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每天都在修罗场》 1. 小苹果 “小池,今天就到这里吧。” 便利店店主从仓库里探出身,望向收银台前伫立的女孩:“这半个月的工资已经转给你了,你一个人不容易,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呢,随时联系我啊。” 池菱取下胸前的工作牌,抬眼看过去:“……谢谢您。” 声音又轻又柔,驱散走几分盛夏的燥热。 这是八月底,距离上次下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A城的天气炎热,便利店的玻璃门每每打开,闷燥的空气便会扑面而来,玻璃上迅速凝成水雾,又变成水珠滑落。 店主俯身从冰柜拿了支甜筒,递给池菱。 红色的包装,苹果味。 池菱接过,也没再道谢,睁着一双圆圆的鹿眼,看上去很感激似的。 这瞬间,店主又想起初次见到池菱的那天。 大概是半个月前,她刚把货搬到店门口,抬头便看到了一个女孩。 小姑娘穿了件樱桃图案的短袖和牛仔短裤,深棕偏黑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皮肤白且细腻,长得没什么攻击性,脸小小一张,但眼睛大大的,安静认真地看着她。 一看就是个乖宝宝。 店主怔愣的话脱口而出:“小妹妹,你迷路了?” 乖宝宝却轻轻摇头,轻声细语解释:“不是的,我想问您这里招不招员工。” 很不巧的是,店主并没有招人的打算。如今A城很多基础劳动力都被更低价的人工智能取代,她并不缺人手。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满十六岁了吗?” 池菱如实回答:“十七了。” “去办个健康证明,明天过来上班。” “健康证明……是什么?” “你第一次打工吗?” “嗯。” 池菱很腼腆地对她笑了一下。 但看起来实在是太阳光了,仿佛有种神奇的能量,也能让人跟着开心起来。 就这样,新晋店员池菱顺利入职了。 店主起初也没打算让她干什么活,毕竟小姑娘长得这么可爱,留下来当个吉祥物也不错。 没料到池菱对工作很认真细致,上班也从不迟到早退,这半个月来光顾的人都多了不少。 真是财神奶找上门了。 店主想。 后来她才知道,池菱是从其他地方转学到A城来的,只能趁着暑假打工赚点生活费,而因为过两天就要开学了,才主动提出辞职。 原来财神奶自己这么穷,真是人穷志不短。 店主又想。 “叮——” 玻璃门又一次打开,她纷乱的思绪被打断。 “热死了热死了。” 高瘦的黑衣青年走了进来,掀起一阵热风,与往外走的池菱擦肩而过。 离开室内的充足冷气后,夏天瞬间张牙舞爪起来。 林立的高楼遮挡了大部分太阳,巨大LED屏幕广告在变换,树木是青葱的,繁华是彩色的。 偌大玻璃倒映出池菱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专心去撕开甜筒外包装。 苹果的气味和奶油味混合在一起,很淡,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样。 终端有几条未读信息。 店主人很好,给池菱转了五千星币,比她的实际工资多了一千。 池菱却苦恼地皱眉,单手操作终端,又将多出来的钱转了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笔数额不菲的入账通知—— 【银行卡余额变动提醒:星币五十万元已成功到账】 钱款来自陌生匿名账户,池菱想将钱转回去时,却发现已被对方拉黑。 又来了……明明前两天才换了卡号。 她无奈叹息,最终放弃。 还有另一个根本原因,这是她妈妈打来的生活费。 五十万星币,足以让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更不需要去打工。 但这对池菱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有时候,有钱和贫穷一样令人苦恼,花钱不是难事,但有些钱用了之后,需要用其他东西来偿还。 比如良心。 虽然她的良心在她妈的口中早就被狗吃了。 有趣的是,良心恰好和苹果长得很像,池菱咬了一口苹果味的雪糕,忽然觉得自己的良心也是苹果味的。 终端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陆:你在街上吗?】 池菱给对方的备注只有一个字。 她抿了抿唇上的奶渍,细白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cherry:我在的,怎么了?】 【陆:你转头看看。】 收到这条回复后,池菱果真老实巴交地转过头,却没有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影。 【cherry:……我没有看到你呢。】 【陆:错了,不是这边。】 【陆:转另一边。】 池菱迟疑几秒,还是选择照做。 紧接着,和一名陌生男子四目相对。 也不算完全陌生。 是刚刚走进便利店的那个男生,微扬的桃花眼,黑眸黑发,衣服也是黑色。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也停顿了瞬,但很快,视线从池菱的脸移动到她的手,薄唇勾起了个弧度。 新的消息紧随而来。 【陆:我在家呢~】 【陆:你是不是笨?在街上乱转干什么,跟个小陀螺似的,嗯?】 然而池菱已然无暇顾及屏幕那头之人的调侃。 她一头雾水地看了眼自己的手,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人为什么要笑。 对方手里也是同款的苹果味甜筒。 跟批发似的。 看来她的良心好像不怎么值钱呢。 池菱露出了个稍稍苦恼的表情。 甜筒男突然开口,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漫不经心:“怎么一直盯着我的甜筒看,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 他话音落下后,池菱粉红唇瓣微微张合,看起来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何没有开口。 就这么苦恼地看着他。 这有点可爱了吧。 姜随想。 如此烦闷的天气,出现在这里像苹果一样的女孩,看着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果然……和别的npc不一样呢。 姜随黑眸中笑意更深。 他也是这个rpg游戏的npc。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呢?姜随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某天一觉醒来,突然看到了每个人的身份面板。 他自己的也不例外。 [姓名:姜随][身份:NPC][状态:异常] 走入人群,先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张面孔,而是冰冷的文字。他忍不住去想,那些和他交谈过的人,虚假的血肉之躯之下,真的存在思想和灵魂吗? 答案让人感到绝望。 但绝望就像慢性病,是可以习惯的。 学会不去探究,不去在意,假装一无所知,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 昨天、今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踏进便利店的那天,姜随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看起来有些困,眼尾沾着水汽,几乎快要融化在凳子上了,在看见他后,却立马站起来说了句“欢迎光临”。 像某种会摇动尾巴的毛茸茸动物。 那一瞬间,姜随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身份面板: [姓名:***(未结识)][身份:NPC][状态:???] 第一次,出现了和所有人都不同的未知信息。 此刻仍然浮现在面前的女孩身上。 姜随收回飘远思绪,在他回忆的这段时间里,池菱居然很有礼貌地没有离开,只是将脆筒上面的雪糕吃完了。 “小苹果。”姜随的眼神突然高深莫测起来,语气也有几分深意:“你早晚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的。” 池菱顿了下:“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 姜随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心中各种情绪交织……紧张,期待,欣喜……还有什么呢? “你的雪糕融掉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到更多,便听见了这个回答。 池菱鹿眼亮晶晶的,认真解释道:“刚刚不好意思打断你,但是现在它滴到了你的衣服上。” 姜随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 直到池菱抽出纸巾递到他手中,他仍是混乱的。 她怎 么能…… 怎么能…… 怎么能不早点告诉他呢?! 真的很丢脸。 姜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他将甜筒丢到一旁的垃圾桶,用纸巾胡乱擦去衣服的奶渍,闷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后,走向路边那辆黑色机车。 池菱很有礼貌地没有打断他一系列动作。 直到手上最后一点脆筒也被咽下,她才快步上前拦住正要上车的姜随。 “等一下。”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姜随停下了。 他转身望去,能看清池菱微垂的长睫,以及脸颊白嫩嫩的软肉。 有点像刚刚他手里融化的雪糕。 她身上也有类似的淡淡甜香,靠近后比刚刚更要浓烈。 姜随深深呼出一口气。 丢脸就丢脸吧。 “小苹果,你还有什么事?”他问。 池菱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 顿时,姜随心中各种情绪又开始交织。 但除了先前那些之外,这次还多了什么呢? 好像是轻微的…… 抗拒。 池菱的表情明显比之前认真得多,终于缓缓开口:“你没戴头盔。” 姜随:“……” 他咬了咬牙:“没事,我死不了。” 如果有npc是因为骑摩托车没带头盔死的,那这个游戏的作者可能有毛病。 他想。 “走了。”姜随带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离开。 池菱凝望他远去的身影,几秒后,成功记下了他的车牌,掏出终端拨打交警的电话。 “嘟嘟嘟——” “交警阿姨您好,清荣路口这里有个很奇怪的人,而且他骑行机车不佩戴头盔,车型和车牌是……” 一番交涉之后,通话挂断。 池菱内心的重担放下,愉快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良心大大滴有。 同时她也终于良心发现,通知栏有很多未读消息。 【陆:怎么不回信息?不会还在找我吧?生气了?】 【陆:要不……我现在过去?】 【陆:人呢?池菱。】 【陆:三秒内不回复报警。】 【陆:三。】 【陆:二。】 像是生怕对方真的报警,池菱急匆匆发了条语音过去。 【cherry:3''】 对方也很快便回复了一条语音。 【陆:你是笨蛋吗?我开玩笑的。(语音)】 【联系人“陆”申请接入语音通话】 【语音通话成功接入】 “下班了?” 电话刚接通没一秒,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着熟悉的语调,池菱甚至能想象到对方说这句话的神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边往家的方向走,边耐心倾听对方的说话。 直到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大片的云朵在高楼之上,游啊游,变成了各种形状。 电话那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池菱虽然早已习惯,却还是很佩服他。 居然能说这么多话。 “明天我要去学校报道。” 终于,她也说了句话。 “……”男人声音一顿。 “对了,说到报道。” “我好像还没写完作业,你呢?” 池菱慢吞吞“啊”了一声,几秒后,真诚道:“我转学了,不用写作业。” 电话那头貌似在无语,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见他不说话,池菱又轻声问:“要我帮你写吗?” “果真吗?”这次对方回复很快,笑声顺着电话传来:“真的要对我这么好吗?” “真呀。”池菱不紧不慢道:“只不过——” “嗯?” “要收费哦。” “真的有这种好事吗?” “……你是笨蛋吗??” 路灯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灯光下,池菱笑得眼睛弯弯。 正和友人说着玩笑话的她没有留意到,天空中的云朵突然变得像苹果一样红。 转瞬即逝。 2. 路人甲 八月三十一日很快到来。 今天是开学的前一天,也是礼中报道的日子。 其中包括转到这所学校的池菱。 礼中,全称礼和私立高级中学。 这所学校最大的三个特点就是学费昂贵、成绩优异和校风自由。虽然是私立,却有着最好的资源和设施,在A城乃至全联邦都排得上号。 很多人挤破头都想送孩子到这里上学,但礼中通常只招收两类学生——要么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上层人,要么是考很高分的特招生。 那么,前两天还在便利店打工,且没有参加任何入学考试,自认平平无奇池菱,是怎么来到这所名校的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她爸。 池菱的父亲是一名警官。 三个月前,池菱还在上高一。 当时她与父亲已经大半年没见,却在某一天放学回家时,收到政府下发的因公殉职通告。 内容很简单——她爸在出任务时意外牺牲了。 但因为保密级别很高,具体的细节她也不太清楚,更不用说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她爸没有工作,只是个凤凰男。 还是比较深情的那种。 这得从她很小的时候说起,但池菱不喜欢经常回忆往事。 联邦规定十八岁才算成年,而父亲离世、初中时母父就离异的未成年人池菱,自然而然的收到了来自政府的补偿。 除了数目不菲的抚恤金外,还有重金难求的礼中入学名额。 前者尚且还好说,钱嘛,谁不需要,但后者不仅意味着钱财,更意味着人脉。 丰厚的补偿很难不让人阴谋论,深思熟虑过后,池菱给政府发了一封真情实感的邮件,内容很长,但可以简单总结为四个字—— 婉拒,谢谢。 毕竟,她原本的计划只是顺利毕业并参加升学考试。 按照她的成绩,努努力就有机会考上帝都大学。 所以池菱对自己还是有些信心的,认为学校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会让她转学。 最后,在班主任慈祥的目光和再三劝说下,她终于意识到——政府的面子比她的面子重要得多。 多得多得多。 原来从来就没有人打算和她商量,没有任何人在斟酌她的意见。 哦,还是有的。 池菱又想起妈妈爸爸开庭争夺她抚养权的那天,她坐在中间,听着他们的争吵,觉得自己好像在演一场默剧。 只有法官温和地问她要选谁。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拥有话语权。 哪怕只有很小很小,却好像也可以撼动什么。 导致她难得性情了一回,话到嘴边,池菱突然改口选择了父亲。 那也是她第一次在母亲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好像这辈子都忘不了。 池菱成了小小赢家。 当时的她可以这样做,是因为政治和法律允许,现在的她却不可以,因为政权和规则不允许。 没有人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 但在知道这个世界非常非常不善良后,池菱转头把政府的钱捐给了慈善机构。 起码那一刻,正确与否并不重要。 “叮——东野站到了。” 智能播报音打断了池菱艰难的回忆。 她租的房子离学校还挺远的,不在同一个区,好在坐地铁只需要十几分钟。但出了地铁站后,离学校仍有一段距离。 不过想想也正常,礼中大概没有要坐地铁上学的学生。 除了池菱。 她站在地铁口,内心一番犹豫,最后下载打车软件并注册,用新用户优惠打了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 窗外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靠近礼中时,车流量明显大了起来。 入目皆是各种名贵豪车,一辆朴素的出租车停在校门口,便有些格格不入。 自然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 礼中门口的天空是那样的蓝,树木是那样的青涩,仿佛抬起手能触碰到的不止是头顶。 所有学校都有着相似的校园气息。 而那个走下出租车的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辫,一身娃娃领白衬衫配灰色短裙,可爱的脸蛋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像是那种和谁都能成为好朋友的人。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个,更特别的是,她的双手提着个亚麻质地的布袋,还有棱有角的,看上去重量不小。 这也是池菱今天的另一个任务。 早些时间搬到A城后,池菱才发现这里的房租不便宜,便将家中闲置物件挂在了二手交易平台。 其中就包括她过去整理的学习资料。因为一时不知如何定价,暂挂了个9999的防拍价,没想到前两天竟然被人拍下了。 买家账号是系统默认昵称,收货地址恰好也是A城。 【nono:你字挺好看。】 【nono:我看你ip和我同城,你住哪啊,过两天送到礼中行不?学校实名预约就能进,我给你跑腿费。[戳一戳.JPG]】 【nono:转账5000星币】 星币到账的那刻,池菱默默将原本准备解释价格的话语删掉,憋了一口气,回复“好”。 不就是给有钱人当跑腿吗? 这工作,她接了! 池菱对所有工作都怀揣着同样的热情。 因此今天除了报道外,她还约好要和这位nono交易,只是不知对方为何鬼鬼祟祟的,非得约在顶楼碰头。 把甲方当上帝的池菱自然不会拒绝。 礼中的效率很高,即便她还没正式入学,校内系统就已经录入她的人脸信息。 [二年生:池菱][人脸识别通过] 池菱提着手提袋顺利刷脸进门。 这也证实她的确是礼中的学生。 “原来是新来的特招生啊。”花坛旁的学生甲轻笑了下,收回落在池菱背后的目光。 学生乙:“看着不太像。” 学生甲:“不像吗?除了特招生还有谁会穿得这么寒酸,坐出租车到学校门口就算了,那袋子像用来捡垃圾的。” 学生丙:“可是你们不觉得有点像L家新款包包吗?果然——” “果然什么?” “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 这一边,池菱刚给nono发信息说她到了,但对方还没回复,她只好先去找约定的教学楼。 礼中果然非常有钱,校道旁的风景秀丽,各种建筑都很新。 报道这天不用穿统一的制服,形形色色的人从池菱身边经过。 在失去统一之后,差异便浮现了出来。 不仅是池菱和其他人的差异,它存在于个体之间,也存在于群体之间。 人们自然而然地和同类走在一起。 池菱不喜欢这样的差异。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hi,小苹果,你怎么也在这里?” 池菱循声望去,一双桃花眼映入眼帘。 是那天便利店门口遇到的人。 嗯?? 他怎么在这里? 这下坏了。 池菱打给交警的时候可没想到还会见到他,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是校友。 但他应该不知道吧? 她相当苦恼地叹了口气,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忽然一轻,被人伸手接了过去。 “小苹果,你是高一新生啊?”姜随又是帮忙拿东西又是带路,像个热心志愿者,边走边说:“好巧啊,我们穿得一样诶。” 池菱这才留意到对方的穿搭,的确很巧,他是白衬衫和灰色西裤,穿出了不一般的风格。 但如果不看脸的话,他们充当背景板里的路人甲乙也毫不违和。 “高二。”池菱回答道。 “转学生?”热心志愿者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姜随,你叫我学哥就好,知道高二教学楼在哪吗?要不要我带你去?” 池菱点头,又摇摇头,语气认真:“谢谢学哥,但不用了,我知道的。” 到处都有路牌呢,她又不是不识字。 姜随面露几分遗憾,顺势开口:“好吧,那加个联系方式?” 池菱下意识想要拒绝。 她好友列表里人数不多,不太想加陌生人,而且还是这种 奇怪的人,回绝的话都想好了。 却见姜随微微一笑:“你想不想听听学哥被交警追的故事。” 池菱:“……” 顶着姜随几乎滚烫的目光,她脸都有些热了,只好乖乖掏出终端加他好友。 一番波折后,池菱终于拿回自己的手提袋。 她松了口气,礼貌道:“我先走了,学哥。但临走前我还是想说一句,以后出门记得戴头盔。” 姜随若有所思:“走路也要戴吗?” 池菱一怔,随即朝他露出个笑:“如果你想的话。” 姜随:“?” 什么NPC还得戴头盔走路?这到底是什么游戏。 就在他思考人生的时候,池菱已经快步走远。 姜随没有追上去,只不过,脑海浮现出女孩刚刚的笑容。 原来有虎牙啊…… 这不止有点可爱了吧。 他想。 周遭的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相同,天空像是程序设定好的蓝,路人身上漂浮着各自的属性。 姜随打开终端,将池菱的备注改成了苹果的表情符号,唇角上扬几分弧度。 但很可惜,今天池菱的属性还是无法查看呢。 一阵风吹来,吹过姜随的额发,也吹过顶楼。 池菱推开天台的门,额前的刘海和裙摆被风轻轻掀起。 映入眼帘的是棉花一样洁白的云,蔚蓝的天空望不到头。 围栏边上,果不其然已经有人在等待。 是个男生,黑色牛仔裤显得他的腿很长,腰间绑着件格子衬衫,此时侧身对着池菱,微微仰头,长久地注视天空。 阳光下,他茶色的头发照成了浅金色,和他的耳钻一样晃眼。 “nono?” 池菱迟疑地开口。 足足静默十几秒,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 但池菱可以确定,自己的声音并不算小,就在她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这位忧郁的少男终于发出一声轻笑。 “No?”西泽里看向几米外的池菱,表情淡淡的,张口是发言标准的外文:“Why?Whoareyou?” 池菱:“……” 为什么突然开始说外语,这也是甲方的要求吗? 这下轮到她语塞了。 然而此时,沉寂已久的二手软件聊天框终于弹出新信息。 【nono:!!!我靠,对不起啊,我睡过了。】 【nono:[转账2000星币(备注:不好意思)]] 【nono:要不你明天放学再送过来吧?或者我去找你。】 看完消息,再看向面前古怪的男子,池菱终于意识到——她的甲方好像是狗屎。 这根本不是约她的人。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池菱言语温和地解释,只想赶紧离开此地。 但还没等她迈开脚步,眼前蔚蓝的天空突然极速褪去颜色。 须臾之间产生的变化,却又仿佛是个无比漫长的过程。 某个瞬间,池菱几乎错觉自己看到了边界的存在。 呼吸,心跳,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好像通通都不存在了。 可若是她能看见的话,就会知道,自己的身边存在着一大串字符。 [Debug.LogError("发生未知错误")] [游戏正在重启中……][游戏正在重启中……][游戏正在重启中……][游戏正在重启中……] [Loading……] [游戏重启成功] 短短片刻,世界重新变得五彩斑斓,池菱听见自己剧烈心跳声的同时,一段毫无预兆的场景旁白也清晰响起—— 【礼和私立高中·天台】 【看着蔚蓝的天空,西泽里满心郁结。他想,为什么天使迟迟不降临到他的生命中呢?天空或许知晓一切,但是天空好遥远,他只能用脑袋和地面较量一番……或许,这样就能见到天使。】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贸然误入天台热心路人甲拦下了他……随后,西泽里的心态暗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池菱:“?” ????? 3. 好朋友 池菱可以笃定,这道声音真实存在,且不出自在场任何一个人之口。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姜随说过话——“你早晚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的。” 所以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呢? 热心的路人甲,难道是在指她?难道这么多年都只是一个游戏?她是这个游戏里面的NPC?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主角吗? 可是,为什么要让她预知到主角的事呢? 池菱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气,相反,她变得冷静下来,唯一确信的只是,天使并不存在。 “怎么,你要拦我吗?” 就在这时,对面这位主角忽然开口。 他俊美的面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望着池菱的眼神有了些波澜。 几乎如同一个恶魔,正在引诱羔羊般弱小可怜的人类与他签订契约那般,西泽里无法否认,自己的确期待能从这个女孩嘴里听到什么。 “我……”池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事情比预想中的还要坏,坏就坏在她的内心十分矛盾。 正如方才旁白所说的一样,池菱的确不会见死不救。 可旁白也说了,她只是一个路人甲不是吗? 路人甲的话,刚应该远离主角,安安静静地充当背景板才对吧…… 就算她不做这种事,应该也不会带来什么影响的。 池菱不再纠结。 她表情忽然变得冷酷起来:“谁拦你啊,爱死死去。” 撂下这句话后,池菱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几乎是立即转身跑下楼。 西泽里望着她的背影,表情愈发淡漠。 居然会有人,顶着这样的脸,用这样软绵绵的语气,对他说出这种话? 一时之间,西泽里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感到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再次看了眼天空,却觉得蔚蓝的天空其实一无所知,随后,便抬脚离开天台。 [西泽里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 - 直到快回到家时,池菱都没有再遇到像刚刚那样的异样事件,也没有在星网上刷到类似“花季男子坠楼身亡”这种标题的新闻,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定。 看来哪怕她不按照预知的去做,也不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困扰的吧。 池菱更加放心地往家门走去。 她租的房子在二楼,面积不大,但是环境还可以,性价比也相对较高,池菱其实挺满意的。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隔音有点差。 指尖还没碰到密码锁,就听到屋内传来哗哗的响声。 池菱停下动作。 谁在她家? 本能感到茫然的同时,池菱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很多新闻标题,混乱之中,她忽然想起来,除了自己外,还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密码。 “咔哒——” 门被打开。 年轻男子斜斜地靠在门槛旁,站没站像,但身量很高,大概有185以上,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个粉色的老式游戏机,弯弯曲曲的耳机线挂在一只耳朵上。 在这个有线耳机早已被淘汰的时代,他对这些古早事物似乎保持格外的执着。 不过几秒,游戏机上的小人显示死亡动画,但他也没管,只用带笑的眼神睨着池菱。 “欢迎回家,有没有想我啊?”陆洲亦话音也带笑:“真真。” 真真是池菱的小名,他从幼儿园就开始这样叫她。 见来的人是他,池菱放下防备,眼睛却睁大了些:“你怎么又染头发了?” 陆洲亦现在顶着一头红发,并不是天生的,他从小到大都是黑发,但不知为何,从升高中的那个暑假开始,他就很喜欢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 本来就长得不错,站在池菱身边尤其显眼。 池菱认为,这或许是他叛逆的一种表现。 但她也没有说什么不好,毕竟陆洲亦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也是她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兼高一同班同学……总之,他高兴就好。 “就,补漂发根的时候顺便染的。”陆洲亦随口解释,瞥了一眼池菱手里的布袋和新校服,拎到自己手里,侧身催促她进屋:“进来再说。” 屋内的布置风格几乎和池菱本人如出一辙,虽然也有陆洲亦帮忙的手笔,但都是按照池菱的喜好来的。 各种柔软可爱的物件,多为鹅黄或藕粉浅色系,看起来十分明亮可爱。 陆洲亦的心情也很明亮。 他将电风扇调转方向,对准了沙发上坐着的池菱,而后拆开礼中学生制服的包装,走向阳台的洗衣机。 池菱快要融化在沙发上,也不忘吃人给她买的西瓜。 没过多久,陆洲亦的声音从阳台传来:“这校服是不是很贵?要手洗吗?” 池菱开始认真思索,但其实她也不清楚。 学费和住宿费这些乱七八糟的钱都是学校承包的,至于为什么有免费又豪华的宿舍不住,跑来花钱租房子,只是单纯因为她想而已。 “我也不知道。”池菱老老实实回答。 “没事,我搜到了。”陆洲亦收起终端,边打开水龙头放水,边道:“你这洗衣机应该不行,给你买个新的。” 他没有征求池菱意见的意思,在说出这话之前,就已经下单了一台洗衣机。 大多数时候池菱对他的决定都不会有意见,在这种小事上自然也一样。 只是好一会过去,她才问:“所以校服多少钱?” 陆洲亦:“还行,也就那样。” 池菱:“那样是哪样?” 陆洲亦:“也就,两万吧。” 池菱瞬间无言以对。 她打一个月工都赚不到两万。 此时此刻,她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对这所学校刮目相看。 陆洲亦擦干手从阳台进来的时候时,池菱正盘着腿玩他的游戏机。 按键附近有许多花里胡哨小贴纸,全都出自池菱之手。 看了几秒后,陆洲亦才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哪怕是坐着,他也比池菱高出一截,却像肌无力那样倚靠在她肩膀,语调也柔柔的:“我好累啊,真真。” 同一辆电风扇吹过两人的身体,闷燥的空气带起女孩身上的香草气息。 池菱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 “你今天怎么还来我家,明天不用上学吗?” 如今池菱转学到了礼中,陆洲亦却还在他们原来的学校。 两所学校不在同一个城市,仔细想想,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不在一起上学。 “没人监督我。”陆洲亦懒懒掀起眼皮看她:“作业写不完,来你家写作业。” 池菱:“……” 那现在她手里拿的是? “叮咚——” 游戏机响起胜利音效,屏幕上映出两个大大的单词。 “YouWin” 陆洲亦又肌无力般闭上了眼。 空气安静片刻。 “陆洲亦。”池菱长长的睫毛垂下,突然开口问:“你是真的吗?” 在发现自己周围的一切,包括自己本身可能都是虚假的时候,池菱的内心不是没有波动。 只是没有特别震惊的感觉。 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一个游戏?一串代码?答案并不重要,它可以是任何,甚至是一颗苹果。 池菱不会因为知道了这些,便不把一切当真。 可是,当看到陆洲亦的时候,她突然很想这样问。 陆洲亦,你是真的吗?你真的是我的好朋友吗?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坐大巴去春游的事情吗? “真真。”陆洲亦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我真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认 真,从来不会敷衍池菱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池菱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或许,她的心里并没有肯定陆洲亦的答案。 但她不再去想了。 夏日午后,窗外的阳光被隔绝在外。 飘动的绿色窗帘上印有小熊图案,同样充满了古早气息,让陆洲亦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看过的漫画书。 在电子书流行的那个时候,他们一起看过很多纸质书,也是像现在这样挨坐在一起。 池菱看书很快,看完一整页后,却从不催促陆洲亦翻页。 但陆洲亦却不能忍受让池菱等他的事,为此,他经常会提前把书先看一遍,然后第二天再和池菱一起看第二遍。 考试也是这样,池菱考第一,陆洲亦就要求自己考第二。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要求他做得多好,只是他想跟上她。 就像此时此刻这样,只要能够紧紧依靠。 真的假的,又与他何干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愉悦到他了,陆洲亦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池菱侧过头看他,便见对方突然拉着她的站起身。 “怎么了?” 陆洲亦长得高,池菱要仰着头问他。 严格来说,池菱并不算矮,她身高一米六三,但在周围的人都长得高的环境里,就显得她在这方面略有劣势。池菱坚信自己还在发育期,只要坚持每年生日许愿,指不定哪天就窜高了。 毕竟放暑假前她还只有一米六二。 陆洲亦曲起手指,指节落在池菱稍长了点的刘海上,停了几秒。 “刘海。” 池菱“哦”了一声。 陆洲亦要帮她剪刘海。 长久以来,池菱的刘海都是他帮忙打理的。 小姑娘挑剔得很,理发店剪的她不满意,自己动手却不小心剪得非常之短,自从陆洲亦自告奋勇帮她剪了一次后,池菱就再也没自己剪过刘海。 只是最近太忙,便忘记了这件事。 池菱朝他露出了浅浅的笑,虎牙若隐若现。 “出息。”陆洲亦曲着的指节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他转身之后也露出了笑容,没过多久,就在池菱房间找到了他专用的剪刀。 顺便欣赏了一会他们小时候的合照。 刚拿着剪刀走到池菱面前,还没开口,人就已经闭上眼了。 真是有够自觉的。 陆洲亦又有些想乐了。 他弯下腰,耐心地给池菱梳理刘海。池菱也感受到了他轻柔的动作,睫毛在很轻很轻地颤动。 连带着眼皮上那一颗小痣。 小小一颗,藏在眼皮褶皱理,平时看不见,要闭上眼睛才能看到。 陆洲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眼睛上,突然觉得,好像有片羽毛落在了他的心脏。 很重很重。 他始终不舍得眨眼。 周遭的空气并不安静,不隔音的居民楼,能听见楼下的声音,还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水龙头断断续续滴水的声音。 但他的世界安静无比。 十几秒过去,或许不止。 池菱并不催促他,就这样乖乖地等待。 “咔嚓——咔嚓——” 薄薄的刘海被修剪整齐,长度刚好盖住眉毛,显得池菱的脸更加小巧秀气。 “好了,睁眼吧。”陆洲亦喉结滚动,仍在看她。 却在池菱睁开眼的前一瞬移开了目光。 “陆洲亦,你去哪?” 看着好朋友骤然离开背影,池菱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洲亦脚步一顿,语气贱兮兮的:“你家水龙头一直滴水,吵死我了,我去找工具给你修。” 池菱冷冷“哦”了一声。 看向阳台外的水龙头时,却在想: 吵吗? 她怎么没听到? 4. 缘分妙 等陆洲亦把水龙头和洗衣机修理妥当后,天色已经昏黑,星星的光像是断触般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觉得阳台的灯也得修了。 与之相反的是暖光充足的客厅,全息屏幕投放着一部综艺节目,应该是搞笑类的,因为陆洲亦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听见了不少谐音梗。 沙发上,池菱已经洗过澡了,她穿着黄色香蕉图案的睡衣,披散的头发才到锁骨,看起来就很像个小布丁了。 陆洲亦忍不住想笑。 可能都怪这破节目吧。 小布丁本人的目光却不在节目上,而是在看手里的一沓试卷。 那是陆洲亦的暑假作业,一笔没动。 陆洲亦挑了挑眉,快步走上前,抽走池菱手里的试卷:“干什么呢?你该睡觉了,真真。” 池菱这才抬起头,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看他:“嗯?你还不走吗,回C城的班次不多了。” 陆洲亦勾起嘴角,像是在炫耀:“作业没写完,明天请假了呢。而且我开车来的,送完你上学再回去。” 池菱眨了下眼:“哦。” “哦?”陆洲亦长睫低低覆盖下来,沉默几秒后,附身凝望着她:“你该去睡觉了,真真。” 他再次重复。 池菱的作息很规律,很少在十一点后睡觉。 今天不同,她原本打算帮陆洲亦写作业,已经做好了熬夜的打算,但现在看来好像不需要她了。 于是池菱很老实地点了点头:“晚安,陆洲亦。” 很快的,空气里甜甜的沐浴露味道散去。 陆洲亦收回目光,把卷子铺到桌面,关掉综艺后,那该死的谐音梗终于消失。 他的世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陆洲亦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一副散漫的表情,却莫名像个空巢老人,有种寡淡的薄凉感。 直到目光落在试卷顶端的姓名栏上,一行字迹映入眼帘: 高二(1)班,陆洲亦。 每个字的最后一笔被习惯性拉长,满满一沓试卷,每一张都被池菱留下了她的字迹。 像是给每本书写名字的小学生,又像小狗在标记所有物。 几乎不受控地,陆洲亦突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一夜过去。 后半夜陆洲亦才靠着沙发眯了片刻,出租屋只有一间卧室,池菱不愿意把床分出给他一块,导致他这么大只人只能在沙发上睡。 陆洲亦知道,池菱这样做倒也不是有什么原因,只是床上要放她的阿贝贝。 一只绿色的玩偶,嘴巴突出且很大。 也不知道池菱怎么就喜欢这些丑东西呢?他这么大一个大帅哥,不更适合当阿贝贝? 要不……下次吧头发染成绿的? 顶着一头红毛的陆洲亦如是想。 清晨洗漱完毕后,陆洲亦叮了几片吐司,把煎鸡蛋的鸡蛋夹进去,还顺带帮池菱收拾好书包。 往日早早起床的池菱却还没现身。 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池菱,还不起床,你还要不要去读书了?”陆洲亦拿着个水杯,倚在房门口,吊儿郎当地扯着嗓子喊。 然而十几秒过去,屋内都没有回应。 顿时,陆洲亦心头一紧,立刻推开了房门。 早晨暖融融的阳光倾斜洒落,两人的合照安静地摆在书桌,从年幼到年少,记录着无数个同样却不相同的夏天。 无数个值得留恋的夏天。 陆洲亦抬眼看去。 床榻上的池菱也看着他。 脸蛋红扑扑地坐在那里,柔软饱满的唇半张,湿漉漉的眼睛透出几分懵懂,仿佛对人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顿时,陆洲亦的嗓子开始发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怎么还不起床?” 池菱迟疑道:“我好像做梦了?” 陆洲亦脸上带笑:“哦?梦到了什么?” 他朝池菱走过去,打算将人从床上捞起来。 池菱看着他,神色认真地回答:“老公。” “咳咳咳——” 陆洲亦的动作陡然僵住,仿佛呛到水那般,咳嗽着慌乱追问:“你、你喊什么?” “你不是问我梦到了什么吗?”池菱眨了眨眼,慢吞吞解释道:“我梦到了好多不认识的人,他们说是我的老公,好奇怪……” 话音落下那刻,陆洲亦的表情有些过分失落。 但池菱没有看见。 因为几乎是瞬间,陆洲亦又扬起个了个笑:“什么嘛,原来是做噩梦了,你哪来的老公?小时候那个婚约不是早就不作数了吗?肯定是因为没睡好……快起床吧,我们该去上学了。” 听到陆洲亦这些话,池菱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所谓的婚约。 不过她也不太记得了,毕竟那个未婚夫已经消失了很久,而她也很久没有回过家。 应该只是一个奇怪的梦吧。 池菱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下一秒,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床上捞了起来。 她落地站稳,看了眼时间:“好像真的来不及了!” “来得及,我开车送你去。” 风从窗户灌进来。 池菱总是喜欢打开车窗,仿佛车窗外的空气很新奇似的。 正如此时,陆洲亦开车,她坐在后排吹着风吃吐司。 池菱不像陆洲亦那样已经考了驾照,但平时乘车十分恪守交通规则,从来不会随意和司机搭话。 今天这个非得和她说话的司机除外。 陆洲亦认真叮嘱了很多话,池菱也没办法全部敷衍,只能假装自己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在礼中很快就到了,吐司也刚好吃完。 车子停在校门口,车门推开,身穿礼中制服的女孩从车上下来。 夏季校服是浅蓝衬衫、白色领口,搭配绀色领结,下身的黑色短裙干净清爽。这套校服在网上也很火,不少其他学校的人会去高价收购。 穿在池菱身上有种几分朝气蓬勃之感,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背着个大大的黑色书包,很有运动风格。 “我说的话都记住了没有?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下次放假我再来看你,嗯?”陆洲亦掐着池菱的脸道。 池菱含糊地“唔唔”了两声,再次重复:“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陆洲亦又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不要弄乱我的刘海!” 说完,池菱才突然瞥见,陆洲亦的手腕上多了根头绳。 头绳上有颗樱桃的挂饰,今天她早上来不及绑头发,所以戴在了手上。 此时此刻,出现在了陆洲亦手腕。 池菱抬眼看着面前人,满脸真诚地控诉:“陆洲亦,你知道吗?我的少女时期一直有一个小偷。” 陆洲亦顿了顿,装模作样说道:“真真,不要这么小气嘛,不就一根头绳吗,当做开学礼物送给我怎么了?” 几秒后,他又表情失落道:“一想到你要认识新朋友呢,我这心里啊,就不太舒服。” 果不其然,池菱很吃他这一套,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也没有说不能给你。” 反正只是文创店几块钱买的。 池菱决定大方一次。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再不进去就迟到了哦。”陆洲亦重新展露笑容:“我要回去补觉了,再见。” “再见,笨蛋。” 池菱转身走进校园,风吹起她的裙摆一角。 陆洲亦始终没有回到车里,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的少男时期也一直有一个秘密。 他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朝夕相处的青梅,他最好的朋友。 陆洲亦看了眼蔚蓝的天际。 他原本很喜欢夏天。 喜欢和池菱一起在学校吹空调,喜欢和她一起坐大巴去郊游,喜欢和她在游乐场吃雪糕。 她拉着他的手在和煦的夏日里奔跑,柔软的头发拂过陆洲亦的颈脖。 那个时候,他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在这一刻起,陆洲亦却厌恶这整个夏天。 但是,他无法否认。 这将会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夏天。 - 礼中每个学期都会按照成绩重新分班,池菱虽 然没有参加上学期末的考试,但参照她以往优异的成绩单,学校还是决定将她分到高二A班。 A班,顾名思义,是最好的班级。 而那些关于西泽里的事情,早就被池菱抛之脑后。 她想,学校这么大,她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怎么可能天天遇到主角呢? 虽说有些刻板印象,但池菱觉得,A班的人应该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她再次坚定了自己要好好学习决心,直到一脚踏进A班门口的那一刻。 临近上课,有打游戏的,有围在一起算塔罗的,还有拍短视频的。 “不是,队友你是猪吗?” “你今天的运势——等等,这张怎么是UNO牌?+4啊,嗯……我想想,爱情拍一发三,你的三要来了!” “宝宝们今天的vlog来了~” 池菱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她又抬眼确认了一次班级。 嗯……好像没有走错呢? 池菱坚信,这都只是表象,她再次抬脚,安静地走进课室,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般模样很难不被人留意。 眼下还没到月考,教室里的位置都是随意挑选,来得早的人早就坐满了后排,余下零散空位池菱也不便贸然落座,只能把目光投向第一排。 所幸有个位置还空着,邻座是个男生,肤色冷白,戴着框架眼镜,黑色额发微微垂下,遮住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池菱走近后,才发现他长相出乎意料的秀致,眼下有颗泪痣。 “咦?徐同学?是你吗?”池菱像是发现什么秘密,眼睛亮晶晶地打招呼。 她口中的徐同学是她初中的班长徐颂今。 虽然是初中三年的同学,但池菱和他也没有很熟,只是听说徐颂今家境不好,但成绩很好,初三毕业后参加自主招生考上了名校…… 没想到,居然考来了礼中。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这个位置没有人。”徐颂今的话打断了池菱的思绪,他微微笑着,却好像已经等她很久了。 池菱就这样在他旁边坐下。 就在她还在心中感慨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播报音: 【礼和私立高中·高二A班】 【新的学期开始了,身为特招生的徐颂今早已习惯身边人的排挤与轻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踏入这里。渺小如浮尘的他,本就不该去追逐遥不可及的暖阳……】 【就在他对前路心生迷茫时,转学而来的热心路人甲成为了他的同桌……随后,在他们当同桌的日子,这位路人甲的阳光慢慢感染了他,徐颂今的心态暗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相信,自己也能变得像她一样好。】 池菱表情一顿:“?” 怎么又来一个? 这个游戏到底有多少个主角? 池菱嘴角微微抽搐,犹犹豫豫地想要站起来。 同学,我有点远视,就不坐第一排了…… “叮铃铃——” 推脱的话还没说出口,上课铃声恰好在此刻响起。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五官深邃立体,头发是浅茶色,表情看上去有几分郁郁寡欢,却在看见池菱的那一刻,眼眸变得明亮了些。 池菱腿一软,又重新坐下了。 紧接着,让她面如死灰的剧情播报再次响起: 【那日在天台遇见神秘路人甲之后,西泽里试图找过她,身边却无一人知晓对方踪迹……他忍不住暗自猜测,难道她真的是天使吗?只有他才能看到?可是,哪怕见过了天使,西泽里的心情还是没有完全好起来,因为他不是靠成绩进来的A班。】 【A班有很多像他一样家境优渥的孩子,但大部分人都只是他生命玻璃窗上划过的一滴雨水,有几个是鸟屎……他不甘心,为什么他不能像哥哥一样优秀呢?】 【直到他再次遇到了属于他的鸟——哦不,天使。】 池菱:“???” 合着A班是可以走后门进的啊??!她只是一个路人甲,一个鸟屎,一个老百姓,不再为难她了好吗? 5. 小黄鸭 好在西泽里没有做出什么举动,只是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他与池菱之间,几乎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 池菱松了口气,却像只土拨鼠一样,头逐渐埋到桌面的平板前,她在心里默念,一定一定要远离西泽里。 至于徐颂今……听说礼中也会在月考后重新换位置,只要她努力在月考中名列前茅,到时候就能选一个离他们都很远的位置。 池菱想得很美,认定自己是个普通的路人甲,是个手无寸铁的高中生,走的是为了考名校努力学习的剧情。 小土拨鼠将头抬了起来。 和刚才的略微丧气不同,池菱的眼神又变得十分坚定,并抽出新课本,开始逐一签上自己的名字。 徐颂今垂眸握着笔,全程一言不发。 余光却没有错过身边人的任何动作。 这也并非故意为之,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很快,他的视线彻底收回,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三点水的偏旁,一个连笔,另一个不连,又全部划掉。 “上课了,吵什么吵,这栋楼就你们班在说话。” 一道青年女声从门口传来,来人大步走到讲台,几乎是正对着池菱的面前。 顿时,池菱觉得这个位置更差了。 待喧闹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后,青年女子才继续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晓丽,是你们这个学期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王晓丽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字迹看着就不简单,起码是特级教师级别的老资历,会在办公室自带茶叶的那种。 池菱默默坐直身体,就差没把两只手臂对齐交叠在桌面了。 王晓丽又转过身对众人笑笑:“我的课上,不准玩终端,不准无故旷课,接下来十分钟,大家互相认识一下身边同学,以及准备好轮流做自我介绍。” 交代完,她便潇洒地回办公室喝茶了。 留下A班一群各怀鬼胎且精力满满的高中生,课室很快又重新变得吵闹起来。 “诶,同学,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是转学生吗?” 忽然,池菱的肩膀被后面的人拍了拍。 她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后桌。 男生的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有一双绿色的眼睛,铭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格斯·奥特。 他旁边则是一位正在玩终端的女生,鹅蛋脸上表情冷漠,头顶带着珍珠发箍。 女生只瞥了池菱一眼,又收回,显然不打算说什么。 池菱没有在意,用恰到好处的礼貌语气开口:“你好,我叫池菱。” 格斯看上去十分热忱,像一条大型哈士奇:“你好啊,池同学,我叫格斯。” 说完,他看了旁边人一眼,见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笑着打圆场道:“我同桌叫沈芸,别误会,她对你没意见,只是天生不爱笑,也不喜欢和穷人说话。” 池菱顿了几秒,随后缓缓点头:“没关系,沈芸同学这样很好。” 话虽如此,她禁不住思考起来,原来自己身上的贫穷气息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带着这个疑惑,池菱环视一圈。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名贵香水味。A班人不多,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几样名牌。 手表、项链、包包,不仅是最新款,还讲究配套。保养得当的头发和皮肤,永远得体的姿态……无处不透着矜贵的表象。 但外在的物质始终只是一种粉饰,如果池菱想的话,同样也可以变得像他们一样。 真正的差异,是内在气质的不同。 他们身上存在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尤其是后排靠窗那个男生。 池菱的目光与西泽里短暂相触,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回格斯脸上。 格斯又在继续说着些什么。 他身上同样有这样的傲慢,只不过,相比之下要少很多。 但池菱几乎完全没有。 她只是微微笑着,认真听对方讲话。 那些难以跨越的东西,在她身上好像都不存在,无论是对什么人,她从不轻易改变自己的姿态。 仿佛永远不卑不亢,永远疏离温和,像一潭清澈的池水,只有照见者自惭形秽。 沈芸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起伏,却忽然将终端朝向池菱:“加个联系方式。” 在确认沈芸是在对自己说话,池菱轻点下头,拿出了终端。 就在昨天,陆洲亦帮她创建了一个小号。 昵称叫“00”,头像是她床上那个绿色玩偶。 可能是怕池菱被开户,实名信息用的还是他自己的,原本好友列表只有陆洲亦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池菱用小号加了沈芸和格斯。 徐颂今始终没有参与到他们的热闹里来。 池菱偷偷瞥了一眼他的侧脸。 徐颂今的气色其实有些病态,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她也想起初中时就听过的传闻,说徐颂今的身体好像一直不太好。 孤立他好像也不太好。 池菱想。 她并不知道的是,在礼中这种阶级分明的学校,作为底层的特招生,被孤立才是常态。 只是凭着直觉,她觉得这样做不好。 哪怕是建立在想要远离他的决定下。 然而,就在池菱刚转过身,想要问同桌要不要加他们的联系方式时,对方却突然也看向了她。 “加过了。” 徐颂今露出了个温柔且无奈的笑。 他的眉眼骨相优越,瞳仁漆黑,笑容却是苍白的,那颗泪痣也显得他更加清冷病弱。 看着这张脸,池菱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嗯?” 什么时候加的? 徐颂今知道她的疑问,却没有再多做解释。 很快,池菱便想起是什么时候了。 初二那年,陆洲亦生病住院,池菱请了半天假去看他。 恰好学委也请假了,为了转告他们当天的作业内容,徐颂今在班群加上池菱的联系方式。 自那过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聊过天。 池菱和他也都不是爱发动态的人,而且有她好友的人都知道,池菱的朋友圈里几乎看不到她的照片。 唯一一张,是初三毕业的时候,和陆洲亦在校门口的合照。 照片上是穿着蓝白校服的两个少年人,女生捧着一束向日葵,朝镜头笑得灿烂,旁边的男生在她头上比了个耶。 这张合照同样出现在陆洲亦的朋友圈。 不同与池菱的低分享欲,他几乎每天都发动态,同时伴随着大量和池菱的合照。 有时候只拍到个手或者背影,也有很多人认出了女主角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陆洲亦有段时间收到了很多好友申请,来自同班或隔壁班同学不等。 他怀疑过自己被挂了,也没怀疑过池菱。 陆洲亦来者不惧地全部通过。 后来,有很多人质疑他和池菱的关系。 分别去问池菱和陆洲亦时,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回答——“朋友”。 朋友,我们只是朋友。 或许,他们真的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但这个朋友一定和他们认知里的不一样。 徐颂今也是这样想的。 十分钟很快到了。 王晓丽踩点进门,这次带着个保温杯:“同学们,来吧,该自我介绍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不太情愿的哀叹,很显然,相当一部分人不乐意这样做。 王晓丽也知道这一点,可她是这所学校的股东,不怕得罪人。 哪怕是A班的这群孩子。 她下定决心,必须矫正这个班级的风气。 自我介绍从第一组开始,逐个往后,最后一个轮到的是西泽里。 很多人都往他的方向看过去。 西泽里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乐不乐意,仿佛只是已经习惯成为焦点似的,拉开椅子便站了起来。 “我叫西泽里,很高兴能和各位成为同学。”他弯了下浅色的眼睛,语调充满自信:“以后请好好相处吧。” 窗外天空光线充足,在西泽里身后充当着背景板,也衬得他像个精致人偶,浅蓝的校服上,除了铭牌外还别着个五芒星的胸针,很有几分贵气。 明明是挺和谐的一幕,但不知为何,池菱觉得西泽里是那种会在偶像团体活动中抢C位的人。 不仅不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也不会和大家好好相处。 ……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完全看不出来和在天台的是同一个人呢。 池菱惊叹。 就在此时,她的终端弹出了几条新信息。 来自刚刚加上的格斯。 趁着王晓丽没注意这边,池菱悄悄低头,点开了聊天界面。 正因如此,她错过了西泽里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的目光,掺上了几分不耐和在意。 【格斯:刚刚忘记跟你说了,看到西泽里胸前的五芒星胸针了吗?那可是学生会成员的象征哦。】 【格斯:千万不要小看这个学生会,我们学校虽然很多人都不太礼貌,但学生会才是最不能招惹的存在,甚至连老师也要听他们的呢……上一个得罪其中一个成员的已经退学了。】 【格斯:而且学生会成员只有六个,我们班就有两个呢。】 两个? 还有一个是谁? “笃笃——” 池菱刚想打字问,就被王晓丽敲了敲桌面。 不仅是提醒她该自我介绍了,也在暗示她上课不要使用终端。 池菱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她温吞地站起身,往外走了一小步后,抬眸看向众人。 因为没有绑头发,她将一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可以看见白嫩嫩的耳垂变得有些红。 徐颂今抬起头,由下而上地看着池菱。 少女又长又密的睫毛眨动,澄澈的眼睛里充满认真,和表面的敷衍不同,浑身都散发着真诚,仿佛对谁都这么好。 让他产生一种想要一直看下去的想法。 徐颂今实在难以移开目光。 “大家叫我池菱就好,池是池水的池,菱是菱花的 菱。虽然我暂时对学校不是特别熟悉,但我会努力的,谢谢。” 池菱不紧不慢地说着,她的声音并不拘束,让那些原本没有在意她的人,也开始把目光投到她身上。 或者说,投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西泽里心中的不耐烦加深,甚至生出想要戳瞎这群人眼睛的念头。 紧接着,又想,她怎么可以这样? 但具体是哪样西泽里也说不上来,只是烦躁程度还在直线上升。 “西泽里,你今天怎么了,一直看着这个特招生,难道你想和她玩吗?” 以至于男同桌开口问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复了一句: “怎么可能呢。” 两人虽然在后排,但并没有刻意压低交谈的声音,不仅是附近的人,池菱也听到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池菱已经被他们当做特招生,而特招生不在这群人的交际圈内。 这是所有人约定俗成的事。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池菱脸上没有半分难堪或不悦,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西泽里的同桌。 这一眼,反倒让男生有些不自在,尴尬地轻咳两声,移开了视线。 西泽里:“……” 他忽然有种自己被孤立了的错觉。 池菱没再多言,坐回到位置上后,众人只能看见一个乖巧的后脑勺。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只不过,才进行到一半左右,随着下课时间的到来,一切都结束了。 王晓丽本意也只是走个过场,剩下还没介绍的人逃过一劫。 “下课了,同学们。” 特级教师从不拖堂,带着保温杯匆匆离开。 “队友人呢,救一下啊?” “你不要再找我占卜这些弱智问题了,她不爱你,OK?” “宝宝们下课了,接下来带你们看看礼中教学楼哦~” 课室又变得喧嚣起来,新同学们之间的社交活动也在进行中。 碍于西泽里方才的态度,有些想要跟池菱打招呼的人收起了心思。格斯和沈芸相继离开课室,一时之间,池菱终于得以空闲下来。 身边的徐颂今在写着什么。 池菱好奇地看过去。 才刚开学,徐颂今的生物书就已经翻了过半,上面的字迹规整清晰,像他的人一样,自律且刻苦。 无由地,池菱感到一丝危机。 但她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黄鸭水杯。 容量不大,水快被喝完了。 “是要去接水吗,池菱同学?” 徐颂今停下了笔,微微侧头问道,镜片后的眼眸带着温柔笑意。 池菱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 总不能是她动静太大了吧。 “嗯。”池菱温吞点头:“怎么了?” 徐颂今放下笔,道:“没什么,我和你一起去吧,刚好我也要接水。” 池菱是想要拒绝的。 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颂今长得太过文弱,池菱忽然猜测,万一他是那种喜欢下课和别人一起上厕所、一起接水的人,但是在礼中没有人愿意陪他去,只好鼓起勇气邀请她。 那她要是拒绝了岂不是很邪恶! 纠结片刻,池菱微笑着说了句:“好的,同桌。” 算了,就这一次, 大不了…… 大不了下次她再也不去装水了! 池菱如此决定,带上小黄鸭就起身往外走,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同桌和西泽里的双标。 徐颂今跟上池菱。 他步伐十分稳健,并不是池菱想象中的柔弱,在走出门口那一瞬,两人变成了并排的姿态。 没过几秒,后排的西泽里收回目光,在混乱的思绪中,他看向窗外的天空,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 【高二A班·教室内】 【西泽里从来没有想到,身为学生会成员、向来被所有人拥簇追捧的他,居然也会感到被孤立的时候,最让他不解的是,对方只是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甲,为何频频吸引他的目光,让他陷入这样烦躁的情绪里?】 【就在西泽里心烦意乱之时,他突然想到,或许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眼光有多么差劲,只要他借助论坛放出一些事实,她就能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交际的对象……西泽里暗中规划着什么,并打算联合另一个学生会成员一同实施。】 [西泽里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 教室门口,池菱脚步突然一顿。 经历数次,她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听完剧情播报,可这次听完,她的心中产生了许多疑问。 而且相比后半段,对前半段话产生的疑问更大。 被当做特招生后就失去天使的身份她可以理解,但是——她哪里孤立他了?? 难道要她跨越整个教室,走到西泽里的面前,真诚地献上小黄鸭,然后问道:“哦,亲爱的西泽里少爷,我们一起去接水吧。” 难道要这样才可以吗! 6. 当跟班 “怎么了。”徐颂今见池菱不仅停了下来,表情还很是苦恼,没忍住问她。 池菱语气恹恹:“没什么。” 就是当路人甲好难而已,你们这些主角是不会懂的。 她瞥了徐颂今一眼,眼神难得有些幽怨。 “走吧。” 接水的地方在两间教室之间。 高二年级总共五个班,他们这层只有两个,楼上是另外三个班,下面的楼层是高一的班级。 高三则在另一栋教学楼。 礼中的饮水机比池菱之前的学校高级很多,还可以精准设定水温。池菱磨磨蹭蹭地,几乎每个按键都研究了一遍,给小黄鸭接满温水后,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仰头朝徐颂今眨巴了下眼睛:“不好意思。” 夏末的早晨,日光流淌到走廊里,在她脸上投落出睫毛的影,像两把毛绒绒的小刷子。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阳光照得池菱生出几分困意,她抿着唇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徐颂今道:“没关系,我们走吧。” 那双平时冷漠疏离眼睛,再一次因面前的女孩弯了起来,甚至不自觉染上热意。 “嗯。”池菱抬脚,又想起来什么:“你不接吗?” 徐颂今笑着解释:“我忘记带水杯了。” “诶?那我们快回去吧。” 这次不等徐颂今回复,池菱就已经快步往回走。 倒也不是因为善解人意。 她有些害怕,徐颂今接下来要邀请她一起上厕所。 池菱的步伐虽快,但徐颂今腿长,跟上她毫无难度。还没走到门口,迎面遇见从转角处冒出来的班主任。 “老师好。”池菱很有礼貌地先打了个招呼。 堪比全礼中最尊敬老师的学生。 王晓丽点点头,扫了他们两个一眼:“池菱、颂今,正好有事找你们,跟我来办公室。” “……好的。” 和其他老师们相比,王晓丽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工位,而且宽敞干净,池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级别。 她安安静静站在办公桌旁,看似认真听着对方说话,视线却悄悄飘到了一旁的整套茶具上。 怎么沏的是菊花茶…… 清淡的菊香萦绕在他们三人之间,几朵菊花在茶杯上漂浮,像在泳池游泳的小黄鸭。 池菱看了眼自己的水杯——今天的万恶之源,忽然萌生想换掉它的念头。 就在此时,王晓丽终于切入正题:“池菱啊,高二是最关键的一年。” 池菱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 王晓丽继续道:“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一直很优秀,所以你有没有什么目标或者心仪的学校,可以跟老师说说。” “王老师。”池菱注视班主任的眼睛,认真开口:“我想考帝都大学。” 王晓丽道:“医学系?” 池菱道:“法律学。” 王晓丽笑了下:“不错,很好。” 她是真喜欢这孩子。 鼓励完池菱,她又问徐颂今:“颂今,你呢?也想考帝都大学?” 徐颂今点了下头。 虽然学生很冷漠,但王晓丽的眼神充满了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A班的曙光。 她微笑着开口:“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每个学期都会颁发奖学金,但每个年级只有一个名额,评定标准不仅根据考试成绩,也看平时活动的参与度。” “老师呢,希望你们都能努力争取这笔钱,一来不是个小数目,二来对你们进入帝都大学也有帮助。” 说到钱,池菱突然就不困了,她语气坚定道:“王老师,我会努力争取的,现在我就回去上课。” 但王晓丽没有放她走。 而是让徐颂今先回去,将池菱单独留下。 “小菱,我大致了解了你的家庭情况,但是学校这边还需要填写资料。” 王晓丽目光变得柔和,递给池菱一张表。 这张表上,除了要填写电话和家庭住址外,池菱还看到了写着“监护人”的那一栏。 “你现在的监护人是你的母亲吗?” 听见这个问题后,池菱难道沉默了好几秒,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握笔逐一写下。 姓名:温如月。 电话:216xxxx8888。 联邦居民证号……这她真不知道。 池菱抬头温声道:“不好意思,王老师,我需要打个电话。” “嘟——嘟嘟——” “笃笃——”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两声。 身穿职业西装的秘书女士走进门,毕恭毕敬道:“温总,有您的电话。” 落地窗前,站着一位身姿利落的青年女子。六十五层的高空视野开阔,整座城市的景致尽收眼底。 温如月刚结束一场跨国的全息视频会议,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是有些烦躁地转过身道:“不是和他们说了,方案没改好之前不要联系我吗?” 秘书微微躬身:“是小姐打来的。” 温如月蹙眉:“祁茗又闯祸了?” 秘书语气更加谨慎:“……是池菱小姐。” 听到这个名字,温如月怔愣几秒,随即快步接过。 “小姨。” 电话那头,乖巧轻柔的声音传来。 “宝贝呀,怎么突然给小姨打电话?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温如月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全然不似方才的凌厉。 池菱却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姨并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她之所以联系小姨,是因为不用担心会被妈妈知道。温如月女士早在二十多岁就分了家,在外独自打拼多年,估计比池菱更不想见到她妈。 “小姨,我转学了,现在要填监护人信息,您的联邦居民证号是?” 思索片刻,池菱还是选择直接开口。 温如月也没有犹豫,利落地报了一串数字,待池菱写下后,才好奇地追问:“真真啊,你转到哪所学校了?” “礼和私立。”池菱回答完这个问题,便不欲多说,“小姨,快上课了,您注意身体,我先挂了。” 温如月其他的问题都还没问,就听见了一阵挂断音。 她无语片刻,转头又播了个电话,对方秒接。 “妈,我打游戏呢,有什么事上课再打给我哈。” “温祁茗。”温如月咬了咬牙道,语气和方才截然不同。 听到自己的全名,温祁茗立刻坐直身体:“咳、咳,母上大人,请讲。” “你表姐池菱,转学去礼和私立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什么?妈你怎么不早说——温芃,温芃!出大事了!” “嘟——嘟嘟——” 温如月:“……” 一个两个都挂她电话。 回到教室,第二节课是外语课。 哪怕讲的都是些池菱学过的内容,她也没有打算不听课,但很遗憾的是,这个老师讲得有些催眠,成功把池菱哄睡着了。 还是双手叠在桌面上睡的。 池菱原本不知道,直到下课,在格斯拉的小群里,群主发送了一张她趴着睡觉的照片。 因为皮肤太过白嫩,脸颊都印出了浅浅的红印,像草莓大福似的。 【格斯:有人昨晚去打地鼠了?】 [“格斯”将群昵称改为“三只地鼠”] 群里一共就三个人,除了格斯,剩下只有沈芸和池菱。 【00:[哭哭.jpg]】 高冷的沈芸已读不回。 池菱看着照片,心里有些窘迫,回复完消息,连忙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洗手间离教室有些远,路上会经过楼梯口。 池菱走到这里时,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走廊外晴朗的天空拍了张照片。 她点开小号,把这张风景照当做第一条动态,配文——“只要好好读书,就能拥有深度的睡眠。” 动态成功发送的那瞬,一阵强烈的推背感突然袭来。 就好像,有只狗扑到了身上。 池菱被拽进旁边的楼梯间。 但从身后抱住她的,是一个人。 男生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头也埋在她的肩颈处。 “姐姐……” 呼吸急促,声音像是在发抖。 池菱思绪混乱,艰难地转过身推开他,眸中难得染上了明显的气恼。 楼梯间光线半明半暗,年轻的男孩站在阴影里,短发利落,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依旧难掩出众的长相。 但倘若细看就会发现,那偏柔和昳丽的五官,和池菱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的眼睛更为狭长,瞳色也比池菱的更紫。 “小芃,你不应该来找我。” 池菱的声音冷漠,但面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已经是她努力忍耐的结果了。 从池菱有记忆开始,母亲工作一直很忙,不是在家里办公就是在外出差,她好胜心极强,有着二十多岁的人身上的惯性,好像只要停下了一点,就再也证明不了自己的能力。 池菱可以理解。 直到她六岁那年,母亲突然带了一个小男孩回家。 那个孩子长得很漂亮,性格却骄纵恶劣。池菱的父亲告诉她,那是她的弟弟。 名字叫温芃,是母亲的私生子。 那个时候,池菱还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概念,但弟弟的意思她知道。 弟弟就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很意外,自己竟然还有个亲弟弟。而且温芃的本性很坏,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听池菱的话。 池菱却没有办法喜欢他。 甚至可以说,她发现自己有一些恨他。 会不会都是因为他的出现,才导致了今天这一切? 这么多年来,池菱头一次产生这种阴暗的想法。 纵使知道自己不该把这些投射在一个孩子身上,但是偶尔,在听见温芃叫她姐姐,在看到那张相似的脸的时候。 她很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 池菱不想让自己成为那种,只会挥刀向更弱者的人。 于是她学会了远离,哪怕温芃再怎么哭闹,也假装听不见。 久而久之,在温芃学会听话懂事时,池菱早已不再对他有半分关注,更没有留意他身上的任何变化。 譬如此时。 池菱突然发现,温芃已经比她高了很多,力气也比小时候更大,她还注意到,他胸前有一枚五芒星胸针。 温芃才上高一,竟然已经成了学生会的一员。 这让池菱感到更加想要远离他。 可温芃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 他攥池菱的手腕,紫色眼眸深深地望着她,努力挤出笑容:“姐姐,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为什么你宁愿一个人住在那种又小又破的房子,也不愿意回家?” 温芃说着,眼泪从眼眶里滚落,声音越来越低:“姐姐,是不是因为我,小芃可以搬出去的,我也不会再骂你那个朋友了——” “够了。” 池菱突然冷声打断他。 她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很显然,弟弟和母亲一样,都不相信她可以独立生活,也不尊重她选择的人生。 虽然从来也谈不上什么选择。 温芃的泪水立刻停了,笑容越来越浅,望不到尽头的视线却仍凝着她:“到底为什么呢,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小芃。”池菱努力压下心底的烦躁,抬手擦去温芃脸上的湿润:“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错。我现在只想好好上学。” 温芃微微歪着头,乖顺地用脸去蹭池菱的掌心。 过去好一会儿,像是突然恢复正常,攥着池菱的指尖亲了几口:“姐姐,我知道了。” 他咧着嘴,又突然笑了下,一个看上去充满阳光的笑:“不要拉黑我,我会听话的,姐姐。你讨厌我,不想见到我,在学校里我会装作不认识你。” 池菱指尖不受控地蜷缩。 < p>温芃果然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倘若是以前,只要他觉得自己被疏离了,就会用尽各种手段逼迫她,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死不休,甚至整晚站在她的床头,直到她愿意开口跟他说话。 现在却这么好说话。 短短几年内,一个人的性格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池菱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温芃的确太不关心。 她抽出自己的手。 指尖被人又蹭又亲,有些潮湿,有些恶心。 池菱恨不得立刻去洗干净。 但温芃又一次拦住了她。 “姐姐,黑名单。” 池菱叹了口气,还是将终端递给了温芃,又亲眼目睹他将自己从黑名单拉出来。 将终端还回去时,温芃的笑容更深了些,话音却有些压抑:“谢谢姐姐。” 池菱看了他几秒,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温芃仍然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缝隙照在他脸上,连笑容也毫无变化,维持着阳光开朗的弧度。 他在想,姐姐终于再次离他这么近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早晚,他会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 温芃的笑容逐渐消失。 洗手间内装修精致。 洗手池前,池菱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反复清洗自己的双手。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颊上的压痕早已消失,可双颊泛起了淡淡的绯色,漂亮唇瓣被不自觉咬得泛红,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愤怒或失态的表情。 十几秒后,镜子里有一个女生经过了她,停在旁边的洗手池。 长相精致,黑色的长直发,一双像狐狸的眼睛。 是那个拍vlog的女生。 在看到她胸前的五芒星后,池菱关上水龙头就要走。 “我都听到了哦。” 馥屿言挑眉,也随手关上水龙头。 安静的洗手间里只剩她们两人。显然,这句话是对池菱说的。 池菱停下脚步,她知道馥屿言在说什么,但也只是停下。 馥屿言缓缓走到她身前,看了眼她的铭牌,勾起一抹不善的笑:“池、菱。” “真看不出来,除了这张脸有些说服力外,你一个特招生,居然是温芃的姐姐。” 结合前后文,池菱略一思索,歪了歪脑袋问:“你和他有仇吗?” 馥屿言被她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立刻趾高气扬地反驳:“谁和他有仇?他也配?” 顿了顿,又一脸笃定道:“既然你是他姐姐,应该也认识温祁茗吧?我跟温祁茗是死对头,从今天起,你来当我的跟班。” 池菱很难不因她的态度转变而震惊。 温祁茗她当然认识,是她小姨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她的亲表妹。 至于馥屿言说的跟班…… 路人甲当反派大小姐的跟班,好像也正常。 池菱脑回路新奇地想,不过她也没觉得馥屿言是什么反派,更有可能只是想利用她刺激温祁茗。 看来馥屿言果然很了解她的死对头,温祁茗要是知道这件事,绝对要被气死。 为了表妹的身体健康,池菱还是摇了摇头:“同学,我不能当你的跟班。” 馥屿言连忙补充:“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带你去打架的,别人想当我的跟班还没这个机会呢,而且……你不怕我把你和温芃的事说出去吗?” 池菱只道:“你没有证据证明你听到了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拍vlog吗?刚刚的事都被我拍下来了。”馥屿言挑了下眉,语气得意:“我在星网上可是有十几万粉丝的,我劝你还是乖乖答应,不然等我发到网上,你后悔也没用。” 池菱:“……” 学校里怎么还有狗仔? 她沉默片刻,最后乖乖地点了下头:“好的,我知道了,但我们该回去上课了大小姐。” 话音刚落,轮到馥屿言无语。 别人说什么都信,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她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不过馥屿言只有这一个跟班,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是加了池菱的联系方式,并要求她中午陪自己吃饭。 此外,她还拉着池菱在楼梯口拍了张合照,才心满意足地和人一起回去上课。 高二A班教室内,馥屿言坐在后排,这节课是什么课她完全不关心,只是在低头编辑自己的朋友圈。 [屿言:“Firstdayofschool~”【图片】x9] 九宫格的图片里,其中一张就是刚刚和池菱的合照。 但照片中主要是池菱的脸,那时池菱还没反应过来是在拍照,只会迟钝地看着镜头,离得很近,眼神湿润懵懂,脸颊又粉,像刚睡醒一样。 完全就是草莓大福吧。 馥屿言忍痛发送,心想,真是便宜看到这张照片的人了。 身为学生会成员,又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她好友列表自然有不少人,没一会儿,就收到了不少点赞和评论。 [用户“格斯”、“沈芸”、“姜随”、“段贺”等47人点赞了你的动态] [格斯:你对我们家小池同学怎么了!] [姜随:哇哦~多发几张啊。] [西泽里:。。。] 馥屿言看了同样是在后排,但在另一个角落的西泽里一眼,打字回复。 [屿言: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没过多久,几百年没和她互动过的温祁茗也出现了。 [温祁茗:????] [温祁茗:你给我等着。] 馥屿言心情颇好地回复: [屿言:十二点,第一餐厅二楼,不见不散~] 馥屿言心情颇好地关掉终端,目光落在池菱的后脑勺上,心想,她这节课居然不睡觉了。 教室另一处角落,西泽里的光屏依旧亮着,显示着池菱懵懂的脸。 他凝望着画面,指尖微动。 保存成功。 7. 论坛体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下课前,王晓丽再次叮嘱大家重视下午的开学典礼,随后就离开了教室。 池菱刚好写完一张卷子,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后排走去。 不过短短两节课过去,就很有跟班的自觉了。 馥屿言感到意外,她怕打扰池菱学习,一直没给她发信息,没想到小跟班倒是主动找了上门。 她翘着唇道:“行,那走吧。” 礼中校内有三个餐厅,校外还有一整条美食街,下午放学早,午休时间不算很长,大部分人会选择在校内吃饭。第一餐厅规格最高,专门为家境优渥的学生提供,囊括各个国家的菜系,水准堪比五星级餐厅。 价格也堪比五星级餐厅。 就算池菱有学校的餐饮半价补贴,也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吃饭。 主要是害怕遇到主角。 但她既然答应人家了,总不能食言。 池菱的老实人品格再次发作。 馥屿言没有让人帮忙端餐盘的癖好,早早选好了餐品立在一旁,她的小跟班却仍在餐台前徘徊。 “喂,你不会还在看价格吧?”馥屿言皱着眉,但从来都不等人的她,此时却耐着性子等待:“既然是本小姐带你来的,自然是本小姐帮你付,动作快点,我饿了。” 她话音落下,池菱反而感觉犹豫不决。 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价格,面对这么多食物,她一下子有些选择困难。 在过去,这种类似的情况也经常发生。 池菱在小事上是极其没有主见的人,没有特别的喜好,常常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选择跟别人买一样的。 像个小跟屁虫似的。 陆洲亦也发现了这点,后来他买东西都习惯买两份。上学时,每到最后一节课,他都会提前几分钟离开。等池菱走到餐厅,他早已打好饭菜,占好座位,连果汁也一并买好了。 池菱一直都这样生活在他的选择里,理所当然地接受他帮忙思考的一切。 若是旁人问起时,她总会说“都行”“听你的”。但在某些事上,又固执得像块硬邦邦的石头。 只要认为这个举动是“不应该”的,就绝对不会答应。 比如无缘无故花馥屿言的钱。 “谢谢你,屿言。”池菱眼中流露真挚,语气有几分无奈:“但还是我自己结账吧。” 馥屿言倒也不强人所难,毕竟在她眼里,这点花销本就不值一提,只随口道:“那你快点,我在三号桌等你。” 池菱“嗯”了一声,尽管她并不知道三号桌在哪。 终于,又磨蹭了好几分钟,她选了最便宜的那道菜。 打完折还是好贵。 池菱表情苦恼,感觉工资又在燃烧了。 “嗨,小学妹,你怎么也在这里。” 刚转过身,一道轻快的男声在前方响起。 池菱抬眼看去,只见姜随就站在几步之外,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愉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看了多久。 “学哥好。”池菱礼貌回应,眨巴了下眼睛:“我在这里吃饭。” 姜随桃花眼微眯:“好巧,一起啊。” 他说着,拿过池菱手里的餐盘,自然而然地开始带路,好像是个专门引路的NPC似的。 难道他真的是志愿者吗? 池菱疑惑。 她跟着姜随走了两步,才迟钝地后知后觉道:“学哥,不好意思,我有约了。” 姜随转头看她,思考了几秒,随即恍然的模样:“哦~我想起来了,馥屿言是吧,没事,她不会介意的。” 池菱虽不解,却没有再反驳。 姜随见状挑眉笑笑。 作为热爱社交的NPC,这个学校的大多数人他都认识,比如学生会的馥屿言,以及……今天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其他人。 馥屿言今日摆明了想借着众人视线,让大家都知道池菱是她的人,多他一个路人推波助澜,她大概不会介意。 姜随如此想着,侧目看向明媚日光。 窗外的树木青葱得过分,光辉透过玻璃落在深红地毯上,池菱的黑色小皮鞋踩过,悄无声息地,只有深灰色裙摆好像在轻轻跳跃。 一时之间,空气有些安静,但池菱很享受这种安静。 【礼和私立高中·第一餐厅二楼】 突如其来的播报打断了她的安静。 【温祁茗没有想到这一天,继小学后,表姐又成为了她的校友。本打算寻个合适时机再与表姐相见,突然,一条带着表姐照片的动态出现眼前,发动态的人甚至和她约战……开玩笑,她从小就在和表姐的亲弟弟争宠,这一次,她又怎么能输呢?】 【温祁茗无法继续忍耐,打算一下课直奔餐厅,必定要夺回表姐!】 【终于,她成功赶到餐厅,也见到了亲爱的表姐,她满心势在必得,上前拉住对方后,那个挑衅她的人也出现了。一番唇枪舌战后,温祁茗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表姐是她的人!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觊觎表姐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不仅不安静,还因为这串猖狂的笑声变得格外吵闹。 池菱嘴唇翕动了下,不死心地望向扶梯口,几秒后,见到自动扶梯口突然出现的温祁茗。 她死心了。 少年女子身高出挑,五官生得精致,尤其那双黑眸深邃冷冽,遗传的薄情,一看便不好招惹。 温祁茗四处观望了下,成功见到表情怪异池菱,随即,眼睛高兴得一亮,抬脚就朝表姐奔去。 眼见来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池菱脑子完全乱作一团。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是温祁茗的表姐! 跑! 池菱突然转身,朝着反方向奔跑,她跑步不慢,但路上的学生像是障碍物,有些影响她发挥。 慌乱之间,池菱想到可以打电话给温祁茗,她匆忙地打开终端,突然,“砰”地一声。 她撞到了一个餐盘。 餐盘里的菜撒了出来,几根意面挂在餐盘上那只修长的手上,肉酱浸染对方干净的校服,浅蓝色变成了鲜艳的橙。 “池菱。” 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同大提琴低沉醇厚的声线,算不上陌生。 池菱眼睫慌张地乱颤,心脏跳得飞快,几秒后,抬起头看向对方的脸。 亚麻色的头发和眼睛,还是那么深邃英俊,像守护公主的骑士,又像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 多么唯美的画面。 如果忽略他侧脸沾着的肉酱的话。 一瞬间,他到形象从骑士变成了骑手。 完啦。 池菱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还有什么东西碎了呢……哦,好像是她的余额。 “西泽里同学,我不是故意的。” 池菱局促地皱着细眉,连忙道歉。 西泽里没有应声,垂眸看着身前的人,某种怪异的情感涌上心头。 他在思考该怎么形容。 生气?不对,惊喜?不对,期待?也不对。 ……到底是什么。 西泽里又开始烦躁。 池菱见他久久不回答,以为是被自己撞成了脑震荡,无暇他在思索什么,拉着西泽里的手就走。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给温祁茗发信息。 【cherry:祁茗,停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晚点我再跟你解释。】 另一边,正要上前的温祁茗看完消息,像是收到圣旨一般,瞬间顿住脚步。 她泄了气地靠在窗边,脑袋也耷拉下来。 【祁茗:我知道了,姐,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水龙头持续发出声音,清澈的水打在手背上微凉。 西泽里微低着头,侧过脸,偏浅色的睫毛也垂落,笼住一片阴影,身边是个女孩,细白指头捏了张湿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污渍。 “好了。”池菱收回手,愧疚又心虚地开口。 西泽里闻言直起身。 他眉眼间辨不出喜怒,仿佛还陷在突如其来的意外里,但好歹是舍得说话了:“好了?那我的校服呢?” 鲜明的污渍在他身上尤其违和。 初次见面时,池菱就发现了西泽里是个在意穿搭的人,便猜他现在心情肯定很不好。 想让她掉脑袋的那种不好。 池菱脖子微缩,愧疚感愈发强烈:“对不起……我会赔你一套新校服的。” 说完,她下意识紧抿着唇,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尽管池菱很想做些除了赔钱以外的事来弥补,但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总不能把自己身上的校服脱下来给他穿吧…… “池菱,你想要什么?” 没想到,西泽里突然开口这样说,吓了池菱一跳。 池菱不解地问:“要什么?” 她想要吃饭,可以吗?骑手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西泽里身上的味道,池菱愧疚的同时,愈发感到饥饿。 见女孩面露懵懂,西泽里眉宇间反而有了些倨傲,已然恢复平时的傲慢模样:“你是故意的,想要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对吗?” 他在问他,但或许,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池菱停顿了好些片刻,才接上他的话:“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校服的钱我会赔偿给你。” 西泽里冷冷地“呵”了一声。 他就知道,果然是为了这个。 做这么多,只不过是想要名正言顺地加他的联系方式,然后再进一步嘘寒问暖,然后……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极其厌恶这种行为的西泽里,此时心中却没有这种情绪。 甚至浮现另一种相反的情绪。 西泽里通过池菱的好友申请后,收回终端,翘着唇角道:“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赔偿。” 他话音落下,池菱果然弯起了唇。 西泽里很少看见她笑,而且是如此近的距离,仿佛她脸上的几根发丝都被他的呼吸扰乱了。 但那双笑眼里却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感激。 紧接着,西泽里听见那道轻柔的声音:“你不需要,但是我需要。” 他愣了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仿佛思绪也被浸在水中。 她这是生气了吗?是因为很在意这点钱?还是觉得自己拒绝她是因为轻视? 西泽里不认为自己有这种轻视她的想法。 不,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轻视任何人……他是疯了吗?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笑想这么多 实际上,池菱也没有这种想法。 她关上水龙头后,西泽里的思绪也停下了,像是被池菱丢到垃圾桶里的湿巾。 在池菱脸上那几根发丝被勾到耳后,她又开水冲了冲手,最后漂亮的脸上只剩下一点点愧疚。 “你还不走吗,西泽里,我要先走了。” 西泽里很想要离开。 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洗个澡,需要让自己头脑清醒。但好几秒,他都没有动,直到池菱身上的香气已经离他远去,才张了张嘴问:“你要去哪?” 池菱回过头,过肩的发尾在光下晃动,有几缕压在衣领内侧,她的眼中有些许困惑,话音轻而柔和:“我要回去吃饭。” 答应了,就要做到。 而且她的饭很贵的。 池菱想。 她没有时间再回答西泽里的问题,时间就是金钱,她一路想着钱的事,一路离开。 在池菱走后,西泽里打开终端,低头时,无端显出些阴沉冷峻。 [系统提示:您已添加“cherry”为好友,快来一起聊天吧~] 西泽里点开聊天页面,点开池菱的头像,又进她的朋友圈。 没划几下,一张男生的照片映入眼帘。什么意思,有男朋友还加他? 【西泽里:?】 发送完信息,西泽里气笑了,快步离开餐厅。 片刻后,一道高挑身影出现在洗手池。 温芃站在池菱用过的水龙头前,长睫垂下,眼神如同黏腻的冷雨一般,积郁着某种压抑多年的情绪。 “贱人。”他吐出两个字。 冰冷的雨仿佛只是幻觉,窗外仍是艳阳高照。 餐厅三号桌,池菱终于落座。对面是等待她许久的馥屿言,大小姐明显有些生气,却先是关心了她的去向,听到她隐去受害者的事故后,最后也没有发火。 旁边的姜随显然没有被邀请。 但他似乎把馥屿言送客的话当空气,一味地加入到她们的对话中去。 最关键的是,温祁茗已经听话离开了,池菱悄悄松了口气,觉得一切都还在可掌控的范围内。 直到收到西泽里的信息,她才发现,方才跟温祁茗发完消息后,忘记切成小号了。 【cherry: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过去吗?西泽里同学。】 要不还是带他去拍个脑部CT呢? 池菱想。 她回复后,对话框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西泽里:。。。】 【西泽里:没事,你吃饭吧。】 【cherry:好的……有事随时联系我。】 就这样,池菱一头雾水地和新朋友吃了顿饭,并不知道礼中论坛上因为她掀起的腥风血雨。 ——[猜猜我今天在餐厅看到了什么?【图片】【图片】] 帖子的标题很谜语人,附带的两张照片都有些模糊,像是第一次偷拍。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洗手池边,黄头发的男生乖顺低头,身旁是个微微踮脚的女孩。 画面拍不完全,男生的脸被完全遮挡,只从后方拍到女孩的小半张侧脸,看上去两人像是在接吻。 第二张则是女孩坐在餐桌上用餐的模样。 帖子才发出去十几分钟,就被顶到了热门。 [1L:看到了个漂亮妹子?看到了别人亲嘴?然后呢,楼主啥意思,说明白点啊!] [2L:楼主是不是想说这个妹妹漂亮,确实,腿又白又直,脸小小一张,吃个饭看起来呆呆的……怎么那么萌,但那个男生是她男朋友吗?我希望不是。] [3L:都亲上了还能不是男朋友?] [2L:万一她是被迫的呢?] [4L:有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啊,急急急。] [5L:我知道,是我宝宝,我老婆,我心肝,我心上人,我全世界,我人间理想、我此生唯一,我满心满眼,我不可替代。] [6L:你有病?] [7L:报告家人们,打探到了,高二A班的。] [8L:A班的??我去,我也高二啊,怎么从未见过?] [7L: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这个学期才转学来的,直接空降A班,下课的时候我开看见王晓丽找她和A班那个特招生谈话了。] [9L:原来是特招生啊,那很可怜了……长得又这么漂亮,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10L:可以入我的口吗?] [楼主:不是停停停,你们在乱七八糟地说什么?搞错重点了吧,看看p1那个男生像谁呢?] [11L:草,不会是xzl吧?] [12L:西泽里?11楼你他爸的疯了吧,你什么时候看过少爷和妹妹靠这么近,敢造少爷谣,你等着律师函吧。] [11L:已取件,已取餐。] [楼主:就是他。] [楼主:还有别带大名,用缩写或者花名好吗,楼主怕被制裁。] [13L:???wdf,这么一看,p2也很不简单啊,她怎么坐在三号桌,那不是某学生会成员常坐的位置吗?] [14L:我在fyy的朋友圈看到她的照片了,这是她吧?【图片】] [15L:我靠萌萌萌,宝宝宝宝……联系方式在哪里,地址又在哪里?这波真不能怪他们,隔着屏幕我都要被香晕了。] [16L:宝宝好乖好纯啊,咦?脸蛋怎么红红的。] [17L:你们一群乐子吧,人家认识你们吗?] [18L:说得认识你一样。] [17L:哦,那你等着呗,说不准哪天就认识了,还有我看你也想和我认识认识,高二C班段贺,有本事来找我。] 18楼顿时不说话了。 甚至,再次点进主页时,已经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楼主:别吵别吵,她现在走了,不过可能是感受到了楼主强烈的意愿,临走前软绵绵地看了我一眼,楼主当时头脑就空白了,唉,你们不会懂的,不说了。] 帖子的热度还在持续上涨,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几条帖子也出现在了热门。 [明宇财团二少爷西泽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和特招生交朋友,先看这条帖子] 池菱对这些一无所知。 此时还在午休时间,高二A班教室内冷气充足,留在班上的学生寥寥无几。 徐颂今正安静坐在座位上。 池菱和他打了个招呼后,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一想到要赔人两万块的校服就闷闷不乐,连卷子都不想写了。 吃饭、上学、房租。来到A城后,才发现每一个都要花这么多钱,她好不容易存下来的奖学金和工资都不够用了。 必须得多想些办法赚钱才行。 思索片刻,池菱突然直起身,神神秘秘地打开终端。 【满50包不刀:在吗?】 对方很快回复。 【nono:在。】 【nono:你到礼中了吗,直接来找我吧,我在高二C班,现在教室里没人。】 【nono:对了,我叫段贺。】 8. 鼠家军 亚麻布袋再次派上了用场。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的风裹挟几分燥热,池菱抱着学习资料穿梭在这座西方风格的建筑,目光没有四处打量。 最终,停在了高二C班门前。 一道身材挺拔的身影从里面窜出来。 男生猝不及防地遇见转角的池菱,脚步猛地顿住,球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语气有些好奇:“找谁?” 说着,高大身形挡在门框前。 池菱看不清教室内还有没有人,也没有看到男生身上的铭牌,只好仰起头轻声询问:“你好,你是段贺吗?” “哦——?”男生的声音拖长,目光也变得饶有兴趣起来:“找段贺啊?他在里面呢。” 池菱点点头,刚想说“借过”,又听见对方道:“你来找他表白的?” 她茫然地“啊”了一声。 男生顿了顿,继续道:“算了吧,他不会答应的,之前来的人连正眼都不给,不过要是你的话……” “到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不别追他了,考虑考虑我?” 池菱闻言一时语塞。 她抿着粉红的唇瓣,低下头,迟迟没有答话,像是被这番直白的调侃弄得手足无措。 但很快,池菱又重新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大概有十几秒这么久。 直到男生小麦色的脸都浮现了点红来,她才又乖又甜地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有些听不懂。” “你这是在跟我搭讪吗?” 漂亮女生的眼睛明亮,像是课堂上认真发问的学生。 “呃、我——”男生似乎没有料到她的反应,双颊变得更红,半天说不出话。 池菱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同学,我现在真的有事找段贺,如果他不在的话,我要先走了。” “唉。”男生摇头叹气,转头扬声喊道:“贺哥,有人找你。” 说罢,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池菱一眼,快步走开。 池菱的视线终于没有被遮挡。 教室内部景象映入眼帘。 后排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影昏暗,一道身影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椅子一前一后地轻轻晃动。 他身上没有穿校服,而是件纯黑的短袖,一头不常见的淡粉色短发惹眼,衬得他像是漫画中走出来般俊美不羁。 听见门外动静,段贺懒懒地掀起眼皮,视线从平板播放的网课画面移到门口。 淡漠的眼珠凝视池菱。 “找我?” 他的声音很好听,尾音微微上扬。 语气很高冷,线上线下简直判若两人。 池菱这般想着,迟钝地“嗯”了一声。 段贺眯了眯眼睛。 来人逆着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长相,唯有一身肌肤白得晃眼,像阳光下从枝头盛放的白花。 他不自觉坐直了些。 思索片刻,没想起来自己认识这个人,更没有想到是来卖学习资料的。 瞧着怎么好像有那么一些眼熟? 段贺总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池菱。 见对方没有下文,他的喉结滑动了下:“什么事?” 池菱道:“我是满五——” 【礼和私立学院·高二C班】 十。 池菱如十在喉。 【关于学习,段贺最近很苦恼。他走的是艺体方向,不出意外,以后有机会进入联邦五大军校之一,但文化科成绩实在太差。】 【上一次考试成绩发给他妈,38,他妈居然说发烧就去看医生,发个体温给她干啥?】 【段贺无语,但在长辈威胁他说再考倒数就停掉生活费,关在家里哪都不准去,天天请家教老师来上课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宁愿去学校。】 【直到某日,他偶然点进购物软件,误触了一条二手软件的广告——标价9999的学习资料。】 【段贺不屑,几秒后,下载软件,购买。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只能偷偷摸摸交易,没想到这个卖家人还挺好的,居然答应了他。】 【终于,这天他等来了他的卖家,对方居然是一位漂亮路人甲校友,而且还十分热心,觉得赚了他太多钱,主动提出有学习方面的困扰可以找她……就这样,段贺在路人甲的帮助下,成绩突飞猛进,而且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对这位路人甲生出了异样的感情……】 池菱听完,默默闭上了嘴。 唉,原来有些钱真的不能挣,有时候路人甲真的不能太热心哦。 现在好了,她也生出了异样的情感。 空气突然像死了一样安静,池菱感觉有人在她的钱包里拿走了一万块。 “嗯?你是什么?”段贺不再继续高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与池菱遥遥对望:“我没听清。” 池菱眨了眨眼,依旧维持着礼貌的语气:“没什么,我找错人了,不好意思。” 说完,转身匆匆离去,仿佛连门口的光亮一并带走。 段贺的笑容也被带走。 像是有些累了,他神色冰冷地重新靠回椅背。 找错人了? 骨节分明的手里,笔转了一圈。 刚刚不是还说找段贺?合着他不是段贺? 笔再度转了一圈,停下。 段贺打开终端,眼睛凝视着论坛里女孩的照片。 扪心自问,长得真的很漂亮,莫名其妙就吸引他的目光。 怪不得连西泽里这个废物也…… 他回忆着刚刚站在门口的女孩。 不过拍照技术真烂,完全没拍出本人的可爱。 段贺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池菱后,着手联系人删除那条仍在热门的帖子。 在此之前,他没忍住将那两张模糊的偷拍保存,思索几秒,修长手指滑动几下,又翻出馥屿言那条动态,重复同样的举动。 这三张照片被段贺存入了一个新相册,名字叫做秘密。 [段贺生出了异样的情感] 他看不见自己头上浮现的文字,只能看到购物软件弹出的一条新信息。 【满五十包不刀:不好意思,学习资料不卖了。】 【系统提醒:卖家关闭了交易】 段贺满脸问号。 【nono:为什么?】 对面很快回复。 【满五十包不刀:我没考上大学,打算复读了。】 复读? 段贺觉得再这样下去他才要复读了。 【nono:敢跑单?不怕我找你麻烦?】 页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段贺动动手指,轻松打下一行字,又发送。 【nono: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还有钱拿,想不想要?】 发送完,段贺关掉无聊的网课视频。 啧,听了半个多小时,完全不知道这个地中海老师在说什么。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打算到更衣室换下午要穿的校服。 “咔啦——” 池菱坐下,桌面铺了张天鹅绒黑布。 紧接着,又是哗啦啦几声。 清脆的卡牌声响起,黛西同学很快便切好了塔罗牌。 她看向池菱,神神秘秘开口:“来吧,女孩,抽三张牌。” 池菱垂眸,伸出手触碰了三张牌。 几分钟前,她回到A班时,教室里多出不少人。众人正围在格斯桌边占卜,池菱本打算安静落座,却也被顺势拉了过来。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黛西道。 池菱的视线从桌上游戈到黛西的眼睛,笑着道:“帮我看看我最近的运势吧。” 其实没有什么想问的。 哪怕身处虚假的游戏世界,她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她总不能这样说,便随口说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三张牌被依次翻开。 黛西语气雀跃道:“哇哦~前两张牌说明你近期财运和桃花运都不错,会有很多人爱上你,还会想要给你打钱。” 池菱声音很小:“嗯?” 财运?她吗? 听到这“财运”这两个字,她已经自动忽略了其余部分,并从一个唯物主义者,变成了半个。 具体体现在偶尔相信玄学,但只信自己想信的那一半。 黛西正说得兴致勃勃,目光落到第三张牌上,话音陡然卡住,神色也变得犹豫起来。 池菱不解地看过去。 牌面上,一人仰面倒地,身后插满宝剑。 “近期,你或者你的亲人……会有血光之灾。” 黛西说完就后悔了。 她连忙想要解释,塔罗这种东西只是娱乐,可抬眼望去,却见池菱脸上没有半分凝重。 甚至仍是笑着,带着点愉悦的。 “谢谢你为我担心,黛西同学。”池菱的声音轻盈软绵:“我一定会多注意的。” 不像是在客套,也不像是在安慰她。 黛西不由得怔住。 她心中生出几分困惑,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塔罗,也看不懂池菱。 人们之所以想要获得预知未来的能力,是因为未知总是令人恐惧。 若能提前知道未来,就可以规避风险,甚至误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 但他们不知道,有时候预知是比未知更恐惧的诅咒,会引诱人一步步走向命运的陷阱。 不过现在,它的作用微乎其微。 面前的女孩不会受任何诅咒的影响。 黛西敢这样保证。 窗外依然风和日丽,白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过去整个中午,终于飘到了大礼堂的正上方。 大礼堂内,开学典礼即将开始。 各个班级按照划定区域有序落座,其中A班处于中部,高二A班按照教室的座位坐,池菱被安排在在前面,旁边是坐得端正的徐颂今。 就在他们正前方不远处,全场的第一排,设有六个独立席位。 见池菱好奇打量,格斯在小群里发了条信息。 【鼠格斯:那是学生会成员的位置哦@鼠菱菱】 池菱疑惑地看了眼“三只地鼠”的群名,又看了眼自己的群昵称。 嗯?谁给她改的? 【鼠小芸:@鼠格斯你凭什么乱改我的群昵称?给你三秒钟改回来。】 【鼠格斯:凭我是群主~不服退群啊。】 【鼠小芸:滚,要退也是你退。】 池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不知道身后这两个面对面的人为什么要发信息吵架,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沈芸说这么多话。 真是新奇。 徐颂今侧头瞥见她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秀致的眉眼似乎也有了些笑意。 不多时,学生会成员陆续入场入座,六个席位里,正中的两 个空了一个。 巧的是,这几个人池菱全都认识。从左至右分别是温祁茗、温芃、西泽里、馥屿言…… 嗯?还有段贺也是? 她今天已经意外了太多次,此时居然也没有特别意外的感觉。 池菱点开终端,格斯没有再发信息。 “小池,你肯定想知道中间那个位置为什么没有人吧?”格斯略一俯身,突然趴在池菱的座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因为那是高三的学生会会长的位置,听说会长最近去海外研学了,所以赶不回来参加开学典礼。” 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池菱一跳,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拉开距离,抿唇点了点头。 然而格斯又靠过去了些,继续挤眉弄眼道:“再偷偷告诉你吧,会长其实是西泽里的哥哥——” “老师——” 就在此时,一旁的沈芸忽然举手。王晓丽快步走来,只听她悠悠开口:“格斯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务室休息。” 格斯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浮现大大的疑惑,紧接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晓丽看破不说破,淡淡道:“走吧。” 格斯含泪起身,遗憾离场。 【鼠格斯:@鼠小芸我们鼠家军不需要叛徒,你自行退群吧。】 沈芸理都不理他,唇角刚扬起个嘲笑的弧度,撞上池菱的目光,又迅速拉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池菱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总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开学典礼有条不紊地进行。主持人走完流程后,邀请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至于学生代表是谁,池菱没有听清,周遭掌声雷动,她也迟缓地拍了拍。 身旁的徐颂今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百无聊赖之下,池菱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徐颂今的鼻梁很高,眼镜稳稳架在上面,皮肤白净,睫毛垂落下来,眼尾的痣格外显眼。 顺着他的视线下移,池菱看到了他手里摊开的单词本。 嗯??? 池菱觉得有一丝丝不对劲。 他居然在偷偷学习! 虽然这很正常,但好歹她和徐颂今也是奖学金的竞争对手,相比之下,自己是不是有点懒惰了? 突然之间,池菱生出一丝丝危机感,也有点想去医务室了。 鼠家军出了两个叛徒!真是鼠门不幸。 她想。 徐颂今呼吸下意识放轻。 他其实没有在看单词。 视线一直落在身旁晃动的脑袋上,柔软的发丝时不时蹭过来,淡淡的香气,软而冷的肌肤。 连自己几乎靠到他身上都浑然不觉。 徐颂今几乎头晕目眩,喉结滚动了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尊敬的老师、各位同学。” 台上学生代表的发言声响起,伴随着周遭又一次潮水般的掌声。 喧嚣中,除非刻意为之,没有人会在意到这个角落。 徐颂今得以低下头,放低声音问:“怎么了?” 池菱抬头看看他,又瞟了下他手里的单词本,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徐颂今的黑眸里有了些无辜。 他干脆把本子往中间挪了挪,示意她一同翻看。 靠近之后,池菱才发现自己已经挨到人家身上了,顿时,她脸颊微热,支撑着自己拉开点距离,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徐颂今的下巴。 她听见头顶传来的轻笑。 心里更加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老是在打扰别人学习,却又不舍得完全退开,便任由徐颂今靠得她越来越近。 要不是为了奖学金,她一个路人甲何至于此呢,唉! 池菱感慨之际,顺势复习了几个单词。 “身处优越的环境之中,我们拥有更好的资源和更广阔的平台。” 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作为学生代表的西泽里站在光芒中,金色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额头光洁,贵气袭人。 高台之下,A班前排有两人挨得极近,像两只小动物那样,脑袋都快靠在了一起,仿佛全程置身事外。 发言声持续传来。 “最后,祝愿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学期。”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西泽里。 在无数的目光里,西泽里能够分辨,哪些是追捧,哪些是艳羡,哪些是敬畏。 除了池菱。 他没有办法分辨。 因为她没看他。 从始至终,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意识到这一点,西泽里的呼吸重了几分。 为什么不看他呢?为什么不像在餐厅时那样看着他?为什么不像那些平民一样追捧他呢? 脑海中浮现了很多问题,他想不明白,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看得见她。 那些疑问声几乎比掌声还大,并且越来越大。 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靠得这么近呢?明明有男朋友不是吗? 难道其实是个花心轻浮来者不拒的人?是个谁来都给亲的蠢货吗? 那他呢? 西泽里的脸色随着鞠躬沉了下去。 起身后,依旧保持学生代表该有风度,嘴角噙着淡淡笑容,完美地结束了这一场发言。 只有西泽里自己清楚—— 他明明得到了想象中的掌声和风光。 心中却怀着恨。 9. 啥关系 这场荒谬的开学典礼终于结束。 校领导与学生会成员优先离场,其次是A班,最后才是其余班级。 离放学只剩半小时左右。 乌泱泱的人群顿时散开,吵闹的走廊过道上,池菱和徐颂今并肩走着,相对无言。 路上经过自动贩卖机,玻璃门流淌出蓝色的光,在闷热的夏末里,光是看着就足够凉快。 池菱停下脚步。 为了报答同桌方才的慷慨之情,她决定请他喝自己最喜欢的饮料。 “等等。”池菱轻声开口。 周遭人声嘈杂,她声音又不大,似乎是担心徐颂今听不见,伸手轻轻拉住男生宽大的掌心。 徐颂今一顿,先是低头看她的脸,紧接着,才落在两人相贴的手上,眼神暗了些,又好似在笑:“怎么了?” 说完后,他下意识回握。 徐颂今的手和他的脸一样好看,指骨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苍白的皮肤下,青蓝色血管清晰可见。 就是温度极低,凉得像贴住了冰凉的玻璃,池菱只觉自己好像被冻了下,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无论同性异性,都喜欢牵她或者抱她,尤其是更亲密些的竹马和弟弟。 因此在她看来,异性朋友之间牵手并不算越界。 池菱在这方面过分迟钝。 她正要开口,忽然,“砰”的一声,一颗篮球猛地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徐颂今肩头。 徐颂今的身形微微晃了下,两人的距离也骤然拉近,池菱几乎被他护在怀里。 “咚、咚、咚。” 篮球落地后重重反弹。 “不要挡路啊,特招生。”篮球的主人和徐颂今对视着,张扬的眉眼充满了讥讽。 池菱认得他。 西泽里的同桌,名字叫洛森。 徐颂今淡淡地瞥了洛森一眼,没说什么话,只是神色变得冰冷,似乎不将对方的挑衅放在眼里,拉着池菱的手就要走。 洛森却不打算放过他,得寸进尺地挡在两人身前:“去哪?你撞到我的球了,还不帮我把球捡回来。” 徐颂今闻言,黑眸多了某种情绪,却压抑着没有发作,反而对池菱弯起一抹安慰的笑。 “池菱,我们走吧。”他声音淡淡道。 话还没说完,池菱忽然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男生,神色平静:“洛森同学。” 自动贩卖机的冷蓝光照在她周身,给她的发丝、睫毛和鼻梁都染上一圈冷调,看起来却没有冰冷的感觉。 徐颂今一瞬不瞬地看着池菱的脸。 被女孩盯着,洛森突然像漏了气的气球,那些重重的话轻飘飘地落地:“怎么了,转学生?” 池菱停顿片刻,脸上倒也不见怒色,只是略微有些苦恼:“你的球撞到了我同桌,你不道歉还倒打一耙,他不想跟你计较,但是你不能拦着不让我们走。” 洛森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池菱水灵灵的眼眸充满认真:“我想回家。” 洛森一时语塞。 小姑娘说得有理有据的,也没有提什么难为人的要求,只是说了要回家而已。 他能不答应吗? 洛森觉得自己得做个人。 可他怎么可能向特招生道歉呢? 就算是他故意扔的球,那又怎么样。是西泽里让他针对这个特招生的,就算有错,也不全是他的错。 洛森正要张口辩驳,小腿突然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踉跄半步,压着火转头看去。 馥屿言双臂环胸立在一旁。 “蠢货。”她嚣张跋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冷硬:“还不赶紧道歉。” 馥屿言抬脚走到池菱身边,又道:“敢惹我的人,你活腻了?” 洛森目光逐渐茫然。 馥屿言和西泽里不是朋友吗?平日里对他们的举动也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的,为什么今天突然找他麻烦了? 他狐疑地想了片刻,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了哪。 ——池菱。 无论明里暗里做什么事,都不能当着转学生的面来。 礼中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少爷小姐们爱转学生如命,但喜欢追求刺激,玩的很大……只有一个禁忌,就是不能闹到转学生面前。 洛森止住脑子里纷乱的想法,决定回去就卸载某某软件。 同时,他真情实感地感到抱歉,张嘴就道:“抱歉池菱同学,耽误你时间了,我现在就走。” 池菱大大的眼睛浮现出茫然。 诶?搞错了吧?为什么是跟她道歉? 看着对方仓促逃离的背影,连篮球都没捡,她越发摸不着头脑。 馥屿言拍了拍池菱的肩。 待她回神后,挑眉笑得肆意:“放学有事吗,跟我去吃饭?” 池菱凝着馥屿言的笑容几秒,终究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 看来跟班的任务不止于校内哦。 “那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回会议室拿点东西。” 临走前,馥屿言还高傲地扫了徐颂今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去。 池菱也看了徐颂今一眼。 刚刚的阴沉神色已经全然消失,他不知道在笑什么,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又因为病容显得过分苍白昳丽。 ……不会被撞傻了吧? 池菱有些迟疑地眨了眨眼。 “谢谢你,池菱。”徐颂今收起笑意后,眼睛里只剩暗沉的墨,又低声道:“下次不会了。” 池菱道:“不会什么?” 徐颂今摇摇头:“没什么。” 下次……他不会像过去那样视而不见,不会再让这种恶心的东西靠近她。 徐颂今想。 “哐啷”一声。 自动贩卖机掉下来两盒果汁,红绿色的包装,池菱递了盒给徐颂今。 她微微歪着头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同桌,请你喝饮料,你快回家吧,我还要等人。” 徐颂今看着她掌心的苹果汁,怔愣几秒,接过弯起唇。 “好,明天见。” “明天见。” 距离放学还有几分钟。 学生会的会议室就在大礼堂楼上,馥屿言迟迟没有出现,池菱便坐在回廊旁的长椅上,喝着苹果汁乖巧等候。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人现在才从大礼堂门口走出,也不少人看到了她。 池菱没有发现这些目光。 中央立着礼和学院首任校长的银色雕像,再远些的大理石墙上,刻着历届优秀校友姓名与慈善捐款名单。 池菱站起身,正想迈步过去看看,就见对面楼梯走下来几个人。 是温芃和西泽里。 段贺也慢悠悠地紧随其后。 他换上合身的制服,衬托出宽阔的肩膀与健壮的身材,单手随意插在西装裤兜,俊朗的面容上没有表情,颇有些纨绔的气质。 池菱心想,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松弛感吧。 几人的出现将那些原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吸引走,要是放在平日还好,但今日气氛格外怪异。 前面两人的面色都不太愉快,似乎发生过口角,火药味浓得一触即燃。 西泽里走在最前,面色也最差,但他明显在努力维持着,看起来仍是冷而俊美。 池菱心想,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爱豆级别的表情管理吧。 西泽里视线被雕像遮挡,看不见长椅处的池菱,走在后面的温芃和段贺却能看到。 温芃是最先发现的,甚至是在池菱看到他们之前,他就已经在二楼凝望了她许久。 此时此刻,想起之前答应过姐姐的话,他只能艰难地从池菱身上移开目光。 姐姐不想见到他。 要装作不认识姐姐。 温芃提醒自己要学会克制。 “温芃。” 西泽里忽然止步在优秀校友名单墙前,侧首回望,毫不掩饰讥讽与轻蔑的语气:“看到这些名字了吗?上面有我,也有我的哥哥。” 顿了几秒,他又道:“而你在哪里呢?你只在捐款名单上,怎么进的学生会,自己很清楚不是吗?” “一个温家的私生子,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温芃也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偏头,浅笑着沉默不语,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模样,但池菱能看到他阴冷的眼神。 像一条蛰伏的蛇。 姐姐在看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温芃心情愉悦,不打算将那些恶毒的话拿出来。 西泽里见他这般软硬不吃的态度,心头怒火更盛,上前一步,猛然攥住温芃的制服衣领。 见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段贺也没再看池菱了,他收起散漫姿态,目光落在对峙二人身上,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想要用终端拍下来。 两人身形相仿,气势上也看不出来谁赢谁输,一时之间,空气都在僵持。 池菱指尖用力,手里那盒空了的苹果汁被压扁。 不要看,不要管。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 然而火药味越来越浓,几乎要灼烧整片回廊。 城门失火,没有池鱼能够幸免。 温芃微微仰起下颌,冷声笑着,用近乎恶毒的语气开口:“西泽里,你和你爹一样,都是爱勾引人的贱种。” 他的声音不大,除了西泽里和段贺外,没有人能听清。 这句话彻底惹怒西泽里。 段贺挑眉抬起了终端,但这一次,想的不是录下这场男人扯头花的戏码。 而是打算接个电话走人。 打归打闹归闹,等下误伤到他就不好了。 远处的池菱听不见他们的争执,但她能看见,温芃又一次朝她投来的目光。 那是种灼热而无助的目光。 和池菱第一次见到他时如出一辙。 那时的池菱选择了相信年幼的弟弟,但后来在他数次的卖惨 之下,她才发现,温芃的可怜都是伪装出来的。 只是一种吸引她关注的手段。 不要相信。 池菱告诉自己,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看见姐姐后退的姿态,温芃眼眸中的无助逐渐隐去,也就是这一刻,西泽里攥紧了拳头。 【礼和私立学院·大礼堂一楼】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生会的成员到会议室开了个短暂的会议,因会长不在,会议暂时交给会长的弟弟西泽里主持,会议过程不太愉快,尤其是那个高一的温芃,明里暗里对西泽里出言不逊。】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西泽里自持身份,不急于逞一时之快,反正早晚,他会让这个私生子滚出学生会。】 【可温芃居然当着众人的面骂他是贱种。他怎么敢的?他爹不也是小三上位吗?而且,西泽里并不觉得自己勾引了谁。】 【他不打算再忍耐下去,哪怕当着众人的面,也和温芃打了起来。两人实力相当,一开始谁都不吃好,但温芃出手太黑,总是朝他的脸去,西泽里更加愤怒,温芃身上很快见了血……这件事被人拍了下来,不但传遍整个礼中,还被发到网上,学生会关系破裂的传闻也就此落实。】 随着这些话音的落下,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停止。 池菱的双腿好似被黏在地上,怎么也无法再后退。 无端地,她想起黛西的占卜。 血光之灾。 看来她的唯物主义又要岌岌可危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西泽里的拳头挥到了温芃脸上。 温芃早已察觉到,却不偏不倚地接下了这一拳,顺理成章地将头歪向池菱那侧,与她遥遥对望。 很快,又是一拳,他的口腔里多出了血腥味。 温芃一动不动,全程没有还手的打算,站在原地任由对方发泄,或者说,边挨打边看着池菱。 又是那种可怜的眼神。 他不打架了。 姐姐会不会觉得他听话呢?会不会变得稍微喜欢他一点? 温芃这样想着,甚至弯起了唇。 但这对西泽里无疑是一种挑衅。 池菱也意识到这点,她心脏跳动得很快,脸上和身上也有了些热意。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不能过去。 那是温芃自找的,是他活该,是他罪有应得。 她再次告诉自己。 不要过去,不要纵容他,不要成为话题中心。 池菱又后退了一步。 温芃看着她,眸中的期待彻底暗沉下来。 就这么讨厌他……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饮料盒掉落的轻微响声。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有个女孩,推开重重人群,突然朝两人冲了过去。 池菱张开双臂,小小的身躯挡在温芃身前,脊背分明那么纤细单薄,却如同勇士般,仿佛有着刀枪不入的力量。 温芃整个人彻底怔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继续。 紧接着,巨大的幸福感涌遍全身。 他的姐姐来救他了…… 他的守护神。 温芃几乎头晕目眩,恍惚间,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一场美梦。 段贺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终端险些掉落在地。 ……不是? 现在去让西泽里打他还来得及吗。 网上说说得了,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被她冲出来保护一顿。 段贺巴不得魂穿温芃。 感到后悔的同时,他眼中迸发出狂热的惊喜。 另一边,西泽里脸上的怒火与戾气,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尽数变成了不可置信。 “池菱?”他逐渐冷静下来,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凝着池菱的脸,语气里满是错愕:“你为什么在这里?” 池菱也抬起头看他。 热风拂过她的发梢,原本的白腻的脸因为奔跑泛红,有了些薄薄的汗,此时呼吸急促,眼中含着惊人的倔强。 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西泽里头脑一片热,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为什么她又一次像天使那样降临在这里? 为什么她保护的人是温芃?而不是他? 为什么,面前两人的眉眼那么相似? 纷乱的猜测在脑海中盘旋,西泽里语气不甘地问:“池菱,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西泽里不敢深想。 池菱张了张嘴:“我们是——” 话刚开了个头,她的余光扫过四周,看到很多个摄像头正对着她。 完了。 池菱心头咯噔一下。 为什么有这么多狗仔啊? 救命啊妈妈,我不想上电视啊,我要回家!呜呜呜采访的时候说自己只是个路过的热心路人可以吗? 燥热的风掠过耳畔,池菱头脑一片热,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 10. 狗血性 “吵什么吵,是我让她这样做的。” 含着薄怒的女声打断了这场僵持。 远处,馥屿言拎着新款皮包走来,微微上挑的眼眸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西泽里身上。 眼神里写满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众人闻声纷纷望过去。 只有温芃不为所动。 趁着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温芃的目光变得极为依恋,他垂落的手抬起,握住池菱的手晃了晃。 很快,温芃又松开手,脸上有着灿烂的笑容,黏糊道:“谢谢你,姐姐,小芃很开心。” 池菱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 她几乎能闻到温芃身上的血味,不知道被打有什么好开心的。 真是越长大越恶心。 池菱皱了皱眉想。 她并没有发觉,只有在面对温芃的时候,自己的情绪才会这般反复无常。 方才是愤怒,现在是嫌恶。 也无从知晓恨意从何而来,只是恨不得能够掐死他。 好在池菱又一次忍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温芃的触碰。 温芃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动作,他睫毛颤动了下,干净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甚至主动退开半步。 不笑还好,他一笑,池菱差点忍不住了。 就不能让她从这些人的全世界路过吗? “馥屿言,你什么意思……” 西泽里似乎才反应过来,澄澈的棕眸闪烁着迷茫,又凉薄地质问道:“什么叫是你让她这样做的?” “你最近的蠢事还不够多吗?”馥屿言蹙眉,语气不耐:“今天如果不是池菱拦着,马上就会闹得人尽皆知,你就不怕等会长回来被他知道吗?” “真是别人挑衅两句就中计的蠢货。” 馥屿言说完,彻底厌蠢症发作,懒得再多费口舌。 身为跟班的池菱无条件支持她的观点。 只不过,她隐隐觉得,西泽里并非没看出温芃的故意。 但好不容易当次视觉中心,却被当众落了面子。 可不得再次出个风头吗? 西泽里或许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渴望关注,但池菱想不明白,温芃为什么这样做。 他明明不是这种直来直往的人,那些招惹到他的人,只会被他用最不光明的手段报复,最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现在却故意在她面前上演这种戏码,仿佛在告诉她——看吧,姐姐,西泽里就是这种性格恶劣的人。 可是他是什么样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池菱觉得自己想得实在是有点多了。 掌心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馥屿言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此时几个人都包围着池菱,且身高差距明显,乍一看,几乎要看不见被遮挡的女孩。 连空气都变得有些沸腾。 就在这短暂的片刻间,西泽里也从馥屿言的话中想明白了什么。 也是。 池菱只不过是个转学生,能和温芃有什么关系呢。 他心中的郁结散去,浑然没有察觉,自己此刻最在意的,根本不是哥哥知道了会怎么样。 而是池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温芃。 西泽里抬眸看了眼温芃,而后朝着池菱露出淡淡微笑:“刚刚是个误会。” 他俊朗的面容温润无害,完全一朵白莲花的做派:“温芃同学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恰好我心情不太好,才闹出了小小的矛盾,大家不要想太多,我们一直是朋友呢。” 西泽里的话充满了大度包容,再次将众人的视线吸引回自己身上。 池菱实在是佩服。 温芃闻言,也看向池菱,缓慢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池菱实在是苦恼。 道理她都懂,但一定要看着她说吗? 围观路人见只是场普通的闹剧,吃瓜的兴致散去大半,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馥屿言干脆也拉着池菱的手离开。 两人走后不久,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将最后还想凑热闹的人驱散。 冷眼旁观许久的段贺也终于忍不住上前,拍拍西泽里的肩,冷酷地吐出两个字:“走了。” 说实话,他很意外自己居然能坚持看了这么久,但听到西泽里恶心的话,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段贺早就习以为常,迈着大而快的步子离开时,他低头点开终端,登录社媒软件创建了个小号。 看着空白的页面,他想了想,将昵称改为“我宝今天看我了吗”。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看了,两次。】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第一次,她站在门口对我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耳朵有些发烫。第二次,她挺身而出挡在别人面前——姑且也算是挡在我面前吧,怎么这么帅呢?我宣布我要发明一个词叫做帅萌,好吧,我连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心里在想,她跑得好快,我的心脏也跳得很快。】 仗着小号糊没人关注,段贺又想到什么发什么。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好想认识她,但是又怕打扰她,更怕单纯善良的她被该死的绿茶屌骗,唉,怎么他就没被打呢?】 另一边。 温芃也拍了拍西泽里的肩,微微歪着头,语气似作玩笑:“西泽里,刚刚说的什么贱种那些都是我开玩笑的,不要生气呀。” “我先走了,下次见。” 温芃的笑容和话音一同收起。 他转身后,几乎是踩着池菱走过的步子在走,途径某处时,又忽而停下,弯腰捡起那只被丢弃的空饮料盒,才心情颇好地离去。 西泽里敛着眸子,站在原地久久沉默。 为什么……他好像又被孤立了? 他想不明白,心有不甘地走出门。 下午四点左右的天色还很明亮,褪去燥热的日光变得柔软和煦,校门口的道路车流不断,学生们有说有笑地离开。 走出校门不久,馥屿言就松开了手,转而举起相机录制今日的vlog。 一旁的池菱垂下头,面色凝重地看着终端屏幕。 页面停留在“三只地鼠”的群聊。 【鼠格斯:[链接]】 【鼠格斯:@所有人我没看错吧,这不是小池吗??我在医务室错过了什么?】 池菱点进那条链接,下一秒,转到了校园论坛的一则贴子。 “学生会两名成员为一女子大打出手” 标题充满了狗血性,内容只有十几秒的视频片段,不长不短,恰好是池菱站在温芃面前,西泽里质问两人关系的那段。 才过去短短十几分钟,点赞量已经过千,评论量也过了百。 [楼主:如题。] [1L:卧槽,我看到了什么,楼主不要命了。] [楼主回复:没事,我用我舍友的号发的(微笑)] [1L:这波是献祭舍友造福网友。] [2L:什么情况,谁是原配谁是小三?] [3L:这还不明显,谁被打谁是小三呗。] [4L:这个女生不是中午被删了的那条帖子那位吗,她和西泽里……我本来还半信半疑的,现在怎么好像是真的呢?] [5L:什么贴子?不是色.情淫.秽的东西就不要发出来了,大家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6L:纯路人,所以这个女生是谁啊?] [7L:好了好了给不知道的科普一下,女主是高二A班的转学生,名字有个池。两个男主是学生会的,黑头发那个是高一A班的温芃,可以打听一下,另一个是今天讲话的学生代表,不认识他的自己退学吧。] [7L:然后呢,这集我真的在现场。当时好像听见了什么“勾引人”之类的话,两个人突然就打了起来,没过多久,女生冲上去拦。我操,她在我旁边经过时还说了句“借过”,声音又轻又软,跑过去连风都是香的。] [8L:靠……羡慕楼上,到底啥味道啊?我急得团团转。] [7L回复:有点像香草冰激凌?反正就是甜甜的,你能懂吗?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9L:卧槽你们不要意淫我宝宝啊,我宝宝只是脸粉扑扑地站在那里,你们这些变态想对她做什么。] [10L:所以说?西泽里是原配?发现了女生和小三哥的关系,就和小三哥打了起来,结果没想到女生维护小三去了,笑死。] [11L:可是家人们你们不觉得她和温芃长得有点像吗?是亲多了吗?万一少爷才是小三呢?] [12L:什么亲多了,你们不要造谣我宝宝,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啊,这两个人跟她没关系的,只有我一个正牌老公好不好。] [13L:神了,梦男都来了。] [14L:家人们我好像有点爱上她了,报名渠道在哪,还有当小四的机会吗?你说我们要是在一起了我能遭得住吗?] [15L:就你?斗得过那两个再说吧。] [16L:我有预感,这条帖子也会被制裁,先存档一下。] [17L:+1][18L:+1] 看到这里后,池菱还是退了出去。 地铁,老人,终端。 她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而且她不懂,事情怎么会比想象中的更加严重,现在她不仅要出名了,还莫名其妙背上了几条绯闻。 池菱终于知道被恶意剪辑是什么感觉了。 该死的营销号,连她这种素人也不放过。 “怎么不走了?” 见池菱站在原地不动,还耷拉着小脸,馥屿言没忍住暂停拍摄问。 池菱抿紧唇瓣,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轻轻摇头:“没什么,不是要吃饭吗?可以走了。” “算了。”馥屿言这种时候很善解人意,随口道:“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今天你先回家吧,明天放学才是重头戏。” 明天傍晚,西泽里这个蠢货打算在家举办私人派对,邀请了A班大多数人。 馥屿言原本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却莫名想带池菱去。 或许是出于炫耀,就像小时候买了新玩具那样,馥屿言很想向别人炫耀她和池菱的关系。 恰好,池菱是那种不擅长拒绝的人,再加上馥屿言今日两次为她解围,心底满是感激,便轻轻开口答应:“好的。” 就在此时,馥屿言突然举起摄像头,画面框住了她和池菱的身影。 馥屿言笑着对视频收尾:“今天的vlog就到这里了,再见了宝宝们~” 池菱呆呆的样子被记录下来。 录制结束,馥屿言才继续问她:“你家住哪,要不要送你回去?” 池菱道:“不用了。” 馥屿言好话向来不说两遍,没再强求:“嗯,那我走了,拜拜~” 话音刚落,她弯腰坐进等候在旁的黑色专车。池菱静静目送车子驶离,也准备打辆车去坐地铁。 最后,看着页面上失效的新人优惠券,她面无表情地退出软件。 早知道刚刚答应馥屿言送她回家的客套话了。 池菱很有些欲哭无泪。 她心事重重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论坛,还有欠西泽里的那笔校服钱。 现在发生了这样的闹剧,他们的关系好像变得有那么一些尴尬,池菱实在不好意思再拖着,等自己慢慢找兼职再还钱。 池菱十分良心不安。 风吹得她的刘海撇向两边,池菱又站在原地苦恼了好几分钟,最终,咬牙点开那个二手软件。 上面的信息还停留在中午。 【nono: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还有钱拿,想不想要?】 池菱犹豫良久,打下回复。 【满五十包不刀:犯法的事我不做。】 营销号会害死她的。 【nono:说什么呢,本人祖上三代都根正苗红的好吧。】 对方似乎很喜欢玩终端,消息总是秒回。 【nono:我只是想让你当我的学习搭子,没事的时候呢,给我答疑解惑和监督我学习,可以的话,我每个月给你两万。】 【nono:你要是很忙就算了,我只是不喜欢接触活人,很讨厌碳基生物你能懂吗?】 池菱:“……” 她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逃不过辅导别人学习的命运啊……早知道还不如把笔记卖给他算了。 而且,她应不应该告诉段贺,其实他身边的人都是代码呢? 犹豫片刻后,池菱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为了两万块,她觉得自己可以再当一次热心路人。 【满五十包不刀:可以,但是要先给钱。】 【nono:行啊,加我好友,216xxxxxxxx。】 段贺刚回到自家主宅,屁股刚碰到沙发,颀长的双腿懒散曲起。 他小叔叔推门而入,摘下黑色皮质手套后,淡淡瞥了他一眼,声线冷硬道:“坐没坐相。” 段贺懒懒应了一声“哦”,非但不改,反倒坐得更不像样。 [系统提醒:您已通过“00”的好友申请,快来一起聊天吧~] 也没管是不是刚刚的卖家,段贺直接就转了两万过去。 对面沉默半晌,发来两个字:【谢谢。】 段贺原本没放在心上,但池菱的头像太过丑萌,他没忍住点进了她的主页和朋友圈。 仅有的一条动态,是在走廊拍下的风景照。 段贺微微眯起眼眸,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个视角……怎么这么像他们班楼下? 11. 两块五 秋天快要到来了。 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傍晚的风总是像纱般飘飘然,吹过花圃和绿叶时掀起层层浪潮,遥远的校园广播声传来。 是一首浪漫的歌曲。 四点三十分,池菱确定,她喜欢—— 噢,不对,是找到了附近的共享电动车。 没有什么是比骑车去地铁站更浪漫的了。 不会骑电动车的池菱如是想。 在观看完电动车教学视频后,池菱底气满满地走上前,还没来得及扫码,突然,身侧的机动车道传来车轮摩擦的动静。 一辆黑色机车停下。 “上车。” 漫不经心的两个字,声音盖过了悠扬的歌曲。 池菱抬起头,恰好一叶飞花被吹落,她的视线追着花瓣下移,最终对上机车主人的目光。 年轻男子带着头盔,只露出了双漆黑眼眸,规整的校服虽然穿在身,却自带几分不学无术,不笑时显得寡淡冷漠。 但很快,姜随的唇边勾出抹笑:“快上车啊,小苹果,顺路送你回家。” 嗯?顺路? 池菱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她兼职的那家便利店,原来姜随家也在附近,怪不得上班的时候老是能看到他。 “美女,要去哪啊?怎么不说话呢?” 姜随突然开口打断池菱的回忆,他嬉皮笑脸地扮演一名摩的佬:“十块钱走不走?” 说出来的话极接地气。 池菱差点以为自己身处某个菜市场。 但犹豫几秒后,她表情真挚地拒绝:“师傅,我不坐没有头盔的黑车的。” 姜随无语地睨了她一眼。 “谁说没有了?” 他说着,抛过一顶头盔给池菱。 白色的,和他头上黑色的是同款,都印有可爱的小狗图案,很符合池菱的审美,就是看着有点大了。 不过……他为什么随身携带两个头盔? 就算被交警批评了也不至于吧,难道这个真是走路的时候带的? 池菱越想,眼神越发意味深长。 姜随挑了挑眉,以为池菱被自己的体贴感动到了,便装高冷不说话,留时间给对方细品。 两人各怀鬼胎,一时相顾无言。 终于,在又一片花瓣落在池菱的发上时,姜随才听见她若有所思的声音:“师傅,到便利店,五块钱走不走?” 池菱说完后,紫葡萄般的眼睛里闪烁光芒,紧张兮兮地等待着他回复下文。 五块钱不少了,电动车才两块钱呢,希望你知足。 好在姜随只能看到身份面板,听不到池菱的心声。 否则,要是知道自己十几万的爱车和破电瓶地位相同,又要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觉得可爱了。 “走。”姜随突然大笑起来,语气轻松极了:“头一回拉客,多少钱都走。” 池菱弯眼笑了笑,小步挪到机车旁,扣上小狗头盔,果然是有些大,得扶着边沿才不会遮挡视线。 隔着头盔传来“啧啧”两声,又好像是在笑,与歌声混在一起,变得更不真切。 姜随抬手轻拍了下小狗头后,伸出有力的手臂给池菱当扶手。 “能上车了吗,顾客?” 池菱晕头转向地“嗯”了声,她一手扶着头盔,另一只手按在姜随的手臂肌肉上,如同登上山丘那样登上了车。 姜随就这样成功揽客。 他轻笑:“坐好没有?” 池菱用力点头:“嗯嗯!” 姜随又道:“那你快抱着我呀。” 池菱没有回话。 姜随没有放在心上,原本也只是开个玩笑,想着退而求次能让人拉拉衣袖什么的。 没料到,下一瞬,柔软白皙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也许是真的看不见,她贴得特别紧,指尖按在了姜随腰腹肌肉上,只隔着薄薄的校服。 姜随浑身僵硬。 这不仅是他第一次载人,也是第一次被人抱,想到这点,他满脑子都是这让他还怎么开车。 搂搂抱抱的这像话吗? 太像话了。 姜随心头漾满雀跃,他缓缓拧动油门,驶出了此生的最低时速。 浅蓝的天空逐渐染上很深的蓝,漂浮着的云朵形状像条鲸鱼,于是乎,天空就变成了大海。 机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池菱摘掉头盔下车,总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 一路上,姜随极其遵守交通规则,遇到车辆便减速,甚至十几米开外的行人都要停下来礼让。 池菱狐疑地看了笑眯眯的姜随一眼,原来之前一直错怪人家了吗? 但那张颇为狐媚的脸总感觉不怀好意。 她收回纷乱思绪,正要迈步进店,无意间,瞥见玻璃镜面里的自己,突然转过了头,圆滚滚的眼睛望着姜随。 “我刘海乱掉了!”池菱苦恼道。 靠。 姜随被萌了一跳。 他下意识错开目光,半秒不到,又没忍住转了回来,表情十分真挚:“没事,都很可爱。” 姜随说话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夸赞,滑溜溜的,让人无法反驳,也摸不着头脑。 池菱觉得自己问的不是这个。 相比之下,陆洲亦就直白得多,他每次都会主动告诉她——“真真,你头发乱了哦。” “嗡嗡——” 终端传来几声震动。 池菱点开一看,很巧,发来信息的人正是陆洲亦。 【陆:真真,到家了吗?今晚吃什么?】 【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跟你说,我今天又遇到我们之前喂的那只肥猫,没想到它见到你不在,居然理都不理我。】 【陆:还有你知道吗?学校那家奶茶店倒闭了,害得我只能偷偷点外卖,结果太困了忘记改地址,点到家里去被我妈发现了(死亡微笑)】 陆洲亦虽然分享欲旺盛,但从来不会在上课的时候给池菱发信息。 【cherry:嗯嗯,今晚吃关东煮和乌冬面,我要吃饭啦。】 “叮咚”一声。 感应玻璃门敞开后,室内充足的冷气立即扑面而来。 “小池?你放学啦?”收银台前的店主看见来人,露出了个迎接财神奶般的笑容。 池菱腼腆地点头笑笑,报完餐品便站在一旁等候,姜随则自顾自走到快餐区热了份饭。 “你不回家吗?”池菱疑惑问道。 姜随似乎不太想说这个话题,语气随意地解释:“家里没人,我也要在这吃饭。” 他边说着,边拉开两张餐椅,顺手把池菱关东煮与乌冬面端上桌,自己也坐在旁边。 眼见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池菱才老老实实走过去坐下。 中午也是和姜随一起吃的饭。 居然莫名其妙就变成饭搭子了哦。 池菱若有所思地戳着碗里的丸子。 姜随的终端在外放,原本只是些网络热门视频的声音,但没过多久,传来了一句熟悉的问话。 “你们是什么关系?” 池菱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屏幕。< /p>果不其然,是论坛那条帖子。 池菱:“……”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学妹。”姜随转过头看她,学着西泽里的腔调,声情并茂道:“我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原本又是句玩笑话。 但话音刚落,姜随的眼神多出了些细雨般的忧愁,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身份面板上。 [姓名:池菱(已结识)][身份:NPC][状态:???] 关系? 两个NPC,能有什么关系呢? 姜随虽然这样想,却仍期待池菱的回答。 没想到池菱直接不回答了。 她突然站起身离开,片刻后,姜随又看见她折返回来,手里多出两根雪糕。 巧克力口味的。 池菱将其中一支递过去,眉眼弯弯:“我们当然是……一起吃雪糕的关系。” 不知为何,姜随的呼吸有些发涩,或许是感动吧。 他想,随后又说起俏皮的玩笑话:“怎么对我这么好?” 说着说着,似乎也分不清是不是玩笑了。 池菱咬下一口雪糕,眨了眨澄澈眼眸:“这根刚好五块,是给你的车费。” 这也能算得上很好吗? 她有些不解,又道:“不过今天第二根半价,你这根好像只值两块五了,要不然我再给你买一根?” 姜随:“……” 突然就不感动了。 便利店玻璃窗外,随着最后一片晚霞的消失,天色彻底昏黑,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城市的大部分地方。 也照亮着介乎于繁华和贫困之间的区域,那是大多数人长久生活的场所,包括池菱的出租屋。 离便利店只有两三百米远,她没有再答应姜随的相送邀请。 回到A城已经快一个月,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路,池菱走了很多次,却还是没有习惯。 她脚步不快地走,途经十字路口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穿着礼中校服的陌生身影。 还有同校生会住在这里吗? 池菱脑海中闪过短暂的疑问,但很快就被抛在脑后,她没有深想,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暖黄色调的路灯下,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再穿过一条窄巷便能到家。 池菱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有人在看着她。 她可以察觉到,有道强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潮湿而闷热,如同夏夜密不透风的骤雨。 池菱握紧了终端。 报警、定位、紧急联系人。 跑到人多的地方、正当防卫。 很快,她有条不紊地想好了这一切。 池菱不再往家的方向走,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不过多久,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出现了另一道和她重叠的脚步声。 终端页面停留在全息报警系统。 池菱回过头看了一眼。 阴影里,方才路口偶遇的男生缓步走出。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缓慢而痴迷,几乎从头到脚,月色下,女孩的模样更加引人垂涎。 “宝宝……别怕,我只是想多看你几眼。”男生的呼吸声愈发急促。 听着这番暧昧不清的话,池菱感到一阵恶寒。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素不相识的校友尾随。 而且。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那道目光明明愈发强烈了。 却不是来自眼前的人。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池菱突然停下脚步。 12. 执政官 八岁那年,池菱被送去学跆拳道。 那个时候温芃就已经显露出令人讨厌的跟屁虫本性,第一天,只是问姐姐为什么放学还没回家,第二天,池菱就在同一个跆拳道班看到了他。 或许因为年龄偏小,或许因为曾经营养不良,温芃是班里身高最矮的孩子。 轻而易举就成为了其他孩子排挤取笑的目标。 往往,孩子之间,未经驯化的恶意更加赤裸。 可疑的端倪浮出水面,只能远远观望着,看到的却是温芃干净而纯良的笑容,稚嫩的童声里也充满着天真。 所以哪怕是亲姐姐,池菱也没有察觉到这些天生的恶意。 她每天只想着要怎么把动作做得标准,怎么在最后考核中获得第一名,然后得到妈妈的认可。 直到某天,发现温芃稚嫩的肌肤上多出青紫,池菱才知道,他可能被人欺负了。 按理来说,她应该直接告诉妈妈。 可是妈妈从来不会管这些事。 从小,她就告诉他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习惯向别人求助。 听话的池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尽管她不太愿意管这个弟弟。 “笃笃——” 那一天晚餐过后,池菱敲响了温芃房间的门。 温芃开了门,唇红齿白的男孩漂亮得像个瓷娃娃,见到来人的那瞬,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他握住池菱的手腕,说出甜蜜而黏腻的话:“姐姐,你是来找小芃的吗?小芃很开心。” 温芃笑得温顺乖巧,拉着姐姐的手进了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对姐姐的亲昵或者爱。 恰恰相反。 温芃忮忌着池菱的一切。 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开始。 那天天光和煦,似乎连风都是甜美的,温芃终于离开过去那个阴暗的住所,被母亲派人接回了温家的庄园。 偌大的宅邸花木交错,他一时迷失方向,不小心闯入了后花园。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花园里,池菱穿着带纱的蓬裙,乌发扎成两个短短的马尾,看起来像只花丛中的白蝴蝶。 突然闯入的温芃不知所措,定定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 那一定是他的姐姐。 母亲跟她说过的,他还有个姐姐。 温芃的心中生出巨大欣喜。 然后,听见他的姐姐问—— “你是新来的佣人吗?” 佣人。 短短一句话,掐断了温芃所有的雀跃。 温芃的脸色愈发苍白,却仍然强撑着,牵起唇笑了下。 “姐姐,我叫温芃。” 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只是突然觉得,纵使穿上了名贵的新衣,站在她的面前,却依然卑劣、局促、一无所有。 如同脚底的尘土。 那不是他的姐姐吗? 温芃想,明明他们身上都流淌着同样的鲜血,凭什么只有他的是肮脏的? 他的心中升起了恨意。 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恨意越来越强烈。 因为池菱对他很好。 她阳光,开朗,善良。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和温芃几乎完全相反,是他无论如何伪装也装不出来的模样。 甚至在五岁之前,他都不能回到温家,和将他当做筹码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时,常年忍受的是谩骂和饥饿。 如今终于有人爱他。 但不平等的爱,比没有爱更令人痛苦。 温芃学会并热衷于讨好池菱。 靠着依附姐姐,才能在温家站稳脚跟,博取母亲一丝侧目。 可无论他怎么做,池菱对他的态度,始终和其他佣人的孩子无异。 很好。 毫无差别的好。 他恨池菱,恨她的笑容,恨不得掐着她粉腻腻的脸,逼她承认自己是她的弟弟。 仿佛能和她血脉相连,就能够成为她人生污点这件事,让温芃感到莫大的快慰。 思绪纷乱间,温芃手上力度不自觉加重。 他的手因为冷汗而黏糊糊的,攥得池菱的手腕生疼。 雨也突然下了起来。 天地霏雨,隐有雷声。 “温芃,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池菱的声音掺杂在雨声里。 窗外是浓重的墨,温芃凝着池菱的脸,若有所思了几秒。 或许不止几秒。 在一道雷落下的瞬间,他重新扬起无害的笑脸: “没有,姐姐,小芃过得很好,没有被——” “温芃。”池菱突然打断他的话,她的眸中含着怒火,却显得愈发明亮动人:“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只知道一味地忍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像是在训斥他。 温芃从来没有见过池菱用这种语气说话,怔愣片刻后,也认真思考起来。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很困惑。 佣人偷走他项链的时候,他没有说,只是转头把妈妈的法案草稿放在那个佣人的房间,让他以一级罪名进了监狱。 姐姐和那个姓陆的还有表姐一起玩的时候,他也想和姐姐玩,但他没有说,只是在远处看着,幻想能够将她身边的人推进湖里。 被人锁进又黑又小的屋子里,被骂是个私生子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说,更没有还手,只是打算明天在他们的餐包里面下老鼠药。 他应该说吗,不,他不能说。 温芃确信自己的缄默是正确的。 “小芃,你不能就这样被人欺负。”池菱语气软下来,抬起双手捧着温芃的脸,似乎也变得黏糊糊的:“你可以还手,可以告诉我,我是你姐姐,我会保护你。” 姐姐。 混沌之中,温芃只听到了这两个字。 他的眼眶模糊,这时,才惊觉自己的脸颊上满是冰冷的泪水,冷到有些麻木。 细雨连绵的雨夜中,温芃躺在熟睡的姐姐身边,终于没有那么冷。 他凝着那张相似的脸,沉默的视线几乎整晚存在。 没有人知道,那个深夜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在天亮之前。 温芃突然决定不恨她了。 因为他天真的姐姐,未必不比他可怜。 次日,直到跆拳道课结束,温芃都没有像计划中的那样下老鼠药,他叮嘱姐姐让她先回家后,笑着应下某个男生的玩耍邀约。 他们到了天台。 这次,在对方即将动手之前,温芃已经攥紧了拳头,猝不及防地扑上去,和人扭打在一起。 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直到那个男生满脸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地瘫倒在地。 温芃抬起头,看到的是姐姐惊恐的脸。 就像现在这样。 尾随池菱的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血泊中。 温芃却仍觉得不够,手上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似当年那样瘦弱,力气也大得惊人,苍白的脸颊和制服上都沾着血污,瞳孔难以抑制地扩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温芃,住手,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温芃!” 池菱猛地攥住温芃结实的上臂,比起害怕,眼中更多的是愤怒。 “咚——” 石头掉落在地,在血泊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彻底染成红色。 “姐姐。” 温芃停下动作,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聚焦,沉沉地看向池菱,第一反应是笑着喊她。 天真懵懂的声音,似乎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但池菱知道。 她后退半步,四肢的冷意几乎让血液凝固,无法确认倒在地上的人是死是活。 温芃突然歪头看她,若有所思问道:“姐姐,你要报警吗?” 池菱手上的终端停留在报警页面。 她应该报警。 但那是她的弟弟。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若是闹出人命,温芃这辈子都会背负杀人犯的名号,妈妈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而且这只是个游戏。 哪怕人真的死了,也不过是被设定好的代码。 一时之间,池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小芃。” 良久,池菱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掌心贴上他染血的脸颊:“别怕。” 温芃看着她,眸光微动。 “嘟嘟嘟——” 池菱却当着他的面点下按键,接通了全息系统。 她还是无法将这一切当做游戏。 冷而密的雨下了起来,是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 雨痕从警车的车窗滑落。 车窗内,温芃的头颅枕在池菱的肩膀,呈现出过分依赖的姿态,池菱眼睫轻颤,望着车窗外的雨,遗憾不能将车窗打开。 两人沉默无言时,垂下的十指紧 密相扣。 黏连湿润的恶心触感,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谁身上的血。 直到下了车才松开。 窗户开了条缝,潮湿的雨味道浓烈,池菱坐在审讯室里,胃里一阵反胃,几欲作呕。 “曾用名……温池菱。” “你们是姐弟,对吗?” 办案警员翻着池菱的档案问话,开口打破室内沉寂,她的问话声将池菱的目光吸引回来。 池菱为自己的走神而抱歉,微笑着点了下头:“嗯。” 为防止串供,她和温芃被分在两间审讯室。 物证在面前的警员手上,她点开沾着血的终端,屏幕亮起,是池菱的照片。 从便利店到回家的路上,都被人拍了下来。 “结合你提交的现场全息录像,以及嫌疑人终端里的偷拍照片,我们基本能锁定对方跟踪骚扰的违法事实。”警员斟酌了一下,又继续道:“但鉴于你的弟弟存在防卫过当的嫌疑,且你的年龄还未满十八岁,我们仍需要联系你的监护人到场。” 池菱从警员的话音中听出了疲惫。 她垂眸,凝视着屏幕里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原来不是爱豆也会有私生吗? 池菱苦笑。 她很意外自己还有心情开玩笑。 大抵是因为孩童心性,而她恰好只是一个阅历浅显、目光局限、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这个世界对孩子是多么不公平。 这一刻,池菱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渴望过生日,可惜的是,她的生日在一月,还有四个月她才能摆脱未成年身份,走入的为成年人定制的杀猪盘。 是的,原来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事到如今,想要摆平这一切,除了联系妈妈之外,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或许这样也好,很快,所有的闹剧都会结束,在母亲的安排下,她会重新回到温家,重新成为温池菱,然后—— 池菱疲惫地想,但很遗憾,跟天龙人们斗了一天后,此时她的内心居然平静得像水,什么都想不到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她的想法也无足轻重,总而言之,她滑稽的叛逆期该结束了。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他们都应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做不到,就要付出代价。 池菱脸上浮现释然而澄澈的笑意,她将备注“妈妈”的电话从黑名单拉出,吸入一口湿润的冷风后,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迟迟没有按下。 突然,“咔嗒”一声轻响。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 一双长靴,带着潮湿的秋意踏了进来。 视线往上,是制服包裹着的颀长双腿,劲瘦的腰腹,以及健壮宽阔的肩背,挺括的外套胸口处有个警章,垂下的金色链条晃了晃。 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注视着池菱。 池菱无端感到一丝冷意。 原本坐着问话的警员立刻起身,满脸疲态一扫而光,转而肃穆道:“段执政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身为执政官,男人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一副标准东方人面孔,英俊年轻得和职位格格不入。 身上的威严却让池菱差点也想站起来。 但她只是仰头看着对方。 段成墨淡淡颔首,声线低沉冷硬:“碰巧路过,你先出去吧,我来跟池菱小姐聊。” 警员巴不得提前结束工作,无心探究两人的关系,脚步匆匆地走出审讯室。 段成墨拉过椅子,在池菱对面落座,慢条斯理摘下黑色皮质手套,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段成墨。” 雪松般的香味混合着雨水,幽幽地萦绕在空气中。 池菱伸出手,很轻地与他相握,短短几瞬,却能明显感觉到男人粗糙的指腹,以及虎口处因长期握枪形成的茧。 “长官。”池菱笑意很淡,眉眼间浮现出某种脆弱气质:“您是不是认识我?” 段成墨笑着收回手,端详着池菱的脸,道:“不完全是。” “但我认识你的父亲,他曾给我们看过你初中时照片,向我们炫耀说自己的女儿很可爱。” 话音落下,池菱漂亮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质疑男人话中真假。 段成墨不明所以地被女孩注视着,良久,他听见她问: “叔叔,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池菱表情很是严肃,她思考得太认真,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快忘却。 仿佛现在她才是警官,而被审问的人变成了段成墨似的。 段成墨眉眼微扬,喉间溢出声轻笑:“想要套近乎的话,叫哥哥会不会更好些?” 13. 说鬼话 “哥哥,我爸爸怎么死的。” 池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 她不知道,一个称谓有什么好计较的。 在求知欲的驱动下,人可以说出任何鬼话,更何况现在是晚上,这样的雨夜,总要允许她撒点小谎。 段成墨似乎是觉得有趣,他倚靠在椅子上,原本端正的姿态放松了些许。 池菱甚至觉得他要从口袋掏出烟了。 事实上,段成墨的确有抽烟的习惯,但此刻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将手套一寸寸覆上,遍布伤疤的手被重新遮挡。 他对池菱轻笑:“你还想替他报仇不成?” 池菱不紧不慢道:“或许呢?” 说完,她也笑了起来。 但她笑,是因为这个拙劣的谎言。 报仇? 什么仇什么恨都轮不到她一个高中生,而且他们的父女之情也没有深到这种程度。 池菱只是想让段成墨知道—— 她是个爱你老爸明天见的好女儿。 或许这样,他就能谅解她不想联络妈妈的心情。 果不其然,听完池菱的回答,段成墨眼底的笑意敛去几分。 他道:“你的问题,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或许……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了。” 池菱看着男人的眼睛,温吞地“嗯”了声,却想,看来又是个不尊重孩子意见的大人。 因此她孩子气地说了几句心声:“叔叔,你还有问题要问吗?没有的话可不可以让我走了,我想回家睡觉。” “池菱。”段成墨突然喊她的名字,薄唇动了下,声音冷而沉:“你不想这件事被人知道,包括你的监护人,对吗?” 池菱微微怔愣。 她垂了垂眼睫,避开对方深邃的视线,嫩生生的小脸上,无端又显出几分忧愁来。 后背的冷汗经由风一吹,愈发有些冷。 段成墨看着她这副无措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因为发现自己不太擅长和青少年交流而头疼。 审讯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池菱感觉自己一直在被人审视。 “事实上,半小时前我还在进行家族聚餐。这种等级的治安案不归我管辖,今天完全没必要亲自过来。” 段成墨叹了口气,极力压下眼眸中的不耐,也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柔。 “但在无聊之中,我看了眼工作报备信息,报警人的名字——也就是你的名字,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 段成墨停顿了下,继续道:“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这样说你能明白吗?池菱。” 池菱抬眼看他:“我不明白,叔叔。” 气氛变得有些许紧绷。 除了雨声之外,只剩下纸张的轻响,段成墨又在翻看她的资料,上面包括她的住址和学校。 无由地,池菱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不愿意联系你的监护人。”段成墨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么我可以当你的监护人。” 池菱:“?” 这执政官到底好的坏的? 不等她消化心中的惊讶,段成墨继续平静道:“除此之外,我在A城有几套房产,你可以挑一套离学校近的搬过去,不用再住在出租屋。” “我虽是你的监护人,但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陌生人。” “或者说……叔叔。”段成墨最后补充了句。 但没想到,这些话换来的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雨声压抑,甚至还让人不自觉局促,池菱沉思得太久,久到段成墨面上的不耐快要无法隐藏。 终于,他看见池菱忽然抿了下水红色的唇瓣,湿润的眼睛望向他,微垂的长睫毛轻颤,表情苦恼道: “叔叔,你是不是贪污了?” 段成墨咬紧后槽牙,保持微笑。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 这场不愉快的对话结束。 池菱心里却有着微妙的愉快。 因为段成墨放过她了。 处理完最后的手续,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前厅的灯光柔和清冷,女孩坐在长椅,身上披着执政官给的外套。 宽大的制服罩住她单薄的身形,下摆快要盖过短裙,一双细白的腿轻晃。 就在池菱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段成墨终于从办公区走出。 身后紧跟着温芃,他一见到池菱,就快步走了过去,俯身拥住她的肩。池菱想躲也躲不开,感觉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好在段成墨适时开口:“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嫌疑人暂无生命危险,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你们可以走了。” 倏地,池菱像听到放学铃声的小学生,猛得推开温芃站起身后,乖巧点头道:“谢谢段长官。” 她抬腿就要走,段长官的嗓音再次响起。 “等等,我送你。” 温芃闻言看向说话的男人,似是厌恶地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 转而牵起池菱的手,他才道:“姐姐,我和你一起回家。” 这个家指的不是温家。 池菱说过不想回,温芃就不会再问第二次。 自从姐姐搬走之后,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大房子,早已变得讨厌极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和姐姐住在狭小的出租屋。 池菱却显然不愿意了。 因为她家只有一张床。 躺在温芃的身边,他会像八爪鱼那样黏着她,仿佛身上都是粘液似的。 池菱不想被蚂蚁爬一晚上。 “温芃,松开你的手,然后回家。”她冷声道。 这个家指的是温家。 温芃脸上的笑意淡去,瞬间流露出脆弱的气质。 他没松手,反而上前一步抱住池菱,唇在她的脖颈处不知道是亲还是蹭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来时,唇牵起灿烂笑容: “嗯,那小芃先回去了。” 段成墨在一旁观望。 这对姐弟的举动显然过分亲昵,他心中虽有些疑问,却只是安静等待。 直到温芃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段成墨疑问更大,又听见对方说:“谢谢叔叔送我姐姐回家。” 段成墨:“……” 不愧是亲姐弟,说话的方式都这么像。 他随口吩咐了位警员送温芃回去后,走到池菱身侧,望向门外茫茫雨夜,轻声道:“走吧。” 一把黑色的伞被撑开。 伞面倾向池菱那一侧,段成墨单手虚扶着她的肩,将人送上副驾位,且没让她淋到一滴雨。 比起执政官,更像个保安队长。 雨幕中,保安队长的黑车疾驰而去。 池菱在雨声中陷入浅眠。 再次醒来时,雨声已歇,她整个人被打横抱在段成墨怀里。 池菱很快清醒过来,小声地开口:“叔叔,已经到家楼下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上去。” 段成墨垂眸看她一眼。 小姑娘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胸膛,穿的也是他的制服,因为不好意思,两腮晕着淡淡粉色,看起来像是微醺。 段成墨道:“地上有积水,你的鞋子会脏。” 话音刚落,长靴踩过雨水。 见段成墨似乎真把自己当作叔叔,池菱无奈,只好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乖乖任人抱着,直到踏上干燥的楼道平台,她才稳稳落地。 池菱当即便脱下制服外套,还给男人后,礼貌道别:“我先回去了,叔叔再见。” “池菱。” 段成墨再次叫住她。 池菱驻足抬头,满眼困惑。 “这一片的治安我会派人整顿,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男人的神色很是郑重,喉结轻滚,继续道:“我可以向你保证。” 保证。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甜美的蛋糕,所有路过的人都可以来咀嚼两口。 池菱咀嚼这两个字,才发现,蛋糕里面已经生蛆。 而且还不是免费的。 他的保证价值多少? 池菱不知道,只是微微笑着道:“谢谢叔叔,但现在太晚了,有什么事,我们下次再说吧。” 夜色静谧,现在是晚上十点多。 段成墨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正常作息的高中生,而不是他那昼夜不分的侄子。 看来他的确打扰到人家了。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他笑着说完,目送池菱的身影走进楼道,灯光亮起,从口袋里摸出黑色烟盒,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袅袅升腾,段成墨在阴影中的五官优越,鼻骨挺拔,不透露半分情绪,格外有距离感。 他回忆起来时路上看到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池菱看似毫无防备,实际有多次想要动手的欲望,她的腿部肌肉已经蓄力,身体也向侧方倾斜,始终在耐心等待对方先一步的动作。 没想到变故突发。 温芃突然上去砸人的时候,她尤其的愤怒,似乎相比被尾随,她更讨厌别人打破她的计划。十七岁的小屁孩,还挺有个性。 段成墨挑着眉头想,待看到二楼的灯熄灭时,他也将手中的烟熄灭,转身上车离开。 轿车行驶在深夜的高速路,终端突然震动起来,段成墨抬手接通语音电话。 “小叔,你干嘛去了,什么事这么重要?走得这么急。” 少年人懒散桀骜的声音传来,正是他的侄子段贺。 段成墨目视前路,随口道:“去接小侄女。” 电话那头很是惊讶:“你寡疯了吧?哪来的小侄女?反正老头发现你走了,让我转告你——下次有本事别回来。” 段成墨道:“求之不得。” 不等对方再多废话,他直接挂断通讯。 那件黑金色的制服躺在副驾驶,段成墨没有穿上,却总能闻到淡淡的甜腻气息,如同脑海里的回忆那般。 挥之不去。 夜更深了。 晚上十一点多,池菱躺在床上,困得头脑无法思考。 就在快要睡着时,却突然虎躯一震,坐起身,把母亲的电话拉回黑名单。 于是乎,这个夜里,池菱沉沉睡去。 “同学们,时间到了哈,没写完的别写了。”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是作文课,语文老师喊收卷时,离放学只剩十几分钟。 “每列第一位同学把卷子收上来。” 池菱闻声,下意识起身,手背就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我来吧。”徐颂今已然站起身。 池菱只好点了点头。 “小池,小池。”身后的格斯突然开口叫她。 池菱转过身,眼眸清澈:“怎么了?” 格斯问道:“今晚的派对,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池菱微愣:“什么派对?” “啊?西泽里昨天给很多人留了邀请函,就放在桌面上啊,你没收到吗?”格斯疑惑几秒,突然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哦……可能是没给特招生发吧。” 池菱扫了眼自己的桌面,除了课本外空空如也,的确没有收到什么邀请函。 转头一看,却发现连徐颂今的桌上都有。 池菱没有因此生出落差和难堪,反倒想起馥屿言之前提过要带她出门的事,转而给对方发去信息。 【00:屿言,你今晚是要带我去西泽里的派对吗?】 【馥屿言:你知道了?也好,放学直接跟我走。】 虽然很意外,但池菱答应的事就不会爽约,因此回复了个“好”。 再起头时,徐颂今已经回到座位。 见同桌在安静看书,池菱便没再出声,选择用发信息的方式和格斯交流。 【鼠菱菱:格斯,我今晚会去,但是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鼠格斯:哦哦没事啊,其实你芸姐也不跟我一起去来着。】 【鼠格斯:不聊这个了,你们知不知道隔壁班有个男生被劝退了,听说变成植物人躺在医院还没醒呢,学生会就发了退学通告,真不知道他是惹到了谁……】 【鼠格斯:学生会果然恐怖如斯。】 短短的几句话,池菱已经联想到昨天的事情,她垂眸想,或许不是学生会恐怖如斯,是权力恐怖如斯。 【鼠菱菱:我也不知道哦。】 离放学还有片刻,池菱不打算再闲聊,动手收拾作业里,不料下一秒,身边人推了张草稿纸过来。 苍劲的字体写下。 “你会去吗?” 真是相当朴素的交流方式。 应该是听到她和格斯的对话,池菱思索几瞬,也回复:“嗯嗯,你呢?” 末尾处画了个微笑的小表情。 徐颂今垂眸,久久注视,似乎通过这个表情看到了池菱脸上的笑。 他呢? 他当然不想去。 徐颂今放学后的生活很枯燥,要写作业,要兼职,要学习,没有时间被这些人取笑。 但池菱说她会去。 所以他也会去。 徐颂今提笔写下“嗯”字,又在旁边画了个一模一样的笑脸。 放学铃声在此刻响起。 他的回复没能递过去。 池菱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下,她点开一看,发信息的人让她很意外。 【西泽里:放学别走。】 池菱:“?” 难道是终于打算制裁她了吗? 思来想去,池菱的表情愈发凝重,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被退学的人是自己。 14. 给命哥 放学后的校园更加吵闹,充满了青春洋溢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游戏出了bug,站在天台上时,天空永远呈现一片澄澈的碧蓝。 或许不是什么bug,而是西泽里的buff。 这次约池菱到天台的人真成了西泽里。池菱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赴约。 上天见证,她真的不想再转学了。 天台风很轻,几米开外,西泽里独自站在栏杆边,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看起来深沉而神秘,像个天台上沉思者。 池菱等了几分钟,难得有些没耐心,温声开口:“西泽里同学,有什么事。” 西泽里转过头,璀璨的耳钉闪烁了下,好一会儿才说:“啊……哦,对——你过来一下。” 池菱决定再给他些耐心,老实往前走近两步,下一秒,对方就递了封纸张过来。 他身上似乎有很多亮闪闪的饰品,尾指那枚戒指也泛着冷光。 但这是在给她下战书吗? 池菱不可置信地接过。 指尖堪堪碰到,西泽里的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抽开,目光却很急迫地追了上去,仿佛必须亲眼看到池菱拆开的反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送情书。 池菱的指尖却颤抖起来。 她不敢拆。 池菱实在想不通,除了餐厅那次,自己还有哪里惹到了他。 难道是因为论坛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但也不是她发的啊。 他怎么能…… 池菱委屈地看向西泽里,突然道:“对不起西泽里同学,我知道错了,不要让我滚蛋好不好?” 典型的还没知道哪里错就先认错了。 “你说什么?”西泽里看着她,却有些恍惚道:“什么滚蛋……” “池菱。”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他面色微沉,别过脸,声音却是惯有的娇纵:“你先把东西看完再乱说话。” 池菱小心拆开纸页。 原来不是退学通知书。 是张正式的私人派对邀请函,上面只写着开始时间和地点,以及邀请人西泽里的名字。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沉默。 “你……会来吗?”西泽里没忍住转回头看她,脸上的紧张一览无余。 池菱认真回答:“会。” “真的吗?”西泽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压制上扬的嘴角,却没发觉眼神已经透露了一切:“你真的会来吗?” 这件事很值得高兴吗? 池菱疑惑。 她原本就要去的,又不是特意赴他的约,难道他已经自我中心到这种程度了吗?展露魅力时少了她这么个无关路人甲都不行? 池菱不理解,但尊重:“嗯,我会去的。” “好,我会等你的。” 西泽里说完,池菱便看到他极为愉悦地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抬头直视天空,仍是没搞懂什么,却也心情轻松地迈步离去。 看来天空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是否有人也在望着这片澄澈的蓝天呢? 同一片天空下,校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轿车后排,馥屿言冷脸回复着社媒软件的评论。 忽地,车门被司机开启。 一个绑着低马尾的漂亮女孩拘谨地站在车外,手里提了个礼袋。 “池菱。”馥屿言收起终端,看了女孩几秒,声音淡淡:“你是第一个敢让我等这么多次的女人。” 池菱抿唇笑笑,弯身钻进车厢后,眨着眼睛道歉:“不好意思屿言,我去买了点东西。” 话音刚落,轿车平稳启动。 馥屿言瞥了眼她手里的礼袋,蹙眉问:“你不会打算给西泽里那个蠢货送礼物吧?” 池菱一愣,连忙摆手解释:“诶,不是啦,这是校服。我上次不小心弄脏了他的校服,今天刚好顺路还给他。” 馥屿言闻言,无奈轻叹:“你还真是……” 池菱问道:“怎么了?” 馥屿言道:“没什么,说你好笨。” 池菱一点都不生气,笑眯眯地接话:“没关系啊,你很聪明。” 馥屿言没忍住跟着弯了下唇。 笨。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街边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没过多久,普通的建筑尽数消失,眼前出现了一座别墅。 这里是馥屿言的私人住所。 她带池菱上了二楼化妆间,随后招手,示意等候在外的造型师进来。 池菱乖乖站在一旁。 本来以为是馥屿言要换装打扮,没想到,所有人围到了她的身边。 坐在镜子前的人成了她。 好几双手轻柔地落在她的头发、肩头,连马尾都被拆了下来,小梳子也将刘海梳得更蓬松。 池菱才迟钝地问:“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所有人动作瞬间停下。 一旁沙发上,馥屿言懒散靠着,指尖玩着终端,头也没抬,只抬了抬下巴:“没搞错。” “现在你就是我的脸面,我不允许你因为任何原因被任何人数落,谁敢说你,就是在打我的脸。” 闻言,池菱怔愣片刻,下意识坐直了些。 总感觉自己肩负某种重任。 她不再多问,像是乖巧的洋娃娃,任由别人打扮起来,造型师们重新有了动作。 晚风吹动窗帘,最后的余晖照进来屋内。 镜子里,女孩的脸小巧精致,细腻白皙的皮肉如同软玉,头发则被扎成了公主头,发尾弯着浅浅的弧度。 出奇的漂亮。 “好了吗?”池菱试探地问馥屿言。 她有些紧张,太久没有被这样认真打扮过,一时之间,摸不准到底会不会丢脸。 馥屿言已经换上搭配好的衣服,她站起身,走到池菱身前,认真端详几秒。 “很好,非常适合当本小姐的跟班——只不过,还差了一点。” 话音刚落,几个佣人捧着礼盒走进房间。 打开是几套衣服,或许是考虑到池菱的喜好,都是些偏日常的款式。 但明显价格不菲。 池菱正要开口拒绝,又听见馥屿言道:“好了别想太多,快挑吧,就当做你陪本小姐出席的报酬了。” 她不好再推脱,选了套最不起眼的浅蓝色裙子换上。 尽管相对朴素的款式,馥屿言还是被惊艳到了,霎时间,她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拿出终端给池菱拍了好几张照。 她迫不及待地想向那些蠢货炫耀池菱。 “差点忘了跟你说。”馥屿言一边翻照片,一边得意地翘起嘴角道:“昨天我拍那条vlog流量超好,很多人问我结尾那个女孩是谁。” 终端震动两下,池菱低头一看,是馥屿言传来的照片。 “怎么样,我拍得好吧。”馥屿言继续道:“池菱,你是不是想赚钱?要不你也创个账号,平时就发发照片当颜值博主,肯定很多人想找你打广告。” “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直接求助我。” 赚钱。 池菱成功提取关键词。 她看向窗户飘起的窗帘,头脑思索起来。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轿车再次启程。 车厢内,池菱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注册了一个叫做“水也00”的账号。 馥屿言执行力超强,已经在自己那条 热门视频评论区@了她,还用池菱的账号发了刚刚拍的照片。 仅仅几分钟过去,池菱的粉丝已经涨到了三百,并且还在以更快的速度增长。 那条作品底下也多出不少评论。 池菱一条条认真回复。 【啊啊啊好美萌,可以多发几张吗!】 水也00:谢谢,但是暂时没有啦,不好意思。 【可以捏捏你的脸颊肉吗?】 水也00:可以的。 【小宝,下次更新是什么时候,可以比小猫耳朵吗?】 水也00:不知道诶,小猫耳朵怎么比? 【姐妹们我到天堂了呀,这里根本没有烦恼,只有一只天使绕着我飞呀飞呀,眼睛亮亮的,脸圆圆的,笑起来好萌呀,她好可爱呀,我好幸福呀。。。】 水也00:谢谢,你真可爱哦。 【老婆衣服有没有链接呀。】 水也00:我得先问问,晚点回复你。 【老婆老婆老婆,这么萌服了!命都给你,命都给你,命都给你。】 水也00:你的命还是自己留着吧。 一条格外狂热的评论,池菱本来只想回复了就好,但这位给命哥的ID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 她有些好奇,随手点进他主页。 对方刚好更新了一条。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没看。经过门口很多次她都在写作业,怎么这么乖,看在她回复我的份上原谅她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池菱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 车子恰好在此时停下。 半山腰视野开阔,整片区域灯火璀璨,晚风吹过,一片片花圃散发着香气。 前方是座气派的私人庄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快的音乐和热闹人声。 池菱不忘带上还西泽里的校服,在管家的指引下,她递过去邀请函,和馥屿言一同走进庄园。 场内光线更加明亮,到处都被装点着气球和丝带,看上去却莫名让人压抑。 池菱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踏入宴会厅,暴露在人群视线里的刹那—— 所有的嬉笑声几乎停了一瞬。 好几道灼热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池菱不知看向何处,因此锁定了那名亚麻色头发的少年。 西泽里一如既往地坐在C位,他身旁的人看起来很谄媚他,不停地说着俏皮话来哄他开心。 但在池菱出现那刻,西泽里停下了与他们的谈话。 他对上池菱探究的目光,站起身,语气愉悦道:“欢迎你来到我的派对,池菱。” 西泽里脸上挂着纯洁的笑,但这种笑,是在人前的笑,和私底下的他完全不同。 池菱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普渡了。 她想不出谄媚的话,只能礼貌应和,可渐渐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包括角落处独自坐着的徐颂今。 池菱愈发有些茫然。 难道她还是丢馥屿言的脸了吗? 直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发现—— 西泽里正穿着浅蓝色的外套,几乎和她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而他们,是在场唯二穿这个颜色的人。 就像是约好了那样。 池菱这才明白原因何在。 坐在西泽里身旁的洛森,低头看向池菱的作品,浅蓝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如同月光,连他都没忍住点了个赞。 难怪西泽里临时换了衣服。 洛森抬起头,突然之间,也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又想将软件下载回来了。 15. 狗来的 论拍马屁的本事。 在这群人里,洛森敢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 他,洛森。 为了少爷的绝美爱情,为了不让小三有可乘之机,为了让自己磕的CP是真的—— 当即利索地站起身,主动挪开西泽里身旁的空位。 随后,又挤眉弄眼地朝池菱道:“池菱同学,别站着呀,快过来坐。” 看上去虽然是自作主张,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里是西泽里的主场。 没有这位少爷的默许,身边的狗腿又怎么敢这样做? 不过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居然能得到这样的特殊对待。 在场众人心里不免生出一阵羡慕。 但相比起羡慕池菱,更多的是羡慕西泽里。 那些意义不明的视线,原本还在沙发上的青年与女生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都停在了那个怯生生的转学生身上。 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照在女孩身上的灯光亮得晃眼,雪白的皮肉仿佛都融着粉意,染了一层朦胧水雾的双眼,懵懂又怯弱地望过来。 偏偏还浑然不知地抿了抿唇。 一股惹人怜惜的香气弥漫,将空气都熏染上热意。 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个转学生,身上的每一处都这么吸引人。 不少人暗自揣测,倘若不是因为西泽里和馥屿言在这里,身份普通的她,会有什么下场呢? 这些家境优渥且容易躁动的高中生们……会怀着下流心思哄骗她,不择手段地逼迫她,想尽办法让她和自己在一起。 然后,在她成年的那刻,就会像护食的狗那样,立刻与她订下婚约,把她圈在身边,再顺理成章成为自己娇气的妻子。 而无权无势的她,除了被迫接受之外别无他法。 周遭的冷气充足,但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许燥热。 池菱不知道这些人的异样心思,甚至丝毫没有发现,他们逐渐直白的眼神。 因为——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们听不见的预知播报上。 【西泽里家庄园·宴会厅】 【自从转学生加了他好友后,西泽里就一直在等对方主动搭话。他觉得,对方如此煞费苦心地加他,势必会时不时对他嘘寒问暖吧?西泽里心情愉悦,已经想好要大发善心地回复她。】 【可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聊天页面,都没有收到对方发给他的半句话。】 【或许,她只是在欲擒故纵。西泽里始终保持着自信,但当看到她和那个特招生在一起,和那个他讨厌的私生子在一起时……他几乎无法克制心中的妒火。】 【果然是目光短浅的转学生,既然她非要这么蠢,西泽里决定换一种方式对待她——主动示好,甚至邀请她到自己家来,让她拥有和自己同等的待遇。西泽里相信,只要等她体验过这一切之后,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决策有多么愚蠢。】 【一切如他计划中进行着,这次派对过后,池菱感念着他的好意,并慢慢依赖上他……就在此时,西泽里决定对她冷暴力,让她也体验一下被孤立的感觉!】 池菱很是震惊地听完。 她站在原地,突然感觉自己像条无助的狗。 怪不得,西泽里对她在人前的态度大变…… 他到底要对她这个路人甲做什么? 池菱不理解。 她很少有这么无力的时刻,但在遇见西泽里之后,就变成了经常。 要是换做其他识相的人,早就顺着势头讨好西泽里,甚至会趁机捞点好处,但很可惜,西泽里的万人迷属性对她不起作用。 池菱只是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便想好了不伤人的措辞。 “不用了洛森,我不太会玩游戏,你们继续吧。”池菱保持温和的笑容道。 说完后,拎着手里的礼袋,快步绕开人群。 唯恐自己会被问到世纪难题。 好了好了,她承认西泽里是“礼中门面”和“礼中男一”了,放过她这个无粉籍纯路人吧。 池菱在心里默默祈祷。 见她在摆放餐食的角落坐下,洛森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看向身旁脸色逐渐阴沉的西泽里。 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啧,再这样看着本小姐的人,信不信我挖了你们的狗眼——” “谁带了UNO,来几个人和我玩。” 馥屿言的声音一出,那些目光终于依依不舍地从池菱身上收回。 尽管十分惊讶池菱的大胆,但大家都知道,她是馥屿言罩着的人,连西泽里都没说话,那些想要过去搭话的心思也自然作罢。 只不过,他们或多或少都看过论坛那条“原配打小三”帖子。 原本只当个荒谬的笑话看。 此时一经联想,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这场闹剧似乎掀不起任何波澜,很快,宴会厅又响起欢声笑语声。 浅蓝色裙子的女孩置身热闹之外,她望着窗户,庭院种了大片白玫瑰,还有座很漂亮的喷泉。 哗哗的水流声和钢琴声十分合奏。 多么好的环境。 多么适合用来学习! 池菱想。 而且她同桌也来了这个派对。 多么好的超车时机! 她只恨自己把书包留在了车里,否则的话,势必要在这里沉浸式刷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玩终端。 想到这里,池菱眼神流露出几分忧愁,她点开“水也00”的账号。 那条作品的点赞量涨到了惊人的十几万,粉丝量也突破一万,评论更是多得回复不过来。 恍惚间,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成为带货主播后,喊“321上链接”的未来。 敏敏肌可以用吗?可以的,敏敏肌用完之后立马不敏感了。西泽里可以用吗?可以的,西泽里用完之后立马不争title不骂队友了…… 然而点开私信一看,一个商家都没有,全是莫名其妙的留言。 【妈妈缺小狗吗?185,20,20,八分帅,有资格当你的提款机吗……实在不行当你的贱内也可以,我不要赘礼。】 【[图片]哎呀,人家笨笨嘟,一不小心就手滑发了自己的薄肌照片,姐姐不要乱看。】 【00你现在是真火了,平常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让别人以为你是个多好的小女孩,你不知道外边有多少个小三等着你……】 面对这些陌生词汇,池菱的眼睛微微睁大,认知再一次拓展了。 就在她退出私信界面时,忽然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来自好友“草莓招了”。 没有备注的联系人。 池菱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段贺。 【草莓招了:1】 【草莓招了:在不在?教我一道题。】 【草莓招了:[图片]】 点开一看,是道比较基础的数学题——“曲 线y=5x+8Inx在点(1,5)处的切线方程为?” 池菱把对方备注改成“段贺”,随后回复。 【00:在。你先对x求导,然后再代入求斜率。】 【段贺:唉,听不懂啊,能不能打视频?】 [联系人“段贺”申请接入视频通话] 池菱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点下拒绝通话。 【00:我现在不方便视频,把解题步骤写下来给你可以吗?】 【段贺:算了,也行吧。】 得到同意后,池菱松了口气。 可手边没有纸笔,她只能无助地抬起头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在场的任何一个书包。 这显然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但她做到了。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青少年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干净校服、独自坐在角落的徐颂今,就显得格外突兀。 靠墙的黑色书包旁,清俊的男生正垂着眸子看书,表情淡漠得看起来有几分烦躁,似乎谁来也无法打扰到他。 他居然在学习? 池菱隐隐有种自己被背叛了的感觉。 但紧急之下,她顾不上这么多,提了提裙摆便快步走过去。 “徐颂今同学。” 池菱轻声喊出他的名字。 徐颂今却早有预感地抬了眼。 “怎么了?”他看着面前小口喘气的女生,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语气温和道:“坐下再说吧,同桌。” 池菱平复呼吸,在他对面坐下,亮晶晶的眼眸充满了真挚:“同桌,可以借我草稿纸和笔吗?” 徐颂今的唇扬了个不明显的弧度,他什么也没问,就从书本底下抽出纸笔给她。 池菱连忙道谢,低头提笔,没怎么思索就把完整的解题步骤写在纸上。 不多,只有寥寥几行,很快就写完了。 她对着纸面拍下照片,发给段贺。 池菱的字迹漂亮,过程也清晰直白。 哪怕只有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的段贺看了,也能瞬间恍然大悟。 可他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又微微眯起眼,陷入沉思。 这次过了好一会才回复。 【段贺:诶同学,你家这桌布怎么这么好看,有没有链接。】 【00:没有,超市随便买的。】 【段贺:哦哦原来是超市买的啊……】 【段贺:你继续装呢?这明明是私人定制的,我只在西泽里家看过这款,你不会……现在就在他家吧?】 【段贺:还有,你好友圈那张风景照是在礼中拍的吧?所以你也是礼中的?还是高二A班?】 段贺看着这个“00”的ID,突然联想到那个“水也00”的账号。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个人和他宝宝有什么关系? 【段贺:你到底是谁?】 看着一连串追问,池菱久久沉默。 这是人? 狗来的吧? 就在她无语之时,不远处,西泽里的目光牢牢锁在她和徐颂今身上。 真是融洽得有些刺眼。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脸色越发难看。 但转过头时,又是友好的笑容,对身边人淡淡开口:“你们先玩,我有点事要上楼一趟。” 说完后,西泽里站起身,又笑着继续道: “啊,对了,不要孤立特招生同学啊……” 16. 不看他 “嘿,特招生,要过来一起玩吗?” 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走过来,对徐颂今笑得客气,眼神却频频瞟向一旁的池菱。 池菱对这几个人没什么印象,但认得他们的脸,是西泽里那个小团体的人。 而徐颂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淡道:“不用。” “啧。”男生挑眉嗤笑:“来都来了,别这么不给面子啊。” 说着,他抬手叫来侍应生,端了杯蓝色的液体,随手往徐颂今的书上一放。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大半酒液直接洒在了纸页上。 浓烈的酒精气味漫开。 徐颂今的脸色很冷。 那人笑得更加嚣张:“喝一杯吧?毕竟这么贵的酒,你平时也喝不到。” “多贵?” 安静许久的池菱忽然开口。 她微微歪头,看向那个为首的人,眼中是纯粹的好奇。 “……啊?多、多贵啊?” 面对莫名的问题,男生嚣张的气焰一下子泄没了,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上来。 “不贵、不贵的,池菱同学,你想喝什么都可以。”几秒后,他又扬起灿烂笑容:“要不……你也过来和我们玩游戏,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好啊,走。” 回应他的是徐颂今的声音。 尾音微扬,却冰冷得有几分不近人情。 池菱抬眼看去,同桌已经站起了身。 徐颂今拿着那酒杯,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微鼓,而后扬头,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酒精让他的唇色一下褪去,病态的白蔓延到脸上,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可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平静的墨,徐颂今放下酒杯后,甚至露出了个十分轻巧的笑。 让人错觉,他的顺从是一种蛰伏。 “不是要玩游戏吗?走吧。”徐颂今道。 池菱心下一沉。 很显然,徐颂今应该不能喝酒,倘若他跟过去玩那所谓的游戏,喝酒只是最轻的捉弄。 那些人会因为他的窘迫变本加厉,因为对他们来说,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也不用承担任何罪恶感。 猝不及防间,池菱猛地站了起来。 【西泽里家庄园·宴会厅】 【——“见识到了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这里不是你这个特招生该来的地方。”】 【话音落下,周围一圈人的笑声瞬间淹没了徐颂今。他今天的确不应该来到这里,也不应该成为这场游戏的笑料,可比起遭受这些,他更不想让无辜的同桌被人刁难。他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不就是想尽自己所能地保护她吗?】 【然而,这群人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每一句嘲讽和欺凌,都成为了徐颂今成长的养料。】 【他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记仇和狠厉,蛰伏数载,今日欺辱过他的人,家族陆续倒台,到最后都没有想到,那个跟他们作对,登上政坛头条的年轻政客,会是当年那个臭特招生!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站在他身边那位漂亮的未婚妻,竟是——】 播报到这里戛然而止。 池菱正要说的话也戛然而止。 后面那一大段类似白月光回归狠狠打脸的剧情,池菱并不关心,让她惊讶的是,徐颂今居然是因为她来的? 原来在他心里,她这么重要。 原来,她对他来说,是这么重要的竞争对手。 那她怎么能辜负同桌对她的期望? 池菱瞬间燃起了浓浓的学习斗志,要不是山上打车回家太贵,馥屿言的车也还没来接她们,她一定会现在就离开这里。 “池菱同学,你怎么了?” 见她突然站着不动,年轻男高中生语气温柔地问。 池菱回过神,轻轻摇头,弯着温和的笑:“没什么,你们玩就好,我去一趟洗手间。” 声音轻轻柔柔飘过来,让男生有些恍惚,他点了点头,下意识道:“哦、哦,要不要我陪你去?” 去洗手间也要陪吗? 池菱语气委婉:“不用了,我自己去。” 说完后,她对他腼腆地笑笑,侧身经过。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路人甲,池菱收起了热心肠,决定还是不要干扰主角的爽文剧情。 路过游戏桌旁,有人正在打牌。 “哗啦啦——” 池菱关上了水龙头。 西泽里的家太大,在佣人的指引下,池菱才找到洗手间在哪,她洗了个手,接回佣人帮她提的校服礼袋,礼貌道谢后,终于有空处理终端的信息。 不知道是谁发个不停,刚刚终端一直在震动。 【段贺:你到底是谁?】 【段贺:说话!是不是心虚了?】 【段贺:行,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问你——你和池菱到底有什么关系?】 【段贺:哥们,我好崩溃你知道吗?我的心灵很脆弱,再不回我明天直接到A班找人。】 哥们……? 看见这两个字,池菱心情有些复杂。 或许是因为这个账号用的是陆洲亦的实名,软件默认成了他的性别,所以段贺把她当成了男的。 她正想打字解释,下一秒,段贺的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段贺:我知道了。】 【段贺: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段贺: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这种只会偷偷在背后暗恋的阴湿男,哪怕再暗恋十年也比不过我,懂吗?】 【段贺:虽然我也是暗恋。】 【段贺:但全世界只有我能配得上我宝宝,你气不气?】 池菱:“?” 她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一方面,震惊于段贺对她突如其来的暗恋,一方面,震惊于他的高配得感。 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00:你喜欢池菱?为什么?】 哪怕正在写作业,段贺依旧能秒回信息。 【段贺:什么为什么?】 【段贺:你几个意思?她这么好我喜欢她怎么了?还敢在这里装绿茶是吧,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设。】 见自己已经被对方当作了情敌,池菱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没想到,她还有自己暗恋自己的这天。 池菱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00:你误会了,我不喜欢她。】 没想到此话一出,段贺居然更来劲了。 【段贺:不是?你凭什么不喜欢她?】 【段贺:没品的东西,祝你未来一切都烂。】 段贺咬牙骂完,还是气不过,扔下笔又打开了另一个软件。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今天居然发现有人不喜欢我们家小狗妹……本狗狗教信徒也是立刻披上白袍,冲进圣堂对着十字架忏悔完,转头就对这贱男处以火刑!】 段贺已经打完了这么多字,另一边,池菱还在蹙着眉震惊。 【00:所以我到底该喜欢,还是不该喜欢?】 段贺突然沉默,他烦躁地撩了把粉发,不太好用的左右脑互搏片刻后,才认真回复。 【段贺:真不喜欢她?】 【00:我只是一个路人,没必要骗你。】 【段贺:唉,行吧。信你一次……反正你喜欢她也没用。】 池菱悄悄松了口气。 算了,情敌就情敌吧,起码没有掉马。 但没想到,段贺还不消停。 【段贺:兄弟,问你个事,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段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离她这么近,要不你当我的军师吧,每天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给我通风报信。】 池菱:“……” 能不能学会儿习呢? 对方又道:【每个月再给你两万。】 两万。 池菱良心浅浅挣扎了一下,默默将“不能”两个字删掉,昧着良心重新回复—— 【00:好的,老板,保证完成任务。】 上天作证,她可没有撒任何谎,一切都是段贺自己猜的。 池菱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决定要死死捂住这个马甲,并随手搜索了几条嗲夫帖子发给段贺。 标题分别是:《男生必看的追女孩一百招》《男孩时刻保持美丽的方法》《柔软是男人的天性》 没想到对方居然很受用。 几乎是立刻,段贺就转了一笔钱过来。 两万星币。 【段贺:谢了兄弟,我会好好学习的。】 唉,此学习也是一种学习吧。 因为肩负着监督段贺学习的使命,池菱很是苦恼,但看着这笔转账,她决定奢侈一把,打车回家。 临走之前,看到手里拎着的校服,突然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cherry:西泽里,你有时间吗?】 【西泽里:我在二楼,上来找我。】 池菱收起 终端,浅蓝色的裙摆翩跹着离去。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香槟、气球、彩带,还有那些吵闹的声音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华丽而望不到尽头的走廊。 玛丽珍鞋踩在漂亮的地毯上,却不生出任何声音,池菱跟随管家身后,没过多久,停在一个房间前。 管家低声通报:“少爷,池菱小姐到了。” 房间里没有半点回应。 管家朝着池菱微笑了下,池菱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便转身离去。 下一秒,门被打开。 高挑贵气的男生站在门前,身上还是穿着浅蓝,深邃精致的脸庞有着困惑。 在场只剩他们两人。 西泽里声音有些闷:“池菱,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不明所以的话在呼吸之间,似乎还沾染着淡淡的酒精味,池菱明显感觉到,他好像又回到那种忧郁的状态了。 “西泽里,上次弄脏了你的校服,不好意思。”池菱微仰着头,认真解释:“我给你买了套新的。” 西泽里垂眸,接过池菱递来的礼袋,拎在手里,目光却落在女孩的脸上。 如此近的距离,池菱颤颤巍巍地眨了两下眼,也正是这一瞬,让西泽里得以看到,她眼皮上那颗痣。 他便突然笑了起来,抬手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痣。 “池菱,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池菱听见他道。 但她此时闭着眼,睫毛也因为触碰颤得更加厉害,不知道要怎么看他。 抚摸的动作太过清晰,池菱忽然感觉,西泽里其实更想透过眼皮摸她的眼球。 好在这种毛骨悚然很快便消失了,西泽里放下手后,池菱得以重见光亮,却看见了他有些奇怪的笑。 池菱不明所以,却只是轻声道:“西泽里,谢谢你邀请我来参加你的派对。” 西泽里俯身靠近了些:“还有呢?” 池菱抿了下饱满的唇,变得亮晶晶的,如同涂了唇彩:“如果……我做过什么令你不高兴的事,我很抱歉,但是现在我要先走了。” 刚要转身,手腕却被人骤然攥住。 “抱歉?”西泽里死死凝着池菱错愕的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池菱,你确实该跟我道歉。我恨你,都是因为你,害得我快成了疯子。” 池菱张了张嘴,很想说一句——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她的唇瓣闭合,湿粉的舌尖一闪而过,西泽里咬牙盯着她,冷白肌肤染上红晕,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巴不得撬开她的嘴。 池菱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骂是蠢货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西泽里,对不起,是我没顾及到你的心情。”池菱没骨气地开口,边说,边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腕。 “再见,祝你睡个好觉。” 她笑着祝福西泽里。 在话音落下的那瞬,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这次明明睁着眼睛,为什么还是看不到了呢? 停电了吗? 池菱疑惑着,黑暗里,面前的年轻男孩再次伸手抓住她,这次是手心。 慌乱又急切的声音响起。 “不要走——池菱,不要走,我害怕……” 仿佛呼吸不过来,西泽里清瘦的身躯起伏着,他牢牢拉着池菱的手,害怕对方离开而往后退。 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下,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池菱也跌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她的手软绵绵地抵在男生胸膛,还被人死死攥住,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切都太过混乱。 西泽里身上的酒精气息和某种花香在房间里弥漫,空气好像也变得黏腻燥热起来。 池菱有些缺氧,头脑发昏,连对方是什么时候低头埋在她颈窝的都不知道。 像大型犬一样的男高中生,突然开口道:“池菱……不要走,是我错了,是我太过自满,我不该这么高高在上。” 湿漉漉的热气打在颈侧,池菱眼尾晕出湿亮的水意,小口喘息着安抚:“西、西泽里,你在说什么?冷静一点,别害怕,我会在这里陪你到来电的。” 哪怕是这种时候,也只会说这些笨拙的蠢话。 让人心生喜爱,又憎恨得想要堵上她的嘴。 窗外漏进一缕朦胧月光,西泽里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池菱,突然问: “你有没有被他们亲过?” 17. 谁是狗 “算了,不重要。” 池菱听见西泽里自嘲地开口。 紧接着,仅剩的月光也被彻底吞噬,她的眼睛又睁不开了。 西泽里微微低着头,唇落在池菱的眼皮痣上,不仅如此,还伸手勾住她的腰,将她整个身子往自己怀里捞。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他像一株缠人的藤蔓把她困住,浅蓝色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花。 呼出的热气扑在池菱的脸颊,蒸得她的脸也绯红一片。 “西泽里……你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亲我。” 池菱艰难地抬手,一路摩挲到西泽里柔软的金发,稍稍用力,试图让他清醒些。 反倒像她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脑袋。 如同降临人间,垂怜世人的天使。 然而,她的善意越是无私纯洁,便越容易勾起凡人肮脏的觊觎。 西泽里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肩胛骨,抬了头,他的眼尾潮红:“为什么?池菱,为什么我不可以。” 高亢的声音落在了“我”字上,质问着天使的区别对待。 男生背对月光,池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吃力解释:“因为我们连朋友都不是。” “朋友?” 西泽里的棕色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从小到大,那些人都是上赶着讨好他的,又怎么会有人不想和他当朋友呢? “那你跟我做朋友。”西泽里认真道。 很显然,他有一套自己的语言体系,自顾自地说出了池菱听不懂的要求。 她可以说不能吗? 池菱想了想,应该是可以的。 她不能跟西泽里当朋友,不然陆洲亦会吃醋,虽然他没有不准她交朋友,但他吃醋的话,就又要把从小到大的事都说一遍了。 真的很可怕,很难哄。 池菱打定主意要硬气拒绝。 话到嘴边,却还是迟疑了一瞬,用了委婉的句子:“你很缺朋友吗?西泽里,你有很多朋友。” 西泽里俯视着她,失神几秒,陡然拔高了语调:“不!他们根本不算我的朋友,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池菱眨了下眼睛,反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玩呢?” “因为……” 西泽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眼神里充满无措和茫然,再次陷入了沉思。 池菱没有打断他的思考,只默默祈祷能快点来电。 “池菱。”安静几秒后,西泽里又重新开口,声音和头颅一样越来越低:“我有个哥哥,从小到大他都很优秀,所有人的目光和夸奖都是他的。而我,永远只是用来衬托他的反面例子……” 池菱心头轻轻一颤,若不是太过明显,她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听完西泽里这种人说原生家庭的痛,等会儿来电了,他又清醒过来,不会让她退学吧? 池菱有一下没一下地想,屁股往后挪了挪,试图从西泽里的怀里起来。 但西泽里不给她机会。 他的脑袋几乎贴在池菱耳边,继续道:“所以,我只有这样努力平易近人,才能让大家喜欢我。可有时候我有很厌恶这样的自己……池菱,我是不是很像跳梁小丑。” 平易近人、吗? 池菱觉得西泽里说的话越来越让人听不懂了。 她看了眼窗外,蓝到发黑的天空,除了月亮什么也没有,现在已经是晚上。 看来又是个没办法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的晚上。 池菱抬手,温柔地捧住西泽里的脸,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后,露出了无奈且忧伤的笑:“西泽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就是你,不跟别人比也没有关系的。” 西泽里的眼神愈发迷茫,下意识攥着池菱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脸上。 他冷静下来了。 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 池菱松了口气,忍着没有抽回手,又对西泽里浅笑。 但下一秒,西泽里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他凝着池菱的眼睛,深呼吸几个来回后,许久,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朋友、拥抱、亲吻。 这些都不是。 他想要的是池菱的注视。 他想让那双眼睛永远看着他。 只看着他。 至于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重要了,包括楼下那群白痴,最好能让他们赶紧滚蛋,留下池菱一个人就够了。 【西泽里房间】 【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一直关注着的她,从头到脚都完全符合西泽里的心意,他无数次告诫自己,她只是个平民,不值得他如此在意,却还是忍不住像狗一样下贱,哗众取宠,博取她的目光……】 【没想到,原来她的眼里有他,原来在她眼里,他不比别人差。西泽里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想再对她用那些羞辱人的招数,他要真心把她当做朋友。不,不止是朋友,哪怕要面对家族的反对,跨越身份和阶级,他也想和她在一起。】 【那一天,西泽里准备好了鲜花,邀请池菱到高级餐厅,准备向她表白,可赴约的人居然是他前不久才回国的哥哥,哥哥告诉他,自己已经和池菱在一起了,让他彻底死心,日后乖乖叫嫂嫂——】 【西泽里彻底破防。】 池菱也破防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西泽里。 她不懂啊……什么哥哥嫂嫂。 为什么这预知一次比一次离谱了? 绝对不能让未来发生这种事情! 池菱咬了咬牙,鼓起勇气睁开眼。 骤闯入视线的,却是一道刺眼的光亮。 她望过去。 徐颂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举着照明工具,胸口因为方才的奔跑而起伏,额前黑发也稍稍凌乱。 灯光在他周身晕开一圈光晕,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高挑。 在看清屋内姿势亲密的两人后,苍白的脸上带了几分愠怒的青。 接着便是一连串咳嗽。 在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枯瘦冰冷的手已经拉了池菱起身。 徐颂今将她护在身后。 “你……”西泽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望见面前的男子和两人相握的手,再一次被妒火烧光理智:“谁准你到这里来的,现在马上离开!” 徐颂今和他对望,丝毫没有退让。 “西泽里,不要再装下去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停电。”他甚至无故笑了下:“你想对池菱做什么?这就是你今天邀请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吗?” “你给我闭嘴!” 西泽里的瞳孔骤缩,他的怒意陡然消散,又看着池菱辩解:“不是的……池菱,我没有恶意,不是他说的那样,是他在挑拨离间!” 他的神色太过慌张,看起来更像是被戳破心事而应激,若非池菱还在这里,还极有可能会像打小三那样扇徐颂今巴掌。 正宫的架子摆多了,就容易信以为真,而且这次周围没有观众,扇了也没别人知道。 “西泽里。”池菱的心跳快了些,深吸一口气,义正辞严道:“我不会和你做朋友的,除非哪天你能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 这句话听上去仍留有余地,但实际上,只要提一个对方永远做不到的要求,就和完全拒绝无异。 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什么的。 池菱觉得西泽里应该做不到。 西泽里闻言,眼里浮现错愕和慌张,语气无措地哀求:“我错了,池菱,别走好吗?我怕黑……” 然而他的挽留没有起任何作用。 池菱拿过徐颂今手中的光源,放到一旁的桌面,随后狠了狠心,拉着徐颂今的手快步离开。 直到走到庄园门口,都没有人拦着他们。 灯光将地面照得明亮,也照出一高一矮的亲密影子,他们身后是缤纷的气球彩带。 池菱松开了徐颂今的手,没忍住好奇地问:“同桌,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徐颂今看着她,看她微微摇晃的脑袋,长长的睫毛和有些肉肉的脸。 然后他笑了起来,道:“我看你这么久都没下来,停电之后,就趁乱把酒泼到了那些人身上,跑到楼上,一间间房间找过去,才找到你。” 夜色温柔,徐颂今说话的时候,黑黢黢的眼睛很亮,仿佛比灯光还要璀璨。 在这个夜里,池菱第一次听见寡言的同桌说这么多话。 而且,居然还会干泼酒这种事情。 池菱突然也笑了下:“谢谢你啊同桌,你真勇敢。” 徐颂今喉结滑动:“嗯,谢谢池菱同学的夸奖。” 声音像晚风般轻飘飘的,吹起身后那只落单的气球。 它一路乘风飞向高空,路过二楼那处房间时,灯光亮起。 西泽里收回俯视楼下的目光,周身气压低沉。 管家轻声上前汇报:“少爷,方才那位小姐已经上了馥屿言小姐的车,需要派人将校服送回她的住所吗?” 西泽里眉眼冷淡,语气阴郁:“刚刚为什么不拦住那个特招生?” 管家低头致歉:“抱歉少爷,您吩咐断电后不让任何人上楼,我们不敢擅闯 ,没能及时发现。” “算了,滚出去吧。” 管家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转身离开,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西泽里又突然开口:“校服,拿去洗,我明天就要穿。” “是……少爷。” 房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西泽里倚在阳台栏杆处,薄唇抿着,一遍遍回忆池菱的话,金发下的眼睛有些无措。 片刻后,他拿出终端,点开和池菱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池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条信息被反复编辑,直到周五的最后一节课,都没有成功发送出去。 明明已经到了秋天,正午的天气依旧燥热,除了燥热外,整个学校还很躁动。 因为自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快到了。 池菱难得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除了一直问东问西,巴不得连她的血型都问出来的段贺之外,没有任何人打扰她,也没有触发任何预知。 看来她之前的选择和应对还是有用的。 池菱暗自感慨。 中午和馥屿言在餐厅吃过饭,道别之后,对方要回学生会成员的休息室,池菱没有跟她一起去。 她要回课室写作业,这样周末就不用写了,但路上经过一个小超市,天气太热,池菱突然想喝苹果汁,犹豫两秒,抬脚走进了超市。 超市里开着空调,一进门就凉快得多。 池菱慢吞吞往里走,还没走到冷饮区的货架,视线一抬,就先看到了站在冰柜旁边的人。 浅粉色头发的男生随意站在货架前,天生的宽骨架,肩背挺拔,抬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水,动作间,制服衬衣被肌肉的轮廓撑起,看起来干净有型。 段贺正要去结账,转过身时,猝不及防看见了不远处的池菱。 两个人四目相对。 段贺的脸上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表情又变得冷淡陌生,一幅与世隔绝的疏离模样。 仿佛对方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见他这副样子,池菱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看来那些什么暗恋她的话,都只是随口开的玩笑。 真是太好了。 她正要装作没看到,下一秒,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段贺: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居然偶遇我宝宝了!!】 【段贺:她还看了我一眼,好乖好可爱的小猪啊,她为什么不是我生的,我都怕自己尖叫出声。】 【段贺: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太幸运了,信男愿未来几日多写几道题惩罚自己。】 【段贺:但退一万步来说,她就不能既是我女儿也是我老婆吗?】 【段贺:好吧,我承认自己有点压抑了,兄弟,快帮帮我,我要怎么做?我心跳得好快。】 打字速度恐怖如斯。 池菱有些被吓到,她小心翼翼抬眼,又瞄了一眼不远处单手打字的段贺。 男生依旧站在原地,表情冷淡漠然,甚至连嘴角都没扬半个像素点。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池菱感慨间,对方又发了一条过来。 【段贺:不对啊……为什么我每次一发消息,我宝宝那边手机就会响一次?】 他好像突然抓到了疑点,眼神微微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往池菱这边扫了一眼。 池菱吓得心脏一跳。 她手忙脚乱关掉了消息震动,不敢再看聊天记录,目光心虚地乱飘,生怕被对方看出破绽。 万幸的是,段贺虽然起了点疑心,但脑子没那么聪明,他完全没有猜到,自己天天咨询的“军师”,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眼前。 他仍试图分析现在的局势。 【段贺:我知道了。】 【段贺:肯定是哪个不要脸的绿茶屌在给她发信息。】 【段贺: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说……她更喜欢骚的还是更喜欢我这种纯情小楚南啊?】 【段贺:要不我主动一点试试?】 发完这几条消息,段贺再次抬眼。 他的视线落在池菱身上,朝着她懒洋洋地勾起唇,也不说话,就站在原地。 气氛突然有些莫名其妙。 池菱抿着红嘴巴,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吱声。 她想走。 但是也很想喝果汁。 左右为难之际,池菱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她要耗到段贺先走。 于是乎,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走,仿佛约好了要在这里罚站。 谁先开口谁是狗。 18. 夹击中 整整五分钟过去,冷饮区的两人各怀鬼胎,谁都不肯先开口。 很有骨气。 段贺仍在春心萌动,享受面对crush的时刻,巴不得就这么站到天荒地老。池菱却快要一排排饮料的牌子都记住了。 她心心念念的苹果汁,恰好就在段贺手边。 要拿的话,必须经过段贺。 或许有时候,也不用那么有骨气。 池菱后悔自己在这里和他犟了,她的嘴巴越来越渴,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小黄鸭水杯。 自从上次和徐颂今一起去接过水后,她就再也没有亲自去过,每天课间,细心的同桌都会顺路帮她装。 一想到教室里装满水的小黄鸭,池菱越发迫切地想要回去,她望着那盒近在咫尺的苹果汁,鼓了鼓脸颊肉,突然朝段贺的方向走去。 不行,她不能放弃! 随着池菱的迈步,长度堪堪到肩的高马尾扬起,微光落在柔软的发丝上。 段贺的心跳突然加速,咚咚咚撞着胸腔,好像也撞昏了头。 他应该怎么做? 装作不经意开口搭话,再顺势帮她取下冰柜的饮料,自然而然拉近距离。 段贺幻想好了这一切,嘴角刚扬起两个像素点,结果—— “哇~好巧啊,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清朗的男声打断了这一切。 姜随目光扫过冰柜前的两人,挑了挑眉,意气风发地朝这边走来。 他跟学生会会长交情不错,学生会成员都认识他,段贺自然也不例外。 但此刻看见熟人,段贺的嘴角却抽搐了下,上扬的线条逐渐压平,整张脸写满了厌世两个字。 嗯……主要是想起校园论坛那张照片,他宝宝吃饭的时候,姜随就大大咧咧坐在她身旁。 他能高兴才怪了。 不过段贺自我开导能力极强,他始终认为,凡事发生皆有利于他。 说不定他可以把姜随当作桥梁,从而联系他和池菱的美好爱情呢? 就在段贺已经幻想到婚礼可以邀请姜随当伴郎的时候,池菱乖乖地对来人喊了声“学哥好”。 姜随桃花眼弯弯,伸手从货架拿出盒苹果汁,捏着晃了晃:“小学妹,别眼巴巴地盯着了,是不是要喝这个?” 池菱眼泪汪汪地点了下头。 “姜随啊。”段贺突然笑着开口,眼神流露出意外:“这位是你朋友吗?想喝什么,我请你们喝吧。” 分明是对姜随说的,视线却牢牢黏在池菱身上。 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姜随想。 他本来只是进来想买根雪糕,不过别人突然这么热心,他也不打算客气,爽快笑着应下后,挑了瓶最贵的水。 好几百块钱的进口产品。 完全把段贺当猪宰。 “走了学妹,还看什么呢。”姜随拿完水,伸手捞过池菱的肩膀:“段贺同学要请客,可不能辜负人家的好心。” 两人好厚米似的走向收银台。 尽管池菱是被挟持的。 段贺收回了请姜随当伴郎的想法,并且想要全网拉黑他。 面上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抬脚跟在两人身后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前不算宽宥的空间,两男一女并排站定,女生刚好被夹在中间。 收银员快速录入饮品价格,屏幕上的金额跳动。段贺正要出示付款码,池菱突然开口:“要不我还是自己结账吧……” 段贺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 太好了,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故作迟疑地开口:“啊……这样吗?” 话音未落,他抢先一步完成付款,紧接着点开自己的好友码,递到池菱面前。 “那你加我好友,把钱转给我就好。” 见段贺笑得满面春风,高冷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仿佛身后有条尾巴在摇,池菱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她左右为难地看着对方。 “滴——” 扫描二维码的声音响起。 姜随举着终端,语气惊讶:“哎呀,我们已经是好友了。” 他随手转了五块钱给段贺,转头看向池菱叮嘱:“学妹,钱我帮你转了,记得转回给我啊。” 你他爸的…… 段贺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几秒后,又咬牙笑道:“姜随,把你那瓶水的钱也转回来。” 请狗喝都不请他喝。 “学弟,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姜随却慢悠悠道:“让池菱同学怎么看你?说出去,让大家怎么看你?” 说完,他朝段贺笑了下,和以往漫不经心的笑不太一样,这次带上了真切的愉悦。 准确来说,是朝着段贺的身份面板笑。 害,主角又如何,还不是得请他们两个NPC喝水。 姜随真想狠狠亲池菱一口,以表感谢。 段贺闻言,很是困扰的样子,迟疑片刻后看向女生:“啊……还有这种事?那池菱同学是怎么看我的呢?” 突然被点名的池菱同学“啊”了一声。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会顺着杆子爬啊? 她完全想不懂段贺的大脑构造,但认真思考了下,才认真评价:“段贺同学是个很大方的好人。” 面对给她打了四万的老板,池菱说不出一句重话。 “哦?是吗?”段贺朝她走进一步,眼睛里带着深深的侵略性:“既然我是好人,那你要不要和我这个好人认识一下呢?其实我对你一见如故,你跟我的妹妹长得很像——” 姜随突然打断:“段贺,我记得你好像是独生子吧?” 段贺面不改色道:“哦,我叔叔最近不知道哪多出来个侄女,不就是我妹妹吗?” 什么哥哥妹妹的! 池菱大脑空白一片,有些尴尬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下次再认识吧。” “我看下次也不要和他认识了。”姜随拆开果汁吸管,插进纸盒里后,塞到池菱手中:“走吧,我载你回去。” 池菱刚握上心心念念的苹果汁,另一只手就被姜随牵起,对方带着她走出了小超市的门。 段贺眯眼“啧”了一声,心里倒也没有太过生气。 起码和他宝宝说上话了,总要一步一步来,不能吓着她,早晚会到结婚那步的。 而且下次,他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似乎是出于某种自信,段贺不将任何池菱身边的男人放在眼里,他折返回到货架,也拿了盒同款苹果汁,才结账走出小超市。 社交软件同步更新。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图片]她喜欢的。】 大树厚重的绿荫之下,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池菱咬着吸管,侧颜被投下一块斑驳的光。 喝完了那瓶苹果汁,她才抬起脑袋,正视站在身前的少年男子。 姜随身上难得穿着校服,不再是一身乱七八糟的潮牌,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树下,构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满是俊逸青春的少年气。 “学哥,你还不走吗?”池菱疑惑问道。 姜随应声:“喝完了?那上车吧。” 池菱诧异:“上什么车?” “想什么呢,电瓶车。”姜随拿过她手里的纸盒,丢道旁边的垃圾箱,随口解释:“我新买了一辆电瓶车。” 礼中自由程度很高,连在校内开电瓶车也是允许的,只不过大多数人觉得掉价,所以电瓶车十分罕见。 然而,池菱想起姜随的开车速度,连忙拒绝:“不用了,谢谢学哥。” “等等——” 姜随说完,在自己的西裤口袋里摸索。池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几秒后,便见他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梳子。 递到了池菱手上。 “拿着这个,等下要戴头盔,保护一下刘海。” 池菱微微怔愣,接过小梳子。 姜随挑眉后退几步,停在一辆粉色电瓶车旁,戴上头盔,将车骑到她面前。 “哔哔——” 两声喇叭轻响,姜随桃花眼含笑,示意她上车。 池菱叹了口气。 又是帮她转账,又是载她回教室,学哥真是个很热心的人哦。 她想。 “出发吧!” 坐在后座的池菱欢快喊道。 暖洋洋的风迎面吹来,安静的午后校道上,突然窜出来一辆粉色电瓶车,旁边打棒球的学生停下动作,好奇侧目张望。 点进校园论坛,大家都在搜——这是谁的电瓶车? 在众人的疑惑下,那辆电瓶车停在了高一高二的教学楼下。后座的女生摘下头盔,梳了梳刘海,仰起那张白净小脸,朝男生露出虎牙。 “谢谢学哥,我先回去了。” “行。” “诶,等等——” 池菱没走两步,又被他喊了回来:“什么事?” “梳子还给我。”姜随道。 要是搞丢了下次不坐他的车怎么办。 姜随无奈地想。 池菱愣了几秒,才双手将小梳子呈到姜随掌心:“哦……” 姜随心情愉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行,这次可以走了。” 两人的互动亲密自然,被十几米外的温芃尽收眼底。 他刚从私人休息室回来,没想到会迎面撞见这一幕,顿时愣在原地,偷窥般地看了许久。 姐姐真是……对谁都笑得这么开心啊,明明连他的信息都不愿意回复呢。 温芃攥紧了终端,努力平复呼吸。 要听话,温芃。 姐姐选择和谁交朋友都是姐姐的自由,不要惹姐姐讨厌。 他告诉自己,重新挂上温顺的笑容,如同没有见到这两个人那般,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池菱走到电梯门前等待,想起姜随方才的举动,心里默默给他添了个印象——热心,但是不太大方。 她点开终端,打算将苹果汁的钱转给不太大方的学哥。 十几条未读信息映入眼帘。 【段贺:哥们,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好不容易学来的搭讪方法,结果所有完美计划和一切形象都被那个该死的男的毁了。】 【段贺:这种乐子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一点也不好笑,我单纯的宝宝太可怜了,被这种男人欺骗。】 【段贺:好惨啊!我不想读书了,我要退学打工娶老婆。】 【段贺:我决定了,我要给那男的车放气。】 池菱一时语塞,不知道要先告诉段贺以他文凭只能进厂,还是该通知姜随保护好自己的车。 面对老板,说话还是得委婉些。 【00:不好意思,我刚刚睡醒。】 【00:会不会是你表现得太过主动了?说不定她喜欢高冷的,爱学习的?】 【段贺:高岭之花啊?会不会有点过时了?】 【段贺:实不相瞒,我本来是打算走这个路线的,但学习太他爸痛苦了,而且我一见到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盆地之草。】 池菱有几分惊讶。 【00:你居然还知道盆地……】 【段贺:呵呵,你啥意思?歧视一个丈育?】 【00:没有没有。我要去写作业了,你也赶紧去学习吧,遇到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池 菱回复完,电梯刚好到了。 她走进轿厢,远远看见一名穿校服的男生朝电梯走来,便按住开门键耐心等候。 男生原本半点不着急,姿态悠闲,跟老爷爷散步似的,但不知为何,在看见电梯里的她后,速度突然快了许多。 短短几秒后,池菱就看清了来人的长相,以及他勾着的嘴角。 段贺。 【礼和私立学院·教学楼一层】 【军师有言——“不懂得争取机会的男人没有老婆”,自从加上这位神秘军师后,段贺就如同觅得了知音,看来是上天的旨意,他一定会和他宝宝长长久久。尤其是今天的两次意外偶遇,段贺更加肯定了这种想法。】 【什么高岭之花,谁爱当谁当去吧,他只想当老婆的狗。段贺一个闪身窜进只有池菱一人的电梯,电梯好香啊,他盯着池菱的发顶想,灵机一动,用帮妹妹要鞋子链接的借口加上了她的好友。】 【靠着段贺日复一日的骚扰,以及超绝不经意发出的身材照和转账,终于,他成功开启了他人生的第一段恋爱——网恋。】 【宝宝是事业上升期,网上这么多粉丝,不想公开没关系,他懂的。啊?但你说他不是梦男吗?怎么还真谈上了,没错!他段贺,不当梦男了,他要上位!他要当软饭男!】 【这次,他一定要提现!】 池菱瞥了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指尖一抖,松开了开门键。 随后,飞快地点下关门键。 望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池菱呼吸加速,脸也烧了起来。 死手,快点啊! 她拿出了平时玩经营小游戏的超快手速。眼看门缝越来越窄,而段贺还在好几米之外,池菱松了口气。 这下肯定赶不上了吧。 她庆幸地想。 然而,就在门即将完全闭合前的那瞬,一只宽大的手掌从缝隙伸出,牢牢掰住了门框。 感应电梯门重新向两侧敞开,一颗人头探了进来,和池菱面面相觑。 段贺眼睛弯弯,气都不喘地道:“好巧啊,池菱同学。” 池菱面如死灰,心也凉了半截。 段贺的身体也大步迈进电梯,高壮的男高中生带着体温靠近,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他的心跳声格外吵闹。 手臂快要碰到池菱的肩膀时,段贺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于是低头看去。 细眉下那双圆圆的眼睛垂着,雪白腮边沁出薄粉,无措地用嘴巴小口呼吸。 完全是他漂亮可爱的小狗妹…… 段贺猛地反应过来,原来颤抖的人不是池菱,而是紧张和兴奋过度的自己。 池菱都快要晕过去了,被人逼得不断往墙面挪,而段贺仍夹击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懂,当高岭之花不是挺好的吗?哪怕她不看都知道,这种人设很热门啊。 高岭之花的心跳声传了过来,池菱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了。 但相比起绝望,更先冒出来的是骨气。 眼见电梯门即将再次闭合,段贺已经开口说出了一个“我”字,池菱突然原地做出起跑姿势,兔子似的侧身从电梯里窜了出去。 最后一秒,电梯门彻底关闭。 笑容还在上扬的段贺:“……” 隔着紧闭的门板,外面传来池菱清软的声音:“不好意思同学,我更喜欢走楼梯。” 池菱同学的身体素质相当好,爬个楼梯完全不在话下。她走到楼梯口后,才彻底松了口气,脸颊的绯色渐淡。 虽然有些狼狈,但避免了被人夹的结果,池菱还是很高兴的。 “姐——” 还没高兴两秒,又听见头顶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芃站在几级台阶上,狭长的眼睛因为喜悦而弯起来,下意识开口后,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做,又乖顺地闭上了嘴。 但那双眼睛仍凝着池菱。 池菱:“……” 好了,现在更恶心了,她要被温芃夹击了。 温芃果然在等她上前,硬是站在原地,如同见了糖果的孩童,家长不让买就赖着不走。 池菱也站着不动,但她觉得,再这样罚站下去,可能要上课了。 她咬了咬牙,一股作气,从温芃身侧走过。 身形交错之际,温芃看见了姐姐扬起了一缕发。 她的发丝如同鱼线般缠住他的心脏,鱼线锋利而细,越紧越疼,但他仍上了钩,沉默寡言地跟在她身后。 是姐姐要引诱他的。 巨大的愉悦让他全身颤栗,温芃薄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出“姐姐”两个字。 池菱一路感受着身后强烈的视线,努力压制想要回头的冲动,避免自己被恶心到。 “叮铃铃——” 期盼已久的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池菱草草收拾书本,塞进自己的黑色书包里,顾不上和身边人寒暄,背上书包拔腿冲出教室。 段贺刚发来信息问要不要在门口偶遇她,池菱作为军师,虽然回复了不好,但她感觉他根本不会听的! 除了给段贺提供情绪价值外,她这个军师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池菱一路畅通无阻冲到学校大门口,这几日都是坐的顺风车,但为了避免姜随的另一辆车也惨遭放气——她又性情了。 打车回到家时,橘色霞光都还没冒出头,这是她到家最早的一次。 池菱爬上二楼,就听见屋内隐隐传来熟悉的游戏声。 密码还没点完,门就先一步被打开,亲爱的竹马倚在门口对她笑:“欢迎回家,真真。” 哦,放假了。 她亲爱的竹马又来了。 19. 救救猫 池菱不在身边的日子,陆洲亦觉得自己跟孤儿没什么区别。 于是,在当了整整一周的孤儿之后,他终于迎来短短两天的假期。为了早点见到小青梅,他索性逃掉下午的体育课,提前离开了学校。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C城与A城之间的距离这么遥远。 远到开车也不够快,他生出调动私人航线的念头,但又怕被在海外打理生意的陆母知道后,会切断他的经济来源,只能老实买票坐公共航班。 可这样做有必要吗? 候机的间隙,陆洲亦靠在候机椅上问自己。 明明随时可以开启全息视频通话,真切地感受她的模样和声音,和奔波数里见到的她并无区别。 池菱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他,她会成长,她会有自己的新生活,甚至是新朋友。有时候给她发信息,她回复慢了,陆洲亦都会觉得是自己烦到她了。 可比起惹她反感,他更恐惧的是,他们会逐渐没有共同话题,最后渐行渐远,变成只能客套寒暄的陌生人。 他不想自己在她心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向来笃定自己在池菱心里分量的陆洲亦,长到这么大,头一回生出了患得患失的情绪。 他不敢停下脚步。 直到见到池菱的那一刻,空虚的内心终于被某种柔软填满。 就像无家可归的人,突然有了归属感。 池菱是他的家人。 陆洲亦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不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颗真心,竟然就怎么轻易地系在了她身上。 她撒着娇告诉他今晚想吃什么菜时,陆洲亦心中蓦地涌上一句无法宣之于口的声音。 ——池菱,感谢你的存在,感谢你的依赖。 就这样,继续当他的家人吧。 夜色逐渐爬上整座A城,距离凌晨十二点还剩不久,奢靡笙歌才堪堪开始。 安静的出租屋内,陆洲亦坐在客厅书桌上,没完全吹干的发梢还凝着湿意,暖色的台灯照亮小片区域,衬得他的轮廓自带柔情。 一墙之隔,是已经熟睡的池菱。 而手边是她写满批注的课本,以及他写了三分之一的高中必刷题。 陆洲亦习惯少眠,靠着做习题打发时间,但此时,想到第二天可能会和池菱出去玩,便随意扫了一眼答案。 和他的完全相同。 陆洲亦合上课本,塞回池菱的书包,回到他的专属沙发入睡。 没想到第二天,池菱真的要出门。 只不过,此行的目的并非出门游玩。 而是去找兼职。 “真真。”陆洲亦招招手喊池菱过来,耐心地整理她的衣领,语气无奈:“阿姨打给你的钱呢?” 池菱心虚地伸出一根食指,抵在脸颊处:“没有了。” 陆洲亦挑眉:“又捐出去了?” 池菱眨了下圆圆的眼睛,老实点头。 反正妈妈打的钱也还不回去,与其闲置在自己账户,还不如捐给有需要的人。 池菱如是想,背起双肩包往外走。 陆洲亦拉开房门。 清晨九点左右的阳光正好,落在池菱如雪般的肌肤,给人暖融融的感觉,她穿着海盐色的娃娃领上衣,像一块漂亮的舒芙蕾。 噢,不对。 应该是颗海盐味的硬糖。 活了这么多年,陆洲亦从来没有见过像池菱这么倔的人。 而且他不是没有劝过她。 甚至是最初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她说过——他有钱。 他攒了很多钱,完全可以借给她应急,大不了,以后再还他就是了。 这还是怕被拒绝的说法。 因为在陆洲亦的认知里,他的钱本来就是他们的共同财产。 但池菱还是拒绝了,那双黑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笑,又突然认真喊他的名字:“陆洲亦,这不公平。” “对你,对我们,都不公平。” “我要的……不仅是钱。” 这些话,池菱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或许是对她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工作,不想整天挂着笑脸迎人,更不想和陌生人虚与委蛇。 但她不能收下陆洲亦的钱,她不能总是不劳而获。 因为这不公平。 这对那些下城区的孩子不公平。 十几年前,长老院通过了一项有关资源分级调配的法案。本意是便于政府帮扶,但实际上,落到下城区的物资大幅缩水,统一寄宿的管理制度,更是变相圈养了底层劳动力。 只要是被录入下城区户籍的孩子,成年后,无论是报考公职还是购房,系统会优先筛除掉这些人。一纸法案,让上下城区壁垒更加固化。 而当年参与表决,投下赞成票的一众参议员之中,就有她的母亲温从婉。 哪怕已经造成的这样的局面,温从婉依然觉得自己的初衷饱含正确性。制度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所有苦难,都是由底层人懒惰造成的。 可是妈妈这样做,真的是错的吗? 对错又由谁来评判? 至少池菱现在还没有办法评判。 因为妈妈爱她,她也爱妈妈,在没有弄清楚这一疑惑之前,她不允许自己花温从婉给的钱。 她要的是,比钱有用得多的东西。 不像她这么没用,连自己都养得勉勉强强。 池菱没有因此气馁,她想,自己只是走得没那么快而已。 她只是需要再找一份工作。 一份时薪更高的工作。 三个小时后,池菱的美好理想被现实打败了。 在A城工作机会最多的中心城区,池菱接连上门询问了十几次,无一例外全部碰壁。尽管不少店家起初对她有录用意向,但在池菱老实说出自己是个高中生,还是礼中的高中生时,对方就会立马终止对话。 果然,这个世界不欢迎老实人。 但是咖啡店欢迎。 “欢迎光临。” 陆洲亦看着身旁耷拉小脸的池菱,牵住她的手腕走进咖啡店。 靠窗落座后,他点开桌面点餐面板,淡蓝色的菜单光屏浮现在二人眼前。 “多大点事儿,真真。”陆洲亦出声宽慰,点了两块海盐蛋糕和两杯饮品,又笑得洒脱:“别垂头丧气了,我请你吃小蛋糕。” 池菱闷闷地“嗯”了一声,还在酝酿情绪。 陆洲亦轻笑,他垂下眼眸,看她蓬松的发顶,纤细白皙的脖颈并不高傲,正像只小土拨鼠那样埋着头。 除去窗外的街景有所变化,似乎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 从许久之前开始,他们就很喜欢到这种店来,它们的装修用心漂亮,环境相对安静。 有时候是放学,有时候是不用补习的周末,常常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类似的场景还会出现在某个公园的秋千、某个便利店,他们像随机刷新的NPC,出现在地图的每个角落,安静地充当背景板。 真奇怪啊。 好像他们也并不说些什么,为什么回忆里却如此有意思呢? 陆洲亦也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要不然……” 小土拨鼠抬起头,就变成了漂亮的天鹅,池菱咬了咬唇,可怜兮兮地说:“我还是去直播带货吧。” “水也00”这个账号创建不久,她就告诉了陆洲亦,他似乎没怎么放在心上,点了个关注和赞外便没了下文。 事实上,陆洲亦只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他手头里有很多池菱的自拍,平日发信息时,陆洲亦偶尔会带上自己的照片,在多次提醒下,也让池菱养成了拍照报备的习惯。 “叮——” 服务生将蛋糕与饮品轻放在桌面。 “两位慢用。” 陆洲亦说了句“谢谢”,等到工作人员走远,才微微俯身凑近池菱,眉眼满是认真:“那小主播,我能当你的经纪人吗?” 见池菱懵懂不解,陆洲亦勾唇坏笑了下。 池菱猛然回忆起多年前的旧事。 初中某个盛夏午后,陆洲亦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天他们在一家咖啡店避暑,突然有位女士走过来搭话,给池菱递了张名片——某某经纪公司的星探。 询问池菱是否有意向进娱乐圈。 池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陆洲亦一眼,就见男生笑着说:“签约可以,但必须带上我。” 星探打量一番外形亮眼的陆洲亦,也没拒绝,提议两人可以一同签约入行。 陆洲亦却扬眉道:“啊……可是我要当经纪人啊,我们大明星要是被粉丝欺负了怎么办?” 虽是随口打趣的话语,但仔细想想,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无论是做主播还是明星,别人都是正主训粉,轮到池菱这里,可能就变成了粉丝训她了。 毕竟她总是心太软。 擅长接住所有人的真心。 池菱却没有心软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连忙捂住陆洲亦要继续调侃的嘴,满脸歉意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匆匆拉着人起身到前台结账。 “两位一共消费一百四十六元。” 仿若山间冷泉的声音传来,打断池菱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去,面前的员工穿了长袖白衬衫,几乎和过白的肤色融为一体,瞳仁却是极其的黑,仿佛泪痣都带着浅淡笑意。 居然是徐颂今。 池菱很是惊讶,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同桌居然在这里兼职打工。 但她更惊讶的是,怎么他就能找到兼职呢? 这也太不公平了哦。 池菱叹了口气。 “班长?”陆洲亦显然也认出了徐颂今。 尽管有几年没见,上学时也没什么交流,但他对这个班长的印象还是挺好的。好几次调换位置,徐颂今坐在他的前面,也就是池菱的斜上方。 自然,陆洲亦也知道他现在的同桌是池菱。 徐颂今黑眸掠过一丝意外,却没有表露出来:“陆洲亦同学,好久不见。” 陆洲亦点头示意,正要使用面容付款,系统却提示账单已结清,他看了徐颂今一眼,不打算告诉池菱。 他依稀记得当年有一天,徐颂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了他好友。 到时候转回去就是了。 陆洲亦没有放在心上。 池菱突然凑近收银台,咬着声音问徐颂今:“同桌,这家店招高中生?” 两人距离突然拉近。 徐颂今愣了愣神,随即,他也微微低下头,如同窃窃私语般开口:“我面试时谎称自己是在读大学生,店家没有起疑。池菱,你想入职吗?我可以帮你跟店主引荐,不会被拆穿身份。” 池菱心头一暖。 多么伟大的革命友谊。 但认真思索片刻后,她还是轻声婉拒:“谢谢你同桌,不过不用麻烦了。” 要是徐颂今 不是主角就好了,这样的话,或许他们还能成为工友。 池菱有些遗憾地想。 陆洲亦见两人越凑越近,才出言提醒:“走了真真,别打扰人家工作。” 池菱回过神,不好意思地往后退开半步。 “不打扰。”徐颂今忽然开口挽留:“刚好到时间下班了,我认识附近在招助教老师的机构,池菱,我可以带你去。” 话音落下,池菱变得犹豫起来。 “好。” 她笑着答应。 三个人走出了咖啡店。 下午的阳光铺满整条街道,路边梧桐枝叶繁茂,随风晃动,绿荫遮挡大半烈日。三位少年走过,尽管他们看着是一起的,但交谈声只来自其中两人。 徐颂今似乎和他们隔着厚屏障,怎么也无法融入对话。 不过也没有什么融入的必要。 陆洲亦转头看向池菱,兴致勃勃开口:“真真,你知道一只猫和一条狗走在路上,忽然狗掉水里了,猫会说什么吗?” 池菱歪头思索:“救救狗?” “不对。”陆洲亦弯眼轻笑,“猫会说,喵~” 池菱有被冷到。 “喵~” 下一秒,又传来一道猫叫声,显然比方才的逼真许多。 池菱看看陆洲亦。 陆洲亦也看向她,睁大眼睛摇头解释:“不是我!” “喵喵~” 第二声猫叫再度响起,他们同时移开目光,开始四处张望,却没有见到任何猫科生物。 于是,他们默契地看向了徐颂今。 徐颂今:“……” 他举起双手投降,无奈道:“也不是我。” “喵喵喵~” 三个人面面相觑:“?” 几秒后,他们齐刷刷低下头,看向脚边的下水道石板,声源正是从狭窄的洞口深处传来。 池菱率先蹲下身,透过缝隙往里张望,对上了小猫无助的蓝色眼睛。 救救猫。 三个人同时冒出了这一念头。 徐颂今反应最快,立刻快步折返咖啡厅,寻找可用的救援工具,陆洲亦则在拨打消防救援电话后,试图暴力掀开水泥石板。 却是徒劳。 “没事,没事的。”池菱柔声安抚着小猫,同时摘下自己的双肩背。 细长耐磨的背包背带往下递送,小猫会意,伸出爪子勾住背带,可它身上带着伤,再加下水道洞口空间狭窄,如何拉扯都没办法顺利出来。 没过多久,徐颂今跑着回来,手上居然带着把小电钻。 咖啡店装修时留下的。 陆洲亦主动接过。 小学的时候,他和池菱参加过野外生存训练营,接触过和电钻类似的生火工具。 叮嘱池菱退后两步之后,陆洲亦单膝跪在地面,对准石板边缘钻孔切割。 池菱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电钻声停下,被人扔到了一旁。 陆洲亦抱着猫起来。 他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却朝着池菱扬了个轻松的笑:“好了。” 怀里是只品相名贵的波斯猫,雪白的毛发沾了血渍和脏污,脖子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万幸应该只是外伤。 池菱暗自松了口气,打开自己的小背包,将小猫安置进包内。没过多久,救援车辆赶到街区,见他们已经自行完成救援,便搭载一行人前往就近的宠物医院处理伤势。 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手术室门外的长条座椅上,三人并排落座。 方才撬石板时,陆洲亦的手掌被磨破了皮,池菱坐在两人中间,一边拿着碘伏棉签帮他清理伤口,一边和接线警员通话。 “这位同学,宠物属于私人财物,捡遗失宠物是民事失物招领,不在治安案件范畴,我们只能帮你发布寻物启事,以及联系救助机构。” 公事公办的语气。 池菱闻言,手上动作没忍住重了些,耳边当即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她慌忙停下动作,低头往陆洲亦的伤口轻轻吹气,以示抱歉。 陆洲亦耳朵一阵热,佯装平静。 池菱抬头,继续和电话那头道:“可是……它带着的项链价值十几万诶。” 对面停顿了几秒才开口:“瑞克宠物医院对吗?我们会马上派警员前去核实情况。” “对的,我叫池菱,警员到了之后可以联系我。” “池菱……收到。” “嗯” 池菱挂断电话,随手松开握着陆洲亦的手。 小没良心的。 陆洲亦眼神里含着几分幽怨。 十几分钟过后,医护人员推门走出手术室,猫咪的伤已经处理完毕,只是磕碰造成的皮外伤,没有伤及骨骼内脏。 护理人员喊他们过去签字。 池菱走过去,低头认真填表。 “叮——” 身后电梯开门提示音响起。 池菱没有分心回头张望,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的黑色军靴踏过石英地面,一步步靠近。 出现她的余光里时,离她的运动鞋只有十公分不到。 压迫感和入侵感都过于强了。 池菱停下手里的动作。 视线顺着笔挺的深色制服上移,看见的是男人清晰的下颚线,高挺的鼻梁,以及深邃而饱含锐意的眼睛。 “叔叔,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20. 快捂嘴 “真真,他是谁啊。” 一只贴着创可贴的手从池菱身后伸出,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肩,带离原地半步后,圈进自己怀里。 红发少年眉眼张扬,懒懒掀起眼皮,又状作玩笑地开口:“叔叔,你是谁啊?” 眼前男生笑容无害,让段成墨想起调查池菱资料时,一张张照片上,那个总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她的竹马陆洲亦。 因此,尽管察觉到对方孩子气的挑衅,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气氛忽然变得僵硬。 池菱只好开口解释:“段长官是我爸爸的朋友。” “原来是叔叔的朋友啊。”陆洲亦薄唇弯弯,像是以往那般温和,在池菱耳边道:“不过他要是骗你怎么办,真真,还是不要太相信这种老谋深算的男人啊。” “诶?”池菱犹豫两秒,才认真道:“可是我没有很相信他哦。” 两人看似在窃窃私语,实则际上说话的音量没有收敛半分,清清楚楚落进了段成墨耳中。 他只是叹了口气,正色开口:“听说你报警了。” 池菱一愣,视线移到他胸前那枚公职徽章,闪闪的金光,象征着身份和权力。 她眨着眼道:“叔叔,手是不是伸得有点太长了?” 话音刚落,位高权重的执政官眸色微沉,坦然默认。 上次分别之后,他将池菱这个名字录入了监护名单,只要她拨打报警电话或身处危险,中心系统会第一时间越级推送消息给他。 段成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半分不妥。 这很正常,且与其他情感无关,池菱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他这样做,完全只是出于保护她的目的罢了。 至于池菱需不需要,这并不重要。 段成墨揉了揉眉心,收回目光,转身对随行警员吩咐:“鉴定这只猫佩戴的项链真伪,还有相关拍卖记录,一旦核实为贵重拍品,立刻联系失主。” 警员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应声,快步前去执行任务。 “我也去帮忙。”池菱突然开口,轻轻挣开陆洲亦的怀抱,小跑着跟警员走进手术室。 她的账号现在已经有了几万粉丝,若是在上面发布帖子,根据平台大数据推流,多多少少能起到作用。 池菱第一次觉得,有点知名度是件好事。 或许是不少人将她设为了特别关心,求助帖一经发布,就收到不少点赞和扩散。 连馥屿言都帮她转发了。 评论区的关注点却似乎有些偏移。 【好可爱的猫猫,好善良的宝宝,,火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圈钱,而是做好事……】 【天呐,好善良一个小女孩,完全是我家满分女。】 【我只想说真诚坦荡又善良的孩子永远值得被爱。作为路人兼校友,我可以保证,我宝绝对没有在立人设。她在学校也经常做好事,明明自己生活过得紧巴巴的,吃饭都只点最便宜的菜,却好几次午休时都在喂猫,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平时有莫名其妙的人摔到她身上,她也只会笑眯眯的先问对方有没有事…… 我想说的是,或许你们喜欢的只是她的外表,但她尊重每一个人,对得起任何人的真心,值得被所有人爱!反正我会完全站在00这边,一辈子站在00这边。】 这条字字真心,堪比虐粉小作文的长评,出自段贺之手。 此评一出,瞬间被顶到最高赞,引来无数路人共情点赞。 【女孩,我保证你是天使。】 【对不起我错了,我为我之前对宝宝心生的肮脏心思道歉,从现在开始,我要当正规军!希望宝宝能快点开直播圈米。】 【00全肯定,我需要一把枪来守护我家明珠。】 【楼主你真的是路人吗?我看你主页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该评论已被删除) 很显然,段贺的捂嘴速度更快一点。 池菱刚在洗手间洗完手,不知道自己居然又收获了一批路人粉,她点开后台私信页面,并没有收到猫咪主人的认领消息。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只不过,忽而想到还没找到工作,心中难免有些挫败。 池菱抬眼望向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望着她。 那人的黑发低低绑成马尾,脸侧的软肉黏了一缕发丝,眼睛大而明亮。 一如既往的,乖巧娇弱的外表,以及看似柔软的性格。 几秒后,她忽然举起了拳头,为镜外人加油打气。 没关系,慢慢来。 池菱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转身走出洗手间。 没想到遇到了段成墨。 青年男子靠在墙面,他周身气场冷冽,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黑色烟盒,却始终没有取出一根点燃。 察觉到池菱的视线后,段成墨眼中的冷沉褪去,柔和了几分。 但似乎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只能略显生硬地问:“你……还好吗?” “托叔叔的福。”池菱慢慢走到他面前,弯唇笑了下:“还不错。” 或许是洗过脸的缘故,她的鸦睫因为湿润黏成一簇簇,眼睛含着水汽,唇也湿亮。 如此直白坦荡的目光,倒像极了某种犬科动物。 段成墨收起纷乱思绪,重新恢复一惯的理性:“池菱,你可以回家了,我送你。” “不用了,叔叔。”池菱礼貌拒绝:“我还有事。” 段成墨凝着她的眼睛:“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很有诱惑力的一句话。 好像只要她愿意开口,别说是一份工作,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给她似的。 看得出来,还是想当她的监护人。 池菱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入了他的眼。 或许是这位执政官已然到了适合当父亲的年纪,突然父爱泛滥,想无痛拥有一个听话的孩子,而她恰好足够令人省心。 但池菱并不想将叔叔这个称呼换成爸爸,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求助段成墨。 池菱笑着道:“叔叔,那你帮我找到猫的主人吧。” 这个要求有些难为人,毕竟段成墨已经称得上尽职尽责,今天来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猫。 池菱认为他会拒绝,才故意这样说。 段成墨闻言,果然蹙了蹙眉。 却不是感到为难。 而是池菱看起来很伤心。 他不想让她伤心。 保护心理健康,也在他保护的范畴。 段成墨俯身靠近池菱,眼神灼灼逼人:“好,叔叔答应你。” 他摸了摸池菱的脑袋,直起身,将烟盒塞回口袋,打开终端不知道联络了谁。 不过短短几秒,刚刚还只在本地小范围传播的失猫招领,直接登上了全城紧急新闻头条。 平日里只用来播报政务要闻的官方板块,破天荒出现一只蓝眼的波斯猫。 就连段成墨常年空白的朋友圈,也转发了这一板块,给同僚和下属们吓得以为自己没睡醒。 然后一呼百应,连忙跟着领导转发。 而作为他的侄子,段贺也很震惊,第一个给他发来信息。 【段贺:?】 【段贺:失猫招领?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段成墨:工作。】 段成墨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 段贺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但对那只猫很感兴趣。 不久前,它才出现在池菱的账号上。 他一合计,就猜到了段成墨可能正和池菱在一起。 但他没有往别的方面深想,毕竟在他眼里,小叔是个死板无趣的男人,应该只是碰巧遇上公务,一时心血来潮发个朋友圈罢了。 【段贺:小叔,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乐于助人,那只猫好可怜啊,你在哪里?我也要去帮忙。】 【段成墨:你很闲?】 【段成墨:要不要给你找个老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跳级上了军校。】 【段贺:……小叔,你说话有股味知道吗?】 【段成墨:什么味?】 【段贺:爹味。】 段成墨神色淡漠,退出聊天界面,下一秒,私人电话打了过来,备注是“谢见寒”三个字。 他接通电话,眼睛却看着池菱。 池菱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听见段成墨“嗯”了几声,最后说了句“知道了”,便挂断电话。 “失主看到新闻了。” 段成墨锐利的黑眸仍然望着池菱:“他家不远,我刚好顺路送猫,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他说想要当面感谢你。” 他说着,示意池菱往外走。 池菱想起那通电话的备注,边走边问:“叔叔,失主叫谢见寒吗?他是谁?” “是。”段成墨随口带过,语气淡淡:“他是我的高中同学,至于是什么身份,这并不重要。” 池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廊上,陆洲亦和徐颂今仍坐在那里。 他们似乎在对话,但池菱能看出来,主要是陆洲亦在主动搭话。 因为徐颂今紧抿着唇,只有陆洲亦在哈哈大笑。 肯定是又说了些不礼貌的话。 池菱快步走过去,伸手捂住陆洲亦还欲张口的嘴,一把将人从长椅上拽起来。 生怕他被以后的徐颂今记恨报复。 徐颂今眸色微动,脸色貌似更苍白了些。 池菱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对陆洲亦道:“我们走了!” 陆洲亦茫然问:“要回家了吗?” 池菱道:“啊,不是啦,去送猫。” 陆洲亦毫无异议:“噢噢,那走吧。” 两个人边说边走楼梯下楼,轻快的对话声逐渐远去后,段成墨和徐颂今才迈步跟上。 室外天气已然大变,原本明媚的天空飘着乌云,雨下了起来,地面的路变得湿滑,灰蒙蒙的世界带着点青。 池菱看了眼身侧的长官,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错觉。 怎么每次见到他都下雨? 段成墨不知道池菱的表情为何会变得有些奇怪,只是觉得,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随行警员上前撑开伞,护送他们一行人和一只猫,前往专用的公务车。 只有徐颂今留在雨幕外。 池菱回头看了他一眼。 漫天冷雨里,他出挑的病弱气质和这场雨极其相衬,长相太过昳丽,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悲伤。 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池菱不知道要不要说些什么。 徐颂今却先弯起了眼睛,朝她挥手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雨声太过纷扰,池菱听不清他的声音,却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转头弯腰坐进后排。 黑车启动,逐渐远离徐颂今的视线。 徐颂今脸上的温柔笑意淡去。 脑海中,回响起陆洲亦方才说过的话。 “池菱没有麻烦到你吧?有的话,班长也谅解一下吧,毕竟她平时习惯了依赖我,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也是正常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哦,不会麻烦太久的,她月考后就会换位置的啦。” 陆洲亦笑意坦荡,毫不掩饰自己和池菱牢不可破的亲密羁绊。 徐颂今却想,原来池菱不想和她当同桌。 得出这个结论后,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困难极了,却告诉自己,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他的确没用。 可是天色愈发暗沉,雨越下越大,雨声逐渐盖过这道反复的声音。 又是医院,又是下雨天。 徐颂今仿佛被困在了某场雨里,最后,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思绪一晃,回到初二的某个清晨。 那天,向来和陆洲亦结伴上学的池菱,罕见地独自出现在教室——因为她的同桌陆洲亦请了病假。 徐颂今坐在她斜前方的位置,只要侧过头,就能用余光看见她。 彼时的池菱和如今差别不大,只是头发没有现在长,还扎不起来,脸颊的婴儿肥也比现在更加明显。 整堂课她都在认真听讲,可下课铃一响,周遭同学都在嬉笑打闹,她却有些闷闷不乐的,低头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 低落与烦闷的情绪被徐颂今察觉。 “池菱同学,你怎么了。” 沉默观望许久,他突然开口问。 21. 小王子 池菱笔尖动作一顿,抬眸望向说话的人。 徐颂今总是很安静,除了收发作业外,平时很少主动和她说话。 因此她眼中有些讶异,却认真回答道:“我没事,但陆洲亦早上突然进了医院,他不肯告诉我原因,我有些担心他。” 闻言,徐颂今忽然停顿。 但很快,他收敛好情绪,眉眼笑意温柔:“你去看他吧,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请假。” 池菱眼睛睁大了些:“可是,我没有生病啊。” 她从小就不擅长撒谎,若是称病请假的话,老师肯定会看出来,而且她觉得骗人不太好。 “没关系。”徐颂今轻声宽慰道:“我是班长,老师会相信我的。” 池菱怔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但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班长。” 她郑重道谢。 潮湿的雾气笼罩在城市上空,到达医院后,细密的雨丝就落了下来 病房内,陆洲亦见到推门而入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上午他都在做各项检查,没有时间回复信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池菱也有些难以置信。 平日里精力永远旺盛的人,此刻脸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如同残败的花,远比她想象中要憔悴许多。 池菱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你生了什么病?”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洲亦眼里突然有了湿润,他猛地抱住池菱,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的心脏和身体好疼啊,如果我死了,你千万不要忘记我……” 虽然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但陆洲亦在网上查过了,大家都说是什么心肌、什么炎症和栓塞之类的。 总之,他活不久了! 在池菱赶来之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遗书要怎么写。 陆洲亦还在发烧,体温高得惊人,说话时气息极其不稳,池菱一把捂住他的嘴,将喋喋不休的男生按倒在床榻。 自初中开始,陆洲亦的身材逐渐抽条,池菱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般轻易对付他。 好在陆洲亦没有挣扎。 目光里,池菱别在耳后的中短发垂下,遮挡了光线,香气让他的脑袋更加昏沉。 “你不会死的。” 池菱的眼神异常坚定,语气也比平日重了不少: “因为我七岁那年许的生日愿望,就是祝你长命百岁。” 陆洲亦颤抖的瞳孔逐渐平稳下来。 他看着池菱的眼睛,想起了她七岁那年的生日。 温家为她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晚宴。 宾客满座,觥筹交错。 池菱穿了身白色的燕尾服,小皮鞋一尘不染,她的头发很短,是蘑菇头,正被簇拥着站在台上,毫不胆怯地用麦克风唱歌。 那是一首表达母爱的歌,池菱自己挑选的。 却惹得台下笑声连连。 池菱不擅长唱歌,整首歌没有几句是在调上的。 她更擅长的才艺是做奥数题和下棋,但显然,这并不适合用来在生日会上表演。 这也是她不能成为爱豆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总会有像陆洲亦这样的粉丝,一曲过后,尽管听出了跑调,他还是用力地拍着小手,为台上的小朋友鼓掌。 他的脸上是灿烂的笑,似乎为此感到莫大的骄傲。 定制的双层蛋糕被佣人缓缓推上台。 池菱带上了精致的生日皇冠,小小的身姿笔直端正,仿佛完成一项加冕仪式。 她简直是个闪闪发光的小王子。 所有人都这样想。 小朋友们开始围在蛋糕旁唱生日歌,陆洲亦站在池菱旁边,那时候温芃刚被领回来不久,也站在她旁边。 在众人的恭维里,小王子闭上眼睛,对着蛋糕许下了三个生日愿望。 吹灭蜡烛后,所有人的笑容都盛着甜蜜的酒液,出声祝福她,想要攀上这根高枝。 陆洲亦只好奇她许了什么愿望。他问他,池菱却没有告诉他,只是说:“很多年后你就知道了。” 不用很多年。 七年之后躺在病床上的陆洲亦,已经知道了答案。 三个愿望,她将其中一个给了他。 陆洲亦终于克制不住,眼眶通红一片,滚烫的眼泪狼狈落下。 明明……长大后他就很少哭了,现在却像要将这么多年的眼泪一口气哭完似的。 他不舍得去死。 他想和她一起长命百岁。 陆洲亦紧紧拉着池菱的手。 见竹马突然哭了起来,池菱很是头疼和担忧,抽了好几张抽纸给他擦眼泪。 倘若眼泪是珍珠,她都快变成世界首富了。 但首富梦还没实现,护士便拿着报告走了进来,池菱抽不开手,只能站起身接过报告。 护士温声宽慰:“患者心部和肺部都未见异常,肌钙蛋白水平稳定,只是病毒感染引发的身体发炎,挂几瓶营养液,好好休息,清淡饮食就可以痊愈。” 池菱闻言松了口气,陆洲亦也止住了眼泪,连被人扎针都不觉得疼。 他暗暗咬牙发誓,再也不相信网上乱七八糟的帖子了。 护士扎完针后离开,池菱却并没有选择回学校,她在陆洲亦的床头坐下,通过医院的点餐系统点了两份清淡的山药粥,打算留在这里陪他。 陆洲亦胃口不佳,池菱只好自己先将其中一份粥喝掉,还想劝他吃点东西时,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 如同睡美人般安静。 池菱眨了眨眼,盯着竹马的睡颜,他的头发尚且还是纯黑,看起来十分青涩。 突然之间,她想起七岁生日时许下的三个愿望。 第一个,希望妈妈爸爸和好。 第二个,希望自己能长高十厘米,作为表姐,总不能比表妹还矮。 第三个,祝好朋友能长命百岁。 在孩子的世界里,只要许下愿望,便觉得整个宇宙都会帮助他实现。 如今回想七岁那年,母父的隔阂更深,她也没能长高十厘米,好像没有哪个愿望是实现了的。池菱不怪任何人,也不怪宇宙,只是后来,她生日就再也不唱歌,也不许愿了。 但此刻,她希望第三个愿望可以实现。 雨早已停歇,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玻璃折射出漂亮的色泽,落在了床边熟睡的池菱身上。 阳光对她十分眷顾,将她柔软的发梢染得金黄灿烂,而那睡得泛红的脸颊,如同一颗饱满清甜的红苹果。 让人惊叹,这样好的阳光,不应该是免费的。 这是陆洲亦醒来后的想法。 身体和心里的疼痛已不再,他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将池菱抱到床上,又坐到她的位置。 陆洲亦垂着头,用眼睛去描绘她的睡颜,突然感到无比庆幸。 感谢上天,感谢池菱,定然是她的愿望起了作用,才让他没有死在今天。 而作为报答,他决定将自己的性命也献给她。 陆洲亦伸出手,将池菱脸侧的一缕发拨开,又缄默地看了她许久,已经看了这么多年,却怎么也不觉得厌倦。 他俯下了身。 用唇贴在池菱的额头,紧接着,是眼睛、鼻尖和脸颊,很轻地留下他的吻。 尚且青涩的吻。 童话故事里,小王子看着美丽的睡美人,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才让她从沉睡中苏醒。 但陆洲亦没有成功将 池菱唤醒。 因为在他眼里,睡美人和小王子都是同一个人,他只想陪她沉睡下去。 他又亲亲池菱的耳朵,吻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将能触及的肌肤都吻了一遍后,才将脑袋埋在她脖颈上。 阳光逐渐被云层遮挡,病房门口,站着个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的男生。 徐颂今看着这一幕,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黑眸却显出些脆弱的澄澈。 陆洲亦在吻她。 他没有朋友,但他知道,朋友关系不应该这样……陆洲亦欺骗了池菱。 徐颂今觉得自己应该上前打断这一切。 但是。 他才是外人。 乌云翻滚间,徐颂今的意识陷入了混沌,拎着书包的手指越攥越紧,仿佛攥住的是自己的喉咙,让他呼吸困难,心口钝痛不止。 那个书包,甚至是池菱的。 为了转告她今天的作业内容,午休时间,他在班群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明明做到这里就足够了。 明明保持礼貌克制的分寸就够了。 可他贪得无厌,为了见她一面,自作多情地帮她将作业带过来,才会落得如此难堪的下场。 自作自受。 他应该从这里离开。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颂今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要再喜欢池菱了。 她家境优渥,善良可爱,身边有很多人都喜欢她,而他只是无关紧要的其中一个。她对他笑,挺身而出帮他解围,和他讨论题目,在他饿的时候把假装多买了的东西送给他……只是因为她很好,仅此而已。 不要再喜欢一个,像太阳一样遥远,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人。 徐颂今呼吸急促地想。 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比起这些,脑海里更汹涌的念头是—— 他想亲她。 这一刻,徐颂今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在有池菱的空间,几乎像逃跑那般,他将书包放在门口后,转身快步离开。 病房内,听觉敏锐的陆洲亦察觉动静,立即抬头看去。 却只能看见地面的书包。 他走过去捡起书包,宝贝似的放进室内的小沙发,看了眼依旧熟睡的池菱,反手轻轻带上门,眸色微沉。 查监控。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沉,缠绵不休的雨再度落下,医院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白校服的学生。 陆洲亦早已恢复活力,生龙活虎地办好了出院手续,吵着闹着要请池菱吃晚饭。 在等车的间隙,池菱才发现男生手里的书包眼熟,讶异道:“我的书包怎么会在这里?” 陆洲亦侧头看她,似笑非笑道:“啊,真真,你忘记了吗,你来的时候就背着了呀。” “是吗?”池菱想了想,但由于装病太慌张,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背了,只好作罢,伸出手:“好吧,那你还给我。” 陆洲亦耍赖道:“不给不给,现在是我的了。” 池菱道:“那我买个新的!” 陆洲亦道:“那给我也买个,我要红色的。” 池菱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两人吵闹着上了车,全然看不出来半天之前要死要活的样子。 同一方雨幕之下,医院僻静的走廊尽头,徐颂今也看着这场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湿冷。 他想起池菱被人亲吻的模样——毫无防备地闭着眼,好像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察觉和抗拒。 又想起方才卫生间里不堪的自己。 心中生出深深的鄙弃和厌恶。 22. 好孩子 A城中心地段的某块地皮,几乎都是私密性极强的独栋别墅,还拥有顶尖的独立天气调控系统,常年恒温舒适,一切阴晴风雨被隔绝在外。 池菱终于来到了猫主人的家,刚踏进门,猫箱被佣人接过带走。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你们好,我叫谢见寒,很感谢你们救了我的猫。” 池菱闻声望去。 高挑的青年脸上带笑,乌黑长发低低束着,完美结合东西方的优越长相,衬得那件毛呢质地的灰色上衣都清贵起来。 谢见寒。 那个和段成墨通话的人。 池菱原本以为,叔叔的同学会是像他那样冷酷的人,没想到,谢见寒看起来极为儒雅温柔。 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息,更像是个刚走出校园、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应该不是猫的主人。 可能是因为那衣服会粘毛吧。 池菱迟疑了下,才礼貌道:“你好,可以叫我池菱。” 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们被邀请着到会客厅落座。段成墨尽显冷酷气质,全程一言不发,但可以看出,他的姿态放松了些许。 看来他与谢见寒的关系要比高中同学熟一点。 池菱垂眸打量着玫瑰花样的茶具,片刻后,对面的青年突然笑着开口:“这是我刚泡好的花茶,尝尝看吧。” 谢见寒似乎真心欢迎他们,一旁还备着搭配茶饮的饼干,池菱对上他的视线,甚至能看见他眼中热络的期待。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浓的玫瑰香气在口齿间漫延。 “谢谢,您的手艺很好,很好喝。” 听到她的夸奖,谢见寒竟露出了些腼腆来:“太客气了,是我要谢谢你们才对,你们救了我的猫,有什么想要的吗?尽管开口就好。” 他含笑望着池菱,黑色的眼睛里只有温柔。 段成墨也同样看着她,目光却藏着几分好奇与期许。 作为长辈,满足孩子愿望是必要的,也是种促进亲子关系的手段。他想,自己一直缺少了解池菱的机会,正好借此机会知道她的需求。 池菱认真思考后,垂了垂眼眸:“我想——” “哥哥。” 忽然,清脆的孩童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楼梯处,小女孩的步子很快,紧随其后的佣人抱着猫箱,压低声音连连叮嘱着“小姐慢点”“小姐小心”之类的话。 跑下来后,“咚”的一声闷响。 猫箱被她搁置在地上。 “知暖,太没礼貌了。” 谢见寒皱着眉头道。 说完,他又连忙看向众人,秀气的脸上满是无奈:“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妹妹,她年龄小不懂事,还请见谅。” 谢知暖没有搭理,她迫不及待地蹲下,凑到猫咪旁边,目光流露着天真的心疼,稚嫩的面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看来谢见寒没有骗人,不像某些眼瞎的,儿子都三四十岁了,还说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思索间,波斯猫发出几声亲昵的猫叫,池菱看着它的蓝眼睛,忽然生出一个猜测——谢知暖才是猫真正的主人。 但猫明明已经受伤了,为什么还要被带到一楼来呢。 池菱实在无法理解这样做的原因,她只是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 “知暖。”谢见寒显然不太高兴,语气却仍是温柔地提醒:“这个时间,你应该在上课。” “他被我赶走了。”小女孩眼中的担忧收了回去,兴致缺缺地站起身:“我不喜欢他,他讲话的声音太难听了,胆子也小,简直像个脏兮兮的小老鼠。” 话音落下,谢见寒眉头蹙得更深。 他前几日才为谢知暖挑选了家教老师,对方是名校的大学生,亲自面试时,穿着干净,谈吐有度,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但面对孩童的夸大其词,谢见寒也没有过多深究,他拉着谢知暖的手,将她带到众人面前:“是姐姐哥哥们把小猫救回来的,知暖,要说谢谢。” “姐姐……?” 谢知暖这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终于将注意力从猫咪挪开。 目光落在池菱身上时,眼中突然又充满了兴趣,正如方才蹲在小猫旁边时的那样。 她甩开谢见寒的手,跑过去牵起池菱,满心欢喜道:“哥哥,我要她当我的老师。” “谢知暖!”谢见寒惯常斯文的脸上此刻也有了些很轻的怒意:“回房间写作业。” 佣人见状立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尊贵的小姐扯开,并带她回到楼上。 动作之迅速,显然已经应对过很多次,才会这般熟练。 这场闹剧发生得太过突然。 池菱还没反应过来,谢见寒又对她微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会好好教育她的,你可以继续说你想要的东西了。” 他再次恢复了那种纯净无害的气质,和谢知暖实在太不相似了,完全无法让人将两人联系起来。 池菱又饮了口茶,看见茶汤里映出的眼睛,里面也有几分无害。 她抬起头,微微笑着:“谢先生,我想要……当您妹妹的家教老师。” 虽然从未有过教书经历,但学校经常有同学会问她题目,每次讲完,她们都会说她讲得很好,以后可以去当老师。 但这并不是池菱这样说的主要原因。 谢见寒是个善良的人,或许,会答应她这个不太礼貌的请求。 池菱急需一份工作。 谢见寒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几秒后,嘴角翘了起来:“当然可以。” “不行。” 沉冷的嗓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段成墨的眉眼冷硬凌厉:“池菱,你可以提其他要求,但是这个不行。” 池菱眸光闪烁着不解:“为什么,叔叔,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原本静坐的男人突然站起身,走到池菱身前,摘了手套的手包裹着她的,粗砺的指腹带来轻微的痒。 段成墨沉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深深呼了口气,道:“回去吧,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够了。” 常年身居高位的男人,习惯使用命令的语气,再加上眼神和动作的压迫感都极强,差点让池菱以为自己是他的下属,下意识就要顺从答应。 但转念一想,段成墨又实在像那种典型的大家长,自顾自地替孩子做好了选择,却从不愿意解释原因。 池菱仿佛血管里就写着“反骨”两个字,隐隐生出想要挑战权威的念头。 事实上,她也这样做了,只是方式不太有骨气。 池菱蹙起秀气的眉,漂亮的脸上流露几分生气,紧接着是失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资格,还是说,觉得我别有所图,但无论你怎么想,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份工作……要是爸爸在的话就好了,他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 她很少卖惨,拿不准尺度,只知道仰着小脸,用大而明亮的黑色瞳仁看人,粉嫩的唇无助地抿着,又垂下眼睫,像是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段成墨的思绪停了一瞬,下意识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池菱想,深情好女儿人设果然很有效果。 她继续给他上眼药:“叔叔,我不怪你,毕竟你没有义务像爸爸那样对我,我只是……有些伤心罢了。” 轻飘飘的的一句话,却让段成墨黑眸里的躁郁瞬间消失。 他话音很轻,甚至带上了歉意:“对不起,池菱。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 但很可惜,段成墨的声音愈发卡顿,已经无法再说出更多。 他头一回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和池菱隔着年龄与阅历 的代沟,或许,他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当一位叔叔,或者说……一位父亲。 段成墨很少陷入这种茫然的时候,他沉思的时间太久,池菱趁他没回过神来,成功跟谢见寒上了二楼签合同。 书房的布置很是温馨。 花瓶中的鲜花错落有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插花的艺术,书架摆满各类书籍,甚至有很多无法登上成功人士必看榜的通俗读物。 尤其墙面的几幅画作,文艺气息十分之浓郁。 但还是比不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 不过片刻,秘书拟好的合同通过打印机传来,谢见寒摆放在桌案上,池菱却望着一旁的相框出神。 照片里,长发青年眼中是温柔的笑意,他身穿义工服,手里握着画笔,周围簇拥着一群孩子,正在向他学习怎么画画。 那件义工服上印着的志愿组织标识,核心主张是兼爱,无阶级的爱,以及关爱儿童。 这个组织的创始人十分低调神秘,创立多年来,除了出生于下城区外,从未泄露过其他身份信息。 池菱之所以如此熟悉,是因为妈妈给她的大部分钱,都被她捐给了这个组织。 “很意外吗?” 见女孩安静许久,谢见寒突然开口。 他看着池菱,眼神几乎和照片里的相同,又道:“那些孩子是自闭症患者,一开始十分抗拒与人接触,也不肯靠近我。后来我给他们每个人都画了一幅画,他们便愿意跟我聊天和学习了。” 池菱讶异道:“谢先生还会画画?” 谢见寒有些羞涩:“嗯,我的本职是一名美术老师。” 老师。 池菱搭在合同上的指节动了下,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说要当家教老师的时候,颇有几分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意思。 但耍都耍了。 池菱压下心中那点难为情,低下头,逐字逐句地翻看面前的聘用合同。 如同旋律般的声音缓缓响起。 “知暖的学习情况我晚些会发到你邮箱,你主要辅导她的外语,她平时虽然比较顽皮,但佣人会全程监督她,而且她很喜欢你,你不用担心会发生今天的情况。” “上课时间安排在你空闲的周末,来和不来都记得提前联络我,我会派人去接送你。” “对了,你可能偶尔需要陪她去遛猫,当然,这是另外的价钱。” 谢见寒交代完这些,池菱没有立即回复,仍在认真地浏览合同。 时间过去不知道多久,她终于看完了。很人性化的合同,尤其是工资。 池菱爽快签下名字,才轻声回答:“谢先生,刚刚那些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谢见寒思考几秒:“有。” 他弯了弯眼睛:“还有一点,你不用叫我谢先生,可以叫我老师,或者……像喊成墨那样喊我叔叔。” 池菱依旧爽快:“好的,老师。” 谢见寒对此毫不意外,声音柔和道:“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时候不早了,你们可以留下来吃饭。” 他的话似乎有种魔力,方才奔波大半天,池菱都没觉得饿,经由他这么一说,却突然感到些饥肠辘辘。 即便如此,她也只是道:“不用了,老师。” 谢见寒轻轻颔首,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摸池菱的头,最后却温柔拍了下她的肩:“好孩子。” 他顿了顿,突然无奈叹气:“我很喜欢和你聊天,但成墨似乎把我当做了坏人,他很担心你的安危,从十分钟前开始,就一直给我发来信息,现在——他已经在门口等你了。” 池菱面露几分疑问。 她望向紧闭的房门,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看来叔叔回过神来了。 不过没有直接进来,像逮捕逃犯那般挟持她,只是站在门口发信息,或许也已经是种进步了。 池菱保持乐观地想。 23. 宝宝猫 “叔叔,你怎么了。” 看着身前沉默不语的男人,池菱突然开口问。 安静的走廊里,段成墨像接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接到了她,可自从她走出书房后,却始终一言不发。 唯有手里终端反复亮起。 或许,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自己很忙。 “没什么。” 段成墨下意识用冷硬的语气回答。 望见池菱清澈的眼睛后,又柔着声音解释:“我侄子住在附近,打听到我在这里后,一直吵着要过来找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他,所以没有回复。” 他的脸上浮现出烦躁和茫然两种情绪,看来雷厉风行的执政官,也会有这样无措的时候。 更让池菱在意的是,他的烦恼看起来也没有比她大多少。 她思考了下,放轻声音宽慰:“小朋友黏长辈是很正常的,我小时候也很黏我的小姨,还跟着她一起去公司上班。” “是吗?” 段成墨应道。 他并不打算告诉池菱,自己的侄子已经是个成年人,平时见到他甚至懒得搭理,今天突然怎么反常,唯一的可能性是脑子出了问题,而不是因为黏人。 可是…… 段成墨黑眸有些沉地看着面前女孩。 为什么,池菱毫无黏他的迹象呢? 既然她喊他叔叔,不就说明,他也是她的长辈吗? 或许,是他们相处太少…… 段成墨想,他应该努力拉进他们的关系,才能让池菱更依赖他。 见执政官叔叔突然顿在原地不动,池菱也只好停下脚步,她仰着头,看见对方已经陷入思考状态。 池菱:“……” 不要想了好吗?她很饿的。 无奈之下,她眸中含了淡淡水光,慢吞吞眨着眼睛道:“叔叔,我好累,我想先回去了。” “累了?” 她看见段成墨的瞳孔颤动了下,英俊深邃的脸上不再冷峻。 下一秒,带着压迫感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池菱双脚突然腾空,被男人稳稳抱了起来。 段成墨抱她抱得很轻松,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托在腰部下方,手背青色的血管凸起,池菱琉璃似的眼珠被对方占得满满当当。 他微微蹙了下眉:“池菱,你太轻了。” 看来以后,他需要先管理她的伙食。 段成墨平静地望着池菱。 侥是他的动作语气再坦荡自然,池菱也感到了几分羞耻,将细白指头按在他宽阔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叔叔,你是不是想让我被别人取笑?” 段成墨认真道:“这是很正常的行为,没有人敢取笑你,他们没有能够依赖的亲人,丢脸的是他们。” 池菱难以理解他的逻辑。 虽有不满,但禁锢着自己的手臂梆硬,她没有能耐与他硬碰硬,只能悄悄捂住了脸和眼睛。 好像这样,丢脸的人就不是她。 池菱颇有些掩耳盗铃地想,任由男人步履沉稳地抱着她穿过长廊,一路下楼,最后走到车里。 她什么都看不到,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佣人们仿佛陷入停滞的目光。 尽管高大的身影将怀中人搂得严实,他们的眼睛仍落在了那女孩身上。 毕竟从她进来开始,所有人的目光就若有若无的聚在她身上了。 陆洲亦也是。 他又打完了一局游戏,见段成墨已经走到门口,才慢悠悠地抬腿跟上。 意外的是,他脸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算得上平和。 陆洲亦跟着上了车,与池菱坐在后排,趁青梅挨过来的瞬间,手指立马牢牢塞入她的指缝。 哪怕迎面撞上前方段成墨审视的目光,他也毫不畏惧,甚至还笑了笑。 啊……怎么办呢。 无论是像段成墨这样自居长辈的叔叔,还是像徐颂今那样居心不良的同桌…… 他们或许企图用任何身份留在池菱身边,甚至是老公。 陆洲亦通通都不在意。 他们算什么呢。 以为池菱对每个人都很好,是因为有多么喜欢他们吗? 太天真了。 陆洲亦看着段成墨,脸上笑意更深。 眼前这位叔叔,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她讨厌。 池菱最小心眼了。 哪怕是从小待她极好的母亲,都能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只要对方身上有任何她不喜欢的点,她就会在心里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 这么多年来,偌大的圈子,形形色色的人有意无意地示好,但除了陆洲亦,池菱再没有过其他朋友。 纵然这里面是有他干涉的手笔,但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被池菱认可。 因此,得知池菱与她的母亲决裂时,看着旁人争着在她身边占据一席之地时…… 比起厌恶,陆洲亦更直接感受到的是——爽快。 好爽啊。 费尽心思,花了十几年融入池菱生活的人是他,她永远不会抛弃的人也只有他。 哪怕最后,池菱结婚的对象不是他,陆洲亦只要需要确保,自己是她最重要的,唯一的朋友就够了。 他只需要勾勾手指,稍稍示弱,就能引诱她的小青梅放下道德底线,那么那些想当她老公的人又算什么呢? 陆洲亦揉捏着池菱的手指,又举起来黏糊地吻了吻。 池菱疑惑偏头:“笑什么?” 陆洲亦挑眉道:“没什么,打游戏赢了,高兴。” 池菱不疑有他,轻轻“哦”了一声,转头望向车窗外。 月色皎皎,颜色大小几乎和路灯重叠,她看向方才离开的别墅,朦胧夜色里,二楼阳台有两个人影。 但很快,车子启动,所有景色都融合了起来,唯一能看清的,只剩下高悬夜空的那轮明月。 谢知暖扒在栏杆处,念念不舍地望着离开的黑车,嘴里嘟囔着什么。 一旁的谢见寒看了,漂亮的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看来…… 妹妹又要养新的猫了。 可当他回想池菱的身影时,唇瓣却突然动了动,无声吐出一个字。 猫。 可爱的,小猫,宝宝猫。 在月光下,窥视的眼睛收回。 微凉的晚风拂过,有只猫在公寓楼下的草丛窜出,发出一声声猫叫。 独栋公寓内,洗过澡的男人不再身穿制服,灰蓝色的衬衫被他撑得十分饱满,高不可攀的气质却丝毫不减。 段成墨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黑眸凝视着终端。 页面停在发帖编辑处,几秒后,他输入一行字。 ——“怎么才能讨孩子喜欢?” 帖子发布后,竟然真的有人回复。 热心网友们什么问题都愿意回答。 【这还不简单,放寒假的时候我借平板给我表弟玩,他不仅把零花钱都给了我,还打算后半辈子都和我过了。】 段成墨回复:她不喜欢玩电子设备,而且,我不要她的零花钱。 【买衣服买零食带她出去玩啊,推荐去xx乐园,现在亲子票搞活动,亲,可以加我好友咨询一下哦~】 段成墨拉黑了这个打广告的账号。 【楼主家宝宝是什么星座啊, 有些星座的小朋友就是不爱搭理人的。】 段成墨微微垂眸,回想起池菱的资料。 一月六号,摩羯座。 尽管觉得这实在太过荒谬,但他还是回复了对方:摩羯。 【难怪呢,摩羯座的小朋友很犟的,帖主千万不能硬着来,不要什么都管,好好沟通。】 段成墨回复:好的,我会采纳。 【还是不要太溺爱孩子了吧,小时候我妈就这样,导致我长大后完全成了妈宝女,独立生活的能力约等于无。】 段成墨:我没有溺爱她,而且有我在,她也可以不独立生活。 他回复完后,这条评论被复制了好几条,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看到了一群大学生期末周不复习,在这里给人宝爸瞎建议。】 段成墨:……我不是宝爸。 【瞎忙活半天,原来不是育儿求助啊,那您和您的孩子是?】 段成墨:我是她的叔叔。 【叔叔?叔叔为什么要和侄女拉近关系?你侄女今年多大了啊,小朋友一般更喜欢同性长辈的,你可以试试抱抱她看她抵不抵触。】 段成墨:我不是她的亲叔叔,但她很可怜,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快十八岁了。我抱过她,她好像有些抵触。 【可以是八个月,也可以是八岁,但不能是十八岁。】 【你的笔记被收藏至专栏“神人大赏”】 【终于看到正常的叔侄关系了。】 【这个世界还是疯成了我无法想象的样子,什么是溺爱啊贴主不懂,做叔叔的就是这样的,做宝宝的就是那样的。】 【单词呢,是不是忘记放了?】 【玩梗归玩梗,我现在很担心侄女的心理健康。贴主回答我,你看着她的脸时,心里一般在想什么?】 段成墨思考了很久:她很乖,可爱,哪里都很好。 【……其实我觉得比起那些要吃子弹的想法,贴主对侄女的感情好像是想生她。】 段成墨的指尖停在这条。 脸色沉了几分,没有继续看下去,几秒后,他删除了这条帖子,却不知道网友们早已截图。 段成墨眼睫垂落,无法掩盖眸中的森冷阴鸷。 心底一股莫名的郁气翻涌而上。 他爸的。 段成墨咬了咬牙,又想起几年前池菱父亲的神情——他得意洋洋,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的孩子,张开闭口就是“我女儿”。 彼时旁观的他,原本不以为意,可后来了解更多后,却逐渐在想……像池菱这样的孩子,凭什么是别人的女儿。 他也完全有能力当她的家长。 想到这里,段成墨停顿了瞬。 对啊,他又不是没有办法争取池菱的监护权,何必如此苦恼呢。 心中的茫然消散,他释然地呼了口气。 余光窥见了不远处的窗户,玻璃上映衬着他的身影,段成墨走过去,站在玻璃前,俊美的面容露出笑容。 恍惚间,居然觉得自己长得和池菱是那么相似,都是黑色的头发,两只眼睛一张嘴,比她父亲和她都要相似。 段成墨决定取代故友的位置。 他给池菱发去信息。 【段成墨:睡了吗?】 【段成墨:[转账:10w星币]照顾好自己。】 而此刻的池菱,在竹马烹饪的碳水加持下,已经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后,下意识摸过终端看时间,却看到了段成墨的信息和转账。 池菱睡意全无,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有些崩溃地回复。 【?】 24. 美术课 水龙头的流水声持续传来。 镜子前,馥屿言抬手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余光瞥见抬起头来的池菱,狐狸眼眯了眯,突发奇想地打开了一根唇釉。 像是芭乐的颜色,亮晶晶的质地。 她捏住池菱的下颌,在对方因疑惑而微微张唇时,带着香气的东西糊了上去。 果不其然,很漂亮。 池菱的唇形饱满好看,底色原本就是浅粉,如今被水光唇釉晕染,更是像果冻那般,让人想要亲上去。 馥屿言完全将池菱当作了任人装扮的洋娃娃。 打量满意之后,才松开扣着她下颌的手指。 池菱讶异地张了张嘴,目光落在那只被收好的唇釉上,忍不住回想它之前被馥屿言使用的模样。 明明一开始,大小姐的洁癖还极为严重,吃饭时会拒绝她主动夹的菜,现在居然都能和她用同一根口红了。 池菱震惊之余,再次坚定要努力做好跟班的想法,紧跟着馥屿言一起去美术教室上课。 美术课安排在双周的周五下午,单周则是体育课,原本上周应该上体育课,结果被语文老师临时征用,改成了限时小测。 好在这周没有老师再占课。 美术教室的座位不固定,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已经被坐了大半位置,但那些人相当识趣,早已给馥屿言空出视野最好的位置。 池菱环顾课室一周,没有看到同桌的身影,于是坐到了馥屿言旁边的座位。 途中,经过了西泽里。 他的坐姿很端正,衬衫解开了几颗扣子,简约的项链和耳钉相得益彰,依旧是惯有的矜贵冷傲。 西泽里也看了池菱一眼。 这一次,不再是包含很多种形容词的复杂目光。 池菱莫名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同,但很快,她不再过多留意,安静地在座位上长草。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从门口走入的一位青年,扎起的长发极具文艺气质,脸上有着如沐春风的笑。 “同学们好,我叫谢见寒,是你们这个学期的美术老师。” 池菱迟钝地抬眼看去,实在没想到,几天前才见过的男人,竟然会是自己的美术老师。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谢见寒就望见了人群里的池菱,他眼中的惊讶几乎难以掩藏,随即愉悦地笑了下:“好了,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开始上课吧。” 温柔的的声音循循善诱。 谢见寒一边讲解绘画基础原理,一边穿插自己早年出国游学的见闻趣事,语言十分生动幽默,就算是池菱这种自诩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趣。 她走神地望着高椅上的老师。 黑色西裤衬得他的腿很长,白皙漂亮的手握着画笔,青年如同一具艺术品雕像。 不久后,谢见寒开始教大家画简单的方块。 池菱仍看着他,于是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最后一节课。 谢见寒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他走到教室中央,语气温柔得如同在对待孩子:“接下来的时间,老师需要一名临时模特当助教,不需要做别的事情,只要坐在指定位置就可以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落笔的沙沙声也停下了。 当模特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那人身上,不管别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打量,都只能努力忽略。 但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西泽里。 池菱不得不承认,西泽里的表现力很强,五官精致漂亮,天生就适合站在视觉中心。 再加上,他原本就享受被万众瞩目,定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池菱已经做好了被模特闪到眼睛的准备,但出乎意外的是,西泽里只是平淡地瞥了谢见寒一眼。 便又将注意力落回到自己的画板上。 “沙沙、沙沙——” 安静的教室内,更没有人贸然敢上前。 谢见寒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失落,目光下意识转向池菱,眼神闪烁着隐晦的期待,似乎期盼她能够回应自己。 可惜没有。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回到讲台安排作业,可下一刻,他看见不远处的女孩举起了手。 池菱仍是安静。 仿佛举手只是无意间的行为。 却给人感觉,倘若老师不说话,她就会一直举着。 这无疑给了谢见寒巨大的信心,他的眉眼充满喜悦,笑容轻快道:“非常感谢这位同学,请上台来吧。” 池菱硬着头皮坐在了布置好的模特座位。 她的坐姿太过端正,短裙下的纤细白皙小腿并拢,手也放在上面,身后红丝绒背景布垂落,衬得她原本莹润的皮肤光泽动人。 整个人如同橱窗里精心摆放的人偶。 安静,美丽,柔弱。 无论是再高的价格,都会有人来买下带回家。 没有“沙沙”声再响起。 很多双眼睛落在了她的身上,池菱的脸浮现红晕,只能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紧张之下,她无意识抿了抿唇,却让人将注意力落在诱人的口脂上。 西泽里目光愈发灼烫,甚至,带上几分难以掩饰的痴恋。 他无端猜想,是谁染指了她的唇。 是馥屿言吗? 她亲她了吗?是单纯的唇瓣相贴,还是引诱池菱,让她张开嘴,伸出舌头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疯长,西泽里头脑发热得奇怪,他慢慢,慢慢地摩挲着尾指的戒指,完全没想到池菱可能只是单纯地被人涂了口红。 再回过神来时,他看见自己的画板上被勾勒出了一张脸。 池菱的脸。 黑白的眼睛,只有唇上有红色颜料。 西泽里慌乱地将纸揉成一团,仿佛自己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扔掉纸团的前一刻,却古怪地塞进自己的包里。 他的心跳如鼓,像是做了亏心事。 “好了,快下课了,今天先画到这里吧。最后老师要布置个小组作业——三人一组,周一之前,将和组员一起拍摄的采风照片发到我的邮箱。” 说完,谢见寒走到池菱身侧,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了句:“今天谢谢池菱同学的帮忙,周末见。” 池菱对上他温和鼓励的目光,点点头,起身走回座位,那些如有实质的窥探终于没那么明显。 放学铃声紧随其后。 收拾好书包,池菱想起老师刚布置小组作业,突然拉住馥屿言的手:“屿言,你介意我再找一个人到我们组吗?” 作为跟班,她跟馥屿言一组几乎是默认的事,但三人小组,还差了一个人。 馥屿言很满意池菱这种自觉的行为,因此没有异议:“随你。” 池菱抿唇笑了笑。 几步之外的西泽里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躁动的心安定下来,也不再深究两人的关系,站在原地不动。 如果池菱邀请他,他绝对不会再口是心非。 西泽里目光期盼,看着池菱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嘴角上扬几分弧度。池菱却越过了他,完全没有停顿的意思。 转头看去,只见池菱停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 那个人是……徐颂今。 为什么,又是这个特招生。 西泽里面色愈发难看,一边骂徐颂今贱人,一边想起池菱对自己说过的话,努力告诉自己大家都是同学,都是平等的。 不要骂人。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 他神经质地转动戒指,目光恶毒地瞪着徐颂今。 池菱对此全然不知。 她眨了下眼睛,出声询问面前少男:“同桌,你组队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小组?” 徐颂今逆光站着,一身校服穿得规整,狭长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怎么看都自带清高。 他朝池菱扬起一个笑。 黑沉沉的眼睛带着病容,又充满了深情。 “不用了,同学。” 池菱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拉住他问问缘由,比她更快的,是预知播报的声音。 【礼和私立学院·美术教室】 【年少的时候,徐颂今固执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走到她身边。可她身边存在着一个如影随形的人,陆洲亦的所作所为告诉他,自始至终都是他痴人说梦。徐颂今只能狼狈逃离,他逃离有池菱的生活,考到了另一座城市的高中,想要装作和正常人一样。】 【可惜,他做不到。在池菱一个人转学到这所学校时,他心里快要熄灭的念想再次死灰复燃。就在他以为能够永远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时,陆洲亦再次出现,昭告了池菱或许厌恶他的事实。】 【她的人生不需要这样的他。徐颂今告诉自己要忍耐,于是他刻意拉开和池菱的距离,直到考上了最好的大学,爬到足够高的地位,终于 ,有机会再次见到她。】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却还是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内心就会生出肮脏的念头——他想和她□□。】 □□……是什么? 池菱脑海浮现着巨大的疑问。 她站在原地,望着徐颂今乖巧干净的笑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的走向会变成这样。 明明今天还在帮她接水,难道这也是装的吗?难道她不理他的时候,他流露出的不开心也是装的吗? 意识到自己同桌可能是个内心敏感的垃圾袋,池菱突然有几分痛心,并且想要通知段贺。 他找了这么久的高岭之花,她终于找到了。 “既然徐颂今同学不愿意。” 一道男声打断池菱纷乱的思绪。 她转头望去,西泽里的脸上挂着紧张的笑容:“我来当你的组员,可以吗?” 四目相对,西泽里喉结轻轻滑动,棕色的眼眸先是落在池菱的双眼,又游弋到她湿润饱满的唇瓣上。 最后慌乱地移开目光,仿佛既想听到她的回答,又害怕知道答案。 池菱却格外诧异。 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问一句——西泽里,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询问她的意见来了? “可以的。” 然而她只是这样说。 低下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滴滴——” 密码锁顺利开启。 这一天回到家,屋里没有任何人。 在池菱三申五令之下,陆洲亦答应好好上学,没事不会来找她玩,避免打扰她的工作。 但他要求池菱晚上十点必须接他的视频。 池菱找不到理由拒绝。 现如今,她正在编辑信息,告知谢见寒她明天才能去上班。因为几分钟前,西泽里给她发来了信息。 【西泽里:我们明天在这里见面可以吗?】 【西泽里:[定位]】 定位点开是个大型主题游乐园,池菱心里虽然疑惑为什么把地点选在这里,但是小组作业,既然组员都没有意见。 她自然也不会提出反对。 【cherry:好。】 - 翌日早上九点左右,池菱就收拾好了随身物品,走出家门。 对门空置好几个月的房子似乎搬来的新的住客,屋内吵嚷了好一会儿,而后是叮叮咣咣的声音。 池菱没有过多留意,根据导航规划的路线,她选择了最经济的出行方案。 乘坐地铁,出站口正对着游乐园的正门广场。 远远看见树下站着个金发男生,纤瘦高挺的身形完全是衣架子,设计感十足的破洞裤,叠穿着各种潮流的配饰,那双尖头皮鞋也丝毫不显得突兀。 西泽里朝她挥了挥手。 池菱默默低下头,看了眼穿着背带短裤的自己,很有些不想走过去。 见她不动,西泽里主动大步走到她面前,望着面前乖巧站好的女生。 他有几分怔愣。 怎么会哪哪都好看呢。 穿校服是干干净净的好看,穿礼服是像月亮那样的好看,背带裤是简单可爱的好看。 西泽里心脏重重一跳,忽然觉得,自己精心搭配许久的穿搭,在她面前也黯淡了下去。 而他竟然丝毫不觉得生气。 “呃……早上好。”西泽里眼睛有些不知道落在哪,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你吃早餐了吗?” 池菱点了点头,顺势将手里的伞往他那边递,邀请对方一起站进伞底下,乖乖回答:“吃过了,在楼下买的贝果。” “你呢?”为了避免气氛陷入尴尬,她又礼貌反问。 西泽里主动接过伞柄,这才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多么愚蠢,他甚至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好容易炸毛哦。 池菱没忍住轻笑了下,又笑着问:“馥屿言呢?” 西泽里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要叫她?” 池菱“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地朝他眨眼:“你忘记叫她了吗?好吧,那我现在叫她过来。” 她给馥屿言发去信息,却被对方告知,因为上周在外面打架斗殴,她现在被长辈严禁看管,正在家里查是谁告的状。 没办法参加小组活动。 池菱看了眼神色得意的西泽里,莫名心生疑惑。 “她不来了,我们走吧。” 25. 唉哎爱 池菱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游乐园了。 妈妈从来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但她记得上一次,应该是小学组织的春游。 那天的阳光很柔软,她和陆洲亦一人戴着一顶明黄色的帽子,两人凑在一起,就合成了一个大魔王。 他们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个遍。 尤其是旋转木马。 一圈,又一圈。 池菱尤其喜欢这种旋转的东西,因为当所有人都觉得人生一去不复返的时候,她就可以向大家证明,其实世界是一个陀螺。 那些离开的东西,可能只是在未来等着你。 池菱对此深信不疑。 比如,小组作业。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专程来拍摄风景的,西泽里却一会说外面很热,一会说自己很饿,导致他们到现在都没拍到任何照片。 店里放着流行轻快的音乐,池菱仿佛成了个陀螺,又跟着西泽里在纪念品店转了一圈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面镜子,西泽里却并非因为自恋而停留,他看着展示架上的那排发卡。 有蝴蝶结,小猫耳朵,小狗耳朵。 放在他们这个年纪里,虽然称不上幼稚,但也绝对和成熟不搭边。 但西泽里挑得十分认真,最后,拿起一对小猫和小狗的发卡,便二话不说拉着池菱去结账。 池菱有些不解,但西泽里看起来高兴极了,对他的印象又改观几分。 支付完成后,池菱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室外的太阳隐进云层。 她有些苦恼地问道:“西泽里,现在外面是阴天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西泽里目光惊讶:“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顿了顿,他又露出个笑:“你先在外面等我吧,我还要买一个东西。” 池菱乖巧点头,伸手接过他塞进自己怀里的两对发卡,转身走出纪念品店,在空旷的长椅上安静等候。 足足等了好几分钟,西泽里才不紧不慢地出现。他眼神飘忽一瞬,坐到池菱旁边时,姿态不太自然。 闷燥的空气流动,带起女生身上淡淡的香味。 摊开的掌心递了过去。 池菱迟钝片刻,才慢吞吞地将发卡还给西泽里。 原本还想问对方为什么要买两对,结果下一秒,身前的男生忽然俯身朝她靠近。 西泽里低着头,目光因为紧张而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棕色的小狗耳朵出现在池菱头顶,她才困惑地眨了下眼睛,便见西泽里突然像弹簧似的往后撤开。 但不过两秒,他又反弹了回来。 西泽里深深吸气,语气娇纵道:“礼尚往来,你也要帮我戴。” 小狗耳朵晃了晃,池菱觉得他这成语用得倒也没错,便接过发卡,起身弯下腰。 因为担心破坏少爷宝贵的发型,池菱的动作极其小心,远远看去,像是拥着西泽里的头颅。 西泽里喉结滚动,莫名又想起在庄园的那一晚,但还没来得及回味多久,池菱便有了后退的趋势。 他下意识拉着她的手。 池菱垂眸看他,便发现西泽里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正如同他红且湿润的唇。 “池菱,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西泽里突然问。 显然,这是个死亡问题。 池菱隐隐有种预感,若是自己答不上来,今天的小组作业大概别想顺利完成了。 于是她很认真地端详起西泽里的脸,故作惊讶地睁圆眼睛:“西泽里,你的嘴巴好红,是涂了唇釉吗?” 早在西泽里从店里出来时,池菱便发现他的唇色格外艳丽,只不过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偷摸买了只口红,还要用来考考她。 池菱不允许自己回答错误。 西泽里也像只真的猫儿一样,他怔愣几瞬,眼睛弯了起来:“好看吗?” “我好看吗?” 池菱生怕自己回答慢了:“好看的。” 似乎觉得太过敷行,她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朝西泽里弯唇笑了下:“你的眼睛很像琥珀,很好看。” 话音落下,西泽里的瞳孔收缩,头猛地往后躲,撞到了墙上都没感到疼。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发出类似气音的声音:“明明……你的眼睛更好看。” “呃、啊,我是说——”西泽里呼出口气,笑着道:“走吧,我们去做作业吧。” 池菱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了。 等拍得差不多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黄昏,雾紫色的天空里,园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橘子汽水的气泡般浮向上方。 虽然西泽里时不时抱怨这个地方不够漂亮,眼睛里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牵住了池菱的手。 那些焦虑不安的情绪竟然轻飘飘的消失了,此刻,他不再和任何人攀比,不用害怕自己不够优秀,变成了过去觉得最愚蠢的那种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池菱。 虽然她是个平民,自己的兄长和长辈未必能够接受她,但受童话故事的影响,西泽里从小便相信,爱能跨越一切。 是的,爱,真爱。 虽然现在还没到这种程度,但他可以确信,他的真爱已经降临。 哪怕有可能会成为笑料,西泽里也打算在毕业就和池菱订婚,而这些事可以先不用让她知道……他暂时还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个机会问问她朋友圈那个男生是谁。 如果是那种关系的话,他会想办法让他们分手。无论是用钱,还是动用关系,反正他总会有办法的。 西泽里不认为他在插足别人的感情。 既然池菱喜欢他,他也喜欢她,那他们就是两情相悦,其他人才是插足他们感情的人。 想到这里,西泽里感觉自己被幸福包围,握着池菱的手紧了些。 周围是各种游乐设施,傍晚的游乐园依旧热闹不减,因为再晚些的时候,园区会举办一场电子烟花秀。 A城已经禁止明火类易燃物很久了,但顶尖的电子技术足以模拟出仿真烟花。 西泽里特意买了两张VIP速通票,想到今天一项项目都没玩,他有些遗憾地转过头。 微凉的晚风吹拂池菱的发丝,那双鹿眼总是干净而纯澈,只是随便看过来的一眼,都会叫人说不出话。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 包括他自己。 异样而滚烫的情愫在心脏漫延,西泽里安静地注视她,忽然开口:“池菱,我想去鬼屋玩。” 池菱刚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冰淇淋,掀眼看向不远处的鬼屋场馆。 光是门口,气氛就很浓厚。 她胆子不大,但显然,西泽里的胆子比她更小。 若是一起进去的话,说不定她还要一边害怕一边安慰他。 好吧,恕她无法做到时刻保护少爷。 池菱有些窘迫和纠结,可迎上西泽里神采奕奕的目光……他似乎真的很想玩。 便轻轻点了点头。 西泽里眉眼愉悦地笑了起来。 【市中心主题游乐场·鬼屋】 【所谓吊桥效应,就是指,在紧张或刺激的环境下,人们容易将生理反应误解为心动。】 【被工作人员惊吓到的前一刻,西泽里突然想起了这段话,他很是害怕,却第一时间将池菱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心跳声几乎和他的重叠。地面随之摇晃起来,仿佛他们真的身处一具桥上。】 【岌岌可危的吊桥,西泽里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离,相反,他心脏跳动着隐秘的喜悦。怀中人漂亮的眼睛氤氲着水雾,雪白手臂无力攀附在他的腰,哪怕害怕,也要颤着声音安慰他。】 【西泽里感觉自己又被爱了。】 【离开鬼屋之后,他单方面陷入了热恋,忍不住想要和池菱牵手、拥抱,还想等到她成年的那天,将自己的□□献给她。可是,她却总是下意识地推拒他的接触。】 【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其他人的怀抱,西泽里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天,她站在岸边,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那座桥上。】 【该死的,他不会轻易饶恕她的,他要让她也走到这座桥上,求着他放过她。】 该死的。 池菱颤颤巍巍地停下脚步。 “等等……西泽里,我不想玩那个了。”池菱猛地回过神,指向远处惊呼道:“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刚好能拍到城河的全景,谢老师一定会喜欢的。” 最重要的是摩天轮转得够慢。 池菱默默补充。 不知为何,西泽里闻言愣了愣,他望向远处旋转的巨大物体,眼眸的光亮黯淡一瞬,随即又弯起:“好。” 恰逢这个时间,大家都在等待绚烂的烟花秀,几乎没人再来乘坐最后一趟摩天轮。 除了两个正值青春的高中生。 座舱缓慢地旋转起来。 池菱有些出神地注视着过分美丽的天空,而坐在旁边的男生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轮盘快要转到第二圈最高空时,池菱拍下了一张晚霞照,小组作业的素材终于采集完毕。 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分享给组员,转过头却发现,西泽里的呼吸急促,额头布满了冷汗,面色透着不正常的阴郁苍白。 和水红的唇色形成鲜明对比。 池菱的眼睛里有着错愕和迷茫。 或许,今天做了错误的决定。 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对不起……西泽里,我不知道你恐高。” 西泽里抬眸看她,眼眶有些红,却哑声笑着道:“没关系,已经是最后一圈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恐高还要还要答应她呢? 池菱很想要责骂他,却发现自己连这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无论做错的是谁,她总是很容易可怜那些看上去弱小的人。 在一片霞光里,西泽里的呼吸愈发羸弱,他凝望着她,眼底满上一层潮湿水汽,身处高空之上,便时时刻刻恐惧自己会坠落。 但回想起池菱方才轻松的笑容。 西泽里竟然觉得,用他的害怕,去换她的开心,这不是个亏本的买卖。 他的头发被汗水濡湿,红唇僵硬地颤动,像是在笑。 看上去比鬼屋里的鬼还吓人。 池菱眼眶发热,忽然掐住西泽里的肩膀,胸腔起伏:“西泽里,看着我、模仿我的呼吸。” 通过同步调整呼吸,能够有效缓解同伴的惊恐和焦虑,也能给对方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很可惜,没能成功实施。 因为西泽里望见了池菱靠过来的唇瓣。 上面残留着浅浅的齿印,被她无意识咬得泛起一层淡红。 但还不够红。 西泽里想,要是能染上颜色就好了,最好能变得像美术课时的那样。 古怪的念头在脑海里不断浮现,西泽里思绪万千,几乎将身处高空的恐惧感抛诸脑后。 偏偏这一刻。 摩天轮停了下来。 停在了离天空近在咫尺的地方。 一颗透明的眼泪,染上晚霞的色彩,从眼眶滚落,西泽里像严重缺氧一样急促地大口喘气。 该死的,吊桥效应。 池菱四肢逐渐发软。 该死的过桥米线,该死的提拉米苏,该死的酸汤肥牛,让她牛肉小面。 好不容易消散的无力感再次袭来,粉白指头紧攥着男生的衣服,下一秒,耳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池菱……我呼吸不了了。” “帮帮我。” 26. 很开心 “砰——” 漆黑夜空中,一朵又一朵烟花炸开,胜过霓虹灯绚烂的光芒。 摩天轮仍安稳地停在那里。 然而,西泽里愈发觉得它摇摇欲坠起来,像是风浪中摇晃的吊桥,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分不清是因为紧张、惊恐,亦或是面前的池菱。 女孩身后的玻璃窗外,是一场璀璨不休的烟火盛宴,宝珠似的眼眸望过来,西泽里听见烟花炸开的声音了。 来自他的心脏。 氧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西泽里的眼泪干涸在脸颊,只留下湿润的痕迹,他端详着池菱的眉眼,声音很轻,又像是哽咽。 “池菱,你可以喜欢我吗?” 那你可以不报复我吗? 池菱下意识反问。 但话音还没说出口,一张殷红的唇就堵住了她的嘴。 西泽里低头吻了下去。 头顶的两对耳朵堪堪相碰,仿佛他们真的是毛茸动物。池菱尚未有所反应,维持紧攥他胸口衣衫的姿态,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在邀请还是抗拒。 十几秒过去。 西泽里明明得到了氧气,却更加头晕目眩。 他看着柔弱秀气,力道却远比看上去要大。 等池菱试图推开西泽里的时候,颤抖的指尖也只是将衣服扯皱了些。 于是只能任由湿粉舌尖被亲得吐出来一点,眉头细伶伶蹙起,被欺负得好可怜的模样。 喘息也绵绵的,很轻。 西泽里更加贪婪地攫取着她的气息,将自己唇上残存的口脂一点点蹭在她的唇上、脸上。 这该是怎么样的光景。 在烟花盛放的高空,少女少男在摩天轮里接吻,如同厮守的亲密爱人。 地面仰头观望的人群里,或许有人窥见了这一幕,或许没有。 但在十几分钟后,烟花结束的前一刻,所有人都看见——停止的摩天轮又转动起来。 最高的座舱逐渐回落地面。 西泽里搂着晕乎乎的人下了地,自己则像个没事人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池菱才是恐高的那个。 晚风吹过池菱被汗濡湿的刘海,完整地露出那张绯红脸蛋,唇微微张着,仍在一点一点呼出热气。 站定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耳垂滚烫,艰难又认真地开口:“西泽里……你不可以随便亲我。” “可是我们没有亲吻。”西泽里唇上的口脂已经彻底消失,他笑起来,恢复几分跋扈矜贵的模样:“这没什么的,你只是在给一个缺氧的人做人工呼吸。难道你很讨厌我,不愿意给我做人工呼吸吗?” 池菱下意识辩解:“我没有。” 西泽里笑容更盛,他搂住池菱的腰,声音黏黏糊糊的,像热恋中的情侣。 “池菱,你救了我,我好开心。” 被他这么一忽悠,池菱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西泽里不再问她喜不喜欢他这种问题,其余的……他开心就好。 反正再坚持个一年半载,毕业之后,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西泽里总不可能把吊桥效应当心动一辈子吧。 说出来可能有些丢脸,池菱真的很担心预知里的内容,尤其是不会放过她什么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无力的路人。 西泽里望着这位路人脸上的红晕,目光愈发灼热,开始憧憬毕业舞会那天的到来。 届时,肯定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们天生一对。 “两位同学,实在不好意思!” 摩天轮的工作人员快步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窘迫又讨好的讪笑。 “刚刚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新来的员工操作不熟练,不小心误触暂停了设备,让两位受惊了……我们将门票全额退回,另外赔付损失费,再赠送两位游乐场的限定纪念品,这个方案可以接受吗?” 西泽里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池菱原以为,员工定然会被他刁难一番。 但没想到,西泽里竟然露出礼貌温和的笑容:“没关系的,以后不要再犯就好,我们原谅你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大气呢。 池菱忽然觉得,自己又有可能被放过了。 工作人员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将包装精致的纪念品递过去。是一对情侣款的戒指,尽管看起来有些廉价,西泽里仍极好说话的收下了。 随后,他对池菱撒娇道:“我有些饿了,你呢?我们一起去吃晚餐吧。” 池菱轻轻摇头:“我想回家了。” “回家?”西泽里突然若有所思起来,几秒后,他雀跃地笑了下:“你居然愿意邀请我到你家吃饭,池菱,我好开心。” 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池菱已经无力反驳。 她妥协道:“那我们还是去外面吃饭吧。” “好呀!”西泽里开心地笑起了来。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工作人员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今晚赚到了这辈子最多的一笔钱。 因此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也愿意配合对方暂停摩天轮的要求。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池菱收回望向月亮的目光,餐厅里灯光明亮,桌上是摆盘精美的菜肴。 艰难地吃完这顿饭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抬眼看向全程心情愉悦的西泽里。 这次,无论说什么她也要回家。 “西泽里,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池菱打定主意要离开。 “等等。” 西泽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棕眸里尽是真诚:“池菱,走之前,帮我个忙吧……” “帮我戴上这枚戒指可以吗?” 桌面上,静静摆放着那一对游乐园赠送的戒指。 池菱归心似箭,毫不犹豫地“嗯”了声,便见西泽里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摘下了尾指原本戴着的戒指。 那只白皙干净的手伸到她面前。 池菱深吸一口气,拿起桌面的戒指。 戴上的过程有些困难。 池菱错拿成了女款,自己却并不知晓,只是一味地往西泽里的尾指塞。 硬生生在他的指根勒出一圈红痕。 但好歹也是戴进去了。 池菱没有察觉,西泽里亦是毫不在意。 无论合不合适,好不好看。 在他眼里,这是池菱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他很开心。 方才池菱低头认真为他戴戒指的瞬间,西泽里偷偷拍下了一张照片。 画面中,一大一小的手掌交叠,银色戒指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发了条动态。 【Flipped:命运你和我[图片]】 文案模糊暧昧,意味深长。 底下点赞的好友数不胜数,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西泽里是不是在官宣恋情。 但是没人敢直接求证。 除了段贺。 在每天观看数次池菱照片的习惯下,段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池菱的手。 他气得咬了咬牙。 三分钟后,根据这条动态,段贺开出了西泽里的ip地址,定位精确到这家餐厅。 虽然要和宝宝见面很紧张,但他来不及精致打扮一番,揣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池菱,陪陪我吧。” “到十点就好……十点之后,你要走要留,我都不会拦着你了。” 西泽里说着,脸上流露出忧伤的情绪。 池菱忍无可忍,决定一忍再忍,站起身,又老实地坐回到座位上。 西泽里心里充满了感动,开始和她谈论什么宇宙天空、生命命运之类的高深的话。 但池菱已经不太能听得进去。 就像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那样。 她想回家。 桌下,西泽里那双尖头皮鞋似乎蹭过了池菱的小腿,他立刻轻声道歉,便想要弯腰用手帕帮她擦拭。 怎么前面铺垫这么久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池菱心里抽泣了两声,很想继续和他谈论哲学。 西泽里显然并不打算。 池菱只能颤颤巍巍地后退,但身后只有座椅靠背,她退无可退。 “诶,好巧啊池菱,好巧啊西泽里,你们怎么在这里?” 就在此时,粉发男生出现在他们面前。 段贺似乎是跑着上来的,呼吸要比往常要急促几分,眼睛落在池菱身上时,有着明亮的光泽。 西泽里顿时冷了脸,却保持微笑地看他:“确实很巧,不过我们已经吃完晚餐了,没办法邀请你一起。真可惜,只能下次了。” 逐客的语气过于明显。 段贺却像是没听出来似的,随手拉过一张座椅,悠哉地加入了这张浪漫的双人桌。 他支着下巴,笑容灿烂:“没事啊,我不介意吃你们吃剩下的。” 话音刚落,段贺目光落在西泽里的手上,故作诧异道:“你手上这枚戒指好漂亮呀,可以送给我吗?” “不行!” 西泽里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他在心里骂了段贺不少话,不知道对 方今天为什么性情大变,聒噪又碍眼,让人讨厌到了极点。 段贺挑着眉,又耸耸肩:“哦,不行啊——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要。” 嘴上说得轻松随意,但其实在看到纪念品的包装的那瞬,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就知道不可能是他宝宝送的。 某些人真是个恨赘俵、赔钱货啊。 段贺的心中自然也没少骂西泽里。 池菱此时十分感激段贺的出现,因为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五十九分。 她弯唇,顺势站了起身。 “那你们聊,我先——” “嘟嘟嘟——” 终端突然弹出一个视频通话申请。 西泽里瞬间警惕地望过去,只看见联系人的备注是一个“陆”字。 不知为何,他联想到了池菱朋友圈的男生,下意识追问:“他是谁?” 池菱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办,谁能帮帮她? 她有些无助地望向段贺。 四目相对的刹那,段贺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却只是笑着道:“看我干什么,接啊。” 他也很好奇,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大晚上给他宝宝打视频。 段贺一瞬不瞬地窥着池菱的反应。 池菱许久没说话。 由于心虚,她不敢挂陆洲亦的电话。 更不敢接。 因此她只能停在原地,没接也没挂。 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段贺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 西泽里也开口道:“池菱,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池菱抿了抿唇,没能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浓重的暮色中有月影晃动。 好在,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池菱的眼睛垂落下去,假装无知,假装淡然地笑着道:“其实……他是我的好朋友。” “虽然我和他认识了很久,但,关系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好,我真心的把他当做朋友,他却并不这样认为。” “他偶尔给我打电话,也只是为了告诉我他过得有多好,而不是关心我。或许是我身上缺点太多、不够好吧,所以留不住真心的朋友。我都能理解,只是偶尔,会不太想听他的声音。” 池菱的脸上有着遗憾和无措,似乎在因为这段变质的友谊而失落。 实则,心底正在默默对竹马道歉。 停顿几秒后,她重新看着两人,亮晶晶的眼睛有着笑意:“但现在认识了你们,我很开心,哪怕我们不能成为朋友……我也知足了。” 清脆的电话铃声持续响起。 段贺怔愣地望着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宝宝在学校里不交朋友。 怜爱的同时,心中冒出一阵无名火气。 他实在无法理解,居然有人不珍惜他家小猪的真心。 辜负真心的人屯一万根针。 还好他现在遇见了池菱,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宝宝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没有朋友了,他会尽职尽责的当她朋友的。 至于是什么朋友呢……男朋友也算是朋友吧。 段贺想。 终于,一分钟过去,电话铃声停下。 十点钟到了。 就像午夜十二点魔法失效,必须离开舞会的灰姑娘,时间一到,池菱也该华丽离场了。 至于有多华丽呢。 出租车会告诉所有人答案。 “滴滴——” 池菱点开密码锁时,站在楼道看了眼,发现对门的住户还亮着灯。 黑夜里,总感觉有人在窥视,但四处环顾,却没有任何人影晃动。 池菱推门走进屋内,反手将房门锁紧。 对门的针孔摄像头闪烁了下。 拍摄的角度恰好对着她家门口。 显示屏前,温芃沉默的看着这一切,终端页面停留在西泽里公开可见的朋友圈。 姐姐和他出去约会了啊…… 这么快就给他找好姐夫了吗? 温芃黑紫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他并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情绪,但总归不是祝福,更不是开心。 不过片刻,他又甜美地笑了起来,抬手点开对话框。 【温芃:姐姐,晚安。】 消息发出去后,像往常一样石沉大海。 池菱不会给他任何回复。 但温芃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又动了动指尖,点开自己的个人资料,将个性签名改成——“不需要姐夫。” 27. 想吐奶 休息日,也可以是工作日。 从早晨的第一声鸟鸣开始,居民楼下就开始吵个不停,上班族的母父早早出门,留下年纪尚小的孩子在家哭闹,宿醉归来的人将青春挥霍个不停。 路过行人时,廉价的工业香水味飘来。 无止境地混在空气里。 但是,谁的青春不愚蠢。 直到车窗被摇下,这种气味才逐渐消散,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淡淡的香味。 一种好闻的木质调,可能是香水,也可能是洗衣液。 谢见寒朝池菱打招呼,俊美的脸上有着春风般的淡笑。 他身上戴着围裙,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半,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上面沾着点白。 糖油混合物的气味浓郁,盖过了特地喷的香水。 池菱微微睁大眼睛:“谢老师……下午好。” “不好意思小菱。”谢见寒神情温和,语气有几分愧疚:“老师原本想为你准备下午茶,但机器出了些故障,我还得再研究调试一会儿。” 池菱心头微微怔愣。 没想到,上次的小饼干真是他做的。 她轻轻摇头,腼腆道:“老师其实不用做这些的,您辛苦了,我先去给妹妹上课。” 说完,池菱握着扶梯一路往上走。 谢知暖今日格外乖巧安分。 而且她很聪明,除了总是走神看着家教老师外,其余时间都在认真听讲。 两节课的时光一晃而过。 书房的门被敲响两声,外表清隽温润的青年走进来,他换了件衬衫,领口解开几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 与方才相比,多了几分成熟气质。 谢见寒在池菱面前停住,摸了下她的肩:“怎么样小菱,知暖没有不听话吧?” 一股很淡的木质调幽香萦绕在周围。 池菱老实回答:“没有的,知暖特别认真。” “那就好。”谢见寒弯唇轻笑,又道:“刚好下午茶也准备好了,你跟我一起下楼吧。” 池菱跟谢见寒走到门口,才发现谢知暖还坐在原位,丝毫没有要跟他们一起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疑惑,谢见寒轻声解释:“知暖不喜欢我做的饼干,她想写作业,因为我告诉她写完后才可以跟小猫玩。” 顿了顿,他又笑道:“要是你能喜欢我准备的点心的话,老师会很开心的。” 毕竟做猫饭是件很幸福的事呢。 谢见寒想。 午后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落,笼罩面对面坐着的两人,构成一幅岁月静好的场面。 白瓷盘上盛着小鱼形状的曲奇和巴斯克,一旁搭配的饮品是牛奶。 它们全都只摆在池菱面前。 谢见寒似乎并没有进食的打算,只是安静盯着面前的学生,眼神里充满了温柔,或许还有着期待。 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不错。 果然,老师是个善良的人。 池菱很感动,不想辜负老师的好意,努力吃下所有东西。 但这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池菱忍不住猜想,难道以后每次来上课,都要被他这样投喂吗? 她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来蹭吃蹭喝的流浪狗。 而且,她已经吃不下了。 “我吃饱了。”池菱抬起头诚恳开口:“老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但以后不用特意为我准备的。” 谢见寒却只是点了点头:“好孩子,还有牛奶没喝。” 池菱深呼一口气,端起那杯牛奶,却只勉强喝得下半杯。 她眼神无助地看着谢见寒。 谢见寒脸上立刻浮现很轻的忧伤:“是不喜欢喝牛奶吗?要是不爱喝的话……剩下的老师帮你喝掉吧。” 十分温柔的语气。 温柔得让池菱想要吐奶。 唉,也不用体贴到这种地步吧。 她压力很大的。 “我可以的……”池菱隐忍着食道里的奶味,涨红了脸小声道。 她重新端起剩下半杯,一鼓作气饮尽。放下杯子的瞬间,没能克制住生理性的反应,她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见她强忍不适的模样,谢见寒很是愧疚:“抱歉,是老师没有考虑周全,让你应激了。” 不过,小猫居然不喜欢喝奶吗? 谢见寒有些疑惑,将手递到池菱的面前,又纵容道:“难受的话,吐到我的手上吧,憋着会更不舒服的。” 他有义务清理小猫的呕吐物。 被伸过来的手掌一惊,池菱就是原本没想吐,现在也想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容忍自己在老师面前丢脸,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迅速地放下手。 “我没事了老师。”池菱微微笑着道。 谢见寒一愣,应声:“没事就好。” 话虽如此,那双黑眸却闪过一丝可惜。 真是遗憾啊,没能接住从小猫肚子里吐的食物。 谢见寒只能慢慢收回伸出去的手。 “池菱姐姐。” 稚嫩的小女孩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池菱转头望去,佣人一只手牵着谢知暖,另一只手牵着长长的猫绳,波斯猫蓝色眼睛窥着她,看上去伤已经完全好了。 谢知暖道:“姐姐,小猫该出去玩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池菱此时急需出门走走,缓解难受的饱腹感。 她站起来看向谢见寒,松快道:“谢老师,那我先陪知暖出去了。” 谢见寒也顺势起了身,伸手将她的发丝捋好,温柔叮嘱:“注意安全,不要去太久。” 池菱觉得他叮嘱的对象好像搞错了。 “好的老师。” 两人离开之后,偌大的客厅彻底安静下来,谢见寒静坐在餐桌前。 没有了猫的家里很冷清。 不亲人的坏小猫,跑到外面去被人骗走了怎么办呢? 谢见寒望向窗外,忧心忡忡地想。 整片别墅区的风景极为优美,宽敞道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扑面而来的空气十分新鲜。 谢知暖牵着池菱的手不说话,池菱也不认识路。 因此,现在负责带路的是一只猫。 才走了一段路,池菱胃里的不适感便缓和许多。 然而就在此时,手上的猫绳突然变得紧绷,几秒后,波斯猫像狗一样朝着前方奔跑。 池菱:“……” 又想吐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猫绳本就牵得松松散散,被猛地一挣,直接从她的掌心滑脱。 池菱手里还牵着谢知暖,没办法抛下她去追,只能眼睁睁看着猫咪钻进一栋独栋别墅的花园。 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 谢知暖停下脚步,看了愧疚的池菱一眼,无奈地解释:“它上次就是这样不见的。” 可能,猫不喜欢这个家吧。 谢知暖想,但她希望池菱能加入并喜欢他们的家。 池菱只是摸了下她的脑袋:“那我们去把它带回来。” 谢知暖应了声。 两人就这样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猫跳进去的房子。池菱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这里极其 冷清,附近既没有佣人,也无法确定屋内到底有没有人。 犹豫再三,她还是抬手按下门铃。 “叮咚——” 屋内,落地窗帘半掩着,滤掉大半午后的阳光,极简的性冷淡装修风格,的确同池菱想象中的那般冷清。 段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颀长的双腿大咧咧敞开,他眉眼淡漠,视线落在墙面的投屏上。 门铃响的声音听见了也没去管。 反正找他也没用,大事他帮不了,小事他不想帮。 直到固执地响到第三遍,段贺终于蹙了下眉,无语地将画面切到监控。 下一秒,却看见了刚切走的那张脸。 池菱表情紧张地望着可视化门铃,细伶伶的眉头一皱,那张漂亮的脸就这样放大在他眼前。 段贺大脑宕机了足足十秒钟。 反应过来后,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眼神很激动,几乎说不出话。 靠,惊喜老婆。 居然主动找上门了。 他几乎是快步,甚至有了几分仓促,朝着玄关冲去。 门外。 池菱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正琢磨着要怎么给物业打电话。 那扇紧闭许久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她抬起头,望见一个高壮的男生,纯黑色的短袖不能掩盖结实的身材,只衬得肤色更加冷白。 池菱一愣。 世界真小。 她实在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段贺,这个游戏的Bug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修复?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此刻,池菱已经来不及思考太多。 “段贺同学,冒昧打扰,我妹妹的猫跑进你家花园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找找?” 她的唇一张一合,身上的香甜气味夹着奶香弥漫。 段成墨头脑嗡嗡作响,却仍只是淡淡微笑了下:“当然可以,没关系,我帮你们一起找,不用着急。” 他又合理补充:“但花园很大,要不我们分头找吧,这样比较快。” 池菱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善解人意,竟然忍不住松了口气,甚至有点难以言喻的感动。 正想要开口道谢,下一秒,便又听见对方道:“把你的电话给我,要是我这边找到猫了,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你。” 段贺努力绷着脸,但最终还是没忍住露出了点笑意。 池菱:“……” 她就知道。 午后的风温柔和煦,半个多小时过去,池菱几乎将每个角落都找过,却仍然一无所获。 以至于,她突然开始怀念有佣人的生活,起码像这种时刻能多点人帮忙。 白皙脸颊上愧疚和迷茫交杂,池菱担心猫又跑到危险的地方,急得有些想要报警。 即便冒着要和段贺见面的风险。 “嘟嘟嘟——” 终端震动响起。 来电界面上显示出一串陌生的号码。 池菱立即接通。 “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几分轻佻笑意。 “为了抓住它,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爬到树上去,结果这猫给我衣服抓破了——池菱,要怎么感谢我?” 池菱忐忑的心落地,她弯着眼睛,语气真诚道:“段贺,你好厉害。” 简单的一句夸赞,却是完全出自内心。 电话那头的男声忽然安静了。 随后,沉了几分的呼吸声传来:“嗯?再说一次,没听清。” 池菱:“……” 段贺,你真差劲。 28. 月考记 夜色沉沉,池菱刚洗完澡,终端忽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草莓招了”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池菱盯着屏幕纠结了两秒,还是点下通过,更改备注后,紧接而来的就是他的信息。 【段贺:(小狗探头.jpg)】 【段贺:晚上好。】 【段贺:小菱?菱菱?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cherry:可以。】 【段贺:菱菱,我刚刚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小腹被抓伤了,呜呜呜,一个人住好可怜,都没有人关心我。】 【段贺:[图片]】 他发来了一张俯视角度的照片。 似乎是咬着衣服拍的,没有露脸,只拍到半截赤裸的上身,流畅立体的腹肌显现,又好像只是单纯在展示伤口。 池菱这种老实人从没见过这种画面。 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她才红着脸退出了聊天页面。 他为什么这么…… 池菱想不出能够形容的词语。 段贺的信息还在不断发送。 或许是见她不回复,没过多久总算消停了,池菱正想偷偷装作看不见,怎知下一秒,小号又开始收到他的信息。 池菱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腹背受敌了。 【段贺:在吗?有急事。】 【段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终于加上女神的微信了,然后我灵机一动给她发了张我的照片,现在她不理我了,怎么办啊?】 【段贺:为什么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会不会是因为我太含蓄了?】 还要开放到什么程度? 池菱张了张嘴,满脸问号。 【00:说不定是因为她看到你的照片之后……自卑了吧。】 【00:你还是先不要发了。】 【00:就、欲擒故纵一下,等她主动,嗯嗯!】 池菱还在琢磨打发他的措辞,却已经收到了他的回复。 【段贺:我怎么感觉你的方法有些不对劲呢?】 【段贺: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拍得太好看了,她在害羞?嗯,肯定是这样,要给她点反应时间。】 【段贺:要是她半个小时后还不回复我的话,我就给她打视频,靠好紧张,我要先对着镜子准备一下。】 这句话再次震惊到了池菱。 她的睫毛颤呀颤,有一种想要跟对方坦白道歉的冲动。 段贺现在或许是对她抱有好感,那也是建立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一旦让对方发现自己在用小号蒙骗他……显然,她的下场会很惨的。 想起对方高大的身躯,池菱决定死也要捂好马甲。 只要等他们成为朋友后,时机合适了,她就立即找机会跟段贺解释。 说不定他就原谅自己了呢? 池菱侥幸地想,试图丢掉脑子哄好对方。 【cherry:不好意思呀,刚刚一直在吹头发,没能及时回消息。】 【cherry:你受伤了吗,啊……对不起,我今天不应该带猫出门的>_ 【cherry:现在还疼吗?我给你点个外卖吧?】 看完这几句回复,别说疼不疼,段贺已经完全痊愈了。他的嘴角不受控地上扬,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宝宝这么忙还要因为没及时他回复道歉,这么穷还舍得给他买药。 这不是爱是什么? 这就是爱。 池菱很爱他,他们的婚后生活很和睦,老婆离不开他,只要对他眨眨眼睛说老公我好爱你,他就会把她想要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段贺想得很美,甚至有些遗憾,觉得池菱要是能给他亲自上药的话就更美了,实在不行,吹吹或者亲亲也行。 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花池菱的钱! 【段贺:不疼不疼的,只是小擦伤而已,而且我皮糙肉厚,你千万不要自责。】 【段贺:还有你记住,就算全世界错了你也不会有错!!】 池菱不太能跟上他跳跃的思绪。 而且,她已经斗不动了。 【cherry:你人真好,段贺。】 【cherry:时间不早了,我先睡觉了哦。】 【cherry:你也早点睡,晚安。】 【段贺:晚安菱菱。】 对方几乎是秒回。 看来今夜,段贺是饶过她了。 起码不会给她打视频,她也不用被迫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池菱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晚上十一点多,同一座城市的黑夜里,有人毫无压力地睡去,有人依旧精神亢奋。 段贺的头脑异常清醒,眼睫低垂,目光正在不断地浏览着什么。两三个小时一晃而过,除嘴角上扬了些弧度外,他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姿势。 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网络时代。 更是一个没有隐私的时代。 仅仅只是凭借一个号码。 他就扒出了池菱的其他社交账号。 她喜欢听的歌,点赞过的视频,平时玩的网络游戏,甚至是购物软件关注的店铺,全都毫无保留地被段贺找到了。 或许他应该担忧,也应该庆幸。 他单纯的宝宝防范意识不强,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虽然内容实在是寥寥无几,段贺很难扒出什么特别的,但他发现,有个叫“礼拜一”的用户,频频和池菱互动和打游戏。 最重要的是,性别男。 段贺若有所思了几秒,想起池菱说过的那个朋友,原本不打算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现在却突然特别恨他。 只要想到自己善良的宝宝可能一直在被这个人PUA,段贺的毒唯属性就突然大爆发,恨不得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随后又想,要是从小认识池菱的人是他就好了。 段贺暗自叹息。 他难得觉得自己的人生平平无奇,甚至羡慕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倘若他才是池菱的竹马,或者是她的兄长—— 啊,不对。 他们不能当兄妹。 乱.伦会被天打雷劈的。 段贺止住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将搜集到的内容都放进有关池菱的相册后,又登上了社交软件。 【我宝今天看我了吗:宝宝我视奸你好累啊,你可以跟我报备一下吗?】 [用户“我宝今天看我了吗”修改昵称为“幸福降菱”] 【幸福降菱:>_ 做完这一切,段贺终于舍得关闭屏幕,他望向窗外,只窥见了浓浓的墨色。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 他却无暇再去挥霍。 段贺订了个闹钟,关灯上床,希望在梦里能见到想见的人。 “叮铃铃——” “叮铃铃——距离考试还有十五分钟,请各位考生有序进入考场,进场后保持安静,按照座位号落座。” 闹钟反复响了一周之后,月考如期而至。 礼中的考场按照成绩分布,池菱作为刚转学过来的新生,还没有在校排名,顺理成章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位。 在楼上。 池菱也很想在自己班考试,但只能依依不舍地上楼,临走前,徐颂今突然看了她一眼。 明明天气还没转凉多少,他却已经穿上了秋季制服,深绀色的外套,每颗扣子都扣上,脸色平静,愈发衬得身姿清俊如竹。 眼神却显出悲伤和难过。 好像随时就要病死了。 池菱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这一场冷战持续了许久。 她感到几分不知所措,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还没酝酿好台词,便望见徐颂今的眼皮痉挛了下,缓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考试……加油。” 她听见他淡淡的声音。 这句祝福或许出自真心,或许不是。 毕竟同桌的身份消失后,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重新变回陌路人了。 不是吗? 徐颂今垂下了眼睛,没有再看池菱。 但他知道,她离开了。 没有留下半句话。 徐颂今愣在原地,难过得快要碎掉了。 各考场前聚集着三三俩俩学生,池菱一路寻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考场,过了安检,便走到座位坐下。 这间考场里的考生,基本上都是年纪的吊车尾,他们见到池菱后十分意外。 诧异的点不在于她是A班的特招生,而是没有想到,才开学一个月就高频出现在论坛的人物,居然也出现在了眼前。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最后一组的末位,又落在女生柔软的发尾,将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暖金色。 池菱看上去丝毫不紧张。 那双水润的眸子垂着,白皙的脸上有些绯红,文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和想象中的一样安静。 一看就是个和他们不同的乖宝宝学生。 怪不得论坛已经愈发癫狂了,现在但凡在上面说一句池菱的不好,就会被一堆人群起而攻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监考老师开始发卷,池菱面前的位置还空着。 第一门考的是数学。 她开始认真阅卷,礼中的题目出得相当有水平,虽然不是怪题难题,但处处埋着陷阱,必须仔细读懂题意。 直到正式开考铃声响起,池菱面前的位置才终于挪动了下,她抬头瞥了一眼,便突然怔愣住了。 不过显然,对方比她更加意外。 段贺高高挑起眉毛,刚想开口打招呼时,突然意识到现在在考试。 他不能影响池菱。 毕竟除了爸粉和梦男外,他还是个事业粉,相比他的爱情,还是宝宝的事业更重要。 段贺又淡定地坐下了。 池菱紧张的心也放下了。 她安静地专注在做题上,于是时间流逝得更快,检查完一遍后,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左右。 百无聊赖之下,池菱只好望向窗外的风景发呆。 环形结构的教学楼,使她看见了另一边的走廊,以及本不应该出现在高二区域的人。 她讨厌的弟弟。 温芃的黑发和衬衫被风吹 起,他也远远望着池菱,用一种沉默而又可怜的眼神。 整个过程都是无言的,其实也挺尴尬的,池菱却感觉自己正在被凌迟。 好奇妙。 明明他们不是双生子,明明已经隔着这么巨大的鸿沟。 此时此刻,为什么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呢? 仿佛他们活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不比子宫大多少,两个人只能被迫依偎在一起。 可这多么恶心。 明明都痛恨着彼此。 池菱忍不住怀疑,她的恨意其实是被温芃传染的,于是她又开始生气,不明白弟弟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他们姐弟只能落得这种结局呢。 好像也只能是这种结局了。 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人能回得了头。 池菱自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仅仅迟疑半秒,便提前交卷离开了考场。 考试只考两天,接下来的科目都十分顺利,无论考得好不好,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松快的笑容。 毕竟作为高中生,除了明天是世界末日外,没有什么比考试更大的烦恼了。 池菱正打算回教室收拾书包,路过走廊接水机时,两个男生肆无忌惮的闲聊声传来。 “我是不懂了,隔壁班那个女的装什么清高啊?天天摆着架子,真以为自己家里多么厉害,结果不就那样。” “啧,装的呗,我跟你说,她之前还追过我呢,你都不知道她背地里是什么样子,私生活可混乱了。” 池菱陡然停下脚步。 因为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芸。 他们讨论的对象,或者说,造谣的对象,是沈芸。 两个男生丝毫没有收敛分寸,反而越聊越起劲,将编造出来的谣言当做谈资,聊到最后,连同自己都信以为真。 几分钟后。 池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同学,打扰一下。”她语气平和。 两人一愣,看清来人后道:“是你?怎么了?” 池菱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眼眸看过去:“你们刚刚说我都听见了,如果今天之内,没有向沈芸同学道歉的话,我会告诉老师。” 话音刚落,男生的脸顿时由红转黑。 “不是,道什么歉啊?我们私下聊天关你什么事?”其中一人讥笑着道:“再说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劝你还是少多管闲事吧,人家沈芸未必会承你的人情。” “是吗?” 池菱的嘴角挂着温和笑意,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然而就在男生愣神之际,她突然夺过了对方还没来得及盖上的水杯,温热的水尽数泼到了他脸上。 池菱又说了句:“道歉。” 被泼的男生抹了把脸,转头和另一个人面面相觑,对方明显打退堂鼓,想要就此作罢。 他却突然恼羞成怒。 “不要逼我动手,我不打女的。” 池菱迟缓地“啊”了一声。 “我还不打男的呢。” 不过这是句谎言。 在跆拳道班的时候,她打过的男生可不少,但现在,她并不想和对方动手。 可话音刚落下,原本放狠话的那人却被一道身影掼倒在地。粉色头发的男生出手迅猛,手臂肌肉微微鼓起,青色血管蛰伏在上面。 “你想死?” 段贺的声音冷得似冰。 他庆幸自己临时起意,想着来接池菱放学,否则,连她被两个杂种缠上都不知道。 另一个男生一看见段贺这副架势,早就脚底抹油跑了,而被按在地上的人仍不服气,却无法反抗常年锻炼的段贺。 池菱捂住了嘴。 救命,怎么打起来了?这里也不是练舞房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担心被段贺误伤,没有人敢上前去拦,池菱也不敢。 她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池菱有些奔溃地喊了句“别打了”,可惜没有任何效果。 两人已经斗舞斗得忘我。 池菱一咬牙,转头在走廊里奔跑起来,风风火火地跑到最近的办公室。 “老师,有人打架!” 她庆幸自己跑得足够快,办公室里还有一个老师在值班。 斯文得体的青年抬起头看她:“小菱?” 怎么会是、谢见寒啊? 看清对方温润的眉眼后,池菱有些欲哭无泪。 出于私心,她其实并不想让谢见寒知道这件事,毕竟这件斗殴事件的始作俑者是她。 她不想老师对她失望。 谢见寒却已然站起身,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们在哪里?你有没有受伤?” 迎着他担忧的目光,池菱愈发迟疑。 可尽管如此……她仍不认为自己有错。 几秒后,神色慌张的女孩突然深深吸了口气,小步跑过去攥着青年的手腕,顾不上对方眼神里的惊讶,便拉着他跑了起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不过,池菱想辞职的心都有了。 29. 伦理剧 段贺不像池菱所想的那般冲动鲁莽。 他几乎没怎么动手,压制住对方之后,主要是在言语攻击。 比如什么“脿子”、“公狗”、“贱民”、“你爹死了”之类的话……骂人词汇都不带重复的。 几个回合下来,说的话比整个学期都多。 也算是宴请平时假装高冷的自己了。 池菱听得微微出神,第一反应是—— 好厉害。 居然能骂得这么难听。 震撼之余,她一边觉得这样做怎么行呢?辱骂别人是不对的,另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段贺骂得好。 “真是太荒唐了,你们两个给我住嘴!停手!” 谢见寒语气难得带上几分严厉,他走到两个当事人身侧,看清闹事者是段贺后,眉头又紧皱了些。 段贺余光也瞥见来人,几乎是立刻,便松开攥着对方衣领的手:“行,我住手了老师。” 他甚至谢见寒扬起了笑容,表现出一副乖乖束手就擒的模样。 原因无他,谢见寒除了也是他的美术老师外,还是他叔叔为数不多的好友。 段贺小时候还见过谢见寒呢。 谢老师当年远不像如今这般沉稳,他留着长度到脖子的黑色短发,整齐的一圈,性格貌似也挺开朗的。 仔细想来,当时跟他们玩的好像还有另一个男人,但段贺不知道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似乎年长了几岁,看起来却又像是同龄人。 毕竟在这个人均寿命一百多岁的时代,人们更看中样貌和气质,年龄早就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意识到自己又联想得太多,段贺收回纷飞的思绪,当务之急,他更担心的是被段成墨知道这件事。 旁边这个细狗他打得过,段成墨他可打不过,也不敢打。 唉,真是恶语伤狗心。 段贺住嘴后,紧绷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池菱站在一旁观看,低眉顺眼的,完美融入路人甲乙丙丁。 原以为随着谢见寒的出现,这场骂战会就此平息,没想到,事情似乎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说时迟那时快,趁段贺不备,旁边的男生猛地给他来了一拳。 段贺很快便反应过来,他偏头躲过,发出声低低的轻笑,瞬间恢复到那种亢奋状态。 “可以啊,胆子挺大。” “你爹我今天必须教育教育你。” 段贺张口闭口自称“爹”,似乎全然忘记自己说过“你爹死了”这种话。 总之,此爹非彼爹。 这个爹只是臆想出来的,可以是一种像爹味一样无处不在的东西,也可以是像现在里的爹那样可有可无的存在。 虽然在这里段贺对他爹出言不逊,但在现实中遇到对方的爹还是会说一句:叔叔你好。 新的回合开始,两个人已经爹爹不休得忘我。 谢见寒终于愤怒了。 具体体现为池菱看到他貌似被段贺肘击了下,然后迅速捂着小腹退开了几步,不知道给谁拨打电话,很快,几个安保跑过来,将斗殴的两个学生扯开。 没过几分钟,教导主任也到场了。 池菱看得忘我,时不时感慨一句还是当个吃瓜路人好。 正想跟随其他路人一起离场时,一道严肃的声音忽然精准叫住了她。 “池菱同学。” “监控里显示你也参与了这场斗殴,跟我们走一趟吧,就当是做个证人了。” 教导主任道。 池菱有些茫然地停下。 诶?她吗? 对哦,好像是她干的。 池菱终于想起这件事情的始末,无奈之下,跟随那群人一同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去。 不过,她的路人光环绝对有问题——怎么每次吃瓜遭殃的都是自己? 办公室内,再次被教导主任点名的池菱如是想。 “池菱,你来说说。” 教导主任姓李,李主任放平语调,维持一幅和蔼模样:“你为什么要泼水到高同学身上?” 之所以先从池菱这个没有背景的公费转学生身上先开刀,是因为这最保险的做法。 毕竟斗殴这种事情,尤其是学生会成员的斗殴,学校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是谢见寒秉持着真善美的教育理念,认为每个孩子都是平等的,自身又来头不小,给了李主任压力。 李主任才不想趟这趟浑水呢。 “因为……” 池菱一开口,在场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半分慌乱的情绪,相反,原本垂下的眼睛又热切直视众人:“因为高同学造谣我的朋友,刚好被我听到了,我让他道歉,他不愿意,冲动之下泼了他……是我不对。” “对不起老师,扰乱了校园秩序,给你添麻烦了。” 池菱朝李主任鞠了一躬。 分明是谦卑、弱势的姿态,语气也软得不行,看着跟任人拿捏和蝼蚁也差不了多少,但好像只要她再度直起腰,就再也不会低下去了。 不过,就这?? 李主任早已预料到池菱好说话,却没想到这么好说话,清了清嗓子,刚想发表和稀泥的言论。 又听见对方开口—— “我已经为我的冲动道歉了。那高同学,什么时候道歉呢?” 池菱眨了下眼,看向几步外的男生。 高同学还没从茫然的状态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是你们先打我骂我的,我为什么要道歉?” 早在谢见寒出现时,他心里便已生出了几分后悔,但走到这一步,哪怕再后悔,他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错。 高同学的家庭条件差不到哪去,只不过是政治需要,才低调地待在B班。 因此他相信,教导主任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 李主任深耕职场多年,诚然,早已看穿来龙去脉,却面露难色道:“池菱,谁主张谁举证,你说高同学造谣,也得拿出证据才行。” “唉,李老师,其实我有录音。”池菱只是神色疑惑道:“我相信监控里也记录下来了,您肯定也听到了,对不对?不用我重新放一遍了吧。” 李主任尴尬道:“这……” “叫各位同学的家长来吧。”谢见寒突然开口,打断了主任的推诿:“学生的品行出现问题是家长的失责,我想,这件事需要跟各位家长好好沟通。” “啊、不行!” 池菱下意识慌乱开口。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三个字就是——叫家长。 因为她等不到任何家长的到来。 上幼儿园的时候,很多次,池菱要么是被管家接走的,要么是被陆洲亦的家长接走的。 妈妈一次都没有来接过她。 更不用说现在,要是打电话叫她过来,池菱根本无法想象,时隔多年,她们母女再次见面是在办公室的场景。 还挺……有趣的。 能从妈妈脸上看到什么意外的表情,其实挺有趣的,但池菱绝对不可能联系她,对方其实也大概率不会来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隐隐有几分失望。 池菱目光恳求地望向谢见寒:“谢老师,可不可以不要叫家长?” “小菱,这不是小事。”谢见寒的目光愈发温柔,像是在安抚:“别怕,你没做错什么,老师会处理好的。” 沉默许久。 池菱垂下眼睫,话音有几分疲惫:“嗯。” 安静的办公室里,她听见李主任打了几通电话,又感受到有只手温柔地落在她的肩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没有多久,门口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他似乎和李主任进行了一番交涉。 池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我方”、“赔偿”、“调解”等词语,便心想,看来来的人可能只是秘书。 也没有多了不起嘛。 高同学比她也好不到哪去。 意识到大家都没有家长亲自来接,池菱又硬气了几分。 抬起头的瞬间,突然望见门口逆着光的男人。 段成墨的身形挺拔,眉眼深沉晦暗,明明没有说话,池菱却感觉他凝视了自己好一会儿,好像也说了很多话似的。 “叔叔,你怎么来了?” 身旁的段贺脱口而出。 叔叔? 池菱来回看了两人一眼。 段成墨居然是段贺的叔叔? “你好,我是段成墨。” 段成墨简洁地自我介绍,冷淡的脸上并无波动。 这人的气度实在不凡。 李主任连忙上前,满脸拘谨恭敬:“诶,段先生好,您是段贺同学的家长?” 段成墨淡淡扫了眼段贺,黑眸闪过一丝厌弃与不耐,随即,视线落回到茫然的池菱身上。 低沉冷静的嗓音响起。 “我是池菱的家长?” 李主任震惊得说不出话。 “什么?!!” 段贺没忍住爆了一句脏话:“靠,段成墨你疯了?你怎么会是池菱的家长?” 段成墨冷硬的表情更添几分不耐:“段贺,主动打架、出言辱人,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在此之前,你真的该回去学习一下什么叫做尊重人了。” 他字字清晰:“我现在和池菱是合法收养关系,我是因为她来的,你听懂了吗?” 段贺紧紧咬着后槽牙,直接气笑了:“我是文盲,听不懂。” 话音刚落,他又立即转头看向池菱,眸色微动:“宝宝他骗我的对不对,他怎么会和你是这样的关系呢?” 周围的对话声嘈杂,池菱已经晕晕乎乎地愣在原地许久,恍惚间,连男生下意识的亲昵称谓都顾不上。 但在段贺有力的扶持下,仍然努力站直了身体,茫然地开口:“我……” 我也不知道呀。 怎么会是这样的关系呢? 池菱昂着脑袋,觉得还是等不到家长好一些。 她懵懂地望着段成墨。 男人似乎没有和她解释的欲望,现下也不是个适合解释的时候,他开始与李主任等人交涉,只想要快些带池菱离开。 “他不是我姐姐的监护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又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这次依然不是段贺的家长。 而是池菱真正的家人。 温芃。 霎时间,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各有各的五光十色,尤其是段贺。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他的老婆既成了别人的养女,又成了别人的姐姐。 四舍五入还是他的妹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有情人终成兄妹? 哈哈,不会是在做梦吧? 叔叔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段贺咬着牙苦笑,但心里已经欲哭无泪了。 而此时,门口处的温芃呼吸急切几分,快步朝池菱走去:“姐姐……你没事吧。” 他握住池菱的手,语气不知所措:“对不起,我……” 他不该贸然闯进来打乱局面。 但是,这群人凭什么这样对她。 哪怕姐姐远离了他,也应该活在充满阳光和爱的环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幅孤立无援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离开有什么意义。 温芃抿着唇,甚至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生怕会换来池菱更深的厌恶。 但没想到,池菱却只是轻轻开口:“你不用道歉。” 她没有松开温芃的手,尽管有些颤抖,也有些冷,池菱努力让自己忽视,似乎把他当作了一个支点。 温芃脸上瞬间浮现出无辜和错愕,导致在外人眼里,他反倒更像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池菱咬住唇,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老师,我是温芃的姐姐,我们的家长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现在我和我的 弟弟在这里,你原意跟我们沟通了吗?” 别找家长了,有什么事直接冲她来! 池菱归心似箭,不想再和温芃待在同一个空间。 她平静的话音落下,李主任终于从吃瓜状态回过神来。 好乱。 这是什么家庭伦理剧。 没记错的话,温芃也是学生会的成员。既然池菱是温芃的姐姐,那她的母亲,岂不是那位……长老院的大法官? 那还叫什么家长? 该死的,差点被这些孩子害惨了。 李主任额头瞬间冒汗,连忙开口打圆场:“谢老师啊,既然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我看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吧,不然搞出个记过处分来,对孩子们的履历和升学也有影响啊!” “这样吗?”谢见寒声音很轻,朝池菱微微笑着:“池菱同学,你觉得呢?” 作为教师,谢见寒不关心现下发生的一切纠葛,更在乎孩子们的身心健康。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那女孩身上。 “我觉得。” 池菱深深吸了一口气。 陷入如此的境地,她觉得已经觉得足够荒唐,什么打架斗殴也变得微不足道。 可最后,她竟然也露出了几分笑意:“还是按照校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没有人在意真相。 在涉及利益时,大人总是认为说过的话都可以被掩饰,也总是不在意公平正义和真相,但秩序需要的时候,随口一句却又能报刊头条,光是抖落的烟灰都让人俯首系颈。 但池菱不想这样。 她在意。 她不想利用母亲的身份来逃避惩罚,也不想让造谣者逃避惩罚,哪怕记过处分会影响她拿奖学金,她也不想让这件事被轻而易举地揭过。 池菱用力捏紧温芃的手指,仿佛这样,秘密也会通过相连的指尖传递,才让她有勇气说出这番话。 “啊,这这这。” 李主任很是无奈,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这么较真,要是按照规章制度,那她和段贺都要被记过的啊。 两个人家里这种背景,敢给他们记过,那她这个教导主任还能不能当了? 但是,唉…… 李主任看向窗外,楼下一群孩子在球场上踢足球,那么灿烂的笑容,如同繁星般闪耀,她突然也想起了自己高中的时候。 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时光真的是富有意义,让她感受到了人生的价值,感觉到自己清醒地活着。 最起码还知道“理想”两个字怎么写。 “好吧,按照规定,高同学恶意造谣挑起事端,给予重大警告处分,以及停学一周反省。”李主任回过头,目光慈祥地看着池菱:“至于你们两个,见义勇为,下周一月考表彰大会,到主席台领取文明进步奖项。” 理想算个屁。 当然是前途更重要。 她早就不再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了。 高家和温家本来就是政敌,她这样做,无疑是在两家之间做出了选择。 新一轮的选举好像快要开始了吧,到时候,又会是谁胜出呢? 李主任脸上堆起了笑容,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像极了一条足够圆滑世故的鱼。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但她相信,自己的选择绝对不会错。 听完李主任的话,池菱怔了几秒,微笑。 她也知道了什么。 妈妈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脸,却通过诱人的权力,给她留下了两个选择: 回家当乖乖女儿,若是不愿意,就只能成为别人的养女了。 所以还是快点妥协吧,你看,你想得到的一切,包括公平正义,我都能给你——不要再继续愚蠢下去了。 池菱似乎听见母亲的心声。 但可惜,她自认自己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奢华的黑车一路疾驰,停在略显老旧的小区楼下。 段成墨亲自开车送池菱回家,车门打开,先走下来的却是个漂亮的男生。 紧接着才是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的池菱。 “叔叔,谢谢你送我回家,我和温芃还有话要说,就不留你了。” 池菱面上有着礼貌疏远的笑。 温芃也弯唇笑了下,道:“谢谢叔叔。” “等等。” 段成墨开口叫住正要转身的女孩:“池菱,我今天说的收养是真的,我和你的父亲曾经是同僚,所有法律手续都已经办妥。在你成年之前,我有法定责任抚养你。” 顿了顿,他又紧张地补充了句:“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池菱眼里有些诧异:“我知道是真的,叔叔。” 但办完手续才问她愿不愿意,是不是有些虚情假意了? 她乖巧笑道:“谢谢你愿意抚养我,但是我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 三言两语就打破了段成墨的心理建设,他精神紧绷起来:“池菱,你是不相信我吗?” “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但是你现在住的小区安保太差,我不是很想让你继续住在这种不安全的地方。” 段成墨额角跳了跳,想起之前那起尾随骚扰事件,依旧心有余悸。 池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好吧,我知道了,叔叔。” 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让我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好吗?” “……好。” 段成墨道。 尽管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帮助孩子收行李,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池菱最大的让步。 他不能再逼迫她了。 段成墨重新坐回车里,驱车离开。 望着轿车消失在路口,温芃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姐姐,为什么要答应他?” 不知道是口齿蠢笨还是不想搭理他,池菱眨了下眼睛,连笑都不舍得笑一个,转身就往楼梯走。 温芃急不可耐地跟上去。 30. 叛逆期 家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五岁之前,温芃觉得家是一间充满阳光的屋子,是一个属于他的空间,五岁之后,温芃又觉得家应该是一个有人爱他的地方。 他学着影视剧里和睦的家庭,努力去表演乖巧懂事,却在某天后知后觉,原来没有人愿意爱他,自己也根本不爱妈妈爸爸。 所以在最后,他终于发现,家是有他爱的人的地方。 虽然妈妈不爱他,但他由衷感激妈妈生下了他的姐姐,生下了他全世界最最爱的人。 温芃终于有家了,不用再去羡慕其他人,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朋友。 但姐姐搬出去之后,他又没有家了。 怎么办呢。 温芃不知道除了天天躺在姐姐躺过的床上哭,自己还能做什么,每一年过生日的时候,他的生日愿望都很简单——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想回家。 或许太过虔诚,有幸被上天听见,就在今天,温芃的愿望实现了。 通过监视器关注了池菱的生活这么久,温芃终于真正踏入这间屋子,关上门的那瞬,他纷乱的思绪通通停下。 恍惚觉得,那些流泪的日子都只是臆想出来的,让他莫名有些热泪盈眶。 “你一路跟着我这么久,到底想要说什么?” 池菱突然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 温芃回过神看她,黑发垂在额前,唇角弯起:“姐姐,我原本想让你跟我回家的。” 池菱不理解他的执着,脸上立即浮现抗拒。 温芃很快又补充:“但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所以我们出去住好不好,你不用和段成墨虚与委蛇,妈妈也不会再逼你回家。” 他说这话时,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神里也充满期待,池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要被他尽数吞咽了去。 “不好。” 她反驳道。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温芃眨眨眼,视线牢牢地盯着她:“他们很傲慢不是吗?妈妈总是不在意我们的感受,段成墨又高高在上,打着为你好的名义,自作主张做了这么多蠢事……” “姐姐,为什么不选我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血液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温芃确信,池菱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愿意说出口。 全世界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姐姐。 池菱突然苦恼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反驳某些话,但漂亮的脸上只有无奈:“温芃,你不能永远都这么天真,我们出去住,你有钱吗?” 温芃立即答:“我有。” 池菱又问:“那你的钱都是谁给你的呢?” 温芃便回答不上了。 池菱的声音仍没有什么起伏:“你以为妈妈真的没有办法干涉我们吗?她只是还在容忍,只要她想,我们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 温芃看着她好一会,池菱总觉得他应该清醒了,自己的手却忽然被攥住,而后又被挪到他的脸颊上。 “真真。” 她听见温芃道。 温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过她了。 “不准这样喊我。”池菱脸颊绯红几分,像是有些气急败坏,拍了拍温芃的脸。 “为什么不可以?”温芃却不肯退让,语气不满:“陆洲亦可以喊你真真,妈妈可以喊你宝宝,为什么我只能喊你姐姐呢?” 因为我就是你的姐姐啊。 池菱下意识反驳,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会很恶心,便别扭地移开了目光。 温芃见状,更加得寸进尺,笑着喊她:“姐姐,真真,宝宝,池菱。” 各种肉麻的称谓都喊了个遍。 池菱又不满地转过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好似有了层水雾,一副要骂人的模样,却又想不出半句骂人的话。 只能这样盯着他。 指尖被人黏糊地亲了两下。 几秒后,温芃才认真道:“你看,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做到,姐姐,你相信我,钱和自由,我们以后也会有的。” 池菱沉默良久,道:“知道了。” 算了,她不和语无伦次的人计较。 池菱大方地想,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温芃,他实在是天真,而且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因此她只是沉默地抽出手:“别啰嗦了,要么你现在回家,要么闭嘴帮我收拾行李。” 空气又安静许久。 温芃“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却用更脆弱的目光注视池菱。 不能哭。 姐姐喜欢温柔阳光的人。 最后,温芃这样告诉自己。 他终于愿意接受现实,苍白昳丽的脸上露出轻快笑意,胳膊僵硬地抬起,如同设定好程序那样,双手按着池菱的肩膀,将她按到沙发上坐好。 “姐姐,我来吧,你坐在这里监督我就够了。” 很轻的声音落下,却在脑海里不断盘旋。 池菱偏头望向窗外,通过玻璃的反射,能模糊窥见温芃的身影走动。 听话、懂事、任劳任怨。 像是当下最热门的全自动仿真伴侣机器人。 在此刻,池菱竟然觉得,她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机器人。 就这么简单。 她没有再看温芃。 然而那沉默的视线无孔不入,恍惚中,池菱总觉得温芃在喊她姐姐,仔细听却发现,只有打包物品发出的叮叮当当声。 或许他喊了,只不过是在心里喊的。 池菱便觉得他很不用心,完全比不上机器人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那阵困扰她的声音终于停下。 池菱的行李不多,除去证件和学习资料外,其余的必要物品温芃都帮她收好了,只有两个行李箱。 温芃站在房门口,看向屋内的女生,终于没忍住问:“姐姐,不是明天才走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收拾行李。” 那双眼眸里竟有些湿润,不知道是替池菱委屈,还是替他自己委屈。 池菱这才发现,原来她有很多年没有哭过,或许是温芃帮她将眼泪流完了吧。 如果不是唱歌跑调的话,她多么想唱一首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她缓缓道:“因为我骗他的。” “什么意思?”温芃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池菱面前,眼睛亮着:“姐姐,你愿意跟我回家了吗?” 池菱没有理他,在房间里寻觅一圈,无果。 身后的少男突然道:“你在找这个吗?” 她转过头。 温芃手里拿着个绿色的玩偶,方才眼中的无辜褪去,变成了一种笃定的笑意。 “姐姐,为什么还留着,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不断逼问她,身体越来越近,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池菱再后退就要倒在床上。 “你都说了是送我的。竟然是我的,为什么不能留着……” 池菱面露几分疑惑,生怕温芃将事情想得恶心,拿回自己的阿贝贝,脚步轻俏地从男生和床地夹缝钻出。 温芃却不相信她的话。 不,不是因为这样的。 姐姐心里有他,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他像只跟屁虫那样跟过去,眉眼还是含笑:“真真,你要去哪,带上我。” 池菱觉得他实在有些烦了。 她咬着头绳绑完头发,才不耐地回复:“我要离家出走,你也要跟吗?” 虽然池菱没有手段,但有的是力气。 滚轮在地面骨碌碌转动,池菱没给温芃犹豫思考的时间,拉起两只行李箱就往外走。 温芃在原地怔愣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屋里的灯光被全部熄灭,才脚步仓促地追上去。 “跟!” “姐姐,等等我。” 如此这幅模样,似乎也将自己当做池菱行李的一部分,无论天南海北,都下定决心要跟随。 夜晚的风一刻不停。 池菱回头看了自己的出租屋一眼,黑灯瞎火,其实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心中还是有一丝不舍。 但她不会再回头。 预约的出租车还没等到,却先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随咬着冰棍路过,瞥见大包小包的两个人,觉得有点眼熟,走过去去一看,居然是池菱和温芃。 “学哥好。” 池菱也很是意外。 姜随眯了眯眼睛:“你们这是?搬家?” 温芃表情淡漠:“好像跟你没有关系吧。” 姜随狐疑地挑了挑眉,打量这对容貌出众的姐弟片刻, 才惊觉他们长得有几分相像。 “你们是亲戚吗?” 他忍不住问。 “是” “不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池菱和温芃对视一眼。 “不是……” “是。” 依旧各执一词,毫无姐弟的默契。 姜随觉得有些好笑,咬完手里的冰棍,笑出了声:“算了别说了,是不是我自有定夺。” 池菱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瓣上,没有再反驳。 不过……吃这么多雪糕不会容易体寒吗? 一辆出租车在三人面前停下。 两个男生很有默契地上前,一人拎着一个行李箱,帮池菱放好行李。姜随才悠悠开口:“离家出走的话,这样很容易被发现的哦。” 话音落下,池菱的神色顿时迷茫了起来,她没有想过会不会被发现的问题。 因为答案是必然的,只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 姜随却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上车去吧,学哥有办法。” 池菱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还没继续追问,温芃便一把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坐进后排。 温芃警惕的关上门,才道:“姐姐,我感觉他不是好人,我们快走吧。” 也不怪他反应激烈,车窗摇下,姜随的额发被吹动,那双桃花眼总是笑眯眯的,的确不像个老实人。 “师傅,去南山区。” 不像老实人的姜随道。 车子缓缓启动,很快隐入了夜色。 姜随俊美的眉眼有着无奈。 他深深叹了口气。 怪不得今天一时兴起想要下楼走走,原来是为了帮忙触发支线剧情……大概,他天生就是当NPC的命吧。 姜随释然地扯了下唇,便快步离开。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女士,透过后视镜,她望了眼后排挨得很近的两人,随口问道:“两个小朋友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池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编造说辞,温芃便握紧了她的手,笑着应答:“是啊,我们回乡下探望奶奶。” “哎呀,姐弟俩感情真好哟。” 温芃轻轻“嗯”了一声。 似乎是觉得尴尬,司机也没再开口,随手点开车载电台,拨到了一个夜间频道。 主持人温柔的声音缓缓流淌:“下一首歌,是匿名用户点给大家的《真相是真》,祝愿所有听众,在籍籍无名时都有人能陪伴。” 这首歌是年代很早的老歌,大概盛行于母辈年轻的那个时代,池菱望着窗外的夜景,一言不发,任由温芃的头靠在她的肩膀。 毕竟他总是一副可怜的姿态,池菱也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夜风吹得头脑愈发清醒。 回忆总带着滞后性,池菱突然记起,在初中的时候,她也想过要离家出走。 不顾一切地躲起来。 小朋友总是希望通过惩罚自己,来在父母身上看到后悔懊恼的表情,但在池菱的视角里,她并不是这样想的。 影视剧里,那些大侠经常一走了之,她也想当一位潇洒的大侠。 这只是她的一个小小心愿,但也仅仅局限在想。 池菱还是不想任何人担心她。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心愿,会在今天实现。 还是跟她的弟弟一起。 他们姐弟,竟然也有成为同伙的一天。 池菱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很少有这么不计后果的时候,但冷静下来之后,居然还想这么做。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成年,无论做错了什么事,都能用一句“她只是个孩子”来辩驳。 路途太过遥远,池菱却没有丝毫困意,风声,电台里的歌声都变得模糊,耳畔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望向后视镜里的自己时,又觉得滑稽得令人想笑,便忽然笑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开心。 十七岁的池菱以为,叛逆是将头发染成一头红毛,是在耳朵和脸上打钉子,戴上亮晶晶的钻,或者偷偷抽烟喝酒和打架。 却不知道,原来懂事是一种失权,叛逆不是做了什么事给别人评判,而是做尊重自己内心的决定。 从这一天起,池菱迎来了属于她的叛逆期。 31. 讨厌鬼 旧城区的楼房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产物,灯火也不通明,倒是有山有水,是和科技景观不同的美。 与池菱儿时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虽然探望奶奶只是说辞,但此地的确是池菱奶奶搬走前住的院子,小学有几个暑假,池菱都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奶奶和温芃没有血缘关系,他小时候却也会跟着来,池菱还记得附近有条小河,八九岁那年,她不小心掉下去过,还是温芃脱掉衣服拉她上去的。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事情在暑假上演,池菱省略了那些回忆,专注看路。 沿街的小饭馆,水果摊,还有便捷超市,基本上都打烊了,不像中心城那样二十四小时都营业。 只剩一家卖寿衣的店标还在亮着光,倘若不是她旁边还有人的话,便会显得十分惊悚。 但,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 池菱只是垂眸,望了眼自己和温芃牵在一起的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因为害怕才牵的她,出于热心,她并没有松开。 而且这次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下牵手,也没有人管他们。 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两条流浪狗。 池菱继续望向前路,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家水果店吗?味道特别酸,还有点辣,我现在都还记得。” 温芃认真思索了下:“记得。那个阿姨总是夸你可爱,每次你付完钱,她转头就偷偷把钱塞回给我。” “啊……你怎么不告诉我?” 池菱认真严肃道:“温芃,虽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但是无功不受禄,这样做是不对的。” 温芃弯唇笑笑:“我知道了,姐姐。” 他很喜欢池菱对他说教育意味的话,好像很有担当,很像大人,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池菱还是不要这么像大人的好。 她应该哭诉自己的不满。 而不是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妥当。 温芃眼底情绪复杂,却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狡黠笑容:“后来要回家的那天,我放了好多钱到她的店里,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你会说这样做也不好。” 池菱无语地看他几秒,没有答话,又转头看路去了。 这条路看着好像格外遥远,可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或许这也是长大的证明,越长大,便越需要快步地走,一刻也不能停下。 小院的铁门紧紧锁着。 池菱庆幸自己记忆力足够好,还记得备用钥匙藏在哪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后,一手的灰。 常年无人的屋子自然也落了灰,好在电路系统还能正常使用,灯一被点亮,女孩绵软雪白的皮肉脏兮兮的,看起来狼狈而楚楚可怜。 温芃放下行李,立即拉着她去洗手。 洗手池的水龙头接着塑料软管,冷水冲出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姐姐。”温芃专注地低着头,用水去冲洗池菱的手,突然道:“等水烧好之后你先去洗澡,我来打扫卫生。” 他说完后,池菱的手也洗得差不多了,周围没有干净可用的布,温芃便握着她湿漉漉的手,水珠一路蹭在自己小腹前的布料。 温芃也变得浑身湿漉且狼狈。 池菱心生几分窘迫,抬头问他:“你把衣服弄脏了,洗澡的时候怎么办……附近的超市已经打烊了,这里也没有衣服了。” 温芃思索片刻,弯了眼睛:“没关系,真真,我今晚可以先穿你的衣服。” “穿我的衣服?” 池菱迟疑着开口,她认真打量温芃的身形,虽说对方年纪尚且青涩,但个头高出她一大截,显然不适合穿她的衣服。 但下一秒,她又不满地想,明明大家的基因相似,凭什么他就比她高这么多呢? 温芃不知她心中的抱怨,脸上的红逐渐蔓延到了耳根:“姐姐,你要是不介意我不穿的话,其实也可以。” 池菱后退半步,漂亮眼睛睁大:“不可以!温芃,你知不知羞的。” 温芃无辜地眨眨眼:“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很有作用,池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微弱:“知道了,我借给你穿就是了。” 柔软的光线笼罩着她。 温芃从喉咙里发出声闷闷的笑,便见池菱转头仓促地跑进屋,跟小时候闯了祸一模一样。 就算是被人误解,上一秒还在生闷气,下一秒又很快被哄好。 这就是他心软且乐观的姐姐。 唯独对他很不心软。 温芃抬腿,迈步跟上去。 房间里的灯要暗得多,但蹲在地上的女孩白到发光,她面前的行李箱敞开。 听见动静,池菱抬起头,脸颊泛着一层薄粉,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怎么了,姐姐?”温芃稍稍倚在门框,声音含笑:“想了这么久还是不舍得给我穿吗?其实我凑合一晚不换也可以的。” 池菱支支吾吾:“嗯……不是。” 温芃大步走上前,隔着行李箱在她对面蹲下:“到底怎么了呀?” 池菱声音更弱了:“我的内裤……温芃,你是不是忘记拿了?” 尽管到了这种程度,她语气里仍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不过,池菱对这次离家出走计划感到了莫大的失望。 早知道就自己收拾行李了。 哪像现在这样,浑身脏兮兮的,连衣服都换不了。 温芃真讨厌! 池菱默默记恨。 温芃却觉得池菱超级可爱,简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他的脸在光线下晦暗不清,喉结上下滑动:“啊……对不起啊姐姐。” “但其实我带了。” 温芃轻笑着,伸手翻开行李箱内侧夹层,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包里,池菱看见他指尖勾出了一小块布料边缘。 “姐姐,怎么这么幼稚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黄色小鸭子。” “你——” 池菱连忙伸手,手忙脚乱把布料塞回包里,声音更恼:“温芃,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讨厌死温芃了! 池菱再次记恨。 温芃仍只是笑模样。 见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小包上,池菱面色愈发凝重,无比认真地开口:“温芃,其他衣服你随便挑。” “但我的内裤不能给你穿。” 温芃这次实打实地楞住了。 几秒后,他忽然发出一声笑,肩膀也耸动起来:“这个就不担心我不穿了?” 池菱:“……” 温芃讨厌鬼! 她抓着自己要换洗的衣物站起身,细白小腿从行李箱跨过,裙摆晃动,几乎要擦过温芃的肩头。 只留下淡淡的香气,以及一句话。 “谁管你穿不穿!” - 洗过澡后已经很晚了。 池菱长期养成的生物钟作祟,困得睁不开眼,好在温芃勉强收好了一间床铺,叮嘱池菱好几句,见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才放人进屋休息。 “姐姐,留个位置给我。” 池菱已经乖乖躺好,含糊地“嗯”了声,仍没有挪开旁边的绿色玩偶。等温芃再看过去,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温芃只好无奈叹气,关上灯,摸黑从行李箱拿了件宽松上衣和半身裙,才转身去浴室洗澡。 半梦半醒间,池菱其实听到了他的话,却只是在想——真讨厌,又梦到了温芃。 热水器很不智能,而且有些故障,这会水已经冷了,温芃也懒得再修,勉强洗完一个冷水澡,又轻手轻脚地洗完衣服后,才走回房间。 走到床边时,温芃又忽然停下,凝着床上的人,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哪怕是做梦,他也不曾想到 ,他们姐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不,狼狈的只有他。 穿上姐姐衣服时,镜子反射出他恶心的模样,这无疑是窘迫尴尬的,也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可温芃依旧选择维持这幅模样。 反正已经活得这么虚伪了,狼狈又如何,体面又如何呢?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里,为了不吵醒池菱,他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姿态怪异地朝床上的女孩爬去。 原本属于那只玩偶的位置,被替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温芃和池菱还隔着一小段距离,纵使动作再小心,移开玩偶的那瞬,池菱还是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她睁开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恍惚以为现在是小学的某个暑假,那段时光总是很漫长,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每年都会重播,如此反复,就好像每年都一样。 可转头一看,当年瘦小的弟弟仍躺在她身边,这张狭小的床却已经快要挤不下他们。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刚洗完的衣服晾在外面,不断往下滴水,好在开着窗,晚风带来了几分清爽。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两人全程相对无言,但池菱知道,温芃也还没睡。 她忽然感到惊奇,自己和弟弟还有这样平和的时刻,又想,能够远离主角和预知真好,怪不得电视剧里的大侠总是向往隐居。 但大侠在隐居之前,也需要经历一些磨难。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 “温芃。”池菱忽然轻声开口:“你明天就回家吧。” 回应她的是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沉默许久,温芃才道:“为什么……难道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池菱只是说:“我最后也要走的,小芃,我们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呢?” 温芃伸手,握住池菱的手,很冷。 “姐姐,人的一生很长很长,妈妈不可能管束我们一辈子,等以后……等我们都退休了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呢?”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 这一次,池菱没有像糊弄小孩一样回答他,而是想了很久,久到她眼睛盯得都酸了,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总不能说,因为她不喜欢他吧。 可以后呢? 万一等到他们都六七十岁了,某天突然冰释前嫌,握手和好,当一对关系正常的姐弟呢? 池菱也说不准。 恍惚中,她想起有些久远的场景,在半梦半醒的雨夜时分,温芃站在她的床头,身上的衬衫随风鼓动,显出瘦削的身躯。 他一遍遍地说着—— 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姐姐,我不应该存在。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导致长久以来,池菱总是在梦里听见有人喊她姐姐,她讨厌温芃,不懂他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可怜,也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不妨碍他很可怜不是吗? 池菱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温芃,因为再怎么说,他也是陪伴她时间最长的家人。 她总是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 “我不知道,温芃,松开我的手,然后把我的玩偶还给我。” “好吧,真真。” 温芃好像早就猜到了她的答案,依言松开她,将玩偶放回她身侧,才补充道:“明天早上早点起床,去超市买日用品。” 话音落下,再没能听见任何回应。 又是一阵风吹过,温芃望向窗外,黑夜里明月高悬,或许,明天是个很好的天气。 但在太阳升起之前,谁也不知道答案。 而太阳升起之后,相隔甚远的A城,段成墨来到了池菱的出租屋楼下。 32. 新同桌 因为前一晚睡得太晚,早上七点多,池菱还没醒,温芃却已经早早醒来。 晨曦穿过窗户闯入屋里,在温芃脸上投射出光影,他很喜欢这样的阳光,坐起身,垂眸看向身旁的人。 池菱侧躺着,没有被子可以盖,便用了件衣服随意搭在肚子上。 她脸蛋上有着健康的红晕,四肢的软肉细腻,如同膏脂一样快溢出来。 就很像油画里的小天使。 温芃怎么也不忍心叫醒她。 尽管想要和姐姐一起出去采购,但此刻,温芃只是顿了下,俯身去轻蹭池菱的脸,又在她耳边小声道:“宝宝,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池菱娇气地蹙了蹙眉,没醒。 温芃只能有些遗憾地站起身。 他当着姐姐的面脱下不合身的衣裙,温暖的晨光下,年轻男孩的身材匀称,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 脸也长得好看,唇红齿白,重新穿上还没完全干透的衬衫与西裤,气质矜贵出众,看起来不像是旧城区的人。 和小时候那个他判若两人。 相比之下,池菱就更不像是这里的人了。 温芃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揣测——他和姐姐永远不会再有像现在这样生活。 池菱不会被困在这种小地方,她的人生只会更加意气风发。 总有一天,她会站到很高很远的地方,连他也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方。 所以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伴随着门锁关好的声音,温芃的脚步一刻不停,越来越快,好似要跟谁竞赛。 周遭的景色从僻静到热闹,街边不少商铺已经开门营业。 段成墨的脚步停下。 青年俊美的五官上缺乏表情,胸腔中却有着火焰和焦躁。 根据昨晚出租车的行驶记录,他抵达了南山区的这座小镇,最终找到车停下的地点。 站在一间门锁禁闭院子外头,周围一片寂静,但直觉告诉段成墨。 里面有人。 他努力压制因为被戏耍而产生的烦闷情绪,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像是态度缓和了许多。 “池菱,开门,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道。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段成墨手指摩挲了下,再度拨通池菱的通讯,没有人接。但通过调动的定位系统显示,她的终端就在十几米范围之内。 “池菱,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段成墨又忧心忡忡开口。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思绪纷乱间,不安的揣测出现在脑海中,段成墨终于无法再装作平静,沉声吩咐下属拿出工具开门。 “砰”的一声,院门被打开的同时,终于有人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一道困惑的目光投到了段成墨身上。 “大早上的,这算扰民了吧。”姜随睡眼惺忪,揉了揉凌乱的短发,问道:“这位先生,您有什么事?”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是个陌生的男生。 段成墨的眸子里只有冷漠。 “让开。” 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无视姜随的阻拦,自顾自地进屋四处搜寻起来。 姜随无助至极,也很是崩溃:“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大哥,你要干什么?”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咔嗒两声,直接被冰凉的手铐铐住了双手。 随行下属上前一步,朝姜随亮出证件,语气强硬道:“不好意思,你牵涉一桩人员失联案件,请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姜随咬了咬牙。 民不跟官斗,行,他忍。 年轻的执政官几乎将此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有第二个人的踪迹。最后,他冷着脸在姜随面前停下,周身的气压无端让人生出几分恐惧。 段成墨语调平静:“她去哪了,通讯终端为什么在你这里?” 姜随气笑了,桃花眼微眯起来:“不是?真把我当犯人啊?不好意思,我听不懂。” 他仍是一幅桀骜的模样。 池菱根本不在南山区。 作为普普通通的NPC,姜随其实没必要做到这种份上,昨夜把二人送到目的地,再和池菱交换终端,任务也算超额完成了。 但是,他很不爽。 他早就对这个狗屁世界和这些天龙人不爽了,既然池菱是未知的存在,那他就愿意冒险押宝到她身上。 姜随心里憋着口郁气:“快点松开,不然我向媒体曝光你们。” 段成墨冷冷地望着他:“你很聪明,但是,远远不够。” 他说完后,不再浪费精力和姜随周旋。 淡蓝色的虚拟光屏浮现在半空,正在接入城市的监控系统。 姜随:“……” 靠啊,你们这些该死的天龙人有病吧? 偏偏他还惹不起。 姜随在内心许愿希望天龙人赶紧死光,表情却逐渐变得慌张:“等、等等——” “长官,我不知道你是长官,我知道错了,你要找池菱是吗?我知道她在哪里,我带你去,求求你不要逮捕我。” 他的演技实在太过逼真,段成墨的黑眸产生几分厌恶,那是对狡猾的犯人才有的神情。 而且,姜随背叛池菱这件事,竟然也让他感到了不满。 段成墨冷俊的眉眼拧在一起,看起来更生气了,却只是道:“带路。” 姜随没再说半个字。 他唇边有着淡笑,全然是顺从的姿态,先一步就走出了门。 门被关上。 温芃转身进屋。 外面太阳很灿烂,他的脸被晒红了些。池菱已经醒了好一会儿,正安静地站在书桌前,视线落在墙面的老照片上。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很喜欢给池菱拍照,而且基本上都是她的单人照,只有少数几张,是和温芃的合照。 相片里的她的笑容灿烂,光芒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阳光。 池菱看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喜欢笑了。 但这是对的——高深莫测的大侠不会总是笑得傻里傻气。 她想。 不难看出,池菱这一代人仍受影视剧和网络的影响,她的表情变得沉稳淡然起来,愈发像一个神戳戳的小大人。 温芃好奇地眨眨眼。 他将购物袋和两碗小馄饨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池菱身侧,轻声催促:“姐姐,快去洗漱,我买了早餐。” 平平无奇的语气之下,是等待表扬的笑容。 池菱侧头看向他,像是领导下基层视察那样,又沉声道:“是吗?那你真棒。” 她从温芃身旁走过后,脸上终于恢复欢快雀跃的笑,拿走桌面的牙具毛巾出去了。 温芃眼里浮现出喜悦和不解。 两人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所幸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街上的行人来来去去,他们打卡似的在附近闲逛,恍然发现,很多地方和记忆里的大不相同,曾经熟悉的小店早已关门倒闭,又总会有新的商铺开张。 只有那家水果摊的阿姨还记得他们。 “哎呦!你是真真吗?瞧我这记性,都长这么大了,好漂亮哦,差点认不出来咯。” 池菱脸上有着羞涩的粉:“谢谢阿姨。” “你们两姐弟怎么回来了?”阿姨麻利地装好一袋橙子,递到温芃手里,又乐呵呵道:“这橙子可甜了,尝尝,来一趟不容易,都不白来啊。” 温芃想要拒绝,池菱却让他收下,轻软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们……” “明天一早就走了。” 池菱笑着开口。 温芃闻言垂眸,怔愣地看着她。 “嗯。” 几秒后,他也弯唇笑笑。 直到晚上,温芃都没有再追问任何东西。 只是,难免有些难过。 为什么天一亮,他们就要渐行渐远了呢? 温芃仍躺在池菱身边,却一夜都没有闭眼。 次日的阳光还是晴朗。 悄然到来的秋风带来了几分凉意,池菱换上秋季校服,穿得规规整整,稍长些许的头发扎起来,完全好好学生的样子。 而作为一个好学生,池菱绝对不会干有可能被找家长的事,这才是她必须一大早上回到学校的原因。 她甚至像个没事人那样,认认真真地听课,比所有人都要投入,坚持到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时,迎来了一个紧张的消息。 ——上周的月考排名要公布了。 礼中的效率很高,校内教务系统早就能够查询各科分数,只是隐藏了排名,教权局也明令禁止学校当众公示名次。 但王晓丽完全是个法外狂徒,她站在讲台上,身后的智能光屏已经是成绩汇总的页面。 学生们对考试名次总是抱有极高的热忱,即使是A班成绩最差的同学,也忍不住好奇地望过去。 不多时,挡住光屏的身影移开。 排名表格完整展现在所有人眼前,其上只罗列了名次与姓名。 “第一名,池菱。” “第二名,徐颂今。” “我的天,她居然考过了那个特招生?” 教室像炸开了锅,讨论声此起彼伏。 除了池菱和徐颂今两个当事人,班上其余人都满脸震惊,似乎难以相信这个结果。 毕竟徐颂今从未考过年级第一以外的名次,能做到这种事情的,除了他,也只有高三那个学生会长了。 池菱仍是表情平平。 她望着面板上的名次,视线往下滑动——第三名,西泽里。 等等,西泽里? 不知为何,池菱莫名有种猪开智了的感觉。她的头脑顿时热络起来,哪怕感到了背后强烈的目光,也不敢回头看去。 按照A班惯例,大家会依照排名先后挑选座位,要是这样的话,徐颂今又不当她同桌了。 那她的新同桌岂不是很有可能是……西泽里? 不要! “具体的分析等会再说,现在我们先进行座位挑选。” 王晓丽已然开口,她调出座位选择面板,教室里所有座位全部处于待选状态,等待学生依次上前选择。 “池菱同学,你是第一名,你先上来选吧。” 王晓丽看着池菱,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池菱有种不妙的感觉。 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念出几个被屏蔽的词汇。 她眼睫颤动起来,转头对上身旁徐颂今的目光,头脑突然变得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劝他继续和自己做同桌。 望着女孩反常的模样,徐颂今强行按捺下关心的想法,紧接着,却见她从黑色书包里掏出一个黄橙橙的橘子。 轻轻推到他的桌前。 直白而笨拙的讨好手段。 徐颂今顿了顿,终究还是轻声询问:“怎么了?” 池菱斟酌许久,开口却道:“你考了多少分?” 欸不对…… 现在不是好奇这个的时候啊! 而且问这个问题,会被当成挑衅的吧? 池菱觉得一切都完了。 33. 都般配 “七百零二分。” 徐颂今道。 他没有反过来追问池菱考了多少,因为他知道,池菱的分数一定高于他,并不会只是几分的差距。 聪明和努力都是一种天赋。 池菱拥有这种天赋,而这仅仅只是她身上众多优点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早在初中的时候,徐颂今就已经知道了这点,他习惯了自己和她的差距,又怎么会因为一次考试感到不满。 讲台上,王晓丽还在看着他们。 池菱没有时间继续拖延。 她的通讯终端还没拿回来,只好再次采取古老的方法,在纸条上匆匆写下一行字,放在了那颗橘子旁边。 ——可不可以让我帮你选位置。 徐颂今垂下眼睫,望着纸上的黑色笔墨,它们像虫子一样扭曲起来,又变得模糊晃动。 他仿佛突然患上障碍,努力看了许久,才看懂这行字的含义。 帮他挑选座位。 是担心他会执意选在她旁边,所以才要替他做选择吗?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他本来就没打算要死缠烂打,无论是怎样,他都可以配合她的。 这么多年,徐颂今早就习惯了不被人选择。 “嗯。” 他听见自己应道。 紧接着,座位被人拉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池菱走到讲台前,她的脚步是轻快自在的。 她的心情应该也是轻快自在的。 徐颂今想。 他收回目光,视线游弋到了那颗橘子上,又想,这颗橘子一定是酸的。 否则为何,胃部好像在翻涌酸水,几乎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很酸。 徐颂今断定它会酸涩难咽,却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好想现在就剥开这颗橘子。 他很想知道橘子是什么味道。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 池菱已经给自己选好座位,还是原来的前排,随后又看向王晓丽:“老师,我可以顺便帮我的同桌也选了吗?” “可以啊。”王晓丽爽快答应。 徐颂今掀起眼皮,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抽离,漆黑的眼睛凝着讲台上的女孩。 察觉到他的目光,池菱笑着回望了几秒,然后,像是要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那样,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徐颂今面容苍白,却有了很淡的笑。 直到此刻,他仍没有不满。 只是想看看,自己会被丢到哪个远离她的位置。 “老师,我选好了。” 但他没有想到,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池菱把他的座位选在了她的旁边。 光屏之上,两个人的姓名并排挨着。 在这一瞬间,那种奇怪的障碍消失了,光屏的光并不刺眼,却照得徐颂今眼睛酸涩。 他看见池菱又朝他笑了下。 笑得很好看。她总是笑得很好看。 徐颂今喉结滚动着酸,这一次,他分辨不出这个笑容有什么含义。修长青白指节移到那颗橘子上,在池菱回来的时候,他剥开了一颗橘子。 池菱心里藏着愧疚,又见徐颂今还是一言不发,垂着眼没有看她,便觉得对方可能生气了。 她小声开口:“徐颂今,不好意思,还没有问过你,就直接帮你选在了我旁边。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愿意。” 徐颂今忽然停下动作,转头望着她,狭长的眼睛里含了笑。 甚至是十分灿烂的笑。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淡绯,突然抬起手,将橘子一瓣瓣往嘴里塞,于是唇沾上汁液,染着像是落日的颜色。 橘子的清香漫延开来,味道很甜,汁水饱满,和现代科技培养的产物不一样。 很好地中和了他胃里的酸涩。 看得池菱也忍不住吞咽唾液。 她眨眨眼,期待地问:“好吃吗?” 徐颂今点头:“好吃。” 表情是那样的温柔,池菱却看见他将整个橘子都吃完了,完全没有要和她分享的意思。 怎么好像变得有点小气了呢? 池菱想,或许这应该叫做护食。 但没关系,她很大方,书包里还有很多橘子,如果一个橘子就能维系友谊的话,她很愿意分给大家的。 在池菱简单的世界观里,善意也和橘子一样,如果别人没有,那她牺牲一些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这次月考考得比徐颂今好,池菱心里有些小小的开心,甚至想要再送他几个橘子。 池菱沉浸在这份喜悦中,等再抬眼的时候,金色头发的少年已经站在讲台。 下一秒,光屏上,西泽里确认了自己的座位。 ——正是她身后的座位。 “OhNo!”格斯表情夸张地发出一声哀嚎:“我宣布,从今日起,鼠家军与西泽里不共戴天!” ohno。 池菱心里也发出了这一声叹息。 西泽里自上而下地看着她,俊美的面容有几分波澜不惊,但池菱已经无暇顾及任何目光,她紧紧捂着耳朵,却还是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 【礼和私立学院·高二A班】 【自从那日摩天轮一别,西泽里已经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他必须主动做出点什么,才能名正言顺地守护他还不能公开关系的未婚妻,ps:未求婚版。】 【西泽里很快想到了办法,没有什么关系比当同桌更合适了,在他能够想起来的校园文里,书名都带着什么“盛夏”什么“月亮”的……但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一段校园恋爱总是从同桌关系之间开启,为了能考过那个臭特招生,西泽里甚至寻求了远在国外的哥哥的帮助,光顾着埋头努力学习,都没时间给池菱发信息维系感情。】 【可最后仍只是考到了第三。】 【没关系,西泽里转念一想,觉得坐在后面更浪漫,不仅可以看见她的一举一动,还可以偷听她和别人讲话。】 【在未来的日子里,只要池菱一和徐颂今讲话,就立即会有个人出声打断。西泽里已经爱上了这个位置,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争雄斗艳,哪怕是见到池菱的女性朋友,也要狠狠地艳压一把。除他之外,全员小三,通通发配!】 ohno。 池菱觉得事情简直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好在这节课刚换完位置,王晓丽开口说了几句话,学校广播便流淌出悠扬的音乐。 校领导通过广播通知全体学生,立刻前往大礼堂参加月考表彰大会。 池菱背上书包,背上悲伤,背上橙子,快步走出教室门,目不斜视地往大礼堂去。 表彰大会极其无聊。 主要是领导在讲话,先是表扬一下学生会成员这段时间的付出,再分析这次成绩和其他几校比有多么优异。 而此时站在高台上的人,池菱刚好认得,正是前不久才有过一面之缘的李主任。 两个人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讲。上个周五 ,某位同学肆意造谣生事,影响极其恶劣,而路过的池菱和段贺同学见义勇为,阻止了这一切,这种行为值得大家学习!” “来,有请两位同学上台——所有人鼓掌。” 大礼堂的掌声哗然,池菱这才想起来,李主任当时的确说过要表扬他们。 说点滑溜溜的客套话就算了,没想到来真的。 这也太高调了吧! 池菱有些骇然,正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前排的某个学生会成员已经率先起身。 舞台灯光落下来,将段贺的发色照得更浅,他大步朝池菱走去,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时刻保持着清冷感。 受不了了…… 池菱心中无助与尴尬交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挟持着站起身。 两个人一起登上了高台。 全场频频侧目,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出众的外貌,更是因为池菱站姿紧绷得像个小学生。 连鞠躬的姿势都极其标准。 摄影师举着相机站在远处,示意两人稍微放松,对着镜头笑一笑。池菱的嘴角抽动两下,而后,用力挤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咔嚓——” 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池菱的肩膀被一条手臂紧贴,段贺向她靠拢,罕见地没有刻意维持人设,咧着唇,也露出了笑容。 台下的人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过,会是如此奇妙的组合,要是往常,根本没有人会将这俩人联想在一起。 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 无论转学生和谁传出传闻,大家似乎都不会太过吃惊。 论坛里曾有过一个投票,选项陈列出了几对有关池菱的CP组合,问题是——“哪对才是真的?” 一开始,大家都抱着看乐子的心思投着玩,没想到居然有人花钱刷票。 “西泽里x池菱”这一选项高票胜出。 CP粉丝和唯粉在论坛吵得不可开交,导致这条帖子很快就被抬走了。 但不得不承认,西泽里和池菱看起来是如此的般配。 台上两人也是。 作为爱吃瓜的乐子人,他们只想说七个字。 ——这次真的不一样。 典礼结束,池菱第一件事就是拿回自己的终端。 她不知道姜随在哪个班,决定去他平时停车的地方等他。 沿着林荫道往校门走的路上,段贺不远不近一直跟在她身后,他的表情似乎很幸福,周身都在冒着粉红泡泡。 池菱更加受不了了。 她刻意加快脚步,想要甩开身后的人,到最后都快要变成小跑。可段贺只是迈大步些许,便轻轻松松追上了她。 池菱:“……” 腿长了不起吗? 好吧,确实挺了不起的。 午后的阳光洒在校外的柏油路面上,踏出校门的瞬间,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映入眼帘。 低调而不失华贵,看着格外眼熟。 段贺显然也看见了这辆车。 他猛然停下脚步,想要拦住继续往前走的池菱,可司机已经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宽敞的后座上,坐着一个风度沉稳的男人,他的目光从正在浏览的信息移开,望向那个背着书包的漂亮女生。 “池菱,上车。” 段成墨的态度强硬,语气不容置喙。 池菱的心顿时噼里啪啦叽里咕噜咯噔咯噔了一下。 怎么学校门口也有埋伏?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她要被逮捕了。 34. 控制欲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池菱叹了口气,又想,没关系,在这个时代,家暴可是很严重的违法行为,既然她已经被叔叔领养,那么最多就是被骂两句罢了。 哼哼,她才不怕他! 池菱理不直气也壮,正要迈步往黑色轿车走去,一条胳膊忽然横在她的胸前。 “别听他的,我们走。” 段贺声音很冷,好心情全被段成墨的出现扰得一干二净,他快要无语死了。 段成墨淡漠地扫过去一眼,懒得跟蠢货争辩半句,仍只对女孩说话:“池菱,你的终端在我这里。” 这么说,姜随被他发现了? 池菱抿紧嘴唇,一时没应声。 望见她这幅沉默抗拒的模样,段成墨生气而又头疼,心里还在斟酌说辞,没想到下一秒,池菱抬起了挡在身前的那条手臂。 像是把段贺当做车道栅栏似的,安全通过后,几步钻进了后排。 “叔叔,我上车了,走吧。” 方才还一身抵触,这会儿又这么听话,连安全带都系上了。 段成墨的眉梢挑起,脸色不再那么冷峻难看,又瞥了一眼侄子后,车子启程,将脸色难看的段贺远远丢在后面。 车厢里保持安静。 池菱不敢看段成墨,也不敢问去哪里,只能闷闷叹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低头开始剥。 段成墨倒也没有因此恼怒,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他并不喜欢吃橘子,但要是池菱把橘子递过来示好,段成墨觉得,前两天的事情也不是不能一笔勾销……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他原本也没有要指责池菱的意思。 他何必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么多。 他的孩子。他何必和她计较这么多。 只要确保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危险的事情就好了。 段成墨这样想着,装作不经意地又调出一份资料,可等了许久,池菱安安静静剥完之后,只是将橘子塞进了她自己的嘴巴里。 算了,孩子健康开心就好。 段成墨在心里面宽慰自己。 他刻意转开视线,池菱反而看了过去,因为没有把橘子给他,男人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连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都消失了。 池菱觉得这是件很好笑的事。 但她忍住了笑意,眨眨眼问:“叔叔,你这么忙还来接我,吃橘子吗?” 毫无逻辑的一句话。 也是池菱的和好申请,她想,要是不和好的话……以后就没机会笑他了。 “池菱。” 段成墨忽然出声,他按了下眉心,叹出一口气,伸手将池菱的手拉到自己身前,拿出湿巾细细擦拭她每一根指尖。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想,经过这几天你也应该已经想明白了,做我的养女对你没有什么坏处。” 他说完后,缓缓松开了手,池菱手上不适的黏腻感也被带走。 “谢谢叔叔。”池菱的唇弯了起来,眼神却很是惆怅:“爸爸曾经告诉我,做人要讲义气,我知道,你和我爸爸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你不必因为我是他的女儿——不必因为这份交情而收养我。” “我没有过这种想法。”段成墨眉头紧皱几分,昂贵的头颅低着:“池菱,我承认,我一开始留意你的确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但是后来,我发现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你并不是这份交情的附属品,况且我这辈子也没有成婚生子的打算,所以你更不用妄自菲薄,能和你组建一个家庭,是我自愿,且发自内心的选择。” 池菱听了这段发自肺腑的话,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望着他。 许久,久到段成墨的脸色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好像再不接受的话,他就会又要恼羞成怒了。 唉,还是不要再挑战权威了。 毕竟他的面子看上去真的很重要。 “看来是我误解了。”池菱收敛起笑容,又努力笑了下:“相信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也会觉得很高兴的。” 她留出时间给段成墨感动,又道:“叔叔,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不会再一声不吭地走掉了,可不可以先把终端还给我。” 段成墨黑眸里眨动着什么情绪,没有为难她,将终端还了过去。 池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追问:“对了,我那个朋友……” “他没事。”段成墨恢复较为高傲的神情,言简意赅道:“我不会对你的朋友做什么。” 只不过,他说了一些冷嘲热讽的话,还隐瞒池菱的下落,让段成墨想要治他的罪罢了。 “那就好。” 池菱淡淡开口,她不想再和段成墨打太极,低下头,仍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段成墨果然不再打扰她。 池菱点开终端,三天没有上线,陆洲亦给她发了很多信息。 她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之前跟他说的是终端坏了,而不是坦白实情。 但或许她不应该庆幸。 他们之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谎言,而且她有预感,在未来的日子里,像这样的谎言还会反复出现。 谎言一旦存在,疏远也会接踵而来,她只希望,陆洲亦以后不会因此讨厌她。 其他的,她竟然也没有那么在意,她想起温芃小时候问过的问题——姐姐,为什么你的心里只有妈妈? 大概是因为,讨厌和喜欢都是在意,而两者加起来,就会大于其中任意一种力量吧。 池菱心中也没有确切的答案,回复完陆洲亦的信息,又点开了另一个账号。 【沈芸:谢谢你。】 不久之前才发来的信息。 除了这沉甸甸的三个字外,没有更多的话。 池菱望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窗外的风景却变得越来越熟悉。 她才慢慢打下一行字。 ——不用谢,这是我自愿,且发自内心的选择。 目的地位于城市中心地段,周围有着许多漂亮的科技造景,最后,车子停在一个颇为富丽堂皇的住所面前。 外形装修和谢见寒的家大差不差。 大概是因为,整个小区都是这种风格吧。 想到能和老师住这么近,池菱竟然感到了几分欣喜,但想起段贺也住在附近,她便不是那么高兴了。 不过无论如何,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加油,池小菱! 池菱默默为自己打气,收拾好心情,跟在段成墨身后进了门。屋子很大,而且没有看见管家和佣人,只有智能家政机器人发出的声音。 “欢迎小主人回家。” 段成墨也轻声同她介绍:“这一片的环境和治安都很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家里有机器人打理家务,固定时段佣人会上门做饭,其余时间,没有人会打扰你。” 他顿了顿,眉眼像是含着遗憾:“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只能偶尔过来陪你吃个饭。” 还有这种好事? 池菱心想,原来不用时时刻刻表演父女情深啊,害得她提心吊胆地离家出走了两天。 “没关系的,叔叔。”池菱酝酿出几分笑意来:“你能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段成墨的眼睫翕动了下,没有说话。 此时机器人主动走过来,接过了池菱的背包,还打开鞋柜要帮她换鞋。即便不是真人,池菱也不太适应,自己换上之后,又道了句谢谢。 “不用谢,小主人。不用谢,小主人。”机器人重复了两遍,仿佛很是激动,没过多久,突然话题一转:“检测到门外有人靠近,自动开启人脸识别程序。” “叮咚,叮咚。” 门铃声接连响了两声。 “身份识别成功——段贺,白名单访客人员——大门自动开启。” 池菱抬眼望去,粉色头发的男高中生站在门口,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黏在她身上。 像是盯着什么猎物,让池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段成墨的住所】 【得知喜欢的女孩成了自己妹妹那刻,段贺崩溃了,辗转难眠思来想去了一夜,又想,伪骨.科好像也不是不行,在完恋妹bot里的所有投稿之后,段贺觉得这完全就是他。】 【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呜呜呜,妹妹就是妹妹啊,怎么可以变成老婆呢,但哥哥和妹妹天生就应该在一起呀,妹妹就是老婆呀。叔叔真是干了件好事,大不了以后被他打断腿而已,嘿嘿,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他就又能和他的妹妹在一起了。】 【凭借着地理条件的优势,段贺成功当上了私生饭,天天都能和他的宝宝妹妹见面,他很幸福,被打断腿的那天,他给没用的军师发了个大红包,最后成功过上了——床下叫妹妹,□□妹妹叫……的生活。】 还有这种坏事。 池菱觉得段贺的脑子可能出了问题,要不然,叫叔叔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段贺,你来干什么。” 见到烦人的侄子,段成墨表情瞬间带上不耐。 段贺挑高眉头,散漫地笑着回答:“当然是过来看看妹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段成墨脸色愈发不悦,但没有反驳妹妹这个称谓:“这里不需要你,回你自己家去,还有,以后过来之前要先向我申请。” 不仅这样冷漠,他还要走过去将门关上。 “别这样啊叔叔。”段贺心里逐渐绝望,声音也急了:“叔叔,我是你大 明湖畔的亲侄子啊,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别这样对我——” “滴——” 大门落锁,隔音效果极佳,将段贺的哀嚎彻底隔绝在外。 段成墨强忍着心里的烦躁与戾气,在系统后台取消了段贺的访客白名单,并设为黑名单,以后只要他接近门口,系统就会自动发送警告。 处理完这一切,他深呼出口气,走到站在一旁无措的池菱身边,垂眼看着她,语气温柔:“抱歉,吓到你了吗?我忘记了他也住在这里,以后不会再让他过来打扰你了。” 池菱有些胆怯地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这是件不可能的事。 唉,童言无忌呀上天,不待她不薄就算了,怎么还童叟都欺,待她超薄呢? 反正,在段贺脑子痊愈之前,她绝对不能住在这里了! 段成墨目光仍凝着她,很快又开口转移话题:“池菱,你可以先上楼看看你的房间,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随时可以提出。” 池菱望向那个旋转的楼梯。 她总是很喜欢旋转的东西,绕了几圈后,跟着段成墨来到他口中的房间。 和楼下极为清冷的装修不同,房间内的设计十分精巧,甚至还很……甜美温馨?像是小时候的她才会喜欢的风格,池菱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形容,而且她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现在也挺喜欢的。 段成墨轻声询问:“怎么样,会不会……太幼稚了?” 池菱道:“不会,很漂亮。” 得到肯定的答复,段成墨似乎还是有些紧张,又道:“对了,跟我来。” 池菱跟在他身后走到隔壁房间,这是一间衣帽间,打开门就是望不到头的衣服。考虑到各种场景,除了日常服装外,还有当季高定的礼服和西装。 段成墨道:“现在只简单置办了一点,我想着……等你来了再和你一起去挑。” 他的语气几乎带上了羞涩 但这幅样子很吓人。 “叔叔,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么多。”池菱扯出微笑,眼神努力透露着不安:“但是……爸爸曾经还说过,做人不能趋炎附势,他希望我视金钱为粪土,还希望我能够学会独立。” “所以我更想住到宿舍。” 段成墨皱着眉:“我不同意。” 池菱又道:“可是,我爸爸……” “能不能别老是把你爸挂在嘴边?”段成墨终于忍无可忍。 他开始头疼,不知道池菱他爸到底说过什么狗屁东西,但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又放软声音补充道:“我不是抵触他。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么听他的话,毕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这里的环境比学校要好很多……不是吗?” 在段成墨眼里,哪怕池菱再怎么讨厌他,也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闹脾气。 然而池菱听完,只是紧抿唇瓣:“叔叔,我知道你是真心替我着想,但我不想因为你的身份尊敬而欺骗你。我的良心很不安,一个人住了这么久,突然有了温暖的家,让我总觉得这像是一场梦,梦醒了,这一切都不属于我。” “对不起,我没办法一下子适应这样的生活,能不能给我一点缓冲的时间?至少只有这个学期。周末我保证会按时回家。” 池菱抬起头,漂亮的眼睛流露出无措,她看不明白段成墨的神情。或许,他也在良心不安,又或许,他在搜索着应对策略。 叔叔,给点反应啊。 她说这么多话真的很累的。 池菱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不要再加把火。 许久,她才看见段成墨的眼角痉挛了下,黑色的眼珠滚动,他看着她道:“抱歉,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是我考虑不周。” “我同意你搬到宿舍,但是有几个条件。” 段成墨说完,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块智能手表,认真说道:“这块表里面有定位系统和呼救系统,我希望你能够戴上。另外,我将我的账户跟你的终端绑定了亲密付,这是我该花的钱,你不用想着节省。” “家教的工作我也帮你辞了,你不应该把自己的休息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 “只有这几个条件,池菱,这次不要再找理由拒绝好吗?” 池菱听完,牙都要咬碎了。 才第一天就对孩子控制欲这么强,当他的孩子可真辛苦。 纵使心底有些不情愿,池菱还是乖乖抬起手腕,任由对方体贴地帮她扣紧表带。 “谢谢叔叔,我会好好保管的。” 不过,表在她手上,到时候要借给谁或者送给谁,还不是她说了算。 池菱心虚地想。 看见她重新浮现的笑容,段成墨再次叹了口气,决定周末要多抽出点时间陪陪孩子。 35. 双生子 ——盘点一下某人和她的男朋友们。 [楼主:如题,只包含校内。楼主是住校生,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一清二楚,自从她也搬到寝室住之后,经常撞见她和不同的人在一起。] [楼主:首先是男友一号,一个高瘦白净的男生。他也是住校生,楼主经常看见他送她到女生公寓楼下,两个人关系挺好的样子,头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聊什么,她还朝他萌萌地笑!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好在没有亲亲抱抱,女生离开之后,男生一直站在原地观望,过了好久才回去。] [楼主:男友二号,之前学/生/会上台发言那位。楼主见到他们一起在餐厅吃饭,女生好像不太愿意吧,但因为另一个女生在,她也不好意思走,后面还看见那个男的帮她洗手,不知道是说了什么才哄着她答应的!不要脸!] [楼主:男友三号,学/生/会的另一个高二男。周五放学回家的时候,楼主看到他们坐上了同一辆车,人还没到呢那男的就恨不得贴上去了,楼主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么阳光过,不知道平时装什么清高,恶心!] [楼主:明明是这么花心的人,那天,我朋友鼓起勇气跟她表白,她居然还拒绝了,就知道眨着大眼睛说什么“谢谢你喜欢我”这种屁话,真是讨厌!还有,楼主说这么多是为了控诉的,捂嘴的敢来就死定了。] [1L:字越少,哦不对,字越多事越大!] [2L:就一个月没上论坛,这个世界这么发展成这样了?你们说的都是谁,我怎么听不懂。] [3L: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关键词:高二,上次月考年纪第一。] [4L:楼主干脆从夯到拉给他们排名一下算了。] [楼主回复:(微笑)全都拉完了。] [5L:戏好多……让我猜猜,其实并非不小心撞见,也并非朋友表白吧。] [楼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6L:怎么又是这种神人帖子,怎么又是她,这都第几条了,每次都说让大家评评理又不让骂,一直串烦不烦。](该评论已被楼主删除) [7L:唉,你们都在串,只有我羡慕有人能当我宝宝的舍友。] [楼主回复:她后面才搬进来的,没有双人寝了,一个人住。] [7L回复:看吧,我就知道,人家5L说得没错,楼主完全就是个死变态偷窥狂,感觉是那种晚上做那种梦也会喊人家名字的人。] [8L:今日无事,看几位,不要圆子。] [楼主回复:大师可以看看桃花吗?] [9L:跳大神的还没来吗?] [10L:来了来了,魂兮归来!(跳大神)(围炉转圈)(上香)(做法)魂兮归去!] [11L:哥弟们,感觉可以一把糯米撒过去了,楼主再发疯人家也不会看你一眼的。] [12L:你们到底怎么了?没有人觉得她真的很花心吗,完全是中央空调,谁来都给笑脸,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 [楼主回复:你管得着吗?] [13L:就是啊,你管得着吗?] [14L:你再狗叫一个试试,我是正主都没说话,我宝宝笑得这么好看多笑笑怎么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14L:面对这么完美、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你也说得下去这么恶毒的话,只能说明你这个人极度没品,赶紧收拾收拾去死吧。] [楼主:不是,什么正主,你谁啊?我不是没有带大名还用了防搜斜杠吗,你怎么找过来的!] [15L:我靠好恐怖,怎么吵起来了,楼主快删了吧。] 【该帖子已被举报,暂无查看权限】 转眼间,一年一度的文化祭到了。 活动为期两天,从明天开始。 第一天各班自主摆摊经营,第二天则是舞台表演,期间学校对外开放,不愿意参加的学生也可以申请休假。 大部分学生都很愿意参加,经过投票,高二A班决定经营主题茶餐厅,王晓丽将这一重任交给了她最信赖的学生池菱。 池菱起初还想要放假,最后却认真筹划起来了。 世界上总是一种人,他们对每种工作都充满着热情。 今天下午的课程已经取消,留给各班布置教室,作为同桌,徐颂今也自告奋勇地帮忙。 墙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上面还有某个他不认识的摇滚乐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贴上去的,气球与彩带飘荡在空气中,轻飘飘而缤纷绚丽。 徐颂今正在给气球充气,他个子高,能将它们贴到窗户上方,打气筒不断推进,气球在他手里不断膨胀。 “徐颂今。” 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看去,来人整张脸都被遮挡住,只能见到一捧被抱在怀里的向日葵气球。 没过几秒,对方微微歪头,从花束后方探出半边身子。 弯弯的眼睛,小小的虎牙。 池菱笑着,垂在肩头的头发跌落,新修剪的刘海比前几日短,到眉毛上面,像童话绘本里的人。 徐颂今的指尖停顿了下。 膨胀的气球便缓缓漏气。 心脏每次觉察不到的搏动,都如同手里挤压成一团的气球。 他耳边的空气都有些胀了,想要笑,最后却只是放下手里的工具,伸手接过那捧向日葵气球。 池菱从口袋摸出一瓶东西,递过去:“辛苦了同桌,请你喝饮料。” 微风吹过,徐颂今闻到了很淡的苹果味道,他猜测,池菱在来之前已经喝了一瓶。 于是他接过。 徐颂今眨眼道:“这边差不多快布置完了。” 池菱四处闻闻看看,仰脸望他:“你好快啊。” 不知为何,徐颂今听着这句话,觉得不太像是夸奖,因此淡淡只“嗯”了一声。 教室里面还显得空旷,池菱思索片刻,忽然又道:“那你继续弄吧,我去器材室搬几张桌椅过来。” 她的话和动作一样快,徐颂今拉住转身的她,池菱疑惑地回过头,看见他轻轻翘起的唇:“我和你一起搬吧。” “池菱,我和你去。” 不等池菱答复,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西泽里站在走廊后门处,目光锁着池菱被握着的手腕,快步走过去,也攥住了同一个地方,轻轻扯开两人后,拉着池菱的人变成了他。 纵使已经习惯被他打断,徐颂今的表情还是冷淡了下来。 池菱因为力道转过身,望着西泽里时,眼神是单纯的讶异:“可是器材室有点远,你真的要和我去吗?” 她心里隐隐犯愁,主要是,西泽里最近总是会说一些刁难的话,比如他和徐颂今谁更好看之类的……她可不想一边搬东西还要一边回答。 “当然。”西泽里静静看着她,微笑了下:“池菱,你的手脏了,我带你去洗手。” 池菱立即低头,但手掌白白净净,搬东西的时候她很小心,没有蹭到灰。 她又抬头看西泽里。 为什么要老是说她脏?吃饭的时候也要说她手上有油污。 明明不脏呀。 池菱不解,甚至还有些小小的委屈,又想,西泽里可能是有洁癖,就听话地跟着人家下楼去了。 今天的空气湿度偏高,花坛萦绕着浅淡的青草气息,旁边的洗手池上面,只打开了一个水龙头。 西泽里站在池菱的侧后方,他低着头,神情很专注,但比起是在帮她洗手,看上去更像是把人圈在怀里。 池菱觉得他单纯爱玩水。 她咬牙:“西泽里,不要玩了,我真的要去搬桌子。” 话音刚落,校园广播开始播放流行歌曲,女声空灵的吟唱响起,像流动的水。 “哦,知道了。”西泽里关了水龙头。 双手凉凉的很舒服,池菱甩了甩,有几滴水珠飞溅到西泽里身上,甚至是脸上。瞬间,冰冷的水变得极滚烫,让他的脸比方才更红了。 池菱浑然不觉,只开心道:“谢谢你帮我洗手,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等等。”西泽里拦住要走的池菱,见她困惑,语气骄矜地解释:“我去搬吧,你在电梯旁边等我……记住,一定要等我,不要走!” “不然我会伤心的。” 音乐还在播放,不知道唱到了哪句,反正西泽里已经无心聆听,几乎是撂下话就离开。 身高腿长,走得很快,池菱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得还挺好看潇洒的,没有浪费这么漂亮一张脸。 嗯?那要不要再买一瓶果汁呢?反正花的也是叔叔的钱,不然她的KPI完成不了。 池菱边想,边慢悠悠地走到教学楼下,太阳从云层钻出来,有颗氢气球不知道从哪个班飘了出去,越飞越高。 “哗啦啦——” 刚走进小卖部,骤雨毫无预兆落下。 天色一成不变,太阳依旧明亮,秋天的雨却阴晴不定,打在阔大的树叶上,像一颗一颗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池菱险些被雨水淋到,一想到此刻正 在去搬桌子的西泽里,她立即取消买果汁的计划,拿上一把雨伞就冲出小卖部。 雨势滂沱,喧闹的雨声几乎盖过校园广播的旋律。没过多久,池菱赶到器材室楼下,远远望见一名俊美阴郁的混血少男。 可她走上前,对方仍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听不见嘈杂雨声,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到来。 “西泽里,你怎么了?”池菱收拢雨伞,才意识到自己只买了一把,声音有些羞愧:“我只有一把伞,可能要将就一下。” 男生依旧没有说话。 但其实从一开始,菲尔特就在望着她。 撑着伞跑来跑去的样子,很有活力。 离得近了,他看得更加清晰。 视线下移,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有些软肉的脸颊,再到微微打湿的发梢。 还有,攥住他手腕的细白指头。 菲尔特眼底漫上愕然,随即不动声色地后退。 池菱疑惑地眨眨眼:“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菲尔特道:“不好意思。” 他听不见。 从小就患有无法根治的先天性耳疾,只能依靠植入的助听器芯片维持听力,好在菲尔特的学习能力很强,经过大量的训练,让他的听力和发音都挑不出问题,甚至流畅得能够上台演讲。 唯独下雨天,助听器时好时坏,而且耳朵很痛,他听不清别人说的话。 菲尔特垂眸,望向池菱一张一合的唇瓣,努力试图读懂,但他刚从国外回来,只能含糊地看懂了一句—— “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这样问。 明明已经被拒绝过,但温热的手又抓了上来,带着湿漉漉的雨水和香气。 不像是初次见面该有的举动。 菲尔特终于意识到,或许她把他当作了他的弟弟西泽里。 他们是双生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可尽管发现了这是场误会,这次他却没有松开手,只是静静地望着池菱。 “你到底怎么了呀,再不走我就走了。” 他再次看见她的唇形,读懂这句带着一点嗔怪的话。 看来她和他弟弟的关系十分亲近。 菲尔特薄唇轻轻翕动,过白的皮肤泛起绯色,阴郁气场尽散:“我不走,等雨停。” 池菱想了下,道:“好吧,等雨停了,我们再一起搬桌子。” 她不明白西泽里今天是怎么了,才一会儿不见,像变了个人似的。 很呆,很奇怪。 根本没怀疑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不再交谈,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太阳雨仍在下着,但是雨势变小了些,抬头望向云层时,菲尔特好像看见了光的形状。 很漂亮。 但现在,他无心欣赏,头脑中生出迫切的渴望,想要听见周围一切声响。 雨声,还有她的声音。 偏偏,他是个聋子。 还没有等到雨彻底停歇,池菱先听到了“咚”的一闷声。她转头看去,是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站着个跟西泽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池菱惊讶:“你是谁?” 她狐疑地左右看看,一边眉毛微微抬起,满头问号。 真假西泽里? 西泽里脱口而出:“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一秒,他从诧异中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揽住池菱的肩膀,咬牙隔开两人:“看清楚了,我才是西泽里,这是我的哥哥菲尔特。” 乍然见到许久未见的哥哥,西泽里心里很高兴,但又有些生气,不知道为什么池菱这样也能认错。 明明他们很不一样的!比如性格,比如……呃,外貌。 没错,明明他长得比哥哥好看。 西泽里肤浅地想。 池菱又左右看看,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实在是难以分辨。她接上西泽里的话:“我是池菱。” “可是我只有一把伞。” 这里有三个人,要怎么撑? 她望着手里的伞,一段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小时候在夏令营,她、温芃还有陆洲亦,三个人曾挤在同一把伞下避雨。 几何学里,三角形具有稳定稳定结构,而现实中,稳定的代价是拥挤不堪。 而且小时候尚且勉强可行,现在未必,那时池菱站在后面,就没有看到温芃和陆洲亦都快要打起来了。 但此刻,池菱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舔了舔唇,眼里闪烁出跃跃欲试的光:“要不……我们试试?” 36. 掉马了 “三个人?” 西泽里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对三这个数字很敏感,即便对方是他的哥哥菲尔特,他也不想看见他和池菱共处。 “还是别了。”西泽里动了动九九新的脑子,很快想出合理的借口:“再等等吧,我现在发信息叫人送伞过来。” 池菱才想起他身边还有跟班,点点头,又道:“那我把伞给你哥哥吧。” 她抬起手,将伞伸到菲尔特面前。 “菲尔特同学。” 菲尔特听见了这句话。 她的声音,雨声,他都听见了。 很好听的声音。 不仅如此,耳畔还咚咚咚回响着的他剧烈而慌乱的心跳。 吵得他混乱至极 菲利特心中满是茫然与怪异。 他原本只是顺路经过这里,凭借优异的成绩,海外的交换项目提前结束,他要去校长室和学生会办理资料。 没想到突然下起了雨。 因为听力的缘故,他打算等到停了再走。 可为什么等着等着,就突然有人给他送伞了呢? 为什么要给他呢?好像是特地为了他来的一样,难道她还是没有分清他和西泽里吗? 菲尔特的头脑愈发懵懂,等回过神来时,抬眼撞见池菱清澈的眼睛,热意从耳边一路蔓延。 如果此刻他伸手接过这把伞,那她和西泽里,是不是就会继续在这里等? 想到这个场面,菲尔特莫名感到了一丝烦躁,却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西泽里察觉到哥哥异样的反应,以为他只是又听不见了,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接过池菱手里的伞,撑开。 稍作停顿,他善解人意道:“差点忘记了,我哥哥喜欢看雨,我们先回去吧,他要走自然会叫人送伞过来的,不用等他。” 这些话怎么也称不上善意,好在,菲尔特一时未能听清。 “那好吧。” 池菱没多思索,只想要快些回教室帮忙,走进伞下,回头看向依旧沉默的少年:“那我们先走了,菲尔特同学,再见。” 礼貌且轻柔的声音。 菲尔特忽然又能听见了。 他的目光飘到池菱脸上,想问她,能不能等雨停再走,却只是吐出一声有些闷的:“嗯。” 池菱对他的落寞一无所知,跟着西泽里转身离开。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担心池菱会摔倒,西泽里握紧了她的腰,伞面都倾斜到她那边。 菲尔特目光复杂的望着他们。 他第一次见弟弟和一个女生这么亲密,对人这么大度,便猜测,他们不仅仅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只是,菲尔特不明白,池菱为什么会看上西泽里。 两人前脚刚走,西泽里联系的狗腿就赶到了,很有眼力见地塞了把伞到学生会会长手里,便着手去搬桌椅。 放学的时候,雨早已停歇,天边有着琉璃般通透的光,一道彩虹在其中若隐若现。 教室里全都布置完成,至于明天要提供的餐品部分,由馥屿言家连锁的酒店承包,做好的餐品会在早上提前送过来。池菱心中的重担卸下,感激得想要亲她一口。 欣喜之余,她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对了,服装。 既然是特色主题餐厅,为了吸引其他同学来消费,那主理人应该有不同的打扮才对,至于找谁来当呢……她觉得西泽里和徐颂今就很不错。 曾经当过便利店主理人的池菱如是想,她相信他们身上的主角光环。 西泽里和徐颂今欣然接受了这个想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就差合适的服装,池菱没有搭配思路,决定去附近的商业圈看看,顺便替叔叔花点钱。 作为大孝女,池菱花段成墨的钱花得很心安理得,因为她意识到,当他的女儿也可以是一份工作。 她现在,就是段成墨的全职养女。 池菱走进了一家风格多样的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身着浮夸的套装,但可惜的是,钱没花出去,被跟过来的西泽里就先一步结账了。 服装是他亲自挑选的,池菱不知道他买了什么,问他,对方却红着脸神秘道:“明天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池菱决定相信他的审美一回。 走出门口,八点多的天色暗沉,但到处的灯光都很明亮,街上的行人有的是学生,有的是从写字楼下班的人,形成了十分热闹的场景。 西泽里觉得这种场所很无聊,但因为池菱的存在,一切竟然都变得鲜活有趣起来。 “西泽里,谢谢你今天的帮忙,我要回学校了。” 池菱突然道。 温柔的晚风吹动她的发梢,白皙的脸蛋盈了光亮,嘴角翘着,心情看上去很好。 听见她要走,西泽里连忙拉住她的手,眼神充满了慌张:“池菱,我还没有来过这里,你能陪我逛逛吗?” 池菱垂眸,才注意到男生的手上还戴着那枚纪念品戒指,又朝着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啊,我也没有逛过这里。” 话音刚落,西泽里低下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周围人来人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亲密的高中生情侣。 “我、我不是故意的。”西泽里心里有鬼,眼睛四处乱瞟:“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想亲你。” 池菱的脸也红了起来,下意识觉得这不对,但转念一想,自己高兴的时候也会想亲馥屿言,只好相信西泽里的说辞。 她纠结着道:“好吧,但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了,毕竟是公共场合,万一有认识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看到岂不是更好吗? 西泽里在心里自信道,偏偏在余光之中,一旁向上的扶梯上,好像还真瞥见了菲尔特的身影。 等他睁大眼睛再看过去时,扶梯上并没有他的哥哥,只有光洁镜面反射的他自己。 看来,只是他太过高兴,所以才看错了。 西泽里松了口气,拉着池菱的手走进商城。 陌生的一切事物都让人感到新奇,池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四处乱逛,走进每家店都会买点东西出来,但又不想带走,便通通送给了西泽里。 西泽里小心翼翼地收好,平日里看不上的东西,现在通通成为了宝贝。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不算很远的别墅区内,段成墨身穿黑色家居服,英俊的面容深邃立体,正坐在房间里工作汇报。 一个小时过去,原本半个小时就能看完的文件,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今晚很不专心。 送给池菱的那个手表,其实是一款改装过的儿童手表,不仅能够显示定位,还能监测她的大致状态。 系统提示不断更新。 【宝贝正在走路中,心率:87,心情:平静】 【宝贝正在上楼中】 【宝贝正在坐着,已在此处停留24分钟】 除此之外,账户时不时收到扣费提醒,十几笔消费,有些是几十块,有些是几百块,段成墨脑海里浮现池菱的面容,猜到了她在故意打扰他。 他想笑,又觉得有点郁闷。 【叔叔:池菱,买点贵的。】 池菱收到这条信息时,已经在美甲店里坐了半个小时。 瞬间,她燃起了工作斗志,决定下楼狠狠消费一笔,可抬头一看,西泽里的美甲还没做完。 “哎呀。” 美甲师敏锐地察觉到了池菱的反应,一边操作美甲烤灯,一边笑着搭话:“现在愿意陪着男生做指甲的女生很少了,你女朋友一定很爱你吧。” 池菱微微怔愣,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两人的关系,连忙开口澄清:“不是的,我们不是——” “嗯。”西泽里面无表情地打断,看似冷淡,嘴唇却弯了下:“她对我很好。” 美甲师羡艳道:“你们真般配。” 西泽里没有再应声,心中却无比认同这句话——他和池菱很般配,果然,不止有他一个人这样认为。 池菱又安静等了一会,西泽里的指甲终于完成。

他的指甲其实剪得很干净,也没有做什么复杂的款式,只是涂了纯黑色的指甲油,还有一圈会晃动的光。 尽管如此,池菱仍然满脸好奇,抓着西泽里的手掌看来看去。 西泽里羞涩道:“好看吗?” 池菱头也没抬:“好看,你的指甲好看,手也很好看。” 她用来赞美西泽里的词汇相当匮乏,早已忘记上次夸过他眼睛好看的事,更没有发现,对方的反应和上次一模一样。 西泽里耳根泛红,脸上荡漾着悸动的笑。 又玩了片刻,池菱才松开手,两人离开美甲店时,西泽里往会员卡里充了二十万,美甲师心潮澎湃地目送两位财神出门。 池菱虽说要狠狠消费一笔,实际上也只是花了几千块,而且还是买来送给段成墨的。 她对全职养女这份工作相当尽责。 等陪西泽里逛完了商圈,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过后,池菱看了一眼手表,才想起来学生公寓的门禁是十一点——就算现在立刻打车回去也来不及了。 不过幸好,这里离段成墨的家近,说不定赶回去还没到十一点。 但愿叔叔今晚不在家吧。 池菱默默祈祷。 和西泽里告别后,她打车前往别墅区,但她不知道出租车进不去这种高级住所,车子被保安拦下,贴心的保安提出,可以安排园区专车送业主回家。 今晚的夜色很好,风也温柔,池菱想着不是很远,摆摆手拒绝,自己走路回去。 “咚、咚、咚——” 偌大的别墅区灯火辉煌,几乎没什么人的宽敞道路旁,传来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室外打球? 池菱循声望去,正在打球的男生恰好投入一个三分球,动作流畅漂亮。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落地后,他准确无误地望向了池菱的方向。 紧接着,是球鞋摩擦地面的响声。 段贺洗了把手才朝池菱走过去,见她乖乖站在原地没跑,阴郁的心情大好:“好巧。” 但其实不巧,他在等她。 全都怪今天论坛那条帖子,还有西泽里不久前发的动态,这么晚了池菱居然还和他待在一起,让段贺不禁怀疑——池菱不会真的背着他和别人谈上了吧? 这怎么行呢?这算偷.情吧?宝宝还在上学,怎么能谈恋爱呢?就算要谈也只能是和他啊。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她真的一时糊涂和别人在一起了,也没关系,分手就好了。 段贺咧着嘴勾起一抹笑,突然摸了摸口袋,目光惊讶道:“哎呀,我出门忘记带钥匙了,你可以借终端给我打电话物业吗?”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机械锁了,池菱原本还在斟酌真假,又听见他说:“不然的话……今晚只能去你家睡了。” 她没有半点犹豫,立即大方借了过去。 段贺笑着接过,其实他也不太相信池菱会和别人在一起,但又怕单纯的她被人骗了,所以决定亲自验证一下。 先随便看看聊天记录,要是真谈了,就给对方发分手信息,再删除拉黑。 他还打算顺便装个定位什么的。 要是被池菱发现了也没关系,反正他又不是坏人,是她未来的老公,以后也要装的,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段贺假意点开通话界面,指尖却飞快滑动,点进了池菱的社交软件。 这一看,他瞬间愣住。 ——池菱有两个账号。 靠,不会真的背着他谈恋爱吧? 段贺瞬间皱了皱眉,生出几分好奇与不安,切到了池菱的小号页面。 用户名“00”。 不仅如此,这个小号,还有和他的聊天记录,连头像都和他那个整日出谋划策的蠢货军师一模一样。 池菱站在一旁,见段贺这么久了都还没打出电话,而且脸色愈发阴沉,很是吓人的样子,便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好了吗,我要走了。” “走?” 段贺气笑了:“池菱,骗了我还敢走?” 37. 像小狗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浴室内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段贺的卧室和浴室打通,而卧室门早就被锁上,池菱坐在他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几乎能闻到若隐若现的沐浴露气味。 她满脸局促不安,也不敢乱看。 不知道为什么,段贺明明让她来他家解释清楚,进门之后,却突然说他很生气,要洗个澡冷静一下。 但愿他真的能冷静下来。 池菱的脑海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想好要怎么解释。 甚至,头一次生出想要听到预知的念头,好歹能有个大概的方向,也不至于连狡辩都无从下口。 可惜没有,什么也没有。 近来这段时日,预知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少,而最后一次响起,是今天下午偶遇菲利特的时候。 和以往的很不一样,不再是让她没耐心听的大段话,只有“菲尔特,囚□,强□,掌□”之类的词语。 池菱没听懂。 或许这个游戏的bug终于修复了,她不再是一个有特殊能力的路人甲,不久后就能回归到普通的生活。 又或许,还有更坏的bug在等着她。 池菱无从得知,来不及遐想更多,她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下。 段贺关上花洒,抓过衣服胡乱套上就走了出来。 自然,也一眼看见床上的女孩,她乖乖坐着,腰背刻意挺得很直,嘴唇因为无意识的轻咬而湿红,眼睛像被清水洗过那样澄澈。 坐在他的床上,还要用这样可怜的眼神看他,简直像是在邀请他犯/罪。 段贺小头控制大头,几乎是不受控地,脑子里闪过很多曾经想象的画面,瞬间什么气都消了。 但仅仅靠想象,远远不能满足血气方刚的男高中生。 黑沉的眼眸里充满了兴奋,段贺却依然装作冷漠气愤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走到池菱身前。 池菱一动不敢动。 可有双手突然搭在她的肩颈处,温度炙热,逼得她抬起头面对他。 段贺俯身凑近,浓郁的沐浴露气味像潮气袭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装作陌生人,把我当狗耍,看我上蹿下跳,是不是很好玩?池菱,你今天要不解释清楚就别想走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虽然段贺还没有骂她,但池菱可是听过他骂别人的。 攻击力极强,比现在可怕多了。 池菱卷翘的睫毛垂下,又想,如果他也要像那样骂她的话……那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假装听不见了。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池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望向段贺:“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坦白,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的确是我错了。我把你转我的钱还给你,你不要生气了可以吗?” 听完这番话,段贺眉头微皱。 居然是因为钱吗? 为了两万块钱就不得不去骗人……好可怜的宝宝,要是他早点知道的话,当初绝对不会只给她这么点钱。 虽然很心疼,但段贺并没有就此软化态度,身上的温度反而愈发灼热,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池菱真的好可怜,可他是个变态,必须好好把握这种机会。 带着水汽的手掌按在女孩的后颈处,指腹缓慢地摩挲细腻皮肉,池菱的身体轻轻颤抖,已经做好了要挨骂的打算。 预想中的词汇并未到来,只听见段贺平静的声音响起:“我不要你给我钱,我要你用别的东西补偿我。” 池菱满眼茫然:“什、什么意思?” 不要她的钱,那还能要什么,她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身上还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难道……是她的器官? 段贺想要她的肾吗?还是脑子?池菱隐约听闻,现在确实存在相关的技术,可以移植脑部组织。 想到这里,她的眉头拧紧许多,分不清是因为担忧还是排斥,小脸被憋得红扑扑的。 “我要你——”段贺突然开口,他的呼吸急促了些,冷淡的眼睛里泛起涟漪:“做我的女朋友。” 池菱睁大眼睛,好像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迟钝地发出一声:“嗯?” “我没有在开玩笑。” 段贺膝盖抵在床边,高大身躯朝她压下去,池菱想要后退,却突然天旋地转,反而被人掌掴在柔软床垫之间。 阴影笼罩下来,将她严严实实遮蔽。 “池菱,你不是知道吗——我有多喜欢你,需要我重新向你复述一遍吗?” 池菱听见头顶的声音,想起对方线上那些肉麻到令人窒息的话,立即摇头:“可是……可是也不能就这样……” “没有可是。”段贺诱哄的声音充满了气愤:“因为你伪装成我的军师,间接导致我失去了一个女朋友,所以你必须补偿我。” 等式存在即合理。 这是个过分安静的夜晚,池菱忽然意识到,这栋别墅除了他们再无别人,就算她求救也没有人能帮她。 更何况,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做错了。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 这个念头让池菱的内心动摇,而且身边存在太多反面案例,在她的认知里,交往的前提并不是双方相爱。 所以只是短暂交往的话,应该没关系的,等段贺新鲜感过了之后,她就找机会和他和平分手。 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只要她想办法让他对她失望就好了。 池菱迟疑许久,低声回应:“我答应你。” “什么?”这回轮到段贺难以置信,他喉结反复地滚动:“池菱,你没有骗我吧?” 池菱脸颊发烫:“但是有个条件,你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因为……”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合理的借口。 “可以啊。” 没想到,段贺居然爽快答应。 甚至,还扬起了一抹笑容。 尽管正是春心萌动且上头的时候,但段贺觉得,池菱还处于事业上升期,选择不公开恋情是可以谅解的。 唉,看见一群不要脸的公狗固然生气,但一想到自己才是真姐夫,段贺就感觉其他人都很可怜。 梦男当上姐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宝宝,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全世界……” 段贺眼含热泪,滚烫的呼吸打在池菱脸上,一只手抓着她的两只手腕举到头顶,另一只手从她的衬衫下摆往上伸。 池菱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粉,她想,段贺又开始魔法攻击了,也不知道是听这些 还是被他恶语伤人更好。 最后觉得两个都不相上下,还是捂住耳朵最好。 可惜她的手动不了。 段贺的指尖继续探索,最后轻轻按在池菱平坦的小腹上,用一只手就能完全盖住,这个深度,轻而易举就能抵达某个他没有的器官。 要是用力一点的话,可能还能看见形状。 段贺心底泛起一阵怜惜,努力克制住想象力,声音轻柔无比:“宝宝,快把小舌头吐出来,你的男朋友现在要亲你了。” 低俗的言语让池菱的身躯一颤,交往后要亲吻她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要…… 那样很像小狗。 她不愿意。 刚要开口拒绝,段贺却迫不及待地堵住了她的话语,唇瓣只是简单相贴,他就兴奋得几乎□起。 怎么会这么香这么软。 段贺迷迷糊糊地想,怀疑池菱是故意的,于是这个吻不再止步于此,骨节分明的指节继续探索,池菱被压在床上亲得脑袋发晕,连喘息都软弱无力。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亲过。 段贺完全像狗一样,饿了不知道多少天,而她像是突然出现的肉骨头,被他又舔又咬。 那还不如当狗呢。 池菱呜呜咽咽地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段贺才终于原意停下,他像一个变.态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女孩迷离的脸,哑着声音道:“宝宝,睁开眼睛看看。” 池菱晕头转向的,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只会像小狗那样张着嘴用力呼吸,露出一小节湿粉的舌尖。 看得段贺直发愣,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池菱缓缓掀开眼皮,望见男生眉眼处投下的阴影,紧接着光阴晃动,段贺深吸一口气,侧身拉开床头柜抽屉,从中抽出一叠照片递到她眼前。 相片里的主角全都是她。 各种各样的角度,他拍、自拍、远景、近景…… “宝宝,看到了吗?这里有很多你的照片,有些是我从论坛和你的账号保存的,有些是我偷偷拍下来的。”段贺顿了顿,指腹慢条斯理地揉捏:“你知道我平时用你的照片干什么吗?” 池菱下意识认真回答:“不知道。” 段贺一愣:“你真的很欠……”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忽然转移话题:“算了。宝宝,我很舒服,你舒服吗?能不能让我再亲亲别的地方?” 还要亲吗? 池菱娇软漂亮的脸蛋满是抗拒,只是亲吻就让她到了承受的极限,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她明天就想和这个便宜对象分手。 她语气带着委屈:“我想回家洗澡睡觉了。” 房间空调始终开着,但现在她也热得浑身汗津津的,声音也像融化了般黏腻。 段贺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宝宝,说什么呢?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今晚留下来吧……你已经这么累了,让我帮你洗澡,然后陪你睡觉好不好?” 这是一个问句。 但池菱觉得,段贺只会接受他想听见的回答。 “嗡嗡嗡——” 就在段贺满心期待,以为自己今晚可以交出他宝贵的贞洁时,池菱的终端突然一阵震动。 一条通讯申请弹窗弹出,来电人备注写着两个字: 叔叔。 38. 保温杯 大概过去了十几秒,甚至更久,池菱才通过了通讯申请。 对方没有立即讲话,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或许是在等她先说。 慌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池菱问道:“叔叔,找我什么事?” “池菱。” 低沉的嗓音传来。 短暂停顿后,段成墨才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不希望用门禁这种东西约束你,但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方才强迫自己完成工作后,他才留意到儿童手表上的提醒——宝贝心率已达133,心情紧张,不建议孩子在晚上进行运动哦~ 段成墨顿时皱眉,正担心池菱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查看定位却发现,她的位置离自己很近。 还恰好停在他侄子的家。 不知为何,段成墨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倒更加担心了。 “啊?” 池菱小小声惊呼了下。 看来叔叔应该是在家了,但不得不说,还好他打了这通电话来,让她能有离开的借口。 池菱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动两步,又过回头,目光落在懒懒坐在床沿的段贺身上。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控诉。 池菱一边看着他,一边回答段成墨的话:“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我会尽快的!” 话音刚落,段贺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的身前,脸上的控诉变成了不舍。 内心却充满无语。 叔叔未免有点太闲了吧? 一把年纪赘不出去就算了,还来打扰他谈恋爱。 看来要找机会撺掇老妈催叔叔结婚了,免得他又来打扰自己。 段贺无奈地叹了口气,低着头,认真替池菱整理乱掉的衬衫,纽扣一颗颗系上,又起身帮她将领口和头发也顺好。 做完这些,他仍对不能帮池菱洗澡和吹头发感到遗憾。 更不用说他还得再洗一遍澡。 段贺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弯腰将下巴搁在池菱的肩膀,抱住了亲爱的小女朋友后,又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然而此时,通讯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着急,下来吧,我在楼下等你。” 请问,叔叔是怎么知道池菱在他家的呢? 段贺的表情迟疑了起来。 夜晚的风吹散几分躁动的心,树上枯黄的叶子被吹得飘落,正正好落在年轻男人手中。 他穿着件一看就很昂贵的墨绿色衬衫,英俊的面庞显得冷漠,明明有权限进门上楼,却只是选择站在楼下等待。 不苟言笑,看不出来是来接人回家的样子。 这是池菱见到段成墨的第一印象。 但无缘无故的,让她想起来她的母亲。 温从婉也有不忙的时候,在那些时间里,她不会刻意陪伴池菱做什么,只是偶尔看着她在庄园里和佣人的孩子玩耍。 她的目光里饱含着复杂的情感,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池菱总是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样看她。 在她的印象里,温从婉是个对一切事情都表现得运筹帷幄的女人,她从来不会训斥,也不会夸奖自己的女儿。 她们之间的关系因此亲近而遥远,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池菱受到温从婉的影响,也很喜欢淡漠地观察别人。 直到段成墨一步步走到面前时,池菱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忆得太久,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她的母亲。 这真是个糟糕的夜晚。 段成墨对她说:“池菱,你先自己回去,我还有点私事要和段贺说。” 池菱不疑有他,点点头,看了眼身后单手插兜的段贺,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后,又突然站得笔直。 “再见。” 段贺听见她说。 话音似乎含着难以察觉的笑意,撩拨起了他的好奇心,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却见到池菱快步离去了。 一时间,他的呼吸屏住了,下意识想要追上,却被不远处的青年拦了下来。 段成墨话音平静:“或许你应该给我个解释,你为什么要叫池菱到你家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叫的?”段贺迎上他的目光,一脸疑惑:“就不能是我们约好的吗?” 段成墨道:“你觉得我会相信?” “叔叔,你不信也没用。”段贺发自内心感到有趣,又诚恳道:“我只是请妹妹过来帮我补习而已,再说了,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趁着机会拉近一下彼此的感情,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段成墨眸光平静,显然没有信服这套说辞。 在他的眼里,池菱是个诚实的孩子,如果这番话是她说出来的,那他或许会愿意相信。 可出自段贺之口,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段成墨淡淡道:“补习?你和她的脸都很红,而且她的体温偏高,呼吸也不正常,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段贺突然沉默。 真是说得他都心动了。 本来能做什么的,现在好了,什么也没能做。 段贺知道自己很畜生,但他不能理解,段成墨明明都在人家身上装定位了,为什么还能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啊,那是因为——”段贺低低笑出声,继而回答他的问题:“我们在跳帕梅拉。” 空气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 此刻,段成墨终于意识到,选择和侄子交谈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于是他不再多费口舌,也毫不留情地离去。 一楼客厅的暖光灯亮起。 池菱已经回到房间洗漱休息,段成墨不打算打扰,正准备上楼,经过沙发时,却望见桌面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好奇地走过去,是个大容量的保温杯,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 像是老干部才会用的那种。 池菱落在这里的吗?她怎么会……喜欢这种风格? 段成墨心里微微诧异,好奇低拿起杯子,才发现下面还压着张便签。 ——叔叔,送你个礼物,原本还想买枸杞的,但逛了一圈没找到,下次再补上,晚安。 by:菱 段成墨:“……”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她觉得,他已经到了需要养生的地步。 段成墨实在不解,又想,这都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便带着保温杯和便签上楼了。 第二天清晨,柔和的阳光洒满整间屋子。池菱慢悠悠走下楼后,一眼便望见了桌上那只黑色保温杯。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刀叉碰撞声,系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走出来,瓷盘上是简单的煎鸡蛋和吐司,以及一杯温热的牛奶,被段成墨放到餐桌上。 池菱茫然地眨眨眼,惊讶程度不亚于看见霸道总裁带球跑后在菜市场和别人砍价,不远处还停着辆直升飞机。 总裁却道:“不用震惊,我不工作的时候也只是个普通人,过来吃早餐,吃完送你去上学。” 噢噢,原来是普通人。 池菱老实走过去坐下,但吃完后,她却对此做出评价:不普通的人,做了一顿不普通的早餐。 “叔 叔。”在段成墨略微紧张的目光下,池菱也变得有些局促:“你怎么不吃,是家里没有食材了吗?” 段成墨一愣:“不是,我吃过了,你吃饱了吗?不够的话我再去做。”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再好吃也不能多吃。 被谢见寒喂饭的事情仍历历在目,池菱生怕叔叔误会,连忙站起来:“我吃饱了!我们快去上学吧。” 段成墨担忧地“嗯”了身。 池菱背着书包走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段贺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瞬间反应过来,朝她大步走去。 他在几步之外停下:“叔叔,妹妹,早上好。” 池菱愣了愣,迟疑着开口:“早上好?” “段贺,这个点你不去上学,在这里干什么?”段成墨话音冷漠:“要是不想读了我可以帮你办理退学。” 段贺连忙道:“读,怎么不读了?这不是盼着你顺路送我去上学吗?” “我没记错的话,你自己有司机。”段成墨冷漠嘲讽,带着池菱往车库方向走,声音又飘过来:“我没有给别人当司机的癖好,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段贺没有跟过去,无语地打电话叫司机回来上班。 一辆黑车从别墅区驶出。 池菱坐在后排,视线落在专心开车的男人身上,心里的困惑还没消散,终端忽然弹出来几条信息。 【段贺:早上好宝宝。】 【段贺: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真的特别特别幸福,都不舍得睡觉,担心醒来后发现这是一场梦。】 【段贺:还好不是。本来想着早上能陪你上学的,没想到叔叔不愿意,没关系,等下次他不在的时候我再陪你!】 池菱有种想把眼睛戳瞎的冲动。 不行,分手得提上日程了! 她在星网上搜索情侣分手的原因,好多帖子里面都提到:控制欲太强是感情破裂的一大导火索。 控制欲太强? 或许她也能借鉴参考。 斟酌片刻,池菱想好了措辞。 【cherry:我有话要和你说。】 【段贺:怎么了宝宝。】 【cherry:为了能维系我们的感情,我还有一些条件。】 【cherry:以后你只能跟我玩,不能有其他女性朋友,跟同学也要保持距离,不能说学习以外的话,有空的时候每十分钟报备一次,有什么事必须先告诉我,包括洗澡和上厕所,不能单独出门,加别人好友要报备,我批准才可以加。】 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秒回。 池菱心感喜悦,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有用,又继续发送。 【cherry:这些,能做到吗?】 下一秒,屏幕跳出段贺的回复。 【段贺:会不会有点太自由了?】 【cherry:?】 轿车后座的池菱一脸茫然,而另一边,段贺反复她发来的文字,嘴角不受控地高高扬起。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别说上面那些要求了,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跟池菱姓算了,不仅如此,还要在身上纹她的名字,全部社交软件的名字都改成池菱老公,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全心全意地当一个小嗲夫。 死了也要葬在一起。 他要稳稳的幸福。 段贺脸上笑意更深。 【草莓招了:宝宝我快到学校了,今天是文化祭,我收拾一下就去你们班找你,等我哦。】 39. 更衣室 高二A班茶餐厅开业了! 红底黄字的横幅上写着这句话。 不知道是谁搞来的横幅,高高挂在了A班门口,与教室的氛围格格不入,路过的学生几乎都会下意识驻足看两眼。 手表上的时间显示九点三十分,文化祭第一天,校园里到处都是热闹景象,欢声笑语和电动音效远远传来。 相比之下,高二A班就显得冷清了,大部分同学投入到其他班的摊位,这里却连第一位客人都还没出现。 池菱时刻保持着紧张。 作为今天的一日店长,她正坐在教室的休息区,看起来倒是挺从容淡定,手上还拿着馥屿言投喂的鲷鱼烧。 只吃下了半个。 早知道,早上就不吃叔叔做的早饭了。 池菱暗自懊恼。 她只好停下来休息,望着门外多次路过却又不进来的人,觉得今天的营业额可能会是所有班级中的垫底。 一想到这笔钱会被用来做公益,她愈发感到惆怅,最后化悲愤为力量,将剩下半个鲷鱼烧也咽下了。 不远处,徐颂今将几张餐桌的桌布铺好,瞥见角落里一脸苦恼的池菱,走过去安慰:“大家可能都不太想来A班,而且现在还太早,中午说不定就好了。” 池菱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几秒后,又突然站起来:“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不然——我们去发传单吧。” 商业街里的人也是这样的,他们还会穿着玩偶服来吸引小朋友,池菱小时候就被一个打扮成小丑的店员吓得不敢往前走。 不过,徐颂今和她怎么还穿着校服? 池菱停顿了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对了,西泽里怎么没来?” “谁说我没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西泽里双手拎着好些东西,额前碎发微微凌乱,呼吸也带上了几分急促,显然是一路快步赶过来的,又大步朝两人走去。 他将其中一个袋子抛给徐颂今,抬起下巴高傲道:“你把里面的衣服换上。” 徐颂今:“……” 西泽里又转头看向池菱,不由分说地拉起她,急匆匆往外走:“你跟我来。” 池菱:“我吗?” “咔嗒”一声。 房门的落锁声响起。 学生会成员有专属的休息室,空间宽敞,墙壁上挂着艺术挂画,沙发等家具一应俱全,看上去比王晓丽的办公室还要豪华。 西泽里将手上的大部分丢到沙发,只留下一个提袋,转身递给了池菱。 他移开视线,声音不太自在:“这是你的衣服,更衣室在里面,你先去换吧。” 池菱抱着沉甸甸的衣服,心里满是疑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眼,就被他催促着推进了更衣室。 门再次被关上,更衣室的空间也很大,不需要额外开灯,从单面窗透进来的自然光已然足够明亮。 池菱总算能够打开那个神秘的提袋——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和裙撑,以及一条浅粉色的裙子。 那条裙子的做工格外精致,前胸点缀不少蝴蝶结,裙摆上是层层叠叠的花边,可爱的波点元素,连口袋都是爱心形状。 光是看着,就能够想象出穿上后有多么引人注目。 她真的要穿这个吗…… 池菱犹豫了,她小时候很喜欢穿蓬蓬的裙子,因为在花园里跑起来很轻盈,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在大人的世界里,可爱好像不是主流,也跟她想象中的卖保险套装大相庭径。 但池菱更不想做个扫兴的大人。 何况西泽里挑的裙子很漂亮,她很喜欢,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脱掉校服换上。 内搭穿得很顺利,但等她套上裙子后,才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绑带很难系,反复尝试好半天,收腰的地方依旧没绑完,池菱累得气喘吁吁,放下手,脸颊都氤氲着粉。 忽然听见“笃笃”两声。 西泽里站在更衣室外,轻轻敲了敲门:“池菱?你怎么换了这么久?” 起初选这条裙子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池菱穿上会很可爱,可真到了此刻,他又忐忑不安,要是她不喜欢怎么办?会不会因此讨厌他? “我不知道怎么穿。” 更衣室里的声音有些迟疑,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还没开口让池菱出来,又听见她轻声补了一句:“你……可以进来帮帮我吗?” 西泽里呼吸一顿,拧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却见到了更让他怔愣的画面。 池菱背对他站着,光线之下,肌肤被黑发映衬,像新雪那样白净通透,她将头发拢到身前,脖颈莹润如玉。 发丝的馨香一晃而过。 久久听不到身后动静,池菱侧过头,投去求助的一眼:“西泽里,快帮我绑一下。” 西泽里喉结滚动,又怔愣许久才“嗯”了声,走到她身后,裙子果然没穿好,松松垮垮,连后腰的蝴蝶结都系得很丑。 池菱感觉有只手抚上了她的腰部,便不再回头看,自顾自开口:“谢谢你,你真厉害,什么样衣服都会穿。” “嗯。” 西泽里低声回应:“不客气,但是不要再说话了。” 他会分心。 池菱老实地闭上嘴,心想自己可能被人严烦了。 西泽里强迫自己目光低垂,不敢再看她的任何地方,只专注于那些绑带,指节勾缠着,手指偶尔轻轻磨蹭过腰际,弄得池菱一阵痒意。 她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 隔着衣服,西泽里的手一路向上挪动,原本只要几分钟就能绑好的蝴蝶结,硬是花了足足十分钟。 实在不该买这一件衣服,也不该走进这间更衣室。 不然,也不至于让他苦恼至此,坐立不安,连穿件衣服都觉得热。 西泽里仍不敢看她。 池菱大概也忍得煎熬,几乎在他放下手的那一瞬,敏感的痒痒肉终于得到自由,她立即转过身去。 西泽里猝不及防对上她的模样,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见他这般反应,池菱亮晶晶的眼眸蒙上一层小委屈:“很难看吗……要不我还是不穿了。” 不是的。 很好看。 西泽里的大脑已经自动回答。 他像是感到缺氧,深深呼吸一口周围残存的香气,目光终于对上池菱的眼睛,几乎目不转睛地看。 看她被洁白牙齿咬住一点的下唇,又一路往下,脖颈,蓬松起伏的裙摆,纤细的小腿。 “别这样说,不要质疑我的审美!” 西泽里唇角扬起笑意,却又真挚无比:“好看,怎么看都漂亮,全世界最最漂亮。” 池菱愣了下,终于后知后觉感到害羞,脸烫得像是在烧,说不出话来。 她想要走出更衣室,西泽里却若无其事走上前,捞起椅面上的发带,小心翼翼别在她发间。 除此之外,两个人没有任何接触,连拥抱也算不上,但池菱低垂着脑袋,几乎是落荒而逃,急匆匆地推开门走出去。 她做贼似的关上门:“我换好了,你慢慢换吧。” 话音未落,门又被拉开。更衣室里的人朝她笑,他的话音也响起了:“可是我没拿衣服,你想让我穿什么?” 池菱转过身,快步跑到沙发拿起剩下的东西,又跑回去挂在西泽里手上,再度关上门。 “好了好了,有不会穿的地方可以问我。” 她闷哼着笑了声。 隔着门板,西泽里突然开口:“我不会穿。” “池菱……过来帮我好吗?” 门外久久没有回答。 “池菱?” 依旧一片安静。 “……” 池菱坐在沙发上装死,她相信,在打扮这一方面,西泽里绝对不会遇到任何困难。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更衣室门打开,穿一身黑白的男生走了出来。 黑衬衫,白围裙。 ——男仆套装。 池菱没想到,西泽里居然真的豁出去了。 像是在在进行某种cospy,眉眼俊美的男仆忽然开口,表情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好看吗?” 池菱对努力的人说不出一句重话,点点头回答“好看”后,就见西泽里朝自己走了过来。 男仆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皱着眉道:“你忘记换鞋了。” 池菱现在还穿着某品牌运动鞋。 西泽里对她的搭配很不满,从旁边的鞋盒拿出准备好的小皮鞋,抬眸看向池菱,像是等着她抬脚换下。 池菱错愕,觉得自己会折寿。 “笃笃——” 就在西泽里指尖握住她脚腕的那一刻,休息室门口陡然传来敲门声。 “啧,怎么锁了?高一高二不是在搞活动吗?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池菱听见一道男声响起,有点耳熟。 “不知道,可能是不小心被锁了,我来开吧。” 另一道相对陌生的男声说。 不,不行啊。 他们现在很奇怪……要怎么解释啊? 她慌乱伸手按在西泽里手臂上,想要起身拉他起来,可脚腕还被他攥住,重心瞬间不稳,踉跄一下后,反而将对方推到在地。 西泽里仰坐在地板上,眼神错愕:“池菱……” 他说着,胸腔起伏明显了些,手也缓缓抚上池菱的后腰。 池菱:“……” 松开松开,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挠她啊! 池菱还是痒得站不起来,一头撞在西泽里的下巴上,试图让他松开手。 “咔嗒——”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 光线倾泻而入,姜随和菲尔特站在门口,将他们近距离相贴的模样清楚看在眼里。 池菱也看见了他们。 空气一瞬间凝固。 姜随:“哇哦。” 40. 恋爱脑 哇哦。 简单的两个字,涵盖着的情绪却十分复杂。 姜随久久看着面前的一幕,真正令他震惊的点,不是池菱和西泽里现在的姿态。 而是浮现在视野里的信息面板。 池菱的状态栏依旧是熟悉的问号,但她的身份栏——发生了惊人的变动。 从NPC,变成了关键配角。 天呐。 他看见了什么。 身份居然是可以变的。 姜随的情绪太过激动,又或者说是兴奋,连同血管中的血液都几乎要倒流,恍惚间,仿佛回到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npc的那天。 他无法忘却,在知晓世界的真相的那刻,绝望有多么的铺天盖地。但此刻,明明这个屋子里只剩他一个npc了,他的内心却源源不断涌出新的希望。 是池菱带给他的。 姜随第一次那么想哭,甚至产生了种押对宝的错觉,他眼神里充满了欣喜和感激,走到池菱身前,半跪下卡住她的腰部。 池菱的注意力却停留在身下那人,刚刚在被她撞了一下后,西泽里的眼睛有了轻微的湿意,脖子微微绷直,耳边一连串的耳钻闪闪发光。 就算如此,仍不舍得松开手。 池菱嘴角微微抽动了下,甚至分不清有几双手在她的腰上,又分别是谁的手。 是一定要挠她吗? 幸好,在她差点掉功德笑出声之前,姜随成功将她提了起来,池菱双脚站稳,看清伸手搀扶自己的人,连忙开口:“谢谢学哥。” 无处安放的裙摆也碰到了他。 姜随呆愣了三秒,被这幅少见的装扮冲击,原本脑海里的猜想全部抛下,只剩下一个念头——真是太他*可爱了。 让人想拉过来抱在怀里一辈子都不撒手。 他垂头朝池菱安抚似的笑了笑:“不谢,你们刚刚这是?” “我们……”池菱刚张开的嘴又闭上。 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跟姜随解释一切来龙去脉,但余光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到十二点。 可以见得,时间观念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总在推动人们狼狈地往前奔跑。 似曾相识的故事再次上演,辛德瑞拉在指引着她,池菱的时间很紧迫,不容得自己的计划被打乱,于是只能说下次再解释。 至于下次是哪次,就要等下次才知道了。 男仆已经早早回过神站起身,也站在一旁看她,池菱拍了拍裙摆,想要替她试试鞋子合不合脚的人没能如愿。 她先一步拎起地上的小皮鞋,转身快步往外跑,裙摆飞扬,像是门口有辆南瓜马车在等待她那样。 路过菲尔特身侧时,也来不及打个招呼。 西泽里下意识伸手追出两步,却又回过头,将落下的衣物全都收起。他转头看向闯入的姜随,冷冷笑道:“你真的很没有礼貌,令人讨厌。” 姜随挑眉,更为没有礼貌地指了指菲尔特:“可是,是你哥哥开的门。” 被控告的当事人站在门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许久才说:“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面,不过……西泽里,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她谈恋爱的?” 西泽里的家族规矩森严,并不像他的思想那样自由,甚至存在订婚前都要洁身自好的祖训。 很显然,方才他和池菱的举动已经违背了这一点。 可面对那张冷淡且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西泽里内心深处愈发感到厌烦,无法要将自己未来的安排宣之于口,尤其是这种人生大事。 他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后,才终于冷静下来:“谈恋爱?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喜欢她,而且这跟你没有关系。” 菲尔特语气平静:“是吗?” “那就好,西泽里,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西泽里不再多言,越过菲尔特就走了出去,在用力关上门之前,还是没忍住道:“管好你自己。” “砰——” 厚重门板撞击墙面,地板似乎都震动了几分。 姜随“啧”了一声,走到冰箱前,取出支巧克力口味的雪糕,象征性地递给菲尔特:“吃吗?” 坐在沙发上的男生五官深邃,简单的衬衫西裤衬托他优秀的身材,胸前那枚五芒星徽章和其他成员的略微不同,彰显出学生会会长的身份。 菲尔特抿着唇没有回答,垂下眼,指尖不知从何处捻来一根细细的丝带。 姜随知道他生性不爱说话,不回答便是拒绝的意思,于是撕开包装,走过去坐下:“菲,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弟弟还是那么无聊,还是那么喜欢无理取闹。” 菲尔特点头:“他一直都这样。” “倒也是。”姜随随手点开某个小视频,屏幕里传来一些搞笑的声音,他划走,又道:“那你呢,交换生的生活过得怎么样?” 菲尔特仍凝着那根丝带:“挺好的,认识了一个不错的朋友。” “哈哈、哈……”姜随突然发出几声笑,但不是对着他:“笑死我了,你快看这个视频,这个人一直在往路人购物车丢东西。” 菲尔特安静地望着他,没有笑意。 姜随自觉无趣,关掉视频,开始浏览无声的图文帖子,又道:“什么样的朋友?挺好啊,下次出国还可以继续约他玩。” 菲尔特却道:“算了。” “为什么?下个学期不是很多高校都开放了提前招生名额吗?”姜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是说,你想选帝都大学?” “跟这个没关系。”菲尔特不知该如何解释,清俊的眉头拧起:“他是A城人,好像因为家里人的安排,上完学就会回国和未婚妻结婚。” 姜随想起某些圈内笑话,代入了一下自己,啧啧作叹:“好惨。” 菲尔特继续道:“也没有……他嘴上说着不愿意,其实天天将婚事挂在嘴边,他还说,打算在寒假的时候偷偷回国一趟。” “原来是个恋爱脑。”姜随觉得好笑,比他正在浏览的冷笑话还要好笑,继续道:“你没发现自己成为别人py的一环了吗?” 菲尔特自然没有发现,思索了下恋爱脑这个词汇的意思,觉得姜随说得好像也没错,便不再接话。 提及恋爱,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弟弟西泽里。 或许是双生子之间存在某种直觉,菲尔特很难不发现,自己的弟弟虽然嘴上说着不喜欢,但事实绝对不是像他说的那样。 他喜欢,而且不止是喜欢。 随着菲尔特的呼吸,丝带在食指上一圈圈缠绕,收紧,如此反复,最后被人全部抽出,绑成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这根丝带,方才系在池菱的后背,不小心掉到了沙发上,被他捡到。 菲尔特无法忘记方才的那一幕。 要怪,就怪西泽里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让他误以为那个人是他自己。 连他本人都差点认错,倘若以后真的成为了一家人,她还是认不出他和他弟弟怎么办? 菲尔特心头萦绕着深深的困扰,却又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姜随不知道他复杂的思绪,正感到有些无聊的时候,忽然在首页刷到了一个熟悉的账号——水也00。 许久没有更新,却在刚刚发送了一条图文。 【[图片][图片][图片]大家可以来高二A班找我们玩吗?要是消费的话,可以一起合照哦。】 第一张配图是俯拍视角下的池菱,她撑着把粉色的小洋伞,另一只手不知道比了个小猫还是小狗耳朵。 眉眼羞怯无措,完全像个初次登台营业的小偶像 。 后面的几张则有三个人的合照,池菱被迫站在中间,还有教室里的漂亮小桌子和餐品。 姜随眯了眯眼睛,不仅点赞,还要将照片递给旁边人看:“你弟弟现在很平易近人啊。” 菲尔特抬眼望过去,很轻易就看见了中间那个人。 “说起来,听说明天的节目单里,有低年级学生会成员排练的话剧。”姜随又灿灿笑道:“菲,你弟弟会演什么呢?应该是主角吧,我真是有些期待了。” 话音刚落,他无情地将屏幕熄灭。 菲尔特一怔,没能及时掩盖眼中探究的情绪。 作为多年的朋友,姜随自然察觉到了,并对菲尔特因池菱产生的反应感到满意,毕竟比起好好相处,他更喜欢看这些天龙人们大打出手。 要是还能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更好了。 姜随故作随意地开口:“对了,你怎么不好奇这个女生是谁,我告诉你吧,她的名字叫做——” “池菱。” 池菱。 菲尔特总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他忘记是在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那天正在下雨,他听力不好,听错了吧。 菲尔特抿唇:“姜随,你很吵,出去。” 姜随耸肩:“行行行,那我走了。” 他笑着站起身,觉得陪菲尔特这个木头说话实在无聊,还不如去高二凑凑热闹。 休息室的门被有素质地关上。 菲尔特的声音终于清净下来。 高二A班却很吵闹。 池菱手忙脚乱,一边说“欢迎光临”,一边要配合别人拍合照,各种耳朵和手势比了个遍,笑得脸都有些僵硬。 看来主角buff还是太强大了。 她没想到,才过去短短一个小时,会有这么多人来光顾,所有座位都已经满人,还是在很多人选择打包带走的情况下。 但尽职尽责的小店长没有半句怨言,依旧以最完美的微笑对待每一位顾客,以及满足他们拍照和握手等要求。 直到视线一晃,看见段贺的出现在门口,以及他身后浩浩荡荡走来的一群男生。 池菱突然想打烊了。 段贺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教室。 在“水也00”发送那条图文的第一时间,他就被萌得差点不知天地为何物,没想到,实物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因此,为了支持池菱的事业,段贺不仅要亲自来捧场,还叫上了半个班的人一起。 他承诺,今天全场的消费由他买单。 不过合照什么的就别想了。 池菱的站哥有且只能有他一个人。 段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停在池菱面前时,她站在台阶上,恰好方便他跟她说悄悄话。 “消费满多少才可以……” 后面两个字压得很低,混在周围的喧闹里,池菱没有听清,只模糊捕捉到一个字音,好像是粉。 水粉? 段贺是想吃粉吗?但这里没有这一类的餐品,应该是她听错了吧。 池菱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小声问:“你说什么?” 段贺忍不住低笑出声,没再继续方才的话:“没什么,和我拍张照吧,池菱,这是我们第一张合照。” 池菱点头。 “咔嚓——” 段贺举起摄像头拍下照片,但从严格意义上说,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合照。 卧室里拍下他们的那段监控才是,昨天晚上,被他反复观看了几十遍,还将某几帧打印成了实体照片。 他会好好保存的,和现在这张照片一起。 段贺不得不突然感慨,真是伟大的热恋期。 并肩而立的那瞬,他竟然都要许下愿望,要和池菱一直一直在一起。 41. 小醉鬼 仅仅半天的功夫,段贺就收回了这一个念头。 他想和池菱分手五分钟。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段贺琢磨许久,自己总算谈恋爱了,别的小情侣放学后都去约会,那他怎么也不能落下。 约会流程他都想好了,他们可以去看个电影,选择爱情片或者恐怖片,影院里光线昏暗,她会因为害怕依偎他,然后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电影看完出来,他们顺理成章地牵上手,他会在晚餐的时候坐在同侧替她夹菜,被她亮着眼睛夸:“你真体贴。” 饭后他们可以去江边散步,晚风凉的话,他可以顺势递外套过去,聊天时不经意透露自己的内在,或者是编造原生家庭的疼痛,送她到学校或者家后,再轻轻抱她一下,笑着说:“今天好开心,到家给你发消息。” 最后目送她上楼,等她从阳台探出头来时,再跟她比心或者挥手。 段贺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完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实施,一提出口,池菱就答应了他的约会邀请。 但没想到,约会地点变成了学校的自习室。 池菱眨着眼问:“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学习吗?” 段贺立即回答:“想。” 他的春心又荡漾起来。 什么破电影,有什么好看的。 他还是更喜欢刺激的自习室py。 兴致勃勃地来到自习室后,池菱不知是心怀愧疚还是单纯想帮忙,主动提出给段贺补习。 女朋友太爱他了怎么办? 段贺几乎感动得说不出话。 紧接着,他看见池菱摊开了草稿纸,一口气梳理了运动学、静力学、牛顿定律、曲线运动、能量、动量、电场、电路、磁场、电磁感应、交流电、热学、振动波、光学和原子物理。 段贺更说不出话了。 为什么,偏偏是物理? F=ma,I=U/R…… 他的神经仿佛在颤抖,迷茫、震撼、无从下手……最后只剩下动物般原始的空白。 痛苦的是苏格拉底,快乐的是猪,而他变成了一只痛苦的猪。 最痛苦的是,段贺面上仍在维持云淡风轻,池菱满眼期待望向他时,他甚至不能说自己没懂,生怕她觉得自己太蠢了,只能低头装作认真审题。 但是没有人会在读物理题的时候,觉得比做理解更困难。 他不明白,这些带电粒子为什么非得在电场磁场里跑来跑去? 有病? 段贺彻底投降了,他望着池菱,第一次如此精疲力尽:“小池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池菱放下笔,方才也给自己梳理了一遍知识点,尚有些意犹未尽:“啊……好吧。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把这些题目做完,今晚拍照发给我看看。” 段贺无奈叹气:“好。” 放课后的自习室内,他又开始埋头做理解,却在池菱站起身的下一秒,突然伸出手,勾住她的两根手指。 段贺眸中有着几分释然。 池菱疑惑两秒,开口:“怎么了?” 难道是突然开窍了? 段贺却扬起散漫的笑:“我突然想起件事,明天下午有个节目,我会上台出演,你能不能过来看我?” 池菱一愣,此情此景,她莫名想起某些古早偶像剧里的情节。 男主角邀请女主角看自己打篮球,比赛结束后,他收到了很多人送的水,于是女主吃醋,男主眼中眼里三分冷四分戏谑道:“分手吧,你太无理取闹了。” 池菱内心很难不涌起一阵期待,点点头道:“好呀。” 至于后续的故事如何发展,女主男主是分开了还是她逃他追,池菱并不知晓,毕竟这个年代已经不流行这种内容了。 走出自习室时刚过下午六点,天色柔和,云淡风轻,道路上三三两两的女孩们聊着闲话,似乎什么秘密都能告诉对方。 池菱安静地看着她们,明明私底下并不爱笑,此时眼眸里却充满了柔和。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与这群女孩分道扬镳。 今天的文化祭活动举办得很成功,高二A班的营业额排名能够第一,池菱功不可没。 她如此尽心尽力,不单是因为答应了王晓丽,还有一个原因—— 参与活动也是申请高校自主招生的重要加分项。 池菱不觉得这份成果只属于自己,为了感谢其他几位大功臣,她说好要请他们吃晚饭。 既然是她请,池菱打算用她自己的钱。 所以今天不能打车了。 快要抵达公交站台时,车辆已经准备起步,池菱用力挥手,奔跑一段距离才赶上。车上的乘客不多,她抬手捋好被风吹乱的刘海,转头寻找位置,却看见靠窗边坐着的那道瘦削身影。 徐颂今侧头望着窗外,阳光折射在他脸上,却并没有温暖的气质,反倒显出些许阴冷静谧来。 池菱朝他走过去。 像是意有所感般,不过几秒,徐颂今突然转过头,在对上池菱视线那瞬,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错愕,随后又弯起。 他们的目的地相同,因为徐颂今也是池菱邀请的对象之一。 池菱走到他旁边坐下,才发现徐颂今带着一侧耳机,但几乎是立刻,苍白而冰冷的手摘下了那只耳机。 徐颂今弯起唇角,笑容仿佛精心设计过:“看来今天运气很好呢。” 池菱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徐颂今眉目充满了温柔,话语有着粘腻而宠溺的味道:“你坐下的时候,刚好切到了一首我喜欢的歌曲。” “你想听吗?” 池菱还没反应过来,徐颂今重新戴好一侧耳机,将另一只轻轻塞进她耳中。 指节蹭过耳垂,带来轻微的痒意,以及别扭的违和感。 她不再打算说话。 因此也没有人再说话,除了耳机里的声音,歌手在唱着熟悉的旋律,池菱惊奇地发现,这恰好也是她喜欢的歌,唯一一首被她分享在动态里的歌。 看来今天的运气的确很好。 她默默想。 徐颂今的眼睛终于从她身上移开,然后轻飘飘落在窗外,枯瘦的长指微微曲起,病态地来回摩挲指腹的茧。 这是一种代表着克制和忍耐的举动。 半个小时之后,公交车到站,两人一同下车,池菱跟着导航走了几分钟就找到了吃饭的地方,徐颂今则跟在她身后,目光越发温柔。 他们两个是最早到包厢的。 第三位到场的是西泽里,他显然精心打扮了一番,连破洞裤都不穿了,亚麻色头发向后梳起,露出轮廓精致的脸庞。 只不过,在看见徐颂今坐在池菱旁边时,这张脸庞貌似 扭曲了一瞬。 西泽里走到池菱另一侧落座,他翘起了二郎腿,皮鞋鞋尖微微下压,抵着池菱的朴素运动鞋。 池菱选择视而不见。 最后到场的是馥屿言,她刚进门,西泽里便拿起菜单,侍应生及时站到他旁边,好几套介绍术语正准备说出口。 西泽里却陡然合上菜单,笑意温和看向池菱:“其实你们可以直接去我家庄园用餐,水准绝不会比这里差。” 侍应生把酝酿好的话咽了回去。 “西泽里。”池菱一把握住他的手,诚恳又委屈道:“给我个请你吃饭的机会不可以吗?我等了很久了。” 西泽里怔愣,脸颊悄然泛起薄红:“啊、好吧……” 池菱松了口气,趁对方还在羞涩时,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菜单,翻了几页,随后站起身,跨越半张桌子坐到馥屿言旁边。 “屿言,你来点菜。” 池菱的表情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求助。 馥屿言接过菜单,扬了扬眉:“算你有眼光。” 侍应生总算能正常完成工作。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尤其是因为没有人用鞋蹭池菱,她的腿不用时刻紧绷,虽然看着菜单价格暗暗心疼,她依旧开心询问大家还要不要加菜。 但好像有点太过开心了。 池菱眉眼之间漾开明亮笑意,纤长的睫毛眨动,在脸上落下小片虚晃的阴影,两腮晕着淡淡粉色,看起来像是微醺。 她抱着馥屿言就不撒手,全然忘记对方有轻度洁癖这件事。 不过当事人没有介意,任由她软软黏在自己身上,还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才皱眉问:“你喝醉了?” 桌上的饮品标注含有酒精,但是度数不算高,馥屿言自然没想到,池菱这也能喝得晕乎乎的。 她更没有想到,一抬眼,对面西泽里的脑袋已经搁在了桌面。 “呜……”池菱哼唧着撒开手,站起身道:“我要、我要出去玩!” 趴在桌上的西泽里闻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带上我……我也要去。” 馥屿言咬牙,出声制止:“不行,现在很晚了,而且你们醉成这样还想玩什么?” 池菱立刻不高兴了,漂亮的脸上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语气却理直气壮:“为什么不行,我写完作业了,可以出去玩的。” 馥屿言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池菱身上还有魔王人格呢? 不过没有必要和小醉鬼讲道理,她无奈起身扶着池菱:“行行行,你想玩什么?” 小醉鬼顿了顿,懵懂的脑袋认真思索了半天,眼睛亮晶晶道:“妈妈,我要玩旋转木马。” 馥屿言太阳穴跳动:“这个不行,游乐场关门了。” 池菱耷拉下肩膀,兴致消散大半,就在此时,西泽里撑着桌子勉强直起身,视线还在轻微晃动,却一步步走到池菱面前。 他一言不发,背对她弯腰蹲下。 “来,上来。” 池菱眼里的委屈一扫而空,满心欢喜地坐上了小马,西泽里借力起身,牢牢托住她的膝弯,露出灿烂笑容。 他模拟着旋转木马转动的样子,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转够了圈,又背着人就往包厢门外走。 馥屿言沉默,觉得喝醉的人应该是她自己。 徐颂今无奈,快步跟上。 42. 可能性 天空一片黑沉,沿江的路灯次第亮起,散发出莹莹光芒,池菱和西泽里不再旋转,头顶的月亮也不再旋转。 晚风带着几分清凉的味道,西泽里走得很慢,池菱还趴在他的背上,探出脑袋跟他咬耳朵。 猝不及防地,她唱起歌来。 原本是很小的声音,随后越来越大,像是兴致上来了,打算给整条整条街的人献唱。 西泽里没听出来她唱的是什么,但并不妨碍他觉得好听,嘴边的弧度迟迟压不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么开朗的人。 忽然,池菱的歌声停下了,她嗫嚅着道:“妈妈,你为什么不为我鼓掌呢?” 她的话音里有着难以言喻的紧张,西泽里不懂是什么缘故,因此心里也闷闷的:“我……我不是你妈妈。” “哦。” 池菱撑着他的肩膀直起一点身子,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后,翘起唇:“你不是我的妈妈,你是我的好朋友。” 西泽里轻轻“嗯”了一声。 好半晌,在温柔的月色里,他又笑了下,侧过头和池菱对上视线,静静地望着她,眼眸里有着湿润。 池菱面上却透出几分怅然:“你什么时候把头发染成黄色的呢?” 西泽里思考一下:“好像是天生的。” 池菱恍然大悟,又伸手去摸他的耳朵,以及耳骨上那些亮晶晶的钻:“那耳洞呢?什么时候打的?” 被柔软的指尖一碰,西泽里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了,这次,他思考得更久:“我不记得了,第一个好像是初中打的,后面又陆陆续续打了几个。” 池菱感慨道:“真好。” 西泽里小声跟她解释:“其实也没有很好,就算打了好几年,有时候不小心弄到,还是会流血。” 话音落下,池菱吓得立即松开手,生怕会弄疼对方,又摸摸自己的耳朵,像是不想让它听见那样。 原来光鲜美丽,充满了惊羡与宠爱的人生,也同样充满着许多枷锁。 晚风一吹,西泽里的神志清醒了不少,他轻声问:“池菱,你刚刚,是不是把我当做别人了?” 池菱摇了摇头,去摸他蓬松的脑袋,笑眯眯道:“我没有啊,你不是……我的好朋友吗?” 西泽里道了声“是”。 但或许这一刻,答案并不重要,他是谁也并不重要。 西泽里不再言语,轻手轻脚将池菱从臂弯放下,又握住她的手,脚步轻俏地转了半圈,两人像是在共舞。 这是徐颂今走出来时看到的一幕。 他刚结完账,这顿饭几乎花掉他未来两个月的生活费,要不是兼职的店长愿意预支薪水,他差点付不起这笔钱。 望着两人身上变得模糊的光晕,徐颂今黑眸没什么波澜,却再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一贫如洗。 偏偏还要有着可悲的自尊心。 与此同时,馥屿言领着包站在几米外。 她怀疑自己到底脑子可能出了问题,否则怎么会莫名其妙陪人压马路? 不过,看这两人跳舞还怪有意思的。 见徐颂今赶到后,馥屿言才恢复了一贯的清醒:“你去扶一下他们,我现在叫司机过来,今晚你们住我家酒店。” “不用。” 徐颂今淡淡撂下两个字。 他朝不远处的两人走去,在西泽里疑惑的目光里,伸出一只手揽着池菱的腰,非常小心地扶她站好,并让她能够依靠在自己身上。 池菱懵然地抬头,眼前的少男有着很俊秀的面孔,她认出了对方:“同桌,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停顿两秒,察觉夜里风凉,又道:“你冷吗?我把我的外套给你。” 徐颂今的眉眼很平静且认真,温声问:“池菱,你喝多了,你想住酒店还是回学校,回学校的话,我现在送你回去。” 池菱慢吞吞地眨了下眼:“所以你冷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抓住徐颂今的一只手,塞进自己温暖的外套口袋里。 徐颂今错愕地看着她。 怎么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因为喝醉了善心大发,还是早就已经清醒了。 毕竟她总是如此热心肠。 徐颂今没有收回手,当他意识到自己笑了的时候,一阵持续的震动声忽然响起,打断三人之间的安静。 池菱左右张望半天,才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的电话,几乎是看都没看,就通过了通讯申请。 “你好,我是池菱。” 段成墨听见她的声音一愣。 他看了眼时间,尽管临时接到工作,私人航班在半个小时后就要启程,还是道:“你和谁在一起?我现在过去接你?” “叔叔。”池菱乖巧喊完人,漂亮的眼睛里神色骄矜温柔:“我记得你今天早上才说过,你没有给别人当司机的癖好。” 通讯那头明显陷入寂静,池菱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段成墨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片刻后,带着几分苦恼的声音响起:“池菱……不要一有机会就取笑我。” “我没有。”池菱咯咯笑起来,又严肃道:“我真的没有。” 她说着,突然举起三根手指面朝月亮,一旁的馥屿言看不下去了,快步走过去接过终端。 “池菱的叔叔,我是她的朋友馥屿言,我母亲是馥蓝。池菱今晚不小心喝了几杯果酒,现在有点不清醒——不过您可以放心,我已经叫司机过来了,我会送她到珀瑞尔酒店并陪她过夜。” 段成墨对馥家略有耳闻,作为行业内的头部企业,家族内部从未发生过什么丑闻,这几年股市的走向也越来越好。 或许他不应该插手池菱和朋友的独处时光。 然而,试图保持理智时,心中的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又是片刻的沉默,段成墨已然推掉手头的工作。 “麻烦你把酒店房间号告诉我,我晚点会过去。” 男人的语气可以称得上礼貌。 馥屿言茫然地“啊”了一声。 至于吗? 她不太能理解段成墨的做法,在能够接触的圈子里,无论是自己还是西泽里,只要没干什么混账事,家里一般都不会管这么严。 但她不好点评别人的家规,报出几个数字后,对方挂断电话。 “怎么了?”池菱歪着头问。 馥屿言望着她的眉眼,以及她脸上不设防的信赖,只是短短几秒,却似乎有些理解段成墨了。 “没什么。”馥屿言摇了摇头,拉起池菱的手,目光也 变得缠绵而流连:“车到了,上车吧。” 走的时候,又想,倘若池菱不是她的跟班,而是她的女儿或者妹妹,她未必不会像段成墨那样步步紧逼。 只不过,在场没有人知道,池菱到底需不需要他们这些人无关紧要的爱意。 因为无论她需不需要,也无法改变什么。 深秋的冷风席卷,好不容易温暖几分的手重归于冷,吹得身体也愈发寒冷。 目送那辆车渐远后,徐颂今转身离去,夜风里,他的脚步一刻不停,却在突然之间,终端接连弹出消息提示。 【池:今天很开心,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池:[转账:8000星币]】 徐颂今停下脚步。 他凝视屏幕上的转账记录,狭长的眼睛微微下垂,眼下一点泪痣,再也没有那种精心设计过的笑容,只觉得喉咙好像滞塞着什么。 许久。他思考了许久。 最后,将转账退了回去,转而拨出一个号码。 浓稠的夜像是要吞噬万物,挂断通讯,徐颂今重新迈步走入黑暗。 随着脚步,走廊的自动感应灯亮起。 一道挺拔的身形站在出租屋的门前。 陆洲亦发现池菱最近很不对劲。 具体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消息照常回复,连路上遇到的小猫都会拍照发给他,池菱本身就是个分享欲弱的人,能做到这种地步,说明已经足够在意他了。 陆洲亦疑心是自己学习压力太大,又很久没见到池菱,所以才想多了,但或许不止双生子之间有心灵感应,青梅竹马之间也有。 他直觉池菱有事瞒着他。 陆洲亦不是个喜欢内耗的人,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直接见一面,于是在C城一中校运会的这天晚上,陆洲亦请假来到了A城。 这件事,他没提前告诉池菱。 面前的房门斑驳陈旧,六位数的密码早已烂熟于心,陆洲亦却迟迟没有按下任何数字,反而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起手敲了敲门。 屋内有人。 上楼之前,他望见二楼窗口亮着灯。 但敲击声已经停下许久,房门都没有被打开。 陆洲亦脸上准备好的笑容消失了。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许多声音:或许池菱在洗澡,或许她在学习,又或许,她睡着了忘记关灯。 倘若是其中任何一种,他大可以站在这里一直等,说不定还能给池菱一个惊喜。 明明所有可能性都在掌控之中,他又产生了另一种直觉——池菱不在屋里。 万中无一的可能性。 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在门打开之时,这道声音也安静了下来。 气质矜贵的男生站在光下,灯光的色调是温暖的,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温度:“这里不欢迎你。” 陆洲亦动了动眼皮,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谁后,熟悉的恶心感瞬间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不愧是他从小就讨厌的人。 这么多年不见了,还是一成不变。 “温芃。”陆洲亦懒洋洋地笑了下:“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我来找池菱,让开。” 43. 要负责 “很可惜。”像是以往那般,温芃的语气带着些讥诮意味:“姐姐她跟朋友出去玩了,而且今晚可能不会回来。” 陆洲亦不怒反笑:“是吗?” “我没必要骗你。” 温芃的姿态从容,转瞬又换上过分真诚与澄澈的表情,宛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样的人在撒谎。 陆洲亦望着他,却轻笑起来:“没必要骗……也骗了不少了。” 话音刚刚落下,他脸上仅存的笑容也消失了,推开温芃迈步走进屋子,仿佛化作一条搜寻警犬,仔细打量客厅内的各处。 比起单纯找人,更像是在寻找有什么不同的痕迹。 只可惜,自从池菱搬走后,这套房子就被温芃买了下来,屋内所有的物品也被他一比一复刻,鸠占鹊巢也不过如此了。 温芃笃定他什么都不会发现。 如他所料,陆洲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然而他的呼吸越发凝重,又拧开了一扇门。 小小的卧室干净整洁,书桌上是三个人年少时在夏令营的合照,连桌面上摊开的书都写着“温池菱”三个字。 “怎么样,看够了?” 温芃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派无奈的样子:“陆洲亦,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姐姐有了新的朋友。” 陆洲亦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这些伎俩。” “你觉得,你在这里挑拨离间,有人会相信吗?” “或许我应该提醒你,从小到大,你对我撒过的谎话,无论是骗我说池菱掉河里让我跳下去救,还是请我喝饮料的时候下泻药,又或者是污蔑我偷你东西——有哪一次是不被我识破的吗?” “包括这次。” 陆洲亦黑色的眼珠里只有淡漠。 温芃听完,却毫无气急败坏的表情,反倒勾起唇角,像是在炫耀:“哦,那又怎样呢?我承认是我骗了你,也承认之前做过的事,但如果你这次不去死皮赖脸地质问姐姐,她会主动告诉你这些事吗?” 陆洲亦的呼吸颤动了下。 一转眼,望见书桌上那柄游戏机,连贴纸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床上那只丑玩偶被带走了。 为什么,他送她都游戏机却被留下了呢? 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诉他?难道是真的因为有了更好的朋友,所以喜新厌旧了吗? 捕捉到陆洲亦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温芃眼里又有了笑:“说得再多,不也还是太看重自己了吗?明明我和姐姐的关系更亲密吧,你又凭什么在这里自以为是呢?” 说完,温芃笑意更大,以为对方再怎么也无法反驳了,但几乎是下一秒,陆洲亦又突然像个温润君子般平和。 “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你的手段比小时候高明不少,但很可惜,你也低估了我。” 他抬手,指尖一点,按下录音结束的按键。 温芃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抓住陆洲亦的领子想要挥拳:“你敢录音?删掉!立刻给我删掉!” 陆洲亦不为所动,挑眉道:“怎么,还想让我打你,然后拿着监控找你姐姐告状?” 一阵沉默。 温芃缓缓松开手,神色恢复淡漠。 陆洲亦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口,压下心中生理性的恶心:“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一直恨不得我去死,却还是要在池菱面前装作和我是好朋友的样子。小芃,都忍了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就装不下去了呢?” 他望着温芃,又忽然轻笑:“你是她的弟弟没错,不过,这辈子最多也就是弟弟了。而我不一样……我还有可能是你的姐夫。” “砰——” 几乎的话音落下的那瞬,一个拳头就砸到了陆洲亦脸上。 因为这个称谓,温芃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原本压下的怒意重新燃起,呼吸颤抖,脸色也狰狞了几分。 陆洲亦咽下唇齿间的腥甜,反而笑起来:“做得好温芃。” “来,看镜头。” “咔嚓——” 陆洲亦一只手抬高,拍下的照片里,他半边脸颊泛红,嘴角带血,却笑容坦荡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意识自己中了圈套时,温芃僵在原地,昳丽的脸上失了血色,导致相比之下,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受害者。 “陆洲亦,你个贱人……!” “彼此彼此吧。” 陆洲亦朝他笑了下,然后毫不留情地抬手还击。 阳台的灯泡亮得刺眼,恍如悬在空中的圆月,而真正的月亮高高栖于城市上空,时不时被流动的云层遮蔽。 泊瑞尔酒店是A城最好的酒店,池菱入住的房间位于顶层,拥有最为开阔的视野。 她正站立落地窗前,黑色的眼睛垂下,模样看上去略微疲惫,又像是茫然。 俯瞰着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心中往往生出各种念头,或是思乡怀人,或是怀才不遇。 也有人只是在好奇,为什么人都喜欢站这么高。 “笃笃”。 两声敲门声拉回池菱飘忽的思绪,她收起心中的疑惑,快步走向房门。 开了门,一眼就见到前不久才和她通话过的青年,对方显然是刚从事务中脱身,还穿着较为正式的服装。 手里却提着几个食盒,又显得没有那么商务了。 段成墨没有开口寒暄,进屋关上门后,走到开放式厨房,将食材分别放下。 池菱好奇地走一步跟一步。 看来叔叔没有给人当司机的癖好,但有当厨师的癖好。 转过身时,段成墨险些撞上身后的跟屁虫,他愣了下,一把握着池菱的手腕,带她走到沙发坐下。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人英俊的脸庞微微蹙眉,颀长的双腿无处安放,池菱没忍住盯着他看,摇了摇头:“有点困了。” 见她的确没有什么不适症状,段成墨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不少:“洗澡了吗?没有的话,先去洗澡吧,洗完早点休息。” 池菱难免纳闷:“那你呢?” 段成墨道:“等你洗完我再洗。” “叔叔,虽然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我觉得,或许你可以不用留下来陪我。”池菱站起身,操作了下智能家居,又轻声道:“不过我也说了,这是你的自由。” 没过多久,动画片轻快的声响立刻充盈客厅,池菱转身往浴室走,放任表情晦暗的男人留在原地。 酒店配备了全套睡衣,池菱将换下的衣物丢进洗衣机,等她洗完澡走出浴室,发现屏幕里的动画片已被切换成新闻频道。 段成墨还在沙发上坐着,原本较为紧绷的姿态松弛了少许。 池菱与他对上视线。 方才洗澡的时候,她回忆了一番自己今天做过的事情,此时脸颊还是热的,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话。 但想起要当个二十四孝好女儿,池菱又乖巧道:“叔叔,我回房间睡觉了。”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 躺在床上不知过去多久,迟来的困意终于涌上心头,池菱眼角一片潮 湿,即将陷入梦境的时候,背部忽然被人一下下轻拍。 段成墨伸出手臂,几乎将她抱在了怀里。 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古怪起来。 池菱脑袋发懵,迟来的羞耻感席卷全身,甚至燥热到一种头晕脑胀的程度。 却又因为对方是出于好意,只能用微张的唇小口呼吸,憋闷着继续装睡。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的,但仅仅只装了几分钟,就不小心真的睡着了。 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甜腻香气已经浓稠到熏人的地步。 段成墨停下轻拍她后背的手,在这个深夜里,深邃的视线却一刻不停地落在她的身上。 池菱掩盖得很好,可惜他还是察觉到了——在开门相见那一刻,那张秾艳脸蛋上闪过的一丝不满,以及方才突然僵硬的身体。 明明,她已经是他悉心照料的孩子了,为什么还是会抗拒他的接触呢? 段成墨愈发感到迷茫。 在像池菱这个年纪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孩子是个会拖后腿的累赘,这辈子他都不会喜欢孩子,如今步入青年,循规蹈矩的生活日复一日,他原本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池菱的出现。 段成墨终于能够理解,她的父亲为什么会选择英年早婚。 他只恨池菱不是他亲生的。 否则,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亲自照顾她,叮嘱她多喝热水,帮她洗澡,哄她睡觉,尽己所能买她喜欢的东西,让别人都知道她是个幸福的孩子。 天地辽阔,但太过危险,池菱,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的身边呢? 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你,你完全可以依赖我,而且我也会像你依赖我那样依赖你。 别人都没有我这么爱你,你想要的母爱、父爱,或者是……伴侣的爱。 我都可以给你。 所以不要抗拒我,不要离开我。 段成墨想说的话有太多,但此刻,全都化作一声极低的呢喃:“池菱,我的爱让你感到负担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安静。 于是答案被假装不存在。 朝阳升起,只有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睡得太沉,池菱醒过来后,眼皮很沉,脑袋也晕晕的。 她迷迷糊糊转过身,忽然撞入一个冷白结实的胸膛。 西泽里的睡袍松松垮垮敞开大半,脸庞精致得不像是刚刚睡醒,眼眸氤氲几分湿润,正幽怨而委屈地望着她。 这是做噩梦了吗? 池菱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环顾四周后,发现这不是梦,而且段成墨不见了。 难不成她断片严重到这种地步,昨晚叔叔根本没有来过酒店? 池菱完全不敢细想,趁西泽里没有彻底清醒,她慌忙点开终端的未读消息。 【叔叔:抱歉,有些工作需要我处理,早餐我已经设置了定时,记得吃。】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池菱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叔叔只是提前离开,而不是什么惊悚事件。 那么问题来了,西泽里为什么要在半夜爬上她的床?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挪动身子逃离,西泽里像潮湿的雾气般缠上来,紧紧搂住她,池菱的睫毛不受控颤动,抬眼望去,只见对方唇角荡漾的狡黠笑容。 西泽里退开一些距离,抬手指在自己的脖颈处。 “你要对我负责。” 池菱望着他皮肤上那几枚显眼红痕。 难道她真的断片了? 44. 画眉嘴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让西泽里愣住。 他将手轻放在池菱的肩膀,话音带上急切的热度:“你什么意思……我不要你的道歉!” “我不是故意掐你的。”池菱苦恼而犹豫地看着男生,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仰起脸道:“你要是觉得不公平,那你就掐回来吧。” 西泽里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 有这么明显吗? 昨晚他学习网上的技巧,对着镜子掐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草莓印,怎么一眼就被识破了? 难道她…… 不、不可能,她应该只是不懂。 西泽里压下心虚,故作愠怒地溢出声轻哼:“明明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还要装得这么无辜,我今天还有舞台演出,因为你,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不是一个清白的人了。” 池菱茫然地“啊”了一声,漂亮的眼睛里充满天真:“我做了什么……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我告诉你。” 视线从池菱的脖子扫过,西泽里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鼓起所有勇气,低下头,吻在了她的颈间。 起初只是湿漉漉的磨蹭,但男生十分迫不及待,很快就变成了带着力道的舔吮。 细嫩白皙的皮肉出现了一点红,以及难以分辨是汗还是其他□□的莹润水光。 细微的痛感让人清醒,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后,池菱的脸涨红,想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力去推他。 好在西泽里是个易推倒的,他的脑袋抬起,眼尾染着绯红,如同吸食过阳气的妖精:“这,就是你对我做的事。” 这种事…… 她真的做了这种事吗? 那真的太坏了。 一瞬间,池菱满心自责。 控诉自己的同时,又想,还好只是脖子……还好叔叔已经走了。 不然可能还有更坏的在等着她。 “对不起西泽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池菱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握住西泽里的手腕,平复呼吸:“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这一次你可以原谅我吗?” 说完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挪动身子下床,又站在床边道:“浴室有化妆工具,我去拿过来给你遮一遮。” “不准走!” 西泽里突然在床上跪行两步,衣袍随着动作敞得更开,露出线条明显的腰线。 他停在床边,跪着圈住池菱的腰部,微微咬唇:“不是所有东西遮住了都能当做不存在的。” 池菱头一次在他嘴里听见这么有哲理的话。 如果不是半裸的时候说的就好了。 她不由得匆匆移开视线,尝试帮西泽里绑好衣带时,手却不小心摸到了他的身体,因此愧疚又一次加深:“那我能做什么呢?” 西泽里仰头看她,几秒后,脸颊慢慢贴在柔软躯体上,像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紧张。 他轻声开口:“池菱,你和我在一起吧。” 不是表白,却胜似表白的一句话。 该如何定义,大概西泽里自己也不知道,昨晚喝醉的模样是装的,现在他却醉得无法在思考更多。 空气沉默了良久。 池菱垂眸:“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西泽里抬头时,棕色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宛若一块水洗过的琥珀。 他面露几分哀求:“为什么?” “因为……”经由一番脑内斗争,池菱身上已经出了薄汗,黑发黏在脸颊旁,便愈发显得无措:“我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像是被搭讪时的借口,但池菱是认真的,她无心再去欺骗更多人。 西泽里的身体颤动了下,紧接着,大颗的泪珠滚落:“什么时候的时候……他是谁?” 看见他落泪,池菱觉得自己简直成了罪大恶极的坏人,突然心软,用手背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还没来得及收回,却看见西泽里伸出舌尖,像毒蛇那般舔过她的手。 池菱被吓得面红耳赤。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西泽里总是给她一种下一秒就要脱衣服的感觉。 “没关系的。”眨眼睛,西泽里已经转变思绪,话音愉快且带着诱哄:“没有人规定只能有一个男朋友。” 他仍然执着地看着池菱。 因为这些大言不惭的话语,池菱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玩过家家,她不仅有两个男朋友,还有女朋友。 那时候年幼无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大家都玩得很开心,但长大以后,池菱逐渐意识到,这种行为叫做脚踏几只船。 她不能做这种事情。 池菱硬气心肠,拒绝不依不饶的男生:“我还是去拿东西给你遮吧。” 这次连对不起都没有说,西泽里因为她的冷漠陷入失神,伸出手臂,能抓住的却只剩下空气。 连那股萦绕心头的香气都消失了。 西泽里咬着唇,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心中冒出浓烈恨意。 他开始恨,恨上天,恨所有人,尤其是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 这个贱种只不过是早了一步,无论他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关系……反正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西泽里又开始得意忘形,尽管连对方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知道,他已经在精神上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门外,池菱磨蹭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去。 西泽里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坐在床边,如同教堂里的神父,微笑着等待她的到来。 池菱无奈走上前,刚准备打开手中气垫时,忽然瞥见神父随手掷放在一旁的终端。 屏幕亮着,停留在搜索页面。 ——怎么杀掉小三不被发现。 ? 这是正经宗教吗? 池菱的动作停下,心情像是祷告时发现念反了的修女,总之,很复杂。 她望着西泽里的脸许久,最终伸手抚摸了下:“你等着,我会尽快和他分手的。” “什么?”西泽里发出了声意义不明的笑,心中的愉悦和幸福无法抑制,立即又抱住池菱,像只猫儿那样得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是选了我。” 池菱小鸡啄米般点头,尽管内心很想远离邪.教,遁入佛门,但没有办法,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段贺的性命。 况且,她只是说等着,又没说等到什么时候。 等待的期限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永远。 西泽里也反应过来了这一点。 他突然从喜悦中清醒,眼眸里再次朦胧着水泽:“池菱,我不可能等你一辈子。” “在我下次给你表白之前,我希望你能兑现你的承诺。” 池菱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原来等着和下次是近义词,如果非要给这个下次加一个期限,她希望是: 一万年。 西泽里却不这么想,他露出了得逞意味的笑,对下一个就轮到他了这件事感到欣喜。 他排着队,拿到了爱的号码牌。 这件事情足以见得,爱情是需要等待的,在古老的童话故事里,画眉嘴国王也是如此等待。 年少的公主当众嘲讽他长得像画眉嘴,被老国王下令流落民间,而被嘲讽的国王,选择隐去身份,一路陪着落魄的公主成长,最后褪去伪装,成功迎娶了公主。 璀璨夺目的聚光灯下,主持人念完这段介绍语,终于进入正题。 “不可否认,傲慢使人看不清真心,公主的表现也确实不如人意,但老国王仅仅只是因为她出言戏谑,便联合外人欺骗公主,还要将一切冠上爱的名义。” “所谓真爱,到底是学会服从,还是变得谦卑?答案即将揭晓,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下一个节目,学生会成员为我们带来的舞台剧—— 《画眉嘴国王新编》!” 振奋人心的背景音乐响起,池菱刚好走入大剧院,与之而来的是一条信息。 【段贺:宝宝,我要上台了,期待见到你>_ 池菱循着座位号,在段贺为她预留的VIP席位坐下,视野最佳的位置,能将整片舞台尽收眼底。 就在此刻,灯突然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音乐也逐渐停下。 厚重的红色幕布向两侧拉开,灭掉的灯光一盏盏重新亮起,最终所有光束汇聚舞台中央——那位身穿华丽礼服裙的公主。 西泽里? 池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披着金色的长卷假发,化了精致浓妆,若非身形太过突兀高挑,以及面容仍能看出几分熟悉,绝对不会有人认出来,这位骄矜美丽的公主是一位男子。 改编的童话本来就引人注目,如今还增加反串元素,池菱对这个故事愈发感到好奇。 随着舞台上宫廷宴会的开场,第一幕剧情正式开启,除了主人公西泽里,其余配角也陆续上场。 首先是眉眼冷俊的老国王,他端坐于王位上,同样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段贺登台后,第一时间寻找VIP席位的池菱。 池菱能感受到舞台上投来的这道视线,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宴会中央,公主已经见到了他的求婚者。 西泽里看向由温芃饰演的国王,大声道:“你这个丑陋的家伙,长得真像画眉嘴,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 这正是剧情的第一部分,公主全然不顾对方的尊贵身份与颜面,无礼地给国王冠上“画眉嘴”的名号。 但西泽里脸上的轻蔑太过自然,无法分清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池菱真不知道该夸他演的好还是收敛了。 台上,国王听完公主说的话,眼神浮现出无辜和歉意,没有反驳,看了不远处的老国王一眼。 按照剧本,老国王此时应该勃然大怒,但或许是因为段贺懒得表演,只是平淡地念了些生气的台词。 “作为一个国家的公主,你怎么可以如此傲慢无礼呢?简直不可饶恕——我要将你嫁给第一个上门讨饭的乞丐。 一道诏令落下,高高在上的公主将失去所有荣华,沦落民间成为普通人。 公主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却并没有后悔求饶,反而愤然地瞪了眼老国王,而后金色长发扬起,西泽里踩着鞋跟风风火火退场。 红色幕布重新合拢。 第一幕结束。 舞台更换布景的空档,池菱的终端突然又震动了下。 【骑手:[图片]您好,货品已按照您的要求送达指定地点,请及时取件。】 池菱回复:【好的,谢谢。】 她双指放大图片,一束粉色的康乃馨,已经放在了演员化妆间门口的置物架。 那是她特地订的花。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池菱决定演出结束后将花送出,但至于要送给西泽里还是段贺,她还没想好。 没想到提前送达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康乃馨……因为便宜。 池菱想,送礼物和请吃饭都是一样的,花自己的钱才能表示诚意,但篮球赛送水的情节又不同。 如果让池菱送水的话,哪怕对方是自己暗恋的男生,她也只会在小卖部买最便宜的矿泉水。 第一,她穷。 第二,她不喜欢嫌贫爱富的小男孩。 所以送康乃馨也很不错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花束包装上居然留了她的电话姓名,万一西泽里和段贺都看见这束花怎么办? 池菱懊恼地叹了口气。 路人甲给主角送水的剧情她见过,但同时给两个人送水,还只买了一瓶。 她到底要送给谁? 池菱越想越愁,突然站起身,快步往后台方向走去。 把花拿回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45. 敢出轨 小偷。 池菱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做贼似的,躲着所有人跑到置物架前,踮起脚,费了好一会才将那束花抱下来。 她拿走印着自己姓名的名片,打算先将花藏到一个地方,等演出结束后再给人发信息去拿。这样,她就能再纠结小半天。 “池菱?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有些虚弱的声音。 池菱被吓了一跳,吸气时发出小小的气音,转过头去,望见一双绿色的眼睛。 原来是格斯……还好是格斯。 “怎么了?”池菱不敢太大声说话,见格斯面露几分痛苦,又轻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格斯的绿色眼睛眨动:“我吃错东西了,肚子好疼。小池,你可以帮我个忙吗?求你了。” 面对这种情况,池菱几乎毫不犹豫:“可以的,什么忙?要我送你去医务室吗?” 格斯摇头:“不是不是。” “跟我来。” 池菱一头雾水的跟上去。 舞台灯光亮起,第二幕开场。 帷幕拉开,布景变成森林和又老又破的小木屋——骄纵傲慢的公主果真被老国王惩罚,与上门乞讨的乞丐成了亲。 只不过,那乞丐的脸和画眉嘴国王一模一样。 在老国王的推波助澜之下,画眉嘴国王装作了乞丐,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欺骗。 台下的座位里没有池菱。 她在台上。 替代格斯,套上笨拙的树人道具服,只露出一张白净无害的脸,表演着森林里的一颗树。 西泽里登场,华丽的礼裙变成朴素的补丁布衣,手里提着个草编竹篮,似乎准备到森林里采蘑菇。 池菱很不想被他认出,放轻呼吸降低存在感,但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公主还是看见了她。 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讶异。 随着公主突如其来的停顿,一束光也停在了池菱面前,台下的观众好奇地望过去。 好漂亮的树。 坐得近的,能看清那张嫩生生的脸,莹白里融着粉,灯照下刘海都有了层柔光,乌泱泱的眼睛又大又亮,妆都没来得及化,却还是可爱得不行。 不由得联想,难道这是个真假公主的故事吗? 怪不得假公主是男的,怪不得国王会和他成婚,原来,他们是想诱哄着真公主一起生活,不让她回到华丽的皇宫里。 沦为平民的真公主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连离开这片森林都做不到,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还要感激地对两个坏人说谢谢你们照顾我。 好可怜好可怜。 池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自己,只隐约感觉,有道熟悉的视线一晃而过。 然而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她并不是什么真公主,只是一颗有秘密的树。 表演还在继续。 西泽里俏皮地朝她眨了下眼,随后假装没有看见,提着竹篮转身走远,没过多久,伪装成乞丐的画眉嘴国王也出场了。 哪怕一身灰扑扑的打扮,也看不出有多落魄寒酸,让池菱想起了见到温芃的第一面。 很讨厌。小时候明明给他准备了很多衣服,却还是说着什么“花在他身上太浪费了”,非要穿她的旧衣服。 可怜而可恨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或许这就是温芃成功的地方,池菱只要见到他,总都会联想起小时候,心中也很难不生出复杂的感情。 她移开目光。 几乎是第一时间,温芃就发现了池菱的存在,深色瞳仁里映出姐姐的脸,却没有像西泽里那么大的反应。 他看向公主,笑意是刻意的温柔:“亲爱的,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已经做好了饭,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公主当即冒火:“你个粗鄙的莽夫,你做的饭简直难以下咽,简直像是一条臭鲱鱼,你真该向上帝忏悔!” 乞丐依旧包容:“噢,真是抱歉,看来我明天应该一起带你到镇上,或许你能找到一份工作,这样我们的生活就不会这么拮据了。” 公主满脸鄙夷:“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做那些下贱的工作,我会采到森林里最好的蘑菇,你就滚回去吃你的臭鲱鱼吧!” 乞丐无奈退让:“好吧,看来是我打扰了你,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乞丐回到了小木屋。 场上只剩公主一人。 他眉眼那些骄纵消失,反而显得心事重重,不像是单纯来采蘑菇的样子。 此时旁白忽然响起,是馥屿言的声音: “无人知晓,在被老国王将公主赶出城的前一天,公主早已暗中谋划,他联合最年轻英勇的骑士,许诺给她至高无上的权力,为的就是谋权篡位——而今日,骑士已经将未来的计划藏在了森林里,公主能否瞒过画眉嘴国王的耳目,成功找到情报呢?” 池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是的,她就是那颗倒霉的树。 所谓的情报就在树衣的口袋里。 森林里寂静无声,背景音乐只有虫鸣鸟叫,西泽里警惕地四处张望,确保周围空无一人后,快步朝池菱走去。 他抬起了手。 尾指的戒指闪烁了一下。 “来人,给我将这里围起来。” 就在此时,森林深处走出一身威严王袍的老国王。 池菱对上段贺的双眼,他审视的目光带着疑惑和惊喜,好像在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也很想知道。 不过片刻,一群士兵将公主和树围了起来,木屋门再次被推开,不再是落魄的乞丐,而是换回了国王装扮的画眉嘴国王。 “居然是你——”公主愤怒地看着他,又看向老国王:“丑陋的画眉嘴,虚伪的老国王!你们为什么要一起骗我!” 画眉嘴面不改色:“因为我爱你,所以所以想磨去你的骄纵,让你也学会尊重我。” 公主满眼嘲讽:“少自欺欺人!你们根本不是爱我,你们只是忌惮我手握继承权,害怕我坐稳王位,日后夺走你们手中的权柄!” “是又如何?”老国王淡淡开口:“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 “什么……” 西泽里突然没接上戏。 他怎么记得,没有这句台词呢? 果不其然,更令他费解的事情发生了,段贺微挑眉眼,大步朝正在出神发呆的池菱走去。 高大身形停在身前,完全挡住女孩的所有部位,台下观众的视线也被隔绝。 池菱抬起眼,刘海已经微微被汗濡湿,贴在额头,段贺伸手撩到两侧,露出那张好奇的脸。 这里太多人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亲上去。 “怎么变成小树了?” 段贺发出声好听的笑,捏了捏池菱的手,神色恢复从容,从她的口袋里掏出张图纸。 转过身去,依然小气地挡着她,不让所有人看。 台下的观众自然什么都没发现。 然而不远处的西泽里就不一样了,他看着两人亲昵的举动,眼中瞬间燃起忌恨的火焰,恨不得当场表演什么叫做大义灭亲。 老国王举起那张纸,上面是城镇布局和进攻标注,又面色沉冷道:“没想到,作为一国的公主,居然想叛国。” 西泽里咬牙,压下所有情绪继续入戏:“原来如此……你不仅要废我尊荣,贬我为庶民,还要用上谋逆重罪污蔑我!” 话音落下,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 公主突然吹响了口哨。 舞台侧方,穿着白色骑士服的女子缓缓走来。 温祁茗的长发高高扎起,有神的眼睛显露几分薄情,然而英姿飒爽,气度非凡,实在像是个智慧勇敢的少年骑士。 潇洒。 很潇洒。 潇洒得令人熟悉。 池菱从段贺身后望着表妹,惊艳的目光却变得无奈。她太过熟悉温祁茗,为了抢到这个角色,她肯定肘击了很多人。 又想,怪不得馥屿言没有上场,而是去了当幕后旁白。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王不见王吧。 舞台上站着很多人。 剧情进入到高潮部分,树人服太厚,池菱觉得越来越闷热,无心去听,只想快点等表演结束。 “哐啷”一声。 道具剑从老国王胸口拔出,被骑士掷落在地:“老东西,属于你的时代结束了。” 池菱听见温祁茗的声音。 骑士联合公主杀死了老国王。 一个普通的爱情童话,变成了权力的斗争,画眉嘴丑陋而虚假的爱被揭露,他冷冷笑起来:“你们胆敢弑君谋逆,我定要揭发你们,让你们身败名裂。” 对峙愈发激烈,士兵等群演们下场,而原本应该表演死人的国王,趁着舞台混乱,偷偷倒在了树身上。 一只手臂悄然揽住池菱的腰,借着无人在意,段贺带着她悄悄退场。 舞台留给了台上的三位主演。 池菱此身从此分明了。 回到化妆室,她脱下笨重的树人服,浑身轻松不少,段贺也换回校服走出来。 眼见周围没有人,他也顾不上什么地下恋了,直接拉着池菱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段贺抽出几张湿 巾给池菱擦脸,又亲昵地开口:“宝宝,我给你发这么多信息怎么不回?替同学上台也不告诉我一声。” 池菱不是那种会主动上台的人,段贺在见到她的那瞬间,就猜到肯定是某个不要脸的蠢货找她帮忙。 他手上动作不停,池菱觉得脸上凉凉的很舒服,眯着眼道:“你发了太多信息,我回不过来……” “哦?”段贺丢掉湿巾,笑着逗她:“嫌我烦了?” 何止是烦。 池菱回想起段贺发的信息,什么都发,巴不得洗澡也要打视频,上次不小心接通吓她一跳,简直想把终端砸了,让段贺也嘎嘣一下死在里面算了。 “没有。”池菱不敢承认。 很少撒谎的人,不会知道自己骗人的样子多明显,眼睛会比平时多眨动几下。 段贺看出来了,却没有生气,反而凑近她,夹着声音委屈道:“噢,看来是被外面的男人勾走了……” 低下头要吻她时,却忽然看见女孩脖子上的草莓印。 段贺的表情突然僵住,转瞬即逝,又似作意外道:“池菱,你的脖子怎么红了?是被蚊子咬了吗?” 她该怎么解释,这是个意外? 池菱瓮声瓮气地承认:“好像是。” 她悄悄打量男生的表情,似笑非笑,完全分辨不出真实心情,只能转移话题道:“我想先回家了。” “急着回家?”段贺死死盯着她,粉色头发下的眉眼冷漠:“现在不仅敢出轨,还要骗我是吗?信不信我死在你面前?” 池菱目光躲避:“没有骗你。” 段贺气笑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精神分裂,一边帮池菱想好了出轨的借口,一边又想她敢出轨就*死她。 “我现在气得想出门见到男人就砍。” 段贺抬起手,打了下池菱的大腿,触感很软,他都没敢用多大力气,但女孩还是立即流露出几分委屈。 “段贺,别打我……” 池菱小而湿润嘴巴张开了些,段贺看到了一点湿粉色,瞬间又没有那么生气了,呼吸重重洒在她脸上:“应该叫我什么?” “段贺。” “错了,再说。” 池菱脑子空空,想不出来了,只能无措地看着他摇头。 “不知道?”段贺一下下揉捏她的腿肉,最后,指节顿住,终于舍得公布答案:“要叫老公。” “池菱,既然说没有出轨,那就发誓——说只有我一个老公,这辈子只爱老公。” 池菱睁大了眼睛。 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来。 摇着头就要拒绝,又被人惩罚地拍了下大腿上另一个地方,连呼吸都忘记一瞬,更委屈地想马上回家了。 她张嘴,却道:“只,只有你一个老公。” 不仅脸皮薄,紧张的时候脸更粉了,饱满的唇还又湿又软,喊完后又小气地抿了起来。 段贺错乱的精神因为这个称呼回笼,也顾不得她有没有撒谎,只知道望着她的嘴巴,生出很多下流的念头。 威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松开手,喉结重重滚动,哄着人道:“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你没有出轨也没有骗我,都是老公的错。” 都怪他,怪他没有满足宝宝,所以她才被外面的贱男人勾搭上了,不过没关系的,以后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他又漂亮,又容易被人哄骗的老婆,假装生气两下就乖乖喊老公。 他来满足她就够了。 段贺俯下身子去亲她的额头,脸颊,还有嘴巴,亲得人快要喘不过气,自己也快要忍不住,才不舍地放过她。 池菱觉得自己的分手计划遥遥无期了。 段贺看了眼她手表上的时间,和她羞愤的眼神,笑意满满:“想回家是吗?那你先回去吧,老公还要去谢幕,乖乖在家等我,刚刚被打的地方晚上给你打回来。” 神经病,谁要打他。 池菱难得骂了次人,起身就要走,又被男生拉住手。 段贺摘下她腕间那只表,不舍得松开手:“手表借给我,今晚再还给你,还有,记得回信息。” 说完后,像是怕真的惹到池菱,他没再说什么垃圾话,拿着手表就离开了。 池菱目送他走远,抽出湿巾擦了好几下嘴,舌头还是有点肿,更想找个洞钻进去。 走出化妆间门口,看见那束被遗忘在角落的康乃馨。 犹豫两秒,池菱捧起来折返进屋。 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写着温芃的位置上。 送给他了。 反正……他喜欢她不要的东西,不要浪费。 46. 看广告 上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有着丰富校园生活的学校,在这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高二A班的研学旅行计划启动了。 这项团体活动每年都会举办,一般只有高二的学生才有份参与,以往是访问国内外知名大学,再到当地做社会实践。旅程结束之后,所有人还要分组完成汇报展示,记入期末综合评分。 今年刚好轮到帝都大学。 领队的老师还是谢见寒。 自从昨天上午听到消息,池菱一直都很期待,大有小时候知道要去春游的样子,甚至今天早早就起床了,起得比钢铁般作息的段成墨还早。 没高兴半天,她就得知,今年的研学还加上了高一A班。 据说是学生会商议后的决定,不仅仅是随行成员的安排,整个流程和地点都是。 这些主角脑子有问题。 池菱缓缓陷入沉默,在“可能要见到温芃”跟“那综评和奖学金怎么办”中反复横跳,最终决定窝囊一把,全程保持装瞎。 安慰好自己,又开开心心地收行李去了。 航班订在下午的两点四十分。 午饭是段成墨做的,池菱吃饭吃得很慢,不喜欢闲聊,却喜欢看电视,吃两口就用纸巾擦一下嘴巴,腮帮子鼓起来很可爱。 段成墨早已习惯了等她,甚至把看她吃饭当做一项乐趣,今天也是看着她放下筷子,才将准备好的话说出口。 翻来覆去,不过是在外面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多喝热水,不要不舍得花钱之类的垃圾话。 池菱左耳进右耳出,捧着水杯,点头应好,又将注意力落回到大屏幕上。 笑得这么开心,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段成墨英俊的脸上充满不解,认真看了池菱几眼,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又往楼上去,帮她检查有没有遗漏的行李。 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到出发的时间,池菱还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乐,段成墨突然开口:“看完了吗,看完了就去换衣服穿鞋。” 很冷漠很没有耐心的样子。 他不想池菱看这么多电视,不仅因为对眼睛不好,更怕她变得跟他那个傻子侄子一样,也不学习,天天就知道捧着终端乐。 比猪还蠢,还说要考什么军校,他听着都觉得像在说梦话,池菱被录取的概率都是他的两倍。 “池菱。”段成墨又喊她全名。 不仅冷漠,还要皱眉。 但说话的时候,他手里拎了个藕粉色的行李箱,背着不符合形象的小包包,便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池菱听话地“哦”一声,关掉综艺节目,眼巴巴跟上去,忽然被终端的信息轰炸。 【烦人精:宝宝,今天能不能让我送你?】 【烦人精:[通讯申请已取消]】 【烦人精:还在看电视?】 【烦人精:你屏蔽我了?】 【烦人精:好惨啊,我像个没有老婆的野人。】 【烦人精:我马上到你家门口。】 【烦人精:[转账]52000星币(备注:自愿赠与)】 大号发完还不够,还要继续发给她小号。 【段贺:你咋了,消息不回转账不收,出轨了是不是?】 【段贺:[图片][图片]你说我要是翻上二楼会不会吃紫蛋。】 两张图片,一张是楼下视角拍的她房间阳台,另一张是段贺的自拍,四十五度角歪头加脸颊比心,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白净手背上青筋凸起。 【00:……】 池菱最近学到了一个词叫做回避型依恋,听上去很坏,但她很希望段贺是这种人,而不是给她整出幸福者退让原则。 【00:叔叔在家,要亲自送我去机场,你敢就来吧。】 【段贺:敢。】 【段贺:帮我找一家最好的骨科医院,告诉俺叔,我不是孬种。】 【00:……有病?】 【段贺:相思病,狂犬病,肌肤饥渴症,分离焦虑症,性功能障碍,得了一种见不到老婆就会死的病。】 池菱:“……” 她骂人的词汇很少,除了有病也憋不出更多,但看段贺反而更来劲了,也不想这么快认输。 【00:>_ 【00:复制到购物软件没有反应。】 【段贺:非要把你老公活活气死,然后变成小寡妇你就满意了。】 【00:没事,看两个广告就复活了。】 【段贺:呜呜呜给我等着。】 【段贺:我会让你一直等着的。】 这局她先拿下了。 池菱被逗笑,她穿了件小飞袖的居家服,露出来的手臂像牛奶一样白皙细腻,垂着过分长的睫毛,笑的时候,眼皮上的痣更加明显。 段成墨将克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想知道她在和谁聊天,聊了什么,又莫名不想让她和那个人说话。 笑得这么开心,有什么好聊的。 他心中生出一丝别扭,但最近了不少有关家庭教育的书籍,知道自己不能过度干涉孩子的交友,只能将这份别扭变成担忧。 一路驱车抵达机场,段成墨的担忧愈发浓重,反观池菱,完全没有出远门的紧张。 女孩乖巧地系好安全带坐在后排,穿着薄薄的长袖开衫,半身裙子加浅色腿袜,包裹着的小腿匀称但没什么肌肉。 段成墨知道池菱喜欢穿裙子,包括她脚上这双短靴,都是他特地托人订购的,当下年轻人追捧的品牌款式。 想到池菱穿着自己买的衣服,他紧绷的心情松快几分,连身后那串持续的信息震动声都能选择性忽略。 【菱菱控ovo:[分享视频]爱老公的女人最幸福:老公说的话要听,老公做的事要夸,老公的钱要帮他花。#恋爱#宝宝辅食#】 【菱菱控ovo:[分享视频]刷到不笑的可以确诊抑郁了#街头社牛大冒险#】 自从和段贺短视频平台互关后,池菱每天都能收到他分享的各种神秘视频。 起初她还能耐着心思看一下,后面不用点进去都能知道是什么内容,直接关掉在线状态,不想点进去看,结果段贺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你好狠的心,为什么要弃养我们的孩子?” 池菱一头雾水:“什么孩子?” 段贺言简意赅:“续火花。” 池菱无语地挂断电话,上线发了个可爱表情包过去。 对方立即已读秒回:【宝宝,把在线状态打开,不然下次登你号查聊天记录了。】 池菱也不和他斗:【嗯嗯,知道了。】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打开在线状态也没用,反正她本来就不爱刷视频,大不了不上线就是了,对她没什么影响。 譬如此时。 池菱已经习惯把震动声当作白噪音,正全身心投入终端屏幕上的小游戏: 一个入宫选秀,一个闯荡江湖。 【西泽里:在吗。】 忽然,又弹出了新的信息。 池菱没有立刻回复,直到游戏里的主角被人下毒毒死,屏幕弹出观看广告复活的窗口,她才退出游戏界面。 【cherry:怎么了?】 【西泽里:没什么。】 【西泽里:到了给我发信息,我在等你。】 池菱抬头张望几眼,不小心对上后视镜反射的深邃双眼,段成墨目光沉沉,像是想吞了她似的。 “到了。” 冷淡的声音在车厢响起。 【cherry:到了。】 收到这条信息的瞬间,西泽里在候机厅站起身, 一群没穿校服的高中生集聚在周围,他无疑是这群人的中心,也是最显眼的那个。 直到池菱从门口走入,那些视线有了新的落点。 但只是在用眼睛看。 碍于种种原因,没有人敢主动上前,除了徐颂今,他本就站在入口附近,格外黑的眼睛望向池菱,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过去,伸手接过行李箱,温柔地朝她笑了下。 池菱当即道谢:“谢谢同桌。” 不远处,段贺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好痛。 作为正牌男朋友,他不能光明正大帮池菱拿行李就算了,凭什么那个男的可以…… 思索间,他的八字胡和辫子长了出来,斗笠也一把戴上,跑去祠堂磕了两个响头就冲过去把徐颂今浸了猪笼。 段贺满心憋屈无处抒发,偷偷给漂亮女朋友拍了张照片,放大欣赏几秒,发过去。 【烦人精:[照片]纯路人,你们两个好般配啊,是情侣吗?磕到了。】 【烦人精:好想把这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挖了。你说我要是大喊一声“我是池菱老公”,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得了失心疯。】 【烦人精:开玩笑的>_ 池菱看到这些信息的时候,已经在飞机上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人为,她的座位正好在西泽里和段贺中间。 西泽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前金发微微垂下,自带几分忧郁气质,还没靠近,就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 太可怕了。 怪不得说等她,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池菱刚走过去坐下,垂落的小尾指忽然被人轻轻勾住,骚里骚气的,甚至能感觉到戒指的存在。 这里……是地狱吗? 池菱心中大骇,假装闭目养神,不敢轻举妄动。没过多久,身边的外侧座位有人坐下,她睁开眼,撞见张带着懒散笑意的脸庞。 手里捧了一大杯橙汁递给她。 空哥都来了。 池菱下意识伸右手去接,西泽里却不满足于勾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插入她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拽都拽不开。 害怕被一旁的段贺察觉异样,她没再动了,小口呼出口气,在男生狐疑的目光下,改为用左手接过橙汁。 自以为掩盖得很好。 段贺一眼就看出来了。 真是笨得要死,以为别人发现不了,现在敢当着他的面和别人牵手,以后岂不是还要当着他的面和别人…… 代入感很强,段贺生气了,已经想好以后捉奸时要骂的话,但哪怕是气晕自己,也没办法对宝宝说一句重的。 而且论坛里池菱的绯闻他没少看,自然知道西泽里的小心思,早就免疫了,不屑于和他这种勾栏手段计较。 只是很想剁了西泽里的猪手而已。 算了,猪不值钱。 段贺一想到能借着这个机会假装生气,晚上让池菱哄哄他,心情瞬间又舒畅得不行。 毕竟,今天他的小心脏可是碎了很多瓣的,看见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自己掰开给他看点该看的洗洗眼。 段贺十分迫不及待,更是大度,当作西泽里不存在,拿走池菱手中的杯子,直勾勾盯着她:“张嘴,我来喂你喝。” 西泽里愤愤地白了他一眼。 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身侧女孩:“池菱,我也想喝。” 段贺挑眉:“想喝就喝。” 他直接把杯子放在了西泽里面前。 没老婆的人只能喝橙汁,他不一样,他不仅能喝,还能舔。 段贺美美联想,心情愈发舒坦自在,自然地牵起池菱的另一只手,又拿走她的终端,帮她看小游戏的复活广告。 西泽里望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茫然。 哦哦,对的对的。 哦哦,不对不对。 47. 赤壁战 池菱睡醒的时候,游戏里的小人已经变成了武林霸主。 飞机穿过云层缓缓降落,窗外是大片的晚霞,橙色与紫色交织,脚下已经是另一座城市。 帝都作为国内数一数二发达的城市,文化底蕴深厚,到处都有网红旅游景点,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A城,而且消费水平相对不那么参差不齐,总之是个适合上学工作的城市。 就是有可能会被人说是臭外地的。 一群外地人刚踏出机场出口,好几辆宽敞的大型车早已等候在外,珀瑞尔酒店具备周到的接送服务,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小老板馥屿言在场的缘故。 池菱再次喜提单人单间。 拖着行李箱进门,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掰住门框。 “急什么?老公都还没进屋,怎么就关门了?” 段贺的语气含着笑,以及几分辨不出好坏的诘问。周围没有旁人的时候,他总是像有人格分裂那样神经,目不转睛地看着池菱。 池菱感到莫名其妙:“你走错房间了吧?这是我的房间。” “什么你的我的。”段贺惊诧地睁大眼,表情十分不满:“你的就是我的,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根本不知道自己比钱还招人觊觎。 他巴不得给池菱上锁,最好哪里都锁起来,锁在家里天天被他……多么美好的生活,不仅如此,他的也是她的,池菱也可以给他上贞操锁,当做什么、想怎么玩都可以。 段贺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女孩湿润而柔软嘴唇上逡巡,又转移到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纤细手掌。 这么小的手,连握行李箱都勉勉强强,对比一下,心里很替她忧愁。 池菱像是在把他当傻子看。 对上她充满疑惑的视线,圆圆的杏眼像水洗过般湿润,段贺的人性光芒被短暂唤醒,舌尖抵着犬齿道:“宝宝,怎么不骂我了,你还是骂我吧。” 池菱:“……” 她就知道,她们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生殖隔离。 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段贺已经快速带上门反锁,连防盗链子都挂好,转身巴巴地帮她拿行李,像是已经期待了很久。 池菱站在原地不动,固执而认真道:“你不能和我一起住。” 段贺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想让我独守空房到什么时候?到时候以后结婚了,让别人知道我和老婆分房睡,还以为我那方面有问题。” 他停顿几秒,又急忙解释,生怕池菱产生误会:“宝宝,我开玩笑的,我身体完全没问题,那方面,每方面,都特别好。千万不要放置我。” 听不懂。 池菱不知道段贺为什么每次说话都扯东扯西的,比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还要难理解得多。 她左耳进右耳出,绞尽脑汁,挤出来一句:“不是,会被同学发现,影响不好。” “别这么说……” 段贺的眼神里忽然多出一抹兴奋。 “像偷.情一样,好刺激。” 池菱怔愣了下,理解完这个词语的意思,要伸手去捂他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好,我是隔壁的邻居,你老公今天不在家吗?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没关系的,我保证他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段贺很有礼貌地开口,好像真的把自己当做住在隔壁的邻居。 宝宝、老婆、别人的老婆……老公不在家还敢给外面的男人开门。 是不是因为他亲得比她老公舒服?等正牌老公回来了,看见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也肿了,检查一看,才发现她被他强*了,里面还含着他的东西。 会不会拿刀来砍他。 好刺激啊。 但这不能怪他啊。 他的老婆成为了别人的老婆,他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段贺眼神愈发迷离,呼吸也逐渐有了几分湿热,又不自觉把自己代入沉默到丈夫,觉得以后要在门口装电击装置才行。 男的敢来直接电。 “别胡闹了。” 池菱还是捂住了他的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而且男生长得好高,手举得累,她更想把他赶出去了。 然而段贺的精神状态足够美丽。 看见池菱靠近,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犬牙咬了咬老婆的掌心,才认真解释:“我打听过了,这层楼没有认识我们的人。” 至于原因。 他没敢告诉池菱。 其实他本来也不住这层楼,只不过早在出发之前,就提前预定了这一层剩余房间,为的就是不用小偷小摸地见池菱。 段贺毫不心虚,亲亲她的手指,轻笑着说:“宝宝,我是巨婴,不能一个人睡觉的。” “你……” 池菱一阵无助且词穷。 意识到男生今天不会离开这间房间,她放弃挣扎,将手抽出,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什么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恋人,她还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男朋友,需要一个不会报警的银行呢。 池菱只恨段贺不是个哑巴。 洗完手出来,就看见段贺蹲在地上,两个行李箱并排摆在地面。他将自己的洗护用品拿出来,又一股脑放进浴室摆好。 至于池菱带的沐浴露……被他毫不避讳地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段贺决定要拿回去天天用,还要买一万瓶同款放在家里。 池菱气闷道:“小偷。” 段贺无辜地眨眨眼,这次没好意思出言反驳,因为他不止偷走了沐浴露,刚刚整理行李时,还偷了她一条小黄鸭。 也打算带回去天天用。 “你这个都快过期了呀,明天给你买新的。” 池菱现在没有这么容易相信段贺的话,满脸都是“真的假的”的可爱模样,被人飞快在嘴巴上亲了一口。 段贺推她到坐到沙发上坐着,又开始忙忙碌碌寻宝藏,帮女孩将衣服一件件挂好,又拿了件娃娃领睡裙走进浴室。 没过多久,浴缸的放水声从浴室传来。 段贺不紧不慢地走出来,额发像是蹭过什么般微微凌乱,露出灿烂笑容:“宝宝我放好水了,晚点会有人送晚饭上楼,要不要先帮你洗澡。” 无事献殷勤。 池菱脸颊气得粉红,才不搭理他,走进浴室将门无情反锁。 浴缸里的水温恰到好处,她将刘海用发卡夹到两侧,一张纯然乖巧的脸像刚剥的水煮蛋。洗澡也洗得很保守,只露出白里透粉的肩头和锁骨,往下再看不到更多。 洗澡是件很累的事情,擦干身体,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再烘干头发,已经过去了很久。 包裹身体的浴巾被摘下,池菱走到置物架拿自己的睡裙,穿好之后才发现,没有其他衣物了。 裙摆的长度虽然不算短,几乎盖过膝盖,但里面什么都没有,走路的时候都感觉有点凉。 池菱呆愣几秒,呼吸都急促起来。 段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满心纠结,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让他帮她拿进来,又不敢相信段贺的人品,最后决定不让他得逞,就这样直接走了出去。 应该没关系的,回房间就 一小段路。 池菱暗自安慰自己。 好在段贺还没变态到守在门口偷听,他将两人的爱巢布置了一番,餐桌上已经摆好今晚的晚餐和餐具,又去操纵墙面的显示屏挑选节目。 池菱装作若无其事,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段贺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始终没有提这件事。 可能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池菱觉得自己误会了他。 想经过段贺回房间拿衣服时,忽然被人攥住了手,一道高大身躯从背后重重压下,空调温度不低,他却好像比刚洗完澡的她还要热。 “我有事……松开。” “嗯?” 段贺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后退几步坐到沙发,让池菱坐在他自己腿上,低下头,能看见她纤细的后颈,以及正在起伏着的,不该看到的地方。 全身都沾着他沐浴露的味道。 但完全不一样,好香好香。 段贺的头脑短暂空白,紧张得几乎冒汗,喉结滚了滚:“有什么事?等会再弄,先把橙汁喝了。” 裤子的材料很硬,坐得池菱不太舒服,还没挪动,不知分寸的男高中生将手就按在了她的大腿。 带着不轻不重的力度,手背的蓝青色血管凸起,死活不让她站起来。 裙子这么单薄,要是被发现了……好尴尬。 池菱伸出手,拿起桌面那个杯子,急急忙忙地一饮而尽,喘着气道:“喝完了,放开我。” 但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段贺笑着帮她顺了顺背,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宝宝,你今天和西泽里牵手了吧?” 一时之间,池菱几乎没办法思考。 她的眼睫仓促颤动,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既然他都亲眼看见了,那她该说什么,承认还是不承认? 池菱从男生怀里移动身体,扭过头看着他,对方的呼吸频率不太正常地加重几分。 她道:“是。” 这下就算段贺要骂她她也认了……尽管生气吧,最好一气之下和她分手。 池菱有些紧张和期待。 段贺垂眸盯着她,立体的五官逐渐在池菱视野里放大,鼻尖快要戳到她。 裙摆已经凌乱,从滑腻柔软的大腿往上移。 池菱按住他不太安分的手,只可惜,没等到那句分手,只等到男生不痛不痒的一句:“我生气了。” 段贺像抓到气质出轨的丈夫,眼神让人有些背后发凉,反过来质问她:“宝宝,为什么不穿?把我裤子弄脏了怎么办?” 弄脏……? 池菱整个人愣住,迟来的羞耻感席卷全身,顾不上分手的事,心里充满委屈:“我洗澡了,你才脏。” 有病吗明明是他不让她走的。 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讨厌段贺的人。 被池菱瞪了一眼,段贺不仅心痛,那里也很痛,忽然又诡异地性情大变,软着声音哄:“嗯嗯我脏,我只是怕你没洗干净,想帮你检查一下。” “嗯?”池菱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人磨了一下。 耳边落下低哑带笑的喘息:“宝宝,自己把小*掰开,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喝了老公的橙汁,总得给我也喝点吧?” 忽然一凉。 池菱的手被人握住,强迫她自己做出动作。 直到因为害怕,被迫胡乱喊了好几句哥哥和老公,反而吃力不讨好,她又被骗了。 “宝宝,怎么发大水了,是不是想把我淹死。” 池菱没有力气说话,只想找人来给段贺驱邪。 48. 冷脸萌 “大家先休息一下,可以在四处走走,十二点到餐厅门口集合。” 长发青年的声音在树荫边缘响起,烈日当空,谢见寒微笑着,秀气的脸上有了些薄红。 乌泱泱的一群高中生散开。 今天天气很好,研学活动按照班级展开,高二一共五个班,再加上高一A班,一百多号人分布在帝都大学各处。其他班级由在校的学姐学哥带队,而因为两个A班的人数少,所以合并到一起参观,并由谢见寒带队。 除去美术老师这个身份,谢见寒也是帝都大学美术系的往届毕业生,不仅大头照被挂在杰出人物栏上,每年还会被邀请回来宣讲,充当招生简章。 宣讲总是无处不在。 几个小时之前,池菱就被迫到大礼堂听学校领导讲话,各种场面话轮流说,配合着大屏幕的图表数据,什么毕业率就业率高得吓人,在这个人工岗位大多被智能替代的时代,各种可以叫得上号的品牌创始人和政坛名流都是校友。 总结就是一句话: 来我们学校就读一定可以飞黄腾达! 说实话,真的有点把池菱唬到了。 但转头看见旁边的徐颂今根本没在听,而是在背高三的文言文,她突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歪着头,悄咪咪地偷看,也不说话。 特别有意思一人。 徐颂今指节动动,忍不住弯唇笑了下,用温柔缱绻的目光和她对视:“这些我都知道了,所以不想听,没有故意在装……” 池菱恍然。 她突然想起,刚开学班主任问他们想考什么学校,当时徐颂今说的就是这里。 “你喜欢这所学校吗?”池菱问。 心中却有了答案。 应该是很喜欢,不然也不会去主动了解这么多和学校有关的信息。 徐颂今只摇摇头,笑而不谈,反问她:“你呢?” “我……”池菱眼里各种复杂的情绪交融,最后全部化为温煦笑容:“我不喜欢。” 每个人来到这所学校的机会都是公平的吗? 表面上是的。 尽管学校也招收下城区的孩子,但许多制度让招生计划更综合考察其余方面——譬如家庭背景、高中毕业的学校、在各种活动里的表现,以及是否有校友的推优等等。 精英阶层要将优越的社会和经济地位传递给自己的子女,不再需要依靠被废弃的世袭制度,而是通过教育。 教育资源不断被垄断,从这所学校毕业后,又能轻松获得头部企业的入场券。 如此传承不绝,也可以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即使是学校门口卖烤肠的摊贩,只要一想起这所学校的财富与荣耀,也会不由自主的挺起胸膛。 池菱无法否认自己是这些制度的受益者,与道德和谦卑无关,她的确拥有相比大部分人都要顺遂的人生。这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能否进入大学、能读什么样的大学,进而影响她未来的事业发展。 哪怕她并不像现在这样拥有一个很好的学习成绩。 所以轻飘飘的说一句“不喜欢”,和一些人说“我不需要很多很多钱,但需要很多很多爱”没什么区别。 但不得否认,这两句话在她身上都是事实。 从七岁那年开始,池菱就知道,自己很难单纯凭靠喜不喜欢去做选择,不仅如此,还要做很多不喜欢的事: 比如学习如何不把佣人的孩子当做真正的朋友。 比如学习如何成为母亲的校友。 池菱看向前方显示屏上的青年。 照片里,温从婉的眉眼要比现在年轻许多,周身萦绕着被良好教育熏陶过的优雅,而那时池菱大概还没有出生。 回忆随着宣讲结束。 “走吧。” 池菱站起身,柔顺的发丝随着动作飘动,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真诚笑容,宠辱不惊,像水那样轻柔。 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阳光。 徐颂今情不自禁的看着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那样的大,哪怕他再刻意模仿,这辈子也无法学会这样的笑容。 他却卑劣地想要占据一颗太阳。 接下来的时光里,谢见寒带他们参观了学校的图书馆、实验室、教学区还有住宿区。客观来说,真的是一所相当好的学校了,方方面面无可挑剔,连周围的花坛都是3d打印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要走很远。 池菱想,还好今天早上出门前,段贺求着她让他帮忙穿鞋时,选的是一双运动鞋。 所以也没有很累,她始终躲在徐颂今的伞下,男生身上凉凉的,总是保持安静,就算说话也轻声细语,还主动帮她接过包包。 和某个人形成了鲜明对比,池菱很难拒绝,最重要的是,徐颂今可以帮她阻挡一路上的许多视线—— 表妹多次抛来的媚眼,还有温芃脆弱可怜的目光。 温芃不知道什么时候患上了紫外线过敏,脖子和手臂莫名绯红一片,故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伞就是不撑开。 特别爱演戏的一淳朴孩子。 池菱很想把他打包进娱乐圈,说不准哪天他们家就会出一个影帝呢。 中午十二点刚过不久,餐厅涌入一群眼神清澈的高中生,因为用餐不用结账的缘故,很容易就被本校生发现身份。 而经过一番带队奔波,谢见寒脸上难得有着淡淡的疲惫感,年轻富有的美术老师极为贴心,在这些高中生还在琢磨点什么奶茶时,就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冰镇饮料。 “听说明天要去做社会实践,四个人一队,你和我组队吧。” “当然没问题呀,不过希望不要把我们分配到乡下,否则我真的想雇人代做。” “正位星币五,权杖六,星币九……Oh,sweetie!我用最直白,最直接的话告诉你——我们没这种运气。” 四人一张桌子,隔壁桌的声音时高时低。 池菱并着腿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等待,邻座的徐颂今去了帮她打饭,让她在这里占座。 随身冷气一走,空气忽然变得闷热。 池菱脱掉了薄外套,只剩一件印着的可爱图案白色短袖,手肘压在餐桌,衣摆本身偏短,裤腰又是低的,露出的一截皮肉细腻的腰肢。 又细又白,还微微下塌,不知道让多少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和大学生都看了过去。 好像能闻到被闷出香味一样,不仅看得眼睛发直,还要忍不住地幻想,从后面握着用力的时候……会因为崩溃抖得很可怜吗? 这一切池菱无从知晓。 她更不会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来一日游的高中生,为什么会被人偷拍照片,投到大学校园墙里问是哪个专业的学妹。 此时,相隔好几张餐桌之外。 温芃早就有所察觉。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恨,不仅痛恨这里的所有人,更痛恨池菱,为什么要对他视而不见,还要离他这么远。 温芃掐着自己短得没有白边的指甲,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珠,好像其实他最恨的人是自己那样。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端着餐盘走到池菱对面的位置。 “你好,同学,这里有人吗?” 放低的语气里含着几分甜腻,问出了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 温芃腼腆地笑起来,丝毫没有表现自己的异样,甚至有些过分阳光单纯。 看着骤然出现的漂亮男孩,池菱眼中三分震惊七分不解,仿佛瞬间化身猫猫头表情包: 干嘛…… 她平静开口:“有人了。” “啊、是吗?”温芃没有就此退让,以非 常闲适的姿态坐下,脸上的笑容愈发亲昵开心:“那只好让他坐到其他位置了。” 池菱:“……” 好了,现在最想坐到其他地方的人是她。 但徐颂今还没回来,她不能走,只垂下眼睛把温芃当做空气。 “这个位置好像有些冷,你的外套可以借我穿吗?” 讨人厌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芃嘴角总带着笑,完美的引诱模样,果不其然,刚说完这句话,就见姐姐不太高兴地蹙眉,转而慢吞吞地穿上外套了。 “我也冷。”池菱道。 温芃意满离,语气轻快:“好吧,那我还是去其他位置吧。” 特说话算话一小伙,也不骗人,椅子都没坐热,又端起餐盘从哪来回哪去了。 池菱难得怔在原地,琢磨半天。 不知道他是咋了。 今天还是帝都大学的校庆日。 研学的参观流程已经结束,但因为下午有一线女团男团和歌手来演出,不用买票就能看到拼盘演唱会的事情,哪怕是习惯把钱当欢乐豆花的富二代们也很想凑个热闹。 这个时代的科技太过发展,虚拟陪伴已经无处不在,足以满足爱无能的年轻一代在精神方面的多元需求。 但很多人都是受虐狂。 算法创造的爱固然完美,真实的痛苦更令人着迷,让真人偶像行业达到了一种史无前有的高度。 巨大的露天舞台搭建在草坪中央,彩色光束来回扫动,像是要把天边渐沉的晚霞也照成彩色。 舞台上正在进行舞蹈表演,台下人声鼎沸,有人是专程赶来的粉丝,也有纯粹凑热闹的路人。 同学们刻意为池菱留出了的靠前的位置,尽管她一个人都不认识,也忍不住被气氛感染,长长的睫毛都染了一圈舞台的光。 下一位表演者登场。 鼓点的声音重新响起,轮到歌唱节目,是一首旋律抓耳的抒情歌,加上歌手慵懒好听的说唱,让很多人从“这个糊咖是谁”的疑问中认真倾听。 作为全世界最尊重歌手的人,池菱也抬起头努力看去。 舞台中央的男生身高腿长,染了一头很惹眼的蓝毛,衬得肤色更加冷白,那张脸的骨相极其优越,将青涩的少年感和侵略性完美融合。 虽然是歌手,但长得比很多爱豆都好看。 心灵感应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在池菱看清他长相的那瞬间,舞台上的男生恰好抬眼,对上她好奇打量的视线。 流淌的歌声戛然而止。 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睁大,偌大的草坪之上,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池菱一个人。 “小菱?” 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谁是小菱?” “怎么不唱了,梦游呢?还好不用门票,要是演唱会不得被人喷死。” “万一人家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全开麦呢?” “额、其实是忘词了吧。” 台下讨论声瞬间此起彼伏。 温芃望着舞台上那个蓝发男子,在认出对方是谁之后,难得连笑容都挤不出来,黑沉着一张脸,走到池菱身后环住她的脖子。 “姐姐。” 池菱被这句“姐姐”吓了一跳。 原本也没有自恋到觉得舞台上的歌手认识自己,只当是听错了,现在注意力更是被转移到了温芃身上。 池菱小声开口:“干嘛。” 脸色很冷,但也很萌。 温芃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姐姐。”他注视着池菱的眼睛,几乎瞬间就编造好了理由:“温祁茗有事找你,跟我来。” 听到是表妹的事情,池菱点点头,任由温芃牵着她离开。 前一秒还觉得舞台上的男生唱歌好听,后一秒又将人家抛之脑后。 49. 很耀眼 土纯风到底能不能拿下大结果? 完全可以。 蒋明焕当年就是凭借土纯风拿下了池菱这个大结果。 他出生在普通家庭,个人资产大概A3,不懂任何穿搭技巧,潮流的牌子一个都不认识,最奢侈的一次消费是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双球鞋,还是盗版货。 这并不影响他受到全村小孩的追捧,一时得意忘形,最后忘记收稻谷被生物爹臭骂一顿。 但只能说,天资是个很残酷的东西。 能从村里一路来到大城市上学,蒋明焕靠的不是那张清纯感原生脸,而是他爸种了大半辈子的果园忽然遇上政府征地,勘探时意外挖出了极品稀土矿,给了他们一笔天价的补偿款。 狗运。 蒋明焕熬出头了,终于不用再过每天放学摘水果的日子,搬家离开村子的那天,他看着家里准备送人的小土狗掉眼泪。 踏入大城市不久,也迎来了新的学期,开学前,蒋明焕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了双正版球鞋。 他长得眉清目秀,干活却比同龄人都有劲,在村里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连路过的狗都喜欢他,自然理所当然地以为,转学之后也能交到很多朋友。 但现实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初二开学那天,他成功泯然于众人。 ——吊车尾的班级,个子还没开始猛窜,常年日晒养出了小麦色皮肤,在一群白净精致的城里孩子里格外突兀,哪怕长着一张稚嫩的甜弟脸,也并不是受初中生追捧的类型。 很正常,刚开学大家都比较内向。 蒋明焕安慰自己,只要他开朗点就好了。 直到路过尖子班门口。 好些人聚集在走廊,看似打闹,眼睛却时不时往里面瞟,其中还包括他刚认识没几天的男同桌,跟个二百五似的。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点像他老家抬头看人的猪。 蒋明焕不屑,却又没忍住好奇,顺着他们的视线往里面瞥。 教室中央第一排座位上,坐着开学典礼讲话的那个女生。 她的同桌懒洋洋地趴在桌子睡觉,而她正在转头和后桌说话,眼睛好大,脸颊肉嘟嘟的,下巴却尖尖,头发长度刚好能扎成一个小啾啾。 长得特别特别水灵。 认真倾听对方说话时,过于浓密的睫毛垂下,又有一种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安静。 怪不得勾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不知道聊到什么,女孩忽然弯着眼睛对人笑,那群方才还吵闹的男生瞬间不说话了,好几道呼吸乱七八糟的。 蒋明焕的呼吸也乱。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的眼神比猪抬头还要吓人。 他认识她啊…… 准确来说,应该是知道。 他知道池菱,在老家的时候,有几年的暑假他都见过她。蒋明焕第一次遇见这么白这么漂亮的人,天天穿的裙子都不重样,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朴素的衣服,只能自嘲地笑笑。 觉得她要是不那样这个世界就完了。 他还见过池菱对温芃坏脾气的样子。 两个小孩在河边钓鱼,池菱拿鱼竿坐在小板凳上,小男孩就撑伞站在一旁,耐心等着帮她挂鱼饵。 池菱从头到尾都不怎么理他,半天钓不上鱼,觉得是温芃影响了风水,就冷冷憋出一句:“走开。” 蒋明焕远远看着,很想过去告诉他们,钓鱼不是这样钓的。但他没有,因为他要回去摘水果了。 她会喜欢他们家的樱桃园吗? 转身的那瞬,蒋明焕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池菱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安静,而是一个娇气的、被家里人哄着捧着的女孩。 但这些男的凭什么看? 他们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吗? 就算要捧也轮不到这群蠢猪。 ……也轮不到他。 此时的蒋明焕不以为意,并不知道因为这匆匆的一眼,未来两年的初中生活会发生怎样大的变化。 用众星捧月来形容她还是太不够了。 几乎每一天,他都能从别人嘴里听到有关池菱的事,也知道了很多人私底下是怎么意淫她的,气得他上去邦邦就是两拳。 “装什么?每节课下课都从人家教室门口路过,说得你自己不喜欢她一样。” 被打的人如此质问。 蒋明焕只是道:“关你屁事。” 他怎么会喜欢她?他喜欢她吗?应该没有吧。 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蒋明焕安慰自己。 事实证明,哪怕只是恰好,他也会在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偶遇池菱。楼梯转角、学校门口、食堂的小卖部……操场上隔着几个班级,透过喧闹的人群,他却依旧看见了她。 稍微大了一号的蓝白色校服衬得身形纤细,低低的马尾,明明素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却如此鲜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特别特别耀眼。 蒋明焕从不敢上前搭话。 池菱是永远的年纪第一,证件照挂在楼下公告栏,第二天往往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句座右铭: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他偷偷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回去查了好久才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暗恋的意思。 他真的、特别喜欢池菱。 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蒋明焕的词汇匮乏,只能用“特别特别”这种直白的词语来形容,而用在对池菱的喜欢上,就是很多个“特别”。 这两年蒋明焕的个子长高了许多,加上性格又开朗,在男生群体里自然受到欢迎,而池菱身边却始终只有一个脸很臭的男生。 名字叫陆洲亦。 他脚上的限量球鞋几乎天天不重样,连篮球有明星球员的签名,就这么随便拿到学校打,完全不差钱也不差朋友的样子。 偏偏像个连体婴那样只跟在池菱后面。 陆洲亦的存在,让所有人都无法接触池菱。 但蒋明焕也不笨,他加入了校篮球队,从而逐渐结识陆洲亦,原本以为对方是个有脾气的大少爷,但接触后才发现,陆洲亦其实是个很正直很有分寸的男生,从来不会像其他傻*男的一样聊那些话题,而且对朋友很大方。 可惜他们只能当情敌。 通过向上社交,蒋明焕成功接触到了池菱。 那天傍晚放学,球队要打比赛,池菱写完作业才到篮球馆找陆洲亦,恰好蒋明焕也在场上休息,和池菱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抬眼就看见女生背着个黑色书包,穿着宽松的短裤,下面是笔直细白的腿,连膝盖都是粉的。 风吹过,空气也特别香。 蒋明焕只敢偷偷地闻,眼神却可以用如狼似虎来形容。 明明球场上所有人都在不要脸地看她,池菱却只和陆洲亦说话:“打完了吗?要不要等你?” 陆洲亦打量她一眼:“想回家了?” 池菱轻轻点了点头。 陆洲亦道:“打完了,走吧。” 其实还有下半场没打,但他不想打了,上次让池菱坐在旁边等他,结果半个球场的男的都跑到她那边投篮,还不经意撩衣服擦汗。 一点男德都没有,他都怕池菱看了长针眼。 陆洲亦转头去洗手,捞起书包走回去,又语气不满道:“真真,水也不知道给哥哥带一瓶。” “旁边就有小卖部。”池菱安静两秒,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递给他:“喝吧。” 陆洲亦轻“啧”一声,拧开盖子几下喝完,才笑着道:“真是哥哥的贴心小棉袄。” 蒋明焕羡慕得快哭了,看得口干舌燥,恨不得上前抢走那个水杯,却只 能目送两人离开,替补陆洲亦的位置上场。 结果第二天陆洲亦就不跟他玩了。 小气得要死,明明球场上的其他人也在看。 蒋明焕心中酸涩与不甘心交织,回家对着池菱的证件照流下几滴眼泪,最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保险箱里。 初三那年,他不再每节课下课都去尖子班门口路过,而是化悲愤为动力,把头发剃成寸短,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放学也要参加各种补习班。 为了能和池菱考同一所高中。 忍到中考结束,蒋明焕终于压抑不住了,池菱的社交账号在学校里不是秘密,初三升高一的那个暑假,蒋明焕鼓起勇气,搜索并添加池菱为好友。 结果等了一晚上都没通过。 希望落空,蒋明焕的眼眶又一次发热,可他不甘心就此放弃。 幸好陆洲亦还没删他好友,通过用账号绑定的某个游戏,他点进陆洲亦的游戏主页,顺利在唯一的亲密关系里找到了池菱的游戏账号。 蒋明焕精挑细选换,最后换上一张纯黑色头像,手抖着发送好友申请。 [“贪恋你的虎牙”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本以为这条好友申请也会石沉大海,没想到对方刚好在线,不知道是手滑还是什么,居然通过了。 蒋明焕以为自己在做梦。 [贪恋你的虎牙:hi] [贪恋你的虎牙:姐姐,你玩得好厉害,可以带我一起玩吗?] [发什么呆:我朋友帮我打的,我不经常玩。] [贪恋你的虎牙:qwq没关系的,玩一把好不好?] 刚好最近陆洲亦被他妈带去海外学习,池菱在家很无聊,于是答应了蒋明焕。 他打得很好,几乎把把能让池菱当上MVP,而且从来不开麦,当了将近半个月的陪玩,池菱甚至不知道他的性别,在对方提出要加联系方式时,欣然接受了。 纯黑色头像,好友圈比她的还干净,个性签名是“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池菱对他其实很有好感,游戏搭子的那种好感。 结果对方上来就是一句: 【J:我喜欢你。】 【J: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J:[转账:5200星币]】 【J:[转账:13140星币]】 看着屏幕上突如其来的告白和转账,池菱很懵。 但人生就是这样。 有时候,运气比实力重要多了。 这段时间恰好是池菱的一个小低谷,妈妈和爸爸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两人也不打算瞒着她的样子,吃饭的时候都在吵架,一方歇斯底里,另一方全程平静。 平静的人自然是温从婉,到最后她听不下去了,抓起桌面的碗狠狠砸在男人额角,“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沾上了好几滴血。 温祁茗不耐烦道:“说够了吗,说够了就滚。” 整个桌子都在震动,池菱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地,一口饭没能咽下去,想起之前吃饭看的家庭伦理剧,居然有一天能在现实中上演。 她真不应该看这么多电视剧的。 最后还是管家看不下去了,觉得她小小年纪不应该目睹这种难堪场面,才悄悄将池菱带回了房间。 佣人们都很心疼她,心疼程度不亚于看到街边的流浪狗,但池菱全程没有为这件事掉过一滴眼泪,更不觉得有多么难堪。 只不过,面对温从婉逐渐厌烦的目光,她很想知道是为什么。 是她因为长得和爸爸太像了?所以心生隔阂,后悔将她生了出来?还是觉得她吃里扒外,没有和她站在同一阵线? 池菱是个求知欲很强的人。 温从婉不理她,她自然要做点什么来找存在感。 比如早恋。 【cherry:好啊。】 50. 扣扣爱 小时候蒋明焕能幻想到最幸运的事情是中彩票,现在才发现,原来还有比中彩票更幸运的事情。 池菱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也正是此刻,他才恍然发现,爱不仅给人带来坠入云层的轻盈感,也带来了恐惧,巨大的幸福摆在面前,他居然生出一丝胆怯,叫人没办法不当一个胆小鬼。 蒋明焕反复输入又删掉,最后傻里傻气地回复了一条“晚安”。收到对方同样的回复后,又诚惶诚恐,整夜不舍得闭眼睡觉。 等到第二天早上,蒋明焕才给池菱发去两张头像,是他搜来的情头,两只相贴的荷兰猪,刚好一人一只,又截到一点另外一只的身影。 【L:小菱,你可以选一个换上吗?】 池菱正在家里上课,下课后才看到信息,她对换头像这件事没有意见,但因为“小菱”这个称呼,感到了些许疑惑。 对她来说,自己和蒋明焕不过是网恋,也从未和对方交换过姓名,他应该不认识她才对,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呢? 池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想起对方给自己转过账,转账页面会显示名字最后一个字。 应该是那时候被他看到了。 她随便选了一张头像换上。 【cherry:换好啦。】 【cherry:(小狗探头.JPG)】 蒋明焕还没有回复,池菱望着他的黑色头像发呆,原本没打算知道这位网恋男友的的名字和长相,此刻却突然产生几分好奇。 她在转账页面小气地输入0.01,试图假装转账偷看一眼。 没想到,一条转账成功的提醒突然弹了出来。 有些尴尬…… 对方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是没有回复,池菱默默放下终端。 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和这段初恋说再见了。 窗外一片风和日丽。 蒋明焕两天晚上没合眼,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醒来时已经过了饭点,但第一件事是打开终端。 不用点进去,置顶对话框就能看见池菱换好的头像,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蒋明焕有种被女朋友关心的错觉,迅速将另外一半换上,感觉自己好像也跟头像一样离她这么近。 【小菱天下第一:[转账:0.01星币]】 【小菱天下第一:5''】 不仅给他发了信息,还是语音信息。 蒋明焕的呼吸声好像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漫长。 音量被调到最大,那条语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响起: “不好意思,我点错了,嗯。” 可能是因为害羞,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有些模糊,听起来像在撒娇。 蒋明焕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某些梦境,在梦里,池菱也是这样跟他说话的,还会更加娇怯地喊他名字,央求他轻一点和停下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终端像是什么烫手山芋,在那条语音最后一次响起时,却希望未来有天这个梦会实现。 到时候池菱要是这样喊他的话,他肯定会轻一点的……不过也有可能不会。 蒋明焕脸颊滚烫,心脏好像泡在蜜糖里,站起身来,两眼一黑,差点因为低血糖晕倒。 为了保持身材和省钱,他经常每天只吃蛋白质不吃碳水,这两天更是只记得喝水,此时却丝毫不觉得饥饿。 有情饮水饱,爱能当饭吃。 蒋明焕打算去健身房拉完铁再吃饭,出门前看了一眼账户余额,给自己留下两百块,其他自觉上交给宝贝女朋友。 【J:[转账:53219.13星币]】 有零有整的。 池菱心里更加过意不去,大手一挥,给蒋明焕转过去六万。 蒋明焕眼睛睁大,一阵眩晕又涌上头顶,但这次是因为幸福。 纵使他不知道什么叫爱,也明白钱在哪爱在哪的道理,突如其来的转账让他受宠若惊。要不是还差一年半载才成年,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配给池菱。 蒋明焕没有收。 他不想让自己成为捞男,打算发条语音过去解释,最近又正处于变声期,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否则也不会错过趁着打游戏和池菱语音的机会。 几番纠结,最后还是选择打字。 【J:姐姐,谢谢你给我转钱,不过你先帮我存起来吧qwq】 明明年龄比池菱大,还是装疯卖傻地叫姐姐。 【cherry:好吧。】 当天晚上,池菱在房间里看电视,突然收到了蒋明焕发送的语音通讯申请。 其实她并不热衷于打游戏,更大的爱好是收集皮肤,又因为这半个月的连胜,连挑战欲也丧失了。好在蒋明焕很有眼力见,她不说想玩就不会叫她上线。 没想到给她打语音了。 池菱通过申请。 等了半天,对方也没有说话,她只好先开口问:“什么事?” “嗯,没什么,想和你聊聊天。” 声音出乎意料的冷淡。 蒋明焕刻意用简短的句子回答,他的音色其实并不算难听,只是有些轻微的沙哑,加之刻意夹着嗓子,听起来介于正太音和青年音之间。 还好是同龄人。 池菱松了口气。 但有什么好聊的呢?长久以来,她在对话里往往承担倾听者的角色,哪怕听到多么惊世骇俗的秘闻,譬如某个同学其实是谁家的私生子,她也不会去告诉别人。 蒋明焕并不催促,似乎觉得能听到池菱的呼吸也足够,大有不说话就一直耗下去的架势。 池菱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回大屏幕上,缓缓开口。 像电影解说一样,将影视剧的内容从第一集开始讲起。 蒋明焕听得耳朵有些痒,直到池菱谈及主角的职业,又随口问他会不会唱歌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唱歌给你听。” “真的假的?”池菱问。 短暂的安静过后,终端那头传来模糊的伴奏声,紧接着,清晰的人声响起,如同在耳边轻声吟唱。 可能是怕自己夹不住,蒋明焕只唱了一两分钟,池菱却发自内心地夸赞:“你好厉害。” 她说他好厉害。 蒋明焕一阵羞涩,脑海仿佛浮现出女孩的笑颜,庆幸自己打的不是视频,否则脸红的样子太过丢人。 “嗯,晚安小菱……我爱你。” 年轻人说话就是直接。 池菱的脸因为这句话热度升高,但她没办法这么自然的说出口,于是只飞快道:“晚安。” 挂断通话,蒋明焕将录音保存,又想,下次一定要打视频。 池菱还没退出聊天界面,转头收到了陆洲亦的信息。 【陆:?】 【cherry:?】 【陆:你刚刚怎么在忙线?还有,头像怎么回事?】 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池菱向来是有问必答的态度。 【cherry:我,谈恋爱了。】 【陆:?】 【陆:你真行。】 池菱想说她一直都很行,还没打完字,对方又抢先发来信息。 【陆: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突如其来的一句孩子气的话。 陆洲亦不是一个喜欢咄咄逼人的人,池菱想,他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现在愿意给她台阶下,她肯定要好好把握的。 【cherry:9''(你重要,你最重要,最最最重要,陆洲亦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cherry:8''(洲洲,好想你呀,快回来吧,我请你吃上次那家餐厅。)】 只是发了两条语音 而已。 陆洲亦忍不住翘起唇角,心里的酸涩一扫而空,就这样被三言两语地哄好了。 【陆:嗯,再跟哥哥说句晚安。】 【cherry:?】 【cherry:你那边不是中午吗?】 见被戳穿,男生也没感觉尴尬。 【陆:那说句午安。】 【cherry:哦哦。】 【cherry:不说。】 【陆:……】 和过去大大小小的风波一样,这场谈恋爱风波也就此化解,池菱觉得陆洲亦真是全世界最大方的人。 不仅如此,她还要天真地以为,在被妈妈发现之前,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今夜池菱睡得格外沉。 哪怕半夜房门被人打开,也对此毫无察觉。 面容昳丽的男生站在她的床头,像一株安静枯瘦的植物,令人作呕的目光却如影随形。 池菱似乎感受到了这道视线,眉头轻蹙一下,温芃嘴角那很淡的微笑便立即压下大半,他的身体慢慢俯下,头颅也越来越低,眼珠子几乎要贴到女孩那张漂亮的脸上。 好像在逼问和控诉她,又好像在可怜。 没有弟弟会恬不知耻地在姐姐房间里装监听器,但温芃这样做了,否则也不会听到池菱和蒋明焕的对话。 他只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恋爱有什么好谈的?难道非得被男人骗了才知道错吗? 温芃眼里含着浓重的困惑,明明这个世界除了他之外的人都很危险,就连妈妈也是,最近做了这么多让人伤心的事,姐姐不应该讨厌妈妈而依赖他吗? 修长手指拨动池菱肩上的发丝,温芃又想将她叫起来逼问。 很多次,他都想过这样干。 但还是像过去一样,只是笑着说了句“晚安”,便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温芃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姐姐的错,虽然不能让那个人去死很可惜,但他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错误的。 太阳的影子在窗户外晃动,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电视剧已经播放到了大结局,可惜女男主没有幸福地在一起,男主遭遇车祸失去生命,女主也失去了爱情。 池菱很替女主伤心。 这半个月以来,蒋明焕还是没有打过任何一通视频,却向池菱提出了见面邀请。 他决定线下坦白自己的身份。 不知道池菱会不会记得他呢……哪怕只有一点点印象,记得他是和她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也够了。 蒋明焕紧张地想。 收到池菱答应见面的回复,他更紧张了。 在约定好的这一天,蒋明焕醒得比老家的公鸡还早,学着别人点了杯冰美式消肿,好不容易长了点的头发被他又烫又卷。 难看得要死。 如果可以的话,蒋明焕很想穿校服去见池菱,说不定能唤醒她的思乡还是什么之情呢。 但就这张脸还算拿得出手,他可不能丢池菱的面子,最后又重新洗了个头,喷上网友推荐榜一的男士香水,折腾将近两小时才出门。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蒋明焕提早半个小时到达,准备好的鲜花和礼物放在座位上,又给池菱点了份小蛋糕。 眼见离约好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脏好像要从胸腔跳出来,脑子里开始胡乱地想:见了面可以问她能不能牵手吗?抱抱和亲亲呢? 但已经超过了半个小时,池菱还是没有出现。 蒋明焕知道池菱不会骗自己,忍不住担忧她的安全,消息还没发出去,对面的位置忽然坐了一个人。 一个男的。 气质和外貌都相当出众,举手投足间透露着矜贵,却自顾自地开始吃他给池菱点的小蛋糕。 蒋明焕清澈的狗狗眼睁大,目光都有些不可置信:“你谁啊?” 哪来的乞丐? 51. 胆小鬼 影视剧中常常有这样的一些情节。 每当女主和男主熬过层层阻碍,即将跨越阶级奔向幸福的时候,为了让这份幸福显得弥足珍贵,通常会触发某种狗血事件: 要么是一方忽然患上罕见病,恰好他的嘴巴又生了锈,只能说一些祝你幸福的话就一走了之,从此和心爱之人形同陌路。 要么是家世悬殊的长辈强势介入,恶毒甩下一张空头支票,并傲慢地开口:“分手吧,你们是不可能的。” 蒋明焕之所以熟知这些俗套桥段,还得感谢池菱这段时间的解说。 她还说——关于爱是否能跨越阶级这件事,自古以来都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虽然答案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但她相信未来总有一天,那些所谓的阶级会消失,人们可以自由地相爱。 “就像钟楼广场振翅飞翔的白鸽那样。” 第一次结识比自己更不爱说话的朋友,池菱的话难得多了起来,声音也愈发认真:“也许不用等到未来,只要足够勇敢,只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每个人都能尽可能地飞翔。” 拉开窗帘,大片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蒋明焕仿佛能幻想出鸽子飞翔的画面。 他是如此坚信,爱能克服一切困难,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他都愿意像现在这样爱池菱。 直到影视剧里的情节在面前上演。蒋明焕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亲历者。 更没有想到,对他甩钱的人会是池菱的弟弟——在温芃说明来意之后,他终于将对方的脸和小时候那个小男孩对上。 温芃年纪虽小,却精通说话的艺术,比浸淫职场多年的老油条还圆滑,一顿明捧暗贬之后,发现蒋明焕根本听不懂他的话,才选择用最直白的羞辱。 “很抱歉。我姐姐或许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夫,所以才会答应你的追求……这张卡里有五百万,是我母亲的意思,她希望你可以原谅我姐姐的一时无知。” 五百万。 对温家来说很少,因为温从婉没有将这个孩子放在眼里,但对蒋明焕来说却是一笔除非再次人品爆发才能得到的钱。 “那池菱的意思呢?” 可蒋明焕只在意这个。 陪他换情头,晚上和他连麦睡觉,给他发语音亲亲,夸他唱歌好听,难道都是假的吗? 尽管他试图表现出沉着冷静,但还是掩盖不了本质的迟钝愚蠢。 温芃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会这样问,精致的眉眼间浮现几分苦恼,这样的表情使他和池菱变得更加相似。 很快,他又笑起来:“当然是她拜托我来的啊。” “不然你真以为她会来见你吗?” “玩玩而已,别当真。” 歪曲事实向来很有一手。 蒋明焕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昨晚答应他见面邀请的人,是趁池菱洗澡潜入她房间的温芃。 池菱也永远不会知道,蒋明焕曾经发出邀请她见面的信息。 而之所以选在今天,是因为昨天刚刚公布考试成绩,他想告诉她:他考上了和她同一所高中。 但他不够勇敢。 阴差阳错。 就像所有狗血影视剧里的情节一样,没有任何解释,蒋明焕回家后向池菱发送了分手信息,并忍痛将头像换回纯黑色。 【小菱天下第一:好吧。】 没有任何挽留,也没有追问他原因。 好无情。 豆大的泪水溅在屏幕上,模糊了这条冰冷的回复。 蒋明焕问不出还能不能当朋友这种蠢话,按照池菱的性格,就算分手了也不会主动删他,只要他死皮赖脸一点的话,他未必不能以朋友的身份和她继续相处下去。 就算不是朋友,陪玩、陪聊……哪怕是陪睡他也愿意。 但很可惜,蒋明焕的好运体验卡到期了。 生物爹好不容易变成暴发户,在城里开了一间厂,结果把钱都拿去炒股赌/博,最后血本无归,不仅破产,还欠下好几百万债,房子和厂都被赔了出去。 人生好像只是短暂地光亮了一下。 一夜之间,蒋明焕不仅失去了女朋友,还失去了来之不易的财富。 即使这样,他也没后悔当时拒绝温芃给的那笔钱。 只是几天下来不吃不喝,蒋明焕又饿瘦好几斤,最后低血糖晕倒在马路边,被好心人送去医院,身上仅剩的积蓄也拿去交了医药费。 终于知道,原来贫穷两个字会让眼泪蒸干。 蒋明焕哭不出来了,反正自己也不是读书的料,哪怕以后真的和池菱上了同一所高中,未来又和过去有什么区别。 比起拥有后失去,他更宁愿从未拥有过。如果可以,他想穿梭回到童年,回到那个小村子,也不用摘什么樱桃,远远地看着池菱就够了。 可是昨天太重,明天太远。 不如到此为止。 决定辍学打工的那天,蒋明焕拖着行李箱,坐上最便宜的大巴,背井离乡前往陌生的北方,听着伤感BGM编辑一条好友圈。 [J:可是宇宙也没法永久,消失后该去哪里找你。] 刚发出去不久,一个网名叫“礼拜一”的好友点赞了他,蒋明焕很少给人备注,但知道这个人是陆洲亦。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顶着个特别粉嫩的卡通头像。 蒋明焕差点以为他被盗号了,下意识点开池菱主页,才发现原来是和她的闺蜜头像。 手抖着退出来,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却发现陆洲亦刚好发送一条动态。 [礼拜一:(图片)她请的。]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更不用说图片看似拍食物,实则对面的女生占了大半画幅。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菜品,池菱咬着餐叉,毫不设防地望向镜头,刘海乖顺贴在额头,眼睛又大又圆,饱满的嘴巴应该很软,被叉子压出一个印子。 蒋明焕呼吸一滞,他只知道,要是被池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应该没有人还有心思吃得下饭。 起码他不能。 也就陆洲亦这个菩萨这么大方,还敢发出来给大家看。 想点个赞,但眼泪已经糊得看不清字。 和她一起吃饭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蒋明焕发现自己原来还能哭。 命运似乎把他当成一个玩笑,但他没笑,生物爹早已跑路,那些催债的信息都打到他的终端上,在陌生城区修了几周的车,却突然被星探找上门。 孩子嘛,懂什么,说着什么一定会大火之类的话就糊里糊涂签下合同,以为未来是繁华的,璀璨的,早晚有一天会出现在大城市的投屏上。 结果最后什么资源也没有,跑龙套的镜头全部被剪掉,没有工资,干最苦最累的活,住在有蟑螂的出租屋里,明明已经长到了一米九,那张床却小到只能让身体蜷缩。 于是心也跟着蜷缩。 某天发在短视频平台的歌曲一炮而红。 公司终于发现他的赛道。 蒋明焕开始不要命地写歌和发歌,听着很光鲜,但实际上并不,结算后和公司分成,终于把他爸欠的钱还完,自己依旧一文不剩。 身上穿的鞋子是盗版货,衣服没有logo,不是因为装,而是因为买不起潮牌,否则也不会来这什么鬼大学的校庆唱歌。 天旋地转。 蒋明焕握着麦克风的手都在发抖。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什么很多粉丝的网红,也不是什么一夜爆火的歌手,他是池菱的初恋。 恍惚间,脑海里温芃的声音在骂他,经纪人的声音也在骂他,但蒋明焕忘掉了一切,无法再开口歌唱,只想寻找某个梦中的身影。 找到她。 蒋明焕,快,快找到她。 “你找我什么事?” 远离人声的安静校道,池菱望着站在树下的表妹。 温祁茗也看着她,表情显出几分高深莫测。 她当然没有事找池菱。 更何况温芃也在这里,虽然她很喜欢表姐,却和表姐 的弟弟不太对付。 温芃脑子肯定是被驴踢了,明明他才是后出生的,却一直觉得是她把池菱对他的爱抢走了。 有病。 温祁茗从小就怀疑温芃的血脉纯洁性,还偷偷拿他和池菱的头发去做过DNA鉴定,先进的科技让两人的姐弟关系得到了百分百的肯定。 她只能忍辱负重很多年。 不过为了表姐,他们的关系可以缓和。 没事也可以找事。 温祁茗“嗯嗯啊啊”了几声,话音略显愁绪:“姐,明天就要去做社会实践了,我和温芃找不到人。你知道的,表弟总是做一些恶心人的事,同学们都不喜欢他,要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呗?” 温芃:“……” 他和温祁茗对视一眼,眼神看上去好像想要除掉对方,转头看向池菱时,又露出一个苍白脆弱的笑:“姐姐……” 池菱浑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后退半步。 让她和温芃一起不如让她去死。 “我觉得——” “姐!求你了!你也不想我们被老师批评吧!” “呃、我——” “唉,算了,我还是打电话给我妈让她接我回家吧,也就是被骂一顿。” “我知道了。” 池菱最终屈服于表妹的淫威,无奈轻叹:“但我还有个朋友,我要先问问他介不介意。” “好呀好呀,他肯定不会介意的。”温祁茗立刻挽着池菱的胳膊,又使了个眼色让温芃跟上:“姐,我好饿,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C城菜,和我们一起去吧。” 池菱像个被架空的皇帝,晕头转向地就跟两人吃了顿饭,还要像小时候一样,被迫给互相告状的弟弟妹妹评评理。 唉,最冤的人是她。 吃过晚饭后,池菱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温祁茗的挽留,自己一个人打车回到酒店。 [联系人“烦人精”申请接入视频通话] 电梯抵达楼层,刚踏出电梯门,段贺忽然打了通视频过来,池菱在心里默数,任由通话被系统挂断。 但装死这招似乎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下一秒,段贺的信息就弹了出来。 【烦人精:怎么不接?】 【烦人精:又在偷吃吗宝宝?你还是没改。】 【烦人精:没事,你和他慢慢玩吧,迟一分钟回信息,老公今晚就多舔你一分钟。】 吓得池菱马上回了个视频过去。 对方秒接。 屏幕里,粉色头发的男生盯着她,面无表情的一张帅脸,看起来格外冷酷。背景是某家会员制商超,镜头微微下压,段贺手里还推着个购物车,正在排队结账。 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居家型男友。 或许是池菱眼中的好奇太过明显,整张脸都快怼到屏幕上,可爱得让人想宝宝妹妹小猪女儿一顿乱喊。 段贺终于装不下去,飞快截了几张图,漫不经心地笑着解释:“我出去买东西了,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池菱边走边想,最后摇摇头:“没有,我等你回家吧。” 这句话让段贺产生一种他们已经结婚了的错觉。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一眼旁边置物架的小盒子,包装上写着“超薄”、“玻尿酸”、“旋螺纹”之类的词语。 几秒后,段贺若有所思地问:“喜欢什么口味?” “什么?”池菱反应过来,以为段贺要给她买饮料,随口回答:“草莓吧。” 刷卡推开酒店房门的那瞬,还没挂断视频,她陡然撞见一双琥珀般的眼睛。 西泽里站在玄关里,面上不再是那种圣父般的笑容,好像已经等了许久,罕见地有种安静的压迫感,准确来说,应该叫暴风雨前的平静。 池菱目瞪口呆。 走错房间了? 抬头一看,房间号没有问题。 她又看向面前的西泽里,开始怀疑对方到底是珀瑞尔的黑客还是股东,不然为什么总是能潜入她房间? 52. 十分钟 池菱深吸一口气,试图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但是很难,她的理智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唯一想做的事是给珀瑞尔打一个大大的差评。 喜欢出轨的不能住。 视频那头,段贺可能属狗,过分发达的直觉让他察觉到池菱的异常,眼睛微微眯起:“你在看什么?” 在看小偷。 老公,家里进贼了。 池菱的心跳加速,在西泽里灼热得几乎将她烧穿的目光里,仿佛顿时无地自容。 但她只能心虚地将视线游曳到屏幕上,也不敢盯着段贺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嘴巴看。 “啊没什么呀路上注意安全先挂了哦拜拜。” 赶在西泽里开口发难之前,池菱拔高音量,一口气将话抢先说完,视频挂断的同时,清冷却急促的声音响起。 “池菱。” 西泽里只说了这两个字。 随后,空气陷入漫长的停顿。 他似乎在等待某些解释,尽管池菱的动作很快,屏幕最后定格的那张脸还是暴露在了眼前。 池菱抬起头看他:“晚上好,西泽里。” 走廊过道的窗户开了条缝,略微湿润的晚风吹进来,很好地将后背的冷汗吹干,她的脸颊却开始发热。 十分钟。 从最近的商超开车回到酒店的时间大概是十分钟。 较好的时间观念告诉她,十分钟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通过公式和计算,完成一道物理大题,同时可以确保答案的正确性。 但显然,眼下遭受的麻烦太过抽象,池菱只有五秒钟左右的时间思考对策,要如何才能在这十分钟内让西泽里离开。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过。 她愿意向上帝祷告,尽管在她心里,上帝早已死去。 一个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的,池菱眼中迸发出惊讶和笃定:“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没关系,我送你回去吧。” 她握住了西泽里的一根手指。 可是对方无动于衷。 “我没有走错房间。”西泽里声音很轻,他定定地望着池菱,阴柔的长相使他看起来不像是愠怒:“我刻意在这里等你,是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可是为什么,你的房间会出现其他男人的东西。” 他说话的同时,池菱看见那张脸上出现如同抓奸成功般的色彩,交织着想要扇所有人巴掌的娇纵,以及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 而且最该死的是,西泽里身上的香味像湿冷的蛇一般靠过来,并且将手指挤进了她的指缝。 池菱觉得背后又开始冒汗了。 五秒,或许不止五秒。 又是一段思考时间过后,西泽里已经将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下巴轻轻蹭过肩头,将身体微微发抖的她圈进怀里。 “要是你晚来一些,我都打算把它们扔出去了,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段贺……所以你上次说的男朋友是他,对吗?” 池菱唇瓣张合:“我……” 我很绝望你看不出来吗?不要再问了! 她替自己补充。 不得不承认,趁此机会坦白是最合适的,但是偏偏是现在——偏偏是说完之后段贺就会回来,而她有可能会被夹击的现在。 她敢保证,西泽里绝对会把他们两个都丢下楼。 “其实是他房间的水管坏了,漏得到处都是水,所以才会在我房间借住。”池菱用力推男生的肩膀,推不开,咬了下唇:“是误会,西泽里,相信我好吗?我的男朋友不是段贺,是我的……初中同学。而且我也已经在计划分手的路上了。” 听见“分手”这两个字,西泽里的表情有了些松怔,垂下眼眸,沉浸在思考这番话的真伪之中,没有察觉到池菱悄然抬起的手。 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终端的屏幕在快速滑动,池菱的指尖像帕金森一样抖,可惜找的联系人不在聊天范围。 西泽里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纵使已经相信池菱,但在爱情里他实在敏感多疑:“我要如何相信你呢?池菱,证明给我看。” 她要如何证明呢? 池菱停下所有动作,又是五秒钟过去,却思考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看见西泽里迷离的眼神,里面的愉悦和渴望是如此明显。 大师,她悟了。 “亲爱的,闭上眼睛好吗。” 听见池菱这般亲昵的话语,西泽里耳尖微热,羞涩地将眼睛闭上。 想象中的吻并没有立刻落下。 大概十几秒过去,西泽里感到些许不耐,眼睫微动,将要睁开眼的那瞬,唇瓣忽然传来柔软而轻盈的触觉。 笨拙的吻。 只是如同小鸡啄米般,也足以让池菱气喘吁吁。 更何况还需要分心做另一件事。 联系人99+的未读消息,因为开的免打扰,所以只显示一个红点。 点进去,发来的每一条都像是在说梦话。 池菱的胃成功有了些反应,却只能忍辱负重地单手打字。西泽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分心,不再止步于浅尝辄止,用力扣住她的腰,开始加深这个吻。 唇舌交缠,呼吸逐渐被掠夺。 耳边不断传来喘息和呻吟声,池菱被他搞得头昏脑涨,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还要磕磕绊绊地发信息。 【cherry:想办法、去弄坏段he房间的水管%f】 【cherry:快点,】 对不起了,馥屿言,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报复酒店的。 池菱的手逐渐无力,闭上了眼睛。 特别设置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温芃立即点进置顶对话框,看到了突如其来的任务指派。 随后,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要这样做和要怎么做,他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自动把姐姐的话当做优先级别最高的命令。 完成它。 不管是因为什么,姐姐这么做是因为相信他能做到,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温芃的脑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最后化作一片灰烬。 快点。要快点。 他脚步匆匆地推开门。 西泽里走进房间。 他难得大度一回,在池菱送他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再提出让她留下的要求。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 “哗啦啦——” 水花在段贺房间的浴室喷涌,如同淅淅沥沥的雨,甚至浇湿了西泽里的衣服。 他却没有因此恼怒。 一声短促而愉悦的笑在水声中响起。 西泽里的牙齿微微颤栗,内心深处的不安似乎被这些涟漪填满。 原来真的是漏水。 看来池菱没有骗他,是他太过多疑了。 她怎么会骗他呢? 顷刻间,丑陋的猜忌像是从未出现过般。 西泽里神经质地反复转动尾戒,突然无法抑制地感觉幸福,如同初次品尝到恋爱的人。 但他不知道,爱的本质是一片沼泽,让人沦沉其中,自愿蒙蔽双眼,失去听觉,甚至是痛觉。 滴答、滴答。 秒针一点点转动。 池菱回到房间刚坐下,时间刚好过去了十一分钟。果然,“滴”的 一声紧随其后,段贺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购物袋。 还有一杯草莓汁。 池菱看见他朝自己走来,停在面前,插好吸管将饮料递给她。 段贺的眼睛黏在她的唇上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淡声笑笑:“很热吗?干什么去了?怎么浑身都是汗?” “嗯……有一点。” 池菱随口回答。 其实她很热。 上楼的时候怕遇见段贺不敢坐电梯,只能从楼梯跑回来,此时白皙脸蛋上都是汗,透出肉眼可见的绯,红嘴巴比手里的草莓汁更糜烂诱人。 小腿肚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人怎么了。 注意到段贺的喉结一直在滚,池菱迟钝地看过去,将含过的吸管吐出来,大方递给对方:“我不热了。你是不是很渴?那你喝吧,我要去洗澡了。” 段贺笑道:“谢谢宝宝赏我喝草莓汁。” 他接过饮料,却忽然上前半步夹住池菱的膝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池菱仰着头看他,可是男生的神色并没有愠怒,她只好放软语气问:“怎么了?” 这个视角让段贺停顿几秒。 他呼吸重了重,突然滚出声似有似无的笑:“一天没见,有没有想老公?” 池菱慢吞吞眨下眼睛:“想了。” 见这样哄骗完,段贺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池菱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又开口补了一句:“老公。” 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喊他老公。 但这并不影响段贺听起来舒心。 他冷硬的眉眼才如同冰川消融,低头含住吸管,松开腿放人离开。 “去吧。” 池菱长了记性,这次没偷懒让他帮忙拿衣服,快步走进浴室,还警惕地将门反锁。 段贺懒散地坐在池菱刚刚坐的位置上,挑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舔了舔犬牙,什么也没说。 水声闷闷地传来,隔着一层磨砂质地,更有了犹抱琵琶的意味,桌面突然产生了轻微震动。 因为池菱忘记带走的终端。 段贺这才想起来,谈恋爱这么久,他都没查过她的终端。 真是全世界最大度的男孩。 正如此想着,震动又响了好几下。 有点烦人了。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要脸,大晚上的还给别人老婆发信息。 段贺长臂一伸,捞过桌面上的终端,虽然解不开设备锁,但可以预览刚刚给池菱发信息的人。 【陆:[通讯申请已取消]】 【陆:在干什么?真真,这个周末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J:姐姐qwq。】 【J:你还记得我吗?】 【西泽里:睡了吗?】 【西泽里:明天……我想和你一起。】 指尖划过一条条信息。 段贺的脸色逐渐冰冷。 他爸的,这些贱男人发什么骚? 心里恨得要死,想要作威作福删了这些人,再把池菱列表里的男人全部删掉,却可笑得连密码都解不开。 他的老婆真是受欢迎啊。 段贺生气地想。 早知道不应该心软的,给她买什么草莓汁,就应该买各种功能和体感的来试个遍。 “笃笃——” 浴室门外传来朦胧的敲门声。 水声停下。 池菱的声音湿漉漉的:“什么事?” “池菱,开门。”门外的男生语气极为温和,似乎含着笑意:“我有东西落里面了。” 53. 磨破皮 又咋了? 池菱紧紧皱眉,露出了一种介于无语和苦恼之间的表情。 身上的水流顺着肌肤滑落到地板,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尤其是贴身的那件,确认不会被人用任何借口攻讦,才老实巴交地打开门。 于是段贺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这幅画面。 池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黄色小狗的睡裙,又长又密的睫毛抬起来,白得好像没怎么晒过的皮肤,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像是一块可口的小布丁。 这也不能怪别人想舔。 段贺一眨不眨盯着她,喉间突然开始发痒,舔了舔唇道:“今天洗这么快?嗯?” 池菱平时洗澡都是三十分钟起步,要不是她没有携带终端的习惯,段贺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躲在里面偷偷跟别人聊天了。 啧,想起这个就火大。 段贺心中不满,懒懒拖长嗓音:“洗干净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洗。” 看看到底为什么要洗这么久。 真是一点都不懂事,有了老公还敢自己一个人洗澡,像这种小事就应该交给他啊…… 段贺突然很希望池菱能变成一个生活白痴。 虽然不太道德,但谁不想给心肝当仆人呢? 他本来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是遇到池菱之后就变得更自私了。所以她最好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依赖他。 段贺脸上荡漾几分真切笑容,无害的眼神看起来极其乖巧。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池菱语气沧桑:“你是不是忘记你刚刚为什么让我开门了,不是要拿东西吗?赶紧进去。” 段贺朝她挑了下眉头,走进浴室。 “嗡——” 池菱拿起自己终端时,一连串未读消息弹了出来,看得她一头雾水,尤其是西泽里的信息,她不知道什么叫做“我想和你的男朋友见一面。” 好疲惫。 感觉像是上了一天班回到家,不仅看到7+7=11的孩子,一万一盒的保健品买了十盒的老爸,还有晚上问你爱不爱他的丈夫。 池菱似乎都感到了些破防。 她想给自己的账号接通AI,让它帮忙跟这些人聊天,还想问问发明这些主角的人是怎么想的。 还没独处多久,浴室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里面的人开始宝宝老婆菱菱地乱喊。 池菱试图保持理智和微笑,很不想承认这种人会是自己的男朋友。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去。 想象中的案发现场并没有出现,段贺好端端地斜靠在墙边,温顺得像个从来没做过坏事的老实人。 看见她过来,又开始语调黏糊地叫唤:“老婆,人家脚崴了,快过来扶一下我。” 人家笨笨嘟…… 池菱脑海忽然闪过一系列恶心台词,忍住想要关门把段贺锁在浴室的念头,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指头刚要触碰到他的手臂,段贺突然一个脚滑摔倒的假动作,手掌扶在了水温调控器上。 下一秒,花洒浇出的温水从池菱的肩膀往下淌,打湿了两个人的衣服。 不仅笨笨嘟,胆子也肥肥嘟。 池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努力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崩溃,还有,7+7=14。 她的手臂被人贴心扶住。 段贺似乎没有关上水的打算,只是垂下了头,以一个极近的距离靠近她,任由水全部淋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身高差距不小,池菱清晰目睹他那件白色上衣变得透明的全过程,紧紧贴合在锻炼痕迹明显的肌肉上,轮廓很优越,从小腹到手臂,尤其是胸肌……很大。 就是不太礼貌,快要怼到她脸上了。 “看什么呢?”头顶的男声隔着哗哗水声传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光看怎么行,不上手摸一下多吃亏。” 段贺从来都是个行动派,还没说完就攥住了池菱的手。 尽管根本没有人说了要摸,他也要迫使对方将自己的肌肤摸了个遍,不仅如此,还要得寸进尺,呼吸重重洒在池菱脸庞,故意在敏感的耳廓低喘。 比演员还能喘。 完全没有半点脚崴了的样子。 池菱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是被骗了。 实在是很坏的一个人。 她用力掐了段贺小腹一下。 有点疼,但对段贺来说完全是奖励,只会让他更加充血。 “衣服都湿掉了,干脆陪我一起洗澡算了。”段贺舔.弄池菱的耳垂,像是在品尝珍馐,又笑着道:“宝宝,你刚刚洗得太快了,肯定没洗干净,快把衣服脱掉,我再帮你洗一遍。” 说话间,身体越来越靠近。 池菱被他夹击在墙壁之间,后背绷得笔直,快要变成被大象踩扁的汉堡。 她恼得不行:“你自己洗吧,我要出去换衣服。” “出去?”段贺垂眸看着她张合的唇瓣,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透出几分沉冷:“出去干什么?真的是换衣服吗?还是……去给小三发信息。” 什么小三? 池菱的思绪停了下来,也有可能是因为进水了,她不知道。 无知无觉地张开嘴巴,被指腹趁机按压进来,青筋暴起的手像是在蹂躏她。 只是含了根手指都要躲。 段贺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将手退了出去,慢慢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嘴巴上面有印子?” “像是被人亲透了一样。” “是谁把你搞成这幅样子的?舌头是不是也肿了?” 空气忽然安静。 池菱漂亮的脸上只有眼睫动了动,暴露在段贺眼前的她,像那双湿润的眼眸一样透彻,里面的迟疑一览无余,或许还有几分慌乱。 但现在,只要她低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他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另一种下流的情绪。 池菱道:“我自己咬的。” 这句辩解成功换来了段贺的轻笑:“嗯,自己咬的,那我在门口捡到的那枚学生会徽章是谁的?” 池菱一怔,眼神里的茫然比方才更加浓重。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坏。 为什么西泽里总是要陷害她。 她不明白啊!佛祖、菩萨、上帝、教父……随便一个都行,谁能来救救她?她到底要往哪个方向撒糯米才能结束这一切? “让我猜猜。”段贺还在她耳边追问,高热的气息一路往上攀:“是温芃、温祁茗、馥屿言还是——” “西泽里?” 最后听到这个名字时,池菱居然有种释然的感觉,连紧绷的思绪都放松了些。 大有一种什么罪名都认了的冲动。 只是她没想到,段贺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发作。 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老公,我保证再也不出轨了。 池菱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做法是 这样说。 但今天晚上她已经骗过一个人了,骗这么多人,她可能会睡不着觉。 池菱舔了舔唇,翘着被打湿的睫毛,不怕死地开口:“段贺,我出轨了。” 自己猜测和亲耳听见是不一样的,段贺额角跳动,眼睛想哭,下面也想哭:“你说什么?” 他的老婆出轨了。 还要用一副委屈的表情跟他承认。 而他,一个被绿了的可怜男人,除了把这个坏女孩抓回来把肚子□满什么也干不了。 段贺忽然诡异地安静一瞬。 更诡异的是,他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毕竟她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浪子回头金不换,她给他戴绿帽固然不对,但退一万步来说,他真的一点都不享受吗? 段贺就这样从勃然大怒变成勃然小怒,又从怒火微烧变成开始发骚,他感觉自己又支棱起来了,不过是那里。 “你还记得我是你男朋友吧?池菱,你这样让我很生气。” 声音倒是像性冷淡。 全世界正数第一爱生气的人。 池菱害怕他长乳腺结节,嘴上很乖巧:“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段贺一只手扣住自己的裤腰,勾起笑容反问:“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嗯。” 很轻的话音落下那瞬,“啪塔”一声,弹到池菱手背,好像被抽打那样粗重,段贺完全不管她的委屈,又开始喘。 花洒的水温仿佛变得越来越高,池菱头晕脑胀地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都开始沸腾,手也失去力气。 “握不住是吧?” “没关系。” “换一个地方。” “帮我磨出来。” 小废物。 …… ………… 唉,段贺。 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次日清晨九点,池菱站在珀瑞尔酒店大堂,还在思考这个哲学问题。 她算是发现了,段贺完全是外耗型人格,每次生气的后果就是折磨她的身体,而且每次都会变本加厉。 害得她大腿差点被磨破皮,今天只能穿长裙。 唉…… 池菱走到待客区的沙发坐下。 段贺只能在远处看着,不敢凑过去,生怕自己马上变成没有老婆的野人。 而池菱作为一个爱思考的小女孩,完全没有发现这位男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只是在思考。 既然控制欲和出轨这两招不好使,段贺根本不介意,她还能用什么方法呢? 没想出对策,远远看见一个女生从楼梯走下来,她的身形纤细高挑,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漂亮的下颌线条锋利。 好像不用看路一样。 女生走到池菱旁边坐下,伸手把帽子抬高,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漆黑,压低声音道:“姐,老师怎么还没来啊,要不我们走吧?” “茗茗。”池菱将所有烦恼抛之于脑后,认真而缓慢地开口:“一支队伍就四个人,我们要是走了,电话不用半个小时就会被人打爆。” 温祁茗又笑了下:“开玩笑的姐姐,真希望我们今天运气能好一点。” 池菱点头。 今天他们一大早在这里集合,就是为了现场抽取社会实践的任务,抽完后直接由老师带队出发,谁都希望自己能抽到轻松的任务。 54. 抽取中 温祁茗打开终端瞥了眼,是几条信息。 【aka温总:[分享视频]我有88亿的身家,现在我的毕生挚爱管我要5000万,我应该给她吗?#新概念作文##爱情#】 【aka温总:[今天推文:你要我命可以,但你要我钱,这个真不行。#理财知识#]】 【aka温总:[娱乐头条:充电宝是爱你的证明]】 【aka温总:茗茗啊,快点赞。】 这个备注“温总”的人,正是她亲爱的母亲温如月女士。 温祁茗脸上缓缓冒出几个问号。 点进去后,看到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小作文。 作者一位她有所耳闻的商人,全文看似描述自己和白月光的爱恨情仇,实则将每一笔消费都记录在案,甚至向AI讨要公道。不难看出,这位中登在极力将自己塑造成受过上层建筑熏陶的文艺青年。 带着逗号句号和分行符,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那么做了。 tag是高干文和恨海情天。 谁说文字没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不仅巧言令色,估计把自己都看哭了才舍得发出来,温祁茗感觉自己看了一篇屌丝男最爱的。 她36分的考试作文写得都比这好。不过她和这位文艺青年倒是有一个共同之处——干啥都喜欢问AI。 【下雨天也要喂鸡:这他爸啥啊,恶不恶心,不赞。】 【aka温总:恶不恶心的不重要。这个人是同行,我买了推流的,这次必须把他绳之以法。】 温祁茗:“……” 多么朴实无华的商战,这不比浇发财树有用得多? 她反手点了个赞,分享到各大群聊,又点回和温如月的聊天页面。 【下雨天也要喂鸡:妈妈。】 【aka温总:?】 【下雨天也要喂鸡:我也喊你妈妈,你愿不愿意给我买双新鞋,不贵的,就四万五[分享链接]】 【aka温总:我调用AI把所有现金资产跑了一遍,结论少了这笔钱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我向它输入问题,它说不要给你(微笑)】 【下雨天也要喂鸡:学无止境是吧?】 再抬起头看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表姐旁边,两人相谈甚欢,反倒显得她像是个外人。 从小到大的争宠基因作祟,温祁茗看谁都像是想来喊池菱妈妈的,略一思忖,立刻凑过去打断两人交谈:“菱菱,能陪我去一趟洗手间吗?” 知道表姐不喜欢和他们沾亲带故,又不想显得和她很陌生,所以喊的菱菱。 菱菱本人却没想到温祁茗会这样喊她,睁大眼睛,似乎既感觉新奇也有些别扭。 几秒后,她才道:“嗯嗯,走吧。” 池菱站起身跟上温祁茗。 水色的小长裙包裹着白皙皮肉,只露出一节大部分被袜子遮住的小腿,无可挑剔的五官同样引人注目,虽然平时也走得不快,但今天走得还要慢上几分。 周围的视线毫不掩饰,跟着这道身影移动。 十几岁正是喜欢联想的年纪,看到手,就联想到白胳膊,看见池菱走的每一步,脑袋里都在冒出不干净的揣测。 走得这么慢,是因为不舒服吗? 还是因为哪里疼? 空气安静和谐得有些诡异。 一群出身优越的傲慢二世祖,要么毕业之后接管家族企业,要么靠着人脉资源拿到职务。 唯一需要确保的只是保持洁身自爱,避开让花边新闻成为人生的污点。 此时却如同痴汉那样看着一个女孩。 万幸没有人看出彼此的想法。 否则在池菱刚站起来的那瞬,一定会被几个身心高大的高中生抓住,为了逼问她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他们会为此大打出手,还要按在地上亲自检查过才放下疑心。 然后……她大概就没有脚沾地的机会了。 思绪止不住地发散,直到女生的裙摆也从转角处消失,他们才收回目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天天气真好呢。” “是啊,天空……很蓝。” “我的天,快看这个新闻。” “这么抠门还想追女神,我要是花钱就能睡到……心肝,倾家荡产都愿意。” 走出洗手间时,温祁茗顺手将鸭舌帽扣在池菱脑袋上,低头点开终端,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温芃:蠢货,还不快点带姐姐回来,马上要抽签了。】 【下雨天也要喂鸡:?】 【下雨天也要喂鸡:你怎么知道我和表姐在一起?我说呢,刚刚怎么浑身恶寒,原来是你一直在看我们。】 【温芃:你赶紧去死。】 【下雨天也要喂鸡:你看你又急,算了,以免你的牙被咬碎,马上回来。】 她不屑地抬起头。 池菱远远看见人群中的高挑青年,谢见寒穿了件很有东方韵味的衣服,五官看不清,俊美得像是盖了一层霜,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难以掩盖。 距离京圈仅差一串佛珠。 走近后,才看见旁边还杵着她的两个队友。 温芃脸上是干净开朗的笑意,眼睛里有着漂亮的光,语调和姿态都过分亲和,连向来不怎么搭理人的徐颂今都向他弯唇笑了笑。 面具之下,是更美的面具。 看见池菱出现,温芃竟然像是好奇似的,眨眨眼问:“你们去哪了?怎么现在才来?” 明明问话的对象只有一人,却狡猾地用上了“你们”两个字。 不过没人接他的话。 温芃丝毫没有尴尬,又笑着补充:“你们吃早餐了吗?那边有自助餐点,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书包里还有牛奶和面包。” 温祁茗:“……” 一大早上就在这里献殷勤,她真的很想让温芃去死。 她的观念里没有早餐这个东西,尤其是在不用上课的时候,自然不记得关心表姐吃没吃早餐这件事。 但认识池菱的人都知道,她身上有许多看似轻易实则难以坚持的好习惯:比如作息健康,三餐规律,每天都会吃早餐,很喜欢喝水之类的。 如果她现在还没有吃早餐,很有可能会答应温芃的邀请。 池菱也想到了这一点。 很可惜,她已经吃过了,还是被人当成残废一样亲自喂的。 “好啊好啊。” 温祁茗却在此时开口,语气格外认真:“哎呀,温芃,我突然好想喝奶茶啊,姐——菱菱同学也要,要不你去买吧。” 温芃淡淡反问:“她什么时候说 的?” 池菱什么也没说。 她像是尴尬又像无措,鹌鹑一样缩在帽子里,还没等到两人新一轮唇枪舌战,忽然听见青年温润的声音。 “啊、等等,你先别去。”谢见寒将额边的头发拢到耳后,朝着人群开口:“抽签的程序已经发布了,大家先去抽签吧。” 池菱的下巴重新扬了起来,点进终端的某个页面,一块蓝色光屏浮现在他们四人面前,显出几行文字和一个按钮。 “谁抽?”温祁茗颇有些跃跃欲试,但想起自己过往的运气,面色又凝重起来:“菱菱同学,你来吧。” 池菱抬手点下按钮。 【结果自动抽取中……】 一行行文字在光屏快速滚动:文化宣传、儿童关怀、社会公平正义调研、环境整治志愿……最后,停在了八个字上。 ——麓山基地农业帮扶。 由于今年雨水过多,麓山基地的梨子成熟期推后,大批果实在短时间内大量上市,请各位同学前往基地,想办法让滞销的梨子拓宽销路,并分工完成调研报告。 (注:报告必须要有开展调研的支撑材料,如现场照片、视频、调研提纲等。) 看完这段注解,四个人默契地抬起头对视一眼,神色各异,或是沉思,或是茫然。 如今农业智能化已经高度普及,在场没有任何人干过农活,对农业发展的认知大部分来自课本知识。 而且麓山又是哪座山? 此刻,他们的内心无疑是无助的。 温祁茗轻咳一声,打破这片静默:“其实,要不,我觉得,我们去跟别人换吧。” 理论上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份苦差,但是钱不会跟任何人讲道理,更不用说这里还有两个学生会成员。 胜算很大。 “别担心,孩子们。”谢见寒扫过几人担忧的脸,最后对上池菱的眼睛,目光满是肯定:“老师会跟你们一起去的。” 多么感天动地的师生情。 仿佛目的地是要噶腰子的地方,他也会义无反顾陪着他们闯进去。 只有池菱听进去了。 在老师鼓励的目光下,她逐渐燃起了工作斗志,心里的退堂鼓都当助威号听。 “好的老师。”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温祁茗就立即顺从了,也打算跟着表姐勇闯园区。 她打开终端发信息。 【下雨天也要喂鸡:温总,您吃梨子吗?】 【aka温总:我看你像个梨子。】 【下雨天也要喂鸡:算了。】 【下雨天也要喂鸡:妈,给我转两杯奶茶钱,我要请姐姐喝奶茶。】 【aka温总:[转账:45000星币]】 【aka温总:记得多陪陪姐姐,干点正经事。】 【下雨天也要喂鸡: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哦哦打错了,是闹心。 温祁茗转头点进购物软件,全款拿下新鞋子,随后心情舒坦地抬起头:“走吧。” 没走两步,又忽然回头道:“温芃,记得买奶茶,我要喝芋泥麻薯,表姐跟我一样。” 等等。 话说出口,温祁茗突然回味过来。 她是不是说漏了什么?哎呀,算了,不重要,反正又没人听到。 55. 老同学 基地离酒店比较远,四个人收拾好行李之后,谢见寒已经在楼下等候。 鉴于几人之中只有他和徐颂今是成年人,而刚成年不久的徐颂今还没有驾照,所以司机的重担落在了谢见寒身上。 上车时,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杯芋泥麻薯牛乳茶。 温祁茗坐车的时候经常塞着耳机睡觉,池菱本来想让她去副驾坐,却被她以“怕表弟孤单”的理由拒绝,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坐到了副驾。 车子启动的瞬间,青年如沐春风的声音落下:“孩子们,出发了。” 谢见寒看一眼旁边的女生,小巧的脸被帽子挡住,正襟危坐,似乎正在打字跟别人聊天,两只手都用上了。 很像家里的小猫在玩玩具。 唔……那是不是还会踩奶? 他轻轻笑了笑,收回目光和疑问。 池菱几乎是用尽浑身解数。 为了能及时回复信息,她打字的速度比平常人要快许多,甚至可以去应聘购物软件客服。 但耐不住顾客实在太多,实在是聊不过来了。 【J:早上好姐姐,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J:昨天发现了一款很好吃的小蛋糕,你在哪里,我可以给你点一个吗?】 【西泽里:池菱,你是一月六号几点出生的?还有,我想要一截你的头发。】 【西泽里:啊、对了,听说我们的星座契合度很高。】 【西泽里:不过这种东西都是骗人的,我当然不会相信。】 【西泽里: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早上才见了我一面就走,我恨死你了。】 【西泽里:算了,我查过了,你这个星座就是这样的。】 池菱不敢说话。 怕西泽里拿她的八字去扎小人和配阴婚。 不过她相信,西泽里会谅解她的,要怪就就怪她的星座、血型、人格和八字吧。 【陆:111】 【陆:出发了吗?你要去几天?】 【陆:真真,别忘记寄几个梨子给哥哥吃。不行,几个不够,我要分给同学,这群人肯定羡慕死我了。】 【陆:对了,快放寒假了,我们出去玩吧。】 【陆:晚点再说老师过来了。。】 【叔叔:最近还好吗?】 【叔叔: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接你回家。】 【叔叔:[转账:88888星币]】 【叔叔:照顾好自己。】 【烦人精:好恨这个将我们分开的活动,你走后我的分离焦虑症瞬间发作了,好难受好想你,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明天。】 【烦人精: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这么多男的?好烦,我现在看到所有男的都想阉,不过老婆你放心,我的队友都是公的。】 看到这里,池菱很闹心。 她发现自己其实是疲惫型人格。 回复段贺一个人比回复十个人都累。 【cherry:谁问了?】 【烦人精:牛逼你不管我了,我不活了。】 【烦人精:我要在调研报告写满你的名字,因为老师说爱一个人是不会错的。】 【烦人精:不行,我现在就跳车去找你。】 【cherry:?】 虽然段贺总是满嘴跑火车,但类似这种失心疯的事情,他未必做不出来。 池菱忽然打起精神。 【cherry:我请你喝奶茶好吗?不要闹了。】 【烦人精:唉,没心情喝。】 【cherry:那晚上有心情和我打视频吗?】 【烦人精:有。】 【烦人精:我说有。池菱。】 【cherry:那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给我发信息,而且这几天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烦人精:你想逼死我吗?】(该信息已被撤回) 【烦人精:好的宝宝。】 屏幕那头,段贺根本没有在车上,而是待在酒店里独守空房,抱着池菱忘记带走的睡裙一直闻。 香得头晕。 他知道,他们说的视频不是同一回事,池菱指的是单纯聊天,而他想象的是另一种。 就用这点东西打发他。 段贺虽然有不满,却还是轻易答应下来,他倒是不介意被池菱当狗耍。 只不过,要是喂的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狗急了不仅会跳墙,还会咬人。 不让发信息,也不让见面,段贺开始翻阅私密相册。 几百张关于池菱的照片,还有趁她睡觉的时候拍的,又软又弹的脸颊肉挤着,怎么看都觉得要萌死人。 片刻后,他给池菱发去今天最后两条信息。 【烦人精:[图片]】 【烦人精:老婆,想你想得*了。】 而在此前的一秒,池菱已经关上终端。 她给所有人都发送了萌萌比心表情包,应该也不算冷暴力。 这么想着,她抬头看向前方。 车子一路驶过城郊,鳞次栉比的高楼消失后,一座座山就显现出来,路上遇到的那所学校有个大众的名字——希望小学。 池菱忽然觉得人生就是一座围城。 久住在在便捷的城市,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外面也是一样,好似无需担心经济基础,只需要担心上层建筑是否稳固。 帝都尚且有这么偏僻的地方,下城区的环境恐怕会更加不堪。 她一直认为的理想信念会不会只是在一个房子里建造的?这是妈妈想让她看到的吗?既然已经拥有了安全的大房子,为什么还要去外面造什么房子呢? 池菱心中浮现疑惑,觉得自己可能是猜忌型人格。 “同学们。” 车子猛地停下那瞬,她的脑海里已有了答案。几个人都好奇地往外看,前方路面立着一块施工警示牌,原本就狭窄的路被占去大半,车辆无法通行。 谢见寒道:“看来今天真是有点不巧了。” 温祁茗对此见怪不怪。 有些人天生就自带倒霉体质,而她恰好就是这种人。小学时忘记带学生证感觉天塌了,后面才发现天塌不下来。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温祁茗表情淡然地打开终端,准备拨打号码:“我喊人来用两个轮的接我们,要是两个轮的不行,有翅膀的也行。” “不用这么麻烦。”谢见寒突然摇摇头,用那种让人安心的语气道:“离目的地还剩一两公里了,我们先下车步行过去,老师会想办法解决的。” 看来学习不用钱解决问题也是实践的一环,温祁茗虽然觉得没这个必要,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下:“好吧。” 众人下车之后,谢见寒就一直在和别人通讯。 他们根据导航往基地方向走,虽然路上风不小,池菱还是感觉有些热,此时,徐颂今手里的小风扇就跟猫条似的。 她眼巴巴地跟在他旁边,行李也被人顺手帮忙拿着。 多么感天动地的同桌情。 路过一个湖泊的时候,温芃已经想把徐颂今扔下去了。 温祁茗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突如其来的徒步之行,让她联想到小时候参加的夏令营。 那真是一段可以称得上特种兵的传奇人生。 “哔哔哔——” 几人心思各异的愁绪被身后喇叭声打断 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一辆车。 三个轮的。 池菱微微睁大眼睛:“茗茗,这就是你找来的人吗?” “我没有。”温祁茗立即否认,几秒后,又恍然大悟道:“老师不是说让我别操心吗?应该是老师找的吧。” 谢见寒笑容很淡:“老师也没有安排。” 温祁茗白净的脸颊上出现几分诧异:“那你刚刚在跟谁通讯。” “哦,这个呀,你误会了。”谢见寒话音平静,看着池菱缓缓道:“是我的老同学打来的,他总是喜欢询问我一些关于孩子的事情,我原本不想接通,不过他很烦,迫不得已下才接了通讯。” 池菱默默移开目光。 哦哦老同学啊。 那辆三轮车驶到了她的面前。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生,穿得很朴素,还戴着一顶草帽。 很快,草帽被取了下来,露出一头蓝色的头发,以及很乖巧稚嫩的一张脸,微微下垂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池菱。 这样的纯良品质深深吸引了池菱。她仔细打量男生的脸,讶异地问:“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 蒋明焕竟然有些面红耳赤。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一方面是再次见到池菱的局促,另一方面是欣喜于自己竟然能够被她记住。 而且心里其实很感谢这个校庆,虽然后面自己出糗了,但当时池菱走了没看到。 不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吗? 蒋明焕笑起来:“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们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们过去。” 经历变声期之后,他的声音不再像当年那样青涩,清透之余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哑。 适合网恋,也适合唱歌。 池菱朝他笑笑,虎牙一闪而过:“那谢谢你了。” 坐三轮车是一件很新奇的事,尤其是对这几位城巴佬来说,因为不像轿车那样要开窗才能吹到风。 就是很晃,还很拥挤。 池菱一只手扶着车身,另一只手扣住鸭舌帽,裙摆都吹拂到旁边人的腿上。 徐颂今沉默不语,目光却一分一毫都不曾从她身上离开,手虚虚扶着那让人困扰的腰肢,始终没有触碰。 麻痹的感觉从小腿一路往上攀,不知道是因为发香还是蓝色裙摆。 三轮车颠簸着行驶一两公里,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麓山基地的负责人已经此地等待,见到这几个学生气的孩子,感觉个个都像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似的,连忙招呼人手来帮忙拿行李。 负责人一边带路一边介绍,种植区离这里还有些距离,只能先前往基地的民宿。 她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同学们,实在不好意思,现在只能空出三间房间,你们要将就几天了。” 池菱道:“没关系的。” 附近没有酒店可以选择,他们别无他法,池菱倒是没有什么所谓,以前也跟表妹住过,但温芃要和徐颂今一间房间。 她很担心。 温芃脸上笑容很纯良的时候,往往心里有可能在杀对方全家,按照他们今天的相处方式,池菱很担心他会在半夜给徐颂今下毒。 那她也没有办法。 民宿环境意外的还可以,简单放好行李之后,隔壁房间还没人出来,池菱走下楼。 楼下只有一个耷拉着脸的男生,站在院子门口,不知道在等什么。 蒋明焕居然还没走…… 池菱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但还是被对方发现了。 在看见她的瞬间,蒋明焕眼睛迸发出亮光,立即扬起了个灿烂笑容。 “你好!我叫蒋明焕。” 说完后,又突然变得羞涩起来。 池菱怔愣一下,声音很认真:“我知道哦。” 56. 要下雨 蒋明焕之所以急着开口自我介绍,是因为他想再勇敢一点,以一个全新的方式认识池菱,甚至是光明正大地追求她。 可是她说,她知道他的名字? 怎么可能呢? 这句话被他在心里反复咀嚼,都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是从哪里知道他的?是什么时候?因为那天的校庆还是网络平台? 可他用的是公司给的艺名,一开始当演员的时候,公司说姓氏笔画少一点有利于先被人看到。 蒋字笔画太多了,他就改了。 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呢?难道她还认识另一个叫蒋明焕的人吗? 蒋明焕不停地胡思乱想。 心里好像有只蝴蝶在飞来飞去,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池菱正在眨动的睫毛。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都带上了微哑:“你是不是……记错了呀。” 她不可能记得他的。 因为……蒋字笔画太多了。 池菱弯着唇笑,还是一种很阳光的笑容,伸手指了指自己:“没有,我记忆力很好的。” “你初中是不是在C城二区读的?初三的时候,有一天我在办公室填资料,刚好看见楼下有个人迟到了。” “当时负责考勤的是我们班班长,他拦住那个人,让他拿证件出来登记,结果他手忙脚乱地拿了张居民证出来……我就想,怎么有人这么老实啊,回去的时候看见班长在本子上登记了他的名字——蒋明焕,还备注了一行没带学生证。” “然后我就记住这个名字了。”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蒋明焕的时候,池菱感觉自己的分享欲突然变旺盛了。 她又不太好意思道:“我还在球馆看过你打球的,虽然没怎么认真看,但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你投进三分球,好神奇。” 蒋明焕好半天说不出话。 被池菱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脸颊逐渐发热,心里的蝴蝶从她的眼睫飞走,自己的瞳孔却似乎失去了焦距。 五个粉白指头在眼前挥了挥。 池菱有些懵懵地问:“你怎么了?” “我、我……”蒋明焕如同一个烧开的热水壶,只能发出沸腾声,最后慌乱接过话:“没什么。” 只是觉得可惜。 如果早点知道这些就好了。 “你怎么哭了呀?” “对不起,是不是我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迟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哭了。” 听到女生惊讶的声音,蒋明焕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怪不得视线都变模糊了,还以为是人生太模糊导致的。 池菱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心虚又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会越擦越多。 男人的眼泪对她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还是太过辛辣了。 “我刚刚不是说那个值日的学生是我们班班长吗?其实他只是平时脸比较冷,肯定有什么误会。”池菱思考了几秒,轻声细语道:“对了,今天他也来了,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你还记得他吗?我带你去和他说清楚。” 蒋明焕能记得才怪,初中光顾着暗恋池菱了,连班主任都不记得叫什么名字。 现在哭着哭着,遗憾和伤心早就淡下去,单纯享受池菱给自己擦眼泪的机会。 他将眼泪都憋回去,红着眼眶笑道:“不、不用,今天风大,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是吗?” 池菱转头看了眼院门口的菜地。 规模不大,种了好几种菜,她认识的不多,地面上的韭菜都被吹得飘来飘去,像水底的海草一样。 风是挺大的。 谢见寒姿态怡然地走下楼时,五个孩子分散坐在各处,气氛很安静,只有两个女生在聊天。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的男生此时阴沉着脸。 他是老师,他要做一个榜样,他希望大家能一起开心地走过这个旅程。毕竟孩子们的笑容让他感动,他喜欢那样的笑容。 “大家不要闷闷不乐了,有什么想吃的吗?老师给你们做饭吧。” 谢见寒顿了顿,温和的目光落到蒋明焕身上:“对了,这位同学,你是?” 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蒋明焕仍然陷在一种飘忽状态,脸颊余热未散,好像还残留指尖柔软的触感,除了回味,还在思考要不要向池菱坦白网恋的事。 没想到突然被人点到。 他笨拙地接上话:“老师你好,我叫蒋明焕,我是池菱的初中同学。我家以前是开果园,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留下来帮忙。” “原来是这样。”谢见寒唇抿了起来,几秒后,他轻轻点头:“老师当然不会介意,我尊重大家的意见。” 温芃对他的尊重感到崩溃。 徐颂今在这里就算了,一个只知道献殷勤的废物,除了相貌还行没什么优点。但蒋明焕不行,他可是实打实地和姐姐有过短暂的恋情。 虽然姐姐看起来还没有发现。 但这个让人厌恶的,恶心的,恬不知耻的,该死的贱男人,一定会趁机卖情怀,对姐姐死缠烂打的。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温芃实在没办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深呼一口气,走到蓝发男生面前,唇红齿白的脸上带着再纯良不过的笑:“趁现在还没下雨,你开车载我出去采买吧。” 又是这种让人熟悉的场面。 池菱想,好像从小到大,温芃都是那个先一步和陌生人搭话的角色,而且面对不同人时,他往往会狡猾地切换不同人设。 可惜她不知道,他和蒋明焕并不算是陌生人。 蒋明焕望着温芃的脸,好似回到了那天的咖啡馆。两年多过去,面前的男生和当年只有外貌上的细微差别。 但转念一想,温芃主动和他说话,会不会是一种示好的象征呢? 哪怕曾经一朝被蛇咬,蒋明焕还是愿意保留乐观的想法,他相信温芃已经改了,不会再笑着笑着就要拿出一笔钱让他离开。 “好啊。” 蒋明焕说完,言笑晏晏地和温芃走出门,仿佛两人是认识多年的老同学。 温祁茗耸了耸肩。 时间很快就来到下午,空气到处浸着凉意,简单吃过一些民宿提供的零食后,温祁茗蹲在院子门口逗狗。 那条立了好几天施工牌都没修好的路,今天却迅速恢复到原样,至于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周围的人不得而知。 熟悉的三轮车从路口驶回来,蒋明焕一路开到民宿前的菜地。 雨要落不落,湿润得像是烟雨之地的田里,池菱正在菜架边上摘黄瓜,她换了身简便的衣服,头发扎成一股辫子,踩着的塑胶雨鞋沾上点泥土,每一步跃动都充满活力。 腿上那条裤子是初中时的校服,蒋明焕一眼就认出来了,也一眼就发现,池菱没怎么干过活。 应该没有人舍得让她干活。 蒋明焕已经能够想到,就算池菱小时候出生在他家,他 也不会让她干任何事情,连衣服都不用她自己洗。 听说人有两个肾,多出来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还不如卖掉给她买漂亮裙子穿。 他爸的两个肾就更没用了。 蒋明焕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可恶,不过当然不是因为忽然的孝顺。 而是居然想让池菱当自己的童养媳。 沉甸甸的黄瓜装了半篮子,池菱走出菜地,抬头看见车上的男生。 “你回来啦。”池菱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满意,脸颊有着薄薄的粉,朝人举起手中的篮子:“看,今晚吃黄瓜炒鸡蛋,我还没吃过呢。” 蒋明焕回过神,憋出两声咳嗽,走过去帮她拿过篮子:“你想吃吗?我来做吧,我做饭很好吃的。” “那你真厉害。”池菱轻声道。 她嘴巴里的“厉害”总是像批发一样,会爬树要夸厉害,会唱歌要夸厉害,会做饭也要夸厉害。但其实她才是那个让人觉得什么都厉害的天才。 起码在蒋明焕的世界里,池菱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也是最聪明,最勇敢,最善良的那个,他从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这样认定了。 被这样的人夸厉害时,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蒋明焕恨不得今晚给池菱做九菜一汤。 快要走到院门口,池菱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往身后看一眼:“就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温祁茗也站起来问:“温芃死哪去了?” 蒋明焕顿了下,淡笑着向两人解释:“他说他要买些零食和日用品,叫我先把买好的菜送回来,晚点再去接他。” 温祁茗道:“哦哦这样啊,那别管他了。不知道开始煮饭没有,我要饿死了——” 三人走进屋内的那一刻,淅淅沥沥的雨忽然下了起来。 雨势涨得很快,越下越大,让人难以预测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平静。 温祁茗看着天空沉默两秒,又看了眼池菱,语气夸张道:“哎呀,怎么下雨了,没事,我给芃芃打个电话吧。” 通讯拨出去,一秒、两秒……最后提示无人接听。 三个人没有人先开口。 “怎么了?是发什么事了吗?” 直到谢见寒突然问话,他们才发现他已经站在一旁。 蒋明焕将前因后果简单复述一遍后,谢见寒俊美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担忧,却保持冷静道:“你们不用担心,饿了先吃点面包,老师现在开车去接一下温芃。” 他拎起门边立着的雨伞,抬脚便要往外走。 “我也去。” 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声音。 池菱说完后,眼睛里含着淡淡的颓然,身旁的两个人也严肃跟上:“我也去。” 车子穿行在白茫茫的雨幕里,最近的超市在两公里外,车程不过十分钟左右,厚重乌云之中,闪光若隐若现。 车厢内没有人说话。 池菱不喜欢下雨天,也可以说是讨厌,这是她为数不多讨厌的东西,但因为还有更讨厌的东西,所以下雨天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小菱。”蒋明焕主动打破沉默的气氛:“天气预报说今天只是雷阵雨,而且明天是个大晴天……你弟弟一定会没事的。” 池菱的指尖动动,忽然转过头看他。 “轰隆——” 一道巨大的雷声落下。 车厢内,池菱张了张唇,那张漂亮的脸有一半浸在阴影中,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眼皮在轻微痉挛。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我弟弟?” 57. 如弃犬 哪怕是在质问,池菱看起来也极其平静,情绪稳定得不像个正常人。 她一直如此,却不是天生的性格使然。 倘若一个家庭里有两个过分吵闹的大人,那么孩子便会认为安静是种美德,同时讨厌歇斯底里,因为潜意识里觉得那样很不体面。 她看着面前的男生。 蒋明焕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池菱至今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且她或许在隐瞒自己和温芃的姐弟关系,所以单凭揣测,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笃定。 尽管他们姐弟的长相相似。 刚想开口解释,眼前忽然出现一块蓝色光屏,上面显示着联系人主页。 纯黑色头像,网名只有一个字母“J”。 池菱眸色微动:“蒋明焕,这是你,对吗?” 雨还在下。 不像刚才那样大,却压得整片山野愈发沉闷。 蒋明焕原本已经想好在今夜坦白。 那会是一个有着月光的夜晚,天空的星星美丽耀眼,就像池菱描绘过的影视剧那样,恋人破镜重圆总在一个浪漫的场景。 可是她提前知道了。 她知道了一切。 她一定会觉得,从始至终,都是他为了钱在刻意欺骗。 她会抛弃他第二次。 如同经历过弃犬效应的狗,蒋明焕想要哭着下跪求她原谅。 可狭小的车厢困住了他所有动作,他只能将自己颤抖的手移动到她膝边,连轻轻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小菱,我可以跟你解释。”蒋明焕的内心快要尖叫出声,慌不择言道:“当时我家出了点变故……我只能走,不是因为他……” 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浑身都在发抖,那是一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战栗,仿佛对方下一秒就要殴打他。 很令人出乎意料的反应。 看见他这幅模样,池菱的眼睛里浮现几分关切,然而大部分仍是平静:“所以你是那个时候见过温芃的?” 沉默片刻。 “是。” 池菱轻轻叹息,此外没有任何举动:“我知道了,但现在不适合聊这些,我们晚点再聊吧。” 话音落下时,她的唇向内抿,眼轮匝肌收缩造成双眉轻微下压,牙关不自觉收紧。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是愠怒的表情。 好奇怪。 蒋明焕觉得更加惶恐,池菱并没有因他的隐瞒而生气,反而因为温芃见他这件事生气了。 就好像,让她生气的对象其实是温芃。 意识到这一点,蒋明焕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不然池菱会厌烦他,还会毫不留情地赶他离开。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像不会说人话的狗。 池菱重新侧头看向窗外,一副想要跳车的表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是被按了倍速,明明是主动提出要跟来的人,池菱却自始至终没有下车。其他人在一家小型超市门口顺利找到温芃,他声称自己的终端没电了,上车时,手里拎着一打苹果汁。 横亘在池菱和蒋明焕两人中间。 回去的路程是一样的,却总感觉要比去的时候快许多。 一路到民宿下车,池菱都没有再说任何话,她更像是累了,哪怕温芃钻进她的伞下且握住她的手,她连甩开的动作都没有。 几个男人开始忙碌晚饭的事宜,温祁茗翻出游戏机窝在客厅,戴着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有温芃跟着池菱上楼。 黏人程度已经到明目张胆的地步,但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们现在只是关系很好的同学。 然而没有人不知情。 温祁茗淡淡收回目光。 “砰——” 房门被轻轻合上。 池菱往里面走去,没有搭理身后的男生,温芃立即贴过去抱住她。 零距离的拥抱,像是孩童睡觉时抱住玩偶的姿势,他的脖子蹭在池菱的脖侧,微凉的唇擦过她温暖的肌肤。 关系再好的同学,也不会亲密到这种地步。 但他们是姐弟,所以没关系。 温芃认为这很正常。 “松开。” 池菱终于说出对他的第一句话。 温芃弯唇松开手,既想装作听话又不太听话,强行将池菱转过身面对自己。 “姐姐,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掐死我?” 说出这样危险的话时,话音却是极亲昵柔软的。 池菱抬眸看他。 因为温芃说出了她的心声,或者说,他在逼她思考这个问题。 但她几乎不用怎么思考,便已经可以知道结果—— 如若她说想,温芃便会立即抓着她的手,亲自掐在他的脖颈上。如果她说不想,温芃会觉得她不舍得他死。 每一句话都在设计。 池菱最厌恶的就是他这一点。 明知他是个坏种,明知他是故意被抛下,明明觉得他该死,明明恨他,却又担心他。觉得是自己把他想得太坏了。 早知道当年就应该掐死他。 池菱忽然对这个想法崩溃,喉咙忍不住有些干呕的欲望,像呕吐一样将话说了出来:“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一直记恨,我向你道歉,我认输了。以后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不要再和我斗了。” 她眼里是潋滟水光,唇比过往都要绯红,脸色比过去都要苍白,如同带刺的玫瑰,对比出一副鲜明动人的色彩。 但这不是温芃想听到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根刺入心脏的毒针 温芃连脸上的笑容都无法维持,声音也愈发冷而茫然:“为什么生气,姐姐?” “因为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可是你不是一开始就奔着被发现的想法和他在一起的吗?我不相信你喜欢上他了……我只是想帮助你。” 话题莫名跳回到事情的起因。 他说得没错,虽然过程不太尽如人意,但结果是池菱想要的。但她和温芃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不是一个只在意结果的人。 比起结果是否让人满意,她更在意过程的秩序感。 池菱以为自己会因此愤怒,却发现自己的境界已然升华。 她竟然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些话,偏过头平静开口:“无论是不是,都过去了,我没有生气,起码现在没有。” 她说过,她不喜欢回忆往事。 顿了顿,又自暴自弃地看向温芃:“你没有做错的地方,我们和好,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姐弟没有隔夜仇。 因为每天都有新仇旧恨。 她也知道,她真正该带温芃去的地方是精神病院。 温芃眨了下眼,虽然过程不太如意,但结果是他想要的,于是弯腰抱住姐姐,愉悦地笑起来。 “真真,不要喜欢上任何人。” 比起请求,这 更是一句忠告。 要怪就怪她这么受欢迎,又这么软弱,身边总有人前赴后继地缠上来,而且每个人都那么不正常,注定了她不能对任何人表露一点点爱。 否则平衡一旦被打破,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绝对不会真心祝愿她幸福。 他们只会一边怜爱这样的她,又忍不住发泄内心变态扭曲的渴欲。她会被不同的男人折磨得很惨。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由己及人,男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温芃带上门走出去。 抬眼撞见路过的蒋明焕,他手里拿着个果盘,神色局促,眼眶有些红。 “好巧。”温芃轻笑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蒋明焕垂了垂眸,努力弯唇解释:“你刚刚跟我说……池菱喜欢吃水果,我切了一点,想着拿上楼给她尝尝。” 温芃像是恍然大悟,侧过身:“啊、我姐姐在房间里呢,你进去给她吧。” 蒋明焕却被黏住了脚步,脑海不断浮现方才两人的对话。 “不用了,这些水果不甜,还是明天……下次再说吧。” “这样。” 温芃点点头,和他一同走下楼。 今晚的餐桌上摆了九菜一汤,而且味道都很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里在办什么酒席。 或许胃真是个情绪器官,吃饱饭后,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谢见寒正和负责人商议梨子的事,温祁茗在柜子翻出一副扑克牌,强行拽着三个人留下来打牌,谁也不准走。池菱不会玩也不想玩,见他们恰好够人,她就先上楼洗澡去了。 和温祁茗的房间是两张单人床。 池菱洗完澡换了套宽松的格子睡衣,刚趴在自己的床上没多久,终端忽然弹出一条通讯申请。 [联系人“烦人精”申请接入视频通话] 出场的时间很恰好。 池菱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她身上装监控了。 奇妙的是,这一次她竟然没有觉得烦人。 前任男友是个被她赶走的恋人,而现任男友却是个赶都赶不走的牛。 池菱突然有些感慨。 跟牛玩多好啊,大家的琴弹得很好,但是他们是牛啊,不如一起去吃草吧。 唉。 大概人在伤心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池菱发现自己现在居然真的有一点依赖段贺。 就像依赖陆洲亦那样。 不过相比之下只有一点点吧,用拇指和食指比一下,距离还不到半厘米。 她要和段贺分手。 池菱摆好表情,接通视频。 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花花的肌肤,腹部线条分明,还有胸……很粉嫩。特别大方的一个男孩,衣服都没穿就来打视频了。 池菱哪里还有空想什么伤心事。 她看不得这些,火速将屏幕背对自己,惩罚段贺只能看见墙面。 终端里传来一声轻笑。 “老婆,我就想给你展示一下你的座位,为什么要让我面壁思过?就算要面壁思过也不能是这个壁吧。” 池菱的指头出现在屏幕,胡乱晃动两下,估计是想挂断。 真小气。 段贺连求带哄:“哎呀,我错了宝宝,这次真的不擦边了,你回来吧,给你看看老公求饶的帅脸。” 不过这个也是座位。 一天不见,他必须狠狠展示自己的天资,免得池菱爱上别人的脸了。 58. 所谓捞 所谓捞男,就是指那些以恋爱或婚姻为名,主要目的却是从伴侣身上获取经济利益和情绪价值的男性。 这是池菱在网络上看到的一段话,起初她不以为意,认为自己不可能为男人花钱,但现在,她已经重新构思了一个新的分手计划。 没错,她要反过来,不断地问段贺要钱。 镜头一阵晃动,池菱将屏幕转了回来,对准自己的脸,猝不及防和屏幕那头的人四目相对。 段贺上衣刚穿到一半,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露脸,怔愣两秒,才凑近开口:“好乖,老婆。” 直白而滚烫的目光落在脸上。 池菱长了一点的刘海遮住眉骨,眼睛的瞳仁很大很亮,饱满的唇珠压着下唇,锁骨下,白腻肌肤一晃而过,就这么趴在床上看他。 特别招人亲的样子。 段贺整个人都紧绷了许多,尤其是不争气的裤子,心脏也跳动两下,又想,要是能拍给她看然后再被骂变态就好了。 但人不在身边,怕惹不高兴了哄不好。段贺还是没敢乱来,默默做好憋出内伤的准备。 他深吸口气,仿佛能隔着屏幕闻到对面的香味,眼睛都不舍得移地问:“一天不见,想我了吗?” 池菱眨了眨眼:“想了。” 想他的钱包也是想。 在段贺刚刚不知道在发什么愣时,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下定决心实施自己的计划。 她要哭穷——等段贺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圆滑地把话题引到自己没钱了这件事上。 结果等了半天,对面都没有再开口,眼睛紧锁她的同时呼吸粗重几分,垂下那只手的肱二头肌明显,绷着较为紧身的衣服。 不知道在干嘛,打个视频都不专心。 池菱无力吐槽。 她仍直愣愣地看着镜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图穷匕见道:“段贺,今天看到一条好漂亮好漂亮的裙子,但是有点贵了,你觉得我要不要买呢?” “买。” 段贺虽然在忙,没听清她说买什么,只是看到水润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很软,所以下意识脱口而出。 买什么不重要。 只要她像现在这样撒两句娇,就算是犯.法的东西他也得买。 段贺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但他现在肉眼可见的有点烦躁,不当着本人的面效果很差。 还好他和池菱不是网恋,否则在谈上第一天她的大头照就不保了,家庭住址也不保了,那里也不保了…… 段贺越想,脑子越像被浆糊糊住,声音哑得厉害:“宝宝我现在好难受……” 池菱轻皱眉头,好嫌弃的样子:“你怎么了?” 这么小气。 不就要点钱吗?至于眼睛都红了? 不过这反而给了池菱一些动力,看来这招很有用,她相信,再多来几次段贺的钱包就受不住了。 还没来得及继续哭穷,段贺忽然先开口,呼吸声比方才还重:“池菱,说话。” 池菱不解:“嗯?说什么?” 段贺的反应慢半拍,但嘴巴比脑子快:“随便说点,喊我名字也行。” 池菱安静思考两秒,慢吞吞道:“好,那我说了——物理学中,加速度是描述物体速度变化快慢的物理量,等于速度变化量与发生这一变化所用时间的……” 话还没说完,段贺的镜头忽然抖动了下,随着他的身体微微俯低一点。 门口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赶在温祁茗开门前,池菱眼疾手快地挂断通讯。 那张漂亮脸蛋消失后,段贺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熟练保存下刚刚的录屏,转头走进浴室。 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低低骂了一声。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对这种内容有反应。 那以后还怎么听池菱讲题。 门被关上。 温祁茗推门进屋,一眼看见表姐坐在床上打字,和她打了个招呼后,刚刚输牌的郁闷一扫而空。 虽然输得最惨的不是她。 温祁茗从池菱床边路过,随口问道:“姐,你在跟谁聊天?那个姓陆的?” 池菱抬起眼睛,耳后的头发滑落在脸颊旁边:“没谁,一个代购。对了茗茗,你快去洗澡吧,刚刚的水不是很热,晚点可能没热水了,你不要洗冷水。” 温祁茗不疑有他,点点头拿上衣服去洗澡。 池菱继续低头回信息。 段贺给她转了一笔钱,52后面跟着四个0,大方程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烦人精:多买点老婆,不够再跟我说。】 没想到嘴还挺硬,刚刚都快哭了。 池菱这样想,却也没有揭穿,欢快地收下这笔转账。 【cherry:嗯嗯,晚安早点睡!】 【烦人精:等一下。】 【烦人精:宝宝,在睡觉之前,我想跟你分享一下我最近研读的医术,里面有一个让人身心愉悦的方法。】 池菱显然很好奇,回复也很快。 【cherry:什么方法?】 【烦人精:只要按一个□□位就可以了。】 【烦人精:不过那个穴位位置比较深,在□□中间,你可能很难看到,按的时候可以录视频给我,我帮你看看按到没有呀。】 【cherry:……】 【cherry:别跟我说话(怒)】 池菱恼羞成怒地退出聊天页面,这一局,她感觉自己又输了,而且另一个背单词软件的图标还在对她耀武扬威。 她点进去,狠狠地背完了今天的单词。 温祁茗刚好洗完澡出来,心情清爽惬意,躺上池菱旁边的那张床时,还不到晚上十点。 正是她最清醒的时间。 “姐,你要睡觉了没有?和我打两把游戏呗。” 池菱听见温祁茗问。 虽然明天要早起,但其实这个点她也睡不着,想了想,答应表妹发出的睡前娱乐活动邀请。 “叮咚——” 蒋明焕的终端弹出一条提醒。 [您的游戏好友“别总叹气”已上线,快来一起开黑吧~] 屏幕的微光照亮他颤动的眼眸。 熄灯后的屋子很昏暗,蒋明焕拒绝了所有人的拼房邀请,此时独自蜷在一楼的沙发上。 沙发又窄又短,一米九的身体完全舒展不开,他联想到以前住的出租屋。 一开始觉得像狗笼,后面反而习惯狭小的房间,不愿意搬到大的屋子。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光,蒋明焕点开那个许久未玩的游戏。 眼见“别总叹气”从正在组队中变成已开局一分钟,他始终没有申请加入队伍,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后,点下了观战按键。 池菱玩得很好。 哪怕不需要他,也是队伍里的最高评分,而且经常支援同一个人……以前和他双排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和她玩的人是谁? 蒋明焕不再去猜,安静观战了她玩的每一局。 就像以前暗恋池菱时那样,他总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发光,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因为看见她就很安心。 一直到池菱下线。 时间刚好过十二点。 今天是他的生日,十八岁。 对于很多人来说,成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但对蒋明焕来说,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但或许不那么寻常。 过去他总是觉得自己胆小,在门外听见池菱是利用他才和他在一起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退缩和逃避。 反复怀疑自己,惴惴不安,甚至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 可经过一整天的辗转,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他不想再退。 他要继续喜欢池菱。无论她怎么看待他,或者他的家人怎么轻贱他,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 他不要离开她。 蒋明焕知道自己这样很卑微,可哪怕是当她身边的一条狗,他也要当最合心意的那条。 他的睫毛垂着,身体微微蜷缩,或许是月光给了他勇气,让他再次点进那条置顶聊天框。 一条信息发送出去,是早已编辑好的小作文,没有文笔,纯靠感情在写,不知道多少字,但也是检查了好几遍的内容。 对方没有回复。 蒋明焕不敢揣测她是睡了还是不想回,只是感觉眼眶有些潮热,又一字一句输入文本。 【J:小菱,求求你别讨厌我。】 【J:晚安。】 正如天气预报所说,第二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风清日暖,温度恰到好处,是连外套都不用穿的日子。 池菱比平时晚醒了半个小时,隔壁床的温祁茗睡得正沉,被子滑落一块到地面都不知道。 她过去帮忙捡起,又因为知道表妹不吃早餐,所以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洗漱后独自下楼。 民宿的清晨只有狗在叫。 不知道是谁起得比她还早,热腾腾的早餐已经摆在了桌面。 池菱走过去坐下,醒来后她没有看终端,又落在床上忘记拿,懒得折返,决定吃完早餐再说。 蒋明焕从门外走进来。 他特意去种植基地查看了梨子的情况,来回一趟,冲锋衣上还携带山野的湿润空气,没想到刚好碰上池菱。 池菱在吃他做的早餐。 好幸福。 蒋明焕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时,池菱先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早上好。”她道。 一如既往的客气疏离,除了这句话,好像没有其他话要说的样子。 蒋明焕呼吸微滞,指节蜷缩了下。 “早上好。” 他压下胸口的酸涩,努力扯出一抹灿烂的笑意,迈步朝池菱走过去,又僵硬别扭地坐下,差点没把有心事三个字写在脑门上。 池菱没忍住轻笑出声。 蒋明焕眨眨眼,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问完,立即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池菱摇摇头,舔掉唇瓣的食物残渣,晨曦下,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你刚刚……” “好像顺拐了。” 59. 小主播 目前滞销的梨子大概有5800公斤。 在来到基地之前,他们就提前想好了售卖方案——通过电商直播,也就是321上链接的形式,传统但很有效。 池菱头一次庆幸自己的账号有几万粉丝,尽管大部分可能都不是农产品的受众,她平时连直播都很少看,更别说亲自带货,所以也没有很大的信心。 但总归要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这个世界能百分之百有把握的事情太少。池菱和影视剧中的大侠有着一个共同特质,那就是不喜欢瞻前顾后。 直播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毕竟有池菱这个小主播在这里,还有负责中控的徐颂今……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在此之前,他们决定先去一趟希望小学。 这是池菱提出来的想法。 先挑出部分品相普通的梨子免费送往学校食堂,给孩子们当餐后水果。其余几人听后没有异议,只不过否决了她说要自己补差价的做法。 他们现在毕竟是一个团队。 在某些时候,少年意气总是流光溢彩,认为同甘共苦是件极其伟大的事。 敲定之后,几人迅速拉了个群聊,名称叫做“有缘千梨来相会”,群主是温祁茗,群名也是她起的,一看就很有她的风格。 蒋明焕也被拉了进去。 毕竟来都来了。 一辆车坐不下,他们分成两波人出发,池菱首当其冲坐上了蒋明焕的三轮车。 山间的风迎面吹来,她的心情很好,乖乖并着小腿坐在车上,单薄的杏色长袖被吹得紧贴身躯,下装是一条黑色裤子,相对朴素的穿搭,但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到达目的地后,蒋明焕停好车立马去扶池菱下车,恰逢路面低洼积着雨水,头脑一热,直接伸手将她抱过去。 停下脚步后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慌乱的道歉还没出口,撞见女生浅浅带笑的眉眼,蒋明焕差点又要顺拐。 既不经夸也不值钱,走路都有点晕头转向。 希望小学虽然有六个年级,但全校学生不到三百人,女生居多,不少孩子勤恳刻苦,年年都能考上好的学校。 谢见寒早已和校长沟通过,他今天过来,不仅仅是为了送梨子,还代表着美术老师的身份,要给孩子们上一节艺术课。 校长和孩子们很高兴,池菱也很高兴,因为她以自己的儿童画水平当上了助教。 同样被留下的还有徐颂今,至于其他几个身体素质过硬的人,自告奋勇地开车运梨子去了。 校长是位中年女子,领着他们前往上课的教室,和预想中的简陋模样不同,眼前的教室崭新干净,连教学设备都是这几年的新款。 池菱眼中浮现些许诧异。 校长见状,笑着解释:“我们学校地势比较低,有次大雨把教学楼淹了,导致这几间教室发霉受损,当时申请批下来的钱只够更换桌椅,但霉菌这种东西,不弄干净不敢让孩子们上课。” 她回忆起往事,感慨万千:“说来也巧,那天偶然发现一个公益网站,我们抱着试试的心思提交了求助,没想到真的收到了慈善帮扶。不仅翻新了教室,排水系统也彻底整改过。” “多亏了像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说完这句话,便先一步陪同谢见寒进教室。 池菱却久久站在原地。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异样,徐颂今轻声询问。 池菱笑着摇头:“没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来,她第一次匿名捐款的时候。 没过多久中间人就发邮件过来,询问她是否愿意帮扶一所偏远小学,还附带了简单的学校资料。 说实话,池菱当时是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的,没怎么仔细看就答应了。 但她记忆力很好,还记得那个学校的名字——希望小学。 或许不是这间,或许是。 长久以来,她一直都在怀疑,自己所做的这些事情是不是在自我安慰?是不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同流合污? 但此刻,看着这间课室,还有这群陌生的小朋友,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真正意义上觉得帮助到了别人。 如假包换。 想到这里,池菱忽然又性情了,掏出终端给段贺发信息。 【cherry:好想你呀。】 【cherry:对了,说到想……我想买个包包。】 对方秒回。 【烦人精:买。】 【烦人精:[转账:131400(爱心)]】 【cherry:爱你老公>_ 【烦人精: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突然对我这么好,你这样子我很慌。】 【cherry:?(微笑)】 【cherry:下午我要直播卖水果,记得来看。】 看不看倒是不重要啦,最重要的是记得来支持几单。 她心情很好地走进教室。 愉快的上午很快就结束了,池菱成功收获到小朋友们的喜爱,表现方式则是在她脸上贴贴纸。 左右脸蛋都贴了好几个,可爱加倍,完全像是个孩子王。 校长也很性情,邀请几人到食堂吃完饭再走,还自掏腰包给每个班都加了鸡腿。 食堂的饭菜远远比不上礼中,肉像是冰冻过一个世纪的,菜也有着淡淡抹布味,最好吃的东西他们带来的大梨子。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对这顿饭闭口不谈。 校长在校门口送别众人,她心里清楚,往后不会再和这群光鲜亮丽的少年有任何交集,但眼中还是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以后要是有机会,欢迎你们再来看看。孩子们会一直记着今天的。” “好,您保重。” 还没转身,一个小女孩忽然跑出来抱住池菱的腿。 几个人都看了过去,池菱对她有点印象,因为刚刚上课时这个女孩一直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怎么啦?” 小女孩还是没有说话。 递给池菱一颗兔子包装的糖,然后对着她竖起拇指,曲起指节两下。 蒋明焕站在旁边,眨巴两下眼睛,没看懂。 校长语气温和地解释:“不好意思,这个孩子先天不会说话。晓晓,快回教室上课。” 小女孩依依不舍松开手。 没想到,池菱却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比了几组手势,才缓缓站起身来。 蒋明焕还是一头雾水,于是偷偷问徐颂今:“这是什么意思?” “手语。不客气和再见的意思。” 回答他的人却是温祁茗。 温祁茗懒懒打着哈欠,压低帽檐,走过去挨在池菱旁边:“走了走 了,好累呀,我也要坐三轮车。” 她往外走,短短的一段路说了很多话,和刚才坐车时的沉默寡言完全不同,几个人没有插嘴的机会。 甚至还能分神在群聊里发消息。 [有缘千梨来相会] 【下雨天也要喂鸡:你们坐车的等会顺路买点零食回去。】 【下雨天也要喂鸡:刚刚的饭难吃死了。】 【prisoner:不买。多吃点梨子吧。】 话虽如此,池菱回到民宿后还是收到了温芃买的一大堆零食,还有蒋明焕送来的果盘,谢见寒也买回来原料亲自制作小饼干。 好好的助农实践,突然变成小学生野餐。 池菱吃不下了,稍作休息过后,带上小饼干和大家一起前往种植基地。 [开播提醒:您的特别关注“水也00”正在直播中~] 几乎是刚开启直播的瞬间,人数就从十几个蹭蹭涨到几百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平台推送到了首页,人数很快就有了上千的趋势。 而小主播本人什么都还没干,更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把那张白嫩嫩的脸露出来了而已。 [家人们我出现幻觉了吗?我好像看见我老婆直播了?] [是你老婆吗就喊,这是我老婆。] [天呢,宝宝是不是好晒啊,脸蛋怎么红红的?] [无良小主播!这么久不更新,还以为忘记我们这些粉丝了,罚你补偿我们新自拍。] [新粉,这是什么类型的直播间,小主播好漂亮,刷什么才能加联系方式?] [滚吧你,我们宝不和坏男人私联。我就不一样了,宝宝,我很纯情的,要不要和我试试……] [主包主包窝爱泥,亲亲亲(爱心)] 屏幕无端飘过许多弹幕,而且走向越来越诡异。 池菱正在研究怎么挂链接,根本看不过来,也不知道各种特效出现在自己脸上,尤其是爱心和小兔子。 【菱菱控ovo已进入直播间】 [用户“菱菱控ovo”送出“跑车”×11] 池菱终于研究好了链接,抬眼一看,满屏豪华特效飘过,她都有些目瞪口呆。 段贺已经变成了榜一。 [菱菱控ovo:宝宝,告诉这些人,我才是你的老公呜呜呜。] 由于他的主页没有作品,个性签名是“主人:@水也00”。 大家都以为是哪个梦男病姐夫病发作的脑残,完全不相信他的话。 一时间,弹幕的攻击性越来越强,却骂不过以一敌百的段贺,于是纷纷开始拼礼物。 池菱连忙开口劝阻:“宝宝们下午好。” 弹幕安静了一瞬。 [第一次听,原来主播的声音这么好听。] [内个,能再喊一次吗?] [好呆啊小主播。] [宝宝卧槽,不好意思说错了,卧槽宝宝。] [如何一句话成功端水。] 又开始送礼物。 池菱不知道这些人是咋了,秉持着小主播的职业素养,只能甜甜地笑了笑,准备开始介绍她的梨子。 此时,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段贺的信息。 【烦人精:今天喊了这群傻x多少次宝宝,回去之后十倍补给我,我数着。】 池菱:“……” 60. 会媚粉 [宝宝看见我脸颊比心!] [飞吻飞吻~] [啊啊捏脸可以吗(哭哭脸)] “宝宝们不好意思……”池菱快速扫几眼弹幕,没再看,小声解释:“你们说的要求我暂时做不了了,我今天要卖梨子。” 她紧张地抿了下嘴巴,又弯唇笑起来:“特别好吃的梨子,又大又甜的梨子,新鲜摘的,希望大家能支持一下。” 直播间的话术她事先准备了不少,但真正要上场时候,那些客套话反而一句都没有用到。 小主播一边说,一边将梨子托在双手手心,又怼到自己的脸蛋旁边,眨了眨眼,微翘的睫毛漂亮得不行。 “真的很好吃的,大家买一个尝尝吧。” [我操了,主播怎么用这种眼神和姿势,感觉好像是在跟我求婚啊。] [啊啊啊我愿意我愿意。] [我宣布狗塑党大胜利。] [这谁几把受得了?她对我笑啊,虎牙又出来了,我懵逼了啊家人们。好可爱好想舔……]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多梦男梦女粉了,真是疯了。] [我竟对我女起了一丝色心。] [已下单莫辜负,我要主播手里这个。] 一时之间,后台多出两百多笔订单。用户“菱菱控ovo”只象征性地支持了两单,坚决不影响爱播的事业,主要还是在靠送礼物刷存在感。 池菱也没想到真的有人买。 心里难免有点感动,她稍稍凑近屏幕,逐字逐句念道:“谢谢菱菱控ovo、Flipped、许她天真无忧、11……的支持,谢谢宝宝们。” 很美妙的嗓音,像是使用了净化技能,顶着户外的太阳念半天,把购买人的id都念了一遍,脸上还没有任何不耐的表情。 就很难让人不喜欢。 [好真诚的宝宝,我心软软。] [谁看了不说一句真诚才是唯一的必杀技。] [全世界最会媚粉的小主播,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我还以为只是因为脸呢。] 弹幕的反应愈发激烈,但不仅仅是因为池菱的态度。 虽然他们已经关注了池菱很久,但一直以来,她给人的印象更像高中一个不太熟的女同学—— 书本永远摆放得整齐,每科的笔记都做得像艺术品,考试作文会被当成范文全班传阅,随时能问她借到很香的纸巾。 这么完美的女孩,唯一的缺点就是和你不熟。但现在,她在直播间眨着眼睛喊你宝宝,还说这个很好吃的你们不尝一下吗? 谁能忍心? 家里这么多人得买上几单吧?班上这么多同学得买上几单吧?朋友呢?邻居呢?就算过敏也得买吧? 更何况花钱买到的不只是水果,还能收获她亲口一句道谢,为情绪价值多花点钱很正常吧? 订单数一下子涨到七百多。 池菱念不过来了,只好笑眯眯地说:“谢谢大家的好意,但是大家一定要自己爱吃再下单,别买回来放着浪费了。” [不浪费不浪费,我最喜欢吃梨子了。] [谁这么缺德把昵称改成“妙妙妙”和“旺旺旺”的?出来。我给你炒两菜。] [不知道你顶着个“爱老公”的昵称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姐姐,人家笨笨的不知道怎么吃,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教教我?] [菱菱控ovo:滚。还笨笨的,你这种人最精了。] 【用户“Flipped”送出“旋转木马”×52】 绚烂的礼物特效绽放在屏幕,旋转木马的身后还有电子烟花,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池菱看见很是讶异。 目前她只想捞段贺的钱,对别人的钱没那么感兴趣,十分诚恳地说了句“谢谢”后,摸索半天,终于关掉直播间的礼物打赏功能。 段贺就一会儿没看住,自己竟然就掉到榜二去了,充完钱回来准备继续送,结果发现礼物功能已经被关闭。 一次榜二,永生榜二。 他气得不行,公开喊话:[哪里来的小偷?@Flipped] [Flipped:小偷?明明你才是。整天在别人未婚妻的直播间面前晃来晃去,缺爱缺到这种地步了?你这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菱菱控ovo:牛逼666。我就说这个id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你啊,全世界最爱耍正宫瘾的小三哥呀。] [Flipped:你又是谁?随便你怎么说,我才不在乎。]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一大批吃瓜路人陆续涌入,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来到了三千多人。 机智的小主播想要趁热打铁,于是朝屏幕外的蓝发男生招了招手。 蒋明焕原本像站军姿般站在一旁,立刻会意,将切好的梨子端过去。 屏幕上出现一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 只是一只手而已,甚至没有露脸。 段贺便立刻顾不上打字,警惕地眯起眼睛,猜测这只手是那个姓徐的还是姓温的。 但不管是谁都觉得好死爹。 恨来恨去,只是恨不是自己的手。 很快,直播间进入了吃播赛道。 池菱先是给潜在客户们展示梨子,也没有什么技巧,只是直白地把果肉凑近镜头,雪白的梨子湿润多汁。 她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纤细指头上也有了一层汁液,透出健康可爱的薄粉。 整个过程她什么话也没说,但看着镜头的时候,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操……] [好水好甜好软的嘴巴、哦哦我是说梨子。一想到我吃不到这样的梨子就感觉白活了,完全人生必吃榜来的,好想把主播嗦成芒果核。] [你到底是不是在说梨子?] [小妹妹你是真的玩大了,现在立马穿你衣柜里最短的裙子,然后站在梨树下摘梨子,假装够不着,叫我过去帮你。不然的话,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抱歉刚才腾不出手,我想说,人生的意义。。。] [词呢词呢?说词啊?我疯狂吞咽口水是怎么回事?感觉真的很好吃。] 池菱恰好瞥到这句话,这才迟钝地想起来要说话:“很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梨子,没有骗人。” 她舔了舔被汁水浸润的唇瓣,眼睛也水盈盈的,看起来比手上的梨子诱人得多。 [这也是我见过最好吃的梨子。] [新粉,主播的私信为什么只允许互关发送,宝宝开私信好不好?(叠甲已支持十单)] [菱菱控ovo:?] 段贺不用猜都知道这人想发什么东西,还好他早有预料,前段时间就偷摸把池菱私信关了。 手比脑子快,骂人的话已经发了出去。 [菱菱控ovo:要点脸吗?谁看得上你那丑东西,我告诉你,你出门左转那里有个卖猪肉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跳上去,再找到粉条子和高压锅压两个小时。] 对方也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你只是忮忌了,我可是做过粉嫩项目的,等和主播结婚那天她拿着手电筒看了又看,满意得不行。] 段贺气得不行。 打电话给养猪场的心都有了。 忍无可忍之下,给池菱发去信息。 【烦人精:宝宝给我个管理员好不好?我帮你拉黑这些贱男人。】 池菱并没有看到。 在展示完梨子的内在美之后,链接已经卖出去了一千多单,按照这个趋势,今天所有的梨子估计都可以卖完。 她很开心,开心程度不亚于第一次兼职时拿到工资——那一瞬间,感觉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几千块钱了。 但累也是真的累。 池菱及时止住回忆,用湿巾擦擦手,向蒋明焕投去求助的一眼,暗示对方该换人直播了。 蒋明焕露出个似懂非懂的表情,也对她眨眨眼,好像在问“我可以吗”。 几秒后,他走进画面。 五千多人的直播间,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长相甜美的男生,而他正在低头给池菱擦手。 [菱菱控ovo:?] [Flipped:……] [笑死,榜一榜二看到真姐夫立刻不吵了。] [这是主播 男朋友吗?感觉有点眼熟啊。] 池菱早已习惯被人体贴对待,等蒋明焕擦完,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她不是叫他来干这个的呀。 池菱看了旁边人一眼,脸热着解释:“宝宝们我去休息十分钟,他——这位主播会先替我播一会儿。” [11:不要不要不要,主播不要走……唉算了,主播还是去休息吧。看在主播这么累的份上,大家快点把库存清空让主播回来看到好吗?] 这句话的效果很好,很多人都在跟着附议,发狠了忘情了地冲销量,要不是池菱没有花钱,还以为是自己请来的托。 销量蹭蹭蹭往上涨的同时,弹幕终于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姐夫怎么长得跟JL这么像?] [JL是谁?] [你不上网的吗?就这个啊@江鹿J&L。最近他那首歌都变成爆款bgm了,在我推荐页唱了好几周。] 好奇的人点进去,是一个将近百万粉丝的账号,最近的作品是舞台官拍视频,标志性的蓝色头发,小白脸长相,和直播间这个人如出一辙。 [他不是歌手吗,怎么当上果农了,最近这么糊了吗?不怕被经纪人电?] [不讲不讲,你看他像是来当果农的样子吗?] [你别说,两人同框挺好看的啊,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和我们宝一起直播呢?哪怕是纯绿色。] [Flipped:不好看,丑。] [榜一哥已急哭,但你先别急。作为江鹿的老粉,我可以告诉你,他有一首出圈单曲,传闻是写给白月光的,歌词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现在看起来,女主的每个特征都能跟主播对上啊。]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感觉宝宝要遭了的,我看榜二哥和主播是互关啊,现在他的脑袋好像绿绿的,主播回去不会挨那个吧?] [哦哦,那个的时候可以直播吗?] 蒋明焕扫过这几条弹幕,眼疾手快地点下拉黑,给每个人都颁发了一本毕业证。 他的笑容一本正经,淳朴得像是个老果农:“大家好,我就是江鹿,现在开始,下单的朋友们可以点歌哦。”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别人的歌我只能唱四句。” 蒋明焕属于歌比人红的类型,这种机会还是挺稀有的。 他说完这些话不久,直播间成功走上了唱歌赛道。 池菱早已退到镜头外面,坐在小板凳上休息。徐颂今撑着伞用小风扇给她吹风,两人开始围观蒋明焕的演出。 休息时间远远不止十分钟。 很多路人抱着看乐子的心态也支持了一单,也有大部分是想快点让池菱回来的,梨子库存只剩下五分之一。 蒋明焕昨晚没睡好,唱得嗓子都有些冒烟,池菱赶紧叫他下场喝水,随后没再让其他人补上,而是自己重新出现在屏幕里。 [怎么换人了?我点的山歌还没唱呢。] 池菱大为震撼,想了想,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唱歌,给你们讲冷笑话可以吗?” [冷笑话吗宝宝,好有创意。] 池菱点点头,开始讲小时候温祁茗最爱讲的那几个冷笑话。 那些新来的观众非但没走,反而有更多路人被吸引了进来。 赶在夕阳落下前,梨子的库存只剩下最后几单,小主播自己也拼手速点了两下,成功全部售罄。 直播间成功登上同类型带货榜销售额榜一。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到这里已经可以下播了,池菱却又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 满屏的弹幕都是“宝宝别走”“宝宝我想你”“宝宝明天还播不播”之类的话。 “谢谢大家今天的支持,我准备下播休息了,以后……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再给大家直播吧。” 池菱紧张地说完,松一口气,抬手点下结束直播按键。 一场直播下来,账号的粉丝数涨了好几万。 几乎同一时间,列表的信息像骚扰电话一样弹出来,尤其是一个备注叫“烦人精”的。 唉,主播真是不好当呀。 池菱默默感慨。 61. 结扎了 卖完了。 一个下午,居然卖完了。 池菱这么坚强的一个人居然都有点想哭。 民宿附近的仓库内,工作人员正在陆陆续续发货,她单独把自己买的那几单梨子寄走,走出大门外,天空是一片昏黄却又绚烂的落日。 很漂亮。 池菱拍了张照片,相册里存放的天空照又增加一张,她破天荒地将这张照片发送到限时动态,配文是个开心的颜文字。 大号列表里的好友不超过一百个,很快就收到了几个熟人的点赞和评论。 有关心她的,问她在哪里玩的,还有发了个钓鱼表情符号加问号的。 不知道啥意思。 她拍的明明是天空,又不是海,哪来的鱼? 池菱皱着眉想要回复,才发现她居然没有给这个人备注。 网名叫做“悲悯”,可能是改过好几次昵称,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点进和悲悯的聊天记录,是好几年前添加的好友,平时几乎没有交谈,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给她发送一些神秘信息—— [悲悯:中元节快乐。] [cherry:?] [cherry:同乐。] [悲悯:乐子。] [悲悯:[红包(新年快乐)]] [cherry:谢谢。] [悲悯:你还真敢收。] [cherry:你不就发了0.01吗?] [悲悯:嗯。] [悲悯:1] [cherry:什么事?] [悲悯:没事,看看你还活着没。] [悲悯:结扎了。] [cherry:……祝你早日康复。] [悲悯:我家猫。] [悲悯:睡不着。] [cherry:大白天的睡不着不是很正常吗?] [悲悯:说了你也不懂,祝你今晚也睡不着。] [cherry:反弹。] [悲悯:无意冒犯厄运走开全家不沾。] 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翻到底,最近的信息停留在五个月前。 [悲悯:你什么时候去死?] [悲悯:我想你了。] 两条信息间隔不到半个小时,像是上学上疯了发出来的,池菱当时也在上课没回,后来自然就忘记回了。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人真的毫无印象。 池菱没有删人的习惯,只能猜测对方是某个小学或者初中同学,要是现在才问人家要备注怪尴尬的,思考两秒,还是决定继续冷处理。 刚退出去,看见陆洲亦的点赞提醒。 她拨打了个通讯过去。 对方秒接:“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散漫的声音里带着促狭,又像是在嗔怪和埋怨。 池菱突然道:“梨子。” 陆洲亦:“什么梨子?” 池菱:“你不是说要分给同学吗?已经给你寄过去了。” 陆洲亦微怔,感觉心跳好像快了几拍,唇边也不自觉勾起笑意,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会被她放在心上。 她总是这样。 陆洲亦勉强压下嘴角:“还没卖完啊?居然还有我的份?” 池菱略有不满道:“当然卖完了,我可是当了一整个下午的主播,在我的努力之下,梨子特别受欢迎,你差点就吃不上了。” 顿了顿,又道:“怎么样,厉不厉害?” 好可爱的一个臭屁女高中生。 陆洲亦的脑海立刻浮现出她的表情。 他轻声笑了起来,没有接话,背景音略微有些嘈杂,大概正身处一个吃饭的场所,笑声却很清晰。 池菱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洲亦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郑重:“为你骄傲,真厉害。” 池菱盯着鞋尖,弯起唇,踢走一块石子。 “陆洲亦。” “嗯?你说?” “你看我直播了吗?” “下午啊……那会正在上课呢小祖宗,你都不知道那个老师多烦人,我等会回去还要写他的作业。啧,真怀念能抄你作业的时光。” 池菱抬头看天,带笑的眸中倒影几分落日:“好惨哦。” “那我不跟你聊了,我也要回去吃饭。” “好。” 通讯被挂断。 陆洲亦结完账走出面馆,天边一片浓郁的墨蓝,和池菱动态里的天空截然不同。 他骗了她。 其实他下午请假了,也看到了。 但他不想说。 因为不想让她难做,不想逼她解释那些有关男朋友们的事,不想因为自己扭曲的感情吓到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在她心里可有可无。 所以宁愿装作一无所知。 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永远活在十六七岁,一辈子当彼此最好的朋友。 而她会知道,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选择,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个人无条件地支持她。 陆洲亦垂下眼睫,给池菱发送一条长语音,迈开长腿走进那片蓝。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要回去写作业了。 天色越来越沉,四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天空中的星星点点。 至此,这趟研学旅程完美落幕,麓山基地负责人为表感谢,决定在今晚请众人吃火锅,返程的计划便顺延到了明日。 温祁茗买完饮料回到民宿,屋内已经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一红一白的锅底咕嘟冒泡,桌面摆满食材,算是他们这几天最好的一顿了。 池菱朝她招招手,温祁茗便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放下,走到她旁边就座。 正端着菜的蒋明焕见了,好奇问:“这袋子里怎么是梨子?我们这里还有很多,你怎么又拿了一袋过来。” 温祁茗作为一个精力低下之人,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这么多问题,随口回答:“路上买的。” 蒋明焕的目光浮现出困惑。 池菱忽然道:“茗茗很喜欢助人为乐的。” 她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能猜出个大概——她的小表妹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在卖,这么晚还没回家,就全部买回来了。 但开口解释完这句话,似乎有一丝幽怨的视线从对面望了过来。 温祁茗凑近池菱耳边,小声揶揄:“姐,你只这样喊我,却不喊芃芃,他会不会生气呀?” 池菱眨了下眼,似乎很无奈:“那我也没办法。” 反正她又不生气。 这顿饭大部分人都吃得很愉快,结束之后时间已经比较晚,负责人谢过又谢,滴酒未沾却像是喝大了。 从一开始以为这群人是来走走形式的,到现在恨不得当场拜个把子。 所以说,人这一辈子真的不知道谁会旺你。 她意犹未尽地离开。 夜里的山风 有些凉,负责人回到招待所,将今天下午拍的那张合照放入相框。 照片上的每个人都很突出,尤其是中间那个女孩,虽然她只是微微笑着,这种笑容太过富有感染力。 平和,包容,强大。 像是下基层的亲民领导。 这样奇妙的感觉让她心里有些激动,犹觉不够,将相框挂在招待所的墙上。 此后只要有人经过,看见这张照片,就会想起来过这里的这几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高高在上,却实打实地帮麓山卖出了滞销的水果。 这种印象会深刻烙印在当地人的脑海中,无论这些孩子将来去往何方,又会成为什么样的耀眼人物,在他们眼里,孩子永远都只是孩子,就像现在这样。 仅此而已。 晚上十点多,那盏灯才熄灭,周围陷入寂静的黑暗。 蒋明焕坐在沙发,心情却和昨日截然不同。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哪怕被经纪人骂了几十条语音,他也觉得好开心。 池菱回复了他的小作文。 还说谢谢他喜欢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在她心里是有一点特别的呢? 蒋明焕面上甚至忍不住泛出点笑意。 但是…… 他忽然又想到,明天之后,池菱就要回到她的城市了?虽然他大可以不顾退圈风险跟过去,可她的生活好像不需要他。 蒋明焕收紧抱着枕头的手,心脏也难过得像被攥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才能留在她身边。 其实他可以不需要身份,还能提供情绪价值,能不能当她的一个宠物呢?哪怕被她锁地下室,每天一杯水一顿饭,他也不会有半点埋怨的。 乱七八糟的念头让蒋明焕陷入了失神,这种失神带来了一丝恐惧,只要想到有可能和池菱再次分隔两地,他就想吃块巧克力把自己毒死。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陡然亮起。 蒋明焕灰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思绪回笼的瞬间,看清楚了几步外的那个男生。 徐颂今的身形挺直如松,外套穿得规整,淡漠从容中又有几分清贵,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望着他。 场景仿佛一下子回到初三那年。 蒋明焕因为迟到,被不认识的值日生同学拦下。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知道当时池菱在楼上看,而现在没有。 “负责人说在监控看到仓库进了老鼠。”那时的值日生同学如今这样对他道:“他离这里比较远,怕咬坏还没发货的梨子,我打算先过去看看。” 蒋明焕神经紧绷起来,小声惊呼了下,方才那些胡思乱想仿佛过眼云烟:“啊?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待他们离开后,一楼持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老鼠过境。 仓库距离民宿不远,因为送货的车辆会在这里停下,蒋明焕摸黑进去开灯,按下触控面板却毫无反应。 徐颂今站在几步之外,平静的神色显出几分深不可测:“灯可能坏了,我现在打电话叫人过来,你先用手电检查一下可以吗?” 蒋明焕点头,打开终端的照明,独自在仓库绕了一圈,暂时没有看到老鼠的身影。 刚想告诉徐颂今情况,却发现连他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厚重的仓库大门紧闭,是智能门锁,任凭再用力也纹丝不动。 蒋明焕呼喊几声,半响没有人回应,往群聊里发送几条消息,同样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