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总,恋爱另算》 1. Chapter 1 清晨,江霁月拉开武馆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街角那家包子铺,门口摆着一笼一笼的包子,冒着了白滚滚的热气。 平时这个点,卖包子的马阿姨早就该挂起招牌式的热络笑脸,高声吆喝着“小江今儿又起这么早。” 江霁月走过去的几步里,目光不露痕迹地在摊子前一扫。 马阿姨正在给别人装烧包子,塑料袋扯了两次才扯下来,耷拉着的嘴角和眼底下两道浓重的青黑。 江霁月扫码付了钱,顺口问了一句:“马阿姨,怎么了,看着昨天没睡好啊?” 马阿姨叹了口气:“愁孩子买房呢,昨天刚算完首付,把我和他爸头发都愁白了。” 江霁月接过包子笑了笑:“那说明快办喜事了,这是好事啊。” 马阿姨愣了愣:“好事?” “当然。”江霁月咬了口包子,语气轻松,“要是真没姑娘看得上您儿子,房子都省了。” 马阿姨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出声:“你这丫头。” 江霁月继续说:“有人愿意跟您儿子一起盘算以后,总归是好事,房子嘛,慢慢攒就是了。” 马阿姨脸上的愁色终于散了些,嘴里还在念叨:“说得轻巧,你是不知道现在这房价……” 手上却已经顺手往她袋子里多塞了个茶叶蛋。 江霁月握着手里沉甸甸、还透着热气的袋子,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个茶叶蛋。 其实不值多少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天底下的父母好像都是这样,自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手里只要还剩下一点东西,也总想着先往孩子怀里塞。 江霁月站在街边沉默了几秒,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角的老款手机,点开微信。 她先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报了个平安,说自己正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 没过几秒,妈妈很快回过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小月,我今天早上才看到你又给我转钱了?我这自己的钱够花的,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租房吃饭都要钱,别老顾着家里……】 江霁月盯着屏幕,把那段语音从头听到尾。 她心里很清楚,妈妈有退休金,平时的确不缺吃穿。 可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几乎耗光了母女俩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老太太那性格又是一辈子劳碌命,根本闲不住,前脚医生说彻底恢复了,后脚就又瞒着她返聘了回去。 说到底,还是怕拖累女儿。 江霁月叹了口气,回了一串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话:【妈,没事的,我现在在徐师兄那呢,他这边正好缺个教练,提成高着呢,我昨天光是陪练就赚了四位数。】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试图让老人更安心:【钱你收着,吃喝都别省钱,等我今天面试成了,以后赚得更多,这家公司工资比市面上高不少呢。】 这次倒不全是假话,工资确实高,江霁咬了一口还热着的包子。 至于能不能拿到,那就看她今天的本事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习惯性地点开手机银行,账户余额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比上个月好看一点,但离她理想中的安全线还差得远。 江霁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特别简单,伤心了,看看余额,开心了,看看余额,迷茫了,也看看余额。 虽然大多数时候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但至少能提醒她,这些年起早贪黑、加班熬夜,也不算全无收获。 钱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账户里的数字每多一点,她就觉得自己离那种无法掌控的人生远了一点。 江霁月按灭手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行了,感伤结束,该赚钱了。 电梯一路安静向上升,江霁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这副皮囊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质检。 这套看起来剪裁还算利落的黑色西装,是她唯一一件值钱的衣服,虽然布料因为洗的多变薄了一些,但在室内光线下看不出来。 最关键的是那双皮鞋,鞋跟昨晚不小心磕破了一块皮,她今早出门前,用一只黑色记号笔,仔仔细细涂黑掩盖住的。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很好,只要没人趴地上研究,应该发现不了。 她满意地收回视线,买东西得讲究性价比,一双鞋穿到报废才算回本。 虽然目前的生活要重新开始,不过问题不大,面包会有的,存款也会有的。 只要今天能把顶楼那位出了名难伺候、换助理比换项目还勤的盛总拿下,她银行卡里的数字,应该还能再好看一点。 电梯门开,走廊里流淌着恒星一贯的冷色调,前台林雅琪看到她,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是来参加助理面试的吗?” 她神色自若地迎上前台的视线,嗓音清洌而平静:“是,江霁月。” 林雅琪在系统里核对了一下名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小姐,请跟我来。” “江小姐,这里是今天总裁第二助理的第一轮初试现场。”林雅琪递给她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和一支电容笔。 “终面之前,所有候选人需要先完成集团统一的职业性格倾向测试以及一组基础行政逻辑笔试,答题时间四十分钟,系统会自动评分,通过者才能进入下一轮,请落座。” “谢谢。”江霁月道了声谢,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开始认真做题。 第一部分是性格测试,第二部分是行政案例分析,第三部分是公文流转。 江霁月一路做下来,甚至生出几分亲切感,毕业六年,她先是在国企行政岗摸爬滚打,又给集团总经理当了两年秘书。 这些题目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是在回忆她这些年到底替老板擦过多少屁股。 四十分钟后,平板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第一轮客观题测试已完成,得分:优秀。】 紧接着,她被工作人员引进了隔壁的会客室,进行了一轮简单的面对面初选面试。 面对HR抛出的几个行政管理和危机处理案例,江霁月回答得从容不迫。 初面结束,面试官客气地请她回去等下一轮终面通知。 江霁月神色自若地道谢退出,电梯中途停了几层,涌进来几个穿着恒星集团工牌的年轻员工。 大概是确认没有领导在场,几人压低声音,却依旧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震惊。 “看热搜了吗?盛总又出事!” “看了,一大早就爆了。” “董事会那帮人今天全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看见赵董他们上楼。” “那盛总今天麻烦大了……” 盛总?好像就是她今天应聘岗位未来的直属领导哦。 江霁月等他们都走了,才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点开微博,首页最上方赫然挂着一个深红色的“沸”。 #恒星集团总经理盛知远# #盛知远深夜冲突# #恒星集团回应# 她随手点进词条,最上面挂着的是一段偷拍视频。 一看就是手机拍摄的,画面极具冲击力:平日里在财经杂志和各种采访视频中永远矜贵优雅的盛知远,此刻却满脸戾气。 镜头晃动中,几个奇装异服的年轻小伙边骂边推推搡搡,听不清他们到底那句话触到了盛总的逆鳞。 只看见背对着镜头的男人忽然动了。 一脚踹翻最先冲上来的人,紧接着侧身避开挥来的拳头,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镜头晃得更厉害了。 有人尖叫,有人劝架,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抄起酒瓶砸了过来。“砰”的一声。 玻璃炸裂,碎片四溅,盛知远偏头躲了一下,还是慢了半步。 一道细长的血痕瞬间出现在侧脸,鲜血沿着冷白的皮肤一点点滑下来。 那张原本过分优越、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脸,也因此陡然多出了一种逼人的危险感。 视频的最后一秒,画面在一片混乱的惊呼声中定格。 昏暗的街灯下,盛知远缓缓侧过脸,看向了偷拍的镜头。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眼尾天生微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模样。 可此刻,那双眼睛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里面没有怒火,也没有失控,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 评论区已经彻底炸开,颜粉在讨论他的脸,财经媒体在分析恒星的股价,,各种真假难辨的豪门秘闻和匿名爆料满天飞。 江霁月却重新把进度条拖了回去,又看了一遍。 她的关注点和评论区显然不太一样。 视频里,盛知远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腰胯发力完整,重心极稳,后面那记重拳虽然有点急,却不是毫无章法的街头乱打。 明显练过,只是看得出来,没怎么真跟人动过手。 江霁月想了想,顺手点开评论区,在一堆“老公好帅”和“恒星药丸”的评论中留下一句话: 【这一脚能打八十分,后面只能打三十分,看得出来练过,但没怎么真打过,另外,你右手第二、三掌骨现在应该疼得不轻。】 发送,然后退出微博,一气呵成,仿佛完成了一次专业人士认证。 客观评价,长得确实不错,但对江霁月来说,帅不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决定她未来几年的薪水,希望脾气差归差,工资能按时发。 与此同时,恒星大厦顶楼会议室的走廊里,几个恒星的老股东正聚在一起,各个脸色难看。 “老秦,你看这像话吗?” 王董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火气,“这小子从小就一身反骨,十来岁被他爸扔到美国,好的没学会,倒把那套离经叛道学了个十成十,如今刚回国,就敢拿整个恒星陪他折腾。。” “谁说不是呢?”赵董冷笑一声。 “我还记得他大学那会儿,硬是闹着要跟家里断绝关系,整整一年杳无音信,亲爹说不要都能不要的人,你还指望他顾念咱们这些老伙计的情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现在好了,大半夜在街上跟人打架,视频传得满网都是。恒星几十年攒下来的脸面,就这么让他丢得干干净净!” “声誉还是小事。”一直没说话的刘总终于开口。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依旧圆滑,却字字都在拱火:“关键是这种时候,他还不肯停那个短视频项目的二期投资。” 刘总继续道:“撤线下渠道,砍传统业务,把钱往那些虚头巴脑的新东西里烧。多少老员工跟着恒星干了几十年,说裁就裁,说撤就撤。”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其他人一眼:“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王董冷哼一声:“什么年轻人改革,什么数字化转型,说得倒是好听。” “说到底,不就是想把咱们这些老人一个个踢出局,好让整个恒星彻底变成他盛知远一个人的天下?” 赵董越说越怒:“这种时候闹出这么大的丑闻,他哪来的底气还继续推二期?” “依我看,他根本不是回来接班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就是个疯子,是回来拆台的。” 秦总目光深沉:“本以为磨砺了几年,明远那股疯劲儿能收一收,没想到是藏得更深了。” “老果他今天给不我们一个交代今天,他要是给不出一个交代……”秦老冷笑一声,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撤资的事,我绝不再拦着。” 会议室的门推开,王东轻哼一声,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宿醉未醒,或者正急头白脸准备跟董事会解释的盛知远。 毕竟这小子从小就一身反骨,行事离经叛道,昨晚才刚在街头跟人打完一架,如今视频闹得满城风雨,就算不狼狈,也总该有几分焦头烂额。 然而,巨大的落地窗前,盛知远正背对着门口。 清晨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出挺拔修长的轮廓。他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装裤袋里,肩背舒展,姿态从容,看不出半点宿醉后的疲态。 他身边站着他的助理兼发小钱舒然,钱舒然正低声汇报着什么,神情沉稳。 直到她说完最后一句,盛知远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藏青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晨光落在眉骨和鼻梁间,那张脸愈发显得英俊、矜贵,又带着几分冷淡。 唯独脸颊上那道浅浅的伤口,打破了这份过分精致的体面,平添几分危险。 他抬起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真的在笑。 “各位叔伯,早啊。”盛知远开口,清冽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听不出半点昨晚深夜暴殴后的疲惫。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名表:“王叔,您今天又迟到了,连带着其他几位董事也迟到。” “你——!”王董被这一句话堵得气血上涌,本就带着火气的脸彻底铁青。 他猛地将手机拍在长桌上,指着屏幕上那张带血的照片:“盛知远,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说我迟到?” “全城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你作为总经理,是整个恒星的门面!就是这么给董事会交待的?” “交待?”盛知远他长腿迈开,径直走到主位前,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极具压迫感地看向王董。 “王老,在这个房间里,唯一需要交待的,是为什么在这黄金六小时里,作为主管公关部的您,除了拍桌子,什么都没做。” 眼看气氛僵持,坐在一旁的秦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字字诛心:“明远,年轻人心气儿高,我们能理解,但恒星不是你一个人的。” “老盛让你来坐这个位置,是为了给恒星注入新的血液,不是为了看你当街斗殴的。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我们几个老伙计,可能真的要开始重新考虑撤资了。” 盛知远没理他,回头看着钱舒然:“Grace,放数据。” 身边的钱舒然立刻会意,只一招手,身后的几个年轻金融精英迅速行动。 巨大的全息投屏瞬间亮起,首先跳出来的,是一连串刺目的账户预警。 紧接着,是几笔层层拆分后的资金流水,公关公司、营销机构、私人账户,资金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上。 盛知远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王董:“昨晚那几个找茬的人,目前还没找到。” “不过躲在暗处偷拍的人,还有今天早上六点准时冲上热搜的那几家公司,倒是查得挺快。” 王董脸色骤然变了。 盛知远看着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花了不少钱吧?” “盛知远!”王董猛地拍桌而起,“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就算视频传出去是公关部失职,那当街打人的人也是你!恒星股价暴跌,也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盛知远居然承认得很干脆:“架是我打的,麻烦也是我惹的。” 他抬起眼:“所以我的麻烦,我自己解决,现在谈谈你的。” 钱舒然手指轻轻一点,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王董名下的持股与质押明细。 盛知远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私下把手里大部分恒星股份做了高比例质押,赌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定会第一时间保股价,保声誉,保市场信心。” 他看着王董,似笑非笑:“可惜,我没顾上救你。” 王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今早开盘之后,股价下跌,你的账户连续触及预警线和补仓线。”盛知远抬了抬下巴:“就在十分钟前,部分质押股份已经进入强制处置程序。” 盛知远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借这场舆论逼我下台,结果现在,先坐不稳位置的人,好像不是我。” 王董死死盯着他,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盛知远却不再看他吗,他的目光越过长桌,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刚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要撤资?” 没人回答。 他也不急:“Grace,把凌峰集团的合作意向书发给各位叔伯看看。” 几个人低头看清内容,神情顿时变了。 盛知远靠回椅背,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想退场,可以,想卖股份,我也不拦着。” “市场上有人愿意接,而且不止一家。” 盛知远抬起那双桃花眼,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所以各位不用拿撤资吓我,门外有的是人,提着钱等着进来。” 就在这时,钱舒然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下一秒,她抬起头。 “盛总,警方通告出来了。” 2. Chapter 2 盛知远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让公关部全面跟进,顺便,替我向那两位女士问好。。” 没过多久,全网风向迎来了一场摧枯拉朽的惊天大逆转。 警方官方账号率先发布通报:昨夜,盛某与好友苏某在某酒吧门口及时制止数名寻衅滋事人员,并协助保护两名遭到骚扰的女性。目前,涉事人员已被依法处理。 通报一出,原本甚嚣尘上的舆论瞬间哑火。 紧接着,两名当事女孩先后在社交媒体发布长文,还原了昨晚的经过,其中一人甚至附上了一张在警局偷拍的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男人背对镜头,侧脸还带着伤,正低头在笔录上签字。 评论区几乎瞬间失守。 【等等,所以他不是打架,是救人?】 【昨晚骂他豪门败类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不是,你们有没有人觉得他在警局签字这张比昨晚打架视频还帅?】 【有钱、长得帅、还能打,老天爷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原本被骂得体无完肤的豪门公子,一夜之间成了见义勇为的热搜主角。 与此同时,市场情绪迅速回暖,恒星股价在开盘后的剧烈震荡中强势反弹。 盛知远看向王董,神情甚至称得上平静:“说起来,我确实应该谢谢您。” 王董猛地抬头。 盛知远那点极轻的笑意落在他脸上,反而比冷着脸时更让人不安:“恒星这些年最大的隐患,从来不是市场,也不是对手。” 他顿了一下:“总有人以为,自己能替董事会做主。” 盛知远抬起眼,眼底的笑容在王董看来,是审判:“现在好了,恒星的股权结构,终于干净了不少,往后呢,王叔叔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王董脸色骤变,盛知远却已经低头翻开文件:“董事会秘书处稍后会向各位发送最新股东名册和表决权变更文件。” “王叔叔。”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接下来的会议内容,恐怕与您无关了。” 下午四点,结束了一天战斗盛知远和钱舒然上了车,往城外驶去。 车轮碾过湿冷的柏油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渐渐远去。 细雨连绵,将这片属于盛家老宅的青砖黛瓦浸染出一层古拙而沉重的冷意。 盛知远终于卸下了白天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他扯松领带,靠进椅背,眼底浮着熬夜后的淡淡倦色。 车子在朱漆大门前停下,钱舒然下车撑开伞,顺手将另一把黑伞扔给他。 “Will,老盛总已经在等了,你大哥也在,你这个伤……” 盛知远单手稳稳接住半空中的伞,长腿迈出车厢,名贵的皮鞋踏碎了一地积水。 “啪”地一声,巨大的黑色伞面在雨幕中撑开,盛知远抬手,漫不经心地抚过脸颊那处伤痕,扯了扯唇角,笑道:“不碍事,我顶着这身彩头回去,正好给他们添点谈资。” 才刚踏入盛家老宅的庭院,等候多时的盛明成便从影壁后踱步而出。 作为二房独子,盛知成很清楚自己在继承人名单上的位置,论能力压不住盛知远,论名分又隔着一层房头。 所以这些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给人添堵。 他靠在朱红廊柱旁,目光落到盛知远脸侧那道伤痕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昨晚上可真够露脸的啊,连我那些在国外的朋友都来打听,说盛家二少爷竟怎么就跌份儿到去跟胡同串子茬架去了?” 盛知远脚步未停,这种彻底的无视,反而让盛知成眼底的阴郁更浓。 他跟上两步,压低声音:“明远,说到底你也不用这么拼,现在这个世道,赚钱的方法多的是。” 他的目光在盛知远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愈发恶毒,“以你的条件,何必天天在公司熬得跟条狗一样?京城有些贵人,可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雨声淅沥,盛知远终于停住脚步,他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那道血痕横亘在盛知远近乎完美的皮相上,非但没显得狰狞,反而像是在名贵的白瓷上洇开了一抹妖异的红,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扫了盛知成一眼,“堂哥对这种门路这么熟,看来这些年没少替二叔跑业务。” 盛知成脸色微变,盛知远却轻轻笑了。 “不过资源置换也是有门槛的。”他的视线从盛知成脸上慢慢掠过。 “以你这张脸,恐怕连入场券都拿不到,下次想替别人开价之前,记得先照照镜子。” “你——!”盛知成脸色瞬间由青转紫,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明远少爷。” 众人下意识回头,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花园里。 “老太爷请您进去。” 说完,他才像刚刚看见盛明成一般,礼貌地点了点头。 “知成少爷也在。”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盛明成的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从头到尾,老爷子要见的人只有盛知远,而他,不过是个恰好站在旁边的人。 “失陪了,堂哥。”盛知远收了伞,径直朝正厅走去。 正厅内,盛老爷子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合目拨动着手里的极品老蜜蜡佛珠。 这位一手创立恒星集团的老人,曾带着盛家穿过数次金融风暴,也亲眼看着集团内部的裂痕一年年扩大。 去年,长子盛卓恒因心脏旧疾动手术,董事会暗流涌动,几个元老各怀心思。 在这样的局面下,老爷子力排众议,把远在海外的盛知远重新召了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盛知远不是最听话的继承人,却是最像年轻时老爷子的那一个。 老爷子心里清楚,这个孙子是一簇足以燎原的野火,他能烧尽恒星内部盘根错节的积弊,也能引火烧身,将盛家基业付之一炬。 可比起毁于烈火,他更担心恒星烂死在泥潭里。 盛知远几步走过去,站在盛老爷子身边,收敛了周身的戾气,低声道:“爷爷,我来了。” “坐吧。”老爷子睁眼,鹰隼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剜了一圈,“昨晚的事,闹得太不像话了。” 盛知远神色自若地落座,身侧,钱舒然适时上前,将一份盖有公章的《派出所接处警记录》和受害人的感谢信放在红木茶几上。 “酒吧门口碰上两个女孩被骚扰,我和苏天泽顺手管了闲事,警方的材料都在这儿,苏家那边也会发声明。” 听到“苏天泽”三个字,老爷子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知苏家在京城的地位,有苏家小公子作保,性质便瞬间从豪门浪荡子的街头斗殴,反转为顶级世家子弟的见义勇为。 “上午的会呢?”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盛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却偏偏带了点让人生恨的小骄傲:“已经解决了。” “网上那点风波,本来就是冲着恒星来的,有人想借舆论砸盘,有人想趁乱夺权,我顺手把这事一起办了。” 老爷子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直视着他:“王建国?” “嗯。”盛知远坦然点头。 “处理干净了?” 盛知远放下茶杯:“他的股份已经全部完成交割,以后,他说的话影响不了恒星。” 半晌的死寂后,盛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忽然低笑了一声:“你小子,倒是比你爸下手还要狠。” 盛知远神色不改:“不都是您教的嘛!” 盛老爷子闻言冷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可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嘴角,却已经有些压不住满意的笑意。 一直站在后面的盛知成看看老爷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盛知远。 他发现,自己还在想着怎么借题发挥的时候,盛知远已经顺手解决了董事会最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忽然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胡闹。”老爷子终于开口,“你爸这几年身体不好,不然也轮不到你这么早出来扛事。” “当初把你放到恒星,我也没那么放心。”老爷子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口上。 半晌,盛老爷子轻轻点了点头,“倒是没让我失望。” 盛明成脸色微变,这些年,他从没听老爷子这样评价过任何一个晚辈。 “王建国既然已经出局,那就别浪费机会,该查的查,该换的换,把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一次清干净。” 说到这里,盛老爷子重新闭上眼。 “不过有一点,公司里的事,我不管,但以后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少干,别让你爸在国外还要为你担惊受怕。 盛明成心头猛地一沉,原来老爷子什么都知道,从街头斗殴到舆论发酵,再到董事会夺权,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风波,从头到尾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孙儿明白。”盛知远抚平衣袖,起身颔首。 此刻那张俊美矜贵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战损血痕,可他神色平静,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饭后,雨终于停了,盛知远和钱舒然一前一后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脆孤寂。 盛知远陪爷爷喝了点酒,自觉地坐到副驾驶。 “你爸爸那边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钱舒然开着车,侧过头看着那个仿佛燃尽了所有力气的男人。 “他老人家目前情绪稳定,但我建议你还是别再跟他对着干,他心脏不好,经不起你哥隔三差五的关心……。” 他笑了一声:“真论浪荡子,我还得叫他一声前辈……” “Will,”钱舒然出声打断,语气难得的严肃,“别这么说你自己的父亲。” 过了许久,钱舒然才重新开口:“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固执。” “恒星是你爷爷打下来的江山,你爸病倒以后,公司才交到你手里,你叔叔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捞到,心里怎么可能平衡。。” “今天王董倒了,可你心里应该清楚,后面的路更难走……” 盛知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舒然忽然笑了笑:“算了,反正以后也轮不到我操心了。” 盛知远终于睁开眼,盯着她:“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去?” “我要结婚了。”钱舒然盯着前方的红灯。 “婚礼暂定十月。后面两三年,大概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把全部时间都耗在恒星。” 盛知远怔了怔,随后低头拿起手 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下一秒,钱舒然仪表台上的手机震动,微信转账提醒:?88,888。 “新婚红包。”盛知远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真诚却又显得有些疏离的笑,“够不够?不够再加两个零。” 钱舒然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难受。 “别拿钱堵我的嘴,你真正该操心的是,尽快招个新助理,趁我现在还没离职,能帮你带带新人。” 盛知远漫不经心玩手机的动作突然停下,车厢内那种原本维持得极好的秩序感像被猛地拉了一把方向盘,瞬间失了控。 他转过头,目光在那道伤痕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冷冽:“你想好了?” “你想听实话吗?”钱舒然直视着前方的灯火辉煌的CBD,语气十分平静:“我需要婚姻、孩子,还有随之而来的嫁妆和股份,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 盛知远看了她几秒,眉头一点点皱起:“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疯了?” 钱舒然笑了笑:“重要吗?” 盛知远一脸的匪夷所思:“不重要你结什么婚?” “我们不讨论这些,Will。”钱舒然打断他的感性。 “重要的是,按你的工作强度,我结婚之后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等我真怀孕生孩子了是肯定扛不住你这种连轴转的节奏,你必须马上给我找个替补。” 盛知远盯着她无比平静的脸看了几秒,最终妥协地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语调:“行,那你看着办。” 钱舒然没拆穿他的假装云淡风轻,直奔主题:“这次不是我看着办,是你必须配合,给个标准,别再让HR周总头疼了,你知道你在那边挂了名的助理杀手吗?” “这外号挺威风。”盛知远似笑非笑。 “你自己数数。”钱舒然冷笑,“不到一年时间,十二个助理,最长待了三个月,最短那个上午入职,下午就哭着去人事办离职。” “那是她心理素质不好。” “是你有病。” “谢谢夸奖。” 钱舒然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病人计较。 “反正这次不一样,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必须给我留下一个能接班的。” 盛知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漫不经心开口:“第一,聪明,学历高点最好,但别要读死书的傻子,第二,男女不限,但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钱舒然呵呵一笑:“你这自恋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培养的?” 盛知远权当没听见。 “第三,反应快,听得懂人话,第四,脾气别太软,“关键时刻得能镇得住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好还能镇得住我。” 钱舒然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你不如直接去雍和宫求一个。” “万一真有呢?” “盛知远!”钱舒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所以你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 盛知远十指交叉,望着夜空中恒星大厦闪烁的LOGO,笑容里透着股狠劲:“一个能帮我处理麻烦,能拦着我做蠢事,但别妨碍我干坏事。” 钱舒然翻了个白眼:“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坏人了?” “错了。”盛知远望着窗外,“我是个有原则的坏人。” “要求还挺多。”钱舒然失笑,她沉吟片刻,“说起来,“我这儿倒真有个不错的人选。” “谁?”盛知远挑了挑眉。 钱舒然却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见面你就知道了。” 盛知远对她的卖关子不置可否,低头继续刷着那条热搜视频。 评论区里除了满屏的【哥哥好帅!!!】 【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打的是架吗?打的是我的心啊!】 还有一条高赞评论格外扎眼。 账号ID:笑傲江湖 【这一脚能打八十分,后面只能打三十分,看得出来练过,但没怎么真打过,另外,你右手第二、三掌骨现在应该疼得不轻。】 盛知远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随后下意识收拢右手,一阵钻心的钝痛从掌骨处炸开:“Grace。” “嗯?” “有人在热搜底下说,我昨晚打架的姿势太业余,只能得三十分。” 钱舒然愣了一秒:“什么?” 盛知远把手机递过去,车里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活该。” 盛知远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还真让他说中了。” 钱舒然好不容易止住笑:“疼就对了,下次少逞英雄,多用用你那值钱的脑子。” 沉默片刻后,盛知远忽然开口:“钱舒然……” “嗯?”钱舒然一愣,盛知远很少这么连名带姓的叫她。 他仍旧看着窗外,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以后那小子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照样揍他。”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偏过头,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京城繁华,眼眶有些发热。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我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招个新助理。” 她顿了顿,踩下油门:“希望这次的倒霉蛋,能活过试用期。” 3. Chapter 3 Chapter3 江霁月第二次来恒星大厦,手续办得比上次顺利,进了休息区,前台小姑娘连头都没怎么抬,刷卡、登记、递面试牌,一气呵成。 江霁月挂着面试牌,走进等候区。 玻璃幕墙外,高楼林立,阳光被楼宇锋利的棱角切碎,落下一地晃眼的光斑。 她下意识避开最亮的地方,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可隔着一道玻璃门,外头就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员工夹着电话快步走过,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标点符号都省掉:“对对对行那就这样下午我让人发你不用谢了拜拜。” 一句话说完人已经拐进了走廊尽头。 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带着风,擦肩的时候彼此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谁也没有多停一秒。 在这里,每个人都像是一枚高速旋转的齿轮,连寒暄都显得浪费时间。 江霁月来之前就听说过,都说这地方是口高压锅,进去的人迟早得被蒸熟。 目前看来,传闻还是太保守了。 这分明是一座满负荷运转的核反应堆,在这种地方上班,估计连去洗手间都得卡着秒表算KPI。 几分钟后,休息区陆续坐下几个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昂贵香水的味道。 江霁月动了动鼻尖,这是她藏得不深的一点小爱好。 她喜欢香水,鼻子也比常人灵些,哪怕买不起,但逛商场路过专柜时,总忍不住多闻几下,时间久了,大多数常见的味道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左边那位大概喷了Dior真我,浓郁的白花调,存在感十足。 斜对面像是el邂逅,甜而不腻,是写字楼里最常见的味道之一。 还有一缕清清淡淡的果香混着水汽,从后排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多半是祖玛珑的蓝风铃。 她正默默分辨着,几种香气却渐渐在不大的休息区里搅到了一起,甜得有些发闷。 江霁月轻轻蹙了下眉,到底没能尽兴,微微偏过脸,避开了那片最浓的地方。 后来者大多精致到了头发丝,妆容得体,穿着剪裁考究的套装,有人经过江霁月身边时,目光会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然后是礼貌的颔首,视线很快移开,落到更值得停留的地方去。 很快,她们便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寻找着看上去更像自己同类的人。 江霁月对此毫不在意,这种被集体忽略的状态,对她来说甚至称得上舒适。 毕竟没人搭话,就意味着不用社交,而社交,往往意味着额外工作量。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听说盛总已经fire掉一打助理了?前一个拿了offer才三天,最后哭着走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底有多难伺候?” “我听说过一个。”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讲什么公司禁忌。 “这么说吧,他最讨厌别人跟他说‘应该’、‘大概’、‘差不多’,上次有个助理汇报说,对方应该下午回复,他当场问,‘应该是几点?下午有六个小时,你打算让我等哪一个?’” “这还不算最狠的,有个助理开会时漏记了一句话,盛总看了她一眼,问:‘如果你的脑子只能记住七成,公司为什么要付你百分之百的工资?’” 有人小声道:“这也太吓人了吧。” “你们还真别怕他骂人。” “为什么?”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因为他要是骂你,说明事情还有得救。” “最可怕的是他一句话都不说,听说之前有个助理出了错,盛总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骂。第二天再来,工位已经空了。” 助理杀手、变态、地狱模式……这些关键词此起彼伏。 她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竞争者,这些女孩举手投足间透着优渥家境熏陶出的自信。 对她们而言,这份在恒星集团的履历,将会是人生中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是锦上添花。 而对江霁月来说,这是一场没有存档功能、一旦出局就会直接断粮的生存战。 江霁月收回视线,微微垂眸,大家似乎都在玩同一个游戏。 她们是为了野心和前途而战,而她,是为了卡里的余额和身后的母亲而战,目标不同,但谁也不比谁轻松。 盛知远难搞吗?或许吧。 他像是那种对低效、含糊和低级错误都极度缺乏耐心的人。 但在江霁月看来,高强度工作、超长待机、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本质上都只是岗位要求。 更何况,盛知远行政助理的薪资,足足是同行的两倍。 既然拿了溢价工资,就该承受溢价工作强度。 这很公平。 毕竟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既想让你拼命,又舍不得给钱的老板。 相比之下,恒星已经称得上良心企业。 她需要这份高薪,更需要借着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盛知远。 会议室的单向玻璃后,钱舒然的视线很快落在角落里。 一群候选人里,江霁月格外安静,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和周围频频看表、低声交谈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霁月。”HR总监周青岚翻了翻资料,“初面评分第一。” 钱舒然点了点头,她提前看过江霁月的资料,学历和履历都不算最亮眼,却有种少见的沉静。 “先晾半小时。”她合上iPad,“做个压力测试。” 凌晨取消的航班,临时改期的董事会,突如其来的危机公关,还有盛知远本人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总裁办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连半小时的干等都熬不住,这份工作大概也撑不了几天。 十分钟后,已经有人频频看表,二十分钟后,有人起身踱步,有人反复整理简历,角落里也传来压低的抱怨声。 钱舒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江霁月身上,她坐姿没变,腰背挺直,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江霁月。” 她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到!” 话音落下,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江霁月这才想起,这里不是单位开会,也不是训练场。 她神色不变,拎起包走向会议室。 走廊尽头,另一扇沉重的木门刚好推开。 盛知远单手系着西装纽扣走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冷意。 他正要交代下属什么,视线经过休息区时,忽然停住。 一个女人正走向会议室,似乎嫌头发碍事,她抬手将半长的头发拢到脑后,手腕翻转,发绳绕过两圈,利落地束成一个低马尾。 盛知远的脚步停了,这个动作……很熟悉。 旁边的员工刚要开口,他抬手示意噤声,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会议室门后。 盛知远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脑海里像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便彻底消失。 盛知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给钱舒然发消息:“刚进去那个人的简历,发我。”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早上八点半就发给你了。】 后面还跟着一句:【你没看?】 盛知远:“……”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聊天记录,果然,钱舒然引用的PDF,写着江霁月简历。 盛知远面无表情地点开钱舒然引用的PDF,屏幕上女人的证件照五官明艳,神情异常沉静。 他只扫了一眼便将手机扔在桌上,转身去开会。 可会议进行到一半,议程枯燥,他垂眼听着汇报,脑子里却又毫无征兆地闪过那道背影。 盛知远皱了皱眉,钱舒然的手机亮了一下半:【面试室监控,切给我。】 江霁月走进面试间,视线飞快扫过长桌后的四人,她站定,九十度鞠躬,声音平稳笃定:“各位面试官好。” 短短一瞬,她在心里把这四个人粗粗过了一遍。 左侧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评分表,笔记工整,显然负责流程把控,但说不上关键。 中间的HR总监保持着标准微笑,但手边资料翻动频率很快,今天面试人数应该不少。 右侧男人戴着名表,从她进门开始便一直观察她的站姿和步态,显然更关注细节和临场表现。 而最右侧那位金丝眼镜女人,钱舒然,她几乎没有低头看简历,目光始终落在人身上。 江霁月心里瞬间有了判断,真正决定她能不能留下来的,大概率是这个人。 屏幕另一端,盛知远正盯着监控画面。 钱舒然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那个人选。】 他没回,只盯着画面看。 一个能在高压环境下枯坐半小时纹丝不动的人,要么迟钝,要么足够能忍。 盛知远看了几秒,监控里的女人腰背笔直,眼神清醒,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次时间。 他没有评价,只是淡淡收回视线,至少,比上一批强。 至于能不能留下,还早。 HR女士先开了口:“沈女士,向阳集团和启辰科技的发展都很稳定,你为什么选择离开?” 江霁月微微一:“因为我想赚更多钱。” 这个答案过于坦诚,以至于几位面试官都愣了一下。 她神色不变:“当然,这是最直接的原因,前三年我在国企做行政管理,学到了流程和规则,后三年在民营企业担任总 经理秘书,接触了更多经营决策和商务事务,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需要更大平台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另外,还有一个私人原因。” 主考官挑眉:“什么原因?” “第二,因为我有武术特长。”江霁月停顿了一下,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来了,才继续。 “每年年会,总让我去表演,还要年年推陈出新,以前是打打套路,后来让我扮成哪吒钻火圈。” 她语气依旧平淡:“是真点了火的那种火圈,据我所知,现在连动物园的老虎都不再强制表演了,但我作为一名行政人员,必须得钻。” 会议室陷入了一瞬诡异的寂静。 随即,那位年轻男面试官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HR也偏过头去,指尖抵着额头,双肩微微颤动。 江霁月依旧坐得笔直,她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刀:“后来我意识到,在那个环境里,我的职业价值被低估了,公司似乎更看重我在年会上的杂耍潜能。”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盛知远却没有。 他看着屏幕里的女人,坦诚,幽默,知道什么时候把话说满,什么时候给自己留余地。 盛知远见过太多聪明人,他身边也不缺聪明人。 他拿起手机,给钱舒然发了一条消息。 【别让她太舒服。】 钱舒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身体微微前倾。 “沈小姐,简历里提到你有武术特长,具体是什么程度??” “我四岁开始习武,主项是武术套路,拳、刀、棍都练过。后来进过省队,也拿过全国锦标赛前六名。” HR追问:“那这项技能对助理工作有什么帮助?” 江霁月想了想:“武术本身关系不大,但长期训练留下来的抗压能力和临场判断力很有用。”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行程临时变动、客户情绪失控、项目突发状况,这些事都没有标准答案。而我比较擅长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从ROI的角度来看,贵公司花一份助理的薪资,还能附赠半个保镖,应该不算亏。” 年轻面试官笑出了声:“这么有信心?” 江霁月神色坦然:“当然,如果贵公司的企业文化也包含文艺汇演,那我应该还能发挥一些额外价值。” 盛知远的视线一直盯着屏幕,他向来对人没什么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个扎头发的背影,又是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让人烦躁。 随手发了条信息:【验货】 钱舒然看到这两个字,翻个白眼,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沈小姐,方便稍微展示一下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穿着职业装如果不方便,我们也不强求。” 江霁月环顾一圈。 会议室空间有限,周围又全是看起来很贵的陈设,随便碰坏一样,大概都够她心疼几个月。 “去外面的长廊吧。”她平静道,“安全一点。” HR看向钱舒然,见她点头,这才应下。 江霁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今天真正能拍板的人,是这位钱总监。 众人起身往外走,江霁月侧身扶住门,等几位面试官先过去,才最后一个离开,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钱舒然余光扫过她,眸色微动,有些礼貌是教养,有些细节,却是多年工作留下的习惯,装一天容易,装几年很难。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起,钱舒然发来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过来看看吗?】 盛知远没有回复。 长廊尽头的死角,他已经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那道刚刚走出会议室的身影上。 江霁月解开西装扣子随手一搭,双脚并拢,沉肩坠肘,原本写满了职场礼貌的眼神,在抬眼的那一秒,整个人的气势立刻不一样了。 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是一个标准起势,随后拧腰、顺肩、出拳,拳锋破风而出。 长拳大开大合,步法沉稳,落点千钧,没有影视剧里的夸张腾挪,却有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力量美。 最后一个动作落下,她缓缓收势,气定神闲。 她低头快速检查了一眼袖口有没有崩开线,确认完好后,这才重新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场地有限,让各位见笑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那位年轻的男面试官,下意识地鼓起了掌,掌声像被点燃的火星,很快在走廊里蔓延开。 “厉害……”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就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江霁月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反应,有人靠近了。 4. Chapter 4 下一秒,江霁月猛地转身。 右手精准扣住来人的手腕,左脚向前切入半步,沉肩拧腰,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然而,预想中对方被掼倒在地的沉闷声响并没有出现 就在她借势下压的一瞬,对方的手臂骤然绷紧,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记。 江霁月眼神微变。 下一秒,那人已经借着身高和力量优势向后撤了半步,强行稳住重心,同时侧身避开她紧随而来的擒拿。 “唉……” “盛总!” 一旁的HR声音都劈了叉。 江霁月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盛知远。 冷硬,俊美,领带微乱,哪怕此刻领带微乱,却依旧从容得不像刚刚差点被人卸了胳膊。 走廊冷色的灯光斜斜落下来,勾出他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反倒让那张过分锋利的脸,多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柔和。 盛知远此时离她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 “身手不错啊。” 盛知远缓缓开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寄到被她攥出来的痕迹,可见她的力道有多大。 再抬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兴味。 “不过,你们上一家公司筛简历,还考擒拿?” 江霁月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条件反射太快,快到她忘了这是面试现场,忘了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传说中很难搞的老板。 更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反应竟然快到能躲过她。 江霁月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回安全范围。 再抬眼时,她已经无缝切回那个恭顺、得体,甚至因为“闯了祸”而显得有些局促的求职者姿态。 “抱歉,盛总。”她微微低着头,语调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是我反应过度……冒犯您了。” “反应过度?”盛知远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到她还有些凌乱的发梢上。 “我只是从你身后走过来,你要是反应再过度一点,我是不是就得进医院了?” 江霁月:“……” 旁边的HR已经开始冒冷汗。 钱舒然却没说话,只站在一旁看着。 盛知远像是根本没察觉空气已经僵住,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而且我记得,今天招的是行政助理。” 他掀起眼皮看她:“怎么,恒星最近已经穷到总裁办还得兼管安保了?” 那语气懒洋洋的,听起来甚至不算刻薄,偏偏就是让人觉得,他确实有点欠。 江霁月迎着他的视线,心里飞快权衡了一遍,不能硬顶,也不能完全认怂。 这种人,你越显得怕,他只会越有兴趣继续往下踩。 于是她露出一点很职业的笑:“但至少可以证明,真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应该比普通助理多一点附加价值。” 她顿了一下:“一岗多用,性价比还可以。” “一岗多用?”盛知远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真的在认真评估这个提议。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听着不错。” 江霁月心里刚松了一线。 下一秒,就听他继续说道:“我要是真需要保镖,也不会从行政岗的候选人里挑。” 这句话已经近乎明晃晃地告诉她,你的特长,对我没什么用。 江霁月却只是停顿了一秒,随后点头:“您说得对。” 盛知远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霁月却继续道:“所以我今天是来应聘助理,不是来应聘保镖。” 她抬起眼,神情依旧恭顺:“所以我今天是来应聘助理的。刚才只是意外,至于行政工作做得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您可以看简历,也可以继续问。” 很软的话,却没真正低头。 盛知远笑了一下,江霁月却莫名被那一笑弄得后背发紧。 下一秒,盛知远极其突兀地收回了视线。 “行了。”他转身往前走。“继续吧。” 江霁月怔了一瞬。 就这样? 盛知远已经走出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对了。” 江霁月下意识看过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半边侧脸落在冷色灯影里,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下次再这样……” 他停了一下:“记得先看清楚,不是每个老板,都有我这么好的脾气。” 说完,他径直走了。 江霁月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管自己叫脾气好? 那脾气差起来,得什么样? 盛知远没再多看江霁月一眼,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钱舒然会意,跟了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钱舒然观察了盛知远一会儿,按照她对盛知远的了解,刚才那一下,换个人早该滚了,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她试探性地开口:“刚才那下,你竟然没当场让她滚蛋?这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盛大少爷的作风。” 盛知远手肘撑着桌面,视线已经落回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报数据上。头也没抬,语气淡漠:“怎么不像?” 钱舒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敢有的调侃:“我记得上次那个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你裤子上的……” “刚才那一下,说明她反应不错。”盛知远说。 钱舒然挑眉:“所以你还挺满意?” 盛知远终于抬起眼:“至少不是花瓶。” “既然满意,刚才怎么不直接定了?” 盛知远淡淡看她一眼:“急什么?” “所以你是故意晾着她?” “她那副恭顺得体的样子,装得挺像。” 钱舒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她未必是装。” 盛知远抬眼。 钱舒然慢条斯理地补完后半句:“她可能只是觉得,暂时没必要跟你计较。” 盛知远低低笑了一声:“那就留着看看。” 钱舒然手机突然响了,她看着来电号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盛知远身上。 盛知远正低头翻阅文件,神色淡漠,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直到钱舒然挂断电话,他才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地问:“周思源?” 钱舒然沉默了一瞬。 “是他,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还在跟我提当年,说自己是怎么跟着你从基层仓库一步步熬上来的……” 盛知远终于抬起眼,方才那点散漫的慵懒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沉的漆黑。 “十年?”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这十年,我给他的分红、位置、权限,哪一样少过?” 盛知远合上文件,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结果呢,我那个好哥哥盛明成许给他一点好处,他就敢把底标泄露出去。” “差一点,”盛知远慢慢道,“恒星就在那个项目上被人反手做局。” 钱舒然冷眼看着,只淡淡补了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大概以为,就算被发现,你顶多就是把他开除,过两年风头过去,圈子里总还有地方能容他” 盛知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流,语气森寒:“我没让法务部起诉他、已经他仁至义尽了。” 钱舒然看着他的背影:“那其他的呢?” 盛知远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照流程发离职通报,该披露的事实,一条都别替他藏。” 钱舒然眸光微动,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 可她很清楚,以周思源的位置和这件事的性质,只要恒星不再替他遮掩,消息传出去,就不会再有哪家真正讲究风险控制的机构敢把核心权限交到他手里。 盛知远终于转过身:“他既然敢拿十年的信任去赌,输了,总得认。” 与此同时,面试间内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从过往履历,到高压场景处理,再到突发事件应对,每一道都像是提前设好的关卡。 坐在中间的HR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二十九岁了,对婚姻和生育方面,有没有近期计划?” 监控屏幕另一端,盛知远指尖抵着下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那是属于“人类”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江霁月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位男助理,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吗?” HR显然身经百战,点了点头,面不改色:“会的,这个岗位需要高度配合总经理行程,强度高,时间不固定。我们同样会考量男性候选人的家庭稳定性和工作投入度。” HR显然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点头。 “会。这个岗位需要高度配合总经理行程,工作强度高,时间不固定,我们同样会考量男性候选人的家庭安排和工作投入度。” “明白了。”江霁月点头:“那我的答案是,目前没有婚姻和生育计划。” HR看着她:“可以说说原因吗?” 江霁月沉默了一瞬:“我有必须承担的家庭责任。” 她没有展开,只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至少现阶段,我更看重稳定的收入和职业发展。”< /p>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要薪资足够匹配,她可以把晚上的时间、周末的时间,甚至情绪价值都明码标价地折进工作里。 至于婚姻,恋爱,还没有哪一样,比一张按时到账的工资卡更能让她安心。 监控视频的另一端,盛知远原本略显松散的坐姿,终于慢慢直了些。 盛知远忽然笑了一声。 钱舒然侧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盛知远依旧盯着屏幕。 江霁月确实很能干,也很缺钱。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比原先想的更好用。 江霁月交还了访客证,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一楼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初夏的凉风挟着城市特有的燥意迎面吹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动作利落地脱下脚上那双皮鞋,换上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脚落回地面的一瞬间,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江霁月回头望过去,恒星集团的大楼高耸入云,楼顶的烫金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高高在上,仿佛真的如恒星般永恒且不可触及。 江霁月看了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楼再高,也是钱堆起来的,人站得再高,脚下也总有看不见的账本。 刚才那场面试,对她而言并无新意,问题背后的考量、话语间的陷阱、甚至是HR细微的眼神变化,她都看得明白。 她都理解,甚至并不意外。 只是那个关于婚育的问题落下来的瞬间,她还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那一秒,她想起了一个雨夜。 医院外大雨滂沱,母亲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红得刺眼。 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看银行卡余额。 后来很多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串数字。 不够,无论怎么算,都不够。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江霁月垂下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那些已经过去的东西,没有必要反复拿出来看。 她很快在心里给盛知远勾勒出了一张模糊的画像。 盛家继承人,恒星资本总经理。 大概是那种从来不需要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一遍遍计算银行卡余额的人。 他未必会明白,一笔手术费能怎样逼着一个人低头,也未必会明白,有些人拼命攒钱,不是为了过得更好,只是为了下一次意外来临时,不至于立刻被生活掐住脖子。 所以在江霁月看来,盛知远身上那种漫不经心,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他站在那里,衣着昂贵,神色从容,仿佛什么都能轻易拥有,也从来不必真正低头。 江霁月又想起了另一个姓盛的人。 有些账,是钱能还清的,有些账,不是。 江霁月收回视线,重新将帆布包背好,她没有再回头去看楼顶那四个闪烁的金字。 那不是她的星辰,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理想,那只是一栋规矩很多的大楼。 而她现在要做的,只是想办法走进去,然后,留下来。 落地窗外的天光,从正午刺目的暖金,一寸寸褪成了傍晚颓靡的暗橘。 初夏的夜色悄然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霓虹。 “啪”的一声轻响,笔记本电脑被不疾不徐地合上。 盛知远把办公桌上所有的文件一一归位,随后,他抬手略显粗暴地将其扯松了领带。 那是他结束一天工作的习惯。 盛知远很少把白天的事带出办公室。 那些步步惊心的判断、动辄千万的盈亏、家族内部那些尔虞我诈的取舍,通通被他锁在了办公室里。 走出恒星之后,他又重新变回那个外人熟悉的盛家大少爷,散漫,随性,玩世不恭。 私人会所里灯影浮动,有人谈项目,有人聊女人,有人借着酒意说些半真半假的场面话。 盛知远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直到某个瞬间,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腕,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痕迹,他却忽然想起白天那一下。 想到这里,盛知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坐在旁边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凑过来:“盛总,笑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酒杯,神色依旧散漫。 盛知远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在这一整晚虚与委蛇的寒暄里,江霁月白天那一下,倒显得格外直接。 盛知远垂了垂眼,温顺得体,反应过度,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他很快收回思绪,没有再想。 然而,当盛知远踏出私人会所后门的那一刻,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兴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5. Chapter 5 俱乐部后巷连通着老城区的旧街。 一门之隔,身后是灯火通明的私人会所,安保、监控、泊车员一应俱全。 再往外几步,却只剩低矮潮湿的旧墙,坏掉的路灯在头顶忽明忽暗,昏黄的光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盛知远刚走出几步,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太安静了。 平日这个时间,后巷至少会有泊车小弟守着,偶尔还有车进出,今晚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熄着灯,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盛知远眼底那点虚浮的醉意瞬间褪尽,他没有回头,在这种地方回头,等于告诉对方:他已经察觉了。 他只是照常往前走,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迈巴赫的车灯短促地闪了一下。 只是照常往前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下车钥匙,十几米外,迈巴赫车灯短促地闪了一下。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 盛知远眸色一沉,不是错觉,有人动了,他仍旧没有回头,脚步却悄无声息地加快。 一步,两步。 巷口那辆黑车的车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下来,紧接着,又是第二个。 盛知远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就在他距离车门只剩四五米时,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对方不装了。 盛知远猛地加速,皮鞋重重踏过湿滑的地面,车钥匙再次按下,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身后有人厉声骂了一句:“拦住他!” 盛知远一把拉开车门,就在他侧身坐进去的瞬间,一只手已经从后面伸了过来,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西装后摆。 砰!车门重重甩上。 下一秒,拳头狠狠砸在车窗上,玻璃震了一下。 盛知远直接踩下油门,车身猛地蹿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影子被拉得扭曲如鬼魅。 迈巴赫冲出暗巷,转向的瞬间,盛知远余光掠过巷口那张被路灯切得半明半暗的脸。 前几天酒吧后门,他和宋天泽去捞惹事的表弟,正好撞见几个地痞把两个年轻女孩堵在角落里。 宋天泽最看不惯这种下作手段,当场踹开了领头那人。 局面很快失控,对方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疯狗,没道理可讲。 盛知远护着两个女孩往外退,混乱中,那人抄起空酒瓶朝他头上砸来。 盛知远偏头避开,玻璃在墙上炸开,碎片划破了他的脸。 后来一行人都被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盛知远配合警察走完流程,确认那两个女孩没有受伤,又让司机把人安全送回家。 “看来,是真的被咬上了。”盛知远看着前方漆黑延伸的公路,眸底沉下一片冰寒。 车身穿过最后一片晦暗的阴影,重新汇入主干道流光溢彩的霓虹深处。 路口的信号灯由绿转黄,最后在一片刺眼的红光中定格,将喧嚣的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盛知远原本只是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却在下一秒,目光停住。 辅路边,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树下,江霁月蹲在车旁,低头摆弄掉下来的车链。 路灯昏黄,她半长的头发被风吹乱,她似乎觉得碍事,随手抬起双手,将散落的长发向后一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随着她微微仰头,那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便露在了昏黄的灯光下。 盛知远眸光微顿。 车流声、鸣笛声、导航里机械的提示音,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的盛夏,荒地里一辆侧翻的汽车,浓烟不断从变形的车头里滚出来,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只有一个女孩冲了进去,她一次又一次钻进变形的车门,把里面的人往外拖。 最后一个伤者被救出来时,她身上的白色T恤已经被血和油污浸透。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逼近,她背对着人群,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把凌乱的长发往后一拢,迅速束成了低马尾。 隔着车窗,他重新看向路灯下的女人。 江霁月正低头拨弄车链,指尖沾了黑色的机油,顺手一抹,在眉心蹭出一道浅痕,她自己浑然不觉。 三年前那个火场里的背影,终于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直到后方传来一声催促的鸣笛,盛知远才像是回过神来,强迫自己从那片鲜活的剪影上收回了视线,那一脚油门踩得毫无留恋。 车子拐弯,驶入主路,霓虹和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忽然变得喧闹。 车子拐入主路,霓虹与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很快将刚才那几秒钟的安静甩在身后。 人声、引擎声、街边店铺的音乐重新涌进来。 红灯亮起,盛知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有人低头回消息,有人拎着满袋蔬菜快步穿过斑马线,也有人并肩笑着,分享同一杯奶茶。 绿灯亮起,盛知远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 第二天一大早,才刚上班。 钱舒然敲门进去,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就听见办公桌后传来一句淡淡的:“不用挑了。” 盛知远背对着门口,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置喙:“让HR发Offer吧。” 钱舒然脚步一顿,明知故问:“谁?” 盛知远这才抬眼:“昨天那个女侠。” 钱舒然看着他,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笑了:“怎么,过了一晚上,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保镖了?” 盛知远没接她的调侃,只淡淡道:“昨晚有人跟我到停车场。” 钱舒然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收住:“谁这么大胆子?”她皱眉,“盛明成?” “不是他,他没那么蠢。”盛知远说。 钱舒然看了他两秒,也很快反应过来。 盛明成那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际每一步都算得极细,真要下手,也一定会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钱舒然问:“那你确定不用再雇个保镖?” “不用,太显眼。”他语气平静,“而且麻烦。” 钱舒然挑眉:“所以?” 盛知远淡淡道:“所以她刚好。” 说着,又自言自语到:“最重要的是,不像保镖。” 钱舒然看着他:“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 “你不是说,你要是真需要保镖,也不会从行政岗里挑?” 盛知远面不改色:“现在改主意了。” “盛总还挺能屈能伸。” “谢谢。”他语气淡淡:“这是资本家的基本素养。” 江霁月正蹲在武馆角落里,给一个储物架重新上紧固定扣,铁架用了太多年,螺纹已经有些滑,她一手扶着架子,一手拧着扳手。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扳手,走到安静的窗边接起:“你好。” “江女士你好,这里是恒星资本。” 电话那头的女声依旧干练,几乎没有多余寒暄:“我是钱舒然,盛总的助理。” 江霁月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斑驳掉漆的窗台上,语调平静:“您好。” < p>但她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由这位深得盛知远信任的大总管越过HR部门亲自致电,意味着她不仅面试过了,而且走的是那位大少爷钦点的特批通道。 钱舒然没有兜圈子,直切重点:“盛总已经确定录用你。如果你这边没有问题,希望你尽快入职。” 钱舒然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权衡,继续道:“岗位还是昨天谈的那个,但工作强度和参与深度会更高,相应的,薪资也会重新调整。” 江霁月刚要开口,钱舒然已经带着点笑意补了一句:“只会高,不会低。” 她停顿半秒:“条件我们可以谈到你满意为止。”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仿佛听见了金币落袋的声音,清脆,悦耳,足以瞬间抚平一切生存焦虑。 什么二十四小时待命,什么工作强度更高,什么盛知远大概率极难伺候,她都听不见了。 窗外街角的红灯亮起,车流暂缓,喧闹的城市仿佛在这一秒突然慢了下来。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尚未干透的水痕。 旧地砖、掉漆窗台、松动的沙袋架,还有每天都要擦一遍才勉强体面的武馆,这就是她眼下的生活,潮湿、琐碎、不值钱,却每一样都得有人收拾。 而现在,电话那头有人告诉她:条件可以谈到满意为止。 “需要我什么时间过去?” “上午九点半。”钱舒然的回复很干脆。 电话挂断。 江霁月握着手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重新蹲回储物架前,把最后一个松动的固定扣拧紧,咔哒一声,铁架终于稳了。 她垂下眼,给自己这次决定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结论,这份工作,好像比她想象得要容易一些。 另一边,顶层办公室里。 钱舒然刚挂断电话,盛知远正背对着办公桌,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整片CBD,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没有回头。 “她答应了?”盛知远问。 “答应了。”钱舒然把手机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笑,“一听薪资可以谈,态度非常配合。” 盛知远垂下眼睫,:“我说过,很多问题,本质上都是价格问题。” 钱舒然看了他一眼:“包括人?” 盛知远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夜那盏昏黄路灯下的画面,还有三年前火场里,那个满身血污却仍然回头束发的背影。 他垂下眼,端起桌上的冰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份普通合同。 “至少现在,她需要钱,而我刚好给得起。” 钱舒然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她会来。”盛知远放下杯子,眼底那点情绪很快被压了回去。 钱思禹翻了个白眼:“不过算你走运,极品工具人可不好找。” “来了之后,就按恒星的规则办。” 钱舒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最好真的只是这么想。” 盛知远抬眼,神色冷淡:“不然呢?” 钱舒然没再拆穿他,只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法务那边呢?按普通助理流程走?” “不。”盛知远翻开文件,语气平静。 “保密协议按最高级别走。职责范围、权限边界、风险条款,都写清楚。” 钱舒然动作微顿:“最高级别?” “有问题?” 她看了他两秒,摇头:“没有。” 窗外暮色渐沉,玻璃幕墙倒映出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角。 盛知远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6. Chapter 6 江霁月挂断电话,背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风从背后吹来,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孩子们的喊声。 师兄正在带最后一节课,十几个孩子排成两列,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蓬勃劲儿。 从上一份工作离开后,这间老旧武馆成了江霁月暂时的落脚点。 折叠床、旧沙发、几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墙角还堆着不知道谁留下来的运动包和护具。 师兄当初只说了一句:“先住着,别急。” 江霁月当然没法真的心安理得,每天最早来的是她,拖地、擦垫子、整理护具,把被孩子们踢得东倒西歪的沙袋一个个扶正、重新挂好,顺带代几节初级班。 馆里女老师本就少见,她这身手又拿得出手。更要紧的是,她生了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特别能看出来家长和孩子最在意什么。 江霁月不是挣不到钱,可这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要更甚几分。 在武馆这段时间,没人见过她点外卖,也没人见过她买饮料。 她那个用了三年的大号太空杯里,永远只有武馆免费提供的温开水,午饭晚饭也永远是楼下最便宜的盒饭。 她心里有两本账。 一本,是那个雨夜、那场手术,和她必须连本带利还给那个人的钱。 另一本,是留给她妈妈的。 她妈妈做了半辈子孤儿院院长,年轻时把一群没人要的孩子一点点拉扯大,老了也没真正学会替自己打算。 江霁月想,至少以后,等她真的老了、累了、不想再撑了,身后能有一点钱,有一点退路,有一点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底气。 江霁月想,至少以后,等她真的老了、累了、不想再撑了,身后能有一点钱。 有一点退路,有一点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底气,所以她省。 省一杯奶茶,省一顿外卖,省一次打车,省下所有在别人眼里的小钱。 因为她知道,很多东西都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体面是,自由是,不求人,也是。 江霁月盯着卡里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恒星资本,盛知远,医疗费,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来回拉扯,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她原以为自己记住的,会是盛知远审视人时的压迫感,或者那种上位者惯有的、令人不适的从容。 可此时此刻,真正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竟然是他眼下那颗淡淡的泪痣。 偏偏生在这样一张男人脸上,冷淡里无端多了几分妖冶。 也只是一下,江霁月很快收回思绪。 钱舒然那句温和却充满诱惑力的话,重新占据了高地。 “薪资只会高,不会低。”这几个字,比那颗泪痣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命门。 她下楼的时候,正赶上师兄下课,十几个精力过剩的孩子像出笼的小兽一样往更衣室跑,踩得地板噼里啪啦响,带起一阵混着汗味和护具皮革味的热风。 徐师兄正站在场边擦汗,见她下来,冲她抬了抬下巴。 “刚归置完?歇会儿吧,那帮猴子今天皮得很。” “嗯,一会把一楼打扫一下。”江霁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回架子上。 “师兄,恒星资本那边通知我了。” 徐师兄动作一顿:“过了?” 江霁月点头:“让我明天过去谈入职。” 徐师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喜色几乎藏不住。 “恒星啊。”他一巴掌拍在护栏上,震得钢管嗡嗡作响,“那可是正经大公司,能进去不容易。”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只有自己人才有的实在:“工资开得不低吧?” 江霁月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目前看,同等岗位里算高的。” “那就行。”徐师兄立刻松了口气,“老板难不难伺候?” “有点。” “多难?”江霁月想了想,语气很诚恳:“应该不太好活着伺候。” 徐师兄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拿毛巾隔空甩了甩她的肩膀。 “怕什么,咱们这儿最刺头的家长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有你搞不定的老板?” 江霁月也跟着笑:“只要钱给够,难搞一点也不是不能忍。” 徐师兄点头:“这个理对。受点气算什么,最怕的是受了气还不给钱。” 这话太实在,江霁月反倒真心笑了一下。 正准备往外走,门口那边忽然喊了一声:“江霁月,有你快递!”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快递员递过来一个顺丰的小纸盒,江霁月愣了一下,她最近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盒子,她敛起疑色,没有在人前当场拆开,道了谢后转入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撕开封条,里面静静躺着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连外层的塑封膜都已经剥掉了。 江霁月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没有密码,没有指纹提示,她心里刚浮出一点不对劲的念头,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了信号标识,里面有电话卡。 没过多久,铃声响起。 她看着来电显示,江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熟稔:“小月啊,恒星那边的入职定了时间吗?” “卓叔叔。”江霁月指尖微凉,语调却滴水不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就已经认出了对方。 “是我。” “约了我明天上午去谈入职。”江霁月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掌控欲。 “以后用这部手机联系。就当是叔叔送给你的入职礼物,好好收着。” 江霁月顺从地轻声应下,直到听筒里传来挂断的盲音,她才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按灭了屏幕。 她低着头翻来覆去看着那个淡紫色的苹果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因为光线的折射,那轮廓看起来竟有些诡异的扭曲。 名为“礼物”,实为“项圈”。 一股无法遏制的戾气猛地冲破了理智的闸门,江霁月突然猛地把手机掷向垃圾桶里。 她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台面,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江霁月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冷静面孔,眼神清澈。 这真是一张完美的、早已被生活驯化得服服帖帖的面具,连崩溃都不被允许留下痕迹。 过了许久,她回过身,弯腰捡起手机,按下静音键,放进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点十五,伴随着刹车线轻微的摩擦声,一辆共享单车稳稳停在恒星大厦前的辅路上。 江霁月利落地落锁,单手拎起黑色双肩包,大步走向那扇气势恢宏的旋转玻璃门。 清晨的阳光打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逆光而行,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坚定的剪影。 电梯内,江霁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她抬起手,指尖在衣襟和袖口处停顿了一下,一点点理平细微的褶皱。 那套黑色的Theory西装,是她在奥特莱斯打折时买的,也是她至今为止,买过最贵的一套衣服 江霁月提前五分钟到达前台,恒星总部倒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奢华,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 “您好,我是江霁月,和钱特助约了上午九点。” 前台妆容精致的女孩闻声抬头,立刻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江小姐,钱总吩咐过,您到了直接内线联系她,她会亲自出来接您。” 江霁月微微点头,特意扫了一眼前台女孩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林雅琪/Chloe,又想起那天钱舒然叫盛知远的英文名,笑道:“谢谢你,Chloe。” 江霁月像是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什么,停顿片刻,笑得亲切又自然:“正好,你的香水也是Chloe。我猜猜……是木兰诗语?” 林雅琪愣了一下,连带着那张面具般的职业笑脸也生动了起来:“没错,正是这款。” “香水能透露出品味和心情,”江霁月嘴角微扬,语调松弛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在和朋友闲聊,“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这味道很衬你。” 林雅琪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柔和了一些:“你鼻子真灵。。” 江霁月摸了摸鼻子,自嘲般轻松地笑了笑:“是啊,我妈从小就说我是狗鼻子,什么都能闻出来。” 林雅琪被她坦率的模样逗笑了。在等待内线接通的间隙,她做贼似的左右瞥了一眼,随后身子微微前倾,冲江霁月招了招手。 “看在你这么有品味的份上,给你透个底。” 她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第二助理这个职位,你是第十三个了。”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那位……”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警告,“可是出了名的阎王爷,难伺候得很。你自求多福哦。” “看来你们俩相谈甚欢啊。”正说着,钱舒然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让你久等了。” 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林雅琪脸上的八卦神采便迅速收敛,秒切回完美无瑕的职业微笑。 而江霁月的反应同样天衣无缝,营业式的笑容精准挂上唇角:“钱总客气了,我也刚到,Chloe人很好,刚刚建议我,入职后最好去重新拍一张证件照。” 谎言信手拈来,连林雅琪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钱舒然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盛总在等你。” 她引领着江霁月走过宽敞的大厅,四周的低调奢华与简约的装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与她日常所在的武馆的消毒水味和汗水气息截然不同。 “感觉怎么样?”并肩前行时,钱舒然忽然侧头问道。 明明是老朋友间随意的寒暄,可她的目光却在那一秒变得极具穿透力,“恒星的转速,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快,这种环境适应得了吗?” 江霁月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新人的局促,也没有强装镇定的紧绷,“我会适应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越快越好。” 钱舒然微微点头,她似乎对这种坦诚颇为满意:“很好,我也希望你的适应力,能像你的身手一样利落。” 她们的步伐再次同步,长廊的光影在江霁月的西装肩线上缓慢掠过,明暗交替,周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有口袋里的手机,提醒着她,卓叔叔还在。 钱舒然推门带她进办公室时,盛知远正低头翻着一份投融资报告,听到动静,他抬眼。 只一眼,动作就极轻地停顿了一瞬,江霁月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 7. Chapter 7 “那就叫 盛知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那身黑西装白衬衫上慢悠悠扫过,忽然笑了一声。 “知道的是我新招的助理。”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停车场的小弟混进来了。” 江霁月:“……” 盛知远又看了她两秒,像是觉得这个评价还不够准确,慢悠悠补了一句:“或者卖保险的。” 江霁月垂眸扫了一眼。 盛知远身上那套纯手工定制的深蓝西装,面料垂坠感极佳,肩线裁得严丝合缝,袖口隐隐折射出幽光的蓝宝石袖扣,一颗大概就能抵她半年的工资。 再看旁边的钱舒然,米白色套裙,同色系高跟鞋、珍珠耳环,淡淡的妆容温婉得体。 这间办公室连空气都带着一种矜贵的感觉,地窗外铺开的是全城最贵的一段天际线。 她这抹沉闷的黑,在这种地方确实不算失礼,只是也谈不上合适。 江霁月平静地抬起头,迎上盛知远的目光:“让盛总见笑了。这是我现在的预算里,能买到的最体面的一套西装。” 盛知远盯着她看了两秒,他轻笑一声,似乎被这种滑头的坦诚取悦了。 “Grace,”他侧过头,语气不容商量:“带她去重新配几套衣服。以后跟在我身边出席场合,不能让别人先注意到她的衣服不合适。” 江霁月脸上仍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多谢盛总。如果这是公司工装配置,我接受,如果是私人赠与,请记在账上。从我下个月薪水里扣。” 盛知远看着她,那眼神没有温度,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一笔已经报价清楚的交易。 “不必。”他说,“恒星还没有让员工自费买工装的先例。” 江霁月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你最好真的明白。” 盛知远抬眼,那双桃花眼本该显得多情,偏偏落在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漫不经心的锋利。 “恒星给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有回报。” “盛总放心。”她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坚毅,“我从来不让老板做亏本生意。” “江霁月,光风霁月。”盛知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有英文名吗?” 江霁月沉默了一瞬,在孤儿院,她只有一个小名,后来被养母接走,才终于有了完整的姓名。 在之前的工作里,她是懂事周全的“小江”,在武馆里,她是温柔靠谱的江老师。 名字之于她,向来是别人给的、用来称呼的符号。 英文名这种锦上添花的标签,对她而言更是可有可无的装饰 “没有。”她平和地回答,甚至带了点随时准备接受建议的恭顺。 盛知远几乎没有停顿。 “那就叫Jackie吧。” 话一出口,连旁边的钱舒然都下意识侧了下头。 “谢谢盛总。”江霁月答应得太干脆,没有一丝好奇。 对她而言,名字只是个沟通的符号,既然老板定了,那便叫这个。 盛知远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那份投融资报告上,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冷淡。 “Grace,带她去办手续。” “好。”钱舒然应道。 办公室的门合上后,盛知远却没有立刻翻页。 Jackie,这个名字是怎么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很多年前的旧港剧里,也有个叫Jackie的女医生,干净,利落,永远在混乱里保持冷静,倒确实和她有点像。 盛知远垂眼看着文件,很久没有翻页。 算了,一个名字而已。 另一边,钱舒然带着江霁月往外走。 “你的工作暂时由我统筹,没有许可,不要越过我直接找盛总。” 钱舒然停下脚步,语气严肃:“明白吗?” “明白。” 江霁月应得很快。 她停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了点请教:“那……反过来呢?” 钱舒然看向她。 江霁月神色坦荡,一副单纯想把规矩问清楚的模样:“如果盛总直接找我,我是先回他,还是先跟您报备?” 钱舒然看了她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要是真想找你,”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你报备也来不及。” 江霁月立刻明白了:盛总这人,规矩是给别人定的,例外是给自己留的。 她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只是继续挂着恰到好处的顺从:“明白了。” 钱舒然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江霁月跟上去,半步不多,半步不少。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开口:“钱姐。” 钱舒然脚步微顿。 江霁月脸上带着一点很真诚的笑:“以后在公司,我可以这么叫您吗?” 钱舒然扫了她一眼,这称呼不算越界,也不算过分亲近,最重要的是,她叫得很自然。 “随你。” 江霁月像是松了口气,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谢谢钱姐。” 她停顿半秒,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几乎挑不出毛病:“我是真心的,我特别喜欢您的姓。” 钱舒然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在恒星这种地方,人人都习惯把野心包装成理想。像她这样把‘喜欢钱’说得这么坦荡的,反倒少见。 “你倒是直白。” “优点之一。”江霁月答得很快。 钱舒然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审视没有完全褪去,却到底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走吧。”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先去把你这身衣服换掉。” 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盛总决定的事,不能等。” 江霁月应了一声:“好。” 跟着钱舒然往前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后是盛知远,也是卓叔叔说的,她真正需要接近的人。 那个下午,江霁月充分发挥了她作为合格衣架子的职责。 她微笑着的被塞进各种昂贵的面料里,又微笑着走出来展示,全程不发表意见,不询问价格,配合度高得惊人。 钱舒然对她这种省心程度显然很满意。 店员很快替江霁月配好了几套衣服,象牙白真丝衬衫配烟灰色西装裤,淡蓝色衬衫配同色系半裙,黑色连衣裙。 店员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搭配,笑着问:“这套其实很适合你,正式场合也可以穿。” 下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换裤子。” 话音落下,江霁月和钱舒然都顿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很显然,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条裙子漂亮归漂亮,可真要遇上突发情况,别说跑,连大步跨上台阶都要受限制。 试到合适的裤装,江霁月还特意在镜子前活动了一下肩背,又退后半步,轻轻抬膝,确认裤脚和腰线不会妨碍动作。 钱舒然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笑意慢慢淡成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她忽然觉得,盛知远这次挑人的眼光,倒也不算太离谱。 临走时,她站在江霁月身后,指着镜子里那个终于褪去了土气的人影,语重心长:“记住,女生就别再穿那种全黑西装配白衬衫了。” “就算是黑白配,也要有层次,配饰不能少。” 江霁月顺从地点头,眼神清澈:“好的,钱姐,我记住了。” 夜幕降临时,她推开武馆顶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现实的落差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只有八平米的阁楼储物间,小小的窗户透进微弱的月光。 屋里除了一张翻身就会吱呀作响的折叠床,就只有一个拼装的简易布衣柜,和一张瘸了腿、垫着书本才勉强站稳的折叠桌。 那些价格足够让她心跳停半拍的购物袋,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光鲜亮丽的Logo在昏暗的灯下散发着某种不属于这里的光泽。 江霁月没有多看,转身端着碗装的方便面去接水。 她坐在椅子上,大口吃着面条,视线却落在那几套挂在简易衣柜外的真丝衬衫上。 那些衣服太娇贵了,不能挤,不能压,不能受潮,而她这个布衣柜,显然不具备伺候它们的能力。 江霁月喝完了汤,认真思考了一下,手机下单买了几个防尘袋。 那是恒星集团的战袍,是盛知远给的装备,而她,不过是这套装备里暂时填充的血肉。 明天她穿上这些衣服,站在盛知远身边,就会是恒星的Jackie,至于江霁月本人,暂时可以藏在这间阁楼里。 那一晚,江霁月睡得并不安稳,她把那些昂贵的购物袋整齐地放在床头,紫色的手机藏在枕头下,像是怕谁趁夜把它翻走。 恒星大厦一楼,江霁月站在连锁咖啡店门口,正低头回着钱舒然的消息,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双一尘不染的深棕色手工皮鞋。 她顺着那笔直、利落的西裤线条向上望去,视线掠过解开了两颗扣子的深蓝衬衫领口,正撞上盛知远那张带着几分晨起倦意、却依旧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今天没打领带,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左手臂上,整个人比办公室里少了 几分锋利,多了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江霁月下意识地退半步,身体肌肉瞬间紧绷进入工作状态:“盛总早。” 盛知远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早。”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走进那个连锁咖啡店,随口点了杯少糖冰拿铁,他点得很熟练,像是常客。 又回头问:“你喝什么?” 江霁月愣了半秒:“……冰拿铁就好。” “糖?” “正常。” 他没再说话,直接扫了付款码。 江霁月刚准备掏手机,盛知远已经收起了自己的。 “别掏了。”他语气很淡,“第一天上班,还不至于让你自己买咖啡。” 江霁月明显愣了一瞬,那句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盛总……也喝这种咖啡?” 盛知远闻言,抬眼看她:“这种?” 江霁月意识到措辞危险,立刻补救:“我的意思是,比较高效。” 盛知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了一声。 “看来在你那套贫瘠的豪门剧本里,你觉得我喝咖啡之前,还得先让人把豆子从哥伦比亚空运过来?” 江霁月:“……”倒也不用这么精准地概括她的内心活动。 在她有限的豪门认知里,盛知远这种人喝咖啡,至少也该讲产地、烘焙度和手冲水温,没想到他也喝连锁店的打工人续命水? 店员把两杯咖啡递出来时,顺手指了指旁边的展示柜。 “先生,我们今天有新品,低糖开心果巴斯克,要不要试一下?” 盛知远原本已经准备转身,闻言脚步却极轻地停了一下。 江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他的视线落在展示柜里那几块小蛋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问:“低糖?” 店员立刻点头:“对,低糖款,今天第一天上。” 盛知远没什么表情:“拿两个。” 江霁月:“……” 她看着店员把两块蛋糕分别装进纸盒,心里那套关于盛知远的豪门认知,默默更新了一页。 盛知远,男,资本家,喝连锁咖啡,会买新品小蛋糕,嘴硬,疑似爱吃零食,但不愿承认。 正想着,一个纸盒忽然递到她面前。 江霁月抬头,盛知远神色淡淡。 “给我的?” “不然我买两个干什么?” 江霁月接过来:“谢谢盛总。” 很好,这个老板,嘴毒是真的,难伺候也是真的,但至少不抠小钱。 这份工作,暂时还算有盼头。 盛知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的江霁月和昨天那身黑西装相比,几乎判若两人。 象牙白衬衫,烟灰色阔腿裤,半长的黑发束成低马尾,剪裁利落的衣料终于显出她原本被廉价西装压住的肩颈线条和英气。 盛知远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再多看,转身往电梯口走。 “还站着干什么?” 江霁月立刻跟上:“来了。” 江霁月拿上自己的咖啡和蛋糕,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目光落在他臂弯里的西装外套上时,职业本能让她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紧走两步,伸出手:“盛总,衣服给我吧,我帮您拿。” 盛知远脚步没停,也没有把外套递过去。 下一秒,他自顾自迈进电梯,随手按下顶层按钮。 “Jackie。”他头也没回,语气公事公办。 “我现在相信,你确实在国企干了好几年。” 江霁月愣了一下,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来。 盛知远透过电梯门的反光看着她:“我雇你是来解决麻烦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他停顿半秒,又补了一句:“我的手还没断。” 这位老板不吃无微不至那一套,甚至对这种带有讨好意味的照顾,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 江霁月懂了,这是一款“实用主义”的Boss。 江霁月脑子里那套刚刚准备上线的《如何让老板如沐春风》服务方案,当场被她拖进回收站,永久删除。 她迅速调整了站姿,脸上挂起了一副更加专业、也更加平等的笑容:“明白了,盛总。”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妙的混合香气:浓郁焦苦的咖啡香味,以及从盛知远西装上散发出的、略带冷调的木质香味。 那种味道很高级,冷淡却又有着极强的侵略性,江霁月一时还没分辨出来,到底是哪款香水。 8. Chapter 8 “叮——”电梯门在顶层滑开。 盛知远率先迈步而出,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交待半句,就那样拎着西装外套,径直走向长廊尽头那间巨大的办公室。 沈霁月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转角,彻底消失。 她没有跟上去,转身,走向行政中心。 昨天的协议已经签妥,今天的流程意外地简洁。 行政小姐抬眼扫了一下她的脸,系统轻响一声,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工牌递过来,深蓝色的挂绳,卡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和职位。 “沈助理,欢迎加入恒星。” “谢谢。”沈霁月接过工牌,挂到颈间,抱着简单的办公用品和电脑,她回到了助理区的工位坐下。 这里的视野极佳,站起身来,望向窗外,就能看到会议区落地窗外翻滚的云海。 往左看,是第一助理钱舒然那间办公室半透明的玻璃,而走廊尽头那扇厚重如山的实木门,则属于盛知远。 在这条界限分明的权力中轴线上,她刚刚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沈霁月将电脑连上电源,她依次摆好自己的记事本和笔,最后,她才把那杯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的拿铁推到桌角。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纸杯往下滑,在桌面洇出一圈浅浅的水痕,她刚抽出纸巾,手边的内线电话就短促地响了两声。 沈霁月接起:“您好,我是沈霁月。” “Jackie。”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入职的欢迎词,钱舒然的语气一贯冷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沈霁月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进。”钱舒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没有起伏。 沈霁月推门进去的瞬间,飘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初闻是某种不知名的清甜果香,紧接着透出柔软而繁复的白花气息,尾调则妥帖地压着一点沉静的微甜,闻不出任何工业香精的廉价感,只让人觉得名贵而妥帖。 沈霁月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桌角深色玻璃扩香瓶。 她认不出牌子,这不奇怪,她闻过不少香水,大多是在商场专柜里,靠试香纸和柜姐礼貌的微笑一点点攒出来的见识。 可眼前这个味道,显然不是她熟悉的那些商业香。 钱舒然本人平时用的香水不是这个味道,她身上的香更冷,鸢尾、麝香和一点干净的木质感。 可偏偏在这间完全属于她的办公室里,空气里却浮着这样一种娇贵又温软的香气。 就像是那层无懈可击的严整外壳下,被妥帖藏匿起来的,那一点点属于富家千金的少女心。 沈霁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钱舒然的办公室和外面办公区那种冷硬的极简灰调截然不同。 这里有几处极具私人风格的柔和色彩,临窗案头上,一束粉白芍药正开得热闹,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几乎要溢出瓶口。 她本人却坐在办公桌后,西装笔挺,表情冷淡,在这样细腻精致的空间里,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钱舒然抬头,公式化的笑了一下:“坐。” 沈霁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几秒后,钱舒然合上手里的文件,她微微倾身,从桌侧抽出一本足有半砖厚的黑色硬壳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推到沈霁月面前。 “你的第一项工作。”钱舒然的目光透过那副精致的金丝镜框,直白而锐利,“这是盛总的个人档案。” “在恒星,能处理公文的人遍地都是。”钱舒然微微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并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种看后辈式的审视,“但能处理好萧总需求的人,才叫助理。” 她刻意在“需求”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尾音微拖,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这些东西如果记不住,”钱舒然唇角勾起,语气却依旧理智得残忍,“你现在就可以去办离职,别浪费大家的时间,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明白。”沈霁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档案上,不多问一句废话。 钱舒然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什么时候能把它背下来,再来找我。” 沈霁月回到自己的位置,才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出来。 盛知远,本科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 毕业后,他没有立刻进入恒星总部,也没有直接坐上任何看起来光鲜的位置,而是去了海外分公司,从基层投资岗重新做起。 二十五岁那年,他重回沃顿攻读两年制MBA,拿到学位后再入恒星,却依然选择了从投资经理的岗位重新起步。 几年之后,他坐上总经理的位置。 她继续往下读,后面附带了几行关于他那几年做过项目的内部评估摘要,用来帮助助理理解他的工作方式。 【美国物流并购项目估值复核】 当时团队主要依据财务报表和客户提供的数据建立估值模型,盛知远却连续数日出现在物流转运中心。 他实地记录车流量、卡车进出频次、卸货等待时间、轮胎磨损、仓储班次、油耗票据,把这些不起眼的运行痕迹,一点一点和账面数据对上。 最后,他一票否决了原有估值模型。 档案里保留了他当时的报告:“报表可以造假,凌晨三点的车流和磨损不会配合演戏。” 后续的审计复盘证实,该项目的财务数据确实存在系统性高估。 沈霁月往下看。 【东南亚制造基地劳资冲突应急处理】 当时当地工厂爆发罢工,总部调停小组还在争论航线和谈判话术。 盛知远已经通过当地食品供货商和通勤司机,摸清了工人聚集点、宿舍分布和最基本的物资缺口。 他没有上来先和工人们先谈条件,而是建立了一套临时后勤补给网络,包括水、食物、基础药品、替换班车。 生产线未出现全面停摆,罢工情绪在生存保障面前得到了阶段性缓解。 那个毒舌、冷酷、早上还在电梯里嫌她浪费时间的上司,在这些案例堆叠之下,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这远比一个只会纸上谈兵、高傲自大的富二代难对付千百倍。 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继承人,意味着他很清楚恒星这座庞大机器里每一个零件是如何运行的。 在他那双眼睛面前,任何自以为精巧的粉饰、借口和敷衍,都只会是极其拙劣的小丑表演。 这样的人,字典里大概率没有“体谅”与“容错”二字,取而代之的,是对结果近乎苛刻的要求。 这一页不再是履历和项目案例,而是更私人、更琐碎,也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工作习惯。 第一条就写得很清楚:盛知远不接受模糊表述,什么“我觉得”“可能”“大概”“应该”,全部被列为无效信息。 沈霁月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几乎能想象出他抬眼看人时那种冷淡又不耐烦的神情。 他不需要情绪判断,他只要事实、结论、方案,以及对应后果。 再往下,是文件要求。 文件命名必须格式统一,PPT不得使过于饱和的色彩,汇报中禁止使用修辞性比喻,任何错误,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打回。 看到这一条时,沈霁月忍不住笑出声,很好,这人不仅不相信废话,甚至不相信文学。 再往后,是行程与边界,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调整行程顺序,所有变更必须先给结果,再给原因。 用餐时间不固定,但一旦开始用餐,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工作汇报。 工作与私人时间的切换,只由他本人决定。 他不喜欢别人提醒,更厌恶任何人以“为您好”“替您考虑”为理由,替他做决定。 当他明确结束话题时,不得追问,等等…… 沈霁月慢慢往下读,心里那点关于难伺候老板的模糊判断,逐渐变成了更清晰的轮廓。 盛知远不是单纯脾气差,他不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也不接受自以为体贴的安排。 对他来说,“为你好”不是善意,是冒犯。 沈霁月把这一条单独记了下来。 不能猜,不能替他决定,不能把传统助理那套体贴周到,直接套在他身上。 这份档案不是为了让她理解盛知远,而是让她在最短时间内,避开他的雷区。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下第一行: 【Will使用原则一:别替老板自作主张。】 写完,她笔尖停了停,原本想顺手在后面补一句除非加钱。 但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划掉。 不行,这不是加钱能解决的事。 两个小时后,沈霁月再次敲响了钱舒然办公室的门。 钱舒然正端着一杯红茶,听见敲门声,先看了一眼腕表,镜片后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很短的不解。 “Jackie,”她放下茶杯,语调依旧温和,却隐约收紧了边界,“离我把文件交给你,只过去了两个小时” “已经记住了。”沈霁月站在桌前,背脊笔直,“您可以抽查。” 钱舒然没有翻开档案,只随口问:“萧总正在用餐,城南项目负责人站在门外,说有关键资金缺口,需要立刻当面解释,你怎么处理?” “拦截。”沈霁月几乎没有迟疑,“第一,用餐时间不接受工作汇报,这是萧总的红线。” “第二,资金缺口虽属例外风险,但我仍不会让他进去。”她直视钱舒然,冷静补充,“我会请负责人当场给出数额与补救方案,在盛总用餐结束后递交最终结果。” 钱舒然看了她一眼,又问:“并购项目突然爆出财务丑闻,公关部要求马上发声明,而盛总十分钟后要进会,你怎么做?” “拦截公关部。”沈霁月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钱舒然挑眉:“理由?” “盛总不接受建议,只接受方案,他们需要先给出事实依据、声明口径、股价波动预估和对应后果。会议前十分钟是静默时间,公关部的焦虑不等于公司风险。” 钱舒然眼底的审视终于有了变化。 在恒星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聪明人。 有人会因为“事态紧急”而慌乱闯门,有人会试图替老板分忧而自作主张,而沈霁月,精准地剔除了所有感性杂质。 钱舒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试探:“如果你发现盛董,也就是盛总的父亲要求他参加家族晚宴,而时间刚好撞上他私人行程呢?”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先生身体不好,而且很少要求盛总回家。” “我会直接告诉盛总,由他决定。”沈霁月回答得毫无波澜。 钱舒然看着她:“如果盛董明确告诉你,务必让他回家呢?” 钱舒然继续问:“你不会试着劝一句?或者委婉提醒他,哪怕只是为了孝顺的名声?” “不会。” 钱舒然看了她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很好,这件事,你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霁月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口。 钱舒然抬眼看着沈霁月,语调有些飘忽:“我已经很期待自己放心把他交给你的那天了。” 沈霁月听到这里,一股难言的疑惑漫上心头。 钱舒然用的词不是这份工作,也不是这个岗位,而是极其微妙的“把他”。 这种托付的语气,不像是在交接一个上司,倒像是在交接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其珍贵的烫手山芋。 她想开口询问,想确认这种措辞背后的深意,可当目光触及钱舒然那双金丝眼镜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时,所有的迟疑都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在恒星,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和盛知远有关的事。 沈霁月抱着文件夹起身,走到门口时,钱舒然忽然又开口。 “Jackie。” 她停住脚步回头。 “盛总现在不需要你理解他。”钱舒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只需要你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就好。” 沈霁月礼貌地笑了一下:“明白了,钱姐。” 临近下班时,沈霁月正在熟悉恒星的一些资料。 钱舒然从玻璃隔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案例:“今天先到这儿。” 沈霁月抬头:“不用加班吗?” 钱舒然看着她,像是被这个问题逗到了一样:“第一天,不急。” 她笑着补了一句:“以后有你加的。” 沈霁月:“……”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 沈霁月刚打开电脑,系统还停在加载界面。 手边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她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带着一丝熬夜之后的沙哑,“去楼下买杯咖啡。” 9. Chapter 9 九点多一点。 江霁月下意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她也是九点前在楼下偶遇正在买咖啡的盛知远。 当时她还以为那只是上位者偶尔兴起的消遣,现在看来,他还真是准点上班的。 江霁月没有多想,迅速出了门,她在脑海中快速检索昨晚背下的备注。 十分钟后,她拎着咖啡回来,敲响办公室的门:“盛总,您的咖啡。” 盛知远始终低头看着文件,他没抬头,甚至连视线的余光都未曾挪动:“放那儿。” “好的,盛总。”江霁月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盛知远这才伸手,把那杯咖啡拿近,他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的标识,确认无误,才掀开杯口,抿了一口。 冰凉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最后一点倦意也随之散去。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重新翻开下一页文件时,极轻地颔了下首。 中午十一点半,手机震动,盛知远发来的微信。 一个定位,三条街外的一家店:【取午餐。】 果然很符合他的风格,能少打一个字,绝不多打一个。 江霁月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这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网红轻食店。 门口挤满了打卡的人群,队伍几乎排到了街角,好在订单已经提前下好。 江霁月报了单号,收银员很快递给她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袋。 回到办公室,江霁月将纸袋放在他手边:“盛总,您的午餐。” 盛知远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视线并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报告。 他从纸袋里取出一份三明治和一瓶苏打水,随手放到桌边,又朝剩下的袋子抬了抬下巴:“一份给Grace,一份是你的。” 江霁月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见她没动,盛知远终于撩起眼皮,看着她那副“老板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三份起订。 说完,他重新转过头看向屏幕,语气恢复成那种日常的冷硬与算计:“吃快点,中午还有事。” 江霁月心中那点刚升起的疑惑瞬间消散,原来如此,用一顿饭买断她的午休时间,这很盛知远,这很资本家。 “好的,盛总。”她接过剩下的两份和苏打水,语气里反而多了一丝真心实意的轻松:“我这就给钱总送去。”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明码标价的剥削,这顿饭,她吃得安心了。 江霁月拎着剩下的两份三明治,敲开了钱舒然办公室的门,她正摘下金丝眼镜揉着眉心,听到声音抬起头。 “钱姐,盛总给您的午餐。”江霁月将其中一份轻放在桌角,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三份起订。” 钱舒然扫了一眼颜色鲜亮的包装,又抬眸看向江霁月手里剩下的那一份,动作微微一顿。 “三份起订?”钱舒然轻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老战友才有的松弛与笃定。 “行。” 钱舒然低头拆开包装,看到里面的三明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正好是我爱吃的照烧鸡肉。” 江霁月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不过她没深究。 江霁月拎着自己的那份回到工位,像拆盲盒一样掏出自己那份,牛油果鲜虾三明治,没有洋葱,也没有她最不喜欢的酸黄瓜。 这么巧?不过这个念头也只停留了一瞬。 网红轻食店的热门搭配无非就那几种,大概只是碰巧。 江霁月没再多想,低头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那一顿午餐刚下肚,盛知远的指令就到了。 他把一份密封好的牛皮纸袋扔在桌边,“送去北五环物流园。” “好的,盛总。” 江霁月接过文件,转身就走。 一个小时后,她已经站在北五环物流园门口。 这里与恒星资本所在的CBD仿佛两个世界,园区里货车穿梭,柴油机的轰鸣此起彼伏,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卷起夹杂着杨絮的尘土。 江霁月穿过一排排仓库,将文件送到指定窗口,确认签收。 刚走出办公楼,手机便震了起来,她刚接通,那头便传来盛知远一贯冷淡的声音。 “送完了?” “送完了。” 盛明远说:“直接去南城政务中心,取一份合同,下班前送回来。地址发你微信。” “好的。” 电话挂断,全程不到十秒。 江霁月点开微信,新的定位已经发了过来。 北五环,南城。 地图上,两点之间斜斜划过大半个北京。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犹豫,直接打开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等她赶到南城政务中心,顺利取到合同时,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时间本来绰绰有余,前提是,打得到车。 江霁月站在路边,打开打车软件,第一单,无人接单,五分钟之后,她果断取消。 第二单,依旧无人应答,她看了一眼不断跳动的预计等待时间,重新输入目的地。 这一次,她直接选择了恒星大厦。 几十公里的长单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司机接单。 江霁月没有丝毫迟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出租车迅速驶离政务中心,汇入主路,朝着市中心疾驰而去。 窗外,北京这座巨兽正展现出它最狰狞的一面。 灰扑扑的旧城屋顶、斑驳的隔音板、密集的居民区,以及远处林立的CBD高楼,在初夏翻滚的热浪里微微扭曲。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导航,路线还是绿的,如果顺利,她能赶在五点半前回到公司。 可车子刚切入东三环,导航上的绿色便突然凝住,随即一点点变成刺眼的暗红。 前方车流停住了,司机烦躁地拍了一下喇叭:“嘿,奇了怪了,这不早不晚的,怎么堵成这样?” 江霁月迅速点开路况,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前方多车连环相撞,三车道受阻。】 她的视线落在导航上,距离恒星大厦,只剩3.2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却在不断向后跳动。 “姑娘,别看了,前面撞得挺惨,这东三环要是堵死,神仙也飞不过去。”司机叹了口气,降下半扇车窗。 江霁月深吸一口气,“师傅,就在这儿停吧。” 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这儿可是主路边缘,离恒星大厦还有两站路呢,柳絮都能糊你一嘴……” “我知道。”江霁月已经伸手推开了车门,一股混杂着五月柳絮、滚烫汽油味和尘土的热浪瞬间将她吞没。 江霁月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就跑。 车流堵死在东三环上,红色尾灯一眼望不到头,无数车子停在原地,喇叭声此起彼伏,而江霁月就在这片静止里,一路往前。 路边的过街天桥上买菜回家的老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个西装革履却在疯狂冲刺的女人。 柳絮黏上她的鬓角,很快被汗水打湿,西装外套闷得发烫。 她没有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时间,五点半,还剩十五分钟,穿过最后一个路口时,恒星大厦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江霁月没有减速,借着惯性冲上台阶,推开旋转门。 大堂里恒温的冷气扑面而来,燥热与冰冷撞在一起,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5:20。 她盯着不断攀升的数字,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文件箱还带着被烈日晒过的温度 。 “叮”一声,电梯门开,江霁月迅速将汗湿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用指尖用力压了压微红发烫的脸颊,直到那股刺痛的燥热被冷气生生压下去。 她站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前,深深吐纳,直到心跳恢复平静。 她抬手敲门,里面沉默了半秒,才传出盛知远那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江霁月推门而入,“盛总,加急文件取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将文件放在盛知远右手边的空档处,纸袋的角度与桌面边缘保持着完美的平行,分毫不差。 盛知远笔尖一顿。 他先看了一眼文件箱,又抬眼扫过墙上的钟,17:30,刚好。 他终于抬起头,江霁月站在那里,呼吸已经恢复平稳,除了额角还有一层细密的汗意,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奔跑。 盛知远将手里那支定制的万宝龙钢笔随手扔在桌上。 “你跑回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不可理喻的质问。 “是的。”江霁月回答得很平静,双手将那份没有沾染半点汗水、依旧平整如初的文件递过去。 盛知远没有接,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怎么,恒星是要破产了吗?连给你打车的钱都出不起,需要我的助理像个马拉松运动员一样在大街上狂奔?” “东三环连环追尾,最后三公里全部堵死,车动不了,这份协议您下班前要用,我只能跑回来。” 盛知远嘴角的冷笑微微一顿。 三公里,穿着西装,怀里还抱着一份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合同。 可她说得太平静,脸上没有半分邀功或者委屈,仿佛刚才只是从楼下走了一趟。 盛知远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伸手接过文件。 “江霁月。” “盛总。” “文件晚几分钟,恒星不会倒闭。” 江霁月微微一怔。 盛知远已经重新低下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下班。” “好的,盛总。”江霁月转身离开。 盛知远手里的钢笔停了片刻,随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钱舒然的对话框。 【Jackie有驾照?】 钱舒然很快回复:【有,C1。怎么了?】 【让行政给她安排一辆外勤车。】 对面安静了几秒。 【突然这么体恤员工?】 盛知远面无表情地敲下几个字。 【今天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太多,影响效率。】 钱舒然看着这两条消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哪辆?】 【车库里随便调一辆。】 消息发出去,盛知远锁上手机,随手放回桌面,重新拿起钢笔。 只是落笔之前,他的视线又在那份平整如初的合同上停了一瞬。 江霁月回到自己工位上,把电脑装进背包里,顺手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七。 这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能在五点四十左右踏出恒星大厦。 这件事本身,反而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毕竟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被盛知远从昌平支到丰台,横跨大半个北京,替他取一份临时改了地址的文件。 白天的时候,他使唤起她来毫不手软,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点一个比一个远,要求也一个比一个刁钻。 可一到下班时间,却又像忽然失去了继续折腾她的兴趣,说五点半下班就是五点半下班。 江霁月不相信盛知远这种人会无缘无故对谁手下留情,更不相信,他花了远高于市场价的薪水把她招进来,只是为了让她每天按时下班。 她拉上背包拉链,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又重了一分。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盛知远。 10. Chapter 10 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公司,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公司,就被钱舒然叫进了办公室,一把车钥匙被推到她面前。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车标,又抬起头:“公司配车?” “算是吧。”钱舒然端着咖啡,语气轻描淡写:“行政那边调了一辆A4给你,就停在楼下地库,以后出去办公司的事,别再打车了。” 江霁月拿起钥匙,刚想问什么算“公司的事”,钱舒然已经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后只要是盛总让你去干的事,都算。” 江霁月看了她两秒:“明白了。” 她把车钥匙收进抽屉。 很快,这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车,就成了她穿梭北京东西南北、替盛知远解决各种奇葩需求的专属交通工具。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盛知远好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跑腿。 他开始给她安排一连串细碎、琐杂、看似毫无意义的工作。 早上,他让她去附近一家不开外卖的小店买生煎,要求是出锅十分钟内送到,不能塌皮,不能漏汤。 中午,让她去取一套刚改好的西装,并要求她盯着店员把袖线重新熨一遍。 下午,让她把一份合同送出去,又在她刚走出大厦时临时改地址,要求她在四十分钟内赶到另一家律所。 每一件事都不大,可每一件事,都精准地卡在“烦人但不能拒绝”的线上。 盛总像是在消磨她。 江霁月没有抱怨,她也不能抱怨。 晚上,盛知远又让她替投资部开会的所有人订工作餐。 江霁月拎着订好的晚餐,站在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她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盛知远、钱舒然和投资部几个核心成员正围在白板前。 桌上摊着几台电脑,投影幕上停着一页复杂的财务模型,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估值、现金流、租约期限和退出节点。 没有人因为晚餐送到而停止讨论。 江霁月把餐盒一一放到桌上。 盛知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随手指了指长桌对面角落里的一个空位。 江霁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没有动。 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钱舒然正在拆筷子,见状抬了抬下巴:“Jackie,坐下,一起吃。” 江霁月这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盛知远一眼,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着手里的文件,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她没有多问,拿了一份餐盒,安静地坐到角落里。 投资部的人接过晚饭,继续争论项目方案。 钱舒然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的一组数字旁画了个圈。 “这部分长期租约和关联资产如果继续留在主体里,等B轮尽调团队进场,一定会被追问。” 有人皱眉:“你的意思是提前剥离?” “不是简单剥离。”钱舒然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圈出其中一组数据,“把经营资产重新装进SPV,原有租约同步重签,现金流口径也要重新调整。” “否则现在看着只是利润率不好看,等到尽调的时候,就会变成整个商业模式都需要重新解释。” 坐在对面的人沉默片刻:“这样做时间来得及吗?” 钱舒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盛知远。 盛知远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在面前的财务模型上,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不及也得做。” 钱舒然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重新转过身,在白板上重重画下一条线:“与其等着别人发现问题以后终止交易,不如我们自己先把问题解决掉。” “七天。”盛知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七天以后,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江霁月原本正低头拆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写满数字和箭头的白板上,从估值,到现金流,从尽调,到交易结构。 那些她过去只在书本、财经新闻和公开案例里见过的词,此刻就这样发生在她面前,有人争论,有人反驳,有人用几行数字决定一家公司的命运。 她看得太专注,连手里的筷子还停在半空都没有察觉。 盛知远坐在长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看了她一眼,随即便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直到会议结束,投资部的人陆续离开,江霁月收拾好桌上的空餐盒,正准备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U盘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抬起头。 盛知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她自己身量就高,一米七出头,平日里很少需要这样仰头看人。 可盛知远站得太近,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头顶落下来的光,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垂眼看着她,语气漫不经心:“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别浪费了。” 江霁月看了一眼那个U盘:“盛总您的意思?” “近五年,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关于恒星的报道,正面、负面、中性,按年份、媒体、事件和影响程度分类整理。” 停了一下,又补充:“周四下班前给我。” 江霁月犹豫着开口:“全部?” 盛知远终于抬起眼。 “有问题?” “没有。”她拿起U盘,“周四下班前给您。” 他刚刚看见了她眼底的那团火,然后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第二天下午,江霁月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她不仅交出了一份逻辑严密的电子版,还专门打印出了一整套纸质版。 厚厚一叠文件被放在办公桌上,侧边贴着深浅不同的索引贴,按照年份、月份以及报道媒体的类型做了分层标记。 盛知远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扫过那叠文件,最后停在侧边那排索引贴上。 “我记得,”他抬起头,语气听不出褒贬,“我只让你整理电子版。” “这些资料涉及大量年份交叉和媒体权重对比。”江霁月语气平稳,“纸质版在多维度翻阅时更直观,也方便您复核。” 盛知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翻开文件,顺着颜色索引往后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那几个年份。 页面排布清楚,重点标注,几处交叉信息旁还附了简短备注,正好符合他的习惯。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页,淡淡道:“多此一举。” 江霁月神色没有变化:“如果影响您的使用,我下次只保留电子版,那我就先走了。”说着,转身正要离开。 “江霁月。” 她的脚步停住,不是Jackie,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 江霁月回过头,盛知远仍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那份被他评价为“多此一举”的材料。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跑了整整一周的腿,又让你熬夜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实话,心里没骂我?” 江霁月神色平静:“没有。” “没有?”盛知远轻笑了一声,“这么好脾气?” “这是我的工作。” “所以只要是工作,让你买生煎、取西装、送文件,还是整理五年的财经报道,都没区别?” 江霁月看着他:“对我来说,拿了工资,就应该完成。” “回答得很好。”盛知远往后靠进椅背,语气却听不出半点赞赏:“也很无聊。” 江霁月没有说话。 盛知远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看着钱舒然和投资部的人争论项目时的那个眼神。 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既然你这么喜欢谈工作,那我们就谈点像样的。” 江霁月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 他随手从旁边抽出一份项目资料,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南城物流园。” 江霁月低下头。 盛知远指尖点了点其中一组数据:“恒星准备继续加注。你告诉我,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江霁月的目光掠过那几行数字,租约期限、出租率、负债率、现金流覆盖情况,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知远也没催,只靠回椅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租约不稳定?空置率上升?还是重资产模式下的现金流压力?” 江霁月仍旧沉默。 盛知远又问:“如果未来两年租金回报继续低于预期,债务覆盖率持续下滑,你是继续融资撑规模,还是及时止损?” “……” 这一次,江霁月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些词她都听得懂,甚至单独拆开,每一个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真正放进一个具体项目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足够的信息,也没有足够的经验,更没有能力仅凭眼前几页资料,就给出一个真正负责任的判断。 盛知远看了她片刻。 “答不上来?” 江霁月无奈的笑了笑,说:“我确实答不上来。” 盛知远眉梢微动。 “我能整理资料,核对来源,标出时间线,也能把前后矛盾的地方挑出来。”她顿了顿,语气很坦诚。 “但您刚才问的是投资判断。这个层级的东西,我现在不懂。” 江霁月继续道:“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学,但在真正学明白之前,如果只是为了显得自己聪明,随口给您一个答案,最后耽误的还是您的判断。” 她看着他,神色平静:“那就不是努力,是给您添乱。” 盛知远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补。” 江霁月没有半点被拆穿的窘迫。 “盛总说得对。”她认得很快,甚至认得有些诚恳。 “我现在确实是在找补。” 盛知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江霁月继续道:“毕竟承认自己不懂,总比不懂装懂体面一点。” 盛知远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瞬。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灯火通明的CBD,玻璃幕墙倒映出他冷淡的侧影。 “那我换个问题,这个不需要专业模型。” 盛知远侧着脸,没有看她。 “你既然背过我的履历,就应该知道,恒星现在现金流很稳,原有业务也已经做到行业前列,“在外界看来,我们完全可以守着现在的业务继续赚钱。”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要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继续做这些高杠杆、跨行业的投资?” 江霁月沉默了,她当然可以给出几个标准答案:寻找第二增长曲线,扩大商业版图,提前布局未来,争夺行业话语权。 这些话写进任何一份商业分析报告里都没有问题。 但她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这些。 过了几秒,她抬眼看向盛知远。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会知道的。” “这就对了。”盛知远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没有消失,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 “但至少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盛知远抬手指了指门外:“外面那群人,藤校、牛剑、顶级投行出来的,一抓一大把,你现在跟他们拼模型、拼专业度吗?” 江霁月安静地站在那里。 “所以,别在不属于你的地方逞强。”盛知远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桌后。 “我让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训练成另一个他们。” 他坐下,重新翻开那份纸质资料,指尖扫过侧边整齐的索引贴:“这份东西做得不错,但这最多只能说明你认真,在恒星,认真不是稀缺能力。” 他抬头直视着江霁月的眼睛:“我需要你做的,是外面那群人做不到的。” 江霁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盛知远靠回椅背,神色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所以。”他指了指那份报告:“别把劲儿使偏了。” 盛知远最后翻过一页文件:“我不缺一个会熬夜做漂亮资料的优等生。” “明白。” 盛知远看了她一眼:“明白什么?” 江霁月想了想,说:“专业的部分,我可以学,但没学明白之前,不会拿半懂不懂的东西逞强。” 她停了一下:“您需要我做的,也不是这个。” 盛知远眉梢微动:“那是什么?” “看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 盛知远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还不算笨。” 这句话不像夸奖,他语气随意了些:“当然,你真想学,也可以学。” 江霁月怔了一下,她没想到盛知远居然会说出这句话。 “恒星不怕下属偷师。”他随手翻过一页文件,“能学会,是你的本事。” 盛知远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但我提醒你一句,专业知识不是拿来装门面的,但没学透之前,别拿半吊子的判断碰核心决策” 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料:“学这些东西,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看这些,而不是让你急着替我做决定。” 江霁月安静了几秒,点了点头。 “明白。” “又明白了?” 江霁月看着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打工人卑微笑容:“这次真明白了。” 盛知远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真想学,回头让钱舒然把基础资料发你,看不懂就问她。” 江霁月微微一怔。 盛知远头也没抬:“但别问蠢问题。” 她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道:“好的,盛总。” 盛知远摆了摆手。 “行了,出去吧,Jackie。” 这一次,他又换回了那个英文名。 江霁月回到武馆时,夜幕早已笼罩了这座城市。 这里是北京老城区的一角,藏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与几公里外那个灯火辉煌、流金淌银的CBD仿佛处于两个平行时空。 她推开侧门,穿过练功的天井,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楼。 房间很小,窄得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木桌。 窗户朝外开着,从楼缝之间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大厦一点冰冷的亮光,像另一个世界。 她先去走廊尽头的简陋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了身上那股不属于这里的香水味。 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惨白的冷光映射在她疲惫却倔强的脸上。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钱舒然发来了几份基础资料。 江霁月刚要回复,下一条又跳了出来。 【盛总说,你先把这些学明白,如果学不明白,就没必要再往下了,加油!】 江霁月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这个人,嘴是真的很欠,但她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真的在教她。 江霁月盯着文件名看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资料,又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今天听到的那些词。 现金流折现、租约稳定性、空置率、债务覆盖率、退出路径。 回车键敲下,密密麻麻的定义和公式跳了出来。 这些词对她来说并不完全陌生,大学选修课里见过,财经新闻里也见过。 可那时它们只是概念,是考试题,是课本上被整整齐齐框起来的标准答案。 而现在,它们忽然变成了真东西。 变成了南城物流园里一排排半空的仓库,变成了下午资料的数据,变成了盛知远站在落地窗前那句冷淡的提醒。 “纸上得来终觉浅……”江霁月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她一直放在旁边的那个苹果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消息。 【入职还顺利吗?】 江霁月看着那句话,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两个字:【顺利。】 对方很快发来第二句。 【那就好,我回北京了,有时间见面谈。】 11. Chapter 11 江霁月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酸涩眼球,下楼走走。 楼下的晚课刚结束不久,喧嚣一点点散去,只剩几个还没走的小学员坐在长凳上,一边换衣服,一边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 旁边站着几位来接孩子的家长,用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闲聊着家常。 一个小胖墩正龇牙咧嘴地往包里塞护具,拉链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 江霁月蹲下身,接过那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运动包,手指轻轻一按、一顺,原本死活不肯动的拉链便顺滑地合上了。 “谢谢江老师!”小胖墩背起包就跑。 她拿起拖把,熟练地浸湿、拧干,然后弯下腰,开始从里向外,一寸一寸地清理那被几十双脚踩得满是灰尘、汗渍和镁粉的木地板。 “江老师,忙着呢?” 一个正给孙子穿外套的老太太抬起头,叫住了她,是这一片特别热心的王奶奶。 江霁月停下拖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在CBD绝不会有的温和笑意:“王奶奶,您还没回呢?” “这就回去啦。”王奶奶凑过来,神色热络,“上次你不是托我打听恒星大厦那边租房子的事吗?” 江霁月眼神清亮了几分:“是有合适的吗?” “我托那边的老姐妹帮你问到了!合适不敢说,便宜是真便宜。” 王奶奶费劲地在手机相册里划拉了半天,最后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就在恒星大厦后头那片老胡同里,叫光华南里,房子老了点,是个西厢房,还有个小院儿呢。” 照片拍得有些糊。红砖墙皮剥落,墙角堆着杂物,院子不大,甚至称得上逼仄,可抬头能看见一方天。 江霁月的目光在那片小小的天井上停住。 王奶奶还在说:“房东家闺女也在那边上班,自己住东厢房,剩下这个西厢一直不好往外租,主要是老房子嘛,条件肯定比不上楼房,小姑娘都嫌不方便。” 她上下打量了江霁月一眼,越看越觉得合适。 “不过房东也不是光图租金,人家就是想找个靠谱点的女孩儿,跟她闺女做个伴,她一个女孩儿住着,家里也不放心。” 王奶奶说着,眼神亮了亮:“我一想,这不正合适吗?你也是小姑娘,又在那边上班,最重要的是,你还有一身功夫。” 她拍了拍江霁月的胳膊,语气笃定得像已经替房东拍了板。 “人家房东要是见了你,肯定愿意,就这个礼拜天,我给你跟房东说一声,你去看看。” 老房子、隔音差、冬天冷、夏天招蚊子,院里人员也杂。换成普通白领,随便哪一条都足够劝退。 可对江霁月来说,这些都不是要紧,最重要的是,它离恒星很近。 近到只隔两条街,穿过一座天桥,就能从贴满小广告的旧胡同,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而且,有院子。 江霁月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早上跑步回来,终于能在院子里痛痛快快地打套拳。 不用太大,只要能让她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里,有个能完全舒展筋骨的地方就够了。 “行。”江霁月抬起头,眼神很真诚,“王奶奶,太麻烦您了,这周末我去看看。” “哎,好嘞。”王奶奶立刻高兴起来,“那我跟人家回个话。” 送走了王奶奶,江霁月继续低头拖地。 比起盛明远那些绕来绕去的问题,地板倒是简单得多。 哪里脏,哪里没擦干净,一眼就能看见。 她把最后一处水渍拖开,拧干拖把,靠在墙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还没消下去的红痕,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又要穿回那身熨得平整的职业装,在萧明渊眼皮底下,继续做那个没有任何脾气的“Jackie”。 没关系。 旧地板脏了能拖干净,萧明渊抛出来的那些金融模型,也一样能被拆解。 反正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周五清晨,恒星大厦的多功能会议室。 这批新入职的员工已经陆续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咖啡,进行着那种名为寒暄、实为摸底的职场社交。 江霁月独自坐在一进门靠边的位置,来之前,把盛知远的咖啡和早餐放在他桌子上。 她今天穿了白衬衫配上灰色的高腰裤,特意选了长袖,是为了遮盖手臂上那几块红肿的蚊子包。 昨晚上纱窗没关好,她被咬了好几口。 在这个衣香鬓影的早晨,这些蚊子包显得格外讽刺且不合时宜。 她和盛知远请假说要去培训的时候,他嘴角挂着一贯的戏谑:“既然不想一辈子当个只会跑腿的行政,就去听听那群聪明人是怎么被洗脑的。” 江霁月当时很职业地回了一句:“好的,盛总。” 心里想的是:洗脑不洗脑另说,能听免费的,总归不亏。 会议室里,社交已经开始进入正题。 “我是NYUStern毕业的,之前在高盛香港Intern过……” “HiEveryone,我是Jessica,UCLA本硕,刚刚结束了两年的咨询工作,我对TMT赛道的并购很感兴趣……” “我之前在新加坡做过一段时间PE实习,主要看消费和医疗。” 一个个名词落下来,常春藤、华尔街、咨询公司、MBB、PE、TMT。 这些词被他们说得自然又轻巧,仿佛只是人生履历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这间会议室里,大多数人从大学开始,就已经在为这套游戏规则做准备,而她是半路挤进来的。 别人身上贴着金字招牌,她身上贴着的,大概只有四个字:能干杂活。 不过也没关系,金字招牌有金字招牌的用法,能干杂活也有能干杂活的活路。 江霁月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平静地写下第一行字。 “Hey.” 一个男生突然转过身来,他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露出了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手表。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江霁月,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精英微笑:“我叫赵翊,LSE本科,剑桥硕士,你呢?刚分到哪个业务组?” 江霁月合上膝盖上的笔记本,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江霁月,盛总的行政助理,财经大学本科。” 周围几个原本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名校生,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混杂着惊讶、不屑以及“她怎么混进来的”疑惑。 赵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很客气地点了点头。 “哦,Jackie。”他像是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络。 “久仰大名,听说盛总的工作节奏非常快,在他身边负责后勤支持,压力应该不小吧?” 赵翊旁边的女生也笑了笑,接得很自然:“那以后我们要是有材料需要递给盛总,是不是可以先请教你一下?毕竟你最清楚他的偏好。” 江霁月看着他们,没有刻意的刁难,也没有直白的嘲讽,他们甚至表现得极其得体、礼貌。 但这恰恰是属于投行金字塔尖最深层的天然傲慢。 在他们眼里,不管盛知远多厉害,在得知她学历和岗位的瞬间,她就已经从“可以置换资源的同僚”,被精准归类到了“负责走流程的后台NPC”。 江霁月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带着一点北京姑娘特有的利落劲儿。 “不太建议。” 众人一愣,下意识循声看去。 会议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生,她顶着一头炸开的黑色自来卷,发量惊人,像只刚睡醒但随时准备扑人的小狮子。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培训资料,正歪着头看他们。 “徐如意。”她抬手打了个招呼,“政法大学硕士,恒星法务部,大家早上好啊。” 徐如意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抱着资料走进来,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两句。”她看向赵翊,语气很诚恳,“友情提示一下,材料要递给盛总,最好走公司正式流程,私下找行政助理加塞,严格来说,不太合规。” 那个女生脸色微微一僵,很快笑道:“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徐如意点点头,“我也就是职业病,听见‘流程’两个字容易条件反射。” 她说完,又看了江霁月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明显的兴趣。 “不过你们胆子也挺大。”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翊抬眼:“什么意思?” 徐如意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轻松:“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 她用笔尖朝江霁月的方向点了点:“这位是盛总亲自点名定下来的人。” 徐如意继续道:“而且据八卦消息,江助理是唯一一个刚进恒星,就敢在盛总面前动手,最后还能毫发无伤留下来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履历实在值得尊重。 “哦,对了,据说能被留下来是因为是武术特长生,兼任助理和保镖。” 刚才还维持着精英笑容的几个新人,下意识看了江霁月一眼。 江霁月:“……” 她很平静地纠正:“我没动手。” 徐如意看向她。 江霁月语气认真:“那天刚好盛总路过,我条件反射,就……” 徐如意沉默半秒,随即点头:“听起来更吓人了。”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翊也只能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失敬。” 徐如意靠回椅背,翻开培训手册,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所以大家以后沟通流程,走流程就行。” 她抬头看了赵翊一眼,笑得很爽利:“法务部给你们做坚实的后盾。” 众人散去后,徐如意背着他们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小声嘟囔:“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脑子倒是没完全跟上。” 说完,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极其自来熟地从包里摸出一把话梅糖,不由分说地往江霁月手里塞了两颗。 “吃吗?提神醒脑,防止被精英社交腌入味。”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糖,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徐如意又指了指自己那一头炸开的卷发,表情很痛苦:“先声明啊,我这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今儿早上出门太急,忘抹精油了。” 她根本不需要江霁月接话,那张嘴已经自己往下说了。 “我跟你说,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话多,刚才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们那套老毛病犯了。” 江霁月把那颗深褐色的话梅糖放进嘴里,她眯了眯眼:“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徐如意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组织:“是吧!我就爱这一口。” 江霁月低头笑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徐如意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上,又看了一眼刚才被怼得一时接不上话的赵翊。 随后,她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狡黠。 “我觉得你这头发挺好的。” 徐如意一愣:“啊?好在哪?” 江霁月轻轻挑了下眉。 “像狮子。”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正好镇得住那群开屏的孔雀。” 徐如意先是愣了半秒,随后猛地捂住嘴,整个人趴到桌上,肩膀笑得直抖。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已经笑成了两道弯。 “江霁月。”她压着笑,郑重其事地说,“我单方面宣布,咱俩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江霁月看着她那副生动又乱糟糟的样子,一阵温暖。 在这个清晨的会议室里,她们缩在最后一排,像两个背着老师讲悄悄话的坏学生,心照不宣地笑作一团。 12. Chapter 12 一个一身高级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几个抱着文件的HR,步伐很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恒星资本HR总监,周青岚。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姿态松散的新员工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坐直了身体,脸上换上了标准的职业笑容。 徐如意吓得脖子一缩,她飞快地拿起桌上的本子挡住半张脸,冲江霁月挤了挤:“完了,灭绝师太来了。” 幕布上的画面随之切换,在那深蓝色的商务背景底色上,几个烫金大字:《恒星资本员工行为准则与合规手册》 周青岚没有寒暄。 她握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停在屏幕上那几行加粗字体旁。 “在座各位,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进来的,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恒星不需要只会考试的巨婴。” 周青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恒星的Offer不是免死金牌,它只是一张能让你们走进这座大楼的体验券” 她继续道:“在这里,最终评价标准是业绩。但在业绩之前,有些东西绝对不能碰。我们称之为高压线。” 屏幕切换,PPT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红叉覆盖的图片。 下面列着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词汇:内幕交易、利益输送、商业机密泄露、利益冲突、办公室恋情。 每一项后面都配着简短案例和处罚结果。 周青岚的目光扫过台下。 “尤其是办公室恋情。”她停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玩笑意味。 “别以为你们那是真爱,在资本市场,那叫合谋风险,一旦发现,两个人必须走一个,通常情况是,两个都走。” 江霁月盯着屏幕,笔尖飞快游走,写着写着,她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看着那些被加红加粗、如同天条一般的行为准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来了快两周,盛知远和钱舒然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所谓的“高压线”。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盛知远今早会用那种戏谑的语气说:“去听听那群聪明人是怎么被洗脑的。” 对盛知远那种人来说,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留在恒星的,是他能不能在诱惑、压力和利益面前,知道哪一步绝对不能迈出去。 “听听,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开□□大会呢。” 徐如意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现在就要上庭。” 她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不过她这套话吧,难听归难听,有用也是真有用。” 江霁月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徐如意往前排瞥了瞥,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对前面那帮恨不得把‘我进恒星了’刻脑门上的小精英。” 她撇撇嘴。 “刚毕业、刚入职、刚摸到一点核心信息,最容易觉得自己已经站在牌桌边上了。到时候酒局上一兴奋,朋友圈一暗示,聊天记录一发……” 她抬手在脖子前比了一下:“完蛋。” 江霁月的目光落在PPT上那条“严守商业机密”上。 “有一条她说得对。”她淡淡道,“保密真的很重要。” “那必须的。”徐如意咬着笔帽,点头点得很快,“咱们法务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台上的周青岚,小声补了一句:“所以灭绝归灭绝,人家能坐到这个位置,不是靠嗓门大。” 周青岚并没有照本宣科地念PPT。 她握着那支红色激光笔,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光点每停下一次,就会抛出一道实战题。 并购组被问到利益冲突披露,量化方向被追问数据权限边界。 咨询出身的人,则被她当场点名,让他解释“客户信息”和“公开行业信息”的区别。 江霁月坐在角落里,暗暗心惊,周青岚不仅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对这二十几个人简历上最不起眼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周青岚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上午的培训到此结束。” 会议室里紧绷了一上午的气息,终于松下来一点。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低头揉了揉眉心,还有人立刻拿起水杯猛灌了两口。 周青岚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淡淡地抛出了一句:“为了欢迎各位加入,中午所有人在员工餐厅用餐,想吃什么随便点。” 底下有人抬起头。 周青岚目光扫过全场,嘴角难得有了一点笑意:“今天的单,走盛总的个人账。” 随后,低低的欢呼声从后排先冒了出来,很快扩散开。 “真的假的?” “盛总这么大方的吗?” 周青岚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继续道:“另外,记住恒星的一条原则,我们要的是效率,不是形式主义。” “所以,公司不会占用你们的休息时间,去搞所谓的周末团建或者额外培训。” 这一次,欢呼声明显比刚才更真情实感。 “真的假的?不用周末团建?” “这也太人性化了吧。” 刚才还被合规培训压得有些发蔫的新员工们,像是突然被这一句话续上了命。 毕竟,在这个996横行的时代,能用钱解决问题而不谈情怀的公司,简直就是天堂。 “哎呦我去,这才是人话啊!”徐如意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她一把拽起江霁月,两眼放光:“走走走!赶紧的,去宰盛老板的海鲜大餐!。” 江霁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看着周围这群瞬间复活的未来同事,无奈地笑了笑。 盛知远这个人,就像个高明的猎手。 他总是能极其精准地拿捏住人性的贪婪与弱点,无论是在谈判桌上抛出一个亿的筹码,还是在这里施舍一顿免费的午餐。 恒星资本的员工餐厅占据了大厦的整整一个中间层,装修得像个高级的西餐厅,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的繁华景象。 徐如意一点没跟盛老板客气,直奔海鲜档口,点了一份豪华版的海鲜拼盘。 江霁月则平静地竖起了两根手指:“牛排,要两份。”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路上,徐如意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江霁月的盘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江霁月那盈盈一握的腰身,满脸不可思议。 “姐们儿,你吃这么多,这肉都长哪儿去了?” 江霁月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步履轻盈:“以前练体育的,基础代谢高,不吃肉扛不住。” 两人特意避开了人群聚集的中心区,找了个靠窗的的偏僻角落坐下。 徐如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立刻开启了“情报局”模式。 她左右瞄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哎,既然你是盛总亲自招进来的人,有些事儿,还没人跟你细说过吧?” 江霁月切开还在滋滋冒油的牛排:“什么?” “咱们头顶上这片天。” 徐如意用勺子往上指了指,神神秘秘地说:“我先声明啊,我也是听来的,不保证百分百准确。” 她咽下口里的饭,开始给江霁月科普这栋大楼里的豪门恩怨:“恒星的创始人,是盛总的亲爷爷,盛老爷子,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了,但还是定海神针。” 徐如意继续道:“老爷子两个儿子,长子盛卓恒,也就是盛总他爸;次子盛卓然,就是盛总他叔叔。” 听到那个名字,江霁月的刀尖轻轻顿了一下,又很快继续落下。 徐如意没注意到,继续道:“按理说,长子继承家业是规矩,但盛总他爹……emmm。” “怎么说?”江霁月停下刀叉。 “那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徐如意啧啧两声:“盛总他爸年轻时候不太管事,公司里真正盯业务的,一直是他那个叔叔盛卓然。” 江霁月垂着眼:“所以盛卓然在公司根基很深?” “深着呢。”徐如意点头,“而且他儿子盛明成,也比盛总早进公司好几年,盛总回国之前,很多人都默认盛明成才是下一代接班人。” 她用勺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虾,啧了一声。 “结果盛总一回来,局面 就变了。 江霁月抬眼:“怎么变的?” “还能怎么变。”徐如意声音压得更低,“硬生生抢回来的呗。” 江霁月把切好的牛排送进口中,慢慢咽下。 “那盛总现在赢了?” “赢没赢不好说。”徐如意想了想,“但至少站稳了。” 她看向江霁月,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所以我说,盛总这个人吧,嘴毒归嘴毒,手段是真硬,要在这种局里活下来,还能把人压住,没点本事早被吃干净了。” “而且盛总妈妈又不在了,你想想,他当年单枪匹马回来接这个烂摊子的时候……” 江霁月垂着眼,慢慢切开盘子里的牛排。 “盛老爷子能一手把恒星做到今天,不可能不懂一个道理。” 徐如意愣了一下:“什么?” “位置不清楚,下面的人就一定会争。”江霁月云淡风轻地说。 “谁管业务,谁管人,谁只是亲戚,谁是未来接班人,这些东西越模糊,内耗就越重。” 徐如意皱了皱眉:“那他为什么不早分清楚?”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啊。”江霁月笑了笑,“也许不是没分清,是他不想分得太清楚。” 徐如意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江霁月继续道:“几方势力互相牵制,谁都没法一家独大,最后能留下来的,要么最听话,要么最狠,要么最有本事。” “无论是哪一种,对坐在最高位置的人来说,都不算坏事。” 徐如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江霁月。” “嗯?” “你这脑子,”徐如意表情复杂,“只当个行政助理,多少有点浪费啊,你这宫斗天赋……” 徐如意正说得起劲,手里的勺子刚举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直直盯着餐厅门口。 周围原本嘈杂的谈笑声,也在几秒钟内低了下去。 江霁月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正午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先落在地面上,随后才映出盛知远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盛知远,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蓝色衬衫,袖口挽着,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随意。 可他一出现,整个餐厅的声音还是不自觉低了下去。 有人端着餐盘停在半路,有人原本正在说笑,也下意识收住了话头。 盛知远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他单手插兜,视线在餐厅里随意一扫,视线掠过江霁月时,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秒对视。 江霁月没有躲闪,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盛知远的目光,还是在她面前那两份牛排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江霁月读懂了他的表情:吃得挺香啊。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个停顿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单手插兜,径直走向了点餐台。 徐如意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妈呀,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仍旧心有余悸:“隔这么远,他应该听不见咱俩刚才说什么吧?” 江霁月低头切着牛排,语气平静:“正常情况下,听不见。” “那就好。”徐如意刚松一口气,又忍不住往点餐台那边瞄了一眼。 “不过你刚才看见没?他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笑,怎么看着有点瘆人呢?” 江霁月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不止一张。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盛总。” “盛总好。”声音像海浪一样,由远及近,瞬间拍到了背后。 徐如意脸色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江霁月嘴里的牛排还没咽下去,只能放下刀叉,硬着头皮跟着站起来。 盛知远端着餐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们这张偏僻的小桌前。 13. Chapter 13 Chapter13 他垂眸,目光扫过徐如意惨白的脸,最后落在江霁月因为嘴里还塞着牛排、不得不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拼个桌?”他语调慵懒,问得随意。 可话音刚落,餐盘已经放在了江霁月身旁的空位上。 盛知远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理所当然,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一坐,会在员工餐厅里引起多大动静。 跟在他身后的钱舒然脚步一顿,目光从那个空位上扫过,又落到盛知远脸上,似笑非笑,却什么也没说。 她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餐盘放在徐如意身旁,拉开椅子坐下。 “坐啊。”他抬了抬下巴。 江霁月重新坐下,对面的徐如意已经彻底不动了。 四周依旧有人说话,有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可明显比刚才低了许多。 不远处,有人端着咖啡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还有人举着叉子,半天没送进嘴里。 毕竟整个恒星都知道,盛知远向来不喜欢和下属凑热闹,更别提主动端着餐盘,坐到两个新员工旁边。 而现在,他不仅坐了,还坐在了江霁月身边。 盛知远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视线却越过桌面,落在了江霁月盘子的双份牛排。 “胃口不错。”他似笑非笑地评价了一句。 江霁月面不改色:“干体力活,容易饿。” “也是。”盛知远点了点头,桃花眼里忽然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下一秒,他用自己的叉子叉起盘子里的几根胡萝卜,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扔进了江霁月的盘子里。 他语气亲昵随意,带着只有极亲密的人才有的不分彼此,"我不爱吃这个,别浪费。" 不远处,赵翊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徐如意更是彻底不敢动了。 她盯着那几根从盛知远盘子里转移到江霁月盘子里的胡萝卜,只觉得那不是菜,那是即将烧死江霁月的火刑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江霁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胡萝卜,又抬眼看向盛知远,对方正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显然在等她的反应。 江霁月沉默两秒,行,工资给得高,业务范围广一点,也正常。 她平静地拿起叉子,叉起那根胡萝卜,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碎、咽下。 “谢主隆恩。”她语气淡淡,照单全收:“补充维生素,挺好。” 盛知远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放下叉子,忽然倾身,距离骤然拉近,徐如意握着勺子的手当场僵在半空。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个人几乎已经凑到了一起。 盛知远却只盯着江霁月那双始终冷静的眼睛,压低声音,笑得漫不经心。 “行,吃了我的饭,以后这楼里的明枪暗箭,你可得替我挡着。” 江霁月放下叉子,也不往后退,只迎着他的视线,露出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您放心,盛总。”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我是您的助理兼保镖,无论明枪还是暗箭,一定第一时间挡在您前面。” 盛知远眉梢微挑。 江霁月停了一下,非常认真地补充:“只要钱给够。” 随即,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恶劣意味的戏谑,连那双总显得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都亮了几分。 他看了江霁月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在恒星这种地方,从来不缺把忠诚挂在嘴边的人,反倒是她这种明码标价、毫不遮掩的交易逻辑,让人省心得多。 “那我就放心了。”盛知远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狂妄得理所当然。 “在恒星,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说完,重新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三文鱼:“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江霁月也无所谓,既然达成了口头契约,她吃得心安理得,甚至又叉了一块盛知远刚才“赏”的胡萝卜,嚼得嘎嘣脆。 于是,这张桌上出现了一幅十分诡异的画面。 一个是刚刚开价的大老板。 一个是欣然接单的狠人助理。 还有一个总经理特助钱舒然,低头慢悠悠地吃着沙拉,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散,显然看热闹看得十分愉快。 只有坐在对面的徐如意,握着勺子,如坐针毡。 盛知远越是吃得从容,她越觉得自己多余。 这桌上坐了四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 终于,她忍不住放下勺子。 “那个……盛总,钱总。” 盛知远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徐如意后背瞬间挺直。 她挤出一个笑,“我突然想起来,法务部还有个加急合同要审。” 理由其实很蹩脚,毕竟从坐下到现在,她的手机压根没响过。 但徐如意已经顾不上了,她端起餐盘,语速飞快:“我就不打扰二位用餐了,先回去了。” 盛知远神色未变,只从喉咙里淡淡应了一声:“嗯。” 特赦令下达,徐如意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坐立难安的人。 钱舒然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低头笑了一声。 下一秒,她的手机正好亮了起来,钱舒然低头扫了一眼,十分自然地拿起餐盘:“巧了,我也有点事。” 江霁月抬眼看她。 钱舒然已经站起身,唇角还带着那点意味不明的笑。 “你们慢慢吃。”说完,她端着餐盘转身就走。 江霁月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转眼间,这张偏僻的餐桌旁,只剩下盛知远和江霁月两个人,而盛知远显然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已经有人端着咖啡朝这边看了第三次,也没注意到隔壁桌原本说得热闹的几个人,此刻声音已经压得几乎听不见。 江霁月倒是注意到了,但她没放在心上。 恒星几百号员工,总有人闲得无聊,她叉起最后一根胡萝卜,面无表情地嚼着。 盛知远瞥了一眼她空掉的盘子。 “吃完了?” “嗯。” “那走吧。”他说得太自然。 江霁月抬头:“去哪儿?” “楼上。”盛知远已经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下午还有事让你做。” 江霁月:“……” 果然,资本家请你吃的每一根胡萝卜,最后都是要还的。 她认命地端起餐盘,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 半个小时后,恒星内部几个私聊群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同一个问题。 盛总和那个新来的助理,到底什么关系? 夜色降临,窗外的CBD依旧灯火通明,霓虹沿着玻璃幕墙流淌,将整片夜色映得流光溢彩。 江霁月从那一堆晦涩难懂的报告中抬起头,她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合上电脑,拎起包走向电梯间。 江霁月走了进去,按下“1”层,随后靠在轿厢壁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了过来,门重新向两侧弹开。 江霁月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在看清门外那人的瞬间,微微一怔。 盛知远站在那里,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 深蓝色马甲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眉宇间带着几分白天少见的倦意。 江霁月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明明走廊另一头就有直通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他怎么会来坐这部员工梯? 还没等她想明白,盛知远已经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点清冽的香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刚走?”盛知远站在她身前,低头划着手机,语气漫不经心。 “还有些东西没看明白。”江霁月站直了一些,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江霁月看着镜子里盛知远的倒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他说的话。 他看中她的武力,欣赏她的直觉,也相信她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能够成为一道足够可靠的防线。 所以他愿意花高价留下她,可是也仅此而已。 至于门内那个由数字、资本和规则构成的世界,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的位置。 江霁月垂下眼,但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盛总。”在数字跳到“20”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盛知远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关于那天您问我的那些问题。”江霁月盯着他的后背,语速不由自主的加速。 从南城项目的物流成本,到那个她查了三天资料才勉强弄明白的期权模型,她将这些天得到的答案一一说了出来。 有些地方还显得生涩,专业术语也用得不算漂亮,但逻辑很清楚。 盛知远划动屏幕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梯一路向下。 “至于您最后那个问题。” 江霁月停了一下。 “您问我,恒星明明已经站在行业顶端,为什么还要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去做那些完全陌生的投资。” 盛知远终于抬了下眼。 “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点。” “因为对您来说,所谓的天花板,可能从来都不是什么荣誉,它只是提醒您——这条路快走到头了。” 盛知远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叮。”电梯在一楼稳稳停住。 江霁月继续道:“恒星当然可以继续赚钱,甚至可以很舒服地赚很多年。但只要不再增长,就意味着你们开始从创造未来,变成守着过去。” 她停了一下。 “您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您怕的是,有一天市场已经换了规则,恒星还站在原地,以为自己是冠军。” 电梯门在一楼缓缓打开。 盛知远没有动,江霁月也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才转过身,真正看向她:“谁教你的?” 江霁月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没人教。” 她顿了顿:“但我练了十年的武术套路。” 盛知远眉梢微挑,他走出电梯,江霁月也跟着他走出来。 深夜的大堂空空荡荡,隔着整面玻璃幕墙,外面的车流依旧明亮,远处高楼的霓虹一层一层铺开,像是这座城市从来不会真正入睡。 “您看过竞技武术吗?或者格斗比赛,UFC那种?”江霁月问。 “看过一点。” “那您应该知道,套路和格斗不一样,格斗想的是怎么打赢对手。” 江霁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套路想的是,怎么打赢规则。” 盛知远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她。 “一套旧动作,难度上不去,分数就有天花板,想拿更高的分,就得加难度,动作越难,失误的风险当然也越大。” 她笑了一下:“对冠军来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失误。” 江霁月轻声道:“是下一次比赛,所有人都换了新规则,而你,已经没有动作可以加了。” 盛知远看着她,没出声,片刻,他忽然低笑了一声,这一次,是真觉得有意思。 “所以在你看来,我是怕被淘汰?” 江霁月想了想:“所以我才说,只想明白了一点。。” 她很坦然:“剩下的,可能还没看懂。” 盛知远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更深了。 “不错。”他语气懒散。“知道自己没全看懂,比觉得自己什么都看懂了强。” 江霁月:“……” 盛知远终于笑了,这次没了平日里那点似有若无的阴阳怪气。 大堂顶灯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轮廓勾得清晰利落。 那双总显得漫不经心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来,眼底是真实的愉悦,连整个人身上那股惯常的疏离感都淡了些。 他点了点头:“比喻不错。” 唇角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看来,你还真不只是会跑腿。” 说完,他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盛知远极其自然地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周末别失踪,说不定还需要你跑腿。”话音落下,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盛知远往前走了两步,刚才那个动作太顺手了。 顺手得连他自己都迟了一瞬才意识到,似乎已经越过了普通上下级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那点停顿转瞬即逝,他没有回头,只懒洋洋地丢下一句:“下周有别的活儿给你。” 江霁月站在原地。 直到那只手已经离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没有躲。 以她的反应速度,明明来得及,可那一瞬间,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落下来,又离开。 江霁月微微皱了下眉,有点奇怪。 盛知远穿过深夜空旷明亮的大堂,快走到旋转门前时,依旧没有回头,只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挥,然后径直走进了夜色里。 江霁月走出大楼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脚步一顿,掏出了那个紫色的苹果手机。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绿地,看向停车场,盛知远的身影刚刚走到车边,弯腰坐了进去。 江霁月看着那个背影,接通了电话。 “小月啊。”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的慢条斯理:“下班了吗?” “卓叔叔好,刚下班。”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拉家常:“明天是周末,有时间吗?” 那边停了一下,又笑道:“叔叔请你吃个饭。” 远处的宾利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入了车流,江霁月看着它消失在路口,这才收回目光。 “卓叔叔,您这说的哪里话。”她语气瞬间热络,亲昵得滴水不漏。 “您不找我,我也正准备跟您汇报呢,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盛卓然果然笑得更爽朗了些:“你这孩子,怎么样,知远没给你气受吧?” “怎么会呢。”江霁月站在夜风里,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盛总是真性情,我拿工资办事,受点气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刚走之前还跟我说,下周有新的工作给我。” “哦?”盛卓然的声音微微扬了起来:“这么快就给你派实活了?” 他笑了两声:“看来把你安排进去,倒还真安排对了。” “那也是叔叔您眼光好。江霁月顺势奉承了一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刚才的话题:“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您当面说说。” “好,好。”盛卓然显然心情不错:“那就这周六中午,地址我发给你。” “周六见,叔叔您早点休息。” 江霁月挂断了电话,她脸上那种热络乖巧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也随之淡了下去。 14. Chapter 14 晚上九点多的地铁站,已经没了晚高峰时的拥挤。 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靠着广告牌闭目养神,一眼望去,都是刚从这座城市里下班的人。 列车进站,江霁月上了车,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深色车窗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半个小时前,她还站在灯火通明的CBD大堂里,和盛知远谈规则,谈风险,谈一个时代的未来。 现在,她只觉得眼睛酸,肩膀也沉,说到底,什么资本,什么规则,都没有工资按时到账实在。 想到这里,她心情好了不少。 毕竟这份工作给的钱,确实足够治愈大部分疲惫。 她望着车窗里的自己,思绪却不知怎么,又飘回了中午。 平日里杀伐决断的盛知远,居然会皱着眉,把盘子里的胡萝卜一根根挑出来。 江霁月想到这里,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人还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片刻后,她又想起刚才在大堂里,盛知远经过她身边时,很自然地拍了两下她的肩。 江霁月下意识抬手,按住右肩,其实早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可她还是停了几秒。 练了二十多年武术,她对突然靠近和触碰几乎有着本能的警惕。 可刚才,她没有躲。 列车驶入隧道,玻璃上的倒影骤然暗了下来。 江霁月缓缓放下手,对于一个带着任务进来的“间谍”来说,忘了防守,比动了凡心更危险。 周六上午,江霁月难得睡到了九点多。 她的生物钟就雷打不动地定在清晨六点半,像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在她的记忆里屈指可数。 江霁月睁着眼睛躺了几秒,长出一口气。 这一周,确实太累了。 跑五公里十公里,或者在梅花桩上耗一上午,那点筋骨酸痛她早就习惯了。 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脑子一刻都不敢松。 整整一周,她都夹在盛知远和盛卓然这对各怀鬼胎的叔侄之间。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皮筋,两边都不能松。 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先断。 十分钟后,江霁月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冲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也仿佛将昨晚地铁上那一瞬间的动摇一并冲了个干净。 洗漱完,她站在布满水汽的镜子前擦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推门下楼,经过武馆的前厅,早课刚结束,馆里没什么人。 只有大师兄正翘着二郎腿守在前台,对着墙上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正在重播《伪装者》,屏幕上,西装革履的明楼神色自若地在几方势力之间谈笑风生。 江霁月盯着屏幕上的明楼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敬佩。 同样是在几方势力之间周旋,人家身兼三重身份,还能面不改色地活到最后。 她才应付盛家叔侄两个,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出去啊?”大师兄听见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嗯,出去看看房子。” 江霁月收回对明楼长官的敬仰,压了压帽檐,转身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站在台阶上,江霁月顺手压低了黑色棒球帽的帽檐。 白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双手插兜,乍看上去,不过是个周末出门闲逛的普通女孩。 走到街口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提着菜篮的大妈、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还有几个边走边刷手机的年轻人。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盛知远那么忙,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入职才一周的小助理,周末还派人盯梢。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两秒。 江霁月又觉得,不一定啊,她沉默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盛知远真的知道,他刚招来的助理周末跑去见了自己那个虎视眈眈的亲叔叔……那后果恐怕就不只是丢工作这么简单了。 江霁月收回思绪,转身钻进通往地铁站的小巷。 相比身后到底有没有人跟着,真正麻烦的是接下来这顿饭。 怎么把真话揉碎了,掺进假话里,让盛卓然听到他想听的,却拿不到真正关键的东西。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沈霁月抬头看着招牌,这是一家老字号的粤菜馆。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推车声、招呼声、食客的闲聊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彼此说话。 没有私人会所,没有包间,也不是那种安静到连刀叉碰到瓷盘都显得突兀的高级餐厅,盛卓然偏偏选了这。 江霁月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和盛知远不一样,盛知远不怕别人看,盛卓然更擅长让自己消失在人群里。 上了楼,靠窗的位置,盛卓然早已落座。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Polo衫,年近六十,背脊却依旧挺拔,身上那股多年居于上位养出来的从容,很难真正藏住。 见她走近,盛卓然抬起头。 以前隔着距离,江霁月没怎么注意过。 直到此刻坐到对面,她才发现,盛家叔侄其实很不一样。 盛知远的锋芒都在明面上,那双桃花眼天生张扬,喜欢和不喜欢都懒得藏。 盛卓然却不一样,细长的单眼皮,笑起来也温和,却总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如果说盛知远是一团随时会灼伤人的烈火,那盛卓然就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快坐。”盛卓然已经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 “我先点了几样特色,这家的虾饺最地道,你看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江霁月很快收回思绪,在他对面坐下:“谢谢卓叔叔,我来晚了。” “不晚,我也刚到。”盛卓然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沈霁月倒了一杯茶。 盛卓然放下茶壶,看似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依然是那种拉家常般,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慈爱:“这一周了,在恒星怎么样,还适应吗?” 江霁月双手捧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几秒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挺累的。” 这个反应,她一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太顺利,不可信,太急着邀功,也危险。 对盛卓然而言,她现在最应该像的,不是一个已经成功打入内部的聪明人。 而只是一个刚进恒星一周,被老板使唤得够呛,却又不敢轻易辞职的普通助理。 江霁月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盛总……他的脾气确实很难捉摸。”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接触到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就是买咖啡、订餐、送文件,什么杂事都做。”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委屈反倒真实了几分。 “前几天更离谱,他先让我去送文件,半路又让我去南城物流园取东西,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晚高峰,路上堵得一动不动,可他非要我下班前送到。” 江霁月叹了口气。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下车跑了三公里。”这一次,连那点怨气都不是装的。 盛卓然听完,忽然笑了起来。 “这倒是他的风格。”他端起茶杯,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见怪不怪。 “连你这种练家子都觉得累,可想而知他以前那些助理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笑了一声:“我记得有一个,好像还被他扔在高速服务区过。” 江霁月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盛卓然看着她,像是在安慰晚辈,语气也缓了下来:“不过,小月,受点委屈也不一定是坏事。” 他放下茶杯:“他越使唤你,越说明没把你当外人,这是好事。” 江霁月刚要点头。 下一秒,盛卓然话锋忽然一转:“既然是你亲自拿回来的……” 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那南城物流园那份文件是什么,你知道吗?” 江霁月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文件封着口,我哪敢拆。”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点挺奇怪的。” 盛卓然看着她。 “他那么急着催我拿回来,结果我送到他手里,他连拆都没拆。” 说完,她低头喝了口茶,像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 盛卓然听完,摩挲着茶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急着要回来,拿到手却连拆都不拆?那就说明,那份纸质文件本身可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而那个结果,盛知远多半早就知道。 盛卓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来,南城物流园那个项目,盛知远已经彻底拿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侄子“摆了一道”的烦躁,重新看向沈霁月时,眼神复杂了几分。 江霁月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够了,盛卓然不会相信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所以她必须让给他一些信息。 但只能一点,再多,就不值这个价了。 盛卓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顺着桌面推到江霁月面前。 “你刚换工作,用钱的地方多。”他笑得依旧温和:“拿着,别嫌少。”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只停了片刻,她便伸手,将信封推了回去。 “卓叔叔,这个……我不能要。” 她抬起头,神情认真了些:“当年如果不是您出钱救了我妈妈……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之前欠您的手术费,我会努力工作,一笔一笔慢慢还给您的,但在那之前,我真的不能再白拿您的钱了。” 盛卓然盯着被推回来的信 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廉价T恤、一脸“知恩图报”的傻女孩。 钱能买来的忠诚,也可能被更高的价钱买走。 但恩情不一样,有些人一旦觉得自己欠了债,就会主动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 “傻孩子。”盛卓然叹了口气,收回了信封。 他摆摆手:“钱,不用你还。” 江霁月刚要开口,盛卓然已经抬手打断了她。 “小月,你的心意我明白。”他看着她,语气仍旧像个宽厚长辈:“但在叔叔眼里,你这个人,比那点钱重要得多。”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那里就是恒星集团的版图:“只要你能留在知远身边,替我看着他,这就比还我什么都强。。” 江霁月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盛卓然根本没打算让她把这笔债还清,钱有数字,还完了,就两清,可恩情没有。 只要他还愿意提起当年的那笔手术费,她就永远欠着。 如果不把盛知远彻底整垮,这笔名为“恩情”的高利贷,她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我明白了……谢谢卓叔叔。”她低下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行了,吃吧。”盛卓然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恢复了那副闲适的长辈模样:“大周末的好好休息,不聊工作了。” 江霁月确实能吃,一顿饭吃到最后,面前的几笼点心几乎都见了底。 盛卓然看着她夹起最后一只虾饺,忍不住笑了:“你这个胃口,倒是真好,看来是饿着了。” 江霁月咽下嘴里的东西,很诚实地点头:“最近确实饿得快。” 他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新入职恒星,每天跑来跑去的也不方便,现在住在哪儿?” 她几乎已经猜到盛卓然下一句要说什么,所以她抢先开口。 “我已经看好房子了,下午就去签合同。” 沈霁月回答得很快,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对新生活的憧憬和精打细算的市侩:“就在恒星后面的那片老胡同里,有个带院子的老平房在出租,虽然旧了点,但是离公司近。” 盛卓然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平房啊……”盛卓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坚持:“离公司近点也好,省得通勤辛苦,既然你自己有主意,我就不多操心了。” 结束了这顿各怀心思的午饭,沈霁月走出茶楼时,才感觉到自己后背都是冷汗。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江霁月低头,是盛知远。 【周一上午九点,跟我和Grace出去一趟。】 江霁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这大概就是他昨晚说的新工作。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和房东约好的时间不远了。 从地铁站出来,江霁月站在路口,远远看了一眼恒星大厦。 午后的阳光落在整面的玻璃幕墙上,那栋大楼冷而明亮,笔直地立在CBD的核心区。 而仅仅隔着一条马路,就是另一番天地。 江霁月转身钻进对面的胡同,越往里走,外面的车流声越远。 墙根下停着旧自行车,窗外晾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还有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七拐八绕之后,她终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哎哟,小姑娘这么准时啊!” 一个烫着小卷发、穿花衬衫看起来很是精明利索,正是房东张阿姨,旁边那位满头银发的则是介绍人王奶奶。 “王奶奶,阿姨好。”江霁月乖乖打了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张阿姨热情地推开铁门。 “我跟你说,别看我这院子外面看着破,里面可是去年刚翻修过的,光放味就放了半年……” 江霁月跟着走进去,院子确实很旧,墙皮斑驳,青砖地面凹凸不平,墙角堆着几个不用的花盆和两把落了灰的旧椅子。 屋檐下扯着晾衣绳,上面还夹着几只被太阳晒得发脆的塑料夹子。 正房一共两间卧室,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在旁边,家具谈不上新,却样样齐全。 张阿姨推开其中一扇门:“这间就是租给你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靠窗的旧木桌,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 “旁边那间是我女儿的。” 张阿姨解释道:“她在附近上班,有时候回来住,不过平时工作忙,也不是天天都在,你们两个女孩子住一起,我也放心。” 江霁月点了点头,又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块长了杂草的空地上,地方不大,杂物倒不少。 可她几乎立刻就想好了,把那些破花盆挪开,杂草拔掉,翻一翻土,可以撒点最好养活的花种。 旁边那两把旧椅子擦一擦,说不定还能用,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吹吹风,应该挺舒服。 沈霁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这一方被阳光拢住的小天地,竟然和她记忆深处、那个从小长大的小镇有着惊人的重叠。 15. Chapter 15 “怎么着?是不是挺好的?”王奶奶一直观察着江霁月的神色,见她眼底流露出满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 “这院子呢,旧是旧了点,就是离你上班地方近,这年头在北京,少折腾一个钟头通勤,比什么都强。” “可不是嘛。”张阿姨也在旁边接话,热热闹闹地招呼她进屋。 “来来来,先坐会儿,别站着了。” 客厅不大,一组米色布艺沙发靠墙摆着,旁边是一张老木茶几,家具都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其实啊,这房子收拾完,我原本是想整套租出去的。” 张阿姨在她对面坐下,说起女儿时,嘴上虽然埋怨,眼里却全是笑。 “结果我那闺女研究生一毕业,就在这边找了份工作,你说她一个姑娘家,自己住这么个平房,我能放心吗?” 王奶奶在旁边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孩子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闺女。”张阿姨理直气壮。 “后来我一琢磨,得了,干脆把另一间屋租出去,找个知根知底、爱干净的姑娘,两个人平时做个伴,也省得我老惦记。” 她说着,朝王奶奶一努嘴。 “这不,她一跟我说起你,我就觉得合适。” 江霁月笑了笑。 说着,张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眯眯地问:“对了,小江,你老家哪儿的啊?” “河北的。” “哟,河北的啊?那离北京倒不远。” 张阿姨点点头,又笑道:“能考到北京来,学习不错吧?” 江霁月笑了笑:“还行。” “家里人都还在老家?” 江霁月顿了一下。 “嗯,还有我妈。”她回答得很平常,像这件事早已经习惯了。 张阿姨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往细了问,只笑着点点头。 “一个姑娘在外头不容易,对了,小江,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 江霁月谦逊地笑了笑:“就在对面的恒星集团,做个小助理。” “哎哟,恒星啊?”张阿姨眼睛一下亮了,“那可太巧了!” 她一拍腿,扭头就看向王奶奶:“你说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 “怎么着,你闺女也在那儿?” “可不是嘛!”张阿姨一下来了精神:“我闺女也在恒星上班。” 张阿姨说起女儿,语气里明显带了点骄傲:“她是那个……什么部门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 “反正一天到晚项目啊、合同啊、汇报啊,我也听不明白,就知道天天加班,回家还抱着电脑。” 王奶奶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张阿姨立刻摆手:“可不是吗,反正我闺女那个班,上得跟卖给公司似的。”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让江霁月感到无比耳熟的声音传了进来:“妈——!您过来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随着门帘被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掀开,一个顶着满头时髦羊毛卷、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跨进了门槛。 她根本没抬头,手里还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语速飞快地抱怨:“合同我给您重新打印了,我都说多少回了,网上随便下的模板不能用,您之前那份漏洞一堆,真碰上个懂行的……”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 “……江霁月?” “……徐如意?”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徐如意愣了两秒,脸上的错愕很快变成了哭笑不得。 “不是,这世界也太小了吧?”她把电脑和包往沙发上一放,几步走过来。 “你要租房怎么不早说啊?咱俩天天在一个公司待着,你这七拐八绕的,最后居然通过王奶奶找到我妈这儿来了。” 江霁月也觉得荒谬:“我哪知道这是你家。” “那倒也是。”徐如意“嘿”了一声,又忍不住笑:“行,合着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熟人。” 张阿姨越想越高兴:“这下我可放心了。” 徐如意爽朗地笑了笑,顺手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这屋里的装修风格,当初可都是我定的。怎么样,审美还在线吧?”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签字笔,也不坐,直接弯下腰,在那份新打印的合同上刷刷两笔,把原本的“押一付三”划掉,改成了“押一付一”。 “既然是你,那就别整那些虚的了。”她直起腰,语气干脆。 “押金意思一下就行,水电咱俩平摊,网费算我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江霁月接过合同,低头看着那行被划掉的“押一付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还没等江霁月开口道谢,徐如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挽住张阿姨的胳膊,整个人往母亲身上一靠。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她冲江霁月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奖。 “您别看霁月平时斯斯文文的,人家可是盛总的贴身助理兼保镖。” 张阿姨一愣:“保镖?” 徐如意立刻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人家以前可是专业练武术的。”说着,她自己先乐了。 “这下好了,白天给盛总当保镖,晚上回来给我当保镖。”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房租收得值。” 江霁月的动作快得惊人,周六签完合同,周日上午,人已经拖着全部家当出现在了胡同口。 青灰色的砖墙下,一阵“咕噜噜”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只灰色行李箱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外壳早已磨得褪色,边角甚至还贴着几块透明胶带。 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四只老旧的万向轮颠得东倒西歪,每走几步,都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声响。 江霁月一手拖着箱子,另一边肩膀上还扛着个巨大的蓝色编织袋。 “来了来了!我帮你……呃?” 徐如意收到微信,穿着家居服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先看了看江霁月,又往她身后空荡荡的胡同扫了一眼。 徐如意终于忍不住问:“搬家公司的车呢?” 江霁月看了她一眼:“什么搬家公司?” 徐如意:“……” 她的视线缓缓落到那个贴着胶带的旧箱子,再移到那个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蓝色编织袋上。 “不是,我的月啊。”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你就这点东西?” 江霁月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把肩上的编织袋往上托了托。 “都在这儿了。”又拍了拍袋子:“被褥和枕头。” 再指指行李箱:“衣服,日用品。” “这也……太极简主义了吧,快快快,快进来!” 徐如意赶紧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想拿那个袋子,结果发现死沉,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拉箱子。 江霁月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几套还罩着防尘袋的职业套装。 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 “豁!可以啊。”徐如意一眼就瞄见了那几套剪裁考究的西装,走过来随手翻了翻。 “鸟枪换炮了?”她抬头看江霁月:“盛总给你买的?” “哪能啊,他才不管这些。” 江霁月苦笑了一下,把衣架挂好。 “是钱特助带我去买的,入职那天萧总嫌弃我穿得一身黑,说我站在他旁边不像助理,像个……代客泊车的停车小弟,像卖保险的。” 徐如意笑道:“这已经是他那张嘴能说出来的最委婉的话了。” 徐如意随手拎起一件真丝衬衫,两指捻了捻柔软的衣料,眉梢一挑。 < p>“啧,下血本了啊。二十二姆米的重磅桑蚕丝双绉,料子是好料子,垂坠感也好” 她顿了顿,又翻了翻里面的接缝:“不过这牌子嘛,至少一半的钱都花在Logo上了。” 见江霁月一脸诧异,徐如意得意地扯了扯自己的亚麻裙摆。 “那当然,我这可是家学渊源。” “我妈以前做裁缝的,我从小耳濡目染。你看我这身,没Logo,可版型、料子、舒服程度,未必比商场里几千块的差。” 她又拍了拍那几件昂贵的职业装。 “这几件留着撑场面,当战袍。平时通勤别天天拿这么贵的衣服折腾,回头让我妈给你量几套,保证看着像精英,还耐穿。” 江霁月看着她:“多少钱?” 徐如意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 江霁月很认真:“我按市价付手工费。” 徐如意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好气地笑了。 “行行行,知道你不肯占便宜,布料钱你自己出,手工费以后再说。” 江霁月这才点头:“那没问题。” 收拾得差不多后,两个人一起走到院子里。 江霁月站在墙角那块空地前看了半天,忽然来了兴致。 “如意,这块地翻一翻,应该能弄个小花坛。”她比划了一下:“种点什么?” 徐如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咱俩白天都得上班,谁有空天天伺候那些娇气的?” 她想了想。 “要不就种点月季。皮实,花期还长,哪天忙忘了浇水,也不至于立刻死给你看。” 江霁月点点头:“行,回头我先把这块收拾出来。” 徐如意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舒了口气:“行了,房也搬了,合同也签了,现在有个最重要的问题。” 江霁月看她:“什么?” 徐如意神情严肃:“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徐如意眼睛瞬间亮了:“具体解释一下这个会一点?” “简单的家常菜都还行。” 徐如意越听眼睛越亮。 “够了。”她郑重其事地握住江霁月的手。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个家的核心技术人才。” 江霁月:“……那你会什么?” 徐如意坦然道:“我会点外卖。” 江霁月沉默了两秒:“那确实也算技能。” 徐如意笑着说:“放心,我不白吃你的。以后菜钱我出,碗我洗,垃圾我倒。” 江霁月立刻说:“菜钱平摊。” “行行行,平摊。” 徐如意翻了个白眼:“知道你账算得比谁都清。” “不过啊,就咱俩这个工作强度,周一到周五能在家吃上饭的几率估计不大。” 江霁月想了想:“那就周末再开火。” 午后的阳光落进院子里,风吹过晾衣绳,几只旧塑料夹子轻轻碰在一起。 徐如意笑了:“行,就这么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庆祝乔迁,咱俩吃顿好的去。”徐如意挽住她,十分豪气:“涮羊肉还是烧烤?今天姐允许你点贵的。” 周一清晨,北京的天早已经亮了。 六月的阳光从胡同的屋檐间斜斜落下来,巷口的早点铺早已支起摊子,油锅滋滋作响,早餐的香味沿着窄窄的胡同慢慢飘散。 江霁月已经跑完五公里回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收表,七点半。 江霁月走进院子,发现徐如意的房间一点动静没有。 她无奈地走到窗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如意?醒醒,七点半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声痛苦的哼哼:“唔……这就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叹:“我的天,周一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16. Chapter 16 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走在去公司的路上。 相比于江霁月的神清气爽、步履轻盈,徐如意简直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她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两步就是一个哈欠,眼泪都困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我要猝死了……”她又打了个哈欠,声音有气无力。 “昨晚那个剧太上头了,我本来只想再看一集,结果一不小心追到了一点……我现在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 江霁月看了她一眼:“那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谁?” 徐如意缓慢地转过头:“肉身。” 江霁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徐如意费劲地睁开眼,看着身边精神抖擞、连皮肤都透着健康光泽的江霁月,眼神里渐渐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嫉妒。 “不是,江霁月,我昨晚看你屋里的灯也挺晚才灭,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她伸手捏了捏江霁月紧实的手臂,啧啧称奇:“而且你这一大早还去跑了五公里?” “习惯了。”江霁月侧过头,看了一眼困得东倒西歪的室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以前训练的时候,每天五点多就得起床,早功、晨跑,一天不落,后来不练了,生物钟也没改过来。” 徐如意一脸绝望。 江霁月顿了顿,又十分客观地补充了一句:“你这个不一样。” 徐如意警惕地看她:“哪里不一样?” “你是自己作的。” 徐如意:“……” 她沉默了两秒,悲愤地控诉:“咱俩刚同居第二天,你就开始人身攻击了是吧?” 江霁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几分钟后,两人下了天桥,走进恒星大厦。 刚进一楼大堂,江霁月就在咖啡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如意,你先上去吧,我得去给盛总买咖啡。” 徐如意已经困得连头都懒得回,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径直朝电梯走去。 江霁月转身进了咖啡店。 盛知远虽然是顶级富二代,对午饭和晚饭挑剔得近乎苛刻,从食材到产地都有要求,早餐却意外地简单。 他不讲究花样,也懒得浪费时间,每天只吃楼下轻食店固定的几样东西。 周一,雷打不动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配一杯冰拿铁,无糖。 江霁月拎着早餐上楼,按照他的习惯摆好,连咖啡杯口的方向都顺手调整了一下。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盛知远走进来,习惯性地往桌上扫了一眼,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冰拿铁,无糖,一样没错。 他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后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凉微苦的咖啡入口,“不错。” 起床气散了大半,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时间。 “准备出发。” 江霁月应了一声,立刻拿起提前整理好的项目资料。 钱舒然那边已经安排好车,几个人没有多耽搁,很快下了楼。 车子驶出恒星大厦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江霁月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提前准备好的项目资料,钱舒然和盛知远坐在后排,车内一时很安静,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Jackie,先跟你说一下,一会儿去的地方情况比较复杂。” 副驾上的沈霁月回过头看她。 “北郊有个城市更新项目,原来是八十年代的国营厂,后来改制,留下不少职工宿舍、商铺和自建房,还有几户建厂以前就存在的老宅,产权关系很乱。” 她顿了顿。 “项目拖了七八年,前一家开发商资金链断裂,留下不少烂摊子。恒星去年接手以后,准备重新启动。” 江霁月翻了一页资料。 “前一家是不是还私下许过条件?” 钱舒然看了她一眼。 “对,为了让人尽快签约,承诺过额外补偿和回迁条件,现在换了主体,很多东西根本兑现不了。” 江霁月点了点头。 这种项目,恒星既然敢接手,至少证明在政策、资金和收益层面还有继续推进的价值。 真正难解决的,从来都是人。 果然,钱舒然继续道:“现在现场分成好几拨,有人嫌补偿低,有人要求原地回迁,还有商铺租户觉得自己经营了十几年,也应该拿补偿。” 她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沉了一点:“最近还有人在外面放消息,说恒星接盘以后,就是想压价清场。” 江霁月翻资料的动作停了一下,压价清场。 这种词一旦传开,真假反而已经不重要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情绪一旦先形成,后面的所有解释,都很容易被当成辩解。 “所以今天盛总亲自过去,是想给他们一个态度?” 一直没说话的盛知远这才淡淡开口:“至少让他们知道,恒星愿意谈。” 江霁月点了点头。 钱舒然却忽然看向她:“不过现场可能有人闹事。” 江霁月眉梢微微一动。 钱舒然停了一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所以,发挥你优势的时候到了。” 江霁月又一次回头看着她:“您说的是观察力,还是武力值?” 钱舒然还没回答,盛知远已经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淡淡开口:“最好是前者。” 他顿了顿:“实在不行,再用后者。” 江霁月:“……” 她默默低下头,继续翻资料,很好,看来今天这趟外勤,确实不会太无聊。 车开进项目现场,远处几栋老旧的筒子楼立在施工围挡后,墙皮斑驳,窗户外横七竖八地搭着防盗网和晾衣杆。 再往里,是一大片已经拆了一半的旧厂区,红砖墙、废弃烟囱、裸露的钢筋,还有几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 江霁月下车的第一眼,就明白钱舒然为什么说这里情况复杂。 围挡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老人,有商户,也有几个明显是闻讯赶来的自媒体和记者。 几名项目负责人站在人群前解释,保安则不远不近地守着,场面暂时还算稳定。 盛知远一下车,人群里的动静明显大了一些。 “就是他!” “恒星的人来了!” “让他们负责人出来说话!” 钱舒然快步走到盛知远身边,压低声音:“今天比预计的人多。” 盛知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一眼现场,北京六月的天,他居然还是一身西装革履,衬得整个人愈发冷峻利落。 “不多。”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这才哪儿到哪儿。” 钱舒然:“……” 盛知远已经抬步往前走:“既然来了,就谈。” 周围声音嘈杂,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到盛知远身上,他却走得不紧不慢。 没有保镖开路,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势,只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神色淡淡地穿过人群,像眼前这些愤怒、质疑和虎视眈眈,都不足以让他多乱一步。 江霁月紧跟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喊得最凶的人,而是先快速扫了一遍四周。 左边是施工围挡,右边堆着一批尚未使用的建筑材料,上面松松盖着一块蓝色防雨布,四角只压了几块砖。 最前面的几个中年男人情绪激动,正在和项目负责人争执;几个老人站在后面,不停附和;更远处,还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暂时看不出明显危险。 盛知远已经停在人群前,他没有站到保安后面,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原本乱糟糟的声音莫名顿了一下。 “我是恒星资本盛知远。”他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 “今天过来,就是听你们有什么问题。” “听有什么用?”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你们这些有钱人说得倒好听,最后还不是想压价?” “就是!” “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凭什么说拆就拆?” “前面那家公司答应的条件,现在你们不认了,吃亏的还是我们!” 声音越来越多,盛知远始终没打断,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 直到最激动的几个人终于停下来,他才抬了下眼:“说完了?” 盛知远这才开口:“前一家公司的私下承诺,恒星不可能全部承担。” 人群立刻又炸了。 “凭什么!” “说到底还不是不认账!” “你们资本家都一个样!” 盛知远没有提高音量,连神色都没变:“但是——” 只是两个字,周围的嘈杂却莫名渐渐低了下去。 他站在烈日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人群。 “合法产权、正式协议,以及恒星应该承担的安置责任,我们一项都不会少。” 有人还想说话。 盛知远已经继续开口:“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给各位一个态度,能解决的问题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我也会讲清楚。” 最后,他停了一下:“但想靠谣言,逼 恒星答应不合理的条件——” 盛知远抬起眼,唇角甚至隐约带了点极淡的笑意:“绝不可能。” 现场短暂地静了一瞬。 江霁月站在他身侧,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平静,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 仿佛刚才面对的不是几十个个情绪激动的人,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恒星那么多人怕他,又服他。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没有任何局面,真正能让他乱。 还真是他的风格,从不轻易许诺任何自己做不到的东西。 安静没维持多久,人群里很快又有人开始争论,声音此起彼伏,现场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江霁月始终站在盛知远身侧,她在观察四周的人,也观察任何可能随之而来的危险。 喊得最凶的几个,虽然情绪激动,但手上什么都没有,也始终和盛知远保持着距离。 一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几次想往前挤,都被旁边的人拽住。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争执。 “你们就是想逼死人!”一个男人猛地往前冲,被保安拦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原本站在人群外围的老太太突然拎着桶冲了进来。 她跑得踉踉跄跄,神情却近乎疯狂。 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江霁月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只桶上。 “你们拆我家祖宅!”她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尖得几乎变了调,“断人根基,坏人风水,是要遭报应的!” 她死死瞪着盛知远,猛地举高了手里的桶:“你不是有钱吗?我今天就用黑狗血破了你的财运!”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一秒,她已经猛地抡起手里的桶,目标直冲盛知远。 来不及把人拉开了,江霁月几乎没有思考。 她猛地转身,右手一把抓住旁边那块防雨布的边角,用力一扯,压在上面的砖块滚落下来。 哗啦一声,整块防雨布被她借着转身的力道猛地掀起。 几乎与此同时,一桶黑红色的血迎面泼了过来。 “哗——”腥臭的液体重重砸在防雨布上。 头发乱了几缕,垂在脸侧,原本干净利落的白衬衫上已经溅开大片暗红,从肩头一路蔓延下来,凌乱得触目惊心。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挡在盛知远面前。 盛知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白色的衬衫,暗红的痕迹,微乱的黑发。 还有刚才那一瞬间,东西泼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身体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盛知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受伤了吗?” “没有。”江霁月低头检查了一遍,又抬手擦了擦脸侧,指尖顿时沾上一点暗红。 盛知远的视线落在那一点颜色上,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喉结忽然轻轻滚了一下。 他皱了下眉,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以至于现在,他看着她脸侧凌乱的碎发,竟然生出一种伸手替她拨开的冲动。 盛知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操。 他大概是真的有点不正常。 江霁月对此毫无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白衬衫,转头看向他。转头看向盛知远。 “盛总。” 盛知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嗯。” “这个算工伤吗?” “……” 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截断了一半。 江霁月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斑斑点点的袖口,非常严谨地补充:“这件衣服可能报废了,不少钱吧。” 盛知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刚才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快得像是不要命,现在危险过去了,第一件事居然是想着衣服值多少钱? 他慢慢收回视线:“回头让Grace再给你买几身。” 江霁月明显放心下来:“那就行。” 盛知远看着她白衬衫上那些凌乱盛开的暗红色痕迹:“还有。” 江霁月抬头。 “今天表现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奖金双倍。” 江霁月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真的。” 江霁月嘿嘿一笑:“那这身衣服也值了。” 17. Chapter 17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盛知远抬起眼,看向不远处还没散去的人群。 那个泼狗血的老太太仍被保安拦着,头发散乱,嘴里尖声骂道:“盛知远!你们这些黑心资本家不得好死!你害了我儿子……” 江霁月脚步一顿。 盛知远却已经收回视线:“警察来了吗?” “在路上了。” 老太太一听,挣扎得更厉害:“有本事把我抓进去!我儿子以前好好的,就是因为你们那个破项目,现在钱没了,人也进医院了!” 医院? 江霁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涨红的脸上不只有愤怒,还有一种绝望,不像单纯来闹事的。 “走了。”盛知远淡淡道,“让法务处理。” “盛总。”江霁月忽然叫住他。 盛知远回头。 “我能不能过去问她几句话?” 他看了眼她身上还没擦干净的狗血:“嫌身上的血还不够多?” 江霁月苦笑了一下:“一个老太太,知道您今天在这里,知道您的行程,还提前准备了一桶狗血,是不是有点太巧了,这消息总不能是她掐指算出来的。” 盛知远看了她两秒,又扫了一眼那个还在挣扎的老太太:“去吧。” 江霁月她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刚挣开旁边人的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江霁月伸手扶住她。 “别碰我!”老太太下意识要甩开,她的手却稳稳托着对方的手臂。 “您先站稳。”江霁月不慌不忙,老太太却发现自己一点都动弹不得。 老太太瞪着她:“你也是他们一伙的!” “对。”江霁月点头,“我是盛总的助理。” “那你还有脸过来?” “有。”江霁月回答得很平静,“毕竟我多少也算个受害者。” 老太太被她噎了一下。 江霁月看了眼地上的塑料桶:“您刚才说,盛总害了您儿子。” “本来就是他!”老太太声音又高起来,“我儿子以前好好的,就是因为他们那个破项目,现在钱没了,人也进医院了!” “现在还在医院?” 老太太顿了一下:“……在。” “人怎么样?” 这一句问出来,她反而安静了,“救回来了。”她哑着声音说,“可欠了一屁股债,公司也没了。” 江霁月没有接话,只问:“为什么用狗血?” 老太太神色一僵。 江霁月看着她:“您刚才还说什么破煞、报应,是谁告诉您,泼狗血有用的?”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有人跟我说,姓盛的命硬,挡了我儿子的财路。拿狗血泼他,就能破他的煞。” “谁说的?” 老太太不说话,江霁月也没追,只换了个问题:“今天盛总会来,也是那个人告诉您的?” 老太太猛地抬头,这一个反应,已经够了,江霁月心里有了答案。 她沉默片刻:“您儿子在哪家医院?” 老太太立刻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您今天泼狗血做错了,该怎么处理,警方会处理。”江霁月看着她,语气仍然平静。 “但您儿子的事,我们会查,包括项目为什么停,他为什么欠债,还有是谁告诉您盛总今天会来这里。” 老太太怔怔看着她。 江霁月这才放开她:“您要是真想替儿子讨个说法,就告诉我实情,因为跟您说这些的人,未必真的想帮您。” 老太太脸上的愤怒慢慢褪了下去,过了很久,她终于低声报出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江霁月记下,没有再问。 回到车上的时候,盛知远和钱舒然正在讨论网上的舆情。 “现场视频已经传出去了。”钱舒然低头翻着手机,“有人在带节奏,说恒星逼得项目方家破人亡,老太太走投无路才来讨说法。” 盛知远靠在后座:“谁先发的?” “还在查,警方刚到,偷拍视频已经剪好,连标题都有了。” 盛知远嗤笑一声:“动作挺快。” 江霁月低头看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白衬衫,没敢往座椅上靠。 盛知远扫她一眼:“问出什么了?” “她儿子叫赵天明,在市三院,之前做建材生意,被一个旧改项目拖欠八百多万,后来心梗住院。” 钱舒然已经打开平板,很快调出资料。 “找到了,赵天明,京州盛达建材有限公司。”她往下扫了一眼:“恒星评估过那个项目,但最后没投……” 见钱舒然忽然停住,盛知远问:“有话直说。” 钱舒然苦笑一下:“否决意见,是你定的,所以老太太认为,是恒星撤资害了她儿子。” “但实际上,就算恒星进场,也救不了那个项目。” 江霁月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一件事,老太太说,是有人提前打电话告诉她,盛总今天会来这里。” “那人告诉她,盛总命硬,挡了她儿子的财运,泼狗血能破煞。” 钱舒然皱眉:“知道她儿子的情况,知道她迷信,还知道盛总的行程。” 江霁月点头:“这个人对双方都很了解。” 几秒后,盛知远忽然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有意思。” 江霁月沉默片刻:“那老太太怎么办?” “警察那边。”她说,“她年纪大了,而且确实像是被人利用的。” 盛知远看了她两秒:“Jackie,你这点妇人之仁,早晚会害了你。” 江霁月还没说话,钱舒然已经笑了一声。 “行了,中午了,先找地方吃饭。” 她看了眼江霁月身上的白衬衫:“我先带Jackie去换衣服,下午我们俩去医院看看赵天明。” 盛知远原本已经靠回座椅,闻言抬起眼:“为什么是你们俩?” 钱舒然一愣。 “我这个当事人不能去?” “能。”钱舒然似笑非笑,“当然能。” 盛知远懒得理她,直接对司机道:“先去商场。” 江霁月下意识问:“不是吃饭?” “你打算穿成这样去医院?” 江霁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点头:“那先换衣服。” 盛知远扯了下唇角:“你倒是听话。” “公司报销的时候,一般都比较听话。” 钱舒然没忍住笑了一声,盛知远偏过头,不想再搭理她。 车开出去没多久,钱舒然的手机又响了,她接完电话,低头扫着网上的消息。 “舆论现在压吗?” “为什么压?”盛知远道。 钱舒然看向他。 “正常回应。”他毫不在意,“有人泼狗血是真的,老太太说她儿子因为项目住院也是真的。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别急着替我喊冤。” 说着说着,语气又变得有些冷漠:“也别卖惨,我们没死人,她也没死。” 江霁月:“……” 钱舒然却已经习惯了。 “明白。”她很快拨通电话:“先发简短声明。确认现场发生冲突,盛总和工作人员均未受伤,公司正在核实老人提到的项目情况,对未经确认的信息暂不评价。” 她停了一下,又道:“不要攻击当事人,也不要引导舆论。联系几家靠谱媒体,把完整时间线发过去。” 电话挂断,江霁月坐在旁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钱舒然为什么能在盛知远身边待这么多年。 事情越乱,她反而越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 钱舒然已经低下头继续回消息,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仿佛刚才处理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江霁月忽然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做到这样? 三个人最后也没去什么正式餐厅,在楼下找了家汉堡店。 江霁月迅速商场里随便找了家店,在店员惊愕的目光中,从衬衫到裤子换了个彻底。 不到半个小时,饭吃完,车已经往市三院开去。 赵天明住在心内科普通病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精神状态却比想象中好得多。 看见盛知远,他明显愣了一下:“盛总?” 盛知远开门见山:“看来你认识我,那你你知道你母亲今天来找我吗?” 赵天明一怔:“我妈?” 钱舒然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一桶狗血”的时候,赵天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疯了吗?”他下意识就要下床,被江霁月伸手拦住。 “您先别动。” “我真的不知道。”赵天明脸色难看,“盛总,我发誓,我根本不知道她会 去找您。” “她之前确实问过我项目的事,但我从来没让她去找您,更不知道什么狗血。” 钱舒然问:“有人告诉她,盛总今天会去项目现场,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天明愣住了:“不知道,我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了。” 他的神情不像作假。 赵天明低下头,许久才哑声道:“对不起。” 他看向盛知远:“我妈年纪大了,又迷信,我公司出了事,钱没了,人也进了医院,她可能是急疯了。” “但这件事是她做错了,盛总,能不能看在她年纪大,又是被人利用的份上,别跟她计较?” 盛知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她做错的事,警方会处理。” 赵天明脸色微微一沉。 “至于其他的,”盛知远看着他,“等查清楚再说。” 赵天明怔了一下。 钱舒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点破,只问:“你母亲最近有没有和什么陌生人接触过?” 赵天明皱起眉:“我真的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道:“昨天,她过来给我送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她接电话从来不背着我,但是那天她出去接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钱舒然低头看了眼手机,消息依旧一条接一条往外跳,她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回了两条语音,又顺手确认了媒体那边的反馈。 盛知远走在前面,忽然开口:“Grace,晚上那个局……” “停。”钱舒然直接举起一只手。 盛知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我提醒过你了。”钱舒然面无表情,“今晚我要和未来公公婆婆吃饭。” 盛知远眉头微皱,明显没想起来。 钱舒然冷笑一声:“微信一次,邮件一次,行程表里还给你标红了。” “哦。” “哦?”钱舒然看着他,“盛总,我十月份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未来婆家已经对我的工作有意见了。” 盛知远淡淡道:“因为我?” “上次家庭聚餐吃到一半,你一个电话把我叫回公司,上上次订婚宴试菜,你又让我临时飞上海。” 盛知远顿了一下:“谁家家宴安排在周一?” 钱舒然神色平静:“他们今天刚从英国回来。” 盛知远:“……” “所以今天晚上,就算恒星破产,我也不回去。” 盛知远瞥她一眼:“放心,恒星破产之前,你应该还能吃完这顿饭。” 江霁月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盛知远看向她:“很好笑?” “没有。”江霁月一本正经,“替钱助理高兴。” 钱舒然立刻点头:“Jackie,还是你懂我。” 盛知远懒得理她们,走了两步,他像是终于想起那场已经被钱舒然彻底抛弃的饭局,脚步一停。 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霁月身上。 江霁月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盛知远看了她两秒:“轮到你了。” 江霁月想了想,“算加班吗?” 钱舒然已经把脸转向另一边,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盛知远看着江霁月:“算。” “那没问题。”她答应得异常痛快。 盛知远扯了下唇角:“你还真是不忘初心。” “职业道德。” “老板临时有需求,员工积极配合。”江霁月语气诚恳,“只要加班费正常结算,我的配合度一直很高。” 钱舒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好了。” 江霁月看向她,钱舒然一脸欣慰:“我终于能正常结婚了。” 盛知远冷冷看她一眼:“说得像我拦着你嫁人。” “你没拦。”钱舒然微笑,“你只是偶尔在凌晨一点问我,第二天上午九点的会准备得怎么样。” 盛知远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冷笑一声,转身往前走:“上车。” 江霁月跟上去:“好的,盛总。” 钱舒然站在后面,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很好。 至少从今天开始,晚上十一点以后再有电话,她终于可以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