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悸动》 1、重组家庭 二楼传来响动,客厅里笑吟吟的莺语声刹然收声。 何甜正没骨头似的倚在丈夫怀里,听见这末微的动静身子立刻直了,像骤然竖起防备心的猫一样。 夫妻两人一同望向二楼。 二层靠南最里侧的卧房门手转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门缝。 因为是寄人篱下,每走出这道门,他都要作一番心理建设。 段尤春沉气屏声,微微低头走了出来。他身量颀长,乍眼一看以为是个成年男人,实则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何甜见出来的人是段尤春,这才松开捏出一把汗的手。要是另一个小祖宗,她马上就得化身成做小伏低溜须拍马的继母形象。 墙头挂钟的时间已经走到六点半,那个小祖宗这个点还不起来的话,有一件更恐怖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心头一番拉扯后,何甜喊住了准备下楼的儿子。 “尤春,你醒了,都这个点了,快去叫璋璋下来一起吃饭,我给你们把早餐端出来!” 何甜没敢去看儿子脸上凝滞的表情,俯身给新婚老公一个香吻,起身就往厨房去了。 她五点起来做的早餐,一直放在保温箱里,这会儿还热着呢,端出来给孩子们吃正好。 段清河常说她贤惠贴心,能娶她进门是莫大的福气。 段尤春朝楼下的男人恭敬地笑了笑,随后转身来到另一间还紧闭的卧房门口,他迟钝地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锁芯咬响,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少女那张冷傲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嘴里刚吐出半个姐字,段璋便冷眼扫来,余下的话音骤然截停。 “碍眼!”段璋侧身走过时,肩膀狠撞了一下他的手臂。被惯性带上的门“砰”地关上,劲风好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同时,他的面颊因疼痛出现瞬间的狰狞。 段璋走远后,他才低下头看,脚尖传来麻木的痛感,原本白净的鞋被踩了一个突兀的鞋底印。 他紧握的拳头垂在两侧,拳头上的血管鼓起,又隐匿在皮下。胸腔里的心脏拧紧,又无力地松弛下去。 他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如何才能改善,她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忍不了就滚,段璋说的。 她说的对,他只能忍着,为了何甜,他的母亲。 盛大的婚礼结束后,在没人的角落,还穿着婚纱的何甜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哭着说娘俩苦了这么些年,可算是有着落了。 继父段清河待他极好,父亲的形象时刻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在他以为这样美满和睦的家庭会一直延续下去时,段璋结束了旅行,从西双版纳回来了。 “尤春,怎么还在楼上,快下来吃饭!”何甜唤道。 “来了!”段尤春快速回房间擦干净鞋子,随后利索地下了楼。 早餐很丰富,包子油条,都是连夜发的面,手工剁的羊肉馅,还有现磨豆浆、水煮鸡蛋、里脊瘦肉粥,另加一荤一素两道小炒。 因为段璋挑剔的只吃蒸蛋羹,何甜每天都会给她蒸一个。 段璋今天难得的吃了小半碗,大多时候尝都不尝一下。 何甜因为段璋吃了蛋羹,脸上便堆积起殷切的笑容,段尤春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理生理都略感不适。 何甜说着学了蛋羹的新做法,提前了半分钟关火,比之前做的都滑嫩好入口,还一边观察着少女的脸色。 然而,段璋对她的用心始终无动于衷。 段尤春在一旁听着,听得他食不下咽,如同嚼蜡,明明没吃什么,胃里却沉重不已,就连餐桌上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让他觉得虚假。 这豪宅里的一切都是假象,好似被一股刚劲的作用拉扯着,随时都要崩塌,连同他在内。 何甜说:“看来璋璋特别喜欢今天的蛋羹,以后我都这样做……” “食不言你不知道吗?”段璋突然烦不胜烦的来了一句,看何甜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餐桌上刻意营造的幸福感骤然跌落一地。 何甜僵硬地愣在原处,夹在半空中的菜滑稽地掉进碗里。 段清河脸色严肃起来,作势要斥责女儿,却被何甜按住肩膀及时制止。 何甜讪讪说:“是,是我话多了,孩子们得好好吃饭,还要赶着去上学呢,我不说话了,璋璋快吃饭吧……”她声色低微。 段璋被父亲瞪了一眼,这才收起难看的脸色,重新拾起筷子夹菜,烦躁道:“倒胃口。” 段尤春咬了咬牙,在这样的高压下,他的大脑如同一团乱麻,筷子竟随着段璋夹菜的方向伸了过去。他刚夹到一点,就被段璋猛地用筷子打掉,他本来就神经紧绷,手上一抖,其中一根筷子就那么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摔落在地上。 仅剩的一根筷子孤零零的捏在手里,像个笑话。 段尤春仅剩的理智近乎崩塌,他喉咙里就像卡了几根倒刺,稍微吞咽都痛不欲生。 “没事没事,没事啊尤春,妈妈再去给你拿一双干净的。”何甜赶紧起身,她没有直接去拿筷子,而是先过来安抚儿子的后背。 段尤春看见了她隐约发红的眼眶,咬了咬嘴唇,摇头道:“我没事。” 段清河厉声呵斥道:“段璋,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 段清河面上震怒,实则打心底里不愿意说女儿的不是,是他对不起发妻和女儿。他为了跟长得和初恋相似的何甜在一起,强行和深爱自己的发妻离婚,让本来拥有完整家庭的女儿被迫和母亲分开,成了重组家庭的孩子。 当初遇见何甜那一刻起,他就对那张脸念念不忘,将何甜追到手后,得知何甜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儿子,他一点都不介意,只是不想再错失良缘,不想再次失去“她”。这么多年,他都困在阴阳相隔的痛苦当中,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与“她”如此相似的人,他说什么都不会放手。 所以,无论有多大阻碍,他都要和何甜在一起。当然,也不能彻底寒了女儿的心,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给段璋一个台阶下,也是为了维系这个刚刚组建的矛盾深耕的家庭。 段清河希望段璋能理解他,明白他的苦心,看在他的面子上低个头认个错,和和气气吃一顿早饭。偏偏段璋今天心情极差,因为生母柳茵本来说好今晚接她小聚,结果因为临时有约,只能延期到周五。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段璋火气直冲天灵盖。 段清河的威严受到挑战,筷子“啪”地砸在桌上,怒火中烧地站了起来,指着段璋:“段璋,你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了,今天这个事你必须给尤春道歉,不然就别去学校了,反正你这个样子去学校也是给我丢人!给我回你房里闭门思过去!” “爸!”段璋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眼眶刷一下就红了。 何甜一听,这还得了?段璋若是道歉了,心里不知道会埋个什么雷,改明儿就得给她娘俩炸死。 处罚要是落实了,等段清河气性下去了,回头一心疼起女儿来,她娘俩还能落着好吗? 何甜赶紧催儿子自行去拿筷子,她去平息男人的怒火。 父亲哪有真心想跟女儿吵架的,只是一时被架起来了,面子上过不去。 她挽着丈夫的手臂:“清河,你可千万别动怒,孩子还小,不懂事嘛,想法没那么多,才容易冲动,咱们作为父母要包容理解孩子,说起来,这是我的不对……”她说着就眼泪婆娑起来。 段清河更见不得她委屈,立刻把新婚妻子搂在怀里:“跟你没关系,是我没教育好女儿,尤春就很懂事。” 他叹口气,似很是无奈女儿的没教养。 段璋觉得一阵一阵发晕,眼前的事物都起了重影。她的手腕死死抵住桌棱,疼得似乎嵌了皮肉里。 忽然,啪嗒一声,一滴红色的液体落在台面上,她迟钝地抬手摸了鼻下,指腹上出现一抹血痕。 “呀!”何甜赶紧从丈夫怀里挣脱出来,惊慌失措道:“璋璋,你怎么流鼻血了?!” 段清河也是虎躯一震,想去关心女儿,手刚伸出去,就被段璋一把拍开了。 段璋才不是那种需要虚伪善意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惜命,她要成长起来,变得强大起来,然后把那些伤害她的人统统干掉!给被抛弃的柳茵报仇!把闯进她的家里的脏东西全部都赶出去! 她扯了一张纸巾塞进鼻子堵上,依旧攻击力十足,恶狠狠地看女人一眼,用更犀利的目光转向段清河:“你装什么装?不是觉得当着外人的面教训我很牛逼吗!” 段清河见她脾气不减,反而更甚,实在无法容忍:“段璋,你不要无理取闹!” 段璋反而笑了:“我无理取闹?难道不是你猪油蒙了心,为了这个虚荣的女人非要和我妈离婚,我妈对这个家、对你、对我,哪个不是无微不至!你鬼迷心窍,非要娶这个贱人回家,还带个拖油瓶!你害我被人看笑话!害我被戳脊梁骨!” 段清河脸上青白交错。何甜则是被骂的头都抬不起来,更不敢和怒火滔天的女孩对视。 她余光里看见儿子竟然在这种时候拿着筷子走过来,上了餐桌后,置身事外般吃起了饭。 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使劲给儿子使眼色,奈何段尤春眼中只有食物,将无视做到了彻底。 空气诡异的安静了片刻,三个人齐齐看着他的举动,确定了他只是来吃饭的,段清河重新进入状态,对着段璋勃然大怒道:“段璋,你说话最好注意点!” 段璋一咧嘴,铁了心要羞辱他:“怎么?老脸挂不住了?敢做不敢认?” 段清河被气得直瞪眼,却无法反驳,发白发颤的嘴唇吐不出一个字来。 何甜只能硬着头皮劝架:“你们两别再吵了,大早上的,被人听去了不好……” 段璋冷笑,看着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搭得一场好戏,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你装什么好人?是你们三个昧着良心坐在这里,我就要别人听见你们是有多不要脸!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怒吼着,反手就掀翻了段尤春的饭碗,筷子、瓷碗,劈里啪啦掉落一地。 不等段尤春反应,她一脚踹翻椅子,提起书包就离开这令人作呕的餐桌。 “你,你!段璋!你个兔崽子,你给我回来!”段清河追出去,女儿早已经撒丫子跑远,不服管的朝他做鬼脸,而后洋洋得意地拂袖而去。 “这孩子!”他只能在原地徒自嗟叹。 2、邻居 不得不说,家里的碗筷质量很好,小巧的瓷碗叮呤咣啷掉在地上,竟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何甜满心酸楚地看着儿子。在这个家里,她没办法给儿子求个公平公正,正有苦难言,就见段尤春捡起碗筷,不拘小节地用纸巾擦了擦,竟然把碗里跌剩下的米饭拨进了嘴里。 何甜心都跟着紧了起来,喉咙像是被浸泡在盐酸里,不断分泌着不可言说的痛苦。 段清河走进来也是看见这一幕,顿时觉得难以卒视:“尤春你这是干什么,锅里有干净的……” 段尤春放下碗,碗里颗米不剩下,他无事发生般擦了擦嘴角,去到玄关处,拎起背包和校服外套:“段叔叔,妈妈,我就先走了,辛苦你们收拾一下,晚上见。” 何甜赶忙应声:“好好,快去学校吧,应该还能赶上璋璋,提醒姐姐注意安全啊!” 段尤春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那声“好”被合上的门板闷闷地截断了。 他站在门外,隐约听见屋里的声响。 何甜看向丈夫:“还再吃点不?” “吃,多好的饭菜,不吃多浪费。”段清河走过去拢住妻子的双肩:“刚才的事,委屈你和尤春了。” 何甜顺势回抱住他:“只要你心疼我们娘儿俩就好。璋璋年纪小,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我会慢慢靠近她的心。比起今天这样起争执,我更希望你能沉住气,试着去理解她,这样才能真正缓和我们之间的矛盾。” 段清河见她这般体谅,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你说得对,今天是我不好,没压住火气。往后都按你说的来,我都听你的。” “不怪你,你也是气急了。但咱们犯不着跟一个小姑娘较劲是不是?就当为了这个家好。” *** “出来没?”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庄爱清见女儿扒饭扒得米粒撒了一桌子,心里的洁癖劲儿立时冒了头:“看你弄得哪儿都是!” 封勇昌则是早早放下筷子,拿着本书在半敞的门口装模做样,实则是在听对面邻居的墙角。当然是听不见什么具体内容的,只能听到隐约有争吵声。这会儿已经消停了。 他眼角瞥着对面独栋别墅的动静,只见着那边铁门划开,一道横冲直撞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他赶紧向女儿报信:“璋璋出来了,出来了!” 庄爱清简直没眼看,女儿这股不稳重不修边幅的劲儿,倒是把丈夫的德行学了个十成十。 封颐嘴里还没咽完,便匆忙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刨进嘴里,又贪心地塞了一嘴空心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撂下碗,飞奔到门口套校服、蹬鞋子,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在嘟囔什么。 旁人听不明白,封勇昌却一字不落全翻译了过来。他一面盯着对面,一面答道:“就璋璋一个人,还没出院门呢,像是往车棚那边去了……” 封颐狠狠一咽,深吸一口气蓄足了劲,拉开门一溜烟蹿了出去:“爸妈再见!” 庄爱清望着还抻着脖子往外瞅的男人,没好气地走过去,跟着一块儿看。 封颐跑到半路,回身冲爸妈挥手:“我去上学啦,拜拜!” 封勇昌嘿嘿笑着,冲女儿摆手:“打探打探什么情况,晚上回来跟爸说,爸帮你们一起拿主意!” 庄爱清眼皮猝然跳了两下,伸手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耳朵。 封颐听见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在心里替老爸默哀了两秒,便麻利地推着自行车去找段璋了。 *** 封颐推着自行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段璋连锁都还没打开。 “你怎么这么慢啊……” 她还想着是不是锁坏了,一蹲下去就听见低微的啜泣声。 封颐顿时哑然,凑过去看段璋的脸,果然,那一张小脸都哭红了,全是泪水,眼睫毛湿漉漉的,眼角一股一股流泪,哪里还看得清锁芯在哪? 她伸手过去,握住段璋的手,将钥匙对准了锁芯,很顺利地打开了这把怎么也打不开的锁。 封颐帮她把钥匙放进了书包侧兜里。 “怎么了嘛,哭得这么伤心?”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段璋更委屈了,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掉。 段璋哭着哭着,发现眼前多出来几张纸巾,她劈手夺过来捂在脸上,开始放声大哭。 封颐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这人走过来往那一站,挡住了大半阳光。 她还以为段尤春会直接无视她们,没想到停了下来,还递过来几张纸巾。 纸巾叠得方方正正,像事先备好的,折痕又深又死板,仿佛被指腹来回摩挲过很多遍,那是在反复思量后留下的痕迹。 她分析着少年这一举动的心理路程,殊不知,被她多看了几眼,那只藏进裤兜里的手竟偷偷僵的发麻。 封颐抬眼看去,少年那张背光的脸煞是好看,眉眼浓丽,轮廓清晰,肤色白得好像在发光一样。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因为白日的光线太强烈,微微皱着眉眼。 封颐看了眼沉浸在伤痛中的段璋,选择跟少年说:“你先走吧,我跟她晚点到,要是老师问起,你就说……呃……” 她还没想到合适的借口,段璋已经察觉了事情不对,一抬头,便以最狼狈不堪的模样撞上了最不想见的人。整个人当场宕机,再一看手里的纸巾,瞬间明白过来,狠狠把纸巾揉成一团,使劲朝那张脸上砸过去。 “谁要用你的东西!” 段尤春下意识闭上眼,没有躲,纸团堪堪擦过他的下巴。 段璋不要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猛地起身,却因蹲久了腿脚发麻,身子一歪,好在封颐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出丑。 段璋飞速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被段尤春看见自己躲在背地里哭得稀里哗啦,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封颐正要摆手让段尤春赶紧走,段璋却先朝她发了火。 “封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纸是他给的!恶心死我了!”段璋虽然在跟封颐说话,眼睛却嫉恶如仇地瞪着段尤春。还对着滚了一地尘土的纸团“呸”了一口。 封颐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她推着骑上了自行车。段璋也赶紧推车上路。 段尤春还杵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望着。段璋恶声恶气地冲他喊:“走开!再不让开,撞死你!” 封颐见他竟像真有几分“撞死拉倒”的意思,忙跳下车,一把将他拽到路边,转头对段璋圆场道:“太碍眼了招人嫌,我给他推开,省得耽误咱们上学,走吧走吧。” “哼。”段璋没再多说,瞪了他一眼便骑走了,远远地又扔下一句:“你最好一点一点爬,别让我看见你!” 封颐发现段尤春正盯着她看,她心里都突突了一下,想着这家伙不会惹不起段璋,暗戳戳地想着拿她出气吧。 “谢谢你。”他突然道。 封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可说的,她脚下一蹬,朝着那道因骑得太慢而歪歪扭扭的身影追去。 * 段璋恼恨地回头看,隔着一段距离,穿着白色春款校服的少年已经跟了上来。短短一眼,她看见了他飞舞的短发,风抛起的衣服边角。然而少年的清隽和朝气,只会让她加倍厌烦。 封颐脚下蹬着单车,可心思明显在后面。 她认识段尤春少说两个月了,这却是他们第一次搭上话。说实话,她对段尤春是有偏见的,因为段璋在她这里诉说了太多委屈与痛苦,她主观上是很讨厌他,讨厌这个闯入并搅碎了朋友家庭的男生。 段璋说,段尤春总为了巴结讨好做些奇怪的举动。封颐得知后,就更看不上他了。尽管初见时他那张脸给她第一印象很不错。 “你刚才跟他磨蹭什么呢?”段璋回头看她。 封颐紧蹬几下,与她并排骑:“没什么啊,我跟他又不熟,是你骑太快了。” “你快点吧,我看见他就恶心。”段璋说完,又加速骑到前面去了。 深蓝的天空中,飘着两团厚重绵密的白云,高空中的风更强,风驱赶着云层前进,这一路封颐都能看见那朵云。 段璋骑累了,就放慢了速度,去学校的路并不近,骑行需要二十分钟。 大早上吵一架,又赶时间上学,讨厌的人还像个甩不掉的尾巴,白天晚上都要共处一室,实在是烦不胜烦。所以在段尤春追上来的时候,段璋又炸了。 “滚啊,都说了别让我看见你!”段璋怒不可遏,恨不得把这个贸然闯入生活的人碎尸万端,就像她支离破碎的家庭。 迎着柔和的阳光,封颐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段尤春清晰的下颚线紧绷着,目视前方,捏紧车把手往边上靠了一些。 这个时间再拖下去,迟到是必然的事。他没再犹豫,果断提速超了过去。段璋脸上的怒意更盛了,咬牙切齿的模样,封颐全看在眼里。 说来也怪,之前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段尤春从来不会骑到段璋前头去。 今天是怎么了? 封颐正纳闷,段璋已经不由分说地朝他的车尾撞了上去。段尤春猝不及防,连人带车摔倒在地,车杠杆压住了腿,手心手肘也全蹭破了皮。他眼里全是错愕和震惊。 封颐心里是颤了一下的,但当段璋得意地笑着看过来时,她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多么幼稚且恶劣,但站在好朋友的角度去看,确实很解气。 段尤春看着二人扬长而去的身影,狼狈地重新站起来,受伤的地方沾了一层土灰,看上去比较惨烈。 等他单手骑着车赶到学校时,门卫大叔已经准备关门了。有几个迟到的校友已经被逮去站成一排,正在挨训。 教导主任一转头,把他也揪了过去。 *** 高二三班。 南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学校新修的正门,楼下绿树成荫,影影绰绰间,在几道身影中,他身形瘦削,气质脱俗,最是惹人眼目。 “看什么呢?”段璋塞给封颐一本书,说要背诵:“你听我背,别一卡壳就提醒我,让我自己想。” 封颐看了一眼文章,这篇她早就倒背如流,把书合上压在手下:“你背吧,我听着呢。” 段璋开始背书。 封颐再往楼下看去,那处却只剩树叶婆娑,有风无声。 3、作文 “背完了。” 段璋把脸凑过来:“你听见我背没有啊?” 封颐点点头:“听见了,一字不差。” 段璋满意地翘起嘴角,扒着她的肩膀往楼下看:“你看什么呢?” 封颐心虚地抬了抬眉毛,说道:“没什么,就觉得外面风景挺好的,教室里有些闷,好想出去。” 段璋瞅着校门口的方向:“那家伙还没来吗?” 封颐心里顿时了然,说:“应该快了吧。” 段璋嘟囔着:“烦死了,不想看见他。” 其实段尤春先拐去了医务室,没料到排队的人有好几个,轮到他时已经打响了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时间赶,他只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就回了教室。 * 整个上午,封颐都听见一种闲言碎语,引得她跟着心烦气躁。 一旁段璋的脸色更是沉得滴水。 段璋用恨死了的眼神死死盯着段尤春的背影。 他来时往那一坐,旁人问他怎么受伤了,他只是一句擦伤便轻轻揭过。段璋讨厌死了他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她施加的压力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你不知道吗?他可是小三的儿子。”私语的人窃笑着。 “捕风捉影的事儿吧。” “什么捕风捉影,是那谁亲口说的!她和段璋什么关系?能有假?” 封颐看过去,是段尤春后面那两桌人在说话,那两个人很快交头接耳地黏在一起,说起了段璋家里的丑事,知道内情的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围上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尽管如此,段尤春也不为所动,只沉心静气的专注于自己。 起初,他还会放出点冷气震慑,时间一长,索性听之任之了。 可真是淡雅出尘。 在装聋作哑这方面,段尤春已经精进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封颐实在佩服。 为什么这件事会在班级里被传开,因为段璋有个远房亲戚也在这个班里,那个女生叫严素月。 严素月和段璋不对付的事情,封颐也才知道不久,也就是段尤春转学过来了,两人的矛盾才逐渐显露出来。也就是那时候,段家的事不胫而走。 段璋私下已经警告过严素月了,看来没起作用。 早课后,段璋直接拽着严素月出了教室,那架势,是要好好“谈谈”了。 一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好几个组团兴奋地跟了上去。 封颐朝段尤春看过去,他依旧不动如山。 他翻找桌膛,抽出来一个本子,转身对着后桌的女同学露出笑颜。 那个本子被递了几手,落在了封颐的手里。 是段尤春写的作文,她捏在手里,做了一番思想争斗后,还是规规矩矩放在那一摞待上交的作文本上。 作为语文课代表的同时,她还是心理委员,收到段尤春的语文作业很容易,但是从始至终没有收到过他的心理疏解请求。班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学生们每周都可以自愿递交一份“心事书”,由心理委员上交给老师,从而开解那些无解的少年心事。 这次作文要求围绕亲情展开叙事。封颐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最上面的那个本子,他笔下的“亲情”会是什么样子呢?这种没有同理心、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能写出什么来? 她看向段尤春的方向,那个座位不知在什么时候空了。 莫名的,她感觉指尖的血液在沸腾,变得烫烫的。作文本上,段尤春三个字变得格外有吸引力。 呼吸声和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芯交替作响,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本子抽了过来,正要翻开,一只手突然从后面压了下来,隔着封面死死摁住了她的手,原本平整的纸张出现了不规则的褶皱,紧绷着的、扭曲的。 与此同时,她的五脏六腑仿佛猛地烧了起来,脑子里炸开一团烟火,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身后散发着渗透衣衫和皮肤的热量,很近很近,伴随着那丝丝缕缕皂香味而来的,是他警惕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想干什么?” 封颐僵硬地回过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那张脸,却偏偏是在这种处境下。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灯光下,段尤春的皮肤格外白皙细腻,像一块温润的璞玉。她的心脏吓得怦怦乱跳,慌忙撇开脸不敢再看,即便如此,手上仍不肯松开。不,不是不肯,是忘了。 他是什么时候引起她的注意的?在那之前,她明明决定彻底无视他,这个好友家庭的破坏者。 那天,她出门遛弯时看见了那样一幕。穿着白色毛衫的段尤春守着一堆灌木丛,不惜跪在地上脏了衣服,他小心翼翼的,脸上是笑着的,他身上溢出来的温柔几乎形成了一种光辉,他抱出来一只半大不小的橘猫。 段尤春没发现角落的她,以保护的姿态抱起猫咪就走了。第二天段璋就跟她吐槽,段尤春什么猫猫狗狗都往家里带,也不怕有病。说是最后送去了流浪猫收容所,给了一笔善款,拜托工作人员帮忙找个好人家。 她想起来段尤春不久前对她说的那句“谢谢你”,或许是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段璋去撞那个救助流浪猫的白衣少年吧,尽管后来他还是被撞伤了,而她冷眼旁观,嘲笑着丢下了他。 段尤春的手压得很用力,她忍痛看着那只骨节清晰血管暴起的手,忽然,注意到这只手虎口处有一块明显的瘢痕。 正当这时,作文本被猛地强行抽走了。 “我还是自己交给老师吧。”他说完,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转身离去。 “……” 封颐深吸一口气,她是太尴尬了才没有应对方法,想到上一秒发生了什么她就觉得羞恼不已。她抓头发,揪头皮,想要压制心中的难堪。 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从后面出现啊? “你们谁有垃圾,给我带去一起扔了。” 说话的人正是段尤春的前桌,班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只见段尤春友好地摇摇头,想必与刚才眉眼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刚才扔过了,谢谢。” 另外两人都翻出来团成坨的不明物塞进垃圾袋里。 封颐看着老好人提着那袋鼓鼓的垃圾晃晃悠悠从身边过去,更是叫苦不能,她动歪心思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往后看一眼?怎么就想不到段尤春不在座位是因为扔垃圾去了?她还无法与思虑不周的自己和解,外面突然喧哗起来,隐约听见有人说“吵起来了”。紧跟着一声“打起来了!”引得全班骚动。 封颐心中腾升起不好的预感,起身找了出去。 天台上,段璋和严素月正揪着彼此的衣领衣领互相拉扯。楼梯口人挤人十分拥堵,封颐好不容易才探个头出去,只见那两人站在光辉里,影子拉得老长,下一秒,段璋高抬手掌猛然掴到了严素月脸上,“啪”一声脆响,惊得围观的人通通倒吸一口凉气。 封颐本来是去劝架的,但这一去就成了打群架。不得不说,严素月的战斗力很强,尤其是那一手的长指甲,抓得她满胳膊都是红痕,段璋脸上更是见血了。 被叫去办公室的人还有段尤春。 他大概知道这其中的牵扯,已经做好了像个洋葱一样被剥开的准备,把那些羞耻的、不堪的、焦灼的、无奈的心病一一袒露。 当他与办公室里另外三个女生迎面碰上时,不由一愣。 三个女生个个衣衫凌乱、头发蓬得如鸡窝一般。他的目光在封颐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看不懂的意味。封颐脸上轰然烧了起来,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窘迫,她偏过脸去,没法面对他。 “陈老师。”段尤春走过来,偏偏选择在封颐旁边站定。 她面上波澜不惊,却不自觉在暗里攥紧了衣摆,余光里觑见了他的下颚和唇角,说话时突兀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拘束。 最初印象,这人克己端方,后来,无意撞见了他隐藏在角落的柔情。如今一看,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果然,就没有不怕老师的学生。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跟他近距离接触,不仅没有熟络感,反倒越发不自在起来。 办公室里回荡着师生之间的对话。封颐愣愣地站在其中,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渐渐不堪重负。 “封颐,你先回去上课,八百字检讨周一交上来,还有,以后不许再打架。”陈老师说道。 封颐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走廊上一阵风拢来,洗涤心神,路过窗边时,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恰时,段尤春朝这边望了过来,四目相触的瞬间,她瞳孔震颤,心脏更猛地撞了一下胸膛。 段璋一行人回来的时候,第一堂正课已经过去了一半。 陈老师是语文任课老师,同时也是三班的班主任,接下来的半节课时间,她都在警示班里的学生如何才能成为一个不嚼人口舌的三好学生。坐在后排的严素月始终都没有抬过头,前排的段尤春则是心无旁骛地翻阅着课本。 封颐收回视线,稍稍探身去问还冷着脸的段璋:“陈老师说怎么处理了吗?” 段璋手上还转着笔,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叫家长呗。” 第二节课课间,封颐抱着班级作业路过段尤春时,正打算给他提个醒,让他别忘了交作业,免得到时候连累她。然而在她说话之前,他先有了动作。 段尤春很顺手的把作文本叠了上来,浅淡地对她笑了一下:“谢谢。” 那笑容短暂到犹如明灭的火星。 随后,他理所当然的继续埋头整理笔记。 封颐不顺气地盯着他的发旋,心里憋着股子不满,本来想挖苦他两句,抬眼看陈老师已经出了教室,只能先行跟上。 上课时,段璋纳闷儿得很,旁边这张桌子平时都干干净净的,从来不堆书塔,怎么突然垒起书墙,遮得连眉毛都看不见? “你干嘛呢?”段璋凑过去想看个明白。 封颐迅速合上书本,明显是防着她的表情:“没事儿啊……” “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给我看看。”段璋突袭那一下啥也没看见,就看见一本又大又厚的红色地理书,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她玩心大起,伸手就去扒拉,封颐抵死不从,跟要命似的护在怀里:“真没啥……” “你们俩干什么呢!” 讲台上猛然传来科任老师的呵斥声。 段璋立刻就老实了,还不忘把歪斜的书塔归置整齐,端正坐好后,装模做样的学习起来。 封颐则是把头埋低,笔杆捏在手里不断扭动着,看上去更是勤学苦练。 三分钟后。 “普斯普斯~” 封颐后撤身体,绕开书塔看她:“干嘛?” 段璋目不斜视:“你是不是在看十八禁?” 封颐:“……看你个头。” 她回身不再搭理段璋。目光之下的文字,笔画舒展,粗细均匀,故事平铺直叙,却深入人心。他开门见山地说——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 文章从头到尾呈现的只有母慈子孝的和谐画面,没有任何苦大仇深的宣泄或愤世嫉俗的抱怨。他说——就算如履薄冰,也希望他爱着的人拥抱幸福。 封颐懊恼地合上作文本,看着姓名栏上段尤春三个字,她有些郁闷。 早知道是这些肉麻的东西就不看了,还以为能窥见他内心酸涩的一角呢,真是滴水不漏。 4、胃病 “你看他作文干嘛?”段璋的声音忽然贴着耳朵响起来,封颐吓得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的惊呼惹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余光里,段尤春微微偏了一下头,但也仅此而已。 原本坐在讲台上的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不见踪影。 “你干什么,吓死人!”封颐捂着心口,却没守住作文本,被段璋一招釜底抽薪抢走了,她心惊胆颤,下意识望向段尤春那边,好在他够专注,没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段璋再看了一遍名字,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到底是谁吓人啊?是你要吓死我才对吧?” 封颐深吸一口气,缓缓纳出,跟段璋说了事情的原委,当然,这原委是怎样她说了算。 “他把作文交给我,我就按惯例想翻一下,看看是不是交空白作业的,结果他一上来就怀疑我要看他作文,都不听我解释,说要自己交给老师,就拿走了,好吧,我也不想跟他计较,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就想着他别忘了交,提醒他一下,他倒好,二话不说直接把作文本甩给我,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啊?所以我就这样做了,你能理解我吧?” 段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并且扬言要把本子拍到段尤春脸上,封颐即刻阻拦她:“那万一他反咬我一口,污蔑我呢,你看,咱刚惹陈老师不高兴,检讨还没开始写呢,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段璋犹豫着:“你就白受这气?” 封颐打心里感谢她为自己打抱不平,但是歪曲事实的是自己,总不能揭自己的短,把脸伸过去让人家打吧。 “他不想让我看,我也已经看了,我已经解气了。”她十分认真地道,深怕段璋以为她忍辱负重。 段璋被她说服了:“行吧,放他一马,来日方长,还怕找不到机会收拾他?” 段璋对段尤春写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甩手还给了封颐。 封颐赶紧接住,地理课一结束,就带上作文本摸去了办公室,正好陈老师也在。 “陈老师,这是段尤春的作文,他其实一早就交了,只是放错了位置,我没注意,和我其他书本混在一起了。”封颐面不改色道。 陈老师向来不会为难她:“没事,放这就行。” “谢谢老师。” 封颐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她至始至终没打算让段尤春发现她的小动作,虽然不道德,但也算是小小出了一口气。 午餐结束后,刚回到教室,段璋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封颐看了周围一眼,严素月和段尤春都不在座位。 铃声响彻校园,喧闹声逐渐消失,伴随安静的是均匀的轻鼾声和窗外的白噪音。 封颐趴在桌子上,困意来袭,虽然闭上了眼睛,但始终没有真正睡着,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教室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她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发现只有严素月一个人回来了,她整张脸红红的,尤其是眼睛,应该是哭过。 严素月睡下后,封颐坐立起来。 走廊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再出现。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她揉了揉眼,朦胧感消失。 大概是水喝多了,小憩过后,非常想上厕所。 封颐轻手轻脚地出了教室,楼上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厕所会更干净,她通常去那里。 正当她在隔间里小解的时候,外面传来动静。 段璋一拳打在段尤春肚子上,神色凶狠地放话:“你以后再那样闷着一声不吭在我爸面前装可怜,就从我家滚出去!” 段尤春捂着腹部,他面色红了又白,咬紧了牙槽,看着段璋的双眼满是血丝,对峙半晌后,艰难地吐出来三个字:“知道了。” 段璋盯着他,他曲腿弯腰捂着肚子,这样一来身量便不及她高,她看下去,倒像是睥睨尘屑,这样的尘屑凭什么敢和她对视?她目光更尖利,他才颤抖着睫毛垂下眼帘。 段璋轻蔑地勾起嘴角:“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她后退两步,往女厕所里看了一眼,刚才里面有冲水声,但上完厕所的人迟迟没有出来。 封颐站在隐蔽的位置,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 那个被霸凌的人像是憋着一口气,直到另一个人走远了才猛地咳嗽出来,剧烈又频繁,像是要呕吐出内脏。 段尤春扶着墙,呼吸有些困难,喉咙里又疼又痒,隐约有血腥味,当然不是被那一拳头打到内出血。在那个家里待着,他口里总是有血腥味,那种从心里从大脑里沁出来的,因为过于痛苦过于难以忍受,憋出来的丝丝血水,他几乎天天都能尝到那个味道。 嘴里吐不出来东西,眼里却涌出来不少。 幸好午休时间没人,不用被人看去。 幸好,段璋大发慈悲选择在没有人的地方这样对他。 实在是,太窝囊了。 “你还好吗?” 封颐站在离他一米开外的位置,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段尤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呼吸陡然扼在肺腑之中。 封颐扫了他两眼,去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按一泵洗手液,搓出来细密的泡沫,然后冲掉,甩了甩手。 这时候已经能感受到他抬起的视线。 她转过脸去,脸上没有异色,和他对视:“要去医务室吗?” 段尤春松开扶着墙的手,曲起的膝盖展开,站直,好像又回到了最好的状态。 可他唇色泛白干涸:“你怎么在这。” 封颐嘴里没什么滋味,说话也没什么人情味:“反正不是为了你。” 他的眉头抖了一下,脸绷得更紧:“我没那样想。” 封颐打算回去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想到什么,又停下来,问他:“有那么疼吗?你不会是装的吧?” 虽然不知道段璋揍他哪儿了,但那明显被揍痛了才会发出的声音她还是能辨别的。可是段璋那手连拧瓶盖都没力气,打人能疼到那里去? 他赫然侧目,看她的眼神充斥着难以置信,像是被刺激到随时会发起攻击的野兽,着实吓了她一跳,赶紧后退了两步。 封颐怕惹祸上身,随即改口:“我的意思是……” “我胃疼。”段尤春忽然缓了脸色说,他泄力了一样靠在墙上,只是那双眼还淡淡地看着她,像是知道自己不会得到救助,像等着自生自灭的流浪狗,有些可怜。 封颐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她打你肚子了?” “嗯。” 封颐觉得他不至于挨不住那一下。他不算强壮,却足够高大,精瘦但稳健,看上去还算抗揍。 她想到什么:“……你不会有胃病吧?” 他睫毛微垂,嘴唇隐忍地微微发抖,沉默地点了点头。 封颐身上的尖锐感退下去。 有胃病的人能这样打吗?段璋这家伙下手也太随意……对面少年的脸色格外难看,他右手扶着墙,避免身体下滑,左臂捂着肚子,眉心蹙起,像是在极力忍受痛苦的样子。 今天的事儿已经挺多了,可不能再有一个这么大的隐患,这要是放着不管,托出大毛病来,不得追究到段璋头上?要是让段叔叔知道段璋私下这么欺负继弟,怕是父女矛盾更难解。 “能走路吗?”封颐往前一步,虚扶住他的手臂。 段尤春虚浮的目光落到她那只手上,说道:“……不太能。” 于是封颐抓实了他的手臂。他没穿外套,肌肤接触的瞬间,手掌传来他温吞的体温和皮肤柔滑的触感,像温水里的青苔,要抓紧一些,才不会溜走。 四月份的天气,就算是正午温度也谈不上“热”,甚至有些凉飕飕的。 他不冷吗? 显然,这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我扶着你,跟我去医务室看看。” 段尤春没推开她,但也没听话的跟她走。 她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段尤春说:“我知道你不想送我去,我妈妈应该还在办公室,能不能麻烦你去说一声,让她送我去就行,我在这等你。” 封颐眼色冷了起来,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怎么,想告状?” 段尤春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来回看她的眼睛,最终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放弃挣扎了一般:“算了,我跟你去。” 封颐手上用力钳制住他,警告道:“你不许跟家里人说这件事。” 段尤春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似乎有自己的坚持。 “听到没有?”她有些着急了,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她的情绪。 段尤春第一次看到她这张脸的时候心脏就砰嗵跳动,这会儿隔这么近,看了这么久,也没有发现到底为什么:“听到了。” 去医务室的路上格外漫长,走着走着,段尤春的身体重量几乎压在了她身上,每次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很想骂人,但看到他惨白的脸和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就忍了下来。 他身体的温度并不高,却一直冒汗,给人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她心里悬着,根本不敢斥责他,只想着赶紧送去治疗,别死半路上。 *** 封颐出了一身汗,整个后背都汗湿了,一边掀着衣服煽动,一边关注躺在病床上的少年。 “别扇,该感冒了。”段尤春突然说。 封颐没想到他会突如其来的关心她,但她确实不想感冒,于是停下来了。 听他的话,让她有些不自在,还有些冒火。 她不想在这待了,医生说段尤春是因为没吃饭,又情绪激动,导致犯胃病,并无大碍。 刚才她还去给他买了面包和牛奶,他吃两口就不吃了,牛奶都没开封,说没胃口。 医生给吃了胃药后,让他躺半个小时等恢复体力再离开。 “医药费我刚才已经付了,我先走了。”封颐起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段尤春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封颐觉得他可真矫情,直接拒绝了:“别想多了,这不是给你买单,是给段璋。段璋是我姐们儿,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放下了手机,目光却一直锁着她。 封颐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尤其是他,脸色很不耐烦了:“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行了,你好好歇着吧,我走了。” * 回到教室已经是课间,段璋一上来就问她去哪儿了,封颐说头有点晕,去医务室拿了点药吃。 段璋看她两手空空:“药呢?” 封颐说:“拿到药就不晕了,不晕干嘛吃药,扔了。” 段璋无语地看着她,只是说:“没事就好,你要是还难受就别撑着,请假我陪你去医院。” 封颐说她小题大做:“学校有医务室,去什么医院。” 段璋:“学校那医务室顶屁用,还不如你抵抗力管事儿。” 封颐笑了两声,有模有样地问道:“段尤春呢,怎么就你和严素月回来了?” 段璋才没空花那心思去琢磨他人在哪:“你管他干嘛。” 5、吐槽 医务室里,段尤春盯着天花板,胃里的不适感已经得到了缓解。 他眼前不自觉描绘出封颐的脸庞,漂亮的、没有耐心的、烦躁的她的脸。 她说话真的很刻薄,她一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样子,让他感到周身都有点阴冷,是那种会渗进心脏的寒意。 她明明是个笑起来很温暖的人。 那时候很巧的,他扔完垃圾后,转身就把目光投向了她的背影。他总是想去看她在干什么,就连扔垃圾也是一个偷看她的机会,这很下作,但是忍不住。 她脊背笔直地坐在那里,脑袋动来动去,似乎是在找什么。 她在找什么呢?越是靠近,就越能发现她的意图不光明。 下一秒,她忽然伸出手,偷感极重地抓向那一摞本子,那一刻他神经发烫,来不及预想如果是失误会造成什么样的尴尬场面,就已经冲上去阻止了她的行为,在看见她想偷看的作文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甚至暗里松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像是抱住了她一样,因为害怕她翻开本子,他很用力地压着她的手,隔着几张硬纸,她的温度传导至他的手心。 她也傻了一样愣住了,估计只是因为偷看被抓包吓到了,不会像他那样不合时宜地冒出诸多暧昧心思。 他不敢跟她有过多的对话,连她眼睛都不敢看,强势地夺走作文本,一派镇定的样子走掉了。 其实,知道她在看,他简直如芒在背。 手和臂膀简直不敢动弹,虽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但是又僵又麻,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等到这一切奇怪的感受褪去,他开始后悔说的话和举动,他不想闹得太僵了,和她之间,不想因为这一件事变得更加难以靠近,早知道就当没看见,走过去就好了,反正写的那些东西就算被看见也无所谓,本来就是写出来感动老师获取分数的东西,真真假假,他留恋却没用的、也不再相信的过往。 但是一想到被她看,就有种想躲起来藏起来的冲动,羞耻到蜷起脚趾。 他用了奇怪的方式破冰,终于等到她从身边走过的那一刻,把作文本以一种并不适合他们之间的方式重新交给了她,她手忙脚乱接住然后瞪眼生气的样子有些招笑,他心里的乌云就这么神奇的散开了。 整个上午他都沉浸在一种油然而生的好心情里,不经意就会陷入胡思乱想,想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也在想着关于他的什么,想着要怎么捉弄他要他好看之类的。 太难得了,今天居然和她有这么多接触,在今天之前,和她最多的交集就是偶尔对视一眼,尽管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从她漂亮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从来不是为了跟他产生链接。可今天,封颐跟他说了好几句话。 他想着这些并沉浸其中,中午家长找来时,他都在神游。没有人责怪他,都是些安慰开解他的话,他都答应下来而已。他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段璋一直用冷硬的眼神看着他,实在是非常大的压力,他连气都喘不了了,胃里的隐痛绵绵不休,于是借口去卫生间想避开这群人,可是段璋也跟了出来,她像是一条有毒的蛇,一旦靠近,他就感到浑身僵直紧绷。 段璋凶狠地拽着他往厕所方向走,把他扔向墙面,后背还在疼,她就一拳头砸在了他肚子上。 “呃!”好疼。 在这位继姐面前,他向来如此狼狈不堪。 他真的很怕段璋,怕惹恼了段璋,她去段清河那里恶人先告状,害怕何甜在段清河面前越来越卑微低下、失去人格,害怕听到何甜在他面前哀求的哭声,害怕因为他的不能忍,让何甜紧抓不放的救命稻草般的归宿成了水深火热的地狱。 那个重组家庭里只有他是多余的,他知道的,他是依附他们才能活着,他不能连累了何甜。 段璋就算要杀了他,那口气他也会咽下去的。 他想把盈眶的委屈又不甘的眼泪和血腥味收回去,让身体的疼痛麻痹神经。 然而,她……怎么会在这里? 封颐的出现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那些不堪的感受像烙印一样变得清晰起来,羞耻和窘迫席卷大脑,仿佛天塌地陷。 好在封颐并没有很关注他,他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调整好一塌糊涂的自己,他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面对她,但在与她视线接触的那一刹,他知道伪装是徒劳。 一开始他还侥幸的认为,封颐帮他是因为对他有私心,但她很明确地告诉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好友不计后果的行为擦屁股。他失落得很,甚至都想不起来她搀扶他时,身体触碰到的温度是什么样的。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受,让他仿若陷入沼泽。 段尤春有些吃力地下了床,穿鞋的时候想起来,这鞋还是封颐帮忙脱的,为他做这样的事,可以想象到她有多么难以忍受。 医生是一位中年男人,见这个模样俊俏的男学生走出来,把准备好的药剂推出去:“这是胃药,感觉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即时服用。我看你这胃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家里人知道吗?” 段尤春把药拿过来提在手里,对医生浅笑了一下,但是他脸色太差,所以看上去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谢谢您,我带了药的,只是不在身上。” 他没等医生追加关怀,就离开了医务室。 *** 封颐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往朝向走廊那边的窗口看,连自己眉头紧皱都没有发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段璋终于受不了了,每次封颐往外面看,她都要错开身子免得挡了视线。 封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找补道:“没事儿,就中午睡觉没趴好,脖子有点落枕,就,总想往转两下。” 段璋一脸无语:“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呢,还一直给你挪地儿,感情是脖子扭了?” “没有啊,有什么可看的?”封颐作样子又朝那边看两眼,脖子一梗,呲牙到:“嘶,就是这了。” 老师在班里绕着圈儿讲课,这会儿正好走在她们前面去,小蜜蜂音响发出来的噪音滋滋作响。 “这儿?”段璋一边防着老师转身,一边帮她按摩。 封颐一缩脖子,拍开她的手:“痒死了。” 她笑出声来。 “嘀嘀咕咕干什么呢!”科任老师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眼无差别扫视声源方向。 然而所有人都一幅莘莘学子模样奋笔疾书。 就在大家一口气提在心口,憋得脸红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许老师。”姗姗来迟的段尤春提着胃药站在门口。 许老师看见他,本来横眉竖眼的脸冷静下来,但还是严师姿态:“看看时间几点了,你怎么不等下课再来?去哪儿了?” “去医务室了……胃疼,拿了点药。”段尤春举着胃药,不自觉地看向了封颐,封颐也盯着他那边,猝不及防就对视上了,赶紧躲开视线,心下骇然,可千万别让她去做什么证明啊,她刚才还跟段璋装不知道他去向呢。 “进来吧。”许老师没难为他,转头就说现在的孩子不好好吃饭,给身体折磨出这毛病那毛病,还耽误学习。 封颐心里松一口气,看着段尤春朝这边走过来,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他为什么一直看着她?那架势不是回座位,而是冲她来的。她的心又提起来砰砰直跳。 段尤春没有冲她来,只是对她浅笑了一下,垂柳般温柔的态度。 他坐在前排,距离坐在第四排的她远着呢,直到他坐下去那一刻她才真正松懈下来。 封颐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头皮发麻,总感觉好像摊上什么事儿了。 “他对你笑什么?”段璋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好恶心。” 封颐也这么觉得:“简直毛骨悚然。” “他不会喜欢你吧?”段璋突然来一句。 封颐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热起来:“瞎说什么呢,我很讨厌他的好吧,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 段璋满意了,脸上露出小得意,明知故问道:“你为什么讨厌他?” 封颐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我站你这边啊。” 段璋说:“其实我知道,我这样故意针对他的行为很可恶,但是他助纣为虐,就是加害者。他要是聪明,就因该劝他妈和我爸离婚,而不是这样好死赖活当第三者。” 对于这个沉重的话题,封颐只能沉默地握住她的手,传递微薄的力量。 * 下午放学,段尤春值日,不能再黏在她们屁股后面了,路上只有段璋反复的吐槽。 “他总是赖着我,跟有病似的。”段璋说。 照段璋这么说的话,封颐也觉得段尤春跟有病似的,宁可被揍都要往段璋面前凑,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咱们躲着他点好了。”封颐随口一说。 段璋反应很大地道:“我躲着他?凭什么!他才是应该我走到哪里躲到哪里!” 封颐看透了一点:“他才不会躲你呢,他就是想讨好你,让你觉得他可怜,你可别上了他的当。” 段璋恨恨地道:“是吧,连你都看出来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恶心,跟他妈一样没脸没皮,管他冷的热的屁股都往上贴,真是恶心死了。你说他怎么就不知道羞呢?” 骑着单车,风刮在脸上很舒服,汽车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 封颐吐纳一口气,说:“可能没办法吧。”段璋突然停了下来,单脚踏地:“什么?你不会是在同情他吧?!” 封颐也停下来:“你不也在同情他吗?” 她们对望着,一下子就没有话说了。 相对无言半晌,段璋恼火道:“我什么时候同情他了?” 封颐:“那你说什么知道针对他很可恶?” 段璋脸色黯然:“……我是觉得,自己因为这样一对母子变成坏人很不值,可我不得不那样,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我总得做点什么,我也很爱我妈妈的,封颐,我想让她回来,他和何甜走了,我妈妈是不是就回来了?” 段璋说着说着就哭了,最后一段路不远,她们推着自行车回去的。 她没有办法跟段璋讨论其中的对错,这不是有了结论就能解决的事情,这不是作为孩子的她们能处理的事情,同样也不是段尤春能处理的事情,他们硬要参与其中,就只会越来越糟,越来越糟。作为孩子的他们不够无情、不够善解人意也不够理智,真性情的他们唾弃那些权衡利弊的大人。 封颐不想挑起矛盾对立,那只会让朋友陷入更深的闭塞。在这件事上,她能给到的帮助,只有陪伴。 6、两年 晚上饭桌上,封勇昌从女儿口中听了八卦,直摇头:“我就说是苦了孩子,你段叔叔就是太自私了,多大人了都,只考虑自己,孩子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他们就搁那当睁眼瞎,我给你说,哪天要真出什么事儿,他们肯定还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只知道嗡嗡叫。” 庄爱清瞪他一眼:“孩子还在呢,说话能不能注意一点!” 封勇昌:“咱们女儿可懂事儿呢,你别老想着忽悠她,封颐你说老爸说得对不对!” 封颐看了一眼庄爱清的脸色:“一半一半吧。” 庄爱清脸色立马好转了,还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实话,她已经有些腻着了。 庄爱清说:“封颐,妈妈知道你跟璋璋关系好,但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去跟她一起欺负人哈,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封颐听得耳朵有点刺挠,一撇嘴:“我没有欺负他啊,白天还是我带他去医务室的,我还给他买了面包和牛奶呢。老爸报销。” “报,肯定报销。”封勇昌笑眯眯道:“看你就是瞎操心,咱女儿啥心肠你还不知道吗?” 庄爱清面色有些为难地说:“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家务事,咱们是外人,就尽量不要参与。” 不知道踢他哪根骨头了,封勇昌说:“谁说要去掺和他们家里的事儿了,我倡导的是他们孩子之间互相帮助,封颐,老爸觉得你今天这个事儿做得特别好,咱们是对事不对人,这人要是坏,咱们就敬而远之,但是尤春那孩子爸爸见过几次,脾气好性格温顺嘴甜懂礼貌,是个好孩子,他人生地不熟的,还受欺负,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庄爱清:“我就说你这人缺心眼吧,你不知道封颐和璋璋是好朋友?封颐去帮那孩子,那璋璋面子往哪儿搁,她们姐妹两闹不和了找谁说去?” 封勇昌反驳她:“璋璋璋璋的,你就是和柳茵关系好,才总护着璋璋,把尤春那孩子撇一边!那要有问题也是大人的问题,那孩子是无辜的,你他那么冷漠干嘛,今儿她们学校发生的那个事儿,就是你口里的璋璋把人胃病都打出来了,封颐要是听了你的话不闻不问,那孩子躺那儿起不来了怎么办?封颐,我跟你讲,这个事儿你不能听你妈的,你得听爸爸的。” 封颐一个头两个大,吃完最后一口饭,啪放下筷子,起身:“爸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转身朝楼上走。 封勇昌的声音追着她:“封颐,爸爸说的话记住了,可千万别听你妈瞎说!” 封颐甩了甩脑袋:“我自己心里有数!” 封颐一走,饭桌上立马安静了。 封勇昌用眼角看了眼妻子的脸色,没了刚才的气势,捧着碗自顾自吃起来,含糊说:“你今天就是盯穿了我,我也决不屈服。” 庄爱清被他气笑了:“你招笑呢,我什么时候要你屈服了。” 封勇昌畏畏缩缩的,屁股下的椅子都只剩三分之一了,这才往中间挪了挪。 “我只是觉得璋璋那孩子也受了太多委屈,封颐从小跟她一块儿长大,在这事儿上要是背叛了她,得是一辈子的阴影。”庄爱清叹息一声。 “扯那么严重,还整上背叛了,那不能因为跟她是好朋友,就不管其他人死活。他们再大的仇恨跟我们都没关系,不喜欢就成了,犯不着讨厌人家。” 庄爱清最不爱跟他掰扯:“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了,我是说别多管闲事!” 封勇昌更来劲了:“闲事我们不管,但今天那事儿封颐要是不管就是见死不救,孩子还这么小,你就教唆她情感漠视,那以后长大了还得了?这人活在世上就得有人情味。他们是一家人,但是不能一概而论,在我看来尤春就是个好孩子,反正我挺喜欢的,不能因为人住在老鼠窝里,你就不把孩子当人看。” 庄爱清眉毛一横:“你说谁家是老鼠窝呢!” 封勇昌小心脏一抖:“那柳茵都走了……” 庄爱清:“那还有璋璋呢!” 封勇昌赶紧护住耳朵:“璋璋也是好孩子!” 封颐听着后面都是插科打诨,就没再贴着门板听了,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她八百字检讨还没思路呢。 * “尤春,你在看什么呢?”何甜端了一盘现切水果和一杯牛奶走进卧室。 段尤春倚靠在窗口往外边看,连她开门都没察觉。自从段璋有次在饭桌上说他在家关门闭户,怀疑是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就再也不反锁房间了,让大家随时都可以进来检查。 “没什么。” 对面二楼的窗帘拉上了,灯还亮着,他收回视线,去接果盘,跟何甜一起来到沙发坐下。 牛奶是温热的,果盘里有他爱吃的山竹,全是打开的,露出汁水饱满的果肉,以前好难得才能吃上一回,进了这个家之后,天天都有。 在这里,吃穿用度全部焕然一新,却全都不适合他。 何甜剥开一个山竹放进他手里:“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给你多弄了些,你爱吃这个。” “妈。”段尤春捏着白软的果肉,嘴里又干又苦,没有任何食欲:“我不想住这了。” 他早前就提过住校,被何甜驳回了。 何甜挑拣果子的手顿住,看着他:“是不是因为今天学校发生的事心情不好,尤春啊,这种事不会天天都发生的,忍忍就过去了……” “真的没有天天都发生吗?”他看着手心,果汁渗透创口,钻心的疼:“……还是你装不知道。” “两年。”何甜忽然握住他的手,万般祈求地望着他:“就两年,如果两年之后我们还是在这个家站不住脚,妈妈就带你走。” * 封颐洗完澡有点闷,打开窗户,碰巧看见对面二楼也亮着,段璋竟然半拉身子伸出来,举着泡泡机制造了漫天的泡沫。 封颐一身白裙,长发披肩,洋溢着笑容朝这边挥手。 看见这一幕的段尤春心脏咚咚重跳两下,耳朵和脸颊着火一样发烫,他像被控制了一样,正要给出回应,隔壁传出段璋的声音。 “我给你扇过去!” 段璋拉着窗帘扇风,大大小小的泡沫都开始往对面的别墅飞。 年纪也不小了,玩起来却欢脱的不行,笑声像风铃一样在黑夜扩散。 封颐也跟着乐开了花,尽力伸手去触碰飘过来的泡沫,好多半路就炸掉了,好不容易有一个慢慢游了过来,却被一阵晚风吹偏了航向,凭她努力伸了伸指尖,还是没能抓住。 隔着一层玻璃,段尤春站在窗边,无论是旁边段璋欢乐的笑声还是对面封颐伸手在空中捞泡沫的俏皮模样,都仿佛在无形的给他施加某种压力。 脖子上空落落的,却有种被锁链套死的错觉。 也是,她怎么可能发现他,他站的位置这么隐蔽,就是为了避开她的视线。 在窗边站了太久,仿佛被全世界晾在这里,天知道在封颐开窗出现的那一刻,他躲起来的速度有多快,胸腔里的心跳声有多么的如雷贯耳。 风向变了,泡沫一喷出来通通飞向远处,段璋趴在窗口眼巴巴看着遨游的泡沫,时间久了就觉得无趣。风一直在吹,越发冻手冻脚,朝封颐挥挥手,打着哈欠转身回房间了。 封颐嘴边抿着笑,抬眼看向浸黑的天空,蚕丝一样的云层丝丝缕缕,饱满的月亮散发着光辉。 余光里,对面另一户散发着暖光的窗骤然暗下,她这才正眼看过去,昏暗黑窗之上,隐约凝出了一道更深的黑影。 “鬼鬼祟祟。”她暗嘲一句后,霍然关窗。 对面的窗户没了身影,段尤春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十分淤堵。他干脆和衣倒下,一如往常的,各种糟心事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直到精疲力尽。 迷糊间,他看到暗处的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个人来到了床边,温柔缱绻地喊他春天。他死死盯着那个轮廓模糊的影子,握住了手里的东西,猛地刺过去,自己的左手却传来剧痛般。 梦境遽然终止。 段尤春睁开眼,犀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看清了门口,卧室门紧闭,没有可疑人影。 他撑着床坐起来,发现浑身已经被汗湿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这个点被噩梦惊醒,他已经习惯了。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凉。等雾气散去后,他支起画架,在浴室开始作画,熬着过这漫长黑夜。 一连三天段璋都在跟段清河赌气,见了段尤春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干脆把他当个透明人。 段尤春则是低眉顺眼,时刻关注着继姐的动向,段璋伸胳膊去抽纸都能牵动他的眉目。 何甜私下里叮嘱过他,平日里一定要眼里有活,勤快懂事,不能摆出坐享其成的姿态,让旁人觉得他们母子是攀附过来贪图安逸,白白享福的。 然而段璋快烦死了,一举一动都被他盯着:“看什么看?”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无非就是在段清河面前表现,真是惺惺作态。他越是这样,她就越反感,最讨厌这种靠巴结人活着还要软饭硬吃的男的。 段尤春面如火烤,立刻收回还没来得及伸出去的手,抽纸在他面前放着,他本来想拿起来递一下,还好动作慢,没到难堪的地步。 一家人坐在宽敞的沙发上,只有他略显局促。 何甜投来安慰的目光,段尤春才勉强抿出一点笑意。 要不是段清河吆喝一家人坐在一起用茶歇,他真是一秒钟都呆不下去,这令人窒息的几分钟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煎熬。 段璋狠狠擦手,把手上糕点残留的油脂擦掉。 段清河脑抽了吧?非要让她坐下来和那两个下里巴人大眼瞪小眼,把强扭的瓜放在一起也熟不了,少白日做梦。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那架势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段璋,你不要没事就欺负尤春。”段清河很突兀的来一句。他衣着闲适,戴着银边眼镜,手里捧着一则晚报,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段尤春捏紧手指,应该是他刚才手抖被段清河看见了。 他坐在这里好似被绳子系紧了一样,束手束脚,动弹不得。 “我欺负他?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不算事?”段璋拿枪带炮道,将纸团成球狠狠扔进垃圾桶里。 段清河:“段璋!” 段尤春蓦地起身:“我有点积食,出去散会儿步。” 说完,不等他们回应就走了。 “尤春……”何甜望着匆匆出门的儿子,觑见段璋阴沉的脸色,合上嘴巴默默收了声。 7、大家都是朋友 段璋双目冷凝门口片刻,起身,回头看向段清河,冷哼一声:“我也不想看见你。” 说完,便无视段清河满脸的怒意,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这一刻,她觉得她爸比段尤春还讨厌,没有眼力见还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边,封颐正绞尽脑汁地写检讨,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拿起一看,是段璋发的,叫她过去一起写检讨。 看了眼浓黑的天色,封颐本想拒绝,忽而转念,捏着笔杆的手紧了又紧,心中蠢蠢欲动起来,删掉对话框已输入的内容,重新回了一句:“等着。” 封颐合起上夹册就往门外走,路过全身镜的时候瞟到自己的穿着,又退了回来。 大晚上的,洗漱完毕,她只穿了一件素锦的飞袖白棉裙,长度到脚踝,她照着镜子理了理披肩长发才出门。 段尤春停在了铁门外,闷在心里许久的那口气终于吁了出来。他的心肺像是被注满水的气球,总是沉甸甸的,要压垮他。 旁边的灌木丛有着齐人的高度,遮挡了视线,他急需去一处开阔的地方清理心绪,站久了双腿像被灌铅了一样,直把他往下拽。他恍惚地迈出去两步,脚跟还没站稳,就被一个突然蹿出来的白色身影撞得身形趔趄。 “啊啊啊啊!” 段尤春被这声尖叫震得耳膜发疼,只见对方举着什么东西,劈头就朝他砸下来。 两栋房子隔着一条宽敞的石油路,绿化带高高林立着,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让人心里惴惴不安,封颐胆子不小,就是怕鬼,埋着头一鼓作气往段璋家冲,眼见要瞅着大门了,下一秒,眼前一黑,撞了个结实,顿时眼冒金星。 被她撞着的人闷哼了一声,拽得她晃了几晃,她早被吓得不知道五六了,大叫着,抄起袋子就往高了砸。 “封颐!”段尤春逮住她的手腕,差一点就被开瓢,十分后怕,也不知道她提了什么,还挺有分量。 封颐一听这声音顿住了,猛地抬头一看:“段尤春?” 段尤春手上松了劲,没敢放开:“是我。” 封颐傻了两秒,赶紧挣脱开,后退两步,脑子里还嗡嗡作响:“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不知道她看他时,是否也是同样的感觉。 段尤春捂着胸口,那块地方后知后觉的疼。 少女见了他的举动,跟着不自然地抬手揉了揉额头,暗道,看着没几两肉,身板还挺硬。 “这是我家门口,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这种话,他是没有立场说的。 “我出来散步。”段尤春把手垂回身侧,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提着的袋子上停了片刻,心知她是来找人的,便侧身让开道:“进去吧,都还没睡。” “哦。”封颐脑子有点宕机了,竟然打开袋子,说道:“这是我妈让拿的酥饼,你要不要来一盒?” 庄爱清知道她大晚上要往邻居家跑,说什么也不让她空着手去。 段尤春有些诧异,看着她:“给我?” 封颐觉得他太墨迹了,直接拿了一盒塞给他。 “我进去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便闪身钻进了门缝里。 段尤春站在原处,低头看着那只小巧的纸盒,白色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何甜开门一看是对面房子的小姑娘,眼都笑眯缝了:“是封颐啊,快进来。” 封颐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见着其他人:“谢谢阿姨,我是来找段璋的。” “璋璋啊,她刚上楼。“何甜站在旁边,笑吟吟的等她换鞋。 封颐很快换好鞋,莫名觉得和这个女人相处起来有些不自在,可能因为她本来就对“段尤春妈妈”这个身份怀有芥蒂:“那我上去找她了。” 何甜点点头,但是没有要让行的意思。 封颐尴尬极了,差点忘了手里提的点心,赶紧拿出两盒,剩下的递给何甜:“阿姨,这是我妈妈做的酥饼,让我拿了些过来,您和叔叔也尝尝。” 何甜接过来:“你妈妈做的啊,哎哟,手艺可真好,你叔叔还没睡呢,我一会儿和他一起吃。” “嗯嗯。”封颐这就要上楼去了,却被何甜叫住。 何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封颐早就看在眼里。 “阿姨,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何甜局促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哎呀,封颐你和我们家尤春一个班的嘛,阿姨就是想问问你,他在班里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表现不好,同学们都不喜欢他啊?” 她微微屈着膝,目光里带着恳求。 封颐实在是不习惯一个成年人在自己面前卑微成这个样子。 “呃。他挺好的,学习认真长得又帅,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阿姨您别担心。” 何甜笑酌颜开:“真的啊,那实在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尤春他一个人在学校我有多不放心,我们娘俩到这来没几个月,人生地不熟的,在家里还好,有我护着他,可去了学校,就只有他自己,开学也有小半学期了,就是见不着他有好心情,我还以为是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了……” 封颐眉毛抖了两下:“应该……没有人欺负他吧,除了段璋对他有点敌意,没有其他的事。” 这是瞒不住的,上次叫家长的时候,何甜也在,只能摊开了说。 何甜顿时愁容满面:“唉,这都是阿姨不够好,牵连了他。” 封颐看了眼楼上,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想要跑路了,只能尴尬的笑两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甜突然拉着她的手说道:“小颐啊,我家尤春真的是个好孩子,有万般错处都在我这,阿姨给你赔不是。” “啊?别别别……”封颐顿时毛骨悚然,急忙摆手推脱,但根本阻止不了她继续说。 何甜眼眶通红,姿态低微:“阿姨实在是没办法了,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在学校的时候,能不能请你稍微帮衬着点尤春,璋璋是他的继姐,对他做什么他都只能忍受,我要是强行阻止的话,这个家里我们就待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劝劝璋璋,叫她不要再针对我们尤春了,尤春真的是个可怜孩子……” * 段璋都等得不耐烦了,外面终于响起敲门声,打开门,果然封颐站在外面。 “你怎么才来……你咋了?” 段璋话说一半就瞧见封颐脸色不对,像刚犁完地似的,疲惫不堪。 封颐游魂似的把酥饼举到她面前:“你的最爱。” 段璋眼睛一下就亮了:“酥饼?天哪,阿姨都多久没做过了,我可馋死了。” 她以为封颐是因为准备饼干才耽误了时间,不再多问,一门心思扑在了吃上。两人坐到书桌旁,一边啃饼一边动笔写检讨。 段璋突然说:“前天,鹤鸣来跟我说一个事儿。” 封颐正走神呢,随口道:“说什么?” 鹤鸣是段璋的追求者之一,总揣着无中生有的八卦在段璋跟前晃,十次有八次都是为了刷存在感。 段璋黑亮的眼睛看着她:“他说可以帮我整蛊段尤春,条件是我和他在一起。” 封颐放下笔:“他和段尤春不是同桌吗?我看平时相处得还挺好的,崩了?” 段璋一脸得意:“对啊,自从发现他跟段尤春处得好,我就没搭理过他,他这不自己巴巴找上来了。我跟他说了,只要是段尤春身边的人我都讨厌,谁待见段尤春我讨厌谁,他就说,以后段尤春就是他的仇人,还可以找人帮我教训段尤春。” 封颐抿了抿唇,有些嫌弃道:“啊?那你是要……跟他处对象?” 段璋似乎真的在考虑:“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封颐锐评道:“……还行吧。”段尤春那张脸硬是把她的审美给抬高了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现在谈感情会不会影响学习啊,别到时候段尤春考第一,你考倒数第一,你要段叔叔怎么想?” 段璋立刻严肃起来:“我怎么可能考倒数第一!” 封颐咂嘴:“保不齐哦,到时候你光想着怎么谈恋爱,怎么给段尤春使绊子,哪有时间学习。” 见段璋犹豫了,封颐趁热打铁:“而且鹤鸣真的能对付他吗?就算可以,那到时候闹出什么事儿了,你能置身事外?” “你说的!”段璋一嗓子吼出来,又赶紧压低:“还真是……” 封颐拿起笔,笔尖落在空格处:“你要是想天天写检讨,我也不拦着,写检讨事小,一遍遍被叫家长才恐怖,而且屡教不改,肯定会被开除的!那样,中考背的书就白背了!” 升学考试有多痛苦,段璋肯定不能忘,她可是从学渣硬生生变成学霸的。 段璋把笔拍到桌子上:“狗日的鹤鸣敢害我!” 从段璋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何甜和段清河都已经睡下,段璋把她送出来就锁上了别墅的大门。 封颐心事重重的,连鬼都不怕了,只想着答应何甜的事,何甜说段尤春从小就没了爸爸,被欺负戳脊梁骨,本想着成个家带儿子享福,没想到处境反而更糟。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没帮上忙反而害他身陷囹圄。”何甜死死握着她的手,万般恳求:“你能不能和尤春做朋友啊,那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她面上笑道:“当然了,大家都是朋友。” 真自私啊,我和你儿子做朋友,那不就是站到段璋的对立面去了么。 可怜妇人的请求,在十年的友情面前,不值一提。 她保护的从来都是好友段璋,无论是带段尤春去医务室还是阻止鹤鸣的算计,都是为了保护那个一根直肠通大脑的只知道喊打喊杀却不计后果的愚蠢发小。 至于段尤春,只是脸长得好看罢了,长得好看就多看两眼,这很正常,但要真让她为了那张脸做什么,还是太牵强了。 好看的皮囊千千万,现实里没有,网上还少么。 本来就是在别人碗里乞食,自己沉不住气,那就滚的远远的,说什么要她帮衬,何甜是拎不清还是觉得她年纪小没脑子? 8、不要感情用事 封颐一边走一边思量,出来就看见墙边立着个人。 她瞪圆了眼睛:“你还没回屋啊?” 段尤春从她出来目光就落在她的头顶了,这会儿她惊讶地望向他,像极了某种折起飞机耳的动物。他轻笑一声:“透透气。” 家里没氧还是咋的……好吧,她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处境。 夜虽然黑,但月光不错,隐约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这样模模糊糊的,反而更勾人。 “段璋都把客厅的大门锁了。” 段尤春说:“我有钥匙。” 那段时间,他喜欢夜里出门闲逛,经常被段璋锁在外面,密码也是说换就换,指纹早上录上,下午就失效。有一次段清河晚上应酬回来快三点了,发现他坐地上靠着墙睡,第二天大发雷霆,直接给他配了一套钥匙。 封颐对他明晃晃的笑容无动于衷:“哦。” “酥饼很好吃。”段尤春说。 “当然。”她翘起不存在的尾巴晃悠。 “谢谢。”他眼中像是深潭轻漾。 段尤春今晚上一直对她笑,平时跟面瘫似的,就算笑也只是短暂的牵动一下嘴角,现在却满眼笑盈盈的。 一点小饼干值得他这么开心? 她却没办法露出相应的笑容,来的时候心痒痒的,这会儿也想赶紧脱身:“你还不回去睡觉吗,已经很晚了。” 他本来斜靠着,闻言乖乖站直了身体:“这就回去。” “走了。” 封颐只给他留下一道长长的背影。 段尤春动了动脚踝,等在这里,站久了,膝盖往下都有些酸痛。 * 自从叫家长过后,严素月跟变了个人似的,见了段璋都低着头走。 封颐稀奇地看着她的背影,以前走个路都鼻孔朝天的人,现在见着她们就小碎步跑起来躲得远远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封颐问。 段璋不屑:“嘁,我能对她做什么。” 封颐挑眉,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段璋竟然打开了话匣子。 “她是我爸从山里救出来的。” 尽管时隔久远,段璋依然清晰记得那对母女从车上下来的景象。 旧的发白的粗布衣裳,不知道盘了几天没洗的头发,身上还有多处泥痕和擦伤。 段清河告诉她,那个年长的女人是她的姑姑段秋薇,跟在段秋薇身边的小女孩跟她一般高,胳膊腿瘦的跟竹篙一样,对方同样在打量她,那眼神很蔑视的样子,真是让她记忆犹新。 段清河拉着她走过去,介绍着:“这是你表妹,严素月。” “山里救出来的?” 封颐好奇心一下就起来了:“她是小时候被拐卖了吗?” 段璋嗤笑道:“拐卖?她可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我姑姑年轻时候喜欢一个穷小子,家里面不同意,她就离家出走了,失踪了五六年,谁成想是跑大山里跟那个野男人生孩子去了,后来那男的摔死了,就有人逼她给山里其他男人做小老婆,她偷跑出来给我爸打电话求救,我爸出了一大笔钱才把她们捞出来。” 封颐目瞪口呆:“那你家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啊,怎么严素月对你的态度更像是恩将仇报?” 段璋白眼一翻:“她有心理疾病呗!什么都要跟我比!那时候你还没搬过来,咱还不认识呢。你是不知道她有多神经!给她买的新衣服不要,非要觊觎我的衣服,不给她买一样的,她就把我衣柜里的裙子全部都剪烂!问她为什么,她说给她买的东西都没有我的好!笑死我了,她能跟我比吗?寄生虫一个!” 封颐:“……可能是心理不平衡吧。” 段璋:“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那破地儿出来竟然还趾高气扬的,我能惯着她吗?直接给她撵走!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到她了,我姑又来找我爸托关系让她上高中!” 段璋憋屈的要死,段清河分明就是克她,害她母女分离,还把讨厌的人搁她眼皮子底下转悠,诚心不要她安宁。 所以这次她直接下了军令状,严素月要是再敢乱吠,她就要把严素月送回山里去!这当然是她私下威胁严素月的,严素月就是个纸老虎,一听就傻眼了。 小时候她也用过这招,严素月跑去段秋薇面前告状,结果段秋薇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她家。 “你再去告状啊,然后就像当初离开我家一样,滚出学校,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段璋把严素月逼到了角落。 严素月根本就不敢赌,她都有阴影了。 当初离开段璋家,回到本家,外祖们根本就不喜欢她,连妈妈也受人冷眼。熬了一年又一年,好在她足够努力,成绩一直榜上有名,才换来外祖父一点青眼。不料中考当天因为太在意成绩,过于紧张发起了低烧,没有考上理想的高中,好在抓住了段清河这颗救命稻草才能化险为夷。 本家上下刚给了她些好脸色,她就忘了来时路,开始得意忘形了。得知段璋家里的乱象之后,更是心生快意,想要落井下石,好平衡内心的自卑和积怨。但当她回到家中,在家宴上感受到要命的低气压和带着质问的冷眼,她就知道这次犯了大错,她根本没有和段璋争宠的资格。所以,段璋跟着她下桌,来到后院放狠话时,她只能低着头应声:“知道了。” 封颐:“还是我家清净。” 段璋撅起嘴:“可不是,我可羡慕你的家庭氛围了!” 封颐笑嘻嘻道:“常来玩啊。” 段璋登时想起来下午柳茵要来接她:“对了,放学我妈来接我,周末我就住她那边了。” 封颐习以为常:“嗯,帮我跟阿姨问好。” 段璋不在的话,放学就是她一个人回家。 下午,封颐推着脚踏车走出校门,看着不远处的段璋钻进的副驾驶,小妮子那兴奋劲儿都溢出来了。目送轿车汇入车流,她也要回家了。 “一起吧。”身后传来声音。 封颐回过头,段尤春就在她左后方。 奇了怪了,之前这种时候,他直接就走了,自行车骑得飞起,跟重获新生似的,今天怎么回事? 那还说啥呢,路又不是她修的,他想怎么走怎么走。 “随你。”她搭上车,先走一步。 段尤春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偶尔能看见地上冒出一点深灰色的影子,像游动的水母一样无状,其余全是齿轮咬响的声音。 她没办法去形容那种心情,或许跟吹在脸上的风很像,凉凉的,却也不算讨厌。 这一路没什么杂念,骑起来比较轻快,学校到住宅的距离仿佛变近了很多。 段尤春手拿住刹车,脚踩地面,目送她推车走进实心的铁门,视线被隔断的刹那,空洞感油然而生。 高空中,云层盖过烈日,阴凉覆压而下,他眼眸中的光泽随之暗了一瞬。 她始终没有回过头,和段璋一起回的时候,她就不会这样。 * 车窗外,沿途光景飞速向后掠去。段璋咬了咬唇,转过去看向驾驶坐专注开车的女人。 柳茵向来素净简约,半扎的头发一丝不苟,穿了一条藕粉色的职业裙装,简单的珍珠项链压在衣襟上,衬得面如皎月。 平日里眉眼存续威严的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锋芒。面对这样为她倾尽温柔的母亲,段璋却更难开口。 柳茵给人一种离开了那个家庭,过得更好的感觉,被新的生活赋予生机,劝她重新回去,根本不是仁义之举。 可段璋希望母亲回去,她想念曾经完整的家庭。 “妈妈。” 柳茵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意抵达眉眼:“怎么了,璋璋?”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想回家了?”段璋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心中生出委屈来。 柳茵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重新拿回方向盘,看着前方宽广毫不拥堵的马路:“璋璋,强扭的瓜不甜,妈妈啊,现在已经想明白了,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我现在过的很舒心,很自在。” “可是我!”段璋狠狠咬住嘴唇,眼前的事物瞬间模糊不明,她都不敢去看柳茵的脸。 母亲至纯的笑容此刻像把剜心的刀,刺得她血肉模糊。可是我不自在,我很难受,我的心脏天天都被恨意和痛苦阻塞得酸疼。 “妈妈,我在那个家待的不舒服,我可不可以跟你生活在一起啊?” 柳茵把纸递给女儿,心疼到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她没办法答应女儿。 “璋璋,那是你的家,不要让外人心安理得的鸠占鹊巢,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段璋感觉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每次柳茵这样说,她就觉得呼吸困难:“妈,我不想……” 柳茵道:“璋璋,不要感情用事。” 段璋如鲠在喉,费力道:“……知道了,妈妈。” “嗯。”柳茵脸上重新露出欣慰的笑容:“璋璋,这次妈妈去泰国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到时候你带回去分给他们。” “好的。”段璋已不再反对。柳茵为了不让她在那个家里受委屈,付出得还不够多吗?她能做的,只有不辜负母亲的心意。 起初段璋一万个不愿意,她不明白柳茵为什么要给那对母子送昂贵的礼物。柳茵却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希望那对母子能念着这份好,把她当亲女儿对待,不要生出异心。 “璋璋,这是妈妈该做的事,不要让妈妈为难,好吗?”柳茵曾这样说过。 如果这样做能让柳茵安心,她会配合的。 柳茵心疼地擦拭女儿绯红的眼尾:“马上到餐厅了,整理一下情绪。” 段璋擦干净眼泪。柳茵是公众人物,出门在外,最看重形象。 9、我是去买调料的 封颐起了个大早。 她是被封勇昌嘹亮的开嗓震醒的。有那个力气,她恨不得把被子扯烂成两半,她怒火中烧地冲出房间:“大早上就在那叫叫叫!不要命了!” 封勇昌刚打开的嗓子被口水呛住,捂着喉咙咳嗽半天:“吓死我了!魂儿都差点让你吓没了!” 封颐哐哐哐下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正儿八经的装束:“你烦人不烦人,我熬到周末容易吗!还让不让人睡懒觉了!” “吵死了!你们两快别吵吵了!”庄爱清穿着一身红罗裙出来,那扮相简直惊为天人,封颐见了,起床气瞬间没了。 “哇,妈,你这身上哪儿买的?”她上去摸了又摸。 不得不说,庄爱清保养的太好了,三十五的年纪,看着像二十四五,花开正艳。 “买?上哪儿买,你给我买一件去。”庄爱清见父女两直勾勾的眼神,心里美得很。 封颐知道大概又是哪家高奢定制的了:“你这件可不能卖出去了,我十八岁成人礼要穿!” 庄爱清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这话你说多少遍了,你要留的礼服衣帽间都要占满了,你到底要留哪件?” “全部!”每一件封颐都爱不释手。 封勇昌在一旁赞美妻子:“我老婆真美!” 封颐撇嘴:“真是让瘌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封勇昌眼珠一瞪:“哎,你这孩子,你老父亲难道不够英俊吗?” 封颐一拳砸在他的将军肚上:“皮球收一下!” 庄爱清也嫌弃道:“封勇昌你那身材管理一下,那现场直播,线上线下多少观众看着呢,就你那揍性。” 封勇昌一下就虚了:“年纪到了……” 封颐也开始数落他:“爸,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鬼叫啊,说你多少次了都不听,烦死了!你们院里不是有练习室吗?就非得搁家里吼?” 封勇昌抬手拱鼻子:“那不是没忍住嘛,一不小心就往外唱了……” “走了走了!”庄爱清张罗着,到门口了想起什么,又喊封颐:“封颐,你一会儿看看家里有什么调料快没了,去超市买了补上。” 封颐撑着脸:“知道了。”家里就她一个素人,钟点工不在的话,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一般都是她来做。 脚步声,开门,关门,家里瞬间归于宁静。 封颐回到房间,掀起被子,蒙头一倒,再醒过来已经下午一点钟。 她洗漱完,先去厨房转了一圈,写了一个购物清单塞进包里,做好物理防晒后,揪着心爱的单车就往大街上去了。 一路上鸟语花香……都敌不过饭香,她找了一家拉面馆坐下,再动身又是半个小时后。 封颐骑行一路,把单车停在超市外面,拎着自备的大口袋就进去了。 “酱油,生抽,老抽……什么玩意儿。”她挑挑拣拣半天,最终通通放进购物车里:“反正都能吃。” 厨房里要用的东西挑完了,她又去零食区涉猎一圈,又去淘了一兜子海鲜牛肉,最后推着满满一车去结账。 察觉到周围打量的视线,她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她也是跟着父母上过节目的人,出于心理作用,她很敏感旁人的视线,于是埋着头走路。 轮到她了,她清了清嗓子:“结账。” 收银员看向她,又看向夸张的购物车,没忍住低笑了两声:“好的,顾客。” 封颐猛地抬头,终于正眼看了收银员,就算对方带了口罩和帽子,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差点咬了舌头:“……段尤春?” 段尤春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扫码枪:“巧。” 看着他快速清空购物车,封颐还在惊疑中:“你这是来体验生活了?” 段尤春无奈地笑了,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说生活所迫更符合实际。” 封颐根本不信:“少忽悠人。” 段尤春保持微笑:“一共一千三百九十七块六,我扫您。” 出了超市,封颐还在恍惚中。 她看了看手里的账单,平常她要都不要的东西,今天都捏热乎了,方方正正叠了起来,塞进了衣服侧兜里。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也不是很清楚。 “呵。”她叹一声世事无常,终于知道电视剧里的灰姑娘为什么能遇上富家少爷了。 第二天,封颐又去了超市,她在收银区白白蹲了两个小时,最后随便拿了一包调味料去结账。 结完账,她又感觉渴了,转去了二楼,找了一圈,进了家咖啡馆,她现在精神萎靡头脑不清醒,就该喝杯咖啡提提神,清醒清醒。 “帅哥,给我来杯冰美式。”封颐在心里点评,这家咖啡店员工的颜值很高。被她叫到的那个背影转过身来,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您好,请扫码点单。”说完,他又转回去,继续忙着赶制手里的饮品。 封颐确定自己没眼花,眨了眨眼,仔细看那个背影,她是出现幻觉了? 怎么看谁都像段尤春? 她点完单,站在原处等待。那位男咖啡师终于制作完成,转过来把饮品装袋打包,双手递给她旁边的单主:“您的生椰拿铁,欢迎再次光临。” 封颐大跌眼镜:“段尤春?” 段尤春抿唇微笑:“好巧。” 封颐喝到咖啡的时候,还在琢磨。于是…… “你为什么不干收银了?”她扒着吧台追问道。 “喂,段尤春,你不会是怕遇到我所以换工作了吧?” “段尤春,你真的很缺钱吗?” 店里另一个年长的男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招呼段尤春过去,两人低语了几句。只见段尤春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吧台另一侧绕出来,朝她走来。 封颐被他拉到门店外面,他面对她,低头,直视她的双眼:“收银下周六还会去,不是怕遇到你,学做咖啡是我的兴趣,我一直很缺钱。” 封颐小心挡开他扶住自己肩膀的手:“……知道了。” 段尤春后退一步:“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封颐摇头:“没有了。” 段尤春:“所以你为了找我去了收银台?” 封颐脸上刷一层热意,她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了,但是表情和声音是镇定的:“什么?” 她举起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去买调料的。” 段尤春仿佛松了一口气:“毋庸置疑。” 封颐嘴角扯一抹笑容,她现在非常后悔进这家咖啡店。 “咖啡还好喝吗?”段尤春看了眼时间。 封颐被引导了一般,含住吸管喝了一口:“还可以。” “慢慢喝。”他留她在原地,继续回去打工。 封颐在回去的路上反省自己,得出的结论是,之所以干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因为自己太无聊了,早知道就把检讨放在周末写了,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她越想越觉得蠢。 她又换位思考,她太无聊了,所以觉得段尤春去当收银员这件事很有趣,看两眼打发时间,跟去动物园看大熊猫一个性质。 这么一想,任督二脉瞬间通了。 她刚想通,脚下突然一空,蹬踏板瞬间失去阻力。 她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吧……封颐双脚悬空,平滑至路边停下,低头一看,还真掉链子了。 * 云层更迭,余晖湮灭,紧随而来的是华灯昼亮。 段尤春回到家已经夜里十点。 段璋一般都在周末下午回来,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下。 段璋一般周末下午回来,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下了。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不在,段璋就会在家度过周末,可事实是,就算他早出晚归,段璋也绝不在家多待一刻。 何甜叫他一再退让,到现在退无可退。 “尤春,你回来了。”何甜听见楼下的动静就赶紧出来看,段尤春正在楼下换鞋。 她下楼时身上发出珠宝碰撞的声音,仔细听,还多了悦耳的银铃声。 “辛苦了辛苦了,我的孩子,饿不饿?厨房给你留了饭菜……” “我吃过了。”他打断何甜,脸上的笑容略显疲惫:“吃饱喝足。” 何甜明显心情很好:“那就好。” 她拉起儿子的胳膊:“快跟我上楼,你姐姐又给咱带了好东西回来!” 段尤春的笑意僵在嘴角,偏偏何甜注意不到,迫不及待抓着他上了楼。他们来到段清河为他准备的书房,这里他鲜少进来。 书房被妆点得沉稳大气,那方醒目的鎏金盒子他一眼就看见了,何甜打开递到他手里,是一只质感沉敛的钢笔,手感沉甸甸,却压得他心口闷重。 “我笔挺多的,这个我也用不上。”他放回去,不想再接受这些礼物。何甜脸色一变:“这可是璋璋专门带回来给你的,你就收着!” 段尤春这才看见她手腕上的赤红手串,还坠了两颗米粒大小的镂空铃铛。 何甜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换上一幅笑容,得意地摸着手饰:“这也是璋璋给的,你瞧我戴着合适不?” 手串通透莹润,肌理浑然天成,流光隐于石骨,确实贵重。 起初,他收到段璋给的一块表也是这种心情,忐忑、兴奋,还以为段璋这是在跟他示好,并非真心讨厌他,当他心怀感激地上前道谢,段璋却大发雷霆,让他收起那种恶心的眼神和笑容,凶狠地把表从他手腕上扯下来,摔在地上,表带坏了,表镜也碎了,被划伤的皮肤还冒着血珠。 段璋的话一遍又一遍割裂他的神经,挥之不去:“这是我妈给的,你还真好意思戴啊?你妈没给你说吗?也是,你妈脸皮多厚啊,有其母必有其子。不要脸的玩意儿,看了就恶心,少在我面前晃!” 谁不知道他是破坏别人家庭、横插一脚进去坐享其成的人,偏偏作为受害者的柳茵不拘一格,大大方方以礼相赠,那一刻,他差点被羞耻心淹没。 何甜从来没有告诉他实话,包括现在,殊不知他早就知道这些礼物的来历。 他不忍扫她的兴,她平时在家里谨小慎微,只有这种时候看上去轻快一点。就算这轻快是装的,他也不忍心戳破。 他道:“很适合你。” 何甜自己也满意得很,不忘跟他说:“这个笔你明天就用,一定要让你姐姐看见,听见没?” 段尤春觉得心神俱疲,还是应下来:“知道了。” 实则压力倍增,他知道段璋送出这些礼物是有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在未来几天,肯定会拿他出气的。 10、消失的检讨 周一如约而至。 一大早封颐就察觉出段璋情绪不对。 “吃火药了?”她问完赶紧往边了靠。 “我是吃屎了!”段璋安抚了自己一晚上都没成功,反而憋了一肚子气:“我妈不是去了趟泰国,还给他两带了礼物回来,是我亲自转交给他们的!那女的一大早就戴着那破手串在我面前谄媚,真是给我恶心坏了!真不明白我妈怎么想的,我这个女儿的面子真的是一点都不考虑,叫我上赶着去丢脸!” 她也只敢在封颐面前吐槽,在柳茵面前她一直是个听话乖顺的女儿。 封颐听她抱怨好几次这种事了,不得不说,柳茵是个度量宽广的女人,这样做应该是希望大家不要心生芥蒂,生活起来顺心顺意,但总这样送,确实会给人很大压力啊,尤其是段璋这里一炸锅,段尤春他娘俩还能有好日子过?别是帮了倒忙。 “柳姨这是在给你做人情嘛,是在帮你啊,怕你被人欺负。他们收了礼物才安分,拿人手短嘛。”封颐说了两句场面话。反正她说什么都不管用,段璋心里那口恶气不出,这事平不了。 段璋恼恨道:“哼,我还就是嫌他们太安分!” 那对母子一味隐忍,她反而无从拿捏,只盼着他们早些恼羞成怒和她发生争执,这样她才好握住把柄,借此发难,顺理成章地把人赶出去。 经过昨天咖啡店里的事,封颐面子上还有些抹不过去,难不成以后见了段尤春她就要低着头走路?那怎么行。 她势必要看一看段尤春的笑话,好平一平心境,段璋在这方面是不会让她失望的。 早读结束后,班主任就遣人来催检讨了。 段璋翻遍了书桌里外,发现她的八百字检讨竟不翼而飞。 班长在旁边等得皱紧了眉头,投来怀疑的眼神:“段璋,你到底写没写啊?” 段璋也束手无策,怒瞪她:“我当然写了!” 班长是个女生,被她这么一吼,脸上又青又白:“……你,你写了就赶紧拿出来,陈老师急着检错呢,一会儿早会,你们三个是要上台在全校面前念检讨的!” 段璋火冒三丈:“找不到了我能怎么办!你不是一直站在这里吗?我翻来覆去找了这么久,有没有你看不见吗?” “行,你声音大,你厉害。”班长吼不过她,不想跟她废话:“我先把她们两的拿过去,你找到了自己交上去吧。” 段璋脾气又臭又硬:“自己去就自己去!” 封颐见班长被气跑了,凑过去问:“你想想是不是落在家里忘带了?” 段璋踹了一脚掉在地上的书:“我当然带了!” 封颐帮她把书捡起来,拍干净灰,放好:“这么无厘头的找不是个办法,调监控吧。” 旁边的严素月猛地看过来,似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段璋一抬眼,她就赶紧低下头去,躲进了人群后面。 段璋分身乏术,注意不到严素月的异样,封颐却盯住了她,正想去找她一问究竟,有人站了出来。 段尤春来到段璋跟前,递出来两张纸:“给你。” “原来是你偷拿我的稿子!”段璋即刻面露厉色,一把夺过来,不等大家看清楚,二话不说甩手就朝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和整齐的惊呼声后,班里鸦雀无声。 封颐也是一万个想不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她也惊呆了。 段尤春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的火更是轰地燃起来,身体里的猛兽就要破笼而出,回头就看见封颐难以置信的表情,莫名的,那股火像被一泼冷水浇透,骤然熄灭。 他眼神躲闪,只觉得无地自容。 封颐注意到他红起来的眼眶和脸颊上逐渐显现的指印,心中突然一阵烦躁,从段璋手里夺了稿子,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段璋的原稿,段璋哪里写得出这样一手好字。 “这不是你的稿子!” 段璋一记刀眼过来,封颐心里一紧,不留神就被她抢走了手稿。 段璋细看后,很不情愿道:“不是就不是!” 她又朝段尤春喊:“不是我的,你给我干嘛!你是不是故意偷走我的检讨,又重新写一份,想来我这里邀功!” 封颐在旁边听了,一口气提上来,胸腔都要憋炸了。反而段尤春已经调节好情绪,只是左脸微微肿起,被逼到这种境地还能做到低眉敛目,看上去十分可怜。 他将原话原封不动的重复一遍:“你当时说‘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凭什么你不用写检讨,你也给我写,要是被我发现没写你就完蛋了。’” 段璋面色羞恼:“你,你还敢狡辩!” 段尤春不想再跟她争执:“你的找不到了,就用我这一份吧。” 他停顿两秒,说:“钢笔收到了,麻烦你替我谢谢柳伯母的好意。” 段璋表情扭曲,眼睁睁看着他回到了座位上。 “封颐,严素月,陈老师叫你们去办公室一趟。段璋你的检讨找到了吗?找到了一起拿去。”班长姗姗来迟,没能察觉刚才的乱象。 * “你看他那副不得了的样子!”出了教室,段璋愤愤不平。 封颐回想起段尤春被那一巴掌打得脸皮都在抖的样子,咂舌道:“你两都挺不得了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顶一个的让人佩服。” 一个忍者,一个狂人。 “我怎么了?是他活该!谁想上台去念他那个破稿子?”她把那两张纸甩得,差点让风给撕破:“写个字都装的要死!” “严素月,你把我检讨拿哪儿去了!”段璋喊住那道身影。 封颐瞬间眯起眼睛,只见严素月转回来,着急忙慌从身上摸出什么,摊开了竟然是两张纸,诚惶诚恐地交到段璋手里。 段璋劈头盖脸数落她:“谁叫你叠成这样的!” 封颐凑过去一看,正是段璋丢失的八百字检讨。“不是……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感情她也被蒙在鼓里。 段璋撇嘴:“哎呀,我就是不想上去丢人,在全校面前读这个,多丢人啊!段尤春那个蠢货,我用得着他救场吗,他就是活该!害死我了!” 封颐大开眼界。 一旁尽力降低存在感的严素月感受到她的视线,偏头看向了其他地方。 封颐只好去盯着段璋。 “你看着我干嘛。”段璋被她看得不自在,心里又没底:“怎么?你不会是觉得我欺负人吧?他对我做过什么事情你忘了吗?” 封颐上下打量她一遍:“段璋,你也太不讲义气了,为什么不把我那份叫她一并打包藏起来?” “你会做这种事?”段璋知道她是个担事儿,不屑耍这些小聪明。 封颐认真想了想:“其实我也觉得很丢脸。” 段璋:“是啊,这一切都是段尤春害的!” 封颐勾起唇角:“那一巴掌解气吧。” 段璋笑起来眼睛又黑又亮:“是挺痛快!” 最后,段璋把段尤春写的那份检讨撕了个干净,揣着自己写的那份上台致辞。 封颐在台下听着台上段璋字正腔圆的朗读声,把那些恳切真诚的内容和段璋的真实想法做对比,实在有些发笑。 对了,她还特意找机会观察了段尤春的表情,确实很难看,简直是乌云密布。那种表情下的心情,估计是恨不得时光倒流,闪回去扇一巴掌那个逞英雄的自己。 “你在笑什么?” 封颐蜷起挡嘴的手指,当即收敛起笑意。 讲台上,任课老师正在滔滔不绝输出,旁边的段璋则是目不斜视地盯着课本。 封颐也做足模样翻了下书页:“想到一些搞笑的事。” 段尤春在她面前的丢脸程度,已经完全可以覆盖她在他面前出的糗了。 “什么搞笑的事?”段璋拿胳膊肘催她。 封颐没打算瞒她,一边注意老师的动向,一边小心说道:“周六日,我撞见段尤春在打零工。” 段璋一听,惊疑的忘了伪装,书也不看了:“真的假的?” 封颐:“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周六日都不在家。”说着,段璋又嗤鼻:“他还装上了,他打那点工能赚什么钱,还不是靠我爸养着,就想着在我爸面前表现呗,心机婊。” 封颐迟疑道:“他说他一直很缺钱。” 段璋翻白眼:“他缺钱?你知道我爸每个月给那女人多少钱?少说也有十万。他们两吃的用的哪个不是我家的。说什么缺钱,搞得我家虐待他似的,又当又立。我给你说,他这就是穷病,知道自己兜里没有,什么都得伸手要,所以就算过上了好日子也踏实不了。工作?找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而已。说难听点,那叫遮丑。” 封颐听得耳朵被针扎了眼似的,怪难受的,不是替谁难受,单纯觉得这大实话锋芒太利。 不过,听段璋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段尤春……好像还挺矫情的。放着好好的富家公子不当,跑去瞎折腾干嘛。真是穷怕了? 这一天下来,她没少关注段尤春,就是好奇,好奇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值得她看上一眼。 那个叫鹤鸣的,段尤春的同桌,看上去真的把段尤春给孤立了,段尤春几次试着跟他搭话,他都不理睬。 也是,毕竟段璋都发话了,作为段璋的追求者,鹤鸣哪里还敢给段尤春好脸色。 封颐本来以为段尤春的磨难可以先告一段落,但现实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磨难转移了。 “什么?” 教师办公室里,封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重复道:“你和段尤春当同桌。” 封颐脑子里无数疑问组成硕大的三个字:“为什么?” 陈老师向来是跟她有话直说的:“鹤鸣同学跟我说,和段尤春同学坐在一起压力太大,已经影响到学习,我已经同意给他换座位。又考虑到段尤春同学在班里处于舆论中心,压力也很大,想给他找一个合适的同桌,封颐你和他是邻居吧,相对来说,你应该比其他同学更能理解他的处境,不会无中生有给他造成更大的压力。而且你也是班里的心理委员,是咱们班集体的骨干成员,之后,你作为段尤春同学的同桌,你们不仅要在学习上互相帮助,作为心理委员,在他心理问题这方面,你也要积极的去开导他。段尤春同学是我们班级的一员,无论是作为班主任的我,还是作为班干部的你,都要主动去帮助他,直到他真正融入班集体。你说对不对,封颐同学。” 封颐几次张嘴,想要打断她,反驳她,都没能成功。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回应:“陈老师,您说的对。那是我搬过去,还是他搬过来?” 陈老师见她服从安排,表情不再那么严肃:“鹤鸣和你换。” 段璋在心里问候了鹤鸣的十八代祖宗。好一个鹤鸣,为了追段璋,竟然拿她当炮灰。 “知道了,陈老师。”封颐皮笑肉不笑。 出了办公室,封颐目标明确的往教室赶,鹤鸣一看见她,屁股上按了弹簧一样站起来,就跟狗看见了骨头一样,双眼放光,她二话不说,抓住他就往外走。 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她甩掉鹤鸣的胳膊:“是你跟陈老师说要和我换座位?” 鹤鸣正肉痛,苦脸揉着胳膊:“我没有啊,我就是想换座位,又没说要跟你换。” 信了他才有鬼,要不是坐实了会跟她换座位,能露出那种迫不及待的表情? “陈老师真让你跟我换?”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封颐气不过,事已至此,懒得跟他扯皮,只肖秋后算账:“你给我等着,有你好果子吃!” 鹤鸣见她转身就走,赶紧追上去:“那我们啥时候换啊,现在换呗?” 段璋趁着课间去上厕所,一回来就看见封颐在倒腾书桌,走过去问道:“你干嘛呢?大扫除啊?” 封颐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彻底清理一遍桌膛。 封颐没好气道:“换座位。” 11、我招你惹你了 段璋了解前因后果之后,再看旁边屁颠颠等着鸠占鹊巢的鹤鸣,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凌迟了。 鹤鸣傻笑:“璋璋,以后我们就是同桌……” 段璋猛一瞪眼:“别跟我说话!” 鹤鸣立刻变成一幅丧家之犬的模样:“……知道了。” 封颐走之前狠狠跺了他一脚:“活该!” 鹤鸣疼得呲牙咧嘴,碍于段璋在场,一个响屁也不敢放。 段尤春则是全程最平静的一个。 封颐坐下来,手上忙活着规置书本,面不改色道:“你要是不想跟我坐一块,最好现在就去跟陈老师说。” 段尤春这才去看她的侧脸。 他声音淡淡的:“我没有不想跟你坐。” 封颐停手,看向他:“你不用怕得罪我,在陈老师眼里,你可是班里的首要保护对象,你想跟谁坐她都会给你安排的。” 段尤春没办法像她那样做到自如的对视,移开视线:“不用再麻烦了,跟你坐在一起就挺好的。” 封颐只好作罢:“行吧。” 一开始段璋还总是来找封颐,但是一看到段尤春那张脸,就跟被喂了一嘴苍蝇似的,有话也不想说出来让他听见。 于是,她想找封颐玩的时候,就把人叫出去,要么遛阳台,要么遛操场,封颐感觉脚都要走肿了。 段璋再来找她,她直接摆手:“不去不去,坐会儿,还得上课呢,光喊脚疼了。” 段璋这才减少找她的次数,偶尔去小卖部买零食叫上她。 至于段璋为什么没有借此发挥,找段尤春的麻烦,是因为封颐叫苦了。 “你可别在学校难为他了,陈老师说了要我帮助他融入班集体,你这样揪着他不放,我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 段璋:“她凭什么让你干这种事啊?” 封颐握拳扣着胸膛:“我,心理委员,班干部,是段尤春的邻居,是你的发小,换你,你也要试着让我来当这个和事佬。” 段璋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烦死了。” 封颐拍着她的肩膀:“消停会儿吧,就当是为了我。” 段璋还能说啥:“知道了。” 封颐说:“是挺有效哈。” 段璋:“……” 跟新同桌处了几天,封颐没什么不适应的,唯一让她心浮气躁的,就是新同桌安静如鸡。 她虽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长久以来,习惯了旁边有个叽叽喳喳的段璋,突然换了块不长嘴的木头,还真有点难熬。 封颐心里还想着陈老师让她给段尤春做心理开导这事儿,别到时候,陈老师一问进度——0进度。 封颐悄悄看了眼同桌,他总是在写练习题,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学习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勤学苦练的人。 就这么干坐着,一句不聊也不是个事儿,看来还是得她主动找话题。 结果话一出口像是找茬来的。 “喂,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难过,所以故意给自己找事儿干。” 段尤春的笔尖顿住,看过来的眼睛里带着疑惑:“什么?” 封颐感觉一丝烦躁像寄生虫一样穿过大脑皮层。 最讨厌这种装傻充愣的人。 “我说,你只是表面上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其实心里很难受,所以不停给自己找事情做,是不是?”她盯着他,要识破他。 段尤春和她四目相对,最终对峙失败,移开了目光,也不说话,只是死死捏着签字笔,下颌绷得紧紧的。 不说话? 我好心帮你做心理疏导,你还不搭理人! 封颐觉得很丢脸,他让她感觉自己是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她心里泛起凌厉,狠话脱口而出:“活该,谁叫你抢段璋的爸爸!” 段尤春骤然侧目,怒目圆睁死死锁住了她,他牙关紧咬眼眶发红的样子让人心里发怵。 封颐被他吓到,身体都有些发软:“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最终隐忍道:“随便你怎么说。” 封颐见他回到做习题的状态,后怕地捂住心口,他刚才随时可能动手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感到害怕。 她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怕他,她说的都是大实话,怕什么,正所谓邪不压正,就当是给段璋报仇了。 接下来的时间,封颐都没再去打扰他。 直到美术课上课都还没有任何异常,突然,她敏感地听见“啪嗒”一声。 她往右边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团反光的湿润水迹,紧接着又是两滴落下,被浸透的纸变得皱巴,透明。 她没忍住去看段尤春的脸,段尤春手臂抵着额头,半遮半掩,垂下的眼皮挡住了眼睛,长直的睫毛被眼泪醮湿在一起,紧咬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还在默默落泪。 “……”不会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吧? 封颐惊诧地看着这只有她注意到的一幕,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心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愧疚,反正有一种感觉很明显,是……啊,好尴尬啊。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见段尤春突然很生气地撕了一角作业纸,划划几笔,捏成个纸团扔了过来。 封颐看着那个不成形的纸团,试着去看段尤春,可人家段尤春只顾着伤心,也不给她个眼神示意啥的。 她做贼似地看了周边两眼,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才松口气。 她犹豫地拿起来,打开了纸团,上面草书的内容映入眼帘。 委屈巴巴一行字——我招你惹你了。 她转头去看他,他也不哭了,就是一幅受气包的样子,冷着脸在那写写画画。 封颐本来以为他还要写什么传递给她,等了半天也没有下文,才想起来这是美术课,人家是在画画,为了完成随堂任务。 封颐看着这节课要仿的画作,根本没心思动笔。 半节课过去,她心里越发过意不去,翻了翻桌堂,也学着段尤春撕了一绺白纸,写了一行字,把东西裹在里面,给他扔了过去。 段尤春依旧没有看她一眼,也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放下笔,去拿纸团,他打开的很慢,应该是在做心理建设。 明明看着那么凶,怎么还偷偷哭鼻子了,就这点抗压能力,是得做点心理建设去面对未知的纸团,尤其这个纸团还出自充满恶意的她的手。 纸团打开,掉出来一颗糖,段尤春明显愣住了。 他彻底摊开纸张,上面写着难以置信的话。 ——给你糖吃还不行嘛,哭包。 封颐一直等着看他什么反应,结果他就干盯着,只不过耳朵和脸颊变得红红的,嗖的就把糖捏手里藏起来了,还是不看她一眼。 她有些失望,但是心里舒服了一点,都收了她的糖了,应该不怪她了吧。 她要是知道他是个一戳就漏水的哭包,根本不会说那种话去刺激他。她的本意也不是欺负他,谁知道呢,话到嘴边就变得很恶劣。 突然,一个纸团又飞了过来,她拿起来打开看,上面只写了“谢谢”两个字。 她扬起嘴角,心想这人还挺好哄,但是这点笑意只短暂维持了几秒钟便迅速收敛起来。 她把纸条重新捏做一团,十分棘手般扔掉了,心里更是警钟长鸣,她可不能给段尤春一种和她关系很好的感觉,那样不就是背叛段璋,太危险了。 一直到下课,封颐都没有完成美术老师布置的任务,好在老师没有收作业的习惯。 天色湛蓝时,学校里的平湖边,只有零星几点人影。 鹤鸣正心情灰败,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地行走,晃眼看见长椅上一个背影,定睛一看,那不是老同桌吗? 于是,一改阴郁的心情,带着呼之欲出的好奇心,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 段尤春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也就这么盯着手心里那颗孤零零的糖果看了半个小时。 镭射的糖纸上闪烁的光斑映射在他表情淡漠的脸上,好似那颗糖有什么值得他全神贯注研究的东西,旁的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鹤鸣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又要研究水果糖,又要研究入迷的老同桌,耐心都耗尽了。 他伸手一把将糖果掏走:“能看出花来?不吃给我吧!” 段尤春一看手里的糖没了,直接跳起来翻过长椅去追拿他,鹤鸣还贱嗖嗖的跟偷东西的猴一样,撒丫子跑,他还当闹着玩呢,殊不知老同桌用上了百米冲刺的态度。 鹤鸣刚拧开糖纸就被揪住了后脖颈,疼得呲牙咧嘴:“哎疼疼疼!” 段尤春擒住他,去掰他的手:“糖呢!” 鹤鸣这会儿就馋点甜的,死握着拳头,觉着吃他一颗糖不至于吧,想着好好跟他讨要,大不了改明儿再还他:“我低血糖,就给我吃了呗!” 哪知道老同桌还急眼了,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抵在树干上,老树皮硌得他肉疼,赶紧把糖交出去:“还你,还给你!你别打我!别打我!” 他一摊手,糖就被段尤春就抢了过去。 鹤鸣都不敢看他,段尤春单薄的胸膛起伏着,眼眶还猩红猩红的,正确认糖果是否完好无损。 鹤鸣后怕,他真吃了那糖不挨揍才怪,心里这么想着,越不是滋味。 看来段尤春因为换同桌这事儿记恨上他了,要不然怎么连颗糖都不愿意给他吃。 “不给就不给呗,咋还急眼了?”他揉着脖子,看着段尤春远去的背影,也只敢小声嘟囔。 这回换他去坐长椅,这一坐下来,看着波光闪闪的湖面,心潮恢复平静,又变成那个备受打击的游魂。 本来以为离喜欢的人越近越好,怎么突然就把那点微乎其微的好感全败没了呢。 好像也不是突然,怪他自己太热情,没有边界感,人家都说了对他不感兴趣,还非得往前凑。 可是,喜欢不就是想靠近嘛。 12、总是偷看她 “哎,段尤春。” 他那天打断了正遨游题海的老同桌,厚着脸皮请求道:“帮我个忙呗。” 起初,段尤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什么忙。” “我想换个座位,我想和那个谁坐在一起……” 段尤春也只是皱了下眉:“你去跟老师说。” “那我说什么理由好啊,不知道说什么理由好。” 段尤春停了笔,笔身在手里转了一圈:“都行。” “我肯定不能说……”那会儿他还很不好意思:“想和她坐一起,那不就被怀疑早恋了吗?” 段尤春眉头皱得更深一些,倒也没说什么:“嗯。” “那我能不能说,不想跟你坐一起,因为你……那个,就是因为你的事……别人的看法都聚集在这一块,我压力很大,影响学习了……?” “……行。” 他心里过意不去,但是还是一囫囵全说了:“你也知道,段璋不乐意我跟你关系好,我也是想给自己争取更多机会,但是我心里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为了段璋,他还故意冷落段尤春,当然,那是事先说过的,段尤春还非常配合。 段尤春还抽空友好地笑了一下,以示祝愿:“没事,你加油。” 他蹬鼻子上脸道:“还有,还有,你可不可以跟陈老师说,你想和封颐当同桌啊,这样她肯定直接让我跟封颐换,我怕陈老师把我调去别地儿去了,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我要是直接跟陈老师说想跟段璋坐一起,她肯定会起疑心的,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他说的时候也觉得太自私了,但是段尤春很好说话啊,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好在一切格外顺利。 “好。”段尤春答应的快且平静,有种淡淡的死感,就像块可以随意搬动的砖块,甚至可以自己长出手脚来,自己搬自己。 想起种种,鹤鸣心里跟堵了块铁似的,瘫在长椅上:“鹤鸣啊鹤鸣,你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最在行了。” 要让他放弃现在的座位,主动让贤给其他人……不行,他做不到。 就在他长吁短叹的时候,一包东西从天而降,他手忙脚乱接住,刚想骂人,就摸出来手感熟悉,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包白兔奶糖:“……” 段尤春来到他旁边坐下:“你低血糖就吃这个吧。” 鹤鸣撕开包装,只拿了一颗,其他的全部塞回去还给他:“你咋买这个?我最讨厌吃这些奶呼呼的东西。我吃这一颗,是为了不浪费你的心意。” 段尤春把多的收起来:“不想吃你可以不吃,晕倒了大不了睡一觉,被好心人看到,送你一程也说不定。” 鹤鸣:“你,难道你不把我背回去吗?” 段尤春:“你以为我为什么买糖?” 鹤鸣:“你看到我晕倒都不背啊?” 段尤春:“不背。” 天上的云层路过,挡住了日头,地面阴暗下来,空气都变得更冷了些。 鹤鸣打破沉默,快速含糊一句:“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 “你说什么?”段尤春霍然看向他,表情一言难尽。 鹤鸣舌头打结:“你,你不是总是,总是偷看她?” 段尤春平复了一下心态才说:“我什么时候,偷看她了?” “什么时候?”鹤鸣底气一下就来了,给他一一罗列出来:“打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早操,体育课,平时你进出教室,她收发作业,你眼睛都往她身上找,还有她上讲台写题,你眼睛都看直了,她跟个男同学说话,你都要瞅好几眼!你还什么时候。” 段尤春傻眼:“没有……我没有,那不是看她好吧。” 放之前,他这么说,鹤鸣肯定不信。但是,上午美术课的时候,鹤鸣被段尤春那桌的动静吸引注意,发现封颐竟然往段尤春桌上扔垃圾,段尤春偏过脸的时候,眼角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这一看就是在挨欺负,段尤春被封颐霸凌了! 还好大家都在埋头作画,除了他,没人发现他的老同桌被一个女的欺负得偷摸儿掉眼泪。那一刻鹤鸣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早知如此,他就不该为了一己私,把老同桌推入魔爪。这种的事情,时机未到,绝对不能公开对峙,尤其是段尤春这种平时遇到什么事都冷着脸硬撑的人。 鹤鸣演技十分自然:“那你在看什么,这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段尤春放在膝盖间的双手交握,看了一眼他疑惑不解的表情:“我在想,怎么才能通过她,让我继姐改变对我的看法。” 鹤鸣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做出石破天惊的模样,心里却暗道,幸好没有自以为是地撕开段尤春被封颐霸凌的遮丑布。 虽然老同桌是受害者,但是有求于人,该忍还是得忍。 鹤鸣手指着他半天:“……你这个角度肯定是对的,我给你讲,段璋那里是一点突破口都没有,你只能从封颐下手。” 他干脆坐下来,手臂一横,哥两好似的搭在段尤春的肩膀上:“姐夫支持你。” 不知道刺激到段尤春哪根神经了,段尤春斜着眼角看他,冷声道:“你有突破口了?” 鹤鸣很有自知之明地收回手臂,揉着鼻子,突然被灵感击中一般,双眼炯炯有神:“有了,我也可以从封颐下手啊哈哈哈哈哈哈!” 看他张狂大笑,段尤春被直射的阳光照得眯起眼睛:“你追求她,却跟她闺蜜走太近,不明不白的,你觉得合适吗?” “哈哈,哈……”鹤鸣苦命地合拢了嘴巴,困兽回笼:“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段尤春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手上不自主地动作着,发出揉搓塑料的声音。 鹤鸣见他剥出一颗糖丢进嘴里。可能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而且那糖还挺香的,是一股很浓郁的水果味:“你这糖还有吗,也给我一颗呗。” 然而段尤春的反应实在是令人费解。 段尤春嘴上的动作顿住,还捏了捏手里的糖纸,似乎想证明这不是错觉,然后愣愣地低头看着手里空空的塑料片,手里没捏实,风一刮就飞走了,糖纸飘在空中反着五彩斑斓的光。 鹤鸣就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你看你,垃圾都跑了!” 他赶紧追上去捡回来。屁股刚喷着椅子,就听段尤春告诉他:“没了,就这一个。” “你小子。”鹤鸣把糖纸叠好:“算了,这个我留着吧,晚点拍个照片搜搜是哪款,怪香甜的。” 段尤春趁他不防就给他没收了,起身准备离开:“还是我拿去扔了吧,之后发你链接。” 鹤鸣褶皱的脸重新被抚平,露出笑容,冲他背影喊:“行,别忘了啊。” 虽然爱情渺茫,但是友情还在,幸好。 鹤鸣看了眼手表,体育课自由活动,还可以坐会儿,快上课了再回去,能怎么办,她不想看见他,除了配合还能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打算小憩十分钟,想到什么,猛地睁眼:“不对啊,我也没说是谁啊,他怎么知道是封颐?” * 上课铃打响一会儿了,封颐旁边的座位都是空的。这节是班主任的课,封颐想着在陈老师面前表现一下关照同桌,以示没有把她的话当耳边风,于是主动帮段尤春把课本和碳素笔找出来放在课桌上,哪知道陈老师也迟迟不来,让段尤春碰了个好运气,他前脚进来,陈老师后脚就来了。 段尤春风尘仆仆地坐下来,第一时间翻找书本,翻了半天才发现已经被拿出来翻开摊好,他看了眼封颐,不料正好和她的视线碰个正着。 封颐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那个眼神,那种戒备的严防死守的眼神,好像她会对他干什么奇怪的事一样。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你帮我弄的?” 两人同时问出口。 封颐纳闷了:“我帮你弄的,怎么了,都上课了,书都没拿出来,像什么样子,我作为语文课代表要规范你的行为。” “……谢谢。”他道谢后不再看她。 段尤春特别不自然的样子,搞得她也跟着别扭起来。 什么情况啊? 封颐上课有点走神。段尤春打回来就怪怪的,特别僵硬,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快凝固起来了,她还能感觉到,段尤春比她更加神思不属,她书都翻页两回了,他那笔尖还杵在第一页的第一个段落。 渐渐的,她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她偏过头,目光落到他的口鼻上,他的呼吸很长,却很压抑,几乎听不见声音,像是怕惊动周围的灰尘。 香味是从他口里发出来的,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段尤春左脸颊又麻又烫,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莫名其妙的一动不敢动。 封颐见他抬手撑住了左脸,挡住了眉眼和脸颊,只能看见优越的鼻峰。 先前的恼火一览无余,她也不知道心里在雀跃点什么,就突然觉得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还挺有意思。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别扭,她不是很清楚。但是,段尤春这个人,逗起来也挺好玩的。 她盯着黑板,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移过去,在他手掌的虎口边小声说:“我说去哪儿了,躲起来吃糖去了。” 封颐说完就退开了,看见他绷紧的手背,胫骨显现,血管突起,整个耳朵更是潮红一片。 她收回视线,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只好拿手挡在嘴边掩饰,书桌下搭起的二郎腿荡啊荡,荡啊荡。 13、直到她腻了为止 隔天,封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课铃一打响,同桌就拉开椅子起身,她迅速出手拉住了他:“去哪?” 段尤春僵在原地,困难地回答道:“出去,透透气。” 封颐松开手,递出去一袋早就准备好的垃圾:“顺道帮我扔一下。” 段尤春接了过去,埋头跑开了。 直到看不见那鹌鹑一样的背影,封颐才收回那种看不懂的眼神。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叫段尤春扔垃圾了,她故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段尤春从前天开始,准确的说,是从她笑话他躲起来吃糖开始,就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同席而坐时,他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磁场,下课铃一打响,更是匆匆忙要往教室外走。 一开始,她还没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直到她的笔掉在地上,她不得已要弯身去捡,哪知刚一动作,段尤春就猛地起身,那受惊的眼神、那险些站不稳的躲闪样子,她全看在眼里,这才反应过来,脑海里连番想起一些片段,她向他请教习题时他侧身及时躲避的样子,或是她百无聊赖时抛出话题想要跟他简单闲聊两句,他却磕磕绊绊敷衍了事,然后随便找个借口起身离开。 这一切都有迹可寻。 就连晚上放学,他都拖延时间,避开与她们同行。 段璋倒是对此很满意,因为这两天晚上回家几乎看不到段尤春,四舍五入相当于没这个人了。 “他这是怎么了?”封颐想着能不能从段璋嘴里撬出点什么关键来。 她起初怀疑,段尤春是被段璋私下用什么手段警告了,才和她保持距离。 但是段璋跟她一样不明所以:“我怎么知道,自从你跟我说要完成陈老师安排的任务以来,我可没再招惹他。” 封颐排除心里的嫌疑:“我还以为你给他放什么大招了,最近怕我的很。” “怕你?” “对啊,躲着我。”封颐微微沉吟,想到一点:“可能是怕我继续慰问他心灵深处的伤?” 段璋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起来了。你最好速战速决。” 封颐:“患者讳疾忌医我能怎么办?” 吃完午饭,封颐在操场上转了两圈消食,正好撞见从食堂回来的段尤春,他旁边还跟着鹤鸣,不知怎么的,鹤鸣突然就落后了好多。 她放慢了脚步,等着段尤春走过来,却见段尤春脚下变了方向,竟是近路不走,改抄远路去了。 “呵。”她停在原地,略带讥诮的目光追随着他那道远而长的身影:“这样躲来躲去有什么用呢?” “欺负他很好玩吗?” 封颐莫名其妙地回过头,鹤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正用那种质问地眼神看着她:“那么讨厌他,陈老师让换座位的时候为什么要答应?” “说什么呢?”封颐白他一眼就要走,却被他长腿一迈拦截住。 “我看见你冲他扔纸团,羞辱他把他弄哭了,你这两天还使唤他扔垃圾!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封颐感觉太阳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知道这是被误会了,但她本来就不待见鹤鸣,不好好学习的恋爱脑一个,还总想着把段璋拉下水,犯得着跟这种二愣子解释什么? “我跟段尤春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么担心他,忘了段璋怎么跟你说的了?”她自认为有拿捏他的筹码。 鹤鸣被戳了软肋,顿时锐气尽失,但还是想帮老同桌争取一下人权:“我,我……一码归一码!同桌不成仁义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霸凌!” 霸凌? 封颐在心里暗暗称奇,我还有那种潜质? “瞎说什么呢,让开,我要回去了。” 她倒要去跟段尤春探讨一下,她怎么“霸凌”他了。 虽然刚才距离远,但她不至于老眼昏花,鹤鸣跟段尤春就是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的,是在看见她后才改一前一后走的。 感情这两男的对外佯装不和,私底下情同手足啊。 “哎,你先别走!”鹤鸣又拦上来:“我有一个办法!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段尤春,你去跟陈老师说调座位嘛,这次别让他和谁坐了,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坐就行,都怪我,早知道就不提换座位的事了,其实我和他坐一块儿才是最合适的,保持原状的话,璋璋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讨厌我,之前对我的好感也不会消失……” 封颐听得难以忍受,不耐烦地看着他:“你戏怎么这么多啊?你信不信我到段璋那去揭发你,说你和段尤春关系好着呢?” 鹤鸣顿时喜出望外:“你不打算说啊?” 封颐微微眯眼:“我到底为什么要去管你们的闲事?我像你哦,没事就在脑子里唱大戏,演完一出又一出。” 鹤鸣脑子不够用似的:“那是我……误会你了?可,明明是我亲眼所见啊?” 封颐懒得再搭理他。 回到教室,段尤春竟然不在座位上,封颐问了后桌的人:“那谁,段尤春回来过没?” 那女生说段尤春拿着习题去办公室问老师题目去了,临走前跟她打了个招呼。 好啊,还躲出花样了。 “呵。”封颐坐下来,看来这人是打算整个午休都不回来了,就这么不想看见她? 转念一想,这不正好吗?要不是陈老师让她关照他,以为她乐意管他什么动向?爱咋地咋地吧,陈老师那问起来,就说是段尤春排斥她的过度关注。 封颐这一觉起来,精神好了不少,身心舒畅,正摸着脸颊上睡出的压痕,瞥见了突然出现手肘边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的红色笔记密密麻麻一大片。 “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题,我拿去请老师解出来了,你要不要看一下。”段尤春坐在旁边,光线充盈,他柔和的面颊和松软的头发好像在发光。 封颐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也就昨天的事儿,她遇到一道不会的题目,翻后面答案只给了一个结果,没有过程,就想试着问问段尤春会不会,哪知段尤春猛一下躲开,慌不择已地看了眼题目也说不会,然后就撇开她躲得远远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他太专注作业,被突然问题的自己吓到了,不想再被打扰所以拉开距离,没放在心上。 她默默走了一边解题过程,红字旁边还有更详尽的黑色字体,应该是段尤春添写的。 “我是什么蛇虫鼠蚁吗?” “嗯?”段尤春同样盯着习题的目光因为这句话偏向了她。 封颐抬起目光,和他对视:“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脸上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什么?” “比如说了我的坏话,什么的。” 段尤春皱起眉头,他长得白,害羞容易脸红,生气的时候也是:“我没有说过你的坏话。” 他言辞恳切。 “是吗?“封颐说道:“没有跟谁告状,说我在霸凌你?” “没有!”他脖子上的胫骨都显出来了,眼神变得锋利:“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过你。” 封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 段尤春的眉毛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只觉得如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就在他快要抵抗不住的时候,她移开了目光。 “好吧,我相信你。”封颐找出自己的练习册和碳素笔,照着他的那一份答案抄上去,因为乱了心境,抄着抄着险些串行。 段尤春打开矿泉水,仰头喝了半瓶下去,胡乱擦掉下巴上的水痕,压着心里的局促,视线都不知道该落往何处。 封颐看着他好像很忙但是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压下某种离谱的猜疑,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处处躲着自己。 “段尤春,期中考试想好考第几名吗?” 段尤春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想起月考的成绩,说:“十名以内吧。” 段尤春的成绩并不是很亮眼,不知道是只有那个水平,还是刻意压制,但他平时的学习态度和能力她都看在眼里,榜上有名,指日可待。 封颐没看他,手里忙叨叨抄写着:“如果你进了前五名,段璋会更加讨厌你的,明白吗?” 她瞥了一眼,见他的脸色沉寂下来,透着一种落寞。 段尤春低声回道:“我考不了那么好。” 封颐不以为意地说:“高中是一场长跑,第一圈蓄力,最后一圈发力就好了。” 段尤春看着奋笔疾书的她:“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一个字收尾后,封颐揉了揉手腕:“我是这么认为的,只要段璋心里畅快了,你的高中生活就会顺利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段尤春看着她,眼中露出迷雾一样的疑色。 封颐还是觉得对抗世俗的眼光来帮衬段尤春这个任务太沉重且不合理了。 干了伤天害理的事,理应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觉得自己无辜,那就脱离段璋的家自谋生路,不能一边受着恩惠又一边心生怨怼啊。 “段璋呢,她只是心里有些怨气。”封颐想到一个点子:“这样,你就任她发泄个够,直到她生出愧疚,或者,直到她腻了为止,只要熬到那样一天,你就解脱了。” 14、你怎么还当真了 段尤春看了她挺久,然后说了个“好”字。 得到这个回答的她没有安心,反而辗转难眠,就因为段尤春说了那一串莫须有的话,心里的垒块堵在那里,难受的叫她只能跑去阳台看天上缺了角的月亮。 封颐,好为人师自以为是的毛病,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 总之,从那天开始,她又不好意思面对段尤春了,她总是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反观段尤春,他倒是荣辱不惊。 “你有什么事吗?” 封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的眉眼在看,慌忙移开视线:“没有,我没有看你,我是在看你画画,不小心看了你两眼而已。” “哦……”他一听,用手挡住了画面:“还好,有点走神,没画好。” 封颐一听,伸手要把画拿过来,却被他的手压住边角,于是使了些力气拽:“你给我看一下呗。” 段尤春只好松手,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起来:“其实画的不好……” 封颐却觉得眼前一亮,画面线条遒劲,细腻入微,花叶脉络都描绘得恰到好处。 她家里就挂了一幅名师花鸟工笔大作,其笔墨设色皆臻上乘。 再看他这一纸白描手稿,没有浓淡色彩铺衬,构图也未尽完善,却处处能见扎实功底,气韵风骨隐隐透着名家手笔的影子,着实难得。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工而不板,细而不俗。这还不算好啊?” 他把画从她手中抽走,自己一看,哪里有她说的那么好,只觉得满目皆是疏漏,不想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飞快夹在书里藏起来:“这个不算好。” “你说不好便不好吧,我对美术本就没什么研究。”封颐出身艺术世家,父母皆是国家音协一级演员,偏偏她半点艺术天分都没有,只要一开嗓,全家人都恨不得要给她的声带做手术。也正因如此,她向来格外敬佩那些天生便拥有艺术天赋的人。 段尤春赶紧说:“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带其他作品给你,我有画其他的,这里工具不齐全,所以画的不好。” 怕她不信自己能画出更好的作品,又补了一句:“……我六岁就开始学画画了。” “六岁啊,那么早。其实我也尝试过学习画画,呃但是,哎算了,一言难尽。”人在遇见另一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得很好的时候,总是想起自己也为之努力过,尽管结果不尽人意。 封颐撇开不谈,用眼神示意被他藏起来的作品:“你画的花叫什么来着,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段尤春说:“玉兰花。” “哦对对对,玉兰花。”她刚才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她在唇齿中碾弄这两个字:“玉兰好,玉兰啊。” 她脑海中出现了枝头迎面向上的孤傲白色花朵,迎风自在,不着寸绿,还带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花香。正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品质如幽兰,风姿似润玉。 她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他的眉眼,山根,闭合的唇瓣,白皙的下巴,修长的脖颈……一只手突然捂住了那根漂亮的脖子。 “哎,你手还挺好看的。”她脱口而出,后又惋惜道:“只不过这个疤太明显了。” 那只手一下就蜷缩起来,直接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旧伤。”他随口一说但那回避的样子,显然是不愿意再提及更多。 封颐的手撑着下巴,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耳根,很有眼力见地没有继续追问,敛住唇角的笑意,问道:“嗯?你不画了吗?看着像还没画完吧?” 段尤春又赶紧把手拿出来,看样子是要把画找出来继续画,动作到一半,又把书结实地压住,去桌膛里找出新的白纸:“我还是重新画吧。” 封颐:“为什么?那不白瞎了那几朵玉兰?” 段尤春踌躇道:“我忘了玉兰要怎么画了。” “这也能忘?” 他点点头:“嗯。” “你咋还咬嘴唇呢?”封颐嫌弃道。 他立刻收起那节外露的白净牙齿:“对不起。” 封颐突然觉得没意思,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没劲。 “那你画什么?”封颐眼睛一亮:“你景物画得栩栩如生。人呢?你画个肖像我看看?” 不料段尤春说道:“我不画人物。” 封颐见他面色变得紧绷起来,便不强求:“……好吧。” 两人的话题无法再延续下去,气氛也变得僵持。 最后,段尤春在书上找了一幅花鸟图草草模仿了一遍。 封颐看了看他的,再看自己的,把自己的团成纸团,高高远远地投进了垃圾桶里。 段尤春说带画的事,封颐根本没放在心上,可以说转头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第二天一早,她正在窗口醒神呢,就见对面的房子大门一开,是段尤春提着个大黑布袋子就出门了。 她回头看了眼挂在墙头的时钟,这不才六点半吗? * 七点五十,她刚到教学楼下方,有互相挽着胳膊贴耳私语同班同学看见了她,兴冲冲地跑过来跟她说:“段尤春给你带了礼物,快去看呐!” 说完,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跑开了。 “段尤春?他已经到了?”段璋眉头猛地拧成一团。 昨晚段清河和何甜应酬到很晚才回来,还以为段尤春那家伙也睡死过去了,只有她一个人早起呢,没想到…… 封颐目光游移,刚才女同学的话和段璋的惊疑杂糅在一起,她变得一团乱麻,只能装傻充愣:“不知道啊……” 出门的时候,段璋还跟她合计看段尤春迟到的笑话,而她并没有把亲眼看见段尤春提前一小时出门这件事告诉段璋。 “他送你礼物?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段璋质问着。 “我能和他有什么好关系……”封颐心里燃起不好的预感,她想到了早晨看见的那个半人高的大黑袋子。 * 教室门口出现封颐的身影,一直翘首等候的段尤春当即站起身。 自同班以来,有谁见过他这副翘首以盼的模样,那种疏而不亲的假笑才是常态吧。 默契的,班里没有一个人起哄,都半遮半掩地看着走近的两人,不,还有后面气场森然的段璋。 封颐看到过道上立着一幅装裱好的风景油画,画工极佳。但是…… “你这是干嘛?”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大家的表情。 段尤春脸上交织着紧张和青涩,其他围观的人都压制着一种隐秘的兴奋,而段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种境界。 段尤春站在她和画幅中间:“你不是喜欢我的画……这个送给你,叫做《春和景……”明。 封颐打断了他:“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的画了?” 段尤春地脸刷一下就红了,周围的视线压迫着神经,耳朵都空鸣起来:“昨天,美术课……” 封颐想起来了:“啊,那个,我只是说说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主要,我对这种东西真的不敢兴趣。” 她很抱歉的从他身边路过,伸手扶住了画框,短暂地欣赏了一下,跟他商量:“画得真好看,要不你问问他们有没有喜欢的?” “画的好有什么用,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挂在家里也不像话吧。”段璋走过去用鞋头撂了一脚:“意义在于什么?又不是什么画家的作品,而是出于籍籍无名的男同学之手,朋友来了就给介绍说是‘思春图’吗?” 这话一出,那几个有想法的同学都变得望而却步了。 封颐和段璋心照不宣般相视而笑,她们笑得弯弯的亮晶晶的双眼都露出不加掩饰的讥讽,再加上周边的同学露出尴尬又同情的表情,他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那些笑声像漩涡一样一圈一圈钻进他的耳朵里。 “对不起,是我理解错了,那我收起来吧……” 他脸颊烧得发烫,躲着众人的视线,尽可能用单薄的身形挡住那幅仿佛不堪入目的画,手脚慌忙地想赶紧把画框放进收纳袋里,反而好几次装不进去,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忙出了一身冷汗,却没有一个人搭手帮忙,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封颐将他紧咬下唇的隐忍动作看在眼里,勉强维持着嘴角合群的笑意,回视着段璋得逞的目光。 * 日照几欲刺瞎双目,段尤春已经盯着太阳看了有一阵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 鹤鸣都不敢回忆早上发生的事,如果是他的话,不,他压根就不敢那么做,作为旁观者,他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塞进老鼠洞里。 “是我误会她了。”段尤春说。 鹤鸣翻身起来,手掌垫着草坪:“你误会她什么?” 段尤春看着上方他放大的脸,两个深重的荧光阴影在鹤鸣脸上动来动去。 果然阳光还是太刺眼了,他闭上眼睛,透光的眼皮却出现封颐嘲笑他的模样,他只好重新睁开眼睛:“你不是说我总看着她,那是因为喜欢。” 鹤鸣瞠目结舌,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所以你,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段尤春只顾着自说自话道:“那她总是看着我,却不是因为喜欢吗?” 鹤鸣觉得他对封颐的滤镜厚到可以预防加特林弹雨,那分明是丈量和剖析的眼神,到底怎么跟“喜欢”挂上钩的,恋爱果然使智者的失去分辨能力。 但事已至此。 “你喜欢她,你也不能这么鲁莽啊!”鹤鸣简直对他的无脑行径五体投地:“你那么明目张胆,这要是被有心人告到老师那里去,就真的完蛋!你看我多谨慎,你要循序渐进地传递感情,徐徐图之啊……”他吧啦吧啦传授经验。 “清晰的感受到那种感情后,看见她会变得畏畏缩缩的,又很迫切的想要讨好她。”段尤春唇色淡淡的嘴唇微微张合:“我能怎么办。” 鹤鸣忍着那一股正厉害发酵的恋爱的酸臭味:“那你也太迫切了!欲速则不达啊!你找我预谋预谋也好啊,这下好了,你现在的情况可是比我还惨!” 鹤鸣一看段尤春,那张脸竟然静若瓷塑! 水磨青石,毫无波澜,剩下的是无计可施的沉默。 段尤春:“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和她的关系还不错。” 痴心妄想。 “那怎么可能?”鹤鸣打破他的幻想:“你忘了还有段璋在?” 段尤春淡泊的像蒙了一层灰幕的眼睛眨了眨:“我们不能看上去关系很好吗?” 就像她们那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近。 “她会为了你那样做?”鹤鸣苦口婆心道:“想想她今天的表现吧,这才过去多久,你是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吗?” 不介意流言也要和段尤春表白的女生很多,但他每次都冷脸拒绝,一直以为是个情感淡漠的人,只知道学习,在感情方面不开窍,没想到有了喜欢的人变得如此痴情,难道是个舔狗盲盒? 段尤春竟然轻笑了一声:“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 那样被当众冷嘲热讽,鹤鸣简直不敢设想,连忙摆手:“快忘掉吧,努力刷新她有好感的表情。” 而段尤春眼前反复重现得是段璋那张如阴云骤沉的脸和警告的眼神,比他预料中的反应更大,真是棘手。 广播声响起,鹤鸣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 上自习课的期间段尤春出了教室,他实在担心老同桌的心理情况,所以跟了上去,没想到直接翘了一节课。 段尤春表面清隽斯文,不喧闹张扬,随性起来,更是不瞻前顾后。 鹤鸣:“走,回去拿饭卡。” 15、段尤春没回来 封颐走到半路上,突然被沉思一路的段璋拉着跑回教室。 “干嘛?”她看着段璋倒腾放在角落的洒扫工具:“你要干什么?” 一到下课时间所有人都跑去食堂了,现在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段璋没有回应她,提着桶就出去了,回来时,接了满满一桶水,仔细一看,还冒着热气。 封颐看着她气愤地把那个靠在角落的黑色收纳袋撕开,随即提桶泼了上去,逼人的热气瞬间扩散。 “小心!”封颐差点被水溅到,眼睁睁看着那副色彩鲜明的画和滚烫的水融在一起,变得一团糟。 她赶紧去看段璋有没有被烫到:“你没事吧?” 把段璋上下检查一遍后,确认没有烫伤才松口气。 段璋看着被浸透的画,阴沉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无视封颐的担心,把桶递给她:“剩下的你来。” 封颐没有伸手去接:“……已经毁了,不用再……” “少废话!”段璋话音陡然拔高,整张脸冷硬凌厉:“封颐,你要还是我朋友就倒上去!” 封颐在她催促的带着逼迫的眼神下,迟疑着抬手接过水桶,半桶水坠得手臂猛地往下一沉,熊熊的热气烘烤着她:“我只是觉得不至于……” 段璋分明的目光直直地锁着她:“废什么话,倒啊!” 封颐看着她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变得通红的双眼,心里一横,带着极端的厌恶一般把水尽数泼了出去。 本就化开的颜料经这一冲,大半颜料顺着画布流淌下来,模糊斑斑,好好一幅画彻底毁得不成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鹤鸣冲进来,看见眼前的景象,心头猛地往下一坠,退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成滩的积水:“你们干了什么?” “怎么了?” 外面传来一声疑问。 封颐愣住,直到慢下来的脚步声停在后方,她才转头看过去,还挂在手指的胶桶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和景象凄惨的画框聚在一起。 段尤春看着眼前这一幕,很长时间没说话,直到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垮下来,直到身侧攥成拳头的手也舒展开。 他重新抬起脚步,鞋底醮着水声,走到了她旁边,声音很低很低,问她:“讨厌到要毁掉的程度吗?” 封颐被他眼中的温度烫到,偏头躲开了视线。 他走开了。 封颐松了一口气。 “你来的正是时候。”段璋的声音。 “还满意吗?”段尤春同时问道。 封颐看过去,段尤春低着头,清晰的下颚线像光影的明暗交界,平静的面色下,浑身隐隐散发出蚀骨的冷漠。 他高挑的身体遮挡了段璋大半,反倒像欺负弱小的恶人。 段璋站稳脚跟,绷紧面皮:“你什么意思?” “还痛快吗?”段尤春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那样,她却不敢松懈半分。 段璋哪里见过他冷脸,挪着脚退开一步:“你想怎么样!” 段尤春拉开距离,疲惫道:“我能怎么样?你们完事了吧,完事了就让一让吧,我打扫一下,要不然被老师看见,不好交代。” 段璋眼底裹着一层提防:“谅你也不敢怎么样!” “封颐,我们走!”段璋出教室前,最后看了段尤春一眼:“收起你恶心的心思。” 封颐紧跟着她往外走,路过段尤春时,突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她心惊地望向他,却看到他眼尾浸着薄红,泪水堵在眼底。 “你!”她声音陡然滑落下去:“……你,” “早上让你难堪了,算扯平了吧。”说完,他就松了手。 封颐看着他真的开始收拾残局,心里五味杂陈。旁边的鹤鸣正愤愤不平盯着她,她做不到心安理得面对这一切,抬脚就出了教室。 鹤鸣追出去,看见不远处的段璋就缩了脚,赶紧躲起来,苦着脸去帮段尤春:“咱现在可算是难兄难弟了。” * 段璋还在楼梯口等着她:“他是不是跟你横了?” 封颐摇头:“没有,他在打扫卫生。” 段璋对早上那出一直闭口不言,封颐知道这事不可能就这么过去了,要不然那幅画不至于那么惨,段璋在等她一个解释。 “你放心吧,他不敢再那样了,他要是再整那幺蛾子,我就把他的手剁掉,看他拿什么画。”段璋说。 封颐顺着台阶下:“我不喜欢,他画得再好也没用。” 段璋这才露个笑脸:“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倒贴起来更恶心。” 封颐:“谁说不是呢。” 吃饭的时候,封颐数着米粒,碗里的饭一直下不去。 “他要是告诉段叔叔怎么办?” “他最好那样干,以为我爸会向着他?哼,只会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而已。”段璋倒重来不担心这个,只要她不把天捅个窟窿,段清河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段尤春蠢到去挑段清河身上的毛病,倒是不消她费心思撵他了。 封颐放下筷子:“自从他在,就没消停过。” 段璋见她食不下咽,以为她无法再忍受面对段尤春,说:“实在不行,让陈老师给你换个座位吧。” 封颐思衬着:“这才换多久,到时候陈老师问起来又要生出事端,等期中考试之后成绩出来吧,看着成绩选座位,她也没话可说。” 陈老师交待的事,她实在是无从下手,根本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晚上回到家,封颐在书桌边坐了一个小时,笔尖对着空白处,却迟迟落不了笔。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进来。” 封勇昌打开门走进来,把果盘放在她手边:“怎么今天情绪不太好,也不加餐了?” 封颐学业紧张,上完晚自习回家天都黑了,老两口每天都等着女儿回家一起吃晚饭,今天女儿回来却直接上楼,闭门不出。 封颐插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小孩的事大人少打听。” 封勇昌笑呵呵的:“今天那小子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他总爱闲唠嗑打听孩子们的事。 封颐知道他顺藤摸瓜的德行,今天发生的事打死也不说,她自己都臊得慌:“没有啊。” 封勇昌:“刚才楼下他妈妈来找了,说孩子一直没回家,捎我来问你两句,你快跟爸爸透露透露,什么情况啊?” 封颐撂笔:“段尤春没回来?” “是这么跟我说的。”封勇昌看了眼时间:“马上十一点了,怪不得着急呢。” 封颐眉头死死拧起来,这点小事竟勾起她满心躁意:“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在哪,放学我就和段璋一起回来了。” 封勇昌退到门外:“行行,爸爸知道了,那你写完作业赶紧睡觉,别跟着操心啊。” “我操什么心?” 门被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封颐看着题目,心里却被一种焦灼裹挟着。 她起身来到到床头,拿起手机,把通讯录翻来覆去,跟谁打都不合适,最终放下。 段尤春也真是,还整上离家出走了,幼不幼稚啊。 * 对面别墅。 段璋走到楼梯缓弯处,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高挂在墙上的壁画,一步一步走进,角落有小又黑的字迹隐藏在“湖水”中,越发真切。她几乎贴上去,将从来没有正视过的落款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目眦尽裂,用尽全身力气将握在手上的玻璃杯向前一贯,脆响炸开,玻璃渣子碎落一地,泼在画幅上的水淅淅沥沥下流。 “段尤春!该死的!该死的!” 段清河听见动静,赶紧从何甜身上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看见楼梯上的情况,段清河脸色难看至极:“段璋,你又在闹什么!” 何甜惊慌地下楼梯,望着被糟蹋的壁画,痛心疾首:“璋璋啊,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尤春首次获奖的作品……” 段璋根本不听她的,只充满憎恨地望着段清河:“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挂在家里!为什么把那种人画的东西挂在家里!” 她疯了一样非要去取画,碎裂的玻璃渣子随着剧烈震动咔嚓咔嚓往下落。 “段璋!”段清河看得心惊胆战,忙下楼梯,朝着和段璋抢画的何甜怒斥:“你这个蠢货!还不快阻止她!还抓着那个破画不放干什么!” “是,是……璋璋,璋璋快松手,小心扎到自己!”何甜像是被骂醒了,赶紧去掰段璋的手,强行把她拉到一边,远离那片危险的区域。 段清河身量高,取下画后,直接往楼下一扔,劈里啪啦滚得稀碎。 段璋又哭又闹,他听得心焦气燥:“别闹了,已经取下来扔掉了,你还要怎样!” 段璋猛地挣开何甜,上前怒吼:“你当初就不该挂上去!” “别让我再看见家里有那阴气重种东西!”她说完撇下两人冲上楼,将卧室门摔得震耳欲聋。 别墅里重归宁静,只是脚下一片狼藉,原本好好挂在墙上的壁画被扔下长长的楼梯,摔得支离破碎。 “你受委屈了。”段清河这才去安慰何甜。 何甜畏缩地避开他的手:“尤春还没回来,不能让他看到这些,你去睡觉吧,我把这里收拾了,把画收起来。” 段清河愧疚不已,紧跟在她身后:“你把画收起来,之后我会找人修复,这里我来弄,我怕伤到你……” “算了,还是我来吧。”何甜勉强维持着微笑,转身就去找工具了。 后院漆黑一片,何甜靠着墙面滑坐下来,捂住口鼻,避免发出哭声。 她眼中充斥着水雾,几乎以泪洗面,握着手机一遍遍给儿子打电话,可那边传来的都是关机提示。 早在下午七点的时候,段尤春给她发过消息,说晚上不回来,然后就没了音讯。 段尤春夜不归宿,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爬起来,跑去邻居家,想问问封颐那孩子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可终究一无所获。跑去跟段清河说,他却说孩子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让她不要管的太严,二十四小时后还见不到人再报警……她不得不把儿子夜不归宿的事放到一边,去伺候丈夫…… 何甜摸着毫无进展的肚子,狠狠捶打几下:“你真是一点也不争气啊!快出来保护哥哥和妈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