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男替身]》 1、chapter001 《清醒梦》文/宴清窈 ——文学城独家首发 出现在宋其蓁视野里的,是一位身着黑衣黑裙的女人。 女人身姿窈窕,肤白如玉,光艳照人,即使穿着这样暗沉的衣裳,撑着一把漆黑宽大的乌木伞,依旧熠熠生辉。 目光流连在女人身上,宋其蓁飞快推测着这位横空出现的女人身份。 能从正门进入畅通无阻证明这女人一定是一位有身份的人。 但她的身份却不被秘书处的人知晓—— 这证明,她虽然尊贵却跟主家不够亲近。 提起一口气,宋其蓁拦住想穿过垂花门直入院内的女人。 “请您告知我您的身份,然后经由我带您去内院。” 仪亲园是孟首长的宅邸,一草一木皆有章程,一个没有预约,又不知身份的女人,宋其蓁不能贸然放她进去。 孟赢未答,目光饶有兴致越到宋其蓁那张年轻鲜妍的脸上,“你是秘书处新来的秘书,是孟平江私聘的你还是——” 宋其蓁一口剪断她的话,“我是由办公厅拨派的,专门负责打理孟首长身边的人员审核。” “我已经说了我的身份,请您告诉我您是谁。” “我的母亲是叶婉贞。”孟赢平视她眼睛说。 宋其蓁微微瞪大眼睛,“三小姐。” “嗯,如果你不信,可以把你们首长叫出来,问问他我是不是叶婉贞的女儿。” “不敢不敢。”宋其蓁终于在孟赢那张明净如玉的脸上找到属于叶婉贞和孟平江的痕迹,她露出笑意,温和又轻巧说:“大小姐已经到了,我还以为您不来呢,没想到您也来庆贺孟首长和叶主任乔迁新居。” 孟赢说:“怎么能不来,名义上这也算我的家,不是吗?” 她抬腿越过门槛,漆黑裙摆在纤瘦白皙的脚踝摇曳。 宋其蓁却没有应孟赢的话。 因为她并不认可仪亲园是孟赢的家。 尽管仪亲园的男主人是她父亲,女主人是她母亲,但严格来算,孟赢不能算仪亲园的人。 二十几年了,孟赢一直寄养在老宅,而孟首长跟老宅一向疏远。 这么多年,她从未在父母膝前尽孝过,怎么能算孟首长和叶主任的孩子呢? 将孟赢送到花厅前。 宋其蓁向花厅内一位穿着淡雅的贵妇人说:“叶主任,我把三小姐为您带到了,您跟她好好聚一聚,我去找首长复命。” 话落,宋其蓁抬步走了。 等她走了,叶婉贞才缓缓自座位起身,眼神一瞬不瞬凝视着孟赢。 “小赢,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蛮好的。”孟赢说。 叶婉贞还想说什么, 孟赢却蹲下身,将花厅里一本正经掰花瓣往嘴里噎的小孩儿叫过来。 她搂过小孩儿软软的身体,捏住他的嘴。 小孩儿吱哇乱叫。 孟赢扣住他后颈,强迫他把嘴巴里的花吐出来。 这花里有刺,她担心扎伤小孩舌头。 叶婉贞提醒,“你大姐可宝贵这个孩子,别把他捏痛了,他可娇气着呢。” 孟赢起身,擦了擦被小孩儿口水沾到的手指,说:“这么娇气的孩子大姐不亲自盯着看,送到仪亲园让你看?她去做什么?” 叶婉贞说:”她看你来了,就赶紧走了。” 叶婉贞没有继续讲大女儿的事情,温柔望着女儿的侧脸,“小赢,你结婚了都不告诉妈妈,我还没有正式见过姑爷呢,你跟姑爷感情好吗?” 她牵起孟赢的手,想看看孟赢手上的婚戒。 “嗯?”纤细白皙的指节上,空无一物。 叶婉贞扯唇,“你怎么跟你大姐一样,找了个不喜欢的丈夫?” 孟赢终于回母亲的话,“可惜我不如大姐好命,早早守寡。” “好歹有个孩子,也不算落寞。”叶婉贞抚了抚外孙的头。 她的小外孙长得并不像大女儿英年早逝的丈夫,是婚内出轨的产物,只不过这没什么,作为孟平江名义上的女儿,孟宜宁拥有在婚姻里绝对自由的权力。 “如果你不喜欢你现在的丈夫,你也可以像你大姐一样,各过各过的,找一个喜欢的男人在婚内谈恋爱,也很不错,他能说什么?他又敢说什么?”叶婉贞说起这话来,眼神依旧温婉柔和。 孟赢说:“梁家又不是孙家那样的无名之辈,您的想法太空了。” 叶婉贞柔和说:“傻孩子,你爸爸也不是无名之辈,现在又怎么样?” 她很有经验的,娓娓道来,“小赢,这种事情,越是高门越好操控,门第越高,你做了什么他们肯定上赶着为你遮掩,不然事情走露出去,败坏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名声。” “好主意,但我现在没那个想法。” 孟赢转移话题,“那个宋秘书是怎么一回事?” 孟赢有一双利眼,仅仅一个照面,她便瞧出了宋其蓁对叶婉贞的轻蔑不敬。 口口声声向孟首长复命,是拿孟平江压她母亲,更是彰显孟平江对她的不一般。 叶婉贞语气稀疏平常,“哦,她是你爸爸当年机要秘书的女儿,那位机要秘书身体不好,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这里了,走了办公厅的关系,明面上是过了路了。” “哦,她是想做孟家四小姐,是吗?” “不是。”叶婉贞淡淡说:“她应该也是想做孟夫人。” 孟赢:“……”她蹙眉道:“那还不把她弄走?” 叶婉头不以为意,“我才懒得管那么多事。”她再次拉住孟赢的手,“跟我讲一讲你跟你的丈夫。” 孟赢只好说:“我的丈夫蛮好的,家世长相能力都是一等一出众。” 叶婉贞眼睛一亮,“长得好就行,我就担心你找个丑得生一个丑孩子。”她之所以那么喜欢孟宜宁的儿子,也是小家伙长得好看。 “唯一的缺点就是——”孟赢顿了顿,微笑说:“不能让我早点做寡妇。” 叶婉贞:“……”她缓了片刻,轻笑着说:“那咱俩遗憾到一个地方去了!我盼着你爸爸早死盼了二十年了。” 孟赢:“……”隔墙有耳,这话她接不上来。 “我去见爸爸。”她说。 . 孟赢离开花厅后,到书房拜见孟平江。 叶婉贞跟孟平江分居多年,即使从宁省赴京,分居的习惯也没改。 孟赢要见父母,得绕道两个地方。 书房简朴素净,门口栽种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浓密的绿茵落下来,青石地砖上铺上一层稀稀疏疏的影子。 书房内遮光帘拉着,孟赢知道里面有客人。 汪秘书揭帘而出,含笑道:“小赢,你来了。” 汪秘书是孟平江真正的心腹,跟随他十几年,这样的资历是宋其蓁比不了的,也正是这样的资历,他才唤孟赢一声“小赢”。 孟赢对孟平江是一以贯之的刻薄,“汪叔,你这称呼可不能让孟首长听见,他可不想‘小赢’,他得大赢特赢才好呢。” 孟平江名下有四个孩子,只有孟赢是亲生。 对前三个收养的孩子,孟平江起名很有章法,名字中寄寓他对养子养女的希冀——孟宜宁、孟宜清、孟宜敬。 可在孟赢的名字上—— 孟赢只能看到孟平江对战事胜利的渴望。 汪秘书从善如流改口,“好的,孟赢小姐。” 他扫一眼室内,温声和煦,“首长没见外人,进来等吧。” 孟赢说:“不用,我稍微站一会儿,避免得腰间盘突出。” 过了十几分钟,遮光帘升起,书房明净的窗户露出来。 汪秘书:“进来吧,孟赢小姐。” 孟赢目光望室内瞥一眼,指尖轻轻摩挲。 这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 汪秘书刚刚没说实话,如果不是外人,怎么会直接从内门离开呢?该从正门出来。 这样的话,她还能见一见这位贵客的庐山真面目。 “好。”孟赢扬起笑,入内。 孟平江军旅出身,早年伤了身体,子弹穿过他身体,让他染了不能受风受寒的毛病。 书房的温度常年维持在27度以上,每一个进入他房间的人,都得脱下外套。 孟赢穿着单薄,脱无可脱,直接挑开珠帘,进入被屏风遮挡的内间。 桌案上茶还温着,袅袅生出热气。 是凤凰单枞。 孟赢脑子里一时想不出谁喜欢喝凤凰单枞。 她只记得初恋爱喝六安瓜片。 “有事?”孟平江坐在桌案一侧,抬起眸。 他有一双内敛而温和的眼睛,模样斯文秀气,乍看起来,完全不像曾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更像是哪里的教书先生。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处在他现在的位置上,莫说他现在还没有五十岁,就算他已经六十岁,那也是青年才俊,他的同僚们可都奔七十的老年人。 也难怪自他回京之后,数不清的年轻小姑娘削尖了脑袋要进仪亲园。 孟赢坐在那位贵客刚刚坐得地方,把话讲直白,“你的宋秘书对我妈妈不敬,欺负我的妈妈,你得为她做主,把你的宋秘书辞掉。” 她一口一个“你的”,尖锐的刻薄之气脱颖而出。 “你母亲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吗?”孟平江慢慢问。 他身体不好,说话一直轻声细语,需要人仔细听。 “我母亲没这么认为,她从来都是忍让的性格,即使被欺负死也不会说别人一句坏话,我只是看不惯这种欺负我妈妈的行径,替我妈妈出口气。” 不得不说,孟赢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是跟叶婉贞一脉相承。 孟平江略有些讥讽想,谁能欺负叶婉贞,谁又敢欺负叶婉贞? “可以。”孟平江不多言,“让汪秘书处理这件事,无论是宋秘书还是以后的其他秘书,都不会对你妈妈不敬。” 汪秘书在一旁听着,忙应,“好,我去处理。” “还有事吗?”孟平江问。 “没事了。” 孟平江慢条斯理道:“我倒是有事情跟你讲,听说你结婚了,婚礼办得很顺利,目前在跟你的丈夫分居。” “是的,首长有什么指教吗?”她澄净如湖的眼睛盈满怒气。 这又是孟赢跟她母亲如出一辙的地方。 明明是她们先做了错事,却喜欢先声夺人,似乎做错事的是旁人。 孟平江端起茶盏,并没有喝,而是静静观赏茶盏中碧幽葱葱的茶叶。 顿了顿,他弯了弯唇,“我以为你还记挂着陈述生,没想到,孟三小姐并没有你当年表现得那样长情,我还记得你要以命相搏要求我保下陈家的样子。”话落,他抬起眼睛,仔细观察孟赢神色。 孟赢脑中一片空白。 孟平江说话温缓,轻言细语,却字字如刀锋。 孟赢阖住眼睛,心中突然冒出叶婉贞当年回答过她的话。 她问叶婉贞,“妈妈,爸爸为什么这样对你?”为什么这样毫不留情面,为什么这样字字句句都要往她心窝子里扎。 叶婉贞语气漠然,“因为他恨我。” 恨屋及乌,孟赢想,孟平江恨得何止只有叶婉贞? 他同样恨她。 就像她的丈夫也像她的父亲恨着她的母亲一样恨她。 不愧是母女,重蹈覆辙,她们最终都要走向同一个命运。 孟赢抿住唇,无话可答。 孟平江淡笑,“你不如你的母亲,这样轻描淡写的话可不会让她失了方寸,你的养气功夫不够,得继续修炼。” 话落,他抬手指了指孟赢面前的那盏茶杯,“那盏茶是汪秘书沏给梁漱臣的,他刚刚就坐在你现在坐得位置。” 孟赢心中怒气翻涌,恨不得直接将茶杯扔到孟平江脸上。 ——就像叶婉贞做得那样。 最终她没有做,慢慢等气息平静下来,轻轻抿出一抹笑,“好的,爸爸。” 2、chapter002 汪秘书处事干净利落,孟赢还未回到孟宅,汪秘书便发给她一条消息,[已经完成首长跟您的嘱托。] 孟赢面无表情回了个大大笑脸表情包。 黑色宾利开到孟宅附近。 司机转头问:“三小姐,雨还下着,车直接停到地库吗?” 孟赢刚要点头,目光瞥见正门前站立的人。 是爷爷孟敬轩的秘书。 孟赢改变主意,吩咐,“下车。” 黑色高跟鞋刚踩到阴湿地面,孟敬轩的秘书便撑伞过来。 伞面倾斜,遮挡住从天而落的细密雨丝。 “三小姐,董事长要您过去一趟。” “好的,黄秘书。”孟赢弯唇笑。 笑容不是面对孟平江时的看似温柔实则挑衅,而是一种全然的恭顺赤诚,似乎只是听见了“董事长”三个字,便让她沐浴在盛辉之下,如逢甘霖。 为了在孟家得到立足之地,孟赢十六岁起就跟在孟敬轩身边办事,比起淡薄的祖孙关系,孟赢更像是孟敬轩忠诚的下属。 孟赢院子的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两幅书法。 一幅是孟敬轩亲笔写给她的一句话——修身净口,养性存真。 紧跟在孟敬轩亲笔字下的,是孟赢模仿孟敬轩笔迹写给自己的一句话——听董事长的话,向董事长学习,做董事长的好部下。 孟敬轩看了颇为赞叹,特意吩咐孟赢把字裱起来,挂在他为她题字的下面。 孟敬轩的书房不似孟平江淡雅朴素,而是颇为豪奢。 尽管孟敬轩每次在公众露面的时候,都是身着旧中山装穿一双帆布鞋的朴素模样,但书房里却是金碧辉煌,恨不得金砖铺地——不,比金砖更珍贵一些。 地面上铺就的是可以做吊坠的整块土耳其玉石,光华灿灿。 孟赢到的时候,孟敬轩不在,佣人说他去游泳了。 书房内置无边镜面泳池,这是孟敬轩最大的爱好之一。 桌案上安静摆放着一幅毛笔字,字迹还未吹干。 ——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颇为豪情壮志之感。 还未收神,内门开了,带起一股湿淋淋的水汽。 孟敬轩穿着浴袍,边擦头发边走过来,”黄公略要出国,你到他那里去一趟,要他到了国外也要谨言慎行管住口舌,一些东西,我希望永远不从另外一个人嘴巴里听见。” 他已经是快八十的老人,保养得宜,体型壮硕,胸肌隆起,乍一看,不过六十出头的模样。 他这样的好身体,又日复一日的勤政,把她两位等着接班的伯伯可急坏了。 孟赢先说了声好,回想着华鼎内部斗争形势,斟酌说:“黄董事一直对董事长忠心耿耿,就算我不去,不该说得他也一个字不会说的,而且,他这样贸然出国,是丝毫没为您找想,他可是您一手栽培,又是您在董事局的左膀右臂,怎么能说走就走?” 佣人将吹风机递给孟赢。 孟赢踱步到孟敬轩身后,为他吹头发。 年过七十,孟敬轩没有一丝白发,这得益于他严苛的形象管理,总能在白发滋生的第一时间将其染黑。 “不走不行,老大那里抓了他把柄,我不让他走,他恐怕只能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了。” 孟赢违心为大伯说着好话,“大伯不会那么心狠的,他也许是试探您,或者想用黄董事给您做交易。” 孟赢手指轻柔,孟敬轩微微阖上眼,“他确实想跟我做交易——” 孟赢屏息凝神听着,孟敬轩却没继续说。 孟赢不会主动问,她在孟敬轩身边担任的是解语花角色,解语花可不会刺人。 吹干头发,她柔声说:“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做一做黄董事的工作。” 孟敬轩闭着眼摇头,“不行,他明早的飞机,你今晚就过去。” 孟赢说:“我现在就过去。” 临走前,孟敬轩说:“你爸爸还好吗?” 随着孟平江地位上升,孟敬轩称自己的三子也不再直呼其名,而是用了一个温和贴切的代称“你爸爸”。 “蛮好的,他刚进京,仪亲园里正乱着呢,抽不出时间拜访您。” 这话当然是假话。 孟平江对她都没有半句话好讲,这么会来见孟敬轩? 她只是哄着孟敬轩,让他心里舒服。 孟敬轩说:“我可不见他,见了折寿。” 实话实说,他这三个儿子,见哪一个都折寿。 头两个儿子憋着劲在董事局跟他争名夺利,第三个儿子倒是不争,人家赤手空拳为自己搏了一个光辉伟大的前程。 倒让他见而生畏了。 孟赢仔仔细细关上房门,又轻声细语交代佣人好好照顾董事长,做足一幅孝顺恭敬模样后,轻手轻脚离开。 秘书询问,“三小姐,要不要到您的院子里歇歇脚呢?” 孟赢说:“夜长梦多,现在出发吧。” 从孟敬轩书房到院门口是一段很长的距离。 老宅阔大,丛木深深,有时候走几分钟都见不到一个人影,眼前唯有一层叠一层的林木,一座接一座的假山嶙峋。 刚来孟宅的时候,孟赢大白天都不敢出门,她担心迷路,担心有危险的人突然从半人高的绿植里窜出来捂住她口鼻拖走她。 二十几年过去了,她现在已经敢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宅院里漫步,去见一位摸不清深浅的成年男人。 夜风习习,车子开到黄公略家时,月色澄净透明。 一抹接一抹的月辉凝在浓绿叶边上,闪闪发着光。 半山别墅里,灯火通明。 孟赢转头跟保镖说:“看来黄董事在招待贵客。” 黄公略是苦出身,爱惜电费水费,他独身在家时,只开一个房间灯火,但此时此刻,灯光通明,似乎灼灼燃烧的白焰,点了整座山。 “您还进去吗?”保镖说:“或者,我拨个电话。” 他们是突然袭击,黄公略并不知孟赢来访。 孟赢:“我来打。” . 黄公略接到孟赢电话时,正在跟客厅里突然造访的贵客讲话,“我倒是想留在国内陪着家眷,但董事长不会愿意,我手里有太多他的把柄,我要是不走,他不会放过我的。” 贵客端着茶盏,语气清淡,“既然他不打算放过你,何不把事情做绝一些,主动出击?难道,你只想做一只被他捏在手里的蚂蚱么?” 黄公略苦笑,“只凭我一个人,恐怕我还没出声,就先被他逮起来捏死了,他儿子可是孟平江啊,就算孟平江跟他关系不好,但大难临头的时候,孟首长怎么会不管亲生父亲呢?只怕我想递交的证据,根本到不了合适的人手中,我势单力薄,助力不够啊。” 贵客的身影笼罩在幽静灿白的灯光之下,夜深寂静,他的嗓音清凉如水,“如果你愿意,你当然会有足够分量的靠山。” 黄公略望向他的目光,清冷沉寂,如一汪看不见深浅的静湖,静水流深。 他犹疑,不知是不是该背叛自己的老东家,还未做决定,电话铃声响起,瞥一眼,他一慌,“是三小姐。” 贵客抬了抬手,“接吧。” 黄公略立马接了,“三小姐,您找我。” 孟赢立在车前,目光望向别墅内通明的灯光,“是,你在吗?我马上来找你。” “呃——”黄公略捂住听筒,看向贵客,“三小姐来找我,您觉得我该不该见呢?” 贵客微笑,“你心里已经有决断了。” 黄公略确实有决断。 他是贫苦出身,是孟敬轩一手将他提拔起来,尽管这几年孟敬轩冷落排挤他对他不公正,但他依旧难忘从前的恩情。 他可以把孟敬轩丢下逃亡国外,却绝不能背叛他揭穿他。 生而为人,要有底线。 “我不敢不见三小姐啊,她是女罗刹,比董事长还难缠咯。”他这样讲述自己的理由。 贵客端起茶盏抿茶,漫不经心说:“三小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黄董事倒不必跟我介绍了。”他抬手间,无名指间冷光闪烁,是一枚铂金戒指。 黄公略讪讪笑,“我总是忘记,您跟三小姐是夫妻。” 毕竟,谁家的夫妻长时间分隔两地,从不同框出现呢? 贵客起身,走向窗边。 山间景色一览无余,自然也窥见车边那位听电话的女人。 他垂眸,“你尽快答应,她已经过来了。” 黄公略小心翼翼,“那您避一避?” “可以。”说完,他抬步,走入一扇未闭合的房门。 . “三小姐,好久不见!”黄公略亲自到门前迎接孟赢。 孟赢含笑跟他握手,目光轻轻掠过黄公略身后空荡无痕的室内。 空净的客厅里,灯光通明,半个人影都没有。 孟赢摸不准他那位贵客是走了还是没走,改变了准备好的说辞,笑,“爷爷让我过来跟你说说话。” 孟赢很少称孟敬轩为“爷爷”,就像她很少喊孟平江“爸爸”,她称呼孟敬轩为董事长,此时此刻,她一声含情脉脉的“爷爷”,让黄公略瞬间涩了眼眸。 他心中那位无所不能的老上司,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已经到了平常人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了。 “董事长还好吗?是我做事不妥贴,让大老板捏了小辫子,是我连累老首长了。” “爷爷很好,就是牵挂你。”孟赢神情柔婉,笑语盈盈说着哄骗人的话,“他忧心你,把在旧金山为你安排的房子图纸看了又看,就怕哪里不合你的心意,他记得你也喜欢游泳喜欢清净,为你准备的房子就在比弗利山庄,两边的邻居也都是和蔼宽裕的好人,是华人,跟咱们语言很通……” 黄公略听着,神情越发温缓,“是我让董事长操心了。” “董事长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当年闹矛盾的事他早就放下了,就是碍着面子,不好亲自为你赔礼道歉。” 都是假话,孟敬轩此时此刻还念念不忘黄公略当年跟他唱反调的事情,口口声声讲,“他从那个时候就不是东西了!” 黄公略浅笑附和,“是我不好,没主动找董事长把话说开,当年我是被人蛊惑,我知道,董事长一直是对的。” 这样的话讲起来也假惺惺的。 他跟孟敬轩关系早就破裂,虽然明面上他还是孟敬轩嫡系,实际上,孟敬轩早就不跟他交心。 要不然,也不会一有风吹草动,孟敬轩就想着把他送到国外去,而不是真正查证,孟大爷的证据是不是真的。 孟赢跟黄公略心照不宣说着柔情假话。 最后,黄公略妥协,抬眸看向孟赢,主动开口,“董事长不希望我说出口的事情,我一个字不会说,三小姐放心,明天我会按时到机场。” 孟赢道:“下一盘棋吧,明天早上我亲自送您去机场。” 她没再乘胜追击让黄公略再说一些保证的话。 对于像黄公略这样高傲有志气的人,他能讲出妥协的话,便是他自尊的底线了。 棋盘摆在桌案,黄公略却有些举棋未定的意思。 他眼角余光若有似无瞥向一间关上门的内室。 孟赢了然,那位贵客还没走呢。 “下棋这件事开始前得静静神,我现在有些安不下心,去阳台抽支烟,可以么?” “当然!”黄公略正踌躇着送走贵客呢,没想到一打瞌睡,孟赢就送来枕头。 孟赢起身,纤长身影消失在拐角绿植。 黄公略也随之起身,走入贵客藏身的那间茶室。 贵客并不局促,随性坐在临窗软榻上,翻着一页书。 抬起眸,他淡淡开口,“妥协了?” 黄公略摇头叹气,“三小姐……呃…您太太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既有孟敬轩的精明,又深具孟家人不具备的圆滑怀柔。 她站得位置太高,以至于她随便说两句软话,都显得如此妥帖入耳。 “我辜负您的期待。” 贵客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多讲,“三小姐看样子是要跟你彻夜对弈,我就先走了。” “好的,三小姐已经避开了,您可以堂堂正正出门。” 贵客不多言,抬步出门。 正门斜对着阳台门,几株绿植遮挡视线。 深灰色大理石地板上,袅袅映出那人瘦削的身影。 他目光在那道伶仃人影上微顿,抬步离开。 孟赢在听到正门关门声时,微微调转视线。 视线自天际盈盈月色,看向庭院里悠缓开进来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有一道身影自门内处,走向这辆奢华内敛的豪车。 孟赢望着那人的背影,目光微微一顿。 他的背影清峻挺拔,如松似竹。 颇有她前几位男友的影子。 当然,更跟她的新婚丈夫如出一辙。 梁漱臣这两天,出现得过于频繁了。 3、chapter003 清晨,将黄公略送上直达旧金山的飞机后,孟赢开车回孟宅向孟敬轩复命。 孟敬轩一夜好眠,已经醒了,笑着对孟赢说:“你这件事办的不错,上飞机前,黄公略老老实实跟我认了错,我认为他还是可靠的。” 孟赢丝毫不揽功,“有您当年的栽培才有他的今天,这份恩情,他一直没有忘记。” 孟敬轩满意颔首,坐在书桌后,推给孟赢一份新任董事会委员名单。 “黄公略走了,董事会名额便多出一个,这是董事会新提名的人选,都是老大老二的人,别说,黄公略这一走,我还独木难支了。” 华鼎集团股份结构错综复杂,董事会人员结构倒清晰明了。 董事会委员共七位,排名首位担任董事长,董事长拥有对任何事物的一票否决权,投票权跟除蒋家之外的其余委员相当。 其余委员拥有对任何人事变动的提名权,董事长想要任命的人事名单必须经委员提名,董事长想要通过的提案也必须经董事会三分之二的委员表决同意。 黄公略一走,孟敬轩在董事会跟老大老二平分天下的地位不复存在。 他这边只剩下两票,老大老二却有三票。 还有两票属于蒋家,但蒋家永远保持中立,从不掺和进孟家内部斗争中。 “如果能争取到蒋家的支持,从前的稳定局面又能重新回来了。”孟敬轩说:“蒋家无后,现在的两票都在他外孙那里,是梁家人,梁家长公子,如果把他争取过来——”孟敬轩看着孟赢,不由得微笑起来。 孟赢没接话。 她当然听出孟敬轩的暗示之意,无非是让她搞定蒋家那两票。 这真是异想天开。 从她幼年来到孟宅起,就有人要拉拢蒋家,这份努力做了二十年都没成功,怎么可能她一做就成功? 孟敬轩看出孟赢隐晦的拒绝,微微蹙眉,“小赢,蒋家外孙、梁家长公子这是一个人两个身份,这两个身份可都是梁漱臣是你领过证举办过婚礼的丈夫,你向他要个投票权,很难吗?” “很难。”孟赢难得对孟敬轩说推拒的话,“爷爷,我跟他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三个月前,实不相瞒——”她凝视孟敬轩眼睛,真诚说:“实不相瞒,爷爷,我一直在守活寡。” 孟敬轩:“……” 他轻咳两声,“总之,这件事你要记在心里。”他没再强求孟赢必须做到。 毕竟,她都搬出守活寡这个理由了。 他上一次听到这个理由还是在叶婉贞嘴里。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是想让叶婉贞趁着年轻再给孟平江生一个儿子,总不能让三儿子绝后。 叶婉贞却哭哭啼啼说:“老爷子,我也想生啊,但这些年,为了首长身体着想,我一直在守活寡——” 孟敬轩打住思维,用力揉了揉额心,“出去吧。” . “嗯,好的,三小姐回来我问问她。” 孟赢刚进内门,便听到生活管家说得这句话,她抬了下眉,“谁的电话,还要问我的意见?” 生活管家赶紧走过来,笑吟吟说:“是松宸府的电话,问您周末晚上能不能回去一趟,梁先生要见您。” 松宸府是孟赢跟梁漱臣结婚的婚房,结婚快一年,孟赢很少回去,大部分时间她住在孟宅,向孟敬轩尽孝。 “他有什么事找我?是他快不行了,要找我说遗言?” 生活管家唇角抽搐,缓一会儿,她柔声徐徐说:“梁先生身体好像还蛮好的,没听他的医生说他健康有问题,您想知道他因为什么事情找您,我这就去给他秘书打电话问一问。” “不用了,我找时间会回去的。” “好的,我这就回电话。” 孟赢点了下头,上楼补觉。 孟赢半梦半醒时,闻到幽幽苹果香。 青涩又馥郁的香气,来自床边柜上银质餐盘里绿润的苹果。 孟赢目光在这枚苹果上顿了下,脑中浮现起陈述生当年将苹果递给她的场景,“没吃饱是么?这个送给你。” 他清瘦的身形笼罩在雪白的浓雾里,背后是幽深阴暗的绿植。 他递给她苹果的指尖却修长凝白。 孟赢扎进浓雾中,走到他近前,仰起脸,想要抬手抱住他。 浓雾散尽,却露出梁漱臣那张清冷的似笑非笑的脸。 孟赢猛然惊醒。 她闭了闭眼睛,将梁漱臣的脸从脑海里硬生生清走,起床到浴室洗漱。 门后响起敲门声。 “讲。” 佣人语气轻微,“三小姐,床头柜上的苹果边缘有点泛黄了,要换一枚吗?” 自梁漱臣因为青苹果跟孟赢冷战后,院内所有人对苹果都小心翼翼起来。 她们不敢擅自换掉它。 梁先生跟三小姐冷战的契机便是梁先生擅自把托盘上临近腐烂的青苹果扔到垃圾桶里。 孟赢确实需要时时干净新鲜的青苹果。 这是她寄托对陈述生哀思的一种形式。 她见不到他的人,只好摆他喜欢的东西聊以慰藉。 “不用换,我自己换。”她声音清冷,“以后只要关于苹果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处理。” “好的。” . 华鼎大厦。 “孟主任。”秘书处里,下属将即将召开的董事会计划单呈送给她,“董事会那边说流程不变,还是讨论来年的减员问题,出席人物表里,应该再加一位蒋家代表。” 孟赢垂眸接过单子,在减员计划下,又添一行字,“黄董事辞职,董事会缺一位董事,这是重要的人事变动,董事会上需要再添加一项关于接替黄董事位置人员的讨论。” 下属要拿着她修改过的计划单找董事会审核签字,孟赢轻轻按住纸页,没有立刻让她拿走,“蒋家代表具体是哪一位出席,还是跟往常一样是蒋老爷子秘书代替出席吗?” “是的。” 孟赢点了下头,这意味着蒋家依旧不打算在董事会上提出什么具有建设性意义,一如既往保持中立。 那么,在新任董事的任免上,孟敬轩不可避免会出现劣势。 孟赢抽出一张白纸,慢慢在纸上写了个几个名字。 是她预测的替代黄公略的董事人选。 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孟敬轩的人。 大伯和二伯好不容易除掉黄公略,不会再容忍一个亲近孟敬轩的人再进入到董事会,跟他们争夺话语权。 如果是这样,蒋家确实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了。 如果蒋家偏向孟敬轩,孟敬轩依旧能在董事局里获得优势地位。 但蒋家一旦中立或者偏向大伯和二伯,孟敬轩只有一败涂地一条路。 孟赢并不十分为孟敬轩担心。 她从小长在孟宅,耳濡目染最多的便是制衡之术。 孟敬轩跟大伯和二伯维持平衡或者落于下风才是最好的。 如果孟敬轩真的一飞冲天,稳坐钓鱼台,他还要她有什么用? 周六下午,工作结束后,孟赢按约回归松宸府。 黑色宾利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司机了然,“三小姐,今晚您不回孟宅了?” “是,跟爷爷说一声,即使蒋家的外孙不是那么好说服,我还是想尽一份心。” 司机笑,“三小姐,您跟梁先生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肯定是携手互助,我相信您肯定能马到成功。” 孟赢却觉得,她一定会失败的。 她根本不会跟梁漱臣说这件事。 她为什么要自己欠梁漱臣的人情却帮孟敬轩的忙? 当然,如果孟敬轩肯将她的名字写到新任董事名单里,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面上,孟赢微笑说:”借您吉言。” 电梯自地库直达一层。 电梯门开,头顶里冷白灯光肆无忌惮映入眼眸。 孟赢沿着满铺的暗纹刺绣地毯一路往南走,绕过一扇宽阔的金属格纹屏风,客厅映入眼前。 暗色真皮沙发上,散漫坐着一道人影。 孟赢静静站在他身后,端详一会儿他跟陈述生格外相似的背影。 多年过去了,陈述生具体模样已经模糊,那道执念却依旧深深刺在她心底。 “三小姐。”梁漱臣的声音映入耳帘。 他的声音清沉如玉,比起温和,让人更多想起的描述词是凉薄。 跟陈述生一点不像。 孟赢不喜欢听梁漱臣讲话。 她大步走过去,站定到他面前,“有事?” 梁漱臣掀起眸,眸光漆黑沉静。 他抬了下下颌,并未开口。 孟赢顺着他暗示的目光看向桌面。 沙发前的黄铜桌几上,横铺一叠文件。 最上面的照片生生刺伤孟赢的眼。 ——是她跟陈述生的合照。 她抿唇,安静掀开第一张照片,再下一张,是她跟前男友们的合照。 几张照片叠放在一起,让人轻易便能看出,照片上几个男人多么相似。 除掉陈述生,孟赢还有几位前男友。 毫无疑问,跟梁漱臣一样,那几位前男友,也是替身。 照片下,是白色的文件,文件以详实的笔墨完整的链条向人述说,孟赢跟初恋多么情谊深厚,她又是怎样费尽心思找到跟初恋相似的替身的。 孟赢沉默看完,而后直起腰,在梁漱臣冷静注视下,将整份文件撕得粉碎,至于照片—— 她拿起打火机,直接烧掉。 火焰在茶几上蔓延开,黄铜桌面精致的花纹纹饰烧出斑驳的色泽。 佣人闻见烟味,以为着火,匆忙自房间赶出。 一住脚,望见一站一坐,静对无言的两个人。 茶几上,照片已经焚烧殆尽,鲜亮照片变成黯淡的纸灰。 “还有事吗?”将所有证据焚烧殆尽后,孟赢抬眸注视他。 “没有了。”梁漱臣支起交叠双腿,起身,俯视她,“早点睡,太太。” 孟赢侧开目光,抬步掠过他身体。 梁漱臣眸光静寂,垂眸,凝望桌上的纸灰。 空净的客厅里,只留时间划过的声响。 4、chapter004 孟赢深夜赶回孟宅,还未走到孟敬轩休息的主院,眼眸已经染了湿意。 孟敬轩的秘书吃惊,望着她泛红的眼圈,“三小姐,您这是?” 孟赢秀气得用手帕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哀哀切切说:“我刚从松宸府回来,董事长得为我做主,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秘书叹气说:“瞧您哭得多可怜啊,董事长马上起来了,您等等。” 还未等到孟敬轩传唤孟赢进门,大门静悄悄敞开,从内渗出一缕幽靡的香气。 房檐下垂着纸扎的灯笼,到了晚间,灯笼亮起,光影灿白。 有女人自正门走出,从灯笼下走过,走到孟赢身边,微微低首,“三小姐。” 孟赢不认识她,瞥一眼她凌乱的衣襟,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一阵恶心感自胃部翻腾。 她强忍着,见女人走了,本该泪水涟涟的眼眸冷得吓人,“董事长的人?” 秘书点了点头,稀疏平常说:“董事长这一阵挺喜欢她的,不过当个玩意儿,您别放在心上。” 孟赢忽然想起某次大会上,孟敬轩冠冕堂皇的话。 他满怀深情说:“我这三个儿子都不争气啊,我多希望老妻还活着,再多给我生几个孩子,总好过让我跟这几位不成器的凑合!” 孟赢想,要是祖母活着,见孟敬轩糟蹋比他孙女儿还小的女孩子,恐怕会活生生气死。 佣人开门,“三小姐,董事长收拾好了,您进来吧。” 经孟敬轩的风流韵事打岔,孟赢的泪意也干了,积攒一路的情绪散得差不多,她只能用平常的语气叙述,“梁漱臣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把他当替身,弄出一堆证据还像模像样的,我跟他彻底完了。” 孟敬轩早知道孟赢把梁漱臣当替身的事情,从来不在意,当然,他也从不把孟赢当女人。 在他心里,孟赢只是长着女人样子的男人,男人嘛,找替身有什么? 孟敬轩道:“是老大老二那边出的手?目的是搅黄你跟梁漱臣的关系,离间你们!” “我不知道。”孟赢的情绪又起来一些,低着头,作势楚楚,“梁漱臣一点不喜欢我,他直接把那些证据扔到我脸上,我当时死的心都有了!” 孟敬轩拿起手帕递给她,“擦擦,虽然他做得过分了,但我是男人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 他语重心长说:“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单纯的,你这样的他生怕被你算计,怎么会喜欢你?就像你现在哭得很可怜,但我一点不可怜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装得。” 孟赢擦泪的动作一顿,抬眸,微微嗔怒的语气,“爷爷!” 孟敬轩耳根都发麻,摆手,“行了,你不擅长这个就别装这娇气模样。” 他沉声,“梁漱臣不喜欢你,你劝说不了他,这是一项难题,但你不能遇难就退,要大胆想象,大胆实践,不能一点小小挫折就绊倒你,争取蒋家的任务还是交给你!” 孟赢抿唇,刚要开口,孟敬轩冷冷看过来,“我不喜欢被人拒绝。” 孟赢只好默然。 “你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跟我讲,让我看到你尽心,而不是拿着一些虚渺的理由搪塞我!” 孟赢:“好的董事长。” “有想法了吗?” 孟赢没想法,却也不能触孟敬轩霉头,斟酌说:“蒋老爷子生日要到了,我想可以给他挑一些合心意的礼物。” 孟敬轩点头,“还有呢?” “我想要蒋家从前送礼的礼单。”孟赢道:“有时候礼物不仅代表着收礼人的喜好也往往能看出送礼人的倾向,就像大伯喜欢书画,他送给您的礼物往往以书画居多,我想看看蒋老爷子为您挑的礼物,投其所好。” 孟敬轩颔首,“可以。” “礼物都在库房,你尽管去看。” “好的。” . 月色霜白,莹蓝的天际零星闪烁几枚星子。 孟赢跟在管家身后,轻提裙摆,走入礼品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跟小型博物馆差不多,各类礼品登记造册,每一家的赠礼明明白白做着标记。 走到最深处,灯光昏暗,只有珠宝莹莹闪着光晕。 “这些都是蒋家送的礼物。”隔间门口专门悬了一道牌匾,匾上是繁体字的“蒋”。 孟赢一一在那些瓷器珠玉上扫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偏好。 成化的斗彩、乾隆的瓷器在旁人家或许算是个物件,在孟家,也不过是堆在库房吃灰的东西。 能用钱买的到的,对孟家来说,从不是珍贵的。 “这是所有的礼物?”孟赢移开视线。 “这是近十年的,还有一些在藏书阁,是一些旧书。” 孟赢说:“告诉我编号,我自己去看,你去休息吧。” “好的。” 管家不再陪她,孟赢独自到藏书阁。 深夜里面没人值班,孟赢指纹解锁入内。 她很快找到那些不显眼的旧书。 泛黄的纸张,被人做了笔记,是上个世纪出版的老书。 孟赢敛起裙角,径直蹲在书架旁的地毯上,脊背靠着书架,一页一页翻看。 一看,她脑袋就要发昏。 是俄文原版。 不稀奇,毕竟蒋老爷子跟孟敬轩都是上世纪留学苏联的高材生。 孟赢艰难认出书名,翻译成中文,在备忘录记下这些书的名字。 接下来几天,孟赢频繁前往图书馆借书。 这些书在孟家的藏书阁里是没有的。 无产阶级理论的书籍不符合孟家的资产阶级调性。 只有人民图书馆才有这些书。 不等孟赢深入钻研,董事会召开。 孟赢不是董事局的人,没有上桌参会的资格,不过她是秘书系统一把手,可以旁听会议做笔录。 孟赢在会议室后排找到自己座位,还没坐下,肩膀被人拍了下。 “黄公略是被你送走的?”是她二伯孟风陵。 孟赢没吱声。 “你哑巴了?” 孟赢细声细气说:“二老板,我是董事长的人,董事长没到,我不能讲话。” 孟风陵被她气笑,他侧首在她耳边轻轻说:“小赢,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狗。” 孟赢同样轻声反问,“你又是谁得狗?同为犬类,好像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吧,你就这么有信心,你的主子比我的主子更好?” 孟风陵冷冷瞪她一眼。 孟棣棠出现,孟风陵不再搭理孟赢,朝他敬爱的大哥走去。 最后出现的是孟敬轩。 孟敬轩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没有刻意染,露出几丝银发,脚下的鞋子依旧是他穿惯穿破的帆布鞋。 他坐在主位,一左一右是孟家老大孟棣棠还有蒋家代表。 “今天这场会议,我们不讨论减员的问题,我要开一个自我批评大会。”孟敬轩声音掷地有声。 孟赢猛得抬眸。 一旁记录会议的书记员蹙眉,靠近孟赢,“孟主任,这跟流程不一样,董事长搞错了吧。” 孟赢瞥向孟敬轩的位置。 他手里没有讲稿,是即兴发挥。 “孟主任,董事长的话要记吗?” 孟赢:“记。” 孟敬轩道:“我先要检讨我自己识人不清,竟然把豺狼虎豹一样的一个叛徒一个公司的败类引以为心腹,这是我的失责,是我没有及时认清黄公略的虚伪面孔,早在二十年前,收购康泰钢厂的时候,他就对我不满意了,几次顶撞我……” “董事长说得对,我也早看他不顺眼,他这样的人是内部蛀虫,是内奸是叛徒!” 孟敬轩一呼百应,掀起对黄公略的声讨。 孟赢眼神变得困惑而后是冷凝。 这就是对孟敬轩没有价值的下场吗? 他要把那么多匪夷所思的罪名安插到黄公略身上。 仅仅为了洗白他自己。 “我决定,将黄公略一切荣誉做除名处理,他在工厂的雕像也一并拆除,从此以后,所有的车间里不许悬挂他的像,他这样的败类,不配被任何人记挂在心底!” 孟敬轩发言完毕,会议室掌声雷动。 孟赢怔然眨了下眼睛。 她还记得送黄公略上飞机的时候,他扭过头,叹息着对她讲,“是我不好,没为董事长扫清道路。”他笑着,“董事长喜欢一句诗,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是我没帮他缚住苍龙啊,以后只剩他自己孤身奋斗了,孟赢,你要心疼他,他不容易。” 主座上,孟敬轩起身,正气凛然,“我相信,在解决掉黄公略的问题后,我们集团一定会走上正确的轨道!” 孟风陵和孟棣棠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无奈。 本来,他们是想用黄公略反将一军,给孟敬轩按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没想到,孟敬轩直接把黄公略抹黑成反动派了,还把他自己做的错事全部弄成是受黄公略蛊惑。 果然,在心狠手辣这一方面,孟敬轩是丝毫不让人失望。 孟敬轩抬手,“孟主任,我的发言你们秘书处记好了吗?” 孟赢起身,“已经记好,请董事长吩咐。” “把我这份发言稿印发给全体集团里全部领导干部,让他们学习,领会会议精神,要坚决摈弃黄公略行为!凡是不恨黄公略不以他为耻的人,不配做华鼎的人。” “好的,董事长。” 孟赢回完话,手心一阵阵发冷。 5、chapter005 会议散场,孟风陵和孟棣棠朝孟赢走过来。 “小赢,有空来西院坐坐?” 孟赢抬眸,看向他们。 她脸色微微苍白,惊惶不定的模样。 孟棣棠慈和说:“小赢,还没见过这场面吧,把一个人从天上的云贬低成地上的泥就是这样的,老爷子这样一说,黄公略为集团奋斗的这一生都烟消云散了,谁还记得他?谁还记得他是第一个被集团自主培养的董事?谁还记得他曾经光着膀子跟工人下车间的过往?谁还记得他一年时间就把亏损的矿山利润翻了三倍?这些都没有了。” 他抬手指了指吊灯,“因为有人颠倒黑白。” 孟赢垂眸,沉默着不说话。 孟风陵说:“大哥,别跟她费口舌了,老头子不在,她一个字不会讲。” 孟棣棠叹息,“小赢,只要你愿意,西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孟棣棠和孟风陵走后,阴影里,一个人静悄悄走出。 他朝孟赢躬了躬身,“孟主任,董事长找您。” 原来,他一直在旁边盯着,如同第三双眼睛。 孟赢神色不变,脊背却已然覆了一层密密的汗意。 “好的。” . 董事办里,孟敬轩正襟危坐批阅文件,他没有抬眼,便知道孟赢来了。 他含着笑意,悠悠然道:“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孟赢攥紧掌心,僵硬摇头,“我不敢,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黄公略不容易,你觉得他没有背叛我我不该给他安上罪名不该彻底抹掉他痕迹。”孟敬轩放下笔,抬起眼,眸中零星笑意已经消失不加,转变为刺骨的阴寒。 孟赢似乎被刺到,惊雀般颤了颤眼睫,低下了眼睛。 “我没有。” 孟敬轩宽慰道:“小赢,我知道你心软,但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前有狼后有虎,不这样做,怎么实现我的抱负和理想?怎么守住祖宗留下的基业?你看看你大伯二伯,他们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啊,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比黄公略还要惨呐!以后集团史里会不会写我是个叛徒内奸反动派呢?我跟你讲,我要是把集团交到老大老二手里,他们就会这样写我!我可以不顾眼前的利益,但我不能不顾身后名。” 但这又是谁造成的呢? 孟赢静静想,以前,大伯和二伯也是当过一阵子孝子贤孙的。 他俩之所以跟孟敬轩翻脸,是因为孟敬轩迟迟不放权。 大会上,孟敬轩义正言辞,“我还能活几年,用不了几年,整个集团都是你们的,未来也是你们的!” 他口头上说着,手心却紧紧攥住权力。 熬了许多年,终于熬不下去了,孟敬轩的两个儿子终于跟他翻了脸。 孟棣棠私下跟秘书讲话,“翻脸还是翻晚了,做他的敌人比做做他的儿子快意得多!” 孟赢敛去思绪,垂眸,安安静静说:“我知道了。” 孟敬轩见孟赢跟木偶似的,有些不悦,“好了,老大老二不是特意找你谈话了吗?他们跟你讲了什么,你讲给我听听。” 他们讲了什么,早有人汇报到他桌面,孟敬轩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为了测试孟赢对他是否忠诚。 孟赢抿唇,一字不改复述出来,包括颠倒黑白那句话。 孟敬轩听了这个字眼,笑了,“小赢,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孟赢抬起眸,眼底犹带泪意,眼底深处,尽是恐惧。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下,看他精明的眼睛,轻轻问:“您会这样对我吗?” 等她没了用处,他会像对待黄公略一样把脏水泼在她身上吗? 会在大会上义正言辞讲,业绩下滑效益不好,都是因为他受了孟赢的蛊惑,孟赢是集团最大的蛀虫内奸反动派吗? 孟敬轩眸光深深,“我不能回答。” 孟赢点头,“我知道了,董事长。” 孟敬轩见她转身,忽然开口,“小赢,叫我一声爷爷吧,我也是个老人了。” 他的确是个来老人了,两鬓斑白,神情稍有疲倦,面容便带着深深的沧桑。 孟赢鼻腔一酸,转眸,“爷爷。”她泪盈于睫,哭得很漂亮。 孟敬轩起了几分怜惜,“小赢,到爷爷这里来。” 孟赢小跑过去,身体趴伏在他膝边,轻轻啜泣。 “我只是害怕……我永远不会背叛您……我就是怕,我怕变成对您没有用的人……” 孟敬轩明知孟赢在演戏,心底深处不禁有些动容。 他也是人,铜筋铁骨也是人。 “好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他艰难承诺,“我——” 孟赢仰起脸,她有一张昳丽艳美的脸。 当这张脸流露出十足的伤心可怜时,没有哪个男人会忍心苛责,除非,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她是骗子不值得怜惜的骗子。 “不用,我懂您的意思,到了那个时候,我不用您出手,我会自己——”她没有把话说全。 孟敬轩却了然她言下之意——她会自污保全他。 “好孩子。”孟敬轩叹口气,抚摸她柔滑的长发。 孟赢脸埋在他膝上,遮住满目的冰冷。 下班后,孟赢给黄公略拨了一通电话,她把会议上的事情全部告诉他。 黄公略倒不惊讶,“老领导一直是这样的人,他这样做,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是为了他自己的抱负,他不掌权久一些,谁来实现他的抱负?” 孟赢讥讽道:“华鼎集团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吗?需要一位快八十岁的老人实现抱负!你的老首长掌权不是一年两年了,四十年了,他的抱负还没有实现完么?” 黄公略笑起来,许是出国之后,天高地广,让他的心情也变得开阔宽和,他耐心跟她解释,“小赢,集团里的蛀虫是清理不完的,你的大伯和二伯哪有那个决心反腐败呢?他们恨不得跟那些腐败份子一起做生意,只为别人说他们两句好,扩大他们在集团里的影响力。他们是公子哥出身,心底也没有底层工人,这几年集团效益不好,董事长让他们俩处理俭省成本的事,他们不去削减高层的差旅费反而去减底层工人的保障金。”他叹口气,“有些事情,只有董事长能做成,有决心做成。” “小赢,华鼎集团是一艘航行百年的巨轮,几次改朝换代都没有颠覆它的命运,但现在,董事长已经看到它倾覆的命运,他只是想做一些努力,让它倾覆速度慢一些,这是一个宏伟的愿望,要实现这个愿望,必然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然有人做炮灰。” 孟赢静心听着,“您有没有料到,那个拥有雄心壮志的人,也已经被腐蚀了呢?”眼前又闪过自主院灯笼下走过的眼前女人。 “我不知道。”黄公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己都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敢闯敢拼的自己了。 “董事长老了,疑心重,我害怕。”孟赢轻轻说:“我想向您要一样东西。” 孟风陵和孟棣棠之所以这么重视黄公略。 不仅因为黄公略是孟敬轩左膀右臂,地位尊崇。 他手里还捏着孟敬轩的命脉把柄。 那是真正的求生之道。 黄公略猜到,不过还是问:“小赢,你想要什么东西?” 孟赢指尖掐着掌心,“保命的东西。” “这是保命的东西也是要命的东西。”黄公略说:“你想要也行,但得看运气,我把房子卖了,东西就搁在房子里,如果房东没把东西丢了并且他愿意把这东西给你,这东西就是你的了,如果——”顿了顿,他说:“那就是你没有命得到这个东西。” ”卖给谁了?” “我不能讲,是一位护我周全的贵客。” 孟赢又问:“他是中立的么?” “不好说,但他肯定不会偏向董事长,你如果亲自到房子里找他,他可能会把东西给你,如果派其他人去,他恐怕不会让人进门呐。” 孟赢说:“看来是我认识的人。” 黄公略嗓音多了几分笑意,“是的,三小姐,你肯定认识他,你们渊源匪浅。” 孟赢毫无头绪,“你是让我大冒险,不过去一趟也没什么,这个险值得冒。” . 住在孟宅,一举一动都被孟敬轩监视,连司机都是孟敬轩的人,孟赢借口到仪亲园探望叶婉贞跟孟敬轩告假。 孟敬轩在写字,他的书法浑厚矫健,自成一派,每年来求墨宝的络绎不绝。 孟赢把请求说了,孟敬轩说:“不仅父母情要顾念,夫妻情也得顾念,这一次是把推选董事情延后了,下一次呢?在下一次董事会召开前,你必须对蒋家做出成果。” “听说你最近图书馆跑的很勤?” “我想深层次领会蒋老爷子的思想。” “那也不用跑图书馆,缺什么让人买了送过来就行了,在家里看一样。” 孟敬轩不喜欢孟赢离开他视线外太久。 不在他观察范围内,便意味着有被背叛的风险。 最后,孟敬轩还是应允孟赢的请求,“去吧。” 到了仪亲园,已经是暮色沉沉。 孟赢让司机回去休息,她进了院子去找叶婉贞。 宋秘书被开除,这次她进入后院,畅通无阻。 不过她到了后院,还是被警卫挡住步伐。 警卫语气很轻,“首长在里面。” 孟赢瞥一眼被深色窗帘遮挡住的窗户,转过身,“我出一趟门,借一辆叶主任的车。” “好的。” 车子停到别墅前,孟赢给新房主发消息,[我到了。] 房主:[密码没换,三小姐可以自行进房。] 孟赢蹙眉望着“三小姐”这个称呼,莫名从中嗅到一股讥讽意味。 她记得很久之前,有人这样冷淡嘲讽过她,“原来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三小姐可以自行进房。” 那是在她猛烈追求梁漱臣的阶段。 既然用了“猛烈”的表述,想而言之,也知道这个追求过程没多少“礼貌”。 孟赢见室内暗沉沉,以为房主不在,可以由她自行探索发掘。 她松口气。 毕竟,知道她做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打开指纹锁,大门应声而开。 冲进眼帘的是无尽的漆黑。 只有室外的丝丝光线,漫漶到脚底。 孟赢神情不变,脸色微微发白。 她想,她该找一个保镖跟自己一起过来。 但安全和保密不能兼顾。 她不能确信保镖的绝对忠诚。 她抬手,摸索着去找照明系统开关。 还未摸到,光线自上而下倾落。 室内一片亮白。 孟赢微征,下意识抬头。 悬梯上,刚刚打开照明系统的人轻轻挑眉。 梁漱臣长身鹤立,眉目含笑,“晚上好,三小姐。” 6、chapter006 梁漱臣慢慢走下悬梯。 每走一步,似乎都踏在孟赢心脏上。 终于走到孟赢身前,望着垂眸静立的孟赢,微笑说:“很惊讶?我记得我们不久前在这里见过。” 那是黄公略离国前的一晚。 孟赢瞥见他背影。 正如同,梁漱臣眼神掠过她在露台上的背影一般。 孟赢没说话,转身要走,梁漱臣抬手扣住她手腕,道:“跑什么?三小姐当年把验孕单强逼着塞给我的勇气去哪里了?” “三小姐,是你做了亏心事,这样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是我对不起你。”梁漱臣眸光温润,慢条斯理说。 孟赢跟他无话可讲。 她的情感只会倾泻在陈述生身上。 跟一个替身,还是一个脱离掌控不愿意继续做替身的替身,有什么好讲的话? “当今晚没看见我。” 梁漱臣在这里,里面有金山银山她也不想去看。 “不是有东西要拿?”梁漱臣扣住她手腕未放,凝视她,似笑非笑说:“因为对我的厌恶,连证据都不想要了?原来我有这么大的威力。” 孟赢抿了抿唇。 他都知道了。 梁漱臣放开她手腕,侧身,“东西在书房。” 孟赢话没说一句,掠过他,抬步上楼去书房。 梁漱臣抬眸望她背影,忽然想起他们之前那些柔情蜜意的时光。 当他什么都不知道,甘愿做一个替身时,她还是愿意施舍他一些额外的关心和温柔。 他稍有试探,她便将那些柔情尽数收回。 毕竟,那些温柔是属于陈述生的东西。 当他不再像陈述生、不愿意再像陈述生时,她凭什么关注他? 梁漱臣耐心捋顺孟赢的心路,再抬起眼,孟赢已经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原件留给你。”她只拿复印件。 梁漱臣勾了勾唇,道:“只拿复印件,这样的话,就算秘密泄露出去,三小姐也尽可以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毕竟,原件在我这里。” 孟赢厌恶他的聪明机警,不自觉表露在面上。 梁漱臣自然看出她的厌恶,微笑道:“梁某好像记起来,三小姐不喜欢我说话,毕竟,我说起话来,跟你的梦中情人就不像了,对么?” “你没必要这样阴阳怪气,你可以拒绝跟我结婚的。”孟赢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抱着文件,目光灼灼,“那张验孕单别人看不出真假你看不出吗?那个时候我根本没跟你在一起,我怀哪门子孕?” 那是她随手拿得别人的单子,p掉名字。 她看似要逼婚,其实只是想借此跟梁漱臣分手,故意羞辱他。 结果他却捏着单子,轻飘飘应了,“我知道了,原来三小姐是想跟我奉子成婚。” 她当时完全懵掉,“时间对不上,不是你的孩子。” 她以为不是他孩子这件事可以使他知难而退。 他却弯起唇,眼神冷淡的,似笑非笑说,“难道我连给它做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宝塔吊灯下,孟赢的越想越气,眼睛因愤怒而莹润生辉。 平日里,她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随侍在孟敬轩身边,那样高压的氛围,也容不得她怒笑随心。 但面对梁漱臣,她总是特别容易愤怒。 她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坏脾气全部贡献给眼前这个人。 梁漱臣没有回答孟赢的问题,他刚刚还微微蕴着笑意的此刻变得沉静淡漠,“我送你回去。” 空荡荡的客厅,光亮的灯光盈满整座房子。 孟赢仰眸,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已经完全不能在他身上找到跟陈述生相似的点。 陈述生没有他这样狡猾阴冷尽在掌控。 梁漱臣敛眸,长睫低垂,任她打量。 过一会儿,见她还没有移开视线,淡淡问:“相思瘾还没有解够?” 孟赢怒说:“我没有在想别人!” 梁漱臣眉眼舒缓一些,“在想谁?” “在恨你。” 他倒笑了笑,“恨得不错。” 孟赢:“……”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走吧,回去慢慢恨。”梁漱臣抬手,手指修长如玉,示意牵她。 孟赢没有将手覆在他伸出的掌心,背过手在身后,“走。” 梁漱臣顿了下,收回手,抬步走在她身后。 她怕黑。 但比起前路的黑暗更怕身后的未知的危险。 她跟他讲过,小时候每次走夜路的时候,都会让阿姨跟在她身后。 . 孟赢回到仪亲园时,叶婉贞卧室内灯光明亮,门口驻守的警卫消失。 孟赢走到门前一望,电子计温表上,室温调到叶婉贞喜欢的22摄氏度。 孟平江离开了。 “小赢。”叶婉贞在里面叫她。 叶婉贞望见女儿身影,透过影影绰绰的帷帘。 孟赢挑帘进门, 这宅子年头很久,秉承着老一辈一些已经落伍的习观念 老一辈相信,小室养气。 叶婉贞的卧室便很小,孟赢站在门口,隔着一扇水墨屏风,清晰望见内间。 母亲坐在床上,长发微乱。 她的长发绸缎般顺滑,不需要像孟敬轩那样挑染也能乌黑如漆。 母亲当然是很美的,美到至今她的母校还流传着关于她的绯闻八卦。 有人讲,母亲是借色上位,凭借长得好看勾走了闺蜜的未婚夫。 这话半真半假,母亲的确是勾走了闺蜜未婚夫,却不是凭借长相,是靠心计。 这也是孟平江怨恨她的根源。 孟赢坐在床沿,“怎么还没睡?” 叶婉贞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你开始来得时候我就知道了,碍于你爸爸在这里不好跟你讲话,他走了,我想着今晚没有见到你,就一直记挂着,总得跟你讲讲话。” 女儿对母亲就是这样的。 母亲只要稍稍流露出一些关怀和温柔,女儿便底线全无,心底揪着不放的那一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孟赢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嗅到她身上甜而柔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沉香气,属于孟平江的味道。 叶婉贞搂着女儿肩膀,偏过如玉皎洁的脸,“小赢,我想跟你爸爸离婚。” 孟赢气息一顿,她没有犹豫,“好,您说我该做什么。” 她没问理由,似乎只要母亲一声令下,她便可以做无畏冲锋的战士。 “帮我请个律师吧,虽然我跟你爸爸这种关系不走婚姻法,但律师总是懂得多一些,我要咨询咨询。” 孟平江跟叶婉贞的婚姻不受大众意义上的婚姻法管控,针对他们这种特殊人士婚姻,拥有专门的婚姻管理条例。 孟赢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圈内很少有夫妻公开离婚,大多是默默分居。 “他惹您生气了?”孟赢还是忍不住问。 叶婉贞垂眸,摩挲着发梢,“没有,我跟他之间的问题不是生不生气可以描述的。” 孟赢心底闪过很多在京时听到的从宁省传出来的绯闻。 “是他的初恋——” “不是。”叶婉贞笑了,”好了,你不要多想了,你爸爸虽然不爱我,但绝没有出轨的心思,你不如大胆猜一猜,我有没有出轨,毕竟坊间传闻,我一直守活寡,所以不甘寂寞勾搭了你爸爸的下属、秘书还有医生。” 孟赢不敢再听,立刻说:“我立刻为您找律师!” . 孟赢连夜整理完黄公略收集的孟敬轩的把柄,第二天一早,将全部文件储存在她私人控股的商业银行保险柜里。 一夜未睡,她依旧神采奕奕。 直到走进办公室,眼底兴味变淡,重新伪装成沉静冷清的模样。 办公室里很热闹。 秘书处一直都是集团里消息最灵通吃瓜最便利的地方。 下属们为了畅快吃瓜,把孟赢拉进她们秘密讨论的小圈子里,张口就是,“孟主任,你听说了吗?” 孟赢当然没听说,“什么事?” “昨天天台死了人,听说是不满意董事长的改革政策,刻意死谏呢。” 孟赢怔了下,立刻冷静问:“哪里传出来的?” “您没来的时候,几十个吃瓜群传疯了,现在董事长不让人乱传,群聊都炸了。”下属说:“那个人是四部的中层,口袋里装着遗书,听说是割破手指写的。” 有一位下属道:“集团这三年效益越来越差,底层裁光了又开始动中层,这次裁到硬钉子了,他们讲,董事长很难撑过这次任期,可能会提前走人。” “孟主任,咱们也得另谋一条出路啊,你出去单干,我们绝对跟着你。” 孟赢没想到斗争会直接摆在明面上,这是有人要将孟敬轩的军。 如果孟敬轩他拿不出有力的政策,很可能不能取得董事长连任资格——尽管,他已经连任四十年。 但今年,实在太艰难。 改革没有成效,效益越来越差,手里没钱,口号喊得再亮也没用。 孟敬轩还停留在那个只要跟工人同吃同住就能激发工人工作热情的年代。 孟赢清晰看出孟敬轩的错误,但她不能指正。 反驳他被他冷落最终被他倒了满头污水的黄公略就是前车之鉴。 孟赢开口道:“这件事不要再谈论,我们秘书处,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这件事。” 下属急切说:“主任,民意汹涌,堵是堵不住的。” 孟赢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谁让华鼎的天是一个固执的听不见任何反对话语却又威望极高的人呢? 闭目塞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你今天敢仗义执言,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孟赢抬了下手,示意不必谈,“现在是风高浪急的时候,风雨最先卷死的,是那些爱出头的人,我不让你们插手,你们要听我的话,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听我的话被人揪出来了,那我只能当自己手下没有你这号人。” 7、chapter007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谏言中,孟赢管住了秘书处。 任凭外面闹翻天,她这边始终安安静静,有条不紊忙着手边的工作。 直到财务部里的人来办公室找她,“孟主任。” 他手上是一张长长的白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人名,人名后是鲜红的手印。 白纸最上面,是三个墨色浓黑的大字——请愿书。 “孟主任,别的部门都签完字了,您要签字吗?” 孟赢像遇到什么晦气东西,猛得往后退一步。 财务部来人步步紧逼,“孟主任,外面人都签了,我们的集团需要变革,我们不需要一个腐朽无能的高层领导,这是员工心愿,希望您也能加入我们。” 他目光明亮,义正言辞。 由于华鼎集团早年特殊的管理体制,集团内部,无论基层还是高层都具有无比强烈的主人翁意识,一言不合向上请愿是常有的是,彼时孟敬轩很支持,他也喜欢用鼓动下边人“请愿”这一招清除对手,但现在,请愿竟然请到孟敬轩头上了。 孟赢警惕抬眸,“你们的诉求是什么,换一个董事长?” “是的,董事长他老了,他已经跟不上时代潮流,在他手下竟然出人命官司,他已经做了四十年董事长,应该退位让贤,该把位置交给更有能力更有毅力的人!” 孟赢觉得他们幼稚,集团内部的问题怎么可能是换一个一把手就能解决的?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 财务部是孟风陵的势力范围,“这个字我不会签,我是铁杆的孟敬轩主义者。” 他走之后,孟赢揉了揉眉心,意识她不能再留在集团里了。 民意的确汹涌,一个人她能拒绝,一群人呢? 她暂时还不能跟这些激进的少壮派交恶。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孟赢直接向董事办告假,借口是处理仪亲园内部矛盾。 她这话不是空谈,出了公司后,孟赢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找到一直为她效力的私人律师顾探微。 “我想找你咨询一下离婚的事情。” 顾探微有些惊讶,瞄一眼孟赢空荡荡没有佩戴婚戒的指节,接受良好微笑道:“是你要离婚?” “不。”孟赢双手交合,说:“具体的人名我不好透露,不过这一对夫妻很特殊,他们的婚姻是不受婚姻法管辖,有具体的婚姻管理条例——” 顾探微立刻抬手打断孟赢的话,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举个例子?” “嗯。”孟赢状似思考,“以我的父母为例。” “这个例子可不好随便举。”顾探微道:“怎么能拿首长开玩笑!”说着,他起身,迅速把办公室窗帘拉上。 顾探微将里里外外排查一遍,以确保没有监听设备。 “孟总和叶主任的婚姻不是寻常的婚姻,他们是利益结合体,叶主任做了那么多年孟办主任,如果要离婚,首先她三年不能工作,十年行动受限,余生每个月都要接受思想监测考核,这还是孟总同意离婚下的情况!” 孟赢眨了眨眼,“如果,孟平江不同意离婚呢?” 顾探微沉着说:“那就没有任何离婚可能。”他双手交叠,显出一些精英律师的气质,“我想,叶主任本身也很清楚这个事实。” 孟赢没有继续追问。 顾探微已经是圈内最了解这方面离婚的律师了。 毕竟,他父母就是如此离婚的产物。 “好吧,既然你不能动用你的脑子为我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嘴巴可以闭紧吗?我不想刚出了你的门,下午孟平江的人就来找我。”孟赢在离开之前,警告道。 “我尽量。” “我希望你有宁折不弯的骨气。” . 离开律所后,孟赢拢了拢大衣,吩咐司机,“去仪亲园。” 孟赢跟孟敬轩请了三天假,三天时间不足以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项目,躲过这场声势浩荡的请愿运动是足够的。 孟赢估计,大概只需要两天,孟敬轩就会做出有力的回击——过往四十年,他一直都是如此的反应迅速手段敏捷。 到了仪亲园,管家告知叶婉贞去向,“夫人在花厅喝茶。” 身为孟平江夫人,叶婉贞的行动范围非常受限。 她不能参加正常的社交活动,也没有正常的消遣,她的一切工作都是为孟平江服务。 三年前,叶婉贞是孟平江的办公室主任,孟平江办公室一切收发文件都需要由叶婉贞来过目审核,一切往来宾客都需要经过叶婉贞批准才能面见孟平江。 不过回京前,叶婉贞便将所有的权力交给xx办公厅拨派的办公室主任。 现在,她只负责静静待在院子里,静静做一幅装裱在孟平江身边的静物画。 孟赢有心带叶婉贞出门散心,又担心孟平江不批准——在宁省的时候,叶婉贞不过出门晚回一会儿,他便气得砸碎药碗。 叶婉贞私下跟她讲,“你爸爸只需要一个泥偶一样的妻子,必须一刻不离待在他眼皮子底下。” 叶婉贞知道孟赢过来,提前在花厅外等着。 叶婉贞穿着雪青色绒边旗袍,妆容素雅,在深冷的冬季,身上连外套都没有罩。 孟赢赶紧走过来,摸她的手,“等多久了?冷不冷?” 叶婉贞笑,“我最怕热,冷一点反倒舒服。” 这一点跟孟平江恰恰相反。 孟首长那林黛玉一样的身体,恨不得一年十二个月,一天二十四小时,时时刻刻开着暖气点着火炉。 孟赢踩过台阶,挽着母亲的手,还未走到花厅,便已嗅到花香阵阵。 她说:“我找过顾探微,他讲那件事没有爸爸的许可,很难做成。” 叶婉贞眸光一闪,眼睛飞速往花厅室内瞥一眼,说:“先不谈这件事,过段时间再说吧。” 孟赢说:“我过来就是谈这件事的——”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孟赢便望见里面的人。 孟平江坐在花厅内的玫瑰乌木椅上,静静抬起眸。 椅子旁放着紫檀木高几,高几上是两盏白瓷杯盏,残茶里遗留着热气。 显而易见,孟平江一直待在花厅,跟叶婉贞喝茶消遣。 这才是叶婉贞不跟她谈离婚的原因。 隔墙有耳。 孟赢侧眸望母亲端丽柔婉的侧脸,心底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母亲想离婚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孟平江? 孟平江已经自椅子上起身,淡淡道:“三小姐,跟我到书房走一趟。” 孟赢还没应,叶婉贞柔声道:“首长,希望您能牢记,小赢是你唯一的女儿。” 孟平江回望她,淡笑,“叶主任,我当然知道她的身份。” 叶婉贞望见他眼底的森冷,微微蹙眉,偏眸看向孟赢,“帮你爸爸披上衣服,跟他去书房。” 孟平江抓起外衣,冷声,“不用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叶婉贞看向孟赢,轻轻解释,“他不知道我想离婚这件事,现在应该知道了,你不要跟他争执,是我不好,把你扯进这件事。” 孟赢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那就去吧。” 孟赢“嗯”一声,几步走到书房。 汪秘书立在门外,叹气说:“三小姐,你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 孟赢没说什么,抬步入内。 孟平江坐在梨花圈椅上,正垂眸看照片。 简单扫了几眼,他将照片放在桌子上,抬了下下颌,“过去看。” 孟赢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从桌子上捡起照片。 目光在触及到照片时,浑身血液都变得发冷。 她不可置信看孟平江,“你跟踪我?” 孟平江淡淡说:“那天晚上,你开了你母亲的车子出门,我只是照例让人对车子进行检查,没想到发现你到黄公略家的痕迹。” 他抬眼,慢条斯理说:“三小姐,你说,如果孟敬轩知道你深夜到了黄公略家还所获不菲,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让你置身事外不卷入风波之中?” 当然不会。 她会是下一个黄公略,或许,她会比黄公略下场更惨。 “你为什么这么做?”孟赢不明白。 她对孟平江的要求已经足够低,她不要求他像其他正常父亲一样为她铺路,也不奢望他的慈爱陪伴,可他为什么要像对待敌人一样威胁她? 孟平江浅浅勾起唇,“三小姐,你能破坏我的婚姻,我为什么不能使点手段威胁你?” 他眼底的笑意敛去,嗓音发沉,“孟赢,我跟叶婉贞的事你有什么插手的资格,你凭什么插手?” 孟赢捋清他逻辑,“你觉得是我要插手你们的婚姻?”她又气又怒,“孟首长,以您的判断力和智力,难道搞不清谁才是破坏你们婚姻的人吗?我只是为我的母亲请个律师,但真正想让她离婚的人是谁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字字珠玑,毫不相让,“你才是破坏婚姻的罪魁祸首,孟首长,你凭什么把罪名栽赃到我身上?你是老糊涂了?” 孟平江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看向她,眼神冷峻。 孟赢明白了,笑起来,“你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你只是懦弱而已,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就把脾气撒到我身上,呵,您不是西点出身吗?那个很著名的22条军规里不是有一条‘没有任何借口’吗?您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对于她的指责,孟平江全程平静听着,等她讲完,他淡淡开口,“三小姐,你敢这样跟我讲话,你的底气来自哪里?” 他凝视她,眼神深冷,“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叶婉贞的女儿,就可以有恃无恐,很多事情,你母亲帮不到你,你的道理讲的再明,也不能阻止我将这些照片寄给孟敬轩。” 好有趣的说辞,他说孟赢有恃无恐的底气来源于她是叶婉贞的女儿。 难道她不是他孟平江的女儿吗? 孟赢正打算反唇相讥,汪秘书轻轻敲窗,“首长,有客人过来。” 孟平江猜到是谁,看孟赢一眼,“我要见客,你知道往哪里躲。” 孟赢瞪他一眼,怒气冲冲走到里间。 孟平江说:“再往里去,我允许你进我的卧室。” 耳边传来摔门的声音。 孟平江不自觉勾了勾唇。 孟赢却是该有恃宠而骄的底气,毕竟,她长了一张与叶婉贞相似的脸,还有叶婉贞年轻时的娇纵脾气。 他回神,客人已经进抵到眼前。 孟平江眼底的笑意淡一些,抬手,“坐。” . 孟赢很少进父母卧室——她三岁起,便被剥夺了随心所欲进入父母卧室的权力。 房门关上,一切静悄悄,孟赢听不到孟平江在跟他的客人谈什么,注意力完全放在眼前这间狭小的卧室里。 孟首长延续一贯艰苦朴素的作风,私人卧室里不见任何奢靡的装饰,一张简单的床,几柜子整齐的书册,还有一张从宁省运过来的书桌,便是这间卧室里的全部。 孟赢站在房中央,静静打量,没有发现一丝属于女人的柔软元素。 这昭示了她的父母确实如传言般分居多年。 目光落在墙上。 一张油画映入眼帘,这是室内难见的亮色。 油画上是一人修长清瘦的背影。 孟赢一眼认出是孟平江。 她无声抿唇,她还记得,孟平江最厌恶被人当素材,无论是相片还是画册,他从不入像。 谁会让他破例。 一个模糊的猜测浮入脑海。 ——孟平江的初恋杜文鸳是有名的油画大师。 室外,孟平江对远道而来的客人说:“梁家如此慷慨,倒让我无所适从,你想要什么要求什么总得跟我说清楚,不然我心底不安宁。” 坐在他对面的是梁漱臣。 梁漱臣目光清淡掠过桌几上几张照片,余光隐晦扫向屏风深处的内室,听到孟平江的话,不紧不慢道:“三小姐是您的女儿,梁家是三小姐的夫家,梁家为您帮忙只是姻亲之间该尽的义务,我来这里不过是向您尽孝心。” 孟平江道:“你这话太虚,我跟你爸爸关系可不算好,你跟小赢之间的婚事我也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从没动过让女儿联姻的心思,更不想她掺和进政治的泥潭,她从小不在我跟前长大,比我干净得多。” 梁漱臣温声说:“梁家也从没有动过牵扯三小姐的心思,我跟三小姐之前的事情与家族无关。” “你们是自由恋爱?”孟平江笑了,“这我不大信,我没见过这么不尊重人的自由恋爱,如果我是你,可不会答应跟孟赢结婚,若是看在她出身上,倒会动一动跟她结婚的心思。” 孟平江是知道孟赢找替身的事情的,他不当一回事。 他对妻子的两性关系很关注,却不关心女儿的。 不过孟赢找替身的对象变成梁漱臣,他倒必须得上心一些了。 梁漱臣的背景可不是孟赢随便玩一玩就全身而退的。 梁漱臣避开这件事没有谈,说:“孟总,确实有事情请求您。” 孟平江神色缓和一些,“请讲。” “这些照片交给我。”梁漱臣目光落在高几上散乱的照片上,道:“顺便,让三小姐跟我回家。” 孟平江道:“照片当然可以给你,但我不能保证让她跟你回去,这个女儿我管不了有人也不让管,我拿她毫无办法。” 梁漱臣起身,“我在外面等三小姐,她愿不愿意回去,选择权在她手上。” 8、chapter008 孟赢目光还未从油画上移开,内线电话便响起来。 孟赢接通,听筒里传来孟平江冷淡的声音,“出来。” 孟赢挂上电话,临走前,又看一眼墙上的油画。 满腔怒气。 他到底把母亲当什么? 孟平江一抬眸,便望见孟赢灼灼怒气的眼睛。 他放下手边的茶盏,“谁又惹了你?” 孟平江脾气并不算好,但他很少发脾气。 战场领兵的将帅中,他是难得温雅不说脏话的人。 “你说呢?”孟赢冷冰冰回。 孟平江懂了,却没兴趣哄她。 消解她怒气哄她开心是她丈夫该做的事,他可没有这个义务。 他牵唇笑了笑,温声说:“出去吧,你家里人来接你了。” “我家里人,你让孟敬轩来接我了?”孟赢脑子里浮现出的家里人第一位是叶婉贞,第二位是孟敬轩,之后便是孟宜宁孟宜清孟宜敬之流。 孟平江没多讲,“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孟赢没忘记最重要的事,“黄公略的事?” 孟平江微笑道:“风险已经转移了,现在事情的关键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他说话惯来云里雾里,孟赢没听懂,不过还是短暂松口气。 她“嗯”一声,抬步出门。 一踏上台阶,眼前便望见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她还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心脏便已经雀跃起来。 似乎温暖的春风不合时宜吹尽凛冬的寒气。 她弯起唇,脚步急促往前走。 直到走到他近前,理智回归。 梁漱臣垂眸,“清醒了?” 他气息清冽,如空净的雪山般寒寂空冷。 而陈述生的气息—— 孟赢抿唇,已经记不很清。 她不自在移开视线。 梁漱臣总有只凭模糊的身影便让她如上云端的能力,也能只凭一句话便让她身入冰窟。 她刚刚确实是恍惚了。 梁漱臣在院中等待她的那一幕很像多年以前陈述生在孟敬轩书房外等待她。 未等她收敛思绪,眼下出现一沓照片。 孟赢猛然瞪大眼睛。 梁漱臣偏了下头,看她,似乎是点评,“现在才算真正清醒。” 孟赢望着那沓在孟平江书房里使她血液冷透的照片,警惕问:“你要跟我做交易?”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你有什么能跟我交易的?做交易这件事,等你当上华鼎一把手再说。” 孟赢从他手中抽走照片,见他真没跟她要报酬,实实在在把东西给她,难得对他讲好话,“你是慈善家。” 梁漱臣不置可否,“跟伯母道个别,我送你回去。” 孟赢不着急,从口袋里摸出zippo。 “呲”一声,”滑轮滚动,zippo冒出幽蓝的火。 孟赢屈膝,将手中的照片付诸一炬。 此情此景,让梁漱臣想起她把之前烧掉照片的场景。 幽暗的火苗似乎点燃她清亮莹润的眼睛,她整个人都变得沉静安宁起来。 平心而论,孟三小姐从来不是沉静温和的人。 毕竟,没有哪个温和的人会动不动掀翻桌子,砸碎一柜子珍惜瓷器。 待那些照片变成灰白的纸灰,梁漱臣问:“三小姐还没有戒掉烟瘾?” “早就戒了。” 梁漱臣无声弯了下唇,朝她伸出手,指骨白皙修长,绅士得搀扶屈膝的孟赢。 这次孟赢没有假客气,借着他的手掌撑起身。 走到半月门前,浓绿树荫下,她忽然扭过头,“你要不要去见一下我妈?” 他们结婚时候,叶婉贞在宁省,梁漱臣跟母亲还没有过一次正式的会面。 梁漱臣还没有回复,孟赢就先否定了这个建议,“还是算了吧,我妈不喜欢你这样的。” 梁漱臣眼底泛了一丝冷,抬手理了理领带,“哦,不喜欢我这样的,喜欢哪样的?” 他冷冽的眸中有未尽之语。 ——喜欢陈述生那样的? 孟赢没看出他未尽之语,转眸认真说:“她喜欢强壮的男人,可以一拳打死一个老虎的那种。” 孟赢一本正经说:“我妈喜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因为她这半生实在是跟心眼多得男人过够了。” 闻言,梁漱臣眉眼舒缓,含笑说:”之前我跟伯母见过一面。” “在宁省,不过没有深入交谈。” 孟赢:“你为什么见我母亲?”她偏过头问,又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梁漱臣望着她漂亮而灵动的眼睛,忽然不想答。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他为了准备婚礼甚至千里迢迢跑到宁省见她的父母。 反正,她都是要跟另外一个男人逃婚的。 “没什么。”梁漱臣冷淡道。 孟赢没听出他冷淡,毕竟他一年到头不冷淡的时候很少。 她轻跃说:“在这里等着我吧,我见完妈妈就出来,不会让你等待太久的。” 说完,她脚步轻快离开。 在孟三小姐立志成为一位茹毛饮血的资本家之前,孟家为她指定的前程是做一名舞蹈家。 她认认真真学了十几年舞蹈,直到今日,走起路来依旧残留着舞蹈的影子,步伐摇曳轻灵,像跳圆舞曲。 孟赢说话算话,没让梁漱臣久等,很快跟叶婉贞道别出来。 门前,梁漱臣依旧将手递给她。 孟赢脚下是高高的青石台阶,站在这个位置,她可以毫不费力俯视梁漱臣。 不可否认,他有一副几近完美的皮相,甚至,容貌更盛于陈述生。 但孟赢只喜欢陈述生。 她矜持没有牵他的手,有来有往讲条件,“在牵你的手之前我要跟你讲明条件。” “讲。” “我在车上要补觉,你不许跟我讲话更不许惹我生气。” “可以。” 孟赢便将指尖放在他掌心。 梁漱臣握住她纤软的指尖,静静道:“在三小姐心里,我是脾气很坏的人,总是在惹你生气。” 孟赢眨了眨眼,“不是这样。”不过她没有讲更多。 以他们两个不尴不尬的关系不适合深入交流。 她敞开的心扉只给予陈述生。 坐上车,孟赢自挎包里拿出一本书,慢慢翻看。 “不是要补觉?” 孟赢偏头,礼貌回,“就是要睡觉才看书呀。” 梁漱臣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贴心为她调整好座椅,将毯子放在她随手可以够得到的地方。 孟赢很快积攒了困意,偏头躺在倾斜的椅背上,裹上薄毯,阖上漂亮莹润的眼睛。 司机要关掉顶灯,好让孟赢睡得更踏实一些。 梁漱臣轻声说:“开着灯,太黑了她睡不着。” 在明亮顶灯照耀下,孟赢睡了一个深长的好觉。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晕黄安静的灯光,鼻尖弥漫的是清雅洁净的香气,她在柔软的床上翻了个身,一眼瞥见坐在梨花木椅上看书的清瘦身影。 她不可抑制为他的背影心动。 却又清晰意识到,这不是陈述生。 “睡醒了?”梁漱臣没有抬眸,目光仍专注于书页之上。 “我在你床上?”这是孟赢凭借香气味道做出的直接性猜测。 梁漱臣不紧不慢翻了一页书,浅声,“这是松宸府,我们的婚房。” 四舍五入,这就是梁漱臣的房间。 毕竟,孟赢从没有在这里留宿过。 她垂眸检查自己的衣物,“是帮我洗澡了吗?” 梁漱臣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眸平静道:“你习惯的那位阿姨现在不在这里,她不在,没人敢服侍你洗澡。” 孟赢跟他不是一个脑回路,诧异,“我没有洗澡你竟然舍得让我上你的床?” 她还记得之前喝醉的时候,她醉醺醺躺在他床上,直接被他拎着后颈扔在沙发上。 隔着明润的灯光,梁漱臣望见她澄澈发问的眼睛。 他意识到,刚刚的所思偏离得多么厉害。 他淡声,“三小姐,你为什么觉得我对待妻子跟对待女朋友是一个标准?” “确实是这样的。”孟赢没多琢磨梁漱臣的话,从床上翻坐起来,“我去洗澡,然后看一夜的书,不要打扰我。” 在将孟赢带回松宸府前,梁漱臣做了充分的心理预期。 不过,没有哪个预期是现在这样。 ——孟赢似乎很轻易接受她今晚要待在松宸府这个事实。 并且,她一点不在意,她是怎么样从车上到床上的。 浴室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梁漱臣放下书起身。 佣人在室外等候,梁漱臣吩咐,”太太有任何需要,尽力满足她,并且——”顿了顿,他缓声说:“她想做什么,做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好的,先生。” 片刻后,佣人带回孟三小姐洗完澡后的第一个请求。 佣人抬眸,认真回道:“太太想要一枚青苹果,放在她睡觉卧室的床头柜上。” 梁漱臣没有讲话,佣人却感受到他气息中的冷意。 这是一贯以温润平和著称的梁先生平日不常见的一面。 佣人的指尖微微发抖。 厨房阿姨解了燃眉之急,“先生,厨房炖了汤,有燕窝鸡丝汤、荷叶莲蓬汤、还有西米紫薯汤,太太喜欢喝哪一种,我帮她送上去。” 这是梁漱臣之前的吩咐——孟赢晚上不吃正餐只喝流食。 所以,阿姨早早在灶上炖上汤。 梁漱臣回神,神情寡静,淡淡道:“她喜欢喝燕窝,把燕窝鸡丝粥送上去。” “好的。” 梁漱臣坐到正厅沙发上,头顶灯光倾泻。 他敛眸,眉眼清隽矜冷。 他安静坐在沙发上,平静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太太大发雷霆。 几分钟后,梁漱臣听到属于孟赢的轻盈脚步声。 他懒散抬起眸。 孟赢站在台阶上,一本正经说:“我记得我跟你讲过,我最讨厌吃燕窝,下次别让她们送燕窝给我。” 梁漱臣当然记得孟赢不喜欢吃燕窝,甚至,他还记得她不吃的缘由——她曾经振振有词跟他讲,说吃燕窝带给她的感觉就像吞口水,很恶心。 此时此刻,梁漱臣抬目望向楼梯上的女人。 灯光灿灿,她穿着单薄的软绸裙子,不施粉黛,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漂亮,就像她爱着陈述生时的每时每刻。 他浅浅勾起唇,眼底的笑意不达眼底,“我只是忘记了,如同三小姐总是忘记我的喜好,不过我还是比三小姐强一些。”他眸中笑意越发淡薄,语气轻缓,“最起码,我没有把另外女人的喜好误认成三小姐的喜好,不是么?” 孟赢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他,“你是故意的。” 她清醒意识到,梁漱臣根本没有忘记她不喜欢吃燕窝,他就是在挑衅。 “的确如此。”梁漱臣微微含笑。 孟赢从台阶而下,几步走到他面前,蹙起眉,“你非要跟我吵架?” 她不懂他又在搞什么,明明今天她跟他相处得还不错。 梁漱臣微笑说:“三小姐又要发脾气了么?壁龛上的瓷器已经补全,三小姐尽可以再次将它们全部砸碎,为自己出气。”说完,他好整以暇看向孟赢。 孟赢在他眸中看出无尽的挑衅。 “我为什么要砸瓷器,你又不在意。” 的确如此。 梁漱臣拥有广博的珍品瓷器收藏,但他本人并不在意——他亲口说过,瓷器不过是古代人用来插花饮食的工具,没有任何传承价值。 是以,对于孟赢将他所藏瓷器砸光的行为,他不觉得过分——能听个响,也算这些瓷器寿终正寝。 梁漱臣掀眸说:“我最近收了一批黄宾虹的山水画,你要不要把它们点了当柴火烧了出气?” 孟赢直接夺过他手里的手机,猛得砸到地上。 手机屏幕无比坚韧,即使撞到壁炉,也只是浅浅裂开纹路。 梁漱臣平静看着,不置一词。 “便宜你了。”孟赢敛眸,打算离开。 还未抬步,腰肢便被人扣住。 她下意识蹙眉,“你又——”发什么疯? “三小姐,你觉得我脾气不好。”梁漱臣眼眸浮着一层冰冷薄淡的笑意,语气却温和极了,“请问,三小姐,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手臂用力而强势扣住她纤软的腰肢,让她挣扎不得。 9、chapter009 清冷的灯光下,梁漱臣抬眸,审视孟赢的神情变化。 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惧,很快又变成浑然天成的疑惑,“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她很懂。梁漱臣笑了,笑容敛去,心底是深深的倦怠。 他已经没有心力去分析孟赢为什么不懂装懂,但他知道,这一定跟陈述生有关。 任何跟陈述生有关的事情都让他索然丧失探寻欲望。 他松手,淡淡道:“去工作吧,以后你的餐桌上不会出现燕窝。” 孟赢垂眸,眼睫如蝶翼般纤长浓密,“我会赔偿你一部手机。” “哦。”他十足冷淡。 孟赢知道他冷淡的原因,却没有太多欲望哄他。 从来,她只会哄陈述生。 . 孟赢一夜未睡,深入探索着蒋希文蒋老爷子喜欢的、曾赠送给孟敬轩的无产阶级革命篇章。 第二天一早,她接通孟敬轩电话,孟敬轩让她去一趟华鼎。 “董事长,我还在休假。”她请了三天假,这刚第二天。 “哦,你不想过来?” 孟赢立刻调转语气,道:“不是,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以最崭新的面貌面见董事长。” “别搞花花肠子,立刻过来!” “好的。” 孟赢放下书,到浴室里洗了个清醒的冷水澡,然后准备到衣帽间找衣服——她期待梁漱臣做个人,在衣帽间里放一些女士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而不是只有各种各样的睡裙。 衣帽间跟主卧相连,孟赢站在门口,主卧门紧闭。 负责这一层的佣人走过来,含笑温言,“太太,您敲门就好了,先生不会生气的。” 孟赢没在这里住过,跟所有的佣人都无比生疏。 她礼貌客气询问,“我昨天穿过的衣服呢?” 佣人含笑亲昵说:“帮您干洗过放在主卧衣帽间里了。” 孟赢垂眸看一眼自己身上穿得睡裙,缜密思考穿这条裙子面见孟敬轩的可能性。 还未思考完,另一个念头猛然钻进脑子里,让她的血液微微发冷,她面上维持着漂亮稀薄的笑容,“我昨天说让人放一个青苹果到卧室床边柜,放在哪里了?” 佣人真诚指了指门扉紧闭的主卧门,“放在里面了。” 孟赢身上的血凉透了,她似乎能听见血管结冰的声音。 她无措揉着额头,静静想。 她好像知道梁漱臣昨晚莫名其妙发疯的原因了。 “没事。”孟赢抿起一个笑。 没关系。缓缓转身,她低低对自己说。 孟赢拨电话给司机,让他们到松宸府接她,顺便带换洗衣物过来,“去找句容,让句容把衣服收拾出来。” 司机是孟敬轩的人,很警惕,“三小姐,难道梁先生没有为您备齐衣物吗?” 孟赢坦然从容,“我们昨天吵架了,我把他的手机都砸掉了,所以,我怎么会穿他准备的衣服?” 挂掉电话,主卧门无声而开。 孟赢不自觉转身看他。 梁漱臣长身鹤立,低垂着眉眼,身上是一件跟孟赢睡裙同色系的寝衣。 “三小姐请进。”他淡声开口。 世上很多人唤孟赢三小姐,只有梁漱臣的“三小姐”如此让孟赢觉得阴阳怪气如坐针毡。 孟赢一夜未睡,虽然精神尚好,却没有充足精力再跟梁漱臣吵架,她轻轻颔首,落落大方走入主卧,直入衣帽间。 孟赢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归属感,她取了衣服没有留在主卧换,而是拿到书房内置卫生间将衣物穿戴整齐。 她走下楼,梁漱臣瞥她身上干干净净的配饰, 孟三小姐只在年幼未掌权的时候清汤寡水过,自掌权进入华鼎后,身上的配饰从来都是明丽得体,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让人不习惯。 梁漱臣漫不经心道:“昨天佩戴的首饰被人收在梳妆台抽屉里,还有一些其他的首饰在珠宝保险柜,你喜欢,随便拿。” 孟赢诧异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从阴阳怪气模式转换为温声关怀模式。 梁漱臣浅浅勾唇,似是讥讽,“梁某还没有贫困到连太太的首饰都供不起。” 孟赢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一身打扮,说:“这样就挺好的。” 她是见孟敬轩,不是出席什么隆重颁奖典礼,不需要珠光宝气。 从孟宅赶来的司机已经候在松宸府外,松宸府管家问询该不该让司机进来,“太太,如果您还没有收拾好,就让他再等一会儿。” 孟赢跟这位被孟敬轩派来监视她行程的司机关系一般,温声回复管家,“就让他再等一会儿。” 她转过身,脚步轻缓走到梁漱臣面前。 梁漱臣坐在沙发上,水晶吊灯冷白的灯光冷冽倾洒在他清隽的面容上。 他垂眸看书,由于手机报废,他打发时间的手段由批阅邮件变成翻看书籍。 如果孟赢仔细一些,就会发现,梁漱臣看得书跟她这几天孜孜不倦阅读的书本系出同一个作者。 只不过,孟赢看得是中文译本,梁漱臣翻阅的是俄文原版。 梁漱臣没有抬眸,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三小姐有话讲?” 孟赢抿了下唇,“我刚刚听到阿may讲,昨天我想要的苹果放到主卧你的房间里了,我没有想让她把苹果放在主卧。”没有故意刺激他在他眼前放苹果的意思。 梁漱臣抬掀起眸,淡淡问:“你以为她会把苹果放在哪里?” “我们肯定不会睡在一个房间,我只想让苹果出现在我睡觉的卧室里,我没有想让苹果出现在你的面前。”让你生气。 梁漱臣看她认真解释的神情,她似乎真的想通过这样贫瘠的理由劝好他让他不要生气。 梁漱臣垂眸,回望手中的红皮书,眼前又浮现出三个月前争吵的一幕。 三小姐还是进步了,最起码知道不该把纪念陈述生的东西摆在他面前。 “孟赢,你是真的不懂吗?”梁漱臣看她,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难道我会在意一个苹果摆放的位置?” 孟赢脚步往后退了下,似乎被他步步紧逼。 明明,他没有起身。 “你在意什么?”她眼神惊惧,似乎怕他说出什么让她觉得威胁的话。 梁漱臣什么也不想讲。 你没有办法叫醒一个故意装睡的人。 “出去吧,不要让你的司机久等。”梁漱臣目光再次落到书页上,漫不经心道。 孟赢闭了闭眼睛,恍然松口气,“好的。” 直到脚步声远去,梁漱臣才抬起深静的眸。 ——他在意的是她心中的那枚苹果。 . 孟赢赶到华鼎大厦,发现大厦前广场中央的塑像没了。 那是多年前华鼎员工自发为孟敬轩建立的雕像,以感激多年以来孟敬轩对华鼎集团的贡献。 “雕像谁搬走的?” 司机倒是万事通,回答道:“是二老板让人搬走的,他说多事之秋,刚出了死人的事情,个人崇拜的风就不要再刮了。” 孟赢顿了下,眼底似有伤色闪过,她轻轻得用司机可以清楚察觉到的哀伤语气说:“都是一家人,大伯和二伯非得赶尽杀绝吗?” 司机没说什么。 但孟赢清楚,他会把她的一切表现如实上报给孟敬轩。 进了大厅,人走茶凉的氛围更强烈。 从前,刚进入华鼎集团的第一眼便会望见壁墙上巨大的孟敬轩人像照片,现在,那张相片被江山万里图掩盖。 孟赢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她为孟敬轩的容忍而惊叹。 此情此境,孟赢不判断不出孟敬轩是打算投降示弱,还是,这只是他以退为进的手段。 司机只送孟赢到董事办。 黄秘书为孟赢开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除了有孟敬轩还有孟敬轩的另外一臂膀——杨永清。 比起黄公略的锋芒毕露,杨永清永远是随和圆滑,他捧着茶杯笑,“小赢,你过来了,快来给董事长出出主意,现在可是进退两难咯。” 孟敬轩审视看着孟赢,“不是去仪亲园,怎么又跑到松宸府去了?” 孟赢轻声解释,“我到仪亲园,跟爸爸吵了一架,后来梁漱臣找爸爸,爸爸生气,就让梁漱臣带我回松宸府了。” 杨永清笑着问:“致斋可是好脾气,你怎么把他惹生气了?” 孟平江字致斋,早年跟他亲近的人都以字称呼他,以示亲近。 孟赢扫一眼孟敬轩,见他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故作恼怒道:“还能是什么事?还不是跟他初恋的事情吗?爸爸忘不了初恋,还不许我为我妈妈出口气?” 孟敬轩倒是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你爸爸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关心起另外一个问题,“梁漱臣找你爸爸又是为什么?梁家跟平江有合作?” 孟赢怎么会知道? 无论是孟平江还是梁漱臣,都没有跟她分享秘密的义务。 但这不妨碍她胡扯。 她需要在孟敬轩面前表达孟平江对她的重视以提高自己在孟敬轩眼中的重视程度。 “是为孟宜清的事。”孟赢毫无心理负担说假话,有条不紊,“孟宜清在那个位置也呆了很多年,是该动一动位置了,梁家有这一方面人脉,爸爸叫梁漱臣过去,是想为大哥走动。” 杨永清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没想到,致斋也有为儿子走动的一天啊,好在宜敬在军区,致斋只为宜清操心就好了。” 孟敬轩紧紧盯着孟赢,“你爸爸知道华鼎的事情了,他有说什么了吗?” 孟赢知道孟敬轩想要什么回答。 无非想要位高权重的三儿子以权势插手进华鼎集团的混泥汤,强势给他这个老父亲撑腰。 当然没有。 孟赢状似惊慌,脸色微微发白,“是我不好,我忘记跟爸爸提起,他日理万机,或许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孟敬轩蹙了蹙眉。 他当然不信孟平江不知道,无非是不想管不愿管。 他摆了下手,外强中干,“那就让他好好忙,这里的事他不要插手了。” 孟赢临走的时候,黄秘书塞了一部手机给她,“董事长知道您把梁先生的手机砸坏了,咱们这样的礼仪人家,可不能砸了人家的东西却不给赔偿,这是董事长为您准备的赔偿。” 孟赢静静望一眼手机,笑了,“好的。” 她都不用找人查,就知道里面一定藏了定位器和监听器。 . 一部别有用心的手机当然不能作为梁漱臣的补偿,孟赢短暂回一趟孟宅,让句容把她之前定制的没用上的备用机拿过来,“还有,帮我收拾一些衣服首饰,我要住到松宸府去。” 句容说好,又道:“大爷和二爷这两天到咱们这里来了好几次,说您回来了就立刻到西院去找他们,您要见他们吗?” 孟赢含笑看她,“谁说我回来了?我根本没回来怎么去见他们?” 句容叹口气,“老爷子现在的处境不乐观,大爷和二爷来势汹汹,说不准就改朝换代了,您去见见他们,留一条后路也好。” 孟赢道:“他们有自己的儿子,我去投奔他们能拿到什么好处,不过是换个地方当白手套,再说了,老爷子起起伏伏这么多年,这么一点风浪是打不倒他的,越是到这个时候越得稳住心,他都快八十了,就算长命百岁也才不到二十年熬头,大伯二伯等不起,我难道等不起?” 句容很快把行李替孟赢收拾好,“我要不要跟您去松宸府?那里您没去过几次,人生地不熟的,我过去,压压那些人气焰。” 孟赢:“梁家钟鸣鼎食,他们家的佣人比咱们家的主子还要有气度呢,你守在这儿,替我看家,孟宅发生一切的稀奇事,及时告诉我,谁问起我,就说我到松宸府去了,有能耐到松宸府找我。” 10、chapter010 孟赢回到松宸府,梁漱臣不在,管家贴心告诉孟赢,“先生到寰通去了,可能晚上回来,您有什么想做的,及时吩咐我们就行。” 孟赢一夜未眠,困意慢慢涌上来,她说:“帮我把行李收拾出来,我要睡一会儿。” “好的,这就把您的东西收拾出来放到主卧,您看可以吗?” “不可以!”孟赢猛然清醒,定定看着管家,“我不睡主卧。” 管家脸上笑意不变,“好的,太太。” . 梁漱臣回到松宸府,管家第一时间将孟赢回来以及她不睡在主卧的事情报告给他,“太太很坚决,现在,她睡在三楼次卧里,睡了两个小时了,您要不要上去看一看呢?” 梁漱臣接过佣人递过的热毛巾擦手,慢条斯理说:“她不是不想睡在主卧,是不想跟我共处一室,这也简单,把我的东西搬到楼下,让她住主卧。” “好的。”管家从善如流答应。 “她吃饭了么?” “没有,太太一收拾好就去睡了。” “再过半个小时准备晚饭,食材里不要有动物肝脏,她不喜欢吃黄油松露,最好不要做法餐。” “好的,先生。” 梁漱臣开了一天会,身体和精神已经倦怠至极,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上楼去看孟赢的步伐。 他走至客卧门前,走廊寂静,灯光安静发散着柔润光芒。 未等他敲门,乌木门从内被打开。 一张皙白莹润的脸露出来,未语先笑,“好巧,我刚好有事找你。” 梁漱臣气息静了静,目光平缓自她裸露的凝白的皮肤上移开。 孟赢后知后觉垂眼,发现自己这件衣服确实过于性感。 尤其是对于梁漱臣这种正经又保守的人来说,她穿这一身简直可以算不识体统。 但,哪一个正常人在睡觉的时候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你等一等。”孟赢关上门,钻进屋子里。 下一刻出来,她穿了一件宽大的格子披肩,将刚才裸露的肩膀、锁骨以及雪白的沟壑捂得严严实实。 “我记得,我们早上的时候好像不大愉快。”梁漱臣似乎不能接受此刻孟赢过于热情的态度,冷静提醒。 孟赢捋了捋被披肩压住的乌润长发,笑盈盈说:“没关系,我不记仇。” 原来记不记仇的标准是这样判定的。梁漱臣勾了勾唇,似乎是学到什么。 孟赢没察觉到他似乎戏谑的眼神,一本正经说:“我昨天砸了你的手机,说好赔你的,现在赔你两部。” “一部是我爷爷代为赔偿的安装了定位器的手机,一部是我自己的备用机,我保证,我送你的那一部没有任何定位和窃听装置。” 为了表示自己的光明坦然,孟赢仰起眼睛,专注看向他。 她的瞳仁很漂亮,漆黑通透,水洗过一般。 凝视着这样的眼睛,很难不产生被信任被喜欢的错觉。 可惜,这只是错觉。 梁漱臣心底再也生不出从前的欢悦,只有一片冷凝。 他清淡“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孟赢没察觉他冷淡,自顾自道:“我建议你不要拆穿我爷爷那部放了定位装置的手机,你先隐而不发,等到关键的时候通过这件事狠狠敲他一笔!” “多谢三小姐指教。” 孟赢已经习惯他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好的,一会儿我把两部手机都交给你,我到书房看书了。” 她刚要走,纤细手腕被人扼住。 她一怔,重新仰起眼,“有事吗?”似乎自觉做了亏心事,她的态度变得很好。 梁漱臣敛眸,说起看似无关紧要却紧紧拿捏住孟赢脉门的事情,“你对列宁的书很痴迷,这一点跟外公很像,或许你需要一个跟外公面对面的机会,交流一下你对马克思主义著作的看法和观点。” “这倒不用了,我不是真诚的喜欢这些书,可能跟老爷子聊不到一块儿去。”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梁漱臣眼眸深邃。 孟赢坦然说:“老爷子生辰要到了,我只是钻研一下他爱好,送一些投其所好的礼物。” “讨好外公,是为了即将召开的董事会,要他的两投票支持,对么?” “对。” 梁漱臣笑了,平静问:“难道你不知道现在的投票权在我这里么?” 孟赢抿唇,低下头,露出一截纤细莹润的颈。 梁漱臣静了静,猜到她舍近求远的原因,无非不想欠他人情。 他转而问:“我记得,外公送给孟董事长几本原版书,书上有他的亲笔注解,你为什么不去看当年的原版书?钻研原版,更能投其所好。” 孟赢感觉,被他一直攥着的手腕微微发烫。 因为她羞于承认她对俄语一窍不通。 “因为……我还没有那么广博的学识看懂老爷子的注解。” “你为什么不找一个看得懂的帮你翻译?” 血液要冲上头顶,孟赢微微仰起眼睛,不可置信,“你这么大公无私?” 梁漱臣似笑非笑道:“三小姐,我好像没有做过太多小家子气的事情。” 多了。孟赢在心底默默反驳,他在婚礼上的becauseofbaby、把她床边柜上的青苹果扔掉了……哪一个不是小题大做? 孟赢叹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说:“好吧,是我小心之心渡君子之腹,有劳梁先生教诲了。” 梁漱臣克制伸手点她鼻尖的冲动,“孺子可教。” 他依旧没有松开她手腕,轻轻扣住那一片柔腻的皮肤,“先下去吃饭,晚饭既没有你讨厌的燕窝也没有鹅肝。” 孟赢忽然看不懂他。 这是什么新型的报复手段吗? 在一个人经历被当替身、被逼婚、婚前差点逃婚的状态下,还能如此有涵养的容忍她? 孟赢决定住在松宸府的这几天紧扣房门,以防梁漱臣想不开半夜掐死她。 . 晚饭果然令孟赢十分满意,令孟赢更满意的是梁漱臣在饭后对孟赢关于那些著作的教导。 孟赢让梁漱臣坐在书桌后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她站着,恭敬聆听教导。 梁漱臣瞥她一眼,“你往外吱一声,就会有人帮你搬一把椅子过来。” 孟赢说:“不用了,这样显得我有诚心啊。” 梁漱臣望她亮莹莹的眼睛,忽然发现,三小姐某些时候很有幽默细胞。 “那我长话短说。”梁漱臣温言道:“外公对这些书了解也不很深,毕竟他不是理论学家,他送这些书有一个大背景,这个大背景是外公跟孟董事长关系破裂的关键。” 他掀眸,沉静道:“三小姐,你应该知道在建国后的某一段时间,华鼎集团被收归公有,改革开放后,华鼎集团才重新被孟家赎回来,你知道为什么会被赎回来么?” 孟赢当然知道,“国企改革,工人下岗,华鼎严重亏损,不得不对外售出。” 梁漱臣道:“账面亏损就是真的亏损么?”他温声说:“外公跟孟董事长关系破裂的关键就在这里,孟董事长收买了当年管理华鼎集团的高管,做了一份严重亏损的假账,以低价买回祖业,后来,他又以这种手段持续扩张,吞噬了很多优质的国有资产,可是事情做过头,总会引起旁人的警醒调查,孟董事长为了保住这份失而复得又大大扩张的家业,拉了蒋家入股,给了蒋家在一成股票,还有董事会的一个席位,外公给他这些书算是提醒他不忘初心。” 孟赢忽然记起,孟敬轩跟蒋家老爷子蒋希文当年同为燕京大学的学生,又一同到苏联留学,他们是从小到大的交情。 或许,孟敬轩也有过那些纯白天真意气风华的少年时光。 而蒋希文,对孟敬轩也是心怀期待。 孟赢突然有了想法,既可以向蒋希文表明不忘初心,又可以好好拍一拍蒋希文的马屁。 她立刻道:“我有灵感了,请梁先生帮我铺纸磨墨。” 梁漱臣笑了下,起身,“请三小姐落座。” 说完,他从书柜里取了上好的澄心纸堂和松烟墨。 孟赢坐在圈椅上,撑着下颌,望他清俊挺拔的身影。 她是真的很喜欢梁漱臣的身材和长相。 只有看着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让她重温跟陈述生在一起的欢愉时光。 梁漱臣转身,望见孟赢那似曾相识的眼神,轻轻勾唇,语气转而阴凉起来,“三小姐真是深情,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陈先生。” 孟赢心虚瞥他一眼,“我不想了,我写字好吧。” 自从梁漱臣主动挑破替身身份之后,孟赢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回忆陈述生,只能默默的在心底挂念,还得小心不被梁漱臣察觉。 她缓口气,毛笔蘸墨,在纸页上笔走龙蛇。 梁漱臣看一眼她写过的八个字,提点道:“如果你把这八个字写得像出自孟董事长之手,应该更能讨外公欢心。” 蒋希文始终期待的是孟敬轩痛改前非,他对孟赢并没有这期望。 孟赢道:“那我去找董事长写就好了。” 梁漱臣轻笑,他看人看事一向精准而辛辣,“我想,孟董事长应该没有这个心境写这八个字了,不过,你可以去问问他。” 11、chapter011 摆在眼前的问题不是去找孟敬轩要字,而是过夜问题。 尤其是在听管家汇报,梁漱臣把东西放到次卧让她去住主卧之后。 孟赢:“我在次卧睡得挺好的,没必要睡主卧。” 梁漱臣垂眸收起她写的字,搁在紫檀木收纳匣里,语气静而缓,“我想,作为一个正常的丈夫,有义务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让给太太。” “那你把正常的标准定得很高。”孟赢走到他身后,仰眸说。 梁漱臣转身回眸,他身形高大,挡住头灯倾泻下的大半光晕。 他垂眸,眼底漆黑深沉,似有暗流涌动。 孟赢还未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忽然听他轻笑。 “是的孟赢,无论对公司还是对家庭,我都对自己有很高的标准。” . 孟赢来到主卧第一刻,便将灯光全部打开。 出乎意料,主卧灯光即使全部打开,依然明亮而不刺眼。 灯光柔润,似披了薄纱的月光。 孟赢躺在床上,随意翻了下身,没有看见室内任何有关梁漱臣的用品。 佣人收拾的很干净,却依旧向她致歉,“抱歉太太,时间太短,房间里的香味暂时没有办法完全调成您喜欢的香调,等到明天,我们会让人对室内香气进行彻底的清理。” 室内没有任何添加的香气,只有梁漱臣遗留下的气息。 清冽淡雅,似雪后松林。 孟赢在舒适的光照和气息下,轻轻阖上眼睛。 比起孟赢的安然入睡,梁漱臣的睡眠显然艰难得多。 作为一栋庞大的庄园式建筑,松宸府当然不可能只有一间客卧。 不过,即使梁漱臣没有吩咐,松宸府里的佣人还是明事理把梁漱臣的坐卧用具全部挪到孟赢短暂睡过半天的客卧里。 一进房门,梁漱臣便望见放在软棕色床边柜上青翠碧绿的苹果。 他的目光在那一抹清新的绿色上微顿—— 跟随他入内的佣人立刻察言观色,“抱歉先生,我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您稍等一下,我马上把这枚碍眼的苹果清掉。” 佣人暗想管家判断失误。 一刻钟前,管家胸有成竹吩咐她们说:“主卧里,先生的一切用品全部清除,太太睡过的客卧一切保持原样。” 什么保持原样,没瞧见先生对这个苹果不满意了吗? 她抬手,刚想把苹果扫落到垃圾桶,如同三个月前,梁漱臣对孟赢孟宅卧室那一枚苹果所做的那样。 指尖还未触到,佣人听到先生清沉温润的声音,“放到那里。” “既然是太太喜欢的东西——”梁漱臣顿了顿,捱过胸口那阵难言的痛楚,淡淡说:“既然她喜欢,我当然也要尊重他的存在。” 话落,他抬了下手,“我要睡了,出去吧。” “好的,先生晚安。” 深静的夜晚,耳边不闻任何声音,所有的感官凝聚在弥漫在鼻尖无孔不入的香气中。 孟赢钟爱各式各样的香气,从发丝到手腕甚至到脚心,涂抹的精油各不相同,香气各不相同,多种香气糅合在一起,复合出一种馥郁而甜润的香气,伴随着她的体香,又透着丝丝清幽。 梁漱臣无法入眠。 翌日五点,孟赢睡醒起身,她跑到健身室锻炼一小时,冲洗后,精神充沛下楼准备吃早饭。 楼下静悄悄,佣人都在休息,厨师刚开始备餐。 见孟赢下楼,厨师不好意思笑,“先生定的早餐时间是七点钟,没想到您起得那么早,我明天肯定早起,为您提前备餐。” 孟赢说:“没关系,我自己做就好了。” 受益于早年在孟宅挨饿的经历,孟赢一点不挑食,一碗白水面条就可以对付过一顿饭。 梁漱臣下楼时,孟赢已经端着她那一碗白水面条坐在餐厅里,优雅用餐。 梁漱臣修长指尖轻点大理石桌面,垂眸,“厨师做得不合胃口?” “没有。”孟赢挑起没滋没味的白水面条,细嚼慢咽后,抬眸说:“我吃饭没那么精致,一碗面就好了。” 一顿早餐就要三个厨师备餐,包含四大菜系的餐点,比慈禧的饭都要豪华,孟赢暂时没那么讲究。 她在这里吃惯好东西,还怎么回孟宅过苦日子?怎么吃华鼎集团的工人食堂? 梁漱臣想起她念念不忘的陈述生随便给的几个青苹果,微哂,“三小姐艰苦清贫作风令我钦佩。” 孟赢吃完面条,起身,“谢谢夸奖!” 刚刚健身完,她脸上充盈着细腻的粉润,气色极好,明眸善睐。 梁漱臣望着她眼睛,说不出任何刻薄的话。 就像她打算逃婚去见陈述生,他扣住她手腕,见她低垂下脖颈,便什么苛责的话都讲不出了,只能祈求她留下。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你的司机是孟董事长的人,你不能总受制于他的人,我替你安排了一个新的司机,他的工资由你发,完全听命于你一人,如果孟董事长问起来,就说是我强塞给你的人,你不能拒绝。” 孟赢怔了下,反应过来,“你这是以德报怨?” 梁漱臣漫不经心说:“三小姐就当我是贱骨头。” 孟赢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因为他什么都不缺,只好给一点浅薄的关怀,“你是没睡好吗?” 她走近一些,抬起手臂,指尖虚无点了点他眼睑。 梁漱臣嗅到自她袖口发散的丝丝缕缕的香气,冷静道:“认床。” 孟赢体贴说:“那你还是搬回主卧,我不认床,在哪里都可以睡得很好。” 梁漱臣俯视她,“三小姐,你还有第二个答案么?” 孟赢仰视他漆黑深邃的眼睛,第二个答案瞬间窜入脑子。 她迟疑,“……你想跟我睡一张床?你不是不愿意跟我睡了吗?” 自从梁漱臣得知他是替身后,他便不允许她靠近他一步。 从此之后,除非必要,他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亲密行为。 梁漱臣未答,走到自己餐位,垂眸静静用餐。 孟赢自觉从他沉默中得到答案,“放心,你不愿意我是不会逼你的,我打地铺好吧,你睡在床上。” 她对待男伴真是很绅士。 梁漱臣回忆起某一次他们同床共枕,第二天早上,她轻悄悄拿着洗漱用具到客卧洗漱刷牙,他疑惑问起,她眼底的笑意璀璨而生动,“因为我不想吵醒你呀。” 梁漱臣无法忘记彼时的心动。 自然,他也无法忘记她的某一任前男友意有所指的表述,“孟赢这个人就是这样,她对所有当做替身的男伴都很绅士,梁先生,你从不是例外。” 孟赢望见梁漱臣的神情由温润变得清冷,清冷的眸中隐有戾气浮现。 孟赢觉得,或许梁漱臣真该找一位心理医生了。 没见过一大早起来情绪波动就这么大的。 . “董事长,我大概知道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给蒋老爷子了。”一大清早,孟赢直奔孟宅,带着她昨晚在松宸府书房里钻研出的八个字,殷殷切切汇报给孟敬轩。 孟敬轩刚刚游过泳,头发还是湿的。 孟赢温柔小意接过佣人手里的吹风机,自觉立在孟敬轩身后,为他吹气浓墨漆黑的头发。 “您亲笔写八个字,比一切的珍宝礼物更能让蒋老爷子开心。”孟赢说:“这是我从他读过的著作里钻研出的。”当然,还是梁漱臣给她讲的故事最大程度启发她灵感。 “哪八个字?”闻言,孟敬轩也来了兴致,短暂忘记华鼎内部逼宫的事情——有了蒋家的支持,一万次逼宫也难将他拉下马。 孟赢含笑说:“是这八个字——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她有这样一种确定的想法,什么著作什么批示,蒋希文无非是想让孟敬轩知道这八个字,按这八个字的指示去做。 这几十年董事会斗争中,蒋家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跟大伯二伯联手推翻孟敬轩,为什么始终没有这样做呢? 蒋希文是不满孟敬轩当年公器私用,不满他背弃信念,但仍对他抱有期望——只要孟敬轩稍微露出一点回头是岸的意思,蒋希文就会选择支持他。 孟赢道:“您用您的墨宝写下这八个字,我再作为礼物送到蒋家,蒋老爷子一定知您心意,跟您重归于好。” 孟敬轩眼底的笑早就敛掉,薄淡如冰。 他淡漠说:“你不是把我的字迹临摹得很好吗?你替我写。” 他早没有写这八个字的心境了。 八个字,字字都是扇他的脸。 孟赢顿了下,忽然想起昨晚梁漱臣说过的话,“董事长已经没有心境写这八个字了。” 她抿唇,“爷爷,我替您磨墨。” 孟敬轩摆手,脸色十足冷酷,“让你写你就写,不然,就不要送这个礼物!” “好的。”孟赢脸上抿出柔顺笑意,应承说:“我会按照您的字迹写好送到蒋家。” . 蒋希文从不办正式的生日宴会,到他这个位置,稍稍跟其他人简单应酬下,都会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他爱惜羽毛,自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陷阱中。 他的生日只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所谓的一家人只是他的独女和他的外孙。 女婿他是不接待的。 女婿位高权重,他不想让人觉得他跟女婿任何过于亲近的来往。 在女儿跟梁世琛结婚时,他就言辞鲜明告诉女儿,她跟梁世琛之间的结合只是她本人跟梁世琛的结合,绝不代表梁家跟蒋家的联合。 他从不站队,即使是女儿,也不能改变他的立场。 吃完长寿面后,蒋希文让秘书去把礼物登记造册,在合适的时候把同等价位的礼物重新送回去,他可不占别人便宜。 秘书应了句好,刚要走,蒋希文又问:“孟家送了什么礼物?还是跟往年一样,是瓷器和书画?” 蒋琪看一眼爸爸,笑吟吟跟儿子说:“瞧,你外公还是放不下他的老伙计,心心念念他的礼物呢。” 梁漱臣似乎漫不经心提起说:“今年孟家的礼物可能会让外公惊喜。” 蒋琪淡淡道:“再好的礼物也不能让我对孟家升起好感,孟家养出一个孟赢那样的女孩儿,还想让我喜欢,没门。” “母亲,孟赢是我的妻子。”梁漱臣侧眸,语气平静,“在丈夫面前责备他的妻子,是太不礼貌的行为。” 蒋琪脸上笑容敛去,“你不懂吗?我是为你出气!”想起过往的事,她眼圈发红,她金尊玉贵的、高高在上的儿子什么受过这样的难,什么时候这样被人欺辱过? 这一切都是拜孟赢所赐! 在她知道,她最高傲最优秀的儿子被孟赢当做替身后,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一遍一遍后悔,当年为什么要给孟赢和儿子牵线搭桥,这害了儿子一辈子! 梁漱臣微顿,“已经过去了。” “我的心里过不去!她还想逃婚呐,去跟那个姓陈的破落户在一起,她还说谎,说好的怀孕呢?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总得有个影子吧!你们结婚快一年了,孩子在哪里?” 聪明如梁漱臣,此刻也无法回答母亲的问题。 他只好说:“母亲,您尊重孟赢就是尊重我,她是我的妻子,您说她不好,比直接责骂我难受千倍万倍。” 蒋琪擦了擦眼泪,恨恨道:“梁漱臣,你找了个这样的老婆,你脑子被狗吃了。” 梁漱臣倒是笑了,“您就是该这样骂我。” 他语调温和柔缓,“的确,我的脑子被狗吃了,我就是贱骨头。” 12、chapter012 直到要切蛋糕时,蒋希文还没从书房出来。 秘书说:“老爷子看孟家送得那卷字画看得入迷,小姐少爷,你们先切了蛋糕吃吧。” 蒋琪顾不得跟儿子生气,“我去看看,什么字画这么神通广大。” 梁漱臣起身,长身鹤立,声音清沉,“母亲,我去请外公。” 书房灯光煌煌,蒋希文俯身在书案前,手持一把放大镜,全神贯注。 梁漱臣半入门,清淡目光静停在书案上展开的宣纸上,抬手轻敲房门。 蒋希文如梦初醒,回过头,笑道:“实在是出人意料,没想到孟敬轩有生之年还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宣纸上八个大字——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字字雄浑,力透纸背。 似乎真的出自年过七旬的华鼎集团董事长孟敬轩之手。 “所以,您要为了这次合心意的礼物改变原有的决定,在华鼎集团接下来的董事会上改为支持孟董事长么?”梁漱臣缓步走过来,眸光清润含笑。 蒋希文目光凝重,微微摇头,“不,他能写出这样的好字,能感悟到这八个字的内涵,却不代表他真的改头换面,我不能仅凭这一份好礼就改变原则,我不能继续纵容他。” 梁漱臣走到书案前,眸光微垂,细致观赏纸上墨宝。 孟赢写完这幅大字,并没有拿给他检查,而是自己瞧了满意之后,独自封存。 他是第一次细致观览她模仿孟敬轩的笔迹。 不得不说,她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蒋希文笑,“怎么,你也欣赏这幅字?” “是。”梁漱臣道:“书法难得,更难得是这八个字的内涵,现在,能问心无愧写出这八个字的人不多,敢于把这八个字当礼物送出的,更是少之又少,她对自己的品行有信心,更是敬仰外公的品行。” 蒋希文叹气,“你不要被我的老伙计给骗了,我当年也是信了他的话,说是他的大肆扩张是为了给更多人谋福利,所以我才答应用蒋家的声望为华鼎保驾护航,可你瞧瞧,他这几十年都做了什么?” 梁漱臣平和说:“外公,孟董事长的书法大气雄浑,但收笔凌厉,但您看这幅字,收笔圆融温雅得多,我看,这不是孟董事长的亲笔。” “孟董事长或许没有回心转意,但下笔这个人却有一颗赤心,为什么不将对她的支持内化为对孟董事长的支持呢?”梁漱臣掀眸看向外公,灯光融融下,他一双眼睛温润含笑,似乎有灼灼光芒闪动。 蒋希文顿了下,又俯身观察这幅字,“……好像是这样。” 他蹙眉,微微疑惑,“这是谁的亲笔?” “孟赢。”梁漱臣言简意赅却又句若千金。 蒋希文微微诧异,复看向梁漱臣,见他笃定微笑,气得骂道:“好哇,你是替你媳妇来讨好我,要我的投票!”气过了,他又不解,“不对啊,我的投票权早交给你了,你想帮你媳妇自己帮就行了,还用讨好我?” 梁漱臣敛眸,“她只想讨好您,我又有什么办法?” 蒋希文深吸一口气,“好,这份讨好我收了,我会为了小赢支持孟敬轩,为了这幅字也为了你的用心。”微顿,他道:“你妈妈那里可不好讲咯,她很生你媳妇的气,我明目张胆支持孟赢,你妈妈会朝我龇牙的。” 梁漱臣道:“妈妈那里有任何不满,您尽管推到我身上。” “好,我就等着你这句话。” . 孟赢早早下班回到松宸府,简单吃过晚饭,她便一本正经坐在客厅沙发上,全神贯注等待梁漱臣自蒋家贺寿归来。 刚坐下,管家便送来孟赢喜欢吃的零食和水果。 水果细细切好,摆成漂亮的拼盘,放在孟赢面前的黄铜桌子上。 孟赢瞥一眼装水果的骨瓷碟子,轻挑眉,“这碟子,不是被我砸了吗?” 管家笑,“您砸了之后,先生又画了图纸,从瑞士重新定制的,这次定制了几十个,足够您砸的。” 孟赢:“……” 她脾气是有些不好,却也不是暴力破坏狂,用不着定制几十个一样的碟子备着她砸。 “晚上的时候您不爱喝咖啡,我让人温了牛奶,您不喜欢加糖加果仁,这是纯牛乳,丹麦进口奶源,您记着喝了,冷了会腥。” 管家细致交代完,见孟赢坐在沙发上静等,又到书房里找她喜欢的书。 到了书房,他有些犯难。 先生只交代太太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却没讲过太太爱读什么书。 他只好仿照着太太前几天在书房伏案阅读的那几本书,挑了几本相似的。 孟赢望着管家递到她手边的德文原版《资本论》,无语凝噎。 “谢谢。”她只好这样说。 孟赢翻开书页,顶灯柔和的光晕洒在泛黄的德文纸页上,脑子有些发晕,很快昏昏越睡。 如果是在孟宅,她绝没有如此容易犯困。 在孟宅,她是警惕的。 她不能十足放松,因为暗地里总会有监视她的第三双眼睛。 她不能不保持姿态,因为任何不优雅的动作都会引起孟宅中佣人的暗中鄙夷。 她一直紧绷着,如同最优雅华丽的泥胎木偶。 但在松宸府,这些都没有必要。 这里让她很舒适,佣人们让她感觉自然而包容,像海水包裹着海绵。 孟赢翻着书,很自然将书倒扣在脸上,蜷缩在沙发上睡着。 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四周安静无声,连空气的气息都如此沁人心脾。 这一切,都供她无忧的安眠。 她做了一个梦。 浑身湿漉漉,寒风裹挟着落叶,大雨瓢泼。 她被人拉着,疾行在荒无人烟的长街上。 只有一双手是暖融融的。 陈述生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臂扣住她肩膀。 他边喘着气,边安抚着她,眉眼一如既往的清雅柔和,“小赢,不要怕,我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她很想对他笑,但寒风凛冽刺骨,她浑身克制不住的发抖,“好的。”她艰难说。 梦中的她仰望着陈述生坚定明亮的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现出陈夫人冷厉森寒的眼睛。 她知道,他们逃不了多远。 果然,岔路口街边,早已安静的候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有一位贵妇人,撑伞下车,她穿着漆黑的高跟鞋,鞋尖锋利。 陈述生怔忪着后退,眼神惊慌。 他那样怕,却还是紧紧搂住怀里的她。 孟赢没有从他清瘦潮湿的怀抱里得到太多暖意,她甚至不惧怕陈太太的逼近——她知道这是梦,梦很快就会醒了。 她已经失去陈述生很多年了。 灯光盈盈,孟赢恍然睁开眼,眼神清明。 此时此刻,她在松宸府的客厅,而不是雨夜中的长街。 她缓神,陡然听到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翻动书页的男人淡淡说:“沙发睡着比床舒服,对么?” 梁漱臣回来了。孟赢很快调整神情,“不是啊,我是为了等你,得到第一手消息。” 梁漱臣偏眸,眸光寂深,“等了多久了?” 孟赢这才意识到她身上裹了毯子,仰起脖颈说:“等了好久,等得我都睡着了,好辛苦,我的腰都痛了。” 梁漱臣望她如点漆的眼睛,勾唇笑了笑。 他想起记忆中关于“等了多久”的另外一种答案。 那大概是二十几年前,梁世琛在藏区外任,母亲带着他历经十几天的车程去找丈夫,到了梁世琛住宿的地方,警卫员却说他在加班,母亲就坐在宿舍里那一张架子铁床上,等了一天一夜。 终于等到梁世琛回来,梁世琛问了他问孟赢的问题,“等了多久了?” 母亲难掩疲倦,却笑着说:“刚到,我一点累也没受,是搭了爸爸的专机过来的。” 梁世琛信以为真,不仅没有心疼母亲,却指责,“以后不要麻烦老人家,风声紧,专机就不要坐了。” 母亲柔顺说:“好的。”一路上的风霜与泪水,她半个字没有对丈夫讲。 这大概是老一辈人眼中的“深情”。 梁漱臣半点不喜欢。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点了下孟赢柔软的腰,“哪里痛,要我帮忙揉一下吗?” 孟赢忙摇头,她在说谎。 这座沙发的每一寸都是贴合人体线条设计,怎么可能会睡得腰痛? 孟赢兴致勃勃问:“外公怎么讲,这八个字有没有讨好到他?” 她仰眸,面颊睡得微粉,长发蜷曲落在前胸和肩颈,肩带有些松了,要落不落搭在白皙丰润的手臂。 “有。”梁漱臣垂眸,长指抓起薄毯拢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外公很满意孟董事长的墨宝,答应在董事会上支持他。” “那是我写的!” “写得真好。”梁漱臣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神情平静如水,他微凉的指尖点了点她下颌,“你的脖子仰得累不累?我的听力尚好,你躺下跟我讲话我也能听得清。” “我是为了表示我的真诚!”不过孟赢还是躺下了,漂亮微翘的眼睛跟他对视,信誓旦旦说:“梁先生帮了我大忙,我会报答你的。” “不敢,梁某没有帮什么忙。” “你肯定帮了!”孟赢翻身坐起来,笑盈盈说:“只凭几个字怎么可能让外公改变立场呢?肯定是你为我进言讲好话了!” 她乍一坐起来,没来得及调整坐姿,位置便距离梁漱臣很近了,乌润微凉的长发有几缕落在梁漱臣白皙的手背上。 梁漱臣垂眸,微微摩挲指尖,却并没有拂去手背的长发。 13、chapter013 孟赢没有留意她跟梁漱臣靠得很近,只觉得灯光朦胧下,他皮相优越得不像凡人。 他有一张精雕细琢的脸,是造物主耗尽毕生精力所作。 越仔细看,跟陈述生相似的点反倒越少。 孟赢偏了偏头,打算更深层次鉴赏一番。 梁漱臣冷不丁掀眸,定定看一会儿她神色,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三小姐打算给我什么好处?” 原本温润如玉的人瞬间变得阴冷讥讽。 孟赢不懂他为什么变脸变这么快,不过吃人嘴软用人手短,看在他确确实实帮忙的份上,她还是好脾气说:“你不是喜欢字画吗?我送你几幅珍品字画好不好?傅抱石、齐白石、张大千你说喜欢谁的,我买来送给你!” 梁漱臣淡淡道:“三小姐把陈先生的喜好跟我的喜好弄混了,梁某从来没有喜欢过字画。” “没有喜欢你拍卖这么多干什么?” 梁漱臣淡淡瞥她,“因为家里的太太喜欢把名人字画点着玩。” 孟赢:“……你家太太还喜欢砸瓷器听响呢。” 梁漱臣淡笑说:“是的,所以我购置了很多套瓷器,以备不时之需。” 孟赢:“……” “你确定没有什么想让我买的东西吗?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梁漱臣道:“三小姐那点工资还是留着自己花,梁某没什么什么喜欢的。”就算是喜欢的,孟赢那三瓜两枣的工资也不够。 孟赢还是第一次被人觉得穷,她微微瞪大眼睛,“我是华鼎集团第八大股东,我的基本工资有七位数,我手中的股票基金价值几十——”话没说完,孟赢被人堵住嘴。 她漂亮莹润的眼睛绝不屈服盯着他。 梁漱臣长指掩住她的唇,神情含笑,语气轻缓,“三小姐,无论是跟我做交易还是贿赂我,等你当上华鼎一把手再说,现在为时过早。” 说完,手指自她柔润唇瓣离开。 白皙如玉的手指上氤氲了淡淡的樱色口红。 来自她柔软润红的唇。 未等他动作,眼前出现一片湿巾。 抬眸,是孟赢盈盈的眼睛,“擦一下。” 梁漱臣面无表情,抬手将手指上的口红擦到她柔润粉腻的面颊上。 “干净了。”他淡淡道。 脸颊印上樱色唇彩的孟赢:“……” . 翌日凌晨,孟赢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瞥一眼来电人,她愤怒的起床气瞬间变成恭顺的笑意,“董事长。” “嗯,来一趟家里,我有事跟你商量。” “好的。” 挂断电话,孟赢点开遥控窗帘。 落地窗外,天空阴暗,月亮还未下山,连绵的星子闪烁。 还不到四点钟。 孟赢怀疑孟敬轩是人老失眠,所以大半夜叫她过去站岗。 孟赢简单洗漱换衣,抬步下楼。 随着她踩下楼梯,原本漆黑昏暗的室内瞬间亮起盈盈光辉。 每落下一步,脚底的光晕明晰一片。 刚走下楼,头灯传来清润的声音,“这么晚了,三小姐还是怜惜一下司机,不要让他大半夜再迎来送往。” 孟赢仰起脸,看向长身玉立站在楼梯上的人,摇了摇车钥匙,“我知道啊,我打算自己开车去。” 梁漱臣穿着浅色羊绒衫,一副居家打扮,慢条斯理走下楼,“自己开车还是太辛苦,我送你。” 说完,他抽走孟赢指间的车钥匙。 “你该不会是不舍得我开你的车吧。” 孟赢的宾利被孟敬轩装了窃听器,在换了孟敬轩安排给她的司机后,孟赢一并换了专车。 专车由梁漱臣大方提供,理由是——司机原来是他的人开他的车更顺手。 “三小姐,如果你把砸瓷器烧字画的爱好换成开车撞树,我会毫不犹豫购置一批车子停满地下停车库。”梁漱臣看向她,“你觉得我会舍不得你开一辆车?你砸掉的瓷器烧掉的画可以买几十辆好车。” 孟赢:“……”她真的很想挠花他的好看的脸。 松宸府景色很好,夜色半浓未浓中,树影萋萋,花香阵阵。 最可贵的是,这里照明比孟宅充裕太多。 孟赢走在蜿蜒的石径小路上,两侧是葳蕤花丛,她步伐轻快向前走,边走边不住欣赏她被月光照拂落在脚边的影子。 很久之前,她也这样跟陈述生一起走过夜路。 月光斜照,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借故找茬,”你的影子压着我的影子,在欺负我。” 陈述生无奈笑,“好的三小姐,请你立刻替你的影子欺负过来。” 他身形笔直站定在她面前,微微摊开手,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 她当然舍不得,只是追寻着月光,狠狠在他影子上踩了几下,算是出气。 陈述生含笑望她,说:“小赢,踩累了吗?” “踩累了又怎么样?” “唔,到我的怀里歇一歇。”他敞开怀抱,眉眼温润如玉。 此时此刻,地面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再不见那人修长的身影,温暖的怀抱。 “三小姐,往旁边让一让。”一道清润微凉的声音打断她思绪。 孟赢抬起眸。 是梁漱臣。 她依言让了让,“你怎么非要抢我的位置?” “因为你这里的月光好一些,月色醉人,总能勾起很多迷人的回忆。”梁漱臣似笑非笑说。 孟赢没听出他言外之意,又往边上让了让,“好吧好吧,我再靠边一些,让月光为你独享。” 她心底暗暗夸赞自己,她真是一个绅士大方又体贴的女子。 梁漱臣扣住她纤瘦肩膀,“不用,月亮在天上,任何位置观赏都是一样的效果。”他抬手,托起她的脸,示意她往上看,“三小姐,今晚这么漂亮的月色,怎么能只看地下的月影,天空上,才有最完美的毫无阻碍的月亮。” 孟赢被他半搂着,鼻尖充盈着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如松似雪。 她哪里还有闲心赏月? 不过既然被他挟持着,她努力沉下心仰眸望月。 夜色月景,确实有绝美的风采。 大自然果然鬼斧神工。 梁漱臣垂眸,静静看着孟赢浸润了月色的眼眸。 直到她眼底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松开托扣着她下颌的手,淡声说:“走吧,不要让孟董事长久等。” 坐上车,梁漱臣顺手调整副驾座椅,“困了就睡一会儿。” 孟赢坐在副驾,托着下颌静思,“我不困,我要静一静。” 梁漱臣清隽眉眼闪过几丝极浅的戾气,他冷淡说:“静一静,要想谁,想你的陈先生?” 孟赢诧异,“哪有,我在想一会儿见了孟敬轩说什么。” 梁漱臣闻言,眉心舒缓,语气温和说:“关于这件事,我倒是可以跟三小姐交流一些有关孟董事长的独家信息。” 孟赢说:“你有独家信息给我,我可没有独家信息给你。” 在孟敬轩被架在油架上烤得的这十几天,孟赢一直避免自己接触到有关孟敬轩的信息。 不知者不罪。 知道了,不能为孟敬轩解决,是为无能;不知道,却迫切想知道,就会被孟敬轩认为是幸灾乐祸。 所以,这十几天,她一直主动闭目塞听,根本猜不到孟敬轩突然找她要做什么。 “既然三小姐没有信息可交流,这一次我便单方面跟三小姐交流,等到以后,三小姐有了我不能查到的消息,再及时告诉我。” 红灯在前,车子缓慢停住,梁漱臣侧眸,看向孟赢,“这样的话两相相抵,也不算你欠我人情。” 车窗外光影变幻,倾洒到他轮廓分明的脸,眉眼清隽如玉。 孟赢望他一瞬,又闪回,轻轻“嗯”一声,“好的。” 她眼睫乖顺低垂,像是刚刚遇见什么刺眼的东西。 梁漱臣却笑了,他俯身,凝视她不敢直视的眼睛,“孟赢,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 天色蒙蒙亮,顾探微被邀请到仪亲园。 叶婉贞亲自在门前等他,“不要嫌弃我叫你来得早,实在是我年纪大了,睡不了懒觉。” 她穿着雪青色大衣,乌黑长鬓低挽,眉目明丽似画,根本看不出年纪。 顾探微低下头,“您说哪里话,你这个点叫我刚刚好,还不耽误我一会儿上班。” 叶婉贞轻笑,“顾律师,你真会讲话,听你讲话,我感觉年轻了好多岁呢。” 叶婉贞邀请顾探微到花厅做客。 顾探微却站着不敢动,他语气急促说:“叶主任,您想找我谈的事情三小姐已经跟我讲过了,我实在无从下手。” 甚至,他只要一想起要为叶婉贞办这件事,便后颈发凉。 谁敢惹孟平江? 谁不知道孟平江既小气又斤斤计较? 叶婉贞缓缓笑了,“你妈妈跟我关系不算好,因为她跟前面那位杜小姐关系好,一见到我就说一些为杜小姐着想的话,我忍不住这个气,便跟她有了口角,她现在是不是还记恨我呢?” 顾探微连连摇头,“我妈已经搬到北欧几年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太幼稚。” “到北欧去了,多快活啊。”叶婉贞捋着旗袍袖口的绒边,含笑说:“我并不想难为你,实在是你的父母是我们这种想要离婚的夫妻里难得的案例,我就想知道,你妈妈怎么能顺顺利利就走了呢?” 顾探微抿唇,见四周无人,几步走到叶婉贞耳边,轻轻说:“在离婚前,我爸妈已经分居十年,这或许对您是一种启迪。” 叶婉贞目光微顿,笑起来,“好的。” 旭日初升,日光逐渐洒向大地,冲散空气里冥冥雾气。 露珠消融,一旁芬芳葳蕤的花枝娇艳欲滴,漫漶出幽幽香气。 顾探微跟叶婉贞交谈完,步伐略带拘束走向门口。 一路上,警卫林立。 他有些诧异,来的时候明明没见这样严格的守备。 走出半月门,瞥见一人,他略带迷茫的眼神瞬间清醒,恨不得立刻敬礼,“孟总!” 孟平江拢着厚重的大衣,目光极其冷淡扫他一眼。 面对后辈的问好,即使再无无礼的人也该匀出心神回应。 孟平江却忽视他。 一股战栗的恐惧从脚心涌上头顶。 忽然,一道柔软的声音响起,“这是顾家的孩子,你应该忘了,以前他家还跟咱们家做过邻居。”叶婉贞脚步轻缓走过来,笑着对顾探微说:“叫什么孟总,生疏了,叫他孟伯伯。” 想起什么,叶婉贞笑得愉悦,“孟伯伯都把他叫老了,你爸爸比他还大几岁呢。” 顾探微如获新生,心底却犹有怀疑,看向那个看似清瘦弱不禁风的男人。 “孟伯伯。” 孟平江唇角露出一丝笑,“你好。” 他抬手,跟顾探微握了下手。 他的手很冰,眼底笑意浅薄,像是强装出的温和,“回去吧。” 顾探微如释重负,步伐匆匆走了。 叶婉贞见人走了,敛了笑意,打算离开,孟平江说:“我认识顾探微可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他二叔顾良桢曾经是咱们家三小姐的男朋友。” 叶婉贞顿住脚步,她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孟赢的前男友里,她只知道一个陈述生。 叶婉贞看他,示意他继续讲。 孟平江没有如她的意,冷淡问:“顾探微跟你讲什么了?” 叶婉贞一顿。 她不会承认自己筹划离婚的事,她说了,只会得到孟平江的拒绝。 他多么看重他的乌纱帽,怎么会放任她这个知晓他一切秘密的人离开。 对于孟平江,她是他必须牢牢控制住的风险因子。 “没什么事,顾探微刚从云县回来,正好我想到云县去,就向他咨询咨询云县的风景。” 云县是叶婉贞老家,当年她就是从小地方考到京大。 二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没回去过。 “你希望到那里去。” “是的,长住。” 孟平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叶婉贞打什么主意,无非是用分居磨得他不得不离婚。 可她太小瞧他了。 叶婉贞离开后,孟平江让汪秘书过来,“陈述生在哪里?” “在江城办事。” 孟平江裹紧大衣,淡漠说:“把他调到云县。” 汪秘书当然不会问该如何操作,他直接拨电话给可以直接控制陈述生的人,“你好,我是x委汪伯平。” 14、chapter014 跟陈述生分开后,孟赢找了很多跟他相似的替身,在这些替身中,梁漱臣毫无例外是最特殊的。 ——只有在跟梁漱臣开始的时候,孟赢没有告诉他,他跟她的初恋长得很像。 那个时候孟赢便隐隐约约意识到,如果她把事情告诉梁漱臣,这位矜贵高傲的梁公子,大抵是不会愿意同她交往的。 是以,当他得知真相时,后果便显得如此惨烈。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听到他如此清晰的问询,孟赢罕见发怔。 并不是出于伪装的怔愣,而是真的不解。 她很清醒,她刚刚没有把梁漱臣当做陈述生。 所以,为什么会出神,为什么出神后又不敢看? 她无法回答。 好在,梁漱臣没有继续追究。 破冰后的这段时间,梁漱臣一直注意将跟孟赢的关系维持在一个相对松弛的情境中,他当然不会把她逼得太紧。 他敛眸,分神看手机短信。 手机里似乎收到什么令他意外的消息,他矜冷的眉目闪过一丝凝重。 孟赢立刻兴致勃勃问他,“表情很沉重啊,是寰通出什么大事了吗?不会要破产了吧?” 好奇占很少的部分,她主要是想转移话题。 梁漱臣收起手机,深深望她一眼,“比寰通破产还严重。” 孟赢脑子里涌出另一种可能,跟陈述生当年的境遇类似的一种可能,梁漱臣抬手拍她脑袋,“放宽心,梁世琛好好的,没有双规。” “那是出什么事了?” 梁漱臣没有回,转移话题,“我们还是聊聊孟董事长的意图。” “好的。”孟赢眼瞳莹亮,专注看着他。 梁漱臣静静回望她,心底蓦然涌动出吻她的冲动。 不过,他轻易克制住这种不合时宜的欲望。 “嗯。”他清淡移开视线。 孟赢下车觐见孟敬轩后,梁漱臣把电话拨回去,“仔细说清楚这件事。” “好的梁董。” “是这样的,刚刚,您父亲身边的徐秘书打电话给总经理办公室,要求总经理将陈述生陈先生调离到云县,命令紧急,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绝,只好先找您汇报一声,我们知道,您很看重陈述生陈先生。” 下属并不知道陈述生跟大老板什么关系,只知道一年前,陈述生直接空降到江城分公司领导层,薪资优厚待遇清闲,领导时时慰问。 时间久了,才有些风声传出来,说是陈述生是走了总部大老板的关系进来的,是贵宾,得用最顶级待遇招待他。 梁漱臣沉吟,“云县,我记得叶婉贞叶主任的老家就是云县。” “是的,叶主任可真不得了,云县五十年来就出了她一个京大毕业生。” 梁漱臣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要求动陈述生的大概不是梁世琛的秘书而是孟平江的秘书汪伯平,只不过,汪伯平托了梁世琛办这件事。 “既然徐秘书吩咐了,就按他说的做,照顾好陈先生的家人。” “好的,大老板。” 挂掉电话,梁世琛的电话打过来,话语温煦,“你不来找我,我先来找你,孟致斋好不容易托我办件事,我不得逞这个威风?先斩后奏了,不生气吧?” 梁漱臣说:“当然不会,我还以为您是看陈述生不顺眼。” “我怎么会不顺眼?陈家倒台那么久了,他爸爸和哥哥都枪毙了,难道我还为难一个小辈?对陈述生这个人,我更没什么可生气的,不过你妈妈可能会有点生气,这可是小赢的心上人咯,她巴不得活剐了陈述生给你出气。” 梁漱臣平静道:“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跟孟赢走到这一步,归根究底是我无能。” “你想开就行,什么回来吃饭,如果小赢能来就更好了,当然,如果她不愿意过来我们也不勉强,你妈妈答应我,会对小赢笑脸相迎的。” “短时间不会回去。”如果他所猜不错,孟赢接下来可能会到云县待一段日子。 至于为什么去云县,就要看孟首长的安排了。 . 晨光熹微,孟赢沿着蜿蜒的小路,步伐轻匀走到了孟敬轩书房。 书房里燃着浓重的沉香,一进门,一股闭塞感迎面扑来。 孟敬轩坐在正位,侧位是杨永清,其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人,都是孟敬轩的拥趸。 孟赢还未落座,孟敬轩便淡淡开口,“三小姐在松宸府过得很快活,都乐不思蜀了。” 孟敬轩很看不惯孟赢跟梁漱臣夫妻关系变好。 在他眼中,孟赢是他看大的,是被他一手培养的,她这一生都该是他最忠诚的下属,一个丈夫而已,怎么能动摇她对他的忠诚? 杨永清捧着茶杯,袅袅热气让他精明的双眼显得慈爱温善,他端详着孟赢,含笑说:“我赞同董事长的话,孟赢在松宸府过了这十几天,气色都变好了,好像更漂亮了,还是松宸府的风水更养人啊。” 孟赢总是猜不透梁漱臣的心思,对孟敬轩的心却一猜一个准。 佣人搬了椅子过来,椅子本来是要放在杨永清身边,孟赢道:“换一个凳子,凳子呢就放到董事长腿边,我也得赶紧尽孝,这半个月,可委屈了董事长了。” 孟敬轩紧皱的眉心松缓了。 孟赢笑着坐到孟敬轩脚边的矮凳上,仰眸道:“我总是想回来陪您,但梁漱臣不放人,他本来对我没什么感情的,不知道现在怎么开始关注我了,我猜,他可能觉得我好控制,想通过我对华鼎施加影响力。”她捏着嗓子楚楚道:“董事长,您还是不要那么疼我了,我担心自己做了梁漱臣手里的枪,伤了您呐!” 她这一番唱念做打,成功把其他尬的头皮发麻。 杨永清手抚着额头,不大敢看孟三小姐矫揉造作的脸。 其他人也是低垂着脸,肩并着肩发抖。 孟敬轩却感觉良好,甚至微微动容。 他一直都很吃这一套。 那些伟光正的说辞都是假的,他就喜欢别人扮小丑哄他开心。 即使他知道,孟赢这番说辞多多少少有演戏的成分。 孟敬轩微笑说:“好了,不要诉苦了,知道叫你过来干什么吗?” 孟赢多多少少有猜测,在车上,梁漱臣也向她交流了对孟敬轩的看法。 他清润的语调犹在耳边,“孟董事长有总退却的倾向,你要做的,是该如何为他铺好台阶。” 明明心底清,孟赢还是一副不懂的模样,“我不知道您叫我来做什么,不管您让我做什么,我都身先士卒全心全意去做!” 杨永清慢悠悠道:“孟主任,现在不是喊口号的时候,董事长已经被大老板和二老板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喊口号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该怎么解决问题。” 孟敬轩看似宽仁,笑,“我这次过来就是让大家畅所欲言,这里没有外人,咱们都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总得找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众人都没有讲话。 在孟敬轩没有正式发号施令前,他们不敢提出任何建议,以免这个建议跟孟敬轩真实的想法相违,进而引起他的不满。 室内瞬间沉寂起来。 此时,杨永清含笑看孟赢,“孟主任,你有什么想法?” 随着他这句话落地,书房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孟赢身上。 “小赢,你是我的孙女,是我至亲至近的人啊,你给我的建议,一直都是很有建设性的,你讲一讲。”孟敬轩含笑,目含期待。 孟赢不能辜负他这份期待。 如果她辜负他的期待,孟敬轩一定会让她变成一个笑话——他的麾下不能有孬种。 “我觉得,我们不如暂且退一步——” 话未说完,尖利的反驳声响起。 “董事长,孟主任想退,她这是投降派,她犯了逃避主义的错误,我们的队伍里怎么能有知难而退的窝囊废!在我们这里,只能越挫越勇迎难而上,怎么能退?董事长,请您代表我们批评孟主任!” 有些人,在孟敬轩寻找解决问题方法时站不出来,但要挑别人给出的解决方法建议时倒是饱含激情。 而且热衷于扣帽子。 杨永清笑眯眯说:“孟主任,你可得好好说明理由啊,不然,大伙可不服你。” 这个只会拱火的老狐狸! 孟赢忍耐着,没有呛声,目光疼惜看向孟敬轩,“董事长,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根本不是死了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董事长您的处境有多难,他们不知道您为华鼎耗费多少心血——” 她垂下脸,声音似带了哭腔,“他们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看不见您为华鼎的用心,不知道您为这一份光辉伟大的事业掏空身体,只知道看见一点小事就大吼大叫上纲上线,我们不能让他们这样岁月静好下去了!他们得知道,他们轻松的背后是您在负重前行!” 很巧妙的说辞,孟赢把让孟敬轩交权描绘成是让给反对他的人知道人间疾苦。 “您简单的退一步,把问题留给他们,他们就知道,没有您的庇护,日子该有多难过了。” 杨永清微微眯了眯眼。 这正是孟敬轩想要的台阶。 华鼎集团目前的问题的确不是死了人的问题,而是效益急转直下的问题。 经济好的时候,所有问题都可以隐藏在漂亮的财报上,但经济不好,一切问题都显露。 换一个董事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个人英雄主义是要不得的。 但在集团员工眼里,他们看不见集□□统性的缺陷,只能将一切责任归咎于随着效益下滑他们越来越看不顺眼的董事长身上。 孟敬轩确实想退一步,他想让所有员工知道,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老大老二同样解决不了,不过,万一老大老二踩了狗屎运呢? 万一他们解决了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孟敬轩偏头看孟赢,“如果,他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了呢?” 孟赢笃定道:“董事长,我保证,他们做不成一件事情。” 她扫向书房内的各位,“我管着秘书处,杨董事管着审批处,还有其他的经理高管们,你们也是各有部分负责着。咱们都是董事长的人,如果董事长真的交了权,你们会让大老板和二老板政令通达吗?” 众人没反应过来,一时默然。 孟赢立刻目光灼灼看向孟敬轩,道:“董事长,我管不了其他同仁,就我自己,我敢说,我们秘书处一定会是最硬的那颗钉子,一定要把他们的牙硌掉不可!” 孟敬轩递给孟赢一个赞赏的眼神,而后威严的目光扫向四周,看向那些保持沉默的下属们。 过一会儿,忠诚的声音此起彼伏。 孟敬轩满意颔首,道:“三天后我会告病,集团就交给他们管嘛,我到疗养院里躲清闲,你们可要各司其职咯。” “是,董事长。” 散会后,刚出书房门,杨永清叫住孟赢,“小赢,可以到你的院子里坐一坐吗?” 书房中其他人鱼贯而出,见此情形,视若不见。 孟赢心底一根弦紧紧提起——孟敬轩已经快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