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清冷世子后》 1、第 1 章 不过卯时,天还未亮。 文成侯府的厨房已经是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掌厨的张五娘站在灶台前,飞舞着铲子。 王婶子一边切着菜,一边嘟嘟囔囔地说,“哎天可伶见的,今天有的忙了。” 今天是文成侯府大小姐裴明珠的及笄礼,邀请的皆是达官贵人,就连宫中的皇子也会来参加,排面可大着呢。 前两天大夫人和陈姨娘那边就派人特意叮嘱过要准备二十八桌席面,东厨房和西厨房各准备十六桌。 东厨房那边人多,倒也没什么,可苦这边的西厨房。 夏天刚出府了三个有经验的老人,只填了个反应慢吞吞的钱三娘,擅长做面食,颇合夫人姨娘们的胃口。 她是被自己赌钱的丈夫卖进来的,刚来前几天天天哭,在王婶子的唠叨声中也渐渐接受了现实。 王婶子说完发现没有人搭理自己,不满地大声喊着:“五娘,你咋不吭声,三娘是个有舌头的哑巴,难不成你也成了哑巴?” 张五娘利索地从锅里炒出一碟菜,放在案上,看三娘那边面已经和好,赶忙让她把面下了,一会各房就该来传菜了。 张五娘走过去帮着王婶子一起切菜备菜,翻个白眼,“这才哪到哪,想当年世子及冠那年,三十六桌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就连街角破庙的乞丐都吃得满嘴流油。” 王婶子一想起三年前那场盛大的及冠礼,感觉胳膊就累得抬不起来,苦着一张脸,“你可别提了,累得我三天都没有闭眼。可世子爷真是给咱们侯府长脸,当天就连圣上也送礼祝贺,也难怪夫人高兴,大宴三天。” 侯府世子裴晏清,是京中知名的神童,三岁由祖父裴老侯爷亲自开蒙,后拜当朝首辅张郃为师。 十六岁就连中三元,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二十岁及冠那年圣上亲授大学士,担任大理寺少卿。 王婶还记得那年她出府采买,别人知道她是文成侯府的,都得敬她三分。 想起那时的光景,她的脸上隐隐漏出几分自豪来,手下也更有劲了。 又想起现在的侯府唯一的大小姐裴明珠,忍不住八卦说道:“五娘我听说大小姐及笄以后,就要嫁进宫里当皇妃了,就那个天天往侯府跑的五皇子,我们这也算给宫中的皇妃做过饭,怎么着也算是半个御厨了吧?” 大厨房那边的掌勺是吴明安,一个大胖子,几十年前先帝在时,特意把宫中的御厨赐给老侯爷当厨子,就算是侯爷夫人们对他也颇为尊敬。 宫中的御厨自然看不上她们这群民间手艺的,天天一副鼻孔看人的姿态。 她想,不过是个御厨,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家五娘可是珍膳坊的厨娘,和谁比也不差。 珍膳坊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她俩在这侯府已经搭档了二十来年,真真是府中老资历了。 张五娘听了王婶子的话,低声正色提醒:“桂芳,你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皇家的事可轮不到我们来议论。” 王婶子心里讨了个没趣。放下菜刀,扭个屁股,挑起帘子,不喜道:“我去看看青萍那个死丫头抱个柴火,抱到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一旁的钱三娘看两个人吵架了,颤颤巍巍暼了一眼张五娘,张五娘下刀飞快,案板上的各色菜整整齐齐码了起来,不在乎地说:“没事,你做你的面,外面下着雪呢,一会她就自己扭回来了。” 却说青萍那边倒是遇上了麻烦事,她本来只是来厨房抱个柴火,但不知道是谁没有关好窗子,昨晚一夜的风雪吹进来,把外层的柴火都浸湿了。 关键这柴房平日里是归她管的,她明明记得昨天离开的时候已经检查过了。 她平日里就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记性也好,是绝不可能忘记关窗的。 她想起小福,心中肯定就那个傻子,也只有小福来柴房,门口的大黄狗才会一声不吭。 她费劲地从里层抽出干燥的柴火,拿麻绳捆起来,背起来。 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削,柴火一压更显得矮小,但力气倒是不小,稳稳当当背起了一大捆。 临走前关好门窗,顺脚踢了一脚门口睡着的大黄狗,骂了一句,“蠢狗,连门也不会看。“ 大黄狗猝不及防被踢了一脚,从地上弹跳起来,龇牙咧嘴地刚要叫,就看到是青萍,又乖乖躺了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青萍看着狗比人活得还轻松,心中又愤愤不平起来,一边想起一会又要挨骂,背上的柴火愈加重了。 屋外的风雪极大,她隐约听见前院的吵闹声,今天的事侯府的大日子,一大早就亮起了灯,人声鼎沸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里,单薄的鞋子浸了点雪水,又很快融化。 经过水井边,看见小福正蹲在井边杀鱼宰鸡,血流了一地,冻得瑟瑟发抖。 原本应该干活的三人枣儿喜儿和旺儿却找了个避风的屋檐下,三个人杀一条鱼。 还忙活了半天。 小福是老厨房管事那边早几年收养的乞丐孤儿,脑子有点傻,后来老管家离世,小福就来到了厨房干一些挑水砍柴的活,好歹能靠自己填饱肚子。 但对于一个傻子,同为下人,是没有同情心的。 包括青萍,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傻子,只当没看见。 刚走过去没几步,她扑通一声摔进了雪里,檐下几个人看见立马大笑起来。 只有小福立刻放下手中的鱼,颠颠地跑过来扶起青萍,大喊着:“青萍姐姐,你摔倒了。” 青萍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嘛! 关键小福还满手的血,一股鱼腥味。 她强忍小福脏兮兮的手,就着小福的力站了起来,低声说道:“扶着我回厨房。” 小福听了乖乖地点点头,哦哦两声,口中喃喃自语,“扶青萍姐姐回厨房。” 刚要走,那边檐下的旺儿就喊住小福,“哎,小福你不能走,鱼还没有杀完呢。” 小福听了这话,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着:“我不能走,要杀鱼。” 青萍对傻子脑回路不抱期望,反手拽着小福的冻死人的手,“先送我回去。” 那边旺儿看着小福没有停下,还在跟着青萍走,隔着风雪有点生气地大喊:“哎,我叫你没听见吗?” 说着就往这边走。 青萍回头看着旺儿,脸色苍白得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三分,“我脚崴了,这柴送不回去,五娘子怪罪下来……” 青萍还没有说完,旺儿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柴火是你负责的,关我什么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王婶子的大嗓门的声音传来,“青萍死丫头还不赶紧把柴背进来,雪下的那么大,柴湿了我打断你的腿,还有你们几个在那边拉拉扯扯的干什么,还不赶紧干活,枣儿喜儿还不赶紧把洗好的菜端进来?今天是个大日子,偷懒耍滑地我统统打断你们的狗腿,听见没有?” 枣儿喜儿和旺儿连忙点头称是,跑到井边利索地干起活来。 王婶子看着小福手上的血和鱼鳞,又大骂了三人一顿,简而言之就是连傻子都欺负,真不是东西。 王婶子痛痛快快骂完了,心中出了一口气,就揪起青萍的耳朵,就往厨房里面拽,说她速度慢。 青萍忍不住嘶了一声。 王婶子立刻松开手,拔开她的头发,发现耳朵上的冻疮已经开裂流血了。 她忙不迭喊道:“你耳朵又什么时候冻到了,不是给你药了吗?手背上还没有好,耳朵又遭殃了,真的没有小姐命,还生了副小姐娇贵的皮囊来?” 青萍摇摇头说不吭声,把柴卸在灶台边,坐在灶台下开始续火。 张五娘没好气地说:“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每年冬天都冻疮吗,难道你年轻的时候是小姐?” 王婶子叉着腰,走到外厨房的格子里拿出一个装药的白瓷瓶来,丢进青萍的怀里,“不要舍不得用,用完了再来找我要,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最烦冻疮了,看到就烦。” 青萍捏着冰凉的瓷瓶,其实她有治伤的药,还是自己用药渣配的呢,但别人给的,总是不一样的。 她抬眼看着王婶子,微微露出一抹笑来,“谢谢婶子。” 青萍的长相普通,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当年也是靠着这副貌不惊人的样子被买进侯府的。 她的头发长而顺,挽了双髻,刘海比较长,堪堪盖住眉毛,显得沉闷阴郁。 唯有一双眼睛长得不错,平时如井水一般沉沉的,笑着抬眼看人时,弯弯的,显出几分稚气的可爱来。 她平日里闷声不说话,隐形人似得,干活倒是利索,用张五娘的话说,火烧得不错。 青萍刚入府的时候才十岁,在世子的外院做洒扫庭院,修剪花木的轻松活。 后来因为给大小姐裴明珠端了杯热茶,大小姐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嫌她笨手笨脚,还嫌她长得丑,不配在世子的院子里伺候。 裴明珠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手底下的丫鬟也是个顶个的赛天仙,她喜欢一切漂亮精致的东西,就连院子里的花草都要比其他院子里开的好看点。 故而看到长相普通的也感觉丑不可耐,看到丑的更要一跳三步远。 侯府只有三位公子一个小姐,她是全家上上下下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青萍得罪了府里的大小姐,故而一开始有些下人总爱欺负她,还总是在背后嘀嘀咕咕青萍是丑女。 原本也不过是被人背后说小话,青萍可是当年大夫人买进府的,也没有人敢动世子院子里面的丫鬟。 但是后来世子及冠那年,青萍不知道为什么被贬到了厨房,还是夫人亲自下的命令。 她从世子外院的三等丫鬟变成了厨房最底层的烧火丫鬟,还是脾气最怪的张厨娘处。 张五娘个子高,瘦得像是竹竿,常年阴寒着一张脸。 好多丫头小厮都被张五娘吓跑了,就青萍能忍,一待就是三年。 其实青萍一开始心里也有点怵张五娘,第一年都没有见张五娘笑过。 但张五娘冷着脸,青萍也是个面不改色,任劳任怨的性子,两相下来,倒也平安无事。 灶台里的火渐渐大了起来,映照着她过分沉静的眉眼。 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倒像是前院热闹的鞭炮声。 她不讨厌那些人,顶多就是恨那些人。 恨裴明珠、恨那些嘲笑欺负她的人、也恨大夫人,虽然她不知道大夫人叫什么名字,总之她恨死这群莫名其妙的人了。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调到厨房,她明明记得那天她还被世子夸奖了,说她修的花草很好看。 她也恨世子裴晏清,出生高门世家,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不过十六岁就进士及第,是京城交口称赞地天才。 而她只因为是个女的,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还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到侯府当奴才,卖掉的钱给江远志那个臭小子当束脩。 江远志是她的同胞弟弟,她一样恨死他了。 同人不同命,上天还真是不长眼。 这些年,她只能一次次跪在那些贵人的脚边,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看着对方的衣角拂过她辛苦扫过的地面。 灶台里的火熊熊燃起,真想一把火烧死所有人才好。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膏,耳朵和手背被大火烘烤的开始微微发痒,她想有些人还是不要死了。 那就希望大小姐裴明珠的及笄礼出点什么意外才好。 不管是什么意外,反正不要那么顺利,让人讨厌。 她没有办过及笄礼,最好天底下的人都没有及笄礼。 2、第 2 章 忙活了一个早上的厨房像是大战一场,人仰马翻。 张五娘临时从大厨房那边又借了几个打杂的下人,才没有误了饭点。 青萍熄了灶台下的火,才走到水池边洗了一把脸,大冬天的她硬生生出了一身的汗。 传菜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忙着上菜。 厨房管事的吴嬷嬷突然着急忙慌地走进来,把厨房瘫坐一地的年轻丫鬟小厮喊起来去前院帮忙。 连在一边洗脸的青萍也被拉了去。 一群人就凌晨忙里偷闲吃个点东西,忙活了一早上,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个个苦不堪言。 小福呆呆地看着大家都走了,也想跟着去。 吴嬷嬷赶紧让张五娘她们把人看住,可不能让一个傻子去前院捣乱。 却说青萍那边穿着新发的丫鬟衣裙,看着也明亮了几分,两只手端着菜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前院去了。 吴嬷嬷走在前面带路,口中不停地叮嘱着:“今个是大小姐的大日子,你们都仔细点,不要冲撞了贵人们,也不要上错桌了。” 吴嬷嬷敲打完了,也不忘给点甜头,“陈姨娘说了,这次表现好了,个个都有赏。” 吴嬷嬷是二房陈姨娘那边的人,如今陈姨娘得了势,主办了宴会,她自然水涨船高了。 全院的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院里面热气腾腾,想来烧了不少的好煤炭。 达官贵人们个个身着绫罗绸缎,不染尘埃,酒香四溢,谈笑自若。 青萍低着头,把菜肴端放在指定的桌子上,然后拿着盘子小心谨慎地站在一旁。 规规矩矩的,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忽听隔壁桌啪的一声,一个小丫鬟一时没有端住盘子,竟然把菜都撒了,还撒在了贵人的衣服上。 那个年轻的公子立刻站起来,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大声呵斥道:“没长眼的东西?” 那小丫鬟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吴嬷嬷听见声音赶紧赶了过来,打着圆场。 看见另外一桌站着的青萍,“青萍你过来,赶紧带着这位公子去西厢房那边换身衣裳。” 青萍心里暗道了一声倒霉。 那位年轻的公子是九江巡抚的小儿子高翰哲,自小就是娇生惯养地,今日他是和母亲一起来的,不便惹事,加上旁边的其他人看见也过来圆场,他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青萍往西厢房那边走去。 一路上那位高公子,都在说自己的家世显赫,衣裳多贵,就是把全府的丫鬟卖了也买不起他一件衣裳。 语气傲慢得很。 青萍的母亲以前当过绣娘,她自小耳濡目染也认识点料子绣品,感觉那衣服根本都不像他说的那般值钱。 但贵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青萍只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没有吭声,只是低眉顺眼地领着路。 高翰哲得不到回应,不满地喊起来,“本公子说话,你怎么不搭理?” 青萍心想这人怎么和王婶子一样,自己巴巴说半天还要人捧场。 微微行了一个礼,刻意压低了嗓子,“回公子,奴婢前段时间伤了嗓子,故嬷嬷特意叮嘱,不可出声惊扰了贵人。” 一般人听了这回答,也就不追究了。 偏偏高翰哲自小众星捧月,高高在上地说:“就算你嗓子伤了,本公子说话你也得应,一点规矩也不懂。” 青萍只能连连称是。 她不知道其他地方的规矩,反正她在侯府这么多年,听得最多的规矩的就是少说话,做好自己的事。 好不容易把高瀚哲带走了西厢房换衣服的地方,青萍原本想去外面等着,但是没想到高瀚哲还让她给自己换衣服。 看青萍站着不动,高瀚哲张开双臂,一副等着人伺候的样子,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呵斥道:“怎么,还要本公子自己动手吗?” 青萍没有办法只好帮他先脱了外袍,拿出一件颜色相近的衣裳来。 但青萍之前还真没有伺候过别人穿衣服,穿好系好,还要把他之前的玉佩带上。 高瀚哲看她笨手笨脚地,不免吐槽,“你这个丫头,之前没有伺候过主子穿衣服吗?” 说着又挑起青萍的小巴,左右大量了一下,啧了一声,“长这样,性子又木讷,一看就做不了贴身丫鬟。” 青萍已经快十八了,哪里听不出高翰哲语言里面的调戏和鄙夷。 她没有害羞,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抬起浅浅的眼皮,瞧了高瀚哲一眼。 高瀚哲模样颇为风流,长着一双挑花眼,眼下青黑,一看就是个夜夜笙歌的家伙。 青萍后退一步,躬身说道:“公子您说的是,奴婢就先行告退了,您自个穿,奴婢在门外等您。” 说完没有等高瀚哲说话,就大步走出了门。 高瀚哲这次难得没有生气,不禁摸着下巴又啧啧两声,感觉这侯府的丫鬟有点意思。 回去走到半路又遇见了府里三公子裴晏时,青萍恭敬地站在一旁问好。 没想到高瀚哲竟然和裴晏时认识,两个人是在一个学堂里念书的。 裴晏时是一个丫鬟所生,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后来听说那个丫鬟生产的时候大出血也就去了。 没有亲生母亲的裴晏时,在侯府里面活得相当透明。 王婶子总说,如果不是顶个三公子的名号,加上夫人心善,早就饿死了。 裴晏时走路一向佝偻着身体,低着头,如果不是那身上好的新衣服,倒让外人以为是个小厮呢。 高瀚哲有意在小丫鬟面前耍耍威风,他平时在学堂就没少欺负裴晏时。 没别的意思,单纯就是好玩。 裴晏时地位低,胆子小,性格怯懦,是再好不过打发学堂无聊日子的玩意了。 高瀚哲看似亲切地搂过裴晏时,实则狠狠拧着他的脖子,从青萍的角度看,裴晏时的身体像是被扭曲了一样。 青萍心下一惊,暗骂了一句倒霉事真多,万一裴晏时出点事,到时候受罚的肯定是她。 青萍连忙上前福了福身,“高公子,前面吉时就要开始了,一会该耽误了时辰。而且这衣裳都是新换的,弄脏了可不好。” 裴晏时不过才十六七的模样,个子不高,被人在自己家欺负了,也只是红着眼眶,不敢吭声。 他被高瀚哲挟持着,一动不敢动,倒像是砧板上的死鱼。 高瀚哲听了青萍的话呵呵笑了两声,一把放开裴晏时,抖了抖自己的衣服,鄙夷道:“我看你府里的丫鬟都比公子有骨气呢!” 说完大步流星往前去了。 等在青萍好不容易把高瀚哲带回去,刚好巳时二刻,观礼开始。 乐工奏起了《鹿鸣》。琴瑟和鸣,钟磬相间,是宴请嘉宾的乐章。 侯府千金裴明珠从东厢房走出,站在红地毯的尽头。 她穿着缂丝的礼服——朱红色的上襦配玄色的下裳,领口镶着金线绣的缠枝牡丹,袖口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礼服是崔蕴之亲自挑的料子,苏州织造府今年最好的缂丝,一匹就要四十两银子,也算是花了大价钱的。 缂丝的织法极费工时,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只能织一寸,一寸缂丝一寸金。 这套礼服从去年就开始做,做了整整大半年才完工。 礼服有些厚重,裙摆拖在身后足有三尺长,两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小心翼翼。 裴明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尽显高贵优雅。 满厅观礼的人无不屏息,裴明珠本就美名在外,如今一看,果然宛如神仙妃子。 青萍看那高公子眼睛都直了。 她轻轻嗤笑一声,裴明珠衣服上的缂丝金线在阳光的照射下,刺进青萍低垂的眼眸,生疼。 她隐在拥挤的人群里,像是一道斑驳的影子。 孙嬷嬷从赞者手中接过玉梳,开始为裴明珠梳头。 第一梳,从头梳到尾,祝词是“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第二梳,从额前梳到脑后,祝词是“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第三梳,从头顶梳到发尾,祝词是“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三梳礼毕,长者赐字——沉壁。 字是侯府主母崔蕴之起的。 明珠生辉,恐光芒太盛,静影沉壁,方能行远。 裴明珠和五皇子萧连景两情相悦,在侯府已经不是秘密了。 崔蕴之却有点担心她未来的路不好走,自古无情帝王家。 裴明珠作为侯府唯一的小姐,自小便玉雪可爱、嘴甜讨喜,崔蕴之还是很喜欢她的。 从小到大,凡是裴明珠开口要的,就没有不给的。 只不过崔蕴之实在是忙,不仅要管着侯府的基业,盯着裴晏清的学业,还要照顾寄住府中的表小姐沈昭宁,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关心裴明珠。 故而裴明珠从小到大都是她亲母陈姨娘在照顾。 崔蕴之对她喜之,但也仅仅是喜欢罢了。 虽然裴明珠和裴晏行都喊她“母亲”,但不论如何中间都隔了一层。 赐字过后,便是最后一道加笄之礼,以示成年。 众人的目光看向正厅中央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是为裴晏清留的。 按照及笄礼的规矩,加笄的人应该是笄者的亲兄长。裴家三个兄长,大家却默认最应该站在这里的就是世子裴晏清。但他还没有回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响起来。 一边的裴晏行握紧了拳头,如果大哥赶不回来,加笄的差事就是他的了。明明她才是裴明珠的同胞哥哥,这差事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位于正厅下座的陈姨娘也暗暗祈祷裴晏清不要回来。 裴明珠脊背挺直,站在厅下,手里攥着礼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心里也十分焦灼,更有几分埋怨,大哥明明说今天可以回来的,还有五皇子也没有赶到。 原本应该十分完美盛大的及笄礼,却因为缺了两个最重要的人而有了瑕疵。 站在厅上的崔蕴之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马上就要误了吉时,当机立断对着裴晏行说道:“维明,为明珠加笄。” 裴晏行激动地躬身应是。 裴明珠听到这话,心中不甘心,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 二哥虽然是她的同胞哥哥,对她也极为疼爱,但却无功名在身,也不受皇家器重,哪里可以和大哥相提并论? 而且这几年凡是参加京中贵女聚集的宴会上,她总要提一嘴到时候她的及笄礼可是她大哥裴晏清亲自加笄,让众人好一顿羡慕。 人人都道她裴明珠是侯府的掌上明珠,是裴晏清最宠爱的妹妹,那些爱慕裴晏清的贵女们,平日里也总是刻意讨好她,就算是公主,也会通过她来打探裴晏清的喜好。 但只有裴明珠自己知道,裴晏清对她这个妹妹绝对谈不上宠爱。 甚至连说话也是淡淡的,一点也不亲切关心。 就算裴明珠再怎么俏皮装乖,裴晏清也不会多看一眼。 裴明珠委屈又恼怒,感觉裴晏清对她和对府里的下人没什么两样。 原本因为裴晏清公务繁忙,经常外派,他说不一定能赶上这次的及笄。 还是她求了母亲好久,母亲才答应去和大哥那边商议一下。 也只有母亲开口,裴晏清才有可能同意。 如今裴晏清还没有到,她的面子里子都要丢了。 对于事事力求完美的裴明珠来说,这简直是种耻辱。 裴晏行从托盘里拿起那根玉笄——白玉雕成的簪子,簪头刻着祥云莲花纹,簪身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双手捧着玉笄,正要插入裴明珠的发髻—— 忽然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好的云锦沾上了血迹。 那侍卫衣裳上全是血迹和尘土,嘴唇干裂,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夫人——世子遇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把正厅里的空气齐齐切成了两半。乐声骤停,琴弦断裂,发出轰鸣的声音。 裴明珠猛然回头,发髻间刚刚插进的玉簪,竟直直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满厅寂然。 3、第 3 章 侯爷裴季安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 他指着那个家丁,手指在发抖,“你说什么?!” “五殿下回京途中在南阳道遇伏,世子为护五殿下只身引开刺客。”侍卫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如今下落不明。五殿下已脱险回宫,但世子他——下落不明。” 众人哗然。 有些心思转得快的官吏,已经想到了这件事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现在圣上已经年迈,自从当年太子萧墨战死沙场,圣上的龙体就每况愈下,但太子之位还在悬空,圣上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二皇子五皇子和三皇子彼此之间的夺位之战也慢慢从暗斗到明争。 如今五皇子遇刺,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开战信号。 尤其五皇子可是正宫嫡出,是最可能登上皇位的人。 满厅宾客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议论着“南阳道”、“遇刺”这些字眼。 有人站起来想告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人关心什么及笄礼了。 崔蕴之强装镇定地从正厅的椅子上站起来,面对满厅宾客,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及笄礼已毕,府中尚有事务需料理,不敢再留诸位。”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 “舍下有些家事,不便留客。改日再向诸位赔礼。” 这是送客。满厅宾客纷纷起身,有人想上前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转念只能摇头。 众人像流水一样流出了侯府,各自匆匆忙忙登上马车回家去了。 只有崔灵文匆忙上前扶住崔蕴之,贴心安慰道:“阿姐你别担心,怀澈那孩子武功不错,人又聪明,我这就回府安排人去找,肯定能找到。” 崔灵文是崔蕴之族中庶妹,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极深。 后来崔灵文嫁于将军沈淮,将军府与侯府也多有往来。 崔蕴之用力地握住崔灵文的手,指尖发颤,眼圈都泛红了。 崔蕴之是个从小就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人,这是作为崔氏嫡女、侯府主母必备的能力。 但现在她唯一的儿子出事,就算是她再坚强,也难免露出了一丝脆弱。 裴晏清的身上不仅背负着侯府振兴的使命,也背负着崔蕴之这个一代才女全部的骄傲。 崔灵文是最了解崔蕴之的人,自然知道崔蕴之为了培养裴晏清付出了多大的心血。 她没有多说,只是郑重地握了握崔蕴之的手,“阿姐,你要相信怀澈,那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 看着妹妹崔灵文的坚毅镇定的眼神,崔蕴之竟也平静了几分,点点头说:“好。” 崔灵文看姐姐恢复了几分理智,也放下心来,着急忙慌回将军府安排人手去了。 崔蕴之低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侍卫,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道:“李管家。” 李管家从人群中挤出来,跪在她面前:“夫人。” “府里有多少能骑马的家丁?” “算上护院,约莫六十人。” “全部叫上。”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分路搜。城北南阳道往东是山路,往西是河,我们往西找。遇见将军府那边的帮手,让他们往东找。听到了吗?” “是。”李管家站起来,转身往外跑,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裴季安看着崔蕴之面色发白,满头虚汗的样子,良心发现地主动站了出来,说带着众人一起去找。 他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府中大事小事一般都是崔蕴之管着的。 崔蕴之闻言,摆摆手随他去了。 而裴明珠身着华服站在一旁,看着乱糟糟又空荡荡的大厅,一直在流泪。 她从一开始震惊慌张,再到一丝庆幸和愧疚伤心。 她庆幸五皇子没事,也担心大哥的安危,更有自己的及笄礼彻底砸了的伤心愤怒。 宾客和主子们都走了,只剩下满厅的下人和一口没动的饭菜。 丫鬟小厮个个面面相觑,慌乱不已。 站在角落里的青萍浑身轻抖,死死地咬着嘴唇,手指扣着手背上的冻疮,带来一丝痛意,她却像没有察觉一样。 只是呆呆楞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没想起早上自己一个普通的想法,竟然真的成真了。 裴明珠的及笄礼已经不是不顺利了,而是天塌了。 青萍像是怀揣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陷入了深深的恐惧,感觉好像是自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可是她真的就是随便想了一下,没有想真的要害死人呀。 青萍想自己只是一个烧火丫头,既不会巫蛊之术,更不会司星监的预言术。 她的脑海里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结论,裴明珠的及笄礼乱成一锅粥,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至于世子是死是活,更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想通了,青萍跺跺脚,腿也不抖了,心也不怦怦跳了。 现在有心情收拾院里残局大概也就只有陈姨娘了,吩咐了吴嬷嬷安排人撤了宴席。 等青萍端着撤回来的饭菜,回到西厨房的时候,张五娘王婶子和钱三娘已经几个年纪大留守厨房的人正在吃饭。 看见丫鬟小厮们一个个忙着撤菜的时候,赶紧问怎么了? 有小厮低声说,世子遇刺了,宾客都走了。 王婶子听了吓得碗筷都掉了,赶紧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向上天祈求保佑世子无事。 青萍向来是不信神佛的,如果真的有神佛,这么会有三六九等呢。 不一会几个小厮抬着一个大大的桶,把饭菜都倒了进去。 夫人崔蕴之信佛,平时侯府有吃不完的剩菜剩饭都是要送给城外的乞丐的,也算是积德了。 众人听了世子遇刺的消息,都没有了吃饭的心情。 张五娘让他们没吃饭都吃点,但旺儿偏偏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心情吃,很担心世子安危什么的。 一边的喜儿枣儿都吓哭了,也恹恹地说没有胃口。 青萍摸摸瘪瘪的肚子,瞥了一眼旺儿,悄悄翻了一个白眼。 青萍也好想哭,看着油乎乎的大肘子、红烧的排骨、还有鸡翅鲍鱼,馋哭了。 都是张五娘的拿手好菜,平时都是不多做的。 唯一还在扒饭的就是小福了,傻子啥也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干饭。 小福力气大,平时吃得也多,青萍挺喜欢和小福一起吃饭的,看着就香。 但是现在,她只能一脸羡慕的看着小福,感觉当傻子也挺好的。 起码可以在大家都不动筷的时候没有心里压力地大吃特吃。 —— 公主萧玉嫣得知了自己皇兄遇刺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安慰好友裴明珠,就带着侍女们赶回了宫。 五皇子萧连景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砍地不深,但刀上抹了毒,一群御医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药方。 萧玉嫣原本想快点回宫问问情况,顺便再让皇兄母后派人去找裴晏清。 但没有想到皇兄也深受重伤,母后一向最是疼爱皇兄,这会定然没有心情管裴晏清的死活。 而萧玉嫣只是一个还没有出嫁的公主,手里既没有帮手也没有人马,也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了。 宣政殿中皇后慕容音泪水涟涟,满心的愤怒,她跪在地上求圣上一定要追查到杀人凶手。 五年前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孩子的痛了。 慕容音和圣上萧元算是青梅竹马,在萧元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嫁给他了。 慕容家为萧元镇边关,争皇位,但在萧元登基之后,慕容音的父亲却骤然离世,慕容家自此交出了兵权。 慕容音育有两子一女,大皇子也就是太子萧墨六年间意外战死沙场,而今竟然有人连她的小儿子也不放过,真是歹毒。 原本萧墨去世,萧连景就应该顺位继承他哥哥的太子位,但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慕容音想她慕容一家为萧元出生入死,最后交出所有的兵权,竟然也得不到丝毫的偏爱和信任,不禁心寒。 萧元年近半百,身体日渐不好起来,整日里沉迷炼丹之术,越发像个昏聩之君。 他扶起慕容音,保证一定追查到底。 但现在负责查案的大理寺少卿还下落不明。 老皇帝皱了皱眉,宣进了陈世来,大理寺的二把手。 —— 下午前院又传来消息,说夫人突然病倒了。 整个侯府一时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厨房的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晚饭还做不做了。 晚间吴嬷嬷来传话,各屋做点清淡的饮食送去。 众人晚上终于知道饿了,不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青萍才吃上今天第一顿饱饭。 她吃饱了才想起来柴房的大黄还没有喂,盛了点饭菜送到柴房,发现大黄的狗碗里还有没有吃完的大肘子呢。 不知道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放的。 青萍看着吃饱喝足躺在地上的大黄狗,捋了捋它光滑的皮毛,“蠢狗,比我吃的还好呢。” 晚间厨房熄了灯,各自散了。 只有青萍点了盏小灯,熬着药。 府里有个不受宠的柳姨娘,身体不好,每隔一日就需要熬药。 厨房的没有人愿意拦下这种活,自然也就到了青萍的头上。 而且青萍不睡大通铺,一个人住在柴房那边,晚上忙得晚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而青萍借着这个活,偷偷攒下了不少治病治伤的药渣,等采买的婆子出去采买,她就让婆子带给自己病重的母亲。 青萍的母亲姓江名云,是西地打仗的流民,流落在城郊,被游手好闲的沈大带回了家。 穷得叮当响的沈大,也算有了媳妇。 江云性格温柔,还有刺绣手艺,但奈何深大好酒也好赌,家里是一分钱也存不下。 青萍原名沈藜,是母亲起的。 青萍认识藜,是城外路边山上的一种草,也叫灰灰草。 母亲说当年就是靠着这种草,她才活下来的。 这种草,生命力顽强,哪里都能长。 她也希望她的女儿身处何处,都能活。 后来江云又生了一个儿子沈远志,生产时大出血,虽然保住了命,但身体却不大好了。 青萍从会走路起差不多就开始给母亲跑医馆抓药了。 六七岁的时候就敢跟着邻居的婆婆婶婶们一起去山上采药挖野菜。 青萍虽然不识字,但认识一些简单的药材。 青萍刚把药熬好,一个圆脸的小丫鬟从雪地里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她一手拎着灯,一手拎着一个铁制的饭盒。 圆脸丫鬟名唤莺儿,是柳姨娘房里伺候的。 莺儿看到青萍才拍拍胸脯说:“实在太吓人,我从西院那头走到这边,就没遇见几个人,感觉阴森森的。” 因为世子遇刺的事,府里能派出去的侍卫都派出去了,连看大门都只有一两个人。 加之现在已经二更,冬日里大伙都睡得早,故而今晚整个侯府都显得十分安静。 如有盗贼来访,必能满载而归。 青萍随口安慰了胆小的莺儿几句,手脚麻利地把药倒出来,装进了饭盒。 叮嘱道:“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把药撒了。” 莺儿看着黑漆漆的雪地,心里感觉怕怕的。 一脸祈求地看着青萍,作揖讨好地喊:“好姐姐,你送送我吧。” 青萍和莺儿关系平日里不错,但大冬天的出门她真的不想呀。 莺儿看出青萍的犹豫赶紧说:“不用送很远,就到南门就行。西院南边那边人多点,我就不怕了。”说完摇了摇青萍的衣袖。 西院西边是厨房,南边一般是不受宠的妻妾住的地方。 青萍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答应了:“那你等我一下。” 说完把药罐里的药渣装进一个网兜里,再塞进一个瓷瓶装好。 莺儿一直知道青萍在收集药渣,还感觉认识药材的青萍很是厉害。 之前她得了风寒,青萍给她熬了一碗药,没想到第二天就好了。 从那以后,莺儿越发亲近青萍了。 青萍装好瓷瓶,熄了灯,关好厨房的门才走。 外面风雪渐大,两个人穿过雪地和冷飕飕的回廊,到了南门,莺儿千恩万谢地往南边走去。 这边是主子们住的地方,还点着灯。 青萍倒是不怕,西院的路便是她闭着眼也能走。 安静的雪夜里,只有青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一路走过厨房、走过水井、刚看到柴房,脚下不稳,扑通一声摔进了雪地里。 这下不是故意的,而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青萍吃了一口雪,呸呸两声,用手撑着地面刚要爬起来——手指忽然碰到了一层温热的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被雪浸透的枯叶。 是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人体温的皮肤。 她呀了一声,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狂跳起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脚在雪地上胡乱蹬了一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青萍用手捂着嘴,忍着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惊叫。 地上躺了个人。 青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半晌才静下来。 她跪在雪地里,定了定神,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雪水,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层覆盖的积雪。 手指先触到是还有点热气的唇,说明人是刚昏迷不久的,还活着。 她的指尖一一佛开鼻梁、颧骨、眉弓处的雪。 她提灯望去,看到了一张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这张脸青萍见过。 4、第 4 章 青萍以前在世子的外院干过活。 有时是跪在人群最后面看见他从正门打马而过,有时是在回廊尽头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面,有时是蹲在花丛后面看见他站在廊下和旁人说话。 每次她都是跪着的、仰着头才能看见的脸,这次她低头看见了。 这是全府都在找的人,侯府世子裴晏清。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瞧着这张脸,哪怕她不喜欢裴晏清,也不得不承认真是好看极了。 青萍不怎么识字,也没有念过书,找不到什么形容词,只感觉像画卷上的神像。 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好像永远俯视着人间。 如今她的手停在他冰冷的眉骨上,指尖微微发抖。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手背处的冻疮很难看。 青萍突然感觉有点脸热,烫到般缩回了手。 她惊慌失措地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寂静极了。 她想这个时候她应该马上站起来喊人来,激动地大喊大叫:“我找到世子了!” 从僻静的西院一路喊到东院去,最好亲自跑到夫人的院子里,跪着夫人的面前讨一分赏赐。 夫人会怎么赏赐她呢?是金银财宝,还是给她升成一等丫鬟,甚至会把卖身契还给她? 还是会握着她的手,诚恳地说,对不起青萍,三年前我不该处罚你的,你什么也没有做错。这三年,委屈你了。 最好大小姐裴明珠也跪在她面前忏悔,哭地梨花带雨,祈求她的原谅。 青萍想着想着笑了出来,下一秒又摇摇头,甩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贵人怎么会向一个下人下跪呢,她真是痴心妄想。 青萍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裴晏清,心想蓦然升起了一股愤怒。 她气呼呼地拽起地上的裴晏清,背在身上,深一步浅一步往柴房走去。 她想,要怪就怪他自己倒霉吧,谁让偏偏是她捡到了呢。 走到柴房门口,原本正在狗窝里睡觉的大黄闻到血腥味,机警地窜出来,刚要叫。 青萍一手捏住狗嘴巴,“嘘”了一身,厉声道:“别叫。” 大黄睁着一双清澈的狗眼,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尾巴。 青萍踹了一脚狗屁股,把它赶回了窝里。 又从狗窝旁边拿出个新狗链子来,原本是给大黄准备的新链子。 她拿着链子,打开柴房门,把人拖了进去。 外间是柴房,里面还有一个小屋子,就是青萍住的地方。 她摸黑点了盏油灯,屋里亮起黄豆大小的光。 她举着灯凑近看了看裴晏清,外袍衣服上竟然都沾上了血迹。 嫌弃地把裴晏清的上衣都扒了,才发现他胸前背后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像是一块美玉裂开了一条条缝隙。 青萍之前对男人的身体想象,仅限于夏天那些打着赤膊的汉子,肚子像猪肉一样被太阳晒得流油。 或者是父亲沈大被酒色掏空干瘪的身体,像冬天的枯树枝。 但是裴晏清的身体是不一样的,温热,起伏,沟壑分明。 青萍上手摸了摸,让她想起了上好的排骨,骨肉匀亭,一看就有嚼劲。 张五娘就说过,排骨这个东西要骨正肉紧,做出来的味才好。 想到香喷喷的红烧排骨,青萍就有点馋了,对于中午那顿没有吃上的饭,耿耿于怀。 等青萍视线下移,才发现裴晏清的腰腹处受了很严重的刀伤。 边缘的皮肉被刀刃翻卷出来,被血水泡得发白,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她一时有点头皮发麻,马上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冲动了。 实在不行再扔回去? 虽然她有处理伤口的经验,但也没有处理过这么严重的。 以前她父亲沈大就是个烂赌鬼,经常被赌场的人打地鼻青脸肿的,都是青萍在照顾。 她温着一壶冷开水,再把水倒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 从旧衣裳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伤口边缘的血污。 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来,里面都是她辛苦攒的药材。 她拿出好几种药材,放在嘴巴里面嚼吧嚼吧敷在裴晏清的腰处,找了个干净的破布包扎了一下。 许是包扎地太用力了,地上的人,竟然迷迷糊糊哼了一身。 青萍吓了一跳,赶紧又松了一点点。 随后又配了些药材放在炉子里煮了点热水,给裴晏清灌了进去。 半晌裴晏清的身体一点点回暖,颜色也红润了些。 至于他背上胸口的伤,青萍只是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胡乱倒了点治伤的药粉。 她实在有点累了。 转眼看见裴晏清的外袍是一件上好的云锦,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毛,竟然一点也没有脏。 不沾水不沾血的。 摸起来有光滑柔和,手一贴上去,便感觉暖烘烘的。 青萍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衣服,双眼发光。 她小心翼翼地清理了云锦外面上的血迹,一擦就干净了,还没有湿,真是个好料子。 最后她从床上抱了床破被子,给地上的只穿了单薄里衣的裴晏清盖上。 她一共只有三床被子,其中一床还是王婶子不要了送给她的。 她想裴晏清真是好命,一来就分走了她一床被子。 那她只好拿走他的外袍当交换了。 最后青萍把狗链子一头栓在裴晏清的脖子上,一头拴在床脚。 为了避免链子吵到她睡觉,她又在链子上细心包上了布条。 青萍垂眸看向自己的杰作。 高高在上的世子躺在柴房的地上,身上盖着破被,手腕被麻绳捆在身前,脖子上拴着铁链,简直比狗还狼狈啊。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油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浅的,倒显出几分可靠近的软和来。 青萍突然感觉自己理解了裴明珠,好看的东西果然让人心情愉悦。 她感觉这样脆弱的裴晏清真是可爱极了。 如果他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青萍忙完听见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已经三更了。 青萍给自己的手背和耳朵都涂了药,才熄了灯赶紧躺在床上睡觉。 她左右翻滚了一下,一想到裴晏清被她拴起来了,就从心底冒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这种感觉让她缩在冷冰冰的被子也忍不住颤栗,浑身发烫,胸膛中像是装了个风箱,大火轰轰烈烈地烧。 她开始出汗,脚背绷得直直的,浑身的汗毛竖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 手背和耳朵上的冻疮痒,心里也痒。 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抬眼看向黑乎乎的夜,膝盖抵着膝盖时能感觉到皮肤上那层滑腻的潮热。 这会倒更像是一条蛇了。 片刻之后,她吐出一口气,身心俱舒,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青萍被什么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一开始还以为老鼠啃木头呢。 她摸索着起夜,点了灯。 看见躺在地上的裴晏清全身发抖,牙齿在打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极低的、含混的呻1吟。 青萍暗道不好,伸手一摸,果然是烧了,实实在在烫到了她的手。 她披了厚衣服,开门走出去。 屋外的雪还在铺天盖地下。 她蹲在雪地里,用手捧起一捧雪,用力压成团,拿回屋里。 再把雪团用布包好,敷在他的额头上、颈侧。 忙活了半个时辰,体温才慢慢降下来,青萍坐在地上松了一口气。 她想如果明天早上起来裴晏清死了,她就把人丢到雪地里埋了,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雪下得那么大,死个人也是正常的。 她想起儿时有场大雪,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出门挖野菜,饿得要死。 后来天晴了,雪化了,城外路边山上多了许多白骨。 都是被活活冻死的流民、乞丐、穷苦人。 之所以只剩下白骨,母亲说,许是被野狼吃了。 为此青萍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所以下雪天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青萍又转念一想,她辛辛苦苦救了裴晏清那么久,他死了倒轻松,自己可不是白忙活吗? 青萍怀着复杂的心情,导致后半夜没有睡好。 天没亮就醒了,一脸郁气。 她先是下床探了探裴晏清的鼻息,很好,还活着。 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脸和额头,已经不烫了。 看到裴晏清的唇已经干裂,她才起来烧了热水,随便熬了点药给裴晏清灌进去。 青萍收拾洗漱好,在裴晏清口中塞了个破抹布,才关门出去。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半尺雪。 青萍到厨房的时候,灯已经亮。 众人没有看吴嬷嬷那边来吩咐早饭,只按照往日的惯例各做了一点。 王婶子今个话倒是少了,只一个劲往外看,等到吴嬷嬷来的时候,赶紧抓着询问,人找到了吗? 吴嬷嬷摇摇头,“昨个找了一夜,雪下得大,真不好找。” 不仅是侯府,将军府,就连大理寺那边也在找。 王婶子看着屋外的积雪,愁眉苦脸的。 吴嬷嬷接着说:“昨个外出找人的家丁侍卫都回来了,早上的饭菜多准备点,至于大夫人那边也送一份清淡的。” 张五娘上前,关切地问:“夫人她醒了?” 吴嬷嬷点点头没有多说。 然后吴嬷嬷拿出几吊钱来,分给了厨房里的各人,“昨个都辛苦了,这是陈姨娘特意交代给大家的赏钱。以后好好干,不会亏待大家的。” 陈姨娘很大气,年轻的丫鬟小厮们拿了钱,欢天喜地地谢恩。 吴嬷嬷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发生世子的事,不方便大行赏赐,原应该更多的。 说完就笑笑走了。 王婶子嗤笑一声,“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张五娘上前拍了她一下。 其他人观口观眼,默不作声,各自忙了。 青萍昨晚没有睡好,坐在灶台下被火一烤,困得头点地。 正在做菜的张五娘突然问:“青萍,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5、第 5 章 青萍瞬间瞪大了眼睛,清醒过来,心脏怦怦跳。 她昨晚可没有干什么好事。 张五娘看着青萍一脸惊慌的样子,“不要在干活的打瞌睡。” 青萍抿着唇,连连点头。 却说送到大夫人院里的清粥小菜做好了,但夫人院里的丫头一直没有拿。 王婶子看着天色已经大亮,叫喜儿去东院找吴嬷嬷问问。 喜儿高高兴兴领着差事去了。 回来却说没找到吴嬷嬷,问了夫人院里的丫鬟,说夫人是醒了,知道没找到人,正伤心着呢,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灶台下默默吃饭的青萍闻言,连眼皮都没有抬。 王婶子以前在夫人手底下当过差,夫人还提拔了她男人管外面的店铺,所以王婶子对大夫人可谓是忠心耿耿。 她感觉夫人人美心善,管家能力强,对下人也好,真真是个好人。 她转身回到厨房,喃喃说道:“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遇到这种事。” 如果世子不在了,王婶子感觉夫人恐怕从此就要一蹶不振了。 夫人能力再强,终究是个女子,没有儿子傍身,靠什么立足呢。 而侯爷又是个不管事的,以后恐怕要是陈姨娘的天下了。 王婶子越想越感觉前途渺茫。 旁边的张五娘大早上就喝起了热酒,听了王婶子的话,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是命。” 是啊,都是命。 张五娘心想,像她年纪轻轻当了寡妇,一辈子都背着克夫的名头,难道她不是个好人吗? 好人是最容易碰上坏事的。 众人吃完吃饭,收拾好碗筷,又要准备中午的饭菜。 王婶子让青萍带着小福趁着天晴,多劈点木柴备用。 青萍领了命,带着傻坐在屋檐下玩冰锥的小福去了柴房。 柴房里屋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青萍让小福在柴房门口等着,自己把柴抱出来让他劈。 大黄亲昵地蹭了蹭小福的裤脚,一人一狗玩得倒开心。 青萍喊了一身,“小福别玩了,快点来劈柴。”说完把斧头塞进了小福的手里。 小福得到了指令,就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劈柴。 青萍随手把门前雪扫了扫。 想起屋里地裴晏清,“你乖乖在这里劈柴,我进屋喝口水。” 小福乖巧地笑呵呵说:“我劈柴。” 青萍这才放心进入柴房,走进自己的屋里。 窗外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裴晏清的脸上,如玉生辉。 青萍只感觉比晚上看起来更好看了,像是神像上洒了金粉。 只是这个神像倾倒,衣衫不整,颇受了一番蹂1躏。 她伸手摸了摸裴晏清的脸,不烫,温度刚刚好。 然后拆开他腰间包的乱七八糟的布条,重新嚼吧了点药渣敷了上去,再找了块干净的布条包上。 最后她倒了杯水自己先喝了一杯,随后拿出裴晏清嘴巴里的破布,捏住他的下巴,给他也灌了一杯。 水有一些没有咽下去,顺着裴晏清的唇边淌到了锁骨处。 青萍随手帮他擦了擦,重新把抹布塞回了他的嘴里,才满意地拍拍手,关门走了出去。 躺在地上的裴晏清听见脚步声远去,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裴晏清其实早就醒了。 但是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房间,也不是光亮。 而是漆黑一片。 一开始他以为是晚上,想伸手,却发现手被绑住了,他才意识到不对。 想说话,嘴巴也被堵上了。 他勉强转了转脖子,却发觉脖子上被套上了圈,连上了铁链,根本拽不动。 裴晏清感觉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梦,被困在一个不能动的黑暗屋子里。 这种感觉,难得的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就像儿时佛堂后面关禁闭的小房间。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伤很重,皮外伤倒是次要,主要是他中毒了。 尽管他当时意识到中毒,第一时间就用内力逼出了一些,但还是有一部分残留。 慢慢地他听到了麻雀的叫声,屋檐滴水的声音,还有狗叫声。 鼻尖还嗅到了药草味,以及远处飘来的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远处好像有人的声音,但实在听不清。 他在哪? 裴晏清想总不至于是被对方抓住囚禁起来了吧? 但那群人下手狠辣,一看就是下死手的。 抓到他应该立刻杀了他,没必要慢慢折磨他。 而且他应该不是被关在小黑屋里面的,这是通风有阳光照射的屋子,他感受到了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有阳光,但他却看不见。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失明了。 裴晏清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失明的现实。 他现在唯一有点好奇地就是是谁把他囚禁起来的? 在他的预想中,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回侯府,从后墙翻了进来,总有路过的丫鬟小厮发现自己,向母亲禀报的。 他自认为给自己谋求了最大的生路,只是因为中毒昏迷了没有坚持到得救的那一刻罢了。 怎么一醒来,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但是多年大理寺办案的素养,还是让他闭上眼睛静观其变。 裴晏清根据阳光的温度,默默计算着时间,终于听到了门外传来了声音。 他先听见房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有点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边角。 听着声音年龄不大。 她说小福,小福是谁? 裴晏清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名字,他确信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过这个女子的声音。 随后就是劈柴声。 裴晏清猜想着这里也许是个柴房,远处应该有个厨房。 难道是侯府的后厨房吗? 侯府的厨房有狗吗,这点裴晏清还真不清楚。 可是如果是在侯府,怎么会有人把他关起来呢? 他微微动了动脖颈间的铁链,合理怀疑这是一条狗链。 随后他听见了咯吱的开门声,那女子走进来了。 她先是摸了摸他的脸,很粗糙的一双手,满是干活的茧子。 手上带着药草和木材的味道,有点苦。 裴晏清有点不习惯别人的靠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随后那女子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很是熟练的样子。 最后又很粗鲁地给他喂了水。 他在心中暗暗想,这大概是一个常年干粗活的年轻丫鬟,举止粗鲁无礼。 但是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更没有必要囚禁他了呀。 把他交出去,母亲一定会赏赐给她许多的钱财,她也就不用再当一个粗使丫鬟了。 裴晏清闭着眼睛,躺在阳光下,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裴晏清实在有点好奇。 6、第 6 章 青萍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犯太岁。 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她带着砍完柴的小福回厨房的时候,就看见吴嬷嬷从长廊的那一边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抓住青萍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问候,“青萍你这个小蹄子,是不是昨天偷偷拿了高公子的玉佩,手脚不干净的东西,迟早要给你剁了!” 青萍真是一脸懵,她不当小偷很多年了。 她记得在她五六岁的时候,父亲沈大那天很高兴,带着她上街,还给她买了半块烧饼,说要教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好本领。 青萍受宠若惊,在她的印象中,沈大是极不喜欢她的,总说她是个赔钱货。 父亲说,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随机扑进一个看起来就有钱的人怀里,利用自己身高的优势,从对方兜里摸出点钱来。 大人一般不会对小孩设防。 他特意叮嘱道:不能全摸走,每个人身上只摸点铜板就行,一般粗心大意地压根发现不了。 就算被发现,对方发现是个小孩子,也会手下留情的。 其实沈大的扒术并不高超,有时甚至是纯碰瓷,被人打了,要点医药费。 沈大能教的不多,但青萍聪明好学胆子又大,在旁边观摩了半天,就敢上手去偷。 她也没感觉偷东西不对,只感觉有了钱就可以给母亲治病了,自己也不用辛辛苦苦天天去挖野菜了,甚至可以攒点钱去学堂呢。 她瞄准了一个书生。 白白净净的,看着脾气就很好的样子。 青萍想如果失败了,这种人柔柔弱弱的书生肯定跑不过自己。 事情比青萍想地还顺利,她趁着街上人多,扑到书生身上,身高刚好够摸到对方的钱袋子。 她眼疾手快地摸出了两个铜板,又一溜烟的跑走了。 全程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书生一眼。 在对方的“哎呦”、“谁家小孩”、“你没事吧”、“嘿,怎么跑了”“哎,我的钱呢”的一连串问句中,青萍完成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单。 等她跑回沈大的身边,沈大一脸惊喜地看着她,哈哈大笑地拍拍她瘦弱的肩膀说:“不愧是我的女儿,真是个赚钱的好料子。” 青萍被拍地有点疼,但还是笑了。 那天青萍得到了一个铜板,沈大拿走了另一个。 青萍飘忽忽地走在街上,心脏怦怦跳,手里攥紧自己偷来的铜板。 她看着路边刚出炉的肉包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一看就很好吃。 但是她舍不得花。 后来青萍连睡觉都要握着这枚铜板。 直到有一天醒来,铜板不翼而飞了。 青萍找遍了家里的破屋子也没有找到,坐在门槛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后来青萍又偷过几次,有一次被对方发现,打了个半死,才被母亲江云发现。 青萍鼻青脸肿地老实交代是父亲教的。 母亲因为这事,生平第一次和父亲发了火,两个人甚至打了起来。 青萍大为震惊。 后来母亲端来了洗手盆,让青萍泡了半天的手,说这叫金盆洗手。 母亲说:“只有没有母亲的小孩子,才会去当小偷、当乞丐。” 她有母亲,她不能偷。 从此以后,就算沈大再让青萍去偷,青萍也不愿意了。 所以,她真的不当小偷很多年了。 吴嬷嬷那边看青萍发呆,想上手打青萍。 一边站着的张五娘伸手拦住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我管着的人没有手脚不干净的!” 王婶子也立刻帮腔道:“是啊,你空口白牙地就说青萍偷东西,证据呢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就冤枉人,就算是大理寺也没有这么不讲理的。” 吴嬷嬷单嘴难敌众口,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一番。 原是今个上午,九江巡抚的儿子高瀚哲那边派人来说,昨天在侯府丢失了一块玉佩,许是换衣服的以后拉下了。 吴嬷嬷连忙派人去厢房里面找,压根也没有找到。 就想起昨天带高公子去厢房换衣服的是青萍,就疑心是青萍眼皮子浅,给偷了。 一方面主要是青萍嫌疑最大,另一方面也是吴嬷嬷想赶紧找个人顶包。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传到夫人和陈姨娘的耳朵里,该说她办事不利了。 青萍站在一边,想自己又不是小福那傻子,玉佩丢了,第一个该怀疑的就是她了,她没有那么蠢。 她记得高瀚哲腰上应该是悬挂了三枚玉佩,一大两小,都是成色极好的汉白玉。 当时给高瀚哲换衣服的时候,她亲手取下来过。 高瀚哲换完衣服出门时,腰间确实悬挂三个玉佩。 那么在回去的路上呢,只碰见过三公子。 然后高瀚哲就回到了宴席上。 青萍的脑海里回想昨天的一幕幕,真是绞尽脑汁。 她站出来问道:“嬷嬷,高公子丢的是大玉佩还是小玉佩?” 吴嬷嬷不明所以:“没说呀,只说丢了一个玉佩。” 青萍顿了顿道:“我记得高公子腰间有三枚玉佩,一大两小,两个小的只有拇指大小,一时丢了,也很难发现,既然昨天没有立刻说丢了,定然丢的是小的。” “另外我清楚地记得,高公子从厢房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玉佩都在腰间挂着,最大的可能就是散场时丢了。” 众人皆一脸惊讶地看着青萍,平时沉闷内敛,老实木讷,像个哑巴一样的人今个竟然说了这么多的话。 而且口舌竟然如此利落,分析问题也头头是道。 就连喜儿枣儿旺儿也震惊连连。 不惊讶地可能也就小福了,压根听不懂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在干啥。 吴嬷嬷顺着青萍的思路,想起昨天乱糟糟的宴席,确实有可能。 她拍拍大腿,恍然大悟,“怕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小丫头捡了去,若是不交出来,这可怎么找?” 王婶子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说:“这有什么难,各屋各房通通找一遍就是,难不成还飞了不成?” 青萍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她是没有偷东西,但是她偷人了呀。 万一被发现,就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怎么死的问题了。 吴嬷嬷也面露难色,主要是她不想把事闹大,全府上下那么多丫鬟小厮光是搜都要一整天了。 而且现在世子失踪,夫人病着,整个侯府都风声鹤唳的,她哪里敢搞什么大动作。 青萍的指甲狠狠掐紧手心。 青萍抬眼,看见吴嬷嬷正皱着眉,手指绞着帕子,一副“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的为难样。 青萍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嬷嬷,我有一个主意。” 全屋的人瞬间看过来。 青萍轻声说道:“那玉佩只有拇指大小,找定然是不好找的。嬷嬷回去后,只说昨天有个贵人丢了个小玉佩,昨天收拾宴席的丫鬟小厮们,哪个捡到了上交,便重重有赏,决不可怪罪。” 青萍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玉佩极小,看着不是个值钱的,可能是哪个不识货的丫头小厮,以为是贵人不要的,捡着玩呢。” 青萍话音刚落,只听厨房外响起了掌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掀起帘子走了进来,“好伶俐的丫头。” 众人齐齐跪在地上,“请表小姐安。” 来人正是将军府的二小姐沈昭宁,也是侯府的表小姐。 一袭月白衣裙,仙姿月貌,竟不似尘世中人。 沈昭宁的身后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看起来就孔武有力的抱剑少女。 像个门神一样站在厨房门口。 沈昭宁小时候在侯府待过三年,故而和厨房的张五娘王婶子也是老相识了。 王婶子站起来,颇为熟稔地说:“表小姐你怎么有空来了,想吃什么传唤一声就是。” 沈昭宁是今天上午才听说姨母晕倒了,匆忙赶来侯府,听府里伺候的丫鬟说,姨母一直不吃饭。 她心里担心,想着来厨房亲手做点,姨母看在她的面子上怎么也会吃点。 没想到倒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个这么聪明伶俐的小丫鬟。 沈昭宁笑了笑,“我是听闻姨母病了,特意来厨房给她做点,不用你们帮忙。” 说完她竟然略过众人,直直走到了青萍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萍怯生生抬眼偷瞄了一眼沈昭宁,她进府的时间晚,之前没有见过沈昭宁,只是有所耳闻。 如今一见,只觉得这女子竟然和沈晏清长得有几分相似,飘飘若仙。 与其说裴晏清和裴明珠是亲兄妹,倒不如说这一对表兄妹更像是亲兄妹。 而且沈昭宁上下打量的目光,她竟然一点也不讨厌排斥。 青萍被很多人打量过,大多数人看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件商品,看她值几个钱,待价而沽。 她没见过沈昭宁这样的贵人,看起来如云端仙子,竟然会低头问一个卑贱丫头的名字。 青萍闻言福了福身子回道:“回表小姐,奴婢叫青萍。” 沈昭宁喃喃了一句“青萍”,随后说:“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真是个好名字。” 7、第 7 章 青萍惊讶地抬眼看着沈昭宁真诚的笑容。 她一直感觉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好,和她的原名沈藜一样,听着就命苦。 哎,但原名是母亲起的,她也只能接受了。 但青萍这个名字是别人挑剩下的,才被她领了去。 她记得当年和她一起进府的一共六个丫鬟,分别叫青秋青禾青风青雨青萝青萍。 青萍有点疑惑,青萍这个名字,原来那么好吗? 至于沈昭宁说的那句文绉绉的“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是什么意思呢? 她只是小时候偷偷在学堂外面学过几个字,哪里懂什么字句中的寓意。 青萍越发感觉自己真没有文化,只能干巴巴地说:“谢表小姐夸奖。” 沈昭宁看着青萍一脸老实的样子,“五娘和婶子你们厨房真的卧虎藏龙呀,个个都这么能干。” 沈昭宁一句话,夸了一屋子的人,众人都笑了。 小福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只是大家都笑了,他也开心地大声笑起来。 还站在沈昭宁前面笑呵呵地用力鼓起掌来。 离得近的张五娘赶紧把人拉到一边。 沈昭宁知道小福是个傻的,也没有计较,“小福也是个福气的。” 如果小福没有被老管家捡到,一个傻子乞儿也长不了这么大。 厨房的大家虽然对他也算不上好,但从来也没有克扣过小福的伙食。 青萍只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沈昭宁做好饭离开之后,满厨房的人瞪大眼睛盯着青萍,盯得青萍皮头发麻。 她的眼睛从厚厚的刘海中抬起来,看着众人,红了脸呐声问:“你们都看我干啥?” 青萍的内心在尖叫。 习惯当隐形人的青萍,还是第一次这么受关注,她感觉浑身不自在,连生火的火苗都忽大忽小的。 还是王婶子率先发出爽朗的笑,拍了拍青萍的肩膀说:“青萍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张五娘看了看青萍,倒没有说什么,兀自忙去了。 至于喜儿枣儿和旺儿,也对青萍态度好了起来,不会刻意找她的麻烦。 青萍去井边打水的时候,旺儿还主动上前帮她提水呢。 旺儿平时是最会偷懒的,私底下天天哄着小福帮他干活,自己倒像个大爷似的坐在一边指手画脚。 她们想,青萍虽然得罪了大小姐,但表小姐今个却对青萍青眼有加,没准青萍以后还有机会去表小姐身边伺候呢。 真是麻雀要飞上枝头了。 况且青萍今天的一番话,确实也叫众人暗暗佩服。 一般小丫鬟碰到这事,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跪下来大喊冤枉了,哪里还有心情分析这分析那的。 都小瞧了这丫头。 —— 沈昭宁端着自己做好的饭菜来到了姨母崔蕴之的床边,小心劝慰。 崔蕴之脸色苍白,向来威仪赫赫的侯府夫人,这会儿倒显出几分病态的憔悴。 沈昭宁把清粥端在崔蕴之嘴边,道:“姨母,好歹吃点,你看看,都是我亲手做的呢。” 崔蕴之听了,有些心疼责备,“你身子不好,去哪烟熏火燎的地方干什么!” “姨母,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吧,吃两口可以吗?”沈昭宁轻声撒娇。 崔蕴之慈爱地看着沈昭宁,终是拗不过她,吃了两口。 她还记得那是沈昭宁出生的第三年,阳春三月的天气里,崔灵文抱着小小的沈昭宁,神秘兮兮地说:“阿姐,我好像生了一个缩小版的你。” 不是说长得像,而是那股聪明劲像。 沈昭宁三岁之前都不会说话,崔灵文为此不知道忧心过多少次,感觉自己生了个傻女儿。 但就在沈昭宁三岁办完生辰宴之后,她的姐姐沈昭戈背了很多遍的千字文还是不会背,崔灵文恨铁不成钢狠狠抽了她的手心。 原本躺在床上睡午觉的沈昭宁,突然下床慢腾腾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背了遍千字文。 背完之后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困顿地说:“阿娘,我困困。” 崔灵文戒尺都惊掉了。 第二天又让沈昭宁背了一遍千字文,她才确信自己生了个小天才,稀罕地不得了。 崔灵文向来崇拜自己的才女阿姐,立刻抱着沈昭宁去侯府给自己的姐姐献宝。 崔蕴之看了十分淡定,“哦,晏清那孩子三岁的时候别说千字文,都开始学诗经了。” 其实这里崔蕴之小小的吹嘘了一下,裴晏清三岁的时候其实才开始认字认到诗经呢,不过是认字认得很快罢了。 后来边关战事吃紧,朝中格局混乱,崔灵文担心在前线打仗的沈淮,主动请缨担任粮草押运官,亲赴边关。 她走时带走了大女儿沈昭戈,而才三岁的沈昭宁因为身体不好,她只能托付给唯一信任的崔蕴之。 当时侯府老侯爷裴之镜刚刚去世不久,她还在戴孝阶段,整个侯府也是乱成了一锅粥,裴季安还是个无用的,她只能一个人扛起大事小事。 但当崔灵文把沈昭宁送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不可能拒绝的。 好在沈昭宁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懂事,但越是懂事的孩子就越让人心疼。 她费心费力地请御医和民间名医为她治疗先天不足的身体,才让她顺利活过早夭的年龄。 而她的聪明早慧,更是让崔蕴之为之赞叹。 裴晏清三岁开蒙,已经算是老侯爷亲手盖章的神童了。 那时老侯爷总说:“此子之才,世所罕见。” 如果老侯爷多活几个月见了沈昭宁,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多了去了,只不过人这一辈子,又能见过几个呢。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子。 崔蕴之对沈昭宁的喜爱绝对要胜过裴明珠的。 沈昭宁看崔蕴之好歹吃了点东西,就让下人把饭菜撤了下去。 她从一旁又拿了个蜜饯喂给崔蕴之,“以前不爱吃药,姨母总拿这个哄我,姨母你尝尝可好吃了。” 崔蕴之一直感觉这种东西都是小孩吃的,但也不想辜负沈昭宁的一片孝心,便低头尝了颗,口中泛起了丝丝的甜。 沈昭宁看着崔蕴之的脸色好上不少,才放心下来。 她知道崔蕴之现在最忧心的是什么,开口宽慰道:“姨母,你莫忧心,现如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侯府还需要您撑着,你千万要保重身体,等表兄回来。” 崔蕴之拍了拍沈昭宁的手,很是欣慰,“我知道,你放心,就是一时急火攻心罢了。” 她心里记挂着自己的儿子裴晏清,甚至不敢想如果裴晏清不在了,侯府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指望陈氏那边的两个孩子,恐怕连自身也难保。 说完便喊来了贴身的大丫鬟净瓶,问道:“陈氏那边怎么样了?” 净瓶拿出一个小册子来,递给崔蕴之,“这是陈姨娘那边递过来给各家宾客的赔礼,说给夫人过目。” 崔蕴之拿过粗粗的看了眼,“可以,就这么安排吧,还算妥帖。” 净瓶低头应是,继续说道:“还有大小姐那边说想进宫一趟,特来请示。” 进宫?那必然是为了五皇子了。 据说五皇子就伤到了胳膊,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另外就算五皇子再尊贵,在她心里也比不了自己的儿子。 如今她的怀澈还下落不明,这当妹妹不忧心自家哥哥,倒巴巴地往宫里跑,恐对她名声不好。 崔蕴之揉了揉眉心,摆摆手,“这两天先让她待在家里,过两日再去。” 净瓶恭敬地领命下去。 沈昭宁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地给崔蕴之揉了揉太阳穴,小心打探,“明珠表妹和五皇子的婚事要定下了吗?” “快了吧,他们两个倒是两情相悦。”崔蕴之随口问道,“倒是你,待字闺中,做什么打算?” 沈昭宁玲珑心思,侯府现在乱,将军府的路也不好走。 她姐姐沈昭戈自幼与前太子定下婚约,可后来前太子死在了边关战场,她祖父因为这事甚至以死谢罪,才稍稍平了皇后一脉的怒火。 如果不是蛮夷入侵,皇家需要将军府,太子一事恐怕整个将军府都要满门抄斩了。 如今夺嫡之战日盛,若侯府与五皇子那边联姻,而沈昭宁日后若嫁于皇家,少不了与侯府争锋相对。 这是沈昭宁最不愿看见的。 崔蕴之于她,是姨母,也是母亲,更是授业传道的恩师。 两相之下,必有一伤。 夺嫡的浑水,往往是血流成河的。 沈昭宁暗下眸,“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女子的婚姻,往往会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崔蕴之心中也是感慨,沈昭宁算是她一手带大,亲自开蒙,若是个男儿身,功业定不在裴晏清之下。 可惜是个女孩儿。 她又想起下落不明的裴晏清,如果裴晏清能找到,她倒很想让沈昭宁嫁进侯府。 表妹嫁给表哥,也是一段良缘。 有她照看着,不管沈昭宁能不能生育,都可让她顺遂地过一生。 另外也怪她,当年把裴晏清养得过于优秀了。 裴晏清婚事现如今还得看皇家的意思,她这个当母亲的也做不了主。 至于让沈昭宁当个妾室,实在太辱没了。 说罢,就听丫鬟来报,侯爷来了。 沈昭宁起身告退。 8、第 8 章 裴明珠听了崔蕴之那边不准出门的回复,还没有做反应。 坐在一边的陈姨娘倒是先叫了起来,“她为什么不同意,她凭什么不同意?她儿子没了,还要……” 裴明珠厉声呵断,“娘!”她的一双柳眉竖起,明艳的脸显出几分严肃来。 她看了一眼下人,个个立刻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陈姨娘自知心急之下,说错了话,拍了拍嘴道:“我也是一时心急,明珠呀,这男人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可是个好机会。” 陈姨娘想女儿家,最好的归宿就是嫁个好男人。 五皇子身份尊贵,又好哄,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裴明珠眉间聚着一团郁色,昨天的及笄礼毁了,她本来心情就不好。 这会陈姨娘还这样口无遮拦,真是蠢笨。 怪不得被崔蕴之压着打了二十多年。 如果陈姨娘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早就把人赶出去了。 但谁让陈姨娘的娘家有钱呢,珠宝钗环锦衣样样都要钱。 裴明珠压下心底的不满,抱着陈姨娘的手臂柔声说道:“娘,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大哥只是失踪了,不是没了,若是被夫人那边听到了,说我倒没有什么,只怕要给您脸色看呢。” 陈姨娘看着裴明珠一脸关怀她的模样,心下暖烘烘的。 “我儿放心,以后你嫁到了宫里,替为娘求个诰命,她崔蕴之见了我还得给我行礼呢。”陈姨娘满眼含笑地畅享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她蛰伏了半辈子,终于要到翻身的时候了。 昨天崔蕴之把及笄礼交给她来办,一定是想提前讨好她。 昨个一天她可是听了这辈子没有听过的漂亮话。 陈氏以前是家中庶女,姊妹又多,她并不受重视,好不容易攀上侯爷,但没想到正妻是个厉害的,死死压了她二十多年。 她记得自己有次被崔蕴之扇了一巴掌,哭哭啼啼去找裴季安做主,没想到裴季安优哉游哉地指了指他自己的脸说:“你看,前几天她还扇了我一巴掌,印子还没有消呢!我都惹不起的人,你还敢惹?” 陈氏气得咬牙切齿,有点口无遮拦,骂了一句:“没有的男人,我可是为你生了一个儿子的。” 裴季安也没生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想为我生儿子的多了去了,锦娘咱们老实一点,还能过几天快活日子的。” 说着把陈锦娘抱在怀里哄了哄,说起江南西湖边初遇时,陈锦娘是如何如何地温柔小意,还真是让人怀念。 陈锦娘伏在裴季安怀里,委屈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温柔小意,都是假的,为了搭上裴季安她可是挖空了心思。 她心中的气没处撒,最后一口要在裴季安的肩膀上,但她也没敢用力咬。 裴季安以为她在撒娇,两个人在书桌上胡闹了一通,事后裴季安伸手又要了一百两银子。 陈锦娘有什么办法,想在侯府继续活下去,也只有她那点嫁妆还有点价值了。 后来看着裴季安一年抬进来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还花得她的钱,气得大病一场,但也只能认栽了。 她想,男人总归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的一双儿女了。 陈锦娘当了二十多年的妾室和冤大头,如今她才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加之裴晏清现在生死不知,她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已经想到以后该怎么磋磨崔蕴之了。 毕竟没有儿子的当家主母,不过是一个纸老虎,一戳就破。 裴明珠看着陈姨娘得意洋洋的神态,撇了撇嘴,心下不屑。 她想崔蕴之如果是她亲生母亲就好了,她就不用忍受眼前这个蠢笨的女人了。 她可一点也不希望裴晏清死了。 裴晏清活着,五皇子萧连景对她还有几分顾忌。 可如果裴晏清死了,可能也就剩恩情了。 皇家的恩情,又能敌过几时呢?总会忘记的。 她敛起神情,耐心地说:“娘,事情还没有定棺盖论呢,我们先低调一点。如今我也出不去,不如让二哥替我跑一趟?” 她想,如果大哥真没了,她能依靠的也就二哥了。 好歹让二哥去宫里混个眼熟啊。 陈姨娘抚掌叫好,赶忙去找裴晏行了。 裴明珠坐在窗台前,看着窗外的一株梅花开得正盛。 白雪红梅,好看得紧。 只是其他花花草草都残败凋零了。 她不当红梅,待来春,偏要和百花争艳。 崔蕴之替她起的字,沉壁,她也不喜欢。 如果要开,自然要当花中第一流;要活,自然也要当天下第一尊贵的人。 要不然,岂不是浪费上天给她的一幅绝世好容貌。 还有这显赫的家世。 裴明珠抚掌垂眸阿弥陀佛了一下,忽而抬眸笑了起来,一刹那万物生春。 她喊来贴身丫鬟,梳妆打扮一番,特意着了件素净的衣裙,拿起案上抄写的一卷经文,起身往崔蕴之的院中去。 崔蕴之信佛,裴明珠自然要虔诚祈祷,让漫天诸佛聆听到她的心愿。 及至转弯处,裴明珠远远看见仙姿卓绝的沈昭宁。 裴明珠皱着眉头问:“她怎么在这?” 贴身丫鬟如画上前说:“回禀姑娘,表小姐今天一早就来看望夫人了。” 裴明珠闻言冷哼一声,轻声道:“真是殷勤。” 如果说裴明珠自认为容貌才情比萧玉嫣这个公主更胜一筹,那么沈昭宁的容貌才情却是一点也不比她差。 而且崔蕴之从小就偏心沈昭宁。 裴明珠不明白她才是侯府唯一的大小姐,沈昭宁只是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抢走原本属于她的宠爱。 就因为沈昭宁是个病秧子,府里的吃食上都要以沈昭宁的口味为主。 对于千娇百宠的裴明珠来说,沈昭宁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可恨之人。 但她还是笑语吟吟地迎了上去,天真烂漫地问:“表姐,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沈昭宁看着裴明珠手里拿着一卷经文,知道她要去看姨母就说:“听闻姨母病了过来看看,你这是要去看望姨母是吧?” 裴明珠点点头,忽而低下头红了眼眶说:“是啊,母亲一定很担心大哥,我特意抄写了经文为大哥祈福。” 说完竟然垂下泪来,好一副感人至深的模样。 沈昭宁看着裴明珠宽慰道:“表妹真是有心了,放心,表哥一定会没事的。刚好现在姨夫也在姨母屋中,你快点过去吧。” 裴明珠乖巧地点点头去了。 —— 裴季安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崔蕴之的碧梧院了。 自从有一次喝醉酒,一不小心睡了崔蕴之院子里一个侍奉茶水的小丫鬟,裴季安就没脸来了。 只有逢年过节,才来走动一下。 裴季安一辈子风流贯了,睡过不少女人,但只有这一次他悔的肠子都青了。 甚至放弃了尊严,跪下来说自己错了,求崔蕴之的原谅。 但崔蕴之实在绝情狠心,只赏了他两个嘴巴子。 崔蕴之治理内宅一向干净,世家小姐的眼中更是容不下污垢。 当初崔蕴之刚进门管理内宅的时候,就五令三申地告诫过裴季安,不可睡府中的丫鬟,家风不正。 那时裴季安还很年轻,尽管一事无成,但老侯爷对这个唯一儿子终究是疼爱的,为他求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他一个纨绔之弟,娶到了京中第一才女,不可谓不风光。 那可是清河崔氏崔蕴之,求她一纸诗文的人能从京城一路排到边关呢。 他虽然胸无点墨被人耻笑,但他的妻子却是才华冠京城。 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们,明里暗里对他羡慕嫉妒恨。 人人都说他们不相配,但是偏偏是他裴季安娶到了崔蕴之。 他想为什么“嫉妒”是女字旁呢,明明男人也会嫉妒。 一个个嫉妒他,像是红了眼的兔子。 他真想把“嫉妒”改成男字旁,看那群自诩君子的家伙羞不羞。 仓颉造字的时候实在不严谨。 他享受着众人对他的奉承恭维,甚至是嫉妒怨恨愤怒。 他照单全收,趾高气扬。 他裴季安就是天生命好,别人羡慕不来的好。 龙凤红烛下的崔蕴之美的倾国倾城,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在崔蕴之之前,因为老侯爷管的严,他别说通房,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 崔蕴之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他第一个女人。 他当晚诚心对天发誓,此生唯爱一人。 心中暗道以后他会好好读书,求取功名,不给侯府抹黑。 但是崔蕴之根本不信。 崔蕴之时常看他像是在看垃圾。 眼中的鄙夷不屑即使隔着重重帘幕也挡不住。 崔蕴之甚至根本不爱他。 他从狐朋狗友的八卦中得知,崔蕴之未嫁前好几次和将军府的沈淮出双入对,同游上京。 沈淮他认识,十五岁就随父征战沙场,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原来崔蕴之喜欢那样的。 他现在去学武也来不及了。 那群朋友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羡慕嫉妒变成了同情,甚至是可怜。 裴季安悲伤又愤怒地捏碎了酒杯,血流了一地。 但是他根本不敢找崔蕴之对峙,他怕听到她的冷笑嘲讽不屑。 更怕听见崔蕴之亲口说出不爱他。 所以他开始用酒精麻痹自己,夜夜出没烟花柳巷。 他希望崔蕴之可以派人来找他,说让他回家。 但是一次也没有。 崔蕴之好像压根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丈夫。 等半个月后,裴季安再去找崔蕴之的时候。 他想上前和崔蕴之亲近。 但是崔蕴之吐了,淡淡地对他说:“好脏。” 9、第 9 章 这次裴晏清出事,崔蕴之又病倒了,他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踏进了崔蕴之的院子。 病床上的女人,比他想象中的更苍白,像一张薄薄的宣纸。 他搓搓手,小心翼翼的上前问:“你好点了吗?” “你来干什么?”崔蕴之不动声色地看着裴季安。 “明秀妹子让我来和你说不要担心,怀澈应该就在城中。”裴季安心虚道。 其实崔灵文并没有让他来说,这也只是崔灵文的猜测。 但是看着憔悴的崔蕴之,他还是下意识撒了谎。 崔蕴之闻言目光跳了下,带着几分惊喜地看着他,“真的?” 崔蕴之的目光已经太久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了,裴季安的心脏久违地开始发紧跳动。 他的目光贪婪地驻足在崔蕴之的脸上,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肯定地点头,“是啊,大理寺那边已经张贴了公告,如有提供线索者赏赐千两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崔蕴之松了一口气,斜斜地依靠在床边。 喃喃自语道:“那就好。” 裴季安慢慢走近崔蕴之的床边,坐了下来。 崔蕴之竟然没有呵斥他。 裴季安的脸快速闪过一丝惊喜。 没有了儿子的崔蕴之脆弱了很多。 如果他那个优秀的儿子真的不在了,崔蕴之以后是不是只能依靠他了呢? 他还记得裴晏清刚出生的时候,他曾经想亲手摔死这个孩子。 裴晏清一出生就占据了全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崔蕴之。 他第一次见崔蕴之那么温柔的笑。 他看着崔蕴之怀里刚刚出生的裴晏清,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真的钻心蚀骨。 裴季安想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比他的命还好,一出生就可以拥有崔蕴之全部的关心和爱护。 简直是太可气了。 他从崔蕴之的怀里接过皱巴巴的孩子,感觉一点也不好看,不像他,也不像崔蕴之。 尽管他确信这是他的亲儿子,但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松手摔死这个孩子。 那么崔蕴之一定会很痛苦吧。 她会打他、骂他、用一切恶毒的语言来诅咒他。 不死不休,而不是视而不见。 如今裴晏清失踪,也许就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 裴季安卑鄙地想。 他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蕴之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怀澈会没事的。” 崔蕴之,字含章。但裴季安喜欢叫她蕴之。 崔蕴之看着裴季安一副贴心的样子,莫名感觉到不对劲。 但这次找人的事,他还算有用,也懒得计较了。 而裴季安感觉崔蕴之的态度柔和下去,颇有点得寸进尺地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看着崔蕴之还带着病气的脸,继续贴心地说:“最近府里府外的事,要不都交给锦娘那边?你也可以省点心,好好养病。” 裴季安话音刚落,就看见崔蕴之黑沉沉地眸子压过来,他心里一惊,暗道不好。 果然比香气先来的是崔蕴之的巴掌。 啪得一声,裴季安的脸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裴季安已经很多年没有挨过打了。 他回眸莫名其妙道:“你打我干什么?” 天知道他又触到了崔蕴之的哪块逆鳞。 崔蕴之连咳了两声,压着火气,剜了他一眼,“陈锦娘想要管家权,让她自己来和我说,用不着找你当说客。” 她还没有死呢,裴季安和陈锦娘这对狗男女就敢来挑衅她了。 裴季安连连摆手,委屈道:“不是,我只是不想你太劳累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裴季安真的想大喊冤枉。 他真的只是担心崔蕴之太辛苦了,管家有多累他也不是不知道。 崔蕴怀孕生产那段时间,可都是他管着的。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简直比考科举还累。 崔蕴之看着裴季安,冷眼相向,“现在知道我累了,早些年干什么去了,你在外面风流快活的时候可想过我?” 崔蕴之真的快被气笑了。 嫁给裴季安这种没用的男人,活该她累一辈子。 最后裴季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出了崔蕴之的院子,迎面撞上了裴明珠。 裴明珠看见裴季安脸上的巴掌印,连忙上前关心:“父亲,你脸怎么了?” 裴季安捂着脸,狼狈地说:“没事,你这是要去你母亲那里吗?” 裴明珠点点头,拿起怀里的经文,“我抄了一宿的祈福经文,正要给母亲送去。” 裴季安心想崔蕴之正生着气呢,裴明珠到底是陈锦娘的女儿,惹得崔蕴之更生气对身体可不好。 “你先等等,你母亲刚刚休息,你还是过一会再来吧。” 说完他从裴明珠的手上拿过卷轴说:“这个回头我给你母亲送去,你有心了。” 竟径直走了。 裴明珠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裴季安的背影。 不是,拿她的经文干什么?那可是她辛辛苦苦抄了大半夜的。 裴明珠空着手,生气地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亲爹没用,亲娘又蠢,她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 下午吴嬷嬷又来了厨房,说玉佩果然被一个小丫头捡到了。 那丫头是世子外院的青萝,也算是青萍半个熟人了。 只是自从青萍来到厨房后,和那边就没有联系了。 吴嬷嬷这次也没有处罚青萝,只是叮嘱大家以后不管捡到什么东西,是要先上交。 当然最关键的是,世子外院的丫鬟以前是夫人那边管着的,如今夫人生病,吴嬷嬷也不敢去触霉头。 青萍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找到就好。 下午负责采买的马婆子来了,送来了一辆车的新鲜瓜果。 闲谈间说起城门口的告示,说谁有世子失踪的线索,赏银千两呢。 大家齐齐发出了抽气声。 一千两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 青萍听了,也心想裴晏清可真值钱。 她捡了个好值钱的东西呀。 真厉害。 马婆子要走的时候,青萍悄悄把攒的药材和发的月钱偷偷塞给她,并给了一吊钱的跑腿费。 马婆子除了采买捞油水,还有就是赚点丫鬟小厮们的跑路费。 青萍算是她的常客了。 马婆子捏了捏包裹,有点不满地问道:“这次怎么这么少?” 青萍一惊,她留了一半给裴晏清用。 只能说,最近下雪天气潮湿,好多药材都发霉丢掉了。 青萍问起了母亲的近况。 马婆子顿了下摆摆手,目光漂移,“好久没去了,赶明个我去看看,你不要担心,好好在侯府干活就行。” “那就谢谢嬷嬷了。” 青萍上次见母亲还是三年前,当时她是三等丫鬟,临近年关还有回家探亲一天的机会。 自从来到了厨房当烧火丫鬟,厨房回家探亲每年只有一两个名额,怎么也临不到她的头上。 只是今年她实在想试一试。 今个帮吴嬷嬷找到了玉佩,表小姐还夸了她,没准吴嬷嬷能大发慈悲,把名额给她呢。 青萍心里思量了一下,感觉机会很大。 于是对马婆子低声说道:“麻烦嬷嬷和我娘说,今年我会争取回家看她的。” 马婆子瞬间抬眼看了他一眼,连说:“好,好。” 马上就要腊八节了,青萍心里燃起了一撮小火苗。 她想,实在不行,就把裴晏清交出去吧。 好歹能换点钱。 晚上,青萍忙完回到柴房。 她点了灯,今晚没有下雪,屋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屋中,显得格外的亮堂。 月光下的裴晏清另有几分仙姿美色。 青萍看着地上的裴晏清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咦,怎么还没有醒?” 探了探裴晏清的鼻息,拍拍他的脸,自言自语道:“还活着呀,难道我的药没有用?” 她不是正经的医师,只是懂些草药罢了,想着可能是伤得太重了。 他拿出塞到裴晏清嘴巴里的布,又给他灌了点水。 青萍小时候生病,母亲说多喝水好得快。 她又解开裴晏清手上绑着的布条和里衣,凑近了仔细地,一点点摸过那些伤口,瞧着比昨晚好多了。 唯有腰间的伤,还是比较严重的。 青萍没有办法,只能打来温水,重新帮裴晏清清理了一下身子。 擦完了上半身,青萍瞥了瞥他的裤子,有点犹豫。 一来她有点害羞,二来还是有点害羞。 但是她又感觉不给裴晏清清理一下会有点脏。 青萍是个爱干净的人,大冬天的也坚持三四天洗一次澡呢。 要知道有的小厮们可能一整个冬天都不洗澡。 青萍忍不了一点。 而且她本来就住厨房边上,烧水洗澡也是极方便的。 青萍蹲在地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裴晏清现在被她关起来了,四舍五入一下相当于就是她的东西了。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她看看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就像门口的大黄,是个公狗,但是青萍之前还给大黄洗过澡呢。 把裴晏清当成大黄就行了。 青萍想通了,那就不纠结了。 她伸出手摸向了裴晏清的下裤。 刚碰到,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呻1吟。 10、第 10 章 青萍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然缩回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倒在地上。 她抬眼看去,只看见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 裴晏清的眼睛生得极好,好到让人不敢细看。 瞳仁如寒星,四周又极浅极淡,如月光般流过。 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弧度是冷的,带着点审视。 闭着眼的裴晏清已是极好看的,睁开眼的裴晏清更是平添了几分神韵。 清冷疏离,看着就让人望尘莫及。 怎么说呢,青萍发现她还是更喜欢闭着眼的裴晏清。 裴晏清太久没有说话,哑着嗓子说:“是你救了我吗?” 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软、沙,像风穿过干燥的芦苇杆。 青萍脑子里千回百转了一下,她想过裴晏清清醒过来可能会愤怒屈辱,甚至会威胁杀了她。 但是现在却问青萍是不是救了他。 青萍想着他可能刚醒,还没有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 只能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裴晏清笑了,极轻极淡地一笑,“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青萍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脸热起来。 谁家好人让病人睡地上,还把病人拿狗链子拴起来啊。 她感觉裴晏清太有教养了,反而显得她十分的粗俗不堪。 而且裴晏清一点也不像外表那样清冷,他对着她笑了。 青萍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被迷得眼前冒星星。 青萍感觉自己以前可能错怪裴晏清了,他简直和表小姐一样温柔。 青萍红着脸,轻轻地问:“你要喝水吗?”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裴晏清。 裴晏清闻言“嗯”了一声,说:“那真是麻烦你了。” 青萍被裴晏清哄得找不到北,连忙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凑到他面前。 裴晏清眼睛看不见,但不敢让青萍看出来,“你可以喂我一下吗,我好像伤的太重了,手抬不起来。” 青萍立刻说,“当然可以。” 说完就小心翼翼地给裴晏清喂了满满一大杯的水。 喝完水的裴晏清又对青萍笑了一下,声音清润了许多,说道:“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叫什么名字?等我伤好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在裴晏清一字一句的道谢中,青萍好像真的感觉是自己救了他。 裴晏清还说要报答他,他的皮肤白白的、鼻尖红红的、嘴巴水润润的,好像是酒楼说书人口中知恩图报的白狐狸。 青萍心脏怦怦跳,耳朵根发烫。 她不敢告诉裴晏清自己的真名字,“我叫江藜,你不用报答我,我……我……” 青萍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和裴晏清说,我不是你的恩人,倒像是仇人。 裴晏清心中暗暗思忖,府里的丫鬟都有无姓的,说明对方报的是假名字,也有可能是进府之前的名字。 他继续摆出一副温柔贵公子的样子,“真是个好名字,很好听。” 青萍想,今天怎么人人都夸她的名字好,连随口起得也好。 青萍随口回:“谢谢呐,你的名字也好听。” 说完她下意识捂住了嘴巴,对面却像没有看见似得,还是温温柔柔地笑。 裴晏清继续说道:“原来姑娘知道我的名字啊,那想必对我的身份也有所了解吧,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一定满足你。” 说完一脸真诚地看着她。 裴晏清想,只要提了要求那就好办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吭声。 裴晏清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呼吸声,侧耳,微微歪着头,冲着青萍的方向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 他突然感觉对面的呼吸缓缓靠近,鼻尖嗅到了柴火燃烧后的味道,裴晏清的睫毛颤了颤。 他听见那个名叫江藜的女子说:“你看不见。” 声音掷地有声。 青萍直勾勾地盯着裴晏清的眼睛,从刚才她就感觉怪怪的。 从前她家附近有个瞎眼的孙婆婆,看人的时候也像是没有瞎一样,因为她看人也会看别人的脸。 青萍小时候去孙婆婆家帮她扫地摘菜的时候,就好奇地在她面前跳来跳去,孙婆婆每次都能精准地看向青萍在的方向。 青萍就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孙婆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睛瞎了的人,耳朵就会格外的灵。” 孙婆婆每次看人有个小动作,就是耳朵先转。 而青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裴晏清在装能看见,一来她面对裴晏清有点心虚,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二来就是裴晏清装的太好了。 眼睛瞎了,还能装得满眼温柔。 如果不是青萍足够细心,还有经验,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青萍有点生气地问:“你为什么骗我?” 裴晏清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他扪心自问,难道自己演得很差劲吗? 不至于吧,他听声辨形的能力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堂堂一个大理少卿装瞎被一个烧火丫鬟给识破了,传出来也没人信呐。 裴晏清整理了一下思路,垂死挣扎一下,继续柔声道:“对不起,我怕你嫌弃我。” 说完垂下眼眸。 青萍正大光明地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个傻子吗?” 他瞎了,她简直想高兴地站起鼓掌,有什么可嫌弃地。 现在青萍怀疑裴晏清早醒了,故意装成一副温柔的样子来哄骗她。 诡计多端的男人。 裴晏清被噎了一下,也知道靠套话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慢慢敛了笑意。 他指了指自己脖颈处的狗链,声音清冷,“那这位姑娘,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 他的眉目极冷,倒有几分她印象中的样子。 青萍想,裴晏清确实没有得罪过自己,顶多高高在上地走过她刚扫干净的路而已。 可是有种人,一出生就得罪了很多人。 青萍羡慕嫉妒恨裴晏清拥有的一切。 当然还有裴晏清母亲和妹妹的功劳,要不然青萍也没有那么大的怨气。 毕竟青萍从小到大羡慕嫉妒恨的人多了去了,裴晏清都排不上号。 只不过裴晏清格外地倒霉了一点。 青萍故意对着裴晏清说:“你确实得罪我了,你好好想想。” 她看着裴晏清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心情大好。 以前嬷嬷们总是交代她们这群丫鬟们,不可直视贵人的面容。 好像下人的直视对于贵人来说,都是一种冒犯。 尤其是裴晏清,嬷嬷特意交代不可靠近世子分毫,就连世子的寝院和书房都不能靠近。 青萍刚进府那几年连头都没敢抬过几次,总感觉抬头的下一秒就是人头落地 直到一次宴会上,她端着盘子从裴晏清的身边路过,惊鸿一瞥。 她想,贵人真好看呐。 后来她偷偷瞄了府里好多贵人,发现怎么个个都好看,但裴晏清无疑是最好看的一个。 现在青萍不仅感觉裴晏清好看,还很好玩。 裴晏清就像她第一次偷到的那枚铜钱,稀罕地不行。 裴晏清的记性很好,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府里的丫鬟,而且他身边伺候的人就没有丫鬟。 他确信,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处罚过任何一个丫鬟。 连小厮都没有。 他身边伺候的小厮只有墨棋墨书。 裴晏清想了一圈,坚定道:“我绝对没有得罪过你,如果真的有,那我向你道歉。” 青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世子爷竟然会向一个小丫鬟道歉,传出去恐怕会有一群人笑青萍傻了。 青萍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震惊,还是该赞叹。 真是能屈能伸,识时务。 人人都说世子性格高冷不搭理人,这不性格挺好的吗? 可见谣言不可信。 不过现在青萍的警惕心升了起来,感觉裴晏清很会装。 青萍冷觑,“哦,我不接受没有理由的道歉。如果你想不出来,那今晚就没有被子盖了。” 说着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裴晏清闻言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棘手,意识到对面的丫鬟有多难缠。 完全不按常规的思路走。 他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了,对面说话的语气还是像溜狗一样。 他不愤怒对方囚禁了他,但却接受不了自己套了半天话,好像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套出来的挫败。 裴晏清难得感觉到了被戏耍的愤怒和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兴奋。 他直直看向青萍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审视,索性直接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府里的丫鬟吧?” 青萍坦然地点点头,“嗯,所以呢?你要威胁我吗?” 说着从床底下掏出一把崭亮的刀来,专门剁排骨用的。 她把刀抵在裴晏清的脖颈处,低声笑着:“你最好要像刚才一样温柔哦。” 裴晏清很少会被人用刀抵着脖子,都是他拿刀抵着别人的脖子。 这样的经历于他而言非常新奇,他的皮肤开始颤栗。 他黑沉沉地眼睛望过来,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像个诱惑人说出心底最大心愿的妖精。 裴晏清想一个丫鬟想要的东西总不会太过贵重。 就算是想嫁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我想当皇帝。” 青萍看着他黑漆漆的瞳孔,一语惊人。 11、第 11 章 青萍看裴晏清愣住的神情,冷哼一声,她才不是随便提的。 青萍有个弟弟,叫沈远志。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沈大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沈远志三岁开蒙,开蒙的老师说这孩子脑袋圆,聪明呀,以后肯定有出息。 青萍十分怀疑开蒙的老师是瞎扯的,她感觉沈远志是个只会流口水的蠢蛋。 但沈大信了,还坚信不疑,说以后要送江远志上学堂考状元。 青萍感觉自己才是最聪明,毕竟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药材,她每次都能记得又快又好。 如果沈远志都可以去上学,为什么自己可以呢? 她小心翼翼地找到父亲说自己也想去上学,她脑袋也圆。 沈大端着酒杯哈哈大笑起来,说哪有女孩子去上学的,丢不丢脸。 青萍不明白父亲到底在笑什么,一个劲生气地追问:“女孩子上学为什么丢脸,为什么男的不丢脸?” 青萍颇有点刨根问底的架势,沈大招架不住,最后只能说学堂女孩不能进,皇帝规定的。你不满意,你找皇帝说理去。 说完就躺着床上像头猪呼呼大睡起来。 青萍当然不能找皇帝说理,她连皇宫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她想皇帝实在太坏了,凭什么不给她去上学。 如果以后自己当皇帝了,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去上学,都当状元。 因为不能上学这事,她意志消沉了好一阵子,最后发现身边的女孩确实都没有上学,她也就死心了。 等到再大一点,青萍发现有些女孩也是可以读书的。 比如医馆乔家的女儿,是把私塾先生请到自己家里呢。 青萍摸了摸干净的裤兜,知道自己肯定请不起。 于是她又怪起了皇帝。 她想皇帝还是太坏了,为什么不让每一个人都很有钱。 如果她当皇帝,一定让每个人都有钱去读书。 尤其是像她这样聪明又勤快的人。 裴晏清听到青萍的要求,愣了一下,扭过头闭嘴了。 大逆不道,枉顾礼法。 真是太胆大包天了。 就凭这一句话,整体侯府都可以给她陪葬了。 青萍戳戳他的腰腹,问道:“很难吗?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吗?” 裴晏清咬牙忍住痛意,发现自己低估青萍的不识抬举。 她到底懂不懂,皇帝是什么? 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裴晏清扭过头来,明明眼睛瞎了,青萍还是能看出他眼中的凛冽寒意。 真讨厌,看她像是看犯人一样。 她起身撕了个长布条,动作粗鲁地把裴晏清的头扳起来。 裴晏清不明所以地问:“你干什么?” 青萍的食指虚虚地搭在裴晏清的唇上,“嘘”了一声。 裴晏清下意识想往后仰,被青萍一把扯了回来,结结实实含1到了她的指尖。 青萍猛然把他推开,生气地大叫道:“你咬我手指干什么吗?恶不恶心?” 裴晏清被推地闷哼一声,扯到了伤口。 他的耳尖发红,气得不说话了。 青萍看他不说话,又推了他一把,“喂,你怎么不说话?” 青萍感觉自己好像被王婶子和那个高公子附体了,说话没人搭理原来真的很不爽。 太不爽了,想把裴晏清打一顿,让他像门口的大黄一样汪汪叫两声才好。 裴晏清又闷哼了一下,他怀疑青萍是故意的,故意往他的伤口处戳。 而且她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裴晏清感觉再来几下自己的伤口就要裂开了。 他只能无奈地开口:“换一个。” 换一个不用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要求。 青萍闻言鄙夷道,“你看,下次不要说大话了,一点也不乖。” 原来也有侯府世子做不到的事情呢。 “乖”这个词让裴晏清离奇地难堪。 简直像一条狗。 他沉默下去。 裴晏清已经从一开始游刃有余的好奇,变成了淡淡的杀意。 这个小丫鬟可真该死。 该死的青萍现在心情真好,她先绑起裴晏清的手,然后粗暴地把裴晏清的眼睛也蒙上。 果然蒙上眼睛的裴晏清瞬间就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裴晏清这次没有抵抗,只是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 给一个瞎子蒙眼睛,不是多此一举嘛。 青萍故意说:“你的眼睛真丑。” 裴晏清心底嗤笑,不置一词。 这次青萍没有必须让他回话,她拍拍屁股出门洗漱了一下,然后跳上了床上。 薄薄的破被子,凉冰冰的,青萍又体寒,常常要捂很久的被子才能热起来。 她听说很多贵人们都是有暖床丫鬟的。 比如说二公子裴晏行的房中就有。 还是之前在前院的时候听八卦听的。 那个时候她就很羡慕二公子,命真好。 青萍侧躺在床上,看着地上的裴晏清问:“你冬天有暖床丫鬟吗?” 青萍猜是没有的,毕竟裴晏清的内院没有伺候的丫鬟。 但贵人多的是表面光风霁月,私底下什么样子可说不准。 裴晏清不吱声,青萍从被子里伸出脚,踩在裴晏清的身上。 “说话。”声音严肃。 裴晏清猛然扭过头看向青萍的方向,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地羞辱他。 本来青萍只打算教训一下装哑巴的裴晏清,然后发现裴晏清身上热热的,好适合暖脚。 她喟1然长叹一声,真舒服。 这会也顾不上裴晏清说不说话,暖好了一只脚,又把另一只脚也伸出暖着。 裴晏清近乎咬牙切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正眯着眼享受的青萍,不想理她。 裴晏清没有得到回答,挣扎地想起身挪开,被青萍一脚踩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重重地又摔在地上。 青萍生气的说:“乖一点。” 青萍的脚并不是什么玲珑小脚,反而脚底有着常年走路干活留下的老茧,踩人的时候是极为有力的。 那双脚一点点摩1挲着他,放在心口最暖和的位置。 裴晏清被心口那酥酥麻麻的痒1意裹挟。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身体,压着牙咽下喉咙里难1抑的声音。 男女之事,他并非不懂。但他向来清心寡欲,别说女人了,连梦都极少。 如今被一个粗使丫鬟踩在脚下,轻易地就勾起了琴1欲,裴晏清一时脑中混沌。 向来清醒理智的思路,竟被完全掌控了。 关键对方完全没有勾1引之态,只是单纯把他当成一个暖脚炉。 他连不知廉耻四个字都不知道该对谁说。 青萍暖好脚把脚缩回自己的被子,连看都没有看裴晏清一眼,熄了灯躺在了床上。 临睡前青萍想着做人还是要有礼貌一点,于是她在黑暗中真心实意道:“谢谢你,裴晏清,你真是个好人。” 躺在地上的裴晏清耳尖红得滴血,腹部绷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音:“……不客气。” 裴晏清闭上眼,用尽此生最大的克制力,缓缓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会杀了她,毫不客气地杀了她。 青萍想裴晏清还真是偏偏君子,不愧是读书人,心胸开阔。 这样一比,自己简直是阴沟里的老鼠。 她轻柔了声音,客气地说:“你是个好人,我决定了,我要放了你。” 裴晏清闻言却下意识皱起了眉,什么情况? 这个让他捉摸不定的人,怎么就突然松口了? 他狐疑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什么君子一言,很多马都难追嘛。” 裴晏清心想真是个既没有没文化又卑贱的小丫鬟。 真不知道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裴晏清:“那你现在可以放开我吗?” 青萍摇摇头:“现在还不行,而且放了你之后你要报答我。” 裴晏清心底冷笑,还报答她,不把她碎死万段都算他大发慈悲了。 “你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青萍想说书的先生经常说书生救了狐狸,狐狸都要变成美丽的小姐以身相许的。 虽然很想要裴晏清,他长得又好看又很会装温柔,真真是样样都合她的心意。 但想起母亲,想起府外的那个家,她还是不可遏制地想要回去。 她要把母亲接出来,住大院子,找高明的医师治疗,她要找个教书先生读书认字,学习算账。 可惜她不能参加科举考试,那就做点生意好了。 以前她经常替母亲跑到秀云坊卖绣品,秀云坊的老板就是个女子呢。 她畅享了一下美好的未来,嘴角上扬出一个幸福的弧度来。 她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她受够了卑躬屈膝的日子了。 当下人久了,骨头是软的,隔着老远看见贵人的身影就要跪下。 还真是卑微。 青萍思考了一下裴晏清现在的身价:“我要一千两和我的卖身契,还要宫里的御医给我娘看病。” 如果一开始她就提出这样的条件,裴晏清想绝对会满足她。 别说一千两,就算是万两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他会把钱和卖身契一起烧给她。 至于她娘,他会依诺言找个御医去看一看。 裴晏清从容答应:“好,我答应你。” 青萍的手摸到枕头下几张薄纸,突然说:“还有一个,你要教我识字。” 12、第 12 章 裴晏清难得惊诧了一下,一个粗使丫头竟然要学写字,总免不了有几分滑稽。 而且还要他教。 裴晏清骨子是极高傲的,以他的才学就算是入宫教那群皇子皇孙也是够格的。 如今来教一个小丫鬟,确实有点大才小用了。 青萍看裴晏清不吭声,有点恼怒地说:“怎么你不愿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青萍想说自己的脑袋很圆,可是很聪明的。 就连她弟沈远志那个笨蛋都能认识字,她肯定会更聪明。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薄纸,是青萍之前在裴晏清外院打扫的时候,捡到的。 许是那日风大,她竟然在草丛中发现了几张纸,纸上面的字好看极了。 个个字看起来像是画一样。 她虽然不认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好在后来书房那边也没有人过来找。 有时青萍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用手指一个一个地临摹,想象自己在写字呢。 可惜了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如今裴晏清就在眼前,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老师了。 裴晏清想起书中的有教无类,但他又不是孔圣人,他也没有当圣人的想法。 尽管他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但对书中的论调却不是听之信之。 他感觉教一个丫鬟识字,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而且一旦教了,哪怕他不认,也有了师徒的名分。 尽管他不在乎这个,但弑徒的事,裴晏清没有做过。 于是他委婉拒绝:“我眼睛看不到怎么教你?” 青萍这才想起来是哦,裴晏清瞎了,看不见字怎么教她呢。 很快青萍就想到了好点子,雀跃地说:“没事,我可以在你手上写字,你告诉我每个字怎么读就行。” 青萍拿出枕下的三张纸,她细细数过无数次,一共是六十个字,一天学十个字,六天就学完了。 裴晏清没想到自己眼睛瞎了的理由都搬出来了,青萍还是不放弃。 看对方兴致勃勃的样子,裴晏清自有说辞:“自古以来,授业传道皆是大事,当行三拜九叩的大礼,怎可私下相授?况且没有徒弟绑着师父的。你现在放了我,我许你黄金千两,自可去拜一个正经的老师。” 青萍看他磨磨唧唧,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推自己听不懂的文绉绉的话,但是话里话外无非是不教罢了。 她想这些贵人真是麻烦又讨厌,她不过是想学几个字罢了,就这么难吗? 裴晏清越是不愿意的教,青萍心中越是腾的一声冒出了火气,执拗地非他不可。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掏出刀来贴着裴晏清的脸,插入地面,刀锋发出清脆的轰鸣声。 青萍拍拍手,“重新说。” 青萍的威胁很有效,至少对于现在翻身都很困难的裴晏清来说很有效。 俗话说的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裴晏清不是一个迂腐的人,而且青萍性情狡猾多变,裴晏清有点拿不准。 “可以,我答应你,只是此事不可告与他人知晓。” 青萍想他早这么听话,她也能也少费些口舌。 至于不和别人说这点,就算裴晏清不说,她也不会说,她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青萍点头道:“好,最后你要对着你们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你会信守承偌。如果没有做到,你就生不出儿子,娶不到妻子。” 裴晏清想还真是个思维缜密的丫鬟。 可惜了他虽然是侯府的世子,承担着侯府的重振的使命的,但是他实在对祖宗没有什么敬意。 祖宗什么的,对他而言,更像是是负重前行的牌位。 所以裴晏清没有什么犹豫:“我裴晏清向着裴家世代祖先起誓,若有背与江藜姑娘的约定,一生无妻无子。” 说完看向青萍的方向:“你可满意?” 躺着床上的青萍有点纠结,唉,早知道不说假名字了。 但是转念又想,等自己出府以后,就改名为江藜好了。 反正她想和母亲姓,才不想和沈大姓。 她又不是沈大怀胎十月生下的。 青萍:“可以,今天就这样吧,我困了,睡觉吧。” 说着她打了一个哈欠。 裴晏清:“你也要发誓一定要放了我。” 青萍真的困了,不愿在和裴晏清周旋,随口说道:“我发誓我一定会放了你,如果没做到,一辈子嫁不出去好了。” 青萍想反正自己又没有对着祖宗起誓,算不得数的。 说完,便沉沉睡去。 裴晏清知道青萍的誓言很敷衍,但他也没有指望对方信守承偌。 只要一时不直接杀了他,他伤好了自然可以自己逃出去。 他暗暗调动体内的真气,丝丝缕缕地游走。 那毒被他逼到了双眼处,不想办法赶紧逃出去,这眼恐怕是不好治。 他的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只有青萍呼吸的声音。 他想,怎么有人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 自己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也是这样睁着眼看着黑暗的。 他的童年是在书中度过的,永远伴随着你可以更好的期待。 裴晏清总想自己不过是为了侯府而活的一具躯壳罢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不知道现在母亲怎么样了? 早知道就问问那个小丫鬟了,但现在人已经睡了,扰人清梦,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母亲现在应该在佛堂抄经文吧? 是为他担心,还是为侯府的未来担心呢? 他对母亲崔蕴之的感情是复杂的。 母亲对他甚为严苛,但衣食住行却是样样都是最好的。 祖父和母亲才名在外,父亲无能,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承担起的责任。 幸而他自幼聪颖,过目不忘,他想自己会做得很好的。 母亲很少笑,除非姨母带着两个表妹一起来玩的时候,她才会露出浅浅的笑。 母亲很喜欢两个表妹,每次都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给表妹。 他想自己如果是个女孩,母亲是不是也会这样疼爱他呢? 可惜他不是。 十六岁那年三元及第,母亲才第一次对他笑了,夸他没有辱没祖父的遗风。 母亲跪在祖父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像是交代完成了一项毕生的大事。 后来只有他不断地做出点成绩,才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点肯定。 可是经年累月之下,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过。 还是只是一副皮囊,任人摆布。 想到这样,裴晏清反而笑了起来,不着急回去了。 他想没有自己的侯府难道就不是侯府了吗? 他真的有所有人说的那么重要吗? ** 崔蕴之没有在抄写经文,虽然她确实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 晚间裴明珠送来了一卷经文,被她搁置在案桌上。 裴明珠是个听话懂事又天真单纯的好孩子,虽然有点被宠坏的大小姐脾气。 但这些在崔蕴之看来无伤大雅。 哪个京城贵女没有自己的傲气。 个个都想要最好的,最贵的,实在是人之常情。 裴明珠陪着她用了晚饭才走。 崔蕴之知道如今侯府未来晦暗不明,全系在裴晏清一人身上。 如今裴晏清出事,她心中大痛焦急,但也无用。 因着这事,外面的店铺田产多多少少也受到了点影响。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侯府只有三个公子,二公子裴晏行努力上进,但确实天资一般,为人心胸不够开阔,若没有人扶持,官场的路不好走。 至于三公子裴晏时,崔蕴之压根没怎么管过他。 当年裴季安喝醉酒睡了她房中的一个丫鬟清商,就是裴晏时的生母。 清商貌美、聪颖、野心勃勃。 是她一手培养的丫鬟,不可谓不用心。 如果裴季安的荒唐不守信让崔蕴之愤怒,那么清商无疑让她的愤怒中夹杂着心寒悲凉。 这件事也导致后来她给裴晏清挑丫鬟的时候,特意选了一批看起来长相普通,老实本分的小丫鬟。 崔蕴之喊来净瓶问道:“那孩子现在学业上怎么样了?” 净瓶秒懂了崔蕴之在问谁,但是她也好久没有过问过三公子那边的情况了。 “明个奴婢去那边问问,之前听说比较……一般。”净瓶用着委婉地措辞。 崔蕴之知道也不能怪净瓶,毕竟她确实也很久没有问过那边的情况了。 裴晏时从小就和裴季安长的很像,是三个孩子里面最像裴季安的。 这也是崔蕴之很少过问裴晏时的原因,实在是看着就讨厌。 她想裴晏时不仅继承了裴季安的外貌,难道还继承了裴季安的脑子吗? 她曾经远远看过这个孩子一两眼,懦弱胆小,看见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真是没有一点像清商的地方。 但她也知道是自己薄待了这个孩子,才养成了他胆小如鼠的个性。 崔蕴之揉了揉眉心,“他现在年纪大了,和府里人交代一下,都注意点。” 净瓶知道崔蕴之的心思,在她看来,夫人没有直接把裴晏时丢了,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是崔蕴之的陪嫁丫鬟,自小和崔蕴之一起长大,她认为崔蕴之是再好不过的主子了。 清商的背主行径,只让她感到愤怒。 贪心不足蛇吞象,有好路子不走,偏要上赶着做些下贱的事,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 她上前帮崔蕴之揉了揉太阳穴:“小姐,给他一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你别忧心他,明个我亲自去看看。” 净瓶在无人的时候,还是喜欢喊崔蕴之为小姐,好像还是在清河崔氏的时候。 那时的小姐,哪里像现在被生活磋磨。 净瓶的心气也高,她认为侯爷哪里配得上自己家的小姐。 给小姐当个小厮,她都嫌弃侯爷的手脚不麻利呢。 崔蕴之拍拍她的手,问起:“你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安好?” 净瓶的亲姐姐是净枝,以前也是崔蕴之的贴身丫鬟,只不过后来嫁出府了。 净枝走后,原本活泼好动的净瓶很快就沉稳起来,帮着崔蕴之处理着大大小小的事情。 这也是净瓶为什么特别忠心崔蕴之的原因,毕竟当年那么多小丫鬟,崔蕴之偏偏挑了她们姐妹。 净瓶从小就依赖姐姐净枝,最害怕的事就是和姐姐分开。 她想小姐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姐。 等到净瓶到了出嫁的年龄,却说什么也不愿嫁,还说就算是天潢贵胄她也不愿嫁。 崔蕴之也疑惑净瓶心气怎么比她还高,说一句让她嫁人,下一秒净瓶就敢撞墙。 崔蕴之都自叹不如。 崔蕴之以前认为女孩子总是要嫁人,那群小丫鬟有她在背后撑腰,不管嫁到哪里,总不至于过得太差。 她自以为为每个人安排了好路子,但也很少问是不是她们真心想要的。 毕竟很多人都是懵懂的,哪里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难得净瓶态度坚决,这些年也就留在了身边,一路从青葱的少女变成了管事的姑姑。 净瓶想起姐姐净枝,轻声道:“一切都好,前几天我去看了她,她还说要请小姐的安呢。” 其实净枝过得并不算多好,刚嫁过去的还是蜜里调油,但好几年没有孩子,男方家也急了。 净枝为此不知道吃了多少副求子的药方。 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但生了个女儿,身子也伤地严重。 净枝看着女儿哭了三天,替夫家纳了一房小妾。 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算有崔蕴之替她撑腰,但在生活中的冷嘲热讽还是免不了的。 净瓶看着姐姐的凄惨现状,真恨不得马上把她带回侯府。 但净枝却拦住了她,“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一受到委屈就跑去和小姐告状的。生不出儿子是我自个肚子不争气,怪不得别人。” 女儿家生儿育女,本就是为人妻的本分。 净枝只能叹一句自己没本事。 而且她知道崔蕴之平时事务繁忙,哪里有脸拿自己这点小事去让她担心。 她只不过受点冷言冷语罢了,夫家对她还算不错,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净枝看着妹妹:“以前我总担心你不嫁人以后怎么办,现在想想跟着小姐一辈子也是不错,谁也不敢小瞧了你。” 净瓶知道姐姐定然是不想让崔蕴之知道这些事的,打了个哈哈也就过去。 她看着天色也不晚了,忙催着崔蕴之赶紧休息。 只是净瓶想起三公子,不免头疼。 13、第 13 章 青萍一早上都在等吴嬷嬷。 但是有些人就是你越等她,她越不来。 而你越是不想见的人,偏偏又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青萍蹲在门前和小福一起吃早饭,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小福以为青萍在和他比赛吃饭呢,猛吃一大口,举起干干净净的碗大声说着:“我赢了,我赢了。” 里屋的王婶子最近心情不好,听见小福大喊大叫的声音,探出头呵斥:“吃饭就好好吃,瞎叫什么?” 她看着蹲在门口的小福和青萍,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毛病,好好的屋里不待,偏偏喜欢蹲在门口。 今天又下起了雪,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王婶子感觉太冷了,又拉上了帘子。 小福挨了骂,开心地神情落寞下去,像个鹌鹑一样拿筷子戳了戳门前的雪。 青萍看他一脸傻样,心底有点嫌弃,还是顺着小福的话说:“你赢了行了吧,别戳了,吃饱了挑水去。” 小福听了青萍的话,又高兴起来,口中喊着:“挑水挑水。” 他把碗放在地上,拿起水桶就走了出去。 青萍把小福的碗随便收起了,又盛了一大碗粥,说是给大黄送去。 到了柴房,分了一半给大黄,另一半给裴晏清喂了进去。 裴晏清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热气腾腾的粥,也没有嫌弃什么就都吃完了。 吃完还客气地青萍说了一声谢谢。 “你不用谢我,应该谢谢门口的大黄,你吃得可是他的饭呢。” 裴晏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吃的是狗食。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又不能吐出来。 暗道了一句,可恨。 青萍没有时间和他耽误,拿起碗筷,又匆匆忙忙跑回了厨房。 她刚走进厨房的院子里,就看见跪了满地的人。 小福一直蹲在墙边害怕地捂着自己的头,口中大喊着:“别抓我,别抓我。” 三四个极漂亮的小丫鬟一起上前拉他,也拉不动。 青萍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再一抬眸,就看见廊下站着珠光宝气的大小姐裴明珠。 她连忙跪了下来,说着:“请大小姐安。” “大小姐,她就是青萍。”跪着一边的旺儿爬到裴明珠的脚边,连忙指着青萍说。 裴明珠看着爬在她脚边的旺儿,嫌弃地提了提裙摆。 她一脚把旺儿踢到了雪地里,语气倨傲:“要你多嘴!” 说完抬起下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青萍,扬声问道:“你就是青萍?” 青萍不明所以地点头,“回大小姐,奴婢是。” 裴明珠指了指她说道:“你跪过来点。” 青萍僵了僵,随即下意识想站起来,再跪过去。 但旁边一个裴明珠的小丫鬟,猛然压着她的肩膀说:“大小姐让你跪过去,听不懂吗?” 青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裴明珠,对方又为什么找她。 她上一次和裴明珠有交集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更何况最近除了囚禁了裴晏清,可一件坏事也没干。 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低着头极温顺地从雪上一步步跪到了裴明珠的面前,俯身在地。 温顺地像一只绵羊。 裴明珠上下左右地打量了眼前的小丫鬟,嫌弃地啧了一声,实在是普通极了。 她让青萍抬起头,感觉这张脸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只感觉全府上下的普通丫头差不多都长着一张脸。 又不好看,实在没有记得必要。 真不知道沈昭宁在夸她什么? 裴明珠长这么大都没有来过厨房这种脏兮兮的地方,还是身边的丫鬟说沈昭宁昨天亲自来厨房做了一碗粥,崔蕴之很感动。 沈昭宁惯会和她争夺崔蕴之的宠爱,真是有心机。 她想着一碗粥而已,沈昭宁能做,她也能做。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另一方面也是听说沈昭宁夸了厨房的一个烧火丫鬟,她心里有点好奇,特意跑来看看。 但是却被一个挑水的小厮给撞了下,鞋面都湿了,那小厮竟然也不赶紧跪下请罪,还敢冲着她笑。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吩咐几个丫鬟把人带出去打二十大板。 还是厨娘出来解释说这个小厮是个傻子,求她网开一面。 裴明珠不明白堂堂的侯府里面怎么会有个傻子。 而且就算是个傻子冒犯了她,她也不可能就轻易放过他。 非要打这个傻子一顿,方才解气。 只是那傻子力气大,几个丫鬟也拉不动他。 她就吩咐丫鬟去叫几个小厮来当帮手。 至于青萍她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上下打量了一下,抬着下巴,赏赐道:“滚一边去吧。” 一个丑丫鬟,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她现在有更想处罚的人。 一个丫鬟带着几个小厮拿着麻绳板子和长板凳齐刷刷地走了进来。 “小姐,人我都带来了。”小丫鬟恭敬道。 裴明珠挥挥手,“都进来,把那个傻子抓住,狠狠地打。” 几个小厮上前把哭喊连天的小福连拖带拽地按在长板凳上,又用麻绳捆了起来。 张五娘和王婶子平时都是嘴硬心软的主,小福虽然傻,但人很听话。 让干啥就干啥,可比心眼子多的旺儿好带多了。 张五娘跪在地上说:“大小姐,小福只是一个傻子,还请大小姐不要和一个傻子一般见识,求大小姐手下留情。” “是啊,不要脏了大小姐的手。”王婶子也连忙恳求。 厨房的其他人也跟着给裴明珠磕头,“求大小姐手下留情。” 裴明珠看着满院低下去的头颅,心底冷哼一声。 小的时候她被告诫说不要和一个病秧子计较,现在一群下人竟然还敢让她不要和一个傻子计较。 她一个侯府小姐,人人都敢来教她做事。 倒好像她不明礼不宽容似的。 那个傻子撞了他,到现在还没有跪下来给她请罪呢。 裴明珠最近心中确实藏着一团恶气正出不去呢,正好被小福撞上了。 青萍跪着一边,还完全不清楚小福到底怎么得罪裴明珠了。 连想开口求情,也不知道说什么。 更何况,她开口了没准裴明珠会更生气呢。 裴明珠冷着一张明艳的脸,置若罔闻。 小厮们极有眼色地开打。 板子狠狠地落下,打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啪、啪、啪。 让人听着就感觉疼。 小福吱哇乱叫起来,哭得好不凄惨,像是一只被抓住的青蛙。 “坏人,坏人。”他口中还在不知死活地喊着。 裴明珠听了就更生气了,厉声道:“给我狠狠地打。” 一时之前,整个院子的哭喊声和板子声此起彼伏。 净瓶今个早上伺候完崔蕴之吃完饭,就想着来西院三公子的住处看一看,打探一下情况。 西院除了下人住的地方,还有一些就是不受宠的妾室了。 裴晏时小时候也在东院待过,后来长大一点了,不知怎么的说自己想搬到西院僻静的院子里住。 崔蕴之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也就随他了。 净瓶正路过厨房的时候,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她本来没想管,但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大喊大叫的哭声,还有打板子的声音。 她心里冒出火来,谁大早上的在厨房动用私刑。 走进一看,院门口围了一圈看戏的丫鬟小厮们,把路都挡住了。 净瓶随便拍了拍一个小丫鬟的后背,那小丫鬟猛然回头,看见是净瓶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说:“净瓶姑姑。” 其他丫鬟小厮听见声音,也连忙跪了一地。 净瓶心里纳闷:“里面发生了什么?” 众人左右相顾看看,还是一个胆子大的小厮上前说:“听说是西厨房里的那个小福,冲撞了大小姐。” 小福? 净瓶是知道小福的,毕竟全府下上就这一个傻子。 以前厨房的老管家是个善良的,经常收养一下小乞丐什么的。 后来临死前,就把小福塞进了侯府,说给口饭饿不死就行。 这事当时找的是还在府里净枝,净枝向崔蕴之禀报了下,就把小福留了下来。 后来净枝出府的时候,还提过小福。 说夫人心善,连傻子也能在侯府混口饭吃。 原本小福在东院厨房那边干些杂活,但到底是个傻子,怕他不小心冲撞了东院那边的贵人,净瓶就把人调到了西院厨房。 西院厨房有张五娘和王婶子,怎么着也不会苛待一个傻子的。 净瓶对小福没有什么感情,但对于裴明珠就更没有了。 净瓶是个爱屋及乌,憎恶也及乌的人。 她不喜欢陈姨娘,尽管裴明珠样样出类拔萃、嘴甜乖巧,她瞧着也是口蜜腹剑。 陈姨娘那种人,能教出什么好东西出来。 歹竹出不了好笋。 她不明白一个侯府大小姐和一个傻子较什么真。 就算真冲撞了她,教训两句不就行了,何必动如此大刑。 现在世子还没有找到,侯府倒先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个的也不知道省点心,净给她找事。 净瓶挥挥手,让门口围着的丫鬟小厮都先撤了,冷着脸说下次再被她碰到,个个罚半个月的月钱。 众人如飞鸟做林散。 净瓶走进去就看见跪了一院子的人,小福被捆在木板上哀嚎,屁股上都渗出了血迹。 她忙呵斥道:“住手。” 14、第 14 章 两个小厮一看是净瓶,忙停了下来。 裴明珠闻言先是一怒,看见净瓶又是一惊。 暗道,净瓶怎么来了,她不在东院伺候崔蕴之来西院干什么? 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净瓶叫过来了? 但她知道自己可得罪不起净瓶,忙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挤出点泪来。 跑到净瓶身边,委屈地喊了一声:“净瓶姑姑你怎么来了?” 净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不知小福那傻小子怎么冲撞小姐,还请小姐手下留情,留他一命。” 裴明珠指了指自己的鞋子,生气又委屈地说:“我原想来厨房给母亲做点汤食,但没想到那傻子把井水都撒到了我的鞋子上,现在还是湿的呢,而且那傻子还冲着我恶狠狠地笑,说我是坏人。” 裴明珠越说越感觉自己委屈,颇有几分真情实感,早知道就不来这破厨房了。 都怪沈昭宁。 净瓶看着裴明珠微湿的鞋面,对着裴明珠的一群贴身丫鬟,喝道:“你们怎么伺候大小姐的,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赶紧带大小姐回院子里换干净的鞋袜,若是大小姐病了,我定要拿你们是问!” 裴明珠的贴身丫鬟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一院子请罪。 裴明珠看着她问罪自己的身边人,心中升起不快来。 “还不赶紧带大小姐回去,都傻跪着干什么?”说完恭敬地对裴明珠说道:“大小姐您先回去,可别冻到自己了,小福这边奴婢给您处置。” 净瓶都这样说了,裴明珠再纠缠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只能窝着一团气,甩着袖子走了。 裴明珠发誓,再也不来这脏兮兮的厨房了。 等裴明珠走了,净瓶赶紧让大伙起来。 王婶子站起来拍拍胸口:“多亏了净瓶姑娘来了。” 王婶子,张五娘和净瓶都是老熟人了,说起话来也随意了许多。 净瓶让小厮把小福抬到屋子里休息,说着:“我今天不过是刚好路过,算这傻小子运气好,回头我让人送点金疮药来,把伤养养。” 小福虽然挨了十几个板子,许是皮糙肉厚,人竟然没有晕,只一个劲地哭,小声嘟囔着坏人。 净瓶看着小福着口无遮拦地样子,叮嘱道:“他这样可不行,让他以后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这次能救,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王婶子连忙说:“净瓶姑娘放心,回头我就好好教教他。” 净瓶点点头正要走,就突然听见躺在病床的小福呆呆地喊了一句:“枝姐姐。” 净瓶蓦然停下脚来,转身走到病床边,沉沉地看着小福:“你刚才说什么?” 小福歪着头看着净瓶:“你是枝姐姐。” 净瓶险些落下泪来,她和姐姐净枝长得极像。 姐姐离府已近七载,府里还记得她的人已然不多了,没想到一个小傻子竟然还记得。 净瓶没有说什么,只让人好好照顾小福,就匆匆走了。 没过一会,一个小丫鬟就送了好几瓶上好的金疮药,说是净瓶姑姑特意交代的。 等吴嬷嬷听说消息,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就看厨房已经恢复正常了。 只不过少了个屋檐下玩冰锥的傻子罢了。 她假惺惺地关心了几句。 随后说道,今个五皇子和公主突然大驾光临,东厨房那边的吴明安刚好不在,只能让西厨房的这边做了。 可是一次难得的表现机会,做的好了,陈姨娘和大小姐那边都重重有赏。 能做饭给皇子公主吃,要是以往的王婶子能高兴地跳起来,毕竟以前这事都是吴明安那种御厨才有的资格。 但如今刚和大小姐裴明珠起了冲突,一伙人心里还不得劲着呢。 但面子上还是笑嘻嘻地应下了。 青萍等了一个上午的吴嬷嬷这会来了,却找不到机会,也没有了开口的欲望。 她心里有点疑惑裴明珠找自己到底干什么,不清不楚的。 吴嬷嬷是大小姐那边的人,如果大小姐厌了她,她这事八成得泡汤。 —— 青萍这边满心忧虑,马婆子那边也不遑多让。 她昨个听见青萍打算腊八回家探亲,心底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个一大早就急匆匆跑到了沈家。 一个破茅草屋。 一进门就看见沈远志坐在窗台边正练字呢。 沈远志的长相平平,许是读书多了,多了几分读书人的风度。 一看还挺唬人的。 沈远志今年已有十六,读书多年,明年就要下场考试了。 沈大对他给予了厚望,平时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 但是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每个月都靠着青萍那点钱供着。 沈远志看见了马婆子,立刻放下笔大喊着:“爹,马婆婆来了。” 沈大宿醉地从床上醒来,看见是马婆子,又熟练地躺下,摆摆手:“东西放桌上。” 马婆子看到屋里满地的瓶瓶罐罐,酒气冲天的样子,也是一脸嫌弃。 她抄起包裹就往沈大的脸上砸去,怒气冲冲:“睡,你就知道睡。” “你发什么疯呢?”沈大莫名其妙被揍了一段,顿时不满地坐起来。 马婆子厉声道:“青萍要回来了。” 沈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青萍是谁。 站在一边的沈远志倒跳起来说:“什么,我姐要回来了?” 这下沈大的酒也醒了,“什么,沈藜那丫头要回来了?” 沈大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女儿,顶多每三个月马婆子来送东西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呢。 他天天喝酒,整日里脑袋浑浑噩噩的。 原来青萍的母亲江云三年前就去世了,但是沈大为了青萍每个月送回家的月钱硬生生把这事给瞒了下来。 沈大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看起来老实本分,实则是个狠心的,如果知道江云死了,肯定不会再往家里寄钱了。 而且当年他把女儿卖掉的时候,那丫头一开始不愿意,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母亲。 最后还是他承诺会用卖她的钱,给江云治病,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和人牙子走了。 沈大为了贿赂马婆子一起撒谎,答应了五五分呢。 现在想想也肉疼的紧。 马婆子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一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在侯府的口碑很是不错。 很多丫鬟小厮求人办事都是找她的。 但是三年前青萍从一个三等丫鬟被贬成了厨房的烧火丫鬟,还得罪了大小姐,马婆子以为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呢。 一个烧火丫鬟,是不可能再回家了。 所以当她来到沈家,发现江云已死,沈大愿意拿出一半的报酬给她呢。 钱其实并不多,但再小的蚊子腿也是肉呐。 她一时猪油蒙了心,就答应了下来。 这一骗就是三年。 偶尔她看着那个沉默的烧火丫鬟,也会有点子心疼,毕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就没了娘,自己的亲爹和亲弟像个吸血虫一样。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马婆子也只是一个喜欢捞油水的下人罢了。 沈大听到青萍要回来,急得团团转,光着脚在地上边转圈边说:“你不是说他现在只是个烧火丫鬟,怎么可能回来呢?” 马婆子说:“谁知道她走了什么狗屎运,听说被侯府表小姐夸了,很有名气呢。” 这事还是马婆子后来偶尔听到的,毕竟对于厨房那种小地方,有点风吹草动地大家都会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马婆子不敢想如果青萍回来发现了真相,一气之下把她捅出来,自己在侯府的工作肯定要保不住了。 这会她满眼都是愤怒,都怪沈大这个贪心的家伙。 沈远志看着自己的父亲和马婆子都急了,小心翼翼地问:“就不能不让她回来吗?” 沈远志想着自己就要考学了,处处都要打点。 这可是关键时候。 沈远志心里没有丝毫对这个姐姐的感谢,只有利用。 他想,姐姐天生就是弟弟的仆人,应该为弟弟奉献一切。 像是他隔壁的邻居家的小胖,她姐姐前两年出嫁,给他赚了一大笔彩礼。 家里不仅仅翻新了房子,他还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听说明年就可以娶媳妇了。 沈远志想自己也有姐姐,但自己的姐姐怎么就那么没用呢。 每个月那点钱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每个月还要替同窗抄书来换点钱用。 而且沈远志记得小时候让姐姐背他去上学,没想到姐姐直接把他丢在臭水沟里。 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但姐姐就阴沉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他,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喘。 那时候他就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姐姐都那么好,每天都会背着弟弟上下学,而自己不过偶尔才让姐姐背一下而已。 他不喜欢这个姐姐,对他一点也不好。 后来姐姐被卖了,换了一大笔钱,他高兴了好几天,不仅有学上了,还有肉包子吃了。 现在他长大了,开始可惜早知道不那么早把姐姐卖掉了,应该把姐姐嫁出去换彩礼。 彩礼的钱更多呢。 他又开始埋怨起自己的父亲,真是目光短浅。 马婆子听了沈远志的话,心中暗想,这每年探亲的名额如果她能管倒好了,都是吴嬷嬷那边安排的。如果要去贿赂吴嬷嬷,就不是小数目了。她可不愿意出这个冤枉钱。 她故意叉着腰说:“这是归上面的人管,如果要摆平呀,没有这个数可下不来。” 说着她举起三只手指头。 沈大凑过来问:“三百文?” 马婆子呸了一口,郑重其辞地说:“三两银子!” 沈大哎妈呀一声,这都够一年的花费了。 就算他现在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到三两银子。 沈藜那丫头这三年只是个烧火丫鬟,寄的钱也是极少的。 沈大急地抓耳挠腮,沈远志站在那里,眼珠子转了转。 他这个人,书读得也算不错,歪心思来得快。 但是要说到天赋异禀这事,大概就是怎么从别人身上榨出油水来,他简直无师自通。 此刻他爹和马婆子都在急,他反而不急了。 他往墙上一靠,抱起胳膊,用一种淡定的语气开了口。 “让她回来。” 15、第 15 章 沈大和马婆子同时看向他,像看一个傻子。 “你疯了?”沈大光着脚在地上蹦了一下,“她回来发现你娘死了,还不得把屋顶掀了?” 沈远志翻了个白眼:“爹,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他继续老神在在地说:“让她回来——但不是回这个家。” 马婆子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搬家。”沈远志道,“趁她还没回来,咱们搬走。让她扑个空。” 沈大愣了一下:“搬……搬哪儿去?” “随便哪儿。我去学堂,你去城外的破庙凑合两天,对外就说带着母亲去邻镇看病了。” 马婆子刚要点头,又觉得不对,问:“那左邻右舍呢?青萍又不是不认识邻居。” 沈大猛拍大腿:“对对对,王婆子那嘴,比米筛子还漏!” 沈远志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左右邻居都打点一遍,让他们都别说就行,花不了几个钱——总比那三两银子便宜多了。” 大家都是穷苦人,给个一二十文钱就打发了,毕竟白得的钱不要白不要。 沈大心疼得直咧嘴——但想想三年来独吞的那些月钱,再想想女儿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咬咬牙点了头。 三个人凑在一起细细地敲定了方案。 马婆子才脚步轻快地走了,只是回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少年,心中不禁一阵胆寒。 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小畜生。 沈远志知道这个计策只能挡一时,不能挡一世——姐姐迟早会发现真相。 但迟早是多久?一年?两年?到那时候他已经考中了功名、有了官职,姐姐就算回来闹又能把他怎样? 就算他考不上,他其实也不怕,只不过没了一个进项罢了。 毕竟是一个烧火丫鬟,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他想得很清楚:他不需要永远瞒住姐姐,他只需要瞒到瞒不住的那一天而已。 ** 萧连景伤病稍好了一起,就带着萧玉嫣一起拜访了文成侯府。 萧连景清醒过来知道还没有找到裴晏清的消息,心底也是一阵焦急。 裴晏清能力强,早朝堂上的影响力大,连自己的父王都很倚重信任他。 他舅舅慕容越掌管着京城中的一半禁军,再加上文成侯府在文官中的影响力,他相信皇位对于他来说,就是探囊取物。 他二哥所依靠的不过是户部侍郎和工部员外郎那些老不死的老东西罢了。 哪里可以和蒸蒸日上的文成侯府比。 萧连景和萧玉嫣先去看望了还在病中的侯府主母崔蕴之。 萧连景对崔蕴之很是尊重,连连告罪说一定会让人找到裴晏清。 萧玉嫣也上前关心崔蕴之的病情,三人客套了一下。 萧连景这次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裴明珠,所以才喊了萧玉嫣来打掩护。 裴明珠知道萧连景来了,赶紧让丫鬟重新给她换套素净的衣裳,又重新上了妆,倚靠在窗边。 萧连景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副美人临窗憔悴忧愁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怜惜。 以前的裴明珠多么明媚活泼,怎么几日不见就憔悴成这样了。 裴明珠看见萧连景先是眼中一亮,走过去两步,堪堪停住,眼中泪水涟涟,似不相信眼前人竟是真的。 她捏着手帕,低低啜泣起来。 萧连景大步走过去抱着裴明珠安慰道:“明珠,我回来了。” 裴明珠窝在她的怀里,轻轻锤了锤萧连景的胸膛说:“连景哥哥,你不知道我又多担心你,可是母亲一直不让我去看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一旁的萧玉嫣看他们两人卿卿我我,互述衷肠的样子,感到一阵牙疼,颇为识相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萧连景帮裴明珠擦了擦眼泪说:“明珠不怕,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哥哥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裴明珠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嗯,连景哥哥,下次不可以离开我这么久了,我实在太害怕了。” 说完伏在萧连景的肩膀,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萧连景笑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雕的凤钗,递给裴明珠道:“对不起,没有赶上你的及笄礼,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 在萧国,一个男子送一个女子凤钗,往往就是求娶的意思。 裴明珠羞红了脸,感动地握着萧连景的手说:“君赠我以凤钗,我赠君以琼琚。愿永以为好。”说完她拿出贴身的玉佩,递给了萧连景。 萧连景低头看着眼前满脸绯红的裴明珠,心中情欲暗涌。 两人情浓之处,坐于窗台处双双拥吻起来。 于礼不合,可明珠实在美丽。 ** 萧玉嫣走出裴明珠的院子,闲着无事,心里还在担心着裴晏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裴晏清住的院子处。 本来她一个公主走进侯府公子的院子本就不合礼法,况且裴晏清现在人都不在。 她正打算退出去,抬眼就看见书房里略过一个女子的身影。 萧玉嫣心中惊诧,之前裴明珠就和她抱怨过裴晏清的书房就连她也不可以轻易靠近,现在里面怎么会有个女人。 她大步走过去,门口正站在裴晏清的两个书童墨棋墨书。 墨棋墨书看见萧玉嫣连忙跪下大喊:“请公主安。” 萧玉嫣摆手让他们起来,墨书是个活泼的胖子,上前说道:“公主您今日怎么大驾光临?” 萧玉嫣抬着下巴问道:“书房里面是谁?” 墨棋支吾了一下,说道:“是表小姐。” 表小姐?萧玉嫣想了一会才想起侯府里面确实有个寄住的表小姐,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好像叫什么沈昭宁的,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萧玉嫣其实也只是在很久之前见过沈昭宁,自从她的太子大哥萧墨死在了战场,慕容家和沈家就成了生死仇敌。 尽管将军府的大小姐沈昭戈现在头上还顶着太子未婚妻的名号。 沈昭宁听见外面的声音,掀起帘子走了出来,躬身说:“请公主安。” 萧玉嫣打眼一看,愣在了原地,少女脸上带着一丝苍白的病气,还真是病如西子胜三分。 身着一身白狐裘,那狐裘又厚又软,毛尖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捧刚从雪地里捧起来的月光。 萧玉嫣忽然想起了书上的一句话,“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萧玉嫣见过不少的美人,裴明珠就已经是最顶尖的了,如今看沈昭宁,又是别有一番美色。 沈昭宁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一小片雪落在梅瓣上,还没站稳就化了。 “公主远道而来,外头风凉,请进屋说话。” 沈昭宁侧了侧身,抬手掀帘。 那只手从袖口里露出来,手指极细,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地浮在白皮底下。 腕子细得像一截嫩藕,狐裘的袖口沿着手腕滑下去,露出一小段伶仃的腕骨。 萧玉嫣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走了三步才想起来,她家和她家有仇。 她抬眼一看,柜上的书卷笔墨都整理的整整齐齐,书房各处可见竹子的雕刻,不愧是宣竹斋。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裴晏清的书房。 如今裴晏清不在,沈昭宁倒更像宣竹斋真正的主人。 萧玉嫣轻咳一声,拿腔拿调道:“我只是路过这里。” 沈昭宁低声轻笑了一下,道:“嗯,我也是刚好路过,担心表哥屋中的书卷受潮,想着来整理一下。” 她话音一转,接着说:“不知公主可有时间,帮着一起整理?” 沈昭宁这邀请来得突然,萧玉嫣心底暗道虽然自己闲得发慌,但两个人又不是很熟,这沈昭宁怎么这么自来熟? 而且自己可是公主,让公主帮她整理书卷,想得倒是美。 萧玉嫣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并打算好好嘲讽沈昭宁一番,让她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别。 但是话到嘴边绕了三圈,抬眼看着沈昭宁温柔地看着她笑。 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行吧。”别扭极了。 话一出口,萧玉嫣就后悔了。 真是美色误人。 沈昭宁盈盈一拜,很是感激地说:“那就多谢公主了。” 萧玉嫣跟着沈昭宁整理了半个时辰的书卷,因看着沈昭宁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她下意识承担了更多的工作。 跑来跑去的,很是卖力。 连沈昭宁都没想到公主竟然这么好相处。 萧玉嫣整理书房的时候,竟然发现了不少世上难寻的古籍,颇为惊喜地说:“这不是《天府水利图考》么?我找了好久,宫里都只有半部残本——” 她的声音蓦然顿住,意识到对面的人是沈昭宁,她不是在自己宫中。 萧玉嫣作为一国公主,平日里最是端庄大气了,但人总有点小癖好。 她爱看书,爱画图。 沈昭宁听见萧玉嫣的声音,走过来看了看,也惊喜地说:“公主您也喜欢看水利图吗?” 萧玉嫣抬眸道:“你也喜欢?” 沈昭宁点点头,两个人把古卷摊在案上,屋外不知何时风雪停了,阳光洒在古卷上。 《天府水利图考》是李冰所著,写的是他修建的水利工程都江堰,图文并茂,很是通俗易懂。 中间夹杂着一些蜀地的风土人情,引人入胜。 两人看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艳和敬佩。 都江堰还真是功在千秋的业绩,设计之巧妙让人惊叹。 沈昭宁感慨地说:“真希望可以去蜀地亲眼看一看,该是怎样的智慧?” 萧玉嫣下意识道:“这有何难……” 说到一半想起沈昭宁的身份,停下来嘴。 沈昭宁笑笑说:“我身子不好,母亲定然不放心我出远门的,只望公主以后去了天府,代我看一眼,也就无憾了。” 萧玉嫣沉默地低下头,想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只能点头说好。 其实她想了想,虽然自己贵为一个公主,但想远赴蜀地,也是极难的。 两个人又整理了半个时辰,萧玉嫣突然问:“如果裴晏清知道我们私自碰了他的书,会不会生气?” 她以前可是经常听裴明珠说裴晏清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了。 沈昭宁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我已经买通了门外的两个书童,我们不说,表哥也不会知道。” 萧玉嫣长大嘴巴“啊”了一声,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沈昭宁看着萧玉嫣这么好骗的样子,暗自好笑,道:“我开玩笑地,公主放心,表哥就算知道也不会生气了。公主能来,宣竹斋蓬荜生辉。” 沈昭宁都能想象到裴晏清知道这事会是什么表情,大概就是淡淡的“哦”一声。 既不是开心也不是生气,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 沈昭宁以前在府中的时候,经常来裴晏清的书房,这也是她熟门熟路的原因。 崔蕴之以前没有时间照顾沈昭宁的时候,又怕她无聊就把沈昭宁丢到书房,让裴晏清看着。 裴晏清又不会哄小孩,两个人经常一人那一本书,一个坐东窗,一个坐西窗,各看各的。 墨棋墨书经常躲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嘀咕,两个主子连看书的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昭宁其实时常感觉裴晏清其实并不怎么爱惜这些书,甚至也不怎么爱读书。 只不过因为天生的责任让他不得不去读书练字。 不像自己想读就读,不想读就不读。 沈昭宁从小那敏锐的洞察力就在告诉自己,这个表哥心事很深,尽量不要招惹。 故而沈昭宁在表哥面前超级安静。 但她也能感觉到表哥不讨厌她,但也谈不上喜欢。 就是淡淡的。 碰表哥的书可以,但表哥的人可不能碰。 听说有一次裴明珠碰了表哥的衣服,他回去都要洗三遍澡,熏三遍香,再当着她的面把衣服丢了。 完全不考虑这对当时只有三岁的裴明珠是多大的打击。 据说裴明珠当天大哭着跑出了院子,并发誓再也不找裴晏清玩了。 当然三岁小孩的发誓是当不得真的。 好在沈昭宁也有洁癖,完全理解裴晏清的怪癖,两个人一直处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 萧玉嫣知道沈昭宁那些话是来哄自己的,但是她就是吃这一套,嘴角高高地翘起。 心想:还算沈昭宁识相。 两个人忙活了一会,结伴走出了宣竹斋。 墨书看着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背景,摸着下巴感慨了一句,“果然就没有表小姐搞不定的人。” 一向沉默寡言的墨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没有世子爷的书房很是寂寞,也就表小姐偶尔来一两次。 墨书墨棋很担心世子爷,两个人忍不住蹲在门前抱头痛哭。 16、第 16 章 萧玉嫣和沈昭宁一出门,就看见了门口的萧连景和裴明珠。 裴明珠看着萧玉嫣和沈昭宁竟然走在了一起,看上去颇为和谐的样子,心底惊诧。 因为慕容家和沈家的关系,平时裴明珠从来没有在萧玉嫣的面前的提过沈昭宁。 这两人怎么一转眼混在一起了。 萧玉嫣看见萧连景,快步走过来说:“皇兄,你们好了,这么快?” 萧连景双手背在身后,长身玉立,微微颔首,目光却沉沉地看着萧玉嫣身后的人。 沈昭宁缓步走过来,行了一礼道:“请殿下安。” 沈昭宁一向深居简出,萧连景之前还真没有见过她,但是素有耳闻。 毕竟是沈家的女儿。 如果萧玉嫣因为年纪小,对沈家的恶感不大,那么萧连景可以说对沈家恨之入骨。 他从小到大,一向最为敬爱自己的兄长萧墨。 故而他居高临下地点点头,带着萧玉嫣走了。 裴明珠看见萧连景有点生气,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说明萧连景是绝对不会和沈家联姻的。 萧玉嫣跟着萧连景的身后有点惴惴不安,她也察觉到萧连景心情不好。 但大哥萧墨去世的时候,她还小,和大哥也算不上熟悉。 而且战场本就是刀枪无眼,将军府的老将军舍命去救,最后双双殒命。 萧玉嫣从小就听母后慕容音咒骂将军府,但沈昭宁确实无辜。 她想沈昭宁和她一般大的年纪,事情发生时,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 回宫的马车上,萧连景严肃地问:“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萧玉嫣低着头:“偶尔碰到的。” 萧连景皱起眉头来,告诫道:“以后少和她在一起,母后知道了,会生气的。” 萧玉嫣点点头,抬眸问:“皇兄打算何时向父皇请旨娶明珠呢?” 说到这事,萧连景微微笑了起来,指尖轻扣着车窗:“快了。” 他想,等找到了裴晏清,他就向父皇请旨。 想起裴明珠,他只觉得处处都美,怀中似乎还留存着那一抹暖香。 萧玉嫣看着萧连景一副坠入爱河的模样,心底泛起一抹苦涩。 凭什么她的婚事就要给皇兄让步? 母后总说皇兄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会照顾她的,保她荣华富贵。 可是父皇的亲妹妹,也就是安平长公主殿下,不照样送出去和亲了吗? 也就是现在边关有沈将军在,不用再送公主和亲了。 萧玉嫣的心情很复杂,低着头愣愣地望着华贵的虎皮地毯。 —— 下午马婆子回了府,就找到青萍说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操心家里。 还说自己没有说青萍要回家的事,让她到时候给家里一个惊喜,青萍连忙道谢。 她想幸好马婆子没有说,到时候万一没有回去,岂不是让母亲失望。 晚间吃完饭,张五娘突然把青萍叫到了一边。 她板着一张脸:“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连火都烧不好了。” 青萍以为张五娘生气了,连忙跪下告罪。 张五娘把青萍拽起来,生气地骂道:“膝盖这么软,真是个天生的贱命。如果不想干了,趁早滚蛋。” 青萍连连摆手:“我是想回家探亲一趟,但是还没有和吴嬷嬷说。” 张五娘知道青萍有个病重的娘,想了想:“这事我去给你说。” 青萍都三年没有回去了,就算临也该临到她了。 而且她的表现一直不错。 说完她话锋一转,问道:“我要教你炒菜,你要学吗?” 青萍闻言不敢置信地“啊”一声,她抬眼看着张五娘,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个巨大的馅饼,砸到了她头上。 厨艺这个东西是张五娘安身立命的家伙,像吴明安其实收了不少徒弟,但也不好好教,不过让手底下的人更死心塌地的干活。 但是张五娘不屑于那一套,而且西厨房这边本来人就少,能坚持下来的人更少。 如果她说教,必然是极其认真的。 张五娘性格冷漠怪癖,说话刻薄,一双眼冷冰冰地,听说还有克夫的名号。 一般人还真和她合不来。 青萍能在她手底下干三年活,也说明两个人有缘。 而且张五娘确实看中了青萍沉稳机警,这一年她的手腕因为早年间的伤病,做起流水席来,越发吃力了。 她也想收个称心如意的徒弟,好歹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 青萍想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张五娘这么对她说,她现在已经跪下去千恩万谢地拜师了。 但现在,她的目标是出府,不是当厨娘。 如果现在认下了这个师父,过段时间自己拍拍屁股走了,岂不是太不负责了。 张五娘没想到青萍竟然会犹豫,这种好事别人跪下来求都求不来,她竟然还敢犹豫。 她心底冒出点火气,极瘦削的一张脸更加冷了。 她冷声道:“好了,当我没说。”说完就要走。 青萍连忙拉着她的袖子:“五娘子,我先回家问问我娘可以吗?”她诚恳地说:“拜师学艺是大事,你既要教了我,就是我再生父母,我也是要对你负责任的。” 张五娘的脸色缓和下来,没想到青萍竟然思虑如此周全,知礼节。 她点点头:“好。” 青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用上了裴晏清那一套拿腔拿调的做派。 当然她也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拜师学艺确实是大事,应该和母亲商量一下。 青萍当然是想学的,毕竟有了做菜的手艺,以后无论走到哪,也饿不死了。 张五娘以前可是京中最大酒楼的厨娘呢。 那手艺,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想好以后,她满心期待着可以赶紧回家。 晚间青萍去看了眼小福,小福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旁边是被王婶子指名喊过来的旺儿,一副苦哈哈的样子。 有净瓶的关注,旺儿那是一点不敢懈怠。 连饭都是他亲自喂的小福。 旺儿没想到自己有一个还要哄一个傻子吃饭。 小福平时吃饭最是积极的,这会儿看有人喂反而不吃了。 旺儿眼中怀疑小福是来报复自己的,但是说一个傻子报复他,也没有人信呐。 最后旺儿求爷爷告奶奶地才能小福吃完了饭。 真是比伺候主子还累人呢。 旺儿心里苦,他不明白,怎么青萍一个呆子和小福一个傻子,都有贵人高看一眼。 偏偏他往大小姐身边凑,倒挨了一记窝心脚。 大小姐虽然力气不大,但踹得他的心拔凉拔凉的。 真是比窗外的三九天还凉呢。 他进府已经多年了,一直想往上升,但苦于没有门路。 今个大小姐来了厨房,看她面色不善地找青萍,他还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呢。 他坐在小福的床边,长吁短叹了一阵子,出门撒尿去了。 撒完尿,心中烦闷,不知不觉就多走了两步。 快走到南门处住了脚,他看着南门那边还亮着灯,颇有点羡慕。 心想着就算不能去东院伺候,到这边也行呀。 怎么就没有一个慧眼识珠的主子呢。 想完叹了口气,又转身往回走。 忽然听见假石后头传来一个小丫鬟哭泣说话的声音:“求求您放过我,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旺儿躲在树丛后面,悄悄探出个头,只见一个小丫鬟跪着地上使劲磕头,对面的人站在阴影处看不清面容。 旺儿其实也有点怕,但是又不敢随意走动,只好躲在一旁。 他听见隐在黑暗的人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旺儿感觉这个声音很陌生,自己没有听过。 那丫鬟十分识相地说:“奴婢知道,谢谢三公子。谢谢三公子。” 旺儿心里一惊,是三公子吗? 三公子在府里磕没有存在感了,连他也没有见过几次,只记得弯腰驼背的,像个普通的小厮似的。 那人挥了挥衣袖,“走吧,不要耽误了取药。” 小丫鬟捡到地上的饭盒,跌跌撞撞地跑了,连灯也忘了拿。 过来一会,三公子裴晏时才提着一盏灯往西院南门走去。 脊背高挺,一步一步走地极为沉稳。 过来好一会儿,旺儿才捶捶腿从地上站起来,忙不迭往回走。 等到经过厨房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小丫鬟在和青萍说话,这下他看清了脸,原来是柳姨娘院子里的莺儿。 旺儿疑惑地挠挠头,不知道莺儿和三公子有什么关系,又看到了什么,吓成那样。 但他甩了甩头,跑回自己睡觉的地方,决定不要多管闲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青萍感觉今天的莺儿很奇怪,身上带着雪,额间带着伤,眼睛红红的。 神色慌张。 青萍问她是不是摔倒了。 她连忙摇摇头,反应过来青萍再问什么,又连忙点点头。 青萍问她怎么了。 她只一个劲地摇头。 青萍帮她装好了药,看她一副惊惶的样子,正打算送送她。 她也一个劲地摇头说,不要送。 说完就提着药走了。 也不喊着怕黑了。 青萍感觉有点奇怪,只当她路上摔了跤,吓丢了魂。 她收好药渣,回到厨房烧起了热水。 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味道,颇有点嫌弃地皱了皱眉。 她要洗澡,忍不了了。 还要把脏兮兮的裴晏清给顺便洗了。 17、第 17 章 裴晏清现在有点尴尬。 他听见青萍搬东西和倒水的声音,有点疑惑地问:“你在干嘛?” 青萍理所当然:“洗澡啊。” 裴晏清感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现在这个小丫鬟还要当着她的面洗澡,真是不知羞。 他委婉地说:“这,不合适吧?” 青萍看着躺在地上的裴晏清,有点无语。 房间就这么大,不在这里洗,难道让她去雪地里面洗吗。 她也不能在放木柴的屋子里洗,万一木柴湿了,她就麻烦了。 而且裴晏清就是一个瞎子,又看不到,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叉着腰,喝道:“这本来就是我的房子,你不满意就爬出去。” 裴晏清自认为是为了青萍的清誉着想,但奈何对面一点也不领情。 他只能闭嘴了,毕竟他现在还爬不动。 青萍三下五除二的脱了衣服,钻进了木桶,热水顺着毛孔钻进去暖洋洋的,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没有什么会比冬天可以洗热水澡更舒服的事情了。 地上的裴晏清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听得见水声。 耳尖红了一个度。 不一会青萍洗好了,传来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他才松了一口气。 青萍穿好衣服,低头看见裴晏清的脸不知怎么红了。 她疑惑地问:“你一个瞎子,红什么脸?” 裴晏感觉到了言辞的侮辱,眼底闪过一道幽光,扭过头否认:“没有。” 青萍好笑地看着嘴硬的裴晏清,上前像个女土匪一样扒他的衣服。 裴晏清连忙喊道:“你干什么?” 青萍自然地说:“帮你也洗一洗,你好脏。” 裴晏清心底生气,他现在这么脏,还不是拜某人所赐。 一向洁癖的裴晏清,这两天也算体验到了什么叫忍辱偷生。 裴晏清很讨厌别人碰他的身体,平时洗澡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也没有。 如今一个笨手笨脚,粗俗无礼的小丫鬟倒对他上下其手。、 想杀了青萍的恨意又重了一点。 青萍铁了心要干的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她拿布塞着裴晏清聒噪的嘴,不顾他的挣扎,很轻松地剥了他全身上下的衣服。 露出一具很漂亮的男性身体。 青萍的目光从他肩头往下扫。胸腹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不是练家子那种块块分明的腱子肉,而是修长匀称的体魄。 肋骨上方覆着胸肌,小腹平坦紧实,肚脐下方一条浅浅的腹线隐入腰际。腰侧那道刀伤还在,缠着的布条被血洇出几点暗红,白的肤,红的血,对比得触目惊心。 他的锁骨上有一颗小痣,褐色的,针尖大,藏在锁骨窝里。 青萍好奇地摸了摸,“你这有个痣诶。”她之前都没有注意。 裴晏清扬起脖子,难耐地哼了一下。 从喉咙里发出的闷哼。 青萍看完了上身看下身,目光大大方方地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想,果然把裴晏清看成自己的东西,就不会产生害羞的心理。 就像在灶台前检查一块猪肉是否新鲜。粉色的,大概还算新鲜,只是算不上好看。 “好丑。”她说,语气平平。 和他其他漂亮的部分比起来,实在有点不堪入目了。 裴晏清活了二十三年,听过无数人夸他——夸他文采风流,夸他姿仪出众,夸他清隽如玉、风骨如松。 他从来不在意这些评价,但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着他赤1条1条的身体说出“好丑”两个字。 他浑身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从锁骨开始,一路蔓延下去。 偏偏青萍还追加了一句:“你别太害羞了。” 明明是安慰,但听着怎么更像是羞辱。 裴晏清说不出话,睁不开眼,只能默默承受她的目光、指尖。 青萍整整帮裴晏清擦洗了三次。 他也从一开始挣扎,慢慢放弃了抵抗,死心了。 俗话说:二月二,龙抬头。 如今还没有到二月,已经是张牙舞爪的模样。 突兀峥嵘,扶摇直上。 实在举止轻狂、有失君子之风。 裴晏清自暴自弃,只想立刻自1宫于当下。 青萍擦着擦着也看见了,颇有点好奇。 以前她只听过,还真没有看过呢。 她取下裴晏清口中塞的布,呆呆地问了一句,“怎么办?” 裴晏清心如死灰,脸色惨白,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管。” 青萍没有办法,匆匆忙忙把洗澡水倒了。 等她忙活回来,发现裴晏清脸色恢复了正常,只有耳尖泛红。 她看着洗干净的裴晏清,十分满意,只是有点不舍得把他再放在地上了。 毕竟弄脏了,还要她来伺候。 她帮裴晏清各处伤口又重新处理了一下,取下他口中的布条,凑上去讨好:“师父,现在你教我识字吧。” 变脸速度之快,令裴晏清瞠目结舌。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完全是对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愤怒和无奈。 最后咬着牙开口道:“可以,把我的手和眼睛上的布条松开。” 青萍犹豫了一下,想着裴晏清的伤还很重,不能乱动。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现在裴晏清心里的怒火。 双手一放开,裴晏清忍着剧痛,翻身把青萍压在身下,双手掐着她的脖子。 黑沉沉地眼中满是愤怒和杀意。 裴晏清的手劲不小,但青萍也是干惯了重活的,她涨红着脸,一手捶打着裴晏清的手腕,一手拽过他脖颈处的铁链。 哗啦一声,裴晏清的脖颈往旁边一歪,力道卸了大半。 她双脚一勾,趁机猛然翻身把裴晏清压在身下,上去就是啪啪两巴掌。 那两巴掌下去,青萍的手心都震麻了。 她骑在裴晏清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等回过神来,就看见裴晏清的唇边渗出了血迹,头歪向一边,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裴晏清很像麻雀,性子傲,被人抓住了,不吃不喝,自己能把自己气死了。 青萍指着他愤怒地问:“我都没想杀了你,你竟然还想杀了我?” 裴晏清擦去唇边的血迹,心底淡漠,他竟然输给了一个烧火丫鬟。 还被扇了巴掌。 连带着对青萍的那点恨意也扇没了,他现在颇有点生无可恋。 他转头看向居高临下地青萍说:“你这么羞辱我,我难道不该杀了你吗?” 青萍想除了囚禁他这一点,她哪点羞辱他了。 青萍不满加委屈:“我给你治伤,给你喂水喂饭,还给你洗澡,比照顾大黄还用心呢,怎么就羞辱你了?” 裴晏清想,桩桩件件都是对他的羞辱。 青萍看着冷漠又倨傲的裴晏清,即使被她压在身下,他也好似山顶的一捧雪,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她的心底弥漫出淡淡的厌烦。 她讨厌不听话的裴晏清。 明明他们都约定好了。 她低下头,冷冷地问:“你要毁约吗?” 裴晏清不再说话,也不挣扎,一副听之任之地样子。 青萍沉默地把裴晏清的双手重新绑在一起,固定在床头。 翻身在他旁边躺了下去。 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因为我是个丫鬟,所以你感觉很羞辱是吗?如果我是一个公主呢?” 青萍以前听说书的说前朝有个公主很喜欢养面首,当时很多人家都会把家里最漂亮的男孩送到公主府,希望能得到贵人的垂青。 贵人的羞辱不是羞辱,而是赏赐。 青萍当时想,当公主真好。 裴晏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无法否认地是他确实因为她只是个小丫鬟,而轻视她了。 但无论是丫鬟还是公主,他感觉他都会一样愤怒耻辱。 因为在他心里,没有人可以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碰他。 简直是在找死。 他哑着嗓子开口说:“你是公主也不行。” “那皇帝呢?” “不行。” 裴晏清十分坚定。 黑夜会让人有想倾述的欲望,有想说真话的冲动。 青萍叹了一口气:“裴晏清,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听话?” 裴晏清自然地说:“我不是你的狗。” 青萍:“那你为什么不能装成一条狗,就像我一样?” 像她一样装成一条狗,裴明珠让她跪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一点反抗,她习惯了。 习惯了贵人们高高在上,习惯了贵人们的羞辱。 当羞辱成了习惯,就不是羞辱了。 甚至还因为裴明珠今天没有处罚她,而暗自窃喜呢。 在小福被打的时候,也许她应该上前说两句的,但是她没有,她害怕裴明珠连着她一起打。 裴晏清说不出话来,他一出生就是众星捧月,实在接受不了当一个小丫鬟的狗。 当然,他跪过皇帝,在皇帝面前也许他确实是条听话的好狗。 这样一想,当狗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如今他被链子锁住了身体,过去是被锁住了思想。 裴晏清突然之间有种拨云见雾的感觉,原来他确实是条狗。 只不过当皇帝的狗,可以带来侯府的百年荣耀。 当一个丫鬟的狗,能带来什么呢? 裴晏清以前从没有认真观察过府里的这些下人,在他心里,下人与花草无异。 当然,他看大多数人都与花草无异。 如今一个下人,竟然会问出这种的问题。 他的心震了下。 他才意识到,原来下人也是人,会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连皇位都敢肖想呢。 以前总有人说他高傲,他是不屑于承认的。 如今想来,他确实是高傲的。 而高傲的资本,倒是他当狗换来的。 18、第 18 章 青萍开始怀念一开始装得很像只好狗的裴晏清。 早知道不拆穿他装瞎了。 最起码那个时候的裴晏清很会装温柔。 哪里像现在,动不动就不理她了。 她也没有拿刀威胁人的兴趣,只感到厌倦。 她决定了,她要弄死裴晏清。 裴晏清这么恨她,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要好好跟着张五娘学厨艺,然后攒钱给母亲请个好医生看病。 靠裴晏清,恐怕是靠不住了。 不过裴晏清全身上下除了一身衣服,就一个青玉簪子还值点钱。 怎么裴晏清不佩戴什么玉佩的吗? 高瀚哲腰上挂了三个呢。 她直言不讳:“裴晏清,我现在有点厌烦你了。” 所以,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青萍摸了摸枕头下的纸张,有点伤心地想自己学认字的路真是遥遥无期。 好不容易找的老师,泡汤了。 在黑暗中,裴晏清突然笑了起来。 青萍一脸莫名其妙,连忙上手捂着他的嘴巴。 骂道:“你有病呀,大晚上笑什么?” 笑得很瘆人啊! 裴晏清在她的掌心低低地笑了一会,挣脱开道:“当狗有什么好处吗?” 青萍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惊讶地问:“你要当我的狗!?” 虽然她一直这么想,但当裴晏清亲口说出的时候,还是让人万分震惊。 毕竟那是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贵人啊。 裴晏清突然哪根筋搭错了吗? 刚才不还是喊打喊杀地吗? 裴晏清点头:“是,所以当你的狗有什么好处呢?” 裴晏清理智地就像是在做一项案子,践行着自己一直秉承的思想。 青萍想了想自己家徒四壁,卖身为仆地前半生,她确实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他。 但是她会像对待大黄一样对他好的。 青萍掰着手指一项项地说:“我会给你喂饭,洗澡,撸毛,抓虱子,偶尔还会遛一遛你。当然你情况特殊,我总有一天会放了你的。” 最后青萍郑重总结;“而且你很好看,所以我对你会比对大黄更好的。“ 屋外的大黄不知怎么的突然汪汪大叫了两声,像是在抗议。 裴晏清想,她好像确实很会照顾一条狗。 可是这些她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她早就像在照顾狗一样在照顾他了。 裴晏清贪心道:“这些都太普通了。” 青萍摊摊手问:“那你想要什么?” 裴晏清思考了一下,竟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人生,是一条被安排好的路。 只需一直大步往前走,从来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裴晏清摇摇头,“不知道。” 青萍拍拍胸脯,她还真担心裴晏清说出什么她做不到的事。 她连忙说:“不知道可太好办了,你听我的就行,当狗的第一准则就是听话。” 裴晏清还是摇头,“等我想到我要什么时候,我再告诉你。” 青萍立刻说:“好,你慢慢想,不着急。” 她掏出枕头下的纸张,摇了摇:“现在听话的小狗,可以教我认字了吗?” 裴晏清听了青萍的话,竟然可耻地脸红了。 他轻咳了一声:“你要叫我的名字。” 青萍从善如流,“好的,裴晏清——师父。” 裴晏清商量着:“那可以把我的手松开吗?” 青萍狐疑地眯起眼睛,怀疑裴晏清不安好心。 人不会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不行,这是对你不听话的惩罚。”她斩钉截铁。 裴晏清低下声音说:“好吧。” 语气莫名有点委屈。 青萍没管他,伸手点在他的胸膛上,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兴冲冲地问:“这是什么字?” 裴晏清感觉他的手指乱点一通,酥酥麻麻的,压根没有认出什么字。 他蹙起眉说:“再写一遍。” 青萍依言又写了一遍。 裴晏清只感觉她好像在画画,她真的会写字吗? 他委婉地问:“这真的是字吗?” 青萍气呼呼地说:“当然是字了,我练了好久的。” 而且那还是裴晏清之前自己写的呢,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裴晏清看青萍又要生气了,没办法只能让他最后再写一次。 这次青萍用了点力,食指的指腹带着点老茧,狠狠碾过他的皮肤。 裴晏清咬着牙,压着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细细感觉她指尖游走的路线。 他想那可能真的是一个字,只不过过于复杂了一点。 不是横平竖直的,而是有点像狂草。 故而笔画不断,倒像是在画画似得。 裴晏清从小到大练过很多种字体,狂草虽然练的不多,但也是会写的。 他心底有点疑惑,一个小丫鬟怎么会写草书呢? 裴晏清开口道:“你这字和谁学的?” 青萍用力拍拍他的胸膛说:“要你管,你只要说刚才那个字是什么就行了?” 她感觉裴晏清实在太磨叽了。 裴晏清被锤地咳了一声,关键是那个字他不确定是哪个字。 当然他可以随便敷衍一下,但是多年读书的素养,让他没办法信口胡诌。 没有办法的裴晏清只能无奈:“换一个简单的。” 青萍拧着眉质疑道:“你状元不会是花钱买的吧?” 裴晏清难得有无言以对的时刻,“你这应该是狂草,过于复杂,学认字应该从最简单的楷书开始。” “什么是楷书?”青萍问。 “你把我的手放开一个可以吧,我教你。”裴晏清近乎用着商量的语气。 青萍犹犹豫豫,看在裴晏清还算诚恳地份上,她摸索着解开裴晏清的一只手。 裴晏清让她把手递过去,然后在她的掌心写下了第一个字——江。 青萍只感觉裴晏清的手指在她的掌心划了几下,很简单的样子。 她抬眸问道:“这是什么字?” 裴晏清淡淡说:“这是江,江藜的江。” 其实裴晏清也不知道江藜的江,是不是这个江,但是他猜是这个江。 这个江比较简单。 这虽然是青萍起的假名字,但江是母亲的姓,她很喜欢。 青萍反手抓住裴晏清的手,依照自己的记忆,划了几下:“是这样吗?” 裴晏清有点惊讶,自己就写了一遍,她竟然记住了。 他点头道:“对。” 青萍又反反复复写了好几遍,和裴晏清确认。 她感觉这个字真简单,三个点,一横一竖再一横。 之前她对着纸上的字写的时候,常常感觉自己在画符,要写很久呢。 她兴奋地问:“那江藜的藜怎么写呢?” 裴晏清想问是哪个藜呢?但是青萍大概又要质疑他的状元水平了。 所以他挑了个“离别”的“离”。 反正都是离。 这个字有点难,但裴晏清教了两遍,她也就会了。 学会了自己的名字,她颇为兴奋地在裴晏清的掌心和胸膛写了一遍又一遍。 好似把他的身体当成了纸。 他的身体不再敏感,倒像是习惯了那个肆意游走的指尖。 青萍想真好,她会写自己名字了,等自己回家就写给母亲看。 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么简单,但却是心心念念了很多年的。 她还记得沈远志第一次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耀武扬武对她说:“阿姐,你肯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虽然青萍把他揍了一顿,但心中还是介意的。 她后来还拿东西去哄沈远志,让他教她。 但沈远志只是趾高气扬:“女的不能学。” 青萍讨厌死这个弟弟了,简直是沈大的翻版。 她时常想阿娘那么温柔的人,肚子里怎么会生出这么讨人厌的弟弟? 真想把他塞回去。 青萍记牢了自己的名字,又问:“云呢?江云的云怎么写?” 裴晏清心下思考,江云是她什么人呢?姐姐妹妹吗? 但他也没有问,指尖轻点,在青萍的掌心划过。 青萍很快就掌握了,想着母亲的名字也真简单。 母亲江云以前是流民,跟父母从北地一路往南走。 却在流亡的途中和自己父母走散了,一路流离失所,辗转来到了京郊。 她也是个不识字的。 也常常说不识字的人就是睁眼瞎。 但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能活着就该千恩万谢了。 学会了自己和母亲的名字,青萍又追问裴晏清的名字怎么写。 裴晏清,海晏河清,是祖父亲自给他起的。 他目光沉下去,说困了,明天再教。 青萍已经很满足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点头说好。 反手又把裴晏清的手绑起来了。 她小心警惕地很,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裴晏清自嘲一笑。 青萍绑好手,突然凑近亲了裴晏清的脸颊一下。 裴晏清惊道:“你干什么?” 青萍默默他的头说:“这是对乖狗狗的奖励,表达我对你的喜欢。” 裴晏清扭过头去,谁稀罕呐! 如果他没有记错,一个时辰前她还说对他厌烦了呢。 青萍可没有想到裴晏清这么记仇,要不高低解释一个,她只是对人厌烦,对狗可是喜欢得紧。 心满意足的青萍倒头就睡。 只有躺着旁边的裴晏清还睁着眼睛,被子里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地很暖和。 是裴晏清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温暖,毕竟他已经躺了两天的地了。 那真是冰凉刺骨,如果不是他身体好,早就见阎王了。 他慢慢调动体内的真气,修补破破烂烂的身体。 突然感觉那个说厌烦又喜欢他的小丫鬟,在睡梦中搂住了他的腰,像是抱着一个枕头。 使劲地贴过来,压到了他的腰伤。 但她睡梦正酣,裴晏清也实在懒得动。 第二天一早青萍是枕着裴晏清醒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裴晏清胸膛上的口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 裴晏清被她动手动脚地吵醒,是个睡美人一样睁开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青萍手动捂上他的眼睛,“你继续睡。” 裴晏清的声音沙哑,“我渴了。” 亲亲“哦”了两声,麻利的下床给裴晏清倒了水。 她收拾好出门,还不忘摸摸裴晏清的头说:“乖,在家等我回来。” 语言颇为温柔。 裴晏清闭着眼睛,懒得搭理。 青萍出门走到门口,看见窝里还在睡觉的大黄,心里想着不能喜新厌旧,见异思迁。 于是上前摸了一把大黄,也说道:“乖,你也在家等我回来哦。” 大黄迷迷糊糊睁开狗眼,嫌弃地看了一眼扰狗清梦的家伙。 他汪了一声,往狗窝里使劲钻了钻。 屋中的裴晏清听见外面的声音,脸黑了一个度。 但转念一想,和一只狗又什么好计较的。 她可能只是太喜欢狗罢了。 19、第 19 章 阿春是后院养马的下人,她是个家生子,祖上三代都是给侯府养马的。 侯爷裴季安虽然不善骑射,但却很喜欢马,这些年他从全国各地,买了不少的好马。 裴晏清周岁的时候,裴季安就送了他一匹世上难寻的黑马。 但是后来裴晏清高中状元那年,将军府那边送来了一匹白马,更加高大漂亮。 据说是沈大将军在战场上俘获的。 名贵异常,可日行千里。 裴晏清给白马起一个好听的名字,行雪。 平日里,裴晏清为了低调点,很少骑行雪。 毕竟品种难得,就算是宫中也没有几匹。 阿春父亲的养马技术很不错,平日里都是他负责养着这些主子们的马的。 可最近因为世子失踪的事情,人心惶惶。 府里大大小小的马差不多都被骑走了,连她的父亲也被喊去找人了。 阿春就被留下来守着剩下的马。 前个二公子裴晏行突然来到马厩,说自己的马病了,借用一下裴晏清的白马行雪。 阿春跪着地上说,没有世子的命令的不敢擅自做主。 裴晏行突然变了脸说,他用这匹马也是为了找人。 裴晏行非要骑,阿春也拦不住。 她一个四等的小丫鬟,父亲也不在身边,被裴晏行呵斥两句,哪里还敢拦。 以前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世子的东西,别人是碰不得的。 更何况这是世子的爱马。 阿春提心吊胆地担心了一个上午,下午看见裴晏行把马还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今个早上去喂马的时候,才发现行雪病恹恹的,也不吃饭了。 阿春吓得哭了,想找父亲,但父亲不在身边。 她知道应该上报给管事去找兽医,但是她不敢。 万一被人知道是她把马牵给二公子骑的,一定会被骂的。 骂还是小事,如果马真的病了,甚至会牵连到他们全家人。 阿春越想越怕,坐着地上哭了会。哭完擦擦眼泪,想起了青萍。 其实阿春和青萍并不相熟,但是阿春和莺儿熟。 阿春经常听莺儿夸青萍医术好,是个神医。 故而一大早她鬼鬼祟祟摸到了西厨房。 可是厨房看起来忙得很,她也不好上前打扰。 等忙了好一阵子,看厨房歇了下来,她才悄摸找到青萍,哭哭啼啼地说马病了。 青萍一头黑线,直说自己又不是兽医。 但是阿春一个劲夸她是神医,肯定能救,就算不能救,也去看看先。 也不知道莺儿天天在外面到底是怎么夸她的,阿春一整个深信不疑。 青萍不想惹麻烦,她打定主意在腊八回家之前绝对不能节外生枝,但是阿春实在哭得可怜。 好像青萍不愿意去,她下一秒就要撞死在她面前了。 没有办法,青萍只能趁着闲和阿春跑了一趟。 青萍没想到生病的是白马行雪。 以前她在前院伺候的时候,见过这匹漂亮的马。 和白衣的裴晏清气质意外地搭,一样的孤傲高冷。 如今行雪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让青萍感觉更像裴晏清了。 平日里油光水滑的白鬃毛此刻黏成一缕一缕的,眼皮半耷拉着,鼻子里喷出几声粗重的气息。 主人和马都病了。 她站在一边看着行雪,有点不敢上前去摸,毕竟听说很多马脾气傲,一蹄子能踢死人。 阿春看着青萍站着不动说:“你可以摸一摸它,行雪很乖的,是我养过最乖的小马了。” 青萍听了阿春的话,半信半疑,不过现在的行雪确实有点有气无力地,看起来温顺极了。 她上手摸了摸,行雪瞥了她一眼,竟然在她的手心蹭了蹭,颇为亲昵的样子。 阿春高兴地拍拍手,“行雪很喜欢你。” 行雪虽然很乖,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亲近的。 就算是阿春,也是在喂了行雪一年后,行雪才偶尔蹭蹭她,和她撒娇呢。 青萍也很喜欢行雪,毕竟真的很好看。 青萍想行雪简直比它的主人可爱一万倍。 她拿过一旁的草料喂给行雪,它犹犹豫豫吃了两口,也就不吃了,只一个劲的往青萍怀里钻。 只有阿春一个人高兴地喊,“青萍,你真是神医,它吃东西了。” 青萍也有点疑惑,她可什么也没干,可能行雪就是刚好饿了吧。 不过也就吃了两口,青萍再喂,它看也不看了。 青萍掰了掰它的嘴巴和眼睛,观察了一下。 阿春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 可惜青萍实在医术浅薄,她真没有干过兽医呀。 只能摇了摇头。 看青萍摇头,阿春急了,赶紧把青萍带到储药间,拿出一堆瓶瓶罐罐,让青萍挑个能用的。 治伤治病的一应俱全。 青萍打开闻了闻,确实有草药的味道,但是她也闻不出什么门道。 就选了一个补药。 补药一般情况下吃下去对身体就算没用,也不会有害。 青萍让阿春给行雪喂一点,如果到中午还没有效果,就赶紧告诉管事的。 阿春只一个劲摇头说自己害怕,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前个二公子的事情。 阿春才十一二岁,也难怪碰到这事会害怕。 青萍想了一下二公子平时那阴恻恻的模样,指不定就是他做了什么手脚呢。 毕竟之前她撞见过裴晏行恶狠狠地摔死了一个小鸟。 摔完还踩了两脚,看着路过的青萍和青萝,他又立刻恢复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 还和她们俩略微点了点头。 青萝后来一边埋小鸟,一边哭着说:“好可怕。” 青萍很有同感地点点头,那是她们进府的第一年。 胆子小的像老鼠。 裴晏行在府中的名声一直还不错,都说他性格好。 裴晏清外院一共有六个丫鬟,除了青萍青萝,其他四个人都很喜欢裴晏行。 只有青萍和青萝每次远远看到裴晏行,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和他碰上。 青萍没想到这个事竟然还和裴晏行有关系,借哪匹马不好,为什么偏偏借行雪呢? 还趁着马厩只有一个小丫鬟的时候。 当然阿春想得也不够周到,应该第一时间把管事的喊来的。 现在只能尽力补救了。 如果行雪没事还好,万一真有什么事,就是把阿春脑袋砍了也不顶用。 青萍附在她耳边低低交代了几句。 阿春六神无主地点点头。 说完青萍问道有没有吃了会让马虚弱的药。 阿春想了想随手指了一个黄瓶子,说:“这个吧,反正每次马前一天吃完,第二天就很虚弱。” 至于到底是什么药,她也不懂。 阿春问她要这种药干什么,青萍借口说门口的大黄天天太吵了,吵得她睡不着。 阿春点点说,也没有多问。 —— 净瓶知道行雪生病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管事的孙伯领着她一路来到了马厩,一边走一边说:“也是今个上午的事,一发现问题就找了医师来,说是得了瘟病。” 净瓶恼火地问:“好端端地怎么会得了瘟病?赵松人呢?” 赵松是专门饲养的这些马的马夫,很是用心。 孙伯连忙说:“赵松跟着侍卫们一起去寻人了,他懂马术,很能帮得上忙。” “那现在谁看着呢?” “赵松的女儿阿春,我已经让她在马厩等着了。” 这姑娘净瓶见过两次,长得可爱,就是胆子小。 净瓶冷笑:“你就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看着,其他人都死光了吗?” 孙伯擦擦额头上的汗,心里苦,实在是最近忙的很,青壮劳动力都出去了。 而且行雪很挑剔,普通的马夫喂它,它也是不乐意的。 他急忙解释:“阿春年纪虽小,但是一直跟着赵松照顾行雪,算是最了解行雪的了。” 净瓶知道最近两天,府里确实乱,世子一直没找到,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净瓶走进马厩,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又翻开马眼看了看眼睑,然后站起来问:“症状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阿春缩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上、上午。今早吃了一点,中午我来喂马,它就不吃了。” “昨天喂马的时候有没有异常?” “昨天……”阿春咽了口口水,眼睛往地上瞟,“昨天也、也不太精神。” 行雪昨天就吃的比较少了,但是她以为是正常的,因为行雪平时吃草料是比较随心所欲的。 净瓶转过身来看着她。阿春不敢对视,把脑袋往肩膀里缩了缩。 净瓶看着她这副鹌鹑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语气放轻了些:“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孙伯在一边打圆场:“这孩子胆小,净瓶姑娘别急。”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和气,“阿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净瓶姑娘。” 阿春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了——从前天二公子来借马讲起,说她跪在地上拦了但没拦住,说二公子骑了一上午下午还回来时看着还好好的。 净瓶听到“二公子”三个字时,正在掰马嘴的手停了一下。 “裴晏行?”她直接叫了名字,这在平时是失礼的,但此刻没有人纠正她。 她站起身来,脸色沉得比冬天的马棚还暗:“他借世子的马?世子的马他自己都舍不得骑,二公子借去骑了一上午?” 阿春吓得打了个嗝,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缩着肩膀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没有一个上午,两三个时辰左右。” 净瓶气了一下道:“你也是糊涂。发生了这种事,怎么没有上报?” 阿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净瓶姑姑,我真不是有意的。二公子说借行雪去找世子的,我以为是上面的安排,最近好多马都被骑出去找世子了,我以为行雪也是呢。我也是今天找孙伯,才知道他不知道的。” 阿春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好似用光了所有的勇气,瑟瑟发抖地跪着地上。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滴在脚边的干草上。 20、第 20 章 净瓶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说重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一个小丫鬟碰到府里的少爷,就算想拦也拦不住,况且阿春这样想也情有可原。 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下来:“行了,别哭了。哭能把行雪哭好?不是开了药吗,你去熬药吧。” 阿春胆战心惊地领命下去了。 净瓶快步回了院子,就把这件事和崔蕴之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崔蕴之也有点生气,倒不是生气裴晏行借了行雪,而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借走了。 说明下面的人,现在也不把她之前定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随便一个主子的话,就当了真。 崔蕴之让人把裴晏行喊了过来。 裴晏行这两天心情不错,也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那日他进宫看望五皇子,竟然还碰到了圣上和皇后。 圣上还夸了他一句,“有心了。” 他明年春闱刚好就要下场考试了,在这个时候让圣上对他留心,可谓是大有帮助。 三年前其实裴晏行就下场考了一次,但没想到突发恶疾,错过了考试。 让他遗憾悔恨了整整三年。 他已二十有一,再不建功立业,只会被裴晏清越抛越远。 而今裴晏清还没有找到,他的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崔蕴之那边来人喊他的时候,他正在温书。 裴晏行快步走进崔蕴之的院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请母亲安。” 崔蕴之坐在高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听说你骑行雪去找人了?” 裴晏行心底一惊,那天是为了进宫,他好面子,看着行雪一时心动,就骑走了。 他不过用了几个时辰,原想着那小丫鬟定然不敢告知他人。 没想到崔蕴之竟然都知道了。 但好在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 裴晏行面上毕恭毕敬:“回母亲,行雪是大哥的马,定然识得他的味道,我想着冰天雪地里也不好找,所以带行雪去碰碰运气。这件事父亲也是知道的。” 好在,他牵着行雪在裴季安眼前转了一圈。 说完,遗憾悲伤地垂下头,好似一副担心哥哥的好弟弟形象。 裴晏行都这样说了,崔蕴之再追究下去,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只说道:“行雪今日得了瘟病,我已经吩咐马厩那边烧点艾草驱驱毒,听过你的马也病了,找大夫看了吗?” 裴晏行暗惊,他可没有害行雪,顶多行雪不听话他抽了两鞭子,但也没敢用力,连痕迹都没敢留。 行雪半路发疯,差点把他摔下来,如果不是他骑术精湛,腿恐怕就要断了。 最后行雪被轻打了两下,在路上不愿走,还是他费劲巴拉拽了半天才拽回来的。 当时他就感觉真是个怪脾气的马。 和他那个大哥一样讨嫌。 如果是他自己的马,他早就抽死了。 裴晏行连忙告罪:“多谢母亲关心,昨个已经找了,定是我那匹该死的马传染给行雪,等我回去就处置了它。” 崔蕴之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伤其性命。 他心底暗怨崔蕴之假慈悲,装什么善人。 真要善,何必找他谈话。 就算他骑了行雪又怎么样呢,他到底是侯府的公子,而行雪不过是一匹马罢了。 正说着,净瓶进来通报,三公子到了。 裴晏行疑惑崔蕴之怎么会喊裴晏时那个贱种过来。 原是净瓶昨天原想去裴晏时的院子里找人,没想到人不在,问了小厮才知道原是上学去了。 今天刚好裴晏时学堂休沐,崔蕴之就让人把他一起喊了来。 裴晏时已有十八,那张脸和裴季安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只不过裴季安浪荡,而裴晏时怯懦。 裴晏时听见崔蕴之找他的时候,也十分惊讶。 毕竟崔蕴之从未管过他。 他跪在地上,膝头磕着冰冷的青砖,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心谨慎地请安。 崔蕴之慢慢呷了一口茶,目光从裴晏行脸上滑到裴晏时身上,又滑回来。 那目光不重,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起来吧,”崔蕴之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地上凉。” 裴晏时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垂着手立在一边,眼珠子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看。 崔蕴之像是没看见他的姿态,自顾自地开口:“喊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说。” 两人微微抬头,一副听训的样子。 “马上就要春闱了,你们的学业也要用点心,维明你平时多带下晏时,这次你们一起下场考。” 裴晏行心中不屑于和裴晏时一起,更恼火裴晏时也配和他一起参加考试,但面子上还是毕恭毕敬的应好。 裴晏时倒是意外地看了一眼崔蕴之,他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参加春闱呢。 崔蕴之看着裴晏时脸上神情,对他道:“我知道你学业一般,但也年纪不小了,总要谋个差事。你且去试试,左右不过多考几次罢了。” 至于裴晏行,虽然比不得裴晏清,但至少考个名次谋个差事应该不成问题。 说完她摆手让俩人退下。 俩人先后走出崔蕴之的院子,裴晏行看着畏畏缩缩的裴晏时,看似温和地说:“三弟,要去我那一起看书吗?” 裴晏时连连摇头,人家客气一下,他可不会当真。 真去了,恐怕得断半条腿出来。 小时候,裴晏行就打折了他一条腿,养了三个月才好。 固然现在的裴晏行看着温和,但厌一个人的恶意是压不住的。 总会出眼神和字句中渗出来。 裴晏行看裴晏时拒绝,继续笑说:“三弟不给面子,到时候母亲那边问起来,可要说我不尽心了。” 裴晏行看不起裴晏时,甚至感觉他压根不配姓裴。 一个丫鬟生的私生子,不养在外面,倒养在侯府里,他真不知道崔蕴之是怎么想的。 而且裴晏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经常在学堂里被欺负,也不知道反抗,真是窝囊废。 他以有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为耻。 裴晏时十分上道的忙说,如果母亲问起,他知道怎么说。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崔蕴之随口说一下,并不是真的要裴晏行去教裴晏时。 侯府里面没有相亲相爱的兄弟情。 就算是裴晏清以前也没有教导过弟弟们读书。 不过裴晏清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罢了。 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裴晏行蓦然起脚踹了裴晏时胸口一脚,他倒在雪地里。 裴晏行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地说:“不要以为有资格参加春闱,就可以和我一样同起同坐了,贱种。” 说完整了整衣领,甩着袖子走了。 裴晏时躺在雪地里,一时没有起来,呆呆地看着灰蒙蒙的天,他想今晚可能又要下雪了。 裴晏时已经在这个家里当了十七年的三少爷。 这个称呼听起来体面,拆开来嚼,不过是一层窗户纸——外面糊着锦绣,里头全是竹篾子,风一吹就哗哗响。 他没有亲人。 从小带他长大的只有个奶娘。 但奶妈不是个好脾气的,经常等他饥肠辘辘了才来喂他。 他长大一点,开始说话,开始听懂别人说话。 很多人都面上喊他三公子,私底下叫他贱种。 他们说他是一个爬床丫鬟生下的孩子,是夫人心善,他才能活下来。 可是没有人问他,他愿不愿意活下来。 他想找自己的母亲和父亲。 可是母亲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别人说这就是他的母亲。 一个卑贱的丫鬟。 父亲呢? 听说他和父亲长得很像。 他被丢给他过,还是夫人亲自安排的。 那段时间奶娘对他好极了,还说他以后没准可以享福呢。 可是他刚被送进父亲的院子,就被一脸怒火的父亲轰了出来。 他甚至还没有开口叫他一声。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欢喜他。 夫人来了,他懵懂地跪着地上,不知道喊什么。 夫人蹲下来,叹了一口气说,“你也许可以喊我一声母亲。”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牌位吗,他的母亲叫清商。 怎么会是眼前的人呢? 他不敢叫,他不是他的母亲。 大家都叫她夫人,他也跟着叫夫人。 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让下人好好待他,就走了。 他又被嫌弃了吗? 再大一点,他知道自己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他很开心,想找他们玩。 大哥看见他像是没看见,从他身边路过了。 二哥把他带回了院子,还给他喂了桂花糕,他开心极了。 他想二哥真好,他喜欢二哥。 二哥要和他玩游戏,他开心地同意了。 但是他输了,被关在屋子里,打断了一条腿。 二哥说不能和别人说是他打的,因为这是输了游戏的处罚。 如果他说了,以后都没有饭吃了。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二哥,不敢不听他的话。 直到有一天,妹妹裴明珠看到了。 她站在他面前保护了他,指责裴晏行不应该欺负人。 然后对他说:“你是笨蛋吗,以后都不准到我的院子里面来。” 妹妹真漂亮,又善良,还不欺负他。 但是妹妹也会在他离开后说:“二哥,你打他干什么,你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恶不恶心?” 从那以后,二哥就没有再打过他了。 他也不敢去二哥的院子里去。 他也很少见他们。 他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敢出门,久而久之,也没有人也看他了。 那些下人也敢欺负他、打他、骂他。 裴晏时想,自己还真是失败啊。 直到柳姨娘进府,她温柔地拉起了他的手,赋予他活下去的勇气。 他决定贪婪地活着,像个水蛭一样紧紧依附着侯府这棵大树。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走过一个转角处,突然看到一个小丫鬟在雪地中写写画画。 他抬眼看去,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哦,想起来了,前几天裴明珠及笄礼上,这个小丫鬟给高瀚哲带过路。 还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呢。 他看着地上的字“江离”。 这是她的名字吗? 21、第 21 章 青萍听到脚步声,连忙抬头,把雪上的字痕胡乱抹掉,跪下道:“请三公子安。” 青萍下午被王婶子安排给东院一个嬷嬷送东西,她送完东西,特意选了条偏僻的小道,想着回去也无事,就随手练了一下刚学会的字。 白雪皑皑,少有人至,实在很适合偷懒。 裴晏时有点好奇地问:“你在写字?” 青萍无法反驳,“胡乱写的,三公子见笑了。” 裴晏时蹲下随手写下了“江离”这个字,问:“这是你的名字?” 青萍颔首道:“这是奴婢以前的名字,如今是青萍。” 裴晏时又随手写下“青萍”两个字,“是这个青萍吗?” 青萍瞧了瞧,尴尬地想自己不认识。 她没有告诉裴晏清自己的真实名字,自然也无从提起。 “奴婢蠢笨,只学会了两个字,其他的不会。但想来应该是这两个字吧!” “你是哪个房里的丫鬟?” 青萍微顿了一下:“厨房。” 裴晏时那日看她在前厅,没想到竟然是厨房的。 也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小丫鬟怎么会是裴明珠院子里的侍女呢? 他那个妹妹啊,一向眼高于顶呐。 不过这个小丫鬟行事颇为机敏,在厨房,不免有几分埋没。 再看地上“江离,青萍”两个字,皆有凄苦之意。 裴晏时指着地上的字说:“你这名字不好。” 青萍惊讶地抬眼看了一下裴晏时,实在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名字不好。 她名字可是表小姐都夸过的呢。 看青萍不解,裴晏时好心的解释:“江离,有离别之意;青萍,更是无根漂泊。” 不过,倒是和她一个小丫鬟的身份极配。 少小离家,漂泊在外。 他的母亲也是一个丫鬟,是不是也是身世凄苦呢? 青萍疑惑地皱起眉来,自然地说道:“我娘说我的藜是藜草的藜,是一种很常见的草,应该和离别没关系吧?” 青萍下意识用了我,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 “那你这个字就写错了,你这个是离别的离。” 青萍惊讶道:“怎么可能?这……” 她堪堪止住话说,这可是裴晏清教的。 难道裴晏清还会写错字吗? 裴晏时指尖轻点,在雪上写出了一个“藜”字来。 “这才是你的藜。” 青萍看着有点复杂的字,脑袋一时大了起来。 她紧盯着那个字,在心里细细描摹了一下。 “多谢三公子赐教。” 裴晏时摆摆手,他只是一时无聊而已。 “没什么,上次还要谢谢你呢。” 上次,是哪次?青萍有点懵地看着裴晏时。 更震惊于裴晏时竟然会向一个下人道谢。 青萍忙说:“您折煞奴婢了。” 她没想到裴晏时作为主子,性格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她决定忘记裴晏时平时的窝囊样子。 看青萍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感到很有趣。 毕竟在他身边的下人,可没有几个害怕他的。 一个厨房的丫鬟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尊重他呢。 裴晏时站起身来,摆手说着,“无事。” 径直走了。 青萍看着他的背影,愣神了一会。 随后赶紧看着裴晏时在雪地里留下的“藜”字。 她跟着练了几遍才牢牢记下,心中气恼地想,裴晏清竟然敢教她错别字,太可恨了。 他肯定是故意不想教她的。 等她回去,一定要狠狠的惩罚他。 她又随手练了“青萍”二字,立刻想今天学了三个字,开心。 等青萍回了厨房,就看见阿春跑了过来。 阿春把青萍拉到一边,跪下就给她行了一个大礼。 随后抱着青萍说:“好姐姐,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我死定了。” 青萍问道:“解决了?” 阿春开心点头:“嗯嗯,多亏了你教我的那番话,净瓶姑姑就扣了我一个月的月钱,真是谢天谢地。” 阿春这会真感觉是劫后余生,上午她几乎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会感觉下雪天也美得很。 青萍感觉净瓶姑姑是真喜欢扣人月钱诶,比如小福就被扣了三个月的月钱。 不过小福本身就没有什么月钱,他的吃喝穿用几乎都在府中。 每月不过一百文,给他意思意思。 不过扣钱总比没命好。 青萍问起行雪怎么样了。 阿春说吃了药,医师下午来看了,说没有什么大碍,过几日就差不多好了。 青萍还真蛮喜欢这匹漂亮的马呢。 主要是这马一见她就亲近的很。 就连大黄,也是她足足喂了一个月,才彻底喂熟的。 不像行雪,一见她就很喜欢。 晚间吴嬷嬷来了,找到青萍说腊八回家的名额定了,有她一个。 青萍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吴嬷嬷,又给张五娘磕了一个头。 张五娘拿着锅铲,淡淡地说了句:“不是什么大事。” 一边的王婶子揶揄着说,“哎呀,那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某人难得开口求人呐。” 张五娘无视了王婶子的话,只让青萍赶紧好好烧火。 青萍坐在锅炉前,知晓张五娘必然是花了人情的,另一方面必然也少不了塞点钱。 毕竟想在侯府办点事,少不了四处打点。 青萍盘算着自己手头的那点钱,还是还不起了,这些恩情也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青萍进侯府八年了,还是第一次欠人人情呢。 她想,她总会慢慢还的。 她看着锅炉里的火,想到还有三天就可以回家了,心情忍不住雀跃了几分。 在厨房三年了,她好像第一次有了希望。 是继续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晚间回到房中,她几乎都是连蹦带跳地回去的。 裴晏清侧着耳,好似听出了她脚步里的雀跃。 青萍看着乖乖躺着床上的裴晏清,上去就是恶狠狠地质问:“裴晏清,你是不是故意教我错的字?” 说完捏了捏他的脸。 裴晏清疑惑:“什么意思?” “我的藜,明明是藜草的藜,不是离别的离,你为什么写的是离别的离?” 裴晏清想他怎么知道到底是哪个离,更何况就算错了,以青萍的文化水平也不可能知道错了。 他解释道:“我不知道你的藜是藜草的藜,你之前没有说过。” 青萍摸了摸下巴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和裴晏清说过。 但有问题当然是责怪别人了,她立刻反驳:“你没长嘴巴,不会问我吗?” 裴晏清当然可以问,只是当时懒得问。 看裴晏清又是一副不服的样子,青萍给了他一巴掌,“你现在是我的狗,应该说主人,我错了。” 裴晏清凌厉地眼神望过来,片刻后,低声道:“我错了。” 其实青萍也没有那么生气,只是看裴晏清不服地样子实在不爽罢了。 既然低头了,青萍凑上去亲了他一口,揉了揉他红了的脸:“真乖。” 裴晏清被训得没脾气,只能侧过身子。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实在是青萍的拿手好戏。 她帮裴晏清换了伤口上的药,又清理了一下身体。 裴晏清几乎没有挣扎,不像昨天好像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青萍又上前摸摸裴晏清的头,柔声说,“今天很乖哦。” 真是一条听话的好狗狗。 裴晏清微微侧过脸,打探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好像很开心。” 青萍摸摸自己的脸,暗道难道自己的开心怎么明显吗?连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青萍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很开心?” 她双手在裴晏清的眼前晃了晃,没有什么反应。 裴晏清淡淡地说:“哦,我猜的。” 青萍想了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和裴晏清的说的。 “我今天去看了行雪,它生病了。” 裴晏清难得有几分关心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青萍说没什么大事,还说行雪很喜欢她,比裴晏清还乖多了。 裴晏清知道行雪不是一个温顺地马,很有自己的脾气,青萍的身上大概有自己的味道,所以行雪才愿意亲近她。 他刻意地说:“那你可以常去看看它。” 如果有人看见行雪亲近一个厨房丫鬟,很可能会怀疑。 青萍却想不到那么深,只感觉是自己有魅力。 但是行雪病好了,她就没有什么理由去马厩了。 青萍叹了一口气说:“那恐怕不行,让别人看见不好。” 裴晏清没想到青萍还是个挺小心谨慎的人。 不过青萍话锋一转问道:“你喜欢自己的弟弟吗?” 裴晏清一时没有跟上她跳跃的思维,问道:“哪个弟弟?” “二公子呀,你喜欢他吗?” 至于裴晏时她都不用问,肯定不喜欢,毕竟她都没见过这两人在一起过。 不过裴晏时虽然奇奇怪怪的,但不像其他主子那样鼻孔朝天。 裴晏清想起裴晏行,实在没有明白喜欢是什么含义。 他不喜欢任何人。 裴晏清回道:“不喜欢。” 青萍摸摸下巴说:“可是他挺喜欢你的,以前天天站在你院子外面看你呢,但是不进去,还真是奇怪。” 她突然拍拍手,恍然大悟地说:“一定是你看不起他,不和他玩,所以导致他心理变态了。” 毕竟有一个裴晏清这么优秀的哥哥,裴晏行压力肯定很大。 所以才会摔死可怜的小鸟,还要害可爱的行雪。 真是可恶,冤有头债有主,欺负动物算什么本事。 不过她转念想到自己,又突然能理解裴晏行的所作所为了。 毕竟她最恨的是裴明珠和夫人,对于裴晏清的恨意远没有那么强烈。 裴晏清被她囚禁完全是他倒霉。 这么一想,她和裴晏行还真是志同道合。 裴晏清听青萍说起以前的事,她不是一个厨房的烧火丫鬟吗,怎么会知道前院的事呢? 除非她以前在前院待过,而且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 要不然她不可能知道裴晏行经常站在他的院子外。 他细细捋着自己已知信息,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脸。 她到底是谁呢? 22、第 22 章 裴晏清的外院有不少的小丫鬟,长什么样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但是一般外院的那些一部分到了年龄会放出去或者嫁出去。 谁从外院被贬到了其他地方呢? 说实话,裴晏清真的不知道。 这种事情从来不用他操心,都是母亲一手操办的。 就算有人被调走他也不知道。 他想可能是这个小丫鬟犯了一些错误,被母亲从前院调到了厨房。 所以她心生不满,才会这样对他。 裴晏清想,原来真的“得罪”过她啊! 至于裴晏行,他完全无感,不存在看不起,也不存在看得起。 他是不是心理变态,他也不关心。 一个人罢了。 “也许吧。”裴晏清无所谓地说。 裴晏清知道,如果要反驳对方的话,她定然要不依不饶了。 相处几天,裴晏清大概摸清了青萍的性格。 喜怒无常,不尊礼法,行事大胆,思维跳跃。 反正就是喜欢听话的东西。 顺着她的话说,总不会错。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揣测,还是顶不住青萍的变化莫测。 青萍听着裴晏清无所谓地语气,心中莫名又冒出一团邪火。 他不在乎裴晏行,就像是不在乎她一样。 她突然恼怒地说道:“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真讨厌。” 裴晏清怔住,不懂怎么会有人的心思这么难猜。 青萍气呼呼地温了一壶水,取出上午从马厩那边拿的药丸。 她想着能让马虚弱,肯定也能让人虚弱。 她不想让裴晏行好的太快。 等他伤好了,肯定就不像现在这么听话了。 最好可以一直虚弱下去,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又想起人和马的体型差,只掰了三分之一的药丸放在水中。 裴晏清喝了一口问道:“水里加了什么?” 青萍面不改色:“当然是治伤的药了。” 裴晏清闻了闻,说:“药不对,不是治伤的。” 青萍没想到裴晏清竟然也懂草药。 她没有废话,伸手捏住他的嘴,一把把药水灌进去。 裴晏清挣扎地轻咳了两声,多余的药水从口角流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质问道。 青萍看他药也喝了,放下碗轻松地说道:“让人虚弱的东西罢了,都怪你昨天掐我脖子,吓到我了。” 裴晏清冷笑,吓到她了?他看她一点也不怕。 不过不是毒药就行。 只能说这个小丫鬟实在过于谨慎了。 青萍收拾好也钻进了被窝,有裴晏清在,被窝还是暖的。 青萍还是第一次钻热被窝呢。 哎呀,暖床世子这个称呼倒是和裴晏清很配。 她开心地把自己冰凉的脚放在裴晏清的腿上取暖,裴晏清被冻得一激灵。 青萍抬眸看着裴晏清说:“是不是很凉?” 裴晏清神色冷淡,“嗯”了一声。 “都怪你们这些主子,大雪天地还让我们跪在雪地里,鞋袜湿了也不敢站起来。” 想到这里,青萍更气了。 脚趾近乎带着戾气狠狠碾过裴晏清的寸寸皮肤,碾过他的血肉。 裴晏清没有感觉到痛,只感觉到了痒。 从心里突然窜出来的痒。 他难耐地咬着牙,连忙转移话题道:“今晚还要学认字吗?” 说到这个,青萍的戾气立刻散了大半,脚上也停下了动作。 “要要要,今天要学你的名字了。” “手。” 青萍上道地解开裴晏清的一只手。 裴晏清说:“你已经给我喂了药,把我另一只手也解开吧。” 青萍凑上前问,“你现在就有感觉了吗,手脚无力吗?” 裴晏清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其实他现在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感觉有点热。 青萍捏了捏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像竹节一样好看。 指腹处有薄薄的茧子,是长期练字握剑留下的痕迹。 青萍抚摸着裴晏清的手,感慨一句天生就适合用来拿笔。 当然如果用来干一些其他的事,也一定很深入。 她甩了甩脑子里面的废料,把裴晏清的另一只手也松开。 “好了,开始教吧,今天要多学几个,你这次可不能再写错了。” 裴晏清也很无奈,但也有点好奇,“你今天怎么知道藜字错了的?” “三公子说的呀,我看他比你又才华多了。”青萍大大咧咧地说。 三公子,裴晏时吗? 他还有这个弟弟,如果不是青萍提起,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这个人。 他怎么会和青萍在一起? 他问:“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青萍蹙眉,“你管我呢,废话真多,赶紧教我,你的名字怎么写?” 裴晏清没有再说废话,老老实实教完了“裴晏清”三个字。 不知是出于什么情绪,他今天教地格外认真。 原来青萍不止他一个老师呀,还在外面偷偷跟着别人学,实在可恨。 “晏清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 “我祖父起的,海晏河清的意思。” “海晏河清是什么意思?” 裴晏清不得已又继续解释道:“就是让天底下百姓幸福安康,四海无战事的意思。” 青萍想真是个好名字,好听,寓意又很宏大。 比她的名字高尚多了。 可是海晏河清,怎么可能呢? 现在的皇帝那么坏,边关也一直在打仗。 青萍喃喃地问:“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裴晏清竟然听出了一丝怆然,他小时候坚信这一天会到来,现在他想恐怕不会了。 这不是努力就可以达到的事情。 朝廷党派纷争不断,圣上昏庸,至于皇子也是个个心怀鬼胎、明争暗斗。 这样的国家很难有五谷丰登,四海升平的一天。 他诚实地说:“不知道。” 两人相顾无言,默然沉默了一刻。 青萍想那太遥远了,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只需要想如何活下去,并且多认识两个字。 青萍又问:“夫人叫什么名字?” 母亲吗? 裴晏清很少会想起母亲的名字,而且提起母亲的名字是种无礼。 他警告道:“儿不提母名,这是大不敬。” 青萍嗤笑一声,“什么大不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下名字怎么了?” 青萍想名字不就是起了让人叫的吗?怎么就是不敬了呢? 侯府还真是规矩多。 她强硬地说:“我就要知道她的名字。” 她要做个小人天天扎她。 裴晏清沉默片刻,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一个名字这么执着,但母亲的名讳,他确实不能提。 只能说道:“你杀了我吧。” 看裴晏清淡下脸,她讨了个没趣,“那裴明珠怎么写?” 算了,她还是先扎裴明珠吧。 青萍学了字,认认真真地在裴晏清的胸膛练习。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从皮肤表面一路蔓延到脊椎骨。 裴晏清突然感觉不对。 不是字不对,而是自己不对。 一股陌生的热流,像被她的手指点燃的火,顺着血液的方向往四肢百骸蔓延,越烧越旺。 他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沉,皮肤的温度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 他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伤口的发热,也不是风寒,他只感觉到无尽的燥热。 从骨缝里往外渗,从每一寸被她触碰过的皮肤往血管里钻。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但脖颈还被拴住,能躲到哪里去? 青萍也感觉不对,怎么感觉他的皮肤越来越烫了。 抬眼一看,却见他已是满脸通红,睫毛飞颤。 青萍搭上她的额头,困惑道:“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有发烧了吧?” 裴晏清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腕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脉搏跳得飞快。 他用力一拽,把她整个人拉近,近到能清晰闻见她身上的味道。 灶火的焦苦味、草药的清苦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 在这股莫名的燥热里像一瓢油泼进了火里。 她这个人是苦的,可是这会倒像是香的甜的。 恨不得啖她血肉,饮其甘露。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浑身滚烫,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俯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药?” 青萍被浑身滚烫的裴晏清压在身下,看着他发红地瞳孔,心里也慌了起来。 不会吧,不会把人吃坏了吧。 她想着马能吃,人应该也能吃的。 “就是……就是马吃了会虚弱的药。”她的声音慌了,结结巴巴的,带着一丝心虚,“我也不知道你吃了会这样。你现在什么感觉?” 裴晏清被气笑了,马吃的药也敢喂给他,还敢问他什么感觉? 欲1火焚身,不过如此。 他早应该掐死她。把她碎尸万段。 但他此刻伏在她身上,鼻尖全是她的气味,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要靠近她、触碰她、占有她。 她的手腕还在他掌心里,脉搏跳得比方才更快,薄薄的皮肤下是她汩汩流动的血。 拇指按在她腕间的血管上,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脉动。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锁骨,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颈窝里。 青萍缩在他身下,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但掌心刚贴上他的皮肤就烫得缩了回来。 那体温已经超出了正常发烧的程度,烫得吓人。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药会这样,谁知道你会……” “闭嘴。”他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刃上滚了一圈。 呼吸越来越粗重,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棱角,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莫名吸睛。 他的膝盖抵在她腿侧,她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 他就这样撑在她身上,没有进一步动作,也没有退开。 青萍不敢乱动,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被汗水打湿了,微微颤动着,仿佛忍耐到了极点。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滴在她锁骨上,烫地她一激灵。 青萍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也软成一滩水。 她知道自己这次玩大了,这药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药。 像是毛笔吸足了墨水开始膨胀。 抵着她的腿微微蹭着,非常克制。 但显然这远远不够。 青萍有点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说:“要不你放我出去一下,我给你搞点雪?” 虽然发1情的裴晏清依旧漂亮地不像话,但是也平添了几分的可怖。 裴晏清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块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珠。 他听到了她的话,忽然之间就不想再忍了,都怪她。 怪她囚禁了他、怪她让他当狗、怪她喂他吃错了药。 他要狠狠地惩罚她,就像她惩罚自己一样。 是她让一切都失控了。 他深邃的眼睛暗了下去,眼尾发红,定定地好像能看见身下人。 下颌骨微微颤动,认真地说:“都怪你,你要负责。” 说完俯身吻了下来。 23、第 23 章 他一路攻城略地,狠狠碾压过去。 青萍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又被堵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两声。 她伸手去推,又觉得烫手,真是进退两难。 浑身上下的力气好像都被裴晏清抽走了。 忽然门口的大黄大叫起来,传来了“佟佟佟”的敲门声。 青萍心底大惊,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咬到了裴晏清的舌头。 血从两人的唇边流下,但裴晏清像是没有感觉到痛,依旧勾着她不放。 门外的敲门声越发急了。 青萍三魂被吓走了七魄,她住得偏僻,一般很少会有人大晚上来找她。 如果被人看到这种景象,她肯定会死得很惨。 她呜呜喊了两声,吓得落下泪来,流到了两人的唇齿边。 裴晏清的舌尖尝到了苦味,才恢复了半分的理智,微微起身分开了一点。 怎么哭了? 青萍眼疾手快地翻身坐在裴晏清的腰腹上,怕裴晏清要叫,连忙低头用嘴堵着他的嘴。 两只手却没有闲着,用床上散落的布条把裴晏清的双手重新绑在了床头。 绑完才腾出手捂着裴晏清的嘴,压低声音说,“求求你了,千万不要说话,要不然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两个都完蛋。” 裴晏清闻言安静了几秒。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了,传来了阿春的声音,“青萍姐姐,你在吗?开开门呀。” 青萍连忙起身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布塞进裴晏清的口中,才大步走了出去。 “来了来了。”她打开柴门,看着阿春,惊魂未定:“大晚上你怎么来了?” 一边的大黄正在啃一个大鸡腿,怪不得叫唤两声就不叫了,原来是被收买了。 阿春疑惑地问:“青萍姐姐,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又提灯看着青萍凌乱地衣衫和眼角的泪痕,“呀,你怎么哭了?” 青萍擦擦眼角的泪,信口胡诌:“想家想哭了,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找我干什么?” 阿春听了感觉青萍太可怜了,不像她可以天天和父亲住在一起。 阿春拉过青萍的手把一两银子放在了她的手心,才说道:“好姐姐之前是我不懂事,我阿爹回来听说这件事,说一定要给你点谢礼,钱不多,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青萍摸摸银子,一两很不少了,普通人家一年才能赚三四两银子呢。 她还想推辞一下,阿春已退后一步,笑眯眯地说道:“阿爹说了姐姐一定要收下,要不然我回去可交不了差。” 青萍无法,笑了笑:“好吧,你也早点回去,夜深路滑地小心点。” 阿春点点头说道:“嗯嗯,对了,上午你拿的那个药给大黄吃了吗?” 青萍看着挺精神的大黄,只能说:“还没有。” 阿春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说:“还好没有,我问了我阿爹,那个药是给马儿配种的,可不能乱吃。” 配种的?青萍真的感觉天塌了,怪不得裴晏清那个样子。 幸好她只喂了一点点,要是全喂了,裴晏清大概是活不成了。 青萍沉重地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快点回去吧,不要让你爹担心。” 阿春这才一蹦一跳地走了。 青萍看着阿春远远走远地身影,想起屋里的人,一阵头痛。 她忍着冷风,从院中团了个大雪球,抱回了屋里。 裴晏清听见门响,脸立刻转向她,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尾烧得泛红,衬着那张原本清冷如玉、冷漠疏离的脸,像雪山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原来他这张脸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是这个样子的。 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美。 青萍感觉他实在漂亮极了,可怜极了,又好像在勾引她。 只是现在的裴晏清实在有点情绪失控,她的舌尖现在还是麻着呢。 她确实有点觊觎他,但看着他孤峰高耸,实在有点望而却步、胆战心惊。 算了吧,用雪给他降降温吧。 “你还好吗?”她拿着雪球走近半步,试探着问了句废话。 裴晏清没有吭声,只有喉咙间传出一声声低1吟。 青萍爬上床,捏了一把雪,放在他的额头上。 原本垂眸的裴晏清陡然抬眸,看着她,温柔一笑。 青萍被这笑晃了一下眼,下一秒天旋地转,裴晏清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解开,把她的双手反剪到头顶,绑在了床头。 青萍愤怒地踢了裴晏清一脚,被他压到了身下。 “你要干什么?” 裴晏清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好像在分辨她的样子。 裴晏清现在浑身上下都要炸开了,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去确认她的身份。 他沙哑着嗓子说:“你是青萍对吗?我们见过。” 青萍一惊,定然是刚才的谈话声被裴晏清听了去。 她破罐子破摔,气愤地说:“对,我们见过,那又怎样?” 裴晏清想起来了,他外院确实有个叫青萍的小丫鬟。 有时他坐在书房练字的时候,极佳的耳力总会听见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别人的喊声。 “青萍,帮我扫下地。” “青萍,帮我剪下花。” “青萍,帮我浇下水。” …… 当时他想,这个叫青萍的丫鬟还真是忙。 后来他初入官场,在家的时间也少了,故而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直到及冠那年,他见有棵草木修剪地极为特别,便随口夸了一句。 嬷嬷说是一个叫青萍的丫鬟修的。 他哦了一声,也就走了。 后来他就忘记了这件事。 但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个小丫鬟竟然敢拿狗链栓他。 好大的气性。 裴晏清心底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身体里的热浪又叫嚣着吞噬身下的人。 他没有再忍,指尖轻弹便熄灭了烛火,屋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裴晏清贴着她的耳边,近乎温柔地低语道:“青萍,帮帮我。” 她帮了那么多人,帮他一次应该也没有问题。 更何况他这副模样,还是拜她所赐呢。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随后低头咬住她颈间的薄雪。 一寸寸的舔1舐、碾压、辗转。 他的唇极软,带着一丝急切。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啊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游目骋怀,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涓涓流水,甘之如饴。 高挺的鼻梁,剑眉星目。 青萍仰着头咬着唇,脚踩在裴晏清的肩膀使劲踹他。 他一只手抓住青萍的脚踝,卸了她的力。 青萍不受控制地哼出了声,转瞬又被她死死压在嗓子中。 如果说身体上的体验已是造极,那么心理上的震撼更是如遭雷击。 裴晏清疯了吗? 到底在干什么? 一想到那是裴晏清,她的心脏就怦怦乱跳,大脑发懵,绯红漫天。 山间一道白1光闪过,流水潺潺的溪涧迎来了泛滥的雨季。 到处都是水,原本床上的雪球被裴晏清扫到了床下,水化了一地。 裴晏清寻到她的唇,把口中甘甜渡给她,好似在和她分享琼浆玉液。 青萍挣脱开来,呸呸两口,大声骂道:“你恶不恶心?” 说完又怕声音太大了,低声暗骂了两句。 好恶心的东西,往她嘴里送。 前几天裴晏清还在说什么不知羞耻,礼仪道德,这会儿倒全抛到脑后了。 真想让人看看裴晏清现在的浪1荡样,看还有谁会说他如仙似神,清贵自持。 明明她才是坐怀不乱,一次次抵挡住了裴晏清的美色诱1惑。 她顶多上了一下手,可没有上嘴。 青萍实在感觉自己太委屈了。 现在才知道手被绑住痛极了。 裴晏清闻言低笑,“你自己东西你自己还嫌弃?” 青萍红着脸默然,嫌弃死了。 他把青萍的手放开,十指相扣地压在两侧。 俯身一点点吻去她的泪,他想她怎么这么爱哭,之前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狗把主人弄哭了,实在太坏了。 真气在裴晏清的体内乱撞,痛地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可他现在没有心情管。 总之现在还死不掉。 青萍挣脱不开,只能扭动身体, 而裴晏清唇舌所到之处纷纷燃起一场大火。 她难耐地抬起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她用了大力气,肩膀渗出了血。 而裴晏清只感觉到了兴奋地颤栗。 主动把另一边也送她面前,青萍牙疼地躺了回去。 呸,比排骨难咬多了。 裴晏清不满足地四处煽风点火,下人做派。 青萍慢慢也被带入了他的节奏,随之跌宕。 裴晏清拉着她的手,青萍不愿意碰,“帮帮我。” 青萍这人吃0不吃1,但起了坏心思,故意说道:“你求我。” 她以为裴晏清至少也该犹豫一下,但她显然低估了裴晏清的底线。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 问:“求求你可以吗?” 青萍说他下1贱,他只是一再询问可以吗? 这种事情没有做过便也算了,但一旦做了,便有些食髓知味。 但他偏偏秉承了一丝底线,总要青萍开口同意,他才能继续做下去。 青萍只想什么君子之道,实在不堪入目。 深刻怀疑那颗药有毒,裴晏清是真疯了。 青萍妥协握住笔端,故意使劲掐他,他却爽得一头倒在她身上。 最后她手酸了,实在没有力气,他便握着她的手一起蘸墨下笔。 婉若游龙,滞雨尤云。 裴晏清一遍遍喊着青萍,有时也喊江藜。 青萍听着实在耳热,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喊了。 唇齿相依间,竟也品出几分甘甜来。 她的手指缓缓往下滑。 铁链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一点点轻响。 她也想不来遥远的事,大抵只有眼前的一刻欢愉、无度。 裴晏清的腰腹渗出血来,青萍摸到了一手滑腻腻的血。 忙乱地推开他,哑着嗓子说:“你流了好多血!” 裴晏清忍着痛,暗红了眼:“死不掉。” 两个人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青萍搂住他的脖颈,双腿1绞1着他,把人压在了身下。 贴附在他的耳边,“我上?” 她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像一把火撩过春日薄冰。 24、第 24 章 裴晏清仰面陷在衾枕间,喉结在她掌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他张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比方才更哑了三分。 看裴晏清想挣扎,青萍一把把人按了下去。 “我说了,我上。“她打断了他,低头吻了吻他紧蹙的眉心。 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又撩人的轻。 裴晏清死死咬紧牙关,难耐、颤栗。 只见青萍缓缓直起身。 散开的长发垂落下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幽暗的阴影里。 裴晏清仰面躺着,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疏淡的凤目此刻半阖着,眼底暗1潮1翻1涌。 耳鬓1厮1磨,玉山将颓。 青萍真心实意地夸赞:“你真漂亮。” 容光生艳,宛如山间精怪。 裴晏清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修长的指尖触上她的脸颊。 极轻,轻得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拇指在她颧骨上极缓地摩挲了一下,带着点痒意。 青萍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十指扣住,按在他耳侧的枕上。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层层叠叠,跌跌宕宕,浩浩汤汤。 裴晏清今日始知,清心寡欲,实在有违天道。 链子一串细碎的声响混进了两人紊乱的呼吸里,像某种隐1秘的节拍。 桌子上的水壶开了,咕咕噜噜地冒泡。 青萍没了力,裴晏清不知何时掐住了她的腰。 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桎梏,稳稳地撑着她。 “裴晏清。“她贴着他唇角,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他的回应几乎是气声,尾音微微上扬。 “你真乖。” “嗯。” “我累了。” “……我来?” “不要!” “……” 半晌,青萍疲倦地滑下来,躺倒! 她发誓下次绝对不会给裴晏清乱吃药了。 青萍:“我要睡觉了。” 裴晏清:“你不管我了?” 青萍:“绿江说不让管。” 裴晏清:“绿江是谁?” 青萍:“……掌管生命大和谐的神!!!” 裴晏清悟了:“原来是程朱理学!” 裴晏清决定身体力行教青萍一句诗: 雨打芭蕉,一任阶前滴到明。 方不辜负他们师徒主仆一场! 往日冷冰冰的屋子,这会热火朝天,压抑的1息声不绝于耳。 像灶膛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裴晏清体内的真气,也渐渐平息下来,找到了出口。 没有人发现屋外的阿春,捂着嘴巴,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她原是走到半路,发现随身带的铜板丢了,只好原路走了回来。 小黄还在啃骨头,看到阿春只轻轻叫了一下。 阿春看屋中灯已经灭了,没有打扰青萍,蹲在门口小心摸索了一阵子。 她想着肯定是刚才掏钱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了。 正找到呢,忽然听见屋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看不清说什么,但的确不是女声。 阿春惊讶地捂着自己的嘴巴,露出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 青萍姐姐的屋中怎么会有男人? 她又想起平日里听莺儿说起的一些八卦,大概就是哪个院的丫鬟和小厮在一起了。 阿春年纪虽小,但荤话也听过一些。 小脑袋子一转,就知道青萍定然和某个小厮厮混在一起了,怪不得刚才敲门好久才应。 阿春又听见屋中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羞红了脸,连铜板也顾不上了,匆匆忙忙跑了。 跑到半路想着应该提醒青萍姐姐声音小点,万一被发现就完蛋了。 当然也许用不了多久,青萍姐姐就会嫁给这个小厮了。 府里有不少丫鬟小厮看对眼了,去求夫人做主呢。 阿春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青萍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她发誓自己会保守这个秘密。 就连最好的朋友莺儿,她也不会说的。 —— 青萍已经忘记了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早上还是裴晏清叫醒了她,在她耳边宛如恶魔低语:“你该起床了。” 青萍顿时被吓醒了。 看着神采奕奕地裴晏清,她感觉自己喉咙有点疼,想骂人,但费嗓子。 下床时腿都是软的。 她气恼地回身扇了裴晏清一巴掌。 裴晏清没有生气,只是抬眸疑惑地望了她一眼,“怎么了?” 今天早上起来,裴晏清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模模糊糊能看见一点了。 昨天真气乱窜,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清了一部分余毒。 青萍没脸说,只是骂了一句:“都怪你。” 裴晏清靠在床边,虽然不知道青萍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温顺地回道:“嗯,怪我。” 这下倒是青萍莫名其妙了。 好脾气的裴晏清看起来很邪门。 青萍看着满是血的被单,有裴晏清的,大概也有她的。 裴晏清腰腹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迹,活该。 这就是不知餍1足的下场。 她利索地换了干净的被单,想着赶紧偷偷洗了。 她怀疑裴晏清是吸食人精气的妖怪,让她一早上都是头重脚轻。 在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 青萍原本以为自己喉咙痛,只是喊哑了,没想到是生病了。 可能是昨天夜里出去搞雪的时候,被冷风吹到了。 她在廊下给自己熬了碗药,苦哈哈的。 不仅是伤风的药,还有避子药。 昨晚实在过于放纵,青萍心中浮现出淡淡地的后怕。 避子汤也不好喝,她喝了一半留了一半,想着给裴晏清喂点。 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药同喝了。 张五娘看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让她下午可以回去休息半天。 青萍想着今天没有什么特别多的事,应该可以忙得过来,就点头道好。 王婶子站在青萍身后,只见青萍一低头,高领的衣服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只是上面有几道显眼的抓痕。 “青萍,你这后颈怎么抓红了一片?” 青萍呼吸一颤,连忙伸手捂住,自己随手抓了两把,“昨晚身上有点痒,” 王婶子倒没有起疑,她蹲在青萍的旁边,热情地问:“青萍,你今年多大了?” 青萍摸不着头脑,说自己十八了。 她十岁进府,如今已经是第八年了。 王婶子接着说:“那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看对眼的人呐?” 青萍抬眼看了一下王婶子,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沈大当时为了把她卖个好价钱,可是签的死契。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会在侯府干到死。 至于嫁人这个事,青萍可是想都没有想过。 毕竟她人缘差,长得也很一般,地位更是低,实在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交集。 王婶子拍拍青萍手道:“我本家有个侄子,年岁和你一般大,现如今在帮着夫人打理铺子,很有前途的,你看有没有兴趣?” 青萍立刻摇摇头,她不想嫁人,嫁人总给她一种会死的很惨的感觉。 王婶子苦口婆心道:“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当个烧火丫鬟?你也是个机灵的,怎么不想往上走一走。” 王婶子和张五娘一样,和青萍相处了三年,实在对她有了几分喜爱之情。 人老实孝顺又勤快,虽然话不多,但是小心谨慎,几乎没有犯过错。 前几天找玉佩这事,更是让王婶子刮目相看,实在是个内秀机巧的姑娘。 青萍却想着以后和张五娘和厨艺,好歹有个吃饭的家伙。 更何况还有裴晏清,只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有点棘手,她也不知道该拿裴晏清怎么办。 放了他,他会信守承偌吗? 不放吧,始终是个心腹大患。 她愁地皱起了眉头:“我不想嫁人。” 王婶子倒是惊叫:“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看前院那些和你一起进府的小丫头们,不是出府,就是嫁人,你难道要一个人在府里待一辈子?” 青萍反驳道:“净瓶姑姑就没有嫁人呀。” 王婶子气恼地戳戳青萍的脑袋瓜子,“你也配和她比,她可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定然是夫人舍不得放人呢。” 王婶子见青萍实在异想天开,一个五等的烧火丫鬟也配和一等大丫鬟相提并论。 更何况这世道,便是尊贵如公主,也是要嫁人的。 看青萍不语,她继续劝道:“我那侄子可是一表人才,从小就聪明会算账,家里条件也好,你嫁过去肯定不会吃苦的。” “聪明怎么不去考科举当官呢?” “哎呀,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敢想,你当谁都能去考科举当官的?”王婶子指指点点,又语重心长道,“我是看你可怜,身边也没有个亲人,没有个好出路,以后可怎么办?” 王婶子是个容易操心的性格,她是个家生子,嫁得也是个家生子,有一儿一女,一辈子过得也算顺风顺水。 如今年纪大了,和张五娘一起管厨房也是她乐意干的,如果不乐意,她大可以求个恩典,也就出府养老享福去了。 她只感觉一片好心成了驴肝肺,虽然青萍看着不错,但她的侄子也是个优秀的青年才俊,青萍完全是高攀了。 如今青萍倒开始挑三拣四的,实在是不识相。 青萍听了王婶子的话,眨了眨眼睛,眼睛酸酸的。 她当然知道王婶子不是个坏人,一片好意罢了。 可是那句看她可怜,确实刺痛了她。 青萍以前是个打碎牙也往肚子吞的人,她不感觉自己可怜,只是默默怨恨每一个欺负自己的人。 她怨天怨地怨他人,却从没有感觉自己可怜过。 就像她和裴晏清说主人让下人跪着雪地里,不是要说下人可怜,而是主子可恶。 她熄了药炉子里的火,想起自己的母亲,沉着一双眼:“婶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也是有亲人的。” 说完端着药站起身走开了。 王婶子气恼地看着青萍的背影,感觉自己被狠狠下了面子。 回到屋子就和张五娘吐槽起来,说自己可是一片好心,那丫头倒是很不领情。 张五娘还没有吭声,一向沉默寡言的钱三娘倒是先开口说:“我也感觉嫁人不好。” 她性格软弱胆小,比青萍还没有存在感。 王婶子气得直拍大腿:“那你说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自古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25、第 25 章 钱三娘的声音软糯温和,她不过才二十五,结婚已有十载。 只听她细细说道:“我和我夫君从小就相识,我一及笄便嫁于他了,那时他也是个好郎君,十里八乡都羡慕我嫁得好。后来他家生意不好,欠了别人钱,便说我是丧门星,把我卖了抵债。可真狠心呐!嫁了人便好像是对方的物件了,想打就打,想卖就卖。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婶子讪讪说了一句,“那是你看人的眼光不行。我给青萍介绍的可是我侄子,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张五娘作为已经死了丈夫的寡妇,冷冷开口:“光好有什么用,还要命硬。” 这话说的,王婶子也没有反驳的话了,只得闭上了嘴。 —— 青萍看天气好,端了衣服去井边洗,没想到过了会喜儿枣儿也来了。 喜儿身段苗条,年纪虽小,已经出落地亭亭玉立了。 她骄傲地扬起头,像只白天鹅。 而枣儿长得颇为圆润讨喜,平时唯喜儿马首是瞻。 但青萍年纪比她们都大,平日子倒没有什么冲突,左不过是喜儿和旺儿喜欢说些闲言碎语罢了。 这段日子,喜儿对她的态度更是好上不少。 看见青萍在洗衣服,也抱了衣服来洗。 她看着青萍床单上的血迹,羞红了脸说:“青萍,你来那个?” 青萍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喜儿关心地说:“你来那个,不能碰凉水,要不我帮你洗?” 青萍惊讶地抬头看着喜儿,见鬼了。 一边的枣儿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转性的喜儿。 青萍疑惑:“你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都像是鬼上身似得。 喜儿微微垂下头:“青萍姐姐我过去有很多不好的地方,还请你原谅,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 不是,谁和你好姐妹呀? 平时不是都感觉她晦气得不行吗? 喜儿认错态度很诚恳,眼泪巴巴地看着青萍。 青萍没有看她,使劲地搓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洗好了。 喜儿看着青萍洗完就跑,连忙喊住她:“怎么,你不愿意原谅我吗?” 其实人与人之间拜高踩低,实在是个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只是好奇喜儿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青萍端着盆,走近喜儿,“你为什么突然和我道歉?” 喜儿抿唇,支支吾吾:“我……我就是突然感觉自己错了。” 其实是那天她听到了青萍和张五娘的谈话,张五娘竟然要教青萍厨艺,那岂不是以后要在青萍手底下做事。 想起自己以前做的事,她一阵后怕,这两天见缝插针地想和青萍套套近乎。 只不过青萍大多数都在烧火干活,她实在没有找到机会。 青萍听了这话当然不信,一个人良心发现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青萍也实在不想和喜儿纠缠,这会儿感觉头晕地不行。 直说道:“你还是先和小福道歉吧,他原谅了,我就原谅了。” 毕竟真要说欺负,喜儿和旺儿欺负最多的还是小福。 青萍纯粹是闲来无事,随便嘴两下的人。 喜儿看见小福的名字,脸上冒出点尴尬出来。 但看着青萍走远,也只能气恼又无奈地跺跺脚。 让她和一个傻子道歉,喜儿自认为实在拉不下面子。 枣儿还傻傻地蹲在地上帮喜儿搓衣服,看着喜儿气愤地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喜儿回头瞪了枣儿一眼,“你洗你的衣服。” 枣儿使劲搓了搓,一脸莫名其妙她想,自己招谁惹谁了! * 青萍晾好衣服,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把避子汤给裴晏清的灌了进去。 裴晏清谨慎地问,“这又是什么药?” “避子汤。”青萍拍了拍他的脸。 裴晏清脸一红,“荒唐,哪有男子喝这种药的!” “哦,从今天开始就有了,我喝你自然也要喝。” 裴晏清还欲说什么,她却没有心思听,嗓子疼死了。 只捏着他的脸,把布条塞了回去。 不过有裴晏清在,被窝就是暖的,实在好用极了。 她全身无力地蜷缩在裴晏清身边,抱着他。 滚烫地额头贴着他的肩膀,好似透过皮肤传到他心底。 让他惊慌了一瞬。 裴晏清对那种情绪感到陌生。 如果她真的有了身子,他必然会娶她的。 她大可不必喝药,还连带着他一起喝。 嗅着青萍身上的味道,想到昨晚的事,他更是面红耳赤起来。 晚上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用脚踢了踢身边的人,青萍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原来是喜儿给她送了晚饭,她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一碗清粥,大半碗进了裴晏清的肚子。 等裴晏清吃完,青萍才后知后觉地说:“你吃我的剩饭,不会被传染吧?” 她已经病了,裴晏清再病了,她可没有心情照顾他了。 指不定要把人丢了算了。 裴晏清听着青萍语气,以为在关心他。 摇头说无事。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要不了几天自己就可以离开了。 他的眼睛追随着烛光,看见青萍隐约的轮廓。 原本青萍收拾好,已经打算接着睡了,但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莺儿来取药的时间。 她慌慌张张地又夺门而去。 可是熬了半天的药,还抽空给自己熬了一份,连个人影也可以看见。 青萍看已经过了平时莺儿取药的时间,心里担心她是不是半路摔倒了。 她装好药,提着灯,一路往西院另一边而去。 据说柳姨娘是也是个大美人,尤其弹的一手好琴,是个名震江南的绝色花魁。 侯爷裴季安一掷千金,把人赎了出来。 可惜青萍进府时,柳姨娘早就失宠了,还迁到了西院。 柳姨娘居住的偏院叫吟风馆。 入眼草木萧萧,颇有冷清。 馆子门前只有一个小丫鬟,在打瞌睡。 青萍上前问了莺儿的去向。 小丫鬟翠儿道:“莺儿姐姐病了。” 她领了人进了莺儿的床铺,青萍伸手一摸,果然又是一个发烧的。 莺儿迷迷糊糊睁眼看到青萍,惊讶道:“青萍你怎么来了?” 青萍拿出柳姨娘的药,“你忘了今天是取药的日子了吗?” 莺儿这才一拍脑门:“我真是病糊涂了,竟全然忘了。” 说完她起身快速地穿戴好,从青萍手中接过药,匆匆忙忙走进了柳姨娘的住处。 翠儿和青萍站在门口,青萍看吟风馆实在没有什么人气,好奇地问翠儿,怎么人这么少? 翠儿摇摇头说自己也是刚调来没多久,之前出去了一批丫鬟。 不受宠的姨娘,有个丫鬟在身边伺候就不错了。 西院啊,个个院都是如此静。 莺儿端了碗出来,对青萍一番千恩万谢。 青萍看她脸色实在是差,“你且在这等着,你让翠儿和我走一趟,我给你熬贴药。” 莺儿也没有想到这病来势汹汹,能喝点药自然是好的。 但翠儿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她才不想跑着一趟呢,她和莺儿也算不上熟络。 最后还是莺儿自己跟着青萍跑了一趟。 半路上青萍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莺儿虽然生性活泼,但行事一向沉稳,要不然也当不了姨娘身边的大丫鬟。 只是自从前个开始,就开始慌慌张张,惊恐万分的样子。 莺儿张张嘴,有把自己的声音咽了下去。 这种事说出来就是一个死字。 可她一个守着秘密,又实在害怕的很。 只能含糊其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总是做噩梦。” 青萍自然是不信,但莺儿不愿意说,她也不能硬逼。 只是走到一个假山前,莺儿突然出声说:“若我有一天死了,必然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死不死的? 青萍停下宽慰了她两句。 正说着,突然见莺儿双目圆瞪,直勾勾地看向她的身后。 青萍一惊,转身回头,竟然是三公子。 她急忙跪下请安,看莺儿还站着,她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裙。 莺儿僵硬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裴晏时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这么晚了,去哪?” 青萍对裴晏时印象不错,直说是去厨房取药。 裴晏时看了看天色道:“这么晚了,还没有取药吗?” 莺儿抖如筛糠,面如土灰。 从牙缝里断断续续说自己生病了。 青萍心底好奇莺儿怎么这么怕裴晏时,确实有几分怪异。 不过裴晏时关心柳姨娘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听说柳姨娘照顾过小时候的裴晏时。 如今两个人住的地方也是极近。 她不动声色地帮忙回道:“姨娘的药已经送到了。只是莺儿病了,还需要一贴药。” 裴晏时哦了一声,目光从青萍的脸上扫过,这才走了。 青萍看着莺儿这副样子,难道这事和三公子有关? 因为以前青萍和青萝看见裴晏行也是这样,满眼的惊恐。 她没有再问,只是给莺儿熬了药,又把人送到半路就折回了。 回到屋中,她一头栽在床上。 真是天旋地转。 裴晏清踢了踢她,好像有话说,她才取下他口中的布条。 青萍凝眉道:“怎么了?” “你病了?” “废话。” “你把我手松开,我照顾你。” 青萍更是疑惑,“你也会照顾人吗?”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 裴晏清虽然自己也不确定,但还是说:“我可以试试。” 青萍表示一点也不想试,警告道:“这几天你最好老实一点,等过几天我回家了,就放了你。对了,你之前的承诺还算数吗?” 裴晏清点头:“自然。” 而且他们两人已有肌肤之亲,裴晏清自然不能弃她于不顾。 他追加道:“我会娶你。” 青萍瞬间从床上弹跳起来,指着裴晏清说:“你说什么?” 裴晏清以为她会开心,毕竟一个丫鬟能嫁给主子,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真真攀高枝了。 青萍气恼地扇了他一巴掌道:“想让我给你做妾,下辈子吧。” “难道你想当正妻?” 裴晏清想那可能有点难度,母亲那一关就难过得很。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他可以周旋。 青萍一脚踹在他的伤口处,他倒吸一口凉气,蜷缩起来。 真是毫不留情的一脚。 青萍居高临下地说:“收起你那副施舍的模样,你忘了你现在只是我的一条狗了吗?我看你真是狗胆包天。” 她最受不了有人挑衅她了,还在受制于她的情况下。 她继续道:“而且昨天的事用不着你负责,你最好老老实实当条狗,把我哄开心了,没准过几天就放了你了。” 她重重地“哼”了声,把裴晏清的嘴又堵上了。 青萍躺在床上气呼呼地想,裴晏清实在讨厌死了。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而且一想到嫁给裴晏清要跟着他一起喊夫人为母亲。 她简直恶心得想吐。 还有裴明珠。 裴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两个人因为这事冷战了好几天,裴晏清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嫁给他,是很丢脸的事吗? 他难得感到了一丝委屈。 青萍见不得裴晏清装高尚的样子,可劲折磨他。 踩、咬、捏、啃、舔。 粉的、红的、白的,花开在一起。 染红他的眼尾。 偏偏于关键处,又停下来,非得他低头,才肯施舍一点风雨。 磨砚提笔,晕开笔墨,且书狂草。 裴晏清的垂眸不语,只是一味润笔。 两个人心里都有气,各自不说话,冷着脸狠狠练书法。 青萍爽了,练完了书法,蒙头就是睡。 也不管裴晏清的死活。 裴晏清狠狠盯着青萍的背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面吞。 再清心寡欲的人,也受不了这样的冷落。 裴晏清把睡着的人轻轻挪到自己身边,好像拥在怀里。 他想自己迟早要报复回来。 让青萍跪下来求饶。 没有养熟的狗就是会时不时露出獠牙。 26、第 26 章 好不容易到了腊八这天,青萍天没亮就收拾好东西回家了。 她为了省钱,没有搭马车,一路走到了村子路口。 已经三年没有回家,陡然间竟然感觉有点紧张。 村子现在还没有什么人,她一路走到自己家,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 她高声喊到:“阿娘,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 青萍心下惊疑,迅速推开里屋的门,也没有人。 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确实一个人也没有。 衣柜里连件衣服都没有,只有书桌上凌乱地摆着几本书,一看就知道是沈远志的。 青萍看着空荡荡的家,只感觉心慌地不行。 她匆忙走出门敲了敲隔壁王婆子家的大门。 王婆子是个圆墩墩的老妇人,看着颇为和蔼可亲,但青萍和她做了十年邻居,自然知道她平时爱八卦的个性。 青萍客气地问:“阿婆,我今天回家探亲,你知道我家里人去了哪里吗?” 王婆子凑近瞅了青萍半天才说:“原来是阿藜回来了呀,都长这么高了,你爹他带着你娘去隔壁镇子上看病了。” 看病?沈大有那么好心吗? 青萍不是很相信。 “阿婆,你不要骗我嘞,我爹有那么好心?” 王婆子拍着大腿说:“你这孩子,老婆子我怎么会骗你,你不信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王婆子一副生气的样子,青萍只能连忙哄:“阿婆,我错了,你别生气,那我弟他人呐?” “远志那小子在学堂呢,现在可有出息了。”王婆子转眼又乐呵呵地夸道。 出息,那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鬼点子倒是不少。 青萍道了谢,又问了两家,都是一样的说辞。 青萍回到自己家喝了两口水,吃了自己带的饼。 心想早知道就提前说了,现在好了,直接扑了个空。 不过要说沈大会带阿娘去看病,她是一点也不信。 现在只能先去书院找沈远志问清楚了。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几个小孩蹲在村口玩。 青萍很久没有回来,感觉这些小孩个个都是生面孔。 她从包里拿出一碟桂花点心来,走过去温声问道:“小朋友们,姐姐可以和你们打听个事吗?” 几个五六岁的小孩眼睛都看直了,这么好看的点心,像花一样。 稍大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的,她眼巴巴地走上前问:“姐姐,你想问什么?” 青萍温声细语:“你知道住在南边的沈家,最近去哪里了吗?”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沈伯伯家吗?” “应该吧,他家有个十几岁的男孩叫沈远志,你认识吗?” 小女孩听到沈远志的名字,立刻点点头说:“我知道,远志哥哥读书很好。” 青萍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她不在这三年沈远志难道真的有出息了? “那你知道他们一家人去哪了吗?” 好巧不巧,沈远志那天来她们家里交代事情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小女孩想了一下说,“远志哥哥说有人问就说沈伯伯带着沈伯母去隔壁镇子看病了,可是……” “可是什么?”青萍连忙问道。 “可是沈伯母早就死了。”小女孩一脸天真又疑惑地说道。 冬日的村口忽然变得很安静,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 青萍尤如雷击,“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得不像自己。 青萍骤然出声,吓了小女孩一大跳,她怀里的孩子也立刻大哭了起来。 青萍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声音太大了。” 说完自己倒先流下泪来。 小女孩抱着小奶娃有点害怕地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青萍。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姐姐瘫坐在冻硬的土地上,一边哭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点心塞到弟弟的小手里,又拿袖子去擦弟弟脸上的鼻涕。 弟弟得了点心立刻不哭了,专心致志地啃起来。 青萍把剩下的点心一股脑全塞给小女孩,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但那眼泪越抹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压得平稳,“把你知道都和我说一下,你沈伯母……什么时候死的?” 小女孩拿到点心,立刻开心起来说:“沈伯母是三年前死的,阿娘说是生病了。”看到青萍一直在哭,她贴心地上前帮青萍擦了擦眼泪,小大人一样说道:“姐姐你别哭,阿娘说每个人都会死的。” 青萍握着她的手说道:“你阿娘是谁?” 小女孩有点疑惑,但还是乖乖地说:“我阿娘就是我阿娘啊,我们家就住在离沈伯母家后面,离得不远的。” 青萍想了一下。 她家后面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是对父子,想来这小丫头是那家儿子娶了媳妇之后生的。 那媳妇嫁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卖进侯府了,难怪这孩子认得沈远志,却不认识她。 母亲是三年前死的。而这三年,她一直还在往家里送钱。 马婆子每次准时来取,每次都说“你娘吃了药好些了”“你娘还是老样子”“你娘念叨你”。 原来这些话全是假的。那些钱肯定全进了沈大的酒壶里,还是沈远志的口袋里。 青萍跪在地上,手撑着冻裂的泥土,肩膀无声地发抖。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哭,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指甲抠进泥里,抠断了两根,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冰碴的泥土。 青萍过了会整理了一下心情,问道:“那你知道沈伯母埋在哪里吗?” 这个小女孩还真不知道,只能摇摇头。 青萍摸了摸她的头,从地上站起来,从包里又掏出了几枚铜板塞到她手里说:“好好拿着,不要丢了。” 小女孩看见钱,眼睛霎时间就亮了,连忙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青萍想到欺骗她的沈大和沈远志,一双眼中满是愤怒,随之慢慢安静到阴沉下来。 她跑回家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别在腰间,又在包里放了一捆麻绳,一路往学堂走去。 鹿鸣学堂是镇子上最好的学堂了,如果没有青萍的供养,沈远志压根上不起。 她走过去敲开学堂的偏门,对看门的老头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有礼,像是春三月里融化的第一捧雪。 “大叔,我是沈远志的姐姐,刚从外地回来,特地来看看他,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 沈远志听见门房的通报,放下书卷。 今天是腊八,大多数学子都回家了,只有十几个离家远或者极其用功的学子还留在此地。 几个同窗听见沈远志的姐姐来了,一个个有点好奇,他们可没有听说沈远志还有个姐姐呢。 沈远志想起自己姐姐的土不拉几的样子,感觉很拿不出手。 但大伙要一起去看热闹,他也拦不住。 只能站起身来,领着大家一起往大门走去。 学堂大门开着,沈远志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穿的是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头发用旧帕子包着,领着一个破包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以前他总是感觉姐姐很高大,现在看来和一般女子也没有区别嘛。 他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用早已准备好的惊喜语调说道:“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 青萍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少年,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身着一件厚棉青衫,行走间颇有点读书人的气质,温文尔雅,举止有礼。 他的笑容那么真切,诚恳。 青萍上前一步,问:“阿娘人呢?” 沈远志愣了一下,立刻笑着说道:“隔壁镇子最近有个神医,好多人去看病呢,我就让爹带着娘去看看了,姐今天真是不赶巧了。” 青萍蓦然笑了,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沈远志,你真是长大了。学业怎么样?” 沈远志愣了一下,没料到青萍会突然开始关心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姐姐始终是阴沉沉的,打起他来一点也不手软。 小的时候,不过让她背一下,就敢把他直接丢在臭水沟里。 沈远志那些朋友听见在一边起哄说:“姐姐,远志兄成绩很好,人也仗义。你放心好了。” 这帮朋友还真给沈远志面子呀。 青萍对着这群半大的少年笑了笑,然后对着沈远志说:“阿弟,你过来一点。” 沈远志不明所以地走近两步,疑惑地低头看着青萍。 只见青萍把手搭在沈远志的肩膀上,脚下一扫,沈远志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青萍用手肘压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刀来,架在他的脖子上。、 沈远志吓得立刻大喊:“姐,你干什么!?” 一边站在的同窗见状也大惊失色,想上前帮忙,被青萍一嗓子吼了回去,“你们都别动,要不然我就宰了他。” 青萍阴沉着脸回眸看着惊慌失措的沈远志,眼眶泛红。 她气愤地质问道:“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阿娘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27、第 27 章 沈远志惊讶地愣在原地,想着哪个该死的邻居和她说的,眼中也浮现出一抹郁色来。 他想过会露馅,但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拿着刀跑到学堂里来闹事。 让他多年来辛辛苦苦经营的面子往哪搁? 沈远志急转之下,颤颤巍巍地出声:“姐,我不是故意的,是爹担心你太伤心了,让我不要和你说的。姐,真的不赖我啊。” 他大声为自己喊冤,说完竟然哭了出来。 一口一个姐姐,企图唤起青萍的残余地手足之情。 青萍看到沈远志的这副虚伪模样,只想作呕。 就算沈大不让他说,他也有一万种方法告诉她。 “你到底是害怕我伤心,还是为了我每个月给你的那点钱?”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真的担心你。”沈远志伤心欲绝之下,竟然还倒打一耙道:“而且就算阿娘去世,我相信姐姐你也不会放任我不管的,我是你的亲弟弟呀。” 巧言令色,油嘴滑舌。 可惜青萍不吃她这一套,她大声道:“这些年,你吃我的,喝我的,如果不是我卖身为仆,去给别人当牛做马,你哪有钱来上学?如果不是看着阿娘的面子上,我凭什么养你?你就是怕阿娘去世,我不给你钱了,你才故意隐瞒的,你说是不是?” 一说到这里沈远志也是满心愤怒,别人家的姐姐都可以养弟弟,为什么偏偏他的姐姐不行。 还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 他红着眼,大声呛道:“沈藜,你是我姐,就该养我。”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同窗好友道:“你问问他们,姐姐养弟弟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的同窗,有好几个都是靠着姐姐的卖身钱才上得起学。 一边站着的同窗听了沈远志的话,也表情讪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心里埋怨沈远志和他姐姐吵架,吵到他们路人身上算怎么回事。 当然,一定要他们说姐姐当然要帮衬着弟弟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毕竟他们可都是家里的独苗,以后担任着光宗耀祖、传宗接代的大事呢。 青萍才不管别人的姐姐怎么回事呢,她的刀逼近沈远志的喉咙,划开了一道血痕。 她冷静地说:“别人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不欠你的,你又不是我生地,凭什么养着你?你一个十五六岁的人,还好意思花我的钱,真是不要脸,赔钱货。我只问你阿娘去世的事是不是你故意瞒着我?” 沈远志感觉到了痛,眼中才冒出一丝惊恐。 他没有想到,她竟然敢真的动手。 他求饶道:“姐,我真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是爹的主意。” “沈大,他人呢?”青萍连爹也不叫了,直呼其名道。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他出去躲两天,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青萍呵呵一声,把刀放在沈远志的手指上说,“你不要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不知道是你干的了。找不到他,反正你是他儿子,这三年的钱你就拿你的手指赔吧。” 手起刀落之下,沈远志惨叫一声,一截小拇指竟然被斩断了。 一边看戏的人也惊呆了。 有人想上前阻止,被青萍拿刀呵退。 青萍拿出包里地麻绳,利索地把沈远志捆了起来。 沈远志紧紧捂着自己地断指,痛地在地上直打滚。 一边滚一边破口大骂:“贱人,你竟然敢这样对我。” 沈远志再也没有办法保持理智和伪装,他面目狰狞地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青萍把捆着的人拎了起来,踹了他一脚,说道:“闭嘴,带我去阿娘的墓地。” 沈远志还在叫,还喊着要报官,把青萍抓起来。 青萍上去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打,打完掏出刀威胁:“你其他手指头也不要了吗?” 沈远志痛地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脸上都是五指山。 他恶狠狠看了青萍一样,又被瞪回来,终于窝窝囊囊地带路了。 其他人看着两人的背影,嘀嘀咕咕道要不要报官。 有人阻止道,人家两姐弟的事,我们瞎掺和什么。 而且青萍的生猛,确实也震慑到了一众人。 谁家姐姐这么疯啊,连亲弟弟手指都敢剁,这可是影响仕途的事。 有人吃瓜看戏图个热闹;有人心有戚戚,感觉沈远志实在是倒霉,摊上这样的姐姐。 也有人感觉青萍疯了,想着要不要回去对自己的姐姐好点,万一自己的姐姐也发疯了怎么办? 当然也有少数的人感觉母丧是大事,瞒着也确实于礼不合。 总之一时之间这个小小学堂门前发生的血案,被大家传得沸沸扬扬的。 青萍感觉自己确实是疯了,当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之后她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太愤怒了,竟然被骗了整整三年。 她想起三年前,躺在病榻上的母亲一遍遍对她说不用担心,她会等她明年再回来的。 青萍没想到那是她今生见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像串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 沈远志说自己是无辜的,青萍才不信。 沈大很疼爱这个儿子,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会给沈远志留着。 沈远志不可能对此毫不知情,再不济也是帮凶。 就算退一万步讲,沈远志是无辜,他白白享受了她三年的奉献,也该出出血了。 而且青萍已经手下留情,没有去斩他拿笔的右手,而是左手。 沈远志一路跌跌撞撞,带着青萍来到了江云的坟前。 青萍看着坟前光秃秃的,更是怒上心头,上去又给了沈远志一巴掌,“你们竟然连个碑也舍不得给她立吗?” 沈远志被打了一个趔趄,大哭着说:“是爹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你有本事打他去。” 青萍想,如果是沈大,就不是一个手指的事了。 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让他去给阿娘陪葬。 “你把他找出来,你看我打不打他!” 沈远志真是恨死青萍了,他一定要杀死这个疯女人。 甚至也恨起了沈大,感觉是自己给沈大挡了灾,一时忘了还是他自己让沈大躲起来的。 青萍跪着母亲的坟前默默磕了几个头。 抬头问道:“阿娘去世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沈远志一边哭一边想,那是年节过后不久,春三月的天气。 他正在看书,突然看见沈大急急忙忙冲进来说:“你娘不行了。” 他进屋一看,果然已经是病若游丝,油尽灯枯。 那一夜江云一直拉着他的手喊着,“阿藜。” 那是姐姐的名字。 一开始他也有点伤心,可以时间长了,他开始有点不耐烦,想着怎么还不断气。 江云对他很温柔,也很好。 但阿娘她偏心,偷偷给姐姐攒钱,说要送她去学堂学识字,还要攒嫁妆。 沈远志想着凭什么,阿娘的钱都应该是他的。 所以他和沈大告了状,把阿娘的钱都抢了过来。 如今阿娘快死了,也只一心惦记姐姐。 她忘了她还有一个儿子吗? 况且阿娘病重,有时还要他来照顾,实在麻烦。 所有不能为他未来铺路的人,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沈大看着江云一直念叨着女儿,心生恐惧地说要不要去报丧。 被沈远志拦了下来。 最后他拉着江云的手说:“娘,姐姐不会回来了,你放心去吧。” 江云听了这话,睁着眼断了气。 还是沈远志帮她合上了眼。 这会看着姐姐这么痛苦,他的心里在狂笑。 故意说道:“阿娘什么也没有说,一点也没有提到你。” 青萍才不信,她简直气到发疯,心口剧痛。 把沈远志按在墓碑前狠狠磕了几下,直到沈远志额头开始冒血才停下来。 沈远志真不知道他这个姐姐是吃什么长大的,从小到大力气都大得很,他根本挣脱不开。 只能咬牙切齿地想,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报仇。 两个亲姐弟之间,这一刻仿佛隔着血海深仇。 青萍自己拿着刀砍了一段木材,从中间砍出一个木块来。 让沈远志跪着坟前拿着刀刻字,写——母江云之墓。 为了防止沈远志逃跑,青萍在他的脖子上又套了一圈麻绳。 敢还手,她就把他活活勒死。 沈远志憋屈的拿着刀,满手是血的一边刻一边哭。 若是路过的不认识的人,还以为坟前跪着一个大孝子呢。 好不容易刻完了,沈远志又开始卖惨道:“如果阿娘知道你把我打成这样,肯定会心疼的。” 青萍冷笑,压根不吃压力,“那你就让阿娘来找我好了。” 她把刻好地墓碑,立在坟前,手指一一拂过“母江云之墓”几个大字。 江云认识,其他不认识,她暗暗记在心底。 沈远志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欲掉不掉的断指,哭着说:“姐,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明年就要去参加科举了。以后等我有钱了,你想要多少,我都会给你的。求求你放了我吧。”说着猛猛给青萍磕了几个头。 在青萍看来,沈远志这种从小就自私自利,阴险歹毒的家伙,如果考上当了官,也是个大贪官。 但是不得不说,青萍有时候也是一个极度自私的狠人。 只要一想到她三年的血汗钱,全进了沈远志的口袋,她就恨地牙痒痒。 她一分钱也不想给沈远志。 她把沈远志牵回了村里,挨门挨户地溜了一圈。 那群人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沈远志,吓了一大跳。 青萍凶神恶煞地找到了王婆子,王婆子连连说不管自己的事,都是沈远志让她那样说的。 沈远志在后面被气地差点晕过去。 这下不仅在学堂丢光了面子,更是在村子也没有了颜面。 最后青萍把沈远志关在了家中,才恨然离去。 青萍在回侯府的路上,找了一家专门做丧事的纸马铺,定做了一个母亲的牌位。 她在等的过程中,一个年轻俊朗的后生也信步走了进来。 那后生看着一个女子坐在旁边哭,暗自纠结了一下,递上了一方手帕。 青萍看着眼前突然手帕,泪眼婆娑地抬眼。 这谁呀?不认识。 28、第 28 章 她摇摇头,把手帕推了回去。 那人开口道:“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因何而哭?” 青萍想这人是不是傻,她都出现在这种地方了,能因为什么事呢。 不过这人语气温和,实在是个有礼貌的人。 青萍只得开口:“家事。”便不再说了。 那边掌柜把刚做好的牌位递给了青萍,看着一边的男子,立刻笑脸迎了上去:“原是王公子大驾光临,还是老样子吗?” 王慕凡点头:“是的,麻烦掌柜的按往年的份例各准备一点。” 掌柜的笑着应了一声好。 青萍抽噎着从掌柜手里拿过牌位,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放进了布包里。 正要出门,那人却又突然把帕子递了出来道:“姑娘,还请节哀顺变。” 青萍看了看洁白地帕子,还是没有接,只是说了句“谢谢。” 她神思恍惚地走在街上,街上很热闹,她的心却像是烧了一个洞,空荡荡的。 鼻尖传来了肉包子的香气,她的脚步顺着味道来到了摊位上。 同样的摊位,同样的路口,不同年龄的人。 以前她的口袋里只有偷来的一枚铜板,现在她磕磕绊绊的长大了,可以正大光明去买一个包子了。 老板很热情地给她递了一个包子。 很烫,很香。 青萍其实很饿,她今天跑了很多个地方,打沈远志也费了很大的力气。 但是这会卖到了包子,却有点食不下咽。 没有了小时候那种垂涎欲滴的感觉了。 街道上突然一众步撵路过。 街道上的人纷纷让开了路,青萍一个不小心被路人撞了一下,手里的包子咕噜噜滚下去。 她连忙蹲下去去捡。 一双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青萍抬眸,竟然是刚才在店里给她递手帕的好心公子。 那人看着脏兮兮的包子,没好意思递出去说,“姑娘,要不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吧。” 青萍只感觉莫名其妙,又不是他撞的,凭什么要他赔。 但刚才人太多,她也不知道是谁撞得她。 她摇摇头,拿过那个脏兮兮的包子拍了拍,走到路边一个乞丐面前递了过去。 乞丐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肉包子,立刻跪下来给青萍磕头,说着谢谢。 接过来狼吞虎咽,一点也没有嫌弃包子是脏的。 青萍想自己和乞丐是一样的。 别人一点点不要的施舍,也要千恩万谢。 路边的步撵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街上才慢慢恢复正常。 人们窃窃私语。 “那时哪家的仪仗,这么气派?” “文成侯府的,听说是上山烧香的。” “侯府的那不得了。” “听说有个侯府世子失踪了?” “是啊,城门口还贴纸悬赏呢,整整一千两啊。” “嚯,老汉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 路人如织,青萍也混在其中,丝毫不打眼。 她像是没有看见那些闲言碎语一般,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王慕凡站在街上,看着青萍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角。 * 侯府的人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裴晏清的影子。 也渐渐泄了气。 崔蕴之心烦意乱,听闻寂照山上常年云游四海的一灯大师最近回来了。 连忙带着人上山拜访。 裴明珠也缠着要去祈福,崔蕴之就一起带着了。 裴明珠来寂照山先是跟着崔蕴之一起给裴晏清祈福保平安,后来崔蕴之和一灯大师私聊,她无聊地在山里四处闲逛了。 看到寺院里的一株姻缘树上绑满了红绸,她想起一年前她和萧连景在树下互相写下了彼此的名字,才露出笑来。 高瀚哲这日恰巧也是陪母亲来上香的,闲着无事竟然看到姻缘树下站着一个身姿卓绝的妙龄少女。 绿树红绸青衣女,好一副佳人图。 他色心渐起,凑近一看竟然是侯府千金裴明珠。 自从那日他参加完裴明珠的及笄礼,对其一见钟情,便害了相思病。 可惜裴明珠身份高贵,深居简出,他压根找不到可以见面的机会。 而且又发生了侯府世子失踪的事情,实在不是上门拜访的好时机。 真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想这是上天赐予的姻缘,他刚磕了头,心上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怪不得人人都说寂照山求姻缘最灵了呢。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轻咳一声,仰首挺胸,文质彬彬地走到裴明珠的身前,行了一礼道: “在下九江巡抚之子高瀚哲拜见裴小姐。” 裴明珠疑惑回眸,哪来的丑八怪? 高瀚哲身高八尺,剑眉星目,可以称得上一句风流倜傥。 可惜裴明珠向来眼高于顶,感觉不过尔尔。 裴明珠问道:“你认识我?” “有幸参加过裴小姐的及笄礼,真是恍若神仙妃子,让我等俗人见之难忘。” 他一脸痴迷地看着裴明珠,不遗余力地夸赞着裴明珠的美丽。 裴明珠嘴角微挑,被人夸赞总是让人高兴。 可惜一想起自己的及笄礼,她又瞬间冷了脸。 这人参加了他的及笄礼,就代表看过她宴会上狼狈地样子。 裴明珠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会想起更是没有了好脸色。 高瀚哲看着裴明珠骤然冷下去的脸,有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只听裴明珠道:“高公子过誉了,不过蒲柳之姿罢了。我先告辞了。” 裴明珠看他一脸着迷,心底不屑,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她还是留了两分薄面。 说完转身离去。 高瀚哲欲追,被裴明珠身边的大丫鬟拦下,“请公子留步。” 高瀚哲不满地低头看着拦他的丫鬟,倒吸一口凉气。 啧,又是一个大美人。 高瀚哲心中的气瞬间散了,他对美人向来最是怜香惜玉了。 若是公子小姐同鸳帐,怎舍得这样的丫鬟叠被铺床呢。 实在可惜、可叹。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高瀚哲的花花肠子已经转了几个圈了。 裴明珠被高瀚哲打扰到了雅兴,气呼呼地回到了一灯大师的院子。 恰巧崔蕴之也走了出来,裴明珠连忙上前问:“怎么样了?” 裴明珠是不信神佛的,总感觉这些秃头和尚不过都是装神弄鬼,沽名钓誉之辈。 崔蕴之拿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在汝面门,遍满虚空。迷时远隔十万八千里,悟时不过一声阿弥陀。” 裴明珠虽然抄过不少经文,但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崔蕴之也不解,但看一灯大师的意思,裴晏清应该还活着。 此签为中签。 不上不下,已是最好。 崔蕴之现在对裴晏清唯一的期望就是他还活着就行。 如今朝中也渐渐传出了一些闲言碎语,让崔蕴之好生头痛。 有人说裴晏清死了,也有人说许是跳崖失踪飘走了。 慢慢还有一种流言甚嚣尘上,说裴晏清和那群刺客是一伙的。 如果不是五皇子福大命大,也许就被杀死了。 要不然这么多天,也该找到尸体了。 城里城外都找了个遍,不至于连个影迹也没找到。 朝堂之上,口诛笔伐,你来我往。 尤其是二皇子一派,致力于往文成侯府身上泼脏水,挑拨侯府和皇家的关系。 萧连景听到这种流言,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气。 裴晏清是他好不容易通过裴明珠拉拢过来的势力,费了极大的心思。 甚至把正妃的位置都许诺了出去。 如今裴晏清找不到,就代表他过去好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焉能不怒? 如今还有人来挑拨离间,实在可恨。 他自然不信裴晏清和那伙刺客是一伙的论调,当时如果不是裴晏清,他就不是被砍一刀那么简单了。 不过刺客来势凶猛,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说明他随行的队伍中,一定有奸细。 慕容音来的时候,萧连景正气得砸东西。 看见慕容音,萧连景连忙停下手道:“儿臣请母后圣安。” 慕容音看着一地的碎瓷,安排人进来清理了一下,道:“景儿,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萧连景上前拉着慕容音的手撒娇道:“母后,你听听那群人天天在说什么,实在可气。” 而慕容音却觉得一切并非空穴来风。 她的大儿子就是因为她太放心沈家了,让沈家把人带到了战场上,却只落个身死的结局。 萧墨死的时候,人人也都说沈家是无辜的,战场上刀剑无眼。 可为何偏偏死的是萧墨,而不是沈昭戈那个小丫头呢。 要说利益绑定,再也没有什么比当年慕容家和沈家关系更亲密的了。 同为将帅世家,沈昭戈一出生就是钦定的太子妃。 还是圣上亲自下的旨。 比如今萧连景和裴家的关系要亲的多。 而且裴家和沈家还是连襟关系,不由得她不多想。 在她看来,裴家唯一值得拉拢的也就裴晏清了。 直接把女儿嫁给裴晏清,是最合适不过的。 裴明珠虽出身不错,样样都好,可惜不是裴晏清的亲妹妹,少了些斤两。 慕容音是不满意裴明珠的,但奈何萧连景喜欢。 一而再,再而三地求到她的面前,她才松了口。 为此,还耽误了女儿的婚事。 至于萧连景,她实在疼爱,只是在慕容音看来,他有点拎不清轻重。 这会出了这种事,许是上天注定,她开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事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她牵着萧连景的手,坐了下来,吩咐一边的侍女呈上了好几张画卷。 一一展开在案上说:“你看看这些世家女子,喜欢哪个?” 萧连景看也没看,生气地站起身来,道:“母后,我说了我只要裴明珠。” 普通的胭脂俗粉,他可看不上。 慕容音温和一笑,“你已年十九,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登基称帝了,而你还在这里说什么非卿不娶的玩笑话。裴晏清在的时候,文成侯府尚有价值,你喜欢便也罢了。但如今形式朝夕瞬变,你真以为太子位是你唾手可得吗?” “母后,我知道,可是裴晏清只是没有找到,又不是死了。” “他若活着回来,自有你妹妹去嫁,也可为你助力。至于裴明珠,你喜欢就纳个侧妃好了。” 看萧连景不吭声,慕容音继续道:“如果你不想步你兄长的后尘,必须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筹谋,难道你想一辈子被萧辰压着吗?” 萧辰,是他的二皇兄,狼子野心,虎视眈眈。 萧连景当然不甘心,但是对于裴明珠他有几分真心。 他拱手道:“母后,我已经给了明珠正位的承诺,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慕容音看着自己儿子一副痴情的样子,感到几分可笑。 萧元也曾许诺她的孩子会继承大统,但是如今呢,还不是装作不认,让她只能自己苦心筹谋。 他还一心扶持德妃那个贱人的儿子,和她做对。 “景儿,母后很早就和你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困于一诺?更何况他日继承大统,你喜欢谁,也无人敢置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连景愣神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儿臣明白。” 慕容音看萧连景脑子转过来,说道:“好,过几日就是赏梅宴,我届时会邀请各世家小姐,你去看看。” 慕容音指着桌子上的画卷一一介绍:“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年岁也合适。还有的安庆候和谢家的女儿都是待字闺中,很是温婉淑德。” 萧连景略微看了一看,忽然指着一张画像问道:“怎么有沈家女儿的画像?” 那是沈昭宁的画像,画卷上的人不及其本人万分之一的容貌。 慕容音心下也是纠结,沈家次女,体弱多病,无生育之能,但自幼都是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 每次沈淮请功,所求不过国库中的那些珍稀药材,只为了给自己的女儿续命之用。 两家如无恩怨,沈昭宁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人了。 更何况沈家长女,如今也是威名赫赫的玉门虎女,手握兵权。 纵有血海深仇,为了大业,沈家也是必须要拉拢的势力。 如果拉拢不了,只能除之而后快。 慕容音直言:“今时不同往日,她很适合你。” 萧连景扭过头去,他和兄长自小感情甚好,可一点也接受不了沈家的人。 他坚定地说:“母后,儿臣绝不会娶沈家女。” 纵有天人之姿,也难抵他心中恨意。 慕容音思量片刻,“好,母后自有安排。” 慕容音的手指抚过沈昭宁画像上的秀眉,可惜了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儿家。 但沈家害死了她一个儿子,拿个女儿来赔也是应该的! 29、第 29 章 裴晏清知道青萍今日要回家探亲,一整天都不在,他或许可以找个机会逃出来。 柴房的门开了,有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可不想让别人知道。 裴晏清现在在青萍面前,已经没有面子了,可在其他人眼里,他还是保持着几分骄傲的矜贵。 他的眼睛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一点光亮,想着青萍何时回来,晚上吗? 她今天应该很开心吧? 裴晏清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默默计算着时间。 门外传来了狗吠,还有劈柴的声音。 咯吱一声,门外的人大声喊道:“青萍姐姐。” 裴晏清眼睫一颤,她回来了。 青萍一路走走停停捱晚才回来,一路上眼泪都流干了。 打发了小福,进屋看见裴晏清。 她给裴晏清喂了碗水,至于裴晏清会不会饿,她也没有心情管。 “你回来了?”裴晏清问。 青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随后她把母亲的牌位放在桌子上,敬了三炷香。 裴晏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下意识感觉不对,这好像是供奉的香烛味。 而且他能察觉到青萍的情绪很低迷。 裴晏清不安地看了她两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太奇怪了,青萍早上走的时候可是很高兴的。 青萍看着双手被缚、躺在床上的裴晏清,被饿了一天,有点憔悴的病弱美。 穿着单薄的里衣,胸膛白得像月光下新落的雪。 几道血痕和手指的抓痕,突兀地印在上面。 这副模样在以前总能让她生出几分阴暗的满足来——他越狼狈,她越痛快。 可今天她站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 了无趣味。 片刻后,她慢慢靠近他,解开了他手上和脖颈处的束缚。 冷淡低声道:“裴晏清,你可以走了。” 至于裴晏清会不会信守承偌,也不重要了。 毕竟最重要的人,她已经永远失去了。 裴晏清惊讶地愣在原地,当自由来临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可置信。 青萍没空管裴晏清,自顾自地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打水洗了澡,才上了床。 裴晏清想怎么没有给他洗。 以前青萍洗完,都会给他洗一下的。 看着裴晏清还躺着床上,青萍道:“你怎么还不走?” 走?走到哪? 裴晏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强撑着走出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他还是说:“伤还没有好。” 青萍掀开被子,看着裴晏清腰腹上的伤口,没有之前严重了,而且身上很多小伤口都好了。 裴晏清的恢复能力很强。 青萍疑惑:“我怎么瞧着快好了?连站也站不起来吗?” 裴晏清确定地点点头,“嗯,站不起来。” 青萍无法,只能说:“那你伤好了,就赶紧走。以后可不要说什么我不放你走。” 至于让青萍去给他喊人,她可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独自“照顾”了裴晏清那么久。 裴晏清实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青萍突然改了主意,还变得如此好说话。 简直一副要赶紧摆脱他的语气。 裴晏清:“你今天怎么了?” 青萍躺在床上,抬头看着房梁,双眼无神地说:“我娘死了。” 母亲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她所有的努力坚持,都是为了母亲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母亲同时也是她活下去的支柱。 她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只有这么一个柱子。 现在柱子倒了,她就只能碎了一地,不知从何捡起。 她活着,好像只是为了从母亲那获得的一丝温情。 像是冰天雪地里怀抱中的一个暖炉。 青萍以前很怕死,她知道自己阴暗、易怒、卑鄙。 常常在心底咒骂别人,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但是母亲的离世,像是抽离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想现在就算裴晏清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大概连眼也不会眨一下。 大不了就是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也许死了,还能在奈何桥边看见母亲。 裴晏清听出了青萍语气中淡淡的死意,心下一震。 他还记得青萍之前提要求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给她母亲看病。 如今人没了,怪不得如此悲伤。 他小心翼翼握着青萍的手,轻声道:“节哀顺变。” 面对生死,再也没有比节哀顺变更合适的安慰了。 这已经是青萍第二次听到节哀顺变这个词了,眼泪从眼眶中滑落,没入枕边。 她不想节哀,更不要顺变。 她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回到小时候,回到还在母亲怀里的时候。 她侧身背对着裴晏清,啜泣着说:“你闭嘴,我不想听。” 她把自己像蝉蛹一样裹起来,好像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在梦里,她看见了坐在床头绣花的母亲,她哭喊扑过去,母亲笑呵呵地接住她:“小阿藜,怎么哭成小花猫了。” 青萍抱着母亲不肯撒手,只一个劲地喊,“阿娘,我好想你。” 下一秒她躺着床上,看着母亲站在她的床边给她扇风,母亲的背后是一片午后昏沉的光影。 青萍使劲地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大声喊着“阿娘”,希望她可以听见。 慢慢地母亲的身影渐渐融化在光中,她急得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 哭着哭着她睁开了眼,在一片黑暗中继续哭。 裴晏清把人搂在怀里,笨拙地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像寒夜里被风吹着的烛火。 青萍抱着裴晏清大哭,喊着“阿娘”。 她被梦魇住了,紧紧地抓住裴晏清,眼泪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 裴晏清的心仿佛被哭出一个洞,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抱着人,近乎虔诚地感受着她的悲伤。 从一具身体里,流淌进另一具身体。 好似本是同一块胚泥塑造。 * 马婆子,原名马兰,家住在侯府后街。 早年间也是一个家生子,配了个小厮才出府住。 穿着干净体面的绸布衣裳,走路带风,说话嗓门洪亮。 她笑起来满脸褶子,可今个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昨天青萍回家探亲,她惴惴不安了一天。 晚上她在学堂上学的孙子回来说了个趣事。 原是底下镇子上的一个鹿鸣学堂前,一个姐姐砍断了弟弟的手指头,还大喊着要杀了他呢。 真是目无王法,骇人听闻。 马婆子想起鹿鸣学堂可不就是沈远志上学的地方吗? 她不放心连夜跑到了镇子上打探了一下,果然就是沈远志被砍断了手指,现在人还在医馆接骨呢。 马婆子心里吓得怦怦跳,知道青萍肯定是砍断的。 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下这么狠的手,可见也是个心狠的。 她回到家和自己的儿子商量了一下,被大骂了一顿。 她丈夫早逝,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大,如今儿子大了倒敢骂起老娘来了。 她心里也委屈,还不是为了孙子能上个好学堂,她才拼命敛财地。 最后没办法,为了稳下事来,只能准备了一大笔钱消灾了。 等到下午,马婆子带着钱来到了西厨房找到了青萍。 马婆子讨好地看着青萍:“青萍丫头,老婆子我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听信了你爹的话,你可千万别见怪。” 青萍眼睛都哭肿了,冷哼一声:“沈远志都和我说了,你们就是串通好的。” 马婆子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沈远志这个鳖孙,堆着笑说:“那崽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说完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把塞给了青萍,佯装可怜巴巴:“老婆子一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这点棺材本,今个你拿着,这是咱们当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说完竟然直直给青萍跪下了,大哭道:“老婆子一辈子没有求过人,今个就求求你,放我一马。” 青萍低头看着马婆子头顶地几缕白发,心中只有愤怒。 拿了她的钱,还串通他人来骗她,真是把她当成软柿子捏。 青萍把刚塞过来的五两银子,塞了回去。 人都没了,她要钱还有什么意义。 她把马婆子一把从地上捞起来,钳住她的手腕:“是非曲直,我们还是到夫人面前说吧。” 马婆子吓得连连后退,涕泗横流,可奈何却挣脱不开。 只能威胁:“府中也是严禁下人私相授受,你告发我,你也落不得好处!” “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这个嘛,大不了就是把我赶出府,至于你就不一定了。” 青萍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非要让马婆子血债血偿不可。 厨房众人早上就听青萍讲了事情的原委,也是一腔愤慨,跟着去给青萍撑腰。 青萍拉着人一路走,马婆子一路喊,倒是引得一群丫鬟小厮跟着后面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 刚走进东院,就迎面撞上了吴嬷嬷。 她惊讶地看着一脸怒火的青萍,和身后一串的人,连忙上前问怎么了? 青萍一五一十说了来龙去脉,吴嬷嬷一个头两个大。 大家都堵在路上,一会让主子看到,还不要了她的老命。 吴嬷嬷为了先稳住愤怒的青萍,连忙说:“这个事我会跟陈姨娘那边反应,一定重罚,我先把人带走。” 说着让身后的小厮把马婆子拉过去,青萍不愿放手,执拗道:“我自己亲自去说。” 她怕马婆子把吴嬷嬷给收买了,到时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吴嬷嬷一向最会和稀泥了。 吴嬷嬷看青萍不听话,指着青萍的鼻子大骂:“你看看你一个烧火丫鬟,带着一群人堵在路上,像不像话,堵着主子的路,你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青萍梗着脖子,声音冰冷:“就一个脑袋,你要就拿去,我也不要了。今天必须让她给我一个交代。” 马婆子哀嚎道:“我给你赔偿了呀!快够你一两年的工钱了。” 崔蕴之睡完午觉,正打算送沈昭宁回家,顺便去将军府那边问问情况。 她刚走出院子没多远,就看见东门口乌泱泱地站了一群的人,吵吵闹闹的。 像个什么话。 净瓶皱着眉上前大声问:“都站在着干什么?” 丫鬟小厮们一看台阶上站在夫人,立刻跪了一地。 崔蕴之上前,看着几个人拉拉扯扯的,“发生了什么?” 吴嬷嬷看见夫人,吓出来一身冷汗,腿打着摆子,毕恭毕敬:“回夫人的话,是厨房的一个烧火丫鬟不懂事,我这就让人散了。” 说完警告地看了青萍的一眼。 青萍像是没有看见似的,跪着上前一步,“夫人,奴婢有话说。” 30、第 30 章 崔蕴之其实并不想听一个烧火丫鬟在这叽叽喳喳的,一副要她做主的样子。 她天天忙得很。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让净瓶处理一下就行。 还堵着路上,实在不像话,二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她看了一眼浑身颤抖的吴嬷嬷。 可一边的沈昭宁倒是一脸好奇,拉着她的手:“姨母,反正不急,听听也无妨。” 崔蕴之无奈,只得摆摆手让青萍说。 青萍眼眶还是红肿的,声音却沉稳有力,“夫人,奴婢叫青萍,三年前来到西厨房当了烧火丫鬟,家里有个生病的娘,每个月都攒点月钱托马婆子帮我送出去,我也是给了跑路费用的。但昨个回家探亲,才知道我娘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马婆子伙同我爹骗了我整整三年,奴婢实在不服,只求一个公道。”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涌上来,被她狠狠一眨眼逼了回去。 崔蕴之听到这番话,沉默片刻。她看向吴嬷嬷:“怎么回事?” 吴嬷嬷满头是汗,恨不得把青萍的嘴给缝上,可当着主子的面一句话不敢瞎编,只能老实说:“回夫人……是、是马婆子当年收了青萍爹的好处,帮着瞒了她娘去世的事,至于银子真不知道拿了多少……” “马婆子呢?”崔蕴之问。 马婆子被两个小厮架着,腿早就软了,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听见夫人点她的名,她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几步,磕头如捣蒜:“夫人明鉴!我一时糊涂啊!都是沈大那个杀千刀的撺掇我,他说他闺女知道他娘去世,肯定不会往家寄银子了,才瞒了下来……” 净瓶直接问道:“你分了多少好处?” 马婆子哭着说:“只有三成啊,我愿意全部赔给她。”恳求磕头,“求夫人网开一面,老婆子已经在侯府当了三十年的差了。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留她一命。 马婆子压根没想到青萍敢把这事闹这么大,真是狠毒。 崔蕴之目光扫过看起来低眉顺眼,实则桀骜难驯的青萍,冷声道:“府中下人私相授受,该当何罪?” 青萍闻言伏下身子,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奴婢知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夫人明鉴。” 沈昭宁站在崔蕴之身侧,看着青萍的身影。 硬、直、豁得出去。 好个不怕事的小丫鬟,沈昭宁颇有几分欣赏之意。 她拉了拉崔蕴之的衣袖,耳语几句。 崔蕴之思量片刻,厉声喝道:“马婆子贪了多少,双倍吐出来。一份给青萍,一份充公,算是她欺上瞒下的罚银。人撵出府,永不录用。” 又看向青萍:“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签的是死契,私相授受是重罪,但念你思母心切,罚俸三个月,你可领罚?” 青萍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说:“多谢夫人。” 崔蕴之摆摆手,让一众人等退下,才带着沈昭宁出了府。 沈昭宁跟在她身后,走过青萍身边时,步子顿了一顿。 她低头轻声:“起来吧,地上凉。” 青萍抬起头来,对上沈昭宁那双茶色的、清凌凌的眼睛。 暖的,像是春日的日光。 “……多谢表小姐。“青萍哑着嗓子说。 沈昭宁没有多说什么,笑了笑,跟着崔蕴之走远了。 净瓶留下来善后,把马婆子交给两个婆子押下去,又打发众人散了。 她走到青萍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你放心,夫人开了口的事,没有人敢糊弄。” 青萍这才点了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张五娘王婶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扶住她胳膊,心疼得直咂嘴:“你呀你呀,胆子比天大,夫人都敢拦……” 王婶子连说“阿弥陀佛”,漫天诸佛求了个遍。 还好夫人是个明事理的,要不然青萍可真是在劫难逃。 青萍神情恍惚,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想质问夫人为什么当年把她发配到厨房呢? 如果不是到了厨房,降为五等丫鬟,她也不会三年不回家。 如果说罪魁祸首,夫人也难逃干系。 她望着夫人走远的背影,想着这次之后,她恐怕再也难和夫人说上话了。 当然,至于当年的原因,可能终究不过是主子一时的心情罢了。 —— 青萍这事,在府里引起了一阵讨论的热潮。 但热潮下去,大家发现自己利益受损了。 因为府中管的严,以前拿钱跑腿的人,现在都不敢干了。 一些低等的丫鬟小厮,也彻底丧失了和亲人联系的希望。 一时之间,青萍又处于众矢之的。 不过现在的青萍没有心思管这些。 马婆子那件事之后,青萍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一时之间,竟感觉这世上既无可恨之人,也无可恋之人了。 她照常起床上工,照常烧火劈柴,照常蹲在灶膛前把火苗一束一束地喂大。 火苗映着她干瘦的脸,明明灭灭的,像一盏快要油尽的灯。 有一回张五娘看她把柴火塞得太满,把火给压灭了,灶膛里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青萍自己也被呛了,可她没躲,就蹲在那儿,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可她一张手还往灶膛里塞柴火,像是要把自己也烧进去。 张五娘一把把她拽起来:“你疯啦?火都灭了还塞?” 青萍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上全是烟灰,眼睛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哭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忽然就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张五娘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青萍,锅里的油正滋滋冒着烟。 她叹了口气,把火关了,蹲下来,也没有拉她,就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哭吧,”张五娘说,语气难得温柔,“哭出来就好了。” 青萍没有理她,埋着头继续哭,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发不出来。 张五娘没有走。她就蹲在青萍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不轻不重,像拍一个打嗝的孩子。 过了很久,青萍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声音又哑又闷:“……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每每想起,总感觉心口刺痛。 “你娘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青萍愣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在……在府里干活。” “那你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偷懒?” “没有。” “有没有做对不起谁的事?” “……没有。” 张五娘攥着她的手,稳稳地说:“那你就没有对不起她。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些年勤勤恳恳地干活,没有走歪路,她走得也放心。” 青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怕一开口就碎了,“……我没有娘了。” 张五娘看着青萍那只攥着自己袖子攥得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和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的脸。 她在灶房干了大半辈子,见了无数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 她不是什么心肠软的人,可是她的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和青萍一般大了。 她的心软了又软。 “我给你炖碗蛋羹。”张五娘松开她,重新开火热油,声音从油锅的滋啦声里透过来,“天塌下来了,人还要活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娘走得也不放心。” 张五娘是个坚毅的人,她的丈夫和女儿都落水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惩罚。 她成了个名震乡里的克夫寡妇,珍馐坊嫌弃她,把她赶了出来。 婆家整日谩骂她,是一把年纪的母亲把她接回了家,重新养活了她。 母亲去世后,她一路辗转来到了京城,看到侯府招厨子的告示。 她凭手艺留下来,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蛋羹滑滑嫩嫩的,入口就化了,带着一股香油和葱花的气味。 青萍尝着,好像是阿娘小时候给她做的味道,一时流下泪来。 张五娘没有劝她,只是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又把碗递回去:“哭完了就继续吃。” 她蹲在青萍的面前:“我娘说了,人吃饱了,就有活头了。” 张五娘的事,青萍也偶尔听过一些,一个寡妇,想来早年也吃了很多的苦。 青萍点点头,问道:“五娘子,你的厨艺和谁学的?” “我娘,还有……我那个丈夫。” 她以前的丈夫是珍馐坊,她只是个帮厨。 青萍吃完了鸡蛋羹,端着杯茶,膝盖磕在灶房的地砖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五娘,我可以跟着你学厨艺吗?”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波粼粼的眼来。 张五娘正站在灶台后面,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青萍跪在地上,端着茶杯,一脸郑重地举过头顶。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干什么呢,不用这么正式——” “五娘子,要的,拜师学艺是大事。我之前犹豫实在是我愚笨,小时候做饭就不好吃。您要是不嫌弃我这个笨徒弟,就喝了这杯茶。” 她把茶杯又往高了举了举。 青萍说的倒是实话,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做饭,但总是味道普通。 就像她和母亲学刺绣一样,手艺很差。 母亲总说拍拍她的脑瓜子说,实在不是个做饭刺绣的料。 但青萍有时却也很聪明,比如说认字,看过基本上就能记住。 还有偷窃,胆大心细手快,还知道挑选顾客,实在是聪颖。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平寂。 张五娘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你这个小丫头……”她的声音有点哑,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像糖一样化了。 她把手里的葱往灶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接过那杯茶,凑到嘴边,一口气干了。 很是豪迈地说了一句,“下次换成酒。” 青萍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簌簌往下掉,可她拼命点头:“嗯,记住了。” 张五娘别开脸,假装去收拾灶台上的葱,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重新生个好火。” 生了火,就要好好活。 31、番外线 七夕节。 有人邀请裴晏清出门赏灯会。 他没有什么兴趣,索性以读书为由躲了个清净。 坐在书桌边,耳边响起了远处的市井烟火声。 墨棋墨书都放了假,书房里黑乎乎的,他也懒得点灯。 任由黑暗一点点倾轧下来。 外院里一群丫鬟婆子正嘻嘻哈哈闹着什么,说着牛郎织女的传说。 裴晏清耳力好,无聊听个响。 老婆子说完故事,一群小丫鬟叽叽喳喳说着太感动了,恨不得化身喜鹊给他们搭桥去。 突然听一个丫鬟义愤填膺开口道:“你们不感觉牛郎是个变态吗?他偷人衣服!” “青萍!你怎么能这么说!牛郎多痴情啊!” “牛郎好可怜!” “王母娘娘实在太狠心了,把人家好好的夫妻拆散。” …… 七嘴八舌的声音围上来,青萍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实在听不下去,站起身来。 “诶,青萍你去哪里?” “我去如厕。” 青萍倒是真的去如厕,只是经过世子书房的时候,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知今天墨棋墨书都不在,世子想必也早就休息了。 心底按捺不住对书房的好奇,蹑手蹑脚走了上去。 她自小便想读书写字,只觉得世子的书房是圣地,等闲是不敢进入的。 今夜月黑风高,院中无人,实在成全了她的心愿。 只见书房的窗子黑洞洞的,像是张着一只沉默的眼睛。 青萍咬了咬嘴唇,四下张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吓了一跳,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有人来。 书房的黑暗倾过来,把她吞了进去。 摸索着朝里走了两步,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辨认出书桌的方向。 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她碰到了一个人。 温热的,硬的,是人的胸膛。 那只手底下,有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夏衫传过来。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指尖的触感顺着手指一路窜上脊背,头皮一阵发麻。 她下一瞬就要惊恐地大叫出声,一只手却率先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黑暗中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来,清凌凌的,像流水。 青萍僵直了身体,不敢乱动,眼泪倒先吓了出来。 裴晏清感受到指尖的湿意,心道还真是个胆小的丫鬟,但她来书房干什么呢? 书房里面既无金银又无财宝,实在没有什么可偷的。 “你怎么哭了?”裴晏清问。 青萍努力睁大眼睛,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洇湿了他的指缝。 “你、你是小偷吗……”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不清,带着哭腔,“能不能不要杀我……” 黑暗中沉默了那么一瞬。 然后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尾音微微挑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小偷?”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忍着什么,“你觉得我是小偷?” 他的手还捂着她的嘴,但青萍感觉那力道松了几分。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想着怎么保命,抖着嗓子说:“我……我就是个小丫鬟,什么都没有,你、你别杀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地补了一句:“书房没、没什么可偷的!要不你去主院那边……” 裴晏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水里,扑通一声,青萍的心跳慢了半拍。 裴晏清慢悠悠地说,“你一个裴府的丫鬟,给小偷指路偷自己主家?” 青萍的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但天大地大,保命最大,她讨好道:“我经常听说书的小偷都是大侠,想必您定然也是,我一定守口如瓶。” 裴晏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忍不住逗弄着掌中人,帮她擦了擦眼泪,故意说道:“可是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有功夫,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手中人的一举一动。 那小丫鬟听了这话果然颤抖起来,猛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祈求道:“少侠,您一定是个大好人。” “你叫什么名字?” 青萍支支吾吾地说,“我叫青秋。” 青萍想青秋总是欺负她,如果被追杀也算她活该! 不想那人却掰过她的掌心,拿着戒尺狠狠抽了上去。 青萍刚要叫,却听那人冷冰冰地说:“不准叫,你骗人,就要被惩罚!” 青萍委屈死了,咬着牙把痛呼压回了喉咙里。 掌心火辣辣的,青萍忍不住吹了一口气。 “疼吗?”那人问道。 青萍真想给他一巴掌,然后再问他疼不疼。 但青萍不敢,窝窝囊囊地说:“有一点。” 那人很有老持沉稳,好像在谆谆善诱:“下次可不要再骗人了。” 青萍不服气,小声嘀咕道:“可你不也是个小偷?” 裴晏清闻言一愣,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我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的?”青萍反驳道。 “你还想挨打吗?” 青萍撇撇嘴,不吭声了。 好不讲理的人。 “你来书房干什么?”那人又问。 青萍低垂了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想了半天,胡诌道:“我是来给书房收拾东西的。” 那人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眼看又要打她,青萍连忙反握住他的手。 有点冰凉,指节修长,指腹有层薄薄的茧。 青萍想定然是拿剑拿的,好可怕的江湖人。 “少侠,能不能不要打我了,我真的是世子院子的丫鬟!” “可是你撒谎了!” 青萍满心疑惑,这人怎么知道她撒谎的,难道是认识她? 但是不应该呀,她实在是府里最普通的小丫鬟了。 “撒谎就要被惩罚。”他铁律如山,一定要执行。 说完强硬地拉过青萍的手又打了一板子,只是力道轻了点。 青萍心底冒出点火气,啪嗒啪嗒地流着眼泪。 裴晏清看她哭得伤心,心底疑惑,他已经很轻了。 真有那么疼吗? “说,你来书房到底是干什么的?”裴晏清继续追问。 青萍只能实话实说,“我——我想来看看世子的字。” 这个理由实在出乎裴晏清的意料,“他的字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可好看了!”青萍坚决捍卫世子的书法。 裴晏清嗤笑一声,“我不懂?你就懂?” 青萍绞着手指说:“我也不懂,不过听说世子的字画很值钱,你可以偷点出去买。” 当然,如果可以分她一两张就再好不过了。 “哦,原来是为了钱呐!”裴晏清恍然大悟。 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青萍才不是为了钱呢,更何况她可不敢买世子的字画,顶多也就是自己欣赏。 “少侠,我可以去门口给您望风!”青萍很是积极。 屋外突然出现声音,青萍一听就知道是墨棋墨书,连忙拉了人蹲下。 有人走进来说:“门怎么没关,墨棋,点个灯。” 裴晏清眼疾手快抱起青萍飞身上了横梁。 青萍趴在裴晏清的身上,看屋中灯一点点亮起来,刚想抬头去那小偷。 小偷却一把捂着她的眼,在她耳边说:“看了我的脸,可是不留活口的。” 青萍很懂事,立刻点头,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可千万不能看见凶手的真面目! 她紧紧扒住小偷,生怕一个不留神从房梁上掉下去。 裴晏清第一次当肉盾,腹背受敌。 半晌墨棋墨书收拾好书房,就熄灯走了出去。 青萍挣脱开裴晏清的手,说:“他们都走了。” “嗯。”裴晏清淡然道。 青萍在黑暗中不敢乱动,紧紧抱着人,摸索到他的耳边,“我们不下去吗?” 呼吸温热,唇边擦过他的耳垂。 裴晏清侧了侧脸,耳尖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红了一片。 喉结滚动,“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走远。” 青萍“哦”了一声,乖乖地不再问了。 但她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腿也缠着他的腰,脑袋还使劲往他肩窝里拱。 简直是只八爪鱼。 裴晏清的脊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你松一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松了会掉下去的!”青萍理直气壮,“这横梁好高,摔下去会死人的!” “你抱着我的脖子,我怎么下去?” “你不是会飞吗?” 裴晏清被她这理直气壮的逻辑气笑了。 他确实会飞,但这会儿被勒地胸腔缺氧。 他伸手拍拍青萍的手,“放开一点。” 青萍没有动,她在想把人勒死在横梁上的概率。 勒死之后,她该怎么下去? 算了,困难太多了,她松开了一点点。 裴晏清深呼一口气,一只手揽住青萍的腰,另一只手撑住横梁边缘,身形一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青萍只觉得身子一轻,然后猛地坠下去,她整个人还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下来了。”裴晏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无奈。 青萍缓了一回神,唇边慢慢勾起一抹笑来,张嘴咬住他的耳朵,双腿往里一勾,把人带翻倒地。 裴晏清猝不及防“嘶”了一声,竟然被偷袭成功了。 “……你属狗的?”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像是被撞到了什么地方,听起来没了方才的从容,透着几分狼狈的哑。 青萍骑在他的身上,摸索着上去就是清脆的两巴掌。 “啪啪啪”很是动听。 青萍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该死的,谁让你打我的?” 却也顾忌外面的人,声音压得极低。 她当小偷的时候,这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 踢到她,算是踢到铁板了。 青萍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教训。 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 裴晏清红了眼,深感着小丫鬟不识好歹,不知尊卑。 他正欲反手,却被一个砚台给敲晕了。 也是阴沟里翻了船。 青萍连敲了两下,看身底下的人没有了动静,才小心翼翼放下自己随手摸到的凶器。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感觉到一阵后怕。 也不敢去喊人,要不然别人该问她为什么会来内院书房了。 她站起来想跑,蓦然之间却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头把小偷身上的衣服给扒了个干净。 故事里牛郎扒了织女的衣服,织女就不会飞了。 她单纯地希望扒了这个小偷的衣服,小偷就不能找她报仇了。 至于变态,就变态一点吧! 趴在书桌上的裴晏清蓦然睁开了眼睛,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个梦呀!” 如果是真的,裴晏行想自己可能会气到自尽。 只是梦境散去,渐渐想不起梦中到底是哪个丫鬟如此大胆了! 远处炸起了烟花,掩盖了前院小丫鬟们的喧嚣声。 裴晏清推门走了出去,信步去了前院。 32、第 32 章 拜了师父,青萍第一次脚步轻快回了屋。 今天在灶房耽搁得久,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和葱花味,但脸上却比往日多了一点活气。 她熟练地摸到桌边点了烛火,看见裴晏清靠在床边,脸朝着她的方向,似乎在听她进门时的每一声响动。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虚弱的沙哑。 青萍没有立刻应声,随手丢了一盒点心给裴晏清,说:“吃吧。” 最近因为她心情不好,自然也管不上裴晏清,跟着她饥一餐饱一餐的。 裴晏清摸索到点心盒,然后不小心把点心扫到了地上。 青萍“啧”了一声,连忙捡了起来,拍了拍,塞到裴晏清的嘴巴里,“瞎子还真是麻烦!” 裴晏清喉结微动,把过于甜的枣泥糕吞咽了下去,顺便舔干净青萍的手指。 “好渴……”裴晏清干着嗓子说。 青萍不耐烦地戳了戳他,“你自己没长手吗?什么都要我伺候?” 她现在已经不绑着他了,吃喝拉撒还要她伺候,她可不就成丫鬟了吗? 到底谁是谁主人啊? 裴晏清颇为委屈地抬起头,“我看不见,而且这几天晚上你一直在哭,我也有在照顾你。” 说着他扯开自己的衣领,胸膛上满是红色抓痕,都是青萍半夜梦魇的杰作。 青萍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给他倒了杯水。 她最近确实没有好好照顾裴晏清,连大黄的饭都是厨房其他人帮忙喂的。 想到这里,青萍出门跑到厨房给大黄拿了饭菜倒进了狗碗里。 大黄还没有睡,摇着尾巴汪汪两声。 但对狗碗里的饭菜不屑一顾。 青萍走进来问:“裴晏清,你要吃饭吗?” 裴晏清动鼻闻了闻饭菜的味道。 “……不饿。” 青萍悻悻地走了出去,打了水,自己捯饬捯饬洗了个澡。 洗完后,看见床上的裴晏清面色绯红,耳尖发烫。 她衣衫不整,凑上前,裴晏清微微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青萍勾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下。 “你能看见了?” 裴晏清退无可退,眼尾涟漪,一副被调戏的样子。 只是一味嘴硬,“看不见。” 青萍扒拉着他的眼睛,瞧了瞧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说:“我感觉你能看见。” 裴晏清的呼吸明显重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偏过脸去不看她。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几乎把他整个罩住。 青萍膝盖压在他腿边的被褥上,把他的头掰过来,“你怎么不看我?” 玩味、恶劣、爱作弄人的混不吝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青萍的身体里。 她浑浑噩噩了一段时日,多亏了裴晏清夜夜陪着,她才睡了个好觉。 裴晏清也察觉到今晚的青萍和往日不一样,心底倒不禁为她开心了一瞬。 玩弄总比忽视强。 只是不知是什么事让她放下了痛苦。 裴晏清猝不及防扫了一眼青萍衣领下的一抹白,脸上红了三度。 他微微仰头道:“我真的看不见。” 青萍嗤笑一声,俯身吻了吻他漂亮的眼睛,柔声说,“现在能看见了吗?” 裴晏清怔住,很难不被蛊惑。 他眼睛好了好几天了。 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么特别的她。 像是被大火焚烧后的荒原,她伶仃地冒出来个头。 他其实早就知道青萍的样貌,早在有肌肤之亲之前。 他擅长摸骨画像,原是追踪逃犯的手段,如今倒用在了床榻之上。 颇为下流。 但摸到和看见还是不一样的,一个骨头一个皮相。 裴晏清被蛊惑着承认了,狠狠挨了一巴掌。 用青萍的话说,这是骗人的惩罚。 裴晏清默然,只能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很是轻巧地接受了。 晚上青萍重拾了读书识字的热情,以身做纸,细细描摹。 * 宫里的梅花宴开了。 收到请帖的裴明珠一连挑了好几天的衣服首饰,争取在梅花宴上一鸣惊人。 她当然知道这次由皇后娘娘主办的梅花宴代表着什么,凡是世家贵女,无不争先恐后。 五皇子萧连景送来了一件红狐貂,很是漂亮珍贵,在丫鬟堆里传得沸沸扬扬。 白雪红狐,最是相配。 青萍恰巧见了裴明珠走出家门时的趾高气昂,只是听说后来是哭着跑回来的。 连那件狐貂,也吩咐厨房里的人烧了。 厨房里一群人围着狐貂,啧啧赞叹。 如果拿出去买,少不得要几千两银子,烧了实在可惜。 吴嬷嬷挥开人,“小姐说了,必须烧得连根毛也看不见。” 唉,其实她心里也在滴血,多好的衣服呀! 但大小姐的命令不敢不听。 张五娘把衣服拿过来,塞到青萍手里,“刚好烧个大火熬汤。” 青萍摸了摸,眼睛没有眨巴一下,就塞进了锅炉里,动作利索地让人眼皮一跳。 好像塞的不是狐貂,倒是一般的木材。 张五娘赞赏地看了青萍一眼,好丫头,烧火就得这么专业。 王婶子大喊可惜,“好好地一件衣服,就这么烧了,作孽哦!” 众人对着一件衣服唉声叹气,陈姨娘身边的丫鬟莲心忽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嬷嬷,小姐那件狐貂的衣服呢?” 吴嬷嬷愣了愣,指了指火里的狐貂。 莲心一看,眼前一黑,几欲昏倒,大喊着:“完了完了,姨娘说这件衣服不能烧啊!” 她上前推开青萍,还想伸手抢救一下。 看她赤手空拳就往里抓,青萍吓得眉毛一跳,连忙拦了下来。 张五娘见状端了水,往火里一泼,把烧了一大半的狐貂给扯了出来。 “你看看,这衣服还能要吗?” 莲心瘫坐在地上,大哭着说:“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姨娘会打死我的!” 王婶子疑惑:“这衣服不是小姐让烧的吗?” “是啊,但姨娘一听到消息就吩咐我来拦住了,如今衣服烧了,定然要责骂我。”莲心擦了擦眼泪埋怨道:“谁让你们烧这么快的,这么贵的衣服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这可怎么办?” 厨房众人左看看右看看,这事也能怪道她们头上吗? 吴嬷嬷也呆愣了一瞬,她也委屈,明明就是大小姐吩咐的,她可一点也没有偷懒。 莲心没有办法,抱起衣服,拉着吴嬷嬷就去东院复命了。 * 裴明珠最近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先是裴晏清失踪,后是正妃之位没了。 今日去参加宴会,她本大放光彩,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好一顿夸赞。 但没想到宴会过半,沈昭宁突然落水,被二皇子给救了。 二皇子萧辰,也对皇位虎视眈眈。 如果不是年纪大不好拿捏,没准她的目标就是萧辰了。 她看沈昭宁遭殃,原本心里还在开心,可转念一想这下岂不是让沈昭宁有机会嫁入皇家了吗? 宴会后,她找到萧连景互述衷肠,顺便想催催他赶紧向圣上请旨。 但却没想到萧连景临场变卦,说什么只能让她当侧妃。 正妃已经定下了吏部尚书的女儿林舒窈。 裴明珠气得打了萧连景一巴掌,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她回来大哭一场,才反应过来,裴晏清的存在对于她的婚事来说有多重要。 可恨她的亲哥哥是个无能之辈。 如果裴晏行有出息,萧连景绝不敢这样对她。 而且如今沈昭宁的婚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定下来了。 向来眼高于顶的裴明珠怎么可能接受自己低人一等呢。 她只恨落水的不是自己。 早知今日,她就设个计假装落水,再让萧连景跳下去救她了。 何苦费劲去讨好巴结皇后娘娘。 而且皇后娘娘对她的好,也不过是些场面话。 她满腹的怨气,无处发,也不敢对着皇后发,只能对着陈姨娘发了。 陈姨娘本意是来劝自己的女儿看开点,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那是皇家。 而且那红狐貂,多珍贵的衣服啊,这么能说烧就烧了呢! 裴明珠气得咬牙切齿,一时口无遮拦起来,“你当了一辈子的妾室,难道还要我给别人当妾吗?” 陈姨娘被这话戳到了心窝子,半晌才找回声音:“明珠,你怎么能这么说娘呢?” 别人看不起她便也罢了,原来连她的亲女儿也在心中鄙夷她吗? 她为了培养裴明珠的才华,花费的钱财自不必多说,光是心血都说不尽。 裴明珠哭得嗓子都劈了,脸上脂粉糊成一片,但依旧有种凌乱的美感。 她骄傲地抬起头来:“我说错了吗?你当了一辈子妾,在这府里,谁把你当主子看过?可我不一样,我怎么可以去给人当妾?你还来劝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配当个妾吗?” 她说到后面已是声嘶力竭,像要受的委屈全部掏出来砸在生母身上。 陈姨娘动了动颤抖的嘴唇说:“我都是为了你好,皇家不比平常人家。” 皇家的妾,和普通人家的妾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如果按裴明珠说的,岂不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不过是个妾室? 陈姨娘一时想不通裴明珠愤怒地点,在她看来,能嫁入皇家,就很不错了。 就像她当年一个商人女,能嫁进侯府,都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她知道裴明珠心气高,但没想到这么高。 但转念一想,也怪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女儿撑腰。 裴明珠恼怒摔了杯子,把陈姨娘赶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莲心面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捧上烧了大半的红狐貂,跪下请罪,“姨娘,奴婢去的时候衣服就烧成这样了,实在是厨房的人烧得太快了。” 吴嬷嬷也慌忙跪下,“老奴知罪,老奴都是听小姐的话……” 陈姨娘挥了挥打断道:“算了,全都烧干净吧。” 向来风风火火,机关算尽的陈姨娘,今日颓然了几分。 连下人差事没办好,也轻飘飘放过了。 那厢裴明珠还坐在屋子里哭,也知道今日不该和陈姨娘撕破脸。 但她了解陈姨娘,过两日去哄哄她,便不会有事了。 偏偏裴晏行走了进来,指着满地狼藉的碎瓷,指责道:“你冲姨娘发什么火?她不过是个妇人。” “还不是哥哥你没本事,要不然我怎么会受此欺辱?”裴明珠抬起通红的眼,毫不客气回敬。 裴晏行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上前扇了裴明珠一巴掌。 他这一巴掌丝毫没有留情。 裴明珠被打得跌向妆台,发间那支衔珠步摇晃了几晃,“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捂着脸,慢慢转过来,眼里写满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33、第 33 章 她从小被全府捧在掌心,连裴晏清都从未对她说过重话,更遑论被庶兄掌掴。 这一巴掌,比萧连景要她做侧妃更叫她发狂。 她扑上去要打回来,却被裴晏行一把擒住手腕,死死按在妆台上。 “裴明珠,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沉。 裴明珠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抬眸被裴晏行眼中的狠厉镇住了。 片刻后,裴明珠理智回归,示弱道:“哥哥,我手腕疼。” “这会知道疼了?”裴晏行放开手。 他帮裴明珠擦了擦眼泪,指腹按压过白皙的脸颊,留下指痕。 “妹妹,没人欠你的,你想要就自己去抢,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可真够没出息的!” 裴明珠擦了擦眼泪,扯了扯裴晏行的衣袖。 “哥哥,你帮我想办法做掉林舒窈,让她身败名裂。” 什么货色,也敢和她抢男人。 解决了林舒窈,她自然有办法拿捏萧连景。 裴晏行冷漠道:“我凭什么帮你,再和你说一次,我不欠你的。” 他向来宠爱妹妹,但不代表着要为妹妹付出一切。 算计吏部尚书家的嫡女,他还没有那么想找死。 裴明珠高昂起下巴,“哥哥,你喜欢公主是吧?” 裴晏行骤然上前掐住她的脖颈,眼中露出凶光,“你说什么?” 语气中少见地带着一丝慌张,和被人戳破秘密的难堪。 裴明珠毫不畏惧,瞪大眼睛盯着裴晏行,“哥哥,你别装了,你喜欢萧玉嫣,我会给你想办法,只要你先帮我解决掉林舒窈。” 裴晏行轻“呵”了一声,对于萧玉嫣,他不屑于使用什么阴谋诡计。 但如果裴明珠能成为皇子正妃,对于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段时间不是一直有个巡抚家的傻儿子邀请你出门游玩吗?想个办法,给他凑个对。” 裴明珠思考了一下,好像叫什么高瀚哲,自从在寂照寺见过她一面,就开始纠缠她。 像只苍蝇,令人作呕。 如果把他和林舒窈搞在一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又想起沈昭宁的落水之事,难道真的是个意外吗? 还是沈昭宁故意的,把自己的清白的搭进去,就为了嫁入皇家。 可沈昭宁身体一向不好,大冬天落水说不准连命也没了。 裴明珠甩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她要想个办法接触到林舒窈。 最好也顺便刺激刺激萧连景。 窗外残阳如血,把兄妹俩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 这几日侯府有两件大事,一来侯府千金裴明珠公开选婿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媒人纷至沓来。 高瀚哲收到消息,立刻送了请帖。 没想到裴明珠竟然欣然赴了约 。 这下可把高瀚哲高兴坏了,提前包下了整个珍馐坊,很是阔绰。 其他人看一个纨绔都能把人约出来,更是铆足了劲,去侯府碰碰运气。 万一就被侯府千金看上了呢。 心怀梦想的人不少,侯府的门都要被踏破了。 二来表小姐沈昭宁明年三月就要嫁于二皇子的消息,传到了侯府后院。 王婶子拍手称好,说自己以后也可以说是认识皇妃的了。 普通人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只感觉能嫁到皇家,真是天大的荣耀。 还说着等下次沈昭宁再来侯府,她定然要亲手给沈昭宁做吃食。 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主要是王婶子虽然在厨房待了二十年,手艺却是平平。 说到厨艺这一块,青萍也颇为苦恼。 和张五娘学了几日,明明食材步骤火候都大差不差,但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对于这件事,裴晏清是最有发言权的。 他自幼吃得都是山珍海味,每一道菜都是经过精心烹饪的。 当有一天晚上他吃着青萍送来的饭菜,疑惑地发现口味变差了。 但他现在是阶下囚,凑合一下也能吃。 青萍却在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他吃一口就问一句怎么样? 他才疑惑地问:“你做的?” 最近青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虽然晚上还是梦魇,但精神已经好了大半。 原本还不知道怎么了,这会才意识到,可能是找到事做了。 青萍听了裴晏清的话,连连摇头说不是自己做的。 只是执着地问味道怎么样? 裴晏清斟酌了一下,找了个折中的词,“一般。” 青萍沉下脸说:“一般你还吃了那么多?” 裴晏清只得解释道自己饿了。 青萍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你还不够饿。” 真饿了的人,就算吃馊了的饭菜,也只会说太香了。 裴晏清说不过青萍,只得闭嘴。 青萍做了好几天的饭菜,味道都平平,心里越发感觉自己不是当厨子的料子。 张五娘倒是不急,劝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王婶子在一边煽风点火道,没有天赋的厨子,就像她一样,做了二十年的饭菜也做不出好味道来。 青萍吓得上眼皮直跳,她可不要学艺二十年呀。 她还虚心请教了钱三娘,钱三娘表示她老家就是吃面的,各种面食她从小就会。 也说不出特别的门道,反正她做的面就是好吃。 钱三娘还会做各种面食点心,手艺好得很,完全可以开一个店了。 青萍没办法,只能天天熬夜点灯地研究,做好了她尝一口就端给裴晏清吃。 关键是裴晏清十分不上道,每次问味道怎么样,就淡淡地说一般。 她又不好意思说这么平平无奇的菜是自己做的。 只能暗暗生闷气,往裴晏清的饭菜里下料。 于是裴晏清吃地饭菜一天天的不是甜就是咸,偶尔还发酸。 直到有一天裴晏清再也受不了。 他本来就有点挑食,看在青萍的面子上,一般他也就忍了。 可青萍下的料一天比一天重,门口的大黄都不乐意吃了,更何况他。 裴晏清郑重地放下碗筷说,“我错了。” 青萍瞥了他一眼,“错哪了?” “这个饭菜很好吃,我不该说它一般的。” 青萍嗤笑了一下,把他碗里的饭菜倒在了狗盆里,重新给他端了一碗。 “算你识相。” 裴晏清识相,可太识相了。 吃了没加料的饭菜,立刻说道:“你的手艺大有进展,与御厨相比也不相上下啊。” 青萍被夸红了脸,知道裴晏清是故意打趣自己呢。 “你取笑我?” “我真心的。” 裴晏清的眼睛已经大好了,眼神诚恳。 两个人夜夜玩闹,但正事也没有耽误。 青萍一手抓厨艺,一手抓识字,忙得每天只能睡个囫囵觉。 而且裴晏清眼睛能看见了,教起她来就更快了。 青萍也确实聪明好学,虽然厨艺不怎么样,写字倒是突飞猛进。 裴晏清教得也越发用心,倒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当然如果两人不是躺在床上学的,裴晏清感觉自己可以教得更好。 青萍偶尔也很沮丧,怎么她的厨艺不能像写字一样顺利呢? 裴晏清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青萍白了他一眼,“说人话。” “人各有所长,怎么可能什么都会?”裴晏清好脾气地说。 青萍想起以前的裴晏清,“你就什么都会。” 以前的裴晏清高高在上,好像神一般,没有什么事他不会的。 “我就不会炒菜做饭。” “因为你没有学过。” 裴晏清顿了下道:“那改明个,你可以教教我。” 青萍看他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很有好笑。 “状元郎要拜我为师?” “不行吗?” “可惜了,张氏厨艺一道传女不传男,你算哪根葱?” 自古只听过传男不传女,到了青萍嘴中倒是新鲜。 裴晏清倒是越发欣赏青萍的肆意妄言。 “那确实可惜了,看来我只能学吴派厨艺了。” 青萍拧了他一下,大骂道:“叛徒,吃里扒外的家伙。” 吴明安是东厨房那边的厨师,为人最是讨厌。 裴晏清微微挑眉,“我又不是你们一派的人?” “是啊,你不是我的人,是我的狗。”青萍理直气壮道。 裴晏清默然,凑上前舔了舔她的耳尖。 青萍被舔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去推他:“裴晏清你属狗的?刚说你是狗,你就真伸舌头!” 裴晏清也不躲,由着她推,身子只略略仰了仰,又慢慢挨回来。 他垂下眼眸,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不是你说我是你的狗吗?狗舔主人,天经地义。” 青萍瞪大了眼睛,本想再骂他几句,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那双眼睛实在粘稠,好像要把人溺毙在其中。 自从裴晏清的眼睛好了之后,她就有点无法直视了。 她伸手捂着那双眼睛,冷下声音:“你正经一点!” 裴晏清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今晚可以久一点吗?” 青萍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她最近忙,每天只是浅尝辄止,不敢太放肆。 裴晏清闷声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连带着她的指尖都跟着发麻。 “我每天把你伺候好,你就不管我了?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裴晏清拉下她的手,吻在掌心,认真地说。 他不满意很久了,可为了照顾青萍的心情,他心甘情愿先伺候她。 可伺候完连个甜枣也不给的,也就青萍能做得出来了。 裴晏清也感觉自己实在浪荡,但谁又能说不是人之常情呢? 他此刻哪里还有往日端方自持的模样,眼睫半垂,眼底沉得吓人。 青萍不解地问:“可是你每次都很爽的样子呀?” 连吃1下面,都不遗余力,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裴晏清为什么好这一口。 裴晏清被她这一句噎得彻底没了脾气。 爽是一回事,没有纾解是另外一回事。 他又气又笑地低头去咬她的唇,含混道:“你这张嘴,真是……” 一时找不到词,只能把剩下的话全化成一个深而重的吻。 这一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比平日更凶,更急。 青萍被吻得喘不过气,拿手去捶他的肩。 她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被雨气一浸,墨迹便不受控制地洇开来。 她的手从捶变成抓,最后只能软软地攀住他的脖颈。 唇分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像热浪一样扑在她脸上,“今晚就当帮我了,明个多教你几个字。” 青萍抬眸,“你平时都跟我藏着掖着吗?” “……”裴晏清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没有,我一直很认真,你不要诬陷我。” 青萍心尖发颤,凑上去安抚了一下,“不要咬脖子,最多只能到三更。” “这可是你说的。”裴晏清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改口,就被他整个人裹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她茫茫然仰起头,任他沿着脖颈往下,随后在最怕痒的地方轻轻一吮。 手指从她后腰慢慢往上,指腹滚烫,抚过脊线时像在拨弄琴弦。 她整个人几乎弹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又羞得立刻咬住他的肩头。 裴晏清低头问她:“要吗?”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带着一种恶劣的打趣。 青萍的指尖陷进他肩头的肌理,带着一种介乎推拒与挽留之间的力气。 随后用力绞缠,不客气地回敬,“要吗?” 裴晏清不受控制地压下来,一时恍神,瞳孔微散。 他低“嗯”一声,雪山崩塌。 大雪、烈酒、火炭,一并迸溅出来。 裴晏清扣着她的十指,像要把两人跳动的脉搏连到一处。 34、第 34 章 沈远志自从被青萍砍断了手指,不管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他恨地牙痒痒,但青萍在侯府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大回来看到沈远志一身的伤躺在家里,也被吓了一大跳。 他骂骂咧咧地说:“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欠揍。” 除了对沈远志的心疼,还有对自己跑得快的后怕。 要不然挨打的就是他了。 他对自己的女儿最是了解,对沈远志不过砍了一个手指,如果是他,恐怕头都要被砍了。 被逐出府的马婆子来到了沈家,张口就是要银子。 沈大看平时神气的马婆子也遭了殃,心底一惊,越发感觉他那个女儿不是个好惹的。 沈大哪有银子,关上门压根不理马婆子的叫唤。 马婆子气得直捶门,看他不应,挑了桶粪水泼在了门上。 街坊邻居看了纷纷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了屎。 最后还是沈远志拖着病体,颤颤巍巍走到马婆子面前,掏出来家底,才把人赶走。 沈远志脸色阴暗,只想着等自己考上了,再找这群人报仇。 可他的小手指没有保住,只能包扎在一起,假装还在。 本朝虽然没有残疾人不准参加科举的要求,但对于官员地要求至少也要四肢具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 除非是极出众的人,才能忽视身体上的缺陷。 沈远志能不能考上还是一回事,怎么有信心让他别人忽视他的手指来高看他一眼呢。 他伤好了一点,就回了学堂,悬梁刺股的学习。 家里没有钱,沈大也被督促着打起了零工。 没办法,没人伺候他,总不能饿死吧。 当侯府千金招婿的消息传到镇子学堂的时候,沈远志正啃着干面饼学习呢。 他闻言耳朵一动,问道:“是哪个侯府?” “文成侯府的,听说是个美人,怎么你小子也有想法?” 沈远志笑笑,“李兄说笑了,我能有什么想法。”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能有什么想法。 顶多晚上做个美梦,成为侯府的乘龙快婿,不仅抱得美人归,更是一朝飞升。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以少走半辈子的弯路。 过了两天,沈远志进了城。 他是有点想法。 他混迹于市井茶楼,打探有关侯府的消息。 知道这几天侯府千金日日都是和高瀚哲一同出游。 沈远志一听,想着高瀚哲应该更好接近。 他细细打探高瀚哲的喜好,以前爱逛烟花巷柳之地,如今倒是改邪归正,舞文弄墨了。 大概是为了给侯府千金留下一个好印象。 沈远志小心翼翼地跟踪了高瀚哲好几天,苦无接近的机会。 直到听说高翰哲要带着裴明珠登文渊楼,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文渊楼,天下文人必登的楼。 与黄鹤楼齐名。 楼中墙壁上每年都有文人雅士的登高之作,传而广之。 如果高翰哲为了讨侯府千金的欢心,必然需要诗文来撑场子。 沈远志苦思冥想了一整夜的诗文,也算不上满意。 陡然间思及同窗中有个清贫学子齐又闲,作诗很不错。 他把齐又闲的旧作改了改,就是一篇文采飞扬的新篇了。 * 裴明珠一连好几天和高瀚哲出游,赏风赏月赏湖边冬雪。 宫里的萧连景坐不住了。 他站在文渊楼下,看着楼上的两人衣袂翩翩,谈笑风生。 心中止不住的生气。 裴明珠是他的女人,也是他人可以染指的? 上楼时听见路过的人说,高翰哲作了首登高诗,技压群雄。 裴明珠看了看高翰哲的登高诗,意向远大,气势恢宏,实在是难得的好诗。 但她瞧着高翰哲脑袋空空的样子,就知道他定然找了代笔。 不过她也无意揭穿他。 只是含笑鼓掌,连连夸赞。 等她看见楼下萧连景,才缓缓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 她故意和高翰哲表现出亲密之态,果然萧连景立刻上了楼。 萧连景没有遮掩身份,一来就成了中心人物。 众人纷纷跪拜。 萧连景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让大家起身,说是偶经此地,无意打扰大家的雅兴。 萧连景也即兴作诗一首,众人皆赞才高八斗,有曹子建之风。 萧连景故意问裴明珠哪首最好。 裴明珠头戴帷帽,垂眸轻声道:“论文才,当属殿下。” 说完含情脉脉地看着高翰哲说:“只不过,我看高郎亦佳。” 高翰哲不知裴明珠和萧连景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在一旁哈哈大笑,满心开怀。 萧连景的眸子却愈发冷了下来。 * 青萍的厨艺之路颇为受挫便也罢了,现在连生活上也有人开始为难她。 下人处的衣服是在一个院子里晾晒的,有人故意把她的衣服丢在了地上,还踩上了脚印。 问了一圈大家都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喜儿说她看见是西院一个洒扫庭除的小丫鬟佩儿干的。 青萍疑惑,她压根不认识什么佩儿。 何时得罪了这号人物。 枣儿凑上来说:“你现在有多讨嫌,你不知道吗?” 青萍实在是忙,还真不知道。 喜儿拦住了口无遮拦的枣儿说:“是你之前举报马婆子的事情,现在府里严禁私传东西了,家里有牵挂的丫鬟小厮们,都怨你得很。” 青萍闻言一愣。 主要她现在没有亲人了,这一点自然忽视了。 现在一想,这事确实是她无意间造成的后果,难怪大家有怨。 如果是她自己碰到这事,没准都想套人麻袋了。 平心而论,她完全能理解这种心情。 但理解是一回事,恨不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青萍可一共才两套冬衣,现在一件脏了,赶明个穿什么都是问题呢。 晚上回去的时候,裴晏清看青萍情绪不好,多问了两句。 青萍颇有点苦恼说了一通。 裴晏清才知道原来她在外面干了一件大事。 而且还见到了他的母亲。 只是听青萍的语气,好像对他母亲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他不明所以,更没想到原来侯府下人间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利益往来。 用裴晏清视角看,这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实在没有讨论的必要。 但就是这点事,却对青萍的生活产生了影响。 青萍心情不好,对他就更说不上好了。 横眉冷对,倒像是欠了她十万八千两似的。 裴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私相授受变成光明正大的交易?” 青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裴晏清看着她那副懵样,淡淡地笑了一下。 像是看一只小兽走投无路乱撞,终于决定伸手给它、她指一条路。 “专门设个人当跑腿的买办,把各房各院要往外面传的话、捎的东西登记造册,统一收取费用,送出去,可不可行?” 青萍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唰”地亮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激动地抓住裴晏清的手:“哇,这实在是个好办法。裴晏清,你真是太聪明了!” 这个方法真是又保险又正当还能收买人心,显得侯府很有人情味。 唯一的问题就是找谁提这个建议。 吴嬷嬷因为这事被她牵连,直接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现在看到青萍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只恨不能把他赶出府,哪里还愿意听她说话。 但裴晏清这个办法确实可行,让她很心动。 裴晏清听到她的夸奖,挑了挑眉:“你才发现?” 看着裴晏清嘚瑟的样子,她好奇地问:“你怎么还不走?就算伤没好,你爬也可以爬走了。” “怎么,你用完就丢?” “不是,我什么时候丢你了,这叫放了你好嘛?不是你之前一直想要的吗?” 青萍现在已经不想要裴晏清了。 吃也吃了,睡也睡了,实在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了。 她还感觉天天给裴晏清送饭很麻烦呢。 不过如果裴晏清不在,她做失败的饭菜恐怕只有大黄来承受了。 裴晏清听了青萍的话,眼底恍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一点也不走了。 回去了还要天天上朝,和一大群人天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侯府还很容易卷入夺嫡的战争中,朝不保夕的。 但是在青萍这里,实在是轻松极了。 生气了顶多给他一巴掌,总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裴晏清想青萍真是个好姑娘。 他甚至在这间破旧的柴房里,感觉到了一丝惬意。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被人找到。 是心有城府,还是自欺欺人,他一时都没有探索的念头。 且当他死了吧,死了也好。 他盖好被子,闭上眼前,安详极了。 青萍见他不动,推了推他,“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裴晏清闭目养神道:“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青萍皱眉,神经病呀,天天吃她的,喝她的,给她出个主意也是应该的。 还想要奖励? 青萍扇了裴晏清一巴掌,“你想得美。” 喜怒无常,乖戾嚣张。 裴晏清摸了摸脸,心里记下不可以主动要奖励,要不然会挨巴掌。 最好是把青萍哄开心了,她就会很大方地主动给奖励。 裴晏清时常感觉青萍是一本看不懂的书。 当他以为自己的了解的时候,其实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第二天青萍就找到了吴嬷嬷,果然吴嬷嬷看到青萍就跑,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看吴嬷嬷不接她的茬,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张五娘看她苦着一张脸,就问她怎么了。 青萍说了昨晚的计划。 王婶子拍手称好,张五娘想了下让青萍直接去找净瓶。 这是改规矩的大事,吴嬷嬷定然做不了主,更何况吴嬷嬷是陈姨娘的人。 陈姨娘也做不了改府里规矩的大事。 可是一般西院的丫鬟,无事是不能去东院那边的。 王婶子从锅炉上端下一个汤羹来,说:“一会桑枝来,你跟着她走一趟。” 桑枝是崔蕴之院里的传菜丫鬟。 青萍没有了软肋,行事颇为大胆起来,跟着桑枝一路来到了碧梧院。 净瓶看着青萍竟然一起跟来,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青萍上前行礼:“净瓶姑姑,奴婢今日斗胆跟来,是有件事想求姑姑帮忙拿个主意。” 35、第 35 章 净瓶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赶人。这便是默许了。 青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姑姑也知道,前几日我那事儿闹出来之后,下人们往外递东西、捎口信的路全断了。这几日各院子里的下人们怨气大得很。” 净瓶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事。 青萍继续说:“奴婢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僵着。下人们有东西要往外送、有信要往家传,这是堵不住的。可府里规矩大了,也不能由着大家私下乱来。所以奴婢斗胆想了个法子,不敢自己做主,想来求姑姑和夫人示下。” 净瓶抬眼,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想,能不能让各房各院每旬定一日,把要往外捎的东西、带的信,统一交到一处,登记造册,定专价,由专人统一送出。这样一来——”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摆:“一呢,府里的规矩没破,东西进出都有账可查,不怕出纰漏;二呢,大家的难处也解决了,自然会好好干活;三呢……”她抬眼看了净瓶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府里也有少许进项。” 净瓶听到最后一条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端详了清萍一会儿,不咸不淡地说:“你倒是会算账。” 青萍听出她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拒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赶紧补了一句:“奴婢不敢算账,只是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总要想办法解决。” 净瓶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这主意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青萍愣了愣,一副老实的样子:“是奴婢自己想的……” 她可不敢把裴晏清给供出来了。 净瓶没有追问是谁,过了片刻,她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 “跟我进来吧。夫人在里头看账本,你有话,当面跟她说。” 青萍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以为今天最多能说动净瓶,没想到净瓶直接把她领到了夫人面前。 她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点汗蹭在裙摆上,抬脚跟了进去。 崔蕴之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另一只手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盏往嘴边送了送,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净瓶上前半步:“夫人,这就是方才跟奴婢说事儿的那个丫头,叫青萍。” 崔蕴之翻了一页账册,抬头看了一眼,声音淡淡的:“我知道,说吧。” 青萍跪下来,行了个礼,把方才跟净瓶说的那番话又梳理了一遍,从头到尾说了一回。 这回她说的比方才更顺了,一边说一边观察崔蕴之的反应。 可崔蕴之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偶尔翻一页账册,像是根本没在听。 青萍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不确定崔蕴之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蕴之把最后一页账册看完,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抬起眼来,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萍。 “谁来登记?谁来造册?谁来送出?” 青萍顿了一下,她昨晚只想了“这个法子好”,还真没细想过谁来干活。 可她脑子转得快,顿了一下就接上了:“登记造册的事儿,找个识字的丫鬟小厮即可。” 崔蕴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青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补了一句:“至于送出府去的人,奴婢觉得还是得由姑姑这边派人。一来是信得过,二来也显得这是府里的正经差事,不是下人私下胡来。” “你识字吗?”崔蕴之问道。 青萍咬咬牙道,“奴婢只是会写自个名字,但是奴婢愿意学。” 崔蕴之听完这句话,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愿意学习的人,总是会让人高看一眼。 难得她一个五等丫鬟有这心性。 而且胆子够大,敢想敢干。 敢跑到她面前说话的人,崔蕴之还是愿意给个机会的。 “净瓶,把她名字记上。往后这事儿,让她跟着绿鹤办。” 青萍脑子里“嗡”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看见净瓶正朝她使眼色,她赶紧磕了个头:“多谢夫人!” 崔蕴之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麻雀:“行了,出去吧。” 青萍本来都站起来了,但看着坐于上位的崔蕴之,还是心一横,狠狠地跪了下去。 “夫人,奴婢还有一事不明,请夫人明示。” 崔蕴之疑惑地看着她问:“何事?” 青萍抬起头来,看着崔蕴之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奴婢从世子外院被贬去了西厨房,是夫人您亲自下的令,奴婢斗胆问一句因何?” 她顿了一下,坚定地说:“奴婢自认为在外院五年,事事小心,从无差错。” 净瓶惊讶地看了一眼跪着地上的青萍,竟想不到她胆子竟如此之大。 主子惩罚下人,也就惩罚了。 竟然时隔三年,还敢来问原因。 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无错,那岂不是要主子说自己有错? 净瓶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崔蕴之细细打量了一下青萍,以前世子外院伺候的吗? 她倒没有什么印象了。 崔蕴之看了一眼净瓶,净瓶连忙说:“青萍是八年前买进府中的,同批的有青秋青禾青萝等人。” 说完在崔蕴之耳边说了一句。 崔蕴之听了净瓶的话,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三年前裴晏清及冠那日随口夸了一株草木修剪地别出心裁,还问丫鬟的名字。 她派过去监督裴晏清生活的管家汇报工作的时候,随口说起了这个事。 崔蕴之当年特意挑了一批看起来老实听话的小丫鬟放在外院,就是怕当年清商的事重演。 故而对这种事十分敏感。 而且裴晏清自小就是个万事万物不过心,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好端端的夸一株草木干什么? 她当即心下便不满了三分。 加之当时裴明珠也在她身旁,说起这个叫青萍的行事不稳重,连杯茶都端不好。 崔蕴之索性就把人给调走了。 这事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没过多久也就忘了,不过一个丫鬟罢了。 倒没想到这个小丫鬟,三年之后,来找自己讨说法了。 崔蕴之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毕竟按道理来说青萍确实没有什么无错。 但崔蕴之心里知道她只是不想儿子外院的那群丫鬟太出挑了。 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最好不过了。 崔蕴之起身,走近青萍说:“你在世子院里当差五年,规规矩矩,这我信。但你在不该出挑的时候出了挑,就在不该被人记住的时候被人记住了。” 青萍猛地抬起头来。 崔蕴之迎上她的目光,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作为一个丫鬟,你不该故意引起主子的注意。这话传到我院里来的时候,恰好有人告诉我,你做事不够稳当。两件事叠在一起,你说你该不该罚?。”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静静地看着清萍,眼底蕴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青萍跪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被调走那天,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用心工作,引得裴晏清夸了她一句,这也算是祸端吗? 当然,如果要问她是不是故意,她确实问心有愧。 知道裴晏清的及冠礼快到了,她特意在修剪草木的时候根据捡到的那张纸上的字迹,剪了几个好看的字形。 她不知道裴晏清能不能注意到,毕竟剪出来的字和写出来的字,出入还挺大的。 但是她确实是故意的,她希望裴晏清能看出她的用心。 事实证明,裴晏清确实注意到了,还夸了她,实在是天降之喜。 但她耍的小聪明,带来的结果,对于她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话已说开,青萍方知原来真是她错了。 她不该贪心的,企图让裴晏清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可是现在的裴晏清,却日日与她缠绵厮混,如果夫人知道,一定会气死的吧。 青萍看着崔蕴之的衣角,心中的那团怨气突然就散了。 她也算给三年前的自己报仇了。 青萍伏身恭敬道:“奴婢知道了,多谢夫人指教。” 过了片刻,崔蕴之道: “三年前,我武断了你的去处。今天,你却是逾矩了。” 她缓步回到上位,“你那个帮各房传东西的法子,好好办。办好了,自有你的前程。办不好——” 她看了青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凛冽的寒光。 “你就另谋生路吧。” 青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夫人所托。” * 她一路小跑回西厨房,远远就看见张五娘和王婶子蹲在灶房门口嗑瓜子等她。 看见她回来,张五娘噌地站起来:“怎么样?” 青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她脸上还带着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成了。”她说,“夫人让我跟着绿鹤姑姑学。” 绿鹤可是夫人跟前的算账丫鬟,很有本事的。 张五娘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错不错。” 王婶子在一旁拍着大腿:“哎哟喂!咱们西厨房要出人物了!” 青萍上前抱了一下张五娘,把脸埋在张五娘肩窝里,鼻头忽然酸了一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想,要是她娘还在,知道她如今能跟着大丫鬟学办差了,该多高兴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湿了一下,但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水汽憋回去了。 只是她走了,厨房的活怎么办? 张五娘看着她踟蹰的神情,摸了摸她的头说:“放心好了,你只管去。” 她很为青萍高兴,人往高处走,能跟着夫人身边的学习,可是难得的机会。 总比一辈子做厨子强。 青萍脑子不笨,学东西很快,只是厨艺这个东西不是快就能学会的。 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火候差一分,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既然志不在此,不如另谋出路。 而且青萍以前就喜欢拿个烧火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也许在别处另有作为。 西厨房又新招了几个人手,接替了青萍的工作。 只不过青萍住地地方倒没有搬,柴房别人也不乐意住。 * 绿鹤是个极温和、负责的人。 接到任务之后,就找到青萍敲定了具体的规矩。 加之净瓶在一旁辅助,代办工作推进的很顺利。 而且绿鹤发现青萍并非一字不识,竟然还认识不少字。 她看着纸上的字迹,颇为惊奇地问:“你这字是和谁学的?” 按道理来说,进府的小丫鬟一般都家境贫寒,怎么可能会写字呢。 会写字还沦落为一个烧火丫鬟,实在让人惊叹了。 青萍借口小时候送弟弟去学堂,在门外偷学的。 绿鹤方才信了,直夸她偷学也学得这般好,实在聪颖。 青萍小时候她确实去学堂偷学过,只是沈远志发现后和学堂的老师告发了她。 两个人着实积怨已久。 青萍有了绿鹤的手把手教学,对裴晏清越发忽视起来。 毕竟一个偷偷摸摸地教,一个可是正大光明地教。 而且绿鹤不仅教她写字,还有算账。 等到小年那天,青萍正在西厨房里和大家一起吃午饭。 忽然看见王婶子领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王慕凡站在灶房门口,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洗得干干净净。 他生得样貌端正,眉目温润,看着让人觉着踏实。 张五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转头看王婶子,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侄儿倒是斯文。” 王婶子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我们慕凡打小就是个读书人,如今在外府打理铺子的一把好手。” 青萍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端着半碗饭。 她抬眼看了王慕凡一眼,对方恰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碰,他便微微拱手,笑了一下:“姑娘,好久不见。” 36、第 36 章 王慕凡刚好进府和崔蕴之汇报工作,被姑姑王婶子一把拉进了厨房,说给他介绍个好姑娘。 他也没想到竟是那位姑娘,心中似几分意外和惊喜。 那日见她,满目悲苦,一副心存死志的模样,他心下担心,才一路相随。 如今倒没有料到竟有这般奇妙的缘分,他上前一步道:“你可好点了?” 王婶子看两人似乎见过,心下惊奇,追问之下才得知两人在府外竟有一面之缘。 实在是天公作美,命中注定。 尽管之前青萍说过不想嫁人,但如今青萍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而且颇受重用。 王婶子的心思又死灰复燃,她对自己的这个侄儿可是万分的有信心,只要见过,青萍必然会回心转意。 王婶子平日里对她颇为照拂,人家来都来了,青萍也不好直接拂了她的面子。 “那个……”青萍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说了声,“多谢挂念。” 王婶子赶紧打圆场:“哎哟,这就是缘分!来来来,慕凡,你陪青萍说说话,我跟五娘去后头择菜。” 她一把拉住张五娘就往后院走,灶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青萍有些局促,她最怕这种半生不熟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去收拾案板上的菜叶子。 王慕凡倒是不慌不忙,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她说:“听说青萍姑娘如今换了职,在学写字?” 青萍红了脸,心里想王婶子怎么什么都和外人说。 不过说起写字,她倒是自得起来,“嗯”了一声。 “不知学到哪里了?” 青萍也不知学到哪里了,裴晏清教她向来随心所欲。 不过最近绿鹤姑姑倒说她应该从《千字文》开始学。 “《千字文》,不过刚刚开始学而已。” 王慕凡对她的上进学习之心很有佩服,刚才他也是听姑姑说这是个识字的姑娘才来走一趟的。 他言辞恳切地说:“那也很不错,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说完笑了笑,“不过我也懂得不多,也算是王婆卖瓜了。” 青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生疏和局促,倒少了点。 以前的青萍苦无师父,这会倒是有点担心师父太多,学不过来了。 王慕凡实在是个真诚的人。 青萍转身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汤递给他:“喝吧,天冷。” 王慕凡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汤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喝完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搁回原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慕凡问她在府里做什么活计,她说在跟着绿鹤姑姑一起学着登记造册。 王慕凡听说这个府中代办的主意是青萍出的,心下更是佩服,连连拱手道:“实在是妙策。” 不仅造福下人,对府中管理亦大有好处。 他说起自己打理药店的日常,言语幽默,很是亲切。 青萍没想到他竟然是负责打理药店的,心底莫名多了几分好感。 她自幼就上山挖药材,两个有了共同话语,自然相谈甚欢。 聊到最后,王慕凡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青萍说:“我下回还能来么?” 青萍愣了一下,她感觉王慕凡人挺好的,但也远远没有到喜欢的程度。 王慕凡唇边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说道:“下次我来可以给你带点书,你如今学到了《千字文》,之后的《三字经》也可以学学,如何?” 青萍眼睛一亮,书籍历来都是极为珍贵的。 她立刻掏出身上的钱,“那麻烦你下次帮我多带几本。” 王慕凡推辞道:“怎可拿姑娘的钱财?” 青萍只说:“不拿下次就不用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王慕凡只好接下。 他走了之后,王婶子从后院探了个头进来。 看着青萍还站在原地发愣,咧嘴一笑:“怎么?瞧着还行?” 青萍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还行吧。” 张五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王婶子笑嘻嘻的说:“呦,我看这是谁红了脸呀?” 青萍脸皮薄,哪里受得了王婶子的打趣,低着头跑了。 她没想到王慕凡的速度那么快,没过几日就把几本书送了进来。 王慕凡笑道:“我是怕青萍姑娘等急了。” 哪有什么等急了,不过是心急。 青萍捧着几本书,人在云端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慎之又慎地放在案上。 她想自己竟然也有书了,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沈远志上学堂的时候,也有了几本书。 可是沈远志很宝贵自己的书,从来不让她碰一下。 好像她碰了,书就脏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生怕在做梦。 裴晏清看着那崭新的书册,笑着说:“你买的?” 青萍点点头,虽然是让王慕凡代买的,但是她可是付了钱的。 只是不知这书价值几何,自己给的钱够不够。 今天太高兴了,一时忘了问了。 晚间青萍洗漱好,躺在床上让裴晏清教她《三字经》。 没想到一打开,一张纸倒先掉了出来,落在了裴晏清的胸膛。 她刚要伸手去捡,裴晏清修长如玉地手指却抢先一步捡起。 脸色骤变。 青萍没注意裴晏清的脸色,只一把夺了过来。 看了半天,可惜认不出几个字来,只好问道:“喂,这些字都怎么读?” “王慕凡是谁?”裴晏清声音清冽。 青萍好奇地瞥了裴晏清一眼,“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难道这纸上有?”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下最后的落款,果然有个“王”字她认识。 她指着纸上的落款道:“这两个字是慕凡吗?” “慕凡?呵,你叫的倒是亲热。” 裴晏清阴阳怪气道。 青萍压根不理会裴晏清的情绪,只一味催着他快教。 “你的书也是他送的?你们很熟?”裴晏清墨石般的眸子望着她说。 青萍不知为何,忽然心虚了一下,眼神忽闪,“不是啊,我只是让他帮我买一下。” 说完,恶狠狠地望回去,大声道:“哎呀,你这人怎么问来问去的,管你什么事?” 裴晏清拿过纸张,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 那纸是上好的竹纸,虽不如宣纸金贵,但纹理匀净,墨迹润得开,看得出来写字的人花了心思挑的。 字迹工整端方,一看就是颜体。 他依靠在床边,闭了闭眼。 半晌才睁眼开口说道:“此人轻浮孟浪,字句不堪入目。” 青萍才不信呢,“王公子不是那种人,你少诬陷他。” 说完反手夺过纸张,小心地折起放在了另一本书里夹起来。 她想等自己认识的字多了,她自己看。 死裴晏清,嘴中没有一句真话。 她尤觉不够,回身刺了裴晏清一下,“你自己孟浪,还说别人孟浪,真是厚脸皮。” 什么破伤,养了这么久还不好。 小福被打了十几个板子,现在都活蹦乱跳了。 裴晏清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逼近青萍,一股雪松般的气息瞬间裹挟着她。 裴晏清直直地望着她,眼尾泛红,语气克制道:“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如此说我?” 青萍侧过脸,“那你也不能冤枉别人呀。” “我何时冤枉他了?” “你说他轻浮孟浪,肯定是冤枉他了。” 裴晏清轻“呵”一声,“纸上写的是《诗经》中的情诗,你们才见过几面,他就这般轻浮?” 青萍听说是情诗,脸倒红了几分。 不过虽然王慕凡表达心意过早,但两人算是王婶子从中介绍的,也是有媒人的。 倒是她和裴晏清,十足十地无媒苟合。 青萍轻嗤,“我与他不管怎么说,都是光明正大有媒人牵线搭桥,你实在不该说他轻浮。” 而且王慕凡是个热心肠的好人,那天她哭了,他还递了手帕呢。 裴晏清暗了暗眸,冷声道:“你和他相看了?” “是啊!”青萍坦然。 “你要嫁给他?” 青萍面带薄红,“你可别乱说。” 裴晏清贴着她的耳边低语:“那我要向他道歉吗?” 青萍一愣,摇摇头,“那也不必,你下次不要编排他就行。” “你就这般维护他?” “他人挺好的。” “好人那么多,也没见你个个都维护?” 青萍看着无理取闹的裴晏清,实在头疼。 只能威胁,“你再说,就滚下床睡去。” 裴晏清听了这话才消停下来,只是嘴却没有闲着。 呼吸像蝴蝶翅膀,一路微颤。 青萍被他缠地节节后退,拦着他让他别动。 裴晏清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唇边泛着水光。 鬼魅般紧紧盯着她,低声道:“我服侍地不够好吗?你不喜欢吗?” 说完吻上耳尖,青萍被弄地一激灵。 裴晏清对她了如指掌,故意钓着她。 青萍仰首轻嗯,断断续续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裴晏清停下,逼问:“他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百爪挠心,青萍抿唇不语,只是一味攀咬。 牙尖嘴利,两个人针锋相对。 每次都能咬出血来,时间久了,就成了陈年旧伤。 青萍恶狠狠地回道:“知不知道,也不管你的事。” 裴晏清目色深沉,纠缠着她不放。 片刻之后两个人拥在一起,青萍心想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男子历来三妻四妾,她不过是和裴晏清玩玩,应该也算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王慕凡嘛,顶多算人不错。 37、第 37 章 年节将近,各房各院中来往的东西也多。 绿鹤带着青萍天天坐在桌边,手写到冒烟,但字倒越发顺了。 绿鹤看着她的字,颇有点孺子可教也的骄傲。 毫不吝啬地夸道:“你这字倒越发有形了。” 青萍也很开心,而且绿鹤确实是个好老师,温柔有耐心。 良师在侧,她自然学得快。 她恭敬地说:“多谢绿鹤姑姑费心了。” 跟着她们一起登记造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丫鬟负雪,一个小厮千山。 他们两人年岁不大,但都是颇通文墨的。 东院和西院的丫鬟小厮的进出物品分开,方便记录。 青萍主要是负责西院的。 一日一个高挑尖下巴的丫鬟走进来,神情有点不自然。 青萍没有注意,照例问,“姓名?” 对面的少女,扭捏道:“佩儿。” “何处当差?” “竹里馆。” “东西呢?” 佩儿把手上的包裹递上,她检查了一下说道:“布匹两件,纹银三两。对吗?” 佩儿点点头。 青萍确认了一下才动笔写下,随后问了地址,附在包裹上。 跑腿的小厮看着上面的地址,自然会把东西送到。 青萍看她寄完东西还不走,有点疑惑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佩儿红着了脸,呐呐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就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只留下青萍满眼疑惑。 不是,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过了好一会,青萍看着佩儿地名字才想起之前她踩她衣服的事情来。 说实话,人在往上走的时候,心胸会变得格外开阔。 脾气也会变好。 比如青萍早就忘了这档子事了。 如果是以前,青萍非得天天扎她小人不可。 嫉妒、阴暗、仇恨,一般生长在潮湿的地方。 王慕凡最近来侯府来得很勤快,有时是汇报工作,有时又借口拜访亲人。 反正,总能找到理由。 有时过来看青萍在忙,他也不上去打扰。 等青萍忙好了,他才满眼含笑地走过来,夸她字越来越好看了。 偶尔还会指导青萍一下,两个人的关系越发熟稔起来。 整本三字经一半是裴晏清教的,还有一半是王慕凡教的。 王慕凡还送了青萍一个药包,据说有凝神静心之效。 青萍闻了闻,就闻出了不少药材的味道,可见王慕凡是用心配的。 年节也快到了,青萍一直想着回礼。 思来想去,她决定绣个香囊。 毕竟这个东西比较流行。 只是早年间母亲教她的针法技艺,她都差不多忘了。 她夜夜挑灯夜战,很是用心。 一时间连裴晏清要教她读书,她也眼睛也不抬地说下次。 裴晏清没想到青萍竟然会如此认真,难不成那王慕凡真有那么好吗? 他胸中气不顺,看青萍的手指被针扎了,立刻凑上前把她指尖的血迹舔了。 怔怔问道:“你就如此喜欢他?” 青萍歪着头想了一下,“还行吧。” 王慕凡温柔风趣,有才华有礼貌,进退得度。 青萍实在找不到不喜欢他的理由。 但是若是嫁给王慕凡,她还是有点犹豫的。 她能看得出王慕凡应该挺喜欢她的,要不然何须花那么多的心思。 只是王慕凡喜欢她什么呢? 她对别人莫名的喜欢,总会有点下意识的警惕。 她也想过问王慕凡,但是总有点羞涩。 问出来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了一样。 她颇有点苦恼地说:“你说他喜欢我什么呢?” 裴晏清看着皱眉地青萍,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在裴晏清眼里,青萍自然样样都好。 明珠蒙尘,竟有人和他一样慧眼识珠。 裴晏清不服气地问道:“那我算什么?” 青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世子,玩够了就回去吧,何必在我这破屋中浪费时间。”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喊他世子。 却字字扎心。 裴晏清凑近她:“你当我在玩?” 青萍撑着身子,挪开了一点:“我在玩,可以了吗?” 她对裴晏清只有欲望,没有情义。 玩玩算了,她又不会当真。 裴晏清却蓦然笑了,青萍是在玩,玩够了,就想甩开他。 哪有那么好的买卖? 他步步紧逼,想再次蛊惑她同堕欲海。 青萍心里却惦记着香囊,小小的绣花针扎进他的胸口,不许他再靠近一步。 她连熬了两个夜,最后却绣了个丑鸭子出来。 默默流下了心累的眼泪,母亲说得没错,她果然没有刺绣的天赋。 青萍看着那丑兮兮的香囊,实在拿不出手,随手丢在了枕边。 裴晏清看着香囊上歪歪斜斜的针脚,轻笑了一下。 想到这是送给别人的,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青萍找代办买了个漂亮的香囊,想送给王慕凡。 可是王慕凡却一连几日都没有来,青萍有心问王婶子,可有怕被王婶子打趣,只得算了。 裴晏清看青萍天天手里捏着香囊,愁容满面,倒像个望穿秋水的小娘子。 她何时这样过? 可两人自从那日之后,便开始冷战。 青萍嫌他烦。 裴晏清被绣花针扎了,心里也有一口郁气。 晚上也是各睡一边,互不理睬。 可是床太小,夜里总也难免滚在一起,然后又迅速分开。 “你能不能赶紧走?天天挤得我没有地方睡觉。”青萍不满斥责。 裴晏清不吭声,但十分委屈地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床边。 青萍无奈,也不好再口出恶言。 某夜晚上,青萍辗转反侧,腹痛难忍,脸色苍白。 裴晏清动了动鼻子,转身疑惑问:“你流血了?” “呦,你不当哑巴了?”青萍冷笑嘲讽道。 裴晏清凑近,“你哪里受伤了?” 青萍抿唇,斜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关你事。” 裴晏清拥过人,鼻尖轻嗅,像条狗趴在她身上闻来闻去。 青萍挣扎,他按住人,严肃道:“别动。” 是从下面传来的血腥味,还很重。 裴晏清伸手就开始脱。 青萍连忙躲开,大惊失色,“你干嘛?” “你别动,我看看伤口。” 她脸上一红,怒骂道:“你蠢吗?这是葵水。” 然后嘟嘟囔囔了一句,“一点常识也没有。” 裴晏清的手顿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自然知道女子会来葵水,但没有人向他专门介绍过。 他自幼清心寡欲,克己复礼,与女子少有接触。 别人更不可能拿这种事来扰他的耳。 实在算是学问盲区。 他不知竟是流那么多的血,血腥味都快赶上他腰腹的伤口了。 定然是痛极了,要不然青萍也不会双眉蹙起。 “要流很久的血吗?”裴晏清不耻下问。 青萍看了他一眼,不吝赐教:“三四日吧,每次不太一样。”随之叹气,“唉,你永远也不会懂的,为什么罪都让女子受了?真是不公平!” 裴晏清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她捂着肚子,把手伸了上去,“这里痛吗?” “嗯。” 裴晏清掌心运转真气,微微发烫。 青萍惊喜道:“你的手怎么这么暖?” 裴晏清轻咳一声,“天生的。” “那我给你起个封号吧!”青萍挑眉道。 “什么?” “暖床世子呀!” 裴晏清:……笑纳了! 一脸暖了三四日,青萍的精神终于好了点。 但是让青萍措手不及的是,有人在府里捡到了裴晏清的玉佩。 原来这几日雪化了点,小福在院中玩的时候,捡到了一枚玉佩。 旺儿看到玉佩就感觉不简单,一看就是上好的玉。 他故意从小福手里哄骗了过来,寄出府让家里人当了。 有了这个玉,他们全家定然吃喝不愁了。 可是好巧不巧,那家当铺是侯府的产业。 当铺掌柜收到一个成色这么好的玉,便想着快过节了,就送进了府里当贺礼。 净瓶在登记入库的时候,赫然发现这不是世子的玉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惊失色之下,她立刻禀告了崔蕴之。 崔蕴之顺着玉佩这条线,一路追查到了府中。 旺儿被抓了起来问玉佩哪里来的,一开始旺儿还嘴硬,后来被打一顿老老实实交代了。 可是小福是个傻的,哪里说得清自己的玉佩是哪里得的。 一看到一大群人围着他,只吓得蹲在地上呜呜哭,还喊着不要打我。 崔蕴之见状也没有办法,只能全府上上下下统统搜查一遍。 左右小福的活动范围也就那么多。 尤其是厨房附近,更是搜查的重点。 青萍值了一上午的班,胆战心惊地,连字都写不顺畅。 负雪看青萍一直在冒冷汗,很是关怀地上前问道:“青萍姐姐,你可是身体不舒服?” 青萍只能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说自己昨晚没有睡好。 但怕什么来什么,绿鹤找到她,让她回去开一下门。 柴房一道锁,她自个屋里还上了把锁。 青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跟上绿鹤的脚步。 到了柴房,外面的门已经打开了。 青萍没有想到崔蕴之竟然亲自带人来搜查,她恭敬地行了礼,才掏出钥匙走上前。 手抖的厉害,插了几次锁眼也没有插进去。 她面色发白,浑身冷汗直冒。 崔蕴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何时这么胆小了? 青萍心脏怦怦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咔嚓”一声,门开了。 38、第 38 章 青萍抬眼一看——床上没有人。 宛如劫后余生。 崔蕴之站在门口,屋子很小,收拾地还算整洁。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只有书桌上一盏灯,几本书,还有青萍练字的笔墨纸张。 青萍的屋子很小,实在没有什么可搜的,一打眼就看完了。 几个小丫鬟简单搜了一下柜子,只有几件衣服,还有一个包上布的狗链子。 青萍上前说这个链子是给门口的大黄准备的。 崔蕴之微微颔首,正打算离开。 忽然一阵风从开着的窗口吹来,原本被书角压着的纸张飘到了崔蕴之脚边。 青萍正想捡起来,崔蕴之已经伸手捡起。 她凝眸一看,愣神了一下,下一秒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青萍。 质问道:“这字是你写的?” 青萍不明所以,跪下道:“是奴婢写地。” “这个字是是谁教你的?” 青萍心下一惊,只能仰头看向绿鹤,把锅甩给了绿鹤。 “最近都是跟着绿鹤姑姑学的。” 说完,她假装疑惑地抬头看向崔蕴之。 别人可能不认识裴晏清的字,但是崔蕴之一定认识。 毕竟裴晏清从小到大地功课都是她检查的。 纸上的字迹,不说十分像,至少也有五分像。 尤其尾笔上挑。 青萍一个普通的丫鬟,怎么会和裴晏清的字迹一样。 她的字偏行书,是裴晏清一贯的风格。 崔蕴之捏着那张纸,指腹缓缓摩挲过纸面上“山高水长“四个字。 目光从青萍脸上移开,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绿鹤教你写的?”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青萍后背的冷汗又洇湿了一层。 青萍只能硬着头皮说:“是的,是绿鹤姑姑平日教奴婢认字。” 崔蕴之闻言忽然侧过头,看向绿鹤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行书?我记得你从前写的,是小楷。” 绿鹤脸色一白,下意识看了青萍一眼,“奴婢也不知道,但青萍之前就会写字,一直是偏行书。” 崔蕴之静静盯着青萍,“你之前和谁学的写字?” 青萍哪里懂什么行书和小楷,有什么区别。 她最擅长临摹,总之裴晏清怎么写,她就怎么写。 没想到有朝一日因为临摹地字迹太像而露馅。 但她知道,她绝对不能承认。 现在裴晏清不知道去哪了,只要人不在,她就还有挣扎的机会。 况且,两个人写字相像,也不是不可能的。 青萍咬咬牙,俯身道:“奴婢只是小时候看书上的字,随便临摹过,实在不懂什么行书楷书,都是顺便写的。” 崔蕴之面如寒玉,“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字和世子的相像?” 崔蕴之一言出,旁观的人也是大为震惊。 青萍硬着头皮大喊道:“请夫人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 说完青萍只一个劲地磕头大喊冤枉。 净瓶看她实在诚恳,在一旁小声地对崔蕴之说:“夫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比较像呢?” 净瓶也看到了她的字,有点像,但仔细看也不是非常像。 崔蕴之走到青萍的桌边,伸手从桌上拿过那叠练字的纸张,一张一张翻过去。 前面几张确实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的笔迹。 但翻到最后几张时,手指顿住了。 那几张纸上写的分明是工整的行书,虽然气韵不足,但笔法骨架已经成型。 崔蕴之抽出一张“青青子衿”来,让青萍当场重新写一遍。 青萍看着那四个字,眼前一黑,这四个字是裴晏清握着她的手写的。 和她平时的字只有极细微的差别,崔蕴之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青萍心中惶恐,第一遍下笔中间顿住了,字也就废了。 她立刻说:“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刚才太紧张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当时裴晏清握住她手的感觉。 一时间字如游龙,神形兼备,和之前一模一样。 崔蕴之比较一下,但还是感觉有点不一样。 但就是神仙,也不可能每次写字都完全一样。 她垂眸看向紧张地满头大汗地青萍说:“青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青萍跪下磕了一个头,迷茫地说:“请夫人明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 崔蕴之没有再问下去。 她朝门外微微抬了抬下巴,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便走了进来。 “把她带到后院耳房去,锁了门,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探视。” 青萍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猛地抬起头,嗓子发紧,想喊冤枉,可话到嘴边,对上崔蕴之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青萍被架了出去。 耳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儿。 两个婆子将她往屋里一推,“砰”的一声关了门,随即是锁链碰撞的哗啦声。 青萍跌坐在地上,四周漆黑一片。 她抱着膝盖,牙齿咯咯打颤。 她完了。 崔蕴之站在柴房门口,目送青萍被带走的方向,眼底的冷意渐渐沉了下去。 “其他院继续查。” 说完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东院走去。 * 裴晏清无聊地在街上游荡。 早上他听见屋外丫鬟小厮的吵闹声,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他的玉佩被人捡到了,正要全院大搜查呢。 他等了等,心想青萍得了消息应该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让他赶紧走。 到时候他不走,青萍肯定会求着他走,要不就是狠狠打他一巴掌。 不管怎么样,她终究是要和他说话的。 她漂亮的眼睛里,不是眼泪就是怒火。 可他等了一个上午,青萍都没有回来。 最后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喊人在找青萍开门呢。 裴晏清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揣上枕下的丑香囊和三张纸,还有一两银子,随后翻身从窗户跳了出来。 柴房的后面刚好就是围墙,他运转真气,直接翻出了侯府。 裴晏清对着街角地日光,从怀里掏出青萍枕下的那三张纸,上面是他以前的狂草之作。 纸张年岁已久,但保存的很完整,可见主人的用心。 裴晏清微微勾起唇来。 原是某人觊觎已久。 实在可爱、可喜、可贺。 但某人也喜新厌旧,实在可恨。 他看着熙熙攘攘地人群,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有不少人看见裴晏清,便走不动道了,停下脚步看着他。 男人身着一声白狐貂大氅,长身玉立,宛如谪仙。 正午的日光一照,更是灿然若神明。 裴晏清走到路边,买了个帷帽戴上,信步去了医馆。 他听青萍言语之中,知晓那个王慕凡是个医馆的掌柜,想来侯府医馆产业一共不过才几家而已。 他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 他信步走入城东的一家医馆,医馆伙计看见来人气度非凡,立马迎上来说:“公子,请问需要点什么?” “你们掌柜可是王慕凡?” 伙计一听,惊讶道:“公子原来认识我们掌柜的?” 裴晏清想自己运气不错。 他点点头,“喊你们掌柜出来。” 伙计一点也没有怀疑裴晏清,主要是裴晏清一看就是贵客。 他把人引到上座,又利索地沏了一盏茶,殷勤地递上去:“公子稍坐,小的这就去喊掌柜的。” 裴晏清没有动那盏茶。 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挪到医馆里的玉像。 不多时,后堂的布帘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裴晏清打量了对方一眼。 个高清瘦,穿着半旧的灰蓝棉袍,气度温和,颇有点翩翩公子的样子。 但也不过如此。 王慕凡走到近前,看见座上之人的气度,不由得微微一愣。 随即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这位公子,不知寻在下有何事?” 裴晏清淡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敲了敲一口薄薄的铜钟。 清越,但带着凉意。 “我来买一味药材。” “什么药材?” “黄连。” “黄连?”王慕凡疑惑,买个普通的黄连找他干什么。 “嗯,黄连。” 有口难说,裴晏清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苦味。 以及酸。 裴晏清暗笑自己实在有失风度。 等王慕凡把裴晏清送出门还在疑惑,不是这个人找他到底干什么的? 就是单纯买个黄连吗? 实在奇怪。 * 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全府上下都忙活的时候。 但是今年,颇有点冷冷清清。 崔蕴之无心管府里的小事,便把年节的任务交给了陈姨娘。 昨天搜查了全府上上下下,除了青萍有点可疑,其他倒什么也没有找到。 崔蕴之去耳房又提审了青萍,青萍还是矢口否认。 净瓶问:“夫人,要不要上刑?” 崔蕴之看着嘴硬的青萍,一时也没有办法。 她吩咐人取来指夹,十指连心,最是酷刑。 青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崔蕴之威胁道:“这夹子上了,你以后拿笔都难了,你确定还是不说吗?” 青萍陡然间生出一丝怒气来,虽然她一点也不无辜。 但她理不直气也壮,“夫人,你这是屈打成招,你就算要我的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崔蕴之看青萍渐渐挺直了脊梁,一脸的不服气。 其实她也难想象青萍会和裴晏清有什么关系,压根不挨边的两个人。 可是青萍的字迹又确实和裴晏清的相似,又该作何解释? 青萍给不出解释,只有一身硬骨头在撑着。 她想早知今日,她决计不和裴晏清学一个字,让他活活冻死算了。 崔蕴之最后还是惜才,没有费了青萍的手指。 绿鹤说青萍学东西很快,复杂的账目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若是以后拿不了笔,实在有点可惜了。 再加上西厨房那边的张五娘和王婶子都在给青萍求情。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人缘不错。 * 现在全府上下唯一高兴地大概只有陈姨娘了。 陈姨娘很想大操大办这个年节,但被裴明珠拦了下来。 裴明珠和萧连景这几日藕断丝连,缠缠绵绵。 使劲地钓着他。 陈姨娘天天胆战心惊的,真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裴明珠能嫁入皇宫。 别管正的侧的,好歹是入宫门了。 但自从上次被自己女儿刺了一顿,她心中到底有几分芥蒂,不欲多说。 只是吩咐厨房多做点裴明珠爱吃的。 而裴明珠没有心思吃喝,只是在想如何能把萧连景和林舒窈一起约出来。 年节当天,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但在座的大多数人都食之无味。 直到一个小厮从大门口匆匆忙忙跑进来,大喊着:“世子——世子回来了!” 39、第 39 章 裴晏清站在侯府大门口,抬眼看着门楣上那方御笔亲题的“文成侯府”匾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为了和搜查日分开,他特意隔了一天才回来。 门房老钱跪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管家李伯一路小跑着迎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裴晏清扶了他一把,只说了一句“进去再说。” 他踏进正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裴明珠第一个扑上来,却被裴晏清轻轻推了回去。 裴明珠委委屈屈地喊“大哥”。 裴晏清淡然疏离,“嗯”了一声。 裴晏清看向坐在上位的崔蕴之和裴季安,微微躬身,低声说:“母亲父亲,儿回来了。” 文成侯府的世子找到了,当夜这个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皇宫之中,圣上连夜派了御前公公前来慰问,送了一大堆的封赏。 裴晏清一一谢恩。 至于失踪的原因,他自是编了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 只说那日为了躲避刺客坠崖了,后来流落到一个偏远的乡村,养好伤才紧赶慢赶地回来。 好不容易赶上了年节。 裴晏清撑着病体应酬完一波接着一波的关心慰问,直到深夜才歇息下来。 崔蕴之却把他叫到了书房,那些说辞骗骗别人就算了,骗崔蕴之还是有点难的。 再算裴晏清流落到再远的地方,也可以先写封书信报个平安,不至于一个月都没有消息。 更何况,她在府里发现了诸多疑点。 这桩事来得古怪,她前脚刚有线索,后脚他便“恰好”回了侯府,未免太巧了些。 倒是像挑着时间回来的。 崔蕴之拿出玉佩说,“你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府里?” 她怀疑裴晏清早就回来了。 裴晏清镇定地说:“玉佩是我出府前就丢了,没有来得及说。” 崔蕴之又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指尖轻点道:“那你看看这个呢?” 裴晏清不明所以地拿过看了看,是青萍的字,他心下一惊。 难道青萍被发现了? 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甚至把床都铺了。 竟忘了字迹这个漏网之鱼。 他淡淡点评道:“写得不错。” 青萍的临摹能力很强,短短月余,照猫画虎,也像模像样的。 “你没有感觉熟悉吗?” 裴晏清轻咳一声,“没有。” 裴晏清知道母亲最厌他和丫鬟太过亲密,从小到大他身边都是小厮。 崔蕴之步步紧逼,“我看倒和你的字迹一脉相承。” 裴晏清抬眸看向崔蕴之,从容不迫道:“是吗?那很有缘分了。” 崔蕴之却目光一凛。 崔蕴之感觉自己大抵是疯了,要不然怎么会感觉自己儿子和一个丫鬟有一腿。 裴晏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母亲,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崔蕴之唤了一身门外的净瓶,让她把人带进来。 青萍被关了快两天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起皮,本就瘦削的下巴磨得更尖了。 跌跌撞撞地进了屋。 她抬眸看了裴晏清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狼狈地跪着地上说道:“夫人,世子。” 她不敢抬头,余光只能扫到一双玄色的靴子。 靴面上绣着暗云纹,一尘不染。 “你认识她吗?”崔蕴之指着地上的人问道。 裴晏清抬了抬眼皮,“不认识。” 平淡得像在在说今天的天气。 “怎么,母亲认为我应该认识吗?”裴晏清侧眸看向崔蕴之。 他当然不应该认识。 崔蕴之被儿子这一句不软不硬的反问将住了,一时竟无话可说。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烦时下意识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就滴水不漏,但此刻这份滴水不漏反而让她更起疑。 再问下去,不是她在审丫鬟,倒像是她在逼儿子承认什么莫须有的事情。 最后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青萍听到裴晏清的否认,知道这是最好不过的说辞了。 但心底还是浮现出窝火来。 她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手背上,低到了尘埃里,“奴婢卑贱,怎么可能让世子认识。” 裴晏清听到这话,倒是纡尊降贵地抬起眼眸来,看着地上的青萍。 她真是卑贱到敢把他当狗拴着。 裴晏清轻声笑了一下,“你的字很不错,明天到我书房伺候笔墨吧。” “啊?”青萍猝不及防地看向裴晏清。 崔蕴之更是震惊道,“什么?” 裴晏清看向崔蕴之,“母亲,你也说了她的字和我的很像,我看她很不错。” “你在胡闹什么?”崔蕴之恼怒道。 “这不就是母亲想要的吗?” 崔蕴之一时无语,她只是怀疑裴晏清有所隐瞒。 可没有想把人塞进他房里。 “到底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要?” 裴晏清垂下眸思考了一下,“那就当我想要好了。” 崔蕴之立刻挥了挥手,“你想也别想,我不同意。” 裴晏清也站了起来,“那母亲审了我一个晚上,到底是想要什么答案呢?” 崔蕴之差点气到仰倒。 青萍看着两个快吵起来的人,感觉到莫名其妙。 不是,没有人问问她的意见吗? 裴晏清想让她去书房当差,她还不乐意呢。 崔蕴之这会只想赶紧把人赶走,“别说了,你回去吧。” “母亲,我从没有问您要过什么,但现在——我要她。” 裴晏清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却不容反驳。 崔蕴之也气愤起来,指着门外道:“我说了,出——去。” 裴晏清不动,青萍倒是动了。 “世子,奴婢不愿去您的房里伺候。”她抬头看向崔蕴之和裴晏清。 眼中有一丝恼怒。 随后又立刻向崔蕴之表忠心,“夫人,现在的活奴婢干着很称心。” 裴晏清指尖敲了敲桌面,站起身来,垂眸看向青萍,“你当真不愿?” 青萍一脸坚定,“不愿意。”掷地有声。 如果去了裴晏清房中,又要纠纠缠缠的,更何况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自己的小命恐怕难保。 裴晏清闻言给崔蕴之倒了杯茶。 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搁在崔蕴之面前,后退两步,躬身一礼:“儿告退。” 崔蕴之看着裴晏清走了出去,气得坐到椅子上,拍了拍桌子。 净瓶连忙上前,安慰道:“夫人别气,世子可能也只是一时口无遮拦。” “你听听他的语气,我不过多问了两句,他倒越发地长脾气了。”崔蕴之控诉道。 随后看着还跪在一边的青萍,袖摆一挥,打发道:“你倒是懂事的,也下去吧。” 青萍被莫名其妙关了起来,崔蕴之也没有个交代。 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任意处置的下人。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青萍很不爽。 看崔蕴之现在还在气头上,实在不是讲道理而好时机。 青萍窝窝囊囊地退了出去。 谁让她就是个卖了身的小丫鬟呢! 青萍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头重脚轻地走到了厨房。 年节的烟花还在天上炸着,一蓬一蓬的碎金碎银,把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厨房早熄了火,灶台冷冰冰的,连灶膛里的余烬都被张五娘走之前扒出来浇灭了。 她掀开锅盖——空的。 打开碗柜,只剩半碗凉透的米汤,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皮。 她把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胃里的酸水勾了上来。 算了,不喝了。 喝完感觉可以直接见阎王了。 她摸摸瘪瘪的肚子,委委屈屈地走了出去。 裴晏清就是个大灾星。 天上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炸着,不知疲倦一样。 她有气无力地回来了自己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还冷飕飕的。 以前裴晏清在的时候,总感觉屋子里面是有热气的。 她强撑洗漱好,缩在冷冰冰的被子,很难不想到裴晏清。 他现在又变成高高在上的世子了,身着锦绣,屋有暖香,好不快活。 太让人生气。 她习惯性摸了摸枕下,空的! 连忙起身翻找了半天,她收藏的纸张呢?还有她绣的香囊呢? 最关键的是她的一两银子不翼而飞了! 好好的,总不至于遭贼了吧? 一定是被裴晏清那厮顺走了! 她手里攥着那只空荡荡的枕头,狠狠地想,裴晏清,这个小偷。 吃她的、喝他的、还敢偷她东西。 真是狗胆包天。 就这样怀着对裴晏清的仇恨,青萍沉沉睡去。 * 裴晏清回来的消息,一时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将军府和大理寺那边都派了人过来慰问。 裴晏清第二天一早就进宫谢了恩。 下朝后,走到半路,萧玉嫣拦住了他,喊着:“裴少卿请留步。” 裴晏清回身,拱手道:“公主殿下?” 萧玉嫣没有立刻说话。 他清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 可他那双眼睛依然是沉静的,看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波澜。 “裴少卿,”萧玉嫣道,“不知你的伤好了没有,我这里有父皇赏的雪蛤膏,对外伤极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罐递过来,手指捏着罐沿,指节发紧。 裴晏清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罐上,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厚爱,臣不敢当。伤已无碍,多谢殿下挂怀。” 萧玉嫣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看裴晏清不收,她只好讪讪收回。 裴晏清就是这样的人,界限分明。 萧玉嫣从小到大给他送过很多次东西,但都被他拒之门外。 前几年裴晏清及冠,她送了一个玉屏。 等她及笄那年,裴晏清竟然又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外加了金银首饰。 萧玉嫣心中憋闷,很想质问他。 但是想着裴晏清刚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她也不好强迫。 只能说:“好吧,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多谢殿下。”说完就大步离去了。 萧玉嫣看着他的背影,捏紧手中的瓷瓶,越发难受起来。 等萧玉嫣回到宫中,皇后慕容音刚好也在。 萧玉嫣上前:“母后,你怎么来了?” 慕容音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了?裴家那小子没有理你吗?” 40、第 40 章 萧玉嫣扭捏了一下,失落地低声“嗯”了一下。 慕容音戳了戳萧玉嫣脑袋瓜子,“看你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萧玉嫣也不是第一次热脸贴热屁股了,但裴晏清实在长在了她的心坎里。 她上前抱住慕容音,撒娇道:“母后,你去父王那边帮我说说可以吗?” 慕容音沉吟了一会,她对萧玉嫣这个唯一的女儿还是很宠爱的。 虽然比不上对萧连景。 现在裴家那个丫头,听说都已经相看了。 看来是不甘心当个侧妃。 而萧玉嫣刚好喜欢裴晏清,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本来在她的计划中,萧玉嫣就是要嫁给裴晏清的。 她拍拍萧玉嫣的手,说道:“好,母后帮你想办法。” 萧玉嫣高兴道:“真的吗?母后,你这次说话一定要算话。” 慕容音刮了刮萧玉嫣的鼻尖,“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玉嫣不语。 她及笄那年,母后就说过让裴晏清当驸马。 但因为萧连景看上了裴明珠,这事就一拖再拖。 看来母后早就忘记了当年对她说过的话。 但萧玉嫣自小就是一个听话懂事识大体的姑娘。 她知道她的婚事不能任性,得母后说了算。 这次好不容易母后松口,她一定要把握机会。 至于萧连景和裴明珠,她可一点也管不了了。 在萧玉嫣看来,让裴明珠当侧妃,实在是折辱了这位侯门贵女。 以裴明珠骄傲的个性,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 年节之后,青萍很是轻松了几天。 该寄的东西在年前已经寄了,年后大家都忙着其他的事情。 青萍偶尔去东院的时候,远远看见过裴晏清的背影。 白色的云锦衣袍,一闪而过。 她想上前找裴晏清要回自己的东西,但又担心被人看见,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后来想想,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不过她倒是和裴晏时碰到过好几次。 两个人在廊檐下,闲说了几句。 裴晏时很惊讶地发现一个月前还是文盲的青萍,这会写起字来倒是格外的流畅。 还真是伶俐得很。 当然他也听说了青萍的字和裴晏清的字相似的事,非让青萍在雪地上写个字给他瞧瞧。 主子的话不能不听,青萍随手敷衍了一下。 裴晏时瞧了半天,倒没有看出什么相似的地方。 其实青萍自己也很疑惑,她就算是描的裴晏清的字,但写出来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怎么崔蕴之就能一眼看出呢? 难道开天眼了? 而让青萍有点高兴地,就是王慕凡来了。 王慕凡和青萍解释了前段时间比较忙,才没有来找她。 他是今年刚接手的本草医馆,所以有许多的琐事需要处理。 王慕凡又给她送来了几本书,说是闲时可以看看。 青萍接过那几本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本是《本草纲目》,一本是《伤寒论浅注》,还有一本她没有见过的——《诗经》。 前两本是医书,王慕凡知道她懂点药材,特意给她带的。 王慕凡青衫落拓地站在廊下,温和地看着青萍说道:“这医书里面有很多实用的方子,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的配药,如果有什么不懂,都可以问我。” 这正是青萍需要的,她颇为惊喜地道谢,“太谢谢你了。” 王慕凡摆了摆手,说不用谢,又说这些书他医馆里多的是,放着也是放着。 他姿态洒脱从容,引人侧目。 青萍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个东西,已经攥了好一会儿了,手心里都出了汗。 她难得扭捏了一下,把那个东西递过去。 “你绣的?”王慕凡惊讶地问。 青萍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摇了摇头,“不是,我刺绣不好看,这是买的,你不要介意。” 她自己绣的丑鸭子,实在拿不出手。 而且还被裴晏清那个小偷顺走了。 王慕凡低头看了一眼。 香囊上绣的是一丛兰草,兰草叶子细长,用的是深浅两种绿线,淡雅高洁。 君子如兰,是青萍特意挑的款式。 王慕凡很喜欢地挂在腰间道:“这还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呢,多谢青萍姑娘。” 说完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纸包递过来,“上次我看你手上有冻疮。这是我调的冻疮膏,加了白芷和当归。你试试。” 青萍实在感觉他给的东西太多了,她不太好意思收。 但对方满眼真诚,又很难让人拒绝。 青萍接过纸包,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白芷的清苦味。 她抬起眼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今晚已经说了太多谢谢。 侧着身子问:“要不要进去喝杯热茶?” 王慕凡犹豫了一下,光天化日之下,进一个女子的房间实在不太好。 拱手道:“多谢青萍姑娘。只是今日还要回医馆盘点药材,改日再叨扰。” 青萍的手指从门缝上移开,垂在身侧,攥住棉袄的下摆。 她点了点头,说:“好。那你路上小心。” 然后她看着王慕凡拎着药箱转身,风雪压青松。 青萍出声唤住了他,“王公子,等一下。” 王慕凡回眸看她,青萍笑了笑说:“你上次夹在书里的诗,下回可以给我说一下吗?” 说完她低下头说:“我没看懂。” 裴晏清说是一首情书,她瞧了半天也没有瞧出来。 王慕凡也难得红了脸说,“当然可以,你等我。” “嗯,我等你。” 王慕凡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青萍还站在原地,微微一笑。 青萍看着他腰间那只绣着兰草的香囊晃了晃,晃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漾一漾的。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掌心里。 脸热热的,像生病了一样。 “思春了?”屋中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青萍惊愕,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看着不知何时进来的裴晏清。 裴晏清姿态从容地靠近她,低头看着她说:“怎么吓成这样?” “你怎么会在这?” “怎么?不能来?” “世子不是不认识我吗?” 裴晏清轻笑一声,“你生气了?” 青萍侧过脸去,“你赶紧滚。” 裴晏清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双黑沉沉地眸子压向满脸恼意的青萍。 “气什么?我都没有生气呢?” 青萍眼中射出利剑,压着嗓子说:“你气什么,你凭什么生气,偷了我一两银子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说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小偷!” “我一直在等你找我算账呢,原来是和其他人打情骂俏呢?” 青萍掰下裴晏清牵掣的手,眉尾微挑,“管你屁事!” 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略过裴晏清,走到桌边把书本和药包都小心放好。 裴晏清却把一张银票递到了她面前,青萍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一千两! 她没想到裴晏清竟然还记得两人的约定。 她一把把银票夺过来,眼睛发光,“这真的是一千两?” 她还没见过这么大额的银票呢! “如假包换。”裴晏清看她一脸财迷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说,“至于你的死契,本来是可以要来的,可是某人拒绝了,这可不能怪我。” “?”青萍疑惑,“我什么时候拒绝了?” 裴晏清弹了一下她的脑壳,“之前你说不愿到我房中的事你忘了?” 青萍这才想起,立刻急得跳脚,懊恼道:“你应该和我提前说的,我哪里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 当时她被夫人和裴晏清争来争去的,被争出了一身的气。 她又不是一个物件。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现在母亲不在了,她对于离开侯府的意向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另一方面她确实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而且张五娘她们都在府中,她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青萍把银票小心放好,回身道:“算了,就先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用完就赶人?” “这本来就是你答应我的。” “我本可以违约的。” 青萍抬起眸来,不敢置信:“什么?你还想着违约?说好了君子一言,很多马都很难追的。” “我不是君子。”裴晏清低着头看她,坦坦荡荡地说。 “我管你是什么,反正钱给我了,就是我的了,你可别想拿回去。”随后威胁道:“你赶紧走,要不然我喊人了。” 裴晏清却不慌不忙,脱了外衣、躺在了床上,悠闲地说:“喊吧。” 说完这两个字,甚至还把枕头拍了拍,侧过身,支起胳膊撑着头看她。 那姿态惬意得像是在自己的卧房里。 好一招反客为主。 青萍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攥着那包王慕凡给她的药,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把药包摔到他脸上去。 她站在原地,气得张了张嘴,当真吸了一口气预备喊,可那口气提到半截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床上那个大爷似的裴晏清,骂骂咧咧说了一句,“无赖。” 裴晏清看着她憋得通红的脸,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小偷、无赖,还有什么?” “变态。”青萍脱口而出。 “那个王慕凡知道你这么会骂人吗?” 青萍耳朵一热,王慕凡当然不知道。 青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王慕凡她就下意识装起来了。 永远端着、收着,连笑都要抿着嘴,生怕露了半分粗鄙。 不得不承认的是,王慕凡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真的很吸引她。 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子相处时,很是含羞带怯。 盼他多来,怕他多来。 难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青萍摸了摸自己怦怦跳的心脏,一时不知道是被裴晏清气得,还是因为王慕凡。 她想裴晏清一定克她,只要一看见裴晏清,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裴晏清看着青萍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眼底翻涌起暗潮。 提起王慕凡,青萍身上的戾气瞬间消失,倒像只温顺的绵羊。 裴晏清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捏起青萍的下巴,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像是夺回主人注意的恶犬。 “……嗯……唔……”青萍被迫仰头。 半晌,青萍喘着气才推开裴晏清,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滚开。” 裴晏清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他偏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棱角分明。 他左颊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印,嘴唇内侧大概被牙磕破了,嘴角洇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抹红。 “是我伺候地不舒服吗?”裴晏清把青萍逼至墙角,质问道。 要不然,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