎么姐弟俩这么些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其次,强身健体根本用不着花这么多钱,镇上的武馆一年不过几两银子,找个普通的拳脚师傅也行。 但这对父母偏偏选了一个收费不菲二流门派,这不是强身健体,这是想让他真正踏入武道。 第三,弟弟身上穿的练功服的料子都不差,偶尔带回来的零食点心都是镇上买不到的精致点心。 养母一边哭穷说供他学武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一边转头能给他塞多少就给多少。 同样是孩子,弟弟每次回来碗里全都是肉,而他们姐弟俩碗里是青菜稀粥。 在江鱼看来,这个弟弟资质平庸,这样的人想要在二流门派里站住脚跟,需要准备体面行头,买药浴淬体,打点师父,搞好门派的人情往来等等等等,银子会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即便这样,他每次回来都是愁眉苦脸,连门派的考核都要发愁。 但能加入这样的门派,在寻常百姓眼中已是祖坟冒青烟的体面了。 这个弟弟每次回来,爹娘都恨不得把腰牌挂在饭馆正堂,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的儿子是有师承有靠山的。 越是这样,这对爹娘越是不吝惜他们的投入。 就越是压榨江蝶和原主姐弟俩。 慢慢的,压榨已经不够了。 姐姐十二岁那年,有人来饭馆吃饭,盯着姐姐看了很久,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这丫头长得可真俊,长大了肯定能换笔好价钱。 姐姐当时气得发抖,可母亲居然白了她一眼,说人家夸你漂亮你还摆脸子,不知好歹。 渐渐的,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姐姐为了不受这种欺辱,偷偷开始练习厨艺,每次借着端菜会仔细看大师傅们是怎么颠勺、控火候和调味道的。 之后她每天等爹娘睡着后偷偷用厨房里剩下的边角料练刀功,自己试火候,调味道。 只有原主知道姐姐拿刀的手渐渐地变得有力又精准,做的菜开始变得比后厨的大师傅们做的还好吃。 饭馆厨房用的铁锅分量不轻,一个炒菜的大铁锅少说也有十来斤重,加上满锅的菜和油,不敢想象她一个常年吃不饱的少女要把自己逼到何种地步才能练出来。 但即使是这样爹娘也不愿让她去做更能赚钱的掌勺师傅。 毕竟这个美丽的女儿端菜的时候,那些喝酒的客人会多看她两眼,有时候多要一壶酒,有时候多点两个菜。 不少老主顾就是冲着她那张脸来的,母亲嘴上骂她不安分,却又明晃晃拿她当饭馆的招牌。 对于一对急着把女儿卖个好价钱的父母来说,一个在后厨被油烟熏黄了脸的姑娘,远不如一个站在前厅端盘子被所有酒客偷偷打量的漂亮丫头值钱。 前世那场冲突中,没有江鱼的暗中出手,白衣少年的武器没过多久就被那少帮主挑飞,但他偏偏不肯服输,每次被击倒都要咬牙爬起来,吼一句更狠的,再被更重地击倒。 那少帮主原本是酒足饭饱之后撩拨几句,被白衣少年一次次当众顶撞之后就较真起来,最后已经发展成一场必须让对方跪下低头的较量。 白衣少年每次放完狠话,那少帮主看向江蝶的眼神就多一分势在必得的狠厉。 直到最后白衣少年终于站不起来了,少帮主拎着江蝶的衣领把她往门外拖。 原主当时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被一脚踢在胸口,肋骨当场断了两根,他倒在地上咳出血来。 之后那少帮主嫌他碍事,又补了一脚正踢在原主腿上,咔嚓一声腿骨断了。 少帮主的随从们架着江蝶扬长而去,留下原主趴在碎瓷和血泊里,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拖出饭馆的门,连喊她名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那白衣少年,在少帮主离开之后被知道他背景的人架走了。 果然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受伤也不敢吭声的食客们。 原主在剧痛中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母亲却正站在他房里骂骂咧咧,说惹了这种大祸还敢躺在这里装死,居然连大夫都没帮他请一个。 让人意外的是,没过多久,江蝶就回来了。 她的脸上多了两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长疤。 即使这样,她也是在自己划伤自己的脸后再跳河,才被那少帮主和他的随从们放过的。 爹娘看到江蝶那张脸的时候,两人的脸都气得扭曲了。 他们丝毫不关心江蝶可能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只是带着家里最值钱的东西被毁了的那种愤怒,用最恶毒的话骂她。 江蝶在知道爹娘居然没给受重伤的原主请大夫后,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 可两人毫不为所动,说他们两个废物还有脸看大夫。 两人的愤怒和不甘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母亲甚至对着姐弟俩吼了一句:“你们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帮你们这两个野种!”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原主正有些麻木地摸着自己的断腿。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咒骂,觉得自己不会再被她的话刺伤了。但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捅进了他的心口。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弟弟可以穿着新棉袄坐在堂屋里吃糖,他们两个却要在灶房里洗碗洗到手上全是裂口。 原来不是他们做得不够好,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当成爹娘的亲生孩子。 很快这对父母决定把这两个不能再带来利益,还有可能带 来危险的孩子赶到山上的破庙里去了。 并且转头还对着镇子上的人说是他们姐弟俩偷了家里的银子跑了。 几天后原主的伤口开始化脓,发起了高烧。 那几天,江蝶试过了所有的办法,跪求镇上的大夫帮原主开药,为此她甚至偷偷回了养父母的家,偷拿了一些银子。 好在姐弟俩因为一向勤劳肯干,又实在太惨,被养父母发现偷了银子后,正要报官的时候,被附近的街坊邻居们制止了,他们还一人凑了点银子给姐弟俩。 有天江蝶在帮医馆晒药,发现那日的白衣少年路过,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侠客。 白衣少年陆蘅看到江蝶时,他愣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江蝶脸上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惋惜,然后马上换上那种温和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笑容,问江蝶怎么在这里干活不在饭馆。 江蝶说弟弟受伤,自己没钱买药,在医馆帮忙作抵。 陆蘅随手从怀里掏了一瓶金疮药递过来,告诉江蝶可以内服外敷,自己的伤就是这么好的。 江蝶顿时感激涕零,差点给他跪下。 陆蘅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从头到尾也没有问过她的脸是怎么伤的,也没有问过原主的腿是怎么瘸的。 就这样,原主和江蝶成了陆蘅身边的跟班。 说是跟班,其实就是不要工钱的下人,替他跑腿送信,替他端茶递水。 陆蘅说跟着他以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他们就信了。 原主跟着他东奔西跑,见过他依旧莽撞地行侠仗义,见过他急头白脸非黑即白地冤枉人,也见过他惹了麻烦拍拍屁股就走,留下烂摊子让别人收拾。 时间久了,原主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他们跟着的这个人,真的和那些被他讨伐的人有什么不同吗? 直到有一天原主和陆蘅几人一起去废弃的七星山庄寻宝。 陆蘅莽撞地触发了一处机关,原主拼了命替他挡了一下,肩膀被削去了一块肉,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他晕过去之前,看到陆蘅已经冲进了内殿,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原主醒来后发现躺在山庄的一处密室里。 一番搜寻后,发现密室的画像后藏着一本旧书,封皮上写着《松风剑法》,纸张虽泛黄了但保存完好。 陆蘅推门进来时,原主正比划到第七式。 他来不及收剑,剑谱摊开放在桌上,封皮上“松风剑法”四个字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陆蘅盯着那本剑谱看了很久,脸色变了几变,问原主是在哪里找到的。 原主如实说了。 陆蘅沉默片刻,说这本剑谱据说是当年一位大侠所创,可惜那位大侠走得早,没有传人。 他把剑谱在手里掂了掂:“大家都是朋友,有好东西应该一起切磋才是。不如先放在我这里,我帮你参详参详?” 原主把剑谱紧紧攥在手里,生平第一次在陆蘅面前说了不。 然而没过多久,原主就出事了。 原主被杀那天,陆蘅让他去办事。 他走到半路,突然被一个蒙面人截住,对方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那人武功极高,原主根本不是对手,连一招都没能挡下来。 他倒在地上,胸口被一剑贯穿,血从指缝间往外涌。 那人收起剑,在月光下打量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之后蒙面人扯下了面巾,原主死前最后看到了那张脸。 原主至死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他只知道姐姐还在等他回去,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24.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原主的心愿是带着姐姐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找到杀害原主的凶手和原因。 金乌看完姐弟俩悲惨短暂的一生,有些沉默。 虽然修真界也有很多残忍的事。 但那种残忍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强者欺负弱者,输了就是输了。 可是那个白衣少侠做的事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坏人,而养父母在外人眼里也没有苛待孩子只不过是有点偏心。 他们做的每件事都能找到正当的理由。 少侠觉得自己在行侠仗义,养父母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对收养的孩子和亲生孩子一样好。 所有理由加在一起,把两个人活活碾碎了。 这种说不出口的憋屈,比修真界的血海深仇还让人难受。 金乌开口道:“那个少侠,他连自己害了人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 这种人要在修真界会被心魔啃得骨头都不剩,在这里倒成了人人称道的侠士。这是个什么道理? 主人,这个世界,你准备怎么帮助原主和他的姐姐?” 江鱼沉吟了一会儿:“原主和他姐姐,这两个孩子从小被打压洗脑,却始终没有被彻底压垮。 前世他们跟着那个少侠东奔西跑,虽然嘴上叫他恩人,但心里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会质疑,会犹豫,会在关键的时候发现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这份良知,是他们在养父母手下被苛待了十多年都没有丢掉的宝贵东西。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他们重新相信自己,他们有资格活得好,有资格对欺负他们的人说不。 然后,得让他们学会分清是非,不是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比如那个少侠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好事,有些不是。他们得学会自己判断,正义和公理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帮助,以及谁是真心帮他们,谁只是想利用他们。 这种看人的眼力,在这个世界上比任何剑法都管用。 然后最重要的是,我得看看他俩的根骨,根据他们的体质挑选适合他们天赋的功法。 让他们练到有一天他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金乌又想到一件事:“主人,上个世界你被原主的母亲发现了,这个世界你是否会完全按照原主的个性来?” 江鱼想到上个世界,江夫人在后半辈子,每次看到他在朝堂上做出一番功绩,又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再也回不来了的时候,流露出的那种交织着痛苦和欣慰的复杂表情。 她从来没有说破,他也从来没有解释。 那是两个聪明人之间最后的默契。 “对,所以,以后在每个新的世界,只要没有突发状况和紧急情况,我都会循序渐进。”江鱼回答道。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江蝶的脸上没有那两道疤,他的腿也没有断,这种情况下江蝶很可能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的事。 前世那种情况她都没有主动离开,还是姐弟意外俩得知真相后被养父母赶出去,她才彻底离开这个家的。 毕竟在这个时代,一个姑娘从出生就被教导要依附家族,娘家是她的后盾,兄弟是她的底气,嫁出去的姑娘能不能在婆家站住脚,很大程度取决于娘家有没有人为她撑腰。 养父母虽然刻薄,但在江蝶眼里,这个家就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家”。 离开了这里,她就成了无根无底的浮萍,再也没有娘家依靠。 所以她忍受那些不堪的辱骂,忍受被当成货物一样估价,因为即使再苦再累,她至少还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这个姑娘需要一点助力来帮她转变想法。 不过可能也不需要等太久。 根据这对父母前世做过的事可以推测,两人的本性就是贪婪和怕受牵连。 饭馆那场冲突虽然没闹出大事,但在他们眼里,江蝶这张脸已经被一个有权有势又肆无忌惮的少帮主看上了,留着只会招祸。 所以,他们最近一定会想办法把江蝶这个既能换一大笔聘礼,又随时可能给他们带来灾祸的烫手山芋尽快丢出去。 到那时候,自己再推波助澜,让江蝶亲眼看清他们把她当成什么。 说不定不用他劝,她自己可能就会做出决定。 这个机会很快来了。 自那天后后,养母对江蝶的逼嫁越发紧锣密鼓。 她不再拐弯抹角地暗示,而是直接把媒人请到了饭馆里。 那天下午江鱼从后院劈完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红戴绿的中年妇人坐在桌边,拉着江蝶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她满脸满意地说王老爷就喜欢这样的,长得俊,皮肤白,腰又细,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江蝶坐在那里脸色发白,养母在旁边赔着笑说她这女儿从小就听话,嫁过去肯定孝顺公婆。 她每说一句,江蝶放在膝盖上的手就攥紧一分,指甲掐进了手心,她却始终没有站起来反驳。 江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做什么。 他知道江蝶此刻虽然痛苦,但还在忍。 她从小被教导的观念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等媒人走后,养母把江蝶拉到桌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她难得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话,脸上的笑堆得层层叠叠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算计。 “这王老爷家底厚,你嫁过去了就是享福的命。 现在聘礼已经谈到二百两了,镇上的姑娘谁家能拿到这个数? 这是王家看得起你。” 说着说着养母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那天闹事的贵人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找你,到时候你还能躲得过吗? 王老爷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嫁过去你就入了王老爷的后院,到时候即便是贵人,还能进王老爷的后院动你吗? 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爹娘和弟弟们想想。” 最后她把茶往江蝶面前推了推,笑得更深了些:“做爹娘的哪会害你,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再拖下去,又让那天来闹事的人惦记上,到时候王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些污糟事,怎么可能还愿意要你? 你要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江蝶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在虎口掐出几个泛白的印子。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着桌面,像是要从那几道陈旧的木纹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养母又絮絮叨叨地夸了王老爷好一阵子,见她始终不吭声,脸上的笑没了。 “你别不知好歹啊,你现在这个情况,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王老爷就是你唯一的选择,最近你也不用在大堂端盘子了,安安心心地养养脸,好好待嫁。” 说着她摔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江鱼等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屋来,在江蝶的对面坐下。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把她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拿到一边,换了一杯温水。 “姐,你真的要嫁王老爷吗?你不要去,好不好? 那个王老爷前头打死过三个老婆,镇上的人都知道,你嫁过去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挨打的。” 说着说着江鱼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姐,我害怕。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很快就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通红地看着江蝶。 江蝶看着弟弟哭成这样,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难受。 江鱼抽抽噎噎地继续说道:“姐,我有时候真的想不通。 我们从小干活最多,吃的最少,挨骂最多,穿的最破。现在爹娘还不顾你的死活,想把你嫁给王老爷那样的人,我有时都怀疑咱们真的是爹娘亲生的吗?” 江蝶一震。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但自从记事起,他们姐弟俩就在这个家生活了。 尤其是在小宝出生前,爹娘对他们也是好过一阵的。 她一直觉得这可能是对幼子的偏心。 毕竟镇上偏心小儿子的爹娘也不止他们一家。 开布庄的张老板把家产全给了小儿子,大儿子分家时只拿到几匹滞销的布;卖包子的刘家为了供小儿子读书让两个女儿没日没夜地绣花挣钱,手指戳烂了也不让歇,最后还把她们嫁给出聘礼最高的人家,二女儿甚至被嫁进山里了。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可弟弟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搅不动的水里。 是啊,偏心是偏心,可偏心到要把她嫁给一个打死过三个老婆的男人,这还是偏心吗? 这聘礼不用说,都是给小宝的。 这些年他因为练武,吃得好,穿得好,身形和身高早就远远超过了小鱼。 两人站一起,他比江鱼高出快一个头。 即使这样,他花钱依然还像个无底洞,他们姐弟俩赚的每一枚铜钱,都被投到了这个无底洞里面。 可如果不嫁王老爷,爹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离开这里,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这些念头在江蝶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磨盘一样碾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江鱼看着,江蝶不是不想走。 她应该是在等,等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一个让她觉得就算死在外面也比留在这里强的理由。 几天后,江小宝居然提前从门派回来了。 他推门进院时,江鱼正在院子里劈柴,他进门后只扫了江鱼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走进堂屋,对迎出来的养母说了几句什么。 江小宝每次回来都是在镇子上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回家吃饭。 养父母的宝贝儿子回来了,他们每次都会手忙脚乱地多添几道大菜。 往常饭桌上,只有养父母和小宝互相亲热的说话。 今天江小宝破天荒地开口和江鱼搭起话来。 “门派最近在招外门杂役,包吃住,每月还有例银,比在饭馆端盘子强多了。我特意求了管事才拿到一个名额给你。”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惠。 他笃定江鱼一定会心动,毕竟自己能去门派这件事,江鱼羡慕了很久,以前他回家练武给爹娘看的时候,江鱼还偷偷看过并且还私下模仿过。 他没想到江鱼这么个蠢东西,第一 次练武的姿势居然比他还要标准。打那天起,他对这个哥哥的厌恶就更深了。 养母有些惊讶地看着江小宝,她这个小儿子一向厌恶江鱼,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她更没想到江鱼居然拒绝了:“姐姐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又在门派里常年回不来,爹娘的年纪大了,身边总不能一个帮衬的孩子都没有,我还是留在家里吧。” 江小宝气愤道:“你整天一副眼馋我能进门派的死样子,现在有机会了你又不去。你就这点出息,只敢窝在饭馆里端一辈子盘子?” 江鱼低下头:“我又不像小宝这样能给家里光宗耀祖,我去了也只能做个杂役。多赚那一点钱,哪里比得上留在家里照顾爹娘来得实在?” 江小宝气得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江鱼一眼,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烂泥扶不上墙!”几步进了自己的屋子,摔门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颤了颤。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养母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小宝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低头扒饭的江鱼,心疼小儿子的情绪立刻压过了方才那点犹豫。 她指着江鱼道:“不知好歹!你弟弟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别人抢都抢不到,你倒好!” 养父也跟着叹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了他一阵,才放下筷子去看小宝。 等他们走了,江蝶放下手里的碗,担忧地看着江鱼:“小鱼,你真的不想去吗?虽然是杂役,但那好歹也是个机会,去了说不定能学点防身的功夫,以后也不会再被人欺负。” 这时江鱼换了一副凝重的表情:“姐,我不信小宝会这么好心。 你记得吗?从小到大,他吃不完的点心,宁愿用脚碾碎了也不肯分给我们。 现在他这么急地想给我找个好差事,你相信吗?” 江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鱼已经站起身,朝小宝那间屋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她忽然就明白了,弟弟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信。 她站起来,跟着他穿过院子,绕到小宝窗外。 养母的声音最先从窗缝里透出来,带着几分埋怨和不解:“你说那小子,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放着好好的差事不干,非要留在家里端盘子。你也是的,他不想去就算了,何必非要他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真切的困惑。 她不是替江鱼不平,她是觉得犯不着,江鱼留在家里能劈柴挑水端盘子还能照顾他们夫妻,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江小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娘,你不懂就别瞎操心了。 这个缺不是随便谁都能顶的,管事那边急等着用人。 再说了,他在家端盘子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 去了门派一个月例银是端盘子的好几倍,还能省下家里一张嘴吃饭。这账你不会算吗?” 养母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扒拉这笔账,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得也在理。 那丫头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你要是在门派回不来,家里总得有个搭把手的人。 请个人还得花钱呢,他留在家里干活也不算白吃白喝。” 江小宝冷笑一声:“难道你们打算留他一辈子吗?等他年纪大了娶媳妇生孩子,你们还准备把他的孩子当孙子孙女? 他又不是你们亲生的。” 江蝶听到这里,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到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漫开,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声即将破口而出的惊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缝里,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说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句她怀疑了无数次又无数次替他们找理由开脱的话,就这么被小宝用最轻蔑的语气说出来了。 难怪她和弟弟无论怎么干活怎么忍让,都换不来半点心疼。 他们不是爹娘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江小宝见她松动,语气变得更轻描淡写:“跟你们说实话吧,那根本不是外门杂役的活。 门派炼药房刚死了个试药的,签的是死契,结果那人身子不行,只熬过了几轮就死了。 管事急缺人,我正好把江鱼送去顶这个缺,既能换管事一个人情,还能得一大笔银子。 反正他也不是咱们家的种,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废物利用。” 江蝶的肩膀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渗出来,混着脸上无声淌下来的泪,一滴滴落在窗下的泥地上。 江鱼感觉到她攥着自己手背的指甲已经掐进了皮肉里,但他没有抽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然后紧紧握住。 他用气声说了一个字:“走。” 江蝶没有反抗。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木然地被江鱼拉着从墙根的阴影里退出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门关上之后,她慢慢滑坐到铺上,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小鱼,我们走。立马就走,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25.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江鱼有些麻木地开口道:“原来,我们真的不是爹娘的孩子……” 沉默了一会儿,江鱼又突然打起精神来:“姐姐,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有自己的亲生爹娘?” 江蝶从愤怒和痛苦中回过神来。 是啊,如果那两个人不是他们的亲生爹娘,那就意味着他们两人另有来处。 她刚才只顾着愤怒,只顾着为这十几年的欺骗而发抖,却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们的爹娘是谁?他们在哪里?为什么当年会把孩子交给一对陌生人? 可是,两个孩子都被送走,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极有可能他们的亲生父母已经不在,或者是因为不想要他们俩了才送走的。 但她看着弟弟那张带着期待的脸,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要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 于是她肯定地说道:“一定有。” 江鱼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姐,那他们……他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比如我们从哪里来的,我们的爹娘是谁,他们一定知道一些,对不对?” “他们一定知道。”江蝶的声音很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和烫伤疤痕的手,忽然把手一攥。 “但他们肯定不会告诉我们。那两个人是什么德行,我们都清楚。就算问他们,他们也只会撒谎。” 她抬起头,看着江鱼的眼睛。 “我们得让他们把自己知道的事吐出来。” 江鱼仿佛被姐姐眼中的决绝给震慑住了:“那,我们该怎么做?” “今天晚上……”江蝶附在江鱼耳边小声的说道。 江鱼怔怔地看着她,他没想到,这个姐姐比他想的还要果断。 前世的江蝶在他记忆里总是隐忍的、退让的,但其实,她骨子里本就有一团火,只是被压了太久。 以这对姐弟的心性,前世他们俩本不该走上那样的结局。 原主能在那满口正义的少侠身边察觉到不对劲,江蝶能在灶台边偷偷练出一手好厨艺,能在被带走后自己毁容还活着回来。 他们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你们可以反抗。 而现在,那个会挡在原主身前的姐姐,终于开始为自己而站起来了。 江鱼轻轻点了一下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道:“好,都听姐姐的。” 到了晚上,两人等江家三人熟睡后,先去了江小宝的房间。 他果然睡得死沉,鼾声均匀,连江蝶把绳子套上他的手腕时都没有醒。 等他从剧痛中惊醒,双手已经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破布,只能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废物”。 江父年纪大了睡得死,鼾声如雷,江鱼把他的手脚绑在床柱上时他甚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江母惊醒得快,江蝶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剪刀抵在她喉咙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叫”。 江母的眼珠子都瞪得快要掉出来了,但嗓子眼里那声尖叫被剪刀的冷锋硬生生压了回去。 随后三个人被带到堂屋。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得养母那张惨白的脸像纸一样。 江蝶站在她面前说道:“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不是你们的孩子了。” 养母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尖声骂道:“该死的小娼妇!你居然敢偷听!把老娘放了……” 江蝶手里的剪刀往前一递,冰冷的刀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养母立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她能感觉到那刀尖正贴着自己脖子起伏。 江蝶没有用力,只是把剪刀稳稳地搁在那里,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语气说道:“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江母哆嗦着嘴唇车轱辘说他们听错了。 江鱼忽然在旁边开口道:“姐,他们不肯说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报官,就说我们是被拐来的孩子,被他们窝藏了十几年。官府应该能查出来吧?查出来之后,不知道会怎么判。” 江蝶接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和弟弟排练过一样:“对了,要是官府查出来我们真是被拐来的孩子,你们应该要进大牢吧? 到时候小宝那个门派要是知道他爹娘是拐子,还虐待了被拐的孩子十几年,会不会把他逐出师门?” 江母的脸彻底白了,她可以不在乎这两个野种的死活,但她不能不在乎小宝的前程。 那是她唯一的亲儿子,她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送进那个门派,她不能让他们毁了。 “我说!我说!”江母终于崩溃了,“当年是有人把你们送到我们家来的!是个蒙着脸的江湖人。” 江蝶的剪刀还搁在养母脖子边上,没有移开。她没有理会江母的哭嚎,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我们是在哪儿被收养的?” 江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江蝶的剪刀往前轻轻一抵,她又是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在、在柳林村——柳林渡下游那个柳林村。我们十几年前住在那儿,你们就是在那里被送到我们家的。” 江鱼和江蝶对视了一眼。 柳林村,他们从来没听养父母提起过。 这些年养父母一直说他们上一辈就搬来这个镇子了。 从周围街坊邻居的反应来看,没有人知道他们姐弟俩是被收养的,也就是说,养父母是搬到这里之后才假装他们是亲生的。 江鱼忽然再次开口:“你们那时候还住在村子里,怎么有钱搬到镇子上开饭馆的?那个蒙面人,给了你们银子吧?” 江母的心一紧。 她张了张嘴,还想狡辩,江鱼没有给她机会:“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那笔银子,是给我们姐弟俩的活命钱。” 江母感受到脖子上到威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垮了。 她哭着说那人给了一百两,但他们真的没有全花在自己身上,开饭馆要钱,搬到镇上要钱,供小宝进二流门派更要钱。 江蝶气笑了:“那笔银子,是给我和小鱼的养育钱,不是给你们花的。” 一百两,能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还有多的。 可这些年他们过成了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疤痕的手,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姐弟俩在这饭馆里干了十几年,一分钱工钱没有,到头来这对丧良心的养父母还觉得自己亏了。 江蝶给他们算账:“这些年我和小鱼在饭馆里劈柴、挑水、端盘子、洗碗、烧火,从天不亮干到半夜,连个休息都没有。 镇上雇一个跑堂的伙计,包吃住之外一个月至少二钱银子。我们两个人,这么多年,我不要多,折成六十两。加上那一百两,你们现在欠我们一百六十两。” 江父一听,挣扎起来,江母也嚎到:“哪有那么多!这些年养你们长大,我们也花了不少。” 江蝶没听她嚷嚷,自己去了养父母的房间。 好一会儿,她从养母的柜子里找到了家里所有的现银和小额银票,统共大概五十多两,还有几张当票,以及一个水头很不错的玉佩。 江蝶把那些银子放在桌上,和江鱼一起数了数。 江母一看就急了,呜呜叫着,可惜她的嘴已经被江蝶堵上了。 江蝶拿起其中一张票据凑到油灯下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某年某月当出银锁一把,当铺的名字和地址都在柳林渡的镇子上,落款日期是十四年前,小鱼出生的那一年。 江鱼从姐姐手里接过那张当票,借着油灯仔细看了看。 十几年了,那家当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但他们现在要往柳林村去,如果还开着,顺路就能赎回来。 江蝶冷着脸扬着玉佩和银锁的票据寒声问道:“这银锁和玉佩也是我们的吧? 江母被堵着嘴,只能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呜声。 江蝶把她嘴里的布扯出来,江母顿时尖声叫道:“那不是你们的!那是我娘家陪嫁的!你们不能拿走!” 江蝶没有跟她争辩。 她把玉佩翻过来,指着玉佩两只凤凰中间护着一个古体的“云”字。“你姓张,这上面刻的可是‘云’字。” 江蝶盯着江母的眼睛:“这玉佩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玉佩和银锁,是不是我们的?” 江母的眼睛在玉佩和江蝶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是……是你们的。 那个蒙面人把你们送来的时候,玉佩就挂在丫头脖子上,银锁挂在小子脖子上。 银锁是银的,不值几个钱,我们当时手头紧就当了。玉佩没敢动,怕惹祸,就一直收着。 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啊!” 这时江鱼对江蝶说道:“姐,这玉佩应该是爹娘留给我们的。 当票上写的是柳林渡,正好在去柳林村的路上。我们顺路去赎回来。” 江蝶点了点头,把玉佩贴身收好,重新堵上江母的嘴。 没想到江鱼又从江小宝的房间拿出一把剑,这把剑的剑鞘是普通的黑漆木鞘,但拔出来一看,剑身寒光凛凛,钢口极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江小宝在门派里虽然资质平庸,但这对夫妇在他身上砸的钱一点不含糊,他拿着这把剑在饭馆里炫耀过很多次。 江小宝看着两人,眼睛红得像是恨不得咬死他们。 可惜两人不为所动。 江蝶最后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养父母:“我们姐弟俩在你们手里活了十几年,没死,是我们命大。 这把剑我们拿走了,这是用我们爹娘的钱买的,玉佩我也拿走了,银锁我们去赎。 这些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你们藏了十几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说完转身走出了堂屋,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 第二天早上临走前,江蝶把江母松了松,然后两人没有再多看那对夫妇一眼,背上收拾好的包袱,推开了堂屋的门。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早点铺子刚刚冒出第一缕炊烟。 姐弟俩背着包袱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经过巷子里各家的门口,关系好的婶子笑着问他们这是去哪儿。 江蝶也笑着回说这些年在饭馆多亏各位叔伯婶子们照顾,她和弟弟准备去外地拜师学手艺,学成了再回来看他们。 她的笑容在晨光里很坦然,大家虽然有些奇怪江家父母居然愿意让他们离家,不过还是祝福了他们,还把自家刚做好的早点给他们拿了一些。 之后两人在镇口车马行租了个驴车,江蝶跟赶车的汉子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硬是把价钱压下来两成,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包袱甩上车板,伸手把江鱼拉了上去。 姐弟俩挤在驴车后面那堆干草上,看着镇子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 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灰点。 江蝶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被风吹得发酸才转过头来。 驴车沿着官道晃晃悠悠地往南走,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江鱼靠在草堆上,看着姐姐把盖在腿上的破毯子扯下来叠好。 那毯子是她睡觉盖的,料子粗得扎手,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江蝶叠好之后把它垫在包袱底下,像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其实能不能在柳林渡找到线索,姐弟俩心里都没底。 十几年了,谁也说不准记得当年江家一家人的情况的老人还在不在,以及没有人知道那个蒙面江湖人的线索。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总得先去看看。 天色将晚时,驴车停在一个小镇上,赶车的汉子说今晚得在这儿歇脚,明早再走。 江蝶在镇上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付了三个人的房钱。 伙计刚要上楼,她把人叫住,问后厨能不能借个灶台用用。伙计愣了一下,她补了一句:“就炒三个菜,很快的,柴火钱另算。” 伙计看她身后那个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点了点头。 一人烧火一人做饭,江蝶很快做了两菜一汤,把菜端到客栈后院的小桌上,姐弟俩就着月光吃完了离开那个家之后的第一顿正式的饭。 吃完饭回到房里,江蝶打开那只旧包袱,把从养父母家带出来的几件旧衣裳一件一件翻出来。 那些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边,膝盖上打着补丁。 她看了片刻,忽然把衣裳一卷,塞进了床底。 然后她把今天在镇上路过成衣铺子买的两套新衣服拿出来抖开,粗布素色,但干净笔挺,没有别人的汗味和油烟气。 她把自己那套放在床头,把江鱼那套递给他。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了房间。 虽然是住在客栈,但姐弟俩终于睡了这十几年来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江蝶又去借客栈的厨房了,客栈的早上也要做饭,所以不用江鱼帮忙看火。 江鱼终于有时间考虑怎么教姐弟俩练武的事了。 自从得知两人的身世后,江鱼怀疑原主和江蝶很可能是江湖人士的后代。 他查过两人的根骨,都是相当不错的资质,但是因为错过了最好的开蒙年纪,两人经脉有些滞涩。 但这对于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他可以做一套专门针对两人的根骨资质做一套结合内力和修真界吐纳的武功秘籍。 吃完早饭,因为要出远门,两人决定再买点路上实用的东西。 江鱼趁着这个空当,一个人去了镇上的书店。 书店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店里只有个戴老花镜的掌柜在打盹,江鱼借了纸笔,在角落里那张供人试读的旧桌旁坐下来,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只是一套最基础的入门功法——桩功、吐纳配上一套简单的剑法。 这套功法的内息运转方式是江鱼独创的,他把修真界炼气期的吐纳法门拆解之后融进了武侠世界的内功框架里。 这样练出来的内力不仅会比同阶的人更浑厚,根基更扎实,还能拓展和修复他们的经脉,比用药浴熬筋骨的效果更好。 它看起来就是一套普通的入门功法,但只有练过的人才知道这套功法和这个世界的土生内功有什么不同。 写完之后江鱼又向掌柜的买了几张泛黄的旧纸,用掌柜的修书的工具把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做成书,把写好的武功秘籍誊在自己做的旧书上。 他把书揣进怀里,回到客栈的时候,江蝶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正坐在桌边等他。 见他回来,她把筷子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他去哪里了。 江鱼把怀里那本自制的武功秘籍拿出来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捡到宝贝时特有的兴奋:“姐姐,我今天路过一个落魄的江湖人的摊子,他说这本武功秘籍很适合初学者,我就买回来了。 以后我们也能踏上武道,再也不用受人欺负了!” 江蝶愣了一下,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纸页泛黄,封面陈旧,里面的字迹虽然清晰却没什么章法,像是有人随手记下的口诀。 她仔细看了看,抬起头看着江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心酸。 她弟弟连一本不知真假的书都当成宝贝。 但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她不忍心说这可能是假的,只是把书推回去,轻轻说了句:“好,你好好收着,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琢磨。” 江鱼像是一刻也等不及了:“我们等下吃完饭就一起琢磨吧?那人说这个吐纳的口诀很好练,站桩的法子也和那些需要花五年十年的门派不一样。” 他顿了顿,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们要去找爹娘,路上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我不想再像上次在饭馆里那样,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辱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江蝶心里一酸:“好。等吃完饭,我们就开始试试。” 饭后,姐弟俩在客栈的后院里照着书上写的开始吐纳。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瘦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江蝶闭着眼睛按书上的口诀调整呼吸,慢慢的,她突然感觉到据说是丹田的地方,有一团极微弱的暖意正在慢慢凝聚。 弟弟买的书竟然是真的! 26.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江蝶眼睛都红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可能就要那么完了,但似乎自从知道真相后,她和弟弟遇到的都是好事。 她哑着嗓子抓着江鱼的手:“小鱼,这本书,是真的。” 她怕自己声音太大惊动了客栈的人,便把嘴唇咬住了,可眼泪已经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成一个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江鱼兴奋地小声问道:“姐姐,这是真的吗?我竟然真的买到真武功秘籍了?!” 江蝶一抹眼泪,高兴地边点头边指点江鱼,要把沉下去的气怎么想象着灌入经脉中就会激发丹田。 江鱼听着她的指导,心里很惊讶,江蝶这简直就是天生练武的好苗子。 他越发对前世的姐弟二人感到惋惜,也对姐弟二人的亲生父母感到好奇了。 这天晚上,姐弟俩练到客栈后院的更漏滴了又滴,练到镇上的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 江蝶舍不得停下,每一次收势,总觉得丹田里那团暖意还在往上涌,催促她再试一次,再试最后一次。 “小鱼,再练一会儿,就一会儿,姐还不困。我们把那个剑招也试试吧,不试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江鱼只好无奈地答应。 但两人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怕惊动客栈里的人,压着嗓子在青砖地上比划剑招。 练到兴奋的时候,两人就用袖子捂着嘴闷声笑,抓着对方的手又蹦又跳,像两个捡到了糖的孩子。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好事,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知道了真相,离开了那个家,找到了爹娘留下的线索,还买到了一本真的能练出气感的武功秘籍,好像所有被亏欠的好运气,忽然一股脑儿地都还回来了。 练到最后是江鱼硬把江蝶拉回房间的,江鱼把她按在床铺上用被子把她裹了起来,她才躺下,但眼睛还是亮的。 “小鱼,明天我们早点起来,找个好地方接着练。” 从那天起,姐弟俩在镇子外面找到了一处绝好的练功场。 那是一片废弃的河滩,藏在官道和柳林之间,春夏涨水时会被淹掉大半,枯水期便露出一块块被冲刷得平整的青石,像天然的石桩。 四周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便哗啦啦响,把剑招破空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江蝶第一次走进这片芦苇荡时,眼睛都亮了,他们在这闹出多大动静都没人管。 两人在这里停留了将近半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站桩吐纳,等太阳升起来就对着青石练剑招,一直练到日头西斜,衣裳被汗浸透了就跳进溪里冲个凉,爬上来拧干衣裳继续练。 江蝶的根基在这半个月里扎得结结实实,吐纳之间丹田里的暖意越来越浑厚,那股力道从丹田一路灌到指尖,劈出去的竹剑能把青石上经年的苔藓整片震落。 有时江鱼这具身体和她对练时得加几分力气才能接住她的剑。 江蝶颠了几年的大铁锅,手臂和腕力早就练得远超常人,只是从前不知道怎么用。现在那股蛮力被剑法一引导,变成了精准的控制力,挥剑时快而稳,收剑时不拖泥带水。 那本册子上看似平平无奇的剑招,在她手里越来越有模样,每练熟一式就能自己生出新的变化,像一棵老树发了新枝。 江鱼坐在旁边看着她比划,心里很清楚这套剑法能被她练成这样,不完全是剑谱的功劳,是她的天赋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 等他们把册子上说的第一层练完之后,据书上说对付一般的小混混,一次打五六人不成问题,两人就开始赶路了。 因而江蝶在路上渐渐有了底气,以前看到不平她只能忍着,现在她会先掂量一下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大概在什么程度,值不值得冒险。 掂量清楚了就果断出手,打完了也不恋战,拍拍手上的灰继续走路。 有一次在山路上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牵着一匹老马拉着一板车货上山,谁知那板车的车轮卡在碎石里拉不上去,江蝶跳下驴车走过去单手撑住车板,内劲一吐,连马带车轻轻松松推上了坡。 那推车的老人回头看看她,又看看那辆堆满货物的板车,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最后只张了张嘴呐呐说了声“多谢”。 以前姐弟俩从没出过镇子,不知道外面的官道上还有另一种凶险。 有些地痞专在镇子外的官道上蹲守,不劫大户,不惹镖局,专挑看起来好下手的赶路人。 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的茶棚里或是山坡的树荫下,远远看到合适的猎物就抄近路堵到官道转弯处,等路人走过去时忽然跳出来,把人围在当中。 这种人往往比镇上的无赖更凶,因为他们抢了就跑,跑了就换个地方继续蹲,连官府都懒得追。 姐弟俩的驴车经过一片矮树林时,就撞上了这么一伙人。 四个短打打扮的汉子从林子后面翻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另外三个空着手,但站的位置明显是商量过的。 两个堵前路,一个抄侧边,另一个不远不近地跟着,随时准备断人后路。 江蝶坐在驴车上,一眼就看完了他们的阵势。 她的第一反应和从前在饭馆里一样,心跳还是快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车板边缘。 拿柴刀的那个已经走上前来,咧着嘴笑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扯驴车上的包袱:“识相的把值钱东西留下,省得皮肉受苦。” 他的手还没碰到包袱边角,江蝶已经从车上跃了下来。 她没有拔自己买的竹剑,她侧身避开那只伸过来的手,一掌拍在他肩窝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整条手臂脱了力。 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江蝶顺势一脚把那刀踢进路边草丛,反手一带就把人劈倒在地。 另外三个见势不妙,一个从左边扑上来,一个绕到背后想偷袭,还有一个人想绕过她去抓车上的江鱼。 江蝶一下子怒了,她也不讲究什么章法了,直接上来用蛮力把三人踹倒在地。 江鱼此时已经拿出路上买的绳子,把半天没爬起来的几人绑了起来。 “姐姐,我们绕道把他们送到官府去,说不定还有 赏银呢。” 江蝶眼睛一下子亮了:“还能这样赚钱呢?那我们赶紧去试试!” 姐弟俩到了县衙,捕头或师爷问明情况后开始翻查旧档,发现这几个地痞的名字已经在好几桩拦路抢劫的案子里被提及过,只是一直没人抓到现行。 现在人赃并获,衙门不用出动官差可以直接结案,所以批赏银时格外痛快。 赏银还算丰厚,四两,一人值一两,够他们路上吃一阵子了。 更重要的是,师爷还在案卷上记下了姐弟俩的名字。 江蝶在看着自己和弟弟的名字被记录在案卷上的时候,心中的激动和满足感简直难以形容。 离开县衙时,天色还早。 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越往前走,路上佩刀带剑的人就越多。 他们有的穿着统一的练功服,胸口绣着门派纹样,三五成群地往同一个方向赶;有的独来独往,腰间挂着兵器,步伐利落,目不斜视。 江蝶坐在驴车上,看着那些人大步流星从车旁走过,目光追着看了很远,然后低声跟江鱼说:“小鱼,你看那些人,走路都带风。” 江鱼笑着回道:“姐姐,你现在走路也带风。” 江蝶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对哦,我现在走路也带风了!” 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泛红,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江鱼靠在驴车边上,看着姐姐那副努力绷住得意又绷不住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驴车继续驶着,快到镇中心的时候,有个擂台周围正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台上两个使剑的年轻人正在对练,剑光交错间招式你来我往,台下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擂台旁边的布告上写着守擂和挑战的规矩,几个刚打完的人正坐在旁边的茶摊上擦汗数赏银。 江蝶拉紧缰绳,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擂台上翻飞的身影,看了好久,才说了句:“这些人一看就是正经门派的弟子,我们才练了没多久,肯定打不过。”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粘在擂台上没有移开。 江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台上台下的人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 这些人虽然武功底子看着不错,但大多招式花哨,下盘虚浮,真正根基扎实的没几个。 他微微偏过头对江蝶说:“姐,你看那个人,掌法倒是好看,但下盘不稳,出招之后收得太慢。你要是用第二式绕他侧身攻他下路,他防不住。” 江蝶仔细观察了一下有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江鱼手里,朝擂台报名的方向走去。 一直到上台时江蝶的手心还攥着汗,第一招出剑时还有些紧张,但拆完第一轮攻防之后,她的身体就放松下来了。 那人果然如江鱼所说,掌法看似凌厉却下盘虚浮,被她用第二式绕到侧路一逼,整个阵脚就乱了。 她挑偏他的手腕,剑尖点在他胸前,对方踉跄着退了两步,愣住了。 台下安静片刻后响起零星的掌声,她转头看向台下,江鱼正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27.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江蝶一言难尽地看着下面。 陆蘅收了剑后,动作优雅地拍了拍衣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个地痞无赖,那他们捂着被打脱臼的手腕和被打伤的腿,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陆蘅收回目光,转过身对着那个姑娘,那姑娘惊魂未定,嘴唇还在发抖,却在他期待的目光里硬挤出了“多谢少侠”几个字。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蝶的目光又扫过楼下那些缩在角落里的食客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姑娘,压低声音对江鱼说道:“小鱼,这场景,几乎和我们上次一模一样。” 江鱼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掌柜的蹲在碎桌子旁边,心疼地摸着被劈断的桌腿,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那个被陆蘅扶起来的姑娘虽然道了谢,但她的手在发抖,眼睛一直悄悄往那几个地痞无赖瞟,她在害怕他们会回来报复自己。 周围的食客们低声叹着气,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们怕自己动作大了,引起那些地痞无赖的注意。 这次和陆蘅一起出来的师妹柳依依站在陆蘅身边,她看着陆蘅扶起那姑娘,嘴角的笑意微微淡了一瞬。 那姑娘发现女侠的表情变了,更害怕了。 被师父师娘派出来保护陆蘅的师兄孟平,则站在陆蘅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又扫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姑娘,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沉默。 柳依依对那些落在陆蘅身上的目光有着天生的敏感。 她忽然感觉到二楼有视线投过来,便抬头望去。 那是一个靠在二楼栏杆边的少女,正微微探身往下看。 那张脸清丽夺目,但那目光让柳依依心里很不舒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拽了拽陆蘅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师兄,二楼那个姑娘一直在看你。你认识她?” 陆蘅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意外的笑容:“是她!上次在饭馆我帮过的那个姑娘。” 他说着就要往楼梯口走,完全没有注意到柳依依在听到“帮过”两个字时微微扭曲的脸色。 江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和弟弟在饭馆长大,太清楚这种场面的后续了。 等这位少侠心满意足地离开,那些地痞的同伙会回来找这家店的麻烦,那个被救的姑娘会被当成“被少侠抢过的女人”被盯上,掌柜要自己掏钱修桌椅,食客们下次不敢再来。 而这位少侠什么都不会知道,他只会记得自己今天行侠仗义做了好事。 她正要开口,忽然皱起了眉,轻轻拉了拉江鱼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小鱼,你看那边,那两个人,是不是想跑?” 江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被陆蘅打倒在地的地痞正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门的方向挪。 其中一个已经爬到了墙角,另一个正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门口蹭。 陆蘅浑然不觉,柳依依在旁边用那种柔柔的声音说着什么。 孟平的目光倒是往那边扫了一下,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江蝶的手指攥紧了。 她正要站起身,江鱼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姐,我们下去。不能让他们跑了。” 姐弟俩飞奔下楼,那两个地痞已经挪到了后门口。 其中一个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被江鱼伸脚勾住了门板:“别急着走啊。” 另一个地痞想从旁边溜,被江蝶单手按住肩膀,那人肩膀一沉,整个人被压得蹲了下去,龇牙咧嘴地喊疼。 陆蘅跟过来时,看到姐弟俩把两个地痞堵在门口,愣了一下。这还是上次在饭馆里那个被吓得发抖的端盘子的姑娘吗? 江鱼没有看他。 他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着那两个地痞说:“先赔钱。桌椅板凳,碗碟茶盏,一样一样算清楚。 赔完了,跟我们去官府做个证。你们要是不愿意赔也可以,我们现在就把你们送到官府,顺便把你们以前做的事一起查一查,你们自己选。” 那两个地痞脸色变了。 他们是镇上的地头蛇,平时最大的本事就是欺软怕硬。 眼前这个少年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踩在他们的痛处上,报官,查旧案,这可是他们最怕的事。 领头那个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旧钱袋,扔在桌上:“赔就赔!” 陆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刚刚还在接受众人的注目,以为自己这次总算是扬眉吐气了,转眼间,这两个端盘子的姐弟就把局面接了过去。 而他刚才甚至没注意到那两个地痞要跑。 孟平在后面微微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柳依依的脸色更难看了,但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好发作。 陆蘅脸上那点刚打完架的扬眉吐气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江蝶单手按着地痞的姿势,又看了看江鱼在柜台前条理分明地记口供写状纸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对姐弟,上次在饭馆里明明一个只会发抖,另一个吓得话都不敢说,现在居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陆蘅看着那个正在跟掌柜低声交谈的背影,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刚刚那种久违的扬眉吐气此刻已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取代。 上次在饭馆他被打成那样,这个姑娘只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现在不到两个月,她就能单手按住地痞,还能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 他忍不住想,上次在饭馆,她是不是也藏了什么本事?如果她当时就能反抗,为什么还要等着自己来救?自己挨的那顿打,受的那些伤,岂不是白挨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终于在江蝶转过身时,忍不住开了口:“这位姑娘,上次在饭馆,你为什么不反抗?” 江蝶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刚开始让她感激涕零后来却想清楚了的白衣少侠:“因为那时候我不会武功,那时候我和弟弟只是两个端盘子的普通人,连喊救命都不敢。” “可是你刚才……”陆蘅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那双还带着旧疤的手刚刚稳稳地按住了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壮汉,“你这功夫……才不到两个月,怎么——” 江鱼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接过话头:“我和姐姐出来后,在路上遇到一位老前辈,他看我们姐弟俩可怜,教了我们一些基础的吐纳和剑招。” 柳依依在旁边听完他们的对话,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接话道:“原来姑娘上次也在场?那陆师兄替你挡了那么多人,还受了伤,你那时候怎么不出手呀?” 她的语气柔柔的,像是在替师兄鸣不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女孩子有心计不是坏事,但总不能让别人替你挨了打,事后再站出来出风头吧?” 江蝶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江鱼这时上前一步,看着柳依依:“我们之前确实不会武功。 那位少帮主是江湖门派高手,我姐姐当时要是有现在这两下子,就会直接跑掉免得事情越闹越大。 且当时如果不是你师兄一次次拱火,那少帮主不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陆蘅,“这位兄台,我们姐弟俩的武功是那次之后才开始练的。你被人打成重伤,我们被人赶出饭馆,都是受害者。你不甘心,可以回去多练几年剑,但别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陆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尴尬地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外走去。 柳依依跟在他身后,气愤不已,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江蝶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警惕。 孟平走在最后,经过江鱼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重新掂量的目光扫了这对姐弟一眼。 出了酒馆,柳依依追上陆蘅,语气柔和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他解围:“师兄,你上次在饭馆为了她跟人拼命,被打成那样,伤了好些日子才好。她倒好,今天单手就把人按住了。你说,她当时要是早点出手,你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份罪了?” 陆蘅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动摇。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次刚冒出点头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想承认自己被打成狗是为了一个根本不需要他救的人,但柳依依这番话恰好戳中了他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角落。 他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柳依依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起。 她不需要他回答,她只需要那颗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扎根。 而她自己,已经在这番话里完成了对江蝶的最终定性——一个仗着美貌挑拨两个男人为她打架,自己躲在后面看戏的心机女人。 这种人,她见多了。以后日子还长,走着瞧。 他们走之后,饭馆里终于安静下来。 掌柜忙着招呼伙计收拾碎碗,那姑娘端着茶壶挨个给食客续水,手还有些抖,但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 江蝶靠在柜台边,看着那些人渐渐放松下来的神情,轻轻吁了口气。 她和江鱼一边安抚那姑娘一边打听这群地痞的底细。 原来他们是镇上的地头蛇,领头的姓刘,和本地保长沾着远亲,平时收保护费,调戏妇女,劫落单的外地人,专挑没背景的软柿子捏。 也不是没人报过官,但每次都是关几天就放了,出来之后变本加厉。 江鱼回头看了眼被姐姐按回墙角不敢再动的那两个地痞,压低声音对江蝶说:“这种人,最怕有人把他们连根拔。今天他们跑了,过几天还会回来。要想让这家店和这个姑娘以后不再被骚扰,就不能光打一顿了事。” 他走到那两个地痞面前,让他们把同伙都交代清楚。 两人还在支吾,江鱼蹲下身:“你们现在不说也可以。等到了官府,你们以前犯过的 事,街坊们会一件一件帮你们回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街坊,那些食客正围在门口探头探脑。 江鱼冲他们笑了笑:“各位叔伯婶娘,我和姐姐今天想解决好这件事。这些人以前做过什么,你们只管说。” 起初没人敢开口。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还有人悄悄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示意别掺和。角落里几个上了年纪的食客张了张嘴,互相对视一眼,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信。被地痞报复过太多次,每次报官都石沉大海,他们已经习惯了沉默。 于是江鱼又说道:“我们明天就走了,但你们还要继续住在这里。今天不把他们送进去,等他们出来,头一个找的就是今天在场的人。” 刚刚被救的姑娘忽然从掌柜身后站出来,声音发抖却很用力:“上个月,他们在街口抢了一个外乡人的包袱,还把人打伤了。我亲眼看到的。” 她开了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小声跟着说起来。 江鱼借了掌柜的纸笔,把每一条控诉都记下,然后让那两个地痞画了押。 随后,姐弟俩带着那份按满手印的状纸去了保长家。 保长还想打哈哈,说自己管不了那么多。 江鱼把状纸往桌上一摊:“这些人犯了事,街坊们联名举报。保长要是觉得自己管不了,我们现在就带着状纸去县衙。到时候县太爷问起来,保长大人是怎么纵容亲戚在镇上横行霸道的,您自己去解释。” 保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点了头。 随后,保长亲自带着人把刘三和他的同伙扭送到了县衙。 街坊们围在饭馆门口议论纷纷,有人感叹原来报官也有用,只是从前没人敢出头。 等保长从县衙出来,江鱼迎了上去:“对了,保长大人。我们姐弟俩以后会经常来这个镇子打擂台。 镇上的街坊们我们都熟了,这家店的掌柜我们也认得了,这位姑娘以后就是我们照看的人。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们就来找保长大人喝茶。” 江鱼看保长听懂了。 继续说道:“保长大人今天帮了街坊们一个大忙,这份情,我们记着。以后您在镇上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的也会帮。但同样的,这家店和这位姑娘,以后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出了事,我们不会不管。” 江鱼临走前压低声音说:“保长大人,其实您也看不惯那些地痞很久了吧?只是碍于亲戚情面不方便动手。今天我们替您把这事办了,以后您在镇上也好做人。谁说起来,您都是大义灭亲,为民除害。” 保长听到最后这句话,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给自己铺台阶,但他需要这个台阶。 他点了点头,说刘三那些人他早就想收拾了,多亏了两位大侠送的功绩。 姐弟俩在镇子上多留了几天,每天继续去擂台切磋,攒下了一小袋碎银。 江蝶的剑法越来越稳,她在擂台上每天都能连赢数场。 等陆蘅带着柳依依挤进人群时正好看到江蝶的连赢比试,她的对手是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年轻剑客,自称在某二流门派里排前三。 那人出招花哨,剑花挽得满场寒光,然而江蝶只用了五招,竹剑就点在了对方喉前一寸,瞬间满场哗然。 陆蘅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上次在酒楼他只看到江蝶单手按住一个地痞,他还可以安慰自己那不过是她力气大。 现在他亲眼看到她的剑法,简洁,精准,每一招都像是提前算好了对手的反应。 这绝不是一个只练了两个月的人能达到的程度。 他身边有人惊呼:“这姑娘什么来路?这剑法每天都在精进!” 陆蘅没有说话,柳依依在旁边冷着脸一言不发。 孟平站在侧后方,陆蘅眼里那种不甘困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嫉妒,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在看江鱼,那个少年坐在擂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还没出鞘的竹剑,正在用一种很悠闲的姿态看着台上的姐姐。 当天晚上,孟平敲开了陆蘅的房门:“师弟,那姑娘的剑法不一般,进步这么快,定是得了什么机缘,如果能拉拢过来,对门派大有益处。” 见陆蘅还在犹豫,他又换了个角度:“这次去围剿叛徒,本来人手就紧,那对姐弟武功不错又有行侠仗义的心思,我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拉拢过来。如果能把他们引荐给师父,师父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若能改良一下用在门派里,对师门也是一件大功。” “师弟,你就当是顺手招两个帮手。成了,你多一份助力;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你如果不好开口的话,明天我去说。” 陆蘅喝了一口酒,闷闷地说了句:“随你吧。” 孟平点点头,起身告辞。 他走出房门时轻轻带上了门,脸上那种随和的笑容在走廊的阴影里慢慢淡去。 28.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第二日,孟平是在擂台旁边的茶摊上找到姐弟俩的。 江蝶刚打完三场,正端着一碗凉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江鱼坐在她对面,竹剑横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刚才那场比试的得失。 “江姑娘,江兄弟。”孟平的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风,人还没走近,声音先到了。 “方才在擂台上看得我心服口服。江姑娘这剑法简直一日千里,看得我都想和江姑娘比试一场了。不知姑娘师承何处?是哪位高人门下?” 江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蝶放下茶碗,按照弟弟之前和她商量的,不卑不亢地答道:“没有师父,路上遇到一位老前辈,指点了我们一段时间就走了。” “原来如此。”孟平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用更诚恳的语气继续说道,“前几日在酒楼里看到二位仗义出手,今日又在擂台上见识了江姑娘的剑法,实在佩服。 不瞒二位,我们这次出来是奉师命了结一桩案子,正好缺人手。昨日看二位处理善后,条理分明,跟那些只会耍花枪的江湖人不一样,便想着来问问,二位有没有兴趣同行?” 江鱼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困惑:“案子?什么案子?我们就是两个刚出来闯荡的,什么也不懂,孟大哥怎么会想到邀请我们?” 孟平笑着摆摆手:“说起来,这事还和十几年前一桩旧案有关。”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像是在斟酌措辞。 “十几年前,江湖上有一对大侠夫妇,武功高强,为人仗义。 他们带头联合正道各派,去围剿魔教总坛,本来胜算极大,结果联盟内部出了叛徒,泄露了作战计划。 那一战打得惨烈,大侠夫妇拼死斩杀魔教头目,自己也力竭而亡。 战后正道这边论功行赏,叛徒却勾结魔教余孽,继续为非作歹。好在副盟主明察秋毫,后来带人将叛徒诛杀。” 孟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但这叛徒还有个儿子。他父亲死后,这小子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喜欢跟正道作对。 前阵子还放跑了一批帮魔教运货的村民,至今还在外逃窜。” 他顿住,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江鱼注意到他这一瞬的停顿,配合地往前探了探身,脸上写满了少年人的好奇和被吊起胃口的焦急:“后来呢?这叛徒的儿子现在在哪儿?你们是要去抓他吗?” 孟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更可恨的是,我那陆师弟身边有个护卫,从小被副盟主收留,待他如子侄。 前些日子,他竟然和这叛徒之子勾结,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副盟主念及旧情,当时只是将他驱逐。 没想到他出来之后反而和叛徒之子搅在一起,处处与正道为敌。 陆师弟待他情同手足,却被他这般背叛,这次出来,也是想了结这段孽缘。” 江蝶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陆蘅的性子,又想起孟平说的情同手足,总觉得哪里不对。 被情同手足的人背叛,会连一句辩解都不让说就带人去围剿吗?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江鱼抢先开口,他脸上还是那副似懂非懂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直愣愣:“那你们怎么不报官呀?让官府去查不就行了?” 孟平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完全没想到。 这两个端盘子的底层少年,对官府有着朴素的本能信任,这反而让他准备好的说辞卡了壳。 他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过来人的耐心:“江小兄弟,江湖上这些恩怨纠葛,官府不好插手。 再说那些魔教余孽狡猾得很,等官府去查,人早就跑没影了。这事,还得我们自己来。” 江鱼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番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冒出一句:“孟大哥,你刚才说那个护卫从小被副盟主收留,那他为什么要背叛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孟平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少年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虽然问的时候一脸天真,却每次都戳中他最不愿意展开的细节。 他很快恢复了笑容,用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掩饰过去:“人心难测啊。有些人,你待他再好,他也不懂感恩。 或许是被那叛徒之子的花言巧语迷惑了,或许是心里早就有了别的心思,谁知道呢。我们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江鱼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心里盘算开了。 孟平的话里有两个漏洞,每个都被他刻意避开了。 第一,那批村民到底是主动帮魔教运货还是被胁迫的,他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帮魔教运货”。而根据前世原主的记忆里了解到的,那些村民是被人逼着运的,根本不是帮凶。 第二,护卫和副盟主之间的恩怨用一个“驱逐”就带过了所有的细节。如果护卫真的有错,一个副盟主会轻易就放过这样的人吗?如果真是情同手足的子侄,又为什么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还有那个叛徒之子,他会不会和那些被胁迫的村民一样,是被扣上罪名的呢? 前世原主和姐姐只是陆蘅的随从,他们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世,即使他们不来邀请自己,江鱼也准备亲眼去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该不该死。 更何况这个孟平明显对自己和姐姐的武功感到好奇,甚至有一丝藏得很好的恶意,与其防备,不如主动看看他想干什么。 江鱼抬起头,看着孟平:“我明白了,虽然我们姐弟俩没什么本事,但既然碰上了,我们愿意跟着去看看。跟着孟大哥,也学点江湖经验。” 孟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客套了几句,约好出发的时辰,起身告辞。 他走远之后,江蝶放下茶碗,压低声音问道:“小鱼,我觉得这人有点怪,你为什么答应他的请求?” 江鱼看着孟平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怀疑他说的那个叛徒之子,可能不是坏人。” 江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天在酒楼里,孟平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那些被误伤的食客,刚刚他说“情同手足”时,语气也轻飘飘的。 但她也有些担心:“我们俩才开始学武,真的能参与这么大的事吗?” 江鱼安抚道:“姐,我们先跟着去看看。若那两人真的做了坏事,我们如果掂量着帮不上忙,就跟着他们看看情况,长长见识和经验;如果那两人是被冤枉的,我们就想办法把他们救下来。” 江蝶想想也是,这就和他们昨天在酒楼善后一样,尽自己的努力能帮就帮。 另一边,孟平回到客栈,在走廊上碰到端着茶盘出来的柳依依。 柳依依问他事情办妥了,孟平说姐弟俩挺爽快,一听是行侠仗义就答应了。 柳依依轻轻哼了一声,说那姑娘怕不是有什么别的念头。 孟平没有接她的话,他不在乎那个女人有没有念头,只要江家姐弟愿意跟着他们走,他就有办法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确定好行程后,几人很快就出发了。 一路上,陆蘅在面对江蝶的时候一直都有些别扭,不停和柳依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江蝶乐得清闲,这柳依依看自己的眼光总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要不是她和弟弟不知道目的地,她早就拉着弟弟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第二日的入夜,几人赶到了一座破庙。 云层压得极低,把星月都遮了个严实,只有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摇欲坠,照着庙前的空地。 被人追杀多时的护卫云寒和传说中的叛徒之子顾明远被堵在了破庙里。 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正派弟子,把破庙围了起来。 火光映在那些人脸上,有的亢奋,有的冷漠。 姐弟俩站在人群后排。 他们是孟平带来的,不算正式成员,分不到前排的位置。< /p>但正因为站在后面,他们能看到整场围剿的全貌。 庙门被踹开了,陆蘅走了进去,剑尖指着云寒,声音里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终于要亲手了结的决绝:“云寒,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束手就擒,跟我回去向副盟主请罪。 我爹当年看你可怜才收留你,待你如子侄,你却背叛师门,勾结叛徒之子,放走魔教爪牙,你对得起谁?” 云寒没有拔剑,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陆蘅:“陆蘅,你口口声声说我背叛。我放走的那些人,只是些普通的村民。他们被威胁替魔教运货,不运就会被杀全家。 你告诉我,这些人该不该救?”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陆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你少在这儿混淆是非。 那些人帮魔教做事,就是魔教的爪牙。 你放了他们,就是背叛! 这么多年来,我爹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你不思报恩也就罢了,还勾结魔教,三番两次跟正道作对,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云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像是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又像是在笑自己白费的口舌。 他看着陆蘅,语气疲惫:“你爹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这些年,我替你们陆家做过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就因为我救了几个被歹人胁迫的村民,你爹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把我逐出师门。 这样的师门,我确实不配。” 顾明远站在云寒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看着那些和他们差不多的年轻面孔。 他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围剿的,同样的罪名,同样是“证据确凿”,同样是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他忽然开口道:“当年我爹也是被这样定罪的。他们说他是内奸,说他勾结魔教。 可我爹到死都在查当年泄密的人到底是谁。 后来我查了这些年,终于查到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喝骂:“死到临头还胡乱攀扯!叛徒,束手就擒吧!”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里闪过一片冷光。 前排的正派弟子几乎同时冲了上去,空地上顿时一片刀光剑影。 云寒和顾明远同时出手,剑气交错,堪堪挡住了第一波攻势,但两人身上都有旧伤,动作明显滞涩,挡得过正面挡不过侧翼。 江蝶站在人群后排,眉头越皱越紧。 她听着云寒的话,又看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被围剿,被剑指着,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没有狡辩,没有求饶,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些村民是不是被胁迫的,这事不难查,去村里问一圈就知道。 可陆蘅根本没有问过,他和他带来的人根本不问事实,只把两人往死里逼。 她压低声音小声对江鱼说道:“他这不是不拿证据就给人定罪吗?”她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握上了剑柄,“这种事,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吗?他们为什么连查都不查?” 江鱼没有回答,他猜这些人恐怕不是没有证据,而是根本不想有证据。 他小声对江蝶说了几个字。 江蝶瞪大了眼睛。 两人冲进了打斗的队伍。 江鱼更是以没有人察觉的速度和姿势冲到了那个叫云寒的护卫身边。 云寒在格开一剑的空隙里,正面对上了离他最近的江鱼,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剑招顿住,瞳孔猛地放大,仿佛想要说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江鱼好像想到了什么,他一剑刺中云寒心下三寸,佐以内力精准地封住了云寒的穴位。 很快,云寒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他整个人往后倒下时,还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29.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顾明远被这一幕激得嘶吼出声,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江蝶的剑拦住了去路。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但江蝶没有给他扑过去的机会。 她欺身而上,回忆着她和弟弟练习过无数次的手法,以极快的速度打出内力和气劲完成了封穴。 顾明远猝不及防地倒下了。 直到看见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江蝶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看着顾明远倒地,周围几个围剿的门派弟子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庙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火把还在烧着,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在这样的静默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手里的剑还举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有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姐弟俩下手够快的啊。” 还有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到云寒鼻下探了探,又按了按他的脉搏,然后抬头朝陆蘅摇了摇头:“没气了。” 陆蘅站在众人中间,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云寒,又看着握着竹剑的江鱼,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多谢二位相助”,但这句话怎么说都不是滋味。 他本来是想亲手了结云寒的,他想让云寒在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睛,承认自己背叛了陆家,承认他欠陆家的恩情。 可现在云寒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刚出江湖的少年手里,死得干脆利落,连一句求饶都没有。 自己赢了,却赢得像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孟平。 他绕过地上那些碎砖和血迹,走到江鱼面前,笑容里带着几分重新掂量的审视和几分不加掩饰的赞叹:“江小兄弟,真是好身手哪。这一剑干净利落,连我都没看清你的剑路。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正在收剑的江蝶,语气更加诚恳:“今日若不是二位,这两人恐怕还要负隅顽抗下去,这次的行动你们二人功劳不小。” 江鱼从云寒身侧站起来,把沾了血的剑擦了擦重新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他垂下眼帘,带着一种第一次杀人却被血腥味熏得难受的少年人的闷闷不乐:“孟大哥过奖了。 我也没想到会真的刺中他,只是刚才看到他们还在反抗,怕他们伤了其他兄弟,一急之下就冲上去了。 现在想想,心里还有些发毛。” 孟平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这对姐弟比他预估的更有价值,最好是能带回师门,让师父好好研究一下他们的武功路数。 两个月能练到这个程度,要么是功法逆天,要么是机缘惊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他花时间去挖。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只是笑着拍了拍江鱼的肩膀,正要顺势提出带他们去见师父的事。 江蝶忽然转过身来,走到弟弟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强作镇定但藏不住的不适:“小鱼,我们走吧。这地方血腥味太重了,我不想再待了。” 她脸色发白,像是在躲避地上的血迹,江鱼看得出,她恐怕是在强忍“自己杀了人”的不适。 陆蘅这时忽然开口了:“二位既然立了功,不妨跟我们一道回去。副盟主那边,我会替二位请赏。” 江蝶抬起头,和弟弟对视了一眼,她的脸色越来越差,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多谢陆公子好意。我们姐弟俩才出来闯荡,什么都不懂,这次跟着过来,也是孟大哥盛情难却。如今人也帮了,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就不打扰各位了。” 江鱼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诚恳却不容反驳:“是啊,我们本来就只是想跟着长长见识。现在事情了结了,我们俩还得去找之前那位老前辈让我们去的地方。 且我们姐弟俩这次杀了人,心里总归不舒服。我们想先找个地方静一静。 各位都是做大事的人,带着我们也是累赘。我们就此别过吧。” 孟平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当然不想放他们两个走,但江鱼这番话堵得恰到好处,他如果强留,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所以他很快重新挂上笑容,大度地点了点头:“既然江兄弟这么说,我们也不便强留。 只是二位帮了这么大的忙,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们。副盟主门下归义山庄,随时欢迎二位。”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那师弟虽然嘴硬,但心里也是感激的。” 江鱼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拉起姐姐的手衣袖,转身往庙外走去。 姐弟俩走得不快,但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到背后的火光在夜色里缩小成几个摇摇欲坠的亮点,江蝶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小鱼,”她压低声音,脚步未停,“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去义庄等着。”江鱼低声回道,“趁他们还在收拾残局,我们先到那边躲起来等着。 等他们把人拖去义庄,我们就动手。” 破庙里,陆蘅站在两具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孟平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师弟,那对姐弟,得想办法拉过来。他们的功夫……”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个更准确的词,“太不寻常,师父如果能研究出来,对我们山庄将大有裨益。” “我知道。”陆蘅的声音干涩,他看着地上闭着眼睛的云寒,忽然说了一句:“他刚才说,放走的那些人是被胁迫的,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他没有说完整,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愿意把这句话说完。 孟平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姐弟俩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明暗不定。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吧,让人把这里收拾了。那对姐弟的事,回去再说。” 直到姐弟俩走出很远,他们才停下来继续商量。 “小鱼,”江蝶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的鼻尖仿佛还能闻到血腥味。 “你之前怎么突然让我用封息之法?我都快被你吓死 了。 真的刺人穴位和练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要是出了差错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像是在责备自己:“我都怕我力气用大了,真的杀了他。” 江鱼回头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他才开口道:“姐,你刚刚做得很好。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呼吸已经停了,但脉门还有一丝余温,说明你封得刚刚好,和册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安抚完江蝶后,他又说道:“我之所以突然让你用封息之法救下那两人,是因为,我感觉他们二人是无辜的,但是那群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处决他们了,如果我们不快点动手,他们可能会变成两具真的尸体了。” “姐,”江鱼忽然往前走了半步,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江蝶听得清清楚楚,“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之前我冲到那个叫云寒的护卫面前时,他在看到我的脸的时候,反应突然变得非常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亲近的人。 姐,你还记得那块玉佩上刻的什么字吗?” 江蝶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之前他们从养母那里拿回来的那块玉佩,背后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 那个字她看了很多遍,但从没往深里想过,之前她只以为那可能是自己和弟弟真正的姓氏。 如果弟弟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也就是说这个云寒极有可能知道自己和弟弟的身世。 江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拉住江鱼的手,往义庄的方向快步冲过去:“走,我们去义庄。” 到了义庄外,义庄的门虚是掩着的,里面没有光,只有浓重的潮湿气和香灰味。 姐弟俩摸黑进去,等他们确认周围再无旁人之后,才走到尸体前一具具地查看起来。 找到两人后,江蝶蹲下身,手指准确地按在顾明远被封住的穴位上,她抬头看了弟弟一眼,江鱼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出手,把被封的穴位逆序点开,再用内力护住他们的丹田。 指法干脆利落,内力顺着指尖涌入被封住的气脉。 下一瞬,云寒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声音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整个人剧烈地弓起身子,捂着胸口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顾明远在他旁边也动了,手指痉挛地抓着身下的草席,指甲在粗糙的席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云寒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和记忆重叠的脸,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江鱼,嘴唇动了动。 月光从义庄破旧的窗户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们是谁?” 江鱼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摊开手掌。 玉佩背面的云字被月光照得清晰分明。 他把玉佩举到云寒面前:“你认识这块玉佩吗?” 云寒看着那块玉佩,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出去,触到那个云字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30.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江鱼把玉佩收进掌心:“你之前在破庙里看到我的脸,为什么反应会那么大?你认识我这张脸,对不对?” 云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斑驳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住咳嗽。 之后他伸手取出贴身挂着的一枚银锁。 “我见过和你们俩几乎一样的脸。”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沙哑,但语调忽然慢了下来,不像是在回答问题,倒像是从回忆里一点点往外掏东西。 “在我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我爹娘和江湖上一对侠客夫妇交情极好,我们两家经常互相来往。大人们一谈就是大半夜,围着油灯在堂屋里坐一整宿,说的事我听不懂。” “只记得他们有时候争得很激烈,有时候又嬉笑怒骂起来。那对夫妇似乎很喜欢小孩,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各种小礼物和点心。 直到他们的大女儿出生。 那是个非常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我爹一见到她就眼馋得不行,回家跟我娘念叨了好几回,说凭什么薛家能生出这样的闺女,咱们家就只有个皮猴子。” 云寒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整个人还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咳嗽的余韵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后来有一天,几个大人还是围着油灯说话,小妹妹在旁边的竹榻上睡着了,我蹲在旁边看她,觉得她连睡觉都比我好看。 之后不知怎么了,我爹和薛叔叔忽然在外面院子里打起来了。 我探头去看,就看到我爹从小妹妹的脖子上取下了一枚银锁,然后把一块玉佩拍在薛叔叔手里,脸红脖子粗地说那是我云家的传家玉佩,今天就押在这儿了,以后你闺女就是我云家的媳妇,谁也别想抢走!”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还在笑着:“我爹那时候喝了点酒,力气大得很,薛叔叔跟他挣了半天愣是没挣开。 他说这东西叫信物,今天给了就不能退。 薛叔叔气得骂他土匪,直接动了手,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我爹却梗着脖子说脸有什么用,儿媳妇跑了才丢人。 后来还是凤姨出来,一人给了一脚,说两个大男人在小孩子面前撒泼,成什么样子。 结果没想到,那天我爹愣是凭着一股子酒劲儿,把那个银锁给昧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银锁。 月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可惜没过多久,薛叔叔和凤姨就在那场诛魔之战中出了事。” “就连小妹妹和她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也不见了。 那段时间,薛叔叔和凤姨的所有朋友们疯了一样,找了很久。 我爹带着人把方圆百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翻遍了,连山崖下面的石缝都没放过。” “但是没有找到,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尸骨,没有襁褓,连一块碎布片都没有。两个小孩子就好像从这个世上凭空消失了。” 云寒抬起头,看着江鱼和江蝶的眼睛,“后来有人说,他们大概是死在了什么没人知道的地方。也有人说,他们可能被魔教余孽带走了。 我爹到死都不信,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没找到,就说明他们可能还活着。” 他的眼眶红了,把银锁举到月光下,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冷白的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枚银锁,我爹之前一直带在身上。 他说等找到那个小妹妹,要亲手给她挂回去。 后来他死了,就换我带着。”他看着江蝶,“带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还给你们了。” 江蝶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枚银锁和玉佩,半晌没有说话。 云寒的声音沉下去:“你们应该听说过,就是十几年前正道各派联手围剿魔教总坛那一战。 那是江湖上近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正邪交锋,正道这边集结了当时最强的几位高手,各派精锐尽出,光是参与的门派就有十多个。 薛叔叔和凤姨就是那次行动的主事者,薛叔叔负责正面突袭,是第一个杀进魔教总坛的人;凤姨坐镇后方统筹策应,攻防进退都由她调度。 江湖上后来有人说,没有薛大侠的剑,那一战赢不了;没有凤女侠的令,那一战根本打不起来。” “但那一战,本来不该那么惨烈。作战计划是严格保密的,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进攻的时间和路线。 可魔教那边好像知道了一部分计划,竟在最关键的位置设了埋伏。 结果正道这边死了很多人,薛叔叔拼死斩杀了魔教头目,自己身负重伤,力竭而亡,凤姨在掩护其他人撤退时被围,重伤不退,最后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云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有很多人查过,为什么魔教会提前知道计划。但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断了。 再后来,有人站出来说,是顾叔叔,也就是顾明远的爹,泄露了作战计划。 他们说他是内奸,和魔教有勾结。但我爹从来不信,他说顾叔叔是他认识的最忠厚守信的人。 当年在魔教总坛,薛叔叔被人偷袭,是顾叔叔扑上去替他挡了几刀。 那一战之后顾叔叔的伤一直没好,每逢阴天就咳血,他如果是叛徒,何必做到这一步? 他大可以躲在后面,等着薛叔叔战死,自己回去领功。可他冲上去了,冲在最前面,挡在最前面。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内奸?” 顾明远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墙上,肩膀包扎过的地方还在渗血,但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只是很平静地声音接过话头:“我爹被定罪的时候,其实他已经一个人偷偷的查了很久。 后来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把所有查到的线索都藏在了一本手札里。 他没有说谁是真凶,他觉得在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乱说。 但他把疑点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当年知道作战计划的人,一共有六个。 两个战死在总坛,一个在撤退时被追兵所杀,一个在战后不久旧伤复发去世,还有一个是我爹。剩下的那个,”他抬起眼睛,看着江鱼和江蝶,“就是现在的副盟主陆修。” 顾明远把手札翻开到中间一页,上面的墨迹被血洇得有些模糊了。 他的手指点在那些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此人负责断后,本该是最晚到达总坛的人。 但战后论功行赏,他得的功劳最大。 他上报的战报里写,他带人从后山杀入,击退了魔教的反扑,可我问过吴酒,那一晚后山根本没有多大动静。 可惜吴酒在战后不久旧伤复发去世,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 顾明远合上手札,抬起头:“我爹没有直接说他是叛徒。他只是把事实写了下来。” “我爹死后,我接着他的线索往下查。 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证明他不是内奸。 但没想到却越查越深,发现的事也越来越多。”他看着江鱼和江蝶,“你们听说过‘药人’吗?” 江蝶眉头紧皱,这个不就是江小宝要把小鱼送去的做的事吗? 她和江鱼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顾明远继续说道:“我在追查的过程中,发现有人在用活人试药。 我追踪了一批从各州县失踪的百姓,发现他们被送进了一些秘密据点。 那些据点表面上属于不同的门派,看起来彼此独立,但背后都通着同一条线——清衡山庄。” 他顿了顿:“我还没有拿到直接的物证,但我记下了几个据点的位置,还有几个幸存者的名字。如果有机会把他们救出来,他们就是人证。 但可能也正是因为我查到了这些东西,自那以后,追杀我的人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 尤其 是当我查到这个药人试验的法子,与当年魔教那批据说被销毁的禁术秘方,几乎同出一辙!” 顾明远看着江鱼和江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年薛叔叔和凤姨之所以拼了命也要剿灭魔教,就是因为魔教在用活人试药,伤天害理。 可他们死了之后,有人拿着他们的功劳当了副盟主,转头又把魔教的药人试验重新做了一遍,且用的还是改良过的方子,规模更大,藏得更深。” “你们说,”他的眼睛里满是愤怒,“这还是什么正道?” 这时云寒忽然开口:“我在归义山庄待了十几年。 陆修这个人,表面上对谁都温和,但他书房里的东西从来不让别人碰。 有一次我替他打扫,无意中看到桌角压着几封信。 信纸的边角印着一个标记,我后来在别处见过,那竟是魔教旧部的标记。”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不确定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又看到过几次,他半夜让人送信出去,送信的人不走正门,专挑后山的密道进出。 我不知道信的内容,也不知道收信的人是谁。 但我记得有一次,他在收到一封信之后脸色很难看,当晚就把书房里的一些东西烧了。” 他看着江鱼:“我怀疑,从我放走那批村民开始,他就已经容不下我了。 那批村民不是普通的村民,他们是被魔教胁迫去运货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们不该死。 但后来我回想起来,那批货,很可能就是和魔教之间交易的一环。我放走了他们,等于断了他一条暗线。” 他顿了顿,又说道:“他把我逐出山庄,表面上看是重情重义不忍杀我这个故人之子,实际上我出了山庄不到三天,追杀我的人就到了,而且还不止一批。” 江蝶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得开始发颤。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我们的爹娘,竟然是那样的大侠。 他们并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们死在诛魔之战的战场上,是因为有人出卖了他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们以前在饭馆里端盘子洗碗,被人骂丧门星,被养母用指甲掐着胳膊骂赔钱货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爹娘是这样了不起的人。” 江鱼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姐姐的侧脸,月光把她眼角的泪痕照得发亮。 前世原主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杀,只知道姐姐还在等他回去。 而现在,所有的碎片都在拼合。 出卖爹娘的人,送走他们的人,杀死原主的人,极有可能都是同一个人。 他轻声开口:“姐,以前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就不能白知道。” 江鱼站起来,转向云寒和顾明远:“你们现在是两个死人了,死人是不会被追杀的,但以防万一,还是得找两句和你们身形相似的尸体,假扮你们。在伤养好之前,你们不要露面,不要和任何人联系。” 他又看向顾明远:“你手上的据点名单和幸存者的名字,暂时不要动。一动就会暴露你们还活着。等时机成熟了,我和姐姐替你们去查。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云寒低声问道:“那你们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鱼沉吟:“只凭我们几个人,就算把证据全都摊在阳光下,也没有人会信。 我们几个人微言轻,更何况你们还是被通缉的‘死人’。 所以我们需要借力,借那些在看到证据后愿意相信并且帮助我们的江湖泰斗的信誉和力量,以及,借一个没有人敢质疑的身份。” 他看着云寒:“你刚才说,我和姐姐长得有多像我们的爹娘?” 31.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云寒和顾明远靠在墙上,月光把他们脸上的血污和淤青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那两双疲惫的,因为被追杀了好久显得有点麻木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光。 云寒语气急促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们要扮成薛叔叔和凤姨?” 他攥紧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盛,像是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憋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这个主意太绝了。 到时候一旦你们露面,信薛叔叔和凤姨的人会循声而来,怕他们还活着的人会坐立难安。 到时候,谁心里有鬼,谁自己就会跳出来。” 说着云寒认真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江鱼和江蝶的脸上来回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郑重地说道:“像,你们和薛叔叔跟凤姨简直像极了!尤其是你……”他指了指江蝶。 “你的眉眼轮廓和你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江弟,”他转向江鱼,“你的鼻梁和下颌像你爹,但眼睛像你娘。 如果你们站在一起,穿着薛叔叔和凤姨当年的衣裳,用他们的武功心法,那些见过他们的人,会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他顿了顿,又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薛叔叔和凤姨走的时候,都是三十左右的盛年。你们现在这个年纪,倒像他们的孩子。” 江蝶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和弟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身形还没完全长开,骨架也比成年人纤细。 即便脸再像,往那儿一站,也只能算是少年版的薛大侠和凤女侠。 她看向江鱼:“我们得把自己化得稳重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姐弟俩多了一项隐秘的练习。 他们给云寒和顾明远在深山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猎户旧屋安顿好后,就去了镇上的胭脂铺买黛粉和妆膏。 然后两人用极细的毛笔蘸着调好的颜色,在对方脸上一点一点地试。 江蝶的手本来就稳,在饭馆里端了多年的盘子,又在灶台边颠了几年铁锅,握笔和握剑一样精准。 她对着云寒的描述和顾明远手札里夹着的一张旧画像给江鱼化妆,那是顾大侠当年随手画的友人小像,虽然笔触粗糙,但神韵犹在。 在弟弟脸上轻轻扫出父亲眉骨的弧度,用暗色的粉加深眼窝,让少年人尚显柔和的轮廓变得硬朗分明。 江鱼也细细在姐姐的脸上描摹,他本就会易容术,但还是调试了很多次才把母亲的气质一点一点叠加在姐姐的脸上。 当两人终于画好,对着铜镜站在一起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镜子里不再是叫江蝶和江鱼的两个少年人了,而是三十岁的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薛大侠和凤女侠。 江蝶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原来,我们的娘是这样子的。” 江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姐姐。 云寒在旁边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简直太像了。当年的薛叔叔和凤姨,就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光有脸还不够。江湖上见过他们的人,记得的不只是这张脸,还有薛叔叔的成名武功松风剑法。 那套剑法,很多人都试图模仿过,但没有一个能学到精髓。 那是薛叔叔的独门绝学,至今无人能破解出来。 如果你们能使出那套剑法,就再也没人会怀疑你们的身份。” 江鱼听到这段话,心头猛的一震。 前世原主在七星山庄的密室里找到了那本剑谱,不久之后就被人杀害。 杀害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陆修。 那么当初陆蘅去七星山庄的事也未必只是一次心血来潮。 他抬起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镜子里那个三十岁的父亲说:“那就把松风剑法找回来。” 云寒不好打击他,含糊着说道:“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们花重金去买一本,这些年江湖上出了不少号称是‘薛家剑法残本’,‘松风剑谱仿本’等等的书。” 江鱼张了张嘴,也含糊着回道:“好。” 心里则盘算着,得找个机会去七星山庄把那本剑谱找出来。 “剑谱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们的伤,伤养不好,追查线索是空谈,站出去对峙更是送死。” 练好爹娘的仿妆后,江鱼又和江蝶练习了一些易容成泯然于众人的普通人的妆容。 之后,两人便开始在镇子上布局撒网。 很快,镇上开始流传一些很奇怪的歌谣。 起初只是几个孩子在街角拍手唱童谣,调子简单,词也简单,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但每句词都让人心里犯嘀咕。 破庙夜围剿,好汉含冤倒; 村 民被刀逼,魔教扣帽巧; 杀人灭口后,功劳谁得了? 孩子们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唱起来顺口,越唱越起劲。 有些说书人根据最近流传的一些消息立马作了新的话本,把破庙围剿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到动情处拍着惊堂木说那两个年轻人临死前还在喊冤。 很快这些茶馆开始爆满。 又过了几天,镇上忽然有人从高处往下撒纸。 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了两个故事,一个是护卫云寒因救了被魔教胁迫的村民被归义山庄驱逐,另一个是叛徒之子顾明远手里有他父亲留下的手札能证明当年泄密的另有其人。 与此同时,还有一则消息在完全不同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有人在茶余饭后压低了声音说,当年指认顾大侠的证据里,最致命的那封通敌密信,笔迹好像有点问题。 更巧的是,六扇门里专管查验文书的一位老捕头,这几年一直在暗中比对当年那封信和盟主府日常往来的几份文书,据说已经查出了点名堂。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但它们像水一样渗进了江湖的各个缝隙里。 “这只是开始。”江鱼解释道,“等水够浑了,我们找到了更多证据之后,我们再站出去。” 等云寒和顾明远的伤在江鱼的暗中调养下好转后,两人也加入了江蝶和江鱼的日常练武中。 姐弟俩毫不藏私,把之前买的册子上的功法大方地分享出来,云寒和顾明远也把自家的祖传武功心得教给了姐弟俩。 四个人互相喂招,进步一日千里。 这一天傍晚,四个人练完剑围坐在火堆旁。 江鱼靠在墙上,犹豫着开口道:“姐姐,顾大哥,云大哥,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我爹每次都给我耍同一套剑招,耍完后他告诉我他把剑谱放在了七星山庄,等着我和姐姐去找出来。” 说着他把原主前世拿到剑谱后比划过的招式练了出来。 云寒原本靠着墙有些犯困,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江鱼的招式,半晌才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薛叔叔的松风剑法! 我曾经在陆修书房里见过一张被圈红的地图,他圈了不止一个地方,但七星山庄的标记画得最重,说明他怀疑过不止一次。 他肯定也猜测薛叔叔的剑谱在七星山庄!” 32.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姐弟俩是趁着夜色出发的。 云寒和顾明远留在旧居养伤练武,两人如今的身份还是两个“死人”,能减少露面便减少露面。 临行前云寒将自己那把旧剑塞给江蝶,说路上防身用。 江蝶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和江鱼并肩走进了山道间尚未散尽的薄雾里。 七星山庄藏在栖梧山深处的山坳中,早已荒废多年。 山门倾颓,院墙被藤蔓爬满,满院的荒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两人在废墟中搜寻,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翻过倾颓的石板,在后院一堵爬满青苔的石墙背后找到了那间密室。 江鱼想到原主进入密室的方式,便蹲下来敲了敲密室石门的各处,很快,石门缓缓滑开。 江蝶原以为密室里会有什么复杂的机关暗器等着他们,但什么都没有。 石门滑开后,内壁上的夜明珠温和地亮起来,照亮了一条不长的甬道。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转头看着弟弟:“就这么开了?” 江鱼也愣了一下,原主前世是受伤之后从入口滚进密室的,当时浑身是血,根本没有注意到正门这边的机关有多简单。 两人沿着甬道往里走,江鱼忽然停下脚步。 他注意到墙壁上的夜明珠排列得有些奇怪,高度恰好齐到一个成年男子蹲下来时的胸口位置。 他忽然想到什么,弯下腰,把身体压到和小孩子差不多的高度。 在这个高度上,夜明珠的光恰好照亮了墙壁下方一行极小的刻字——“气走少阳,力沉三分。” 这是松风剑谱第一页上的起手式口诀。 江鱼忽然明白了。 前世原主从入口滚下去时浑身是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而现在他蹲下来,才发现这条甬道根本不是为了成年人设计的。 夜明珠的位置刻字的高度,机关的距离,都是为一个五六岁孩子量身打造的。 他们的父母在藏下剑谱时,就没打算把它藏得有多深。 他们想的是两个孩子钻进密室,磕磕绊绊地找到开关,然后在夜明珠的光里看到父亲留给他们的第一句口诀。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姐姐,江蝶试着蹲下,从弟弟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夜明珠的光晕里看到了那行小字。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江蝶的指尖停在那些字上,半晌说不出话。 这不是什么武林前辈留下的禁地,这是一对父母给孩子设计的寻宝游戏。 他们等着两个小家伙长到足够高,足够聪明,能自己找到这扇门打开。 大概他们原本预计两个孩子五六岁开蒙的时候能找到这里。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两个已经快要成年的少年人,他们的爹娘却再也看不到孩子们高兴地说自己找到了爹娘藏的东西的样子了。 江鱼循着原主的记忆,从一副很大的画后面找到了那本松风剑谱。 封面上是父亲遒劲有力的字迹。 石台下面还有一层暗格。 江鱼伸手摸索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两把小木剑。 剑身只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旁边还有一对小小的剑穗,早已褪了色,但编织的纹路还很清晰。 虽然晚了十几年,但两个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留给他们的东西。 回到旧居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云寒正蹲在灶边添柴,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看到姐弟俩进门时的表情,两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四人围坐在桌子旁,江蝶把怀里的剑谱拿出来放在桌子,让云寒和顾明远自己看。 云寒犹豫了一下,把剑谱往回推了推:“这是薛叔叔留给你们的,外人不该看。” 顾明远也跟着往后缩了半步,沉默着摇了摇头。 江鱼开口道:“云大哥,顾大哥,你们爹娘当年和我爹娘并肩作战的时候,他们分过彼此吗?诛魔之战,不是薛家一家去打下来的。我爹娘若是在世,看到大敌当前,他们会把剑谱藏起来不给你们看吗?” 云寒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薛叔叔从不藏私,每次和朋友们切磋完都会拉着大家坐下来,一招一式地讲,讲到所有人都听懂了才放人走。 江鱼看他们动摇了,继续说道:“大敌当前,我们四个人越强,胜算就越大。”他看着云寒和顾明远,目光坦荡,“如果当年是我爹娘战到了最后,他们一定会开门建派,把这套剑法教给自己的弟子和友人。” 江蝶抿嘴笑了,把云寒推回来的剑谱重新推回桌子中央,又拿过顾明远的家传秘诀放在石台中央:“这回行了,谁也不欠谁。” 几人相视一笑。 从那天起,四个人每日天不亮便在旧居前的空地上练功,互相喂招,各自精进。 他们每学会一式就反复拆解,直到能使出至少三种不同的招式变化才肯停下来。 练剑的间隙里,姐弟俩依旧会抽空下山。 他们每去一次镇上,就换一副面容和身份,偶尔是卖野味的山民,偶尔是找郎中的外乡少年,偶尔干脆扮成一对哑巴兄弟。 这天傍晚,两人从山下回来,脸色比往日更沉。 他们在灶台边坐下,讨论这两天探到的消息。 最近几个月,附近几个州县陆续有人失踪,不是单个的,是整家整户地消失,有的邻居说半夜听到响动,天亮一看人没了,锅里的粥还是温的。 他们还发现一些曾经和薛大侠有过交情的小门派,在近十年间陆续被吞并或除名。 不是被魔教灭门,而是被正道的门派合并。 合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合并后那些门派的名字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连他们的武功路数都在江湖上绝了迹。 还有个小门派,掌门是个直性子,不肯依附清衡山庄,前阵子忽然被扣上了和魔教有染的帽子。 连审判都没有,一夜之间门派就被除了名,产业被人接手,弟子们要么散了,要么下落不明,掌门本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 由于近来他们查的众多消息里面,许多都和清衡山庄有关。 且之前顾明远独自一人调查的时候,也是查到一些失踪的人到了清衡山庄,线 索就断了。 于是几人决定一起去清衡山庄彻查一番。 等他们赶到清衡山庄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从山脊后面打过来,把整座山庄笼在暗沉沉的阴影里。 几人来到山庄的后山,江鱼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下方。 江鱼压低声音,朝三个方向指了指:“云寒和明远查东侧,看看有没有后门和暗哨;姐你查西侧,看看外围有没有隐藏的出口;我从正面摸进去,找他们关人的地方。 不管查到什么,半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不要打草惊蛇。” 江鱼没有直接从正面闯,他绕到山庄侧面一处山体裂缝处,贴着石壁无声无息地摸了进去。 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火光和一股浓重的药味。 他贴在门缝边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上挂着几副铁链,地上铺着脏污的草席,上面躺着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分不清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 而石室正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男人,一只手按在面前一个囚犯的头顶上,五指微曲,掌心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暗红色气劲。 那囚犯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下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痉挛着,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 江鱼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手段。 在修真的世界里,他见过魔修用类似的方法吸人内力,夺人修为,那是一种被正道视为禁忌的邪功。 武侠世界里也有不乏走邪门歪道的江湖人士用这种办法走捷径。 而眼前这个人,正是前世杀死原主的那人。 他应当就是陆蘅的亲爹,武林副盟主,正道魁首。 但他用的功法,绝不是一个正道门派的路数。 江鱼立刻做出了判断,那个被吸功力的人必须救下来,他是活着的证据,是能指认此人修行邪功的证人,更是能让这潭水变得更浑的那块石头。 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扯出一条深色布巾蒙住下半张脸。 他的手掌在腰间轻轻一翻,指尖已凝起一股极细极锐的内劲。 铁门被一掌拍开。 陆修猛地回头,手上的暗红色气劲倏然中断,那囚犯软软地倒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江鱼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虚晃一招引开他的视线,右手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精准地封向他胸口三处大穴。 陆修仓促间抬手格挡,两股气劲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震响。 他的心头大震,这一招他从未见过,不属于任何门派,但力道之精,角度之刁,完全不像是一个无名之辈能打出来的。 江鱼等的就是他这一瞬的震惊。 在他愣神的间隙,他右掌顺势一收,左臂已揽住那囚犯的腰,整个人借力后跃,退到了门口。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眨眼之间,等他退出门外,陆修甚至还没能看清来人的高矮胖瘦。 33.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腕,又抬头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铁门。 那张温和了十几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江湖人从没见过的一面,阴鸷,狐疑,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恐惧。 有人盯上他了。 且这个人用的武功,他完全不认识。 江鱼扛着那囚犯一路疾行,没有回头。 他绕过西侧的乱石丛时压低声音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那是他和姐姐约好的暗号。 不久后,江蝶从一块巨石后面闪出来,跟在他身后快速撤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撤到约定汇合的山脊背面,才把肩上的囚犯轻轻放在地上。 那人浑身抖得厉害,干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江鱼的衣袖不放。 嘴里还在反复说着他们被掳来的那些事,他说他不是第一个,前面还有好几批,有的是流民,有的是小门派的弟子,最长的撑不过三个月。 清衡山庄每隔一阵子就会派人来带走几个身体最好的,说是送到更里面去,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回来。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但他怕自己不说的话,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真相了。 另一边,回到内堂的陆修砸了一地的碎瓷,几个心腹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一个蒙面人,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心腹把头压得更低了,“你们这么多人守着一个据点,居然被他一个人闯进去,打伤守卫,带走活口,我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这时有人哆嗦着说那人身手太快,他们实在看不清。 陆修沉着脸没再说话,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江湖上的风声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那些童谣和传单。 然后是好几个外围据点接连被人暗中窥探,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而今晚,更是被人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最隐秘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给带走了。 蒙面人的那几招他反复在脑海里回想了无数遍,却仍然无法在任何一本他搜罗来的秘籍中找到对应的路数。 江湖上所有门派的武功他至少都见过,但这个人用的招式他完全不认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人明明有机会杀他,却没有动手。 想到这里,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桌案上。 “把孟平去给我叫来!” 几人如捡回一条命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内堂里又恢复了死寂。 陆修独自站在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掌,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东西,绝不会让任何人毁掉。 孟平来得很快,推门进来时脸上还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却在看到桌面上那道裂缝时微微顿了一下。 陆修没有给他任何铺垫,直接让他把那些陈年旧档和据点名册全部处理掉,一本不留,还有最近不听话的门派需要加紧敲打,再用勾结魔教的名义除掉。 “最重要的是,那个蒙面人,必须查清来路!” 孟平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斟酌过的语气低声说道:“师父,最近江湖上那些传言,说当年诛魔之战的内奸另有其人,说破庙围剿是冤枉好人。 弟子以为,这些谣言和今晚的事,恐怕不是巧合,很可能是同一股势力在暗中操控。” 陆修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抬眼看着他。 孟平没有再多说,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看着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庄院。 师父问蒙面人的武功路数时,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不是哪个仇家,而是那对姐弟。 可惜他们在破庙围剿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派人去找过,可惜镇上的擂台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身影,之前和他们有往来的那个酒楼掌柜也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 今天据点被闯,那个蒙面人用的武功没人认得,偏偏又冒出来得这么突然,像是早就埋伏好了。 他总觉得这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却又拼不出完整的图。 几人借着夜色和山脊的掩护快速穿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放慢了脚步。 回到旧居,把人轻轻放在灶台边的干草铺上。 那人浑身抖得厉害,干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江鱼的衣袖不放,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无数话要说。 江蝶蹲下身,把水囊递到他嘴边,轻声安抚了几句。 江鱼取出银针,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替他施针。 几针下去,那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层死灰色也退了少许。 江鱼按住他的肩膀,让云寒和顾明远一左一右各出一掌抵在他后心,用内力替他稳住经脉。 他自己则不动声色地将一缕极细的内劲探入对方体内,将那些被药物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络一点一点拨回正位。 慢慢的,那人惨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血色。 之后他靠在被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他的来历。 此人姓周,是南边一个小门派的人,掌门当年一直在追查十几年前诛魔之战相关的旧案。 他说道:“我们掌门查出不少眉目了,查到当年诛魔之战里有人泄露了作战计划。他刚找到一些线索,魔教就找上门了。一夜之间,整个门派被杀干净,我是因为被掳去试药才侥幸活了下来。” “但我不是第一个被掳去的,前面还有好几批。 试药的人被成分好几种功能,普通人大多用来试经脉续接的药,有武功底子的会被专门挑出来,试一种能控制神志的摄魂香。 我见过被摄魂香控制的人,平时看着和常人无异,但只要听到特定的指令,就会仿佛丧失神志一样执行命令,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但这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据说是要被炼成绝对服从操控人命令的血傀。” “我们掌门当年的追查已经摸到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来得及查清,魔教的人就找上了门。 一夜之间,整个门派被杀了个干净,我自己则被掳去做了药人。” 我在被囚.禁的据点里听一些人提到过,这些年好几桩灭门案都是同一个路数——追查旧案,被魔教截杀,正道救援不及。” 这句话一落地,旧居里忽然安静下来。 云 寒手里的剑从手掌滑落,摔在了泥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追查旧案的人,都被魔教截杀?我爹当年被杀也在查旧案。 他在查诛魔之战泄密的事,已经查得很深了。 直到有一天,我去山里玩,回来后就听陆修说我爹被魔教找上门,和我娘一起被杀了。 我过去一直以为那是魔教的报复,是巧合。” 江蝶深吸一口气,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不是魔教在追杀这些人。 是有人把消息泄露给魔教,让魔教替他去杀。 甚至,看他能使用这么多魔教的手段,说不定是和魔教勾结在一起实施了这些事情。 谁最怕旧案被翻出来?必然是当年诛魔之战泄密的人。 所有追查那件事的人,几乎都死了。 唯一活着的,就是当年负责断后,战后功劳最大,现在坐在副盟主位置上的那个人。” 江鱼接道:“所有追查旧案的人,都在查到某个节点时被魔教精准截杀。这不是巧合,是一条被反复使用的借刀杀人之计。”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现在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继续查,把能证明陆修和魔教之间关联的证据挖出来。据点虽然被我们闯了,但他一定会连夜转移剩下的药人,销毁档案。我们不能给他清理干净的时间。” “第二,他销毁什么,我们就截什么。他转移药人,我们就救人;他销毁档案,我们就抢档案;他往外送密信,我们就截信。他动得越快,破绽就越多。他以为昨晚只是丢了一个人证,我要让他发现,从昨晚开始,他每动一步,都会被我们咬下一块肉来。” 云寒听完,立刻站起来,从墙角的木匣里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摊在桌上。 那是他之前凭记忆默出来的陆修本家归义山庄内部地形图,虽然粗糙,但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处暗哨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修真正要紧的档案不会放在书房里,书房太显眼,他信不过。他卧房的地砖下面有一间暗室,入口在床榻后面的墙板里,这是我小时候和陆蘅打闹的时无意中发现的。如果他要藏东西,八成在那里。” 江鱼接过图纸,目光在云寒标注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行动,几人会想办法把周战的口供和据点位置,送到六扇门的人的手上。 并且继续悄悄往江湖散布消息,不直接指控陆修,而是把清衡山庄据点被抄,有证据外流的风声放出去,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开始动摇。 而江鱼,则会独自一人去云寒说的那间卧房暗室。 两天后,孟平亲自找到了江鱼和江蝶养父母在平安镇的饭馆。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那身归义山庄的制式衣袍,只着了一身寻常的黑色长衫。 深夜,江鱼和江蝶的养父母被人绑起来堵住了嘴。 两人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孟平没有看他们,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手仔细擦干净,然后在两人面前坐了下来:“我只问几件事,希望你们老实回答。” 养父拼命点头,养母缩在角落里,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34.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你们是不是有两个孩子,叫江蝶和江鱼?他们俩的武功,是谁教的?他们最近有没有回来过?并且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来往?” 孟平语气甚至称得上和善,但两人听着还是不禁打了个寒战。 养母拼命摇头,嘴里不停骂着:“那两个小野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们之前偷了家里银子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这位爷您也在找那两个小崽子吗?要是找到了,您可千万别轻饶他们!” 养父在旁边哆嗦着附和:“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拿了几件破衣裳,我们是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啊。” 孟平皱起眉头:“他们俩不是你们的孩子?那你们知道他们会武功吗?” 养父被他突然冷下来的语气吓得低下了头头:“以前他们在家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他们练过武,他们连只鸡都抓不住,谁知道跑出去这几个月从哪里学来的。” 养母又抢过话头,尖声骂道:“肯定是偷的!那两个小崽子从小就手脚不干净!” 孟平觉得不对劲,想了想又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 养母又尖声道:“那两个小野种听到我们说他们不是我们亲生的了。 我们好吃好喝养了他们十几年,他们倒好,偷了银子就跑了!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收留他们,让那个蒙着脸的把他们扔到山沟里去喂狼!” 孟平心里一动,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顺着养母的话继续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你们家的?” 养父缩着脖子想了想,说了个大概的年份:“当时那个丫头大概一岁多的样子,小子还在襁褓里。” 孟平没有再问。 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一岁多的姐姐,还在襁褓里的弟弟。 送孩子来的人蒙着脸,给了银子就走了。 这时间,恰好是诛魔之战前后。 当年薛大侠夫妇战死之后他们的两个孩子便不知所踪,而那两个孩子恰好也是一对姐弟,姐姐比弟弟大一岁多! 但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 这对夫妇什么都不知道,留着也是累赘,但如果让师父知道他查到了这一步,那被灭口的人就不止这对夫妇了。 他本想从这对夫妇嘴里套出速成功法的秘密,结果功法的事一无所获,却意外摸到了另一条更深也更危险的线。 他的目光在养父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需要再问了。 他已经知道了太多,多得足以让他掉脑袋,也多得也许足以让他在将来某一天,用这个秘密换到足够多的好处。 随后,这间屋子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呜咽,并很快被闷响掐断。 几天后,清衡山庄外围的一个药人据点里多了两个新来的哑巴药人。 两人佝偻着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呵气。 他们被分到了最底层的杂役间,一来就让他们把所有的药都试了一遍。 至于被养父母送到二流门派里混日子的江小宝,孟平懒得亲自跑一趟。 他派了个手下绕去那门派所在的县城,以清衡山庄的名义递了句话,说门下弟子江小宝涉嫌勾结魔教余党,请掌门自行清理门户,不要惊动外人。 二流门派的掌门哪敢得罪清衡山庄,当天就把江小宝从名册上划掉了,随便找了个由头将他逐出师门,连包袱都没让他收拾。 江小宝被赶出来时还穿着那身练功服,站在山门口骂骂咧咧,说自己是冤枉的,说要回家找爹娘。 而很快,他就在回家找爹娘的路上被人带走,和他的爹娘一家整整齐齐的,成了没有舌头的药人。 就在孟平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的时候,几处药人据点都遭到了突袭。 每一处的攻击时机都掐得极准,恰好赶在守军换岗或外围巡逻交接的空隙。 动手的人显然对每个据点的布防了如指掌。 他们避开正面硬攻,从最薄弱的下水道,废弃的后门,换岗时的暗哨死角等等地方潜入,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把人背出来。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救了出来。 有几个据点反应太快,突袭者只来得及背出最外面几间囚室里的幸存者,最深处那些被单独关押的人还没来得及破门,外围的哨声已经响了起来。 突袭者没有恋战,果断撤离。 被救出的幸存者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有些人被药物侵蚀得太久,经脉已经废了大半。 有些人的神志时好时坏,蜷缩在担架上不停发抖。 但也有些人虽然身体虚弱,精神却比任何人都清醒,一见到来救他们的人便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自己的名字、来历、被掳的日期和被关押的地点。 江鱼几人把这些口供逐一记下。 又将救出的幸存者分成几批,伤势较轻的,由江蝶和云寒扮作路过的农户,把人藏在运柴的牛车里,趁夜推到六扇门衙门后门的巷子中,然后由云寒翻墙进去敲了敲巡夜捕头的窗户,留下一封信和一张标注了剩余据点位置的简易地图,不等对方追出来便消失在夜色里。 伤势较重的,则由江鱼亲自施针稳住心脉,等他们能开口说话之后,将口供一一记下,再由顾明远扮作替人捎信的老乡,用油纸裹好缝进旧棉袄的夹层里,混在赶集的队伍中递进六扇门的暗线手中。 这些信上通常只有几行字:“清衡山庄外围据点所掳百姓,现已救出一部,暂寄城外旧茶棚。另有据点位置、幸存者名单及药人试验记录附后,请速派人接应。此案牵连甚广,望大人明察。” 六扇门一收到这些人证物证,就立马开始核对近几年的失踪案卷。 没想到送来的这些线索和之前六扇门掌握的失踪案卷都有对得上的部分,清衡山庄这几个字终于从江湖传闻进入了官方调查的视野。 六扇门的介入意味着这些证据不再只是江湖传言,而是被纳入了官府的正式案卷。 很快,各种风声一点一点在江湖上蔓延开去。 这些声 音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但说的人多了,慢慢汇成像地震前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孟平是在回山庄的路上被心腹拦住的。 那人满头冷汗,压低声音说道:“师父吩咐销毁的几处档案,已经照着单子全烧干净了,但……有几批要紧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了…… 我将剩余资料连同箱子一起投进火堆里烧了,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孟平一言不发地听完。 这几日,本该是自己亲自盯着那批档案销毁的,可他为了得到江鱼姐弟的秘密私自去了平安镇。 如果让师父知道他擅离职守,如果让师父知道那些被截走的证据恰好是在他缺席时丢的…… 他不能让师父起这个疑心。 他垂下眼,在心里飞速盘算着最近发生的一切:据点被抄,药人被劫,档案被截,还有江湖上那些越传越密的风声…… 心腹还在旁边站着,等他吩咐下一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那人招了招手,转身往山道深处走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野狼沟底发现了那心腹的尸体,据说是昨晚巡夜时失足坠崖。 与此同时,江湖上的风声越来越大了。 陆修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以前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面孔在接连不断的坏消息前慢慢碎裂。 最近半个月他砸碎了好几套茶具,连陆蘅都被他骂了两次。 他不断加派人手去追查蒙面人的来路,但这些调动反而给了江鱼几人更多可乘之机,人手调出去之后,一些原本守得严严实实的暗哨便出现了空隙,据点之间的联络又被截获了好几次。 而六扇门那边也借着他们不断递来的证据逐渐理清了追踪思路,开始反过来咬住清衡山庄的外围。 这日,山坳的旧居中,四人在难得的安宁里迎来了武学上的再一次大突破。 江鱼为了最后的对峙,借着他们轮番的进步和讨论的空隙,把进阶版的武功心法融入到了他们学的秘籍里面。 半个月下来,几人的内力虽还比不上修炼几十年的高手,但四人联合起来却足以与当世一流正面相抗。 四人联手时如一套活着的剑阵,攻守之间衔接得密不透风,即便对上再多的强敌,他们也未必会落于下风。 江鱼自己心里清楚,这套松风剑法虽然当世无敌,但在他们手中却已不是简单的复刻,而是完成了对父辈的进阶。 它不再只是十几年前那套纵横江湖的传奇剑法,而是一套被四个年轻人用各自的血与火重新淬炼过的只属于他们的进阶版本。 江鱼看着三人,觉得时机到了。 他们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药人幸存者的口供,账册上那些货物的名单,密信上与陆修笔迹完全吻合的指令,据点里截获的残余档案,等等等等。 每一项都标注了可以相互印证的证人。 证据够多了,他们的剑也够快了。 是时候,让名震江湖的“薛大侠”和”凤女侠”回来了。 35.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很快,本就因为最近层出不穷的事件变得热闹起来的江湖,忽然沸腾了起来。 人们奔走相告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当年在诛魔之战中牺牲的薛大侠和凤女侠,竟然还活着! 他们重现江湖,专门惩治那些打着正道旗号,暗地里却行苟且之事的败类。 消息的源头,来自于几个死里逃生的江湖散客。 他们言之凿凿地描述,在遭人追杀,几乎绝望之际,被一对中年夫妇所救。 那男人身形伟岸,剑法如神,用的正是失传已久的松风剑法;而女人风姿绰约,灵动机敏,出手狠辣精准,正是凤女侠当年的路数。 他们出手后飘然而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紧接着,更多的消息接踵而至。 一个被魔教控制的秘密据点,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被囚禁的武林人士和百姓全部获救。 他们描述那对夫妇如何如入无人之境,剑光闪过,敌人便已倒地,剑尖总在敌人喉咙前一寸停住,分寸不差。 南边一个为非作歹,依附清衡山庄的帮派,帮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剑削去了脑袋。那夫妇给其他人留下一句“再敢助纣为虐,我薛凌霄和凤清鸣必取你们项上人头”,便携手离去,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由于人手不够,江鱼几人的每一场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每次都会留下活口和线索,让他们去传颂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恐惧和希望在江湖上快速传播开去。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在陆修的在江湖编织了十几年的黑网上撕开一道口子。 消息传开后,江湖上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和薛大侠夫妇并肩作战过的老人激动得彻夜难眠;那些被陆修属下打压多年的小门派仿佛看到了希望,私下到处打听这对夫妇的下落;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则开始四处派人查探。 令人意外的是,每当这对夫妇出手之后,总有一些不知名的江湖人会跟在后面替他们善后,把被救出的幸存者送到安全处,把据点里残留的证据整理成册递往六扇门,把消息散播到更远的地方。 这些人从不留名,但他们用行动告诉整个江湖:薛大侠和凤女侠不是孤身作战,他们身后站着数不清的,一直在等这一天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薛家夫妇归来”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武林。 许多被压迫已久的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响应,一个无形的正义联盟正在悄然形成。 而这一切,自然也传到了陆修的耳朵里。 陆修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听着手下接二连三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小门派在装神弄鬼,但随着消息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清晰,他开始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陆修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面色铁青,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当年我亲眼看到他们断的气!我亲手把他们的尸体埋进土里的! 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假的!一定是哪个不听话的门派在背后搞鬼!给我查,给我把他们揪出来,我要亲手将他们碎尸万段!”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咆哮起来,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他派出去的人却屡屡扑空。 就连有些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小门派都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有的人说最近人手不足,有的人干脆闭门谢客。 于是他开始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发了疯一样地追查,但派出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带回更坏的消息。 陆修突然发现,自己花了十几年时间精心构建的这张大网,正在被人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一根一根挑断。 他习惯性地去拿桌上的茶杯,手指却抖得连杯盖都端不稳,青瓷茶盏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更糟的是,他突然收到一封急报,送信的人是他安插在老盟主身边多年的眼线,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底。 老盟主沈岳山近几日开始频繁召见各派掌门,其中有好几位都是这些年被他边缘化的人。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这老家伙在最近一次闭门议事中明确提了清衡山庄和药人案的事,虽然没有直接点他的名,却已开始命人核对六扇门那边递来的案卷和口供。 陆修觉得不能再等了。 沈岳山已经开始动手了,这个被他压制多年的老盟主借着江湖上骤起的风声,居然不自量力地想反过来压制他。 他以前不急着登位,是因为过去他的武功不够高,名望也不够,虽然他一口气把朋友的功劳吃下来了,但是仍然没有办法和老盟主相抗衡。 这些年在他的经营之下,江湖上所有棋子都在他掌控之中,继任本来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现在据点被端,药人被劫,档案被截,六扇门介入,还有个武功深不可测的蒙面人在暗处虎视眈眈。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江湖上忽然冒出了打着薛凌霄和凤清鸣旗号的人。 若当年活下来的是薛凌霄,这盟主之位根本轮不到他来觊觎。 如今那两个人的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符,每被提起一次,他苦心包装了十几年的光环便被剥去一层。 他必须在所有人看清真相之前坐上那个位置。 等沈岳山把药人案查到他身上,等六扇门和那些不知名的蒙面人再顺着据点往上摸,他这个“德高望重的副盟主”,随时都可能沦为下一个被围剿的魔头。 只要他当上了武林盟主,到时候谁敢动他就是与正道为敌。 即便是六扇门要查案,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动江湖正道的盟主。 更重要的是,继任大典将云集天下英雄,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交接,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澄清。 于是陆修不仅没有把之前就开始暗中筹备的场典礼缩小,反而办得格外高调。 几天之内,请帖便从归义山庄发往各大门派,措辞恳切而郑重,说是老盟主年事已高,心力交瘁,为正道计,自己愿承此重任,请各派前来共襄盛举。 私下里他又放出话去,说魔教余孽近来蠢蠢欲动,正道必须尽快完成盟主交接以稳定人心,谁若推脱不来,便是置正道安危于不顾。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门派不敢被扣上这个帽子,开始纷 纷应承。 一时间,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赶往归义山庄,继任大典在短短数日之内便筹备成型。 消息很快便传到江鱼几人的耳朵。 继任大典设在归义山庄正殿前的广场上,各门各派的旗帜沿着石阶一字排开,猎猎作响。 日头刚升上来,广场上已站满了人,近处是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嫡传弟子,远处是些无门无派的江湖散客,乌压压一片人头。 正殿前的石台上,陆修端坐在盟主之位的侧首,一身玄色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他脸上挂着那副几十年没变过的温和笑容,偶尔侧身和身旁的掌门低声交谈,偶尔抬手示意弟子为来宾添茶,姿态从容,像是这场典礼本该如此。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说陆盟主这些年兢兢业业,把江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有说说老盟主近年深居简出,盟中大小事务全靠陆盟主一人撑着的。 一个曾被陆修救治过的掌门起身举杯,朗声说道:“陆盟主这些年来劳苦功高,如今继任盟主,正是实至名归,正道之幸。”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但台下也有不买账的声音。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掌门站起来,冷着脸说最近江湖上接连出了这么多大事,药人、灭门、据点,哪一件不是惊天大案,此时急着继任,不免让人多想。 另一个瘦高的中年掌门接过话头,说沈老盟主虽深居简出,却不是不管事,继任是好事,但最好等眼下的案子查清了再办,免得让外人说正道连个清白都守不住。 两边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杠上了,声音越来越大。 陆修坐在台上,笑容没有变过。 他只是微微偏头,朝身旁的一个心腹递了个眼色。 那心腹会意,站出来高声说道:“诸位不必争执,盟主继任是正道公义,岂能因江湖上捕风捉影的莫须有罪名就搁置。 若有人觉得不妥,大可将证据摆出来,若没有,便是无中生有。” 话音刚落,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在最外围的散客们纷纷回头,然后像退潮一样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两个人并肩走来。 走在稍前的女子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枚玉簪,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身旁的男子身着玄青剑袍,腰间挂着一把竹鞘长剑,眉眼沉静。 晨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将他们并肩而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有年长的掌门手一抖,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这两个人身上。 陆修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看着那两人的脸,看着那素白长裙和玄青剑袍。 那两张脸和十几年前战死在魔教总坛的薛凌霄和凤清鸣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眼前站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脸上的温和像一块被敲碎的瓷片,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惊骇狰狞的真实面目。 他攥紧扶手,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究竟是谁?” 36.被主角团炮灰的路人甲 女子在大殿中央停下脚步,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场的嘈杂:“听说,有人要拿着我们当年用命换来的功劳,给自己铺路当盟主。” 这话一落地,满场死寂。 陆修既惊又怒,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台下已经有人先炸了。 一个三四十岁的壮汉站起来,指着两人厉声喝道:“你们算什么东西!薛大侠夫妇死了十几年了,哪儿来的冒牌货敢在这儿装神弄鬼!”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陆盟主这些年为武林做了多少事,你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那壮汉正要继续骂,却被身旁一个老者一把拽开。 老者须发皆白,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拐杖,颤声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人是鬼?” 江鱼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惊疑或激动或恐惧的面孔,然后在露出混着欣慰和期待表情的人们脸上停了一瞬,缓缓拔出腰间的竹鞘长剑,剑尖斜指地面,起手式正是松风剑法第一式。 “这是薛家的松风剑法。诸位之中,应该有人还认得这套剑法,也有人还记得我们这张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中年人和老人,又扫过那些面露不屑的年轻人,最后落在陆修身上:“脸可以易容,剑法可以模仿,但有一件事,只有当年诛魔之战的几个核心人物才知道。 当年魔教为什么能提前知道作战计划?因为有人泄了密。而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你们面前,准备踩着我们这些旧友的尸骨当上盟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个壮汉已经不再叫骂,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陆修面色铁青,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妖言惑众。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江蝶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展开来,正是当年诛魔之战的作战计划。 她将文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标注的机密字样,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当年作战计划的副本,上面写着参与制定计划的核心成员名单。一共六个人,四个已经死了,一个被定罪为内奸,还有一个——就是你陆修。” 她把文书转向台下,让那些白发的掌门们凑近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陆修,声音平静中压抑着愤怒。 “陆修,你出卖挚友,灭门云家,诬陷顾大侠,株连无辜,勾结魔教,制造药人。 我们今天来,是来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讨这笔旧账!” 陆修攥紧扶手,将心底那股翻涌的惊惧死死压下去,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开口:“薛兄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有人顶着他的脸招摇撞骗,不知作何感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转厉:“这对男女来历不明,假冒已故大侠,意图扰乱正道继任大典,按律当拿下!” 他抬手下令,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心腹率先拔剑,台下几个依附归义山庄的掌门也纷纷起身响应。 江蝶没有拔剑。 她只是微微侧身,和弟弟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就在最前面的几人冲到江鱼姐弟俩近前时,两道人影从人群中斜掠而出。 云寒长剑横扫,一剑便将最前面的两人震退数步,剑势厚重如山。 顾明远身形如鬼魅般绕到侧翼,剑尖在几个人的手腕上轻轻一点,刀剑瞬间落地。 两人配合之默契,像是已经并肩作战了许多年。 台下忽然有人失声喊道:“云寒!那是云寒,他不是死在破庙了吗?”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他旁边那个……是顾明远!他不是据说也死了吗?!” 惊呼声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有人压低声音说:“难道江湖上真的出了什么可以死而复生的法子吗?”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将继任大典搅成了一锅沸水。 但最慌乱的不是那些被击退的剑客,而是陆修。 他看着这两个早就该死的小崽子。 难怪这两个装神弄鬼的人手里能有这样致命的证据。 难怪最近据点接二连三被端,每一处被攻击的时机都掐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把布防图提前递到了对方手里。 难怪那些本该烂在暗室里的档案会被人截走,连他藏在卧房地砖下的密室都没能幸免。 孟平站在人群最边缘,从云寒和顾明远掠出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两道人影。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云寒和顾明远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脊背发凉。 毕竟他亲眼看着他们在破庙里断了气,如果这两个人还活着,那只有一种可能——当初他们的死,是假的! 他脑子里闪过江鱼姐弟俩在破庙里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场中那个穿素白长裙的女人和那个拿竹鞘长剑的男人。 他忽然想通了一切。 不是薛大侠夫妇还活着,是那对姐弟假扮了他们。 这两张脸,恐怕不是易容,而是他们本就长得像他们的爹娘。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蜷紧了。 他原本想当作护身符的秘密,忽然变得一文不值了。 很快,场中只剩陆修和他身后几个死忠的亲传弟子。 江蝶和江鱼并肩走上前,竹鞘长剑缓缓出鞘,起手式是松风剑法第一式。 陆修盯着那个起手式,瞳孔骤缩,忽然拔剑抢先出手,剑风凌厉,招招抢攻。 然而无论他出什么招式,对面的两人总能提前封住他的去路。 且每次都能轻易寻到他变招时露出的缝隙。 陆修越打越心惊。 他换了不下五种不同门派的武功,每一次变招都被像是被准确预判。 最后他心一横,剑招陡然变得凌厉,想用内力压制对手。 江鱼等的就是这一下,他接住那一剑时,直接划过陆修的剑,将剑尖戳到了陆修身上的一处大穴。 “你的武功不对劲。” 江鱼开口道:“你的招式虽然很多,但却有不少割裂的地方,并且你的内息常常冲突,剑招转换时有多次气息接不上。 你练了这么多门派的功法,却不知道它们互相冲突。 看样子,替你改秘籍的人,留了后手。” 不少人听到这话变了脸色,开始仔细端详起陆修。 陆修更是心下大骇,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边说边想再次强攻,但他刚一运内力,体内几股冲突的内息同时发作,他整个人踉跄后退,长剑脱手坠地,一口血喷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陆修跪在血泊里,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震惊或愤怒或不知所措的面孔,忽然笑了。 “没错,我用人试药。”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用一种近乎坦然的语气说道,“可这些年因走火入魔经脉断裂而成为废人的江湖同道还少吗? 我试药,是为了找出能真正让经脉重生的法子。若非此法,何掌门、赵大侠,还有台下几位受过此伤的故人,你们自己能站起来吗? 那么多人靠我的药重新拿起了剑,你们却说这是罪?” 他话音落下时,台下果然有人附和。 他们中有的人曾是筋脉尽断的废人,受此法之恩得以续命或重归武道,此刻恩人被公审,心中的挣扎不言而喻。 陆修站直了身,转向江鱼和江蝶:“你们问当年的事? 好,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你们说我出卖兄弟,可若不是薛兄当年一意孤行非要正面突袭,那一战本可以少死多少人? 我劝过他,他不听。 他说正道不能退缩,说宁可战死也不能让魔教多活一天。 他是英雄,我敬他。 可英雄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收拾残局。 你们以为那场仗打完之后就天下太平了?魔教散了,可那些残余的势力谁来处理?那些等着趁火打劫的人谁来震慑? 总得有人站出来,总得有人做那个坏人。我做了,你们现在来质问我?” 他转向台下,语气愈发恳切:“薛兄是英雄,但他那种做法,打了一个魔教,还会有新的魔教冒出来。 你们以为这十几年江湖为什么这么太平?是因为我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该压住的都压住了。 我承认,我的手段不够光明正大。 可如果我不做这些,江湖早就乱了。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质问我,是因为我在前面替你们挡了十几年的脏事。”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不得不说,陆修这番话确实有迷惑性。 江鱼没有急着反驳。 他看着陆修那张重挂上悲悯与坦然的脸,等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 “何掌门,赵大侠,还有台下每一位受过他救治的人。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们受的伤,是走火入魔,是经脉断裂。 这么重的伤,在你们之前,他从哪里找来和你们伤势完全相同的试药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经脉尽断不是寻常的伤。 你们每个人伤的位置不同,程度不同,体质也不尽相同。 要试出一种能用在你们身上的药,需要不止一个试药者。 可这么重的伤,不可能同时有那么多现成的伤者。 除非,有人专门把人抓来,用内力打断他们的经脉,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力道,制造出和你们完全相同的伤势。” 台下骤然一片死寂。 好几个受益者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惊骇取代。 何掌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就像是给你们量身定制一副药方,只不过试药的人,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伤者。” 江鱼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沉极重。 “他们,是被人活生生打断经脉,然后推进暗室里,替你们试药。 你们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幸存者。 可你们不知道的是,你们的幸运,是别人用命替你们换来的。 你们的命,是用别人的尸骨铺出来的。” 他再次转向陆修,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陆修,你说你是为了救他们。 那我问你,那些试药失败的人呢? 他们是不是也有家人?是不是也在等他们回家? 你拿一群人的命去试药,试成了就是你的功德你救了人,试不成他们就白死了。 这不是医术,这是屠杀。 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和大局?” 台下的议论声开始变大了。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治好的手,此刻忽然变得陌生而沉重。 何掌门站起来,对着江鱼深深地躬下身去,久久没有直起腰。 “我……我不知道……我这条命,是欠那些人的……” 接着,江蝶接过话锋,转向全场:“我们再问一句,你们之中那些被他治过的人,有多少是事后成了他的门客,替他卖命? 又有多少,是不得不替他卖命?” 这两问一出,陆修的诡辩再也站不住脚了。 他正要继续狡辩,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人群最外层响起。 “陆修,你现在很不好过吧?” 陆修浑身一震。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凿穿石壁透出来的一缕冷风,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被囚禁多年也不曾磨损的锐利。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六扇门的捕头扶着一位须发皆白,形销骨立的老人缓缓走上前来。 老人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铁链长期锁过的旧痕,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 “这些年,你让我替你拆解的每一本秘籍,我都留了后手。 你偷了那么多门派的武功,却不知道它们互相冲突。 你以为练的是绝世神功,其实是自己给自己铺了一条死路。” 陆修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基业,正在他眼前土崩瓦解。 六扇门的捕头走上前,高声说道:“清衡山庄和归义山庄的藏宝密室已查抄完毕,起获各派失传秘籍数十部,来历不明的宝物若干,另有与魔教往来密信及账册,证据确凿。 副盟主陆修,请随我等走一趟。”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依附陆修的门派掌门一个个面如土色,纷纷往后挪步,生怕被牵连进去。 陆修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掌门此刻避之不及,那些曾经受他恩惠的人此刻面露惶惑。 六扇门的捕头已经封住了广场所有出口,而他安插在各派的眼线一个都没有站出来。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棋盘,此刻仿佛只剩下他孤零零一枚棋子。 他忽然再次笑了。 那笑声嘶哑而癫狂:“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他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短笛,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响。 笛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广场上空刚刚平息下来的寂静。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十几个目光呆滞动作僵硬的人从山庄后方的密道中涌出,他们身上穿着各门各派的残破衣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 他们的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知道朝着笛声的方向机械地迈步。 台下顿时一片大乱。 有人失声喊道:“是血傀!他还有血傀!” 有人拔剑挡在最前面,却被那些不知疼痛的药人一掌震退,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旗杆。 陆修扶着断壁缓缓站起,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既然你们不肯让我活,那就一起死。” 就在此时,六扇门的捕头们纷纷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倾入身旁的火盆。 火盆里腾起一股极淡的青烟,带着清冽如松脂的气味,无声无 息地漫过广场。 那是江鱼之前递交证据时,悄悄附在案卷里的解药配方。 六扇门发现后立马赶制了一批,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些血傀是陆修最后的底牌,藏得最深。 只有在陆修亲手把他们放出来之后,解药才能在所有人面前使用,当场将他的最后一层伪装撕碎。 这群血傀里第一个停下的是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 他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疤痕的双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来。 困惑,恐惧,然后是茫然,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举着刀剑的人,像是刚从一场极长的噩梦里醒来。 陆修的笛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不再受他控制的药人,再次把短笛凑到嘴边,用尽全力吹响,没有人动。 他又吹,还是没有。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笛声变得刺耳而杂乱。 他亲手制造的最强兵器,在最后一刻,变成了指向他自己的刀。 陆修被押下去之后,广场上的议论声并未平息,反而像被搅动的沸水。 很快便有人将矛头转向了站在人群边缘因为行侠仗义来晚了的陆蘅。 起初只是交头接耳的嘀咕,说老子是魔头,儿子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直接指着他的方向,说他以前行侠仗义的时候得罪了多少人,原来都是跟他爹学的。 陆蘅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彻底被抽空了的茫然。 他从前最引以为傲的侠名,此刻正被人用另一种完全相反的语气重新提起。 随后,六扇门的捕头当场宣布,山庄被正式查封,所有资产充公,门下弟子全部被押走候审。 从此,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归义山庄这个名号了。 这时,一个被陆修救治过经脉的掌门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老泪纵横:“老夫不知道那治伤的药和法子是这样来的!若知道是用无辜人的命换来的,老夫宁可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他说着便要自断经脉,被旁边的弟子死死抱住。 台下好几个受过救治的人纷纷站起来,说自己不知内情,甘愿受罚。 江鱼抬手制止了那位掌门,转向在场所有人,朗声道:“诸位不必如此。 他陆修借药人试验残害无辜,这笔账要算在他头上,不该算在你们身上。 至于这些方子,我们和六扇门商议后决定不会全部毁掉。 救人的部分,今日便当众公开,无偿分发给各门各派和六扇门。 从今往后,任何一位郎中都能配出这方子,不必再求什么神医,更不必再拿人命去试。 但魔教和陆修的试验方法和那些用来害人的记录,今日当众焚毁,永不留世。” 六扇门的捕头上前,将那些沾满血泪的试验记录投入火盆。 很快,这些记录在火中渐渐蜷缩,最后化为了灰烬。 江鱼看着那堆火焰,又转向台下那些面露愧色的受益者,声音放缓了几分:“诸位若真想回报那些死去的人,不必自废经脉。 日后多行善事,多在江湖上打抱不平,多替那些和你们当初一样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撑一把伞,这就是对那些试药者最好的告慰。” 火光渐渐熄灭之后,沈岳山老盟主颤巍巍地走到江鱼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故人极其相似的脸,那双被岁月磨砺得失了焦的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稳得像一块被风雨冲刷了太多年却始终没有挪动过的磐石。 “你们不是薛凌霄和凤清鸣。他们的剑我认得,他们的气度我也认得。 你们比他们当年更年轻,也更锋利。” 他顿了顿:“但你们的剑法,确实是松风剑法。你们的眉眼,也确实是他们的眉眼。你们是谁?” 江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垂下剑尖,向这位老人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抬起头:“晚辈江鱼,这是家姐江蝶。薛凌霄和凤清鸣,是我们的爹娘。” 台下顿时一片安静。 那些原本还在猜测他们身份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台上这对并肩而立的姐弟。 沈岳山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伸出手,在江鱼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台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说道:“他们不是冒牌货。他们是薛凌霄和凤清鸣的孩子。当年的那两个孩子,他们还活着。” 台下的人们纷纷站起来,有人用袖子擦着眼角,有人往前走了两步。而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对姐弟,像是在看一段被埋没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往事。 沈岳山转向在场所有人,说道:“当年诛魔之战后,盟主之位本该由薛凌霄接任。 他战死之后,这个位置空了十几年,也被人觊觎了十几年。 老夫自知能力有限,这些年勉强支撑,却无力阻止陆修一步步坐大。 今日真相大白,老夫也到了该退位的时候。” 他将象征着盟主之位的令牌双手捧起,郑重地递到江鱼面前:“你是薛凌霄的儿子。你用你爹的松风剑法破了陆修十几年的伪善面目和阴谋。 你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讨回了公道,替那些被他试药的人找到了解药。这个盟主,该由你来当。” 江鱼看着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令牌,没有立刻接。 他转头看向江蝶,江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又看向云寒和顾明远,云寒朝他微微颔首,顾明远抱着手札,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向沈岳山行了一礼。 自那之后,江湖上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风平浪静。 六扇门借着清衡山庄的案卷,将陆修的余党逐一清查,那些依附他作恶的门派或被取缔,或被整顿,灰色地带被一扫而空。 药人的解方还在持续改进,松风剑法被整理成册,连同母亲批注的内息口诀一起,放在新设的松风堂里,无偿传授给所有愿意习武的年轻人。 被陆修窃取篡改的各派武学,在被称为人形武学宝典的老者的指点下逐一恢复本来面目,失传多年的绝学重新焕发生机。 江蝶和云寒、顾明远每日各自领着松风堂的弟子,在江湖上巡查暗访,专揪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余孽和不公。 那些曾经被伪君子打压得喘不过气的小门小派,终于敢重新开门收徒,擂台边重新聚满了切磋的年轻人,酒馆里的说书人开始讲起新的传奇。 这片江湖,终于成了他们几人的爹娘当年期望的样子。 “叮!任务者江鱼超额完成任务,奖励能量五千块。” “你不帮就算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这么明事理,那之前为什么不死命拦着我?” 刚穿越,江鱼就被这不要脸的话呼一脸,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在这种人的脑子里,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 你拦他是多管闲事,不帮则是自私冷血,帮他没帮成就是你没尽力。 横竖都是你的错,他永远是那个被辜负的人。 37.白眼狼养子 “主人,咱们每次穿越,都必须面对这种不要脸的家伙吗?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话一听就是不要脸了啊!” 江鱼一边观察说话人的表情一边和金乌说传音道:“凡人就是这样。 修真界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谁的实力强谁说了算。 但凡人不一样,有些人会用亲情、恩情、道德等等来裹挟别人,让别人明明占着理,却说不出口。 并且有时候这种人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他们只是不想认。 因为认了,他就得改,他不想改,就只能把错推给别人。” 金乌似懂非懂地嘟囔:“那这种人,咱们就不能想办法直接弄死吗?” “直接弄死,那那些被这种人害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原主们在意的人会没办法了解这些人的恶,还以为失去了一个好孩子或者好人,而原主们的委屈和愤怒则永远不能被消解。 这就是我们不断穿越的意义。 你应该庆幸,我有这么好的机会来红尘炼心。 这样的机会,其他的修真者想求都得不到。” 金乌想到修真界层出不穷的心魔,它的光团抖了抖:“那好吧,起码这些人遇到的事都还能想办法解决,不像心魔,撑不过去就疯了或者死了。” 江鱼发现说话的人只是急躁又很不耐,并不能强迫自己什么。 于是他微微低下头,丧着脸开口道:“你说的对,都是我的错,我准备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我自己。”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发作,只能黑着脸站在原地,看着江鱼直接转身就离开了。 他总觉得这个弟弟今天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江鱼边走边接收记忆。 原主江鱼,父亲江远桥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为人爽朗正直,在官场上虽不算春风得意,但也安稳平和。 母亲苏荷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和开阔,从不屑于那些阴私手段,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原主虽有些贪玩,但骨子里也随了爹娘的品性,心地纯良,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底线,从不屑于那些阴损的手段。 这本该是一个幸福美满的温馨家庭。 只可惜,这份安稳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一颗外来的种子埋下了隐患。 那棵种子,名叫季明宣。 他本是父亲旧友之子,旧友夫妻双双亡故之后,江远桥念及故人情分,将他收为养子,悉心教养,待他比亲生的也不差什么了。 季明宣被接到江家时不过三四岁的光景,那时候原主还在襁褓之中,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哥哥毫无印象,而季明宣却已经学会用那双眼睛打量着新家,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切。 从很小的时候起,季明宣就懂得怎么让人喜欢他。 他会在江远桥下朝回来时抢先端着热茶迎上去,会在苏氏吩咐下人之前把该做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会在先生讲课时坐得端端正正,答得头头是道。 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江家这个养子,比亲生的还懂事,人品出众极了。 而原主比他小了好几岁,性子又随了父亲,直来直去,不会弯弯绕绕,季明宣想拿捏他简直易如反掌。 因而他从小就全然依赖亲近这个年长他几岁,处处顺着他玩闹,闯祸还主动替他“求情”的好哥哥。 原主小时候贪玩,季明宣就多次暗中撺掇原主更贪玩,却总是在父亲面前主动承认错误,说是自己没有管好弟弟,才让弟弟荒废了功课。 原主弄坏什么东西,是季明宣“好心”替他补好,然后“恰巧”被母亲看见。 原主和别的小孩打架,季明宣替他包扎伤口,转头却对父亲说:“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没有劝住他。” 更多的时候,闯祸源头都是季明宣引诱的,最后受罚背锅却永远是原主; 季明宣嘴上替原主求情,话里话外却全在坐实原主的顽劣; 嘴上处处为原主着想,实则不断抢夺原主的资源和长辈的疼爱。 日积月累之下,江远桥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对原主多了一丝无奈和失望的。 苏氏虽然疼原主,但也常常劝他多跟兄长学学。 但就和江鱼刚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样,季明宣这个人外表光鲜内里却贪婪污浊不堪。 不仅心术不正,还喜欢走些旁门左道的“捷径”。 他怨自己寄人篱下,明明样样比亲子出色,却没有家世根基;他恨江鱼生来占尽嫡子荣光、父母偏爱和家产前程;他一边心安理得地吸食江家资源,享受锦衣玉食和功名铺路,一边无时无刻不在怨恨江家偏心,觉得自己受了亏欠。 于是背地里做了不少江家人都不知道的“好事”,比如借江家的名头去攀那些他本不够资格攀附的关系,或者用从母亲那里软磨硬泡借的钱去放利钱…… 前段时间,季明宣有个生父那边的远房亲戚,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在江家得宠,便凑上来套近乎,说自己手里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季明宣平日里看着精明,但在“自己人”天花乱坠的吹嘘下,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银子一股脑儿全投了进去。 那些银子,有一大半是他这些年在江家以各种名目攒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他私下从苏氏那里借来的,说是有急用。 苏氏心软又疼爱孩子,没有多问。 如今事发,那笔银子血本无归。 原主之前偶然撞见二人对账,知道这个事游走在律法边缘,风险极高,且放利钱本就不是正道,还私下劝过季明宣,劝他及时止损,撤回本银,免得行差踏错。 但当时的季明宣满心都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哪里听得进去。 反倒恼羞成怒,斥责江鱼身为江家嫡子,坐拥家产不愁吃穿,哪里懂他寄人篱下的苦闷。 果不其然,不久前,季明宣那位远亲资金链断裂,连夜卷款潜逃,季明宣所有的本金都血本无归了。 偏偏季明宣近半年花销奢靡,大半银钱都用来讨好一位世家贵女,花销大得惊人。 他近来置办了各种体面的衣裳,参加各种宴席,给贵女的丫鬟送礼打点等等,每一样都要钱。 他那笔积蓄原本是他的底气,现在全没了,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原主头上。 于是就有了江鱼穿来的开头那一幕。 季明宣不敢向养父母坦白,怕自己多年的贤良名声毁了,便找上名声不好的原主,想哄骗和道德绑架原主,让原主拿出私产替他填窟窿。 原主原本还认真地说了一番道理,就被季明宣“你不帮就算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这么明事理,那之前为什么不死命拦着我?”给怼了。 最后,老实的原主因心软念旧,又被季明宣一番兄弟情深裹挟,当真拿出了不少私产替他抹平亏空。 可原主到死都不知道,季明宣砸钱放贷,挥霍奢靡,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博取那位世家贵女的欢心,攀上他原本够不着的关系。 这名贵女出身三品清贵世家魏家,门第远高于江家,然而她的家族早已与一名正四品官员何家之子定下口头婚约,两家的人情和利益已经绑定,往来密切,只差择日纳采下聘。 然而,没想到季明宣那副在人前温文尔雅的模样,加上江家养子的身份,让他显得比贺家子隐忍向上,也让魏小姐对他动了心。 只以为他是一个出身不幸却奋发上进的青年才俊,却不知道他背地里那些烂账。 几个月后,那贺家子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季明宣私下接近魏小姐的事,大怒之下,不仅动用家族势力打压季明宣 ,还迁怒于江家。 很快江远桥在工部的差事被人暗中使了绊子,几次考评被人刻意压了等次。 苏氏应邀去参加夫人们的宴会,发现自己被孤零零地晾在一旁,旁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嘲讽她治家无方,教子失德,连家中养子都管束不住。 家中原本殷实的田产忽然被人举报有隐田,莫名其妙地被罚了一大笔银子。 季明宣自己也吃了不少亏,他被贺家找人在国子监羞辱过几次,走到哪里都有人戳他的脊梁骨。 可他越是被人打压,越是不甘,他觉得自己只是输在出身上,输在没有一个好爹上。 更糟的事还在后面。 之后有一天,季明宣拉原主去一处私宴散心,席间季明宣不断灌原主酒,原主推辞不过,喝了不少,很快便不省人事。 等他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被尖叫声惊醒时,身边躺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说是江家的二公子玷污了她的清白。 原主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女子的家人很快就闹上了门。 苏氏本就焦头烂额,被接连的打击搞得心力交瘁,但看着那女子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样子,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下来。 她做主让原主娶了那女子为妻。 那女子姓柳,进门之后倒也娴静贴心。 但原主虽然心里始终觉得那晚的事蹊跷,可惜木已成舟,他也只能认了这门亲事。 可没想到,从那以后,母亲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先是染了风寒,继而卧床不起,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父亲强撑着料理完丧事,自己也被掏空了。 他本就因为朝堂上的打压心力交瘁,加上夫人骤然离世的打击,身体迅速垮了下去。 父亲走后,这个家便彻底落入了季明宣的掌控之中。 真相是在一个深夜被原主亲自撞破的。 那天他从外头回来得早,发现书房里有灯光,便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季明宣竟然和他的妻子柳氏衣衫不整地在书房里厮混。 过去那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一下子在那个画面的冲击下被想通了。 季明宣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没有放开怀里的人,只是缓缓转过头,用嘲弄的语气说道:“既然你看到了,那就不用装了。” 那天夜里,原主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季明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刻,原主终于看清了这个人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季明宣愤愤地说道:“你知道我这些年在你们江家过得有多委屈吗? 你爹娘嘴上说着待我如子,可外人说起来,我永远是江家养子。 我陪了多少笑脸,忍了多少气,才攒下那么一点东西,如今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 后来,原主被打断了脊骨,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他只能瞪着一双干涸的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占了他家的祖宅,对外扮演感念养育之恩,撑起家门的孝子义兄,受尽世人夸赞。 季明宣还时常走入昏暗卧房,俯身在动弹不得的原主床前,字字诛心,低声倾诉他积了多年的恨意。 “我寄人篱下十几年,看人脸色度日,步步小心,受尽委屈。” “你们江家坐拥家财,家世安稳,生来顺遂无忧,凭什么?” “如今我拿你们江家一切,不过是弥补我这些年受的委屈,拿回属于我的补偿。” “阿鱼,你和你爹娘,亏欠我太多了。” 看完原主的记忆,金乌的光团开始上蹿下跳:“什么鬼!这简直是白眼狼王啊!这种人我们真的不能直接弄死他吗?!” 38.白眼狼养子 “可以。” 金乌猛地一滞,跳动的光团瞬间停住:“哎?主人?你改主意了?刚刚不还说红尘炼心吗?” 江鱼垂眸。 这次原主的心愿有三个, 其一,希望宿主能护住他性情纯良的爹娘,保护江家的安稳顺遂,不再重蹈前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覆辙; 其二,希望宿主可以帮自己善待自己那群狐朋好友,他们皆是心性澄澈之人,平日里虽贪玩散漫,却最是重情重义。 前世江家落入季明宣手中后原主瘫痪卧床,旁人避之不及,只有这群外人瞧不上的少年们,顶着流言非议,一次次偷偷潜入破败别院,给他送药送食,寻访名医,耗尽心力护住原主最后一口气。那是原主油尽灯枯前最温暖的念想。 这群朋友,皆是京中寻常官宦和商户子弟,他们和原主一样,平日不太爱读书,却喜欢遛马逛巷斗草吃街边小摊,旁人提起他们,无一不是摇头叹气,认为他们顽劣不堪。 可是只有原主知道他们是多么重情重义的好少年。 其三,也是原主最深最沉的执念——他要季明宣自食恶果。 他希望宿主能撕开季明宣温文尔雅的假面,让所有人看清他内里的污浊贪婪;要季明宣顺着自己的野心、自私和恶毒一步步往下坠;要季明宣亲手毁掉自己积攒多年的名声、前程和一切依仗,最后落得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下场,承受他和爹娘前世受过的苦楚。 “原主这次的心愿,和以往的原主不太一样。”江鱼开口道,“以往的原主提出的心愿大都是守护——希望能让他们在意的人过得好。 但这次的原主太惨了,他在那黑屋子的病床上熬了那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季明宣占了他家的祖宅,挥霍他爹娘的积蓄,对外扮演孝子义兄,受尽世人夸赞。 可他却连啐一口唾沫到那个人脸上都做不到。 所以他除了要护住爹娘、善待朋友之外,还想要季明宣自食恶果。” 金乌的光团亮了亮:“那主人打算怎么对付他?” “对付他?”江鱼轻哂,“他现在漏洞百出,根本不需要我去对付。 他那笔放利钱血本无归的窟窿还没填上,又在魏小姐那边打肿脸充胖子。 他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以他的性格,越是走投无路越会铤而走险。 接下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到钱,把眼前的窟窿填上。 而最容易下手的目标,就是我。 我只用等着他随便犯错就行。” 除了季明宣外,原主心里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仇人。 和季明宣狼狈为奸的柳氏。 心胸狭隘,公私不分,肆意迁怒打压江家的魏家人和何家父子。 这些人都是造成前世原主一家悲剧的推手。 原主死前,心底不止恨季明宣,也怨这些人。 江鱼刚准备坐下,细细梳理前世众人线索,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嚣张的翻墙动静,瓦片踩踏声噼里啪啦,伴随着少年压低嗓音的呼喝。 “江鱼!江鱼你起了没?今儿城外有庙会,去不去?再不起来我们翻墙了啊!” 话音刚落下,“哐当”一声,院角矮墙直接被人翻塌一小块,三个锦衣少年鱼贯而入,姿态熟练,活脱脱一副入室抢劫式的串门。 这便是原主那群狐朋狗友。 他们三人个个身姿鲜活,眉眼桀骜,身上带着市井烟火和少年莽撞的鲜活气。 江鱼抬眸,望着这群前世拼命想救原主的少年,心底轻轻漾开一丝淡淡的暖意。 “来了来了,”江鱼一边应着一边往前院子里走,刚跨过门槛就看到张遂安那张憨实的脸怼了过来,“庙会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先说好,我最近银子可被我哥借走了大半,今天就蹭你们的。” “你还蹭少了吗?哥哥们有钱!”张遂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力道大得像在武馆里扔沙包,“赶紧的,李元听说今儿庙会有个耍猴的,那猴子会翻跟斗还会作揖!” 江鱼看向李元,李元手里正捏着一根糖葫芦,递给江鱼:“给,我爹昨儿进到了几车好布,心情好,赏我不少零花。你快尝尝,这家的糖葫芦裹的是焦香麦芽糖,比别家的都脆。” 江鱼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果然脆得很,糖壳在齿间碎开的时候还带着芝麻的焦香。 李元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我这张嘴,吃遍全京城,哪家好哪家赖,一尝就知道。” 还没等江鱼吃两口,他就被几人拽着出了门。 从江家到庙会的路不算远,但架不住这群人一路上招猫逗狗,硬是把两盏茶的工夫走出了半个时辰的架势。 张遂安走在最前头,看见路边有个小孩蹲在地上哭,立马跑上前蹲下去问他怎么了。 小孩抽抽噎噎地说自己的风筝挂树上了,他仰头一看,把袖子一撸就蹭蹭蹭往上爬,爬到一半被树杈卡住了腿,进退两难,最后还是李元在下面指挥他往左挪了半寸才把他从树上弄下来。 风筝拿下来了,但张遂安的新衣裳被树枝刮了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咧嘴一笑:“没事,回去我爹问起来就说是你推我摔的。” 李元翻了个白眼:“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爹跟你爹一起罚我。” 李元这个人,嘴碎但心热,一路走一路说,从书院新来的先生有多严厉聊到城门口那家羊肉汤铺子的老板又涨价了。 聊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路边卖果子的老翁,说上回在他那儿买油炸果子忘了带钱,今天补上。 老翁笑着说小公子还记得这事,李元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东街拐角时,看到一个卖菜的老婆婆正费力地推着一辆板车上坡。 车轮卡在了碎石缝里,婆婆推了好几次都没推上去。 张遂安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走了过去,两只手撑住车板,脚下一蹬,连人带车稳稳当当推上了坡。 婆婆连声道谢,从筐里摸出几个还沾着水珠的青枣塞进他手里,张遂安挠挠头,憨憨地说了句:“您慢点走,下坡当心。” 然后捧着青枣跑回来,往江鱼、李元和周景曜手里一人塞了一个。 李元咬了一口青枣,含含糊糊地说: “你下回推车能不能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帮你推一把,省得每次都你一个人逞英雄。” 张遂安瞪了他一眼:“等你反应过来,婆婆都推到城门了。你那点力气,还不如人家阿婆。” 李元被噎得说不出话,江鱼和周景曜在旁边笑出声来,几个人又闹成了一团。 快到城门时,江鱼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面的茶摊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侧身站在檐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像是在等人。 她的眉眼生得很好,即便穿着朴素,站在人群里也格外打眼。 江鱼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柳氏,前世那个被季明宣安排在他身边,最后和季明宣一起把他们家推进深渊的女人。 江鱼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用闲聊的语气问李元:“对了,你消息灵通,最近有没有听说我哥的事?” 李元还没开口,张遂安先皱了眉:“季明宣?他是不是又找你借钱了?我跟你说,你可别再心软了,他上次找你借的那笔还了没? 这人面子上装得比谁都好,私底下净干些不地道的事。那次在书院,你被先生罚抄书那回,明明是他撺掇你逃课的,结果他自己倒摘得干干净净,让你一个人背锅。 这种事他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都知道,就你还信他。” 李元把糖葫芦的签子往路边一丢,也接过话头:“遂安说得对。 你那个哥,我真是不好说。每次见我们都端着,好像跟我们说话掉了他身价似的。他瞧不上我们,我们也懒得搭理他。怎么了,他又搞出什么事了?” 江鱼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把玩着手里的竹蛐蛐,用不太确定地语气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我最近听人说,他好像看上了一个什么贵女,门第挺高的。 具体是哪家我不太清楚,但看他最近花销比以前大多了,大概是追得挺紧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我倒是希望他真能攀上这门亲,这样他以后也好有个着落。 就怕他花销太大收不住,到时候又来找我借,我这点私产都快给他掏干净了。 再说了,那贵女家的门第那么高,万一人家那边看不上他,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事来,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江家的名声。” 李元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贵女?哪个贵女?你哥那眼光,一般的姑娘怕是看不上吧?” 江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唉,总之我不太放心。他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这本来没什么。 可我总觉得,他最近神神秘秘的,像是在瞒着家里什么事。 我怕他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到时候还得我爹娘替他收拾。” 江鱼边说着,余光一直落在听到“季明宣”三个字就立马竖起耳朵开始偷听的柳氏身上。 在他说出“贵女”两个字的时候,柳氏的肩膀明显僵住了。 等他提到“攀上这门亲”时,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帕子在她掌心里被拧得变了形。 她没有转头,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39.白眼狼养子 江鱼将柳氏的失态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果然。 柳氏和季明宣勾搭在一起的时间比原主想象的还早。 前世原主一直想不通,母亲苏荷的身体底子并不差,性情也开阔舒朗,当时虽然遭受魏家与何家的联手打压,但她素来想得开,结果却在柳氏进门之后不到一年,便开始缠绵病榻。 多半就是柳氏进门之后,借着经常给母亲晨昏定省侍奉汤药的由头,给她下了什么慢性毒药。 现在看来,柳氏能在那场私宴上配合季明宣演那出戏,又能一直和季明宣保持隐秘的关系而没被人发现,这份胆量和心计,绝不是普通女子能有的。 而她既能和贪慕富贵的季明宣搅和,又能嫁给和她毫无感情的原主。 说明她极度渴求身份地位,却只能依附旁人。 她选择季明宣,大概是因为季明宣既有向上爬的野心和手段,身份又足够尴尬,对于她这样的身份背景的女子来说是勉强能够上的跳板。 这种人,一旦触及他们的底线,譬如季明宣想抛弃她攀上更高门第的时候,她的狠戾手段便会瞬间展露。 这两个人都是满心向上攀附且贪婪又猜忌的人,一旦被对方攥住退路,旁人只需轻轻推一把,他们就能自己撕咬起来。 柳氏一定会尽快找季明宣当面问清楚。 而季明宣现在最怕的就是柳氏闹起来,影响到他攀魏小姐的高枝,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稳住她。 不过这件事情除了让他们自己打起来之外,还有一重隐藏的作用。 江鱼想让母亲亲眼看到季明宣和柳氏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季明宣在母亲心中经营了十几年的好儿子形象,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话就崩塌。 但如果母亲亲眼看到他和柳氏在拉拉扯扯、神态暧昧,那就不一样了。 等到将来季明宣被自己逼到故技重施或者狗急跳墙的时候,母亲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就会立刻把事情串连在一起。 所以这次他们的见面,就是最好的机会。 不过,问题在于,派谁去盯? 他自己虽然时间很多,但太显眼了,江家仆役也不好动用,因为府中的下人大多被季明宣常年笼络,难保没有偏向。 张遂安倒是义气,但让他去盯梢,怕是没半个时辰就被发现了。 还是李元最合适,他天生爱打听,嘴碎但心细,在书院里和谁都能搭上两句话,和街面上的三教九流也混得熟。 李元家世经商,家中铺面遍布京城街巷,手下常年养着不少跑腿打杂的闲散伙计,眼线遍布市井角落,打听行踪和探查消息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江鱼,江鱼!” 张遂安的大嗓门把江鱼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江鱼回过神来,发现三个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笑了笑,转了转手里的竹蛐蛐:“我在想刚才那个老婆婆。” “老婆婆怎么了?不是帮她把车推上去了吗?”张遂安一脸困惑。 江鱼认真地回道:“推上去是推上去了,可若是那婆婆每天都要推一次车上那坡,或者那道坡每天都有和婆婆差不多的人想推车上坡。 咱们今天帮了一个,明天可能还有十个。 总不能每天蹲在那坡底下等着推车吧?” 张遂安愣住了,显然他从来没想到这一层。 李元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得想个法子,让那坡没那么难上?” 周景曜也点了点头:“是要在坡上弄点什么东西吗?比如……在坡顶装个滑轮,用绳子把车拉上去。” 江鱼看了周景曜一眼,这小子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周景曜的学问是四人中最好的,但因为他爹更疼庶长子,对这个嫡子有些忽视打压,叛逆期的少年就这样和原主一行人成为了好友。 “景曜说得对,”江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滑轮是个好法子。但光凭咱们几个恐怕不够,得回去翻翻书,看看前人是咋弄的。” “翻书?”张遂安的脸一下子垮了,“不是说好今天出来玩的吗,怎么又变成翻书了?” “玩归玩,正事归正事。”江鱼拍拍他的肩膀。 “咱们今天先去庙会好好玩一圈,玩好了,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事。 等咱们想到好办法了,说不定以后全城的推车都不用在那坡上喘气了。” 李元眼睛亮了,他最喜欢新奇玩意儿了:“行,那说好了,玩完这圈就回去看书找办法。” 四个少年重新涌入去庙会的人潮里,心里却已经被江鱼种下了一颗勾着他们的种子。 这就导致几人玩得正开心的时候,周景曜突然开口道:“阿婆推的板车,轮子是木头的,没包铁,碰上碎石卡住很正常。” “要是轮子上包一圈铁皮,过碎石子路就不容易卡住了。 不过铁皮贵,一般人家用不起。” 江鱼看了周景曜一眼:“那有没有不用铁皮也能让轮子不容易卡住的办法?比如给轮子换个结构?” 周景曜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轮子本身的结构……我听说过,南边有些地方用宽轮子,轮面比咱们这边用的宽一倍,走泥地不容易陷下去。但宽轮子费木料,也费力气。” 李元在旁边插嘴:“你们俩怎么这就研究起轮子来了?说好的庙会呢?猴戏快开始了!” 几个少年的注意力立马被翻了十几个跟头的猴子拽过去了。 看完猴戏,张隧安去帮几个人买吃的,他的块头和力气最大,适合在这种人山人海的时候穿梭。 江鱼把李元拉到廊下,压低声音问道:“李元,能不能帮我个忙?” 李元好奇:“什么事这么神秘?” 江鱼有些迟疑地说道:“你能不能帮我留意件事? 我突然想起来,我哥最近不仅在接触一个贵女,他好像还和另一个姑娘私下有来往。 这种事我又不好直接问,但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注意一下他最近的动向?” 李元一听就来了精神:“这事包在我身上!哟哟哟,季明宣那厮果然不对劲!” 江鱼又叮嘱了一句:“这事别声张,尤其别让我娘知道,我怕她担心。” 李元拍拍胸脯说放心,他这张嘴虽然平时爱说,但正事上从来不漏。 几人尽兴地玩到庙会结束,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 他们在再次路过那道坡的时候,忍不住停了下来,沿着那条坡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把每一处坑洼和碎石的位置都记了下来,讨论了半天。 最终他们发现,这条路最大的问题不是坡本身,而是推车的人可能走到一半力气就差不多用尽,连个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得在路边钉几根桩子。”江鱼蹲在坡道中段,指了指路边的土坎,“最好是每隔一段钉一根,推车的人累了就能把车辕架上去歇一歇。”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一致赞同。 江鱼想了想:“这道坡是泥地,我爹说过泥地最怕水。一下雨,泥巴泡软了,车轮碾过去就是一道深沟,太阳一晒,那道沟就硬得跟石头一样。 长此以往,那些经过的车轮只要载的货物多,就很容易卡住。” “如果用碎石和沙铺的路,那就不一样了,水能从碎石缝里渗下去,路面不会积水,轮子碾过去也不会打滑。” “那碎石贵不贵?”张隧安在旁边蹲下来,嘴里还叼着块糕,“要是太贵,咱们几个凑的钱可不够。” “看是什么碎石。有些采石场凿石料剩下的边角料和碎石渣子都是废料,价钱不到正经石料的十分之一。要是咱们自己拿麻袋去装,更便宜。”李元接道,他家的人脉广,知道的消息多。 江鱼点了点头,用枯枝指了指坡道:“那就用碎石和沙。先把路面夯实了,再铺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再铺一层沙,雨水来了往下渗,路面不会积水。轮子压在沙和碎石上,也不容易打滑。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维护,碎石再好,时间久了也会被车轮碾得到处跑,有些会滚到坡底下去,得有人定期把坡底的碎石铲回来,再添补新的。 维护得好,一条坡能用上好些年。” “维护的话,是不是得专门找个人?”张遂安挠头,“咱们总不能天天蹲在这儿扫坡吧?” 李元忽然一拍大腿:“我爹认识县衙的孙县尉,上回还一起吃过酒。 他说孙县尉管着城里几条主道的修葺,咱们这条坡虽然不在主街上,但也是城门进出的要道,要是咱们先修出个样子来,再去找孙县尉讨个话,总比空口白牙去说强。 至少让他在坡顶给咱们立块石碑,写上官府修的字样,以后谁要是故意破坏,也算有个说法。” 周景曜也开口道:“不止是石碑。 我爹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但他常说,县衙每年都有一笔‘惠民银’,专门用来修桥补路和赈济孤老的。 银子虽然不多,但要是咱们能把这条坡归到‘惠民’的名目下去,每年拨一点碎石和沙土的料钱,再让慈善堂的孤老每月来坡上扫几次,给他们一点工钱,这样,这道坡的维护问题就解决了。我爹说,这叫‘以工代赈’,以前工部在河工上也用过。 既省了专门雇人的开销,又能让慈善堂的孤老有个进项,对上面来说,这是两全其美的政绩。 我回去让我爹写一份呈文,把咱们修坡的事和以工代赈的法子一起报上去,有了这份呈文,孙县尉那边就好批了。” 张遂安蹲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得自己也该干点什么。他挠挠头说:“你们都有活儿了,那我呢? 那些写东西和谈价钱的事我又不会,夯桩子和地基让我来吧,我家武馆里有现成的石夯,我再叫几个师兄弟过来帮忙,保准夯得比城门还结实。” 几人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各自分工。 李元去找他爹联系采石场的人,顺道问清楚碎石渣的价钱。 周景曜回去请他爹帮忙写一份呈文,把修坡的事和以工代赈的法子一起报给县衙,争取把这条坡纳入惠民章程,以后每年拨一点碎石沙土的料钱,再让慈善堂的孤老每月来扫几 次以及添补碎石。 张遂安把他家武馆的石夯扛了过来,又喊了几个师兄弟帮忙,帮忙夯路基和钉桩子。 江鱼负责画图纸,把坡面斜度,排水沟位置,碎石厚度和桩子间距一一标清。等周景曜写好之后顺道把图附在呈文后面,一并递去县衙。 很快,坡道就被夯好了,坡道两边多了好几根木桩。 周景曜用自己借来的独轮车试了试,车辕刚好能架上去。 他站在坡道中央,回头看着那几个正蹲在路边喘气的少年,忽然说道:“这办法比滑轮好,滑轮要买铁件,这个只要力气。 将来如果有人觉得这个法子好,也可以在其他的地方推广,说不定很多地方的普通老百姓都不用冒着危险辛苦地爬坡了。” 等这条坡道刚修好,坡道上推车的人就开始多了起来。 起初只有几个常路过这条路的老人发现了这些桩子,他们试着把车辕往最下面一道桩子上一架,发现果然能歇上口气,再也不用担心爬坡爬到一半力气不够,被推车给带下坡了。 很快这个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因为这道坡太危险不得不放弃这条捷径的百姓都来走这条路了。 呈文递上去没两天,孙县尉便亲自带了两个吏目来坡上看了一趟。 他倒是没摆什么官架子,沿着坡道上上下下走了两遍,又蹲下来敲了敲夯实的路基,还亲手推了推路边新钉的木桩,确认桩子夯得牢靠不会推几下就松动。 周景曜站在旁边,把以工代赈的法子简单说了一遍,李元在旁边时不时补上几句,把采石场那边怎么谈的价钱,碎石渣怎么运来的,路面分层怎么铺的,说得明明白白。 江鱼把自己画的那张图纸递过去,孙县尉看了看,抬头问道:“你这图纸是自己画的?” 江鱼谦逊地说道:“学生只是照着父亲书房里的图册临摹了几笔,让大人见笑了。” 孙县尉点了点头:“你爹在工部管的就是这些,果然是家学渊源。” 看完之后,孙县尉当场拍板,把这条坡纳入今年惠民章程的修缮名目,以后每年拨一笔碎石的料钱,再让慈善堂的孤老每月来坡上扫几次,添补碎石和沙土,工钱从惠民银里出一部分。 他回头对随行的吏目交代了几句,又指了指坡顶的位置说:“立块石碑,写上‘官民共修,人人维护’,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是怎么修起来的。你们几个小家伙,出了银子也出了脑子和力气,不能就这么白干了。” 消息传到江远桥耳朵里时,他正在工部衙门里翻阅河工图册,听到同僚说起城门口那条坡被一群少年修好了,孙县尉还亲自去立了碑。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两天晚饭时儿子总是跟他说什么“坡道”“碎石”“以工代赈”的话,他当时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真做成了。 他不禁感到欣慰。 这个小儿子,这段时日虽仍贪玩,却不再是带着一帮人胡闹,而是开始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还把自己教过的东西都用上了。 回府之后,他忍不住在饭桌上跟妻子提了一嘴:“今天孙县尉跟我说,城门口那条坡是阿鱼带着他那几个朋友修的。图纸也是他自己画的,说是照着我书房里的图册临摹的。” 他说完低头喝汤,装作若无其事,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苏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在这儿装,下午我去李元家的铺子,他娘早就把这事从头到尾跟我炫耀过一遍了。说他们家李元跟着咱们阿鱼,总算干了件正事。” 江远桥放下汤碗,终于没忍住,得意地笑出了声。 此时的江鱼正坐在坡顶的木桩上,看着几个朋友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做成这样一件大事,还被官方和百姓们夸得兴奋得上蹿下跳的样子。 他不禁笑了笑。 他们过去一直是别人口中的纨绔,被人说他们贪玩散漫不学无术,连他们自己都快信了这套说辞。 而现在,他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做实事,能被人看得起,他们已经尝到了被人认可的滋味,尝到了做实事的感觉。 他们原本就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朽木,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也可以。 他们只是需要一点引导,一点恰到好处的点拨,一次能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并非废物的机会。 而他,只是替原主把这份希望给了他们。 很快,江鱼拜托李元的事有了消息。 李元告诉江鱼,他有个相熟的茶寮伙计,说季明宣时常会在下学后的时间去他们茶楼等人,每次都只点一盏茶,等的人都是同一张面孔,是个穿素色衣裙的年轻貌美女子。 两人每次都是避开人群往茶寮后面的竹林走。 江鱼听完,心里已经有了眉目。 季明宣平日里行事很有规律,每日辰时去往国子监课业,申时归家,一举一动刻板规整,以此维持他温润自律的君子名声。 可他但凡要私会魏小姐和柳氏,必然要抽出课业之外的空档,要么谎称拜访师长同窗,要么借口采买书籍笔墨。 自己只要盯好他的那些反常的外出就行。 40.白眼狼养子 这天,江鱼收到李元托人捎来的口信时,才刚刚到家。 来报信的是李元家一个常跑腿的小伙计,只说季明宣下学后往城南茶寮方向去了,不是回府的路。 江鱼心里有了数,脸上挂着少年人鲜活轻快的笑意去找苏荷。 见了面,便对着苏荷一副撒娇模样:“娘,今儿日头好,咱们出去走走?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李元说那家的桂花糕比别处的都好。 咱们现在出门,日落之前肯定能回来,也耽误不了晚膳。” 苏荷本就是个不爱拘在家里的性子,听他这么一说便笑着应了。 母子俩换了出门的衣裳,沿着街一路往南逛去。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江鱼时不时逗趣几句,把苏荷逗得一路都合不拢嘴。 等两人走到茶寮斜对面的糕点铺,江鱼余光扫到茶寮那边,季明宣穿着那身他最常穿的月白锦缎长衫,正站在茶寮门口,像是在等人。 “娘,那是不是大哥?”江鱼忽然直起身,朝对面指了指,“他不是传话回说今天要留在书院温书吗,怎么在这儿喝茶?” 苏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茶寮门口经过,走向了季明宣。 随后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并肩往茶寮后面的竹林走去。 那女子生得很美,眉眼间带着一丝精明劲儿,和季明宣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撒娇。 江鱼说完那句话就准备带着苏荷兴冲冲地往前凑,一副撞见熟人打算上前打招呼的模样。 苏荷见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别毛毛躁躁的。” 江鱼回头,一脸不解:“为什么呀?娘,正好碰到大哥,咱们还可以买了东西一起回去,路上也能说说话。” 苏氏目光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季明宣已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私下结识适龄女子,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且这个大儿子自幼便比同龄人沉稳懂事,做事有章法和分寸,从不让她和丈夫多操半分心。 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解释:“人家二人单独说话,咱们贸然闯进去,太过唐突了,不合礼数。” 然而走进竹林的两人,气氛却没有苏荷想的那般平和。 柳氏指尖捻着帕子,眉眼低垂,面上带着几分柔弱落寞,先开了口,语气温温柔柔:“季郎近日总是没空,和我一起还频频走神,是有什么心事吗? 先前听旁人闲聊,说你近来常常奔赴各家世家宴席,结识了不少新的友人,想来日子应当过得顺遂才是。” 季明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心都是债款窟窿,如何凑钱,怎么在魏小姐面前撑体面,心思纷乱,随口敷衍道:“不过是同窗邀约,应酬几句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答话潦草敷衍,目光飘向了远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柳氏将他躲闪的神色尽收眼底,垂下长睫。 季明宣近日对她的态度远不如他们当初刚相识的时候,她起初还当他遇到了什么难处且还不好与心上人说道。 没曾想他竟是满心惦记着世家贵女。 想到自己还在担心他,就显得格外讽刺。 她轻轻叹了口气,依旧柔声婉转:“我也是随口一问,季郎不必为难。 只是往日哪怕课业繁忙,季郎也会捎来片言只语,偶尔还会赠些小物件。 这好几日音讯全无,我难免胡思乱想,还以为是我哪里言行不妥,惹你不快了。” 季明宣被缠得心头烦躁,原本只想随便哄两句打发走人,可他现在兜里空空,放利钱亏空之后手头紧巴巴。 置办新衣,送礼打点魏小姐身边下人等等处处都要用钱,江家公中银钱不好频繁支取,更不能和养父母坦白亏空一事。 念头一转,他神色稍缓,压下不耐,语气放软了些许:“也不是有意冷落你,近来手头周转不开,诸事缠身,实在无暇分心。 你手头若是有余钱,可否暂且借我一些,等日后手头宽裕,我必定加倍还你。” 季明宣自认二人私情深厚,往日相处时也常拿苏荷给他打赏下人的小物件去哄柳氏,都是一些成色普通的银簪,鎏金的耳坠,或是一两件苏荷攒着打算将来给儿媳作见面礼的首饰。 因此今日开口借钱有点理所应当。 柳氏指尖猛地一攥,帕子被捏出褶皱,心底寒意骤生。 之前听到说他大把花销讨好高门女子,她还半信半疑,如今他竟能窘迫到反过来向自己借钱,等于坐实了她那天听到的话。 他的钱全都砸在了那位贵女身上,自己在他心里,非但不是要相守的人,甚至成了可以借钱的路子。 但她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温婉,婉转推脱:“我一个孤身女子,平日里也就做点针线活积攒零碎铜钱,勉强糊口而已,实在拿不出多少银钱。” 接着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中带着不解:“季郎在江家待遇优厚,月例丰厚,怎么反倒周转不开?” 季明宣被问得一噎,神色瞬间难看,难堪又烦躁,不愿承认自己一掷千金讨好旁人,更不肯坦白放贷亏空的蠢事,语气陡然冷硬几分,失了方才刻意装出的温和:“这是我的私事,你不必多问。既然如此,便当我没开过这口罢。”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一刻也不想和她纠缠:“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府中,免得长辈起疑,今日就到此为止。” 柳氏看着他起身欲走,没有拉扯阻拦,只是坐在原处,轻声道:“季郎路上当心。” 目送季明宣快步离开后,柳氏方才柔婉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满是猜忌与不甘。 江鱼让苏荷看到两人在一起的样子就已经达到目的了,两人买了不少桂花糕便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江鱼还边走边手舞足蹈地讲起了修坡时的趣事。 张遂安夯木桩时一锤下去把自己的脚给夯了,疼得嗷嗷叫,还不敢让家里知道; 李元跟采石场老板砍价,从五十文一路砍到三十文,最后那老板气得追着他跑了半条街。 苏荷被他逗得直笑,方才细思下产生的一点担忧很快被江鱼的笑话冲散了。 回到府中正是掌灯时分,下人们正在摆饭。 江远桥今日难得公务结束得早,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饭桌上热气袅袅,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季明宣也在座,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时不时替苏荷夹一筷子菜,又主动给江远桥斟酒,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这时江鱼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半是撒娇半是邀功地开了口:“爹,娘,我今天能不能跟你们讨个赏?”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远桥。 江远桥放下酒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想要什么赏?” “你们看啊,”江鱼掰着手指头数,“我带着遂安他们几个,把城门口那条坡修得平平整整的,孙县尉亲自来立了碑,还夸我是‘家学渊源’。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得给点奖励吧?要不然下回我再想做什么,可就没干劲了。” 江远桥和妻子对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欣慰:“你娘早就给你备好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这是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意。这段时日你确实长进了不少,以后要再接再厉,别又把心思玩散了。” 苏荷在旁边柔声补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高兴。这几天在衙门里跟同僚提了好几回,回来还装作没事人似的。” 江远桥被她这么一揭底,轻咳一声,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 脸。 季明宣脸上也挂着笑容,像是真心实意地为弟弟高兴:“阿鱼长大了,知道给爹娘争光了。” 他朝江远桥举杯,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 但江鱼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那杯酒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 江鱼笑得更憨了。 他忽然又凑过去对苏荷说道:“娘,我最近攒了一笔银子,就是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 您说我是在城里买间小铺子好,还是托李元他爹帮我放到稳妥的生意里去? 我自己拿不定主意,您帮我参谋参谋。” 他说这话时全无心机,像是在跟母亲商量一件小事。 苏荷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说:“你这孩子,终于知道攒钱了。娘回头帮你问问李元他娘,他们家生意经多,保准能给你出个稳妥的主意。” 江鱼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又转头朝季明宣咧嘴一笑:“哥,等我赚钱了,请你喝酒。” 季明宣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攥得像是恨不得把酒杯都给捏碎。 晚饭散后,季明宣独自回到房中,关上门,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一点一点碎了个干净。 他坐在桌边,胸口那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紧。 凭什么? 同样是儿子,他得费尽心思讨好养父母,在外面拼了命地扮演江家的体面,可如今银子被套牢,魏小姐那边的花销又不能断,还被柳氏缠得焦头烂额,低声下气地去问一个女人借钱。 而江鱼只是修了一条破坡,就被父亲在衙门里夸,被孙县尉亲自立碑,还被母亲这样捧在手心里。 他想起自己跟母亲借钱时还要编一套说辞,又想起饭桌上母亲给江鱼夹菜时那副慈爱的模样。 他那个好母亲,前段时间他开口借钱,她倒是也给了,但给得那么随意,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若她真的关心他,就该主动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是不是需要更多银子。 可她没有,给完就忘了,转过头就把更多的银子塞给她那个不成器的亲儿子。 自己什么也没得到,而江鱼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拥一切。 他在心里冷笑,果然不是亲生的就得不到重视,自己做得再好,也只是“养子”,江鱼做得再差,也是“嫡子”。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口碑,到头来还不如江鱼修了一条坡。 他本来还想着,如果能攀上魏家,就不必再在这个家里仰人鼻息了。 可魏家那边八字还没一撇,他手头的银子已经见底了。 季明宣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书桌前,从笔筒底下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当票。 那是他上次偷当江鱼房里一方旧砚时留下的凭据。 那方旧砚是江鱼小时候他外祖父送的,江鱼平时不怎么用,搁在角落里落了灰。 他当时缺钱,顺手摸出去当了,事后江鱼似乎没发现,只当是自己弄丢了。 既然以前那么多次都没被发现,那这次…… 江鱼回自己院子后,把今天得的奖励和之前原主攒的值钱玩意一并归拢,挑了几样最适合被偷的东西,放在了显眼又容易拿的地方。 老宅那边送来的那枚玉佩更是连盒子都没收,就那么敞着搁在多宝格最上层,恰好是站在门口就能看到的地方。 一些散碎银子和银票则被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原主常放这些东西的旧木匣中,没有上锁。 江鱼站在门口处扫了一眼,东西散落在各处,看起来就主人刚归置完,还没来得及细收。 大大咧咧,毫无防备,却都在最容易被摸走的位置。 季明宣以前偷过原主不少东西,原主只当是被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从来没追究过。 现在鱼饵已经放好,只等鱼来咬钩了。 41.白眼狼养子 接下来的几日,江鱼没有闲着。 他和张遂安、李元和周景曜几个又开始捣鼓新的东西了。 自从修坡得了孙县尉的褒奖,这几个少年的心气被彻底点燃了,不用江鱼催,他们自己就天天琢磨着还能干点啥。 然而最近一些时日,暑气渐渐褪去,秋燥变得越发严重。 城外河道水位一日枯过一日,河床开始裸露干裂,田地也开始裂开快有一指宽的缝,京郊突如其来的秋旱,打乱了大半京中人家的生计。 最先遭难的便是李元家。 李家的生意众多,其中大半是粮货和果蔬,城外几处供货的田庄就正处在浅水河湾附近。 如今这处河水枯竭,水井的水位骤降,他家的田地和果树都遭了殃。 而河道干涸又断了水运粮道,运粮成本暴涨,才几天功夫,李家铺面的亏损开始日渐严重起来。 其他几家也没能幸免。 周景曜父亲名下的宗族义田,本就土质不够肥沃,全靠河水灌溉,旱情一来禾苗几乎枯死了大半,族老们日日上门施压,若是义田收成亏欠,不单折损宗族脸面,连他父亲微薄的官声都要受损。 张遂安家中武馆背靠后山,整片整片的草料田也都开始干裂焦黄,武馆百十余名弟子,十余匹练武战马每日耗粮耗草,粮草缺口一日大过一日。 就连江家城郊别庄,十几余亩良田也肉眼可见地减产,府里管事日日上门禀报灾情。 四人原本在修坡和修通排水沟扬名之后,还想着好好玩耍一番,可家里接连出事,他们也没了玩乐的心思。 这天午后,四人聚在城郊干涸的河岸边,个个面带愁容。 “再这么旱下去,我家的大半粮铺怕是要关张。”李元踢了踢脚下干裂的土块,肉疼不已,“采买引水的工匠要钱,运水要钱,算下来比亏本变卖粮食还要贵。” “我家这边更难。”周景曜揉着眉心,“宗族义田不能荒,可父亲俸银微薄,耗不起日日雇人挑水浇灌。” 张遂安挠挠头:“我有力气也没用,后山离河太远,来回挑水得耗一整天,挑的水完全不够用的。” 江鱼垂眸望着龟裂的河床,眼底掠过一丝隐秘光亮,他指着河畔废弃老旧的龙骨水车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爹掌管工部,书房存着不少前朝散落的水工残卷,还有早年废弃的水利图纸。我从前翻书看过,古法水车笨重费力,耗人力极大,浅河枯水根本转不动。” “要是能改动轮叶角度,底部加装细木滚轴,减少承重摩擦,一半人力便能转动水车,就算河水浅薄,也能引水灌溉。” 几人听得眼前一亮。 周景曜心思最快,立刻反应过来:“此法若是可行,不止能救咱们四家田庄,沿岸百姓的田地都能保住一些!” “采买物料和核算开销交给我!”李元立刻接话,“我去找采石场和竹木行,照旧收废料边角料。” “搭建和夯土修渠这类活包在我身上!”张遂安拍着胸脯,“我带武馆的师兄弟们过来,不要工钱,管两顿粗茶淡饭就行。” 四人一拍即合,当即定下抗旱修渠,改良水车的差事。 从这天起,江鱼每日一大早就出了门,带着三人一起勘测河道,丈量田亩,打磨水车木件,修整灌溉沟渠,直至天快黑了才回府。 为了方便驻工,他还时常借口勘测更远的河道,干脆留宿在城郊的田庄,三五日不回江府是常态。 江鱼刻意放任了自己院子值守的松懈,白天他的院门经常虚掩,库房和书房也时常无人看管。 这一切,尽数落入了季明宣的眼中。 这些日子他坐立难安,手头银两已经彻底见底,魏小姐那边的邀约不能断,柳氏那边最近不知怎么了经常缠着他,而放利钱的窟窿也压得他喘不过气。 季明宣摸清江鱼这些日子外出的时辰,挑了一个午后,借口去后院书房取课业典籍为由,避开了巡院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江鱼的院子。 他深谙典当行的规矩,挑了些好出手且不易惹人深究的物件,一些不记名的小额银票,以及一些苏荷给江鱼打赏下人的首饰和物件。 之后他避开了城中最大的官办典当行,挑了城西一家隐秘的私当。 季明宣从当铺出来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边走边盘算着这些银子能办好哪些事,等魏家的事定下来,他就不必再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了。 殊不知在他身后,一个机灵的小厮正一路跟着他。 小厮得了重要消息,便立马跑到李元那边把消息上报给李元了。 李元收到消息时正累得犯困,听完伙计的耳语,精神一振,把账本往桌上一扔便出了门。 他先去了那家当铺,亮出身份,掌柜不敢怠慢,把季明宣刚签的那张当票存根翻出来给他看了。 李元确了东西是江鱼之前给自己炫耀的玉佩后,抵押了自己李家大少的信物,把玉佩和存根带上了便直奔江家。 江鱼正坐在正厅里陪苏荷说话,李元一进门便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晃了晃,用一种极夸张的语调对江鱼说:“江鱼啊江鱼,你最近是不是缺钱缺疯了?缺钱你跟哥哥们说啊,咱们凑一凑也就过去了。 你怎么把你祖父给你的玉佩都当了?这可是你祖父花大价钱买给你的,幸好是被我看见了,不然你祖父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 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苏荷愣了,从李元手里接过那枚玉佩,翻开背面,右下角的地方刻着一个“江”字。 她认得这枚玉,是老爷子亲自给江鱼挑的。 她攥着玉佩看向江鱼:“阿鱼,这东西怎么会到当铺去了?” 江鱼一脸茫然:“这个我最近一直搁在多宝格最上层,这几天都没动过啊。我这一天天的早出晚归累得要死,哪有精力跑去当铺?” 被这么一问,江鱼又挠了挠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说起来,之前好像我屋子里好像也丢过几回东西。 有一回是祖父给的旧砚台,还有一回是娘给我的一对银镯子。 我之前以为是自己放忘了地方,没在意。 不过大哥以前也跟我说过,我这个人丢三落四的,让我多注意。” 苏荷心里一紧,家里这是出了贼了。 她想了想,把李元带来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在看到存根上那个熟悉的字迹的时候,她脸都白了。 李元看到了,适时地开口道:“苏姨,这东西就是这两天被当的,当铺那边肯定还记得典当人的模样,想来当东西的人应该不难找。” 接下来的事涉及到别人家的家 丑,李元便没有留下来欣赏季明宣的窘迫,直接告辞回家了。 反正事后江鱼会转述给他听。 苏荷谢过李元后,便立马让下人去把季明宣叫了过来。 她把当票搁在桌上,压着怒气问道:“你弟弟的玉佩,怎么是你拿去当的?” 季明宣心头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电光火石之间,飞快地想好了说辞,开口狡辩:“儿子不知。 或许是阿鱼不慎遗失,被路人捡去变卖? 又或者,是府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拿去典当了?” 江鱼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完全不敢相信的语气看着他:“哥,这玉佩是你拿的? 这当票上的字迹居然是你的字迹! 李元说这玉佩是这两日被当的,当铺那边还能认出当玉佩的人。 你为什么要拿我的玉佩去当? 你要是有困难,你跟我说就是了,我之前不是还借钱给你好几回吗? 你放的利钱被人卷走的时候,我还劝你别投那么多。 你要急用钱,说一声就行,何必偷偷拿我的东西去当呢?” 这番话让季明宣彻底噎住了。他想说我不是偷,我只是借,但他说不出口。 季明宣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江鱼已经又在旁边用大大咧咧的语气替他说道:“娘,你不知道,大哥最近缺钱得很。 他之前的亲戚帮他放利钱结果那人卷了好多银子跑了,我先前还劝过大哥,说这不是正道,让他赶紧收手。 大哥不听我的,后来又找我借了好几回,我都借了。” 季明宣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江鱼说这些话时的语气是那样无辜,那样没心没肺,像是在替大哥跟母亲解释他的难处,可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更深的深渊里推。 苏荷闭了闭眼。 她想起前些日子季明宣从她这里借的那几笔银子,每一笔都不多,她也从未追问,也没想过让他还,只当是年轻人在外面应酬。 “你放利钱的事,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苏荷睁开眼,第一次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季明宣,“你缺钱,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放利钱?为什么要偷?我和你爹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季明宣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一样无处遁形。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他从前总爱这般站在道德高处指责原主贪玩惹祸,把过错全都推到对方身上。 今日风水轮转,自己被江鱼句句点破,又被苏荷步步紧逼,就这样站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之下,狼狈和难堪交织在心头。 他看了一眼苏荷手中那枚玉佩,忽然觉得那上面的江字好像在告诉他,这个家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不过是笔迹相似罢了,如何能凭一纸画押就给儿子定罪? 再者,阿鱼素来丢三落四,往日弄丢的笔墨配饰数不胜数,爹娘何曾苛责过半分? 怎么如今丢了块玉佩,立马就怀疑到我头上了?” 他抬眼看向苏荷,语气黯然:“儿子自小入府,承蒙爹娘养育,自问恪守本分,品行端正,从未动过家中分毫财物。 莫非就因为阿鱼近日有功,娘便疑心我品行不堪?” 42.白眼狼养子 季明宣那番委屈至极的狡辩说完,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苏荷手里紧紧捏着那块玉佩,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性子本就柔软纯善,一辈子待人赤诚,十几年如一日地养着季明宣,打心底里一直觉得这孩子懂事省心又稳重。 家里钱财私房和首饰从来没有防过他,不管给钱还是给脸面,从来都十分大方。 可如今所有的证据全都摆在面前,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偷东西的就是季明宣。 可养育了十几年的情分摆在这儿,苏荷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厌恶,而是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 是不是他们夫妻俩太粗心了?平日里只看见大儿子外表的体面,从来没细细问过他手里缺不缺钱。 又或者是不是他们夫妻偏心了,平日里夸阿鱼多了,冷落了他,才逼得他一时糊涂犯错? 苏荷越想心里越难受,满心失望,又舍不得彻底苛责。 刚下值回来的江远桥站在大厅外,听着管家把今日的事复述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他最开始的想法和苏荷差不多,怀疑是不是他们平日里对季明宣疏忽了,导致这孩子只当自己不是亲生的,有了难处也不敢跟他们说。 可季明宣方才狡辩时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仿佛句句在理,可仔细一琢磨,每一句都在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季明宣写得一手好字,怎么会和随便一个外人的笔迹相似? 阿鱼是粗心,可再粗心,怎么会一次次弄丢这么多贵重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心里越难受。 他掀帘进去时,苏荷正红着眼眶坐在椅子上,季明宣则站在厅中央。 江远桥没有开口,只是走到苏荷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着季明宣。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对这个养子的温和笑意,从苏荷手里接过那张当票存根,将它摊在桌上,缓缓地问道:“这字,是你写的吗?” 季明宣背脊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辩解说笔迹相似是巧合,但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字是江远桥亲手教的,这存根上字别人模仿不来。 他垂着眼,声音闷闷的:“爹,我错了。 之前我交给亲戚的钱都被他卷走了,手里一下子没钱,慌了神,一时糊涂才干出了这种错事,辜负了爹娘养育。” 话说完,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满面春风一脸无辜的江鱼,又补了一句:“也是我看着阿鱼最近立功、读书上进,爹娘事事偏心疼他,我心里失衡,这才乱了分寸,是我心胸狭隘了。” 江远桥听了这话心里格外别扭,可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终究不忍心过分斥责。 夫妻俩商量之后,定下处罚:罚季明宣闭门一个月,抄写修身德行的箴言。 不过他们私下又悄悄给季明宣补了一笔银子,以补贴他的亏空。 这笔钱不多也不少,但如果季明宣想要置办体面的新衣和打点魏家下人,连零头都不够。 季明宣低着头道谢,脸上恭恭敬敬的,心底却半点感激都没有,只剩满腹怨气。 家里这场风波对江鱼半点没影响,第二天他照旧早早出门,继续忙活改良水车和疏通沟渠的收尾活计。 连着数日打磨木料、调试轮叶、修整分流渠,四人费尽心力,新式龙骨水车总算彻底完工。 往日老旧水车又笨重又费力,浅水里根本转不动。 如今改了轮叶倾斜角度,底部加装细小木滚轴,减少摩擦阻力,几个少年简单地轮流发力后,低水位的河水就顺着竹渠开始源源不断地流进干裂的农田。 之前裂开快一指宽踩上去尘土飞扬的田地,慢慢开始浸透了引来的水。 快要枯死的庄稼,开始一点点挺直茎叶,原本快要活不下去的果蔬和草料田等等,全都缓了过来。 沿岸种地的百姓全都看呆了,纷纷围过来观看,不少老农看到了希望,热泪盈眶。 最先对接他们的那位孙县尉,在知道他们做的事后,亲眼来见证水车的效果。 在看到他们的试验成功后,便立刻整理功绩文书,上报给了京城治水巡检。 巡检很快亲自赶来河边查验水车,核对图纸,看完当场连连称赞,直言这套改良法子简单省钱效果极好,整个京郊都能推行。 这架水车比人挑水快了数倍,一个人能顶好几个劳力,关键是造价还低。 除了几根关键转轴需要硬木,其他部件都能用竹木行的边角废料做成,寻常农户咬咬牙也能置办一架。 他对几个少年说会把这快龙水车的图样和造价单报到府衙,由府衙拨一笔惠民银,先在沿岸几个受了旱的村子推广试用。 李元几人在旁边听的都恨不得欢呼起来了,被江鱼一把按住才没在巡检面前出了洋相。 临走时,巡检回头看了江鱼一眼:“江小公子,你们这回可是替百姓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消息传回工部衙门,江远桥第一时间听见风声。 往日工部同僚聚在一起,总爱半开玩笑半嘲讽他的纨绔亲儿子,说他江远桥把养子教得那么好,亲生儿子却不成器,实在是白费心血。 可这几日,所有人看江远桥的眼神全变了。 不少同僚真心夸赞,也有人心里发酸,语气阴阳怪气:“江大人藏得太深了!原来令郎天资这么好,以前都是藏拙呢!” 江远桥嘴上谦虚,心里却满是骄傲。 但他心里格外清醒,朝堂之上,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旁人截胡功劳。 自古以来,地方治水有功,惠民有功,向来是升官加分的大好政绩。 如今水车见效,又被百姓称颂,很多人恐怕早就盯上了这份功劳。 江远桥为官多年,见多了这种龌龊事。 他表面不动声色,私底下帮江鱼把初稿废稿全部封存,并且标注好了日期。 随着江鱼在外头名声越来越响亮,在书院里,他的学业也在稳步提升。 原主本来底子不差,只是耐不住性子读书,所以成绩一直处在中等偏下。 这些日子他们丈量田地,测算水流,绘制图纸,每天都在锻炼他们的算术和逻辑,又通过整理治水文书来打磨他们的策论文笔。 不光是江鱼,李元、周景曜、张遂安三人,天天被江鱼带着读书复盘互相督促,四个人成绩齐齐上涨了一截。 等到新一轮旬考放榜,四人名次全部都提升,先生当堂夸奖了他们,直言他们四人最近褪去了纨绔的浮躁,心性学识都大有长进,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季明宣远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公告栏上那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策论,还有一旁同窗对着江鱼夸赞个不停,一起被夸的还有最近频频跟着江鱼做大事的张遂安、李元和周景曜。 这群以前他连正眼都不屑于多看一眼的江鱼的狐朋狗友,如今却比自己风光多了。 他平静地转身离开公告栏,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江家那边更是喜气满堂。 晚饭席间,苏荷笑意就没停过,句句夸赞四个孩子争气,江远桥和江鱼聊起治水和课业相关,眉眼之间全是赞许的荣光。 江鱼特意一副少年得志无忧无虑的模样,当着季明宣的面,笑着感谢爹娘栽培。 他越是耀眼,季明宣的心里就越是像针扎一样难受。 最近一段日子,他只能每日闭门抄写修身箴言。 表面安分守己,内里却日日煎熬。 爹娘补贴的银子只是杯水车薪,和魏小姐那边的接触每次都要花钱,可他囊中羞涩。 而柳氏最近不知为何缠他缠得格外紧,以前她还会端着那副欲说还休的矜持,最近却像是变了个人,三天两头往他书院附近跑,动不动就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他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他越想越烦躁,只想尽快打发掉这个麻烦。 至于怎么打发,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柳氏这个女人不能惹急了。 他从小懂事克制,步步谨慎,卑微地讨好所有人。 可江鱼从前贪玩胡闹,为人散漫,却能毫不费力地就拥有一切。 更让他心生猜忌的是,外头人人夸赞江鱼治水立功,可改良水车用的是工部古法,申领物料靠的是父亲的工部职权,疏通上官和护住功劳全靠父亲暗中奔走。 说白了,这份功劳根本不是江鱼自己挣的,定是江远桥手握官职,硬生生把政绩塞给了他的亲生儿子! 江远桥整天一副装公平装一视同仁的样子,实际却永远偏袒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想着想着,季明宣心底阴冷的恶意,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43.白眼狼养子 不久,京郊沿岸的旱情,终于被江鱼几人的新式龙骨水车彻底缓解了。 干裂的田地,枯黄的禾苗,满目颓败的郊野,一点点开始透出鲜活的绿意。 劳作的农户们,脸上终于褪去连日的愁苦,眉眼间多了些劫后余生的轻松。 几个佃户家的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时不时趴下去看田地里的小虫子。 午后日头和煦,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微风拂过刚浇透水的田亩,带着淡淡的泥土青草香。 江鱼、李元、周景曜和张遂安四人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满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成就感。 从前他们聚在一处,无非是闲逛闹市,斗鸡遛马,肆意嬉闹,活在旁人眼里的“纨绔少年”名头里,日子过得闲散又空洞。 可这一次,他们凭着自己踏踏实实地干了不止一件正事,凭着他们自己的琢磨、劳作和坚持,救活了数村农田,帮无数百姓渡过了难关。 李元率先长长舒了口气,往后一撑身子,瘫坐在田埂上,眼底满是感慨:“以前总觉得吃喝玩乐最痛快,如今才发现,做成一件实事,被百姓真心道谢的感觉,比什么都舒坦。” 张遂安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以前总觉得习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和打架耍威风,这次带着师兄弟们修渠造水车出力劳作,看着这些修好的沟渠、转动的水车,才知道力气用在实处,才算真的有用。” 周景曜望着成片复苏的良田,心性愈发沉稳:“我从前读书只知死记硬背,应付科考,如今跟着你们丈量田亩,核算水利,整理治水文书,才明白笔墨文章,终究要落地为民,才算真正的学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褪去了少年顽劣的浮躁,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赤诚抱负。 江鱼静静听着,眼底含笑。 李元天生擅长经商统筹,心思活络,精于核算成本、对接人脉、拿捏市价利弊,绝非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商户子弟,日后深耕民生商事、物料统筹、惠民供销,必然能闯出一番名堂; 周景曜心性端正、文笔扎实、细致严谨,最擅长梳理文书、规整卷宗和斟酌利弊,是妥妥的清流文官苗子,往后深耕吏治时政,必成良臣; 张遂安身手利落、执行力极强,能吃苦、能带队、能镇住场面,擅长统筹人力、调度事务和□□秩序,无论是带兵打仗还是在地方做捕头治安,都能大放异彩。 这三人本就有各自的天赋,只是从前无人引导,白白荒废了心性与本事。 “咱们这次不过是试着改良了水车,便能帮到这么多人。往后日子还长,咱们不必再困在纨绔的名头里虚度光阴。” “我爹这些日子老跟我说,他说你们几个,各有所长,将来都不会是碌碌之辈。” 几人立马眼睛发亮地看向江鱼。 江鱼看着李元开口道:“我爹说'李元这孩子天生对数目和价格敏感,以后要是去了户部,怕是能把不少老吏目都给比下去'。我爹看人很准的,他从来不随便夸人。” 李元听了,笑得嘴角都快扯到耳朵那里去了。 江鱼又转向周景曜:“景曜,我爹说你文笔规整、心思缜密,是块做实事的料。让你以后多看时政、多看卷宗、多练策论,把学识都落到实处。 将来你不管是考科举还是进工部,你都能凭笔墨替百姓做大事。” 最后他看向张遂安:“你能带人、肯吃苦、有担当,从现在起好好打磨心性、精进本事,将来无论是护一方安稳,还是统筹民生工事人力,都是你的出路。” 周景曜和张隧安,两人一个是家里不受宠的嫡子,一个是被亲爹当野驴一样放养,他们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肯定他们,对他们寄予如此大的期望。 一时间两人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从前他们活得浑浑噩噩,从未想过自己将来能做什么,能成什么事。 可此刻他们被江鱼点透方向,瞬间有了清晰的目标。 几人畅谈许久,从眼前的水车农事,聊到往后的学业前程,少年们心事坦荡,前路仿佛一片光明。 畅谈结束,几人便各自归家休整。 江鱼回到江府时,暮色刚刚降临。 这段时间他忙着治水、改良水车,时常需要研学水工知识,对照古籍图纸,便经常翻阅江远桥书房里存放的各类河道旧档和水工卷宗。 早在治水初期,他翻阅近几十年京郊引水垦荒的旧卷时,就凭借自己执掌朝堂以及清查无数贪腐旧案的阅历,察觉到了两处极不对劲的疑点。 只是当时诸事繁杂,水车改良尚未收尾,学业、农事以及家事层层叠加,他没有深究,只是悄悄记在了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第一处异常,来自何家。 何家是近些年骤然崛起的暴发户,根基浅薄,家世普通,却偏偏在几年前,借着一次京郊河道抢修工程,一夜之间积累巨额财富,快速扎根京城。 卷宗里记载,当年何家负责协办物料供给和民工调度,账目看似平平无奇,收支也对得上数,可内里处处透着刻意规整的痕迹,太干净,太完美,反而极不自然。 第二处异常,牵扯上了家世显赫根基深厚的魏家。 就在何家靠着河道工程暴富的同一年,魏家名下多了数片城郊良田,恰好都位于改道后的新河道沿岸,占据了整片京郊最优质的灌溉水源。 两件事时间高度重合,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隐隐捆绑在一起。 只是当年的卷宗早已被人刻意拆分删减和涂改过,所有关键的关联证据,分赃记录,以及人情往来,多数都被抹去,只留下一些零碎孤立,并且看似无关的文字记录。 寻常人翻阅这些,多数只会当做巧合。 可江鱼太懂这套朝堂世家的舞弊手段了。 世家牟利,寒门攀附,他们最惯用的手法便是,由暴发户出面干脏活,来大肆牟利。 而顶级世家在他们背后撑腰,帮忙压下风波,最后坐收红利。 双方共谋分利,然后各自步步高升,再联手销毁罪证,抹平所有痕迹。 可惜眼下卷宗残缺,证据链条断裂,只有疑点而没有实锤,根本无法定案,更无法撼动魏家和何家。 想要挖出真相,他还需要更多卷宗佐证,以及真实的的旧事证据。 江鱼回来后不久,江远桥也处理完工部的公务回府了。 见书房亮着灯,推门便看见自家儿子端坐在案前,认真地翻看水工古籍,神色间全然没了往日的顽劣散漫。 看着儿子翻天覆地的变化,江远桥心底满是欣慰。 从前的江鱼是个坐不住性子,不爱读书,厌弃实务,整日贪玩胡闹,让他屡屡忧心。 可这数月以来,儿子修坡疏水,改良水车,精进学业,踏实做事,心性、学识和担当全部焕然一新,又让他屡屡惊喜。 他轻声走到桌案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期许:“你近来长进极多,心性也比过去沉稳了。阿鱼,你老实和爹说,你心里可有想过,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 这是江远桥第一次认真询问儿子对未来想法。 江鱼抬起头,眼底澄澈真诚:“爹,儿子从前顽劣无知,虚度光阴,只知道嬉闹玩乐,不懂得世事艰辛民生不易。 这阵子跟着您研学水工,跟着朋友们修水车、救农田还有帮百姓渡过旱情,我才真正明白您数十年坚守的意义。 工部看似只是摆弄木料,测算河道,修缮土木等等,可那一张张图纸,一次次改良修治,竟然就能解决无数百姓的难题,得到他们真心实意的感激。 我不想再做人人诟病的纨绔,也不想再追虚无的浮华虚名。 我想走和您一样的路,学习工部的实用本事,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 这番肺腑之言,字字落地有声,彻底击中了江远桥半生的坚守与初心。 他为官十余载,清廉正直,深耕实务,不求权财,毕生所愿便是能利民兴农。 从前他总是忧心儿子不成器,如今听见这番话,只觉得满心宽慰。 江远桥眼底泛起暖意,语气郑重:“你若有这份本心与志向,便是最好的开端。 既然你有心研学水工和深耕实务,往后书房的所有水工卷宗和存档,你尽可随意翻阅。 不懂的随时问我,爹可以一步步教你。” 这句话彻底为江鱼打开了所有权限。 之前他只能借着研学的名义,零碎地翻看公开杂卷,如今得到父亲全权许可,等于有了接触工部所有存档资料、陈年旧案和私密卷宗的正当资格。 可以光明正大地系统性地翻阅所有陈年旧档,一点点拼凑被抹去的真相。 接下来几日,江鱼一得空闲,便泡在书房里翻阅卷宗。 越是深挖旧档,他越是笃定了自己关于何家和魏家的猜测。 江远桥是纯粹的技术实干官员,阅档只看工程对错,物料收支,工艺合规和数据平衡,只对事不对人,心性坦荡。 而江鱼历经朝堂权斗,还曾身居帝位,阅档的习惯是找言词间的漏洞,找时间地点上的矛盾,找数字的缺失,以及找人为遮掩的痕迹。 梳理完所有卷宗线索,江鱼彻底摸清了完整的查案思路。 现如今纸面卷宗还是有残缺,他只能锁定疑点,但是没有最终的锤实罪证,想要补全证据链,必须双线并行。 首先,得继续依托江远桥的许可,细致筛查所有关联年份的边角杂卷以及一些废弃底稿,拼凑出被拆分的零碎罪证。 然后,他得想办法去实地走访取证。 幸而,他有一个光明正大且无人能质疑的绝佳理由。 水车改良成功后,被朝廷在京郊各村全面推广,他这个改造水车的第一人需要实地巡访各村,好查看水车的实际使用成效,记录真实的灌溉数据,以及收集农户们的反馈,给进一步改良器具提供切实依据。 借着这份正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走遍当年受河道改道和水源垄断影响的所有下游村落。 且他完全无需遮掩,只需要借着调研农事的名义,和村里年长的老农们,还有亲历过当年修河事件的老人们闲谈即可。 京郊水车惠民的功绩,被一层一层往上递,最终送到了朝堂之上。 旁人看着只是几个少年琢磨出来的便民小法子,可工部以及州县的老油条官员们心里门儿清:这份功劳,谁都抢不走。 官场里最常见的截胡贪功,大多发生在朝中官员身上。 若是这份治水功绩是江远桥 独自做成的,反倒还有被人抢功的余地。 毕竟朝堂博弈向来如此,高位者挂靠下属的功绩,同官之间互相分薄政绩,是司空见惯的潜规则。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事,从头到尾,立功的只是四个未入仕途的少年。 他们几人修渠治水改良水车的事迹,早早传遍了京郊各村,数万户百姓亲身受益且自发为他们口口相传,这事早已成了人人皆知的民间佳话。 这个少年利民的故事,干净透明,被万人见证,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工部同僚就算妒忌眼红,也只能嘴上客套夸赞,一点歪心思都不敢动。 谁要是敢厚着脸皮,把一群百姓亲眼见证的功绩安到自己头上,立马能变成他们自己仕途上的污点。 再加上江远桥早有防备,提前封死了所有原始图纸、测算草稿和施工记录,每一份凭据日期清晰链路完整,上报公文更是白纸黑字写明是四名少年的功绩。 于是待所有流程核实完毕后,功绩正本被送入了宫中。 当今陛下素来节俭务实,不尚虚浮,对于几个未成年少年的民间惠民功绩,虽不会破格赐官和重金赏赐,但实打实的体面荣誉和仕途铺垫一分也不会少。 几日后,宫里传下敕令。 皇帝御笔亲题四字牌匾——少年勤民,专门赐给江鱼四人。 另外还赏赐了四套御用的文房四宝和锦缎,虽不值巨额银钱,却是实打实的御赐荣光。 最重要的是,皇帝特旨赐了几人国子监荫生的资格,这意味着将来他们无论是继续考科举还是等候选官,都有了一条正经出路。 这份嘉奖含金量极高,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处。 古代科举入仕为官,最看重名声品行和惠民本心。 这次的嘉奖等于皇帝亲自盖章这四人的心性和能力。 往后无论乡试会试还是面圣,只要看到这道御赐名声,他们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江家一片喜气洋洋,苏荷心里又骄傲又欣慰,打算在府里摆上小型家宴,和亲朋好友们简单热闹一番,算作给儿子的庆祝。 李元、周景曜和张遂安三人得到赏赐后,更是打心底里感激江鱼。 他们从前就是混日子的纨绔,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名声差,没本事,也没出路。 是江鱼一路带着他们做事,帮他们找准天赋,还为他们规划前路,让他们褪去浮躁,从人人嘲讽的败家子弟,变成了被百姓感念被朝廷嘉奖的勤勉少年。 这份翻天覆地的改变,三人心里清清楚楚。 只是他们彼此是朝夕相伴的挚友,不用说那些客套矫情的感谢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几人一合计,干脆凑份子,一起在江府办一场自己人的小庆功宴。 在这个阖家喜乐,挚友们与自己前路光明的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日子蒸蒸日上的暖意里,只有闭门自省的季明宣心底的阴暗与恨意愈发地疯长扭曲。 他表面依旧安分守己,日日抄书自省,看似彻底知错悔改,私下却已经开始变卖江家从小到大给他的值钱体面物件来换银钱了。 江家并不是那种苛刻的人家,说是禁足,实际上季明宣若说自己有事,也是能出门的。 他便利用这点时间继续维持和魏家小姐的来往,以及偶尔应付一下越缠越紧的柳氏。 但柳氏最近已经彻底慌了神。 她迟迟等不到季明宣的名分,与外男私相授受破了身子的秘密更是日夜折磨着她。 纸终究包不住火,近日她母亲已察觉到她身子异样,举止反常,私下几次追问和试探,几乎就要戳破真相。 被逼到绝境的柳氏,终于不再端着矜持温柔的姿态。 她悄悄给季明宣递来一封私信,用词柔弱凄婉,可字里行间全是走投无路的逼压。 【季郎,我近来身子的异样,我娘亲已经察觉了。她连番盘问追查,怕是用不了多久,整件事便会彻底败露。 我身为女子,失了清白,一旦丑闻传出,将无颜面对家人和世人。 我别无活路,若是季郎始终没有办法护我,给我交代,我唯有一死,以全清白。】 字字含泪示弱,张口就是自尽了结,可捏着信纸的季明宣,心底一片冰凉。 他太了解柳氏这个女人了。 看着柔弱怯懦,可骨子里最是贪生偏执。 她嘴上说唯有一死,却根本不可能会安安静静地自我了结。 真到身败名裂走投无路的那一刻,她绝不会独自赴死。 她一定会把自己拖下水,闹得人尽皆知鱼死网破。 偏偏是现在这个节骨眼! 江鱼刚刚立下惠民大功,江家风头正盛,万众瞩目。 而他正在闭门自省修身改过的关键期,正是需要干干净净地挽回长辈的信任,稳住他江家子的口碑,以及继续攀附魏家的最要紧的时刻。 他半点瑕疵都不能有,一丝丑闻都沾不得。 一旦私情丑闻爆发,他所有的隐忍和筹谋都将瞬间全部作废。 在季明宣满心焦躁的时候,他突然听说府里即将开办一场为江鱼几人举办的庆功宴。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猛地在他心底撞出一道阴毒刺骨的灵光。 44.白眼狼养子 柳氏是他现在最大的烫手山芋。 最近他已经被缠得耐心尽失。 一旦他们两人的私情曝光,他正在挽回的名声,正在经营的稳重长子形象,以及正在暗中攀附的魏家姻亲前路,全部会瞬间粉碎。 既如此,不如把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 而最好的接手对象,就是他这个废物傻弟弟。 到时候宴会上定然喧嚣嘈杂,等到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他只需要告诉柳氏,江鱼这个江家嫡子才是她最好的出路,比起跟着自己这个养子,前途会更好。 相信柳氏这种和自己一样有野心,又想攀附权贵的女人,会同意的。 到时候,柳氏有了好归宿,就不会再死咬着他不放。 而江鱼这个刚刚被皇帝赐匾称赞,被世人交口称颂的江家亲子,他年少有为、勤勉实干的好名声才刚刚立起来,转眼间就会因为酒后失德,玷污良家女子而身败名裂。 这桩丑闻一旦传开,所有人都会说他本性难移,从前那些功绩,也都会被这盆脏水泼得面目全非。 而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推一把,比如让这桩丑闻在京城最热闹的茶楼里被“无意”提起,或者让柳氏被玷污的遭遇被传开,又或者像以前一样在书院同窗面前叹一口气,说一句“阿鱼年少轻狂,我这做大哥的也有责任”,江鱼的名声就会被彻底钉死,再也翻不了身。 到时候,江鱼刚刚立起来的实干清白人设会立马崩塌。 而他未来的仕途底色,也会彻底被这盆脏水彻底污染,再也洗不干净。 很快,季明宣就悄悄给柳氏递出回信。 信上的内容字字温柔,句句体谅,完全是一副舍不得柳氏却又万般的深情模样。 【……我终究只是江家养子,无根无基、名份漂浮。 如今更是自省禁足,前途一片渺茫,已然给不了你安稳的名分和终身归宿。 江家近日荣光日盛,阿鱼年少建功,还被御笔嘉奖,前程坦荡,远非我今日困顿之身可比。 他品性纯良,前途无量,足以护你余生安稳。 与其让你随我困顿漂泊,无名无分,不如寻一良人,得一世安稳。 我念你情深,不忍误你终身,愿为你铺路成全,予你更好归宿。 江家近日要举办弟弟的庆功宴,届时高朋满座,喜气盈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你若能来,我会替你安排一切,让你得一份安稳的终身之托。】 季明宣笃定柳氏贪慕虚荣,对这个提议定会心动。 且在他的眼里,因为江鱼一直按照原主的性格生活,他对江鱼的看法依旧是从前那个头脑简单,大大咧咧,随便就能哄骗拿捏的傻纨绔。 柳氏展开那封信,逐字逐句看完,脸上那层平日里惯常挂着的柔弱渐渐褪了个干净,唇角浮起一丝极冷的嘲讽。 她不是傻子。 季明宣满纸深情,字字体谅,可她读出来的只有四个字,甩锅嫁祸。 他要把她塞给江鱼,并非因为舍不得她受苦,而是因为他自己兜不住了。 他怕她闹,怕她缠,怕她毁了他攀附魏家贵女的路,所以才想出这条毒计,把她当成烫手山芋丢给他那个傻弟弟。 她冷眼旁观了这么久,早把季明宣这个人看得透透的。 他日日怨养父母偏心,怨江鱼占尽一切,怨自己寄人篱下,可他的满腹牢骚里,每一句都在不打自招。 江家夫妇仁厚心软,待人和善,哪怕是对收养的子嗣也从未苛待半分。是他自己人心不足,贪得无厌,才永远觉得自己受了亏欠。 而江鱼,她从季明宣嘴里听过无数次,那就是个大大咧咧,心思单纯,没城府的傻小子。 从前顽劣但本性不坏,如今改过自新了还立功受赏,得到皇帝御赐牌匾,前途一片坦荡。 且他名声干净,人又老实,和季明宣这种浑身都是心眼的人比起来,一个老实的改过自新的纨绔要好得多。 柳氏攥着信纸,心里的账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跟着季明宣,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或是委屈卑微的小妾,还要陪着他周旋权贵,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被他弃如敝履。 可若是跟了江鱼,那就是江家正正经经的嫡子媳妇,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 公婆仁厚,夫君单纯好拿捏,往后她在江家的日子只会舒心顺遂。 往日里她身份低微,根本连靠近江鱼的资格都没有,季明宣这个自私凉薄、机关算尽的白眼狼,亲手把这条登天路铺到了她脚边。 她慢慢把信纸折好,压在枕下,眼底那点残余的柔情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决断。 恨归恨。 但机会,也是真的好机会。 她若是继续死咬季明宣,最后只会两人同归于尽,双双身败名裂。 季明宣把信递出去后,在大厅里碰到正在拟庆功宴菜单的苏荷。 见他进来,苏荷笑着招手让他坐下:“阿鱼的朋友们庆功宴那晚都要来,李元那几个小子嘴刁得很,你帮娘看看菜式合不合适?” 季明宣接过菜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添了几道京城最近流行的菜品和点心。 苏荷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这阵子在书房闷坏了吧?这几日你可以松快松快,沾沾你弟弟的喜气。” 季明宣恭顺地道了谢,退出正院时脚步沉稳,和往常别无二致。 只是他回到自己书房后,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便立马消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疯狂的恶意。 到了庆功宴这日,宾客们陆陆续续的到了江府。 御笔亲题的「少年勤民」牌匾被端正地高悬在厅堂,鎏金的御字映得满堂亮堂。 仰头看着那代表荣光的牌匾,人人脸上都带着真心赞许。 谁都记得,半年前的江鱼还是京城出了名的顽绔子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可短短数月,他就脱胎换骨了,修坡,清渠,治水,造水车,救良田,做了许多为观者都没做到的实绩,最后还拿了皇帝的亲笔嘉奖。 从前所有污名与嘲讽,今日尽数被洗得干干净净。 李元、周景曜和张遂安三人同样意气风发。 四人并肩而立,少年坦荡,前程亮得晃眼。 满室喜乐的荣光里,唯独角落里的季明宣,浑身像是浸在化不开的阴翳里。 他静静看着被众人簇拥夸赞的江鱼,眼底没有半分兄长的欣慰,只剩扭曲到极致的妒恨与疯狂。 他快要解脱了。 柳氏那块烫手山芋,终于快要丢出去了。 往后他只用专心地哄好魏家小姐就够了。 这场宴会,是江鱼一生唯一的一次高 光。 那他就趁着这场万众瞩目的荣光,亲手把江鱼的前程,全部踩进泥里。 这个念头一起,季明宣胸腔里开始翻涌着癫狂的快意。 宴席过半,酒暖人喧,笑语满堂。 江鱼全程浅酌,分寸拿捏得极好。 面上被他憋出了微醺的酡红,看着像是有些醉了。 早前他便看似随口一说地和三个好友提过:“我大哥最近心绪很乱,总感觉憋着事,今日人多眼杂,你们帮我多留意些,别让他暗中闹出什么乱子。” 李元几人虽不知具体谋划,却百分百信江鱼。 整场宴席他们看似吃喝谈笑,实则三人目光始终半分不离季明宣。 等到季明宣瞅准了时机,他走到江鱼身侧,眉眼温顺,语气里满是是兄长式的关切:“阿鱼,看你喝得有些上头,脸都红透了。外头闹哄哄的,别硬撑,我扶你去偏房躺会儿醒醒神吧。”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得江家这位养兄着实体贴周到,又心疼弟弟,兄弟二人看着和睦极了。 江鱼也配合得恰到好处,他身形微晃,眉眼半垂,一副醉酒无力全然信任兄长的模样,顺势靠在他臂弯里。 季明宣心头冷笑,觉得事情已经成了大半了。 他扶着江鱼,避开热闹主院,一步步走向那间无人往来的僻静客房。 身后,几个少年瞬间默契分工。 一人守死院门口,杜绝外人提前闯入打乱局面; 另外两人不动声色,借故离席,悄悄找到正在待客的江远桥与苏荷。 “江伯父、苏伯母,方才明宣兄单独扶着喝醉的阿鱼去偏院客房休息了,那处偏僻少人,我们看着不太放心,你们快去看看吧。” 偏院客房的房门被轻轻带上。 季明宣将“醉倒”的江鱼轻轻放在床榻上,确认对方闭眼不动,彻底卸下了所有的温顺假面。 他转过身,看向等候已久满眼期盼的柳氏,脸上的温柔褪去,只剩下不动声色的凉薄。 “我今日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缓步上前,露出一副忍痛成全的模样:“我近来身有禁足,前程受限,终究给不了你名分,护不住你的余生。阿鱼纯良宽厚,心性简单,不会薄待女子。” “我不忍耽误你终身,唯有将最好的前路替你铺好。今夜机缘难得,往后你好生待他,便可安稳度日,体面立身,胜过跟着我无名无分终日惶惶。” 柳氏抬眼望他,眼底也早已无半分旧情,只剩一片清冷嘲讽。 但她不露分毫,顺着季明宣的戏往下演,刻意放软声调,带出几分柔弱落寞,装作被他打动的模样,温顺地点头道:“我知晓季郎难处,也懂你的良苦用心。 是我从前偏执,不该步步逼你误你前程。 既然是你为我择的前路,我便听你的,好好珍惜这份机缘。” 季明宣见她全然顺从,乖乖入局,彻底放下心来:“如此便好。今夜之事,你我心知即可,往后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门外,江远桥与苏荷听到这不要脸的对话,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屋内那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温柔虚伪,字字刺耳,一字不落地砸进两人耳中。 季明宣话音刚落—— 门外愤怒的脚步声轰然逼近,“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 45.白眼狼养子 被踹开的房门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 屋内正各怀鬼胎假意迎合的两人瞬间吓得胆都要破了。 看到冲进屋的几人,季明宣脸上那层隐忍温柔假意成全的表情,以一种滑稽的样子,瞬间碎裂了。 他瞳孔骤缩,浑身瞬间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养父母当场抓包。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神色,来不及编造谎话,只能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一旁的柳氏,更是浑身一震,背脊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她眼底的所有冷静算计和所有对自己即将过上好日子的憧憬瞬间崩塌。 刚刚她以为自己踩上了捷径,可以顺势弃旧换新,攀附上更好的夫君人选,谁知下一瞬,就是灭顶之灾。 惊恐、慌乱和大事败露的绝望,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两人双双呆立,连动都不敢动。 众人一拥而入。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冲去床榻边护住江鱼。 张遂安脚步最快,一步跨到床头,俯身细看。 周景曜紧随其后,目光紧锁江鱼神色。 确认江鱼只是睡着了,衣衫也是整齐的,几人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江远桥亲眼看清爱子安然无事后,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 下一刻,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翻转为滔天怒火。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开始酝酿着愤怒。 苏荷紧随其后,指尖还带着方才冲进来时的颤抖,她确认儿子完好无损后,心口微微一松。 可目光一转,落在屋中女子脸上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懵! 这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三个月前,她带着江鱼出门买桂花糕,途经城郊茶寮竹林时,那个依偎在季明宣身侧眉眼娇缠姿态亲昵,对着他百般撒娇的女子,就是眼前这人! 那一日,她还暗自觉得季明宣坚守本心,不滥私情,对着美人的娇缠不假辞色。 她还在心里感慨,这孩子懂事自持,品行端正。 如今想来,简直荒唐可笑!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演的。 他私下与人私情纠缠不清,人前却一副清冷端正委屈可怜的样子。 一边耗着人家姑娘清白,转头不耐烦应付了就能毫不犹豫地把烂摊子甩给弟弟,居然还趁着弟弟的庆功宴,意图毁掉他的清名! 一瞬间,过去无数包容和善待,仿佛都尽数化作了扎心的笑话。 她怔怔看着柳氏,又看向僵立的季明宣,喉咙发紧,眼底一片通红。 屋内死寂得可怕。 江远桥率先开口,声音沉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震怒:“你们二人,在此做什么?” 季明宣慌乱至极,本能地开始张口狡辩:“爹!娘!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误会了! 我只是……只是见她无处可去,一时可怜她,刚刚也只是随口劝慰了两句,并无半点逾矩!” 他语速极快,慌忙摘清自己,拼命洗白:“是她私自入府,私自前来寻我的,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心安抚她!” 柳氏闻言瞬间心凉到底。 她心慌意乱,进退无措,只能颤抖着低声辩驳:“不是的……不是我私自纠缠……” 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苏荷终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开口,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地戳穿真相:“误会?” “我认得她。” 苏荷目光牢牢锁在柳氏脸上:“数月前,我带阿鱼出城买糕,城郊竹林茶寮,我亲眼看见你与明宣独处私会,且姿态亲昵。” “彼时我还暗自宽慰,明宣心性端正守礼自持。” “今日我才知晓……” 她转头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季明宣,一字一句,彻底撕碎他所有假面:“原来你早与她有私情!” 季明宣脸色一瞬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再也说不出半句狡辩。 柳氏更是浑身脱力,僵立原地,彻底无话可说。 所有谎言,所有算计,尽数当众破碎。 一旁站着的三个少年,全程冷眼旁观。 季明宣被苏荷一番话戳穿所有伪装,脸面彻底挂不住,他慌乱到极致,只剩下本能的甩锅自保。 “爹、娘,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和她清清白白,从无逾矩! 是她一直纠缠我,逼我,胁迫我,我无可奈何,只能想着帮她寻一条安稳出路! 我是好心成全,绝非算计阿鱼!你们不能这般冤枉我!” 到了这一步,季明宣还在嘴硬。 还在把自己包装成隐忍善良,被迫无奈的可怜人。 这话落在柳氏耳中,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赌上清白,赌上名声,赌上一辈子尊严陪他周旋,到头来,被他随手当成垃圾甩给别人,出事还要被他倒打一耙,污蔑成单方面纠缠! 柳氏彻底崩溃了。 她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柔弱温顺,脸色惨白,双目通红,声音颤抖却尖锐,当众捅破季明宣所有的遮羞布:“清白?成全?” “季明宣,你扪心自问!你说得出口?” “我与你私情已久!当初是你主动招惹我的,是你一次次许我未来,哄我等你。” “可你转头迟迟不肯给我半分名分!你一拖再拖,一骗再骗!” 你就是瞧不上我身份低微! 你是想攀更高的高枝! 你怕我的存在拖累你!为此你甚至不惜把我塞给你弟弟!” 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人的呆住了。 他们从没想过季明宣竟是这样的人。 站在一旁的李元瞬间想到了江鱼当初的话。 他上前一步,句句诛心:“既然你瞧不上她,不想娶她,那你当初为何要招惹她? 招惹完不负责任,还哄骗纠缠,耗人清白误人终身。 最后为了你的体面,居然把一个被你玷污过的女子,反手在弟弟的庆功宴上塞给他?” “季明宣,你扪心自问,此举何其卑劣,何其歹毒,又何其无情无义!” 这一句一句的质问,彻底封死了季明宣的所有退路。 屋内所有人目光如炬,死死地钉在季明宣身上。 江远桥胸口剧烈起伏,压着滔天怒火:“事已至此,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人是你招惹的,情是你结下的,祸是你闯出来的。 你身为男子,柳姑娘因你毁了名声。 我江家世代清白,从不做欺男霸女始乱终弃的事。 你既然毁了柳姑娘的清白,就须担起这个责任,择日娶她过门,给她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分。” 柳氏心中一松。 可这句话直接引爆了季明宣心底积压所有的扭曲怨恨! 他像是被踩碎了最后的尊严和最后的登天美梦一般,疯狂反驳:“我不娶!我绝不会娶她!”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 “我本前程大好!我本可以步步高升! 就因为这个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你们就要毁我一生吗?” 他猛地抬手指向床榻边安然无恙的江鱼,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嫉妒与怨怼,语气带着不甘的尖酸:“说到底,不就是如今江鱼出息了,得了御赐牌匾,满堂宾客人人夸赞,你们眼里就再也容不下我这个养子,处处看我不顺眼吗?” 接着,他又看向满脸震惊的江远桥与苏荷:“你们心底从来没把我当江家人! 你们眼里永远只有江鱼! 所以随便什么底层女子什么脏包袱,都可以随手塞给我! 你们偏心!你们不公! 你们从来容就不下我!是你们逼我的!” 此言一出! 满堂死寂! 苏荷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疯狂的脸,心底十几年的养育情分,一寸寸地,彻底归零了。 她对季明宣掏心掏肺,视如己出,疼爱栽培了十几年。 到头来,在他心里,所有的包容是亏欠,所有善待是偏心。 自己惹出的风流烂账,父母替他善后,替他体面,在他眼里,竟是家人故意塞脏包袱毁他前程! 这孩子简直心态扭曲黑白颠倒忘恩负义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三个少年站在一旁,彻底大开眼界。 他们见过虚伪的人,见过自私的人。 但从未见过做错事反咬恩人,闯祸怪家人,自己淫.乱算计反怪别人偏心的人。 几人瞠目结舌,看向他的眼里只剩鄙夷与厌恶。 李元再次上前开口道:“寻常秀才迎娶小门良户女子比比皆是,你不愿承担责任,只是放不下攀附世家的野心罢了,与阿鱼是否风光无关。” 季明轩环顾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维护,全是鄙夷和失望。 他心里越发笃定,这个家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往后江鱼有御赐嘉奖傍身,江家夫妻万事只会偏袒亲生子,自己留在府中,只会处处受掣肘,再也得不到银两、人脉、举荐等等的扶持。 不如趁早脱身,独自闯荡,凭秀才功名去攀魏家贵女,只要联姻成功,日后权势唾手可得,何须再卑微地仰人鼻息? 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索性破罐子破摔,挺直脊背,语气满是赌气与疏离:“既然在你们眼里我处处碍眼,怎么做都是错,那我留在江家还有什么意义?我主动离开便是,从今往后,再不拖累你们一家人。” 这话一出,苏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又气又伤:“你可知外头世道艰难,你孤身一人在外,无人照料扶持,前路何其难走?” “不必劳烦爹娘费心。”季明轩丝毫不领情,眼底满是执拗,“我自有出路,不必靠着江家的庇护度日。” 江远桥沉默良久,见他心意已决,半点悔改之意都无,缓缓点头:“好,你既执意如此,我不拦你。 今晚宾客满堂,此事暂且按下,不要出去张扬,明日你再收拾行李离开。 只是江家曾经赠予你的田地,乃是家族公产,不能任由你带走。但历年赏你的首饰、银两和笔墨器物,你尽可自行收拾带走。” 季明轩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应下。 那些摆件玉佩绸缎都是值钱物件,之前为了装点门面,他一直不好典当出手,如今正好可以换成银子,用来拜访世家,应酬权贵。 一旁僵立许久的柳氏,听完这番对话,瞬间慌了神。 她是清白良家女子,如今闺誉尽毁,如果季明宣就此独自离开,她回乡只会被族人厌弃,一辈子抬不起头。 对方是在册秀才,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哪怕知晓他凉薄自私,她也不愿就此放手。 待江远桥背起睡着的江鱼,带着心寒的苏荷和三个少年先行离开客房后。 柳氏立刻快步上前,拉住季明宣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季郎,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一走了之!我们私情早已人尽皆知,你若是独自离去,我往后该如何立足?方才伯父本有意让你娶我,你为何执意拒婚,还要独自出走?” 季明轩一把狠狠甩开她的手,满脸不耐,语气刻薄至极:“当初是你纠缠于我,如今反倒来绑住我的脚步?我自有大好前程要走,岂能被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绊住一生?” 柳氏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半步,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破碎,可她依旧不愿放弃,跟在他身后不断追问苦苦纠缠,一路跟着季明 轩回他的院落,眼睁睁看着他翻箱倒柜,将江家赠予的所有值钱物件尽数打包收好,满心盘算着典当换银,半点没有顾及她的处境。 此时,被带到另一间客房一直闭目假寐的江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方才所有的争吵,他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在耳中,这一次,想必江家父母对季明宣已经彻底失望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付季明宣了。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一副醉酒刚醒脑子发懵的模样,茫然看向身边神色难看的爹娘和三位好友:“哎?怎么都站在这儿,气氛这么沉?方才发生啥事了?” 苏荷眼眶通红,满心委屈难堪,嘴唇动了动,实在难以把养子算计弟弟又颠倒黑白的丑事说出口,只能别过脸悄悄抹泪。 江远桥眉头紧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同刚酒醒的儿子细说。 一旁的李元见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简单把方才客房里的争执、季明宣的算计、还有他主动要离家出走的事扼要讲了一遍。 江鱼听完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一副才知晓惊天丑闻的错愕模样:“什么?!真没想到大哥居然是这样的人,他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他几步走到苏荷身边,伸手轻轻扶住母亲胳膊:“娘,您和爹扪心自问,这些年待他哪点差了?读书、衣裳、银钱、体面,从没半点亏待。 可他做错事从不愿担责,反倒总是倒打一耙,怪家里偏心,这份心胸眼界,实在是……” “今天本是咱们几个人的好日子,圣上都给了嘉奖,满京城人人都在夸我脱胎换骨、踏实肯干。 早先外头多少人说我是不成器的纨绔,如今大伙都看得见咱们的改变。 反观季明宣,所有人都看着爹娘一碗水端平,平等地栽培两个孩子,过去大哥誉满京城,现在也没人敢说你们亏待养子。 是他自己的心歪了,亲手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为了一个永远不知足不懂感恩的人,糟蹋咱们今日的高光喜事,伤自己的身子,真的值得吗?” 江远桥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江鱼的话恰好戳中他心中郁结。 看到爹娘的表情有松动,江鱼顺势主动牵起父母:“宴席的客人还在前厅等着咱们呢,咱们收拾好心情回去应酬,别让外人瞧出端倪,白白落人口舌。 大…季明宣的那些糟心事,等今晚宾客散尽,咱们再慢慢商议处置。” 苏荷听完小儿子这番通透又暖心的话,积压在胸口的闷气稍稍散开,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娘就是养了他十几年,心里放不下,总盼着他能安稳过日子。” 江远桥沉默了片刻,对妻子说道:“阿鱼说得有理,是我们执念太深了,总想着他自幼失去爹娘,要尽量对他更好一些。” 李元立刻附和:“阿鱼说得对!今日本是大喜日子,何苦为那了种人郁郁不乐!” 待前厅宾客尽兴辞别,灯火逐一熄灭,江家一行人身心俱疲地回到内院。 苏荷心底还悬着季明宣,强撑着几分念想,打算去他院落好生劝一劝,哪怕不能挽回,也再叮嘱几句前路安稳。 可几人推开院门,只余下满地散乱的空木箱、拆开的绸缎包装,柜子、妆匣、储物的木箱尽数敞开,空荡荡见底。 往年江远桥赏他的玉佩,苏荷亲手置办的上好衣料,读书专用的端砚墨锭,逢年过节给的私房银锭,但凡能典当换银钱的物件,一件不留,全被席卷带走。 院落里半分人影都无,季明宣早趁着宴席喧闹,揣着财物悄无声息地溜了。 苏荷脚步一软,扶着廊柱鼻尖发酸,心口又酸又堵,十几年掏心掏肺的养育,最后只换来一场算计和被人卷财逃走。 江远桥沉默站在一旁,眼底疲惫又寒凉。 江鱼安静地站在父母身侧,静静看着这空荡荡的院落,面上只是一副唏嘘惋惜的少年模样,心底却波澜不惊。 没人知道,早在这场庆功宴之前,他就已经默默布好了所有局。 借着父亲允许查阅工部旧档的权限,他早已翻遍陈年卷宗,默默梳理出何家借工程贪腐、克扣公银以及私吞物料的罪证脉络。 又借着下乡查验自己改良水车成效,巡查秋收水利的由头,四处走访乡老、旧年雇工、经手匠人,悄无声息地补全了何家与魏家暗中勾结,互相遮掩罪证,压下陈年旧案的完整人证物证。 季明宣今日拼尽所有尊严,闹到决裂离家,视作唯一的翻身出路,赌上一切想攀附的青云路,在江鱼眼里,早就已经是一条注定崩塌的绝路。 他没提前告知江家父母,因为江家只是寻常清正小吏之家,家底普通,无权无势,更无朝堂派系依仗。 而魏家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何家是财势滔天的地方暴发户。 以江家如今的实力,硬碰等同于蚍蜉撼树,只会引火烧身。 他不打算让清白正直的江远桥沾染半分朝堂黑暗与世家纷争。 他早已想好,待证据链彻底完善,时机成熟,便借力朝堂御史与巡查大案之风,顺水推舟,层层递报,借力扳倒何魏两族。 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好好护住江家安稳,不让爹娘卷入半分凶险。 至于季明宣心心念念攀附魏家贵女这件事,江鱼也打算暂时按下不表。 他心里清楚,待日后爹娘知晓真相,只会满心后怕庆幸。 庆幸自己幸好提前识破此人本性,幸好他愿意主动决裂离家。 不然以季明宣卑劣阴私的品性,一旦他真的攀上魏家高枝,日后万一何家和魏家事发,江家必会被他牵连,坠入万丈深渊。 看了好一场大戏的金乌这时搓了搓它得了不少能量后长出手的光团,幸灾乐祸道:“嘿嘿!我都等不及啦,等何家和魏家倒台,我们能去看看季明宣那白眼狼脸上的表情吗?” 46.白眼狼养子 “明日,得去一趟宗族。”江远桥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先前划拨给他的族中公田已收回,公田属宗族所有,还得报备一下,给族老们一个交代。” 他为官体面,性情仁厚,面皮最薄。 今夜那些腌臜私事,私情纠葛,还有兄长算计弟弟的龌龊,他实在不愿当众细说,唯恐污了家门名声,也落得自家难堪。 可这件事不报不行。 公田归属乃是族中大事,一旦后续有人借机生事,反倒会给江家招来无端的非议。 江鱼把江远桥的为难看在眼里:“爹,明日,我陪您一同去吧。这些事您不好开口,我来说更好。” 江远桥看向江鱼,看着自家儿子历经蜕变后,明显比过去要沉稳的样子,心底稍稍宽慰,轻轻点头。 第二日一早,父子二人一同前往江氏宗族老宅。 今日宗族诸位长辈族老尽数在场,落座之时,众人看向江家父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复杂惋惜。 往年,这些人在小辈中最偏爱季明宣。 他性情温顺,读书刻苦,且还嘴甜懂事,对比从前四处疯玩的有着纨绔之名的江鱼,简直就是族中后辈的标杆。 族里的公田,各种举荐名额和荫护好处,多年来尽数都优先倾斜给季明宣。 在所有族老心里,季明宣早已等同于江家的亲脉,是江家养出来的最争气的后辈。 他们中有人听闻昨夜江家后院生了争执,季明宣连夜离家,心里有几分揣测是不是江远桥夫妻可能因为亲子出息后便心生偏私。 等着父子二人进门,几位年长族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偏袒与不忍:“远桥,明宣那孩子素来懂事乖巧,自幼在江家长大,情分深厚。不过些许口舌误会,何必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 你们夫妇素来仁厚,莫不是近日阿鱼得了嘉奖,风头太盛,便有所偏颇,冷了养子的心?” 话里字字带着偏向,暗含问责。 江远桥面色微僵,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他不想当众爆出季明宣那些私藏私情、败坏家风、算计弟弟甚至想借庆功宴毁弟弟名声的丑事。 一旦传开,昨天的庆功宴的高光会被污名掩盖,江家的后辈的名声都可能会受损,得不偿失。 在他进退两难之际,身侧的江鱼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声音不卑不亢:“诸位叔伯长辈,今日我与父亲前来,只为秉公报备,厘清族中公田归属,并澄清昨晚的事。” “季大哥自幼在我们江家长大,爹娘待他视如己出,十余年来在衣食和栽培上的付出,族中众人有目共睹,无需我多言。 只是此番他心性执拗,心生猜忌,执意认定家中偏私厚此薄彼。任凭爹娘再三劝解挽留,他依旧决绝,执意要离家自立,不愿再留在江家。 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族中公田,乃是宗族用来扶持安分守己,勤学端正,心向家族的后辈。 如今他自绝家门,心不在族,执意远走,已然不受宗族约束,自然也无资格再承宗族荫护。 父亲昨夜收回公田,合规合理,绝非父亲苛待养子。 且我们江家待人,素来仁厚坦荡。 可仁厚是本分,不是无底线纵容。 人心若是歪了,再多的扶持也是徒劳。” 听着儿子极力对自己维护,一直隐忍克制的江远桥,终于忍不住心口翻涌的寒意,沉沉开口:“诸位长辈和兄弟们,我与他娘自问待他季明宣十几年,从无半分亏欠。可这孩子,是真的心眼彻底歪了。 家中善待他栽培他,他不思感恩,反倒心生怨怼。 昨日是什么日子?是阿鱼受朝廷嘉奖,是我们江家几代都未必能遇上一次的荣光! 满城权贵乡绅亲友尽数到场,是百年难遇的体面风光。” “可他呢?偏偏要在这一夜作祟算计,甚至起心要害自己的弟弟!”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所有族老瞬间脸色剧变,先前所有惋惜偏袒和质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与庆幸。 原来如此!他们就说江远桥夫妻俩一向不是那种不识大体苛待养子的人。 只是往日里季明宣表现得太好,他们又对他寄予了更多的厚望。 族老们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竟是如此! 这孩子竟是这般心性?! 往日我们江家待他不薄,他这是心术不正恩将仇报啊! 幸亏他自己走了!幸亏没闹出大祸!” 族长重重一叹:“罢了,是他福薄,不配我们江家的厚待。 远桥夫妻俩仁至义尽了,阿鱼现在也通透懂事,我们江家无愧任何人。 既然他去意已决,从此以后,此人与我江氏宗族,再无牵扯!” 父子二人躬身行礼,从容离开。 走出宗族老宅,江远桥看着身侧愈发沉稳通透处事周全的儿子,心中万般感慨庆幸。 庆幸自家儿子迷途知返,脱胎换骨,也庆幸早早看清了养子的心性,没有让他害了江家的名声。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开始悄然流转着关于季明宣离家的消息。 消息来源,正是人脉遍布全城消息最是灵通的李元。 昨日夜里几人便悄悄商议妥当,要誓死护住江鱼来之不易的荣光。 李元心思通透有分寸,深知昨夜之事的真相不能外传。 一旦季明宣算计弟弟想在庆功宴作乱的丑闻流出,定会玷污江鱼来之不易的高光名声,让一场举国赞誉的嘉奖盛典,沦为全城笑柄。 所以他隐去了昨晚的事,对外的说法是:“明宣哥心里怕是积了不少闷气。前些日子江鱼带着我们修好龙骨车,解了秋旱难题,陛下还特地赏了嘉奖,满城人人都夸江家小公子能干。 明宣哥许是心里不平衡,总觉得这份功劳该分他一份,可从头到尾修水利跑田埂的事都是我们几个操劳的,他可是半分也没沾手哇。 如今他看着弟弟风光无限,自己却半点好处捞不着,心里钻了牛角尖,一时抹不开脸面,收拾东西执意要离开江家,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和家里疏远,不愿再同我们一处相处了。” 这话一出,立刻在坊间传开了,不少人都默认季明宣是因为妒忌弟弟风光,不甘屈居人下才闹着离开了江家,顿觉这心性和他过去表现的可不太一样。 今日午后,三位少年一同登门江家,专程找江鱼。 “昨夜之事太过龌龊,绝不能污了你庆功宴的名声。我们能做的不多,只能帮你稳住外面的口舌,不让旁人乱猜乱传。” 江鱼听在耳中,心底温暖。 “我都知晓了,多谢。” 顿了顿,他顺势开口:“如今风波已过,旁人自毁前程,与我们无关。 朝廷的嘉奖已经到位,国子监准入的恩典也在,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趁着现在势头正好,我们要不要一鼓作气,走得更远?” 几人眼神瞬间亮了。 “按照我们之前查的资料,景曜可以继续深耕策论文名,将来可以走科举清流路。 遂安则可以深耕乡勇安防,河道□□,攒些实干军功的底子。 李元,你的商籍身份受限,不能科举,但国子监并非只拘科举士子,到时候,你可以以义商实干惠民实业的功绩,同样可以入国子监旁听进修,届时你可以多多拓宽眼界结交人脉洗白门第,为你李家换代铺路。” 这一段,直接点亮了李元毕生最大的心愿。 李家世代商贾,几代人拼命攒钱铺路,行善积德,就是为了下一代能脱商籍,走得更远。 四人瞬间热血沸腾,当场商定,从即日起,每日一起读书复盘,整理策论,规整实务。 同时他们也定下了新的实干实事——继续沿着之前的利民之路,完善农具标准化、储粮备荒的流程、乡邻互助灾年□□的民间体系。 只求脚踏实地做利国利民的事,稳稳地积累实绩和名望。 季明宣在卷走财物离开江家后,在京城外围租了一处僻静小巧的独院。 在这里,没有了江家的管束和规矩,也不用活在江鱼的光环阴影下。 季明宣站在新租的小院里,看着简陋却完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只觉得无比轻松自在。 在他心里,这是他新生的开始。 从今往后,他只需专心钻营上进,努力攀附魏家等待逆转命运的时机。 季明宣此时彻底没了束缚,整个人变得格外迫切。 他心里清楚,自己卷走的那些银钱看着不少,可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根本不经花,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他必须速战速决。 从前在江家,他还要装懂事温顺和守规矩。 如今的他彻底放开了所有身段,开始疯狂钻营。 仗着自己秀才清流的斯文皮囊和温润谈吐,他开始了频繁的小动作。 或是托魏家府里打杂的老仆 送几句温软诗文,或是借着文人雅集的由头守在魏家别院外围只求远远得见魏小姐一面,或是刻意展露才情,暗示自己身世可怜,怀才不遇。 他甚至不惜大把砸钱打点门路,讨好魏家下人,只为多一丝靠近魏小姐的机会。 但他全然不知,自己的美梦马上就要碎了。 江鱼在他走后,在族里断绝季明宣的宗族名分后,很快就把魏何两家暗中勾结谋利的完整证据,悄悄送到了魏家政敌和御史台的手中。 很快,朝堂便开始了震动。 何家贪腐大案率先引爆,何家很快便被下旨查封、抓捕和冻结家产。 风声波及工部,人人自危。 不少官员被临时问话,盘查履历。 江远桥作为工部基层实干官员,日夜在岗,随时可能被上司问询,甚至有可能被陛下召见问话。 这天夜里,父子二人灯下并肩,连夜重新逐条复查所有卷宗,所有工程记录和账册痕迹。 江远桥清正为官一辈子,做事坦荡无愧,可顶层朝堂派系博弈,从来不是“清白”二字就能完全避祸的。 万一陛下问询,上司追问,话说多了错也多,不小心站队了或者沾边了更是灭顶之灾。 复查完毕,灯花轻轻爆响。 江鱼看着父亲眉宇间的忧虑,轻声开口道:“爹,我这段日子闲着无事,加上得知咱们有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便和李元他们一起翻读了不少前朝史书和当世朝政杂记。 书里写朝堂从来不止对错,更多是派系纠葛和势力制衡。 若是日后陛下问话,或是上司核查问询,您只需踏踏实实地说自己经手的分内公事就好。 旁人的孰是孰非,您一句也不评,一字也不议。 干净做事,安稳立身,就是最大的稳妥。”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江远桥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他长叹一口气:“好,爹记下了。 我们阿鱼真是长大了。” 朝堂风暴持续发酵。 何家彻底覆灭的消息,率先传遍全城。 季明宣在听闻消息的那一刻,狂喜到浑身发颤,近乎癫狂。 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拦路巨石,已经轰然倒塌! 这简直就是天命眷顾! 魏小姐本就对他青眼有加,如今拦路石彻底清除,只要他稍加殷勤好好把握,魏家贵女、世家高枝、滔天权势,定然唾手可得! 可这份极致的狂喜,仅维持了短短一日。 第二日,御史台顺势深挖,顺着江鱼那份详细的证据查到何家的行贿链条,直接揪出背后包庇分赃,压案掩罪的百年魏家! 魏家世代结党,私分赃银,干涉工部公务,包庇重罪以及打压异己的诸多罪证,尽数曝光在朝堂之上。 百年世家,一朝震动! 根深蒂固的门阀根基,遭遇开国以来最致命的一次朝堂清算。 随着一道道政令的层层落地,风光百年的魏家,彻底从云端坠落,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这一刻,正在房中畅想自己即将迎娶贵女一步登天的季明宣,如遭五雷轰顶!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色惨白如纸。 前一刻的狂喜和意气风发,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冰冷的绝望。 他赌上养育之恩,赌上半生名声,赌上所有尊严与未来,拼死攀附全力追逐的青云高枝…… 塌了! 碎得彻彻底底! 狂喜落空,大梦破碎。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悔恨,无尽的绝望,瞬间将季明宣整个人吞噬。 此时的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浑身发抖,眼神空洞,痛不欲生。 明明只差一步,明明他就要逆天改命,明明他就要手握权贵俯瞰众生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何家倒了,魏家也垮了?! 他抛弃了所有人、舍弃了所有安稳、做尽龌龊恶事、背负一身骂名,最后,居然什么都没得到! 江鱼静静立在他窗前树枝上,听着季明宣的痛苦哀嚎。 这一刻,他心底忽然浮起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情绪。 仿佛是一阵快意和释然。 金乌看着季明宣这白眼狼王痛不欲生濒临崩溃的模样,笑得格外欢快:“这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百倍!但是光是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吧?” 江鱼轻哂:“我知道,好戏还没结束。” 47.白眼狼养子 此时的季明宣,满心只剩下极致的绝望与不甘,连学堂都没心情去了。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真正的谷底,根本还没到。 他以为的终局,仅仅只是江鱼给他的开场序幕。 何家、魏家轰然倒台后,风暴席卷全京城。 大案向来只斩首恶巨贪,对于外围依附和行贿的底层罪人,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潦草掠过,任由一众小鱼虾顺势溜走。 但这些漏网的外围党羽,日后常常也会悄悄抱团,慢慢洗白翻身,反过来继续打压那些实干官员,并且还会蚕食民生,再度搅乱朝局。 江鱼当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趁着此案热度最盛,朝堂肃贪之心最烈,所有证据最新鲜确凿的时候,江鱼将完整的外围关联名单递了出去。 名单上囊括了数十位借着魏家权势投机钻营、私下送礼、攀附门阀、借势谋利的寒门士子与市井商贾,以及近来为了攀附魏家不断送礼行贿的季明宣。 证据清晰完整,全部是合规合法的查案补证。 卷宗送入御史台的那一刻,新一轮的抓捕立刻落地。 季明宣就是这批漏网小鱼里,第一个被精准揪出来的人。 当官差踹开他租住的小院房门,冷冰冰的锁链扣上他脖颈时,季明宣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疯狂挣扎辩驳,满眼的难以置信,嗓音嘶哑地大声喊冤。 “我没有贪赃!我没有害民!我只是与魏府有几分诗文往来!我没有攀附!也没有行贿啊!”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从未参与半点贪腐实务的事,他不过是想借着世家人脉,为自己搏一个锦绣前程。 可京城万千士子,谁不想攀高枝?谁不想结权贵? 凭什么别人安然无事,偏偏是他落了个牢狱罪名?! 他以为的人情世故和钻营,在朝堂肃贪的铁规面前,早已被钉死——依附罪臣,行贿门阀,这些全都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一纸定罪文书落下,他因依附贪腐门阀,投机钻营,被判了十年期的苦役。 前几日还在云端做梦,今日立马就跌入了泥沼。 监牢中阴暗潮湿,臭气弥漫,粗砺的锁链锁着手脚,日日繁重的苦役压得季明宣脊背发酸。 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被江家悉心娇养,哪里受过这般苦楚? 短短几日,便被磨得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巨大的落差与恐惧彻底击溃了他。 他顾不得体面,顾不得高傲,疯狂托狱卒往外带信,字字泣血、句句忏悔,只求江远桥与苏荷念着十几年养育情分,伸手拉他一把,替他周旋脱罪。 消息传回江家。 苏荷拿着那纸潦草的书信,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复杂酸涩。 终究是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从小到大的画面历历在目。 哪怕知晓他心性扭曲,忘恩负义,可看着他落入牢狱绝境,这般声声哀求,她的心终究软了大半。 江远桥长叹一声,面露为难:“此事终究牵扯甚广,可他如今落到这般地步,我们做爹娘的……” 一旁的江鱼不赞同道;“爹,娘,你们别心软呀! 你们忘了他之前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吗? 想想你们十几年对他掏心掏肺换来了什么?再想想他是怎么对我这个弟弟的! 那日若不是隧安他们几个,你们想想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如今魏何两府的贪腐大案是圣上亲自督办定案的,咱们江家本就供职工部,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安分守己避嫌自保,躲是非都来不及,万万不能主动蹚进这趟浑水里。 且看季明宣那日说话的薄凉性子,一旦咱们没办法救他,真逼急了,他指不定还会凭空攀咬栽赃,把咱们整个江家都拖下水。 我知道你们心里还放不下十几年的情分,咱们就去牢里见他最后一次。 一来外人都知晓咱们江家养育他一场,若是全程避而不见,朝中政敌,市井百姓只会说我们江家冷酷薄情,平白抹黑爹多年清廉的官声,眼下圣上紧盯魏家一案,咱们不能授人以柄。 二来只有你们亲眼见他一面,亲耳听听他心底的真实想法,才能彻底放下心里那点期盼。不然你们总还会存一丝他能悔改的念想,唯有他自己撕破脸面,你们才能彻底看清此人本性。 咱们去见他一面,也算仁至义尽了。” 江远桥和苏荷听着江鱼这一番剖析,心口发堵,怔怔地愣在原地。 刚刚他们被一腔慈父慈母之心给蒙蔽了,回想之前季明宣做的错事和放的狠话,他确实极有可能做出阿鱼说的这些事。 但就像儿子说的,这一趟无论如何,他们也非去不可。 季明宣靠着栏杆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铁栏边,立马开始声泪俱下。 “爹!娘!你们终于来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往日是我糊涂、是我狭隘、是我鬼迷了心窍!你们救救我,我出去以后一定痛改前非,踏踏实实做人,再也不敢心生妄念了!” 他哭得肝肠寸断,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苏荷看着他憔悴落魄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却终究只是缓缓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明宣,太晚了。你做下的事,早已无法回头。” 季明宣脸上的泪水骤然停住,眼底的卑微哀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惶恐与阴狠。 “你们当真要见死不救?当真要如此绝情?若你们真的袖手旁观,逼得我走投无路,那我便去狱卒跟前供认!说当初我攀附贿赂魏府,全是你们默许纵容的!是江家授意我攀附权贵,为家族铺路!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江远桥和苏荷两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明宣,他竟真的和阿鱼说的一样,自己做错的事,却要把整个江家拉下水。 两人看着他那张怨毒的脸,心彻底寒透了。 这时江鱼立马开口道:“你尽管诬告便是。 你所有行贿的银钱,都是你之前私自动用的江家财物。你所有攀附的往来,也都是你私下偷偷钻营的。 你不怕死的话,尽管攀扯,我猜想,那些当铺应该还认得你这张脸,若是爹娘指使你去攀附魏家,难不成还让你用私下偷偷去当铺典当的钱去贿赂不成? 你空口诬告朝廷实干官员,依当朝律法,只会罪加三等,永无出狱之日。” 江鱼话音落下,铁栏内的季明宣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他怔怔地睁着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江家夫妻来之前,他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最大底牌就是用拉他们下水来逼他们救自己。 他赌江家怕事又惜名声。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当初偷东西典当换银钱攀附权贵的所有私行,居然全部成了让江家撇清这件事的铁证! 季明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牢地上。 他看着这个过去他一直瞧不起的废物弟弟在自己面前巧舌如簧,压抑在心底的怨毒和妒忌在这一刻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眼神扭曲狰狞,死死盯着眼前三人:“好!好一个仁厚坦荡的江家! 难怪我爹在世时,经常念叨,说你们夫妻俩看着宽厚和善,待人温柔,实际上骨子里全是彻头彻尾的伪善!! 平日里装得大度包容,养我护我,到头来半点情分不讲!养子落难,你们却袖手旁观,绝情绝义!伪善至极!” 这句积压多年的心底怨言,终于被他彻底吼了出来。 吼完的瞬间,季明宣整个人彻底脱力,浑身冰凉。 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的生出滔天悔恨。 悔他当初眼高于顶,心气浮躁。 悔他当初看不起江家不肯脚踏实地。 若是自己当初安分守己,踏实做人。 若是当初老老实实归入江家族谱,扎根江家。 如今江家荣光加身,他必然也是顺势青云直上,前程坦荡。 何至于落得如今无根无族,身陷囹圄,一无所有的绝境?! 可世间最无用的,便是迟来的后悔。 江远桥与苏荷怔怔看着眼前彻底心性扭曲,恶毒癫狂的养子,心底最后一丝怜惜和不舍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无尽的心寒。 夫妻二人再不言语,转身决然离去。 待江家三人离开后,绝望彻底吞噬了季明宣。 他深知牢狱日子艰苦难熬,牢饭更是猪狗都不吃,再这样下去,他熬不了多久便会垮掉。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人。 柳氏。 他立马开始想办法往外传话给柳氏。 几天后,柳氏收到了来自监牢的消息。 她本以为季明宣被抓走后,自己便 能斩断过往不堪,重新安稳度日。 可她万万没想到,绝境里的季明宣,依旧阴毒至此。 季明宣想办法递出来的书信里字字都是威胁:“……若你不帮我送饭,打点牢狱,我便把你我的事告诉世人,你也不想自己被沉塘或者是青灯古佛一辈子吧?” 柳氏收到信气得浑身发抖。 她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错付了人渣, 恨自己被花言巧语蒙骗,落得一身污点。 可她不敢赌季明宣的良心,也赌不起。 万般无奈之下,柳氏只能被迫低头,日日为季明宣备好干净饭菜和衣物。 短短十数日的供养,便已让柳氏筋疲力尽,心力交猝。 想到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恨意便像杂草一样开始疯长。 凭什么她要陪着这个人渣,一辈子烂在底层的泥沼里? 既然季明宣非要拖着她下地狱,那她便索性,彻底送他坠入深渊。 不多时,柳氏悄悄寻来了市井之中温和却伤身的寒凉草药,每次送饭时,都极隐秘地掺入些许到汤饭之中。 这草药的药性缓慢隐蔽,无从查证,不会即刻致命,却能日日耗损人的精气。 江鱼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前世,苏荷应该就是被柳氏用一样的方法杀害的。 他没有戳穿,更不会让季明宣简简单单地一死了之,且他时不时还会偷偷在柳氏的饭菜里放些解药,以免季明宣死得太快。 之后江鱼便没有再多费心思关注这两个自寻死路的人。 他和周景曜、张遂安还有李元四人开始了一边埋首寒窗苦读,一边脚踏实地扎根民间办实事的日子。 四人一心实干,不追浮华虚名,惠及了无数乡野百姓。 等到日复一日的寒毒汤药渗入了季明宣的肌理,他的身子开始加速衰败。 起初他只是腰腿酸软,抬手费力,后来他渐渐地开始站不稳,甚至有时会走不动路,并且骨子的内里还会日夜寒凉刺痛。 短短数月,昔日风度翩翩的秀才郎,已经瘦得形销骨立,眼瞧着就要彻底瘫痪在囚榻之上。 江鱼算准时机,待寒毒彻底侵蚀季明宣的周身经脉,纪明宣彻底丧失自主行动能力之际,将柳氏长期蓄意投药谋害囚徒的事上报给了官府。 很快,依当朝律法,柳氏蓄意谋害他人罪名成立,即刻判她入狱服刑。 踏入牢狱那日,柳氏和当初的季明宣一样,不可置信地大喊自己冤枉,可惜证据确凿,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座监牢了。 望着牢门外最后一缕天光,柳氏满心只剩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蚀骨的恨意。 而瘫卧在冰冷囚榻上半身失去知觉的季明宣,只能像前世的江鱼一样,一点一点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任由浑身的病痛日夜撕扯着他。 光阴流转,多年后,江鱼一路升至朝堂重臣,专司补全吏治漏洞,梳理肃贪章程,斩断世家官员勾结钻营的门路,从根源减少贪腐动乱; 周景曜则进入翰林院掌文教,破除豪门垄断学堂的规矩,刊印利民策论传遍天下,矫正整个士林浮躁攀附的风气,让天下寒门皆有读书出头之路; 张遂安镇守四方要道,清剿各地匪患,搭建完整的流民安置体系,守得天下乡土安稳,让整个大周再无流离暴动; 李元则执掌全国粮仓物资调度,在江鱼的帮助下推广了轮种良种和标准化农具,搭建各地的分级仓储,建立有序的赈灾体系,使百姓在涝旱之年也能温饱度日。 在四人的努力下,天下粮仓充盈,乡邻衣食安稳,内乱根源尽数消解,边境外族见本国国力厚实民心稳固,只愿通商交好,不敢轻易起战事。 他们不靠祖宗世袭,不靠投机攀附,仅凭少年一腔赤诚,脚踏实地托举着一朝盛世,不求功德,却功德满天下;不求留名,却事迹刻入地方志,被后世百姓代代称颂。 囚牢深处瘫卧不起的纪明宣,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泥泞里耗尽余生,眼睁睁看着自己舍弃的一切,长成他这辈子永远触碰不到的锦绣山河。 “叮!任务者江鱼超额完成任务,奖励能量五千块。” 再次穿越,江鱼眼前的场景极其诡异。 金乌颤抖着问道:“主人…这…这是什么?” 江鱼的声音也不太淡定:“我……也不太清楚……” “啊啊啊啊啊!!!那是个什么鬼东西啊?!它过来了过来了!” 48.降魔 金乌吓得声音都要劈叉了。 那团不断靠近江鱼的畸形到极致的黑影逐渐凝出细致的轮廓。 那是一只通体由阴雾凝成的鬼物,没有正常的躯体,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长满了无数张大小不一神态各异的人脸。 这些脸,男女老幼无数张脸都挤在一起,皮肉蠕动,开合不断。 有的嘤嘤啜泣,有的阴冷惨笑,有的死死地睁着眼睛,空洞洞地盯着虚空。 密密麻麻的人脸层层堆叠,看得人头皮发麻,并且像是有无数细碎的低语顺着耳朵钻进来,乱人心神。 它缓缓飘近,无数双眼眸齐齐锁定了江鱼,单单是看着,就足以逼疯普通人的神智。 可惊悚的远远不止于此。 在百面鬼的身后,另一团黑雾也开始蠕动蔓延。 一道没有下半身的漆黑虚影贴着地皮飞速滑来。 它只有一截漆黑的身影,身后拖着干枯的散乱长发,全程无声无息,贴着地面飘滑追逐。 两只邪祟之外,四周林间还飘着无数奇形怪状的残缺小鬼,肢体扭曲,身形破碎,在空中漫无目的地乱撞,撕咬,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尖啸。 这片小小的林子,俨然成了一片无人管束的阴邪炼狱。 江鱼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脚步极快地侧身闪躲。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看出这两只鬼虽然看着吓人,实则根本没有搏杀的杀伤力,只是单纯靠着畸变诡异的形态和阴气来吓唬人。 饶是如此,骤然看见这种完全跳出三界常规,由人间无尽恶业养出来的畸形邪祟,他心底也难免生出阵阵不适。 金乌更是吓得快要失声,一双小爪子死死扒着江鱼的肩膀,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我怎么飘出来了?!”金乌更绝望了,它想出来的时候出不来,现在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能出来了。 还是灵体状态的它不敢待在外面和这些鬼东西对峙,嗖地一下窜进了江鱼的袖子里。 江鱼突然听到耳边那熟悉的声音这次居然没有从脑子里传过来,只来得及短暂地惊喜一下,又开始凝神观察周围了。 很快他就发现了违和感。 这些东西虽然疯魔无序,却刚好被锁在这片林子之内。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终于看清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扭曲线条。 且这些线条隐隐约约有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所有恶鬼,所有阴气,似乎全都被死死框定在这片空地之中。 外面风平浪静,里面人间炼狱。 这是有人故意布下的封闭式结界。 江鱼瞬间冷静下来。 他刚穿过来,还没有接收记忆,虽然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但原主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那人说不定正在暗处,看着这里的一切。 想通这一点,江鱼不再慌乱躲闪,也懒得去跟这些无智阴邪缠斗。 他脚步轻移,避开再次贴脸探来的百面鬼,尝试着在指尖凝出灵力来。 果然不出所料,这里的灵气非常微薄。 他一边不断尝试,一边顺着虚空中的线寻找这道结界的薄弱处。 指尖灵力流转的瞬间,原本稳固封闭的结界瞬间松动。 浓稠的黑雾开始顺着裂缝往外翻涌,林间压抑许久的阴气立刻开始外泄。 就在结界裂开的一瞬,百米外的隐秘山坳里,两道屏住呼吸悄悄窥视的人影,身形骤然一僵。 一对中年夫妻面色骤白,眼底藏着慌乱和一丝不敢置信。 他们身侧,立着一名身着朴素道袍,眉眼看似平和,眼底却无半分善意的道士。 三人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结界里的一切。 他们用一颗糖让村里的嘴馋小孩,把原主骗进了这片鬼地。 想用极致的恐惧,逼得这双天生阴阳眼在绝境中被迫开启,彻底显化。 顺便磨碎这孩子的心性,吓垮他的意志,让他日后更好被拿捏和掌控。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悄无声息地直接破了道士精心布下的结界。 等到结界彻底裂开,林间黑雾尚未散尽,残余的阴气缓缓外泄,刚才那漫天畸鬼互噬,百面叠影的惊悚景象渐渐褪去,只余下林间微凉的夜风,吹得枝叶沙沙轻响。 暗中观察的三人快步围了上来。 一对眉眼精明的中年夫妇,还有一名看似温文平和的道士。 这对夫妇便是抛弃原主十数年的亲生父母,陈氏夫妻。 两人脸上堆满了装出来的焦急与后怕,一路小跑过来,语气恳切,像是真的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心头骨肉。 “孩子!你没事吧?!”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这地方阴气重得很,多危险啊!” “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刚刚听说你遇到危险,便过来找你了。” 他们一唱一和,句句都是关怀,仿佛一对惦念孩子,失而复得的可怜父母。 可江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旁的道士缓步跟上,嘴角挂着一抹慈和的浅笑,目光却一刻不停地细细扫过江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心底藏着压不住的窃喜。 这孩子,当真不一般。 自己布下的敛阴结界,困得住凶煞,吓得住壮汉,哪怕是成年人落入百鬼围噬的幻境里,也得心神崩溃吓破胆。 可这少年不仅完好无损,甚至没有半分受惊慌乱,反倒悄无声息破了他的结界禁锢,从容脱身。 这等心性,再加上那双不一般的眼瞳。 这定然是先天阴阳眼无疑了。 这无价至宝,撞他手里了。 道士心中贪意疯长,面上却愈发温和,故作长辈姿态,缓缓开口调和:“施主莫慌,孩子无事便是大幸。这山林阴邪丛生,许是孩童贪玩误入,万幸他命格硬朗,得以平安脱出。” 他三言两语,就把这场人为的陷阱试炼,盖章成了一场普通的意外失足。 江鱼依旧不言不语,任由他们表演。 他此刻尚未接收原主记忆,不知前因,也不知原主身世,更不懂这世界的法则法规。 但这三个人绝不是什么好人。 趁着三人全部注意力全在他的双眼上,江鱼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见地一弹。 方才破结界时,他随手拘住了几缕残魂小鬼。 他能感知到这种小鬼能依附在心怀邪念之人身上。 很快,那几缕肉眼难辨的细碎阴魂被精准地被扔到了三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江鱼依旧垂着眼,神色淡然,仿佛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分毫。 下一瞬,原本还在还准备虚情假意地多说几句的三人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刺骨的阴冷传遍了四肢百骸,耳边骤然响起细碎杂乱的低语声,男女老少的呜咽、嗤笑、怨叹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钻进了他们的脑子。 他们眼前莫名闪过无数残缺的鬼影。 那道士脑子瞬间发沉,心神大乱,脸上的慈悲笑意彻底僵住,他立马开始往外掏镇定心神的道具和药丸。 而一旁刚刚还在卖力演戏的陈氏夫妻立马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尖叫起来。 江鱼抓住这三人自顾慌乱无暇顾及他的瞬息空档,转身迈步,干脆利落地融入林间小路,迅速消失在他们眼前。 等跑到一处视野极佳的大树下,江鱼几个轻点,飞身上树了。 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他立马开始接收原主的记忆。 原主江鱼,是这座梧桐山脚下,青禾村一对和善的夫妻的孩子。 十几年前,刚刚那对夫妻在生下原主后,发现他的双瞳和普通孩童有些不一样。 并且随着孩子长大,他的异样之处就更多了。 这孩子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呆呆地望着虚空,有时会发出害怕的声音甚至尖叫。 渐渐的,邻里间也开始传出流言,夫妻俩心生畏惧,生怕这孩子克家克运,最终狠下心,趁着夜色,将尚在襁褓的孩子遗弃在外。 万幸,孩子很快被一对无儿无女,心性善良的夫妻捡到。 这便是往后疼他护他,倾尽所有待他好的养父母。 养父母半生清贫,性情温厚,捡他回来后,待他如亲生孩子一般,从不嫌弃他的异样。 可惜他的异样与生俱来,即使被养父母收养,也没有办法凭空改变。 村里 也渐渐传出一些闲话,小孩子们不愿与他玩耍,许多大人看见他也远远避开。 原主自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眼里看见的是人间烟火和良田炊烟。 他的眼里,却时常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游荡的黑影,模糊的残魂,坟地不散的黑色气雾等等。 原主幼年时候不懂,只能恐惧害怕。 小小的孩子,为了不让养父母担心,硬生生逼着自己隐忍克制。 他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假装自己和寻常孩童无异。 养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并且在原主刚懂事的年纪,他们没有让他从外人嘴里得知自己的身世,而是温柔坦诚地提前告诉了他一切。 “小鱼,你是爹娘捡来的好孩子,不是野孩子。” “旁人乱讲的闲话,都不作数。” “不管你什么样,爹娘这辈子,都只疼你一个。” 温柔的话语,撑起了原主从小到大全部的底气与温柔。 可惜养父母体质本就偏弱,还有着常年劳作积下的暗疾。 近两年,二老身体突然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病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体一日日亏空下来。 看着日渐消瘦精力不济的养父母,年少的原主满心焦急与愧疚。 为了给二老补身健体,他日日上山,不畏山路凶险,捕猎采药,想尽一切办法,护着自己唯一的家。 前世,原主在被引入结界后,被那些鬼怪吓得心神震荡,阴阳眼的力量被迫觉醒。 之后那对冷血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日日纠缠不休。 那名道士也屡屡现身,一心想拿捏住原主,伺机夺眼。 年少的原主被两面拉扯,日夜烦忧,一边是冰冷吸血的血亲,一边是步步算计的恶人,唯一的软肋,便是日渐衰败命不久矣的养父母。 就在他心力交瘁,几乎撑不住的时候。 真正的猎人,披着一身温柔善意,登场了。 那是一位道行高深,气度超然,待人温和儒雅的玄门高人。 对方与粗鄙短视手段粗暴的低层道士截然不同。 他初见便出手稳住了养父母日渐枯竭的生机,驱散了家中缠绕不散的阴煞浊气。 他会赠予原主滋养身子的灵食,会耐心教他辨阴识煞、自保避凶的粗浅术法,也会温柔开导他的焦虑不安。 他告诉原主,村中常年阴邪不散,人人体弱,是因为此地风水阴煞积聚所致。 他可以根治祸根,可以护他养父母安康长寿,唯一的条件,只是让原主偶尔随他外出,以天生阴阳眼帮他探查阴地,甄别煞阵。 前世的原主,彻底被这位好心的师父折服了。 在所有人都排挤他算计他的时候,唯有这位高人师父,护他、帮他、救他,待他至亲。 他心怀满心感激,将对方视作毕生恩人。 可他太重情,太牵挂养父母,从不敢远离故土,每次外出帮完忙,必然第一时间赶回村里,守着二老。 他以为自己遇见了救赎。 却不知,自己踏入的,是一场最阴毒的诡计。 这位高阶玄师,就是这座村子的夺生阵的始作俑者。 他比谁都清楚养父母衰败的根源,比谁都懂阴阳眼的珍贵。 低层道士只会粗暴试探和惊吓逼压,容易损了至宝根基。 而他,深谙养眼之道。 他日复一日地用灵材润物无声滋养原主的双眼和根基,耐心等到这双天生异瞳抵达最巅峰最完美的状态。 等到圆满成型的那一日,所有的温和假面瞬间撕碎。 恩情是假,善待是假,救赎是假。 从始至终,只有算计、蓄养和掠夺。 他温柔地养了原主数年,只为最后一刻,完好无损地摘取这双举世难求的先天阴阳眼。 前世的原主,在最信任最感激的“恩人”手中,被无情地剜去双眼,弃于荒郊,孤零零地惨死,含恨而终。 比鬼更可怕的,是恶人披着善意的外皮夺走你的一切,还让你感恩戴德。 按照既定的轨迹,那位很可能已经知道原主有阴阳眼的高阶玄师应该快到了。 49.降魔 在看原主记忆的时候,江鱼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原主的视角里了。 在原主被百面鬼吓得被迫觉醒阴阳眼,以及被那高阶道士开发阴阳眼的过程中,原主的阴阳眼在不断进化。 而记忆外的江鱼完全解构了这个过程,等他睁开眼时,他的眼底亮起一层澄澈通透的银白色微光。 他的视野似乎已经彻底改变了。 普通的阴阳眼,只能看见游荡阴魂和浅薄煞气。 而此刻江鱼的眼中,万物可见业力,大地上可见阵纹,人身上可见枯荣,虚空中可见阴邪脉络。 数里外树丛里,那三人身上有不少贪恶交织的灰色业线,那道士身上则捆满了冤魂的漆黑罪链,还有地底沉沉压制整片村落的夺生大阵纹路,在江鱼眼中,全都清晰可见。 甚至比原主在被挖去眼睛前看的还要清晰。 “主人主人!” 金色的毛团灵体从江鱼的肩膀上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巴掌大的身子圆滚滚的,小翅膀还欢快地扑腾了两下。 “主人,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不过真的好奇怪,在前面的几个世界,我怎么都没办法离开那个奇怪的光盒子。刚刚我一着急,居然直接飘出来变成了灵体了。” 江鱼抬眼看向飘在自己面前的小金乌,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头,触感是真实清晰的。 “不止你不对劲。”江鱼目光扫过下方林间四处游荡毫无束缚的残魂恶鬼,低声开口道,“之前我们待过的修真世界,魂魄脆弱得一碰就碎,想要保住离体的灵体,必须用顶尖法器日夜蕴养,稍有不慎魂魄就会直接溃散。” 金乌顺着江鱼的视线望向山下那些形态扭曲的小鬼,不管看多少次它都没办法习惯,它打了个哆嗦:“可这个世界这些被称作鬼魂的灵体全都能随便飘,想怎么飘就怎么飘,一点束缚都没有,连我都能轻轻松松脱离载体,这地方也太奇怪了。” “这片天地的阴阳规则失衡了。”江鱼沉声道,“阴阳界限模糊,魂魄存续的门槛低到离谱,阴气泛滥,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也难怪会滋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邪祟。” “规则失衡?那这个世界还安全吗?” 江鱼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也说不定。 规则完整的世界,天道闭环,秩序固定,别人布下的局,我们只能被动入局。 但这里天道残缺,秩序崩坏,万物桎梏松动,到处都是漏洞。 我们在这里能做的事和得到的东西,说不定要比在上古时代还要多。” 金乌眼睛一亮,它彻底懂了。 “主人,你的眼睛好像比之前看起来更剔透了一些,你是不是已经把阴阳眼给觉醒了?” 江鱼“嗯”了一声,隔着重重雾气,看向远处那三人的唇语和细微动作细微动作。 山下,陈氏夫妻俩脸色青白交加,方才被凭空出现的细碎阴魂缠上,耳边满是嘈杂怨语,吓得两人到现在手脚还在发抖,但一想到家里卧病多年药石无医的小儿子,心底的贪念又压过了恐惧。 男人搓着手,压低声音和那道士商量:“道长,那孩子确实是我们十几年前丢掉的亲生骨肉,他小时候眼睛就不对劲了,总盯着空气尖叫,当时我们只觉得晦气,现在才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 我们等下直接冲去他那养父母家里,凭着血缘名分,把他强行带走,到时候有这双能通阴阳的眼睛,我家小宝的病肯定能治好!” 一旁的妇人连忙点头附和,眼底满是急切。 站在两人身侧的道士眼底冒着贪婪,面上却装出几分沉稳,轻轻摇头:“别急,我修为低微,没有合适的法器,贸然剥离先天阴阳眼只会直接毁掉至宝,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早在引你们进山设结界之前,我就已经传信给城中那位大人物门下的门徒,把青禾村存在先天阴阳眼的消息递了上去,只等高层派人过来,咱们再分润机缘。”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江鱼透过阴阳眼看得清清楚楚,道士满眼贪婪,他恐怕压根没打算如实上报完整计划,只想着等高层送来高阶法器,再找机会甩开陈氏夫妻,独自霸占阴阳眼。 江鱼继续催动阴阳眼的能力,看到这道士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厚重漆黑的锁链,每一根锁链上都拴着无数虚弱残魂,是这些年他四处抓捕游魂,布置阴邪结界,拿活人试炼积攒下来的滔天恶业,罪无可赦。 而陈氏夫妻俩身上只有一层浅浅的灰色雾气,那是抛弃亲子,贪图机缘生出的贪念业障,手上没有沾染过人命,罪不至死。 想好对策后,江鱼开始运转体内的细弱的雷灵根,这个世界灵气极其微薄,这里的人没有办法形成修真界那种粗壮的灵根,若不是他经历过修真界,他也完全无法察觉这细弱的灵根。 他借着天地间稀薄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慢慢凝聚出一道淡金色的雷电。 雷声没有轰鸣,悄无声息地划破林间雾气,直直朝着那名道士劈落。 “轰隆——!” 金光落到身上的瞬间,道士身上缠绕多年的拘魂黑锁链寸寸崩裂,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上百缕被道士强行禁锢,用来喂养结界的残魂瞬间挣脱束缚,四散飘飞。 其中大半魂魄长年被阴法侵蚀,神智早已消磨殆尽,化作点点虚影消散在天地间;还有几十缕依旧保留完整神智的无辜亡魂,被天雷自带的柔和金光包裹,顺着林间微风,朝着远处轮回通道缓缓飘去,终于得以解脱。 那道士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地发出,浑身黑红色的恶业煞气被天雷焚烧殆尽,魂魄当场崩碎,原地只留下一团焦黑的印记,连转世的机会都彻底断绝。 就在那道士魂飞魄散的瞬间,数道温润的金色光点从天地间缓缓飘落,轻轻缠上江鱼的周身,化作一层淡淡的功德金光。 这片世界阴阳失衡,常年无人清理作恶邪修,无数亡魂被困不得解脱,江鱼出手除煞,渡化无辜魂魄,是顺应天地秩序的举动,天道自发降下功德作为回馈。 暖洋洋的金光落在眼底,江鱼只觉得刚刚催动到圆满的阴阳眼变得更加通透了。 一旁的陈氏夫妻亲眼目睹方才还和自己阴谋算计的道士,一瞬间被天雷轰得魂飞魄散,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江鱼抬手轻挥,分出数道细碎杀伤力微弱的雷光,劈在了夫妻二人身上。 细碎的雷光不会伤及性命,只会带来皮肤灼烧般的刺痛,两人耳边不断响起幻听的雷鸣,无限放大了他们心底抛弃孩子和贪图至宝的恐惧。 “老天饶命!我们再也不敢打那孩子的主意了!” “我们不该贪心,不该丢弃亲生骨肉,我们以后绝对不靠近青禾村半步!” 两人吓得痛哭流涕,对着山林不停磕头忏悔,心底抢夺江鱼眼睛的贪念被恐惧彻底碾碎,连回头多看一眼村子的勇气都没有,连滚带爬地转身逃离了这片山林。 确定两人彻底走远,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来骚扰养父母,江鱼纵身从大树枝桠跃下,缓步走到道士消散后留下的焦黑土地。 地上散落着不少物件,都是这名低阶道士随身携带的东西。 一个能放三平米东西的低阶储物袋,刻满阴煞符文的锁鬼木牌,储存阴气的碎玉片,还有一小块此方世界少见的低阶灵石,以及不少他平日里用来拘禁魂魄布置阴阵的工具。 江鱼弯腰将所有物件一一收拢,指尖流转纯阳灵力,一点点抹去物件上附着的阴邪纹路。 这些在道士手中害人不浅的阴毒道具,稍加炼化改造,就能变成聚集灵气的道具,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收拾好所有材料,江鱼开始往青禾村赶。 路上他还特意绕了一圈村后的后山坡,这片野山常年阴气重,却也长着不少此地独有的温补草药。 江鱼凭借修真界识药的眼界,一路顺手采摘了大把补血气,固本培元的药草,全部收拢进刚刚得来的储物空间。 他心里清楚,二老亏空的精气神太多,得靠内服草药搭配聚灵阵的双重调养,才能快速稳住衰败的身体。 一路快步赶回自家小院,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江母撑着身子坐在门槛边,想搓一点晒干的草药,可双手不停发颤,搓两下就撑不住,只能无力垂落。 江父靠在竹椅上闭目休息,脸色蜡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轻浅,看着随时都会睡过去。 听见脚步声,两人费力抬眼,看见江鱼回来,脸上立刻挤出担忧的神色。 “ 小鱼,你总算回来了!你跑后山林子那么久,可把我和你爹吓坏了,那片山最近总传出怪事,村里人都说山里闹脏东西,太危险了,以后可不许一个人往深处跑。”江母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语气里满是后怕。 江鱼快步上前,先扶住摇摇欲坠的江母,又走到竹椅旁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江父冰凉枯瘦的手腕,指尖搭在他脉搏上细细把脉。 他指尖能清晰探查到脉象平稳,五脏六腑没有器质性的伤病,可脉象底下漂浮着一层空洞的虚浮感,就像一个水缸,外表看着完好,底下却有看不见的小洞持续漏水。 普通大夫把脉根本查不出问题,只有江鱼借着阴阳眼,能清晰看见地底那道无形的夺生阵,丝丝缕缕阴冷黑气顺着泥土钻进院子,一点点抽走二老身上的生机。 不管怎么吃普通补品,熬寻常汤药,都只是杯水车薪,补多少便被地底阵法抽走多少。 “爹,娘,我没事,没碰到危险东西。”江鱼松开两人的手,“刚才我在山边碰到一位游走行医的老大夫,他看我气色不好,特意给我指了不少补身子的草药,说熬成汤药长期喝,能养足气血。我采了一大包回来,等下就给你们炖上。” 江父勉强扯出一点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江鱼的头顶:“我们身子没事,不用特意折腾,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就行,你的眼睛这样子,少去山里沾晦气。” “我晓得分寸。”江鱼安抚完两位老人,先扶着他们回屋内床上躺下休息,垫好薄被褥,让两人能舒服地靠着,这才转身回到院子灶台边。 生上火,把采摘回来的草药分拣干净丢进药罐子里慢炖,淡淡的药香很快漫满整个小院。 趁着汤药慢熬的空档,江鱼拿出从低阶道士身上收缴炼化的材料,开始布置微型聚灵补阳阵。 以抹去阴纹的锁鬼木牌作为阵眼埋在院子中心,碎玉片分置院落四个角落,那一小块低阶灵石埋在木牌下方,作为阵法持续运转的能量源。 指尖流转柔和的灵力,在地面勾勒着一圈圈的聚灵阳纹,很快,完整的防护阵法缓缓成型,一层温润的淡白光幕笼罩整间屋子,地底夺生阵拉扯生机的阴冷吸力瞬间被隔绝大半。 阵法运转的瞬间,床上躺着的养父母同时轻轻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 很快,陶罐里浓郁的温补药香飘了过来。 江鱼转身走到灶台边,将汤药细细滤出两碗,端进屋内。 两位老人半靠在床上,看见他端着汤药进来,连忙想要起身,被江鱼伸手轻轻按住肩膀:“躺着喝,药刚炖好,放一会儿就能喝了。” 等照顾两位老人喝完药睡下,江鱼再次来到院中。 抬眼望向地面之下,他指尖微微蓄力,以他现在的实力,想直接刨开土层毁掉脚下这一处阵眼并不难,雷灵根一击就能粉碎部分阵法脉络。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布置这座大阵的是那位幕后高阶玄师,他的修为和掌握的阴邪术法、底牌手段远不是刚才那个低阶道士能比的。 若是他贸然破坏一处阵眼,地底大阵很可能会立刻触发预警,到时候那高阶玄师瞬间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眼下父母身体还虚弱,没有半点自保能力,完全是他的软肋。 真硬碰硬地开战,高阶玄师随便动用这片世界的阴鬼、蛊术、拘魂术,就能轻而易举地拿两位老人要挟江鱼,他根本没办法全身心出手对抗。 而且带着养父母逃离也不现实,贸然迁徙,二老身子孱弱,长途奔波只会直接垮掉。 所以,还是暂时不主动破坏地底的夺生阵,先用聚灵阵护住小院,隔绝阴气抽取,稳住父母的精气神。 只用继续假装成原主那样单纯的,什么也不懂的,担忧父母身体的普通少年,静静等那位高阶玄师主动上门。 对方一定会像前世一样,装作慈悲高人,主动送来滋养阴阳眼的灵材,传授观煞的法门,假意提出帮忙调理养父母的身体。 借着对方主动靠近的机会,江鱼可以不动声色地摸清整片地底大阵完整脉络,对方修炼的阴邪功法,以及身上的所有底牌,慢慢收集能彻底瓦解大阵的办法,等到掌握全部信息,想好万全的保全父母的对策,再出手反击。 50.降魔 清晨的暖阳穿透山林薄雾,萦绕村子多日的阴冷湿气淡了大半,今日的江家小院里,是难得的安稳松弛。 经过一夜院中聚灵补阳阵的护持,再加上温补草药的滋养,江父江母衰败数年的气色,终于肉眼可见地好转过来。 两人惨白虚浮的脸色多了几分鲜活血色,单薄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连抬手活动的力气都足了不少。 老两口并肩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晒着太阳,聊着家常琐碎。 “这两年身子一直沉得慌,动不动就全身乏力,今天居然浑身都轻快了许多,多亏了我们阿鱼碰到了那位好心的大夫。”江母轻轻揉着胳膊,眉眼舒展。 江父缓缓点头:“我们阿鱼命好,这两年山里的地气变差了,风水也不好,大家都身子变差了,只有阿鱼还和小时候一样。” 因为全村人都无病无痛,却全员逐年变得虚弱,村里人怎么查也没有查出什么病来,又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便统统归咎于天命风水,也无人深究其根源。 只有江鱼心知肚明,这哪是什么天灾,只是有人恶毒又贪心,人为布下了阵法,时时刻刻收割着全村人的气血、寿命、精气神。 而原主之所以受的影响不大,是因为他这双天生阴阳眼的缘故。 趁着父母歇息的空档,江鱼独自走到院门口,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澄澈通透的银白色微光。 地面之下,七处隐蔽的副阵眼深深扎根地脉,漆黑阴纹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大罗网。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飘出丝丝缕缕淡红色的生机细线,密密麻麻、源源不断,顺着地底阴纹脉络,统一汇向后山深处的主阵中枢。 这个隐藏在寻常山村之下的夺生大阵,几年如一日,悄无声息地吸着全村生灵的根基,将整座村落,变成了供上位者修炼的牧场。 前世,原主被那高阶玄师带着用他的阴阳眼办事的时候,那道士偶尔心情闲适,会随手点拨几句阴法阵理。 彼时的原主听得一知半解,从未想过这套阴邪阵法,正死死笼罩着生他养他的地方,吸食着他父母和村人的寿命。 江鱼回忆着那道士的话,仔细对照着阵法的纹路和构造,来来回回地研究了无数遍。 直到他彻底摸清全村阵眼分布,地脉流转的方式以及阵法掠夺的脉络。 但光是摸清没用,他还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世界的能量,这些能量又怎么在这些阵法之间流转才能结阵或者是破解阵法。 这天,江鱼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研究,他突然发现后山蜿蜒的山道尽头,有一道青衫人影正踏着薄雾缓步走来。 距离尚远,凡人肉眼只觉此人仙姿玉骨道韵斐然,宛如入世济世的世外高人。 可在江鱼的阴阳眼中,真相狰狞无比。 在那儒雅干净的外表之下,此人周身缠绕着层层叠叠,厚重滔天的漆黑罪链,每一条锁链上都捆绑着无数呜咽颤抖的残魂,千年累积的冤孽煞气沉沉堆叠,压得整片后山的阴气都凝滞不动。 这人便是掌控此地夺生大阵,收割一方生灵,藏尽阴邪歹毒的真正主人,那位隐居后山的高阶玄师。 江鱼瞬间收敛起自己的表情和动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山村少年该有的慌张、无助与渴求。 他飞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不等对方走近,便快步迎了上去,像是在绝境中终于盼到唯一的救命稻草,语气真切又急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期盼。 “道长!您留步!求您帮帮我们!” 那道士脚步微顿,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年,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慈悲,语气淡然无波:“施主何事相求?” “求道长救救我的爹娘,也救救村里的所有人!” 江鱼眉头紧蹙,眼神真挚又无助:“我爹娘常年身子亏虚,药石无医,精神日渐萎靡,一天天地衰败了下去,找遍大夫都查不出缘由。 不光是我家,整个青禾村都是如此,无人患病,却人人早衰体虚,一年比一年难熬。” 说着,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孩童般的恐惧与茫然:“而且……我从小就和旁人不一样。 我总能看见村里阴冷的角落,飘着灰蒙蒙的阴气和模模糊糊的黑影。那些地方刺骨冰凉,待久了就心慌发闷。 我怀疑,就是这些不干净的阴邪东西,常年缠在这里,一点点侵蚀我们全村人的身子。” 那高阶玄师听到了这话,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芒。 找到了! 之前那低阶道士给他的门下上报了青禾村有天先天阴阳眼的事,还向他们求了探眼的专用法器。 可申领法器之后,那名低阶道士便彻底杳无音讯、断了联络。 既没有回山复命,也没有再递消息。 高阶玄师本就心生疑虑,一边怀疑手下私藏机缘叛逃,一边担心阵眼出乱,消息被泄露了。 这些日子,他数次悄然下山暗查,把青禾村的适龄孩童暗中排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他几乎快要以为,那低阶道士是谎报机缘借机骗领资源,或是机缘早已流失,阴阳眼早已夭折。 万万没想到。 他排查多日,遍寻不得的天赐至宝,竟然主动拦路求助,主动暴露了特质,直接撞在了自己手里。 眼前这少年,说自己能肉眼辨阴,目视黑影感知煞气阴冷。 不是后天修行所得,是天生的未经雕琢的百分百纯正先天阴阳眼! 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神,但这人城府极深,面上半点波澜不露。 反而心底暗压着一层冰冷的怒意。 好一个贪私愚昧的废物手下! 明明手握绝世机缘,却私心藏底,刻意模糊上报,只含糊说“村中存有阴阳眼”,不肯报具体身份,也不肯报样貌年龄,只想独自啃下这块天大的肥肉。 若不是此人贪功藏私,瞒报细节,他何须多日徒劳排查? 等回头清算旧账,哪怕人已身死,他也必然要剥其残余业力,废其阴魂,让这等私心误事的棋子,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心里想着这样的事,玄师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济世的高人模样。 他压下心底的狂喜与怒意,语气温和,一副真心体恤凡人疾苦的姿态:“原来如此,村中长期阴煞盘踞,确实最是磨人。你且带我去看一看你父母的身子状况,等我看过脉象气场,才能知晓如何彻底帮你们化解灾厄。” 江鱼乖乖点头,顺势将人引进小院。 待高阶玄师缓步走入院中,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竹椅上休养的江父江母。 这一眼望去,他眼底极快掠过一抹诧异与疑虑。 不对劲。 按照地底夺生大阵常年恒定的掠夺节奏,江家本是全村生机流失最快,地气溃灭最严重的一户。 这俩人本该气血枯败、气若游丝,就算不死,也该缠绵病榻,日渐消亡。 可眼前二老,面色红润回暖,气息绵长安稳,体魄虚症大减,完全不像是常年被阴煞啃噬,被大阵抽命的状态。 玄师心底暗生戒备,默默推演是不是阵眼松动,又或者是地脉产生了什么异变,又或者是有人暗中插手此方地界。 江鱼将他所有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心知他必然起了疑心,不慌不忙地将早早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道长,前几日我进山采药,机缘巧合碰到一位云游路过的神医。他见我爹娘身子衰败可怜,便赠予我几副固本培元的良药。我连着给爹娘熬服几日,他们的身子才一点点好转,今日才算真正松快下来。” 一旁的江母连忙跟着点头,满脸感激与欣慰:“是啊!这几年来,我们的身子还从没这么舒坦过,全都靠我们阿鱼孝顺,日日惦记着我们老两口,四处奔波求医问药,是这孩子的孝心感动了上天。” 江父也点头附和,句句都是夸赞自家孩子至纯至孝,心性良善。 一番朴实真诚的家常话语,彻底打消了高阶玄师心底最后的疑虑。 原来是凡人偶遇机缘,得了偏方续命,并非阵法出问题,也并非外人插手破局。 心底猜忌尽数散去,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愈发笃定。 这个先天至宝的容器,是个心性单纯,有软肋和牵绊的人,这种人是最好掌控和驯养的。 为了笼络人心,稳稳将人抓在手里,他决定主动抛出诱饵,彻底拿捏住这个少年的感恩之心。 他温声开口,气度从容高人风范十足:“既是如此,也算你们一家善缘深厚。那民间良药只能暂时固本,治标不治本,抵挡不住此地常年淤积的阴煞侵蚀。” 说罢,他从袖中几包上乘的镇阴灵药。 “我这有师门传承的固本灵药,能长期压制阴邪,温养气血,稳固命根。” 他刻意展露实力,抛出诱饵,就是要让江鱼见识道法玄妙,心生向往,心甘情愿地依附自己。 江鱼恰到好处地瞪大双眼,眼底满是震惊与向往,语气既真挚又恳切:“道长的道法也太神通广大了!这般本事,我也能学吗? 我想学一身真本事,希望能护住爹娘,也能救全村受苦的人!” 高阶玄师看着他满眼炙热的求学之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法玄妙,并非人人可学,要看先天道缘与天赋根骨。 你说你能看见阴邪黑影,灰蒙蒙的阴气?那你随我出门走走,如实告诉我,你沿途都能看见什么,我便知晓你天赋深 浅,能不能入我道门,修习真法。” 江鱼心中了然,这是想看他是不是真的阴阳眼。 他乖乖跟着高阶道士走出小院,沿着村道慢慢走着。 一路上,玄师不断指点地气阴煞,询问他所看见的景象。 江鱼把自己的眼睛伪装成初级未开化的阴阳眼,只有这样,这个高阶玄师才会愿意花大代价养眼,愿意等他的眼睛被养护成最佳的状态。 因此他只说自己能看见一些阴冷的雾气,飘忽的黑影。 而绝口不提阵纹地脉,不提生机红线之类高阶阴阳眼才能看见的东西。 全程看下来,高阶玄师彻底确认了,这就是刚刚觉醒,且无人引导的先天阴阳眼。 这双阴阳眼还未经开发,可塑性极强。 这天大的机缘,已经稳稳落地进了自己手里了。 他心底狂喜,面上愈发温和慈爱:“甚好!你的先天道缘极为罕见,天赋绝佳,是修道的好苗子。留在山村埋没天资太过可惜。” 江鱼满脸期盼和急切地问道:“道长,若我随您修道,真的能学会调阴阳镇阴煞的本事吗?真的有办法逆转村子这种年年衰败的死局吗?真的能长久护住我爹娘平安无虞吗?” “自然可以。你随我上山修行,我传你正统玄门道法。道成之日,你现在期望的事情都能实现。” 高阶玄师看着眼前这块唾手可得的绝世至宝,早已迫不及待将人带回山门驯养开化,不愿多浪费一分时间。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顺势催促:“你天资难得,修行一刻千金。事不宜迟,你现在简单收拾行囊,即刻随我上山。早一日入道,便早一日护住家人。” 他想直接带走江鱼,彻底杜绝夜长梦多,不给他半分犹豫反悔的余地。 可这话一出,江鱼当即敛去眼底所有热切,恰到好处地露出满脸迟疑、愧疚与焦灼。 他垂着头,眉头紧蹙:“道长……弟子心里万分想立刻随您修行,可想到我爹娘亏虚多年,根基烂得太深了。您的灵药恐怕只能暂时稳住表象,此地阴煞不散,他们便日日都在损耗生机。” 他抬眼,眼底是纯粹的孝思与挣扎:“修道之路漫漫,我不知自己要苦修几年十几年才能学有所成。我怕我还没学成,家中双亲便熬不住阴煞的侵蚀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若是我心挂双亲、日日牵挂,在山中也必定道心不宁,杂念丛生,最终辜负道长的教导。” 玄师闻言,心底不仅不恼,反而愈发满意。 重孝、重情、有牵挂、有软肋。 这样的人,永远有把柄握在自己手里,永远逃不出他的掌控。 比起无牵无挂,心性冷硬的天才,这等心软顾家的棋子,才是最完美最安稳的驯养素材。 为了彻底稳住江鱼的心,让他毫无杂念、心甘情愿地随自己上山修行,也让他彻底安心托付家人,乖乖入局,玄师终于决定下点猛料。 他面上依旧温润慈悲:“你无需顾虑至此。你既拜入我门下,我自会护你爹娘无忧。” 说话间,他开始抬手结印。 “我今日动用随身多年的本命法宝之力,镇压住你家地界淤积的阴煞,稳固地脉气场。” “再加上我的道法加持,三年内,此地阴煞再难侵你双亲分毫。你大可放心随我入山修行,心无杂念,精进悟道。” 话音落下,法印悄无声息地落向了江家地底阵支流。 高阶玄师用法宝一说来安抚江鱼,然而,在江鱼那双已然进阶到高阶的阴阳眼中,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镇阴护宅的法宝? 他是在截断夺生大阵夺取江家地界上的生机的速度! 对方指尖流转的能量轨迹,阴纹排布,能量对接方式等等,无一不是这座夺生大阵的核心操控手法! 为了安抚自己,这位幕后阵主,亲手当着他的面,演示了一遍如何调控整座夺生大阵的能量。 江鱼迅速记住了他的手法和能量的流转方式,他原本以为,想要学会这座大阵的核心操控权和法门,至少要上山蛰伏许久才能偷师。 他早已做好了隐忍蛰伏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为了笼络人心,故作施恩,竟主动暴露了自己的根基。 江鱼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多谢道长再造之恩!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我今日收拾妥当,与爹娘好好告别,明日一早就随您上山修道!” 高阶玄师看着傻傻地对着自己感激涕零的江鱼的眼睛,觉得这双阴阳眼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殊不知,在江鱼眼里,他已经是即将被刷经验的死人一个了。 51.降魔 当晚,玄师借口自己不沾染凡尘亲属因果,说要借住在村外山上的道寮里:“今夜你在家中安顿好家事,辞别亲人,明日你同我一起回上山修行。” 江父江母知道儿子心意已决,又是欣慰又是不舍,反复叮嘱江鱼在外要好好听话,谨守师规。 江鱼温顺地答应了二老,又安抚了他们许久。 等夫妻俩睡着后,他默默地收拾好简单行囊,又将原主这些年攒下的零碎银钱尽数留下。 等到夜深人静,院落彻底安静的时候。 江鱼站在屋顶望向整个青禾村,开启了阴阳眼。 地底深处,那张夺生大阵的庞大阵网,依旧无声运转,丝丝缕缕啃食地脉生机,吸食村民们的寿元。 他回忆着之前玄师的步骤,神识悄然铺开,覆盖在整座村落的地脉和阵纹上。 很快,原本在粗暴地吸收生机的大阵,吸收的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江鱼还小心地微调了阵眼的平衡,让大阵表层的运转轨迹和气息波动与原来的一模一样。 这样在江鱼离开的时间里,青禾村的村民们暂时就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了。 第二日一早,江鱼告别了身体肉眼可见好了许多的万分不舍的江家父母,背着简简单单的粗布行囊,乖乖跟在青衫玄师身后离开了村子。 他步履温顺,眉眼谦和,完全是一副被高人点化,满心向往修道的淳朴少年模样。 玄师很满意江鱼这幅样子:“入了山门,便不能再以俗世称呼相称。你日后唤我青玄真人即可。” 江鱼立刻躬身,乖巧恭敬地说道:“弟子记下了,青玄真人。” 一路上,青玄真人不断给江鱼灌输一套颠倒黑白的道统歪理。 “近些年天下地气浑浊,阴煞暗流滋生,凡人体虚早衰,常年乏力萎靡,都是天地天数的变化,是风水衰败所致,非人力可逆。” “我辈修士隐于山林,镇守地界,肃清阴邪,看似清冷孤寂,实则是替凡尘万民挡灾渡厄,行的是慈悲善事。” 他将夺生大阵人为掠夺苍生气血寿命的阴毒算计,尽数推给了天道无常。 金乌简直要被恶心坏了,它在江鱼的识海疯狂吐槽:“真是不要个脸了!怎么不来道天雷劈死他呢!” 江鱼乖乖低着头听着,暗道这人是要慢慢驯化他的认知,让他日后即使做着帮凶的事,也依旧以为自己是在镇邪护民,积德行善。 等青玄真人话音落下,江鱼像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仰起干净的眉眼问道:“师父,既然天下到处都有阴煞作祟,地气衰败,那世间是不是有许许多多跟您一样厉害的高人,各自镇守一方山河,庇护天下百姓?” 青玄真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但看着少年懵懂又憧憬的眼神,他语气带着几分傲慢与轻蔑,随口敷衍:“天下山头林立,修士数不胜数,却良莠不齐,似为师这般修为的天下不超过十个。” “大家各占一地,各守一脉,法门路数全然不同。有人拘魂镇煞,有人稳固地脉,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彼此也素来瞧不上对方的粗鄙手段。” 江鱼听完若有所思。 两人继续前行,走到离青禾村有几个村子距离的李家村的时候,发现这座村子今日竟然被厚重漆黑的怨气笼罩着。 阴风卷着黑雾笼住了全村,村口死寂沉沉,连虫鸣和鸟叫声都听不到。 寻常村民只觉刺骨阴冷,心慌胸闷,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 村口有路人匆匆路过,低声闲聊:“李家村又闹阴煞了。” “唉,天意如此,躲不掉的。” 这时,江鱼的阴阳眼穿透漫天黑雾,看到一副狰狞又惨烈的画面。 李家的村地底正布着一张细密阴冷的拘魂大网,无数漆黑锁链扎根于地脉,死死地缠着一道单薄纤细的少女魂魄。 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灵体透明颤抖,裙摆残破,浑身锁链穿灵而过。 她满脸都是抗拒与恐惧,拼命往后挣扎,灵体一次次撞击锁链,却每次都被硬生生扯回阵心。 她不想去。 她不想入那阴婚契约,不想被永世拘灵,不得轮回。 可她拼命抵抗,却连半分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她便被彻底吸入阵心。 江鱼看着少女绝望挣扎的魂魄,看着全村麻木冷漠的凡人,一把拽住青玄真人衣袖:“师父!那个人被黑色的锁链勾住了!她不想被拘走!她好可怜!我们能不能救救她?!” 青玄真人垂眸,拂开江鱼的手,脚步不停,语气冰冷至极:“救什么?她何须别人来救? 你看全村百姓尽数安然接受,方圆地气顺应此变,这便是地界常态,是此地因果秩序。” “一方水土有一方规矩,一方地界有一方煞劫。旁人地界的阴煞归宿,本就该如此,不是你我可以插手更改的。” 江鱼心口发寒。 最可怕的不是恶人行恶,而是恶形成了规则,苦难变成了常态,所有人变得麻木顺从,把悲剧当成天命。 青玄真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鱼:“修道之人,最忌无用的心软。世间阴煞轮转,自有定数,众人皆认,天地顺之,便是正道。你不必共情过多,更不可乱管他处因果。” 说完,他径直抬步离去,半点不再多看那片怨气滔天的村落。 江鱼被迫收回目光,最后一眼落在少女那双直到变得呆滞了也还死死睁大的眼睛上。 他攥紧手指,心底压下翻涌的戾气与痛心。 他不再争辩,低头默默跟上玄师的脚步,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冷光。 之后一路翻山越岭,两人走了半日,直到最近的镇子上,有辆豪华的马车等候在路边,看到青玄真人,驱车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眼睛扫过江鱼,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在马车上又坐了一日,一座孤峭独立的高峰终于映入眼帘。 这座山峰孤立于群山之间,四周被纵深峡谷环绕,与其他所有山头彻底割裂,遥遥相望,互不相通。 正是青玄真人独占的修行道场。 到了峰顶,殿宇清雅,虽不恢弘,却也清净肃穆。 山上层级分明,秩序井然。 有数名跟随青玄真人多年的高阶入室弟子,平日里负责传命跑腿,打理山中要务,处理片区杂事,个个心性沉稳,眼底却也藏着蛰伏的野心。 还有一些低阶杂役弟子,负责清扫殿宇,养护药圃,看守外围禁制,规矩严苛,安分守己。 一众弟子见师父带回一个陌生少年,纷纷悄悄侧目打量。 没人知晓江鱼的底细,但他们都能看出,这位新来的小师弟,被师父格外亲近,还亲自接引上山,待遇绝非寻常入门弟子可比。 几名高阶师兄眸底悄然掠过好奇和揣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与忌惮。 他们蛰伏多年,苦苦求师父传授核心术法,尚且不得真传,如今却突然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独享师父另眼相看,这让他们如何能心悦诚服? 这一切的暗流汹涌,江鱼都看在眼里,面上依旧温顺谦和,低调得毫无存在感。 入了内殿,青玄真人随手从书架上取出几本薄薄的泛黄道册,丢到江鱼手中。 江鱼低头一看,是一些非常晦涩难懂的高阶心法,他应该是想随便打发自己给自己找些事做,以为这些书江鱼可能到被挖眼睛的时候也琢磨不出来什么。 随后,青玄真人给江鱼指了几个地方和房间:“这几处,是本峰的绝对禁地。这里面到处是凶煞杀阵,修为浅薄者擅入半步,即刻神魂俱灭,无人可救。 你安分地在侧院和自己房间里静养读书,万万不可僭越半步。” 江鱼连忙乖乖垂首应声:“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擅闯禁地。” 往后几日,江鱼安稳待在房间里看书静养,一派乖巧听话的模样。 没人知道,他正一目十行地把所有能接触到的书都背了下来,看完一堆又换一堆,包括许多阵纹图谱,阴阳地界的运转口诀,他都尽数牢牢记在神魂深处。 白天他捧着书卷故作懵懂琢磨,夜里等入夜山门弟子尽数歇息,他便悄悄忙活起来。 他将暗中搜罗到的残渣废料仔细研究了一番,发现这个世界的灵材灵气稀薄但阴煞之气偏重,和修真界的炼器原料截然不同,旁人只把这些废料当垃圾,可江鱼精通炼器,他将修真界的手法,和新学到的道门术法揉在一处,融合改良,暗中做出了不少保命的道具。 每日的三餐时分,都有弟子送来江鱼专属的丹药与汤药。 那丹药的确能滋养阴阳眼,可每日配套的汤药之中,却掺着无色无味极难察觉的慢性毒药禁制。 长期服食,会让修行者终身依赖外人道法滋养,心神极易被人操控。 前世的原主,就是这般日复一日被药物驯化心神,变成任人拿捏的工具,至死没能挣脱掌控。 江鱼把汤药里的药物提炼出来,改良了一番,准备把这药配合在这个世界只能发挥不到一成效用的摄魂术使用。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江鱼每日都在按时服药,实际上他伪装出心性逐渐变得更加温顺的样子蒙蔽了山上的每一个人。 很快就要到前世原主跟着青玄真人下山处理第一桩阴煞差事的日子了。 当时的原主还什么都不会,被青玄真人当成了恶鬼探测仪使用。 这件事也是原主死前的一个心结。 青玄真人常年颠倒黑白,不断给原主灌输歪理,原主死前很担心自己曾经作了恶而不知。 这天,一个高阶弟子向青玄真人通传,城中一位身居高位的世家官员,府邸连日闹鬼不休,夜半满屋鬼影摇 曳,家中下人多次受惊疯癫,器物也常常被无端损毁,家宅似乎一刻也不得安宁。 那官员遍寻方士无果,最终遣人携重金厚礼上山,恳请山中高人下山镇煞驱邪,安稳家宅福运。 青玄真人闻言欣然应允。 这种稳赚不赔的差事,他向来不会推辞。 准备好驱鬼道具后,青玄真人便带着江鱼一同下山了。 到了地方,进了气派恢弘的官邸后,府内下人个个面色惊惧不安。 所有人都众口一词,说府中似乎藏着一只凶残恶鬼,潜伏在府邸里,闹得家宅不宁。 一踏入宅院,江鱼就立刻开了阴阳眼,原本看起来像风水宝地的院子,在他的眼里立刻撕下了伪装。 只见整片院落的地脉之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数不尽的猩红刺目的因果红线,层层叠叠扎进亭台楼阁,地砖梁柱,每一缕红丝都像是浸透了百年的血怨。 正当江鱼暗自梳理着因果,那官老爷擦着额头冷汗,对着青玄真人一脸诚恳又含糊地诉苦道:“道长,晚辈也不知究竟何处得罪邪祟。自我祖辈迁居此地改建宅院以来,家中便岁岁不安,想来是抢占了山野阴地,冲撞了鬼魅,还请道长鼎力镇压,保我阖家平安。” 话音刚落,半空中怨气轰然翻涌! 一道虚影在黑雾中剧烈震颤,凄厉的控诉穿透层层禁锢,带着剧烈的恨意疯狂回荡在庭院之间:“山野阴地?!” “这是我林家列祖列宗埋骨的祖坟圣地!” “你们不择手段,刨我祖坟,掘我先祖骸骨,毁我林家基业!” “为了占我林家福地,养你苏家家族官运,你们便罗织重罪,栽赃构陷!” “我们林家满门一百七十二口,老少妇孺,无一放过,尽数屠尽!” “你们抢我林家根基、灭我林家全族、窃我林家福运!” “最后一句轻飘飘‘抢占山野阴地’,就想盖过滔天血债?!” 凄厉的鬼哭盘旋在庭院中,字字泣血。 院中人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但是满院骇人的阴气吓得他们瑟瑟发抖,唯独青玄真人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悲悯高人姿态。 江鱼听完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前世原主跟着青玄真人出这场差事的时候,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原主阴阳眼还看不见因果,也看不见地脉劫数。 他只是被师父吩咐,老老实实地站在院中,凭着微弱的辨阴能力,指出煞气最重的藏鬼点位。 没想到真相反了过来,看似受害的才是真正的罪人。 青玄真人听不到怨灵的血泪控诉,只觉院中空气骤冷、煞气暴动,阴灵已然彻底躁动失控。 他神色淡然,转头看向江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阴孽顽冥不灵、不知悔改。你眼神能辨阴邪,盯住他的身形轨迹。 待我传你镇煞符,你寻机贴的阴邪身上,锁死他的灵体,我再动手彻底镇压。” 他抬手甩出一沓黄符,已然准备好要出手打散这缕百年残魂。 江鱼心脏微沉。 青玄真人所谓的镇压,就是魂飞魄散,永世消弭。 江鱼慌张地开口道:“师父,方才……我好像听见他在喊冤。 他说他是被灭门的,是被冤枉的,他只是想要讨回公道……我们当真要镇压他吗?” 这话一出,庭院气氛瞬间一冷。 青玄真人眸光微沉,侧眸看向江鱼,脸上温和褪去,再次颠倒黑白:“凡尘轮回,气运流转,福地择主,兴衰天定。” 苏家能坐稳此地百年官运,便是气运加身,天命所归。” 而亡魂已死,执念不散,祸乱人间秩序,便是阴邪,便是妖孽,便该镇该灭! 所谓的冤屈,不过是前尘废事。” 青玄真人一番颠倒黑白的诡辩落下,让那官老爷如蒙大赦,连连拱手道谢,只觉高人圣明。 江鱼心底寒透。 他看得清清楚楚,血债的因果红线紧紧缠在了苏家身上,可在这套畸形的世道规则里,受害者的呐喊天生有罪,作恶者却天命在身不能被指责。 青玄真人抬眸看向半空盘旋的阴煞,再次发令:“这孽障执念深重,寻常镇煞阵难以拘锁。阿鱼,想办法定住他。” 他不想再听江鱼的辩解,指尖已然凝起杀阵灵光,只待江鱼锁灵到位,便直接抹杀恶鬼。 江鱼敛去愤怒,面上愈发慌张无措,故意手脚慌乱,装作跟不上鬼影速度的样子:“师父!他…他动得太快了!残影飘忽不定,我抓不住轨迹!根本贴不上符!” 他一边装作笨拙慌张,无能为力,一边借着自己的横冲直撞作掩护,朝那恶鬼身上扔了个自己炼制的隐灵金钟,精准地扣住了动荡飘移恶鬼。 “师父!怎么办?!他…他跑了!” 52.降魔 话音落下,被隐灵金钟完全罩住的怨灵的气息和波动都被尽数隔绝了,庭院内刺骨阴寒很快消散一空。 苏家满府下人瞬间松了浑身紧绷的神经,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纷纷对着青玄真人拱手吹捧。 “真人道法盖世!方才那般凶煞厉鬼,肆虐庭院无人能制,竟被真人一身威压直接震慑逃窜!” “不愧是隐世仙长,仅凭气场便能驱邪镇煞,我苏家今日真是万幸得贵人相助!” 满院的人眼底皆是庆幸与崇敬,笃定是青玄真人道法高深,硬生生将厉鬼逼退。 唯有青玄真人眸底凝着一丝疑虑。 他修为高深,对阴邪灵体的感知远超常人。 方才那怨灵怨气滔天、凶性暴涨,明明已是濒临失控反噬的状态,既没有被符法打散的溃散痕迹,也没有遁逃地脉的气流波动,不知怎么气息突然就消失了。 但他并未当众露怯,依旧维持着清冷高深的高人姿态:“此灵盘踞龙脉福地二十年,怨念深重、狡诈异常,绝非轻易消散。应当是畏惧我绝杀阵威,潜藏于地底深处蛰伏隐匿,伺机反扑。 为稳妥起见,我便在此坐镇几日,全程巡查守煞,彻底根除隐患,保你阖家安宁。” 苏家主闻言大喜过望,连连躬身称谢,当即命人备上最优厚的供奉和食宿,恭敬款待师徒二人。 之后,青玄真人带着江鱼用他的阴阳眼把苏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都检查了一遍,就连那被重兵看守的金库也没放过。 金库之内,金玉堆叠如山,银锭码砌成墙,更有无数稀世珍玩、进贡宝物、来路不明的奇珍异器,琳琅满目,盈满库房。 苏家半生贪腐敛财,夺脉换运所得的肮脏富贵,在此刻暴露无遗。 江鱼全程温顺乖巧,紧随青玄真人,一丝不苟地配合探查。 青玄真人几番探查无果,又见江鱼始终温顺听话指哪打哪,心底微妙的疑虑散去,只当那怨灵是真的畏惧威势,躲入地脉深处蛰伏,再无异常。 深夜,等苏府阖府安静下来。 江鱼找了一间闲置无人的偏室,反手合上木门,他拿出隐灵金钟,指尖轻捻灵诀,掌心悬浮的隐灵金钟灵光一闪,缓缓放大。 江鱼走进金钟,一道残破凌厉的黑影猛地暴起扑来! 那中年怨灵周身积压的暴戾煞气轰然炸开,衣袂翻飞,双眼猩红欲滴,死死锁死眼前的江鱼,刻骨的憎恨与戒备交织,恨不得咬死江鱼。 “你这苏家的走狗!别以为我会屈服于你!苏家这二十年来找来的道门败类不计其数,我何曾惧过? 可笑你们师徒,竟也不是一条心!” 江鱼冷静地开口道:“我若要伤你,方才不会拼死护住你的残魂。” “方才我当众贴符锁灵,佯装镇不住你,全是演给青玄真人和苏家看的幌子。 我若不这么做,他当场便会布下绝杀大阵,将你的残魂彻底碾碎,飞灰湮灭。 届时,你连一丝诉说冤屈和求公道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救你,并非因为修道慈悲,只是因为我能看清你的血债因果线和苏家缠绕,他们必不可能是无辜的。” 怨灵浑身狂暴的戾气微微一滞。 他能清晰感知到周身结界的护持,并非是那种镇杀禁锢的冰冷压迫,反而隔绝了外界的杀机与窥探。 江鱼感受到了他的缓和:“我先前听到了你的控诉。 若你愿意信我,告诉我全部真相。 你林家的福地,为何会被苏家强行霸占?你们的灭门冤案,又是缘起何处?你手中,是否还留有证据?” 怨灵垂眸,望着自己残破不堪的灵体,发出一声悲凉至极的惨笑,终于将尘封二十年的真相娓娓道出。 二十年前,彼时野心勃勃的苏家上一辈家主,盯上了林家的福地。 那片福地山川聚气地脉厚重,是福泽家族的绝佳宝地。 起初,苏家提出要用一个低到不敢置信的价格买下,可家族重地,即便是高价收买,林家也不可能售卖。 买卖不成,苏家便撕破脸面,日日上门滋扰寻衅。 他们唆使附近的地痞无赖围堵林家院门,散播污名谣言败坏林家名声,暗中截断林家田亩水源,又买通乡邻处处刁难。 林家不堪其扰,数次上报官府,可苏家早已打点好了层层官吏,状纸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反倒次次落得林家理亏。 之后苏家索性罗织林家通谋匪患的重罪,捏造伪证一纸诉状递上公堂。 官官相护之下,证据确凿无从辩驳,林家满门蒙冤,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惨烈下场,这片福地,就此落入了苏家手中。 屠族之后,苏家依旧不肯罢休,丧心病狂地刨尽林家祖坟,掘毁先祖骸骨,打碎宗祠灵位,彻底斩断林家残存的气运,心安理得地霸占了这片灵脉福地。 江鱼越听心里越是沉冷,这件事疑点太多。 寻常人争地,构陷罪名,最多让人获罪流放,不可能闹到满门抄斩的地步。 苏家行事这般赶尽杀绝,事后刨坟毁祠断尽一族气运,动静之大,乡里不可能全然无声。 可这么多年,竟无一人出头鸣冤,官府上下也未曾追究苏家半分罪责,足见苏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已渗透朝堂州县。 他定了定神,看向眼前怨气沉沉的怨灵:“此事处处不合律法常理,苏家能一手遮天二十年,定然提前做好万全筹谋。 当年林家蒙难,你们可曾留存了能佐证冤情的物证?” 怨灵浑身微微颤抖,残破的灵体翻涌着悲戚:“当年家父料到苏家恐怕会痛下杀手,曾将诉状、账册、低价强买祖地的契纸一并封在陶瓮之中,埋在了福地后山老槐树下。” 江鱼听到还有证据,松了一口气:“你放心,寻常官府行不通,我自有门路。” 普通渠道只会让证据落入恶人手中,化为废纸。唯有让证据直达中枢,不经过地方权贵勾结的监察渠道,才能绕过层层封锁,将冤案送至上位者眼前。 随后,江鱼安抚好怨灵,趁着夜色独自潜行至后山的老槐树,掘出了埋藏多年的陶瓮。 瓮中各类证据保存完好,字迹清晰,记录了不少苏家行贿、构陷、强夺福地的罪证。 江鱼细心地收好其中的大半证据,剩下的又埋了回去。 随后,他借着夜色遁出苏府,直奔专司巡查天下州县,不受地方官员管束的监察驿馆。 寻常百姓连监察官员的面都难见到,但江鱼熟稔这其中规矩,他寻到专属密呈渠道,将一分为二的物证放入其中,确保这份冤情能够避开苏家布下的层层阻碍,直达朝堂之上。 另外一份,江鱼另行封好,寻到城中秘奏司的暗递竹筒。 这是直呈帝王的密诉渠道,全程由宫中内侍经手,地方官吏根本无从插手拦截,哪怕苏家买通满城官员,也堵不住这条直达天听的路子。 两份物证分开递交,双管齐下。 一份走御史监察,走正规查案流程牵制苏家地方势力;另一份直达御前,留作后手,一旦州县官员暗中压下案子,帝王便能直接下旨派人重审,断了苏家靠官权压下冤案的所有后路。 办妥一切,江鱼悄无声息地折返苏府偏室,重回隐灵金钟,将自己递交证据的安排告诉了林家怨灵。 这之后,江鱼和满心焦急的怨灵等了三日。 整整三日,城中风平浪静,半点波澜也没有。 没有御史下乡复核,也没有官吏登门查案。 铁证在手,双路递呈,本该铁板钉钉的冤案,竟诡异无声地沉寂了下去。 怨灵焦躁难安,残破的灵体不断翻涌戾气,满心希冀一点点冷却:“为什么……证据确凿,为何依旧无人问津?” 江鱼眸色沉沉,心底却瞬间想通了其中所有关节。 经历数次朝堂的他比谁都清楚朝堂规矩。 寻常贪腐冤案,匿名呈证或许会被搁置敷衍。 但他这次递交的,是完整账册、契纸、行贿脉络、构陷铁证,桩桩件件足以扳倒一州官吏。 他一边走御史正规渠道,一边还走了帝王密奏渠道,绝无可能双双石沉大海。 可偏偏就是毫无动静。 这是有人刻意把所有东西都压住了。 更糟的是,恐怕上层收到证据后,第一反应是警惕—— 二十年前的铁案,本该早已尘埃落定归入旧档。 可现在时隔二十年,凭空冒出了一套完整的物证,来路不明,滴水不漏。 相比于给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翻案,幕后之人恐怕更忌惮暗处递出匿名证据的人。 此时那些幕后之人恐怕早已开始寻找匿名递证据的人了。 想通这一层,江鱼心底彻底沉了下来。 人间不公,通常止于官吏腐败,权贵徇私。 可苏家敢明目张胆屠族夺脉,毁祠断运,霸占他人福地二十年,却无人能管无人敢查。 恐怕不是单单因为这一州的官场溃烂了。 若是这整套窃脉夺运、世家分羹、借天道漏洞吃人的规则,本就是被上层默许的呢? 那么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国家恐怕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并且都被和林家的惨案一样被掩盖了。 江鱼看着绝望的怨灵:“证据没有丢,也不是无人看见。 恐怕是这天下的规矩,不让你沉冤得雪。 眼下翻案,触动的恐怕不是一个苏家,而是整条依托福地漏洞牟利,官方和玄师们勾结的利益链条。 他们不会允许一桩旧案,打乱长久以来的收割格局。” 怨灵僵在原地,滔天恨意之中,第一次透出彻骨的无力与茫然。 江鱼目光坚定,缓缓说道:“你若信我。 便暂且蛰伏,压下私仇,隐于这片地脉之中,帮我查出更多像你们林家一样的事。 往后但凡此地、周边、乃至更远的地方,一旦出现福地异动,世家窃运,修士跨界往来的风声,你都尽数记下,伺机传讯于我。” “我不骗你,我们今日不报,是为了来日一网打尽。 这件事要查的从来不止一个苏家。 还有所有窃脉夺运、屠族牟利的世家,以及所有和他们一起狼狈为奸、分赃吃人的邪修圈层。 待我们揪出所有既得利益者之时,我会亲手为你林家翻案。 到时候,必定洗清你们林家的污名,让所有沾过你们林家鲜血、分过你家气运、护过苏家恶业的人,尽数自食业果,无一幸免。 到那时,你大仇得报,心无挂碍,方能真正安息轮回。” 怨灵沉默许久,看着江鱼真诚的双眼,想到自己这二十年来几乎毫无寸进,这人至少为自己指明了一条方向。 他点了点头,消失在了苏府的地界。 随着这三日的沉寂无声,苏府上下早已恢复安稳。 苏家主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只当厉鬼已被彻底镇住,再无祸患。 这天傍晚,江鱼站在廊下,看似温顺地等候青玄真人的差遣,实则正在耳听八方。 这时,他听见前厅传来苏家主小心翼翼的低语。 “青玄真人,晚辈心中一直有一事困惑。 往年但凡福地异动、地脉不稳,总会有上头派人下来巡查、规整气运还有厘定损益。 可今年一整年,上方音讯断绝,无人过问,晚辈数次递讯,皆是石沉大海。 不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厅内,青玄真人拂了拂茶盏,神色冰冷。 “不该你问的,少打听。 上层之事,非是你这俗世世家可议的。 你只需安分守业,静待即可。” 苏家主被他的凛然气势压住,顿时不敢再多问,连忙恭敬称是。 廊下的江鱼顿时恍然大悟。 看来窃取福地早已不是个别世家的私心,而是一条成熟的灰色门路。 凡俗世家出钱出力,邪修出手勘测福地,斩断福地原主人的气运,两方勾结,批量侵占各处福地,瓜分地脉带来的福泽生机。 苏家,不过是万千受益者里的一例。 他的猜测是对的。 不多时,青玄真人从前厅走出,目光扫过静立乖巧的江鱼,淡淡开口道: “此地事了了,明日晨起随我归山。” 江鱼垂眸应道:“是,师父。” 他心底暗忖,青玄这三日收下的苏家金银珍宝无数,早已捞足好处,自然不愿久留。 苏家主连忙上前挽留,言辞恳切。 青玄立在廊下,衣袂被夜风轻拂,神色淡然:“如今表层凶煞已镇,大局暂安,短时间内无倾覆之危。 我已留下数道镇地符箓压阵,往后此地脉若再起异动、煞气复燃,你们随时传讯即可,我们师徒自会再来处置。” 回去的路上,江鱼一路乖顺随行,垂眸敛神,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思量。 原本他打算在了结原主这次出行的心愿后,想办法除掉青玄真人,自己代替他把掠夺生机的大阵解除。 之前他只将青玄视作单一作恶的邪修,以为除掉他就能完成原主的执念,守护好原主的养父母,以及护住一村的百姓。 然而这几日的苏家之行,帮他撕开了一道遮天蔽日的真相。 这天底下依托天道漏洞滋生的夺生邪阵、抢夺福地屠族世家,数不胜数。 朝堂权贵借漏洞谋私,各路邪修趁乱分利,各方心照不宣,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杀一个青玄,摧毁一座邪阵,不过是抹除一粒尘埃罢了。 这套吃人的圈层体系、这套溃烂的天地规则,分毫都不会被动摇。 思绪翻涌间,江鱼突然想到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 前世原主曾随青玄出过的一趟任务。 原主那时懵懂无知,全程只是被当成一双听话好用的眼睛,无权打探内情。 他记得,青玄帮扶的那一方修士,曾厉声呵斥对面来人:“这片地界归我管辖,勘探气运乃是我分内权责,你们越界插手,未免太过不守规矩!” 昔日原主听不懂的争执,此刻与苏家之事相互印证,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些邪修派系各自划分地界、各守地盘,他们的所作所为远不止布设夺生大阵吸食百姓寿元。 他们会替俗世权贵勘探上等福地,联手设计构陷甚至屠戮原地脉主人,掠夺他人地脉福泽。 更会施展秘术抽取凡人身上浑厚的气运,转手供给出资的世家权贵。 夺地、窃脉、借运、收割生机,层层恶行环环相扣,织成了一张吞噬世间生灵的巨网! 53.降魔 回程的路上,青玄真人一袭素色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清逸,依旧是那副世外仙师的淡然模样。 他这一趟苏府之行,满载金银珍玩而归,数日间捞取的供奉极为丰厚,足以让他夺生大阵的运维损耗补足大半,甚至还有富余。 江鱼垂着眉眼,紧随其后,一副温顺听话的小道童模样。 青玄似是闲来无事,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此次苏府镇煞,你倒是沉稳妥帖,进退有度,未曾莽撞坏事。” 江鱼垂首恭声回道:“是师父道法高深,坐镇全局,弟子只用听从师父的吩咐就不会有错。” 青玄微微侧目,余光扫过身侧少年温顺无波的眉眼,眸底掠过一丝审视:“你入门有些时日了,这次下山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如果江鱼是寻常单纯懵懂少年,多半会因为所见所闻和师父教的不一样而产生疑惑,暴露自己并没有被青玄洗脑的事实。 江鱼深知青玄收原主为徒,不是为了给他传道授业,而是为了让他带着阴阳眼,心甘情愿地协助自己作恶,再乖乖献上自己的眼睛。 他这样问,是为了试探拿捏自己。 他依旧垂眸,恭谨地回道:“弟子只知仙门有规,各行其道。俗世的兴衰,都是凡尘因果,不是弟子该窥探过问的范畴。弟子只需潜心修道,紧随师父,辨邪驱煞即可。” 青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似是颇为满意。 他最喜江鱼这一点,温顺安分,极好掌控。 “你既懂规矩,我便提点你一句。天地气运、山川地脉,皆有定数损益。 凡俗世家得福,修士分润补益,皆是顺势而为的天道运化,无关善恶,不涉冤屈。众生福泽本就流转不定,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得之,无需执念俗世的对错。” 江鱼乖乖点头:“原来如此,弟子受教了。” 青玄见他全然顺从,并无半分异常,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的疑虑。 等两人返回山门后,第二天,山上忽然来了一队车马。 来人自报是宫中传令御史,虽然这个世界隐世的道士地位崇高,但涉及皇家御令,青玄也不得不小心对待。 青玄心中感到有些不妙,面上却依旧端着清高出尘的仙长姿态,从容迎客。 御史开门见山,语气冷硬:“青玄真人。 近日中枢收到密奏,二十年前林家灭门、苏家夺脉旧案,凭空出现成套物证,并且还是双路递呈,直达御前与御史台。 这桩案子已结案二十年,偏偏你们师徒二人下之后,就出了这样的事。 请问,此事是否真人所为?” 青玄心头一震,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 “大人明鉴,此事绝非贫道所为。 此次苏府异动,是因为那林家的怨灵在苏府为祸。 此灵盘踞福地二十年,隐忍蛰伏,伺机复仇。 贫道此番出手镇压,将其重创打散,却未能彻底诛灭,使其残魂逃窜。 想来是那怨灵亡命在外,积怨难平,暗中寻得门路,匿名递证,意图翻案搅局、报复世人。 贫道与世无争,只求镇守一方地界,从不过问俗世旧案,绝无动机,也无必要搅动陈年祸水。” 御史沉默良久,神色凝重,显然半信半疑,却又没有实质的证据辩驳,最终只能冷声道:“朝廷暂且采信真人的说辞。 但此案牵扯福地规制,近来总领天下地脉福泽的福地掌事莫名缺位身死,权柄空悬多日,朝堂刚刚敲定新人接手,重整全局规制。 新主上位,最忌讳有人趁机搅浑水。 这次事件时机太过蹊跷,真人最好彻查一番,交出切实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言毕,一行人不再多留,车马扬尘而去。 青玄目送一行人的离去,方才的从容淡定尽数褪去,满脸沉疑。 他嘴上能糊弄朝廷,心里却骗不了自己。 不对劲。 一个被困福地二十年,无人脉无门路无依托的孤魂,怎么可能精准摸到御前密递和御史密呈两条普通凡人不知道的渠道? 怨灵复仇合情合理,可怨灵绝不可能会用这样的法子,不然它早就用上了。 那怨灵蛰伏二十年都没有动作,偏偏他出手之后就翻案了,未免太过巧合。 疑点绕来绕去,最终依旧落回唯一的知情人身上。 片刻后,青玄传唤江鱼。 这一次,他神色再无半分温和,目光沉沉落在江鱼身上:“方才朝廷来人,为二十年前林家旧证现世 一事问话。 那日在苏府,怨灵逃窜后,你全程都随我左右,未曾远离。 你老实说,那怨灵逃窜之后,有没有暗中寻过你?有没有托付过你什么事,交代你什么话?” 江鱼垂首而立,丝毫不显慌乱,恭顺笃定地回道:“回师父,不曾。 那日怨灵突然暴起,速度极快,之后见师父拿出绝杀阵,似乎害怕师父的杀招,之后更是气息消散,弟子也不知道它逃到哪里去了。 至于之后,更是从未碰面,也不曾感应到半点阴灵气息。弟子胆小,遇到这般凶煞唯恐避之不及,怎么敢私下与怨灵牵扯,更何况弟子出身山村乡野,如何知道何为递证翻案?” 青玄凝视他良久,想从他眼底找出点破绽来。 可江鱼眼底唯有温顺安分,澄澈无波,全然一副乖顺无辜的样子。 半晌,青玄沉声再问:“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江鱼微微抬眸,眉眼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弟子确实一无所知。 只是心底也觉得奇怪,朝廷只说有人递了旧案证据,可从头到尾,没人见过证据,也没人调查证据的真假。 该不会是有人借机闹事,故意甩锅,借着怨灵逃窜的由头,把脏水泼到我们山门吧?” 青玄心头猛地一震,眼中疑云骤然散开大半,这番话恰好点醒了他。 是啊。 无凭无据的,朝堂就一句“有人递证”,便给自己定了嫌疑,这不像是找罪犯,反倒像是刻意敲打自己。 青玄心底紧绷的弦缓缓松了大半。 越想越觉合理。 皇帝刚接手天下福地规制,正是要立威清弊的时候。 空口问责,敲打旧玄门势力,这种事太正常不过了。 更有可能的是这或许还是朝堂内部权责拉扯、有人借机甩锅栽赃,拿无处申辩的怨灵和他这镇守山门的修士当棋子。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满心阴郁,摆了摆手:“罢了。 你素来安分,想来也没有无胆子掺和这些大乱局。 此事你不必再管,安分修行,守好自身即可,莫要沾惹是非。” 圆过去了。 江鱼温顺低头:“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54.降魔 长此以往,恐怕不到百年,这个世界便会地脉尽枯,气运断绝,因果彻底紊乱。 这片被人为撕开了漏洞,被邪规彻底裹挟的天地,将会彻底失衡崩塌。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权贵还是平民,修士或者阴灵,众生都要为这场无休止的贪婪陪葬,无一幸免。 金乌被江鱼的推断惊呆了:“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想的?在修真界,即使再癫狂的邪修,再肆无忌惮的魔头,都不敢把天道搞成这样啊!这图什么啊?” 江鱼沉吟:“他们不是疯了,是被变化的规矩引着,一步步被逼到不得不贪。 天道的裂隙一旦被撕开,贪欲便如决堤洪水,再无收敛余地。 最早破规夺福的人,如果没有人制衡惩戒他们,他们反倒获益无穷,那么久而久之,世人都知道了,守正者吃亏,掠夺者得益。 慢慢的,人人都怕旁人抢占先机,怕自己若安分守己就沦为他人囊中的福泽。 于是你抢一分,我就夺一寸。 到最后,便成了天下全员相食,不抢就亏的乱象。” 金乌有些着急:“那…那该怎么办啊? 再这么争抢下去,天地早晚得崩。就算我们能在那之前离开这个世界,可这片天地现在就烂成这个样子了,我们今后走到哪里恐怕都难得安宁。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吗?” 江鱼安抚道:“既然天道的裂隙是人的所作所为撕开的,歪理规矩是一点点被篡改的,那么应该就有法子可以补全和逆转。 只是我现在修为尚浅,学到的东西都是速成的,暂时还没有办法掀翻这已经固化了数百年的畸形体系。 等我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天道运行规则,便能寻到溯洄本源的途径。” 江鱼合上手中泛黄的古籍,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他想起原主前世记忆里和青玄在不久之后会一起出席一场对峙。 在那场剑拔弩张的修士对峙中,各方势力似乎在争夺一个气运深厚之人。 这将是近距离观摩高阶道士的术法和掠夺套路的绝佳契机。 可他目前势单力薄,还没办法强行将那人从多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带走。 想要护住对方,顺势摸清圈层之间争夺气运的完整脉络,必须提前备好依仗。 思绪落定,江鱼离开藏经阁僻静侧室,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提前搜集的灵材,打算融汇两界法理,炼制一些特制的傀儡娃娃。 这些傀儡娃娃有两个作用。 其一是替运反噬,专门用来克制此方世界泛滥的夺运邪术。倘若有人强夺目标的气运,傀儡便会引动反噬之力,令施术者透支自身的本命福运。 其二是灵视阵纹录影,这个傀儡娃娃能够捕捉气运流转轨迹,刻录邪术运转脉络以及各类阵法纹路。 之后数日,山门之内难得地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 青玄经过上次御史登门问话一事,之后又被江鱼刻意引导,他的心底始终存着一根刺。 新的福地掌权者上位,朝堂风向大变,他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 于是便开始暗中动用自己安插在俗世朝堂和玄门各处的眼线,悄悄打探新主推行的规制以及上层最近的动向,想要摸清楚此番朝堂敲打究竟是单纯立威,还是另有更深的布局。 他的心思尽数放在权衡利弊、打探消息之上,对江鱼的管束松懈不少,只叮嘱他安心修行,不曾深究江鱼整日闭门不出究竟在做些什么。 江鱼也正好借着这份空闲继续研究这个世界的天道运行法则,顺便做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保命道具。 日子安静地过了月余,山门无波,但暗流却早已在玄门地界汹涌翻滚。 这日午后,一道加急的传讯玉符破空掠入青玄主院,震颤不止,气息焦灼急促。 青玄抬手接住,指尖凝灵点开符文,是另一位成名已久的老道玄机真人的亲笔传讯。 此人修为高深,素来掌管气运遴选之事,在玄门一众高手里极有分量,世人只知他修为超然,执掌气运规制,无人知晓其背后盘根错节的隐秘势力。 信中言辞恳切又带着愠怒。 近来他锁定的数名大气运之人频频被人半路截走,辛苦测算锁定的气运机缘屡屡落空,明显是有人蓄意越界暗中抢食。 对方行事蛮横,丝毫不顾玄门默认的地界规矩与制衡分寸。 他压不住这场派系纷争,又没能力直接彻底撕破脸面引发大范围混战,因此特意传信青玄。 因为青玄修为超然中立,不在任何一方派系桎梏之中,最适合到场居中压场、稳住局面。 青玄看完传讯,眸底瞬间掠过一丝精亮的算计。 这种多方僵持,利益拉扯的对峙现场,是最容易捞取灰色好处的场合。 两方相争,必定会争相拉拢中立强者。 他到场,不用站队,不用硬碰,仅凭中立身份,便可两头拿捏,顺势分润双方许诺的气运红利与地脉补益。 思及此,青玄当即决定赴约。 随后他立刻传讯给江鱼。 等江鱼恭敬地来了主院,青玄解释道:“山下地界派系纷争愈演愈烈,有人越界抢掠机缘,相持不下,传讯请我前去居中调停。你随我一同前往。” 江鱼温顺应道:“是,师父。” 青玄又叮嘱道:“此番对峙,到场的皆是各方高人,人心复杂,利益纠缠不休。 你年纪尚浅,修为浅薄,到了现场只需安分随行,一切听我调遣。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随意动用阴阳眼。 不必多言,不必好奇,更不可锋芒外露。” 江鱼低眉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妄动,也绝不惹眼。” 青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袖袍一拂,带上江鱼,匆匆赶往玄机道人传讯的地址。 等师徒二人抵达现场,空气早已紧绷到极致。 两拨修士分立两侧,气场凌厉对峙,言语交锋锋利如刃,句句皆是利益拉扯、地界争端。 左侧为首的正是传讯求助的玄机真人,此刻他面色沉寒,须发微拂,满眼压不住的震怒:“同为修道之人,本该各循规制,地界机缘自有分定。 我勘算气运命格的推演之术,乃是自身独修的独门秘法,世间无第二人可效仿。每一名深藏厚福的气运之人,皆需我耗费数月心神,透支灵力,反复推演天机筛查地脉,才能艰难锁定踪迹,落定机缘。 可近段时日,我千辛万苦推演锁定的气运苗子,次次都在临近落定之时,被你们半路截走,凭空夺食! 尤其是这一次,我耗费九个月的心血推演算出一位百年难遇的顶级大气运命格,乃是罕见的气运之人!本已即将彻底锁定踪迹,却再 度被你们暗中截走,不知所踪! 我苦修测算的心血,你们倒好,不费吹灰之力,直接窃取抢占! 如此践踏规矩,卑劣至极,今日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对面领头的修士一身暗沉道袍,眉眼桀骜不羁,闻言当场嗤笑一声,语气张狂又漠然,半点不惧玄机真人的威压:“规矩?什么规矩? 天地福泽,本就是能者居之,向来是谁有本事,谁便可纳为己用。 你测算得勤,却守不住机缘,只能怪你自身手段不济、实力孱弱。 凭什么你锁定的气运,旁人便碰不得? 这天地机缘又不是你玄机私家所有,你守不住,我取之何妨?” 几句话,直接将玄机真人噎得面色铁青,周身灵力隐隐躁动,怒意彻底压不住了。 两侧随行修士见状,纷纷灵力暗蓄,剑拔弩张,只需一句口角激化,便要当场动手开战。 全场风声肃然,唯有后入场的青玄立在一旁,神色淡然,冷眼旁观着这场赤裸裸的利益撕扯,眼底只剩精准的利弊权衡。 江鱼安静垂立在他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两侧修士灵力翻涌,锋芒对峙,眼见便要从言语争执彻底演变为宗门混战。 僵局之中,玄机真人身侧有人给他传话,他的目光转向了身侧从容立着的青玄。 他压下怒意,主动上前半步,姿态放软了几分,语气中暗含拉拢之意:“青玄道友来了,青玄真人修为冠绝此方地界,素来公允中立。今日此事,是对方越界抢运,乱了玄门规制。 道友若愿居中为我佐证,镇住场面,事后我愿分你三成此次勘定所得的气运福泽,绝不亏待。” 话音刚落,对面那名桀骜修士立刻冷笑接话,丝毫不让: “三成?玄机真人倒是大方,可惜福泽太薄。 青玄道友,世事早已变天,死守旧规毫无意义。 他玄机自己守不住,活该机缘流失。你若愿袖手中立,不插手我等行事,事后我分你五成气运红利,远胜他那点微薄酬谢。” 两方争相许诺,一个讲规矩,许利稳妥福泽;一个讲乱世,许巨额红利,都想将青玄这尊中立的战力拉至己方阵营。 青玄面色淡然,眼底却早已飞快算清利弊。 两边都想借他的势,两边都愿意割肉让利。 今日这场对峙,他只需稳稳立在中间,不偏不倚,便可坐收两方好处,是稳赚不赔的无本买卖。 他心中盘算已定,面上依旧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清冷模样,不急不缓,故意吊着两方人心。 场面一时僵持拉扯,无人再顾及旁侧。 青玄余光扫过身后乖顺垂首的江鱼,轻声开口叮嘱:“此处纷争凶险,灵力乱流激荡,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你退至后方僻静山坳处等候,远离战场,不许靠近,更不许肆意张望。 安分待着,等我处理完这场纷争,再来寻你。” 在场众人全是觊觎气运、掠夺福泽的疯魔贪婪之徒,若是有人察觉到江鱼身负阴阳眼,必然会瞬间起杀人夺宝之心。 江鱼自然知道青玄害怕什么,依旧低眉应道:“是,弟子明白。” 他依言退离对峙中心,顺着山道往僻静处走。 他正愁人多眼杂,无从脱身,找不到那个顶级气运者的踪迹。 55.降魔 江鱼借着山道阴影的掩护,开启了阴阳眼,他悄无声息地四下打探,终于在后山被封禁的石室处感应到了浓厚的气运。 石室外无人看守,但被画上了层层叠叠的禁制。 江鱼把禁制一一解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石室内,一名被更多阵法困住的青年闻声抬眼。 他的眼神有些麻木和疲惫,却在望见陌生少年的瞬间,骤然绷紧了脊背。 江鱼发现了他的戒备,并不急着靠近。 他轻声安抚道:“你不必怕。 我不是来夺你气运的,也不是谁派来伤害你的。” 青年眸光微动,依旧警惕。 在这个烂透的世道,善意是最廉价的东西。 江鱼看着他眼底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坦诚来意:“我知道你被抓是因为有人看中了你身负大气运,并且有很多人都想抢你身上的气运。” 青年冷嘲地嗤了一声:“大气运,为何我身负气运,却落得如此下场?” 江鱼见他态度消极,普通的安抚恐怕会让他钻牛角尖,于是便把真相说了出来:“因为此方天地,天道早已崩坏。 正常世界,气运护身,福泽养人。 可此方天地的规矩被人篡改,天道裂隙丛生,掠夺者开始横行无忌。 守善者无护,厚德者被欺,你的气运不是你的护身符,是这群贪徒眼中最肥的猎物。” “你本该顺风顺水、安稳一生。 可在这片人人相食、不抢即亏的乱世格局里,越是身负厚福,越会被层层盯上。 不是你的气运害了你。 是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守不住自己的人了。” 青年浑身一震,怔在原地。 被囚多日所有的委屈、不甘还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骤然被人一语点破。 原来不是他命错了,是这天地烂了。 江鱼望着他眼底的防线淡去,继续说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恨自己身负福泽。 你之所以还活着,还没被彻底分食,恰恰是因为你命格太厚。” 青年嗫嚅着,眼底那层寒冰终于裂开缝隙。 江鱼话音一转:“我今日冒险来见你,不是为了救你出去。” 这句话一出,青年眼底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期待瞬间落空,黯淡下去,戒备更甚。 江鱼说出原因:“现在不行。 此刻山上各派高人对峙,虎狼环伺。你身上的命格太过醒目,动静稍大,整片山林的修士都会瞬间锁定你。 以你我现在的处境和修为,强行出逃恐怕会让你被当场瓜分干净,连苟活的机会都没有。” 青年的眼神不像刚见面时麻木了,他有些焦急地问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行。” 江鱼说完,指尖一抬,将一具可微型傀儡和一枚莹润的玉符,轻轻放到青年的掌心。 “这个傀儡可以替你挡劫和反制掠夺。 今后,但凡有人想强行夺你气运,借你命格改运,你不会有分毫损失,而对方只会自透支他们自己的本命气运,自作自受。 万一被人发现,你可将其吞入腹中。” “这枚玉符,是你的生路。 一旦遇到你扛不住的危机,捏碎它,我便能知道你的处境。” 青年低头看着掌心两样小巧却奇异的物件,指节微微发颤。 他抬眼望向江鱼,眼底的恐惧散去:“我……真的能活下去吗?” 江鱼望着他,语气笃定:“能。 你现在的隐忍,是为了活更久。 你只需要记住,别放弃,你努力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句话,彻底敲开了青年死寂的心。 他心底那被人视作猎物的绝望,终于开始层层褪去。 青年重重颔首,掌心死死攥紧傀儡与玉符,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希冀。 江鱼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悄步退出石室,指尖灵力轻捻,把解开的层层禁制依照原轨迹一一复原,半点看不出有人闯入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江鱼敛尽气息,借着树荫和山道阴影,从容地折返到前山对峙之地。 隔着层层的林木风声,前山的争执吵嚷清晰入耳。 整场博弈已然临近尾声,却依旧吵得剑拔弩张。 玄机真人依旧在控诉抢了他气运之人的两人。 而那名桀骜修士依旧蛮横地回击,丝毫不让半分。 还有一道阴恻的话语一直在暗藏挑拨:“玄机真人独占气运遴选之权多年,独揽大头,如今旁人稍作争抢,就成了越界违规? 依我看,不是我等坏了规矩,是真人习惯了独占好处,见不得旁人分一杯羹罢了。” 三人言语来回拉扯,互相推诿。 没有人全然占理,也没有人愿意真正收手。 争执良久,三人吵至力竭,依旧僵持不下。 但谁也不敢率先开战,怕三败俱伤,最后却便宜了旁人。 江鱼远远驻足,隐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方,收回了自己放在这处的留影傀儡,冷眼旁观远处的交锋。 他看见几人神色紧绷,之前争吵的时候调动了护身法器和阵法,只为防备对手的骤然发难。 就在江鱼凝神观摩各方术法轨迹之时,一道单薄飘忽的虚影落入了他的眼界。 是李家村那名被强行拉入阴婚阵心的少女。 江鱼心头微沉。 那日初见时,她的魂魄尚且剧烈挣扎,哀声求救。 可此刻游荡在此的魂魄,双目空洞茫然,只剩下一缕微弱残息悬着。 一旦神魂嵌入阵心,与邪阵本源相融,神魂根基便会持续受损。 当初纵使他当场出手,也难以将她从阵链之中剥离。 视线再往林间深处延展,不止那个少女,还有几十个同样眼神空洞的亡魂在静静游荡。 石室中的那个大气运青年还有伺机翻盘的机会,可这些被困于邪阵循环中的亡魂,却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而那控制这些亡魂的人,此时却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地和人争着另一个活人的生死与气运。 山风穿过密林,带着亡魂身上刺骨的阴寒。 江鱼垂落的指尖被攥得很紧,他的眼底掠过一缕寒芒,转瞬又隐匿无痕。 那边,持续许久的唇枪舌战终于迎来转折。 那道阴恻的声音的主人无涯真人再度开口,他不再一味地挑拨观望,和桀骜修士幽冥真人低声交换几句了讯息,随即开口道:“玄机真人,事到如今,我们不妨各退一步。” 我们二人打算暂且联手,真要撕破脸面厮杀,你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玄机真人面色一沉,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心头开始飞快权衡。 一旦这二人正式联手,局势瞬间失衡。 真要开战,他麾下门人必定伤亡惨重,长久经营的气运遴选格局恐怕会直接崩塌。 无涯真人抛出商议好的条件:“我们愿意立下口头约定,往后不再随意越界,持续劫掠你辛苦推演锁定的气运苗子。但那位顶级气运之人,需留在我们属地禁锢看管。” 玄机真人当即皱眉:“由你们看管?此人命格贵重,我如何信你们不会私下独占,榨干他身上福泽?” “自然不会让你白白退让。”无涯真人解释道,“每隔一段时日,我们会分出一部分那人身上的气运余泽,送还与你,算作补偿。你依旧能持续获取收益,不必担心一无所获。” 玄机真人开始纠结地反复斟酌。 全面开战风险太高,还极有可能引来其他蛰伏在外的派系渔翁得利。若是暂且应允,至少能持续分到福泽。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勉强松口:“好,我暂且应允此事。希望你们恪守今日之言,切莫暗中耍手段。” 至此,三人达成了脆弱的口头停战协议。 青玄始终立于一旁,不曾站队,静静旁观整场谈判落幕,心底在不停测算得失。 玄机真人在勉强达成目的后,走到青玄真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蕴着气运的玉圭,递向青玄:“今日纷争有劳道友坐镇旁观,些许薄礼,还望道友收下。” 青玄抬手接住玉圭,指尖稍一感知,便清楚此物价值。 他淡淡颔首,面上不见喜怒:“道友客气。” 玄机见状松了口气。 各派修士陆续散去,山头的喧闹也渐渐停歇。 旁人尽数离场,原地只余下无涯真人与幽冥真人二人。 此地乃是无涯的属地,那气运之人依旧囚禁在此,幽冥的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他们二人只是临时结盟,并无深厚的信任,他唯恐自己离开后,无涯便独吞了这份天大的机缘,将所有气运尽数攥在他一人手中。 幽冥真人目光扫向山谷下方,传讯吩咐随行的两名亲信:“你们先行下山,至谷口驿站静静等候,我稍后便来汇合。不得擅自折返上山。” 打发走属下,不用担心密谋被旁人听去,幽冥转头看向无涯,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贪婪:“盟约可以暂且应付玄机真人,可那名顶级气运之人,机不可失。 有道是,吃到腹中的,才算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依我之见,不妨趁着今日,我们定下借运一事,早一步动手,早一分稳妥。” 无涯垂眸,暗自思忖:幽冥这老东西依旧这般心急贪婪,处处提防于我。 他心里何尝不想独吞这磅礴气运,可眼下不得不权衡利弊。 倘若直接回绝幽冥,他们脆弱的同盟怕是会当场破裂。 幽冥若是恼羞成怒,转头倒向玄机真人,两面夹击之下,他根本难以守住这大气运之人。 权衡片刻,无涯抬头:“道友所言,我心中自有考量。” 他不再多做解释,当即抬手传讯,唤来一名修士。 此人是他早前特意从玄机真人那里挖走的转运修士。 擅长借福改运,引气挪机。 正因为有此人在手,无涯与幽冥此前才能屡屡暗中截胡玄机真人的机缘。 此刻的石室之内,被囚的大气运青年正静静靠坐在石壁边。 自江鱼离去后,他掌心始终死死攥着那具微型傀儡与莹润玉符,一刻也不敢松开。 当两道脚步缓缓逼近禁制 之时,他浑身汗毛骤然一竖。 青年瞬间如临大敌,心底寒意狂涌。 他连忙将傀儡和玉符飞快塞入袖口贴身藏好,拳头握得死紧。 层层禁制缓缓开阖,阴冷的阵法气流顺着石门缝隙灌入石室。 无涯真人步履沉稳地踏入石室,神色淡漠无波,眼底却藏着久等不及的贪婪。 “真人,此人命格底蕴太过磅礴。” 那转运修士开口道:“寻常挪福术无法承载,强行抽取会崩散地脉气场,惊动玄机一脉。” 无涯淡淡道:“不必抽取,借势即可。” 他目光落在青年身上:“以他为本源锚,引气分流。 借他的气运,重塑我与幽冥真人二人的命格走势。” 转运修士会意。 他当即抬手结印,指尖细密符文流转,很快,淡金色近乎透明的气运纹路悄然铺开。 细密光丝顺着空气游走,缓缓贴附在青年周身。 石室角落,大气运青年浑身僵硬。 他看不懂术法,却本能地恐惧。 那些贴在他身上的微光,像无数张嘴,正在准备啃噬他的运气,掠夺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这时,袖口紧贴肌肤的傀儡开始微微震颤。 青年呼吸发紧,死死压住心慌,不敢动弹。 他死死记住江鱼的话,忍住,蛰伏,活下去。 他垂眸低头,装作依旧麻木绝望,任人摆布的囚徒模样。 等到阵法成型的一刻。 两道身影同时发出金光。 先是无涯真人。 他静静地感受着分流而来的气运吉光。 一瞬间,他近期所有隐晦阻滞和修行瓶颈,都仿佛被抚平,前路豁然开朗。 甚至连近日来暗藏的灾厄隐忧,都被这磅礴福泽一瞬冲散。 无涯眸底微光乍亮,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压不住。 果然是顶级气运! 怪不得玄机恨不得打起来也要得到此人。 随后,幽冥真人也感受到了,那顺遂的吉气从虚空灌入他的身骨。 很快他便浑身轻快,心绪明朗起来。 原本近期隐隐缠绕自身的阴劫损耗仿佛一瞬间被填补回来了。 幽冥真人眼底狂喜翻涌,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两人大喜过望,闭着眼享受着偷来的顺遂与福泽。 然而,无人察觉,那具藏在青年袖口的微型傀儡,身上开始出现淡不可见的漆黑细纹,顺着傀儡体表悄然蔓延交织。 替运反噬阵,正式触发。 它将所有借势,偷运,挪福,窃机的因果,尽数精准倒置。 今日有多顺遂,来日便有多崩塌。 今日偷来的所有好运,全部折算成了未来的命数透支。 另一边,青玄带着江鱼踏上了返程的山道。 连绵的山林曲折幽深,走了一段时间后,青玄找到一处石台,转身吩咐江鱼:“路途尚远,我需完成今日的打坐调息,你就在近处静候,切勿随意走远。” 说完,他盘膝落座,心神缓缓向内收敛,进入入定状态。 江鱼安静地退到了一处树下。 等到青玄的气息归于沉寂时,他指尖悄然捻动一道微不可察的秘术,淡淡的灵光无声缠绕在石台四周。 这秘术可以轻微扰动周遭时序气流,稍稍拉长青玄感知的入定时长,为自己争取行动的空隙。 做完布置,江鱼敛尽一身气息,借着林木掩护,回到无涯真人的属地山头。 他心中早有猜测。 今日的整场争执拉扯,两人贪心不足,毫无底线。虽和玄机做了口头约定,但以他们的性子,他们绝无可能遵守。 他们一定会等不及,趁着纷争刚歇没人紧盯的空档,提前对大气运之人动手。 江鱼隐在林莽深处,静静地等着。 果不其然。 不多时,后山禁制缓缓松动,两道身影走出了石室区域。 此时两人眉宇间浮着掩不住的轻快得意,周身运势虚浮暴涨,显然刚刚已经施过转运之法。 短暂道别后,二人各自分开。 幽冥满心畅快,转身独自踏上返程山道,打算下山与等候的属下汇合。 他此刻运势暴涨,心境膨松,只觉前路一片坦荡。 等他走到一处狭道时,江鱼的身形骤然冲出。 狭道空间逼仄,不利于修士大范围施展法阵,幽冥真人猝不及防,刚一交手便落入下风。 江鱼手段凌厉,找到对方破绽后立马就封死了对方的灵力流转,不等他催动保命法器,直接把青玄之前给他下的药塞进了幽冥的嘴里,对他施展了摄魂术。 很快,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涌入江鱼脑海。 各地分布的拘魂据点,阴婚锁魂阵的完整脉络和能量运转,搜罗凡人亡魂的手段,与其他圈层互通交易的隐秘渠道…… 幽冥真人的神魂遭受重创,生机飞速消散。 江鱼收回秘术,直接了结了他。 随后,他仔细清理了交战留下的灵力痕迹,并抹去了所有打斗的印记。 56.降魔 返回途中,江鱼仔细地检查和梳理了幽冥庞杂的记忆碎片。 无数零散画面、术法纹路、圈层规矩、日常运作脉络等等一一在江鱼脑海中浮现,都是幽冥一生亲历的行事,足以让江鱼窥到这片邪修圈层的运作逻辑。 首先,是幽冥赖以立足的阵道根基,与青玄的手段形成泾渭分明的反差。 青玄所布的生机掠夺阵法,必须深入扎根于村落地脉,需要经年深耕,悄无声息地蚕食众生生机,阵法需固定和维护,且隐蔽性极强,一旦成型便难以拔除,走的是细水长流的蚕食路子。 而幽冥掌控的阴婚锁魂阵,则依托随身携带的阵盘,机动灵活,可随时布设,也可以随时放出里面的鬼兵开战,不受地脉局限。 不过也正因为阵盘便携小巧,自带致命短板,它无法自行孕育魂魄,所有的鬼兵战力,全靠外界源源不断地供给亡魂耗材。 为了维持圈层兵力,持续产出战力,幽冥及其门人需常年游走于乡野,暗中搅动村落各种乱象。 他们或暗中作祟制造意外,或借势挑拨民俗祸端,以此来刻意诱导凡间青壮年频频横死、枉死或者暴毙。 寻常横死之人,怨气深重,极易化为厉鬼惊扰村落。乡间百姓愚昧畏惧,在饱受惊扰之下,便笃信“配阴婚镇怨灵”的陋习可保一方安宁,主动渴求法子镇压亡魂。 而这,正是幽冥等待的绝佳契机。 幽冥一脉顺势搜罗适龄女子的生魂或者残魂,与横死男魂两两配对,锁魂羁绊,以阵纹强行消解戾气,驯化灵智,将鲜活的亡魂批量炼制成制式鬼兵。 这些被阵法操控的亡魂,平日里眼神空洞,麻木呆滞,如同毫无知觉的傀儡,可一旦开启战时状态,便会被阵法强行透支魂力,化作凶戾嗜血的杀器。 只是这般狂暴的战力终究是无源之水,每一次出战厮杀,都会损耗魂魄本源,因此需要经常填补新的鬼魂。 看完这套完整运作链条,江鱼心底冷意渐生。 此方天地的天道已经漏洞大开,规则溃烂无度。 邪修们不必苦修积德,不必忌惮天罚因果,只需搅动人间乱象,利用百姓的愚昧,就能肆意收割亡魂,量产兵力。 作恶能得到巨大的好处,却又没有惩罚,这便是这片世界乱象丛生的根源。 紧随阵道信息之后的,是幽冥记忆里,各大圈层顶尖战力彼此对峙、交易和试探的画面,人人各怀心思,各藏底牌,从无真心交集。 在幽冥眼中,无涯真人城府深沉、阴毒寡狠,最擅长禁锢囚笼之术,贪念极重,对各类机缘气运觊觎至极。 而对于青玄,幽冥始终心存忌惮,不敢随意招惹。在他的认知里,青玄游离在各大圈层争斗之外,性情狡猾难测,实力高深,手握独门秘术,来路模糊,底线不明,是最不能拉拢,也最不敢招惹的存在。 至于执掌气运遴选的玄机真人,此人唯利是图,趋利避害,可利益结盟,可互相交易,却绝无真心可信。 最后一段零碎记忆,是关于福地圈的圈层更迭传闻。 旧的福地主事早已离奇身亡,无人查清具体缘由,也无过多人深究。如今福地圈层已然易主,传闻是朝廷皇权势力暗中入局,扶持新的执掌者上位,彻底接管了福地一脉的所有资源与权限。 所有的记忆碎片梳理完毕,其中一条暗藏的关键线索,让江鱼心中一凛。 幽冥这一生看似执掌阴婚鬼兵圈层,一方独大,实则他却只是受人控制的工具人。 幽冥早年修炼不慎崩坏道基,落下了无法根治的致命伤,当时一名黑袍道士使用秘术帮他压制了致命伤的反噬,延续了他的修为和性命。 而活命的代价,则是终身臣服,年年进贡。 幽冥必须定期向那名神秘黑袍道士进贡足量的魂魄、鬼兵与珍稀资源,听从对方的调度指令。 也就是说,幽冥这一方的势力,从上到下,都只是那神秘黑袍道士用来收割亡魂、积累资源的工具。 原本江鱼所见的乱象,只是青玄、福地圈掌权者、无涯、玄机和幽冥几大圈层各自收割,又彼此争运夺利,互相倾轧的闹剧。 可如今看来,这片天地的棋局,远比他所见的,要深沉黑暗得多。 收敛完思绪,江鱼将幽冥的阴魂锁魂阵给破坏了,斩断了束缚亡魂的锁链。 部分神魂损耗过重的,早已无法重聚形体,只能就地解脱,免于持续受刑。 尚且留有灵识的亡魂,得以挣脱禁锢,四散遁入山林,寻找机会轮回。 随后,江鱼回到了青玄打坐的石台,解除了秘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青玄缓缓睁开双眼,他并未察觉什么异样,起身带着江鱼继续沿山道返程。 待两人走到山脚,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远处传来。 两个身着黑袍的修士神色惶急,见到青玄,快步上前行礼。 “青玄真人,冒昧打扰!我家主人幽冥真人,自山头谈判散去之后,便与我们失去了联络。” 其中一人语气焦灼:“临行前主人吩咐我等先行至山下等候汇合,可我们苦等许久,始终不见人影。 我们反复催动师门秘用传讯玉符,全无半点回应。传讯给无涯真人询问,那边说幽冥真人早已独自动身离开,不曾停留。” 那人喉头滚动,心底沉甸甸压着一桩最坏的消息,却不敢在外人面前明说。 门派之中设有门人们的本命魂灯,方才有人传讯于他们,说是主人的灯火已经熄灭。 可此事事关主人的生死根基,万万不可轻易向外人吐露。 青玄听完,眉峰骤然紧锁。 修士之间的秘传联络符箓一旦彻底失联,大多只有一种结局,神魂受损,身死道消。 他淡淡开口:“离开谈判山头之后,我师徒二人便径直沿路返程,未曾再与幽冥真人碰面。” 两个修士面露绝望,拱手道:“多谢真人告知,我等继续沿路搜寻。” 两人匆匆再度奔入山林寻找。 一时间,气氛骤然沉寂。

青玄立在原地,山风掀着他的道袍下摆,他的心底开始翻涌起惊涛骇浪。 先前福地圈主事莫名身亡,如今阴婚鬼兵圈的执掌人幽冥真人又在这片山林凭空消失,并且很可能遭人毒手。 他暗自推敲,一时难以断定内情。 这件事有可能是圈层利益冲突,无涯或是玄机暗中下手铲除对手,也可能是幽冥的属下蓄谋夺权,借机作乱。 可两起事件接连发生,行事干净利落,处处透着诡异。 若是寻常派系厮杀,断然做不到这般无痕无迹。 又或许,暗处正蛰伏着一股未知力量,在伺机针对各大圈层的掌权之人? 无数猜测盘旋在心头,却无从求证。 青玄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从容的模样,暗中却开始加快返程步伐,不愿继续在山林之中久留。 一路无话,师徒二人平安赶到了暂住的道居。 第二天,幽冥失踪并且遭人毒手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开了。 幽冥真人音讯全无,遍寻不获,所有传讯手段尽数失效,甚至听本门有心人传出消息,说是幽冥的魂灯已然熄灭。 门人间彼此猜忌不休,有人怀疑是玄机真人咽不下那口气对他痛下杀手,有人疑心盟友无涯真人暗藏祸心,甚至还有人揣测是内部有人谋反。 可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猜忌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生。 这天晚上,江鱼静坐在屋角调息,看似闭目养神,神识却始终保持着监视青玄的状态。 之前青玄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幽冥的死,为什么会给他造成这么大的触动? 不多时,隔壁房间传来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青玄盘腿打坐,指尖捏着一枚古朴的玉符。 他迟迟没有动作,内心艰难地权衡,最终还是催动了秘术,向玉符传递讯息。 讯息的内容简略,只谈及近期各地界接连发生的两起首脑异动,问询上仙有无相关风声,求证是否有未知的势力在暗中搅动各方圈层。 讯息的内容尽数落入江鱼放置的傀儡眼中。 江鱼大吃一惊! 他穿到这个世界至今,所见所闻的尽是天道溃烂,规则崩坏。 并且这个世界的天罚隐退,因果也已失效。 这片天地早已沦为一片无圣、无道且没有正统秩序的乱世。 在这样一个连天道自身都漏洞百出,濒临溃烂的乱世里,竟然还有能被青玄这种邪修尊称为上仙的存在? 青玄素来唯利自保,能让他这般谨慎地问询,足以证明对方权柄高深,远超出江鱼先前的预估。 一时间,无数疑云在心头盘旋。 很快,江鱼又压下了心头的猜测,告诫自己眼下线索单薄,不可贸然胡乱猜测,免得误判全局。 就在江鱼暗自思索之际,他的袖中微微震颤。 是之前他在苏家赠予林家冤魂的引灵符。 他们当初约好,若是林家的怨灵寻到了重要的信息,便传讯与他。 57.降魔 早前二人约好,若怨灵寻到了重要的异常线索,便催动灵符示警,江鱼收到后便会传讯给他自己所在的地点,让怨灵在自己所在地点的附近找一处安全的地方等候。 待消息传出后,江鱼的思绪飞速流转。 青玄背后的“上仙”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存在,稍后自己去和怨灵碰头的时候,若是他以傀儡没办法监测的方式回信,自己恐怕会错过重要的信息。 但寻常的探察秘术又怕惊动对方,稳妥起见,江鱼从自己身上抽出了一丝极淡的本命灵气,制成一道无痕溯秘纹。 这东西的灵感来自于这个世界的魂体和灵体的特性。 虽然对于此界的修道之人来说,感应魂体和灵体对他们来说极其容易,但江鱼修炼用的灵气是修真界修炼灵气的方式。 两相结合,即便万一被超高阶道士发觉,本命灵气也会自行消散无踪。 之后江鱼借口向青玄问道,去青玄的房间把秘纹悄无声息地附在了他的头发上。 往后若青玄再与那所谓的上仙往来传讯或是接收指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江鱼也能在第一时间精准感知。 深夜,林家怨灵第二次传来讯息,江鱼稍作调息,确认青玄睡着了,又隔墙给他施了个昏睡术,才借着夜色遮掩,往山下去和怨灵碰头。 来到一处破庙,夜风卷着淡淡的阴寒之气拂来,一道虚幻的白色魂影出现在江鱼面前。 相较于初见时的戾气深重,此时的林家怨灵的魂魄少了许多偏执。 见江鱼到来,怨灵微微躬身:“小道长,我听你的话循着死气和冤魂残息,查探了许多地方。” 过去那些年他执念深重,所有心神都被困在自家满门被屠,福地被夺的血海深仇之中,眼里只有一己冤屈。 可这段时日他四处游荡探查,才骇然发觉,这世间苦难的从来不止他们林家一家。 天下罹难的冤魂,覆灭的家族,甚至灭绝的村落,远比他想象中更多更恐怖。 “我找到了几处与我林家境遇相似的地方,都是曾经坐拥福地,占得地脉灵气的家族,他们几乎全都在一夜之间惨遭倾覆。 外界流传的说辞各不相同。有的说是半糟路匪寇劫掠,惨遭屠戮;有的宣称是被仇家深夜上门血洗宅院;还有的说是突发疫病,全族染病亡故。 外人的传闻,大多只当是乱世寻常灾祸,听过便作罢,无人深究其中的内情。” 说着,他露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更恐怖的异象。 我寻到的那些地方里,除了有被灭门的惨案外,还有整个村子数百人口,不分老幼妇孺,无一活口,尽数死绝的地方。 那里没有匪患厮杀的痕迹,没有仇杀争斗的痕迹,也没有瘟疫灾荒的痕迹。 只有一些还没消散的被困原地,得不到解脱无法轮回的地缚残灵。 那些残灵们被困在了故土,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他们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道:“这样的地方,我一共找到了三处。” 江鱼瞳孔骤缩,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早该料到了,此界邪道作恶者能暗中针对坐拥福地的世家,伺机夺脉屠门,就可能做出更大的恶事来。 “没有厮杀、没有疫病,全村人一同毙命,只剩下被困故土的地缚灵……”江鱼低声自语,迅速联想到古籍之中记载的禁忌阵道,“这是大规模献祭阵法才可能会留下的迹象。” 他抬眼望向怨灵,神色郑重:“辛苦你了,你寻来的线索至关重要。 这三处荒墟,我必须亲自前往一探,去实地查证,看看地底残留的阵纹情况,以及能否找到布下禁阵之人的痕迹。” 怨灵飘在破庙梁柱之下,魂体微微起伏,迟疑片刻:“小道长,我有一事忧心。那日在苏家,我便看得出来,你与你那位师父,并非一路人。 若是继续追查下去,事情触碰到你师父的利害关系,你们二人理念相悖,届时……你打算如何自处?” 江鱼闻言淡淡一笑:“你不必为此忧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被师徒名分束缚本心。” 怨灵沉默片刻:“那三处荒墟凶险万分,要不要我随你一同前往?我身为阴魂,更容易察觉地底怨气与阵纹异动。” “不必。”江鱼轻轻摇头,“你持续游荡多日,魂体损耗不轻,贸然踏入献祭的古阵余地,极易被阵道戾气侵蚀。你先寻一处阴气温和之地休养,若我需要消息,自会催动灵符寻你。” 怨灵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小道长你万事小心。” 江鱼辞别怨灵,转身赶回暂住的道居。 这次的几处勘察地点离此次暂居的道居以及青玄的道门都有些远,像之前那样连夜调查绝无可能,而青玄又不可能放任江鱼独自远行。 想要脱身,只能调虎离山。 第二天一早,江鱼从幽冥的遗物里取出了一些东西——幽冥的残碎神魂气息,阴婚锁魂阵的阵纹碎片,还有几枚幽冥随身携带的传讯符。 随后,他模仿记忆里幽冥虚弱仓促的语调,在传讯符内烙下讯息。 【我遭神秘人物突袭,身受重创,现遁入黑莽大山深处。追杀之人手段诡异,似乎冲着各派的顶尖战力来的,诸位同道务必提防。若有人赶来护我脱困,我手中积攒多年的亡魂材料、半套阴婚古阵图谱,尽数相赠。】 讯息没有给出精确方位,只笼统说是黑莽大山,那是江鱼在堪舆上找到的最广袤的一片山林地界。 随后他分别传讯给无涯真人,玄机真人,还有青玄。 江鱼知道青玄素来贪求机缘,又忌惮那个可能在暗中猎杀各大圈层首领的神秘人。 若是得知幽冥重伤藏匿,还手握古阵图谱作为酬谢,青玄必然心动。 一方面他肯定想要争夺幽冥遗留的资源,另一方面,他恐怕也迫切地想要亲眼查证暗中行凶之人究竟是谁,会不会威胁到他自身。 更重要的是,此番讯息同时引动了几大圈层顶尖战力齐聚黑莽山。 众人同聚一处,彼此制衡守望,总比万一一人在外落单,被那神秘的暗处势力逐个偷袭猎杀,要稳妥百倍。 于青玄而言,这既是机缘,也是自保。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青玄收到传讯片刻,无涯与玄机的联名邀约也紧随而至,二人邀他同赴黑莽大山汇合查探,共寻幽冥踪迹,彼此互为照应。 青玄看完邀约,心头陷入两难。 他想带上江鱼同行。 此番黑莽山各方大佬齐聚,但暗处杀机却还不明朗,留江鱼一人在此,极易被暗中势力盯上,风险极大。 可他也不敢带江鱼走,江鱼的阴阳眼是他最大的机缘。此番混战鱼龙混杂,无数邪修虎视眈眈,一旦阴阳眼的逆天特质暴露,到时候自己恐怕护不住阴阳眼。 带也险,留也险。 江鱼见状开口道:“师父,黑莽山高手云集,弟子修为低微,随行恐成拖累。弟子想趁师父外出之机,闭门静心闭关,打磨根基,稳固近日修为,潜心打磨阴阳眼的功法。” 这番话恰好打消了青玄的疑虑 ,他微微颔首,沉声叮嘱道:“既如此,你便安心留守闭关。严禁踏出道居半步,静待我归来即可。” 说罢,他敛尽思绪,收拾法器,动身奔赴黑莽大山。 等青玄离开,江鱼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取出一具人皮傀儡,注入自身一缕气息,布置在他房间,并和道居的人打好招呼,让他们不必招待自己。 傀儡维持着静坐调息的姿态,气息也模拟得惟妙惟肖,任何人远远用神识探查,都看不出半点破绽。 做完一切布置,江鱼开始全速动身,抢先赶往黑莽大山。 很快,在广袤的山林之中,江鱼有条不紊地伪造着战场痕迹。 地面留下了激烈的术法碰撞的焦痕,到处都有复刻的幽冥独有的阴纹。所有痕迹都指向了一场惨烈的追杀,处处都透着幽冥重伤遁逃的讯息。 地界范围铺得极广,没有确定据点,后续闻讯赶来的各大势力,只能分散开,在整片大山之内漫无目地地搜寻。 待痕迹布设完毕,江鱼悄然抽身离开黑莽大山,前往那三处诡异的村落荒墟。 而各大圈层的修士陆续抵达后,人人都怀揣着争夺机缘的心思,在山林里互相试探彼此,山林瞬间沦为多方乱斗的猎场。 等江鱼到了地方,发现三处村落遗迹散落在山野深处,荒无人烟,与世隔绝。 第一处和第二处的荒墟还算相对浅淡。 只是寻常山村废址,断壁残垣倒伏遍地,草木枯死,土壤发灰,整片土地死气沉沉,再无半点生息。 地底残留着极浅的阵纹余韵,规则粗糙,残缺不全,像是大阵成型前的废弃实验场。 这两处,应该只是试水之作。 真正让让人不寒而栗的,是第三处荒墟。 这里曾是一座完整的百户大村,地势合围,藏风聚气,隐隐竟是一处天然的微型福地。 可如今,整座村落彻底沦为死地。 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脚下的泥土泛着暗沉的灰黑色,是无数亡魂的怨气长年沉淀浸染而成的煞土。 风穿过破败屋舍的空洞窗棂,只回荡着一缕缕细碎凄厉的残魂呜咽。 整片天地透出一种生机被彻底抽干后的死寂。 无数透明单薄的地缚残灵悬浮在废墟上空,麻木地徘徊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他们临死那一刻的惊恐,挣扎与绝望,困于此地,不得解脱,也无法轮回。 江鱼站在荒墟中央,开启了阴阳眼的最高境界。 很快,深埋地底,被岁月尘土掩盖的纹路,一点点在他视野里清晰浮现。 一座覆盖整个村子的巨型远古献祭大阵,赫然铺展在地底深处。 阵法密密麻麻,层层嵌套,贯通了整座村落的地脉,以民居为阵眼,以人口为祭品,以生机为燃料。 这阵纹古朴原始,竟与江鱼在古籍中所见的最古老最本源的献祭母阵同出一源。 江鱼凝视着这恢弘又残酷的古旧阵纹,心底涌起阵阵寒意。 寻常小阵,多为杀人夺宝,收取怨气之用;而中等布阵,多为炼制鬼兵,窃取生机之用。 可眼前的这座凶残大阵,格局完全不在同一层级。 如此浩大的阵基,如此厚重的地脉,还有如此海量的生魂献祭,绝不可能是为了短暂攫取俗世机缘这般浅薄的目的。 在任何天地规则之中,越宏大的阵法,对应的目的也越恐怖。 而阖村屠尽,以天然福地为祭台,以整村生灵为养分的远古母阵,其唯一指向的,恐怕是触及天地根本的禁忌目的。 58.降魔 江鱼凝神催动体内的灵气,启用他独创的溯源秘术,顺着地底残存的阵道本源开始一路逆流追溯 多年过去,此地的表层煞气还有阴魂气息早已消散大半,不过布阵者独有的神魂烙印和道韵,是永远无法彻底磨灭的根迹。 如同凡人的笔迹一样,修士布阵也有道痕。 这座大阵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节点,都刻着布阵者独有的印记。 在把每一道纹路反复揣摩后,江鱼终于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缕独一无二的本源印记。 然而顺着印记追踪过去,没过多久,轨迹便断裂了。 没想到这个布阵者比他想的还要谨慎。 既然没有办法溯源到本人,江鱼便把那一缕本源印记放进了他自制的阵盘里,施展了一个高级追魂术。 只要施术者日后再次催动同源阵纹,再开启献祭阵法,或者再动用一丝自身阵道本源。 无论对方在何处,江鱼都能瞬间锁定对方。 做完这一切,江鱼抬眼望向整片死寂的荒墟。 无数的地缚残灵依旧在风中麻木地徘徊着,重复着临死前的绝望。 江鱼指尖灵气轻洒,柔和纯正的修真道韵缓缓铺开来,安抚着漫天凄厉的残魂。 等下次他来,一定会带着让他们解脱的办法回来。 回程途中,附在青玄发间的无痕溯秘纹突然传来波动。 江鱼停下脚步,仔细感受着玉符上的信息。 那所谓的上仙的回话是【无关紧要的事,无需理会,专心打理好你的地盘。 近期好好轻点清点囤积的生机储量,维持地脉生机的蚕食进度。 不久后,我会亲自前来收取积存的生机,不要耽误大计。】 远在黑莽大山中的青玄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恭敬应答:【谨记上仙的吩咐,我必定加紧收拢生机,静候上仙的驾临。】 说完,玉符上的波动骤然消散,再无一丝回响。 寥寥几句传讯,道尽了所谓的上仙骨子里的冷酷高傲。 江鱼不知道像这样的幕后之人有多少,也不知道像青玄这样被人暗中驱使,日复一日地收割生机的棋子有多少。 此刻的黑莽山,已经变成一片狼藉的残局。 搜山数日,各大圈层势力倾巢而出,高手齐聚,他们满怀着机缘即将到手的贪婪与警惕,搜遍了整片延绵的山脉。 可到头来,几乎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并且除了江鱼布下的假战场和假痕迹之外,没有人找到幽冥的踪迹。 巨大的落空感,瞬间引燃了所有人连日积压的猜忌与戾气。 原本勉强维持制衡的各方势力,一下子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和气。 各路人马开始彼此试探,互相防备。 有人疑心是别家暗中私吞了幽冥的古阵图谱与亡魂材料; 有人认定暗处真有神秘猎杀者蛰伏,故意挑动圈层厮杀,坐收渔利; 还有人迁怒旁人,将连日奔波无果的焦躁尽数宣泄了出来,一言不合便开始兵刃相向。 山林之内,杀伐再起。 很快,无数的修士殒命于这片荒山。 各大势力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各自带着满心愤懑和狼狈,悻悻地撤离了黑莽山。 没有人知道,这场让邪修们分裂内耗,互相残杀的大乱局,只是江鱼随手布下的调虎离山之计。 回到和青玄暂住的道居后,江鱼装作一直闭关的样子,一边等青玄回来,一边筹备着将来对付献祭阵布局者的各种阵法和道具。 他重新打磨那枚封存本源印记的阵盘,叠加了数层感知秘术,用以提升预警的灵敏度。又反复推演献祭大阵的破阵之法,设想多种交手情形。 一切就绪,江鱼将阵盘安置在身侧,静静地等候讯号传来。 他心中暗自预估,那阵主十分谨慎,接连多处实验场过后,应当会蛰伏许久,短时间内未必敢再度开启献祭大阵。此番等待,或许要耗上数月乃至更久。 日子一一天天过去。 未曾想,不到十日,某天的深夜时分,江鱼贴身存放的阵盘骤然传出波动。 阵盘之内,那道独属于献祭阵主的本源印记猛地亮起。 同源阵纹现世,有人启动了献祭阵法! 江鱼双目骤然睁开,身形一晃,他循着阵盘锁定的方位,全速奔赴献祭之地。 待他赶到现场,沉沉的煞气正自地底翻涌升腾。 对方还没完成全部流程,地面的阵纹刚刚勾勒大半,无数的血色纹路蜿蜒交错,地脉气机不断被牵引上浮。若是再晚数个时辰,一切便再难挽回。 山谷中央,一道身影正在不停地掐动印诀,挥洒煞气补全阵眼。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江鱼的眼底掠过讶异。 竟是无涯真人。 幽冥记忆中只记录了此人的狠辣阴毒,却从未显露出他有精通远古献祭阵的造诣。 不过想来也合乎情理。 这种足以倾覆一方天地的禁忌阵法,从来都是最高机密,绝不会轻易示人。 而幽冥、青玄各有上线指使,不知道无涯是否和也和他们一样。 可惜眼下容不得江鱼细细思索,他的身形骤然俯冲而下,精纯的灵气轰然倾泻,精准地轰向大阵的几处枢纽阵眼。 很快,刚刚成型的血色阵纹应声震颤,寸寸龟裂,不断涌动的凶煞气流瞬间溃散。 大阵的筹备进程被直接打断。 无涯猝不及防,阵道感应遭到猛烈冲击,他喉头一甜,踉跄后退,随后满脸是血地惊骇地望向忽然现身的江鱼。 他正要催动术法反扑,然而数道灵气枷锁突然凌空而出缠上了他的四肢经脉,随即他的神魂也突然受制,整个人瞬间被牢牢锁死,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整片山谷的虚空开始剧烈震荡。 一股苍茫暴戾的寒意自时序夹缝中渗透而出,一道朦胧的黑影自虚无之中缓缓凝聚成形。 这黑影并没有完整的肉身,仅仅是一具魂体。 可与寻常虚淡的阴魂不一样,这道魂体凝实厚重,黑雾翻滚犹如实质,威压席卷四野,论力量的威压,丝毫不会逊色于顶尖大修士。 “不知死活的小辈,胆敢毁我大计!” 冰冷淡漠的意念响彻山谷,裹挟着滔天怒意。 那魂体猛地冲向江鱼。 然而在逼近江鱼的刹那,他的视线扫过了江鱼的双眼,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阴阳眼! 那是能洞穿阴阳看透因果的世间万中无一的至宝! 区区一个道门小辈,仗着几分秘术就敢坏了他的好事。 待自己夺了他的眼睛,看他还怎么嚣张! 心中自负笃定,黑影裹挟着滚滚煞力,径直朝江鱼扑杀而来! 可下一瞬。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预想中的碾压和摧枯拉朽完全没有发生。 相反,他狂暴的煞力撞上江鱼温润却强大的灵气,瞬间土崩瓦解了。 黑影整个人猛地僵在半空,魂体剧烈震颤,心底掀起万丈惊涛骇浪。 不可能。 眼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拥有碾压他几百年实力积攒的恐怖实力? 不,这具皮囊绝对不可能拥有这般修为。 眼前之人 ,根本不是皮囊的主人! 他是夺舍转生的强者! 刹那间,黑影眼里所有的轻视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忌惮和深沉的阴狠,他死死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同一时刻,江鱼的阴阳眼全力运转,直视前方的黑影。 对方魂体上层层叠叠地淤积着血色的罪孽因果。 无数条罪恶丝线缠绕交织,多得令人心悸。 单凭一世的时间,绝不可能积攒出如此规模的杀业。 这魂体恐怕活了很多年。 黑影喉间溢出低沉沙哑的阴笑,语气疯癫又偏执:“原来如此……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你的吧?” 他眼底战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艳羡:“你是夺舍而来的?” 活了数百年,困在魂体形态无尽岁月,黑影毕生最大的执念,便是挣脱魂体枷锁,重铸自己的肉身。 他耗尽光阴推演献祭,屠村夺脉,做了无数的邪道布局,归根结底,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完美重生,或者夺舍。 可这些年来,天道桎梏,规则排斥,让他在数百年里无数次失败,永远只能做漂泊虚无的残魂。 而此刻,眼前的少年却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完美契合的身躯,神魂稳固无缺,并且小小年纪便天资绝顶,战力逆天。 这是他做梦都得不到的,最完美的夺舍范本。 黑影彻底疯魔了,他死死盯着江鱼:“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这具肉身凭什么能承载外来神魂,并且还毫无排斥和反噬?” “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的夺舍能如此完美?” 他重复了几百年的布局和煎熬,却依然困死在残魂的桎梏里。 可眼前之人,轻轻松松便拥有了他穷尽数百年都求不到的东西。 凭什么?! 极致的不甘与偏执彻底吞噬了他的心神。 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 抢过来! 抢他的肉身,抢他的神魂契合之法,抢这完美无缺的夺舍大道! 只要学会此法,他何须再苦心布局怎么都成功不了又消耗巨大的献祭阵法? 何须再等日复一日的生机累积? 他可以随便夺舍世间的顶级天才,彻底跳出天地束缚! 看着对方疯癫的神态,江鱼眼表情冰冷。 这一刻,他已经确认了,眼前这尊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藏在时序夹缝中的残魂,就是所有屠村献祭,地脉掠夺,圈层黑暗乱象的源头。 江鱼懒得与疯魔之人废话。 对方执念太深,早已无可救药。 “问完了?” 江鱼指尖灵气骤然暴涨。 道韵轰然镇压全场,碾压此方天地所有邪道规则。 黑影见状瞳孔骤缩,方才的疯魔瞬间被惊惧覆盖。 他终于彻底认清一个现实,自己根本就不是此人的对手。 在江鱼的道法面前,他积攒数百年的实力脆弱得不堪一击。 绝境之下,他面露狰狞,咬牙引爆自身数百年积攒的邪道本源,施展了以自毁魂体根基跌落境界为代价的亡命遁术。 黑雾骤然狂暴炸开,血色因果尽数燃烧,整片虚空剧烈震颤。 好一会儿,山谷重归死寂。 江鱼站在残破的阵心,拧眉望向虚空深处。 居然让他跑了,不过以他强行燃烧本源遁逃,魂体重创的情况来看,恐怕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隐匿疗伤,无力再谋划大型献祭。 这样抓他也比过去容易得多。 江鱼收回视线,目光看向了动弹不得的无涯真人。 59.降魔 “你……你到底……是谁?” 无涯的胸口气血翻涌,喉间不断溢出血沫,他的四肢被灵光枷锁死死地禁锢着,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抬眼艰难望地向江鱼,感觉有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 可他将脑海里所有的记忆都翻寻一遍,始终找不到对应的脸孔。 江鱼没有和他废话,直接对他施了真言术。 瞬间,无涯的神魂被真言禁术强行激发,他心底最深的妄念与偏执都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一幕幕心象画面涌入了江鱼感知。 不久前黑莽山那里,各派修士猜忌厮杀,所有人都满山徒劳地搜寻,只有无涯一人在乱草深处捡走了那些江鱼为了制造幽冥还活着的假象而布置的残破阴纹,碎骨残息,以及许多废弃阵盘。 并且无涯对此如获至宝。 他心底疯狂地笃定,所有人都白忙活了一场,只有他得到了东西。 这说明大气运者的气运已然全部转到了他的身上! 毕竟幽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魂灯都已经灭了,之前的气运他也分不到了。 若是趁着自己气运鼎盛到极致,算好最近的起阵时间,这次肯定能够扛住献祭大阵的反噬! 江鱼读取到这一段心底执念时,微微一顿。 他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那些被无涯奉为气运佐证的至宝,只是他用不上的幽冥的遗物罢了。 谁能料到,他当初只为调虎离山,伪造现场扔的一堆边角废料,居然被无涯当成了祥瑞之兆,甚至直接促使他下定决心,提前开启了恐怕还要好久才能选好时机的献祭大阵。 “哈哈哈哈!主人!” 识海里,金乌笑得到处乱滚:“没想到你随手一个计谋竟然坑了这么多人!就连随手放的垃圾都能有这么大作用!!” 江鱼轻轻一哂,继续探寻无涯的神魂记忆。 记忆碎片翻涌,露出了无涯深埋心底的过往。 几十年前,当时还年少的无涯天赋惊绝,凶戾张狂,争强好胜。 为争夺阵道资源,碾压同辈名声,他常常偏激且不择手段。 彼时他尚有家室,妻子性情温婉,素手裁衣,从不干涉他的想法,只盼他能平安顺遂;幼子天真懵懂,日日盼着父亲归家,可惜无涯却极少回家。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拥有过的干净与温暖。 可惜,在一次争夺上古残阵的决斗中,他与人死斗结下死仇。 仇家寻不到他,便寻到了他的妻儿。 家破人亡后,无涯彻底偏执扭曲了。 他不怨世道,不怨仇家,只恨自己不够强,不能逆转生死。 从此他弃绝人道,步入邪途,遍寻天下禁忌秘术,只求能复活妻儿。 在他一次次试验禁术后,他的天赋与狠毒吸引了那道魂体。 魂体不仅传他本源献祭母阵的残篇,还帮他修补他的阵纹漏洞,送他迭代改良过的禁法。 更是许诺他,一旦大阵功成,便可逆转阴阳,召回亡魂。 无涯知晓对方绝非善类,也知晓这套献祭大阵需以万千苍生生机、无数地脉本源为引,血染天地,罪孽滔天。 可他毫不在意。 虽然妻儿替他枉死,虽然他这一生所有的悲剧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可万千普通人的性命,怎么抵得过他那虚伪的愧疚和执念? 他心里从来没有过半分悔意,也从未真正反省过自身的罪孽。 他不愿承认妻儿的惨死源于他的狂妄贪婪。 他只是偏执地抓住那一点愧疚,当成自己屠戮苍生,践踏世间法则的借口。 很快江鱼看到了瘆人的一幕。 原来上次怨灵找到的阵法荒地的第三处遗址,是无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那次的阵法堪堪触碰到轮回缝隙,抓回了他的妻儿的残魂。 可那时的阵法根基尚有残缺,法则也不够完整。 强行逆转轮回的恐怖代价就是,妻儿原本纯净的魂魄本该安然轮回转世,却被献祭阵的凶煞强行拉扯,最终被锁入了天生怨灵阵。 她们没能复活成人,反而被炼制成了无智,痛苦,并且不得轮回的阵眼怨魂。 只能终日被阵道的戾气撕扯,哀嚎不断,永无安宁。 江鱼心里一阵恶心,这人满心觉得自己是为了赎罪,为了自己的妻儿。 可他从头到尾的行为,全是自我感动的自私。 真正爱她们,便该让她们安然轮回,重获新生。 而不是强行拖拽亡魂,最终把她们炼成了不得解脱的怪物。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妻儿的安好,他只是想自己能够心安。 为了填补他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愧疚和悔恨,他不惜践踏天道规则,不惜掀起遍地杀业。 看完无涯的所有记忆,江鱼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溃烂的根源。 可惜杀无涯容易,根除祸根却难。 就算今日破除了此地的献祭大阵,斩了这一代的献祭阵执行人,幕后那已经堕魔的魂体依旧可以蛰伏等待,再过数十年,再度挑选下一个偏执之辈,重演屠村献祭之事。 圈层掠夺,福地倾轧,掠夺生机,亡魂献祭…… 只要根源不灭,黑暗就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这片天地永远走不出恶性循环。 江鱼眸收回真言术,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想要真正终结这不断轮回的乱象,拯救所有被困的亡魂与苍生,唯一的办法,就是触碰这片世界最核心的根本——天道本源。 他需要了解此方天道到底被侵蚀到了何种地步。 唯有重整天道秩序,打通堵塞的轮回,肃清藏在时序里的黑暗根源,才能一劳永逸,彻底终结这场跨越数百年的浩劫。 江鱼摒除了所有杂念,开启了阴阳眼的最高境界。 之后,他的神魂缓缓舒展,穿透了山河大地,静静地沉入了这片残破天地的本源之中。 试着呼唤此方世界的天道意识。 许久,一缕微弱破碎如同风中残烛的朦胧意念,缓缓地回应了他的呼唤。 这就是此方世界的天道意识。 它似乎只剩下一缕残存的本能意志,虚弱到了极致,早已不复统筹天地,执掌轮回的浩荡威严,只能勉力维系着这片天地不至于彻底崩塌。 江鱼以心念问询【你被侵蚀多久,为何变成现在这样了?】 天道残念微微颤动,断断续续传递出真相。 数百年前,那幕后魂体尚是一介凡人肉身。 彼时他只是暗中窃取些许气运,掠夺微薄的生机,苟延寿命,精进术法。 可凡人的寿数终究有限,肉身桎梏难以突破。 大限将至的绝境里,他彻底舍弃人道底线,心态骤然变得癫狂。 从那之后,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偷取掠夺,他开始疯狂触碰天地禁忌,钻研邪禁阵道,公然逆乱规则,割裂地脉,截断轮回。 他以活人炼阵,以亡魂铺路,以苍生为材料,一步步蚕食着天道的根基。 数百年日积月累,他暗中蛀空秩序,篡改规则,培养各种圈层乱象,并且豢养一代代的执行棋子。 天道并非没有反抗。 只是它本就随着世界的生灭和规律运转,无杀伐之心,无自救之能。 对方的魂体一直藏在时序夹缝之中,从不正面硬撼天道,只一点点啃食世界本源,堵塞轮回通道,污染天地道韵。 如今天道的力量随着世界的变化早已层层溃散,到如今,甚至虚弱到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说肃清黑暗,重整世道了。 残破的天道最后传递出无力与恳求【吾……无力回天……此界……将崩……】 江鱼心神了然,他再度心念传讯【告诉我,我能如何帮你,如何修补世界本源,才能让重归秩序?】 残存的天道意念震颤起来。 数百年以来,无人可沟通天地,无人能察觉它的病根,更无人愿意以身入局,拯救此方残破天地。 江鱼恐怕是它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缘了。 下一瞬,整片天地的底层桎梏骤然松开。 无数晦涩繁杂的天地规则,残缺破碎的本源秩序,数百年来被侵蚀的残余脉络等等等等,如同奔腾的星河洪流,尽数朝着江鱼的神魂涌来。 所有此方世界最深层的隐秘,毫无保留地对着江鱼全盘开放了。 海量的信息瞬间开始冲刷着江鱼的神魂。 常人的神魂触碰的其中一丝便会道心崩碎,爆体而亡。 但江鱼不仅神魂稳固,道韵纯正,还有阴阳眼帮他洞穿本源,辨析万法。 他在信息的洪流中,神思被提到极致,疯狂地吸纳推演着天地规则。 江鱼曾于修真界悟过长生大道,于万千小世界勘破各种人心权谋,见识过各路功法、阵法、异能的本源,可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直面一整个世界的规则骨架。 往日所有的顿悟,皆是立于世界之内,求索运用力量的法门。 而今,他站在世界壁垒规则的裂痕处,亲眼看见这片天地如何诞生地脉,如何滋生生灵;而生灵身死之后,魂魄又如何归入轮回;时序如何向前流淌,因果如何无声缠绕万事万物。 他看清了,生机不是凭空诞生,而是依托大地轮回流转;亡魂也不是永恒之物,正常渠道下会消解重归天地;时序本是单向奔流,如同江河东去,不可逆,不可改,这是此方天地最稳固的铁律。 而那入魔的魂体所做的一切,正是持续啃噬这条铁律。 江鱼心神震颤,万千积累在这一刻交汇相融。 过去所有世界学到的阵道、秘术还有因果推演之法,在此刻被全新的天地道意重新梳理重构。 江鱼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盛着流转不休的道韵。 方才这一场顿悟,收获远超预想。 他所参悟的世界构造,时序因果共生之理,不止适用于此方天地。 诸天万千世界,大道底层总有共通之处。 这份源自残破天道的本源感悟,将会永久地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成为他日后穿梭诸天的重要依仗。 海量的道韵不断在江鱼的神魂中沉淀,重组,升华。 一瞬顿悟,万法通明。 江鱼心神巨震,他的心神之中,一座覆盖天地时序,囊括轮回因果的 无上大阵,彻底推演成型。 正是他于此刻天地道则之中,悟道而生的终极阵法——万灵归墟补天溯洄大阵。 此阵专为根治和修复此方天地的数百年痼疾而生。 可全盘抹除那入魔魂体数百年来植入的伪道规则和篡改的畸形法理。 可彻底修补破碎的地脉根基,打通淤堵断绝的轮回通道。 可净化沉淀百年的天地煞根,肃清时序夹缝中的黑暗污染。 可强行回溯所有献祭惨案的扭曲因果,令枉死冤屈各归其位。 更能汇聚天地残存的所有本源,孤注一掷,斩尽腐恶,重铸世道。 是完完全全的补天之道。 可洞察阵道全貌的刹那,江鱼心底一沉。 阵法格局太大,牵涉了整条时序因果和整片世界根基。 仅凭他一己修士之力,根本不足以撬动天地大势,承载溯洄万古的恐怖能耗。 江鱼心念沉凝,即刻向天道残念传讯【阵法已成,但我力量不足。若要完整启动,唯有世界本源可支撑。你愿意赌一把吗?】 虚弱的天道意念剧烈震颤,传递出决绝又悲壮的回应。 【可……】 【以吾残存本源,尽数献祭启阵。】 【成,则天地新生。】 【败……此方世界,即刻崩塌,万灵俱灭,寸草不存。】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是此方残破天道,历经了数百年的黑暗煎熬,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的求生之机。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濒临熄灭的天道残念,彻底放开所有束缚。 沉寂百年的天地本源,瞬间尽数沸腾! 地脉翻涌,山河共鸣,残碎的规则链条在空中层层拼接,熠熠生辉。 虚弱已久的被蚕食数百年的天道,倾尽最后的全部余力,孤注一掷,全数灌注于【万灵归墟补天溯洄大阵】之中! 轰——!!! 天地变色,昼夜倒卷。 尘封百年的时序开始逆流,扭曲错乱的因果重新归正。 遍布大地的煞气化尽污浊,消散于无形,堵塞轮回的怨灵枷锁寸寸崩碎。 藏在时序夹缝中重伤蛰伏的幕后魂体,首当其冲,被溯洄大阵的清算之力给锁定了。 很快,凄厉的残魂嘶吼响彻虚空,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在正统天道的彻底清算之下,这尊祸乱世间数百年的幕后黑手,魂体寸寸湮灭,被彻底绞杀,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半点痕迹。 江鱼立在阵眼中心,静静看着天地重焕清明。 可下一秒,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异变骤然爆发! 整方天地开始剧烈震颤,维度壁垒层层拔高,底层规则开始迭代更新。 残破低维的世界,竟然挣脱了原有的桎梏,完成了破格升级! 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复苏充盈,轮回体系形成了圆满闭环,时序规则变得稳固无瑕。 天道在补全了旧伤后,更直接突破原本的上限,和世界一起蜕变成了全新天地。 世界升级的瞬间,无形的壁垒排斥骤然降临。 江鱼被全新的世界规则判定为了“域外异物”。 一股温和却绝对强势的剥离力量笼罩在了他全身。 很快,江鱼的视野开始快速拉远,山河大地,重生天地在眼底急速缩小。 最后俯瞰世间,他看见所有被献祭屠戮的无辜亡魂,顺着重开的轮回通道回溯复生,重回人间,阖家圆满; 被圈层压榨掠夺的苍生挣脱了枷锁; 无涯、青玄、以及历代圈层掌权者、所有依附黑暗规则牟利作恶之人,尽数被新天天道清算罪责,因果闭环,恶有恶报; 无涯的妻儿的怨魂彻底解脱,洗去怨戾,挣脱阵眼束缚,安然踏入轮回,得到了真正新生,并且再也不会和无涯相见; 林家怨灵摸着自己回归的身体,和家人抱在一起痛哭,嘴里不断地感激祝福着江鱼; 并且原主的神魂也在崭新平和的天地间归位,和江鱼脱出的身体融合,朝着养父母飞奔过去…… 此方天地,终于重获新生。 江鱼的神魂,被彻底弹出了此方升级完毕的新世界。 而他神魂深处,被永久烙印下了一整个世界的本源大道,规则构造,时序因果,以及天道真意。 “叮!任务者江鱼超额完成任务,升级了世界,奖励能量五万块!” 五万?看样子升级了世界的等级之后,能量等级也跟着升级了。 可惜,这样的情况可遇不可求。 再次穿越,江鱼的神魂清明,和过去穿到新世界会带有轻微的不适感不一样。 他的意识很快清醒过来,发现自己面前有奇装异服的一男一女,正在拉扯。 男人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可你却连逃课这么小的事都不愿意陪我,你真的爱我吗?” 江鱼看着女人脸上纠结的神情,满头问号。 这个世界女人好不容易都能读书了,这男人居然还想用情爱枷锁绑架她,剥夺她的学习机会? 并且看这女人居然还在犹豫,这样的机缘她居然都不珍惜? 60.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江鱼经历过十几个古代世界,知道女子能够踏入学堂求取学问,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可眼前这两人的做法着实让他看不懂。 他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下意识地开始环顾四周,想要辨认自己身处的地方。 然而此刻入目所见的一切,全都颠覆了他以往的所有认知。 这里的人全都穿着各式各样的短袖、短裙,轻便利落。 不论男女,大多都是利落的短发,再也不见古时束发挽髻、宽袍大袖的模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鲜活又热烈的朝气,来来往往,谈笑打闹,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周遭的楼房高大规整,和古代低矮幽暗的屋舍截然不同。 大面积的玻璃窗镶嵌在墙体上,将室内照得敞亮又通透。 哪怕是古代最富丽堂皇的王侯将相的府邸,厅堂也难免昏暗压抑。 窗外明明是盛夏酷暑,热浪滚滚,可室内却萦绕着均匀又舒服的凉风,清爽宜人。 古时候夏日纳凉,最好的办法也只是贵族府邸使用的冰鉴,降温有限,耗时耗力,还做不到这样全屋恒温舒适。 可这里,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古人梦寐以求的避暑纳凉的方法。 周围的桌椅、器物、陈设,样样都是江鱼从未没过的样式,精致便捷,处处透着新奇。 江鱼呼吸微顿。 这里,就是裴茵的故乡吗? 未来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他终于来了! 过往的无数岁月,他不是身处战火纷飞的乱世,就是礼法森严等级固化的时代。 知识被垄断,前路被锁死,普通人想要读书翻身,难于登天。 可这个世界不一样。 太平无战事,人人平等,知识公开普及,女子也可以自由求学,普通人只要愿意努力,就能靠读书上进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想到自己终于能接触到无数全新的知识体系,能学习古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新知识,江鱼的心底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待。 他正凝神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默默地规划着往后求学求知的路,那道矫情又执拗的少年嗓音再次强行钻进了江鱼的耳朵,打断了他的兴致。 “你要是心里有我,就不该把读书看得比我重要。就逃半天的课,你怎么就不愿意陪我出去散心?” 江鱼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拉扯的两人身上。 刚刚初见新世界的欣喜,对未来的期待,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他实在无法理解。 无数先辈努力抗争,冲破桎梏,才换来如今人人可以读书,甚至女子也可以入学的安稳世道。 古人求之不得的求学机缘,却被眼前的人肆意荒废,还要绑架喜欢的人,拉着对方一起放弃未来,沉溺在虚无的情绪纠葛里。 更荒谬的是,被拉扯的女生,依旧迟迟下不了决心挣脱。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热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间这场爱恨拉扯吸引,没人关注角落里沉默地站着的江鱼。 于是他借着无人关注的空隙,不动声色地调动神魂,开始接收原主的记忆。 原主江鱼,生活在距离他经历过的所有世界都至少有大几百年文明鸿沟的未来。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乱世权谋、江湖杀伐、修真渡劫等等的世界。 没有生死立判的朝堂博弈,没有刀口舔血的江湖纷争,可这片看似安稳明媚的校园,却滋生出了一种荒诞的闹剧。 占据所有故事中心的,就是眼前这个拉扯女生的少年。 他是全校闻名的校草级人物,长相优越,身形挺拔,自带桀骜叛逆的气质。 平日里不爱守规矩,偏偏这种张扬的少年感,格外受同龄人追捧。 在所有人眼里,他随性洒脱,自带独特的号召力。 他身边永远围着一大群同龄人,组成了一个等级极其分明的小圈子。 他自己稳居最顶层,享受着所有人的迁就,讨好和包容。 圈子里层级森严,少数几个心腹,可以知道他心事;家境富裕的跟班,专门负责为他源源不断花钱买单;普通的底层跟班,只能跑腿附和,随叫随到,关键时候用来背黑锅。 更现实的是,这群看似称兄道弟的少年,私下里却极其势利,充满了优越感。 他们会暗自鄙夷那些衣着朴素,性格老实,不善言辞又样貌普通的同学。 在他们扭曲的认知里,张扬叛逆会玩会闹就是高人一等,踏实读书安分守己就是平庸无趣,呆板木讷。 而原主,就是这个圈子里最冤大头的跟班。 原主家境不错,是个小富二代。父母经商小有积蓄,因此对唯一的儿子有些溺爱纵容,从不约束他的花销,也不严格管教他的学业。 父母每个月给他两万零花钱,若是不够,他还能偷偷刷父亲的副卡。 原主没有体会过生计的艰难,花钱素来大手大脚。 甚至在外人面前,父母还颇为自得,觉得自家孩子人缘广,混得开,能融入最热闹的圈子,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原主本性单纯,被家人养得毫无城府,错把这群人的抱团凑热闹,当成了真心兄弟情。 别人逃课,他跟着附和捧场,别人闹事,他跟着帮忙兜底,并且圈子几乎所有的聚餐、玩乐的开销,永远是他主动掏钱。 所有狗血荒唐的源头,都来自眼前这一对男女。 这个女生是学校有名的学霸,长相漂亮,乖巧听话,她本该踏踏实实地读书,拥有一片光明坦荡的未来。 然而这样一个干净优秀的女孩,被心性偏执的男生盯上。 他带着强烈的征服欲靠近女生。 他厌倦了自己空洞颓废的生活,于是一心想要拽着优秀干净的人,陪他一起坠入泥潭。 他一点点用感情绑架女生的人生。 先是哄着她逃课,翘晚自习,打着“体验不一样的青春”的幌子,让她一点点放弃自己的圈子。 之后他还带着素来规矩的女生,触碰所有校规禁止的一切。 翻墙逃课,彻夜在外游荡是常态,慢慢的,沾染烟酒,灯红酒绿成了他们口中的解压方式。 安分读书的少女,被他带着混迹聚众打架,校外围堵,还有各种鱼龙混杂的社会圈子。 全世界都在劝这个女孩好好学习,奔赴前程,只有他,亲手带她叛逆堕落,逃离正轨。 并且他还把这场恶意的拖拽,包装成了轰轰烈烈的青春爱恋。 新鲜感褪去之后,所有的伪装彻底撕碎,剩下的只有偏执、控制和无休止的内耗。 他开始情绪反复,暧昧游离,肆意放纵,从不约束自己的行为。 他还双标到了极致,自己可以随心所欲,颓废放纵,却要求女生百分百专一,还要时刻共情他所谓的孤独和压抑。 猜忌、冷战、拉黑消失、和好又再崩,成了两人日复一日的常 态。 为了这点无谓的情爱纠葛,越来越多人被卷入泥潭。 女生的闺蜜、圈子里的跟班、校外的闲散人员,许多人都被裹挟其中。 逃课旷课、夜不归宿、聚众冲突,彻底撕碎了所有人安稳的校园生活。 不止如此,男主还总喜欢带着女主混迹于喧闹的酒吧,各类鱼龙混杂的聚会。 可想而知,一个容貌清丽气质干净的女主,在那些社会闲散人员眼里,根本不是独立的人,只是男主带出来炫耀的附属品,是可以随意调侃的资源。 可男生心思阴戾偏执,不怪外人,也不停止自己的行为,反而把所有怒火都撒在女生身上。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开启新一轮的阴阳怪气、冷暴力和无休止争吵。 更荒唐的是他的报复方式。 只要心生不满,觉得女主不够偏爱自己,他就转头刻意靠近女主的闺蜜,主动暧昧,故意制造误会,用背叛来报复女生。 之后就是无数个日夜的撕心裂肺和各种无谓的纠缠,误会叠着误会,裂痕堆着裂痕。 青春期的孩子不懂和解,也不懂沟通,只会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彼此在乎。 结果就是,混乱的关系、失控的拉扯、无人约束的放纵,最终酿出了各种无法挽回的恶果。 意外怀孕、仓促打.胎、校内处分接踵而至,大把的时光被白白消耗,学业和青春一并被荒废。 可他们却深陷自我感动,还固执地觉得,这样的热烈疯狂才算是无悔的青春。 这群人一路惹事,大大小小的矛盾从来没有断过,每次闹出麻烦,大多时候都是原主出钱摆平,出面周旋。 可是冲突却越闹越大,某天,他们又和校外一伙闲散人员起了激烈争执,两边互不相让,直接爆发群架。 混乱之中有人居然把刀亮了出来,朝着男主直直刺过去。 原主脑子里只记得所谓兄弟义气,想都没想就冲上前,硬生生挡在了前面。 一刀落下,原主就这样死了。 最讽刺的是,原主白白丢掉性命之后,最开始那几天,所有人确实慌了,心底生出真切的惶恐与伤感。 他们会聚在一起叹气,提起原主的时候会低声沉默,偶尔红着眼感慨世事无常,仿佛当真痛失挚友。 可这份触动消散得很快。 短短数月,那一点愧疚和悲戚慢慢被日常的爱恨纠葛冲淡。 他们把原主的故事当成一段伤痛的过往,偶尔聚会拿出来唏嘘两句,用来烘托自己曲折伤感的青春。 唏嘘过后,一切照旧。 该争吵的依旧争吵,该暧昧的依旧暧昧,彼此之间的情爱拉扯半点没有停下。 最终有人落下残疾,有人被迫退学,所有人依旧困在自己那点情情爱爱里怨天尤人。 没有人记着那个为他们死去的少年。 也没有人真正反思他们荒唐的青春。 那一条鲜活的性命,最终仅仅沦为他们青春里一段可供感伤的插曲,根本不足以迫使任何人停下自我消耗。 原主的心愿是,他不想再继续掺和这群人的荒唐纠葛,不想再让满心疼爱自己的父母伤心,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属于自己人生的路。 看完所有记忆,江鱼和金乌都沉默了。 “主人,你看懂他们在做什么了吗?” 江鱼抬眼,望向依旧僵持拉扯的一男一女,心底五味杂陈。 “……没看懂……” 61.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主人,那这样,我们怎么帮原主完成心愿呢?” 江鱼缓缓收回落在争执的二人身上的目光,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费解。 他走过十几个古代位面,在上一个残破的世界里,甚至能与天道沟通,窥见世界本源运转的法则,参悟出修补世界的阵法,硬生生推动一整个世界完成了层级跃升。 若论权谋博弈、杀伐争斗,他有不下千百种手段。 可面对眼前这群困在自我情绪里的内耗拉扯,心甘情愿踏入泥潭并亲手消磨自己的前路的少年人,他心底生出了一种无从下手的茫然。 江鱼在神识里回应金乌:“先静观其变,摸清这些人和这个世界,再谋划脱身之法吧。” 金乌向来对江鱼全然信服,它笃定自家主人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能圆满完成任务。 安静下来后,它突然发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大量能量修复:“主人!我的神魂开始愈合了! 我的神魂、身躯和灵力,全都被上一个世界的能量修复完整了!” 欢喜过后,金乌又蔫蔫地察觉到此方世界的规则桎梏,它小声补充道:“只不过这个世界没有灵神存在的痕迹,规则束缚很严,我没法展露本体……” 江鱼听完心中一阵喜悦,他的金乌终于回来了! 他轻声安抚道:“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天道规则,此方世界最常见的能伴人左右的生灵,只有猫犬和雀鸟这类温顺的小动物。 你若想出来玩,就化作小动物的形态,若是不想出来,就呆在系统里面看戏就好。” 金乌闷闷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接受现实,万般不甘地妥协下来:“那、那好吧……我想和主人在一起,我会看情况变成合适的小动物的。”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穿越到修真界,到时候它就能展露它那威风凛凛的本体了。 这时候,走廊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 那个拉拉扯扯的男生见女生迟迟不肯松口,猛地攥紧对方手腕,力道带着近乎偏执的蛮横。 这场争吵像是一场被表演的戏码,周遭所有人都是观众。 江鱼冷眼旁观,一时无法分辨这浓烈的情绪里,有几分是真切的痛苦,又有几分是想要被人注视的执念。 很快,那男生拽着女生,无视周围的各色目光,步履张扬地挤出人群,朝着教学楼后方僻静的林荫角落走去,打算继续他们那无休止的争辩。 围观的学生渐渐散去,走廊重新恢复喧闹,再也没有人留意角落的江鱼。 趁着无人打扰,江鱼抬眼细细地打量起这座校园来。 校园里,宽敞明亮的教室依次排开,远处的操场平整开阔,各类体育器械整齐地摆放着,随处可见奔跑说笑的少男少女。 最让他心神激荡的,是坐落在校园深处的图书馆。 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座图书馆里有无数典籍,被分门别类收纳于其中,并且不分门第不分出身,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其中翻阅学习。 在他过往经历的无数时代,典籍被世家垄断,寒门子弟想要一卷书本难于登天,而女子想要踏入学堂读书,更是要冲破层层枷锁。 但在这个世界,读书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哪怕家境贫寒,也有助学政策托底,只要愿意静下心钻研,便能依靠学识改换命运。 江鱼心底泛起了汹涌的向往。 无数古人穷尽一生渴求的机遇,在这里变得平平常常,触手可及。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走进图书馆,翻阅那无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新知识。 上课铃响起后,走廊里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各个教室,那两个人依旧没有返回课堂。 江鱼随着人群走进教室,在原主的座位上落座。 讲台上,老师翻开课本,投影幕布亮起,一串串陌生符号公式映入眼帘。 那些字符、方程式是江鱼过往十几个古代世界从未听闻过的东西。 他一时无法跟上课堂讲授的内容,可多年旁听书院讲学和朝堂经筵的阅历,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授课之人的章法。 古时寒门子弟想要聆听一堂名师讲学,难于登天。 可这间教室之内,老师不急着抛出最终答案,而是循序渐进地拆解过程,主动抛出问题,鼓励台下的学生们自由发问、彼此讨论。 没有森严到刻板的尊卑阻隔,无论出身贫富,只要坐在这里,就能平等地接纳同一套知识学问。 江鱼静静地坐着,心底掀起阵阵波澜。 古人穷尽智慧仰望天地,只能靠着观察揣测世间万象。 而这个世界却早已把万物运转的规律整理成册,系统化地传授给了每一个学子。 一直到下课后好一会儿,那两人的拉扯和争论才终于结束。 男生林叙和女主沈薇并肩回来,一眼就看见独自站在走廊边的江鱼。 林叙随口扬声招呼道:“江鱼,别杵在这儿发呆了,跟我们一起翻墙出去。” 看样子沈薇再一次妥协了。 江鱼维持着原主往日随和顺从的模样,立刻响应:“好啊,今天去哪里?” 林叙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态度有些敷衍:“随便,你们看着定就行。” 一旁林叙的跟班们立刻凑上来搭话,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电玩城和新开的小吃街。 林叙没再接话,单手插兜,侧身懒懒靠着墙壁,目光落在身侧的沈薇身上,漫不经心又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 金乌嘀咕道:“他这什么态度嘛?!好敷衍…… 但是,主人,你真要跟着他们逃课吗?这不是违背了原主想要安稳求学的心愿?” 江鱼平静回应道:“不必担心。我要的,恰恰就是一次被抓住的机会。” 一行人很快就敲定了逃课的事,他们绕开教学楼主干道,沿着围墙后方僻静的林荫小道往前走,那边的一处矮墙是他们一贯翻墙逃课的宝地。 江鱼不动声色地摸到校服口袋里的备用手机,找到一个手机号码,借着原主的记忆,他模仿原主平日潦草随意的打字习惯,指尖生疏地在手机上敲击到—— 【高二X班江鱼,准备从西侧围墙逃课离校。】 文字编辑完毕,江鱼没有立刻点击发送。 不多时,一群人来到围墙下,林叙踩着堆砌的石块率先翻了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落在了校外的柏油路上。 江鱼也跟着攀上墙头,翻出了出校园。 校外热浪滚滚,围墙外侧是一条窄辅路,划定了禁停标线,出租车根本没法就近停靠。想要打车去电玩城、商业街,必须沿着这条路往前步行数百米,抵达十字路口一带,才能叫到车。 一行人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跟班们兴致勃勃地争论着等会儿先打游戏还是去小吃街。 林叙依旧漫不经心,单手插兜走在队伍前方,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身侧的沈薇身上,玩乐的去处和花销,他向来懒得费心盘算。 很快众人走到路口的开阔地带,停下脚步,准备拦车。 江鱼适时地伸手上下摸索衣兜,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懊恼神色:“糟了,我的钱包落在教室课桌里了。现金和身份证全都在里面。” 旁边一名跟班随口劝道:“那我们先打车过去占位置,你去取钱包吧,我们在电玩城等你。” 转过身后,江鱼脸上的懊恼尽数褪去:“金乌,你还记得主角记忆里教导主任的样子吧?秃顶,不苟言笑,随时一副要抓人的样子。 你变成小鸟, 盯紧主干道。一旦看见教导主任朝着围墙方向过来,立刻传音告知我。” 很快,一只麻雀振翅飞到围墙旁的香樟树枝上,瞭望着四周。 江鱼站在围墙外侧,打开手机对话框,按下了发送键。 没过多久,江鱼神识里传来金乌的传音:“主人!来了来了,那个教导主任正沿着围墙巡查,马上抵达这片区域!” 江鱼收好手机,借力翻上围墙,双腿一蹬,朝着校内纵身跃下。 双脚刚刚落在草坪上,一道严厉的吼声骤然响起:“江鱼?又是你!”教导主任认出他,火气更盛,“上课时间不在教室待着,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私自翻墙!” 教导主任的训斥没有半分留情,声音洪亮如雷。 他在围墙边训斥了十几分钟,江鱼适时地挑起了他的怒火,他又气得继续训斥了起来。 很快到了课间休息时间,来来往往的同学看到这个情况远远地驻足侧目,一道道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落在了江鱼身上,将这场训斥变成了一场公开的难堪。 本就对屡次违纪的江鱼积满不满,此刻抓了现行,还被江鱼隐隐还嘴激怒的教导主任的话语愈发尖锐刻薄,字字句句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贬低,毫不顾及少年颜面。 “江鱼!我算是看透你了!” “整天不学无术,跟风逃课混圈子,除了挥霍家境,结伴胡闹,你还会做什么?” “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仗着家里有点条件,就肆意荒废青春,浪费资源!你现在这副样子,根本就是一无是处,一辈子都成不了气候!” 句句扎心,毫不留情。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换作从前的原主,要么会恼羞成怒地顶嘴辩驳,要么会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麻木摆烂,但此时的江鱼演足了一个被当众击碎自尊,被逼到绝境的叛逆少年。 他脊背绷得笔直,肩膀紧绷,手指死死地攥着校服衣角,浑身都透着一股被极致羞辱后的执拗。 不等主任停歇,他猛地抬眼,眼底压着泛红和不甘,赌气地大声说道:“所以在您眼里,我从头到尾都是个烂人,根本就没有半点可取之处,是吗?” 主任被他反问一滞,随即怒气更盛,冷硬地回怼:“至少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配不上任何期待!就是最差,最让人失望的样子!” 江鱼喉结滚动,眼底的泪意褪去,只剩下少年意气的倔强与不服输,像是被人刺激到破防:“好。 您越觉得我差劲,越认定我没救。 那我就偏要好好读书,读出个样子来!” 所有围观的同学都愣住了,觉得江鱼这是被骂狠了,当众丢尽了脸面,一时气愤上头赌气的说法。 教导主任也微微错愕,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严厉:“我记住你今天的话了。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浪子回头,还是嘴上逞强,继续屡教不改!” “从今天起,我会死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所有表现,我都会全程监督,绝不姑息!” 撂下这句狠话,主任又厉声叮嘱他课后必须提交深刻检讨,这才转身离去。 等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离开后,金乌困惑地问道:“主人,你为什么要设计自己挨骂呀?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骂。” 江鱼望着眼前澄澈的蓝天和明媚的校园:“原主是一个普通少年,一个素来贪玩胡闹且不学无术的纨绔跟班,要是我突然心性大变,潜心向学,主动疏远圈子,这太过突兀,太过反常了。 顺着原主本来的错误,借着今天这场当众难堪,我表演出赌气逆反的样子,这样以后我的所有转变,才会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旁人不会猜我神魂有异,只会认定我是被主任当众骂得自尊受挫,一时赌气想要争一口气。” 62.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江鱼一副被骂惨了的样子,蔫头耷脑地回了教室。 一路上,他听到不少细碎的窃窃私语。 因为刚才教导主任当众训人的动静极大,训斥的时间还被江鱼刻意拉长了,全校几乎很少有人不知道江鱼今日翻墙被抓,并且还被骂得一无是处。 吃瓜少年们最感兴趣的,还是江鱼最后当众放话说自己要发奋读书打脸教导主任的事。 因为林叙一行人非常有名,除了沈薇外个个都是成绩垫底的拉风学渣,所以他们也很好奇江鱼会怎么做。 剩余两节课都是自习,江鱼准备先把检讨写完。 过去十几世,江鱼通读古代碑帖书卷,落笔自带大家风骨。 但看的原主那一手的“鸡爪”字时,他沉默了。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听过不少次鸡爪字的说法,他原本以为这是一种字体。 没想到,竟然是一种形容…… 他拿着中性笔,先试了几笔,发现这笔既好写又顺滑,比毛笔字写起来要快很多。 写熟练了之后,他开始模仿起原主的字体。 不仅字迹复刻得一模一样,他连行文语气、逻辑语序,都精准地贴合了原主幼稚的文笔。 不到十分钟,江鱼把写好的检讨叠好放在桌角,等待课后上交。 之后他便低头翻开原主崭新的课本,准备先自行摸索一下。 原主的记忆能帮他轻松识地别所有简体汉字,看懂每一句话的字面意思。 但这些系统化拆解万物底层规律的知识,是他纵横十几个古代位面,从未接触过的全新体系。 古代有算术、方程、几何、筹算等等,但没有现代代数体系、函数、解析几何、概率统计等等这些规整严谨的推演框架。 数理公式、化学方程式、生物微观结构、物质反应原理……这些每一项都是古人仅凭观察、经验、想象永远触不到的核心真相。? 更别说英语了,古代的外族言语杂乱且不成体系,只是市井互通的粗浅口音,从未有这般规整成体系的通用语言学科。 他勉强能看懂的只有语文,可惜语言历经千年的变化,词义、句式、逻辑早已迭代翻新。许多字词看着眼熟,但内里的释义和语境用法,早已和古代截然不同,依旧需要他逐一甄别,重新适配。 所有科目的知识和全新语种,于他而言,都是一片彻底空白的未知荒原,只能从头学起了。 幸运的是现代的教科书文字通俗易懂,都是精心编写给学生看的通俗文本,以江鱼神魂理解力和心性,一夜背完三本课本毫无压力。 不过即便他背得下定义、公式和概念,这些书本的底层逻辑、微观原理还有科学推导等等,全都是超脱古人经验认知的全新思维方式。 想要真正融会贯通、做题应用、举一反三,他必须彻底打碎旧有的古今认知,从零开始搭建起一套完整的现代科学思维体系。 江鱼翻完了原主的每一本书,然后开始沉下心来,一点点地啃读全然陌生的新知识。 ……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偶尔有学生小声地讨论问题。 而另一边,离校的林叙一行人早早就没了玩乐的兴致。 以前逃课,全程吃喝玩乐都无需他们掏钱,江鱼那个冤大头会主动付账。 可是今天江鱼临时折返,并且迟迟没有到电玩城和商业街找他们,没有人买单,所有人只好AA。 越接近晚上,商圈的一些娱乐项目消费越高,一行人原本想通宵玩乐,可之前已经花过一笔,剩余的钱也不够夜晚的开销,于是他们只能草草地结束了行程,提前返校。 一下午玩得不痛快,还平白花了本不必花的钱,几人心里都憋着一团莫名的火气。 好几个人都给江鱼打了不少电话,还发了不少的短信和微信,可平时随叫随到信息秒回的江鱼,今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他们心底的不满愈发浓烈,暗暗盘算着等回到教室,一定要当面问问江鱼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鱼早已将手机静音,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快乐遨游。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教室的后门被人推开了。 林叙身后跟着一众跟班,一行人慢悠悠地走进了教室。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低头看书的江鱼。 几人积攒了半下午的憋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们快步围了上来。 “江鱼,你什么情况啊?下午说好一起出来玩,我们一群人等你半天,你人呢?” 此刻的江鱼刚刚琢磨通一道力学推导,突然响起的喧哗声硬生生斩断了他的愉悦。 他收敛好情绪,缓缓抬眼,没有像原主那样慌乱地道歉,卑微地解释。 他神情沉郁,带着下午被教导主任当众训斥过后的别扭。 周围听见这话的同学,下意识地看过来,随口调侃道:“你们还敢喊江鱼玩呢?今天他可是出名了,被教导主任当众骂那么久,全校都看见了。” 这句打趣落地,林叙身旁的跟班立刻嗤笑一声,满脸无所谓的模样:“多大点事,高中谁没被老师骂过?不就是当众说几句吗?” “被骂两句就矫情成这样啊。” 江鱼倔强地赌气道:“他说我一无是处,说我烂泥扶不上墙,说我一辈子都成不了气候。” 几人有点卡壳:“多大点事?谁没被老师骂过?” “就是,骂几句而已,至于躲一下午,连玩都不来了?” 林叙单手插兜,眉眼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轻视:“被说两句就玻璃心了?江鱼,你也太经不起事了。” 所有人都只觉得他小题大做。 江鱼继续表演:“我不!” “他凭什么说我不行?我就偏要证明我行!” 在场几人愣了愣,随即尽数嗤笑起来,眼底满是不以为然的嘲讽。 “不是吧?被骂两句还真打算改邪归正,发奋读书了?” “没必要,过几天你就坚持不住了。” “得了吧江鱼,你这个条件,就算不学照样不愁出路,没必要演什么励志人设。” 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呆呆胖胖随叫随到的江鱼。 面对一圈人的调侃嗤笑,江鱼气鼓鼓地喊道:“我爸妈说了,我聪明得很。他们说我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学好。 到时候,我一定要要狠狠打教导主任的脸!” 瞬间,周围所有人都被噎住了,无语凝噎。 谁家爸妈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聪明呢?这种话不就是说说而已吗? 但看着江鱼一副要来真的,气鼓鼓说要读书的样子,一时间竟无从吐槽。 几人讪讪嗤笑了几声,自觉无趣,悻悻地离开了。 晚自习结束后,江鱼背着书包,独自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晚风拂过街道,路灯次第亮了起来,车流有序地在马路上穿梭着,车灯汇集成了绵延的流光。 江鱼和金乌一起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乎称得上灯火通明的夜晚的世界,和白天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景。 道路两旁车流不息,各色的轿车平稳驶过。 江鱼眼底藏着淡淡的动容。 古代人出行靠徒步策马,风吹日晒,路途艰辛危险。 修真界虽然能御剑飞行,但得有实力,还得攒够买剑的资源才行。 可在这个世界,无需权势地位,无需灵力和修为,普通凡人坐在各种各样的车里,就可以安稳迅捷地奔赴万里河山。 更别说原主记忆里的飞机火箭,这些东西竟然能让凡人之躯奔赴天外寰宇,挣脱天地桎梏。 还有手机,那么小小的一个器物,居然能千里传音,即使传音的两人天各一方。 这般神通,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仙人神迹,天方夜谭。 可在这里,人人拥有并且人人可用,寻常少年也随手操作。 更让他震撼和感动 的是,这个世界,人人皆有童年,少年可怀梦想,生灵得享安乐,人间希望长存,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快到家了,金乌跳到了江鱼的肩上,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主人,我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猫这种动物在这个世界是最受欢迎的家养宠物,可惜猫没有金灿灿的颜色,我就变个颜色接近的橘猫好了。” 江鱼伸手把它抱进怀里揉了揉,推开了家门。 一进屋,父母两人都热情地和儿子打招呼。 对着江鱼笑容满面,嘘寒问暖。 古代世界的亲情尊卑森严,亲子关系疏离淡漠居多。 他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松弛且毫无条件的父母疼爱。 不问他成绩,不逼他前程,也不索取回报,仅仅因为他是他们的孩子,便倾尽温柔,百般包容。 这般朴素温热的亲情,也难怪原主那个现代纨绔会念念不忘。 和孩子亲热地招呼完,江父江母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江鱼怀里乖乖趴着的小猫身上。 “这是哪里来的小猫咪?” 江鱼大大咧咧地回道:“路上遇见的,看着没人管,就带回来了。” 夫妻俩没有半分犹豫,全然接纳了这只突如其来的猫:“你喜欢的话,那就养着吧,正好家里也热闹些。” 江母在网上叭叭一通搜索:“听说这种颜色的猫吃的多,我让张姨每天多给它准备一些高级猫粮和新鲜鱼、肉,听说现在的猫都爱吃这个。” 餐厅里,居家阿姨正将最后几道热菜端上桌。 江鱼的目光落向满满一桌饭菜,各种青翠的蔬菜,鲜活的海产,精致的肉食被摆满了餐桌。 这样丰盛美味,即便在古代的皇宫也吃不到这样的美食。 可如今这寻常富庶之家的一日三餐,食材之丰富,口感之精妙,品类之繁盛,完全碾压了帝王的享受。 整顿晚饭,江父江母始终是那副温柔亲热的态度,可惜没多久,两人的手机就开始时不时地响起。 “嗯,这批热敷理疗仪的温控返修我们这边这周处理好。” “对,正常发货,供应链没问题。” “客户反馈熏蒸仪档位不够细致?回头我们微调一下版型。” 过去的原主,从来懒得深究自家父母的事业工作。 可江鱼来自古代,深知开创一份家业何其艰难 因此江父江母的每一句对话,他即使不懂,也都默默地记了下来。 饭后,阿姨开始收拾餐桌。 金乌橘猫瘫着肚皮等着江鱼揉,刚刚阿姨用剩下的鱼和肉给他做了一顿大餐,它简直吃美了,再也不觉得自己变成小猫有什么不好的了。 江鱼在两人空闲下来后,大大咧咧地问道:“爸、妈,我们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啊?今天才发现你们每天都好忙。” 夫妻俩顿时哭笑不得。 江母笑着伸手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你这臭小子,长这么大了,连家里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他们早已习惯了孩子从不操心家事,也从不舍得让青春期的孩子被生意琐事烦扰。 “就是做点民生小实业,主要做些家用康复理疗仪器,热敷熏蒸设备,还有一些医用护理耗材,都是普通人居家能用的医用养护的小东西。” 江鱼在问清楚这些仪器和设备的用处后,微微一愣:“也就是说,这些是普通人在家里就能用来舒缓身子的东西?” 得到父母肯定的答复后,江鱼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感慨。 古代寻常百姓身上腰酸劳损,寒湿淤堵是常事。 可良医难得,熏蒸热敷这类养护法子,普通人家根本无缘享受,小病靠硬扛,劳损被拖成顽疾更是常态。 谁能想到,现代人可以足不出户,就能靠着仪器来辅助舒缓身体。 古代千金难求的养护手段,在这个时代竟成了家家户户触手可得的物件。 江鱼想到要怎么帮原主走属于他自己人生的路了。 63.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原主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也没有对未来的规划。 并且自从结交了林叙那群人后,更是沉溺在玩乐里虚度光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毫无追求。 既然他的心愿是希望让父母舒心,走属于自己的路。 那还有什么比孩子迷途知返、痛改前非,并且继承父母的事业,还把家业发扬光大更好呢? 临近睡觉的时间,江母从柜子里拿出了几盒专门给学生配置的营养补给,有研磨精细的冲泡营养粉,也有定量分装的复合营养片剂,都是现代市面上针对青少年设计的科学养护品。 她熟练地冲好一杯,递到了江鱼手里:“晚上少熬夜玩手机,别总熬到深更半夜,太伤精神。” 江鱼伸手接过,心底再次震撼。 古代医术再精妙,终究是治病救命之用,受时代限制,寻常百姓多数时候连治病的机会都没有,能熬住风霜病痛已是万幸,更别说像这样主动调理和养生了。 而现代竟然连学生用脑疲惫这种细碎小事,都能有精准配比的营养补剂和养护方式。 见江鱼捧着杯子发呆,江母怕他又不想喝这些怪味补品,随口和他唠起家常。 “赶紧喝了,这东西真的有用,你表姐高三的时候就是喝了这个,再也没说头昏乏力了。 对了,再过几个月就到你生日了,今年想要什么礼物,提前跟爸妈说。” 江鱼喝下营养剂,心底动容。 他含糊着回道:“我还没想好呢,这几个月我准备好好想想,等想到了再告诉你们。” 江父江母笑着应了,转身回他们的房间去了。 江鱼则抱着一顿饭就让它彻底沦陷于现代安乐美好生活的金乌橘猫,回了自己的卧室。 原主从小到大,每一年生日,父母都会早早放在心上,精心询问他的喜好,想方设法给他准备惊喜。 可自从结识林叙一行人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群人最擅长拿捏少年人好面子、害怕被孤立的心思,经常借着各种由头开玩笑和起哄,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古怪的规矩。 明明是原主过生日,他不仅要请客聚餐,并且还要绞尽脑汁地准备礼物送给众人。 别人过生日都是收礼物的人,可原主过生日又出钱又出力,还得费心思考送礼物,简直本末倒置,倒反天罡。 想到这里,江鱼借着原主的记忆,清点起他名下所有的积蓄和存余。 原主每月的零花钱数额可观,足足两万,并且时不时还有额外的奖励,用完了还能刷父母的卡。 可这两年无休止地请客买单,给林叙一伙人买各式礼物,如今留在账户与小金库里的钱加起来居然不到两万! 那么大一笔钱财在当下这个时代,本该是绝佳的底气。可以买到图书馆难以搜罗的专业书籍,可以用来拓宽眼界、深耕学识和作为自我深造的资本。 可那么多钱原主居然尽数投喂给了不断消耗他的泥潭。 并且这群人虽然贪图原主的花销,享受他随叫随到的顺从,心底却从未真正看得起过他。 就是喂喂流浪猫流浪狗也会得到它们真心的感激,原主这简直是花钱找罪受。 江鱼压下心底的唏嘘,抬眼望向屋内。 房间里灯火通明,被称作电灯的东西洒落着稳定柔和的光亮,并且即使整夜点亮也耗费不了多少电能。 古代烛油珍贵,油灯昏暗,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彻夜点灯。 夜晚想要读书,只能借着微弱的火光,费时费神,而家庭拮据的人家更是只能抓紧白日的光阴。 在现代,求知的门槛被彻底降到最低。 书架上的私人藏书琳琅满目,各类教辅、读物唾手可得,若是遇上书本无法解答的疑惑,打开电脑便能检索到海量信息。 网络上,有无数热心陌生人愿意无偿分享解题思路、学习方法还有科普干货与专业资料,没有森严的门第壁垒,没有典籍私藏的禁锢,只要心存向学之心,无尽学识随时可供研读。 不必四处寻访名士求问,也不必耗费千金求取孤本,各种天南地北的知识、五花八门的理论,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尽收眼底。 这里简直是知识的天堂! 江鱼拉开椅子落座,翻开课本,又点开相对应的网课页面,沉下心从头梳理现代科目的整套逻辑。 越是深入钻研,江鱼心底的震撼便越是浓烈,他已经完全舍不得放下书本休息了。 他终于明白当年江蝶在得到武功秘籍后的心情了。 根本睡不着,恨不得一晚上就能学会。 “主人,这个世界只是个普通位面。没有聚灵阵和丹药,原主的身体可能会吃不消。”金乌已经催了江鱼几次了,可是眼看着快到天亮了,江鱼还一点停下来的迹象都没有。 经过一夜的梳理和学习,江鱼顺着知识点的脉络逆向溯源,将几门科目所需掌握的前置基础全部补齐了。 从小学初中数学,一直到基础的理化生概念,初中阶段需要掌握的内容已经被他初步搭建成型了。 他的目光黏在屏幕上,心底满是意犹未尽:“就这一次,不把这套知识的基本原理弄懂,我睡不着。” 他太珍惜这种千载难逢的求知机缘了,根本舍不得半途停歇。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江母轻手轻脚的敲门声:“小鱼,要起床了哦,今天早上做了你爱吃的虾饼,起晚了,虾饼就不香脆了。” 江鱼知道,这是一个温柔细心的母亲叫孩子起床的特殊方式。 他装出刚睡醒的声音:“好的,我马上起来!妈妈,给我留三个!” 清晨匆匆吃完早饭,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江鱼揣着原主的备用手机,找出之前教导主任的号码,再次编辑好了一条消息。 系统里,把灵体也变成了橘猫模样的金乌看到这么一条消息,疑惑地问道:“主人,你怎么又匿名举报自己?” 江鱼一边环顾着白天的现代街道,一边回答道:“这群人不会轻易放走原主这条随手就能使唤大肥鱼。 昨日因为我临时折返,他们被迫自己花钱,肯定憋 了一肚子气,必然不肯罢休。 今天肯定会想方设法要将我再次拉回泥潭。 既然避不开纠缠,不如顺势入局,提前布好局。” 金乌似懂非懂地甩了甩尾巴,等着看戏。 江鱼按时抵达学校。 就像江鱼想的那样,昨天没能蹭到江鱼买单,平白花了自己的钱,林叙一伙人心里不爽了一晚上,他们有志一同地觉得得狠狠敲江鱼一顿才能消心头之火。 早读刚结束,几人就围到江鱼课桌旁。 有人假意闲聊抛出诱惑,有人不动声色地言语敲打,剩下的人则在一旁跟着起哄造势。 这要不是高中校园,江鱼还以为自己身处什么船销组织了。 林叙斜靠在江鱼斜桌的桌边,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与傲气:“江鱼,昨天你放了大伙的鸽子,今天打算怎么补偿我们?” 旁边一名跟班顺势接上,故意抛出玩乐的诱惑:“步行街那边新开了一家电玩店,设备全新呦,里面有你最喜欢的5DX+赛车机,今天咱们去这家吧。” 还有人带着试探和嘲讽:“昨天你说要发奋读书,不会是真打算当个书呆子吧?别折腾半天,成绩照样跟不上,白费功夫,到时候那个老秃头还不笑死你。” “就是啊,”有人跟着起哄,“不至于被教导主任那个老头说几句就怂了吧?你以前可不是这种人。” 江鱼着急又带点得意地辩解道:“我肯定能行!我昨天晚上试着翻了翻课本,有些内容慢慢能看懂一些,我想着先试试看。”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几声不以为然的哄笑。 “能看懂?别自欺欺人了,咱们落下那么多功课,哪里是说追上就能追上的。” “学习这事儿急不来,偶尔学两天改变不了什么,你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紧。” 林叙抬眼打量江鱼,继续顺着众人的话继续激将:“读再多书也不差这一天,偶尔出去放松一次又耽误不了什么。走,一起翻墙出去。” 江鱼听完林叙的话,面上明显露出了迟疑和纠结,往日里原主最服的就是林叙。 林叙见状,嘴角上撇:“就算真要努力,也不差这半天,别把弦绷得太紧。” 其他人也看出江鱼的松动,再接再厉:“走吧走吧,新机子的手感是最好的,又不是每天都去,放松一下怎么了。” 江鱼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几人都不耐烦了,他才别扭地点了下头:“好吧,那走吧,说好了啊,我只能玩一会儿就得回来。” 看到他妥协,几人当即露出笑意,只当江鱼果然还是禁不住鼓动,所谓的想好好学习,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罢了。 更何况玩游戏哪有玩一会儿就能走得了的,到时候他指不定比他们玩得还起劲。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绕开教学楼,朝着西侧围墙的林荫小道走去。 众人满心期待,只想着今天能照旧让江鱼主动掏钱,好好消遣一番。 江鱼跟在人群后,指尖轻点屏幕,将之前编辑好的消息发送了出去。 64.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一行人正兴致勃勃聊着等会儿要玩的项目,然而等他们刚走到靠近围墙拐角的地方,教导主任突然从大树后方走出来。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主任眉头紧锁,目光牢牢地钉在了江鱼身上。 “江鱼!昨天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这才过去一天,你就故态复萌了! 你不仅屡教不改,还说话不算话。” 教导主任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其余几人也被顺带挨个批评了一番。 “所有人,回去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讨!” 江鱼被骂得神色局促羞愧难当,视线死死盯着脚下地面,一副被抓了现行,满心懊悔的模样。 之后一行人就和昨天的江鱼一样,蔫头耷脑地往回走,边走边抱怨。 “真是倒霉,好好的计划又泡汤了。” “怎么会这么巧,就正好被老秃头抓到?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其他人都在抱怨,只有沈薇羞耻得快哭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安分守己,成绩稳居前列,从未被师长当众训斥过,更从没写过检讨。 林叙看她表情不对,走到她旁边,她犹豫地开口道:“我们……最近还是别逃课了吧……” 林叙心头本就因为计划落空憋着火气,听见这话,当即皱起眉,满脸不耐。 “人活着就是应该要肆意一点!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典型的学生思维。以后进入社会,没有人会一直包容你这种畏首畏尾的性子。 不就是被说了几句,要写一份检讨吗?别这么死板,放松一点又能怎么样?” 沈薇安静地听着,没有继续争辩,只是默默地抿紧嘴唇,将所有的都情绪压在心底。 回到教室后,江鱼就再没看这些人一眼了。 他低着头坐回座位,拿出课本翻开。 昨天初到此地时处处晦涩难懂的书本知识,经过一夜梳理和搭建基础,虽然还不能完全看懂,但现在条理明显清晰多了。 上课铃响起,任课老师走进教室。 不少人依旧心神飘忽,窃窃私语,唯独江鱼腰背挺直,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老师的讲解,眼底涌动着难以掩饰的求知欲,笔尖不停地认真记下每一处知识点。 讲台上的老师不动声色留意到他巨大的转变,心中暗自诧,默默地将这份变化记在了心里。 然而对于林叙一行人来说,被教导主任集体抓包的挫败和憋屈,丝毫不能让他们收敛,反倒让他们像是跟学校赌气一般,变得愈发执拗。 在他们眼里,昨天被抓只是运气不好。 于是第二天的课间,几人又凑到一起,熟门熟路地敲定了翻墙外出的计划。 他们再次找到江鱼,熟稔地邀约同行。 江鱼心底很费解。 从古至今,读书虽然不是人生唯一的路,但几乎也是所有路里面最好的那一条了。 人喜欢松弛玩乐,劳逸结合,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大好的学习的时间,他们却主动荒废,执意要换成玩乐,这般本末倒置,简直荒唐得令人诧异。 江鱼面上依旧是那副犹豫摇摆、禁不住劝说的少年模样,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但实际上他已将之前的举报信息复制了一份,再次发给了教导主任。 一群人说说笑笑,毫无顾忌地再度往西侧围墙走去,仿佛全然忘了昨天的通报批评与检讨处罚。 这一次,依然没等他们踏入林荫道深处,教导主任便带着值班老师迎面堵了上来。 短短两天之内,同一伙人,接连两次、用同一种违纪方式重复犯错。 教导主任脸上再也没有昨日的克制与耐心,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怒火,脸色铁青一片。 他从教多年,见过贪玩违纪的学生,却从未见过这般屡教不改冥顽不灵的团伙。 别人犯错尚且知道收敛悔过,这群人反倒愈挫愈勇,把校规校纪全然当成摆设。 “又是你们!” 这一次,他没有再执着于训斥江鱼一人,而是将满腔的怒火尽数倾泻在了所有人身上。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脸色发白的沈薇身上,恨铁不成钢的斥责比任何人都要重:“沈薇!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学校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踏实懂事,安分守纪,是老师眼里最稳的学生! 放着好好的书不读,放着光明坦荡的前路不走,你非要跟着这群虚度光阴的人瞎混什么? 别人自甘堕落,荒废学业,你还要跟着一起陪葬吗?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和前程,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薇本就因接连的违纪满心羞耻,此刻被主任单独点名重点训斥,难堪、委屈、自责一起涌上心头,瞬间击溃了她。 她死死咬着下唇,头垂得极低,精致白皙的脸颊血色尽褪,眼眶立马红了,当场落泪。 一旁的几个男生也被骂得抬不起头,却没有半分愧疚悔过之意,心底积攒的只有满腔怨气。 全员再次加重处罚,检讨重写,额外增加一个月的班级卫生值日。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回到教室,没有一个人反思自己逃课违纪的过错,他们的心态几乎扭曲了。 压抑的戾气开始疯狂滋生。 “邪了门了!” “怎么可能次次都被抓,哪有这么巧的事?” “该不会有人偷偷告密吧?” 更过分的是,他们居然污言秽语骂到教导主任的头上。 “这个老秃头是不是有病?更年期到了吧?” “被人讨厌到变态了吧?!一天天的像个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各种刻薄的话传到了江鱼的耳朵里。 他觉得这些人简直没救了。 这位教导主任严厉尽责,不过是恪守本职,拼尽全力想要拉回这群误入歧途、自毁前程的少年,真心盼着他们能迷途知返,专心向学。 可没想到这些人完全是非不分。 他们自诩青春洒脱,实则是在荒废正事,虚度光阴,既学无所成,也玩得心惊胆战,终日里浑浑噩噩,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半分敬畏与担当。 不过看他们这个样子,最多再来一两次,他们就不会再来拉自己了。 自己马上就可以趁势彻底脱离这个圈子了。 又是一个畅学的夜晚,江鱼坐在书桌前,复盘白天学的东西,将零散的知识点逐一串联到之前的搭建的知识框架里面。 短短两日的高强度吸收,让他对现代基础学科的逻辑体系愈发得心应手。 白天的喧嚣早已远去,唯有识海里的金乌热闹得不行。 化作橘猫模样的金乌瘫在客厅柔软的抱枕上,嘴里塞满了零食,吹着恒温舒适的空调,盯着电视屏幕看得目不转睛,小尾巴一晃一晃地,时不时叽叽喳喳地跟江鱼传音。 “主人主人!这个现代世界也太舒服,太有意思了吧!” “早上爸爸妈妈出门上班前,特意给我留了满满一盆的好吃的,空调开好,电视调好,生怕我在家无聊! 以前古代只有话本子,字多画少,看得费劲。可这里的小方盒子太神奇了,里面全是会动会说话的人,剧情热热闹闹,比话本子精彩一百倍!” 它抱着小鱼干啃得咔嚓响,又看了一集热播校园青春剧,忽然恍然大悟。 “好家伙!这两个人简直和那个林叙还有沈薇一样一样的!” “明明生活安逸,却偏要自己找罪受,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整天闹别扭,瞎折腾。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江鱼笔尖微顿,心底淡淡一笑。 旁观者一眼就能看透的荒唐,但深陷其中的少年们,却始终执迷不悟,乐此不疲。 接下来的日子,林叙一行人依旧死性不改。 他们像是跟校规、跟教导主任赌了一口气,隔三差五就密谋翻墙逃课。 最开始的一两次他们还带着江鱼,每一次江鱼都顺势配合,每一次他们都精准地被教导主任抓包。 次数一多,所有人心里的诡异感彻底压不住了。 众人心里隐隐摸到了一个规律,只要带上江鱼,百分百被抓,绝无例外。 之后他们试着不叫江鱼,反倒有几次侥幸避开了教导主任。 积压多日的戾气、憋屈和猜忌,彻底爆发了。 几人直接堵在江鱼的课 桌旁,脸色阴沉,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团团将他围住。 “江鱼,你老实说!”有人率先开口,语气暴躁,“前几次是不是你告密?!” “为什么每次只要你跟着我们出去,次次必被抓?次次都精准地撞枪口?!”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死死锁在江鱼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江鱼没有慌张,无辜又委屈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会告密?有谁告密是连自己一起告的?我被抓难道不丢人不难受吗?” “我记得我第一次被抓的时候,被主任单独训了快一节课,当时我忍不住顶嘴,他说他会专门盯着我不放。” 江鱼懊恼道:“我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次次盯着我抓!说实话,我比你们更倒霉!更无语!” 众人盯着他坦荡无辜的神色,挑不出半点漏洞,也找不到丝毫撒谎的痕迹。 满腔的怒火与猜忌,被堵得无处发泄。 他们只能半信半疑,毕竟他们也没有证据。 只是,这诡异的情况最终在所有人心里留下了阴影——不能带江鱼逃课,只要带他就必翻车。 与其继续被他连累,次次挨骂写检讨,还可能被重点针对,不如直接撇开他。 自此,小圈子私底下做出决定,往后所有翻墙逃课的计划,再也不叫江鱼了。 江鱼感知到了他们的刻意疏远和隐瞒时,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彻底抽身。 这个烂圈子的各种浮华喧闹、无谓内耗,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江鱼新奇地参加了一场被称作月考的现代考试。 放榜的时候,几乎和古代科举没什么区别。 榜单被张贴在了操场的公告栏,所有人在看过自己的排名后,又在榜单里面找别人的成绩。 很快,一个让人诧异的名字和分数排名在一起出现了。 江鱼,这个从前稳居年级倒数二三十名的人,这一次居然直接暴涨了将近一百名! 这进步的速度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这个消息瞬间炸穿了全年级。 毕竟还有谁不知道江鱼是林叙那个圈子的学渣,又有谁不知道,半个月前,江鱼和教导主任的打赌? 所有任课老师全部都诧异到侧目了。 先前只觉得江鱼最近上课的状态和态度变了,却没料到他的进步居然这么快。 各科老师私下感慨:“这孩子大概是是真的醒悟了。” “简直是脱胎换骨了!” “这孩子,是不是,之前被…耽误了呀?” 教导主任得知了江鱼成绩后,心情最为复杂。 他一边欣慰,一边高度警惕。 他太清楚江鱼身边那群人的拉扯与消耗了。 于是他当众放话:“江鱼现在是走上正路了,但绝对不能松懈。只要他敢再沾逃课违纪的事,我一定从严处理!” 对于江鱼的成绩,老师们全员欢喜,只有林叙那一小圈人对此不太高兴。 他们这半个月心浮气躁,三天两头地逃课,心思涣散,满心满眼的都是玩乐与内耗。 毫无意外地全员成绩都滑坡了。 落差最大的当属沈薇。 她向来成绩稳居前十,从未跌出过尖子生梯队,可这一次,她的名次居然跌了二十多名。 连日的逃课、当众批评、检讨通报、羞耻压抑、拉扯内耗等等,彻底地打乱了她的学习。 巨大的落差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几乎要将她吞没了。 她盯着公告栏上倒退的名次,手指冰凉,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消沉与后悔。 而另一边,看着刚被他们疏远成绩就飞升的江鱼,林叙一群人完全无法接受。 他们语气酸溜溜的,满是阴暗与猜忌。 “他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十几天补一百名?骗谁呢?” “别是花钱买答案找人透题了吧?不然根本说不通!” “嗤,他这样这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个月考,又不是高考,钱多烧得慌吧。” 说的多了,这些话很快变成了流言,还传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 65.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面对愈演愈烈的猜忌和流言,班主任很快找了一节自习课,直接对着全班同学辟谣道:“我知道最近有人私下议论江鱼同学的成绩的事。 我在这里统一说明一下。 本次月考的所有试卷,全部是外市重点高中的密封联考卷,本校老师考前没有机会看试卷,因此试前没划重点,老师没有原题,更不存在题库泄露。”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神色各异的林叙一行人身上。 “所以,江鱼的进步是实打实的,没有任何掺假。” 此话一出,全班都安静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和恶意揣测瞬间都被碾碎了。 林叙一行人的脸上火辣辣的。 班主任没有点名道姓,可那沉沉的目光让他们的小心思变得无所遁形。 难堪像热浪一样扑面袭来,他们只能死死地垂着头,避开全班若有若无的视线。 然而心底深处的不甘和别扭,以及当众被戳破阴暗揣测的羞恼,变成了更深的敌意与芥蒂。 他们不愿承认,那个曾经被他们随意拿捏、永远跟在身后买单的跟班,真的凭一己之力,在短短半月里逆风翻盘,把他们狠狠地甩在了后面。 没过多久,全校统一的家长会如期而至。 这是江鱼穿越过来后,第一次接触现代校园的家校联动。 他的心底非常震撼。 这个现代世界,似乎把为人父母的责任和为人师长的指引给做到了极致。 学校系统性督学,家长全方位托底,两方携手,只为托举一个个未成年的少年们能走向更好的前程。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的穿越女好友裴茵永远那么明朗乐观,纯粹坦荡。 古代寒门子弟求学,全凭一己之力苦熬,仰仗家族余力支撑。 多数普通百姓只求子女能饱腹就好,若是能识几个字已是万幸了。 大人们尚且挣扎求生,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紧盯少年的前路。 江父江母在知道儿子的考试成绩后,简直要高兴坏了,这要不是家长会现场,他们俩都恨不得抱着江鱼尖叫了。 来之前他们已经做好了和每次一样接受批评的准备,万万没料到的是,今天的他们迎来的居然是班主任满口的赞许与肯定。 会后,二人难掩欣喜,又怕伤了孩子的积极性,便悄悄拉住班主任,轻声请教孩子成绩突飞猛进的缘由。 班主任笑道:“你们家江鱼的悟性极高,是块被耽误的好料子。从前只是心思浮躁,没沉下心学习,现在收心了,潜力就被彻底释放了。只要稳住这个状态,他的未来不可估量。” 短短几句话,让江父江母彻底红了眼眶。 二人当着老师的面,轻声道出了心底多年的隐忍和期许。 他们夫妻俩以前读书不聪明,出身也不好,他们这些年奔波打拼,只求能攒下一份家业,可以托举孩子的未来。原本他们只希望孩子能一生安稳、不走歪路、不犯大错就好了,没想到孩子居然这么聪明这么争气。 隔了二十多米但依然把所有对话听下来的江鱼心神巨震,心底涌起了一阵翻天覆地的感悟。 古代的亲情模式大多都绑定了利益、宗族、养老、血脉传承。 可他在现代感受到的这份亲情,是近乎无条件的托底。 这对父母不要求孩子光宗耀祖,不指望子女回馈自身苦难,仅仅单纯地希望孩子能拥有一个不必复刻自己苦难的人生。 这是江鱼历经十几个古代位面从未深度接触过的情感形态。 可惜原主困在了少年虚妄的圈子里,看不清这份苦心,肆意地虚度了时光,将父母用心搭建的避风港湾视作了理所当然。 想着想着,江鱼的神魂深处突然泛起了微妙的震颤。 他参悟过阵法大道,窥探过小世界的本源法则。长久以来,他求索大道,习惯以规则、强弱、得失等等来衡量万事万物。 大道冰冷,无情无爱。 他一度以为,世间至高的真理,便是剥离情绪与牵绊,顺应本源秩序。 可此刻他骤然醒悟。 世界的本源不止有冰冷的规则推演。 生生不息的寰宇之内,除了天道秩序,还有众生自发滋生的情。 情,是愿意自我牺牲的温柔,是诞生于规则之内,却又超脱于机械因果的存在。 一味追逐冰冷的天道,摒弃人间的情愫,本就是一条偏狭的歧路。 世界法则相通,每个世界孕育出的众生之心千姿百态。 若是只执着于参悟本源机理,无视生灵自身的悲欢与羁绊,将永远无法触及更高层次的境界。 轰的一声,江鱼的神魂深处骤然完成了悟道。 金乌看着江鱼一瞬间闪光的神魂惊呆了,这不是悟道成功的金光吗? 真不愧是主人! 再次以凡人之躯,在没有修真规则的世界自行悟道了。 回家途中,江父江母依旧难掩狂喜,不停絮叨着要给江鱼奖励,要给他添置喜欢的东西,言语间满是骄傲与疼爱。 江母笑着揉了揉江鱼的头:“你们班主任和各科老师都很看好你,但是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过去你的成绩算是在谷底,今后不管比之前多考多少分都是在走上坡路。 不过,我们聪明的小鱼同学,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哇?” 江鱼眼底含着温和笑意,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与狡黠,故作懵懂:“你们不是从小就一直跟我说,‘我们小鱼只是没认真学,认真起来那可不得了了’吗?” 江父江母被他说得哭笑不得,那只是每个家长为了鼓励孩子都会说的善意的谎言啊,只是谁也没料到他们家的居然真的应验了。 还没等车子开进小区,夫妻俩就忍不住在亲戚、生意伙伴的各个群里明着暗着炫耀了一把。 并且江父接连发了两条朋友圈,江母更是兴致勃勃地连发四条。 那几天,整个江家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气。 再次在校园里偶遇沈薇时,江鱼清晰捕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她不仅开始化妆,并且妆容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敞开的校服里面是线条张扬的吊带,一举一动都带着生硬刻意的叛逆。 一如原主记忆里的那条清晰的轨迹。 江鱼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绪复杂。 这个世界的少年们不必挣扎求生,不必为一口温饱赌上性命,拥有着古人难以想象的宽裕与机会。 可能就是因为不必直面生存的重压,他们常常看不清何为真正重要的事,肆意地挥霍着大把的光 阴与青春。 先前他数次暗中借教导主任的力,试图阻拦这群人的不断越界,本想给他们悬崖勒马的机会。 如今看来,外力的干预终究收效甚微。 他走过十几个世界,极其擅长博弈筹谋,搅动局势,可面对这群困在自我情绪中的现代少年,一时竟生出几分无从下手的困惑。 另一边,撇开江鱼之后,林叙一行人外出玩乐的开销压力很快就骤然凸显。 往日流连电玩城,花销还在可控范围内;可他们自从开始去一些不限制年龄的酒吧和清吧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花钱的速度仿佛在烧钱,酒精、小吃、夜间娱乐样样都是开销,几次聚会下来,人均花费节节暴涨。 昏暗的灯光、上头的酒精还有现的场喧闹制造出来的虚假的洒脱,一旦尝过这种更刺激的消遣,简单的电玩游戏就再也无法满足他们了。 欲.望被越养越大,退路慢慢消失,人只会一步步往更深的放纵里坠落。 然而从前的玩乐有江鱼的钱包兜底,账单永远不用他们操心,所有人都只管尽兴;可如今的每一笔消费都要AA分摊,长此以往,一群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吃不消。 每次聚会结束,囊中羞涩的窘迫如期而至,回家后还得面对家长的盘问与数落。 几番拮据之后,众人心里不约而同想起了江鱼。 他们刻意淡忘不久前四处散播谣言、猜忌江鱼花钱买答案和考试作弊的旧事,满心盘算着,该用什么样的说辞来劝说江鱼重回往日的圈子。 一来,能有稳定买单的人,不必再为开销发愁; 二来,更阴暗的想法是,在江鱼半个月就进步了百名后,如今的他在全校风头无两。林叙一行人无法接受过去像仆人一样的跟班居然翻身了,他们心底憋着一股恶气,想要把风光无限的江鱼重新拽回泥潭。 很快,课间休息的时候,林叙带着几名跟班围堵到江鱼的课桌旁,酸溜溜地开口道。 “可以啊江鱼,现在成绩一飞冲天了,是不是瞧不上我们这群老朋友了?” “人出息了就是不一样,以前喊你出去玩随叫随到,现在架子摆得十足啊。” “别取得一点成绩就翻脸不认人啊,有空跟我们出去转转呗。” 周围不少同学悄悄观察,等着看江鱼的反应。 江鱼抬起头,脸上漾着不加掩饰的少年意气与自得,一副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最近的进步高兴的样子。 “我最近才猛然发觉,我居然是个天才!班主任和各科老师已经好几次把我叫到办公室特意夸我聪明了,说只要我愿意沉下心,潜力根本看不到边界。” 他顿了顿,又提起众人最为反感的教导主任,字字诛心:“说起来还得谢谢教导主任呢!他抓了我几次,狠狠地点醒了我。我总算是想明白了,我这样难得的天赋,不能白白耗费在消遣玩乐上,我应该全身心扑在学习上!” 一行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正要开口反驳。 江鱼又一脸真诚地补了最后一刀:“你们也别总惦记着玩,像我一样静下心试着学学,说不定努力一阵子,你们也能发掘出属于自己的天赋呢。” 金乌在系统空间里笑得直蹬腿:“哈哈哈哈哈哈!他们的脸色好难看!我今天就着他们的表情能多吃两碗!” 66.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江鱼这番话说得真诚又坦荡,眉眼间全是少年得志的轻快与骄傲。 可落在林叙一行人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得他们浑身难受。 他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堵着一团熊熊怒火,偏偏怎么都发作不出来。 挑他刺?人家说的是老师的夸奖,他自己的进步,和他的学习感悟。 反驳他?人家的名次是实打实的,成绩还贴在公告栏,所有人都看得见,根本无从辩驳。 他们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卡着喉咙,挤出一句无比憋屈的话。 “江鱼,你变了。” 江鱼笑了笑,又给他们补了最后一刀:“对啊,我是变了。” “我要是不变,怎么能发现我自己是个天才呢?” 一行人彻底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的难堪几乎要烧起来。 他们再也待不下去了,脸色铁青,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戾气,恨恨地转身离开了。 走远之后,几人才压低声音抱怨道。 “什么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天才了?脸皮也太厚了。” “看他那得意的样子,简直就是小人得志。” “不就是一次月考进步吗?飘得没边了,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 “以前多老实听话,现在架子摆得比谁都大,真是越变越让人恶心。” 江鱼全然不在意这群人的怨怼与诋毁,他低下头,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题。 林叙一行人满心怨怼地离开后,教室里看热闹的氛围却迟迟没有散去。 刚刚不少人都旁观了这场对峙。 大家原本是抱着吃瓜的心态,想看看曾经垫底、常年跟在小圈子后面当跟班混日子的江鱼,会不会被他们说动。 可整场看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鱼是真的变了。 不止成绩变了,他整个人的状态、心性和眼界,都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怯懦、随波逐流、毫无主见的垫底学渣好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自律又自信坦荡的少年。 不少同学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一部分人心里还带着一点试探和怀疑,他们想近距离看看江鱼是运气爆发,短暂地昙花一现?还是真的学通透了? 还有大半部分人,是真的动心了。 高二,正是学习成绩的分水岭。 很多人卡在中等成绩不上不下,知识点越学越乱、越背越杂,刷题无数却毫无提升,心里早就焦虑万分,极其渴望找到一套能真正翻盘的学习方法。 一个性格腼腆的男生先开口,犹豫着问道:“江鱼,你进步也太快了……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学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目光全部都落在了江鱼的身上。 江鱼抬起头,丝毫没有藏私地开口道:“我的方法很简单,先搭框架,再填内容。” “大多数人学不好的原因,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学反了。 很多人的学习都是从盲听上课内容开始,到硬背课本知识,再到机械地刷题,这样学习的知识点是散的,很容易越学越乱,越背越混。 而我的学习方法是反过来的。 每一科,我先花时间通读整本教材的目录、单元导语以及章节小结。先把整本书的大骨架,知识脉络和章节关系全部梳理出来。 框架搭好之后,再往里面填细节。这样上课听讲就不是被动接收了,而是往自己已经搭好的框架里补缺口、填漏洞、完善细节。 刷题也不再是乱刷了,是通过题目来验证框架通不通,哪里卡壳了,就回去补哪一块的结构。” 听完这番话,所有人的心里都彻底服气了。 能说出这样有理有据的学习逻辑的人,绝对不是靠运气涨分的。 最难得的是他还不藏私,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方法分享了出来。 人群散去,教室里恢复了安静。 江鱼低头看着纸上的知识点框架,心底很清楚。 这次的月考只是小试牛刀,真正决定班级分层的,是即将到来的期末统考。 学校有明文规矩:文理分班之后,日常小班不动,但每学期期末统考结束,年级会开放流动重点班名额。 只有综合排名稳定拔尖、进步幅度巨大的学生,才有资格申请调班。 以他的能力,这次期末考试他就可以把自己送到精英班去。 但两次考试就直接冲进上游,太过惊世骇俗了,对于原主来说,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循序渐进,以“迷途少年慢慢醒悟”的姿态稳步爬升。 这次先跳出眼下的圈层,等到分班之后,再规划高三向培优精英班发起冲击。 接下来的日子,江鱼比之前更加认真自律。 他几乎把每一分钟都充分地利用到了极致,整个人的状态平稳得近乎偏执。 而另一边的林叙一行人,却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自从彻底不带江鱼玩,并且还沉溺于酒吧夜市之后,他们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熬夜酗酒、通宵玩乐、白天上课昏沉犯困,迟到早退成了常态。 从前只是偶尔逃课,如今是心思开始彻底不在课堂了。 教导主任本就一直重点盯着这一伙屡教不改的人,这段时间更是抓得他们头皮发麻。 上课睡觉被抓,自习逃课被抓,仪容不整被抓,并且还屡次违纪叠加。 短短的时间里,几人轮番被点名批评训话。 班主任频频叹气,年级组对这一小团体的印象彻底跌到了谷底。 眼看期末考试越来越近。 林叙一行人心里的焦躁彻底压不住了。 他们刚开始疏远江鱼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金钱对他们是如此的重要。 这次期末考试江鱼如果维持上次月考的名次,就具备了调班的资格了。 倘若他再往前大幅进步,恐怕能稳稳地进入年级前三四百名,到时候他就能直接进入中上平行班。 往后大家不在同一个教室,日常碰面的机会将会锐减,想要再喊他外出,指望他出面兜底就难如登天了。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江鱼已经彻底脱离泥潭稳步向上,只有他们还困在原地持续下坠。 巨大的落差刺得人心头发闷。 有人阴暗地想道,不能任由江鱼顺顺利利地备考,必须想办法打乱他的节奏,至少,不能让他轻轻松松地如愿调走,把他们这些老朋友甩开。 放学的时候,林叙几人再次拦在江鱼桌前,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自然。 “马上要期末了,最近压力都大,今晚一起出去放松一波吧?就当是考前解压了。” “好久没一起玩了,来跟我们聚一次吧。” 可惜他们难得的好言好语,江鱼却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习题册上,语气平静且坚决:“不去,我要复习。” 林叙脸上的笑意淡分,语气带上了一丝逼迫:“也不差这一晚上吧?天天学不累吗?大家都是老朋友了,给个面子。” 旁边跟班也跟着搭腔:“就是啊,考前放松很正常,别太死板了。” 江鱼这才抬眼:“我不敢去。 教导主任和各科老师都盯着我呢,我算是被教导主任搞怕了,我都怕他出了学校还跟着我。 你们不怕吗?” 林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本来准备 好了一整套说辞,打算用老友情谊施压,万万没料到江鱼搬出教导主任这道挡箭牌。 林叙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总不能当众嚷嚷“我们不怕教导主任”吧,这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都被各种通报批评,如果被抓住去酒吧这种地方,处分只会加重。 一旁的跟班皱起眉,忍不住开口挤兑:“你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主任哪有闲工夫校到外盯着我们,你说得也太夸张了。” 江鱼一副很老实的样子跟他们翻旧账:“我第一次回来拿钱包被抓,第二次,第三次还有第四次全部是和你们一起被抓的。你们难道不觉得巧合太多了吗?我可不想再赌运气。”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的心结。 那几次被逮的阴影还没散去,他们心里其实隐隐也犯嘀咕,只是不愿意承认。 林叙眼底掠过一丝阴郁,强行压下火气,不想把场面闹得太过难看:“行吧,既然你这么忌惮,我们也不强求。” “只是没想到,现在的你已经胆小到这份上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说完,几人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呵,什么怕教导主任,我看就是借口!摆明了不想跟我们一块玩了。” “说的神神叨叨的,难不成谁还会暗中跟主任举报他?” “装得一本正经,说白了就是一心想调去好班级,早就嫌弃我们了。” 随着期末冲刺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 林叙几人始终没有放下拉江鱼玩的念头。 他们盘算着,趁着大考前约江鱼外出打乱他的复习节奏。 然而江鱼现在每天越发努力,手机都是调成静音放在桌角。 这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手机里的来电和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弹了出来,全是林叙几人打来和发来的。 “江鱼,别一直闷在家里复习。” “我们找到一处很有意思的地方,氛围特别好,你从来没跟我们一起来过,今晚过来玩玩。” 短信末尾附上一段文字地址:城西夜市中段,喜子烧烤店二楼。 江鱼扫了一眼短信,直接无视了。 一连数次的呼叫都石沉大海。 电话那头的林叙一行人火气越来越盛,低声咒骂。 “架子越来越大了,喊都喊不动。” “以前江鱼都是随叫随到的,现在他完全不念旧情了。” 清吧里,光线昏暗的角落,沈薇坐卡座,妆容比往日更加浓重,指尖萦绕淡淡的烟味。 林叙一行人预算有限,点酒水反复比价,几个人互相推诿,迟迟不愿追加消费。 邻桌的几名年轻人瞥见这一幕,嗤笑出声,话语毫不遮掩:“没钱就别来这种地方撑场面,一群穷鬼打肿脸充胖子。” “带着女孩子出来消遣,连账单都舍不得痛快结,不嫌丢人?” 刻薄的嘲讽精准地戳破了他们拼命维持的体面。 这群少年在校内被同龄人追捧,自认为混得风生水起,酒后情绪上头后,口角迅速升级了。 争执很快演变成推搡,最终一群人彻底扭打在了一起。 林叙这边的周浩下手最重,混乱之中,一拳砸在对方脸上,伤者当即踉跄倒地。 冲突平息后,对方捂着伤口不肯罢休,扬言要立刻报警。 恐慌瞬间笼罩了林叙一行人。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想到了江鱼。 一个阴毒的念头迅速达成共识。 “赶紧再给江鱼打电话,骗他立刻赶过来。” “等警察到场,我们统一说辞,就说矛盾起因和江鱼有关,我们是过来帮他出头的。” “他家条件好,要是赔钱的话让他扛大头。” 67.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临近深夜,江鱼的手机再度疯狂震动,电话、短信、Q信铺天盖地涌来。 信息里语气焦灼,只反复催促:出事了,赶紧按照地址过来,十万火急。 然而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却不细说。 江鱼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并且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十有八九是他们在外面与人发生了争执甚至肢体冲突。 他心里清楚,此刻贸然奔赴现场毫无意义。 一个未成年在这样的现场无法起到任何作用,甚至看这些人最近的态度,他一旦到场,恐怕还会成为他们的替罪羊。 江鱼对于这个现代世界最满意的就是,百姓们一旦遇到什么问题,是可以找警方或者是zf,得到切实的解决的。 出了事,交由警方处置才是正理。 识海里的金乌按捺不住好奇了:“主人,他们急成这样,指不定是闹出什么乱子!我过去瞧瞧情况吧。 你安心在家复习不用分心,要是事态严重,我还能帮忙留意动向。” 江鱼略一思索,轻轻颔首。 金乌振翅循着地址赶了过去,等它赶到现场时,斗殴已经结束。 伤者捂着肿胀的脸颊,满身酒气地威胁着林叙一行人。 而林叙一行人则在慌慌张张地商议对策,满腹的戾气无处发泄。 “江鱼怎么还不来?!” “真是倒霉透顶!江鱼要是答应今天出来玩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有他在,账单根本不用我们抠抠搜搜地凑,也不至于被邻桌那群人阴阳怪气嘲讽穷鬼。” 周浩闷声踹了一脚墙面,怨气最重:“电话短信全都不回,摆明了躲着我们。要是他今晚到场,哪里会出这种事?” “等会儿警察来了,咱们统一说辞,想办法把事情往他身上扯。他家有钱,这笔赔偿理所应当该他分担。” 金乌听完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当场气得浑身的绒毛都炸开了,立刻向江鱼传音。 “主人主人!他们简直太不要脸了!明明是他们自己出手伤人,他们居然想把所有的责任全都算在你头上!” 江鱼听完,简直都要无语了。 这群人简直比他还像古人:“一群法盲。他们难道以为,警方办案只凭几个人随口编造的说辞吗?” 他抬眸望向窗外明亮的路灯:“如今这个时代,街巷、小区到处都是监控,我一整晚都待在家里,监控上是不可能有我出门的身影的。 这一点一查就知道,你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你先留在原地继续观察,若是事态升级再告知于我。” 没过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刺破了夜市的喧嚣。 民警快步抵达清吧后侧巷口,迅速隔开双方。 伤者捂着肿胀的脸颊上前,情绪激动地诉说着自己被围殴的经过。 林叙一行人见到警车,心底一阵发慌,却依旧没有放弃先前商议好的算盘。 几人飞快对视一眼,提前串好的说辞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 他们一口咬定整件事和江鱼息息相关。 “警察叔叔,矛盾根源就是江鱼。本来我们约他过来聚会,他莫名其妙挑起冲突后,发现事情闹大了,他害怕担责,就提前跑了。” “周浩是情急之下才动手的,我们几个只是上前拉架。” “没错!”旁边跟班连忙附和,“我们是过来帮他出头的,混乱之中才发生推搡打斗。” 民警将几人的供述一一记录,察觉到所有人的说辞高度一致,却处处透着刻意。 “江鱼是谁,联系方式给我。” 拿到号码,民警当场拨通江鱼的电话。 江鱼接到金乌的提醒,接通了电话。 林叙几人看到电话接通了,心里的恨意又多了一层,他们的电话江鱼就不接,警察的电话他就愿意接了。 “你好,我是辖区派出所民警,有一桩斗殴案件,多名当事人称你参与纠纷,需要你抽空过来配合录一份口供。” 江鱼条理清晰地回道:“警察同志您好,我十分愿意配合调查。 但我一整晚都没有离开过小区,小区出入口的监控可以作证,你们可以调取录像核实。 另外因为临近期末统考,我的复习任务很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问询流程可以尽量简短,不要占用我太多的备考时间可以吗?” 一番应答不卑不亢,没有慌乱,也没有推诿。 民警心中记下,结束通话之后,安排人手两条线取证,一边去联系小区物业调取监控,一边前往涉事酒吧调取门口摄像。 没过多久,一行人连同伤者,全都被带回派出所等候处理。 半个多小时后,被民警通知的各位家长陆续抵达,调解室瞬间嘈杂起来。 几人的家长大多是护短心态。 有的家长一进门先拉着自家孩子低声询问,听完一面之词,转头就跟民警辩解:“小孩子之间的吵架,至于闹到派出所吗?再说事情的起因又不是我们家孩子,那个叫江鱼的孩子怎么没来?” 还有的家长互相扯皮,目光落在周浩身上:“我家孩子只是推了几下,动手最重的是周浩,赔偿理应他承担大头。” 周浩的父亲脸色难看:“我知道浩子下手重,但是一群人一起闯的祸,凭什么全部压在我们一家?大家都有责任。” 一群家长各怀心思,吵吵嚷嚷,彼此推卸责任。 唯独沈薇的家长来了之后,看见女儿一身烟酒气息,脸色瞬间铁青,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我们天天叮嘱你好好读书,你倒好!成天跟着这群不三不四的人往外跑,半夜惹出打架这种事!你一个女孩子还有脸吗!” 刻薄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砸了下来,沈薇垂着头,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深夜的派出所调解室吵了大半宿。 最终民警依据监控录像、伤者伤情和现场口供,敲定了最终结果。 周浩出手最重,承担六成的医疗赔偿与主要责任,其余几人分摊剩余损失,全员写下深刻检讨,学校同步记入德育档案。 几家家长当场就闹得面红耳赤。 周浩父母脸色铁青,满心不甘,反复争执凭什么自家孩子背负最大责任,其余家长只顾着哭穷推诿,互相扯皮。 唯独沈薇的父母全程都在怒斥女儿不自重,不知上进,句句失望刺骨,半点没顾及她在人群里濒临崩溃的茫然。 这场闹剧收尾前,办案民警特意单独警告了林叙一行人。 “监控完整证实江鱼今晚全程居家,与本案毫无关联。你们多人统一虚假口供、恶意牵连无辜,性质恶劣。 回去之后你们严禁在校内造谣抹黑,再出现恶意诋毁他人的情况,派出所将直接二次入校通报处分。” 几人垂着头应声,心底的怨气却半点没消,反倒被硬生生压得扭曲发酵了。 与此同时,江鱼的父母接到了一通来自派出所的电话。 电话里民警简单地说明了事件始末,告知夫妻俩江鱼全程清白,配合的态度也十分端正,顺带夸奖了他的自律,让他们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孩子的考试。 挂断电话,江父江母久久沉默,后知后觉的后怕涌上心头。 他们以前只觉得孩子年少贪玩,爱跟着朋友凑热闹,今天他们才知道孩子之前交的朋友竟是这样自私扭曲的人。 以前他们夫妻两人只顾着操心生计,从没细究过孩子身边朋友的品行,他们做父母的实在是太过疏忽失职了。 若是孩子没有及时醒悟,没有远离这些朋友,今晚被拖进泥潭,背锅赔钱,留下处分记录的,就是他们的儿子了。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书面报告送到了学校的德育处。 学校管理层瞬间头大。 期末在即,校风评优正在存档。 一旦传出学生深夜在酒吧聚众斗殴,还诬告同学,这对学校的名声打击将极大。 林叙、周浩一群人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满脸戾气地堵到了江鱼的课桌前。 一瞬间,江鱼周遭的区域都安静了下来。 全班人的目光齐都刷刷聚了过来。 昨晚夜市附近本有本校的学生闲逛散心,昨晚的斗殴闹剧,恰 好被几个同校路过的学生撞见。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八卦早已悄悄地传遍了全校,不少人隐约听说了林叙一行人深夜在外打架闹去派出所的事。 只是外人只知道些皮毛,没有人知道这其中还涉及了诬告栽赃和赔钱受处分的内情。 也正因为消息半真半假,班里所有人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看到当事人了,纷纷停下复习准备看戏。 “江鱼,昨晚的事,你真的太过分了。” 这句话落下,全班都竖起了耳朵。 林叙皱着眉,语气失望透顶:“我们几个喊你出来放松,是真心想和你聚聚。 你不来就算了,我们也没逼你。 可我们后来出事了,给你的短信和电话都打爆了,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们出事了,让你过来一趟。 你呢?你从头到尾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旁边的跟班立刻接上,情绪激动,满脸愤愤不平:“如果昨晚你肯来,最后根本不会闹成那样!” 这句话一出,周围同学神色各异。 有人迟疑,有人惊讶,有人半信半疑。 不少人都隐隐被带偏,莫名觉得……这么看来,江鱼似乎确实有点太冷血了。 被围堵的江鱼自始至终坐姿端正。 他神色平静地开口道。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你们约我出去,我选择不去。 而你们在我没有参与的场合,因为你们自己的争执而和人动手打架了。 最后你们承担的所有后果、赔偿、处分, 全部都应该该算在我的头上,是这个意思吗?” 全场死寂。 林叙一行人脸上的指责、委屈、义正言辞,瞬间都僵住了。 周围听着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 从头到尾,江鱼什么也没做错啊!事情不是林叙他们惹的吗? 江鱼最后无奈地说道:“如果你们认为我有错的话,那你们报警吧,或者上报给教导主任也行。” 当众对峙再次落得全盘难堪,林叙一行人再没脸面主动找江鱼扯皮了。 哪怕他们心底依然充满了怨怼和偏执。 可全班人早就看清了他们颠倒黑白的自私嘴脸,再闹只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江鱼没有了乱七八糟的人的打扰,继续沉浸在快乐的复习中。 只是风波过后的日子里,他在学校里时不时就能撞见沈薇和林叙两人争执的身影。 没过两天,就听到有八卦说两人分手了。 江鱼听到消息,心底毫无波澜。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两个人的感情,从来都是一场无休止的内耗。 分分合合,拉扯纠缠。 闹矛盾、冷战、和好、再决裂,循环往复。 林叙本就是最典型的享乐主义者,最爱做的事就是无病呻吟,没事找事。 他自己不耐压力,不成熟,拒绝承担责任,肆意挥霍着青春。 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包容承接另一个人细腻敏感的青春期情绪。 哪怕沈薇的纠结、痛苦、不安,起码一半都来自于这段拉扯不清的感情和这个腐烂的圈子。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 穿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江鱼始终踩着自己的节奏稳步深耕,他已将高中的内容全部学完了。 以他如今的实力,哪怕去冲刺一下高考也是能取得不错的成绩的。 但他依旧压着锋芒,稳稳地把控着自己的进步节奏。 这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在埋首刷题,查漏补缺,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几伙人也都收敛了动静。 除了林叙几人。 这天午后,江鱼拿着集中询问各科老师得到的答案沿着林荫道慢慢回班。 路过一处大树,他脚步微顿。 不远处,两道身影挨得极近。 是刚和沈薇分手的林叙,以及沈薇最要好的闺蜜。 两人姿态亲昵,嘴都几乎快贴在一起了。 江鱼目光淡淡地扫过,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往教室走去。 68.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期末统考的倒计时彻底归零。 整座校园瞬间被紧绷的氛围笼罩了起来。 所有人都陷在临考的慌乱与仓促里,刷题、背知识点、临时抱佛脚,哪怕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学生,此刻也被大考的压力推着收敛了玩心,慌慌张张地啃着书本。 唯独江鱼,心境平稳得近乎淡然。 一个多月的深耕,神魂强大的他早已彻底学透了高中的全部课业,所有题型的变式在他眼中清晰通透。 对他来说,这场期末统考只是一次精准控分的表演。 考场上,江鱼答题仿佛行云流水。 简单题拿下满分,中等难度的题滴水不漏,唯独几道压轴难题,江鱼刻意收敛实力,保留了一些疏漏。 他计算好了,只要再前进两百名左右,踩进年级前三百,就能稳稳踏入中上平行班。 两天的考试转瞬结束,铃声落下,高二学年彻底落幕,暑假正式开启。 这个暑假,江鱼过得纯粹极致。 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市立图书馆,从开馆待到闭馆。 他一边重新学习所有的小初高课本,夯实应试体系,一边利用空闲,检索和江父江母的事业相关的各大高校的专业、招生方向和行业前景。 也是在一遍遍查阅专业资料、翻阅相关著作时,江鱼发现了此方天地中医早已式微的现实。 无数精妙的古方、辨证心法、失传医理,在这个时代渐渐湮没,无人继承、无人深究。 而现代社会民间偏方鱼龙混杂,伪中医泛滥,正统医道被简化弱化甚至被各种曲解。 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客观冰冷的行业分析,江鱼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感慨。 那些在现代失传的古法医术,于他而言,皆是刻在神魂里的根基常识。 不过越是研读现代中医学著作,他心中越是产生了新的浓厚兴趣。 古人辨药,依靠性味归经、经验总结;而现代中医结合了理化研究,拆解出一味味草药之中的有效组分,厘清了各种药理作用。 书中清晰地记载了药材的原生毒素成分,并且阐明经过哪些规范炮制后,能降低毒性、缓和药性,去除其中的有害物质,保留治病效用。 很多古法里只知“此物需炮制久煮”,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现代科学的验证,恰好补上了其中缺失的原理。 日后如果再次穿到古代世界,这套方法理论就能变成他的强大助力。 往后筛选药材、改良炮制手法、调整方剂配伍时,他就可以不再单纯依赖古老经验,而能够从根源上规避药毒,优化药方,减少误诊与用药的风险。 不过,现代社会法度完备,行业有着严格规范。 空有一身古法医术远远不够,他必须得到正规院校学历和执业资质等等才能用他的医术来做想做的事。 他打算开始系统性地攻读现代中医学课程,以自己传承的古法医术作为根基,然后吸纳现代药理研究、毒理分析、标准化诊疗思维,两者互为补充,彼此印证。 用古法中医提供辨证思路与千年临床经验,用现代研究理清底层原理、完善用药安全。 二者相融,走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江鱼日复一日泡图书馆、伏案刷题的模样,落在江父江母眼中,让他们有些担心孩子的情况了。 夫妻俩本就从来不会以成绩好坏定义自家孩子。从前原主贪玩散漫,他们也照常疼宠包容,愿意为孩子托住所有风浪。 可经历过那晚派出所的一通电话,知晓儿子差点被昔日的朋友拖入泥潭,再看见江鱼日复一日地埋头苦学,两人心里免不了担忧。 他们不敢乱干涉孩子,只能从其他方面表示支持。 于是家里的餐桌上越发添加各种新菜式,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源源不断地往江鱼房间里送,父母轮番给他塞零花钱,还劝他别一直闷在家里,有空约人出门走走放松。 夫妻俩在进出孩子的房间时也总会轻声询问他累不累,生怕巨大的学习压力压垮了他。 这些在旁人眼里近乎唠叨的关切,放在很多青少年身上,多半要引来厌烦躲避。 但江鱼全然不觉得束缚,坦然收下了这份暖意。 就连金乌也十分受用,时常感叹现代人的温情格外让人舒服。 这天夜里,江母端着切好的水果离开房间后,金乌忍不住开口提起旧事。 “主人,我想起那晚在派出所,我瞧见林叙的父母匆匆赶过去,低声下气地和旁人协商,处处替他周旋。可林叙呢?全程满脸不耐,频频皱眉,嫌自己父母说话不够体面,觉得他们丢人。” 江鱼握着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大抵是身在其中,便习以为常了。” 现代许多青春期的孩子被长久呵护,习惯了接受付出,很多时候还将这份不求回报的爱当成了理所当然,只觉得管束烦人,很难静下心体会背后的心意。 就在这样充实的节奏里,期末统考的成绩终于公布了。 江鱼,年级第二百九十三名。 精准踩在他预先估算的区间内,前进了两百多名,稳稳地踏入了中上平行班的门槛。 这个消息迅速在班级乃至全年级传开了。 上次月考江鱼的成绩已经足够让人吃惊,这一次再度大幅度跃升,彻底掀起新一轮议论。 之前还有一部分人暗自揣测,上次月考可能他是运气爆发。现在榜单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所有人都明白过来,这绝不是偶然。 班里同学议论纷纷,有人惊叹,有人佩服,也依旧有少数人心里五味杂陈。 ———— 在日复一日的长时间伏案看书刷题中,江鱼开始渐渐察觉到原主这具肉身的短板了。 这副躯体底子一般,从前贪玩贪吃,缺少运动,耐力很差,长时间高强度用脑之后,很容易产生疲惫和困倦。 纵然他神魂再强大,在这个世界,他依旧要依附这一副肉身。 往后高三高强度备考,以及日后钻研医术,顶着这样虚浮孱弱的身体,难免拖后腿。 于是江鱼给自己安排上了运动计划。 每天清晨早起,沿着小区外围慢跑,然后回家做些俯卧撑、深蹲等等之类的力量训练。 他懂吐纳调息的道理,把古老的调息法门适配到现代普通健身之中。 两个月的暑假,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 很快,原主身上堆积的虚胖一点点褪去,身体的线条开始收紧。 他原本眉眼就生得周正,褪去浮肿之后,轮廓彻底显露出来,整个人精气神焕然一新,看着清挺俊朗。 江父江母本就从来不以外貌、成绩评判自家孩子。无论孩子什么模样,他们都是真心接纳。可亲眼看着儿子自律上进,样貌气质也愈发出彩,夫妻俩心底是实打实的欣慰。 家里餐桌上伙食依旧丰盛,却不再一味地追求重口味的美味。 江母会细心地兼顾饮食的美味和营养;而江父则更加时不时地塞零花钱给他,叫他别总闷在家里,该吃就吃,该放松就放松。 邻里亲戚碰面,聊起自家小孩,两口子嘴上克制谦虚,眼底却藏不住骄傲的 喜悦。 两个月的盛夏落幕,燥热褪去,高三开学了。 返校日的教学楼人声嘈杂,走廊里挤满了久别重逢、喧闹打闹的学生。 可当江鱼踏入教室的那一刻。 满堂的喧闹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暑假不见,江鱼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往日那点虚胖彻底褪去,长期自律晨练磨出了干净利落的体态。 他的脊背挺拔笔直,站姿端正又清隽,干净利落的少年气扑面而来。 最惊人的是他的眉眼气质。 从前沉闷、怯懦、随波逐流的阴郁感彻底消散。 如今的他眉目清朗、眼神沉静,一举一动从容松弛,自带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通透气场。 简单宽大的蓝白校服,穿在别人身上平平无奇,但穿在江鱼身上,硬生生穿出了干净舒展的少年质感。 短暂的死寂过后,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惊叹。 “我的天……这是江鱼吗?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这还是之前那个小胖子吗?他暑假去换头换脸换身体了吗?” “居然连气质都变了……” 周遭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大家还没完全消化江鱼期末统考那暴涨两百多名,冲进中上平行班的逆天成绩,转眼又被这张焕然一新、清俊拔尖的少年面孔砸得心神震动。 成绩逆袭,相貌蜕变,气质脱胎换骨。 短短一个暑假,江鱼彻底从底层泥潭里爬了出来,光芒万丈。 不少样貌出众的女生都下意识地频频侧目,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惊艳与欣赏。 从前班里最出风头,最受异性关注的人一直是林叙。 长相帅气、会玩会闹、擅长装温柔卖深情,常年活在众人追捧里。 可今天,所有人的视线、惊叹和夸赞,全都换了人选。 后排位置,林叙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阴沉得发黑。 他下意识的抬头和江鱼对比。 今天的江鱼干净端正,是一副耐看又让人舒服的少年模样。 反观他自己。 整个暑假依旧熬夜泡吧,眼底带着浮肿的青黑,整个人的面相都透着阴郁的戾气。 有人私下小声对比,没想到林叙居然完全被江鱼碾压了,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啊。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林叙心底。 旧恨新恨一起涌上心头。 不甘、失衡和屈辱,密密麻麻缠满他的心头。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曾经跟在他们身后任由他们使唤,被他们轻视的小跟班,如今竟然如此的光芒万丈。 而他自己却一路下坠,一地狼藉。 心绪扭曲之间,一个卑劣的念头冒了出来。 整个上午,全班的热议就没停过。 江鱼对此十分淡然。 旁人的惊艳、追捧、和议论,于他而言,只是努力后得到回报的副产品。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人出去吃饭和闲逛了。 一道纤细美丽的身影,拿着两瓶矿泉水,缓步走到江鱼桌前。 是沈薇的闺蜜。 女孩眉眼精致,笑意浅浅,刻意放软了语气,声音清甜又带着腼腆。 “江鱼。 你这个暑假变化好大,成绩也好厉害。 她微微俯身,眼神刻意带着一点少女的仰慕与亲近。 “我好多高三预习的内容都看不懂,你能不能……抽空教教我呀?” 69.青春疼痛文学的炮灰 江鱼抬眸看向她。 期末考试前他还亲眼撞见过林叙前脚和沈薇分手,后脚就和眼前这人纠缠在一起,当时两人的距离近到唇瓣都快碰到一起了。 这才多久,林叙竟能把自己的暧昧对象推出来勾.搭自己。 他见过不少为了报复,驱使枕边人施展风月算计的卑劣之徒。 可当这种事情发生在现代社会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身上时,他只觉得荒唐。 江鱼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丝毫不接对方释放的暧昧信号:“我很快就要分班了,不会继续留在这个班,往后我们的交集不多,我们的学习进度也不一样。你有疑问,找任课老师会稳妥得多。” 然而对方并没有就此罢休。 她心底带着一份不自知的优越感,自认长相出众,素来懂得拿捏男生的心思,尤其面对的还是之前他们圈子里的跟班的男生,她只当江鱼是在故作腼腆推脱。 “我们之前加过Q信,线下不方便的话,那我Q信上问你总可以吧?” 不等江鱼回绝,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江鱼的Q信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了过来。 没有正经的习题提问,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闲聊,语气里带着拙劣的撩拨。 江鱼指尖划过屏幕,逐条看完。 他并不打算和这两个人纠缠。 从他自己穿过来之后的观察和原主的记忆来看,林叙和这个女生基本没救了,很难再拉回来。 不过沈薇不一样。 沈薇成绩拔尖,本身也不曾做过什么卑劣的事。 生于古代的他见过太多女子求读书机会而不可得。 沈薇有着旁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和求学之路,却困在扭曲的感情泥潭里不断消耗自我。 江鱼截下刚刚那几段带着暧昧意味的聊天记录。 他装作不知道沈薇早已和林叙分手,将截图全部发送给沈薇,附带一段文字【你最好管好你的男朋友,也管好你的闺蜜,不要让他们再骚扰我了。】 消息发送完毕,江鱼直接把手机扣回桌面,不再理会后续。 证据已经递到了沈薇的眼前,怎么选择,全看她自己。 另一边。 沈薇看到消息,点开截图的那一瞬,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羞耻、背叛、以及被双重背叛的恶心,还有看清真相之后的自我厌恶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她是知道林叙和自己分手前就已经开始和她的闺蜜暧昧了的,并且他俩分手后,那两人就迫不及待地搅和在了一起。 然而现在闺蜜在做什么?沈薇并不觉得闺蜜现在是移情别恋了。 结合林叙之前对江鱼的痛恨,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这段爱情和友情残留的那点念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此前还在自我欺骗,还会为林叙和闺蜜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可铁一般的聊天记录证据摆在眼前,所有的自欺欺人再也维持不住了。 一股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爆发。 她攥紧手机,直接起身去找林叙两人,和他们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在这场撕破脸面的对峙过后,沈薇彻底斩断了和这两个人的牵绊,主动从这个腐烂的小圈子里抽身而出。 分班的名单被正式张贴在了教学楼的公告栏。 江鱼的名字稳稳落在中上平行班名单之中。 抱着一摞书本踏入新教室的瞬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投来。 大部分人早就在年级的流言里听过江鱼的名字。 昔日稳居吊车尾,连续两次大考名次暴涨两百余名,暑假脱胎换骨,样貌气质翻天覆地。 关于江鱼的传说早已传遍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学校。 教室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众人目光落在江鱼挺拔清隽的身形上,难掩诧异与好奇。 “那真的是江鱼?传闻居然一点都没有夸大。” “说真的,自从他远离林叙那群人后,简直像开了挂一样飞升了。” “仔细想想那个圈子好像真的有毒,一窝人越混越颓废。就连曾经稳居年级前三的沈薇,陷进去之后成绩也开始大不如前了。” 江鱼神色自若,找到空余的位置落座,从此开始了他在新班的高三学习。 迈入高三后,升学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年级。 所有人都开始紧绷神经,教室里随处可见埋首刷题的学生。 唯独江鱼的状态从容且松弛。 早在期末前一个月,他便学完了全部高中课程,两个月的暑假里,他更是从头梳理完小学至高中整套知识体系,课内知识对他而言早已没有任何阻碍。 难得来到现代世界,原主前世困在烂圈子里浑浑噩噩虚度少年时光,许多校园体验都错过了。 江鱼想着既是替自己也是替原主来完整地体验一遍高中余下的生活。 九月中旬,年级下发省级学科竞赛校内选拔通知。 学校竞赛选拔规则十分常规,统一组织摸底测试,依照成绩择优推选学生进入备赛队伍。 不少学生担心占用高三复习时间,犹豫再三选择放弃报名。 任课老师抱着尝试的念头,征询江鱼意愿,让他参与摸底考核。 考场上,江鱼从容落笔,最终成绩断层领先了同批考生,年级组老师当即敲定名额,将他正式纳入竞赛备赛名单。 时光推移,临近十一黄金周,学校如期开始举办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大部分高三学生一心备战高考,纷纷选择放弃项目、留守教室自习。江鱼没有复习的压迫,主动报了其他同学不愿意报名的中长跑项目。 跑道上,他脊背挺拔,步伐匀称稳定,清俊亮眼的模样吸引了全场的视线。 新班级的同学自发站在跑道边高声呐喊助威。短短一段时日,江鱼在新班的人缘好到不行,各科任课老师也格外看重这名成绩稳步向上、又能为班级争光的新学生。 看台的另一侧,林叙一行人遥遥望向跑道中央备受瞩目的江鱼,巨大的落差像巨石一样压在心里。 沈薇没有靠近他们。 她独自坐在远端的看台,安静地望着赛场。 自上次看清了双重背叛之后,她彻底切断了和这群人的往来,不再掺和他们任何聚会与争执,将大部分精力重新放回了课本上。 偶尔视线掠过跑道上的江鱼,她眼神复杂,藏着羞愧,也藏着一丝被对方逆袭之路触动的清醒。 运动会落幕,喧闹散去。 这天晚上,江鱼想起市面上一家专门卖教辅与医学读物的旧书店,位置就在老校区外围的夜市巷口,打算过去逛逛,选购几本高三拓展习题,同时挑几本中医药相关的典籍。 走到巷口附近,江鱼突然想起来,旁边的一条巷子,正是前世原主生命走向终点的地方。 突然,嘈杂的争吵声顺着晚风扑面而来。 江鱼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巷子里,林叙、周浩一行人正堵在巷道中段,和另一伙社会青年对峙。 双方言辞激烈,火气节节攀升,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同样的地段,相近的时间,连争执对峙的场面,都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一幕惊人地重合了。 江鱼心底泛起一声无声叹息。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教导主任的阻止、警局的警告、学校的通报批评、上次斗殴付出的金钱代价,没有一个能磨掉这群人骨子里的冲动与虚荣。 几番起落,他们依旧习惯性地用争执与火气解决矛盾,一步步把自己推向险境。 即便不久前才经历过一次相似的教训,他们仍旧没有学会收敛。 对峙持续发酵,辱骂不断升级。突然,对方人群里一名青年情绪彻底失控,骤然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 周遭瞬间死寂,林叙的跟班们吓得连连后退。 局面瞬间濒临失控。 江鱼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持刀的青年本无意真的伤人,只是想要威慑对方,很快有人开始从中斡旋,两边口头达成了退让,眼看风波就要平息。 偏偏林叙感觉脸面挂不住,不肯就此罢休,依旧站在原地不断出言嘲讽、挑衅,句句都在激化矛盾。 怒火立刻再度被引燃,那青年被持续刺激后,红着眼猛地捏紧刀子,径直朝着林叙方向刺过去!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江鱼不再观望,快步上前,猛地伸手狠狠一推林叙。 林叙重心失衡,踉跄着向侧面跌开。 刀锋没能刺中他的胸腹,却来不及完全收回,锐利的刃口擦着林叙的小臂划了一下。 一道狭长的伤口瞬间裂开,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袖。 剧痛袭来,林叙骤然失神,低头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脸上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只剩下直面刀锋的巨大恐惧。 周浩一行人呆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很快,他们脸上开始变得火辣辣的,巨大的羞愧席卷了全身。 往日里,他们想方设法排挤江鱼,策划圈套想拉他下水、企图让他承担斗殴罪责,甚至还使出美人计刻意算计。 可此时此刻,唯一站出来救下林叙性命的,偏偏是被他们集体疏远、不断针对的江鱼。 难堪、羞愧、错综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没人敢主动开口和江鱼说话。 江鱼确认致命危机暂时解除后,没有上前嘘寒问暖,也没有开口说教训斥任何人。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拨通报警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巷内斗殴、有人持刀和受伤的事,说完便收起手机。 他不再多看这群人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夜市的小巷。 那场持刀斗殴事件最终按治安案件处理,双方依法追责,留校察看。 这一次林叙一行人没有重蹈前世的覆辙,没有人死去,没有人退学,也没有人留下毁灭性的刑事案底。 因为江鱼的及时出手,挡下了致命一刀,他们的人生被悄悄托住了最后一线底线。 但也仅此而已。 经此一吓,这群人彻底收敛了往日嚣张跋扈还有聚众惹事的习性。 不过骨子里的浮躁、虚荣早已根深蒂固,他们不再闯大祸,却也无心向学。 成绩一路滑坡,心态摆烂,从前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热闹与追捧尽数散去。 他们最终没有坠入深渊,却也彻底沦为平庸底层。 普普通通地毕业,普普通通地升学或是打工,一辈子困在年少的浅薄与戾气之中,碌碌度日。 此后整整一年,江鱼的高三生活干净又安稳。 他不再藏拙,开始一次次爆发自己的实力。 从这一学期起,江鱼的日常统考慢慢开始次次断层第一,校内模考稳居榜首,学科竞赛接连拿奖,被全校视为冲击市状元的头号种子。 老师们倾力栽培,学校也重点培养他。 江父江母彻底放下所有担忧,只剩满心的踏实与骄傲。 曾经那个需要父母时时操心、处处兜底的少年,早已蜕变成为了全家的荣光。 盛夏六月,高考落幕。 放榜的那天,全校都沸腾了。 江鱼,成了全市理科状元。 喜讯在整个学校炸开了。 校门口红布横幅层层挂满,鞭炮声连绵不绝,校史记录被刷新。 学校重金嘉奖,公示喜报,全校师生人人振奋。 采访镜头对准少年时,江鱼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谈吐从容坦荡。 他没有夸张煽情,只用平实的话语讲述了一个贪玩的垫底学渣是怎么在教导主任的严厉督促、不放弃的管教下,斩断浮躁内耗、沉心沉淀,日复一日地踏实努力,一步步逆袭登顶、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一番话激励了全国无数深陷迷茫、虚度青春的学子。 现场之中,江父江母面对镜头,真诚地鞠躬致谢。 “感谢学校,感谢教导主任的严格管教。当初孩子叛逆迷茫,是老师不肯放弃、从严督促,才把孩子从偏路上拉了回来。” 这番话让全网家长共情动容。 无数人感慨,严师出高徒,学风救迷途。 人人都希望学校能多一些尽责的严师,拉住每一个即将坠落、误入歧途的少年。 所有人都以为,拿下市状元的江鱼,必然会选择金融、计算机等等王牌热门专业,未来高薪立业、前程璀璨。 可当最终志愿公示,全网哗然。 ——中医学本硕连读。 状元居然放弃热门专业,选了冷门的中医学专业?! 一时间不解、质疑、嘲讽铺天盖地。 无数人唏嘘惋惜,觉得状元读书读傻了,一手绝世好牌打得稀烂,浪费天赋、浪费前程。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踏入大学的那一刻,属于江鱼的真正封神之路,才刚刚开启。 别人还在适应大学生活、懵懂听课的时候,江鱼一入校便被一众国医泰斗、老中医教授抢着收徒。 他的古法医学扎根神魂、融会贯通,现代药理烂熟于心。 江鱼能辨药毒、懂炮制、通辨证、明药理,能把千年古方用现代科学原理拆解优化、去芜存菁、去毒增效。 古今融合的医道天赋太过耀眼,数位国手大佬直接争抢收徒,把他破格纳入核心师门,倾囊相授毕生经验。 别人四年摸索,他一年便登顶专业顶峰。 在校期间,江鱼不断改良古方、优化配伍、推出多款惠民实效验方,解决了无数现代西医难以根治的慢性杂症,临床效果轰动业内。 他年纪轻轻便发表多篇核心期刊,深耕中医药现代化科研,名声迅速传遍业界。 与此同时,他顺势利用自己的人脉、视野与资源,合法合规地助力了父母的事业升级。 原本只是小打小闹的家业,在他的点拨与资源加持下,体系完善、口碑炸裂、订单接到手软,规模一步步扩张,开始稳步做大做强。 江父江母一生善良质朴,从无贪心。 家境越来越好,他们始终心怀感恩,自发成立了助学慈善基金,常年帮扶贫困学子。 他们从不知晓,这些默默行善、托举寒门学子的善意, 早已在冥冥之中,为自己和孩子积攒下了源源不断的厚德福报。 凡人无心积善,岁岁年年,恰好成全了自己和孩子轮回的福报。 岁月流转,数年之后。 不过二十余岁的江鱼,早已跻身国内顶尖国医行列。 他推动了中医药标准化、现代化、科学化,改良了无数失传古方,攻克了多种疑难病症,让沉寂落寞的正统中医,再度大放异彩、普惠万民。 世人尊称他最年轻的国宝级国医大师。 …… 偶尔,电视、新闻、短视频里,会推送关于江鱼的专题报道。 屏幕之前,早已散落人海、平凡度日的林叙、周浩、还有曾经那个小圈子里的所有人,偶尔刷到这一幕,都会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的愧疚、后悔与茫然。 当年那个被他们轻视、排挤、算计的少年。 挣脱了泥潭,扶摇九天。 从尘埃里的卑微跟班,活成了举国仰望的国宝。 而他们,没毁于年少疯癫,却也终生困于平庸,碌碌无为、泯然众人。 差距早已是云泥之别。 “叮!任务者江鱼超额完成任务,奖励能量五千块!” 刚穿越,江鱼就稳住了身体,他的鼻尖萦绕着老街地摊的烟火气味。 此时的他似乎正在弯腰挑选摊位上的小玉器,他的神魂发现一枚小玉佩藏着极特殊的能量波动。 他将玉佩拿在手里,摊主立刻报出了价格,江鱼掏出钱包,正要递钱出去。 这时一道傲慢声音骤然响起:“等等,这东西是我先看中的,你凭什么买?” 70.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江鱼给钱的手一秒都没停。 他完全没受那莫名其妙的干扰,指尖一送,钞票稳稳地落在了摊主手里。 摊主被突然插话的青年整得一愣,一脸莫名其妙看向对方。 江鱼付完钱将玉佩顺势揣进兜里,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看着面前满脸戾气且极度自负的青年。 “你刚刚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阻止江鱼买玉佩的青年林辰脑子里的系统开始急切地催促到【那玉佩是你的本命金手指!是你的东西!快抢回来!】 语气急切到仿佛今天这枚玉佩丢了,他的人生就要毁于一旦了。 林辰本就憋着一口恶气,被系统这么一通轰炸,瞬间心神大乱。 江鱼发现林辰的争执突然卡壳了,瞳孔放空,像是骤然听见了什么旁人听不到的声音,整个人下意识地凝神定住了。 在一阵诡异的停顿后,下一秒,林辰又拔高音量,失态地跳脚道:“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江鱼注意到了他这段诡异的停顿,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我先看中的!我第一眼就盯上它了!” 林辰说得理直气壮。 江鱼继续慢条斯理地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已经付完钱,交易结束的东西,是你的?”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路人,瞬间哄的一下笑出了声。 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 “现在的人都这么不讲理了吗?” “看中就算你的?那我还看中整条街商铺了呢。” “人家都付钱成交了,怎么就是他的东西了?” 谁知旁人的嘲笑不仅没让林辰收敛,反倒让他愈发委屈、愈发理直气壮。 他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江鱼,嗓门更大了。 “本来就是! 我刚刚第一眼就盯上它了!心里早就选定这东西了! 要不是你抢着出手、抢着付钱,它就是我的机缘了! 是你动作快,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种带气运的宝贝,讲究一个缘分天定,不是谁付钱谁就能拥有的! 你强行占着不属于自己的机缘,压不住福气,迟早要倒大霉! 赶紧还给我,这本来就该是我的!” 这番歪理一出,围观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他们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了。 金乌再也忍不住了,它气愤地问道:“主人,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怎么一直说你买的东西是他的? 张口闭口机缘气运的,怎么跟修真界那些夺宝的人说话一模一样? 可是这里是现代世界啊! 普通人怎么会说这些?他是不是疯掉了?” 江鱼带着一丝少见的严肃传音道:“他不是疯了。 他身上,有系统。” 金乌浑身一僵,立刻正襟危坐,小脑袋绷紧,眼神也严肃起来了。 它跟着主人熬过黑系统的压迫,最清楚系统的可怕,可它现在还只是个半吊子系统。 “那、那该怎么办呀?主人。” 江鱼回答道:“不用着急,我们先观察。当初黑系统再怎么逼迫,也没有办法直接出手杀人,而是用规则不断的压迫宿主。 并且即使是黑系统,似乎也没有办法伤害它绑定以外的人。” 见江鱼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林辰心里的火气更盛,又忌惮着周围人多,不敢直接上手抢夺。 见当场抢不回玉佩,系统开始低语谋划:【宿主不必动怒,当众动手得不偿失。】 【此人只是普通凡人,无福承载天命玉佩,无法激活机缘。】 【此物在他手中只是废石一块!】 【我们暂且隐忍,后续伺机暗中取回即可,本命机缘绝不会流失。】 有了系统兜底,林辰压下动手的冲动,换了一副高高在上施舍般的语气,强行找补台阶:“行,算你厉害。 既然你这么想要,我不跟你抢。 但这东西对你没用,你根本不懂怎么用。 这样,我出钱,你开个价,我买下来。” 这话一出,彻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露出一副被逼到彻底无奈的样子:“你这是强抢不成,打算强买强卖?你再继续纠缠下去的话,那我只能报警了。” 林辰脸色瞬间铁青一片,憋屈、愤怒、不甘死死地堵在胸口,偏偏又当众发作不得。 他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当众寻衅滋事、强买强卖,真闹到警局,丢人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只能死死地瞪着江鱼,咬牙憋下这口恶气,心底把这笔账狠狠记下了。 围观人群见没了热闹,渐渐散去。 场面恢复了平和。 江鱼脚步轻悄无声,身形消融在老街熙攘人流之中,远远地跟在了前方愤愤离去的林辰身后。 趁着这个时间,他拿出了口袋里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微微掰动把玩。 江鱼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探查材质,梳理内里潜藏的能量脉络,以为这块有能量波动的玉佩是储存灵气之类的载体。 可随着指尖触碰,神魂微探,玉佩内里潜藏的禁制被他浑厚的神魂轻易冲开了。 一缕通透的力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 下一瞬。 他的视野骤然一变。 脚下青石板的纹路,内里交错的细微裂纹,还有常年被人踩踏积压形成的分层,尽数清晰地铺开了。 旁边木质摊位内部深浅不一的木结、纹理走向、暗藏的蛀空细孔,变得一览无余。 而各个摊位上摆放的各类玉石小摆件,内里混杂的絮状杂质、细微裂痕、深浅不一的玉色基底等等,突然变得纤毫毕现。 透视。 江鱼又抬手,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视线落于手背皮肤的瞬间,视野再次切换。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皮肤表层下的,规整的肌理、错综的血管,以及清晰骨骼轮廓。 这个能力不只能看死物,也能看活物。 看死物,能看清楚内里的结构。 若是看活物,骨骼、淤血、脏器异变、肿块损伤等等,皆可一览无余,像一具随身的人形X光 他瞬间摸清了这能力的边界。 可以透视活体肌理,也可以穿透一切死物质地。 是一种很粗浅的视物穿透能力。 既 没有杀伐之力,也没有疗愈之效,暂时看不出太大用处。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毫无波澜,甚至略带几分疑惑。 这般粗浅鸡肋的能力,为何能让刚才那人执念深重到近乎失态疯魔? 江鱼想不通,便开始边跟着林辰边接收原主的记忆。 原主江鱼。 出身于旁人艳羡至极的豪门。 母亲江晚晴,是国内顶尖珠宝集团江氏的独生女,一个杀伐果决的女强人。她一手撑江家住偌大的商业版图。 父亲周明远,是入赘进来的女婿。 原主是随母姓。 外界所有人提起他们一家,无一不是赞叹。 都说江晚晴能干,更难得周明远品性难得。 入赘豪门,却从骄奢淫逸,顾家体贴,把家里打理得妥帖安稳,体谅妻子忙于事业,又对孩子百般呵护,是难得一见的模范丈夫、模范父亲。 可惜,对于原主来说并不是这样。 江鱼刚潜入原主的记忆,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他凝神潜入了原主更早的幼儿记忆。 年幼的原主,本性并不爱撒泼胡闹。他不算闹腾,很少无来由地大哭,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很好安抚。 可周明远在原主安静的时候,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做些手脚。 比如突然拿走他正在把玩的小物件,或是拔掉他的奶嘴,并且刻意制造出让幼儿不安的氛围。 等到小孩子绷不住,终于哭出来的时候,周景明就会把孩子抱起来,柔声哄拍,等江晚晴忙完工作疲惫归家的时候,便一脸无奈的跟她说:“小孩子都是想妈妈的,长期见不到妈妈,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江晚晴奔波在外,听见这话,只余下满心的愧疚。越发觉得自己孩子陪伴太少,亏欠了孩子。 可集团有数万员工,偌大的家业压在她的肩上,她根本做不到抛下事业回归家庭,于是这份愧疚便沉甸甸压在她心底。 等原主稍微大一点了,周明远便开始给原主安排些远超少年心智能负荷的学习任务。 晦涩的哲学典籍、庞杂的艺术理论、大段枯燥的外文原著,堆得满满当当。 并且任务量压得极重,时间卡得又极其苛刻,并且他还从来不给原主任何有效的引导和指点。 原主拼尽全力熬夜苦读,以他的年纪,本就很难全部达成那些不切实际的目标。 每当原主完不成,周明远不会大吼大叫,只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各种贬低和扎孩子的心。 “家里给你提供这么优渥的条件,你却连这点功课都扛不住。” “你妈妈那样聪慧果决,怎么你的悟性却差这么多。” “我愿意严格要求你,是希望你成才,换作旁人,谁又愿意费这份心思。” 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是望子成龙,实则句句意在碾碎少年的自尊心。 如果原主做得尚可,就将功劳全部归于父亲管教有方;一旦孩子受挫,便是原主天资不足、不够勤勉,辜负了家族期待。 这样日复一日的挫败循环,原主的精神被一点点地碾磨得十分脆弱,几乎一戳就碎。 除了精神层面的折磨外,物质层面的苛待,更是被周明远算计得滴水不漏。 71.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江鱼快步上前,发现他捡起了一枚不起眼的陈旧木牌。 那木牌斑驳老旧,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混在一堆平价古玩杂物里,连摊主都懒得细看。 可就在林辰指尖触碰到它的一瞬,江鱼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与方才玉佩的能量气息如出一辙。 这肯定不是巧合。 刚刚如果不是他手快,那枚玉佩说不定已经被这人抢走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中不断地给这人投递机缘。 江鱼见过气运绝佳之人,也见过福泽深厚之辈。 哪怕是修真界得天独厚的天命之子,机缘也从不会如此粗暴、如此密集、如此不讲章法地接连砸落给一个人。 一朝失了一个机缘,便立刻就地给他补发一个新机缘。 一随手,一弯腰,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载体。 这个世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现代都市,可落在林辰身上的优待,早已超越常理。 那边的林辰握紧了手中的旧木牌,整个人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上积压的戾气与不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与笃定。 他站在原地,时不时地陷入短暂的空白停滞。 江鱼猜测他又在和他脑子里的系统对话了。 两分钟后,林辰猛地抬眼,眼底已然换了一副神色。 先前的憋屈、恼怒和不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浮在云端的自负,一种认定自己天选在身、凌驾众生的傲慢。 并且江鱼还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似乎也跟着变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彻底扫去方才被抢玉佩的阴霾,目光扫过整条古玩老街。 他开始沿着街道缓步游走,目光挑剔、高傲,带着一种审视凡物的漠然。 天道待他不薄。 丢了一个,又给他补了一个。 他慢悠悠走着,视线扫过街边的路人,来往的游客等等。 就在这时,老街中段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惊呼。 “哎!老先生你怎么了?” “快!快!这里有人晕倒了!” 江鱼透过人群的缝隙望去,只见一名衣着低调气质儒雅的中老年老者,正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地。 他呼吸急促,面色青紫,胸口起伏剧烈,是典型急性心脏急症发作。 围观路人慌乱无措,有人慌忙掏手机打急救,有人不敢轻易挪动老人,只能焦急地观望。 这种突发心疾,不懂医术的人贸然施救,稍有不慎,便是加速猝死。 可人群慌乱之间,一道身影已然快步冲了上前。 是林辰。 他的眼神骤然发亮,心底的狂喜不断翻涌。 来了。 高价值目标! 眼前老者衣着朴素却气韵沉厚,绝非普通市井百姓。 刚刚到手的金手指在他落目瞬间,已然高亮提示【高权重目标、重疾可施救、收益丰厚】。 旁观者束手无策,恰好是他出手立威、积攒人情气运的最好时机。 不等救护车,不顾旁人劝阻,林辰直接挤开人群,蹲在老者身侧。 他动作极其生疏,手势僵硬,按压、取穴、施救章法杂乱无章,完全没有半分系统学习的规整,看得出来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可诡异的事情当众发生了。 明明手法错漏百出,完全不符合正统医理。 可随着他指尖落定,一阵胡乱地按压推拿,老者急促窒息的喘息竟真的渐渐平缓下来了。 那惨白青紫的面色也开始缓慢回暖。 老者身上濒死的窒息感褪去,紧绷的身体开始缓缓松弛,浑浊的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 围观人群轰然惊叹。 “真醒过来了?!” “小伙子可以啊!这么年轻居然会急救!” “还好有你在!不然这老先生真的危险了!”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里,林辰心底的优越感瞬间爆棚了。 他直起身,故作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然,对着缓缓回神的老者温声缓缓开口:“老先生,您是旧疾引发的急性心脉淤堵。 幸好遇上我,暂时帮您通开了闭塞血脉,稳住了气息。” 他接着又随口给自己安上了个身份:“我家世代中医,自幼耳濡目染,略通岐黄之术。您这是陈年顽疾,隐患极深,日后必须好好调理,否则容易反复,凶险更甚今日。” 老者刚从鬼门关捡回一命,心神未定,只觉胸口舒畅不少,当即对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满心感激、全然信服。 周遭的赞叹声愈发热烈。 唯独隐在人群后方的江鱼一脸冷凝,他透过透视的视野,将老者体内的肌理血脉、脏腑隐患,看得一览无余。 经过林辰这一通系统暴力干预后,老者表层症状看似消失,可他内里的心脉、脏腑根基,已经出现了细小的暗伤。 今日稳住一时,日后心肺只会逐年衰败、机能枯损、隐疾缠身。 不出几年就会脏腑衰竭、寿元大损。 江鱼安静地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望着被众人簇拥追捧,气场愈发煊赫的林辰,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人不断得到别人求而不得的机缘,靠着一套来路不明的力量,可以无视正统医理,制造出救人的假象,却在伤者体内埋下难以检出的暗伤。 种种事情堆砌在一起,处处透着说不通的诡异。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透古玩街嘈杂的人声。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分开人群,上前接手老者。 此刻老者神志清醒,呼吸平稳,外表看上去已经脱离险境。 但那一些藏在心脏周遭细密微小的出血震荡损伤痕,是属于内部的隐匿暗疾,不会让他此刻立刻倒地暴毙,只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蚕食他的身体。 以江鱼的医术,一眼便能辨明隐患。 可他此刻只是一个闲逛路过的普通少年。 贸然上前,当众推翻刚刚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小神医”,拿什么身份说话? 无凭无据,那些细微损伤连普通仪器都很难捕捉,自己空口白话,只会被当成寻衅挑事。 医护简单问询过后,将老者抬上担架送往医院做常规检查。 周围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人还在对着林辰连连夸赞,还有人主动上前索要联系方式,想要日后请他调理身体或者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林辰坦然地收下了众人的恭维,神态从容,不动声色地收下了好几张递过来的名片。 属于他的人脉网络,就此正式拉开了第一道口子。 江鱼在林辰收下老者名片的时候,已经记住了上面的名字和号码。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匿名短信:心脏周边存在震荡形成的隐匿微小损伤,常规CT难以检出,建议后续务必做心脏高分辨率专项筛查,切勿只凭体感判断身体状况。 之后,江鱼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静静地尾随着前方的林辰。 一路走着,林辰心底的狂妄几乎要冲破天际。 他终于 彻底笃定了自己的天命。 心底的傲慢开始肆无忌惮地滋生、膨胀。 他明白,世人皆怕病痛、怕衰老、怕绝症缠身。 权贵富人更是惜命如金。 他如今手握这套天降的神医能力,等于拿捏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往后他可以不必苦读,也不必累死累活地打拼了。 高官名流、富商权贵,自会因为他的一身医术对他俯首、攀附、捧着人脉与资源抢着给他。 短短一段路,林辰的心态彻底从普通大学生,膨胀成了自认为凌驾于世俗之上的天选者。 江鱼一路尾随探查,摸清了林辰的所属大学、校区和宿舍楼栋。 金乌立刻主动请缨,态度格外郑重:“主人,我留下来监视他! 我会把把所有情况都一一记下来,绝不漏掉半点异常!” 它很清楚风险,对方有着连主人都未曾摸清的未知变量,必须长期潜伏观测。 江鱼同意了。 安置好金乌,江鱼抬眸看向手机屏幕,眸光微顿。 时间已经超过了周明远给原主划定的时间范围。 十几年如一日,原主被周明远定下的严苛的家规死死地束缚着。 他必须准时归宅,永远都循规蹈矩,任何事都分毫不能有偏差。 一旦超时,等待他的必然是用温柔包装的问责、不动声色的道德审判,还有层层叠叠的PUA。 更会被周明远抓住把柄,等江晚晴归家后,被他添油加醋地告状离间。 江鱼没有着急,他顺路去往街边的书店,翻读了珠宝原石、古玩鉴赏相关的书籍。 从书店出来,他又特意折返回古玩街,用透视眼细细地观摩了各类原石、玉器、古董摆件,对照书中的理论,去实地印证,观察物件的表皮和内里肌理,以及如何分辨品相。 之后,在外简单地吃过晚饭后,江鱼步履从容,朝着江家大宅折返。 果然,踏入家门的一刻。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明远端坐在沙发上,神情温和儒雅,可眼底有着藏不住的不耐与审视。 见江鱼进门,他放下手中的书本,语气是无懈可击的严肃而又不失温柔的关切:“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超过规定时间很久了。又去贪玩了吗?” 江鱼垂着眼,看着依旧温顺安静,像原主一样乖巧怯懦,却又带着少年发现新喜好的纯粹与诚恳:“我没有贪玩。今天放学后,我去了书店和古玩街。” 周明远笑意微顿,随口敷衍:“那些杂书和街边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课内知识都没学通透,浪费时间看这些做什么?” 话语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耐。 江鱼抬眸,眼神干净诚恳,眼睛亮晶晶的:“我发现,我好像在鉴定珠宝还有原石甄别这方面有天赋!” 周明远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几不可查地一僵。 心底猛地一咯噔。 在他的心里,江鱼只要安安分分,懦弱笨拙,被他死死地拿捏住就够了。 一瞬间,他面上的儒雅温和的假面险些裂开。 心底藏了十几年的忌惮和防备轰然翻涌了上来。 他费尽心思打压了十几年,对着这孩子进行摧残和精神阉割。 就是要磨掉这孩子的所有锐气、所有天赋,还有所有掌控江氏的可能性! 不等他稳住心神,准备重新PUA。 江鱼眼底漾开了一个干净纯粹的笑意:“这么重要的天赋,等今天妈妈回来,我要第一时间告诉她,她一定会高兴的!” 72.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周明远怎么也没想到,被自己拿捏、驯化、打压了十几年的孩子,今天居然突然偏离了轨迹。 忌惮和烦躁层层叠叠地堵在了胸口,但他作为一个所有人眼中的“绝世好父亲”不敢流露出半分戾气。 良久,周明远才缓缓抬眼,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虚伪的循循善诱:“阿鱼,爸爸不是不许你有喜好。 只是做人做事,最忌三分钟热度和心浮气躁。 珠宝古玩这一行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太过功利浮华,人心复杂,水又太深,根本不适合你这个年纪沉下心去接触。 你现在才高二,正是夯实学业,沉淀心性的关键时候。课内的文化课,还有我给你安排的哲学、外文典籍修习,都是在给你打磨根基、开阔眼界、修养心性。 在根基不稳的时候好高骛远,最后只会让你一事无成。” 类似的说辞,他说了十来年。 过去每一次,原主都会低头,然后心生愧疚,乖乖地认同他的话,觉得自己贪玩浮躁、心性不足,之后便越发自卑怯懦,乖乖地钻进他布置好的囚笼里。 然而今日的江鱼,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可他开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锋利,精准地扎进周明远最心虚的地方。 “可是爸爸,我认真学了很久你安排的东西。 那些晦涩难懂的哲学理论、冗长拗口的外文原著,我每天熬夜啃,拼尽全力去学,依旧学得吃力,消化不了,怎么都达不到你想要的样子。” 他微微抬眼,眼底亮着纯粹的微光,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但今天我只是随便翻了几本书,看了些街边的原石古玩,那些别人需要数年积累才能看懂的纹理、品相、肌理差别,我一眼就能分清,一看就通透,越看越喜欢。” 他抬眸,满眼都是脆弱的委屈:“爸爸总说我天资不够、心性浮躁,学什么都沉不下来。 我以前也一直这么以为的。 我总觉得是我太笨,是我不够努力,所以别人能学好的东西,我拼尽全力也跟不上。 可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我也有擅长的有天赋的事情,原来我也可以一看就懂、一点就通。” 周明远的表情有些失态了。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拿捏取变成了警惕和一丝冷蔑。 但他太了解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了。 怯懦、自卑、自我否定,并且早就被他驯得温顺听话,半点主见也没有。 所以他根本不信这孩子会突然开窍,突然觉醒什么天赋。 在他眼里,这只是孩子一时猎奇,心血来潮,兼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负。 但这也是一种脱离掌控的苗头,是必须立刻压灭的异动。 周明远脸色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儒雅,带着沉甸甸的居高临下的压制感,是常年PUA刻进骨子里的掌控姿态:“阿鱼,人最忌自作聪明,浅尝辄止。” 他语速平缓,字字都在否定江鱼刚刚的自我认可:“你才看了几本书?就逛了一次古玩街,你就敢说自己有天赋? 你现在眼界狭窄,阅历浅薄,随便摸到一点皮毛,就以为自己得天独厚? 我从小到大都教你要沉心静气,努力修炼底蕴。 那些晦涩的典籍和有深度的外文,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是我在磨你的心性,给你的人生打底子。 真正的本事,从来都是苦熬出来的。 哪有什么不用费力、随手就能精通的天赋? 你不过是一时新鲜,觉得好玩、轻松,就误以为自己擅长。 再这么浮躁下去,你只会越来越耐不住寂寞,越发眼高手低。” 最后他又用平常惯用的话术想把江鱼拽回来:“你听话。别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新鲜感,就否定自己这么多年的沉淀,否定我对你的教导。” 面对周明远这番理所当然的打压式说教,江鱼没有反驳。 他依旧垂着眸,模样温顺乖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训导,看起来似乎被说服了。 可半晌,少年轻轻开口,语气柔软得近乎无害,却字字都落在周明远最忌惮最不想触碰的软肋上:“我没有否定爸爸的教导。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有擅长的东西。” 他抬眼,眼底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许:“或许真的是我从前太笨,跟不上爸爸给我安排的课业。 所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我能做好的事,我不想放弃。” 周明远指尖微僵。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阴翳,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长辈姿态,淡淡地颔首:“知道就好。心里有数的话,就别浮躁张扬。 等下你妈妈回来了,也别拿这点小事胡乱聒噪。” 客厅安静了下来。 周明远端坐在沙发上,眼底压着阴翳与警惕。 刚刚江鱼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刺一样扎在了他的心里。 就在客厅里的氛围的微妙地僵持了一会儿后,玄关处传来了门锁的轻响。 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职业正装的江晚晴推门而入。 她刚刚结束商务应酬回来,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连日高强度工作堆积的疲惫。 踏入家门的瞬间,她周身凌厉的职场气场悄然收敛,只剩下归家的温和,目光第一时间落向了客厅里的儿子。 听见动静的江鱼立刻起身。 他快步迎上去,嗓音温顺地高兴地和江晚晴打招呼:“妈妈回来啦,你辛苦啦,吃过晚饭了吗?” 江晚晴被儿子这份细腻的问候熨得心头一暖,疲惫都散了大半,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松弛:“嗯,妈妈晚上陪客户应酬,已经吃过了。” 江鱼抬眸,脸上带着一点点腼腆:“那妈妈要不要再吃点宵夜?我想跟着蹭一点。我今天回来晚了,就没有晚饭吃了。” 这句话像孩子随口的一句撒娇。 可落在江晚晴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的目光瞬间一转,质疑地看向沙发上的周明远。 刚刚还洋溢着温馨的客厅,瞬间冷了下来。 周明远背脊瞬间一凉,细密的冷汗瞬间漫上后背。 他早已经营儒雅的慈父人设十几年,对外对内向来滴水不漏。 可这一刻,被江晚晴骤然审视的目光锁定,他心底的慌乱根本压不住。 他没想到江鱼会突然把晚饭的事情给暴露出来,因为以前这个孩子都是乖乖地接受了他的精神虐待。并且也一直默认妈妈和爸爸是同一个态度。 他来不及稳住所有情绪,只能强行撑着温和从容的模样,主动开口解释,试图合理化自己的体罚:“晚晴,是我安排的。 阿鱼今天超时回家了,他最近经常贪玩分心,心性浮躁,小孩子不能娇惯纵容,规矩要从小立住。 他今天回家的时间严重超时了,我才让他今天反省一晚,少吃一顿饭的,只是想磨磨他的心性,也算给他长长记性。”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孩子好,可是越解释,就越显得刻意和心虚。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指尖微微收紧,后背的薄汗被衣服都浸湿了。 江晚晴听完,脸色更沉,语气带着压抑的难以置信:“就算孩子再不听管教,也不至于不给饭吃,你平时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吗?” 被 当面反驳,周明远心知这件事理亏,继续硬刚只会更加暴露自己。 他深谙以退为进的手段,不再强辩,当即垂下眉眼,摆出一副自省悔过的模样,语气放软,带着几分愧疚:“是我考虑不周,今天的教育方法确实偏激了。是我的错。 我之后会好好反思,学着换更温和的方式引导孩子。 但是你也知道,近来阿鱼确实不太听话,我急了才这样的。” 他主动认错,姿态放得很低,把性质归为教育方式的失误,绝口不提他是长年如此,只把它包装成一次一时的失当处置。 周明远嘴上认错,心底却翻涌着阴翳,他对江鱼今天的反应非常不满意,想着之后要怎么惩罚他才能消自己的心头之恨。 江晚晴没有就此释怀,眉头依旧紧锁。 丈夫低头认错,可心底的疙瘩已经落下。 她没有继续当场穷追猛打撕破脸面,只是转头吩咐旁边闻声过来的保姆:“去做两份宵夜。” 保姆应声退下。 气氛稍稍缓和,但暗流依旧在客厅盘旋。 江晚晴不动声色地压下情绪,重新看向身前温顺的少年。 江鱼像是全然没察觉到父母间暗流汹涌,依旧乖乖地站在原地。 他的懵懂温顺,更加反衬出周明远这份“管教”是多么的刻薄与多余。 不等江晚晴开口问责,江鱼像是怕父母吵架一般,他主动岔开了话题,眼底亮起真切又明亮的光,带着少年终于找到前路的欣喜:“妈妈,我今天晚归不是因为贪玩。 我去了书店,也去了古玩街逛了很久。 我看了很多珠宝原石和古玩鉴赏方面的书,也实地观摩了很多实物。”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特别擅长这个。 对着书本,我发现我对那些珠宝和古玩的纹理、品相、内里肌理等等,我一看就懂,一点就通。” 他抬眸认认真真地看着江晚晴,满眼都是对母亲发自心底的崇拜与向往:“我以前不懂妈妈的工作,只知道妈妈很累很辛苦。 今天看完书,看完那些藏品,我才真正明白。 妈妈守着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生意和交易。 珠宝原石、玉石古藏,每一块料子都藏着天然的肌理纹路,每一件成品都是审美与匠心的沉淀,极富艺术性,也极有底蕴内涵。 原来妈妈做的事业这么雅致,这么高级,这么有人文温度。” “我也想变得和妈妈一样厉害,以后也能守住这么美的事业。 妈妈,你以前学的是什么专业呀?我也想学你学过的东西。” 周明远听到这里,心脏骤然一沉! 江晚晴闻言,心头的心疼与欣慰瞬间交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儿子的懂事牵动着,她温柔地开口道:“妈妈以前学的是珠宝鉴定、设计美学与商业管理,都是贴合家业的专业。” 她说完微微疑惑,轻声反问:“你课余不是一直在学艺术理论,深度美学典籍吗?怎么突然问这些?” 江鱼依旧温顺乖巧:“不是的妈妈。我课余学的都是哲学典籍和晦涩外文原著,没有学妈妈学的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他才小小的抱怨了一下:“这些都好难学,里面的内容又枯燥又晦涩,完全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 我认认真真地熬了好几年,每天熬夜啃到凌晨,拼尽全力死撑硬学,耗尽了所有的课余时间,依旧学得痛苦又吃力,永远摸不到门道。 不像珠宝古玩,我看那些书本简直一点就通,学得特别轻松,一下午就能学完几本书。” 周明远坐在一旁,手心被冷汗彻底打湿了。 刚刚认过错带来的短暂喘息,瞬间荡然无存了。 73.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江晚晴有些不可置信,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明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心头猛地一悬,面上依旧维持着儒雅温和的模样,仓促地稳住语气辩解道:“我这都是为了磨炼孩子的心性。 你也知道现在的孩子多么难教,少年人的心性太容易浮躁,艺术、古典、外文这些学好了都是有底蕴的打底。 根基稳了,将来做什么都能成事。我是为了孩子的长远考虑,怕他年少贪利,走歪了路。” 周明远还在试图用那套“磨炼心性”的说辞稳住局面。 下一秒,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江鱼轻轻开口,语气温顺又乖巧,全然一副被父亲根深蒂固洗脑的模样。 “爸爸说得没错。” “这些年爸爸一直都是这么教我的,他说珠宝行业太浮、太功利,不是小孩子该碰的东西。所以他一直让我沉下心学艺术、学哲学、学外文,是为了让我稳住性子,不要早早贪慕外物。 我一直都听爸爸的话,从来没有忤逆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在场两个人心里。 江晚晴心口骤然一沉。 她从前只当的丈夫文人性子有些清高死板,但教出来的孩子应该能成为和他一样的儒雅绅士。 但她没想到私底下他竟是这样教孩子的! 周明远脸上的儒雅从容险些绷不住。 江鱼现在表现得越顺从,就越是把他多年来刻意的精神控制展现得一览无余。 没等两人情绪缓过来,江鱼又轻轻抿了抿唇,带着期待软声开口道。 “可是妈妈,我今天才发现,我好像真的很喜欢珠宝也很擅长这方面。” 他眼底亮着浅浅的光,是压抑了十几年终于摸到自己天赋的纯粹欣喜。 “我看原石、看纹理、看成色,比我背哲学英语和练画画要轻松太多了,我想学和珠宝相关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微微垂下眼,带了点无措的窘迫,对着周明远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就是……我没有多少的零花钱。” “珠宝专业的书都好贵,一本动辄几十、上百,我攒很久的零花也买不起一本。我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敢乱要钱。只能放学跑去书店,站着一本一本地蹭着看,今天就是因为看得太晚忘记了时间,才会回来迟到的。” 一时间,满室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周明远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却找不出半句话可以用来辩驳。 江晚晴瞪大了眼睛,心底翻涌着心疼与寒意。 她的孩子,竟然连买几本书的钱都不够?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争吵的时刻,江鱼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妈妈,我肚子有点饿了。” 江晚晴回过神来,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愿当着周明远的面,把矛盾彻底摆开吓到江鱼,她压下满腔的心绪和怒火,淡淡地开口道。 “先去吃宵夜吧,别的事先放一放。” 周明远暗暗松了一大口气,求之不得。 眼下再继续争辩下去,只会不断暴露自己的破绽。 餐厅灯火柔和,佣人快速备好了几样清淡的夜宵。 饭桌上气氛依旧算不上热闹,江晚晴心思重重,吃得很少。 周明远却慢慢找回了几分镇定。 他悄悄地打量着江鱼。 江鱼安安静静低头吃东西,没有接着控诉,方才那一番戳破真相的话语,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了大半。 只要往后稍加变通,事情依旧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宵夜草草结束,餐盘被佣人撤下。 江鱼吃完,侧过头看向江晚晴,眼神恳切:“妈妈,我可不可以去你的房间看一看你收藏的那些珠宝专业书籍?今天有很多地方我还不懂,我想能不能跟你稍微讨论一下。” 周明远听闻,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大的戒备。 看样子今天江鱼不是突然醒悟特意拆他的台,而是真的对珠宝专业产生了兴趣。 他的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神色,甚至主动开口道:“既然你有这份向学的心,那就去吧,多跟你妈妈学学也是好事。” 他完全没有阻拦,心底的警报几乎全部解除。 江晚晴深深看了一眼江鱼,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跟我来吧。” 母子二人转身,踏上楼梯,往江晚晴的私人书房走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客厅,也隔绝了周明远的视线。 一室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江晚晴站在自己的书房里,望着眼前安分站着的少年,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与心疼:“小鱼,告诉妈妈……这些年,你爸爸一直都是这样教你的吗?” 江鱼垂着眸,眉眼温顺,带着被长期规训出来的懵懂与乖顺,他轻轻点头,老老实实地道出那些被尘封多年、无人知晓的规矩。 “嗯。爸爸给我定了很多规矩。练字不达标不准吃饭,背书出错不准上桌,心性不够沉稳就要罚饿、静坐思过。他不让我碰珠宝相关的一切,说太浮华、太功利,会毁我的心性。” 他顿了顿,像是习惯性替对方着想:“以前我一直觉得,爸爸应该是为我好的。” “而且外面所有人都夸他。亲戚、朋友、爸妈圈子里的叔叔阿姨,都说我福气好,有一个这么耐心、这么负责、事事为我着想的好爸爸。我那时候也以为,是我自己不够乖、不够懂事,所以才总受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江晚晴的脸色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几乎一瞬间凉透了。 她终于完整地拼起了所有真相。 原来周明远那些人人称道的“儒雅好父亲、尽责好丈夫”,全是演给外人看的假面。 原来外界所有艳羡的夸奖、所有对周明远育儿有方的称赞,背后全是她孩子一次次饿肚子、一次次被打压、一次次被压抑的委屈与煎熬。 最让她心口绞痛、近乎窒息的是——她自己也是帮凶。 从前丈夫每次说孩子心性浮躁、需要严加管教,每次说要立规矩、磨性子,她因为信任孩子的亲生父亲,因为笃定父亲绝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因为觉得父亲亲自教养,远比冷冰冰的家庭教师更用心、更负责。 所以她次次配合。 她劝过孩子听话、劝过孩子懂事、劝过孩子理解父亲的苦心。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孩子好,是为孩子长远考虑。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助纣为虐,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一点点束缚、打压、磋磨,她却一无所知,甚至帮着外人、帮着丈夫,委屈了孩子整整十六年。 巨大的愧疚、自责、后怕,瞬间淹没了她。 江晚晴眼底泛起层层红意,胸口酸胀发闷,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可以接受丈夫眼界不够、格局不高、不懂实业。 她可以接受他的文人偏执,理念传统。 可她万万想不到,这根本不是教育,是长年累月的精神束缚、是刻意的苛责伤害。 他顶着绝世好爸爸的美名,拿着她的信任、借着亲生父亲的身份,把好好一个孩子教得畏缩温顺、自我怀疑、不敢追逐自己的天赋,连买书求学都要小心翼翼、偷偷蹭读。 江晚晴喉间发紧,心底满是茫然与酸涩。 她一直以为,让亲生父亲亲自陪伴教养孩子,是给孩子最好的温情与陪伴,是比任何高薪家教都温暖靠谱的选择。 她从没想过,自己托付了孩子的教育、全然信任的丈夫,会用这种极端、扭曲、伤人的方式,困住她的孩子十六年。 房间安静得可怕。 江鱼看着眼前眼底泛红、满心愧疚的母亲,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他一副完全不确定,生怕自己误会父亲,生怕自己胡思乱想的模样。 “妈妈……我还有一件事,憋了很久,我一直不敢说。” “我怕我听错了,怕自己想多了,也怕说出来,会闹得很难看。” “最近有几次,深夜很晚了,爸爸会一个人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我有几次起夜喝水,偶尔会听见几句。”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叫别人‘儿子’。”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室内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爸爸每次都说——‘等这边我稳住了’、‘再等等,很快就安稳了’、‘这边不会出问题’。” “妈妈,我不懂大人的事……但是我总觉得,爸爸好像在瞒着我们,做了什么很重要的安排。” “你、你不要直接去问他好不好?” 他抬眸,眼神恳切,像是纯粹害怕家庭破碎、害怕闹出大事的孩子:“我怕我听错了,也怕万一我乱猜,打草惊蛇。万一爸爸真的有什么安排,我们突然戳破,会不会……出不好的事?” 在原主的记忆里,前世周明远这个人隐忍、伪装、蛰伏了十几年。 前世他就是这样,潜伏多年,不动声色掏空了江氏的根基、埋下了大量暗雷,等到时机成熟,一击致命,几乎拖垮了江氏。 现在他一点证据都没有,而前世周明远爆雷的时间离现在不远了,虽然周明远前世能成功,很可能是靠了林辰的金手指帮忙才那么顺利。 这件事他一个想维持原主人设的高中生根本没有办法去做,还是交给江晚晴这个女强人去处理会更好。 江晚晴今天一晚上受到了太多的冲击,现在反而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没有崩溃失态,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江鱼的头顶。 “以后,你爸爸说的那些道理,你不必全都听进去。” “我会去联系最好的教育专家,还有营养师,以后你的课业、饮食全部重新安排。 你想学珠宝鉴定,想学任何东西,直接来告诉妈妈,不用再顾忌别的人。” “不要再照着从前那一套规矩苛待自己,不用硬逼着自己啃那些不适合你的内容。到点就睡觉,想吃什么,需要什么,都直接跟我说。” 在安抚了江鱼很久又嘱咐了他一些事后,江晚晴就让江鱼赶紧回房间去睡觉了。 突然,江鱼识海中响起了金乌的传音。 【主人,简直太离谱了,那个林辰,今天救下那个豪门老人之后,整整一晚上都没休息,翻遍了国内富豪排行榜,到处扒上流圈子的人物信息!】 又过了半个小时,金乌突然在意识里爆了一句粗口。 “出什么状况了?” 【他查到主人的身份了!】 金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是原主之前跟着参加慈善晚宴的时候被人拍下的照片。 他现在恨得咬牙切齿,在疯狂咒骂。说主人你生来就坐拥泼天富贵,占尽家世优势,还要抢走属于他的玉佩机缘。说像主人这样的人,凭什么拥有这么多,说你这种人就该死! 我呸!那玉佩明明是主人先看到先拿到手上先买的!】 接着金乌又有些不安地问道【主人,他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74.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他一定会来找麻烦。” 林辰这种人,本性极度势利和功利,今天他靠着系统救下了豪门老者,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高端人脉,恐怕早已自信心爆棚,整个人处于极度膨胀狂妄的状态。 偏偏他自认天降机缘,身负系统,是天命之子,理应俯瞰众生,却在古玩街输给了他这个所谓的“纨绔富二代”。 他从不会反思自己出手迟缓,迟疑犹豫,错过了东西。 他只会偏执地认定是江鱼仗着得天独厚的家世,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气运与机缘。 记恨的种子一旦落地,以他狭隘偏执的性子,只会疯狂生根发芽。 他如果来江家,他唯一能用来撬动江家突破口的只有一个人——满心憋屈、急需外援又渴望翻盘的赘婿父亲,周明远。 与此同时,校外的连锁网吧里。 深夜的屏幕光惨白刺眼,映着林辰阴沉扭曲的脸。 他翻来覆去看着那几张从两年前的慈善晚宴旧图里扒出来的边角照片,照片里的少年身姿挺拔、干净温润,站在灯火璀璨的名流之间,从容安逸,是他这辈子跳起来都触碰不到的起点。 林辰的胸腔里胀满了不甘与戾气,几乎快要炸裂开。 凭什么? 这个豪门少爷生来含着金汤匙,坐拥百亿家产和顶级资源,一辈子顺风顺水,不劳而获。 那本该属于他的逆天玉佩机缘,也被这个天生富贵的少爷抢走了。 他完全选择性地遗忘了所有真相。 古玩街上,是江鱼先看中先拿到玉佩手并且先付款的。而他是等交易几乎尘埃落定,才后知后觉跳出来想要截胡。 他只知道有钱人有钱,就是原罪。 有钱人得到了他看上的东西,就是仗势欺人,抢夺草根机缘。 林辰死死攥紧鼠标,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怨毒。 他又往下扒了一遍江家的家庭结构资料,当看到【父亲周明远,入赘江家,居家辅内】这一行介绍时,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算计的精光。 男人入赘,女强男弱,丈夫常年活在妻子的光环之下,必然憋屈不甘。 恐怕就连亲生儿子,都仗着母亲的权势,高高在上。 一瞬间,林辰所有的烦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一个憋屈十几年,心怀怨怼的赘婿,就是这固若金汤的豪门里,最好利用的漏洞。 周明远肯定也看不惯自己的儿子恃宠而骄。 那就好办了。 林辰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通透精明算计的油腻冷笑。 “江鱼。” “抢走我的机缘,占我的气运。” “你以为靠着家世庇护,就能高枕无忧?” “我会亲自上门,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样全部拿回来。” 第二天清晨。 天光透亮,城市车流渐醒。 林辰早早出门,满心都是奔赴江家讨回属于自己机缘的复仇执念,整个人亢奋又急躁,一刻都不愿耽误。 在途经一条无红绿灯的城市辅路时,前方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摩擦声与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辆私家车急于抢道超车,未打转向灯,车身猛地斜切,后轮精准地别住了直行外卖电动车的车把。 电动车瞬间失衡侧翻。 外卖小哥连人带车狠狠摔在坚硬的水泥路牙上,头盔当场摔了出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地,鲜血瞬间顺着鬓角往下渗。 他挣扎了两下,四肢发麻,视线涣散,整个人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餐食散落一地,歪斜的电动车压着他的小腿,场面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林辰脑海里的神医系统响起了提示音。 【检测到重伤濒死普通民众】 【施救难度低、无风险】 【成功施救可奖励:基础功德、校园德育加分、社区好人锦旗】 林辰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外卖员,底层奔波者,无权无势,帮不到他半分。 耽误时间。 路人这么多,总会有人报警,总会有人来救的。 念头落下,林辰脚步未顿,加速离开了。 树梢之上,一路尾随监视的金乌惊呆了。 人命就在眼前垂危,主人说这人似乎得了个神医相关的金手指,明明他举手之劳就能救人一命。 就算不救,打个报警电话也好啊。 他却弃如敝履,冷眼路过。 远在家中的江鱼,接到金乌的实时播报。 他立刻匿名拨打急救电话,清晰地报出完整路段,事故情况,以及伤者的症状。 清晨的江家别墅,晨光温煦,一派静谧安然的模样。 林辰站在雕花铁艺大门外,收拾好了眼底的所有阴戾与偏执,脸上换上了一副温和有礼的青涩笑意,看着便是普通谦和的大学生模样。 面对上前问询的别墅管家,拿捏着语气:“您好,我叫林辰,是一名研习中医调理的学生。我擅长调理情志郁结和常年劳损淤积的隐性顽疾,听闻周先生在家休养,特地登门拜访,或许能为他纾解一二身体困扰。” 管家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衣着干净、谈吐斯文,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便转身入内通报。 二楼书房内,周明远正独坐窗边,心中郁结。 昨晚的事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 被儿子当众拆穿多年的洗脑式教育、克扣零花的真相,被妻子层层质疑、打破了维持十几年的完美慈父人设,一夜之间,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体面碎了大半。 他昨晚被迫搬去书房,整夜辗转无眠,对着手机反复斟酌措辞,一条又一条地编辑、删除、重写信息,给江晚晴发去了大段的道歉与辩解。 他把一切都归为教育理念的分歧,诉说了自己这些年的苦心与委屈,示弱、迂回开脱,熬了大半宿,才勉强消弭了江晚晴的质疑,得到了一份看似和解的谅解。 这一折腾,他常年压抑积攒的肩背僵痛和彻夜浅眠的旧疾又犯了,今天起床更是酸痛难忍,心情愈发浮躁憋闷。 听到有擅长调理隐疾的人来访,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当即应声让人进门。 他这十几年也看了不少医生,看出他问题的人都不是很多,被人一口说出了自己的问题,他的心底有些好奇和警惕。 不多时,林辰被引至待客的花园。 进门后,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身环境,最后精准落在周明远身上:“周先生,恕我冒昧直言。您外表儒雅温和,体面从容,实则内心淤积沉疴多年,人前隐忍克制,人后万般郁结。 您常年右侧肩背僵硬酸痛,经络淤堵严重,夜里梦魇多,难以安眠。这类情志淤积的毛病,西医无从查证,普通汤药也难以根治,只会日复一日损耗心神。” 短短几句话,完全切中了他的问题。 周明远难得地在外人面前露出诧异的表情,林辰上前两步,按照神医金手指的提示帮他按了一会儿肩颈穴位。 短短两三下的疏通按压,周明远常年紧绷僵硬的经络骤然松弛,胸腔淤积的闷堵感一扫而空,整个人轻盈通透了不少。 这舒适的松弛感,让周明远心情好转了不少,放下了对这个年轻人的戒备。 “周先生,您这是长期心境压抑所致,根源不在身,而在心。” 林辰收回手,故作淡然地开口:“您后若有不适,随时可以找我,这类隐疾,我能帮您彻底调理。 若是您有其他的亲人朋友有需要调理的,我都可以出手。不知道您是否听过周振豪老先生?昨天在古玩街我出手施救过,您一问便知我的本事。” 林辰抬出了昨日救下的豪门老者,拿对方当作自己活的信誉担保,变相给自己拉客源,暗 示周明远可以向豪门圈子引荐自己。 周明远眼睛一亮,心中打定主意,要好好拉拢此人为自己所用。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辰话锋一转,神色带上几分义正辞严,把话题绕回那枚玉佩的旧事。 “说起来,今日我登门,除了为您纾解身体,还有一桩心结。昨天在古玩街有一枚与我命数相合的玉佩,如今在令郎手上。 此物于我意义非同一般,还请周先生从中斡旋,叫令郎过来,我们三方把这件事说开。 毕竟父子之间,您说话,总归比我一个外人管用。” 不多时,江鱼被佣人请到了书房。 他穿着干净的家居服,眉眼温顺,身姿清隽,依旧是那副乖巧安静,不谙世事的模样。 等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书房内温和的氛围骤然一变。 方才还从容不迫的林辰,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不甘和戾气。 他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江同学,今天我专程过来,只想和你论一论机缘与分寸。” “你出身顶级豪门,生来坐拥无数人毕生难求的资源与底气,起点已是旁人难以企及。你本该谦卑知礼,可你却仗势家境优越,肆意抢占旁人机缘。 古玩街那枚玉佩,与我天命绑定、气运相合,是属于我的专属造化。你凭家世底气抢先夺走,未免太过霸道自私。” 一旁的周明远见状,立刻顺势下场。 他看出来了,这人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可能是找自己的儿子。 为了拉拢林辰,更为了借机打压昨夜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儿子,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帮林辰说话,当众打压江鱼,语气带着严苛的训诫:“小鱼,我平日里教你的道理,你全都忘了?” “做人应当知分寸懂本分,不可仗势欺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分毫不该觊觎。 你抢林先生的机缘本就有错,赶紧道歉认错,把东西还给人家,不要顽劣任性。” 两人一唱一和,层层施压,想逼得江鱼低头认错,乖乖妥协。 看着眼前颠倒黑白、自私双标的两人,江鱼依旧温顺:“林先生,爸爸,昨天的玉佩,是我先看中,先问价,最后从摊主手上买下的,交易的过程清清楚楚。 我花钱买下的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抢人机缘了?” 简单的一句反问,逻辑清晰,事实确凿,咄咄逼人的两人有些语塞,一时无从辩驳。 林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被一个豪门少爷当众噎住,心底的戾气更重,偏执的执念几乎压不住。 周明远也是面色一僵,却依旧硬撑着严父姿态,不肯退让半分。 看着两人步步紧逼,执意要强行扭曲是非的样子,江鱼微微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说道:“其实玉佩已经不在我这里了,昨天晚上我着急回家,路上不小心把那个小玉佩弄丢了,我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寂一片。 林辰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所有的从容和正义瞬间碎裂殆尽,再也装不了一点体面。 他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失态的扭曲与暴怒:“弄丢了?! 那是我的机缘!我的造化!你怎么敢把我的东西弄丢了!!” 他昨天熬夜查证,费尽心思扒遍富豪圈层的信息,今天还不惜放下身段哄着一个赘婿,只为了能夺回属于自己的造化。 可到头来,他视若珍宝和逆天改命的机缘,竟然被对方弄丢了。 看着他失态抓狂的模样,江鱼眼底不起半点波澜,依旧是那副温顺无辜的样子,捅了林辰最后一刀:“而且那只是一块几十块钱的普通小玉佩,数额太小,就算报警了,应该连案子都立不了吧?” 林辰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气急攻心,浑身戾气翻涌,却偏偏无从发作。 周明远僵在一旁,脸上的严厉也有些挂不住了。 75.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林辰带着一腔不甘戾气愤然离去,只留下周明远独自站在原地,面色发沉。 刚才当着外人的面,他被江鱼几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昨夜碎掉的慈父体面,今天又被再次摔得七零八落。 面子折损,威严尽失,他心底对江鱼的不满与隔阂更深了。 他胸口怒火翻涌,几乎要忍不住要开口训斥江鱼几句了。 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昨晚江晚晴看似原谅了他,但这个女人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今天要是当众苛责江鱼,万一这个小白眼狼对江晚晴又说了什么,他昨晚的辩解就白费了。 比起一时的愤怒,今天这个年轻人的事情要更重要一些。 自从林辰上手帮他按了那几下之后,他的身体上实打实的松弛感是骗不了人的。 要是能把林辰引荐给合适的人,未尝不能为自己打开新的门路,多积攒一些属于自己的筹码,将来他就不必永远活在江晚晴的阴影之下了。 念头在心底盘旋,周明远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 不过他当了十几年的赘婿,谨慎早已被刻进了骨子里。 今天林辰的手法虽然效果惊艳,可到底是一时的短暂舒缓,还是真能长久调理根治,尚未可知。 不如先观望几日再做决定。 等林辰离开后,昨晚开始低调驻守别墅负责记录起居动静的私人生活助理,避开了周明远的视线,悄悄地将今天的访客会面简洁地报备给了江晚晴。 收到消息的江晚晴脸色更冷了。 昨夜江鱼透露的遭遇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连夜派助理启动了家庭开支的深度交叉核验。 周明远名下没有直接的大额转账破绽,他多年来一直小心谨慎,只借着打理家事和代管教育开支的名义,以买教材和书籍、各种课程、给孩子的营养调理等合规名目正常报销。 常规账目核查干干净净,挑不出错处。 可一旦对照江鱼真实的成长轨迹逐条核对,真相便立马出来了。 账面上年年足额拨付的教育资源和成长专款,现实里从没有真正落实到江鱼身上。 所以,她的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了十几年的苦,而枕边人顶着温柔顾家的皮囊,算计了他们母子十几年!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神色慢慢变得平静冰冷。 现在还不能惊动任何人。 周明远蛰伏十几年,行事步步谨慎、滴水不漏。他从不在自己名下留赃款,也从不做大额异常流水,所有小动作都披着各种合法外衣。 一旦她撕破脸皮刻骤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以周明远的心思缜密,一旦他察觉风声不对,第一时间就会快速抹平剩余痕迹,洗白模糊账证,转移隐匿关联资产。 他在外经营了多年的隐性人脉,私下也关联了不少合作渠道,一旦受惊,他恐怕会想尽办法把问题清理干净。 不仅如此,一旦他有所行动,江家内部的裂缝就会暴露,外界必然会流言四起,到时候集团的商誉,合作渠道还有高端客户都会产生动荡。 她辛苦打拼出来的产业,绝不能因为一个蛀虫而毁于一旦。 所以,现在得先稳住取证,之后再锁死所有资金链人脉链和利益链。 等到所有证据形成闭环,她会连本带利地清算周明远。 走出江家别墅后,林辰一肚子火。 他心绪烦躁,在心底呼唤系统,询问它自己该怎么办。 【宿主不必焦躁。】 【你现在最大的依仗是神医医术。多多出手施治,积累机缘,自会有贵人主动向你靠拢。】 林辰抿紧嘴唇,道理他都懂,可等待机缘的过程太过磨人。 他要的是立刻就能够握在手里的好处和地位,而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想到昨天在古玩街救助的老者,看老人递出的名片,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也不知道这个老人什么时候才能给自己回报。 而此刻,被林辰惦记的老人周振豪一家,早已陷入了后怕与惶恐。 自从老爷子的私人手机莫名收到那条匿名警示短信后,哪怕老爷子自觉身体舒畅了,哪怕所有检查全部正常,家人依旧强硬地坚持必须要做全套最高规格的心脏深度精密筛查,彻查所有隐性病灶,杜绝一切风险。 全套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连接诊的专科教授都当场后怕,连连叹息。 “幸好你们主动做了这套精细筛查。” “老先生这次急症看似恢复了平稳,实则体内留下了隐匿性冠脉代偿损伤。普通体检完全查不出,日常休养也看不出任何症状。” “若是放任不管,老先生表面看似和常人无异,两到三年内必然会突发急性全心衰竭。” 这番话,让周家所有人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医生很快根据损伤位置和代偿程度,针对性地调整了长期的养护方案,硬生生把老人从潜藏的死亡倒计时里拽了回来。 周家上下满心都是后怕与庆幸。 他们打心底地疯狂地感激那位匿名发短信的神秘好心人。 周家反复回拨短信号码,对方却始终不接,最后没办法给他们回了一条消息,说是当时现场有个医生说自己忘带手机了,用他的手机给老爷子的名片号码发了短信,他自己也不认识那个医生。 这份对陌生医生的感激,彻底压低了林辰在周家心中的分量。 昨天的街头,救护车抵达及时,而林辰只是在急救人员赶到之前做了临时处置。周家承认他出手相助的善举,却再也不会把这份行为拔高到“救命大恩”的层面。 没过多久,林辰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条转账到账的提示弹了出来。 紧跟着,他又接到了一通周家管家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管家的语气客气有礼:“林先生,昨天在古玩街,多谢您及时出手施以援手。 一点薄酬,聊表我们周家的谢意。老先生后续经过详细检查,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再次感谢您的见义勇为。” 管家只提了见义勇为,半句救命之恩也没提。 到账的酬金虽然数额可观,符合豪门答谢路人见义勇为的规格,可落在满心期待拿救命恩情换取豪门圈层资源的林辰眼中,这一笔钱更像是冷冰冰的买断。 通话被挂断后,林辰盯着转账记录,指节死死攥得发白,胸腔里的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在他的认知里,是他动用了金手指的力量,硬生生把倒地昏厥的周振豪从死亡的危险边缘拉了回来。 这本该是重如泰山的救命大恩! 可到头来,对方轻飘飘的一笔酬谢,就打算把整件事一笔勾销。 “想用一笔钱,就赖掉我的救命恩情?” 林辰低声咬牙自语,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人心凉薄,世态功利,果然富贵人家最是无情。 他心头涌起一阵浓烈的悔意,早知道周家如此短视浅薄、忘恩负义,昨天他根本不会多管闲事! 若非他出手逆天镇住了急症,稳住了生机,这老头昨晚就该撒手人寰! 现在捡回了一条命,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区区二十万,就想还清一条人命、抹平一场天大 造化? 可笑! 林辰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眼神冷傲又偏执。 今日你们轻视我、敷衍我,他日我医术通天、势起青云、执掌人脉权贵万千,你们今日这点薄酬、这点怠慢凉薄,迟早会追悔莫及! 区区世俗豪门,眼界狭隘,不识真龙蛰伏。 这等无福之人,不配得我出手相救,更不配沾染我的机缘气运! 两天后,周明远的调理结果没有反复,浑身轻松的状态一直维持着。 仅仅一次调理,就能达到这般持久的效果,足以见得林辰的医术是真的。 确认了这一点,周明远心底的心思活络起来。 但他谨慎半生,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不敢过于冒进。 贸然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引荐给顶层大佬,一旦翻车或者疗效不稳,毁掉的就是他这些年辛苦立下的口碑和根基。 思虑再三,他决定先低调试水,从小圈层慢慢铺路。 他筛选了自己私下相交的身家层级相近的生意人朋友,攒了个小型私局。 之后周明远主动拨通了林辰的电话。 接到来电的那一刻,原本满心郁愤的林辰精神一振。 没想到江家一行没有要回玉佩,但是却得了一条新人脉。 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收拾好心情,带着几分期待与雀跃,立刻赴约。 可到了现场后,林辰心底的期待瞬间凉了大半。 整场私局没有半分高端圈层的格局。 全场十几人,没有一个在他查到的富豪名单上。 仅仅是一群资产普通的生意人。 林辰的心底有些不耐烦了。 可接下来众人的态度,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一众中年人看着他年纪轻轻的模样,表面客套笑笑,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视与怀疑。 没人真的相信一个年轻人能有什么绝世医术。 大家碍于周明远的面子,随口捧场了两句年少有为,实际上压根没抱期待,只当是周明远带自家晚辈出来混饭局、蹭人脉。 有人私下低声打趣:“周哥这是带自家小兄弟出来长见识啊?” “这么年轻,能懂什么调理?怕是学了两招皮毛就敢出来摆弄了。”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林辰耳中。 这些轻视彻底戳中了他敏感的自尊。 他心头火气渐起,却碍于场合,强行压了下来。 本着多展露医术攒下人情口碑的想法,林辰耐着性子逐一为在场的众人简单辨证、舒缓调理。 效果立竿见影,每个人做完都连连夸赞舒服、浑身轻松。 可这群人的感谢,廉价又空洞。 只有口头客套和几句虚浮吹捧,没有半分真心敬重,更没人想和他深交搭线或是馈。 一场局走完,耗费了他的时间精力,却半点实质好处或者半点高端人脉都没捞到。 周明远根本不是想给他铺路、给他资源! 要么是轻视他,随便拿一群底层小人物打发试探他。 要么就是周明远的自身眼界格局也就如此,手里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低端人脉! 简直浪费他的时间,敷衍他的本事! 林辰脸色阴沉可怖,眼底满是鄙夷与戾气。 赘婿终究是赘婿,一辈子活在底层附庸的位置里,畏首畏尾、眼界狭隘、胆小怯懦! 不敢攀高、不敢赌机缘、不识真龙、不懂惜才! 放着他这等通天医术不用,偏偏拿一群庸人敷衍搪塞! 76.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金乌把饭局之内发生的一切尽数传回。 江鱼收到实时传音后,开始给江晚晴发消息。 这些天他一直在拉近和江晚晴的距离,时常找借口请教珠宝行业的相关知识,偶尔也会聊几句学校和生活中的日常。 母子二人冰封多年的关系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他现在要扮演的,是一个连察觉到隐患、内心挣扎,又放不下母亲与江家安危的少年。 【妈妈,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停顿片刻,第二条消息接续发来,字里行间带着迟疑。 【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叫林辰的大学生,爸爸今天好像私下带他出去见了一圈外面的朋友。那天他们聊天的时候说到要用林辰的医术帮人调理身体,可是我查了一下大学生是不可能有行医执照的。】 【我不清楚爸爸到底打算做什么,好像……是想借着这个人拓展一些人脉。】 【我本来不想掺和大人之间的事,也知道讲这些,像是在背后打小报告。可我心里实在有点慌。万一他调理的时候出什么意外,闹出纠纷,外面人不会管是谁牵的头,最后很容易牵连到江家,连累妈妈的名声还有集团。】 【别的我也不懂,我只是觉得,最好妈妈心里能有个数。】 发送完毕,江鱼把手机搁在桌面。 公司里,江晚晴刚刚结束一场会议,她按了按太阳穴,突然看到手机弹出了来自儿子的消息。 她点开,一行行看完,眉头一皱。 这几天审计团队通过交叉比对账目,已经挖出不少疑点。 周明远假借家事外包出去的几家第三方公司,资金流向弯弯绕绕,顺着线索往下摸,已经锁定了一处固定住宅,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周明远外面确确实实存在一个小家。 证据链还不能固定,但她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肮脏的真相摊开在儿子面前。 儿子刚刚才从十几年的洗脑与苛待里慢慢走出来,过早让他直面父亲出轨、在外另有家庭的残酷现实,对一个少年而言太过残忍。 她原本打算,等全部证据落定,处理掉周明远之后,再慢慢抚平孩子心里的伤口。 现在江鱼主动发来这条消息,等于又递过来一条崭新的线索:周明远竟在私下,拿江家的名头,去用一个来路不明、无证行医的年轻人给自己铺路。 江晚晴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的语气温和,想尽力安抚住孩子的忐忑。 【我知道了,小鱼,谢谢你愿意跟妈妈说这些。这件事我会留心,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你只是在顾虑家里,不是做错事。这些话你不必对外提起,安心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消息发出,她拨通了私人助理的内线。 “再加一项调查。把今天周明远参加的这场私局,在场人员全部整理出来,记录林辰对外施治的全部相关线索,一并归档。不要打草惊蛇。” 挂掉电话,江晚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一片冰寒。 另一边,周明远的私人局散场后,林辰带着一肚子憋闷和戾气大步离开了。 方才整场私人局的琐碎、敷衍、轻慢,此刻尽数堆在心头,压得他胸口发堵。 回想周明远此前的慎重邀约,回想自己临行前暗藏的期许,林辰只觉得无比可笑。 周明远这人骨子里就是怯懦畏缩,瞻前顾后,空占着江家女婿的名头,一辈子活在附庸位置里,眼界狭隘、人脉贫瘠,连一点冒险赌机缘的魄力都没有。 不敢带他见真正的大佬,不敢赌他的医术真能逆天改运,只敢找这群底层庸人小打小闹、敷衍试水。 既轻视他的天赋,又想白嫖他的本事,还妄图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人情,为他自己捞几分可有可无的人脉筹码。 简直可笑又可悲! 林辰心底积压的不甘层层翻涌,前有周家二十万买断救命大恩的凉薄势利,今有周明远的敷衍折辱。 天道赐他逆天医术,这群凡夫俗子却一个个有眼无珠! 心绪躁郁烦闷间,林辰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份自己连夜整理的富豪名单。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顺着名单里标注的高端会所、私人商圈还有名流聚集地,开始辗转穿梭在整座城市的顶级圈层周边。 可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冰冷的重击。 顶级圈层壁垒森严,门禁、身份、圈层门槛,每一道都死死地将他隔绝在外。 无名无势、无背景无资历,仅凭一张年轻的脸和空口无凭的医术,根本没人愿听他多说一句。 没有人愿意给他机会,没有人愿意接纳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无名小子。 一次次上前,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保安疏离劝退。 满心热忱与期许,最后只剩下满身的狼狈和愈发偏执的戾气。 这天,暮色渐沉,夜色初临,城市边缘的老街区刚结束一场凶狠的势力火拼。 地面散落着打斗碎屑,空气里残留着紧绷的戾气。 最近这片地界摩擦频发、争斗不断,圈内人心照不宣,顶层的定海神针不稳,底下蛰伏的野心派系彻底压不住了。 火拼收尾的混乱间隙,一道明艳张扬的身影正立在人群中央。 少女眉眼冷厉,美艳动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被随行保镖簇拥着。 方才躲避冲突时,她被飞溅的锐器狠狠地划中了小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绽开,鲜血不断的渗了出来。 保镖立刻掏出急救包,上前就要做常规包扎。 一直在四处游荡碰运气的林辰,目光瞬间死死锁定了少女。 这身气场、这般阵仗,这是他这几天碰壁以来,能接触到的层级最高,最有权势的人! 林辰立刻快步上前,主动开口阻拦:“普通包扎治标不治本,愈合慢还容易留疤感染,我懂中医秘术,可以帮这位小姐快速根治。” 一众保镖瞬间警惕,立刻横步挡在少女身前,眼神戒备。 林辰早有准备,不慌不忙掏出手机,直接点开了周家的转账记录与答谢短信。 “我不是坏人,前几天古玩街有人突发急症,是我出手救下了周氏的周振豪老先生。诸位可以核对一下,圈内应该都有耳闻。” 为首的保镖见状,立刻拿出私人通讯录翻查比对。 他们游走于灰色圈层,生意、人脉交错繁杂,手中本就存有大量名流的联系方式。 片刻,保镖眼神微变。 通讯录里,确实存有周振豪的登记号码与圈层备注,绝非普通人能够伪造。 加上短信措辞诚恳、转账数额不菲,时间、事件也完全对得上。 众人的戒备瞬间散去大半。 大小姐也微微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模样干净、谈吐镇定的陌生年轻人,默许了他的动作。 林辰趁势上前,心念微动,悄悄消耗了一些上次救治老者遗留的系统功德。 指尖带着微弱的治愈之力,配合着伤药轻轻覆住伤口。 很快,汹涌的渗血就被止住了,刺骨的痛感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苏晚瞳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混迹灰色圈层,常年直面争斗磕碰,刀伤剑伤早已是家常便饭。 各种特效药膏,她全都试过。 再快的处理方式,也只能暂时止血压痛,绝无这般瞬息止痛的奇效。 夜色晚风掠过,少女冷厉紧绷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大半。 起初她只是碍于周振豪的名头,暂且容忍陌生人靠近,带着几分审慎与疏离。 可此刻亲身感受过这立竿见影的医术,她心底的戒备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浓烈好奇与信任。 “多谢你。” 苏晚瞳声音清冷,却带着明显的真诚,主动开口道谢。 一旁的保镖们放下了警惕,看向林辰的眼神已然变了。 能救下周振豪那样的老牌名流,又手握这般神乎其神的医术,绝不可能是江湖骗子。 这时有人向苏晚瞳汇报战果。 无所事事的林辰一副很绅士的样子笑着后退了几步,见状,苏晚瞳对他的感官就更好了。 人群后方,两名资历最深的保镖退后半步,低声快速交谈,语气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落进耳力敏锐的林辰耳中。 “小姐今晚贸然出来,也是没办法。” “老爷子的旧疾彻底压不住了,这几天反复晕厥,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老爷子一倒,底下各个派系就开始不安分了。” 短短几句,信息量炸裂。 林辰心神巨震。 等苏晚瞳和属下沟通完后,林辰以退为进地开口道:“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你的伤口已经彻底止血,肌理的损伤也被暂时抚平了。你这段时间只需要尽量少用力、忌辛辣烈酒,好好养护,几日内就能无痕愈合。 我这套调理手法,不止能治刀伤,各种伤都能治。不过我最擅长的,其实是治疗各种医药难除的陈年沉疴。只是平日里少有能用得上的机会罢了。” 说完之后,他便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仿佛今夜出手救人,仅仅是随缘的举手之劳。 可这话落在苏晚瞳耳中,却如惊雷落心底。 她刚刚亲身领教过这人的逆天医术,偏偏对方还这般沉稳克制、不骄不躁、不求回报,对比平日里那些趋炎附势、攀附钻营的人,简直天差地别。 加之方才保镖禀报的战况,家中岌岌可危的局势,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老爷子卧病多日,遍访省内所有顶级名医,全部都束手无策,只能靠器械与药物勉强吊着一口气。 派系动荡、人心涣散,整个家族势力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眼前这人,身怀奇异的医术,突然降临到了她的身边,就像是上天的安排一样。 心底挣扎了一会儿,苏晚瞳立刻压下所有疏离矜持,主动上前半步:“先生医术超凡,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家 中有位长辈积病多年,最近突然倒下,多位名医束手无策,情况十分凶险。不知先生……可否抽空随我回去看一看?若是能缓长辈疾苦,我苏家必有重谢。”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林辰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抹狂喜与野心。 可他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颔首:“既然小姐信任,我便随你走一趟。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不必挂在心上。” 看似无欲无求、淡泊名利。 可林辰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果然!天道从来不会亏待身负天命之人! 这是他一步登天,踏足真正顶层权势,黑白通吃的最大机缘! 只要他稳住这位大小姐,治好苏老爷子。 以后他背靠一方势力,人脉、权势、资源将唾手可得! 还有眼前这位绝色的苏晚瞳,显然已经对他全然信任,满心好感,还主动俯身向他求助。 他日自己功成大势,到时候佳人相伴、权势在手、人脉通天,那些轻视他的江城豪门圈层,都会是他脚下的垫脚石! 夜色沉沉,林辰从容地随少女一行转身离去。 一行人驱车抵达苏家老宅。 此刻的苏家内部气氛压抑到极致,各路旁系亲属、派系骨干守在别院外,神色焦灼又暗藏窥探。 老爷子缠绵病榻多日,脏腑衰败、气机紊乱,各大名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默认老爷子大限将至,只等最后一刻尘埃落定,就能开始瓜分势力了。 谁也没有想到,今天的大小姐居然带回来了一个扭转乾坤的人。 他靠着金手指的治愈之力,层层压制住了老爷子多年淤积的沉疴顽疾,抚平了他紊乱的气机,稳住了他衰败脏腑。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奄奄一息,看着随时要晕厥的老爷子,突然气息平稳,神志也恢复了,甚至还能开口说话,简单地进食了。 全场死寂过后,轰然震动。 苏家上下所有人,无一不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夫肃然起敬。 濒临崩塌的苏家大势,就这样被林辰一个人硬生生给稳住了。 老爷子醒来感念林辰的救命再造之恩,直接将他奉为苏家座上宾,礼遇至高、待之亲厚,当众许诺往后苏家人脉资源,都归他随意调用。 这话落音的一瞬,林辰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郁气轰然散开,心底翻涌着近乎滚烫的狂喜。 之前受尽周明远的敷衍利用,在正统豪门四处碰壁,被保安拦在门外,被一众有钱人冷眼轻视,那些憋闷、屈辱、不被认可的滋味,此刻尽数一扫而空。 果然不是他本事不行,是那些人眼界浅薄,承载不住他的天命机缘! 周明远给不了他的权贵靠山,周家舍不得给他的人情回馈,如今苏家双手捧到了他面前。 他暗暗扬眉吐气,心底傲气节节攀升。什么世俗圈层的门槛,什么家世背景,在自己这身天赐医术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只要自己好好握住苏家这张王牌,往日所有轻贱过他的人,早晚都要仰望他。 除了而这份极致的感激与敬重之外,最特殊的,是苏晚瞳日复一日、明目张胆的偏爱。 往日里冷厉果决,生人勿近,杀伐利落的苏家大小姐,唯独对着林辰,彻底卸下了所有锋芒与疏离。 眼底是藏不住的柔和,态度是独一无二的纵容。 众星捧月的追捧,顶层权势的倚重,再加上绝色倾城的大小姐满心满眼的偏爱与信赖。 这样日复一日的特殊对待,彻底把林辰捧得轻飘飘的,浑身浮躁,傲气冲天。 他心底的自负与优越感日渐爆棚。 在他看来,这就是天命所归。 权势、人脉、地位、绝色佳人,尽数主动奔赴,倾心于他。 世间凡俗的学业、规则,在他的天赐机缘面前,简直廉价可笑、不值一提。 自此之后,林辰彻底变得心浮气躁,再也耐不住校园的枯燥平淡。 苏家不断有人脉圈子的病患慕名而来,重金求诊、恭敬追捧。他沉醉于这种众星拱月的滋味,经常逃课出诊、深夜应酬。 课堂学业和校规校纪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辅导员数次约谈警告,他满脸不耐、态度傲慢,甚至当众顶撞师长,全然不将学校的规矩放在眼里。 身负通天医术、手握黑白通吃的人脉,还有绝色大小姐倾心相伴,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这拘泥死板的世俗教育。 屡教不改,多次叠加旷课违纪处分、公然挑衅校规、无视师长规劝。 学校忍无可忍,最终依规给他下达了退学通知。 面对退学处分,林辰毫无慌乱和悔意,心底只剩嗤笑与傲然。 就在林辰沉浸在权势傍身、佳人倾心的虚荣浮华中,开始变得愈发目空一切、肆意膨胀的时候。 另一边的江鱼在连日潜心研习了大量的珠宝知识后,他开了个直播——从零起步记录赌石和鉴石。 77.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江鱼开直播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提前铺好一张舆论底牌。 他前世的原主出生在现代经商家庭,他还亲手带飞过父母,因此他深谙现代商业逻辑,舆论造势,股价波动,还有公众人设的重要性。 以江家在商业圈的地位,一旦周明远的丑闻和他十几年来埋下的隐患曝光,江家必然会迎来动荡。 他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亲手打造一个无可替代的人设,一个全网公认的实力招牌,届时逆势稳住人心,对冲所有的负面危机。 而珠宝集团,最大的核心壁垒无非两样——顶级的原料渠道和顶尖的辨石眼光。 开播初期,直播间人数寥寥,全是平台随机推送进来的路人观众,大多随手停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江鱼全程只露一双手,指尖干净修长,镜头对着桌上平价购入的练习原石。 他开局坦诚,实打实从零起步。 第一天的直播,他严格遵循书本理论,对照皮壳纹理,翻砂粗细,蟒带走势等等逐一判断,纯肉眼分析。 可书本知识终究死板的,没有实操经验加持,他的预判屡屡翻车。 他挑选的几块原石,要么皮壳看似紧致,内里却又嫩又空完全无种;要么表层蟒纹漂亮,切开里面全是裂纹;要么整体表现稳妥,底灰杂质密布,完全是垮料。 一连数块,几乎全军覆没。 直播间的弹幕满是轻松的调侃: 【哈哈哈哈哈,我就爱看这种新手交学费的现场】 【理论满分实操零分】 【赌石哪是看书能学会的?全靠运气和多年经验】 【新人别上头,这水太深了,新手必垮】 江鱼神色始终平静从容,没有半分的焦躁浮躁。 每垮一块,他都不急着开新石,而是拿着切开的毛料逐条复盘,记下预判偏差的所有细节。 等到直播下播后,他才开启透视眼对照自己的肉眼判断,一一核对原石的内核,精准找出自己判断的漏洞和认知的盲区,重新学习一遍。 不同于林辰只想依赖系统躺赢,空有医术却毫无根基,江鱼的透视眼对于他来说只是纠错工具和校验辅助工具。 哪怕未来某一天,透视眼消失,在别的世界无金手指可用,他一身辨石鉴宝的真才实学,走到哪里都是立身之本。 最初的两天,江鱼完全是新手试手。 但随着极致的复盘与钻研,江鱼得到了恐怖到离谱的成长速度。 开播才到第三天,他已经能精准避开九成的垮石,能通过细微的皮砂紧实度,判断原石内部的裂纹分布,靠蟒带聚散预判种水优劣。 原本满屏的调侃,慢慢变成了惊叹。 【不对劲!这进步速度真的是人?前两天还全垮,今天已经稳赚不亏了?】 【我蹲了三天,亲眼见证一个小白练成老手,这悟性绝了!】 【全程纯知识预判,不搞虚的,比那些吹牛的主播靠谱一万倍!】 开播第四天,江鱼不再局限于自己练习。 他开放了粉丝来料鉴石和代切的权限,免费帮直播间粉丝甄别原石和现场解石。 这一下,彻底引爆了直播间的热度。 不少家里玩原石、入手了平价赌石却看不懂品相的粉丝,出于好奇或是好玩,纷纷私信寄石,想让这个飞速成长的新人主播帮忙掌掌眼。 第一块粉丝寄来的原石,是一块市价不高的木那小料,直播间不少老观众扫了一眼,纷纷预判大概率是嫩空废料。 【皮壳太松,翻砂杂乱,基本没有涨的可能。】 【我赌五毛,切开直接垮。】 江鱼静静观察半分钟,指尖轻触皮壳,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这块料子皮砂表层杂乱,但底层砂质紧实,蟒带是隐隐聚拢的,没有贯穿性裂纹,内里应该有糯化种水,能出小件成品,稳涨不亏。” 话音落下,直播间还有不少质疑弹幕。 直到机器轰鸣声响起,原石顺着江鱼标记的线条缓缓切开。 一刀切下,果然内里肉质细腻,糯化通透,干净无裂,妥妥的赌涨了! 全场瞬间寂静,两秒后弹幕刷屏炸裂! 【卧槽!真涨了!预判的一分不差!】 【刚刚打脸的我闭嘴了,这眼力太顶了】 【纯肉眼!纯逻辑!没有半点运气成分!】 在直播间一战成名后,后续粉丝寄来的料子越来越多了。 有一块莫湾基黑的皮料,皮壳乌黑,表面布满大片癣迹。直播间混迹多年的石友和几个赌石主播也恰巧空降蹲直播,几乎所有人口径统一。 【黑乌沙伴生黑癣,十癣九垮,这块基本废了】 【癣吃肉,进去直接黑灰,不用切,寄回去吧】 【别浪费电费,十有八九直接垮,粉丝准备接受损失】 满屏都是劝放弃的弹幕。 江鱼盯着原石表皮,反复比对癣的走向,缓缓开口:“这块是活癣浮于表皮,没有向内渗透的蛛丝纹路,皮下反而有一层薄绿,但是内部会有细碎小棉,出不了大件,做小戒面完全可行。” 这话一出,弹幕直接吵成一团。 【???兄弟要不要再看看?莫湾基黑癣这么赌风险太大】 【新人是不是太自信了,别被几次胜利冲昏了头脑】 【我玩石十一年,没见过这种癣还能出绿的】 【坐等翻车现场,我截图了】 很快,解石机呲呲转动,石屑纷飞。 第一刀擦开黑皮,一层鲜嫩的翠色缓缓显露出来,癣果然只停留在外壳,没有侵蚀玉肉。正如江鱼所说,玉肉带着星星点点的细棉,做戒面刚刚好,不能做大件,但也绝对不是众人口中的废料。 直播间直接炸锅。 【我的天!主播又预判成功了!】 【所有人都看衰,就他看出来了活癣死癣的区别!】 【学到了学到了,活癣死癣,很多老师傅都容易踩坑】 【刚刚说十一年老玩家的那位还在吗?】 类似的剧情接二连三地上演。 看多了一次次“大众集体看走眼,只有主播说对了”的名场面,直播间弹幕开始分化出各式各样的声音,不再是一边倒的吹捧,有震惊、有拜师、有不服也有行业老炮的感慨,更有慕名来挑刺的杠精。 【我本来是来挑刺的,结果连着被打脸三次,服了】 【主播不是只靠运气!是抠住了别人忽略的细微皮壳特征!】 【有没有大佬科普,活癣假蟒这些知识点,教科书都不会讲这么细。】 【连续好几次逆全场判断还全中,这已经不能叫运气了。】 【会不会是剧本?哪有人次次和所有人反着来还都赢的?】 【楼上的,几十块粉丝寄来的石头,都是各地普通人寄的,剧本成本这么高?】 【蹲住了,每一次大家集体押一边,我就反向跟主播,屡试不爽。】 【期待线下公盘,想看他跟市场上一群老师傅硬碰硬!】 短短十来天的时间,直播间从最初的几十人,暴涨到几十万人在线,热度一路飙升,冲进了平台原石分区的首页。 全网无数的玩石爱好者,珠宝行业从业者还有新手小白等等,全都被这个不露脸的天才新主播圈粉了。 直播间人气持续登顶,粉丝数量疯狂暴涨,一个不露脸、不炒作、不引流的小众账号,硬生生靠绝对实力,打出了全网知名度。 江鱼看着稳步上涨的热度和积攒的路人口碑,眼底一片沉静。 这场不露脸的直播,只是他的预热铺垫。 他只是默默地积攒声望,夯实实力,收拢舆论,静静等待那场注定会到来的家族风波。 在直播的同时,这些天,江鱼也始终保持着和江晚晴的高频 聊天。 他偶尔请教珠宝知识,或是聊到行业风向,时不时也会和江晚晴分享自己的日常。 很快,他捕捉到的江晚晴话语里的一些细微信息。 对周明远的取证,已经走到尾声了。 账目疑点,外包公司资金链路,异常流水,隐秘住宅轨迹,多年隐匿的灰色痕迹,一条条被审计团队固定、归档、锁定。 风暴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启。 而最先嗅到死亡气息的,是整日活在侥幸里的周明远。 这几天,他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晚晴突然收回了他所有的对外合作权限,财务对账开始层层从严,就连平日里宽松放任的家事细节,也变得滴水不漏,处处设防。 起初他还心存侥幸,假装如常,试图蒙混过关。 可随着自己名下几张关联银行卡被限制大额流动,几家隐秘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被重点核查时,周明远彻底慌了。 他不是傻子,这一刻他无比清楚:江晚晴什么都知道了。 多年伪装的温顺老实、依附谦卑,瞬间在心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委屈、恐惧,以及恼羞成怒的歹毒。 他觉得自己委屈至极。 他在江家蛰伏十几年,顶着上门女婿的名头,永远活在江晚晴的光环之下,活在旁人的轻视里。 他自认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熬了这么多年,可到头来,对方依旧半点情面不留。 查账、锁权、取证、清算……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留退路。 冷酷,无情又刻薄。 他完全无视了自己婚内出轨,私养小三,转移资产,蛀空家业的卑劣行径,只偏执地认为:是江晚晴太过强势霸道,是江家从未真正接纳他,才逼得他无路可走。 既然你如此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既然你要彻底毁了我的前途、我的名声和我的一切,那我就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恐惧彻底压过理智,侥幸尽数化为疯狂。 周明远很清楚,一旦江晚晴先发制人,走法律程序,公开所有实锤,等待他的就是身败名裂、净身出户,甚至牢狱之灾。 到时候他将没有任何翻盘余地。 唯一的活路,就是先手自爆,颠倒黑白,抢占舆论高地。 哪怕最后依旧无法脱罪,他也要狠狠拖垮江家的口碑、动摇江氏的根基,让高高在上的江晚晴,付出代价。 思及此,周明远的眼底闪过狰狞的狠色,立刻联系了自己藏在暗处的代理人,找了常年合作的水军团队。 他不敢放出任何真实证据,只截取了一些零碎、片面,被刻意扭曲过的聊天记录,编撰了一套完美卖惨的说辞,连夜投放到全网。 短短一小时,大批量通稿铺天盖地席卷各大平台。 #江氏女总裁强势冷暴力丈夫多年 #上门女婿常年被压榨毫无尊严 #江家母子卸磨杀驴逼走赘婿 #豪门资本无情,只为利益不择手段 所有词条,字字句句都是在给他精心打造受害者人设。 文案里,他是忍辱负重、勤恳顾家、常年被强势妻子打压轻视的可怜人。 而江晚晴则是冷血霸道,强势控权,且毫无人情味的资本女强人。 甚至连年少的江鱼,都被暗戳戳抹黑成恃宠骄纵、轻视父亲的白眼狼。 而所有他自己犯下的龌龊罪责,他全都绝口不提。 普通人吃瓜,从不会先弄清真相,只会先共情弱者。 一时间,全网的风向瞬间就被带偏了。 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纷纷涌入评论区:“原来豪门赘婿这么难,活得也太压抑了。” “再怎么强势,夫妻一场也不该赶尽杀绝啊。” “资本家庭果然没有温度,只剩利益。” 情绪舆论彻底炸开,负面影响开始疯狂发酵。 78.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资本市场,比网络舆论更敏感、更残酷。 不需要实锤,只要企业出现内乱,或者管理层决裂,创始人婚姻出现波动或危机等等的负面标签传开,恐慌就会瞬间蔓延。 很快,散户们开始恐慌性抛售,中小合作资本紧急撤资观望,股吧、论坛一片哀嚎,质疑江氏集团内部动荡、管理失控、未来不稳的声音此起彼伏。 公司内部更是人心惶惶,基层员工惴惴不安,中层管理层紧急□□,整个集团从上到下,被一层压抑的阴霾笼罩。 看着全网偏向自己的舆论,看着持续暴跌的股价,周明远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你不给我活路,你也别想活! 整整一个月,江晚晴一直隐忍不发,因为她心里清楚,集团成立多年,内部利益派系盘根错节。 太平时期强行清洗,只会引发管理层动荡导致业务停摆,让公司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平日里江晚晴的重心大多放在对外开拓市场、打通海内外渠道上,集团内部的审计部门虽然一直存在,但常规审计权限有限。面对这群抱团的创业老臣,很多灰色交易彼此互相掩护,证据零碎,董事会各方也会有所牵制,想大刀阔斧改革根本推不动。 原本这些元老尚且有所顾忌,只敢在规则边缘攫取利益。 可随着这一个月的暗中深挖,江晚晴发现周明远竟早已私下和这些心怀异心的派系牢牢绑定在一起。 有了周明远从中牵线搭桥,里外串通,原本尚且克制的灰色套利,已经演化成有默契的联合蛀空。 账目被拆分打散,利益多方分润,盘根错节,再放任继续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酿成足以动摇集团根基的重大危机,然而普通的内部改革已经很难剥离这团顽疾了。 江晚晴十分清楚,以周明远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暗害的偏执阴狠的性子,一旦察觉到自己的勾当被撞破,一定会狗急跳墙,不惜引爆舆论、搅动股价,做鱼死网破的反扑。 既然和平改革的路走不通,那不如就等着他这一击。 到时候,上市公司触发重大风险预警,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启动最高等级的专项危机审计。 到那个时候,就不再是她要主动清洗集团的老部下,而是企业风险处置的必然之举。 平日里处处受限的审计权限,届时可以不受掣肘,回溯数年的旧账,把周明远连同这批依附他的蛀虫一网打尽。 别人眼里的灭顶之灾,对她来说,是公司刮骨疗毒的机会。 于是,借着这场全网风波,江晚晴手段凌厉,步步绝杀,她迅速开启了在两条战线上的反击。 ———对内,她顺理成章地启动了公司的最高等级的专项危机审计。 所有和周明远勾结的内部内鬼,一律爆光,全额追偿、移送法办。 所有借周明远暗线、偷偷蚕食江氏资源、预埋灰色合作的竞品资本,全部斩断合作、拉黑行业、曝光违规。 连暗中挂靠在周明远名下的隐秘资产,也都尽数被依法没收,归入江氏囊中。 与此同时,借着市场恐慌抛盘,她静默吸纳了大量廉价散股,收拢流通筹码。 不仅稳住了控制权,更借着这场人为崩盘,让自己的控股集中度、话语权,达到了历年的最稳巅峰。 ———对外,江晚晴雇了顶尖商事公关团队同步介入。 官方账号长文发声,没有嘶吼控诉,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个优秀的女企业家、一个隐忍的妻子,和一个护子母亲最沉重的爱。 江晚晴坦然直面了这场婚姻破碎的所有真相,卸下自己多年的光鲜伪装。 十年婚姻,她敬重周明远的儒雅温和,待他坦诚,给他资源,处处维护他的体面,弥补他赘婿身份的自卑,给足他外人看不到的尊重与底气。 她以为自己这样能守住平淡安稳的家庭,给孩子一个温和靠谱的父亲。 可她万万没想到,周明远嘴上温文尔雅,背后暗中结党营私,勾结内鬼外敌,十几年来一直在蚕食公司基业。 他人前扮演慈父良夫,人后暗中洗脑离间母子,打压自己的亲生儿子。 更让全网哗然的是,周明远居然长期偷偷挪用属于儿子的专项教育基金,还有长辈赠与孩子的专属成长资产,把这些源源不断地拿去供养小三,补贴私生子的开销! 一纸长文,搭配了流水实锤,转账记录还有时间线的闭环证据,字字克制,却字字泣血。 全网舆论在这一刻颠覆性反转了! 【我吐了!一边养小三私生子,掏空老婆公司,一边装委屈被压迫?】 【这哪是可怜赘婿,这是顶级白眼狼,吸血蛀虫!】 【他还颠倒黑白先发制人,简直太恶心了!】 【人家女总裁是体面人,赘婿是真敢不要脸掀锅啊!】 【之前共情过他的我道歉,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简直不能忍!连孩子的钱都坑!拿亲生儿子的钱养私生子,太丧心病狂了!】 很快,之前所有偏向周明远的舆论,瞬间被网友的滔天心疼与怒骂覆盖了。 至此,一场外人眼中的灭顶危机,被江晚晴硬生生地反转成了逆天翻盘。 她不仅一口气肃清了公司十几年的积弊、拔除了公司内外的蛀敌、收割了对手的灰色资产,还收拢了公司绝对股权! 不久,离婚民事庭审宣判了,由于铁证如山,周明远婚内有重大过错、恶意转移资产、蓄意损害企业利益,法庭直接判决他净身出户,婚后从江家获取的股权、分红、各类资产也被全部剥夺。 江晚晴递交的职务侵占相关证据被公安采纳,正式刑事立案。周明远被限制出境,个人剩余资产被全部查封,案件很快进入了预审与庭审阶段。 另一边,江晚晴另行提起了民事诉讼,起诉追回周明远赠与小三的房产、豪车与大额转账。 法院判定赠与行为违背了公序良俗,判令悉数返还。 即将因经济犯罪入狱的周明远已经没有任何财力再供养他们母子,小三美梦破碎,只能带着孩子搬进狭小老旧的出租屋,从此为三餐温饱和柴米油盐苦苦挣扎。 也正是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从此坠入底层,一生前程尽毁,周明远在最终的刑事庭审现场,心态彻底崩塌了。 公开庭审的直播画面里,他面色枯槁,双目赤红,已然彻底疯魔。 不等法官宣判,他猛地抬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控诉着自己所谓的委屈。 “我不服!我不甘心!” “我在江家做牛做马十几年!我就是你们江家免费的男保姆!” “江晚晴强势冷酷、铁石心肠,一辈子压着我、踩着我,半点尊严都不肯给我!” “她不止逼我!她连我在外的孩子都容不下!” “她权势滔天,碾压我这个上门赘婿,打压我的所有出路,现在还要断我妻儿活路!” “她根本不是人!她冷酷自私!是她毁了我一辈子!毁了我孩子的一辈子!” 直播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全网彻底炸了。 【疯了!这人是真的彻底心理扭曲了!】 【人家正经江家少爷江家唯一的继承人,被你暗中打压十几年,你是半句都不提啊。】 【你的私生子凭什么占正主家产?凭你不要脸?】 【自己犯罪坐牢,自己养小三私生子,最后怪女方太强势?】 【经典恶人卖惨洗白话术:我坏是因为别人逼我!】 【最恶心的就是这种,坏事做绝最后还要立个受害者人设!】 铁证如山摆在眼前。 多年贪污的账目,勾结的录音,打压亲生儿子的证据,掏空企业的记录,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法官当即敲槌,当庭驳回他所有无意义的控诉,直言其毫无悔罪态度,主观恶意极大。 且因其当庭扰乱司法秩序,还妄图煽动舆论,法庭当场决定:立刻执行逮捕,送入看守所羁押候审。 两名法警上前,当众押走了彻底崩溃嘶吼的周明远。 他最后的控诉,不仅没能博得半分同情,反倒让全网彻底看清楚他卑劣、自私、扭曲的本性。 一切风波落幕,江晚晴在全网彻底出名了。 她在危急关头肃清了盘踞集团十几年的派系蛀虫,终结了周明远蓄谋多年的反噬阴谋,完成股权高度集权,还打赢了司法与资本的双重防守战,将一场足以倾覆企业的灭顶之灾,硬生生扭转为刮骨疗毒的涅槃机会。 可惜,即便她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了,资本市场的残酷也从不会因为幕后清算圆满落幕,就网开一面。 这场持续数日的舆论动荡、管理层风波、内部蛀空丑闻,早已给江氏集团烙上了短期内无法彻底抹去的负面标签。 即便危机解除、蛀虫伏法、经营完全回归正轨,市场信心的裂痕、短期市值的缩水、投资者的观望情绪,依旧真实存在。 经历一轮恐慌性抛盘后,江氏股价虽停止了断崖式暴跌,止住了崩盘颓势,却始终徘徊在低位震荡。 大量中小股民心有余悸,不敢回流;而外部投资机构保持观望,暂缓加仓。 行业圈层普遍判断,江氏这次元气大伤,至少需要一到两年的缓慢修复,才能逐步回暖,收复前期市值。 全网不少人都在为江晚晴扼腕叹息。 所有人都承认她手段凌厉,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完成逆风绝杀。 可企业受风波拖累也是既定事实,再多的手腕,也只能慢慢地熬时间回血。 就在全网都在惋惜江氏前途未卜的时候,一条现场实拍的视频毫无征兆地冲上热搜,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转发,爆火全网。 视频拍摄于全国最大的翡翠公盘现场。 镜头中央站着一位容貌俊朗的少年。 一块块外皮粗糙、毫不起眼的原石被 接连被他抬上来,切割机在视频里轰鸣作响。 一刀落下,满色正阳绿倾泻而出;再一刀,高冰翡翠水光潋滟。 一块又一块,仿佛没有终点。 旁人几年都未必能撞见一块的顶级翡翠,在他的手里,仿佛在菜市场批发大白菜一样,一窝一窝地往外冒。 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倒抽冷气,惊呼声此起彼伏。 直播弹幕更是直接炸得密密麻麻。 【活久见!顶级翡翠什么时候开始量产了?】 【不是说千百块石头里才出一块极品吗?怎么到他这里跟开盲盒批发一样?】 【我人傻了,这哪是赌石,这是开的自家的宝藏仓库吧?】 很快有老观众跳出来科普,刷屏评论区。 【这是我最近在追的主播!一个月之前他还什么都不懂,是个纯粹小白,开一块垮一块呢!现在他简直直接封神了!】 越来越多的人扒出少年的身份。 【等等!这少年,是江晚晴的儿子江鱼?!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江氏集团那位女总裁的儿子!】 这条视频越传越广,热度直接碾压了之前周明远的所有瓜。 现场不少珠宝商、收藏家蜂拥上前,开出天价,想要收购这批刚开出来的极品翡翠。 镜头对准江鱼,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报出报价。 可少年只是抬眼望向镜头,带着热烈的笑意。 “这些原石开出来的翡翠,我不会对外出售。我将全部送给我的母亲江晚晴。 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母亲一直以来的教育与栽培。现在,换我来帮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网瞬间沸腾。 这个长相俊朗,悟性逆天,实战能力碾压一众行业老手,强势维护家人的少年,居然就是前一阵网上逆风翻盘的瓜主江氏女总裁的儿子! 很快,#江氏太子爷公盘封神的词条火速冲上了热搜。 舆论的风向迅速开始发生偏转。 【就算家里闹出烂事,但是人家母子同心,后继有人了啊!】 【有这么一个继承人在,江氏珠宝的根基就垮不了。】 【周明远那蛀虫算什么,江晚晴和江鱼母子才是江氏的底气。】 【一大批高端原料直接归入自家公司,这是实打实的利好啊!】 前一刻大家还在同情江晚晴遭遇背叛、公司受创,以为她要艰难熬过低谷。 转眼,她的儿子横空出世,手握一大批价值难以估量的顶级翡翠,直接给自家企业送来了一份分量恐怖的厚礼。 资本圈、股民、普通网友等等全部被这一幕砸得眼花缭乱。 原本低位震荡的江氏集团,在这波爆炸性热度的冲击之下,风向骤然逆转。 股市盘面上,恐慌抛售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了。 大量投资者看到江氏继承人展现出来的能力,开始重新评估江氏珠宝的未来预期,抄底资金进场,持续下跌的股价被止住了颓势,开始缓慢回弹。 集团内部,惶惶不安的员工们也安下了心来。合作的商家纷纷主动发来消息,打消了撤资解约的念头。 就此,一场差点吞噬整个江氏集团、足以让江氏基业震荡崩塌的灭顶危机,被江晚晴以雷霆手段肃清内患,稳住了根基。最终,又被江鱼以碾压级的天赋和硬实力,还有纯粹赤诚的孝心与心意,彻底对冲,完美化解了。 不仅危机尽数消弭,风波过后的江氏,祛除了沉疴,剔除了蛀虫,再叠加顶级翡翠、高端和田玉原料的加持与全民爆火的国民口碑热度,市值逆势腾飞,稳稳站上了比从前更高更稳固的全新巅峰。 当全网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善恶终有报、少年逆袭护母的圆满结局里。 只有一个人,看着全网刷屏的视频,眼底的戾气疯狂暴涨。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里江鱼那张清隽干净、光芒万丈的面孔,胸腔怒火几乎要炸裂五脏六腑。 别人只看见江鱼一夜封神、天赋逆天、孝心动人。 林辰看见的,是本该属于自己的无上机缘! 这逆天的本事和运气,肯定是当初古玩街那块玉佩里的金手指!那原本是属于他的机缘! 是江鱼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机缘! 本该是他在公盘大杀四方、开出满场的顶级翡翠、全网爆火、受万众追捧! 本该是他手握无尽财富,风光无限的! 要不是江鱼,他怎么会需要卑躬屈膝地到处找人脉?! 这份屈辱全部都是江鱼造成的! 他居然还骗自己说玉佩丢了。 而他却拿着原本属于自己的机缘到处挥霍。 林辰的眼底浮起了一抹阴冷的狠厉。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地下人脉、黑.帮势力还有各种灰色渠道。 既然江鱼抢了他的天命机缘,那他就亲手去把这一切全部夺回来! 79.与都市龙傲天为敌 在江鱼决定把自己推出来,用自己的热度和实力给江晚晴站队,以及对冲江氏负.面影响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自己很可能会被林辰看到。 以林辰的脑回路和狭隘心性,见到自己这个被他瞧不起的普通人一朝登顶,必然会将一切归咎于那块玉佩。 他一定会认定是自己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天命福运。 也一定会动用他这段时间苦心积攒的所有黑.道人脉和灰色势力,不顾一切前来报复自己,夺回所谓的“机缘”。 于是,预判了林辰想法的江鱼,早在公盘爆火之前,便借着金乌传回的消息,摸清了所有被林辰出手医治过的人的背景。 在江鱼的眼里,林辰所谓的逆天医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诞的骗局。 这人空有意外得到的金手指,却没有一点医者的根基、耐心与理论和实践的认知。 这种治疗方法对于普通疾病可能还好,但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和方案向来精细到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可林辰从不愿沉心研学、打磨医术,全程只依赖金手指强行篡改身体机制。 就像一个零基础的门外汉,全程靠着外力辅助,在治病的时候像被神医抓着他的手去给人治病一样。 林辰对于治病的手法和原理一窍不通,全靠金手指硬填结果。 运气好可能会瞎猫碰上死老鼠,暂时压下病症。 可一旦遇上重症顽疾,他粗暴混乱地强行干预,只会在人体内埋下更深、更诡异的隐性病灶。 江鱼从被林辰治过的黑.道背景的人里面中挑出了后遗症最凶险隐患最致命的一些人,把他从周振豪那里用好心匿名医生的身份要来的全套深度体检报告,用匿名邮件发给了他们。 这些人惜命的很,虽然不知道是谁发的消息,但他们还是立马就安排上了最高规格的全维深度体检。 检查报告出来后,所有人的心都仿佛沉入了冰窖。 报告显示他们的身体肌理和脏器代谢,全部出现了极度诡异的人工紊乱痕迹。 原本淤堵的病灶没有被循序渐进地疏导,而是像被一股粗暴的外来力量强行压制了。 旧病灶看似消失,实则像是被硬生生碾挤压深埋进肌理与血管的深处。 这种损伤,随着时间推移,年岁增长或者气血衰退,被强行压制的深层隐患会持续淤积,不断恶化,最终反噬。 他们将会和原本的周振豪一样,在未来三到五年内,有极大概率突发急性的脏器衰竭,或是暴发性心脑梗,又或是突发恶疾等等。 原本还对林辰感恩戴德,视他为神医,甘愿为他卖命的一众□□势力杀意骤起。 他们正要找林辰质问清楚,没想到林辰倒是自己打电话过来了。 没过多久,一群身形凶悍满脸暴怒的黑.道人马破门而入,没有半句客套,直接将林辰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林辰猝不及防,他又惊又怒地厉声呵斥道:“你们干什么!我救过你们的命!你们敢动我?!” 回应他的,是轰然落地的拳头与冰冷至极的质问。 “你到底是怎么救我们的?” “你知不知道,被你救过的人里面,有人再过一年半载就可能直接暴毙猝死?!” 一句句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辰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 自从他治好了周振豪和苏老爷子后,他就一直以为自己是天赋异禀的天命之子。 可听这些人的质问,原来他的金手指竟然是有巨大的隐患的?! 一瞬间,颠覆认知的恐慌和瞬间崩塌的自信,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傲气。 不等他消化真相,暴怒的众人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恨意。 拳打脚踢接踵而至,每一下都带着积怨与后怕。 虽然他们不敢真的闹出人命,却也不愿意轻饶这个差点害死他们的祸根。 很快林辰浑身多处淤青骨折,嘴角溢血,浑身沾满血污,狼狈地瘫倒在地,连挣扎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和狼狈。 剧痛钻骨的瞬间,他本能地催动心念,疯狂地呼唤金手指。 然而,任凭他如何嘶吼,如何拼命催动意念,金手指一动不动,像消失了一样。 就连系统也没有再出声了。 隐隐间,他发现曾经盘踞在他意识中的光环好像彻底熄灭了。 绝望瞬间把他整个淹没了。 他疯魔一般地嘶哑嘶吼,声音破碎绝望到极致。 “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了?!” “我的能力呢?!我的机缘呢?!” “回来!全部都给我回来啊!!” 凄厉癫狂的喊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刺耳又悲凉。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不断地流下,林辰狼狈地匍匐着,却求告无门。 这一刻他的姿态和绝望,还有无人问津的凄惨,和当初他连眼神都不愿意分一个的外卖员一样。 另一边,在江氏集团彻底肃清沉疴,股价回暖,口碑翻盘,一切外界风雨尽数平息后,江家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稳与宁静。 也直到此刻,忙完所有风波,扛完所有压力的江晚晴,才终于卸下一身紧绷的锋芒,有了片刻喘息的空隙。 失落多年的母子亲情,在一切落定后,彻底冲上了顶峰。 江晚晴满心都是愧疚、自责、后怕与心疼。 她从前常年忙于事业,疏忽了对孩子成长的陪伴,也没能护住孩子,让他一个人隐忍承压了多年。 可在最难的绝境里,偏偏是这个被她亏欠良多的孩子,以一己的热度与实力,硬生生对冲了集团的危机,稳住了局面,替她扛下了漫天风雨。 此时的她甚至都有些不敢回头看身旁的少年。 愧疚太重,亏欠太深,让她一时间竟有些踟蹰,不知该如何开口和弥补。 多年缺失的陪伴,对孩子的亏欠,差点害孩子的热爱和天赋被埋没的后怕…… 所有一切在这一刻层层堆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旁的江鱼将母亲的低落和怅然尽收眼底。 他没有等她沉溺自责,主动走近了她。 “妈妈,都过去了。” “以前的坎坷、纷争、委屈和遗憾,让它们都停在昨天吧。” “过去无法重来,但未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往后我们可以一起创造安稳坦荡的将来,那些错过的亲情陪伴,我们可以一点点补回来。” 江晚晴微微一怔。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沉重阴霾,被孩子温柔笃定的几句话,悄然吹散了大半。 是啊。 他们母子俩还能有很多的时间来创造未来。 她缓缓转过身,抱住了眼前早已长成挺拔模样的少年,眼底的酸涩尽数化为了温柔珍重。 往后的岁月,他们母子相依,前路光明万丈。 就在林辰的龙傲天光环彻底崩碎的一刹那。 远在江家的江鱼身形一顿。 冥冥之中,天地间有一股漂泊不定的气运渡入了他的体内。 江鱼心神一凛,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这股气运,并用自己的神魂顺着它查探了出去。 这一探,他似乎窥见了冰山一角的真相。 此方世界,恐怕根本不是自然天道世界。 它的天道僵硬,残缺,机械化。 所有人的机缘、贵人、祸福、命运起伏,仿佛被程序设定好了一样。 有人被强行喂挂,成为了虚假的主角;而有人被强行压制,需要当垫脚炮灰。 这个世界仿佛是一座被操控的实验场。 而这片天地,根本就不是自然轮回的真实世界。 它的贫富际遇,主角反派,机缘起落等等,全部都有模板,有分配轨迹。 江鱼静静承接着那股彻底易主的天命气运,他彻底看懂了林辰这类“龙傲天”的人生的精髓。 像林辰这类人,看似天命眷顾,机缘遍地,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世界程序定点投喂的虚假顺遂。 他不需要悟性,不需要沉淀,不需要善恶修心,也不需要步步深耕。 他只需要顺着剧本走,便可掠夺他人正缘,坐享一切荣光。 所谓的天命骄子,不过是畸形世界刻意养出来的傀儡。 从最开始的古玩街相遇,他先拿到了那枚玉佩,之后又无意间截断了林辰与周正豪那一条贵人正缘线开始,林辰的“天道顺途”就已经被硬生生掐断了。 本该一路权贵铺路,机缘不断,贵人层出,最后步步登天的龙傲天命格,因为正缘断裂、气运失衡,从此再也接不到良性天道资源。 正道无路,他偏偏又去歪路求生。 长此以往,注定反噬。 江鱼猜想, 恐怕失去了光环的林辰下场不会太好。 …… 自从林辰的光环崩碎后,江鱼就代替他成了这方畸形世界的气运承载者。 接下来的时日,他被动承接了这套世界程序默认的天命主角待遇。 从此他变得万事顺遂,名利自来。 这是此方虚假世界能给出的最顶级的模板式圆满人生。 可江鱼半点没有沉溺于其中。 真正的人生,从来不是被喂出来的顺遂,而是过出来的通透。 真正的道心,从来不是无灾无难,而是历经风雨依旧本心澄澈。 真正的天道,哪怕裂痕遍布、残破飘摇,也自有公平、自有轮回、自有众生的鲜活生机。 这里的顺遂是假的,磨难是剧本,贵人是设定的,恶意是程序调剂的,众生浮沉皆是被操控的样本。 识海里的金乌晃着小身子,由衷感慨道:“主人,这世界虽然假,但是真的很爽啊。躺着就能赢,人人都捧着,万事顺利,一点苦都不吃着。” 江鱼闻言,淡淡望着窗外。 “是很爽,但这不是人生,是程序播放的样板戏。” “真正的生活,是有耕耘才有收获,有沉浮才有机缘,有失去才懂珍惜,有苦有甜、有起有落、有缺憾也有圆满。” “可这里的顺遂,是阉割掉挣扎,剥夺掉选择,限定好结局的虚假馈赠。” “不用努力也不用成长的一帆风顺,并不是恩赐,是牢笼。” 这方畸形伪世界的顶级龙傲天人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单薄、空洞又可悲。 “叮!任务者江鱼超额完成任务,奖励能量五百块!” 听到这个数字,江鱼的脸色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果不是他每次都超额圆满完成任务,导致他再次重启穿越后得到的能量等级大幅提升,他也不一定能注意到在这个伪世界只能得到这么一点能量。 要是所有结算的能量数额都相差不大,并且他没有和真正的天道沟通过,而他又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的话,他很可能就这么囫囵过去了。 不过虽然这次的能量少得可怜,但他得到的关于世界天道的信息价值远超这些能量。 他有一个想法,看了这样简洁的像实验场一样的世界,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可以创造出一个带有天道的世界。 再次穿越,江鱼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宿醉让他头痛欲裂,耳膜里似乎还残留着铺天盖地的谩骂。 视频里,一个男人正在深情演绎。 “其实我到现在都很难接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懂彼此的人。” 他微微垂眸,一副痛心又包容的模样,字字茶言茶语,却又刀刀致命。 “我不知道江鱼最近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懂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多违背初心、触碰底线的事情。我无数次私下劝过他,也试着拉过他,可好像都没用。” “我始终觉得,我们做艺人的,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握着千万粉丝的偏爱和追随。我们的一言一行不只是个人私事,会影响无数喜欢我们的人,尤其是很多年纪小的粉丝,我们必须以身作则,端正品行,守住身为公众人物的底线和初心。” 他抬眼,看向镜头,眼神纯粹又坚定,还带着几分自我苛责的愧疚。 “我没办法替他辩解什么,错了就是错了。作为曾经最好的兄弟,我很惋惜,也很失望。往后我会更加严格约束自己,也会一直记得初心,谨言慎行,不辜负大家的喜欢。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坚守本心,不要迷失在名利里吧。” 一段话,没有一句直白的控诉,却字字句句坐实了原主“心性败坏、迷失名利、执迷不悟、屡劝不改”的罪名。 不仅完美地撇清了两人的朋友关系,还尽显了自己的善良和大度,清醒与坚守,顺带立了个正直敬业的人设,悄无声息完成最后一次虐粉提纯。 屏幕弹幕早已彻底刷屏,密密麻麻的评论铺满整个页面。 【心疼我屿!温柔又善良,还在为烂人惋惜!】 【我的天,江鱼到底多没良心?一次次辜负唯一真心对他的兄弟】 【终于看懂了!是他自己自甘堕落,连累我家哥哥!】 【哥哥的一腔兄弟情简直喂了狗!江鱼活该!他落得今天的下场都是自作自受!】 80.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宿醉的钝痛像是发胀的棉絮一样死死堵在脑子里。 然而原主身上现在最严重不是头痛,而是右脸。 从刚刚起,就一直有一股紧绷发硬,撕扯皮肉的钝麻感,从颧骨位置一直拉扯到了下颌线,他每轻轻动一下脸,都会带起一阵新生创口特有的细密又磨人的痛感。 沙发的斜对面有一块落地镜,江鱼走到镜子前,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他穿越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原主的脸,骨相优越,眉眼清润,是非常耐看的类型。 然而,在这样一张得天独厚的脸上,有一道突兀狰狞的创口。 那是一道细长又有不规则弧度的玻璃割伤。 从右侧颧骨斜向下,横跨大半侧脸,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 伤口已经停止渗血,表层结着一层暗红的刺眼的血痂。 他环顾四周,整个客厅充满了浓重呛人的酒精味,但视线所及之处,却一点都不脏乱。 地板干净光洁,没有洒落的酒液,没有倒伏的杂物,也没有乱扔的衣物抱枕。 只有茶几上,整齐地摆着几只空酒瓶。 一切都说明屋主是个整洁自律的人。 江鱼转身,重新坐回沙发,背靠着柔软的靠枕,开始闭上眼睛接收原主的记忆。 原主江鱼,从出生起就在孤儿院,孩童时期的他被一对心地善良的普通夫妇收养。 养父母家里条件中等,不算大富大贵,但两人性格温和,热爱生活,待人宽厚,对待原主视如己出,给了他完整安稳的少年时代。 而原主也长成了和父母同样性格的少年和青年,一直是个十分优秀的孩子。 高考后,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综合大学,本该按部就班地读书,慢慢规划自己的人生,没想到变故突然降临到这个家里。 养父被确诊了自身免疫类的慢性重症。 虽然不会立刻致命,但治疗周期漫长,各种药物和治疗开销巨大。 直到家里的钱花光了,都到了要卖房子的地步了,养父的病还没治好。 于是才大一的原主就开始拼命打工补贴家用。 大一暑假的时候,原主被星探撞见。 对方看中他得天独厚的骨相容貌和干净的气质。 便拉着他想要签下他。 对方看出他急需用钱,说娱乐圈来钱远比普通兼职和毕业找工作要快得多。 公司会给他提供系统化的练习生培训,唱跳、形体、台词等等都全部从头教起,训练期包吃住,出道之后收入可观。 原主也想过,正常读完大学,毕业找一份普通工作,想要扛住养父年年高额的医药费,遥遥无期。 为了撑起家里,他权衡再三,签了合约,成为了一个练习生。 因为他外表出众,成绩也十分优异,公司允许他保留学籍,两边兼顾,一边参与高强度训练,一边挤时间赶回学校上课备考。 训练室里,原主永远是最肯下苦功的那一个。 他天赋不错,又十分自律还肯用心打磨。 后来公司组建了偶像团体,他作为团内核心成员正式出道了。 原主从不靠疯狂卖人设,不走狂热流量路线,也没有养饭圈死忠粉,只凭借着干净的气质、扎实稳步的业务,原主收获了一大片的路人好感,热度稳步走高。 收入到手之后,绝大部分都流向了家里,全部用于养父的治疗。 几年时间过去,耗费了大量金钱,养父的病情总算稳了下来。 生命危险被解除后,转为了慢性病,只需常年按时服药、定期复诊,虽然不能彻底康复,但起码生活可以自理了。 之后原主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可他并没有就此安于偶像的身份。 他从心底里不愿意一辈子只靠着一张脸和粉丝的喜爱吃饭。 于是团内活动之外,他挤出一切碎片时间,自学了声乐打磨唱功,还主动去争取一些小配角和客串的戏份,一点点磨炼演技。 学业上他同样没有松懈。虽然在娱乐圈的行程挤压之下,他没法做到年级榜首,但年年都能拿到校级奖学金。 偶像事业稳步上升,演戏的尝试也开始慢慢得到了业内的认可。 他开始慢慢往演员方向转型,朝着优秀演员的位置稳步往上走。 也是在这个阶段,原主在孤儿院的旧友温屿,主动找到了他。 两人出身同一个孤儿院,年少时是彼此为数不多的玩伴。 只是当年领养家庭上门时,两人走向了不同的人生。 温屿当年挑选了一对看上去家境优渥体面富足的中产夫妻。 那对夫妻多年不育,可领养了温屿没过几年,夫妻意外怀上了亲生孩子。 等亲生孩子降生后,家里所有偏爱和资源都顺理成章地倾斜向了亲生小孩。 从此,温屿的日子虽然衣食无忧,但渐渐不再是这个家的中心了。 温屿这人从小心思极重,又会伪装。 每次联系原主,总是和他诉苦说自己没人疼,命不好。 原主本性善良,从小到大,只要温屿开口,他从未拒绝,读书的时接济零花钱,成年后也时常主动关心。 在原主事业稳步上升,口碑稳固,开始低调往实力派转型的那一年, 温屿正式借着原主的人脉,挤进了娱乐圈。 他完全看不懂,也不屑看懂原主想要去流量,磨练实力和长线发展的清醒。 他只疯狂地迷恋娱乐圈的浮华——镜头、掌声、粉丝追捧、光鲜名气、快速捞钱的捷径。 原主辛苦打拼出来的流量、热度和路人盘,在他眼里全是被白白浪费的资源。 进圈后,他就开始死死黏住原主,疯狂地捆绑吸血。 私下他处处诉苦卖惨,博取原主的心软和同情,公开场合他拼命贴脸捆绑、制造同框、刻意炒兄弟情。 甚至默许粉丝发酵暧昧向CP,炒作模糊边界的兄弟情,靠着这样的流量快速吸粉,吃尽红利。 原主本就不爱过度营销,他多次委婉地避开,和温屿保持距离,不愿意消费两人的情谊,也不想吃这种热度。 可每一次他拉开距离,温屿就立刻示弱卖惨,说自己一无所有了,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这点友谊在社会上挣扎。 原主心软念旧,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让步。 起初刚入行的时候,温屿还愿意跟着原主稍微沉下心学一点东西。 可随着靠捆绑炒作,蹭热度吸粉,他快速攒下了一波流量,尝到了捷径的甜头, 整个人开始愈发地急功近利,心性浮躁到了极致。 他开始懒得练习和打磨业务。 日夜混迹在各类饭局、人脉局和资本局,一心钻营捷径。 原主怕他走歪路,真心实意地劝他稳住根基,别迷信人脉噱头。 可这些真诚的劝告,落在温屿耳朵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假清高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施舍。 他终于对着原主翻脸,怨气尽数爆发:“你当然可以踏踏实实!你家里人疼你支持你,你天生条件又那么好! 可我呢?我家里人从不关心我,也不托举我,我不跑饭局,不拉人脉,不钻营,我还能怎么出头?! 你是轻轻松松地火了,可你根本不知道普通人出头有多难! 你舍不得给我资源就直说,我要是不跑这些人脉局我哪来的资源?” 然而原主其实早已尽力提携了这个儿时旧友。 给他牵线了各种靠谱的小剧组,给他介绍了不少正规综艺的露脸机会,也给他铺垫了不少干净正向的资源。 这些起步平台,早已远超普通新人入行的待遇了。 只是温屿心性浮躁,不肯打磨,能力不够也接不住正经资源。 正经拍戏嫌苦,正经训练嫌累,踏实沉淀嫌慢。 他只想一夜爆火,只想走最快的捷径。 可他从不会反思自己。 他只会怨恨凭什么原主拥有一切,而他只能捡剩下的。 带着这股扭曲的怨气和自私的贪欲,他靠着蹭绑、炒作、饭局钻营、流量噱头,一步步得到了更多的热度。 没有过硬的作品,没有扎实功底,却靠着依附原主,消费兄弟情,硬生生在娱乐圈杀出了一席之地,小火出圈。 旁人 眼里,他是知恩图报,珍惜兄弟,在逆境中打拼的励志新人。 只有原主模糊地察觉到,这个儿时的旧友,早已彻底变了。 温屿小火出圈之后,最常做的事就是捆绑原主炒作。 公开营业、私下互动、采访cue话题、粉丝圈鼓动CP向二创,他刻意一遍遍地渲染两人亲密无间的兄弟情,拼命吸原主的流量。 原主从不在意这些热度,只当是兄弟博取流量的营业手段,顶多刻意避嫌,保持距离,从未往更龌龊的方向去想。 自从温屿和原主炒作兄弟情之后,圈内就有一些大佬开始频频暗示,原主每次都委婉地回绝了。 那天温屿找上他,说自己近期搭上了一个优质影视的投资方,组了一场业内小型饭局,都是正规制片和导演,算是帮圈内熟人压一压场子、撑撑场面。 希望原主能帮他混个脸熟,为后续安稳转型演员铺路。 原主没想到到了现场后,发现饭局的组局人是之前他一直拒绝的一个资方老板,这人在酒席上频频给他灌酒,后面更是想对他动手动脚,原主好不容易跑掉,结果却被狗仔拍下了他狼狈逃离的样子。 当晚,那张狗仔抓拍的照片悄然流出。 短短几个小时,舆论彻底发酵。 各路娱乐八卦号蜂拥而动,断章取义的通稿铺天盖地席卷全网。 词条一个接一个被连夜送上热搜。 #江鱼深夜私会资本大佬# #江鱼密局换资源# #偶像失格触碰底线# 全网都被引导揣测这个曾经的干净学霸,勤恳转型,零黑料出圈的少年偶像,终究耐不住寂寞,背弃了初心,试图靠不正当关系换取影视资源。 这一夜,原主数年勤恳打拼攒下的路人口碑和干净人设,碎得一干二净。 风波愈演愈烈之际,暗中观望的对家团队趁乱落井下石,再度甩出了一组旧图。 照片拍摄于多家高端夜店门口,画面光影迷离。 照片里出入灯红酒绿场所的人,侧脸模糊,但却有个致命的铁证,被镜头抓拍到的车牌号显示,那是原主的私人代步车。 圈内不少人都知道这辆车属于江鱼。 两条铁锤的黑料前后叠加,彻底钉死了舆论风向。 私会资本,深夜混迹夜店,私生活混乱,表里不一。 所有污名层层叠加,死死地扣在了原主的头上。 全网哗然,路人观感彻底崩塌,粉丝开始大面积脱粉反噬,黑粉蜂拥而起,舆论的审判铺天盖地。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视频被放到了网上,彻底压垮了原主最后的路人缘。 视频截取的是早前原主真心规劝温屿的片段。 原本的事实是原主语气诚恳地劝温屿收心,踏实沉淀,不要沉迷饭局钻营,不要急功近利走捷径,好好打磨业务才是长久之路。 可视频被掐头去尾恶意剪辑后,删掉了前因后果,删掉了温屿抱怨没资源怨天尤人的全过程。 只剪了江鱼语气有些焦急地规劝的部分。 所以视频看起来就像是朋友兼前辈的江鱼在居高临下地嫌弃自己的兄弟拼命的样子,看不起兄弟的努力和挣扎,高高在上地虚伪地说教,站着说话不腰疼。 先前所有的“兄弟情深”的滤镜瞬间破碎了。 粉丝和路人惊觉原来一直是温屿在卑微地依附,小心翼翼地抱团取暖;原来江鱼是个如此高高在上的内心鄙夷兄弟拖累自己的冷漠自私的人。 前面有多甜的兄弟情,此刻就有多讽刺多伤人。 黑粉彻底疯狂了,偏激的私生开始四处蹲守围堵,谩骂、诅咒、人身攻击铺天盖地。 在一次线下蹲守的混乱中,失控的粉丝冲破安保防线,手里紧握的玻璃瓶朝着原主狠狠砸来。 在全网黑潮最盛,原主百口莫辩人人喊打的至暗时刻,温屿开启了那场茶言茶语诛心至极的直播。 他化身成了重情重义,坚守本心,苦苦规劝,最后彻底失望的受害者。 一场直播,洗白了温屿自己的所有浮躁与急功近利,他踩着原主血淋淋的清白吃上了人.血馒头。 81.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前世原主被冤枉落到万劫不复时,他一直以为清者自清,咬着牙想等风波过去,撑完这一段最黑暗的路重新站起来。 可他低估了人性的恶。 那些被带节奏煽动的私生和伺机落井下石的黑粉,隔着屏幕宣泄他们的恶意还不够,竟然找到了养父母的家里。 一辈子老实本分的养父,经不住这番惊吓与羞辱,旧疾骤然复发,轰然倒下,再没能救回来。 母亲几乎一夜白头。 她守着冰冷的家,终日以泪洗面,怪他们父母二人没用,害孩子小小年纪就闯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娱乐圈,怪自己没能护住孩子,让他孤身一人,在名利的泥潭里被磋磨构陷。 好好的一个家变得支离破碎。 原主最后的退路和念想也彻底碎了。 即便如此,温屿也没有放过他,继续踩着他的尸骨吸血立人设。 而对家更不会容他回来分蛋糕,只会不停地提起他的“黑料”,将他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全网的恶意从未停歇,人人都能往他身上踩一脚,标榜正义。 极致的绝望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原主,最后,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被彻底压垮,郁郁而终。 原主的心愿是希望可以保住他们全家,让那些陷害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并且,他的梦想还没有完成,虽然他当年是因为要帮养父治病才进入这个圈子,但是,在一日日的努力中,他真正地爱上了演戏,并没有只把演戏当成自己的职业。 就在这时,原主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经纪人的名字,江鱼想了一下,接通了。 电话接通后,经纪人的声音瞬间劈头盖脸传了过来,满是不耐,仿佛连基本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江鱼!你什么情况?!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一直不接!你想干什么?” 不等江鱼开口,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没时间跟你扯那些没用的情绪!我直接跟你说正事。 公司刚刚给你敲定了两个工作资源,一个综艺和一个影视剧角色,时间刚好错开,综艺在一个多月后录制开拍,那个角色的剧组两个月后开机。 综艺是现在急需救火的户外慢综艺《山河慢行》,你也不用嫌弃,这节目之前爆火过,只是前段时间嘉宾突然塌房了,口碑热度断崖下跌,节目组急缺热度救场。 人家本来不想要你这种满身争议的艺人,是公司争取了好几次,硬给你争取的露面机会。 那个影视剧的角色是个男三,戏份不算少,人物设定很有层次感,是个面部留疤受尽磨难的悲剧人设。 你不是一直吵着要转型演员,不想一直混偶像流量吗?这个角色正好契合你的需求,算是公司给你的机会。” 明明是想趁着他还有黑红热度的时候榨干他的剩余价值,却说的冠冕堂皇。 江鱼没有多说什么:“好,我接了。” 经纪人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但是只要答应就好,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他就立马挂了电话,怕江鱼又反悔。 前世的原主咬着牙接下了两个工作。 可惜一个月后他脸上的伤还没好,他为了不让镜头捕捉到狰狞的创口,每次上镜都要涂上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遮瑕和粉底,化妆品反复刺激破损的皮下组织,闷得伤口反复发炎。本来还有机会慢慢淡化的伤口,最后却落下了凹凸不平的永久性疤痕。 《山河慢行》节目组本身的问题一大堆,剩余的常驻嘉宾因为节目糊了就消极摆烂,原先核心嘉宾塌房遗留下来的观众抵触,种种原因叠加,节目的口碑在最后一季彻底崩塌了。 后期的剪辑把节目里所有矛盾和问题都嫁接到了原主的身上,通稿铺天盖地地骂原主这个劣迹艺人拖累了节目组,毁了一档好节目。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原主没有丢掉对演戏的赤诚,他把那个毁容的男三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剧集播出之后,这个角色打动了不少观众。 哪怕在他抑郁离世之后,依旧有人怀念这个配角。 —— 对于原主来说很难的事,但是对于江鱼来说,却是最好解决的。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江鱼修复这道疤了。 不过原主身上的黑料就要稍微麻烦一些了。 那张从酒局狼狈出逃的偷拍图,从他现在的黑料舆论情况来看,暂时是没办法解释清楚的。 毕竟原主被逼酒逃离是事实,强行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引起大众的逆反心理。 最容易解决的是那张夜店黑照,毕竟那是原主没有做过的事,能找到证据翻盘。 原主的朋友里面,能自由出入他的住所,有备用钥匙,又经常随意借用他的代步车,且心性浮躁,品行不端的人,只有温屿。 所以那张夜店照片上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 但是现在舆论早已收官,大众的印象也已经固化了。 一旦正式立案起诉狗仔,对方极大概率会无视事实,刻意带节奏卖惨,将正常的名誉维权变成“劣迹艺人打压普通爆料者”的新一轮网暴。 不仅洗不清自己,说不定还会提前惊动温屿,让他回头查漏补缺,销毁痕迹,封堵漏洞。 于是他先将全网所有的造谣通稿、黑图、恶意剪辑视频等等全部做了公证录屏,固定了存档。 接着他又导出了车辆云端的全部行驶轨迹和出车记录,加密备份了。 最后他把原主屋里所有的纸质单据,违章回执和各种杂项票据,全部的统一归档封存了。 随后他开始委托律师,走诉前证据保全。 这样法院就不会立案,也不送传票,更不会对外声张。 只会向平台与爆料方依法申请固定那张夜店门口偷拍的原图,锁住原始的拍摄时间,杜绝对方一切删除或者篡改素材证据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江鱼就开始修复脸上的伤疤了。 他依据原主的肤质和伤口状态,买了最适合的药材。 亲手萃取了最纯质的草本原液,配上活血生肌的淡疤养肤的药方。 一边内服调气血,固本培元,抚平内因损伤,一边外敷透皮吸收,逐层修复,软化瘢痕。以达到修复肌理,提亮肤色,促进胶原蛋白再生的作用。 接下来的三十多天,江鱼回复了朋友的关心后就开始闭关蛰伏了。 三十多天的彻底销声匿迹。 让全网黑粉和对家粉的谩骂和嘲讽积压 了整整一个月都无处倾泻。 直到《山河慢行》开机直播开启的这一刻,积压了一个月的戾气轰然爆发。 直播间刚打开,人数瞬间暴涨十倍。 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几乎快看不见画面了。 【烂脸怪终于敢出门了?】 【躲一个月是不是去整容补疤了?】 【劣迹艺人也配复出?滚啊!】 【节目组疯了?救塌房综艺还要捡塌房艺人……】 【温屿当初被他打压得太可怜了,这种人还能上镜?】 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一众常驻嘉宾陆续到场,镜头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队伍末尾的江鱼身上。 他全程戴著薄款的医用口罩,眉眼安静,身形清挺,低调得像个透明人。 这时,一道不怀好意的笑声响起。 是男团出身,比原主早几年出道,在原主还是偶像的时候的前辈对家,陆楷。 他在圈内熬了八年,始终不温不火,一直卡在十八线之外,当年他最忌讳和妒忌的就是后起爆红短短两年就逆袭二线的江鱼。 从前的江鱼风光无限,他只能仰望。 如今江鱼跌落尘埃,满身黑料,他终于敢挺直腰板,当众踩上几脚了。 陆楷的目光落在江鱼遮得严严实实的口罩上,笑意阴阳怪气,字字都往最痛的伤口上戳:“江鱼,好久不见。 我理解你这段时间经历这么多事,心里压力大。 不过既然来录综艺,还是大方一点好。 咱们吃镜头饭的,一直遮遮掩掩观众看着也别扭,对吧?” 周围几个嘉宾的眼神瞬间微妙起来,纷纷开始看戏。 直播间的弹幕也狂欢起来了。 【说得对!遮什么遮!】 【是不是真的烂到不能看了?】 【哈哈哈哈陆楷真敢说!对付劣迹艺人就该这样!】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江鱼窘迫难堪的样子。 等他狼狈地摘下口罩,露出凹凸不平的烂脸,让全网看一场笑话。 可下一秒。 万众瞩目之下,江鱼抬眼,他的眼睛干净温和,没有半分戾气,甚至带着浅浅的礼貌笑意。 他没有辩解,更没有被戳破心态的崩溃。 轻轻抬手,指尖捏住口罩边缘。 缓缓掀开了口罩。 整张脸完完整整地露在了直播镜头里。 那张脸上没有遮瑕,没有粉底,也没有化妆。 是经过整整三十天的药理修复和肌理重塑后的纯素颜。 原本狰狞的疤痕似乎彻底消失,那块皮肤看起来光滑,干净又通透。 原主本就是顶级的骨相轮廓,此刻被养得肤质越发细腻如玉,自带一层冷白的柔光。 堪比精修美颜过,却又比加了滤镜的皮肤更真实。 弹幕瞬间死寂了一瞬。 几秒后,又炸得翻天覆地。 这时的江鱼看向脸色大变的陆楷,语气温顺有礼,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多谢前辈提醒。 前辈入行早,出道早,阅历比我深,懂得确实比我多。 前辈的提醒我记住了。” 82.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陆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的胸口堵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江鱼这个横空出世后就把自己拍死在沙滩上的“后辈”“对家”。 比自己晚出道,路线规划和自己一样,却因为比自己长得好看就迅速踩着自己爆红了。 这段时间听说他的脸被人毁了,这些天他一直有种被人帮着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 他本以为可以在这个综艺上狠狠地踩江鱼一脚,把这些年的恶气全部出出去。 结果呢,江鱼的脸怎么突然就好了?! 凭什么啊? 难道之前的都是假新闻吗? 这显得刚才想挑事的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尤其是江鱼居然还敢戳自己的伤疤,他现在都黑成这样了,他怎么敢的?! 全场嘉宾的神色立马变得有些微妙了。 但是此刻直播间的观众已经没有时间管他们的心情了。 因为他们彻底疯了。 【????这是烂脸???】 【我开美颜都没有这么嫩的!!】 【疤呢??那么长的一道疤呢?怎么没了??】 【素颜?你跟我说这是素颜??】 【救命……江鱼现在怎么比他巅峰期的样子还好看?!】 【刚刚陆楷对着别人的脸阴阳怪气了半天,结果人家前对家的素颜又一次把他给碾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最绝的是江鱼回应!句句都谦虚有礼句句都踩爆了他的痛点,配上这个绝世美颜真是爽翻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江鱼的脸到底是怎么好的!能在直播间公布一下秘诀吗?】 当然黑子们也不甘示弱,在满屏的惊叹中,他们愣是冲出了一股乌烟瘴气的腥风血雨。 节目组看着直播间蹭蹭上涨的热度笑得合不拢嘴了,只感觉这次收官季请江鱼简直赚大了。 曾经的《山河慢行》是个大热节目,走遍了名山大川,嘉宾们过去的出行和食宿花样百出,但本季因为赞助撤的差不多了,所以没有飞行嘉宾,也没有任何优待。 这次节目组为了榨干节目IP的最后一波黑红热度,捞上一笔收尾的流量。 把这次节目的所有看点全部都押在了仅剩的五位固定嘉宾身上,准备靠着嘉宾之间的摩擦和江鱼身上的舆论争议来博热度,只求最后的收官季能糊得有价值一点。 没想到江鱼一来就帮他们完成了这个目标。 导演特意等陆楷和江鱼对峙完了,才拿着台本走上前,对着镜头朗声宣布了本季的降级规则。 “本季《山河慢行》全程采用穷游生存模式,所有嘉宾都没有启动资金,也没有节目组的物资扶持。” “第一期的每日行程分为两大任务阶段。” “第一阶段为文化打卡任务,各位嘉宾可以自行选择古城的人文点完成打卡,完成后可以获得微薄的基础补贴,仅够当天的饮水开支。” “第二阶段是自力更生的生存任务,全程没有任何资金兜底,各位嘉宾需要依靠自己的劳动赚取当日的午餐、晚餐以及夜间住宿资格。” “全程禁止私人自掏腰包消费,禁止本地居民和商户无偿馈赠食宿和物资,一切收获,都必须凭劳作换取。” 几位嘉宾听完,有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虽然知道这档节目糊了,但他们也没想到竟然糊的这么彻底。 老牌过气影帝陈远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 他早年风光无限,只是现如今资源断层,几乎快淡出主流视野了。 他早已习惯了娱乐圈的优待排场,从没想过自己晚年还要落魄地参加这种吃苦的穷游综艺。 可他别无选择,这几年他的影视邀约很少,商务资源更是几乎没有,这档综艺是他目前为数不多能维持曝光的工作机会。 江鱼的前对家陆楷脸上的虚伪笑意快维持不住了,他被公司丢到了这个明显不是好饼的综艺,原本以为再差也有基础的食宿保障,再加上他和江鱼的过节,他能比其他人更轻松地赚足话题。 结果节目组的安排给了他一记闷棍,虽然不情愿,但他也不敢罢录。 他付不起高昂的违约金,也丢不起这相比于其他工作更好的露脸机会。 二线小花温知予神色最为平静,仅微微讶异了一会儿,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吃苦对她而言不算折磨,她过去吃过的苦比这要多的多,因此她只是略显意外,随即默默地接受了规则。 女团爱豆苏涵的眼底闪过一丝局促,她所在的小女团资源贫瘠。这种平台综艺已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资源了。 等宣布完规则,工作人员开始统一收取所有嘉宾的电子设备,全程封存保管。 这是户外录制的硬性规定,防止嘉宾路透和剧透,或是私自发动态干扰节目的节奏。 江鱼最后发了条“一切按计划进行”的消息后,将手机放进了工作人员的密封箱里。 之前闭关养伤的三十天里,江鱼直接签约了业内专攻名誉权维权和网络侵权案件的顶尖律师团队,不止请了一位律师对接,其中有人负责证据公证,有人负责舆情监测,还有人负责后续的批量追责。 就在全员上交手机彻底断开和外界的联络前,一份盖着法院公章的立案受理回执由律师团队对外公开了。 江鱼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律师团队曾语气凝重地提醒过他:“江先生,我们必须告知您这样做的风险。在节目期间高调立案追责,一定会引爆舆情,刺激所有对家、黑粉和营销号抱团反扑。 对方阵营一定会刻意扭曲事实,批量制造新的谣言和黑通稿,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会承受前所未有的全网谩骂和恶意抹黑。” 在外人看来,这是极度不理智的冒险举动。 但江鱼丝毫没有动摇,原主的执念不只是洗清冤屈。 他在无数个日夜的网暴和造谣里,看着自己家破人亡,自己被永远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还看着施暴者们逍遥法外。 那些 常年网暴、人肉、造谣和煽动恶意的施暴者们对自己做的事毫无愧疚。 洗清原主的冤屈很容易,因为那些事他根本就没有做过。 可那些躲在屏幕背后靠着匿名肆无忌惮宣泄戾气的人,那些跟风谩骂、人肉搜家、煽动网暴和推波助澜的无数路人黑粉,他们从来都不在乎真相,也不会因为原主是清白的而忏悔他们做过的事。 他们骂错了人,不会道歉。 他们毁了别人的一生,也不会愧疚。 风波落幕后,他们只会换个马甲,换个话题继续奔赴下一场网络狂欢。 江鱼知道这些人最爱狂欢,一旦发现他的热度回升,试图翻盘,之前积压了一个月的恶意就会彻底爆发。 他们会迫不及待地编造新的黑料,发布新的辱骂言论,疯狂地跳出来打压他。 而这一切的恶意和过激甚至违法的言论,全都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证据。 完成了设备封存后,导演拿着扩音话筒,继续宣布录制流程。 “接下来进行自由组队,一共分为两组。各位可以自行选择队友。” 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围观的群众远远的看着这边,直播间的观众们也在期待这场好戏,毕竟谁都知道最近江鱼黑料缠身。 虽然他目前是所有嘉宾里面热度最高的,但一旦有人和他绑定成队友,就很有可能也被拉进黑料里面平白惹一身麻烦。 陆楷等导演一宣布完,就立刻主动走向过气影帝陈远,脸上摆着得体的笑容:“陈老师,我一直是您的粉丝。您入行这么多年,经验丰富,我想跟您一组,多多向您学习,您看方便吗?” 陈远自己也不想沾上江鱼,顺势点头答应了。 之后陆楷心底飞快盘算。 他和陈远两个人组成了小队,如果江鱼拉上两个女生,形成一男两女的组合,到时候镜头的看点和话题分量会直接压过自己这边。 他绝不能让这种局面发生。 那个女团爱豆苏涵的热度太低,几乎没有路人盘,拉过来没什么用。 权衡之下,还是二线小花温知予要好一些。她有国民度,长相气质也出挑,拉到自己阵营既能补点镜头看点,又能把她和江鱼隔离开。 他当即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的温知予:“知予,我和陈老师这边两个大男人,还缺一位女生,你做事细心,而我们力气大,你不如过来和我们一组,大家彼此搭把手,任务做起来也轻松些。” 温知予的性格本就温和,不好当众拂了两位前辈的面子,也确实担心江鱼的黑料,她稍作思考,轻轻点头:“好的,那我跟两位前辈一组。” 看着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态度,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开始嘲讽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看这个节目就是为了这一刻的!】 【江鱼不尴尬吗?要是我,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女团爱豆苏涵往前踏出了一步:“我和江鱼老师一组吧。” 83.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在原主的记忆里,前世的苏涵在节目里也和原主组队了。 并且后续她在不经意间,偶尔会流露出对原主的心疼和关心。 原主和江鱼都以为这是因为苏涵心地善良。 但此时,他却看见苏涵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 江鱼没有露出异样,他用原主的招牌表情回了个笑脸:“欢迎苏涵老师。” 这时,江鱼发现苏涵的眼睛明显更亮了一些。 而黑粉也在弹幕里又爆发了一轮。 【这个叫苏涵的小糊豆是想红想疯了吧?这都敢凑上去!】 【那不然呢?节目组也不会让嘉宾一比四啊。】 【一比四怎么了?肯定比这三比二好看!嘻嘻嘻嘻嘻!】 【我看她就是想蹭黑红热度吧?小心蹭糊了哦。】 组完队,导演拿着一个放了二十几张卡片的盘子给几人选,每张卡片对应了一个古城的打卡点。 每个打卡的难度不一样,分值也不一样。 队伍可以分开行动,最后每个小组的积分可以合并。 这个规则明显对人数更多的小队更有利。 陆楷这一队立马准备分散打卡。 他们选取的都是一些简单又热门的打卡点,做起来既容易,看点又多。 江鱼在听到导演公布打卡点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看到他拿起的卡片,苏涵的眼睛都瞪大了。 “江鱼老师……这两个……会不会很难?” 江鱼依然微笑:“这两样我以前学过,所以对我来说不难,并且这两样的分值也高一些。 我们俩分头行动,苏涵老师可以去做一些对你来说不难的任务,到时候我们的分数加起来,说不定能和陈老师他们组一较高下。” 弹幕上的观众在看到江鱼卡片上的字后,纷纷开始嘲讽了起来。 【这是黑了之后就走哗众取宠的路线了吗?】 【多少明星都毁在了装13上,但江鱼敢在这个时候装,头多少是有些铁的。】 【别是有剧本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苏涵看江鱼确定了,也没有劝他:“好的,江鱼老师。我选的任务很简单,应该会先得到水。你要是渴了,就先等我一下。” 江鱼顿了一下:“好,那就先谢谢苏涵老师了。” 两人分配好任务后,江鱼发现苏涵明显变得干劲十足。 告别了苏涵,江鱼照着卡片上的地图找到了他的第一个打卡点——古蓝染坊。 他要做的事情是把古法靛蓝绀青套染法复刻一遍。 这个染坊的游客很少,只有偶尔进来拍照打卡的游客。 守店的老师傅看到江鱼过来打卡,有些惊讶。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年轻人走马观花的体验,本来只打算随意指导两句。 可江鱼在穿上罩衣,和他打了个招呼后,就开始自顾自的做了起来。 老师傅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只见江鱼行云流水地开始了套染。 浸布、静置、氧化、漂洗……一遍遍下来,老师傅终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市面上的蓝染,大多都一遍成型,颜色又浮又艳,还容易褪褪色。 而真正的古染,是需要一遍遍沉淀的。 江鱼复刻的古法套染,每一次出缸,色泽都更厚重了一分,层层叠叠地晕出了古织物的质感。 几遍下来,素色的布料彻底变成了古绀青色,古朴又耐看。 老师傅带上了眼镜,凑到江鱼挂起来固色的布料前看了又看。 “我看到你改了氧化的顺序和氧化剂的成分配比。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做出如此接近古染法的颜色!” 江鱼看他渴望又局促的样子,便把自己的步骤详细写下来递给了老师傅。 老师傅犹豫道:“这……” 这个方子是江鱼自己在古代世界调配出来的,他呆过两个现代世界了,知道很多璀璨的传统文化,都是靠着这些纯粹又认真的人才能流传和复刻下来的。 “您就收下吧,这是我偶然所得,我也希望我们国家的文化能够发扬光大。” “哎,好,好!我一定不会辜负你这个方子!” 老师傅正要给江鱼的卡片上盖章。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这布料需要日晒固色,古城这边顶多两小时就能把这块布晒干,等布晒干了,你再过来盖章验收吧。” 江鱼也不着急,点头同意了。 弹幕又一次爆发了,这次的弹幕两极分化。 有的大骂说这是剧本,也有人对于江鱼的手艺和他的慷慨大方感到惊讶和动容。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原主那些之前每次都被压着打的理智粉,才能混在庞大的路人好感评论中给自己的偶像说点话。 离开染坊,江鱼到了另一个游客更少的绢艺工坊。 老画师看到江鱼来打卡,露出了和刚刚的老师傅一样的表情。 他铺开材料和画笔,先给江鱼示范了一遍。 轮到江鱼的时候,老画师全程震惊地看着江鱼骤变的气势。 他仿佛看到了一位古代大师正在风流写意。 一层,两层,三层。 绢面上,各种淡色层层累积,慢慢地被晕染出了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的通透质感。 老画师站在一旁,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品一样。 他画了几十年,日日临摹古画,却始终复原不出这样纯粹地道的古法层次。 而眼前这个年轻艺人,竟能随手复刻出濒临绝迹的古绢晕染。 就在绢画即将收尾之际,门口传来一道轻轻的脚步声。 苏涵已经顺利完成了两个打卡任务,第一时间兑换了两瓶饮用水,就立刻给江鱼送过来了 走近江鱼和老画师,苏涵整个人愣了,她顿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阳光下,江鱼垂眸执绢,神色沉静淡然。 此时的江鱼身姿清雅从容,落笔间,整个人古韵流转。 大概是因为弹幕上的好评渐渐多了起来,黑粉跟着又爆发了一波谩骂。 【我吐了,知道自己风评差,居然拿非遗给自己洗白,真不要脸!” 【收一收你的剧本味!这样演不尴尬吗?】 【提前背好稿子了吧?】 【演得再好,也掩盖不了夜店咖的恶心。】 【??你给我演一个?这玩意儿是能演得出来的吗?】 苏涵半晌才回过神,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江鱼老师,我打完卡了,给您带了水。” 江鱼微微颔首,轻声道了谢。 等放下工具后,他接过了苏涵递来的水。 拿到打卡的盖章后,江鱼转头看向苏涵:“快到中午了,我们还没有赚到午饭钱。要不你等一下和我一起行动吧?我已经想好了赚钱的法子。” 苏涵很惊喜:“好的,我听江老师的。” 江鱼接着又说道:“不过染坊那边的师傅让我等布晒干后再去盖章,我现在还得先回去一趟。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苏涵没有答应:“我不累,我也想看一下江老师染的布是什么样的。” 回到染坊,老师傅看到江鱼眼睛一亮。 他拿着一件衣服一样的东西过来了。 “这布送你了,我用你染的布做了一件罩衫,借鉴了市面上流行的新中式元素,我看你们年轻人都爱穿这个,你现在录综艺,穿这个拍照上镜,在古城里面逛着也舒服自在。这个敞开穿,系上系带都可以。” 江鱼本要推辞,奈何老师傅态度坚决,他只好收下了,并拿到了盖章。 换上这件罩衫后,江鱼发现衣服是赶工赶出来的。 大概为了赶在江鱼在另一处打卡结束前完工,衣服的边角做的并不精细,但设计非常出众,宽大的袖摆与下摆在站起身的时候,顺着身形垂落流动。 再配上那一抹沉静的古蓝,衬得江鱼的眉眼愈发清冽俊逸。 稍稍一动,宽大的衣摆就随着动作漾开了,氛围感十足。 告别了老师傅,两人准备去古城里热闹的地方摆摊了,赚取今天的饭钱和住宿费。 这时直播间的颜狗们的弹幕碾压了黑子的评论。 【虽然江鱼人品不行,但这张脸是真的绝】 【哇!这衣服上身也太绝了!衣摆好好看!】 【穿上这个去摆摊,估计回头率直接爆表,等下看他们能不能赚到饭钱。】

一路走着,江鱼看似沉静,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吵翻了天。 “主人主人!还记得我俩刚开始穿越的时候我说的话吗?哼哼~我就说让你学习路边的戏法有用吧?现在你正好可以用那个赚钱吃饭了!” 江鱼失笑,他也想到了那个时候。 当时只是为了哄金乌,就在处理完了侯府的事情后,偷偷跟着江湖艺人学了不少路边杂耍的把戏。 没想到今天竟然可以派上用场。 苏涵在得知江鱼要变戏法后,她再次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钦佩的表情。 随即,她又垮下了脸:“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打下手吗?可是我不会这些,现在学能学会吗?” 说着说着,她突然灵光一闪:“我想到了!那我就当那个满场收钱的猴子吧!” 话音刚落,江鱼都被她逗笑了。 弹幕更是笑得不行。 【哈哈哈哈哈,这个妹妹怎么回事?她不是女团成员吗?都没有偶像包袱的吗?】 【我要笑死!妹妹,你一下子把这个节目变成了搞笑综艺。】 也有人和苏涵一样震惊。 【我不行了,江鱼怎么什么都会?】 【剧本呗……】 【我刚刚就想问了,什么样的剧本能让人在直播间里做到这些?把这剧本给我来一份好吗?】 等江鱼开始后,直播间更是满屏的惊叹号。 江鱼给他们表演了仙人摘豆,空杯取水,隔墙取物等等的戏法。 来往闲逛的人都被吸引住了,一圈一圈地围了过来。 很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游客都拿出了手机拍摄,苏涵收到的钱也越来越多了。 然而,在热闹的人群中,有一道阴狠的目光正在死死地盯着江鱼。 那是混在游客里的极端黑粉。 他知道了江鱼的行程后,便提前来到了古城。 眼见参加节目后的江鱼的路人缘迅速回暖,网传江鱼起诉维权的消息又传得沸沸扬扬,对方心底的恨意彻底压不住了。 他趁着着人群挤挤搡搡的时候,猛地往前一扑,肩膀狠狠地向着江鱼撞了过去。 他想着要么把江鱼撞出洋相,要么制造混乱然后反咬一口,控诉江鱼耍大牌动手推普通人。 拥挤的人潮被这一变故搅得骚动起来,一个正在乱跑的小孩子脚步踉跄,被人流裹挟着,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石板上,并且很可能被人踩踏。 周围的游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鱼的身形骤然一闪。 他一个箭步掠出,身形以诡异的角度穿过了人群,手臂稳稳地保住了小孩。 同一时间,他轻巧地卸去了那个黑粉冲撞过来的全部力道,最后他脚下的步子轻轻一停,竟稳稳地钉在了原地,宽大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扬开,又缓缓地垂落了下来。 围观路人的还没来得及叫,一切就都结束了。 整个过程被许多手机的镜头完整地捕捉下来了。 被救下的孩子还懵着,江鱼蹲下身,轻轻地放下了小孩儿,确认他没有磕碰受伤后,才把孩子交到匆匆赶来的家长手中:“这里人多,一定要看好孩子,别让他乱跑。” 家长惊魂未定,连连道谢。 一旁的黑粉计划落空,开始恼羞成怒地颠倒黑白:“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故意撞我?” 江鱼站起身,有些恼怒地开口道:“你在制造动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无辜的人?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能承担后果吗? 另外,刚刚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主动冲撞过来的。我只是避开了你的冲撞。 现场有这么多手机都录下了全过程,你公共场合蓄意制造混乱栽赃他人,是要承担责任的。 我已经在走名誉侵权的司法流程了,不介意再多递交一份证据。” 这时,周围的游客们也开始纷纷出声声援江鱼,黑粉见大势已去,没有继续纠缠了,他狼狈地拨开人群跑走了。 围观的群众还在往苏涵用来收钱的小背包里塞钱。 江鱼在谢过大家后,带着苏涵离开了现场。 两人刚刚赚的钱已经够在他们组这个古城花几天的了。 这时,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多到看不清发的什么了。 84.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救命啊,这身飘逸的衣服加上救人的动作,既像仙侠世界的谪仙,又像行走江湖的侠客!】 【真的没有剧组找他拍武侠剧或者仙侠剧吗?!】 【短发都美成这样了,不敢想象他留长发会是什么绝色!】 【太帅了!刚刚的动作我能回味一百年!】 【这一路看下来,我已经对他的黑料产生怀疑了。】 当然黑粉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持续攻击着。 【小孩本来是被他连累的,救人本来就是应该的,没必要这样大肆吹捧。】 【服了,劣迹艺人还整上救人剧本来洗白了。】 直播间的评论打生打死,各大平台的热搜词条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直接霸占了热搜版面。 #江鱼救人# #江鱼非遗染衣# #江鱼古装天花板# #江鱼三观好正# 词条一路狂飙,直接冲进了热榜前列,路人们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围观,直播间的人数瞬间暴涨了几十万。 不少路人开始因为这档节目和热搜,被江鱼圈粉或是改变了之前全网黑的看法。 一日的古镇录制结束了,全员嘉宾来到了古镇的广场汇合。 陆楷原本以为他们组肯定能赢,毕竟他们有三个人,抢的也都是些简单的任务。 然而,导演公布成绩的时候,江鱼那一组的分数居然是他们的两倍! 陆楷脸上的笑意瞬间挂不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这怎么可能?他们只有两个人,相同的时间,难道他们能做我们两倍的任务吗?” 面对陆楷的质疑,导演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因为这一期节目的逆天热度,还有江鱼逆风翻盘的路人盘,脸上带着明显的温和笑意。 他解释道:“分数差距大是因为任务难度的权重不同。” “你们组做的都是基础简易的打卡任务,而江鱼老师完成的是古城最难的非遗打卡,他不仅打卡成功,还拿到了两位非遗传承人的高度肯定。所以江鱼老师这组的总分断层领先。” 导演说着,落在江鱼身上的目光都是柔和的,不复节目刚开始时的冷漠和功利。 陆楷看着导演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节目,该不会是为了洗白江鱼,捧他翻红的吧? 导演不知道陆楷心里在想什么,解释完后继续说道:“本期积分第一名的队伍,将获得下一季的优先选择权。具体是什么优先选择权先保密,不过本权益仅为选择顺序的优先权,节目组不会额外增加物资与住宿配额。” “好了,今天的任务全部结束了。各组可以结算本日营收,按照自己赚取的经费,对应入住今晚的住宿酒店。大家辛苦一天了,回去好好休整一下吧。” 录制正式收工了,节目组统一归还了嘉宾们的手机。 嘉宾们纷纷散开,收拾了一下今天赚的钱,然后三三两两地结伴去找酒店了。 就在江鱼和陆楷擦肩而过的瞬间,满心不甘的陆楷语气嘲讽地说道:“真是好手段。” 江鱼脚步一顿,皱着眉头看向他。 陆楷见他装傻,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昂着头离开了。 这时金乌炸毛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什么毛病?我记得在原主记忆里,他是原主的对家?有这种对家,简直是原主这辈子的案底。” 江鱼安抚道:“所以,这就是他这辈子永远都追不上原主的原因。” 这时,江鱼突然听到不远处的苏涵压低声音在讲电话。 她时不时会兴奋地提高声音:“对,已经提交立案了,告了告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憋不住的激动,又怕被旁人听见:“那些到处造谣带节奏的,这回等着吧,别以为在网上乱说话不用负责。”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涵轻轻“嗯”了几声,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随后她的指尖没有停下,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又哗哗地刷着页面。 江鱼本来只是无意间听见了几句话,产生了一点疑惑,等苏涵垂下手的瞬间,手机页面上的ID和头像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江鱼的眼底。 他猛地一怔。 突然想起来,在原主人生最后最漆黑的一段日子。每天铺天盖地的黑料都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点开评论区。 那时绝大多数评论都是谩骂和嘲讽。但其中也有很多他的粉丝在努力的为他辩解,这些人里面,有一个账号格外顽强。 就是这个ID和这个头像。 总是冲在最前面和大批黑粉对线,一条条地反驳各种恶意的造谣,并且还经常在原主的微博底下留下大段温暖的安慰,劝他不要看恶评,劝他撑下去。 原主那时候深陷绝望,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位死忠粉,却从来不知道,这个隔着屏幕拼命护着他的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和自己组队的女团小爱豆苏涵。 江鱼心头动容。 世人提起粉丝,总容易一概而论。 但他们并不都是失去理智的刻板印象,也有那么多藏在屏幕之后拼尽全力守护重要的人的力量。 苏涵可能是碍于自己的艺人的身份,不能公开站出来,怕反倒给偶像引火烧身,于是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作战。 那么,自己也不能让她和千千万万跟她一样的粉丝失望。 告别了录制现场,江鱼回到了节目组按经费分配给他的房间。 他开始联系早已待命的律师团队。 将之前整理好的证据材料在律师账号对外公开。 有狗仔发的夜店黑照的原图时间戳,有原主在那个时间段的出勤签到记录,还有工作人员对于情况的说明证词。 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张当天的违章超速罚单。 黑照的当晚,原主的那台代步车被拍到了违章照片,系统拍下的时速和时间能完美对上黑照的时间。 这是江鱼在穿越过来的当晚整理原主的杂物票据的时候收起来的,没想到正好对上了黑照的原图时间。 律师账号还附带了一段澄清说明。 “现就此前流传的夜店相关造谣素材提交证据。相关照片的拍摄时间,车辆的违章记录,以及当事人当日在剧组的出勤记录可以互相印证,证明网传照片里人物并非江鱼。针对长期对江鱼造谣和网暴的相关账号,我方已完成立案,后续将依照司法流程推进。” 很快,关于江鱼的热搜再度屠榜。 江鱼用时间线和出勤记录洗清夜店黑料之后,网上的风向彻底翻转了。 当初在饭局逃跑的照片之后,网上立马就有人发了夜店黑照,之后又有人放了原主和温屿的对话的恶意剪辑视频。 一套连环组合拳下来,当时根本没人相信原主是清白的,只会在这一连串看起来环环相扣的“证据”的引导下,彻底把原主的“罪名”给锤死。 但今天晚上,有了这些还原真相的铁证,所有人的疑问开始调转方向了。 “已知车是江鱼的,但当晚开车去夜店的人既然不是他的话,那又会是谁呢?” “能随便接触到他车子的,只会是身边相熟的朋友吧。” “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这个朋友从头到尾都装死不出来说一句话,这人品可见一斑。” 讨论越扒越深,突然有人点出来,说其实温屿也是和江鱼走得很近的好友,毕竟他们有那么多合照和CP物料呢。 这时温屿的死忠粉立刻跳脚,在评论区里激烈地反驳。 “没有证据就不要胡乱攀咬!不要靠脑补定罪!” 可很快,一批对比图开始在各个平台流转。 网友对照了狗仔照片里那 件模糊的外套,又翻出了温屿从前的街拍和线下路透的照片。 夜店外的灯光昏暗,导致照片的画质不太好,但两边的外套的颜色,以及一些特殊的细节装饰等等,重合度比较高。 “真的很像。” “越对比越不对劲。” 火就这样烧到了温屿的身上。 屏幕另一端,温屿看到铺天盖地的比对帖子,心底一阵阵发慌。 当初,正是因为他看到不知谁发的夜店照片上的人是自己,他害怕有人扒出了自己,所以他就落井下石,放出了那一段经过恶意剪辑的视频,就是要把舆论全部引向江鱼,用“江鱼对待朋友态度傲慢”的争议,来盖住夜店照片这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丑闻。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这把火竟然又烧回了自己头上。 一旦坐实了,他所有的前途都会化为泡影。 于是他立刻催促工作室,尽快出具盖章的名誉权警告声明。 江鱼静静地看着网上的风向转向了。 他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没有控诉温屿,是因为那时全网都已经预先给他定好了罪名。那时候如果他站出来撕温屿,大众不会冷静地分辨证据,只会被情绪和立场裹挟,骂他落难就撕好友,是心机深沉的白眼狼。 如今舆论的天平已经倾斜过来了。 虽然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因为现场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第三方录像证人,法庭上很难拿出确凿的证据,但他可以先借舆论的反转撕开这层伪装。 于是,江鱼的账号直接艾特了温屿。 @温屿之前网上有段广为流传的视频,当时的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当初说的话明明不是视频里呈现出来的模样,可是对话却被恶意删减了,把我塑造成了一副对朋友瞧不起又高高在上的姿态。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出来澄清过? 这条动态一出,全网再度炸出了几条新的热搜。 温屿看见这条质问,心猛地一沉,冷汗顺着脊背冒了出来。 他没有想到江鱼居然会直接刚自己。 他不断的说服自己:“我的手机已经丢了,原视频永远也不可能找出来了。” 就在他心神大乱的时候,工作室赶出来的盖章名誉权警告对外发布了。 声明里斥责了那些不该仅凭衣物近似就主观臆断和强行对号入座的网友,宣称会追究相关发帖用户的法律责任。 温屿的粉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拿着这份声明到处刷屏,一遍遍地叫嚣,要求吃瓜群众必须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否则就是造谣。 可这份警告还没有焐热,突然有一条帖子开始在网上疯转。 发帖人声称是黑照事发当晚去过那家夜店的客人,他翻出了自己给朋友发的打卡自拍。 背景里夜店的招牌清晰分明,而画面中,温屿的脸竟然无意间入镜了。 那面孔清晰可辨,身上穿着的正是那件被全网反复对比的外套,照片里温屿的脚步正朝着夜店入口走去,照片的时间与出事当晚完全吻合。 一时间,全网一片哗然。 “这叫什么?求锤得锤?” “原来真的是他!” “太恶毒了!明明自己才是当事人,居然放任江鱼被全网网暴这么久。” “温屿真是又坏又蠢,他还敢发律师警告威胁普通人。” 一时间之前辱骂江鱼的话铺天盖地涌向了温屿。 并且因为他的恶毒,这次舆论反噬比江鱼当时经历的还要汹涌,大量的路人都冲进了这场讨伐里表达自己的正义感。 让人没想到的是,江鱼的账号再一次艾特了温屿。 @温屿夜店照片出事的当晚,我的代步车被停在了夜店门口,而有证据证实当天晚上你也出现在了同一地点。我想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始终一言不发,不肯给出任何解释? 85.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哈哈哈哈哈,笑死,第一次看见正主直接下场撕的。】 【有的艺人一出事就缩在粉丝后面,让粉丝冲在前边挡枪,还是这种自己的事自己做看着爽!】 【就爱看这种有脑子的艺人。】 【之前江鱼一直被按着骂,现在居然一把就翻盘了。】 原主不爱炒作,也没有养极端粉给自己冲锋陷阵,因此在舆论上很容易落入下风。 而温屿入圈以来就爱提纯粉丝,也喜欢把粉丝当打手用,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就有一大批狂热的死忠粉替他冲锋陷阵了。 此刻大批粉丝就火速地涌入了各平台的评论区,开始铺天盖地的帮他洗地和胡搅蛮缠。 【一张照片能证明什么?谁知道照片是不是真的?】 【江鱼这是故意转移视线,自己的一身黑料没洗干净,反倒来咬别人!】 【凭什么要我们哥哥出来解释?没有实锤定罪的事凭什么要逼他回应?】 【哥哥只是恰巧路过那个地方而已,这也要被拿来造谣吗?】 温屿的工作室紧急再次发出声明。 【近日网络流传的相关片段,部分画面存在断章取义。艺人温屿当日确曾途经该区域,系赴友人私人聚会,网传诸多恶意演绎的不实情节均为捏造。 网络言论应当恪守边界,请勿过度解读。对于针对温屿的造谣诽谤,我方也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一出,网上更热闹了。 【哈哈哈哈哈,你自己看看自己的声明不好笑吗?】 【简直像挤牙膏一样,每出一点实锤就抠字眼狡辩一下。】 【所以,确实去过,但是不承认吗?】 极端粉丝则疯狂跳脚,仿佛只要他们的哥哥出了个声明,就代表是事实一样。 而温屿此时也@了江鱼。 “只是网上几张来路不明的照片,你就来这样质疑我。 别人不了解我们之间的情分也就算了,你居然也愿意相信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好家伙,不谈证据谈感情了……】 【别讲朋友情分,先回答一下你出现在夜店门口的照片的问题和车子的问题啊!】 就在网上吵得乌烟瘴气的时候。一个新的帖子爆火了。 据说是温屿的一个大粉组织的核心调度企鹅群,突然被平台关闭了。 之后网上流传了一些让吃瓜群众都不敢相信的打码聊天记录截图。 图上显示有极端粉和黑粉正在策划去骚扰江鱼的家人,并且还有人质问为什么江鱼的脸那么快就好了。 【我的妈呀!温屿和他的粉丝真是越扒越有,我从没见过这么恶毒的人!】 【他刚刚还有脸和江鱼打感情牌,他这人有感情吗?!】 【吐了!粉过这种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案底!】 但是死忠粉依然狡辩【这是粉丝自己的行为,和哥哥无关。】 【是是是,这些脑残粉冲锋陷阵的时候,有好处就和哥哥有关,出了事就和哥哥没关。】 【官方都出手了,你们就闭嘴吧!还嫌温屿死的不够快吗?】 【人家江鱼只是想要你们哥哥的答案,但你们是想要你们哥哥死啊!】 一时间网络上群情激愤,温屿终于开始出现大规模脱粉的现象了。 而他的粉丝内部也开始彻底撕裂。 一部分尚且清醒的粉丝如梦初醒,开始痛斥粉头裹挟了脑子不清醒粉丝,并且选择了脱粉。 但大量死忠粉却越发抱团,到处哭诉江鱼赶尽杀绝。 并且,因为他们没办法为温屿的夜店黑照翻案,就逮着江鱼没有办法拿到证据的饭局逃跑照片和被恶意剪辑的视频来说。 可惜路人这次再也不吃他们的洗脑包了,毕竟那个恶意剪辑的视频里面只有江鱼和温屿两个人,而温屿能对江鱼做出那么多恶毒的事情来,那个视频被恶意剪辑过的可能性相当高。 被接连打脸的温屿,此时正咬牙切齿地看着网上对他不利的言论。 江鱼,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一晚上,各平台的网民简直吃瓜吃饱了,并且正义感也得到了充分的释放。 山河慢行的节目组万万没想到,他们原先以为这档节目的收官季只能吃一点江鱼的黑红流量就不错了。 没想到却在播出后收获了那么多江鱼的正向热度,并且这热度还带售后的。 这一晚上,因为粉丝和路人的科普,更多的路人因为被勾起了兴趣,而跟着看了他们的节目。 节目组非常后悔当初没有和江鱼多签几期,当初他们怕这个节目没人看,所以把最后一季砍成了两期。 于是第二天一早,趁着嘉宾们还没有离开,节目制片找到了江鱼,态度非常恳切:“江鱼老师,第一期播出的数据你也看见了,全靠你拉高了整档节目的热度。 我们节目组希望你能再续签三期的合同,完成这个节目正常的期数。” 江鱼对这个节目的印象非常不好,前世如果不是他们恶意剪辑,原主也不会在最艰难的时候跌入了更深的深渊。 但他也不可能在节目还没完就跟他们翻脸,于是他委婉地拒绝道:“非常感谢节目组对我的认可。 只是,我这边公司已经敲定了下一场工作,另外我这边还有好几个名誉权的案件也在推进,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处理。后面的续期我就不继续参与了。 祝节目后续的录制顺利。” 听了江鱼的解释,节目组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办法,他们要是敢拦着,正义的网友们第一个就不答应。 不过节目组为了能最大限度地榨取流量,很快就公布了下一期嘉宾们要去的地方。 很快,节目组的官方评论区涌现了大批的粉丝。 【哇!乡村生存,好期待!感觉会有很多名场面。】 【嗯?不是透露过二期是城市漫游吗,怎么改了?】 【综艺节目的常规操作了,热度上来了就折腾嘉宾。】 几天后,嘉宾们来到了节目组打点好的村子。 一行人来到村口,看着老旧的农家院落,心都凉了。 导演举起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欢迎各位来到本期的乡村录制地点。 咱们第二期的生存任务,先把规则跟大家说一下。这里没有现成的食宿,所有吃的住的,全部需要大家靠劳动换取。” 话音落下,现场气氛更沉了。 在知道节目组换了第二期的内容后,陆楷几人就有些恼火了,现在听到这样的规则。他们就更不高兴了,本来这个节目他们就没吃到多少红利,流量都流向了江鱼,现在居然还得在农村干活。 导演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道:“上一期的积分奖励,优先选择权的内容是可以优先挑选劳动任务。选完之后,剩下的活,其余嘉宾再依次分配。” 全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发了。 【哈哈哈哈哈!节目组真的狗!!】 【抠成啥样了……】 【亏我之前还在猜会有什么特权,笑不活了。】 【江鱼那么辛苦做的完美任务,结果就得到了个这?节目组是真的不做人。】 其他人都一副憋笑的样子,只有陆楷刚刚刚还满脸的不平衡,这下一下子就消失了。 江鱼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他也知道其他人会对他一个人吃了最多的流量而不满。 于是他诚恳地对着陈远说道:“陈老师,论资历您是在场所有人前辈,由您先来选吧。” 陈远看了江鱼一眼,没有拂了他的好意,这种送流量的事,他没必要拒绝:“那就多谢小江了,那我就先选了。” 等所有人都选好后,节目组收了他们的钱包和手机。 随后,几人就愁眉苦脸地开始找任务打卡点了。 江鱼选的任务是上山砍柴。 不过他得先拿到打卡点的出勤卡,砍好柴后再回来盖章。 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一个正在挨训的小男孩,男孩的妈妈一直在数落他最近学习不认真只顾着玩,考试分数再创新低。 江鱼看着小孩子懵懂的样子,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边走边观察这个被称作农村的地方。 虽然他在网上查到很多对于农村艰难的描述,但实际上他在看完后发现,即使是被网上很多人评价生活困难的现代农村,也比他经历过的所有古代村子要好太多了。 古代想要灌溉和施肥非常困难,更别说现代还有那么多农药可以防止各种害虫。 他生活过的古代的亩产大概在五十斤到两百斤左右,而现代的平均亩产已经接近一千斤了。 并且现在还有那么多丰富的食物,不用像古代那样只能靠粮食来填饱肚子。 正想着,一群小孩打闹着从他旁边经过,他看到刚刚被数落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个小挂件,反复按开关,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知道是坏了,还是里面电池用光了。”小孩耷拉着脑袋。 可惜家里也没有匹配的电池,没法试。 江 鱼看着他失落的样子,上前开口道:“小朋友,这个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你会修这个吗?” 江鱼笑着摇了摇头:“哥哥不会修这个,但是能帮忙确定一下这个到底是电池没了,还是坏了。” 一群小孩瞬间被提起了兴趣。 他们兴奋地看着江鱼,准备看他怎么确定。 江鱼扫到路边有几个被人丢弃的土豆,又向跟着他的场务借了一小段导线和几个硬币,接着他在路边的废栅栏上拔了几颗铁钉。 之后他就地蹲在路边,把铁钉硬币分别插进土豆,一个个串联起来,然后用导线接好两端,小心翼翼地对准了玩具的电池触点。 这时,全场小孩,还有直播间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很快,微弱的光点颤颤巍巍地亮了一下,之后又黯淡下去了。 一群小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像看见了什么魔法一样。 江鱼把小挂件递给小男孩:“玩具本身没摔坏,就是自带的电池耗干了。 不过土豆能产出的电量太少,只能短暂地通电。等之后买到匹配的电池,它就能正常用了。” 一群小孩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是也不妨碍他们露出了极其佩服的表情。 【原来是初中化学原电池!居然想到用这个来检测电源,江鱼好聪明啊!】 【都忘了江鱼还是个学霸了,他刚出道的时候,因为成绩还上过热搜。】 【哈哈哈哈,这一看就是剧本,只有你们这些傻子才相信!】 【剧本剧本!我看你像个剧本!除了剧本两个字就不会说话了吧?】 随后,这群小孩看到江鱼手上拿着的任务卡,他们热心地问道:“哥哥,你要做什么任务?我们帮你吧!” 江鱼温和地笑道:“不用你们,你们先去玩儿吧。” “那我们也要跟着你一起去玩。” 说着,他们便高高兴兴地当了江鱼的小尾巴,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问他各种问题。 【谁懂啊?这一幕看着好温馨。】 【仿佛又看到了山河慢行这个节目本来的意义。】 【江鱼真不要脸,这么小的孩子都让他们帮忙。】 【?耳朵坏了可以捐掉,前面江鱼不是说了不要小孩子跟着吗?是他们自己想跟着玩儿。】 等到了几个小朋友知道的砍柴宝地,他们呼啦一下就开始帮江鱼砍柴。 江鱼当然不会收小孩子的柴,不仅如此,还教他们怎么用巧劲能更节省力量,以及砍哪些地方能让树更好的休养生息。 等他轻松地背着老大一堆柴火回了打卡点,所有小朋友都把自己的柴和他的放在了一起。 这时,摘菜摘到崩溃终于回来提交任务的陆楷看到这一幕,脸顿时黑了:“这不太公平吧?靠小孩子帮忙算不算场外助力?” 【笑死,人家靠人格魅力收服的小朋友凭啥不公平?】 【人缘也是实力的一种啊。】 【自己摆烂还眼红别人?看他刚刚摘菜的那个样子就着急,不愿意跟村里人打听,也不好好摘。】 这还是节目组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但是因为直播间的热度极高,弹幕又几乎是一致的好评,所以导演并没有像以往的节目一样重新定一条规则。 更何况去掉小孩的柴,江鱼的任务也是完成得最好最多的。 当天晚上,几个小朋友的父母突然发现自己的孩子竟然破天荒地拿着书在翻。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嘉宾里面有个叫江鱼的明星用了几个小故事,勾起了孩子们对学习的向往。 而另一边的节目组此时正在对嘉宾们进行采访。 因为江鱼不准备续约,节目组只能心痛的看着这波流量他们吃到头了。 但是他们又想到,以江鱼现在的热度,随便上哪个访谈节目都能有很高的收视率,而他们现在可以借着节目的采访,问他一些问题和想法,相当于是免费得了个采访的机会。 过气的老艺人陈远说话滴水不漏。 江鱼说话四平八稳。 而陆楷有些耿耿于怀:“这一季节目确实很有戏剧性。有些场面说实话我觉得挺意外的。 至于场外舆论的孰是孰非,就留给网友自行判断吧。” 【陆楷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话里有话啊……】 【又暗示有剧本?拿不出证据就不要乱暗示行不行】 【说实话,这节目这一季全靠江鱼才能翻红,陆楷自己也不想想自己到底贡献了啥热度。】 86.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只是正常感慨一下感受而已,某些对家的粉丝不要太敏感了。】 【江鱼的黑料还没澄清完呢,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金主给他买的资源?】 【陆楷一路走来真的太难了,资源差,还总被某人对比踩拉。】 【?这节目都被砍成两期了,这种糊饼也是买的“好”资源吗?】 【你见过有人用这样的剧本和嘉宾整出来的翻红节目吗?】 弹幕上又开始了一片乌烟瘴气的争吵。 不管怎么样,节目还是在这种不断上涨的热度中收官了。 节目组不准备继续做续期了,毕竟这档节目这季的所有热度几乎都是江鱼带来的,他如果不续签后面的节目的话,到时候节目组吃力不讨好节目还烂尾了,还不如停在热度最高的时候,后续拿一些版权费,广告费和IP授权费。 这次的节目,吃到最多红利的人无疑是江鱼。 之前对他避之不及的资源,现在都开始向他伸出了试探的手。 在回程的路上,他就接到了不少公司筛选后递给他的各方邀请。 江鱼觉得这个公司也是有意思,在原主这个称得上是公司台柱子的艺人出事的时候居然毫无作为。 他了解过,在娱乐圈,如果公司的艺人出现了原主这样的问题,团队应该会立马做证据公证,向平台投诉恶意造谣内容,发布工作室声明,甚至提起名誉权诉讼等等。 可这一系列的做法,最后却都由情况变得更糟后才穿过来的自己来实施了。 并且他们不仅没有作为,还在原主最痛苦的时候狠狠地捅了他一刀,想趁着他还有黑红热度的时候,把他身上的流量榨干。 江鱼原本准备在事情解决后就和这个公司解约。 当初之他所以答应参加这档综艺,是准备让舆论爆发,让律师能收集到更多的证据。 他预料过自己会收获一些路人的好感,对原主的翻案有利,但他没有涉足过娱乐圈,也没能预料到自己的话题和节目居然会爆到这种地步。 当年养父重病,原主走投无路之下和公司签了十年的合约,现在还有将近五年的合约。 这次节目爆火和口碑翻盘让江鱼的身价暴涨,直接推高了他解约的违约金额。 他现在要是执意解约的话,就得赔付公司一笔巨额的赔付金。 他之前根据原主的记忆投了几支稳定增长的股票,资金还没有到回仓节点。 并且就算他愿意出这笔巨款,公司看在他现在的商业价值上恐怕也未必愿意和平放行。 一旦闹到和诉讼这一步,他不仅很可能会陷入和公司的漫长的官司拉锯战里,更会被钉在“红了就背弃老东家”的耻辱柱上。 到时候他前面为原主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但他也不是毫无办法,他想起来原主死前曾经在公司的小群里面见过有人发过一张工商上门的照片。 回顾这个公司对原主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操作,公司的内部恐怕有不小的问题。 既然走个人的路子行不通,那就成为资本去解决问题。 打定主意后,江鱼决定让代理律师再帮他多做一些事情。 另一边,在陆楷返程车上,他正低着头刷手机。 看到各种江鱼在第二期节目上再次爆火的行业分析和热搜后,他心里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热搜上全是江鱼的名字,海量的综艺圈粉和路人粉已经让江鱼的粉丝暴涨了五百多万,各种邀约和资源也开始再次源源不断涌向了他。 反观自己,同为这档综艺的嘉宾,这次的节目几乎没给自己新增多少资源。 点开自己自己的微博评论区,满屏都是粉丝的安慰与不平。 “楷楷已经做得很好了!抱抱你。” “唉,老实做事的人永远赢不过走捷径的人。” 看到这里,一时间,陆楷气愤上了头,发了一条意味不明的微博。 “入行这么多年,一直信奉踏踏实实做事。 有些时候才明白,努力未必就会被看见。 世界好像总偏爱某些运气加持的人,有些人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处境,都可以获得所有人的善意与倾斜。 身在局中,很多话身不由己,只能沉默,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很累。” 看到自己的偶像发了这么一条委屈的微博,评论区的粉丝立刻开始沸腾了。 陆楷那条带着满腹委屈的微博一发出来,评论区瞬间就沸腾起来。 “哥哥从头到尾都踏踏实实地做任务,到头来却硬生生给jy当了陪跑。” “镜头和出彩的项目全都偏向了某人,努力在剧本面前一文不值。” 粉丝们逐渐情绪上头,自顾自地编了一堆不存在的节目组刻意偏袒的戏码,还全网到处巡逻控评,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拱上了热搜。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营销号和江鱼的黑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嗅到了机会。 他们截下了陆楷的微博片段,当成事实传播了出去。

一篇篇通稿快速出炉。 什么《老牌艺人综艺努力敌不过新人运气》。 什么《娱乐圈乱象何时能治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段时间江鱼的热度高到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很多人一看就知道陆楷暗示的是谁。 还真有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和引起逆反心理的人相信了这套说法。 但是更多的看过完整综艺的观众和江鱼的粉丝们并不买账。 粉丝们搬出了节目的原录像,非遗老师们的评价,江鱼救过的小朋友的父母在网上的感谢发言,甚至还有节目最后村子里的几个小朋友的家长的真挚感谢的画面据理力争。 不少路人粉也纷纷帮江鱼说话。 也有一部分记性好的网友扒出旧账,翻出了陆楷过往打压后辈的黑历史,当年他就明里暗里地踩过还没有出头的原主,当时他的小号翻车了,还被群嘲过。 多方声音碰撞,相关词条一个个地冲上了热搜,网上又吵成了一团。 正变成小猫用平板冲浪的金乌刷到陆楷的屁话后,简直气死了:“主人!这个酸鸡在网上说你坏话,还有好多人同意他!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 江鱼看了网上的骂战,没有下场回击,对方揪住了他当初没有拿到监控证据暂时不能反击的饭局照片说话,他这个时候下场,只会把自己变成劣势。 他立刻吩咐代理律师把陆楷的微博,各路营销号的通稿,水军批量带节奏的评论以及陆楷粉丝和黑粉的恶劣言论全部做好公证存证。 陆楷暗示的资本和金主的论调,本质上和饭局照片是同一件事。 他挠了挠金乌的头安抚道:“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带来问题的人。等把饭局上逼迫原主的人解决了,这些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娱乐圈的纷争,从来都不是争一时的对错和口舌上输赢。 只熄灭表层流言而不斩断根源,谣言就会一茬接着一茬地长出来。 金乌知道主人向来言出必行,它不再愤怒,桀桀桀地看着屏幕,快乐地继续冲浪了。 之后的几天,江鱼一直在揣摩公司给他定下的一部网剧剧本。 这个剧本江鱼要演的是一个被毁容的皇叔,因为上一代的恩怨,他曾失去了夺嫡的机会,全剧一直在和新上位的皇帝斗智斗勇。 最后他因为爱上了深爱皇帝的女主,自愿放弃了布局多年的筹谋,甘心赴死。 江鱼在看完剧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问号。 87.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江鱼毕竟是真的当过皇帝的人。 他感觉,一个在绝境中被毁容,九死一生布局夺权的人,恐怕很难做到因为一个没见过多少次面的人就放弃自己十几年的谋划。 但既然剧本这么写,他就会努力揣摩角色的心境演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江鱼沉下心来,准备闭门在家拆解剧本,一点点地打磨角色的表演。 可惜自从他在节目上爆火,又洗清了大半的黑料之后,热度居高不下,公司趁机给他谈了不少的工作。 因此刚开始在家的几天,他接到了不少公司的电话。 江鱼没有全盘照收,原主的心愿是希望好好演戏,他只挑了少数有价值的剧本,其他的都推掉了。 公司那边虽然不满,可江鱼现在的热度又把他送上了比他全网黑之前更高的地位,很有可能再次成为公司的台柱子,公司也不想得罪他。 这天,经纪公司的负责人打电话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江鱼,有位姓胡的老板,跟《山河锦》剧组打招呼说希望撤掉你,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不过公司这边费了很大力气,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公司替你扛下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也应该感恩。 老板家里有个亲戚小孩,也想走演员这条路。后续进组了,你多带一带这个新人,多跟他搭搭戏。” 江鱼听完,委婉地拒绝道:“张哥,公司的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只是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我身上还有不少争议。 让新人跟着我,万一网上再起什么风波,他很容易被牵连,到时候别平白把人家的前途带进沟里,何必冒这种风险。 真想带新人,不如给他安排个口碑干干净净,没有争议的前辈。” 江鱼可没忘记原主最灰暗的那段日子,公司不仅冷眼旁观,还落井下石。 说是帮他摆平了危机,但他们这么个小公司都能摆平的人,恐怕并没有多少权力。 挂掉电话,江鱼神色冷了下来。 他近期得罪的人只有陆楷和温屿,而陆楷一个十八线的过气艺人,背后要是真有老板撑腰,也不至于混到现在这个地步。 剩下的,就只剩温屿。 原主的记忆里,在他人生的最后阶段,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个小工作,就是被人暗中施压撤档的,那一次彻底压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原主。 江鱼原本一直苦于没办法找到前世的敌人,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跳出来了。 这个人,他同样不会放过。 转眼到了进组的日子。 这次的工作公司终于给他分配了一个新助理。 这个助理话不多,看着也还细心,看见有活就会伸手。 而原主原来的助理看他的脾气随和,经常敷衍了事,并且看原主出事后,还主动申请了调离。 有了助理后,很多事情方便多了。 江鱼的行李被他收拾妥当后,两人便一起赶往山河锦的剧组。 最近江鱼的热度很高,剧组有不少人都对江鱼的到来感到好奇。 毕竟导演当初就是冲着江鱼被毁的脸才愿意接下他的。 这个角色既需要有对脸被毁的深刻体验,又要有足够的演技来演绎。 导演在娱乐圈里选了一圈,觉得可能只有江鱼才能做到这一点。 但让全娱乐圈都没想到的是,他的脸竟然在一个月就恢复如初了。 要不是江鱼上过新闻,他们都要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了。 等江鱼赶到现场,看到的就是所有人都好奇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公司也真是会接活,上个综艺里面有原主的前对家,而这个剧组里面有原主的现对家。 他越是走进人群,所有人就越是盯着他的脸看。 几十道视线落在江鱼的脸上,带着探究和惊奇。 谁都记得两个月前那张全网疯传图里江鱼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疤,不少人都默认江鱼毁容了,恐怕事业也毁了。 没想到才一个多月,他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山河慢行的综艺上。 此刻江鱼站在大家面前,眉眼清隽,皮肤光洁通透,脸上真的一点伤痕都没有了。 并且他似乎比以前更好看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柔和,仿佛沉淀出了一种了独特的韵味。 人群里,一道阴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江鱼脸上。是原主的现对家秦砚。 他是这部《山河锦》的主角。 前段时间全网都在传江鱼黑料缠身,脸上留疤,已经前途尽毁了,他当时打心底里松了一大口气。 那个曾经的压得同代新人抬不起头的人,突然摔得粉身碎骨,跌落泥潭,还被全网网暴,许多人尤其是秦砚这个对家都暗自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活在江鱼的阴影里了。 即使之前江鱼在综艺上爆火,他也不觉得江鱼的脸真的好了,说不定是化妆和滤镜的功劳。 然而站在众人面前的江鱼,肌肤清透,眉眼利落干净,整个人也褪去了那段低谷期的阴郁疲惫,气质沉静通透。 秦砚心里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与酸涩涌了上来。 这是他好不容易等来的翻身机会。 可是江鱼的综艺热度还挂在网上,他如今自带巨大流量,若是发挥出彩,极有可能盖过他这个一番男主的风头。 秦砚眼神一狠,朝着江鱼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江鱼,好久不见。这段时间看你的综艺热度很高,真是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仿佛在关心江鱼:“不过网上关于你的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咱们这部剧又是古装权谋,拍摄的周期不短,希望后续不会有太多的场外是非,拖累了整个剧组的进度。毕竟,大家都希望能安安稳稳地把戏拍完。” 现场的气氛微微一僵,不少人的目光又落在了江鱼身上,等着看他接招。 江鱼的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戾气,他眉眼舒展,一副温润淡然的样子,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松弛:“秦老师多虑了,场外的风波有国家法律保护,我相信国家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群众。” 秦砚不甘心地继续说道:“真没想到你的脸居然恢复得这么完美,之前网上传得那么严重,我还一直替你可惜呢。” 说完,他又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不过当初导演选你,就是看中了你脸上的伤痕贴合角色,现在你的脸好了,还能演出那个味道吗?” 这时江鱼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他看起来就和剧情中那个阴鸷又摄人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皇叔一样:“你说的是什么味道?是这个味道吗?” 88.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一瞬间,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演员,工作人员,群演等等全都愣住了。 虽然娱乐圈不乏各种各样演技高超的演员,但像江鱼这样零帧起手,瞬间把现场氛围带入了剧情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他脸上没有了那道疤,却把一个因为伤疤导致了半生悲剧的狠戾角色演活了。 秦砚被江鱼的气场镇得心头发紧,浑身都僵硬了。 意识到这只是演戏,并且自己还被带入戏了之后,他恼羞成怒地掐了自己的大腿。 如果说刚刚他只是忌惮江鱼的颜值和热度,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了恐惧。 然而导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刚刚江鱼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散发着清逸的气度,仿佛那个深陷网暴和满身争议的人不是他一样,气质沉静得像个穿越到现代的世家贵胄。 没想到,被挑衅下一瞬间江鱼又能把一个毁了容的阴鸷隐忍的皇叔的气质完美地演绎出来。 “江鱼,演的不错!不知道你对于这个毁了容的皇叔的角色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江鱼因为不理解而思考过好多遍:“导演,我很喜欢这个角色的破碎和偏执。 但是这些日子我揣摩下来,感觉人物的行为有些矛盾。 他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容貌被毁,身居高位并且城府极深的皇族。 他能走到这一步,心里装的应该是绝顶的恨意和各种权谋利弊。 他的人性底色应该是又冷又狠,并且极度清醒和利己的。 然而剧本里的他,时不时会有些比较割裂的纯粹和深情表现。 一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双手沾血的人,恐怕很难会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产生浓烈的爱慕和心软,甚至最后为了她退让了自己的布局和仇恨,成全了自己的仇人和爱人。” 导演越听眼睛越亮:“你的感觉没有错,原著里你的角色还有一个双生子哥哥。 那些和毁了容的皇叔有违和感的行为都是哥哥做的。 因为片方预算有限,短期内找不到能驾驭好两种性格的演员,只好把两个人揉成了一个角色。” 接着他又说道:“你觉得,你现在能把违和的地方剥离出来,用这些特质演一下这个双生子哥哥吗?” 这还真难不倒江鱼,他在揣摩角色的时候,把原本的角色的人物小传认真做了几遍,把他认为不合理的地方都剥离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演的可能是个双重人格的角色,没想到竟是融合过的双生子角色。 剥离后的双生子哥哥,性格应该是善良但自私,有情却无义,有野心但扛不住野心的代价的这么一个人。 毕竟,在兄弟俩这样的血海深仇里,他做的事情和自杀无异。 很快,江鱼褪去了残留的阴鸷戾气,瞬间变成了一个气质如玉,温润中带着一丝怯懦的翩翩世家公子。 看着同一张脸,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演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设,在场的众人都大受震撼。 导演琢磨着,江鱼的角色改动后,很可能会变成整部剧最大的宣传噱头,并且还能拉高整部剧的质感和看点。 他情绪高涨:“江鱼,你愿意一人分饰两角吗?” 导演话音刚落,现场的气氛骤然一变。 秦砚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 之前他还暗自庆幸,江鱼只是演一个毁了容的反派,哪怕有热度,终究只是配角,并且还是个变丑了的配角。 可如今,导演打算让江鱼演这样两个出彩的角色,并且其中一个角色还能展示他没有毁容的俊美的脸。 这意味着他的角色将承载双重人生和双重情感,角色的厚度超过了自己这个一番的皇帝角色。 他有些难堪地开口道:“导演,合同上我是本剧的一番男主。现在江鱼的角色改动之后,剧本的人物层次和戏剧冲突全部压在这对双生子身上了。 我担心这样改动,会打乱整部剧的叙事重心,稀释了主线。到时候番位的排布和对外宣传,恐怕也会和最初的签约内容出现偏差。” 导演转过头,淡定地回答道:“番位合同没有变化,你的角色定位依旧是一番主线。 江鱼的角色只是把原本被合并的角色拆开,并且时长不变,所以故事的主轴依旧是帝王的一生。 这样改只是修正了角色的不合理的地方,人物出彩的话整部剧的热度才能上去,到时候对你这个一番也有好处。” 秦砚哑口无言,心里的危机感冲到了顶点。 可惜导演说的滴水不漏,他也找不到可以辩驳的漏洞。 江鱼能感受到秦砚对自己的巨大恶意,但他心里十分清楚,片场里的番位、热度,以及场外的各种算计,都只是虚浮的镜花水月,最终能定输赢的永远是演技。 他只需要做到最好,用演技把秦砚压到毫无还手之力,到时候网上的舆论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于是他笑着回复导演:“我愿意演两个角色,感谢导演的认可。” 经过了刚才的一场风波,现场的所有人对江鱼都有了新的认识。 导演让他们互相打完招呼后,先围读剧本,他自己则去一边打电话和制片沟通关于角色分饰的问题去了。 在导演的心里,江鱼之前的黑料只剩下一张看图说话的模糊的饭局逃跑黑照了,几乎没有任何一条他的黑料被实锤。 并且那张照片的真实情况存疑,毕竟如果真有龌龊交易,凭着江鱼公司这两个月来的放任,网上不可能一点实锤都挖不出来。 都这样了都挖不出来一点实锤,最大的可能就是那黑料大概率不是真的。 他以前以为江鱼的性格太过温和不适合娱乐圈,可看之前江鱼自证澄清的手段,再看今天片场他面对秦砚的挑衅不卑不亢,探讨角色时既专业又进退有度。 看样子大家都看走了眼。 制片那边确认了角色调整后,就开始给演员试妆了。 江鱼这次试了两套定妆。 第一套,是双生子兄长。他身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清和,气质温润,仿佛是真正养在深宫的贵胄子弟。 第二套是毁容弟弟。他穿着黑色劲袍,半边脸上贴着狰狞的仿真伤疤,周身裹着浴血归来的沉冷戾气,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带着血海深仇的破碎与狠绝。 在场的众人都被惊艳到了,不只是因为妆造好看,更因为江鱼的神态和气质,眼神和体态仿佛把人物的魂给活了起来。 导演很为自己的眼光感到自豪,当初他从那么多演员里面慧眼识珠地选中了江鱼,又在今天完成了对角色的升华,他有预感,这部剧能达成的成就将远超自己之前的期待。 在定妆和小范围试戏后,剧组定下了办开机仪式的时间。 之后的日子里,秦砚和他的粉丝们一直在网上暗戳戳的给他立委屈人设。 暗示江鱼被特殊对待,并且还要求剧组魔改剧本。 他的粉丝们纷纷流窜在各个平台输出。 【听说山河锦的剧本被大改,江鱼一个人演两个角色,全剧最大的噱头都给了他】 【???哥哥是合同签好的一番男主啊,怎么临时改成这样?】 【心疼哥哥,资本魔改什么时候才能停?】 【又是江鱼,上综艺有剧本,进组还能改剧本,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连带着看不惯江鱼近日多次上热搜的人也开始跟着嘲起来了。 【江鱼以前也是能扛剧的人,现在跑来网剧给秦砚作配,糊成啥样了,之前的热度像 假的一样。】 【黑红也是红,他手段是真的多,一天天的像住在热搜上一样。】 还有些原著书粉看到消息后,既惊喜又惊恐。 【我的天,终于把皇叔角色改回双生子了!】 【先别高兴的太早了,要是魔改就恐怕了。】 【我不接受任何人演皇叔!】 【一人分饰两角的噱头很大,就怕演员hold不住,把我们的双子皇叔给演崩了。哭】 …… 总制片刷到网上愈演愈烈的流言后,心里十分不快。 他有江鱼的试戏录像和正片录像,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当初同意导演选江鱼能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这次的事明明是为了挽救拧巴的剧本做的创作调整,却被秦砚的粉丝歪曲成了资本特权。 制片直接联系了秦砚的经纪人,敲打他们最好约束粉丝,不然宣发的时候会下调秦砚的一些宣发资源。 这一招立竿见影,很快网上秦砚的粉丝收敛了不少,但是他们依旧把罪名推到了江鱼的头上,觉得他背后的资本对他们的哥哥施压了。 网上的纷纷扰扰没有影响到江鱼,他每天都认真地在片场琢磨自己的演技,结合了原主的心得和自己穿越多年的实战演戏。 让片场众人惊叹的是,他们以为那天初见已经是江鱼的演技巅峰了,没有想到的是,他每天居然还能更进步一些。 由于江鱼演技炸裂,发挥稳定,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在一到三条内过戏,同组的老戏骨和有上进心的新人都特别愿意和他搭戏。 并且他弹古琴和练书法的戏份不用手替,武打他也全部亲自上阵不用替身,甚至练得比武指师傅还好。 反观秦砚,每次和江鱼对戏的时候,他总会被江鱼的演技和气场压得死死的,经常NG。 原本他的演技并不算很差,可是江鱼的演技把整个剧组的实力生生拔高了一大截,就显得他这个心思不正原地不动的人演技格外差。 一遍又一遍的重拍消磨着所有人的耐心,也磨碎了秦砚的心态。 可他从不愿审视自己演技上的短板,心底固执地把所有失误都归咎到了江鱼身上。 在他看来,不是自己撑不住戏份,全是因为江鱼故意刁难才搅乱了自己的状态。 在剧组休息的间隙,秦砚和他的经纪人经常凑在一起咒骂江鱼,这块被秦砚视作希望拼死争取来的网剧一番男主饼,曾经是他用来碾压落魄的江鱼的骄傲。 可现在,江鱼不仅没有糊,还凭过硬的实力夺走了整部剧最亮眼的噱头,并且生生给他自己造了不少高光剧情。 他们心态扭曲地嘲讽道:“一时风光又怎么样?所有有过黑历史的艺人都站不稳走不长远,他迟早还是要糊。”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从摄影机后方走了出来。 “江鱼,我是周峰,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这时导演走到两人身边介绍到:“江鱼,这位是周导。他正在筹备仙侠大制作《问仙》。今天周导特地过来探班,就是想看看你的演技和形象适不适合他的剧。” 周峰的目光落在江鱼身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一人分饰两角,不仅人设切换得干净利落,情绪的层次也全都立住了,你的演技很好。 我们剧组筛选了很长时间,合适的男演员一直找不到。看完你的表演和外形,我觉得你很贴合我们剧中一个分量很重的配角。 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我们《问仙》的剧本?” 江鱼微笑:“承蒙周导看重,我会认真拜读的。” 不远处的墙根下,秦砚和他的经纪人还没来得及收回方才那番唱衰江鱼的扭曲神色。 听到这话,两人的脸上骤然露出了又妒又恨的表情。 89.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周峰在圈内算不上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批顶级大导,却也绝对是无数演员挤破头也想攀上的实力派。 他从不拍流水线快餐剧,也不接资本硬塞的流量班子,挑戏挑人一向严苛,只专注磨精品。 这保证了他的每一部作品的口碑都在线,出圈率极高,因此能进他的剧组,是很多演员向往的镀金路。 很多出名的艺人也未必能在他的剧里捞到一个像样的配角,像秦砚这种根基虚浮的三线艺人想去周导剧组客串个小角色想都别想。 这也是秦砚把这部网剧的男主角色视若珍宝的原因。 可惜,他拼尽全力也抢不到的资源,现在却自己送到了江鱼手上。 和江鱼聊完合作意向后,周峰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江鱼的又一场戏上,简直舍不得挪开眼睛。 此时的江鱼表情瞬间变成了不怒自威的戾气,由于气场太强,一下子把和他对戏的演员和群演都给镇住了。 他的身上没有当下娱乐圈烂大街的妖艳俊美和流水线的气质,仿佛有一种真正历经过起落,背负了许多东西沉淀出来的质感。 他来之前也看过早前被刷屏的江鱼在综艺节目上救小孩的视频,当时的江鱼衣摆潇洒地扬起,身姿端正温柔,眉眼干净坦荡,一脸的少年意气风发。 然而,如果江鱼只能演出那种浑然天成的少年意气,他也不会如此满意,因为这才没过多久,江鱼就能如此丝滑地辗转于背负了许多东西的沉重感和看似温润儒雅实则胆小怯懦的表现之间。 周峰越看越满意,忍不住驻足看了许久。 等周峰离开后,导演走到江鱼旁边,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赞许:“你自从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演技比过去饱满了很多,看样子有时候低谷也未必全是坏事。 拿到周导的剧本后,好好琢磨,别浪费这次机会。” 江鱼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感激但不谄媚的笑意:“多谢导演对我的提点,我会认真演好周导的戏,不会给导演丢脸的。” 导演见江鱼是个通透人,拍了拍江鱼的肩膀:“以你的能力,将来的成就绝不止于此。以后我这里如果有好角色请你的话,希望你不要推辞就行。” 江鱼点头:“一定,多谢导演。” 不远处,秦砚脸上的表情酸到扭曲了,要不是因为剧组还处在保密阶段,他之前又被制片敲打过,他恨不得现在就在网上发点诋毁江鱼的话。 江鱼接到周峰那边递来的剧本后,他仔细地研读了一遍。 这部仙侠剧的名字叫《问仙》,主线厚重,支线庞杂,剧情十分密集,官方标注的拍摄周期是五个月左右。 江鱼在心底盘算了一下时间,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在原主记忆里扒拉了一下他去世前发展势头不错的行业和公司,选中了几支势头不错的民生、科技还有影视相关的股票,现在每支都涨了3到5倍。 照着这样的势头,原主初始将近八位数的本金,等到《问仙》杀青之后抛出,应该能得到翻了几倍的净现金流。 到那时,被江鱼指出调查方向的律师团队应该能把原主老东家的财务漏洞和违规操作等等的情况调查清楚,自己到时候只用拿着庞大的现金流去精准狙击,彻底瓦解这家公司。 之后的日子里,因为江鱼的精湛演技和与剧组演员们的默契配合。最终,整部戏比原定的拍摄周期足足提前了二十天就杀青了。 如果不是因为秦砚一会儿情绪不足,一会儿用力过猛,NG的次数远超其他演员,他们杀青的时间还能提前。 导演有时候气得简直都恨不得让江鱼一人分饰三角,把秦砚的角色也给演了。 《山河锦》顺利杀青的第二天,江鱼就无缝进了《问仙》的剧组。 这部剧半个月前已经正式开拍了,周峰特意为江鱼调了拍摄的顺序,专门等他入组。 等江鱼拍了定妆照后,官方终于官宣了江鱼加盟《问仙》的消息。 消息一出,江鱼的粉丝们奔相告走,欢呼雀跃。 【天呐!哥哥真的拍仙侠剧了!当初古城那段救人的画面简直仙品,总算能看到哥哥拍仙侠剧了!】 【周导的剧啊!业内公认的品质保障,能拿到这个资源太不容易了!鱼鱼终于出头了。】 【从全网黑熬到现在,鱼鱼一步步靠实力被大导看见,太争气了!】 【哥哥终于不用演公司给他接的那些快餐剧角色了!】 江鱼在进入《问仙》剧组的那一刻,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部剧明星云集,全员都是圈内摸爬多年的实力派与顶流梯队。 剧组非常规范,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私交拉扯,也没有刻意抱团的排挤,更没有之前综艺和权谋剧组里的刻意挑事。 每个人都在专注自己的状态和对手戏。 除了偶尔有几个和江鱼戏路相似的年轻男演员会对他带着几分正常的竞争敌意外,大多数人都把精力全部放在了拍好这部剧上。 这部《问仙》的世界观宏大完整,剧情和立意也远超很多市面上的剧本。 但槽点也同样很明显,男主人设善良赤诚,但为了推动剧情,他频繁地无脑闯祸,一次次地连累师门,连累亲友,拖累众生,几乎把身边的至亲和挚友祭天了个遍,全靠身边人的牺牲换取他的成长。 江鱼觉得,真正踏过仙路,守过苍生,扛过天道枷锁的人不会这样。 真正的修行,是克制有担当,明知前路万难也不退,怎么会有这么多矫情的纠葛和无谓的情爱? 江鱼饰演的角色叫清珩,千年前,他身负天道重任,负责镇守四海炼狱和世间邪魔浊气。 在乱世的浩劫中,他以身封渊,独自扛下了整个天地间的黑暗罪孽,自囚于深渊千年。 在深渊里,他每日都被孤寂和心魔啃噬折磨,世人以为他终日与恶为伴,早该戾气缠身,堕入魔道,怨恨苍生。 可他出世归来后,仿佛洗尽铅华,依旧心怀天下,悲悯世人,仿佛从未被黑暗吞噬过,也从未被心魔打垮。 看到这个角色生平的时候,江鱼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宿命的共振。 在他被黑系统控制的最后一个世界,他也曾跌落深渊,身陷绝境,几乎被心魔吞噬,每日都艰难地在黑暗中与之搏斗。 最后他守住了本心,打破了自己的心魔,化解了世界的危机。 清珩的一生,几乎是他那段过往轨迹的缩影。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仅把清珩这个角色演活了,更是赋予了这个人物超越了剧本的灵魂。 周导每天都乐得完全失去了平时的稳重,毕竟原本能拿一百分的剧,被演员们演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效果,剧组每天不仅NG吃的少,很多时候的重拍还是因为想到了更好的演绎方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飞逝。 眨眼,这部剧就已经拍完了大半了。 这时,之前的《山河锦》的导演发来邀请,说剧集已经顺利过审,平台那边已经敲定了后续的宣发,剧组要办一场内部庆功宴,主创和主角团的几位主要演员都需要到场。 眼下的《问仙》剧组整部戏拍摄节奏非常紧凑,全员状态高涨,大部分日子的拍摄日程都被排得满满当当。 江鱼问好了庆功宴的日期后,在当天傍晚向周峰报备请了几个小时的假。 由于时间紧张,他来不及把全套仙侠妆造卸干净,最后他简单地套了一 件大外套,便驱车赶去了离剧组半个小时路程的庆功宴酒店。 到了目的地,江鱼刻意绕开了酒店大堂和电梯这类容易被抓拍的公共通道。 吃过原主被偷拍坑害的大亏,但凡有可能留下影像痕迹的地方,他都本能地尽量避开。 并且今天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仙侠淡妆,万一流出照片,搞不好又会生出一堆无谓的舆论风波。 他顺着安静的楼道抄近路,走到楼梯拐角的储物间的时候,当初在饭局上逼迫原主,害原主被狗仔拍到照片的齐老板正在储物间前接电话。 看到江鱼,他立马挂断了电话,扔掉了手上的烟。 昏黄的灯光下,半残的仙侠妆衬得青年眉眼如画,比他记忆里仓皇逃跑的时候还要夺目几分。 齐老板的眼神立刻带上几分毫不掩饰的兴趣,他上前一步,直接拦住了江鱼的去路。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爬起来。”齐老板哼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江鱼身上来回打量。 江鱼眯起眼,当初那场饭局,就是眼前这个人步步相逼,害得原主仓皇逃离,才留下那张毁掉他大半事业的照片。 江鱼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委托了律师向涉事酒店申请调取当时的监控录像,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录像已经被删除了,江鱼怀疑监控录像是被齐老板处理了,这件事害他之后不管怎么澄清原主的黑料都没办法彻底澄清这件事。 这个人,就是把原主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 江鱼眼底冷意翻涌。 他的布局还没到时候,他没去找对方,这人倒是主动撞上门来了。 齐老板完全没看出来江鱼眼底的威胁,看着江鱼一步步朝他走近,还以为他向自己妥协了。 他笑着等江鱼送上门来,结果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江鱼一把拽住了衣领,猛地拖进了一旁的储物间。 江鱼反手带上了房门,把齐老板扔在了地上。 狭小密闭的屋子里面,很快就爆发出了凄厉的杀猪一般的痛嚎。 “你干什么!住手!” 齐老板猝不及防地遭受重击,痛得像虾子一样蜷缩了起来,他厉声威胁道:“你…你敢对我动手?!我要让你们公司的老板这次彻底把你雪藏!我要封杀你!!” 然而不管他怎么威胁怒骂,江鱼都没有停手,他简直痛得快死过去了。 等到房门被重新拉开,江鱼神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储物间内,齐老板趴在地上,像一头被敲晕的死猪,他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咬牙切齿地看着江鱼:“我要报警!我要告你!江鱼,你完了!你最好洗干净等着我,不然我让你再也混不下去!” 江鱼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尽管报,这一片没有监控,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齐老板挣扎着爬起来,一边报警一边往医院赶,他在电话里疯狂叫嚣,要求警方抓人,控诉自己遭到了殴打。 到了医院,他怒气冲冲地掀开衣服,要医生做验伤记录,打算用伤情报告钉死江鱼。 然而,医生看他身上既没有淤青,也没有任何外力击打留下的伤痕。 医生反复检查,仪器也全部给他过了一遍,依然找不到一丁点损伤。 可齐老板直到现在身上都还承受着猛烈的剧痛,浑身的经络和皮肉像被灼烧又像被针扎一样疼。 接诊的医生和到场的警察看着这一幕,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身上毫无外伤,但当事人却一口咬定遭受了暴力殴打,他们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想要恶意碰瓷艺人了。 齐老板自己也懵了,难以置信地反复打量自己的身体,他已经痛得受不了了,可皮肤上居然什么痕迹都没有。 90.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警局里,民警看着这位反复强调自己被江鱼打伤,但体检结果却毫无异常的大老板,无奈的解释道:“先生,伤情鉴定没有任何问题,不能作为有效证据,是无法立案的。” 齐老板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憋屈难堪又无处说理。 他身上依然疼得钻心,但警察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无理取闹的疯子一样。 他无比确定,一定是江鱼动了什么手脚。 离开警局后,他身上的痛苦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暴怒变得越发难受。 怒火攻心的他上车后立马拨通了江鱼公司的老板的电话:“赵鹏,江鱼这个人我不希望再在圈内看到,你给我把他雪藏了!” 电话那头的赵鹏心头一紧,声音顺从地回道:“齐老板放心,我这边马上安排。” 挂完电话,赵鹏脸上的恭敬褪去了。 上次他愿意听齐老板的话牺牲江鱼,任由他被全网黑,是因为当时江鱼的脸毁了,口碑崩盘,黑料缠身,看起来没多少商业前景了,不值得公司为他浪费资源。 舍弃一个废人,换齐老板这座资本靠山的人情和资源扶持,稳赚不赔。 可现在,江鱼的脸不仅恢复了,还比过去更好看了,口碑逆转,粉丝和路人盘回暖,热度比他之前最出圈的时候还要高,重新成为了公司的顶梁柱。 齐老板现在上下嘴皮一贴,什么资源都不给,什么补偿也没有,就要他砍了公司最值钱的摇钱树。 自己疯了才会照做。 接下来的日子,齐老板没有精力盯着赵鹏和江鱼了,他每天辗转在全市所有的医院,反复进行了多次的全身检查。 可所有报告单都清楚地显示,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神经完好,骨骼也没事,皮肤更是毫无异常。 齐老板顶着持续不断的诡异的疼痛,几乎什么都干不了。 他疼得又报了几次警,可结果不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理解,反而还被警察警告:“齐先生,你不要因为私人纠纷反复报警,这属于扰乱公共治安秩序。再继续这样,我们可以对你处以警告和罚款,情节较重的情况我们会对你执行行政拘留。” 这一刻,齐老板似乎体会到了江鱼在没有证据澄清饭局金主照片的时候,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受了。 另一边的江鱼此时正趁着影视风口的股价走到高位,果断地清仓了手中所有的持仓股票,很快他就回笼了一笔不菲的现金流。 与此同时,他委托的律师团队也早已完成对原主公司的深度调查。 赵鹏这么多年在公司造了一堆的烂账,阴阳合同,对艺人的收益挪用,税务漏洞以及违规经营等等。 这些被曝光之后,原本就腐朽的公司彻底撑不住了。 公司内部人心涣散,外部口碑暴跌,很快股价就开始持续性断崖式崩盘了。 赵鹏慌了神,因为他的公司不是上市公司,没有资本托盘,也没有股市缓冲,全靠私下周转。在其他几个股东开始甩股后,公司内部很快就开始溃散。 毫无能力的他只求能快速套现止损。 在这走投无路之际,手握足额的现金流,并且且对公司相对了解的江鱼一下子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接盘方。 江鱼以低价分批吃下了赵鹏抛售的股权,又借着自己要合规整改公司,稳定股东收益的承诺,拿下了一众小股东的支持。 等到所有股权交割落地,江鱼摇身一变,成了这家曾经困住原主拿捏原主的公司的绝对控股的最大股东。 大概过了快一个月,齐老板身上那股诡异的疼痛终于慢慢消退了。 折磨了他这么久的病痛消失后,积压在他心底的恨意和屈辱立刻爆发了。 身体刚好,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江鱼。 他直接动用了自己手里的水军和营销渠道,把之前那场饭局江鱼逃跑的事情给冲上了热搜。 很快,一条条恶意词条被不断转发。 #江鱼饭局金主# #江鱼资源置换# #江鱼背后资本# 各种污言秽语开始飞速扩散,被刻意引导的舆论将江鱼塑造成了依附权贵又攀附资本的不堪的艺人形象。 黑粉和对家粉立刻开始狂欢,路人也开始纷纷围观。 然而没过多久,另一波关于江鱼的热搜毫无预兆地空降热搜第一。 #江鱼全资控股原公司# #江鱼新晋资本# 这意想不到的精彩反转让全网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前一刻,全网还在讨论他一直没洗白的黑料,猜他依附了哪个金主。 下一刻,官方的公示向所有人证明了,他自己就是资本。 【???什么情况?刚才黑他找金主,现在他直接收购了自己的公司了?】 【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爽文打脸都没这么快的!】 【也就是说,之前那张照片根本不是江鱼找金主,很可能是那个油腻老登欺负他,而他逃跑被抓拍到了?】 【不敢想象,我要是能像他这样,把我那不作为的垃圾公司给收购了该有多爽!】 自此,关于原主的所有流言都不攻自破了。 齐老板看着舆论走势,周身的气压阴沉得吓人。 他费钱费力的报复,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江鱼给澄清了。 不仅半点没伤到江鱼,反而还亲手给对方送了一波顶流都没有的热度,帮他彻底洗清了污名! 在全网热度达到顶点的时候,江鱼没有浪费这波天降的流量。 他用公司的名义顺势对外官宣了一条新的项目消息——江鱼投资并要主演一部轻喜剧的电影。 这个消息一出,刚刚在热搜上被按着打的黑粉立刻嘲讽上了。 圈内人和不少吃瓜群众发出了不看好的讨论。 毕竟之前江鱼的资源一直跟不上,能混到之前的地位,全靠他自己努力,颜值高于大部分同龄小生,演技不错,还很清醒地愿意规划之后的路。 这些条件里面,哪一条都不符合第一次投资电影就能成功的条件。 不久后,江鱼参演的权谋网剧《山河锦》正式上线开播了。 开播的首日,剧情的口碑就直接断层爆发了。 江鱼一人分饰两角的角色,温润兄长,与阴鸷隐忍步步为营的毁容弟弟,两个人,一张脸,演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两个角色。 兄长端方克制,眉眼温润,一举一动皆是君子风骨; 弟弟残缺阴郁,隐忍半生,狠绝智绝,每一个眼神的转折似乎都藏着千层权谋的算计。 书粉们开始集体狂欢了。 【这就是我心里的双生权谋!终于有人演活了皇叔!】 【全剧唯一的事业咖居然是毁容男配,离谱又合理……】 由于秦砚和江鱼的演技对比太过惨烈,剧粉回忆起拍摄时候秦砚和他的粉丝的阴阳怪气和暗示,纷纷开始嘲讽起来。 【之前秦砚和他的粉丝天天嘴江鱼靠资本魔改剧本,江鱼真要是能魔改剧本,就应该把秦砚的戏份直接改没了。】 【江鱼这样的演技说他是靠资本进组,那秦砚的演技是靠 的啥?】 秦砚的粉丝被戳中痛处急得跳脚反驳。 【演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靠资本!都能帮他收购公司这后台得有多大!】 【哥哥是被江鱼害了,才没有发挥出他原本的实力的!】 这话一出,引得路人都发笑了。 【拉倒吧!你家哥哥以前的演技更差,我都怀疑这部剧里面是不是因为江鱼的演技够好,显得他没那么烂了。】 【江鱼要是真有资本,他当初会被全网黑?】 【江鱼要是真靠资本,他会演网剧?会自己掏腰包投一部全新人小成本剧?】 剧集热度一路狂飙,江鱼的口碑跟着不断提升。 直到剧里他被双生子哥哥放弃多年的布局给害死,全网对这个毁脸皇叔的怜爱升到了顶点! 【这个哥哥有什么病?他倒是感动了自己,他有没有想过跟着他一起布局的弟弟和手下?】 【他自己想死就去死,为什么要连累我们的皇叔!?】 【男主女主这么爱来爱去的能治理好国家吗?唯一的事业咖就这么死了。】 随着剧情的讨论,江鱼几乎住在了热搜上。 而风波中心的江鱼,没有在意网上的起起伏伏,他进了自己投资的轻喜剧电影《疯狂的小偷》剧组。 前世原主死前已经抑郁了,他偶然刷到这部小成本喜剧,当时票房勉强回本,口碑两极分化,最终没有成为爆款。 原主能看出来这部剧的剧本笑点接地气,人物鲜活治愈,题材也十分讨喜。 可惜这部剧不知是不是因为用的是没有经验的新人导演和演员的缘故,在演技和剧情的安排上都有很多硬伤。 电影的前半段笑点密集,后半却又想强行拔高立意生硬地煽情,中间部分的剧情又冗余拖沓,笑点都被剪乱了。 而制作和宣发这块儿更是几乎没有。 江鱼前段时间买下了剧本,启用了电影的原班人马,并根据他们的演技特点调整了角色。 但是因为前世的主角的演技撑不起整部电影和票房,所以江鱼把他的角色改成了更符合他演技的重要配角。 由于知道原本电影的缺点,拍摄的过程中,江鱼和导演演员们一直在不断磨合。 他们保留了全员新人干净真实的烟火气表演,删掉了所有刻意煽情的桥段,砍掉了多余的支线和戏份,补齐了断裂的笑点,最后把整部戏的节奏统一成了轻松治愈全程无尿点的喜剧。 几个月后,电影杀青了。 等到《疯狂的小偷》过审并排好档期后,齐老板那部押上了全部身家,签下了超高赔付对赌协议的年度大片,也官宣了上映时间。 由于前期的营销投入了大量的资金,所有人都以为这部电影将会是本年度的票房大卖王。 可就在距离正式上映仅剩三天的时候,一条警方官方通报被顶上了热搜。 电影的男主因涉嫌用了违禁品和收容他人用违禁品,被刑事立案实名通报了。 齐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打懵了。 他立马疯狂地调动公关团队压制舆情和热搜,然而这是司法公开案件,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即使他想紧急删减戏份和替换镜头,可整部电影七成的剧情都是围绕男主展开的,补救等同于重拍。 申请撤档改期更不可能,电影上映前七十二小时,全国院线的排片和售票场次已经被锁死了。 若此时强行撤档,需要赔付影院、平台和宣发方的天价违约金,数额足以直接拖垮他的整个集团。 齐老板彻底慌了神。 91.被兄弟背叛的影帝 当相关部门下达影片下架通知的时候,齐老板差点疯了。 也就是说,这部光是影片就耗费了三亿打造的片子,不仅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赔违约金,并且还要应付观众的大规模退票,以及对赌协议里的巨额赔付。 即使他能起诉塌房男主追讨损失,可对方已经进去了,等着告他的人多的是,自己想从他那里得到大额赔款恐怕永远也等不到了。 前世齐老板这部烂片能够收割五亿票房来弥补一部分损失,还是因为男主的违法行为在影片下映后好几个月才暴露,靠着铺天盖地的营销,不少冲着大制作影片的观众都被骗到影院里坑了一回。 如今所有的隐患被江鱼提前引爆,高额的违约金和对赌赔付压得齐老板的集团摇摇欲坠。 圈内得知消息的人,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见过输的,没见过输这么惨的。 但资本从来没有同情心,大家唏嘘归唏嘘,准备对齐老板的上市公司下手的动作,那可是一点都没有犹豫。 然而,没过两天就是春节长假,股市马上就要进入十几天的休市期了。 不管盯着齐老板集团的资本有多少盘算,手上握着多少资金,现在都无法进行任何股份买卖。 他们只能像嗜血的鲨鱼一样盯着事态的发酵情况,等待着开市的那一天。 齐老板心知一旦开市,公司的股价必然会再次断崖式下跌。 因此在这十几天的春节里,别人都在欢欢喜喜过大年,他却像是被绑了定时炸弹的囚徒一样。 他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想拼死争取一线转机,然而在红线之下,他得到的只有一次次冰冷的回绝。 另一边的江鱼,此时已经吃上齐老板的片子空出来的排片和流量的红利了。 他这部几乎全员新人班底的小成本喜剧《疯狂的小偷》,初始的排片只有6.2%,在同档期里面垫底。 毕竟即使少了齐老板的豪华阵容的影片,江鱼这个影视圈新人的片子也不被看好,《疯狂的小偷》只在所有影片都被院线提升排片的时候,顺带着多给了一点排片。 上映首日,排片惨淡,仅有4200万票房。 然而,那些冲着春节档的喜剧名头,冲着江鱼的口碑和演技去观看影片的人,几乎都成了这部片子的自来水吹,各大平台都是表达喜爱和讨论剧情的观众。 这时候,黑粉不死心地又跳出来了,说江鱼果然是有资本,居然能买动这么多水军。一个几乎全员新人的片子,再怎么样也不会被观众夸成这样! 然而随着影片的口碑彻底发酵,《疯狂的小偷》很快就上演了票房神迹,单日票房破9000万,单日票房破1.3亿,单日票房破1.6亿,单日破2亿…… 院线开始不断调整排片率,追加场次,抢占黄金时间段,第二天上映的时候甚至一天之内三次上调了排片占比。 上映的第三天,影片的实时上座率和观影人次就已经断层碾压同档期的所有影片了。 整个春节,影片和江鱼的热度都在不断攀升,全网到处都是讨论这部低成本片子的票房神话和主演兼投资人江鱼的口碑反转爽文的。 江鱼的演技再一次证明了他极高的可塑性。 演得了偶像剧男主,演得了毁容的阴鸷角色,演得了战胜心魔心怀苍生的角色,并且还演得了喜剧主角。 作为演员的他就此跻身圈内顶尖行列,而作为投资者的他同样令人侧目。 齐老板在一片焦头烂额之中,看着网上预测江鱼恐怕光是电影分成就有两个亿的时候,直接脑溢血了。 最终,这部不到两千万的小成本的由江鱼个人独资的喜剧片,总票房定格在了18亿。 圈内圈外一片哗然。 毕竟这部影片在开机之初,是一个没有任何人看好的项目。 错过了机会的一众制片人和投资人,私下聚会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个个都心口堵得难受。 谁能想到这个被全网不看好的项目居然硬生生成了本年度的最大黑马?! 春节一过,股市马上就要开市了。 被抢救过来的齐老板苏醒过来,被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他躺在病床上,头部时不时就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他不顾医嘱强撑着精神死死盯着手机。 他还不知道开市之后股价具体会跌到什么地步,自己将要承担多少赔付,股权又会被稀释到什么地步。 一桩桩的事情在脑子里来回撕扯,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到了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趁机抛售股票还是再等等有没有什么转机。 最终,为了填补自己的窟窿,避免资产被彻底冻结,防止自己的公司被强制清算,齐老板只能开始低价抛售自己集团的散股。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直蛰伏等待的江鱼,早就瞄准了这波机会。 在股民和散户跟风疯狂抛售的时候,江鱼用自己的票房预期进行了质押,预借了一大笔资金,通过多个分散账户收购了大量的低价散股。 这天,集团召开了临时的股东大会。 齐老板拖着病躯走进了会议室,他心里已经做了要好面对股东和对手的质疑的难堪局面的心理准备。 目光扫过股东席位的时候,他浑身猛地一震。 在那一排座位中,江鱼安安静静坐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他顾不上医生的告诫,往前冲了几步,暴怒地问道:“江鱼!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江鱼抬眼,嘴角上扬:“我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七的股份,是目前公司持股最多的股东。股东大会我当然有权利到场。” 齐老板顿时脑袋突突地痛了起来,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是你!这次的事情是不是你算计的?!我要杀了你!” 江渔淡淡地回答道:“你们都不知道劣迹艺人会爆雷的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 我只不过是在贵公司项目爆雷,股价崩盘的时候,在公开市场买入了一些散股,所有手续都是合法合规的。 齐老板污蔑我可是需要有证据的,这次就算了,下次我再听到这些话就要报警了。” 齐老板气得眼睛都要突出来了,他还想说些什么,可脑袋突然一阵眩晕,他直接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等救护车带着齐老板离开后,会议室里依然残留着刚才的闹剧带来的躁动。 在场的一众机构代表和董事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江鱼身上。 江鱼没有在意这些人的打量,淡定地开口道:“大家继续开会吧。” 众人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们记得前段时间这个小演员还被全网黑,据说一度被齐老板放话雪藏。 谁也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他不仅洗白了一身的黑料,还通过演技翻转了自己的口碑,更是凭借两千万押中了小成本的黑马电影。 如今他更是跻身这场股东大会,成为了公司的最大股东。 齐老板走后,大家的目光时不时就转向持股第二高的股东。 江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场主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现在虽然是集团第一大股东,但这并非意味着他在这个集团是权力和话语权最大的人。 作为公司的新股东,他没有根基,也没有人信任,一旦他表现出想独揽大权的野心,到时候公司任意两方联手便足以压过他。 江鱼没有选择拉拢哪一派,也不想困在公司当全职老板。 原主的心愿是希望能好好演戏,作为两个公司的大股东,只要自己不是以权谋私,那么在公司项目的各种感兴趣的角色上,他都能争取到更自由和更优先的选择权。 因此他选择中立。 往后任何需要表决的情况下,无论是要推行改革,还是想要议案落地,其他势力都必须争取他这个大股东的立场和表决权。 这样一来,江鱼进可结盟或者制衡对手,退可坐享股东分红直接拿钱。 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他便不会轻易影响公司的经营。 江鱼成为大股东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 #江鱼最大股东#的词条很快就冲上了热搜。 广场上的舆论又一次爆.炸了。 【???我记得江鱼不是演员吗?他怎么成了资本后又成了更大的资本?】 【两千万投《疯狂的小偷》翻了将近二十倍,转头就抄底上市公司,这人不光会演戏,脑子也很好!】 【演技天花板,投资眼光还这么好,他是不是重生开挂了?】 【姓齐的这个老登终于栽了!爆雷赔了几个亿,公司也被易手了,还脑溢血住院,啧啧啧。】 这次热搜屠榜后,江鱼的国民度和商业价值彻底登顶了内娱。 以他现在的口碑和身份,再也不用担心有什么黑料找上自己了。 他终于能腾出手把原主前世的事情收尾了。 江鱼筛选了一个国民口碑很好,但是经常被温屿的包养人胡老板的公司恶意挤压,开始走下坡路的老牌国货饮料集团。 他主动上门表明合作,表明会以零溢价代言,个人注资以及自带的品牌升级策划的资源入股,成为老牌国货的重要股东。 江鱼现在作为全网热度最高的艺人,被老牌国货官宣为代言人和股东后,很快就带起了一波热度和情怀的购买热。 老牌国货借着江鱼的顶流热度开始快速出 圈,销量极速暴涨,顺势开启了对胡老板公司的商业反击。 胡老板旗下的饮料公司常年翻车,比如经常打着“天然鲜榨,零添加健康饮品”的旗号虚假营销,实则全是浓缩勾兑,并且添加剂还超标; 又比如为了压缩成本纵容代工厂脏乱生产,多次检测出菌落超标等问题,但他们每次都靠公关压下了相关的黑料等等等等。 业内口碑早就烂透了。 从前他们有资本撑腰,经常过度营销,压得一众良心品牌喘不过气。 可自从江鱼入局后,一切都变了。 很快,胡老板的公司在老牌国货的冲击下开始项目停摆,舆情发酵,市值大幅度波动,积累了多年的资本泡沫开始迅速破裂。 起初胡老板一头雾水,以为是行业竞争,品牌舆论翻车了,直到他看见挤压他的公司的老牌国货的代言人是江鱼后,他想到之前在温屿的抱怨下,了解到的近期的关于江鱼的事迹。 这绝对不是一个善茬,如果他知道自己和温屿都出手打压过他的话…… 他脊背一凉,怀疑是不是江鱼特意入股这家老牌国货想搞死自己。 胡老板又惊又怒,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他的公司都没有停下毁灭的脚步。 最后他不得不申请破产了。 想到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听了温屿的话打压过江鱼,他就恨得牙痒痒。 他把自己包养过温屿和听温屿的抱怨打压江鱼的事情发在了网上。 全网再次轰动了。 【我知道温屿不是个好东西,但他竟能坏成这样?!】 【听说他入圈都是被江鱼带进来的,江鱼当时还给了他不少资源,这是个什么品种的白眼狼?】 【江鱼从来没有抹黑过“兄弟”半句,从不卖惨洗白,哪怕被全网骂,被“兄弟”背叛,被资本拿捏,跌入谷底,他……我哭了】 极致的美强惨人设一直是网上最吃的一种,现在的江鱼就是这样一个被全网怜爱的美强惨角色。 和他相反的是,温屿很快陷入了比原主更猛烈的全网嘲,他的所有资源全部都和他解约了,条款严格的还要让他赔付违约金。 毫无实力的温屿很快就狼狈地淡出了娱乐圈。 毕竟他不走也不行,只要娱乐圈一天还有江鱼这个全网宠的美强惨在,他这个狼心狗肺的“兄弟”就别想在娱乐圈混下去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走捷径,即使退出了娱乐圈,也不会脚踏实地地做事,他辗转于各个肥肠满脑的小资产金主之间,年纪轻轻的就一脸老相,最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病死了。 在江鱼穿过来一年后,当初他委托律师启动的名誉权侵权诉讼——对长期造谣抹黑他的网络黑子进行追责,如今这批案子终于陆续迎来了一审的判决。 当初全网无数的恶意诽谤,造谣抹黑以及网暴的案件,经过了一年的审理,终于全部集中判决落地了。 大批量带头造谣的黑粉,营销号以及恶意带节奏的对家水军,都收到了法院的判决书,让他们公开置顶道歉,对江鱼进行民事赔偿,以及情节恶劣的账号将永久封禁。 这是一份迟来的、艰难的公道,但幸好没有缺席。 一个接着一个的热搜词冲上了所有平台的榜首。 #江鱼整顿内娱第一人# #以一己之力肃清网暴乱象# 在这样的热度中,江鱼宣布了成立反网暴的专项公益基金。 【哭了,自己淋过雨,所以也想给别人撑伞。】 【江鱼真不错,很多普通人被网暴,就是卡在公证、律师费这一关了。】 【希望不是作秀,看后续实际落地情况怎么样。】 解决完原主前世的所有问题后,江鱼就全身心投入了演艺事业中。 他手握资本,手握话语权,不再被资本拿捏,拍戏只为热爱,接戏只看剧本好坏和角色质感。 不管是演男主、男配还是客串的小角色,他都全心全意去打磨。 直到将演技淬炼到超越炉火纯青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 短短数年,江鱼就横扫华语影视圈所有的重磅奖项,达成了史无前例的影视双圈的全满贯。 他从当年被全网黑,被资本雪藏的弃子,变成了如今手握资本、影视满贯的行业泰斗。 他扶持新人,改良剧本,把控项目,规整行业的制作生态。 从此,内娱再无任何人可以定义江鱼。 他自己就是规则和标杆。 “叮!任务者江鱼超额完成任务,奖励能量五百块!” 再次穿越,江鱼感到了一阵烧心的饥饿感。 “江鱼,把糖给我,不给我就告诉我爸说你欺负我,你就等着我爸揍你吧!” 92.被年代文堂哥害死 此时的江鱼面前站着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看着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对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还带补丁的粗布衣服,布料厚重且样式还老旧,是他之前穿越过的现代世界没见过的款式。 明明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对方的神色却没有一点这个年纪的干净和朝气,反倒一脸社会人的凶戾恶相。 江鱼发现自己手上正拿着一小块糖,糖纸非常粗糙。 这时对方又理所当然地命令道:“把糖给我。” 江鱼拆开糖纸,直接把那块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甜味瞬间在嘴里化开了,胃里灼烧的饥饿感仿佛一瞬间就被压住了。 他是疯了才会把东西拱手让给恶人。 虽然眼下还不知道原主是个什么情况,但他从前还是乞丐的时候就知道一个道理,吃进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那少年大概是没想到江鱼敢这么做,瞬间炸了:“江鱼!你居然敢不听我的话?!” “你等着!我回去就告诉我爸说你抢了我的东西,看他今天怎么收拾你!” 江鱼懒得和他纠缠,他避开对方的扑过来的动作,转身就跑了。 等跑到了没人的地方,江鱼立马开始接收记忆。 原主江鱼,刚才抢糖的少年是他的堂哥江远,他大伯家的亲儿子。 而原主则是被大伯收养的孤儿。 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儿,受欺辱是经常的事。 那颗糖是原主帮村里独居的张奶奶修后院圈菜地的旧木栅得到的感谢,村里人心疼原主是个孤儿,偶尔有些小活会拜托原主帮忙,然后给原主一点报酬。 然而这件事不知怎么的被江远知道了,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堵原主的这点报酬。 原主的父母两人是七十年代的城市双职工,在原主八岁那年,夫妻俩的工厂厂区突发意外事故,两人为了抢救国有资产不幸牺牲了。 由于原主的母亲是远嫁的姑娘,娘家距离本市十分遥远,平时又很少和亲戚那边有来往。 因而当时年纪还小的原主别无选择,被送到了乡下的大伯家寄养,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儿。 刚到大伯家的一段日子里,原主的日子过得还行。 当时他年纪太小,身体又单薄,干不了什么重活,并且又是个刚刚父母双亡的可怜孤儿,大伯碍于村里人的口舌和目光,也为了搏一个仁义的好名声,着实善待了他一段时间。 着可把年幼单纯的原主感动坏了,对大伯一家感恩不已。 然而,好景不长,只一年不到的样子,原主就开始接手起了大伯家里大大小小的杂活。 等他过了十岁,看起来没那么瘦小的时候,他更是得一边做家里的杂活一边下地种田。 喂猪砍柴,挑水扫地,洗衣做饭……每天一睁眼就有做不完的活等着他。 大伯家里的三个亲生孩子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像原主刚来的时候那样,需要经常干些村里所有小孩都要干的活了。 他们只需要做做样子就够了。 若只是干活还好,原主还永远只能吃全家最少的食物,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他吃的。 原主不是没想过要反抗,可惜大伯一家对外演得特别仁义善良,原主稍有一点反抗就会迎来外人不赞同的眼光。 慢慢的,原主不再把希望放在这家人能回心转意或是突然变好上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学习上。 原主曾经跟着父母在城里生活了八年,即使年幼,他也知道读书能带来的好处。 也幸好大伯好面子和名声,他在原主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大伯曾几次当着老师和乡邻的面,拍着胸脯说要供成绩优异的原主继续读书。 也正是这份虚假的仁义,让原主一次次躲过了被辍学的命运。 原主每日干完繁重的活计,即使再疲惫,他也会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熬夜背书。 也正是因为这份天赋和毅力,原主的成绩常年稳居全校第一。 学校知道原主的情况,也对他格外优待。 不仅依规减免了他大半的学杂费,时不时还会给他发些免费的作业本和笔,每次上门家访更是反复叮嘱大伯一定要好好培养原主。 大伯家的三个孩子都没什么读书天分,他每次听这话都咬牙切齿地表示自己一定不会放弃原主的学业:“读!再苦再累,我也得供我侄子把书读下去!” 这份善意和坚持,让大伯一家一跃成为了整个村里最让人佩服的仁义之家。 可关起家门的日子只有原主才清楚。 随着年龄的增长,原主已经活成了这个家最辛苦的牛马。 饿肚子是常态,受累是日常,委屈更是家常便饭。 原主十八岁的时候,此时距离全国恢复高考已经过去了几年,原主在这一年终于有了参加高考的机会。 原主也终于在自己灰暗的人生里看见了希望的光亮。 他曾经无数次悄悄在心底规划过未来,如果考上了大学,一定要想办法远离大伯一家,将来即使要把自己赚的一半的钱全给大伯还养育之恩他都愿意。 高考结束后,原主回到村里紧张地期待着那张能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的等待都杳无音信。 直到过了收通知书的日子,大伯一家再也不忍了:“从今天起,你要正式下地干活拿公分了。” “这些年家里供你读书,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能你命里没有读书的福气吧,以后收收心踏实过日子。” 几年的执念落空,原主慌了。 他放下所有尊严,跪在大伯面前,红着眼眶苦苦哀求。 说他愿意吃苦,希望大伯能再帮他一次,让他复读一年,再考一次。 然而大伯一家不仅冷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还刻薄地羞辱了他一番,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第二天他们就压着原主正式下地干活拿整份公分了。 这还不算,他们还把这些年的事和原主的请求,添油加醋地在村里宣传了一番。 村里不少人都格外鄙夷原主,觉得他读书有什么用,结果还不是考不上大学,还浪费了大伯一家那么多钱和那么多干活的时间。 大家都觉得大伯一家仁至义尽了,纷纷劝原主好好收心,努力干活回报大伯一家。 从此,原主读书的路彻底断了,他成了这个家的免费长工,干着比过去更重更脏的农活和杂活,吃着最少最差的食物。 他不是没有挣 扎过。 往后的数年里,他也试过偷偷攒钱。 上山捡野货,帮村里人打零工,帮人修补东西,干点手艺活什么的,几分几毛地攒下了一点零碎小钱,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柴房的墙缝里。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自己能攒够学费,偷偷复读,再参加一次高考。 然而大伯一家从那以后盯他像盯贼一样,但凡发现他手里有一点私钱,立马全部偷偷拿走。 渐渐的,原主也开始绝望了。 他每天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忍受着大伯一家的欺压,不止如此,大伯一家还常年在外抹黑原主的名声。 逢人就说他性子不好,身子又弱,命薄克亲,还不懂人情世故。 到了村里同龄人陆续有人说亲成家的年纪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愿意把姑娘嫁给原主这个性子古怪命也不好的白眼狼孤儿了。 就这样过了整整十一年。 原主从十七八岁的少年,熬成了不到三十岁就变得枯槁佝偻的中年人,看着比四十多岁的庄稼人还要苍老。 常年的忍饥挨饿,长年的重活,每天数不清的憋屈,让原主被磋磨得千疮百孔。 他看着身边同龄人一个个娶妻生子,分家立户,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唯独自己被困死在了报恩里,成了个永无出头之日的牛马。 也就是这一年,常年积劳成疾的原主彻底病倒了。 他发着高烧,浑身疼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可大伯一家别说给他治病抓药了,就连一口热饭都不给他吃。 他被抬到了阴冷潮湿的柴房里,任由他躺着硬扛病痛。 在这家人眼里,一个失去了劳动力再也榨不出价值的孤儿已经毫无用处了。 也正是因为原主被搬到了四面漏风的柴房,那天晚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堂哥和大伯争吵的声音全都传了进来。 堂哥抱怨说自己在外面开销大,又欠了债,手头周转不开。 大伯又失望又气愤地吼道:“你一个正经大学生!怎么会在外面混得连钱都挣不到还欠债的?!之前家里已经给你垫了不少钱了,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后面的话原主再也听不到了,“大学生”三个字一出,直接像一道惊雷一样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他全身发冷,开始努力地回想十几年前的事。 堂哥从小到大成绩都不怎么样并且还不爱学习,照道理来说,他根本就不可能考上大学。 那一年的高考,原主给自己的估分不算低,并且他还曾偷偷查过各大学校的录取线,自己即使进不了最好的那一批,至少也能有个大学读。 当年考完试本该下地务农的堂哥,之后突然远赴省城并且很少回家了。 全村人一直和自己一样,都以为堂哥是在外打工,然而实际上他居然一直在读大学! 他的大学和他的整个人生,竟然全都被大伯一家窃取顶替了! 彻骨的寒凉和灭顶的绝望很快就压垮了原主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原主最终含恨而终。 原主的心愿是,希望这辈子能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活出自己的人生。 原主的心愿不难完成,但是,江鱼突然发现,这辈子的事情和原主记忆里面的情况似乎出现了不小的偏差。 93.被年代文堂哥害死 按照原主的记忆,从前这个堂哥本来是个整日在外疯玩的少年,每日不是上山摸鸟,就是在村口跟别人家的孩子打闹,对读书根本没有多大兴趣。 并且他和原主的堂姐和堂弟一样,打从心底里讨厌寄人篱下的原主,觉得他一个孤儿赖在自己家吃白饭,偏偏读书聪明,次次考试名列前茅,害他们几个成了村里人眼里的对照组。 前世记忆里原主的爷爷奶奶还有二伯,私下总在嘀咕,说大伯没必要供原主读那么多书,书读得越多,地里农活就干得越少,纯粹是浪费钱。 可从半年前开始,很多事情都变了。 堂哥不再像个小孩子一样和同龄孩子在外面疯跑了,他开始摆出一副用功的样子学习起来,明明没有多刻苦,却也被不少被他的样子骗到的人夸奖他努力。 最让原主觉得不对劲的是,每到期中、期末考试前后,堂哥总会威胁原主,逼原主在卷子上写下堂哥的名字或是在考试的时候给他传答案。 只要原主敢拒绝,他就打原主一顿,或者用要把原主赶出家门来吓唬他。 原主猜不到江远做这些事情的原因,但知道原主结局的江鱼已经猜到江远这么做的恶意了。 结合原主死前听到的那番话,恐怕前世没什么脑子又不擅长读书的江远在顶替了原主的学籍之后,因为成绩太烂,没有办法拿到毕业证,就只能在省城那边打工或者做生意,而原主既然能考入大学,分数必然不会低,如果成绩一下子下降得太狠,应该也会让江远被怀疑过。 所以江远这辈子做了两手准备,平时大考的时候,靠原主拿个高分来加强众人的印象,高考完再像前世一样截下原主的通知书,他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学生了。 另一手准备可能就是他想自己学习一下,即使比不上原主,至少也不至于在大学连初中的内容都不会。可惜重生不长智商,看他平时答题的样子,恐怕这辈子他连初中的内容都已经忘干净了。 就连原主都感到了微妙的违和的是,过去的几年里,堂哥满心盼着原主能早点辍学下地,可是从前段时间开始,他居然变得十分赞成原主继续读书。 一阵凉风吹过,江鱼的喉头突然泛起一阵痒意。 他握拳抵住嘴,克制地咳了几声,然后飞快地按了按身上的几处穴位,那股痒意终于被压下去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还是个老毛病了。 原主自小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是双职工,从小到大吃的是精细口粮,并且也不缺油水。 当初刚被大伯接回乡下的头几天,大伯夫妻俩对原主也是好过一段时间的,饭菜虽然没有多好,但每天都能吃饱。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有维持多久,原主的伙食开始越来越差越来越少。 偏偏这样了,压在原主身上的活却越来越重。 从前十指不沾粗活的城里小孩,骤然做起了乡下的重活,慢慢的,他的身体出现了透支的情况。 不久后,原主染上了风寒,又因为大伯家不愿意给他治,生生给他拖成了肺炎,那段日子,原主每天都在发烧,过得迷迷糊糊的。 大伯一家连风寒都不愿意给原主治,恐怕肺炎这种大病就更不会帮原主治了。 江鱼不知道原主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个病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在这个年代死亡率极高,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撑过去活下来。 江鱼把手指轻轻搭在腕间。 脉象虚浮,肺络孱弱,是典型的久病自愈后的虚损之相,并且很明显,没有半点被治疗或是被调理过的痕迹。 当年原主硬撑着活下来后,大伯在外与人闲聊的时候,经常说为了给原主治病,耗费了家里多少的积蓄,并且为了将养原主的身体,又花费了家里多少的粮食。 村里人都信了,个个都夸大伯一家厚道,重情重义,这样善待亡弟的遗孤。 就连原主都将信将疑,以为自己真的被大伯送到医院去治好了。 然而自那以后,但凡遇到冷风或是受了劳累,原主就会控制不住地咳嗽。 长此以往,营养不良又积劳成疾的原主必定活不过四十。 前世原主之所以在不到三十的年纪就死了,恐怕和他在免疫力低下的情况下再次生病,再次得不到治疗,又听了那样的消息导致心神震颤,脱不了关系。 收回腕间的手指,江鱼开始思考。 原主年纪小又单纯,可能会被大伯哄骗。 但在江鱼看来,原主的父母是工厂双职工,在岗工作了十年,即便两口子平日里要补贴两边的老人,母亲早年还要额外补贴娘家还没成年的弟弟妹妹,两人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也绝对不会少。 而两人在工厂牺牲,按照规章政策,必然还有一笔专项抚恤金。 两项加起来,不会低于六百块。 可惜大伯常年在村里散播原主生病的时候花了一百多才治好,又和村里人说剩下的钱要留给原主将来娶媳妇当彩礼。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原主都和村里人一样,觉得原主父母留下的钱没有多的能给他花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即使知道大伯家还攥着属于原主的钱,江鱼也不能拿上这笔钱离开。 原主的户口还挂在城里,人却落在乡下寄养,现在的规定是十八岁之前的孩子没有合法的独居资格,更何况父母的公房已经被工厂收回,独自回城如果没有介绍信和落脚处,只会被定性为盲流,直接被遣送回村。 并且原主的学籍还在村里,原主现在这个年纪根本没有办法自己转学籍。 尤其是大伯一家几年如一日地经营着仁善的形象,全村人早已默认他善待遗孤。 若是没有缘由地和他们撕破脸皮,只会瞬间就被扣上白眼狼和不知感恩的帽子。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走了。 先留在大伯家把原主这积劳成疾、营养不良的身体给养好。 —— 今天是生产队的轮休日,学生只需要上午参加半天集体劳动挣工分,下午便能休息了。 要是以前,原主下午的休息时间都被耗在大伯家,劈柴挑水、喂猪烧火等等,一个人几乎包揽了家里的绝大多数零碎杂活。 不过最近这半年,情况悄悄变了。 大概是重生回来的堂哥和大伯说了什么,原主身上的活少了不少。 江鱼顺着记忆往回走,不久就望见了大伯家的院落。 一座土坯砌起来的农家宅院,围着半人多高的院墙,院墙的缝隙里长了不少杂草。 院内一共四间土房, 院子的角落里搭着简易猪棚,猪圈里传来哼哼唧唧的猪叫,旁边堆着高高的柴火堆,地上散落着不少干草和猪粪。 大伯母正在灶台边忙活晚饭,堂姐蹲在院子里择野菜,堂弟则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姐弟俩看见江鱼回来,抬眼看了一下就嫌弃地转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大伯在外闲聊完回来了。 堂哥还没有回来,大伯娘给他留了一点饭菜,就招呼一家人准备吃饭。 吃到一半,堂哥推开了院门。 看见江鱼吃饭的样子,他一下子火大了。 往常江鱼十分听他的话,被他一威胁就什么都答应了,可今天江鱼反了天了,居然连一颗糖都不愿意给他,这让他格外恼火。 于是他立马向一家之主的大伯告状:“爸,今天江鱼抢我东西,你得好好管管他了,他最近很不听话。 而且他家里的活都不干,还跑外面帮别人干活。” 最近这段日子,家里对江鱼比之前好了许多,没想到这个小崽子居然不感恩。 大伯听了堂哥的话,很不高兴地抄起了赶猪棍,打算教训一下江鱼,压一压这孩子的气焰。 江鱼看着棍子即将落下,立刻往后退,窜到院子外,拔高了带着惊恐的嗓音。 “大伯!我知道错了,别打我!” 傍晚的乡村格外安静,一声声的求饶声传了很远。 不多时,附近的乡亲打着火把就围过来看热闹了,院子外挤了一圈人。 堂哥一见来了这么多人,非但不收敛,反而抢先一步上前,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指着江鱼,高声向围观的村里人控诉:“江鱼抢了我的东西!” 围观的村民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江鱼身上。 只见少年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惧意,像是被冤枉狠了,声音带着哭腔,他直接把身上的粗布外套脱了下来,丢在脚边的地上,双臂张开:“各位叔婶,既然说我抢了堂哥的东西,那你们尽管搜我的身。你们搜一搜,看看我抢了什么?” 那块糖是原主帮人干活换来的酬劳,早就吃掉了,而原主身上向来没有家里给的任何零嘴和钱,就算真的被搜身和搜屋也是什么都找不到的。 堂哥也知道这一点,他根本不敢让人搜东西,毕竟原主今天帮过的老婆婆正在人群外担忧的看着江鱼呢。 堂哥没想到江鱼居然来了这么一手,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有人问他是什么情况,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场面瞬间僵住了。 大伯站在一旁,心里怒火翻涌。 他本来是想关起门教训一下江鱼,现在闹得全村大半人都来围观了,现在这样子,肯定既搜不出赃物,又没法坐实江鱼的错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得维持好这些年善待侄子的好人面具。 他强压着心底的火气,上前一步,准备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哎呀,多大点事,两个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偷抢。” 接着,他又给村里人上江鱼的眼药:“可能是阿远看我们平日里对阿鱼太好了,所以有心里有点不舒服。都散了吧,家里的事,我们内部说开就好了。” 94.被年代文堂哥害死 大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家里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拉扯几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阿鱼自从生病后,常年咳喘,家里的重活累活从来不让他沾,穿衣吃饭方面,家里也从来都是尽量先顾着他的。 可能因为这样,孩子们的心里难免别扭,偶尔闹点小误会。这都是小孩子拌嘴,没有什么抢不抢的事。” 一旁的大伯母很不高兴地跟着开口:“是啊,家里的口粮都是有数的,省一口给阿鱼,别家孩子就少一口。阿鱼身子弱不能劳累,家里活都是其他几个孩子扛,大家这么迁就你,你们哥俩这么点事,值得你在外头闹得全村来看笑话吗?” 周遭的目光再次全都落回了江鱼身上。 江鱼垂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大伯,大伯娘,我知道家里难。这些年家里收留我,我心里都记着呢,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敢抢家里的东西? 呜呜呜,我真的,从来没有抢过堂哥的东西啊,求你们相信我…… 我以后可以再少吃一点,再也不给家里添麻烦了,你们别生气了,都怪我呜呜呜。” 说着说着,江鱼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像是要把眼泪都给流干了一样。 他把话题又扯回抢东西上了,像个因为被冤枉、甚至被冤枉多次但求告无门的困兽一样。 围观众人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在几人之间来回游走。 说到吃东西,江大伯这一家子在收养江鱼后似乎肉眼可见地变得比过去壮实了,反观江鱼,似乎只有在小时候刚接到大伯家的时候还带着城里孩子的白皙和婴儿肥,这些年倒是变得越来越瘦弱了,而现在,他更是一副瘦得仿佛风吹过都能被晃动的样子了。 如果说江鱼的瘦弱还能用生病来解释。 那么看江鱼和大伯一家的衣服也能看出一点不对劲来,江鱼身上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了,套在身上还显得有些宽大,而江大伯今天这身衣服不仅新,布料也是村里人舍不得买的棉卡其布。 不过即使心里犯了点嘀咕,村里人还是顺着江大伯的话和起了稀泥。 “嗨,小孩子之间哪有解不开的过节,就是一点误会罢了。” “也难为你大伯,拉扯一大家子,还要多管你一个孤儿,属实不容易,要体谅你大伯。” 江鱼看着众人眼里的变化,觉得今天这一场争吵的目的达到了,于是他既委屈又感激地说道:“我明白的,多谢各位叔伯婶娘的教导,都是我自己沉不住气,惹堂哥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不少人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寄人篱下的孩子,能有江鱼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不错了,他们顺着江鱼的话应了下来。 这时江大伯快气死了,但整个话题的节奏已经被江鱼带歪了,他再多说只会弄巧成拙,于是他只能故作大方地说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回家吃饭去吧。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大伙围在这里。” 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江大伯一家也转身回了院子。 一进院子,大伯脸上那点对外维持的和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江鱼,恨不得用棍子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但他丢不起第二次人了。 从前的江鱼,闷声闷气,逆来顺受,像头不会反抗的牛马。 家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给一口就吃一口,不给也不敢吭声。 可这阵子不一样了。 自从自己听了大儿子的话,松了对他的压榨后,这孩子身上的怯懦好像慢慢消失了,还学会装可怜了。 果然是心养野了,以前对他苛刻,他反倒还安分些,就不该对他好,简直不知好歹。 一家人沉默地吃着没吃完的饭。 饭后,大伯娘一脸刻薄地叫住了准备回房的江鱼:“江鱼,我们家待你不薄吧?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以后你最好安分点,少惹家里人不痛快。家里供你吃穿,还供你读书,养你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打心底觉得这孩子就是贱骨头,给了几分宽松就开始不安分了。 “明天开始,早饭照旧你来做。吃家里一口饭,就要干家里一份活,别偷懒耍滑。” 江鱼想到自己明天要做的事,乖巧的答应了下来。 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他还听到了堂姐和堂弟俩怕江鱼又发疯,只敢小声嘀咕的对话。 “天天吃我们家白饭,还总惹事。” “今天还害我们被全村看笑话了,等着的,我找到机会一定要揍他一顿。” 深夜,看完原主的课本后,江鱼躺在床上开始刺激自己的泪穴,一直到眼睛红肿了为止。 第二天醒来,他的双眼红得更厉害了,眼泡高高地肿起,眼底布满了血丝。 外人看到了,只会以为他昨晚受了天大的委屈,躲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宿。 但他现在还不能让江大伯一家看到,于是他今天早早就起来做饭。 饭还没做好,大伯娘就进了灶房,守在这里防着江鱼偷吃。 天还黑着,借着微弱的晨光只能看到江鱼做饭的动作,看不到他的脸。 大伯夫妻俩分好饭,吃完就扛着农具去出早工了。 江鱼赶在堂哥几人起床前就吃好饭去学校了。 此时晨光已经可以看清人的脸了,江鱼全程仰着脸,一脸隐忍又委曲求全的表情,露出那对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到了学校后,此时的晨光已经大亮,不少认识江鱼的孩子看到他肿得无法忽视的眼睛后,都一脸惊讶的凑了过来。 这一看就是彻夜痛哭才有的模样。 学校里有不少同学昨晚都去江大伯家门口看过热闹,即使没去,也在看过的人离开后互相串门子聊了这件事。 小孩子的心思纯粹,不会像大人一样和稀泥。 在很多同学的心里,昨天江鱼的堂哥凭空诬陷他抢东西,然而全程没有证据最后也没搜出所谓的赃物。 而江鱼一直退让,委屈得大哭。 而现在这双红肿的眼睛明显是他受了委屈没处说,偷偷哭了一整夜。 毕竟哪个小孩小时候没经历过这种事呢? 但他们都是被疼爱自己的父母这样,即使挨骂了,事后也没多大事。 但江鱼可是个孤儿,他如果经常在寄养的家里承受这样的事,那该有多难受啊? 等江远到了学校后,好几个看不下去的人都隐晦地劝他不要对没有父母的堂弟那么苛刻。 江远听完肺都要气炸了!他以为昨天已经够丢人了,没想到江鱼居然还把家里的事拿到学校里来说。 他立马跑到江鱼的座位上,使劲地扒了一下江鱼。 随即江鱼把自己的核桃眼转向了他。 这时又有看不过去的同学劝道:“别这样,江鱼已经够难过了。你还是哥哥呢,让一下弟弟。” 江远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没想到江鱼竟然这么恶心,这副鬼样子为什么不请个假?非要把家丑带到外面他才高兴了? 等到正午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村里的孩子们纷纷背上书包飞快地往家里赶,为了下午的劳作,他们急着回去吃午饭。 唯独江鱼还坐在原位。 过去原主经常主动留下来帮学校清点农具和归置工具,今天他也提前和老师打了招呼。 等教室里只剩下江鱼一个人后,老师手里拿着东西走了进来。 江鱼正准备去放工具的教室,看见老师进来,依然用双核桃眼作出委屈隐忍的样子。 老师看着他,心头微叹。 他在村里教书多年,谁家日子和顺,谁家孩子委屈,心里大致还是有数的。 江鱼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却也让人无从插手。 家务私事,外人终究不好置喙,也不能过问太深,恐怕反倒给这孩子招来家里更多的磋磨。 唯一能帮的,也只有借着劳动补偿,悄悄补贴他一口吃食。 老师语气温和:“辛苦你了。今天的口粮有一块红薯和半块窝头,我给你拿来了。” “谢谢老师。”江鱼低头道谢。 “不用谢,你先吃了再干活吧。”老师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心底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能帮一口是一口,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此时的大伯家中。 江远草草地扒完午饭,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准备趁着没有任何人的时候,好好教训一下江鱼。 他心里憋了一上午的火气。 昨天的事他明明可以狠狠教训一下江鱼,让他更听话, 结果反倒让江鱼博了同情,落了个受委屈的好人模样,而自己在同学的眼里都变成了坏人了。 可他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江鱼的身影。 直到远处生产队的上工哨声响起,江鱼还是没有回来。 江远脸都气成了猪肝色,满腔的火气都硬生生地了堵在了胸口。 江鱼一定是又故意借着整理工具的事不回来! 他肯定是故意避着他的。 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戾气,江远狠狠踹了一脚门槛,匆匆赶去集合了。 午后的日头毒辣,太阳暴晒着整片田野。 全村社员和在校学生们都下田了,江鱼跟着队伍准时上工,站在自己的劳作位置上,拿起农具开始干活。 烈日晒得少年单薄的身影微微发晃,额角的汗水不断滑落,浸透了发旧发白的粗布衣裳。 边上干活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既踏实又肯干。 等江鱼把自己的活干完后,还没有到收工的时候。 田埂上热风阵阵,江鱼忽然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了一股剧烈的痒意。 “咳!咳咳咳!” 他猛地咳了好一会儿,然后身子突然一晃,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 点了身上几处穴位后,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江鱼很快就天旋地转,倒在了被他翻得非常松软的泥土上。 “哎哟!” “出事了!” 旁边干活的村民吓得立马围了上来。 “这孩子怎么突然倒了!” “这孩子身子本来就弱得很!昨晚受了委屈,估计哭了一整夜,看这眼睛都肿成什么样了!” “今天还硬撑着来地里干活呢。” 就在一圈人慌忙施救之际,从人群外挤进来的江远看着地上昏倒的少年,积压了一天的怒火和憋屈快爆发了。 前世江鱼每天都超负荷劳作,起早贪黑,像个牛马一样干活,也从来没有昏倒过! 这辈子他重生后就让家里给江鱼减轻了活计,怎么可能还会昏倒? 这肯定是装的! 怒火攻心之下,江远一时没管住嘴:“他是装的!他肯定是故意装昏博可怜!”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以置信地转向了江远。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孩子脸白成这样,刚刚咳得肺都快吐出来了,怎么可能是装的?” “你弟从小肺就不好,全村谁不知道?这是旧病累得复发了!” 大伙又怒又心疼,七手八脚又小心翼翼地扶起昏倒的江鱼,没人再搭理脸色铁青的江远。 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江远根本就不敢搜江鱼的身,也就是说,他肯定是诬陷了自己的堂弟。 今天江鱼干活干得昏倒了,还要被他污蔑装病博同情。 不少人心里都对江远产生了偏见。 “别愣着了!先送去大队卫生室!” “扶稳一点,别晃着他!” 一群村民抬着江鱼,由队长带头做主,把人送到了村里卫生室。 …… 大队卫生室里。 村医看了江鱼的气色和症状,又听村民说起江鱼曾经的病,他摇了摇头:“不行,这孩子虚得太狠了。” “旧病复发,气血亏空,加上心里郁结,劳累过度,村里的药和诊治方法治不了。必须尽快送镇卫生院去做正规检查,再拖下去要出大事。”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的江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涣散,面色惨白,呼吸又浅又乱。 “醒了醒了!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江鱼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起来,望着面前的生产队队长:“队长……麻烦你……送我去一趟镇上可以吗……” “能不能……别告诉大伯。我不想拖累家里。”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心里都五味杂陈。 而此时赶到了卫生室门口的大伯夫妻俩脸色变得铁青,心里又气又堵,恨不得当场发作。 他们万万没想到江鱼会说出这种话,看似懂事退让,却是直接在众人面前撕开了他的善人面皮,偏偏又让他有苦说不出。 95.被年代文堂哥害死 众人静静地看着进门后脸色铁青的江大伯。 又看向昨天被堂哥诬陷,受了委屈哭得双眼发肿,今天又因为干了重活累得旧病复发晕倒的江鱼。 心里不由得觉得江大伯一家是有点过分的。 好好的孩子到了他们家病成了这样,这几年不仅身体不好,还瘦成了现在这模样,天天穿着这样旧的衣服,在家里还不定被其他几个孩子欺负成什么样呢? 卫生室里,江鱼被人半扶着靠在桌边,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待江大伯挤开人群走到跟前,江鱼才缓缓抬眼,卑微地乞求道:“大伯,我知道家里不容易,我也不想拖累家里。 听大夫的话,我这是老毛病加重了,要花钱养。 大伯以前不是替我存着我爹娘留下给我娶亲的彩礼钱吗? 我能不能先挪一部分出来治病? 等我养好身体能干活了,我再一点点攒钱补回去。” 平日里不说,大伙还不觉得,江鱼这一提,大家伙突然想到,当初这娃的爹娘据江大伯说是留了几百块钱的,就算上次治病花了一百多,那至少还剩两三百多块的钱呢。 那笔钱,足够把一个瘦弱的小孩养好,剩下的钱也足够办一场体面的婚礼了。 周围的村民纷纷开口劝说江大伯:“是啊老江,孩子的身子最要紧!啥彩礼不彩礼的,活人比家底要金贵!” 众人的劝说,无异于把江大伯架在火架上烤。 他原本打算复刻当年的法子,小病拖着,大病磨着,抓两副廉价的草药糊弄吊着江鱼的命就行了。 进了他兜里的钱,他怎么可能会想要掏出来。 但看江鱼这个小崽子一副随时要死的样子,导致村里人现在对他的同情达到了顶点。 当众拒绝只会让他多年苦心经营的和善仁义的名声崩塌,往后在整个大队都抬不起头了。 江大伯心口抽痛,他不敢拒绝。 于是他硬生生地咽下了满心的愤怒,露出一副为难无奈的模样:“那本来是给你长大成家留的底子……罢了,治病要紧,我回去给你取。” 不多时,村里妇女主任闻讯过来探望。 她看着江鱼脸色惨白,浑身虚弱并且呼吸不稳的模样,又听村医说他旧疾复发,体虚严重,公社的卫生院压不住,必须送县医院详细检查留观。 她当即开口:“正好我明日要去镇里办点公社的事,那我就顺路跟着一起送江鱼一趟吧,这样也能稳妥些。” 大队长听着,觉得这样也行,看刚刚江大伯的模样,确实不那么让人放心。 “那就麻烦李主任了。等一下用生产队那辆架子车,我再派两个人帮忙拉车。” 天色擦黑,村里的架子车备好了,大家小心地将江鱼安置在车上躺好。 江大伯揣着从他的秘密金库里取出的钱,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几人跟着架子车,一路往县城方向赶去。 江鱼一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狠狠咳喘几声,面色始终维持着一片惨白。 他又通过调节,放大了原主身上的问题。 使自己看起来比真实情况严重多了。 七十年代末的县医院,设备简陋有限,仅靠听诊,查体,和肉眼观察来判断病情。 坐诊的医生神色凝重,放下听诊器,转头看向一旁随行的江大伯与妇女主任:“这孩子不是小毛病。 他重度营养不良,肺部的陈旧性疾病急性复发,全身气血亏空,又劳郁过度。 看着没有致命的病灶,但底子太差了,再拖两次,恐怕就危险了。” 医生落笔写下医嘱——必须即刻输液,并且留院观察整夜,严禁一切重度体力劳作,禁止劳累动气,后续需长期静养、一周到半个月复诊一次,并且需要持续加强营养。 江大伯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解释,他心口发沉。 往年原主病弱,他总是能糊弄就糊弄,可今天,县级医院的医嘱让他没有一点糊弄的空间了。 接下来缴费、办住院手续,全程有妇女主任在旁看着,江大伯一点猫腻都不敢耍,拿着钱的手都在发抖。 挂号、诊疗、床位、输液预交金、食堂饭票等等,一笔笔钱往外掏,每一笔都剜得他心口疼。 他收好剩余的钱,正要全部揣回兜里,病床上的江鱼声音怯弱地开口道:“大伯,我夜里万一要换药,或是缴费……能不能让我自己拿一点零钱在身上? 我一分都不乱用,只留着应急,不给家里添麻烦。” 他说得小心翼翼,卑微至极。 妇女主任也顺势劝了一句:“是啊老江,留几块零钱给孩子防身应急,稳妥些。” 江大伯牙根咬得发酸,万般不情愿地抽出几张钱,塞到了江鱼手上。 办好所有手续,因为医院夜间院规严明,病床紧张,夜间一律禁止家属陪护留宿,想要探视只能第二天再来。 江大伯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安静孱弱的少年,最后跟着村里来送江鱼的两个拉车的人连夜回了村。 几人离开后,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时值班护士巡房结束,无事可做,坐在护士台歇着翻书。 江鱼想了想,斟酌好语气,轻声礼貌地询问道:“姐姐,我身子虚,总爱生病。医生说我严重营养不良,我不想总拖累家里。 能不能问问你,我这种底子,以后在家怎么养,吃什么能补一补营养不良的毛病?我想好好养身子,少给大伯添麻烦。” 护士见他乖巧,长得也可爱,闻言心软,耐心细致跟他讲起了这个年代可行且合规的调养法子。 “营养不良的话,平时最好能吃到一点细粮白面,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吃点鸡蛋,喝点红糖水补气血,市面上能买到的米糊、米粉、红枣和糖,都是能养人的。最重要就是别累着,也别气着,静养比啥药都管用。” 江鱼安静听着,尽数记了下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多谢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第二日天色还没亮,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 此时病房里的人大多还没睡醒,江鱼简单洗漱后,跟值班护士说想出去门口透透气,便缓步走出了住院楼。 县医院大门外头,已经悄悄聚起了一小拨人。 似乎是附近乡下赶早进城的农户,他们挎着竹篮,揣着布包,三三两两倚着墙根,低声和来往的病人家属搭话。 这年头粮票、糖票等等的票据卡住了所有的营养物资,可生病的人要进补,体虚的人也要养身,刚需压不住这些,久而久之,县医院外围就形成了一片心照不宣的临时小黑市。 不少人都在小声地对接交易。 江鱼走了过去,发现这里有散装的无票米粉、麦芽糖块、干红枣等等,都是不用票,只收现金,价格虽然比供销社的略贵,却十分方便。 江鱼没有买整斤,只要了二两麦芽糖和半斤的细米糊,花掉五角多的现金。 东西不多,粗布小布包刚好装下,能让他贴身揣进衣服的内侧。 这些东西刚好够他吃一个星期,经此一事,江大伯一家不敢太克扣他的伙食,这些东西只是饭后的补品,一个星期后他再想办法从江大伯那拿钱来补货。 除此之外,江鱼还买了一些药农卖的野外采的鱼腥草、枇杷叶等等治久咳肺虚的草药,配成了适合原主的药方。 七副一共才四毛钱。 指尖抚过装米粉和糖的粗布小袋,江鱼把它们贴身藏好,压在了衣衫的最里层,之后江鱼带着东西回了病房。 下午上工前,江大伯心底已经憋了满腔的怒火和肉疼了,他懒得亲自进城,更不想看见江鱼。 于是接江鱼的活就落在了上完半天课的江远身上。 江远一路脸色阴沉,前世的江鱼根本没有这么娇气,哪怕常年干超量的活,体虚肺弱,依然咬牙苦读,考上了大学,给他铺好了前程。 早知道这辈子的江鱼这么娇气折腾,他何必让父亲减轻他的劳作负担,反倒给了他闹幺蛾子的时间和力气。 就该让他像前世一样当牛做马的, 那样他才没时间想东想西闹幺蛾子。 江远走到病房门口,看着静静收拾病历的江鱼,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你现在可真是娇气金贵,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毛病? 家里供你读书、供你养病,你日子倒是越过越舒坦,越来越会折腾费钱了。” 江鱼头都没抬,继续收拾东西:“堂哥,是医生说我底子亏空太重,必须静养的,我也不想这样。” 江远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憋着满胸火气,带着人返程回村。 一踏进江家的院门,江家人全都满脸怨气地看向了江鱼。 大伯十分不耐烦:“本来好好的,你偏要闹病折腾,还连累全家跟着操心,早点把身体养好。” 他的心疼得滴血。 那都是他的钱!如今被迫一张张往外掏,还得看着江鱼不用干活,白吃白喝地休养。 他也不想给,可他怕舆论和闲话,怕外人戳他脊梁骨,说他苛待弟弟的孤儿,所以他不敢不给江鱼花钱。 而且这小崽子也没以前听话了,万一他发什么疯,到时候自己的钱也白花了。 因此最近他既不敢打江鱼,也不敢骂狠了,只能硬生生憋着。 大伯娘被丈夫约束过,不敢克扣江鱼的口粮,也不敢让他干活重活了。 她又气又恨,江鱼要是不干活,那些活可都得平摊回他们一家人身上。 可不这样,要是江鱼再当众晕倒或者闹出点别的动静,到时候全村人都会指指点点,那他们这些年的好名声就都没了。 这时大伯拿着医院的收据,一笔笔算着账,结果发现居然一晚上就差了五块钱! 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江鱼:“药费都对得上,饭票也没花多少。剩下的钱呢?哪去了?” 江鱼把手上的草药举了起来:“这是医院的人推荐的,医生说我重度营养不良,旧肺疾太严重,天天注射又贵效果也不够好,这是通过特殊渠道买的特效对症的药,这个吃了也不容易留下后遗症。特殊渠道都是现金交易的,没有票据。” “什么药要五块?!吃金子吗?你……”江大伯气得恨不得掐死江鱼。 江鱼一副害怕又委屈的样子说道:“这个药,不止医生说有用,还有病人也推荐呢,大伯,我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不给家里添麻烦……”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江鱼不用下地干活,只需要在家里做点最简单的家务。 并且由于三餐没人敢克扣,江鱼又有细米粉和麦芽糖的营养补充,才短短一个星期,原主那瘦削的脸上和身上就长了一点肉,看着也不大显病态了。 很快,就到了县医院医嘱上写的复诊日期。 一大早,江鱼把早饭收拾完毕。 江大伯坐在板凳上没有起身,他的脸色沉得厉害,这整整七天,看着江鱼不碰重活,三餐吃的又多,每一天,他的心都像在被钝刀子割一样。 江鱼缓步走到他面前,神态依旧恭敬又怯懦,说起了自己要去县城复查的事。 这话一落,大伯的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神恶狠狠地看着江鱼,声音压的很低,怕外面的邻居听见:“复诊,复什么诊?” 他喘出一口粗气,咬牙切齿:“当初你爹娘留下这笔钱,我是跟全村人许诺好了的! 我说,我替你好好保管这笔钱,留着给你长大娶媳妇、安家过日子。我是真心实意替你打算! 可现在倒好,你一趟县医院又一趟复诊,一笔一笔往外掏。 这可是你最后那点成家底子,是你爹娘留给你娶亲的本钱! 本来可以完完整整留到你成年,就这么一次次被糟蹋在看病上面。” “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些钱,是你自己要拿出来治病的,不是我不肯替你存。 往后等到你长大,要盖房、要说媳妇、要成家过日子,我们家半分都不会再给你贴补! 到时候你日子难,娶不上媳妇,可别回过头来埋怨大伯没有为你打算,也别哭着喊难。 这是你自己选出来的路!” 96.被年代文堂哥害死 ●先不要看,还没修完,还有几百字没贴现在的内容不完整 江鱼丝毫不受影响地维持着原主的人设:“大伯,我知道您一直为我操心,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我也不想拖累家里,只是身子底子实在太虚了。这阵子吃的药确实有效果,大队长昨天看见了都说这药对症,说我的气色肉眼看着好了不少。 我现在就盼着能快点把身体调理回来,往后多干些活回报家里。” 被江鱼拿大队长堵嘴,江大伯一时挑不出半点错处。 站在一旁的堂哥听见江鱼要去县城,眼珠转了转,他好久没进城了,去了也能盯紧江鱼,防着他背地里乱花钱,私藏什么东西。 可眼下虽然不是最忙的时候,却也是正常上工挣工分的季节,家家户户都要出劳力的。 大伯本就心疼马上要花出去的钱钱,听见儿子的话,直接拒绝了:“现在家家都要下地挣工分,你跟过去干什么?老老实实出工。” 堂哥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虽然他现在一副十四岁少年的模样,但他的前世活到了五十多岁才因为得罪了人被打死了,他受不了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父亲对自己这样说话。 然而大伯根本没心思管他的想法,大伯此刻心里肉疼得厉害,他磨磨蹭蹭从贴身布兜里数出五块钱,手指捏得紧紧的,像是割他身上的肉一般,狠狠把钱扔到了江鱼手里。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家门不幸。 把钱放进贴身的口袋,江鱼带了两个红薯就出门了。 江大伯一家看他居然拿了最大的两个红薯,恨不得把他当成红薯给吃了。 可他们现在也不敢对江鱼做什么,毕竟这会儿大家都盯着江家在,他们都等着看这次花了大价钱治病的江鱼身体好转的情况。 清晨的日头刚刚升起,村里路上往来下地的村民不少,他们肩头扛着农具,匆匆往田里赶去。 江鱼刚出门不久,就碰到了几个眼熟的婶子叔伯,他们目光扫过来,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和前阵子那副病恹恹,面黄肌瘦,并且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比起来,如今的江鱼实在变化太大了。 不仅脸上的蜡黄褪了,脸颊养出了一层薄薄的软肉,咳嗽的声音也没那么吓人了。 不少人笑着问江鱼去哪。 “医生让我今天去复诊,看看恢复的情况。”江鱼腼腆的笑着回答。 一位经常请原主帮忙干活好给他一些吃食的婶子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朴实的善意和怜爱:“小鱼,这阵子看着可好多了,脸上都长肉了。” 江鱼感激地笑着回道:“嗯,我最近好多了。上次多谢各位叔伯婶子们帮忙。” 众人心里软和,连连宽慰他:“好好养着,你们小娃娃底子硬,肯定很快就能恢复的。” 江鱼轻轻点头应下,礼貌地辞别了众人,独自踏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一路上,目之所及的两侧都是铺展开来的大片集体大田,层层绿浪顺着风势起伏,满眼都是勃勃的生机。 江鱼大步走着,目光静静掠过整片广袤田地,心底生出一种跨越岁月的感慨。 他经历过乱世荒年,见过饿殍遍野,颗粒无收的惨烈光景。对比古代那些朝不保夕的苦难岁月,如今这个年代已经好太多了。 可以集体耕作,年年都有收成,少有人被饿死,几乎人人能混个半饱安稳,这对于古代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太平了。 可要是对比数十年后,那时候良种普及,化肥优越,育种体系成熟,亩产翻倍……眼前的土地又处处透着贫瘠与局限。 这个时代很多的好方法都没有规范下来。农民们凭经验耕种,土地拼尽力气产出,产量依旧被死死卡在瓶颈了。 家家户户终年劳作,不敢敞开了吃饭,年年粮食紧俏,日子过得拮据又局促。 前世原主的心愿是考上大学,离开大伯家。 因为师范不用花钱,所以原主的志愿填的都是师范大学,但这并非是因为他天生就喜欢当老师。 看着眼前的现状,想要达到吃饱穿暖的标准,恐怕还需要至少二十多年的时间的努力。 这个时代所有物资短缺,日子清贫的根源,归根结底,是因为土地的潜力未曾被激活,作物的产能未曾被释放,并且驯化与育种的认知也太过贫瘠。 既然原主没有想好自己的未来,那么不如由自己来选一条对于他们俩都有益的未来的路。 他准备选择农学。 到时候,扎根土地,深耕农学,从草木驯化、土壤改良、选种育种做起,一点点优化作物,一点点提升产能,一点点拨开这片土地绵延多年的贫瘠困局。 等到了城里,江鱼直接去了上次看病的县医院门口,黑市上的草药没有县医院门口的丰富,并且这里的食物种类也不比黑市上的少,这次他买了一些米粉和一小包肉干。 等江鱼从县城回来时,日头开始偏西了。 村口那里正围着一群人,里面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是队里一户人家的小孩,刚才在坡上追逐打闹的时候,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重重的一跤。 他的手掌被石子擦得血肉模糊,小臂看着明显有些畸形扭曲了,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哭,整只手一动不敢动,一碰就哭得更凶了。 大人们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往卫生站跑,却被一个人拦住了,他说赤脚医生下午被邻村请去急诊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自己刚从那边回来。 乡里的孩子皮实,擦伤磕碰很常见,但这种摔得骨头错位的没人敢乱碰。 一群大人围着小孩,急得束手无策。 江鱼本来打算默默地绕路回家,目光扫过孩子扭曲的小臂,脚步微微一顿。 这种程度的错位不好好复位的话,拖久了容易长歪,将来手臂发力都会受影响。 他上前凝重地问道:“可以让我看看吗?” 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 这时有人看着江鱼瘦弱的身体呵斥道:“小孩子别来别胡闹!” 江鱼没有理睬,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了小孩扭曲的关节角度。 确认小孩只是关节错位,没有骨裂后,他抬手按住孩子小臂两端,仿佛安抚似的揉了揉孩子僵硬的胳膊,趁着孩子愣神的一瞬,只听“咔哒”一声,骨节归位了。 孩子的痛呼刚脱口而出,下一瞬,扭曲的手臂竟然恢复了正常,他好奇地抬手, 发现手臂居然已经能轻轻活动了。 围观的村民瞬间安静了,满眼惊讶地看着江鱼。 不等众人回神,江鱼又随手从路边扯来几株常见的野生止血消炎草药,快速地揉搓软烂,均匀地敷在孩子破皮的伤口处,又扯来了干净的布条给孩子简单地包扎固定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镇定从容。 周围的人彻底炸开了锅,满眼不可思议:“哎?!真的好了?骨头正回去了?” “小鱼,你……你啥时候学会这么厉害的本事的?” 江鱼直起身道:“我这几次去县城复诊,在医院等着的时候,见过医生给人做急救复位。 上次住院闲着无聊的时候,护士姐姐借了我两本基础医护小册子翻看,看着学着照猫画虎而已,不一定多好,凑巧对上了。” 亲眼看着孩子从痛得半死,手臂畸形,到瞬间止痛关节归位,一时间围观的人都纷纷赞叹,夸个不停。 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飘起的时候,大队长亲自上门了。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小鱼,今天你救狗娃的事我听说了,大伙把你好一顿夸。 他们说那是你在医院看书学会的本事,真不愧是姚老师夸过的学生,光是看书就能把伤口和骨折处理的这么好。 你现在身子还在恢复期,重活累活也不适合干。 卫生站那边最近人手紧,肖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卫生站里零碎的小活一大堆。 你要是愿意,往后就不用下地出工了,直接去卫生站那边帮忙打下手。 那边的活轻松一些,也算给队里分担分担,你也能继续养身子。” 江鱼听着,温顺地点头:“我听大队的安排。” 随后大队长又去和江大伯商量了一番,最后带着笑脸离开了。 大队长一离开,大伯就开始冷嘲热讽道:“别以为村里人夸你两句就飘了,真闹出事儿,谁也保不住你!” 进卫生站做事后,江鱼愈发看清这个时代的医药的窘迫。 山里草药全靠临时进山采,晴天尚且费力,逢上雨天、寒冬,山路湿滑难行,根本无药可采。 可村里老小众多,风寒、咳喘、皮疮、积食这类小病层出不穷,常常无药可用,只能硬扛硬拖,小疾熬成大病是常事。 他既然将来决定要学农学种植、作物驯化专业。 空谈理论无用,他需要实打实的土地实践、品种驯化经验、土壤磨合数据,为将来的专业学习筑牢根基。 卫生站常年缺药难题,也是眼下最直观的民生困境。 若是能就近移栽驯化常用草药,既能替集体减负、解决村民小病无医无药的难处,更能光明正大积累育种、改土、驯化的经验。 很快江鱼主动找了大队长:“大队长,我在卫生站待了几日,发现村里常用的草药都得进山现采,又费劳力又不及时,阴雨天更是断药。 我想着村边那几片闲置边角荒地,荒着也是荒着。我可以试着移栽桔梗、玉竹、金银花这些常用草药,人工驯化种植,给卫生站储备常备药源,以后能省不少功夫,也能随时供村里人急用。” 大队长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97.被年代文堂哥害死 在这个年月,乡下农村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如果想解馋,大多数人家逢年过节会咬牙买上一点甜甜嘴,但绝不可能在平常的日子里这么舍得。 偏偏大伯屋里一口气传出了好几样贵价食物的味道,样样都不便宜。 这些东西的价格绝不是普通农民家庭靠工分能轻松负担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大伯用了原主父母留下的遗产。 人只有在用别人的钱的时候才会这么大方。 可他如果质疑,大伯很容易就能堵死话头。 毕竟他们一家“好心”收留了一个孤儿,管吃管住还供着读书,就算偷偷挪用了一点孤儿的钱,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到时候只会让原主落个斤斤计较不知感恩的名声。 没有证据的对峙,除了反噬自己毫无用处。 第二天,天晴了,全队上下又恢复了准时下地挣工分。 江鱼上午上完半天学,下午照常去村医务室帮忙打杂。 医务室的活不算累,做完了就有不少的空余时间。 他掐着时机,寻了个借口,跟肖医生报备说自己需要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 趁着全村人都在田里忙活的空档,江鱼独自回了大伯家。 此时的大伯一家都在田里干活,江鱼走到大伯和大伯娘房门前,发现他们的房间上了一道锁,这在农村是很不常见的事。 江鱼找了一根细木条把锁打开了。 进门后,他轻手轻脚地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找了一遍。 他找到了一大包桃酥、鸡蛋糕、水果糖和花生米,光看数量,这些没有五六块绝对买不了。 不止如此,他还找到了大伯的存钱木箱,里面放了将近四百块钱。 当初大伯对外宣称的原主父母留下的钱就是四百多,而如果大伯一家这些年经常这么吃的话,这笔钱早就应该被吃完了。 所以,原主父母遗留下来的家底,恐怕绝对不止大伯对外宣称的数目。 可惜,当年原主年纪还小村里人也不可能扒着原主父母的存款和大伯家的存钱柜看,就这么让大伯一家给糊弄过去了。 这六年里,原主被迫省吃俭用,粗茶淡饭,几乎就没有买过新衣服,读书和学杂费全靠成绩优异减免,几乎没有多少开销。 原主的父母奋斗了十来年的东西,最后竟全部都落入了大伯一家的口袋,他们的孩子半点都没享受到。 然而现在没有任何实证,没有办法拆穿大伯一家。 虽然江鱼没有了解过这个时代的情况,但是原主的父母留下的钱必然会有出处,过去原主和所有人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一笔钱所以没有想过去查,现在他推算出来了,肯定不能放过这个线索。 最好的办法是去原主的父母生前工作的工厂去问。 然而,如果是一个半大孩子突然跑到父母生前的工厂追问长辈的钱款,厂里的工作人员可能不会说出实情,毕竟这个年代的败家子也不少,他们恐怕很快就会把自己问钱的事告诉大伯这个监管人。 并且这点小钱也根本锤不死大伯一家,大伯到时候可以说怕孩子拿了钱瞎挥霍,守不住财所以自己帮忙保管起来了来辩解。 还是先想办法去政府机构问一问,像原主这种情况,一般工厂是否有除了补偿金之外的别的钱。 前世原主虽然不知道这笔钱,但是他高考之后,因为不想继续待在大伯家这个牢笼,听人说父母的工作岗位按政策是有机会留给子女顶替的,原主那时抱着仅存的一点盼头,专程跑去工厂问过,可那时老厂已经撤销改组了,旧岗位不复存在,最后他只能失望而回。 过几天就是复查的日子,到时候去民政局先问一问情况再说。 江鱼小心地把所有东西都复了原,悄无声息地回了卫生站。 最近用了牛棚的那位老者的方法,才几天,他移栽的药草的长势立马就有了好转。 并且听肖医生的意思,老者来复诊拿药的次数也比过去只有他一个大夫的时候多了。 由于之前江鱼用的是鲜药萃取的方式给老者治疗,效果比煎药来的更好,所以他每次来都点名要让江鱼帮忙看病。 如果肖医生在的话,他基本都不怎么开口,但肖医生不在的时候,他就会指点江鱼更好的改进草药的培育方法。 得益于老者的指导,江鱼又移栽了更多能治疗基础常见病之外的常见病的药。 并且对于不同科目的植物的种植心得也更多了。 到了进城复检的日子,江鱼又一次从江大伯那里坑了五块钱。 进了城,他照例先买了补品,由于最近他移栽了不少能治疗肺病相关的基础药,所以这次他就没有再买黑市上的药。 买完补品,江鱼找人问了一下县民政局的位置。 接待的干事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见进来的是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半大少年,语气轻和地问道:“孩子,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江鱼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着委屈:“阿姨,我想问一下……双职工父母去世的孤儿,国家或者厂里,是不是有专门的抚养补助呀?” 这孤苦无依的模样和拘谨的神态,让中年干事自然而然生出几分恻隐,忍不住猜测,这孩子是不是无父无母地寄人篱下,又受了委屈,恐怕还被人昧了福利。 干事点了点头,细细跟他解释道:“正常的政策是有的。工厂的双职工工亡,除了当年一次性发放的抚恤金,还有一笔遗孤生活补助费,一般会按月发放,一直给到孩子年满十八岁,这笔钱专门用来供孤儿读书、生活和治病的。” 江鱼心头微沉,果然有。 干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早年政策没有完全统一,少数工厂可以根据自身效益,申请一次性结清所有补助。具体是按月发还是一次性发完,外人也说不准,只能以你父母所在工厂的原始台账和登记记录为准。” 江鱼已经十分确定,肯定有这一笔按月领取的补助。 不然根本解释不了,大伯的钱柜里还剩那么多钱,但他却又能经常花大笔的钱偷偷买远超他们家消费水平的食物和布料。 不过即使戳穿了这笔按月补助又如何? 这不过是一笔不算巨额的福利。 村里人依旧会觉得,大伯辛苦抚养了一个孤儿多年,拿一点辛苦费并不过分。顶多说几句闲话非议一下,不痛不痒,伤不到大伯也撼动不了他常年善待孤儿的伪善人设。 这不是能一击致命的证据。 现在的自己只能做好两手准备。 一边想办法把他们手上的钱全让他们吐出来。 一边再找找有没有更多硬核的证据,如果到时候有证据能直接把他们钉死,那么原主受的那些委屈也算是为他报了仇。 如果找不到证据的话,那他就只能用堂哥觊觎自己的大学学籍这件事来设计钉死他们了。 除此之外,江鱼也不打算在这个村子久留,虽然他因为原主的学籍和监护人都在村子里而没有办法随意离开,但如果他提前参加高考,用不了一年的时间,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心念已定,江鱼调转脚步,径直往县城黑市走去。 他准备淘一套完整的高中旧教材参考学习。 之后的日 子里,江鱼依照牛棚那位老人提点的种养法子,调整了卫生站外头边角药株养护方法。 时日一久,差别肉眼可见。 原本长得稀疏羸弱的普通草药,经他打理之后,茎叶粗壮、长势旺盛,郁郁葱葱地铺了满满一地。 村里人日常的一些小风寒、磕碰扭伤、湿热积滞之类的小病,以往要么硬扛,要么舍不得抓药,如今江鱼这里随手就能凑几味对症的草药,煎煮、饮用、外敷,不仅管用,还几乎没什么成本。 村里试过的人人都说好。 口风一传,除了本村和邻村的人,甚至更远一点的亲戚,都悄悄绕路过来讨一点药苗和草药方子。 大队长看在眼里,这一片药田不占耕地也不用集体投入,却能实实在在地惠及全村,连外村人都慕名而来,算是一桩稳赚的好事。 原先只分给江鱼一点不起眼的边角废地,现在他索性把村头几处闲置的空地和荒地也一并划给他打理,任由他扩种药材,算作卫生站的额外的便民储备。 药材一多,富余的药苗、晒干的草药便有不少多的部分。 这年头钱紧票紧,家家户户缺东少西,外村人过来求药,不好空手叨扰,便自发带上自家村子的特产互换。 有的村擅长晾晒干货,换来干红枣、柿饼、地瓜干。 有的村织布纺布,换来瑕疵粗棉布、零碎布头,虽有小瑕疵,洗洗浆浆完全能做点衣服和鞋子。 靠水的村子会带来一些小鱼干、虾皮。 条件稍好的,甚至能换出一点红糖、粗砂糖这类紧俏的滋养品。 村里人都跟着江鱼沾了大光。 以往谁家换季受凉、孩子磕碰、老人湿气骨痛,总要心疼花钱抓药。如今靠着江鱼种的草药,省了不少开销,还能分到一点置换来的好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众人心里越发感慨。 这孩子从前大家可怜他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偶尔接济照拂一二,如今看来,没有白疼他,这是个懂得回馈的好孩子。 一个月后,又到了大伯趁着雨天休息进城采买的日子。 他怕江鱼发现他的秘密,每次都错开了江鱼进城复诊的日子。 而江鱼则提前找到大队长请假。 “队长,我的草药最近用得太多有些不够了,我想进城去补几副药,顺带着也复检一下。” 大队长看江鱼最近的身体好了不少,觉得县医院看病效果确实好,只盼着江鱼能早点恢复,于是当即点头同意了。 江鱼请完假,远远地跟着大伯一路进了城。 七零年代县城的黑市只有早市的一段时间营业,所以大伯的第一站去了黑市。 远远看着大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街角隐蔽的黑市巷,他不像普通农户赶集那样拘谨,反倒熟稔得像个大款常客。 很快,江鱼发现他不止看起来像,买起东西来也毫不手软。 他不止买了炒花生,买了桃酥糕点,还悄悄买了一小包有钱都很难买到的烟丝和水果。 一个农民,没有外快,没有手艺,仅凭工分的分红,怎么可能支撑得起这种手笔的消费? 黑市采买结束,大伯揣着满满当当的布兜,转头直奔原主父母的工厂。 江鱼站在远处树下,看着大伯进了工厂,不多时,又神色愉悦地揣着什么东西出来了。 领完补助,大伯没有急着回村,反倒拐去了国营饭店。 这个年代的国营饭店,是普通人舍不得踏足的地方,一顿饭的花销,抵得上村里数日的工分。 大伯熟门熟路地进店,点了两个肉菜,一个人吃的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