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重生点》 1、那个红衣女人 ‘妹妹你————坐————船头———’ 已不算是清早,向红机械厂围墙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已经逐渐稀疏了,绑在木质电线杆顶端的电喇叭,坚持地继续播放荒腔走板的翻录带,歌唱到一半又突然中断了,刺耳地‘兹——铃’了起来。 ‘现在是,早上八点——整。’ 磁带播过太多次,人声也会跟着变化,原本一腔正气的播报,如今已有点阴阳怪气,拖腔拽调,‘早上——八点整——’,随后,伴随着突兀地一顿,喇叭里又响起了变形的歌声, ‘———哥哥我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 荡悠悠的纤绳,好像一道鞭子,穿过了铁青色的天空,穿过了煤炉里冒出的浓烟,穿过了遍布着污垢怎么也擦拭不了的陈年老玻璃,一鞭抽在掉屑的木窗框上,玻璃都跟着震了几震。 何心彗的肩膀,跟着这细小的变化猛地一颤,她不禁走到窗外仔细张望了几眼,隔着围墙细看着窗外的街景。 并没什么可注意的,向红机械厂还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顽固地遵循着某种日益陈旧的规律稳定运行。八点,是厂子开工的时间,除了个别关系户,其余工人早已经进了车间,厂外的道路因此也显得门庭冷落,有些小贩已经开始收摊。 他们的人影在冬季丰富的灰色背景之中,就像是一枚枚黑色的蚂蚁,正在有条不紊地搬动着属于自己的家当。在何心彗的眺望中,他们没有谁对机械厂表现出丝毫的兴趣,甚至谁都没花费多余的力气抬一抬头。 该怎么形容这种专注?甚至于说,有人吊死在玻璃窗前,恐怕他们也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吧? 何心彗自嘲地笑了笑,她回身缓步走到脸盆架前,继续仔仔细细地凝视着镜子,似乎对于镜子里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其实,她也等于是在观察这个房间,只是采用了一种奇怪的方式:毕竟,这个房间,是典型的俄式单间,面积并不算很大,转过身来,几眼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但是,何心彗却偏好从镜子里进行观察,似乎这样能看出更多的信息。 这是个办公室改造的宿舍楼,她想:这一点,还是蛮可以肯定的。倒不仅仅是因为靠墙放了一张老旧的办公桌,而是因为房间两边开窗,面向走廊的墙面,也有两扇镶玻璃的红漆木棱窗。 年代久,红漆斑驳掉色,玻璃上也糊了报纸,以维护住户的隐私,但是,这么做的效果显然还是有限,两扇木窗已不能严丝合缝地吻合在一起,彼此间有一条小指头粗细的缝隙,只要一阵风吹过,窗户便会在框架里猛烈的颤动起来,发出细密而扰人的杂音。 报纸也有所脱落,留了缝隙,假使在晚上,这样的环境,恐怕不能让住户安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个年头,住处依然是很奢侈的东西,何心彗想,能在向红机械厂有个栖身之处,如果让那些厂外的小摊贩来评理的话,即使是这样的房间,应该也是很让人羡慕的。 窗户,是这间小屋里最丰富的要素,面向走廊的一面有窗,房门上方也有一面透光用的玻璃窗,面向外墙的一方也同样有对称的窗户,不过,这些窗户没涂报纸,轴承也上过油,因此床铺就安置在了外向窗户附近。 这是一张老式的单人木床,床头已经斑驳掉漆,不少地方露出木头底色,不知为什么,窄小的床上却执拗地放了两个并排的枕头,都铺着红双喜的枕巾,也洗了多次了,毛圈已经发秃,许多地方露着斑驳,大概还挂了浆,僵硬的在枕头上支棱着。 这毛巾和那床缝了凤凰牡丹大红被套的被子,倒是很相称。何心彗想,这一套床具,和住处的气氛并不是很吻合,它应当是从别处被带来的。 理由也是明显的,她再一次走到内窗前,偏过头阅读报纸上的新闻:“喜迎七二年新春佳节,厂联欢晚会昨晚圆满举行……” 这屋子上一次更新软装,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和枕巾的折旧程度不算相符,这枕巾质量不怎么样,何心彗捻了捻它的料子——要她说的话,如果主人比较勤快,大概三五年也就能把枕巾用成这样了。 “这么说,是带着这套床具从外头搬进来的。” 她对自己说,又点了点头,顺手把手伸进了凌乱的被子里。 和枕头的整齐不同,被子明显没有整理过,还呈现出主人从里头离开的状态,何心彗的手伸进去,但又很快缩了回来。她感到一种湿冷的触感,不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起来,去换衣服的余温,更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长期盘踞之后,留下来的,粘稠而又根深蒂固的潮湿。 “好像离开了很久的样子……” 她对自己说,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湿气褪去了,但寒冷牢固的盘踞在她的指尖,似乎要往她的骨头里钻,即便放进口袋里,搓动指尖也无济于事,何心彗又回到镜子前,但是,她不急于去看镜子,而是瞟了瞟镜子下方的脸盆架。 也是有年头的老东西了,木头脸盆架上下各放了两个盆,上头的搪瓷脸盆底部也是红双喜的花色,不过,被放在盆里的牙杯遮住了一部分,何心彗很出神地望着牙杯,过了一会,伸出手在牙刷上擦拭了一下。 她的指腹因此被沾湿了,同样的,湿冷黏腻的触感再一次咬住了她的指腹,何心彗舔了舔上牙床,她并没有自己刚刷过牙的感觉。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天气不算冷,她穿着劳动布的裤子,上身也是工服,灰色中带着污渍,大黑扣子被磨得发亮。 按常理说,她不太可能穿着这身衣服入睡。 她又看了看凌乱的床铺,抬起头重新凝视着镜子:透过镜子,可以看到屋子里的很多信息,床、墙角的办公桌,屋子中央的一张老方桌,桌上放了不少杂物,还有……和其余家具、装潢格格不入的,那个白色的衣柜。 这是个杂木白漆的西式衣柜,虽然没有穿衣镜,但样式和老斗柜已有明显不同,虽然,放在后世来看,绝对也不算贵重,但和其余七十年代的老家什比,依然显得矜持。 很显然,它也和床具一样,是被主人从另一处带来的,而且,何心彗认为这个推理不算过分跳跃:它很可能是主人结婚嫁妆,又或者彩礼的一部分。 所以,是什么样的变故,让一个成婚三五年,还在使用嫁妆的女人,离开原本的住处,搬到这间办公室改造的宿舍里? 又是谁杀了她呢? 当然,若说从红双喜的床具,跳跃到结婚所用,这推理还算是脚踏实地,那从床具推理到主人的性别,似乎就过于大胆了。红双喜床具当然是给一男一女用的——至少在这个时代大致如此。不过,何心彗倒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推理:证据是很显然的,就在她的视野里。 她又扭过头,打量了一下白色衣柜:衣柜老老实实地合拢着,除了和屋子里格格不入的气质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何心彗望着镜子——镜子里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面镜子的年份,和这件屋子里衣柜之外其他的家具一样,都有年头了,上头带着怎么也擦不掉的划痕,这使得它传递的景象,也有微妙的扭曲,似乎总比现实要更加的模糊暗淡, 崭新锃亮的衣柜,白得也很斑驳,唯独只有红色还是那么鲜亮,红色的枕套,红色的,凌乱的被套,白衣柜前那个身穿红色睡衣的女人—— 那个身穿红色睡衣的女人! 她一直在这里吗?似乎是的,何心彗定定地凝视着她,她的身子,呈现着微妙的弧度,向着镜子方向偏转,肩膀已经转过了一半,但头却还望着衣柜,瀑布一样丰厚的长发,遮掩了她的面部轮廓。 何心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在斑驳的画面中,隐约感受到一种趋势——她似乎正在转过头来,虽然速度很慢,但,这是一种逐渐增长的趋势,恐怕她的速度一旦快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停止了。 该怎么阻止她呢?何心彗试探着往衣柜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又感到自己在自投罗网,于是回到原处,重新在镜子里找到了红衣女人。 她已经又转过来大概十五度了,她的身子,几乎已经完全地正了过来,但红衣女人的头还对着衣柜,这使它的肢体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诡异的角度。 何心彗倒没有尖叫,她依旧凝视着这奇异的形态,琢磨了一会儿。 通过对比,结论是显然的:凝视不会让它完全冻结,但能大幅度地减缓它的速度。 但是,如果只是注视着这面镜子,什么都不做,红衣女人依旧会慢慢地转过身来,完全正对何心彗。 如果她们的视线在镜子里相遇了——会发生什么呢? 何心彗并不是很想赌这个几率,她在镜子里用余光仔仔细细地打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好像破局的线索就在其中,也聆听着窗外荒腔走板,被播到走样的磁带。 ‘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已经唱到第二段副歌了,再过三分钟,上班前的娱乐播放结束,上班铃打响,宿舍区将陷入更深——在此刻也显得更加恐怖的寂静,没有声音的干扰,红衣女人的速度会不会变快呢? 何心彗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又看了看凌乱的被窝,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弯下腰拿起了脸盆架边的暖水瓶, 毛巾耷拉在盆沿,带了一点湿气,透亮的热水冒着白烟,浇在毛巾上头,让它快速软塌下来,顺畅地滑入了水底。毛巾纹样和盆底的图案交相辉映,两种红色在水中碰撞着,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何心彗被这红色的线条吸引,不由得凝视了片刻,但几秒后她就回过神,猛然抬起头,再度看向镜子。 镜子里,白色衣柜前空空荡荡,红衣女人已经消失了,就像是何心彗的幻觉,周围的一切再正常不过:八点钟了,她已经起了床,穿上了工装,也刷了牙,现在当然要尽快洗把脸,快点去上班。 暖热的毛巾捂在脸上,似乎也渥去了指尖的阴寒,何心彗匆匆地揩了揩脸,打开雪花膏的盖子,往自己脸上涂了点面霜,在镜子前方的铁皮置物架上,还堆了两三样化妆品,但她并没有使用这些的经验。 她走到衣柜前,一把打开门,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衣柜的悬挂区空空荡荡,只有一件灰突突的棉袄,何心彗穿上棉袄,转过身走到饭桌边匆匆地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七分。饭桌上的小闹钟是这样显示的,这是一个很特别的闹钟,第一眼不容易发现不对,要到第二、第三次才能感受到异样:这是一个倒走字的闹钟。 七点五十六分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很多人立刻就会联想到:闹钟走到十二点的时候,会出现什么事呢?会不会—— 何心彗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会。 但不是十二点,是八点。 当闹钟倒走到下一个八点的时候,她会死。 目前,她还不知道是谁杀了她,但,她会被杀死。 很显然,这是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而且尤其应该尽快,因为—— “她的站位越来越侧了。” 何心彗对自己喃喃自语,“第一次,她完全背对着我,第二次,她的肩膀出现时就有了角度……每一次回到八点,她的初始状态都会比上一次更侧一些……” 这一次,红衣女人出现时,肩膀已经几乎完全转正了,她的头也开始转动。很容易产生联想——如果回来的次数过多,她会不会在每一次闪回中,以缓慢的速度,向何心彗走来呢? “长期来看,是不是可以说,她……其实不是每一次都站得比之前更侧……” “而是……在很慢很慢地转身呢……” “我还能重开几次?” 她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闹钟,或是问那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红衣女人。但何心彗并没有耽误太久,时间有限,分秒必争,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做足了心理准备,猛地拉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呜——’ 一道冷风立刻刮了进来。 2、那条恐怖走廊 向红机械厂当时建楼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把办公楼改成宿舍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将宿舍楼废弃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这是唯恐这条走廊不会成为本地的恐怖胜地吗? 实在地说,何心彗认为自己的胆子是不算小的,从她进入这个循环开始,已经重开了三次,这也就意味着,她一共被杀死了三次,也三次进入过这条走廊,但是每一次,打开门时,她总还是忍不住打个寒颤。 这条走廊里似乎总循环着冰冷刺骨的穿堂风,任何一点空气的扰动,都会让昏暗长廊上的光斑,也因为灰尘的舞动而瞬间明明暗暗,好像在地上蠕动着爬行不休。站在长廊的中央往两头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模糊的。 紧闭的门板投下的暗影,门扉上方的窗户漏出的,模糊的淡白色的光。何心彗的视力并不算差,但是,她似乎也很难看到长廊的终点,走廊似乎无限延伸,尽头是一片不祥的浓烈的白光,注视久了,甚至让人双眼刺痛,本能地涌出泪水。 在走廊里漫步而行,同样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两侧的房间不约而同地把面向走廊的窗户糊了报纸,有些曾经的住户别出心裁,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喜庆的人物彩画。 这想法在当时来说,非常不错,但现在,随着年岁侵蚀,小娃娃红色的帽子流淌下长长的道子,凝固在眼下,像是一道道带血的泪痕。不知道谁抠掉了它洁白的牙齿,洞开着的黑乎乎的大嘴,和那空洞的眼眶一起,凝视着走廊里的过客,让他们每一步都似乎走在无形的凝视中。 月份牌上的美人,颜色一样溶得厉害,她云雾一样簇拥在脑后的黑卷发,变成了一团含糊的乱麻,脸上喜庆的腮红化开了,哪家的顽童在她的眉心画了三条铅色竖痕,再三勾勒,让她的喜容转怒,咬着一口同样被涂黑的牙齿,对何心彗怒目而视。这些房间门上都贴了封条,可因为这些人像的存在,屋内却仿佛 还留存了无形的住客,总是在窥视着来往的邻居。 邻居——没有们,就只是邻居而已,因为何心彗正是这一层,甚至是这栋楼唯一的住客,说实在,她也想不明白凶杀案的原受害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个选择,“就算是正常人,住进来不到三天也会被吓疯吧?” 但大概她确实没有更多的选择了,何心彗从兜里扯出了一张薄薄的工作证,再一次打量上头的信息:周美仁,女,向红机械厂宣传科干事,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这已经是第四次重开了,何心彗依然不知道周美仁长什么样,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直都是自己的脸。 是不是要等红衣女人转身,才能确定周美仁的长相,又或者说,长相本身就蕴含了某种规则呢?譬如说,红衣女人转过身之后,也长了一张和何心彗一样的脸……当她走到何心彗身边之后,回到何心彗世界的,就不再是何心彗本人,而会是红衣女人了? 目前,一切仍处于混沌之中,何心彗对于规则也并不了解,她提醒自己:其实红衣女人也未必是周美仁——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她,红衣女人就是周美仁。 她所知道的,就是每一次结束了‘休息时间’,某一天早上,她睁眼的时候,就会毫无预兆地来到向红机械厂,在这个房间重开周美仁被谋杀前的一天。 目前为止,何心彗重开了三次,对于这个游戏,她不像是第一次那样两眼一抹黑了,不过,一切规则也都是她自己逐渐摸索出来,并没有什么人在她的大脑里植入一段意识,告诉她游戏的玩法,通关的条件,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杀死了周美仁。 超自然力量?诡异生物?这世界是低魔,高魔还是无魔?这是个无限流的闯关世界,还是个时间循环的恐怖游戏?她到底是1进入了无限流世界;2被鬼拽到梦里,解决了之后鬼就不会再出现;3纯粹陷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幻想的结果,这是个永远都不会清醒,没有结局的循环噩梦? 我很清醒,也很理性。何心彗想,她再一次坚定的排除了第三项,在第一个、第二个选项之间徘徊不定。“如果这是个游戏,那新手引导的确做得有点烂。” 但如果是纯粹的灵异事件,并没有多么复杂的规则的话…… 《碎脸》、《我曾住过六年的电影院》、《左央事件》,诸多知名恐怖故事的名字,在何心彗心底汩汩流出,但是未能激起太多的情绪波动,何心彗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她只是略感烦恼:事件难以定性,也就难以确定侦查方向。 但时间却又非常的有限,她还要大体遵循周美仁的生活轨迹…… “目前来说,只能以此题必定有解的决心来解谜。” “如果凶手不是可以隔空千里取人性命的厉鬼之流,那么,不论是人是鬼……” “凶手就隐藏在向红机械厂——和厂边的生活区,就在这座小镇里。” 何心彗对于自己的判断,一贯拥有坚定的信心,她快速从走廊里通过,对于那些时而出现的,流着血泪,被涂黑了眼与口的人形毫不在意,路过被取走了窗户,只剩下被报纸半蒙着的,黑洞洞的窗口,心跳也没有丝毫加速。 她对于恐怖的场景,倒像是拥有天生的抵抗力,虽然外表看似柔弱,仿佛很容易受惊,但是,她的心情一直相当稳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还是先从身边能够得上的地方开始推理,既然不能肯定是否有鬼,之前几次也没有直接和超自然力量相遇,那就先从人的关系开始。” “就像是解毛线,在一团乱麻里,只能先抽出一根往下去梳理。” “那么第一根……当然毫无疑问是周美仁的丈夫。” 世界上凡是一个已婚女人被谋杀,第一怀疑对象当然是她的丈夫,但问题是…… “上一次已经确认过了,周美仁的丈夫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何心彗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她对推理也饶有兴趣,读过不少小说,案卷,但是,这还是她第一次用第一视角来体验一桩案件,如此沉浸式的视角,让她意识到,比起概览全局的事后侦破,案发前,要用受害者的第一视角来找到真凶,确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她的行动还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突破轨迹的时候,难度确实更高了…… “周干事。” 就像是害怕她自行前往厂区探查似的,何心彗一走出办公楼,就有人招呼她。一个小伙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扶着一辆二八大杠,牙齿在黯淡的阳光下一闪一闪。“这——我们已经帮你签过到了——科长说让我们直接去车间!”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同样骑车的年轻姑娘,她对何心彗的表情要拘谨一些,语气也比较生硬,“你的车呢?还没修好?” 何心彗摇了摇头,这圆脸姑娘转向了小伙子的方向,又好像是在对着空气抱怨,“这咋整?” 但是,小伙子——实习生小管的车没装车后座,他看了看自己的前杠,又看了看圆脸姑娘的车子,“要不,薛梅你——” “算了,我来载你吧。”没等小管说完,薛梅便烦躁的叹了口气,催促着说,“快点,二车间那边还得干活呢!我们要到得晚,劳模上了线就不方便下来了!” “知道了。” 何心彗已经很熟悉她的台词了,也不再试图拖延或者拒绝,就算称病脱离主线任务,她也很难在厂区游荡,贸然进入车间,胡乱搭话,也很难和其余人开展有效交流。向红机械厂的管理还是比较严格的,对于工作期间突然脱岗,进入本车间的非小组成员,大多数人会用异样眼神看待。 何心彗尝试了两次,都被当成精神出问题,劝回宿舍休息,为怕她再次逃脱游荡,厂方还会贴心地将房门反锁,她一觉醒来正好迎接本轮的失败结局,反而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强行偏离主线没好结果,即使时间正在一秒一秒的扣减,何心彗还是配合地坐上女同事薛梅的自行车后座,“再捋一次线索吧。” 她双手插兜,把玩着兜里的工作牌,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快速后退的低矮建筑群,“周美仁,女,27岁,向红机械厂职工,将在八小时后死于……复杂手法。” “死者工作性质:单纯;感情状态:复杂;潜在敌人:大于十;居住环境……极度危险。” “有机会对她下手的人很多,和她有感情冲突的人就更多,和丈夫正在闹离婚,处于分居状态,和科长有桃色绯闻,多次和科长老婆,同样也是向红机械厂的女工发生冲突,同时拥有三名以上追求者,宿舍办公桌里妥善地藏了十几封情书……” 如同她之前说过的,但凡一个女人死了,首先要怀疑的必然是她的丈夫,但何心彗在上个周期已经给周美仁的丈夫打了电话,确认他在案发前六小时,也就是当天傍晚,依然在老家居住。 周美仁丈夫的老家位于另一座山头,和向红机械厂的直线距离虽然短,但走山路也需要一天的脚程,入夜后速度当然会更慢,按道理,他怎么都不可能在当天赶到向红机械厂,把周美仁杀害。 不是丈夫,那就是情夫? 何心彗重开了三次,第一次进入,光搞明白自己的情况就用了大半天时间,基本没有完成任何有效推理,就迎来死亡结局。 经过休息时间,重开之后,她用第二次的机会测试了一些规则,算是明确了自己的任务,以及游戏的边沿,也就是在这一天,她被当成精神崩溃,反锁在宿舍,直接快速失败。 第三次进入死亡日,她初步接触了所有和她有潜在矛盾的嫌疑人,并给老家的丈夫打了个电话,排除了他的嫌疑。但初次之外,并没有多么突破性的进展。眼下,这是她的第三次重开,也是第四次进入死亡日。 循环到第四次的时候,就是死都能死得熟练一些了,何心彗虽然不是什么天才,但也差不多大致把握了案件的基本情况。至少,她对于向红机械厂的地理环境已经了如指掌,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中把机械厂的地图给画出来。 机械厂的前身,是小三线工程,因此选址比较偏僻,距离县城有大概半小时车程,厂区背山而立,在生产区外,还有一片生活区,林立着澡堂、邮局、储蓄所这些厂职工的生活设施。 日积月累,周围自发形成了小小的集市,人口流动管得不那么严格之后,也逐渐出现了理发厅、录像厅、小饭馆,这些或者由周围农村的住户,或者是外来人口经营的个体单位。这条小小的商业街,也正是何心彗每次重生时,窗外映照着的景色。 从探案来讲,这样的地理方位,是给破案增加了困难的。向红机械厂的纪律一直比较严格,外人很难进入厂区,如果周美仁的住所在厂区深处,那就可以极大地排除外来人口的嫌疑,但很可惜,周美仁就住在围墙边沿,这就给厂区外的凶手提供了条件。 何心彗注意过大楼的入口,虽然她有大楼大门的钥匙,并且也将其反锁,但这样一栋年久失修的大楼,出入口很多,要藏人也可说是没有任何难度,入夜之后,大楼内用危机处处来形容并不过分,在她看来并不存在任何的安全区。 有动机想除掉她的人,一大把,有能力进入宿舍楼的人,也是一个都不能排除,何心彗有点不祥预感,她感到自己的时间极度有限:如果一次只能排查一个潜在凶手,那得重开多少次才找到真凶? 还有一点,也是怎么都说不通的:向红机械厂并非法外之地,周美仁死得凄惨,此案影响恶劣,警方必然极度重视。所有摆在明面上的凶手,按道理都会经过仔细盘查。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此案一直悬而未决,甚至找不到一个嫌疑人呢? 3、那些桃色绯闻 “那她可还来上班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婆家人没来闹?” “闹呢!就昨天不还被保安抓了一批吗,保卫处铐了一晚上,早上我们上班的时候还看到,就在保卫处窗户底下,有气无力的,话都说不清楚了。谁知道啥时候放人……” “总不会出人命吧!” “那谁知道?” “啧啧啧啧……那周美仁也挺心大,就这样还来上班?是个狠人!” “来了来了,都少说几句,人到门口了!” 大概是场地设计的关系,虽然距离车间大门口有些远,但流水线前的议论声,站在门口倒也能听个囫囵。远处那一个个穿着工服的人影,见到正主之后,多少有些心虚地把身子背了过去,不是扎围裙,就是套袖套,还没打开工铃,就已经准备上了。 薛梅很有深意地看了何心彗一眼,好像在观察她的反应,两三秒后才转过头,放大声量喊,“张主任——” 张主任从人群深处冒出头,一边整理袖套,一边快步走过来,“哎,你们倒挺赶巧的,再晚就都上线了——那什么,杜晓红,你先过来一下,你们先干着,我给杜晓红顶一会……” 杜晓红小组对于张主任的决定,接受得不算心甘情愿,“主任,你能行吗?别耽误了我们出件了!” “嘿,还挺挑剔,还看不上我了,薛记者,你瞧瞧,这计件制的办法一实施,咱们小组工人倒反天罡,连车间主任都嫌弃上了!” “要不说,咱们二车间试点搞得好,搞得彻底呢?张主任,您可得好好干,我们厂刊这一期,就准备重点报道二车间试点计件 制,往里深挖,也不止杜晓红这个劳模,您这个主任也得好好采访采访,总结成功经验,这也是厂长的意思……” 薛梅是个圆脸盘姑娘,鼻子微塌,下半张脸生得很有福相,但眼睛就要精明些,是一双三角眼,她在旧办公楼下和何心彗汇合的时候,上半张脸占了主导,这会儿,就和气得多了,三角眼笑成了一条缝,和张主任寒暄得很投机。 何心彗和宣传科另一个同事小管站在车间门口,一时乏人问津,连杜晓红也站在薛梅、张主任那边,除开线上工人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眼神,他们简直就像是车间里的隐形人,张主任好像压根就没有看到他们俩。 当然,这只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表象,如果何心彗随意走动,或者试图去接触生产线,还是会被喝止,或者更进一步,被看作是精神出了问题,赶紧带到一旁去控制起来。 “小管,你是受了我的连累了。”何心彗对小管说。 小管的牙齿还是一闪一闪的。他生得倒蛮英俊,打扮得也比较整洁,西装外套着大衣,和其余工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表情也和一般工人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不耐,他是时常对着何心彗笑的。 “没事儿,薛梅能干,那就让她多发挥。” 他们俩袖着手站在门口,疏远地打量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场面:二车间是向红机械厂的包干制试点,张主任包干了车间之后,更改了原本的分组制度,鼓励工人们自行成组,按小组计件制进行工资计算。 两个月下来,成果卓然,成为向红机械厂今年工作的一大亮点,宣传处三个干事过来采访,无疑也暗示了厂领导的积极态度,工人们自然与有荣焉,虽然对周美仁的八卦议论声不断,但是别人的家事不过只是嘴上的谈资,他们的腰杆无形间还是挺得更直了一些,对生产线前,和薛梅侃侃而谈的杜晓红,时不时也投去含义丰富的眼神。 至于墙角那个周美仁,“那些搞破鞋的事情,开工了还扯得没完没了了是吧?活不干了?再叨逼叨,明天你换组得了。” 工人们确实没有大声嚷嚷,但车间就这么大,门口这几个人没有听不清的,杜晓红的叙说也为之一顿,薛梅背对着他们——再算上人群里的张主任……这些人在这一刻或多或少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门口的‘周美仁’身上,小管也似乎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他轻声问,“你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何心彗说,“我还可以,没什么。” 这话倒也并不假,何心彗的性格一向比较稳定,对于成为人群注意力焦点这种事,她可以泰然处之,确实感觉不到什么压力。而且,从旁观者的角度,她也理解这些旁观者对‘周美仁’的指指点点: 周美仁身上发生的事情,在这个年代,这个位于深山小镇的机械厂,确实是很有争议性的。其实,哪怕就是在三十年后,可能也会引起众人的激烈吃瓜,甚至是足够上各大营销号,登上法律连线,和知名网红律师连麦的程度。 张主任、杜晓红对她视而不见,包括薛梅也直接无视了她的摸鱼……在何心彗看来,并不是受到诡异力量影响的表现,反而是周美仁在死前的真实处境写照。也就是说,大家拿不准和她打交道会不会惹来麻烦,所以索性完全无视了她。 “周美仁应该长得不错……” 何心彗想,目前为止,她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张周美仁的照片,镜子里呈现的,也是她自己的脸。不过,从种种线索来看,周美仁应该长得不错,或者说远不是‘不错’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一个长相普普通通的女人,大概是不会陷入她这样的麻烦里的。从她丈夫的口吻说来,一切还就毁在她的长相上了呢。 “谁不搞破鞋?你不和那些当官的搞破鞋,你能进厂当这个宣传科的干事吗?我不也就搞个破鞋,你闹归闹,把我工作整没了,你啥意思? 周美仁,我除了搞个破鞋也没对你咋地吧?别人怎么说你你不知道吗?我也没动你一根手指头吧?你就非得把我往死里逼?” 上周目,韩新民在电话里如此质问‘周美仁’的时候,他的语气确实是真诚的,透着一股被背叛了的冤屈和怒火,“都这样了,我也不怕丢人,就传去呗,周美仁,我问你,你一个宣传科干事,一个月有那么多班加吗?你那后半夜黑灯瞎火了才回来,哪次我说过,我问过? 我不就搞个破鞋吗?离婚?你至于吗?就算你攀着高枝了,厂里,县里那谁谁谁要离婚了,死老婆了,你往上走了,那你和我好好说呗?你去厂长书记那里闹,你啥意思?你把我一脚蹬了,这还不算,还要把我踩着泥里,永世不得超生?你还要闹得我没工作了才甘心??” “周美仁,我告诉你,泥人也有土性子,我反正已经是个没有面子的人了,现在谁不知道我是个搞破鞋的绿毛龟?我无所谓!面子算什么!我不要脸,给我钱就行!你要想好,你就老老实实的,把该给的给了,咱俩该离离,说好了,你给我在县里找好工作,咱们两清。” “要是你还和现在这样作闹,搞得我在厂里呆不下去,只能下岗……那你就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了,周美仁……” 何心彗其实并不知道韩新民长什么样子,周美仁从原住处搬离的时候,没有带上一张照片。在她的想象里,这是一个无脸的,浑身黑色的男人,好像电话那头的恶灵,他是没有脸,没有身子的,只有这种带了死气的幽怨的声音。 “到时候,你也别怪我心狠,咱俩是夫妻,要好都好,我不好了,你也别想好……” 向红机械厂是三线厂的底子,距离市区都有一段路,风气比较保守,周美仁要离婚,光是这一件事,就够大家嚼舌根的了。从韩新民的话里,也能得知,厂子里早已流传了关于她的桃色绯闻,风言风语,甚至连她丈夫都深信不疑,认定周美仁常年和人‘搞破鞋’,她宣传科干事的职务也和‘搞破鞋’有关。 其实,哪怕只是如此,韩新民也有了很强的杀人动机,更何况事态还不止于此?大概是因为周美仁在家时间少,韩新民不甘寂寞,和其余人也‘搞起了破鞋’,没成想,被周美仁发现之后,周美仁并未息事宁人,两夫妻从此各玩各的,而是把这件事闹到了大家面前。 何心彗没有‘周美仁’的记忆,但是,她从韩新民以及周围人的议论中,了解到周美仁的行动——韩新民搞破鞋的对象,也是同厂女工,当然,同样已婚,因为,这些事情,倘若关系到了未婚的女工,那么韩新民的责任就是很大的,完全无法推卸,但如果双方都已婚,那就有点你情我愿的意思了。韩新民的胆子看来是不大的,底线其实也挺灵活…… 也因为当事人的两对夫妻都是厂里的职工,那么,按照多年来的习惯,厂里当然要管这件事了,周美仁不但直接拉着韩新民去找了他的领导,还找了女工的领导,嚷着要让厂子里把两个人开掉,‘让他们下岗’! 这才是事情闹得如此难看的根本,也是厂子里这些工人对她议论纷纷,多少有些排挤和鄙夷的原因,在他们看来,周美仁多少是有点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了。不管怎么说,只是搞破鞋而已,如果因为这个就要开除下岗的话…… 在这样一个时代,失去工作,对于向红机械厂的职工来说,其实和杀了他们也差不了太多。此处的民风很保守,外出打工,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完全不在考虑中的选项。 工人多数都是高中学历,或者职高出身,离开机械厂,他们在县里根本找不到待遇相当的工作。向红机械厂的订单一直很红火,大多数工人都是用尽了人脉关系,请托着进厂的,就算有再大的委屈,要把一个人的工作搞掉,这都是冲着结死仇去了。 别说韩新民自己,就连和他搞破鞋的那个女工的丈夫,都觉得,大概把韩新民辞退也是过分了一点。在厂组织主持的调解里,竟没有多少人站在周美仁这边,但周美仁却非常的坚持,双方的言语争执里,韩新民没有忍住,扇了周美仁一巴掌。 这下,事情就更加坏起来了,厂妇联的女同志,不论同情谁,也同情不了韩新民,组织在这调解,还打人,大家看着韩新民的眼光也不免有些怀疑了:周美仁常年不回家,到底是搞破鞋,还是因为韩新民有家暴的习惯呢? “不管处分怎么说,打人肯定不行!新民你回家休息几天,冷静冷静,有章法了再给我打电话!” 就这样,韩新民被保卫科的人从厂里押出去,送回了十里外的老家,他是本地人,家里就他一个有点子文曲星的意思,竟考中了一个高中——他家里是比较殷实的,费大力气给他钻营进机械厂工作。 这下一听说工作要黄,还是因为周美仁而黄的,那还得了?家里亲戚义愤填膺,立刻要来找周美仁‘讲讲道理’,不过,向红机械厂效益一直很好,厂保安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根本进不了厂区,还因为冲击大门,被保卫科直接抓起来拷了一晚上…… 今早,按工人们的说法,上班的时候还能看见呢,在暖气片上铐了一晚上,蹲蹲不下去,坐也没法坐,一个个都熬得直不起腰,满脸的憔悴,就是把他们放了,也没体力闹事了。 ……说实话,任何人在搞明白了周美仁的处境之后,都会去怀疑韩新民吧?这已经不是‘老婆死了先怀疑丈夫’这样的刻板印象了,周美仁确实和韩新民存在着结结实实的利益冲突。 何心彗并不觉得自己在前几个周目浪费了时间,这么盘下来,她心底对韩新民依旧是疑云高涨——但是,韩新民确实也没有作案时间,她在一周目的傍晚和韩新民通了电话,韩新民是在老家村子里接的,从村子走到向红机械厂,要翻一座山,白天都得走五到八小时,韩新民不可能在当夜赶到机械厂,将周美仁杀死。 但是…… 一通电话,很难完全打消何心彗对韩新民的怀疑,“如果是本格推理,那这个案子的核心,就在于如何破解韩新民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小管问她,他很好奇地望着何心彗,似乎没有受到‘周美仁’身边环绕着的,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负面传闻的干扰。他的神色是友善的。“你说什么?” 但是,问题是,谁也没告诉她,这是个本格推理型的案子。 “没什么。” 何心彗摇了摇头,把心思全收了回来。她仔细的看了小管几眼,“小管,你下班了准备干什么去?” “得回家去看我爸。”小管说,“这几天老爷子住院,晚上离不开人——怎么?你有事?” 如果是别的男的,这个问题会带有暧昧的成分,是因为周美仁的名声而起的,轻浮的挑逗,但是,这话是小管说的,这会儿他有些认真地看着何心彗,似乎在无声地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你也不需要质疑他的动机,因为小管,肉眼可见,就是一个在良好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他的年纪绝不会很大,因为他的气质还有一种刚走出校园不久的书卷和天真——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得到他人的谅解,可以不善言辞,也可以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也不会遭到多少指点。 对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做事也不会考虑太多利弊,帮助处在困境中的人,似乎是他们的本能。小管显然意识到了‘周美仁’正处于某种含混的危险中,并准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她一把。 这并不会降低何心彗对他的怀疑,何心彗目前对每一个能在深夜进入向红机械厂的男性,都持有平等的怀疑。不过,她当然也不会表现出来。 “既然薛梅把活都揽过去做了。” 她邀请小管,“我想趁韩家人还在保卫科,回我……家里看看,拿点东西。” “你能陪我一起吗?” 这是公然翘班缺勤——她自己这么整也就算了,居然还带坏刚进厂不久的同事! 从他的表情来看,小管大概都没这么嚣张过,不过,既然‘周美仁’都这么说了,他显然也义不容辞。“行!那我们——” 他大概是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悄然消失的时机,但何心彗不管这些。 “那我们走。” 她扯了一下小管的衣袖,当着全车间的面,转身就这样走出了二车间的门。“走,骑——薛梅的车。” 两人的自行车都停在车间门口,钥匙还插着,何心彗很果断地踢开车撑,把车龙头递给小管,自己坐上后座。“快,我们没有时 间了!” 4、那次破门而入 “哎,她怎么突然走了,这是干嘛去?” “是看到谁了?她爱人家的亲戚被放出来了?找过来了?” 隐隐约约的议论私语,像是无形的小飞虫,爬在他们的耳边,跟着自行车一起前行。一路走来,何心彗虽然不算是万众瞩目,但也一路续上了这些诡异的瞩目和耳语,人们似乎在议论着她的新闻,也理解着她的异常,他们并没有阻止自行车的前进,只是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目送他们出了厂区的大门。 已经很好了,没来阻止就是好事。何心彗漫不经心的浏览着厂区外的这条小商业街:根据何心彗前几周目的经验,向红机械厂的工人,拥有正常人的反应,如果她做出太多超出身份的事情,很容易导致这一周目提前结束。 她会被关进自己的房间,外头还加个反锁,然后——其实何心彗也尝试过,不吃不喝,或者是试着翻出窗外,但是一旦过了晚上六点,她就会感到强烈的困倦,沉沉入睡之后,被疼痛唤醒,接下来就是死亡画面,相当于周目失败的结算了。 没人喜欢一再被杀,就算疼痛不算太明显也是一样。何心彗是很有破案的动力的,他们穿过已收摊的小贩留下来的一张张简陋长桌,长桌后,马路两边的苏联楼一楼也多少开了一些门脸: 粮油店、副食商店,这些店是全天开门的,几个小饭馆刚懒洋洋地卸了门板,伙计在门内外穿梭着,好奇地打量着上班时间从厂里出来的人。见到何心彗,他们脸上也浮现出了然之色,一个年轻的伙计很热切的看着她,嘴唇微张,似乎很讶异于她的出现。“哎——她——她——” 他的声音不小,小管也恰好放慢了速度,何心彗看了看路对面的四层小楼,又看了看马路边的小饭馆,她问小管,“我家在这里吗?” “啊?” 小管挠了挠头,“你问我?” 何心彗也知道自己问得挺荒谬,她想了一下,“应该是在这,三楼最里头——对,是这。” 她再度辨认了一下方位,示意小管和她一起锁车上楼,这栋楼的生活气息就要浓郁得多了,也是筒子楼,从楼梯上去,两边走廊绵延着,相对的门很多都打开着,屋里传出录放机带了杂质的音乐声,也有电视声,孩童的嬉笑……包子、煎饼、油条的香气…… 不过,走廊里倒并没有人,何心彗走到二楼,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下,她在想,如果她走进某个有声音的房间,房间里会有人吗?还是说,只有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声音,回荡在放满家具的房间里? “你家不是在三楼吗?” 小管在她身后问,他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何心彗,倒拽住了她有些偏离的脚步,何心彗重新把方向纠正回来。 “是,我家在三楼最里头。” 她伸手在兜里又摸了摸,什么特别的也没摸到,何心彗想,这是有些奇怪的,在那个被关回宿舍的周目,她很仔细地把宿舍搜索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多余的钥匙,周美仁房间里的钥匙只有一把,就是那间恐怖宿舍的钥匙。 他们走到三楼最里头的房间,何心彗看了下门牌号,301,她从腰带上解下自己唯一那把钥匙,毫无疑问并不吻合。不过这没有关系,这种老式门锁其实相当好开,何心彗取下工牌,对小管使了个眼色,侧过身,像是挡住不存在的窥探视线,将硬质塑料片挤进门锁的缝隙里,上下划动了几下。 “不是,你……你没钥匙吗?” 小管年纪尚轻,没有什么社会经验,面对周美仁这样绯闻缠身,长相按理应该十分姣好,又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自然有点束手束脚,只能跟着走。不过,面对这一幕,即使是他,也不免迸发出疑问了。 他往后仰了仰,像是再次确定这是不是周美仁和韩新民的家。不过,此时,门恰好吱呀一声,被何心彗推开了,堂屋里挂着的结婚照,就是最好的证明,小管抿了一下嘴,还是很在意何心彗的技能点。 “你的钥匙——不是,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嘘——” 何心彗在自己嘴唇边竖起一根手指,见小管还想说话,便把手指向小管的嘴移过去。 这一招很有用,小管立刻闭紧了嘴巴,何心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手,把小管的肩膀扭了个方向,“你去楼梯口看着点,要是韩新民的兄弟几个过来了,及时报信儿。” 她带上小管,除了他会骑自行车之外,主要就希望他能起到个望风的作用。小管虽然也有嫌疑没被排除——但毕竟只是较小的嫌疑,何心彗在之前几周目,已经搞清楚了他的来路,他甚至都不是机械厂的正式职工,只是被分配到宣传科的实习生,和周美仁完全萍水相逢。 而且,最重要的是,小管住在镇上,每天下班后都会骑车返回住所,并不在机械厂附近居住,不怎么具备在场条件,而且,作为实习生,他也没有工牌,出入厂区都需要特别登记,也不太具备犯案的条件。 如果福尔摩斯一定要有个华生,那就是他了吧,小管对于丑闻缠身的周美仁,确实是比较同情的,性格也相对听话,被何心彗这么一推,居然真的走向楼梯口,走着走着,时不时委屈又迷惑地回头看看她,比划着楼梯口,好像在说:确定要我守在这? 何心彗对他露出鼓励的微笑,还握了个小拳头给他打气,见小管的脚步逐渐坚定(或者说逐渐认命),她转过头,轻吸一口气,进入屋子,集中注意力,快速而又仔细地打量起周美仁曾居住数年的‘婚房’。 同样是办公楼改的筒子楼,在十年前、二十年前,这样的单间已经足够体面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商品房在一些沿海城市已经悄然兴起,屋子也因此带了一点陈旧与寒酸,不过,对查案来说,房间小,结构简单,难度会更低。 “而且还有个好消息,部分家具已经在宿舍楼那里搜过了……” 从灰尘和墙面的痕迹,可以很容易地看出,里屋床边有一处很大的空缺,尺寸和宿舍楼里安放的衣柜是吻合的,这应该是周美仁搬家时带走的家具。 这可算是大动干戈了,双开门的衣柜,要从筒子楼狭窄的走廊里搬下去,再挪到荒芜的宿舍楼里,没有两三个彪形大汉是做不到的,周美仁是远嫁到这里的,她是上哪里去找的人呢? 何心彗在脑海中描绘着这样的画面:阴沉的走廊周围,凌乱堆放着煤球、炉子,鞋架、雨伞甚至还有痰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衣柜,小心而艰难地跟在一个红衣女人背后,红衣女人的脸黑洞洞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感受到的,是她那股子豁出去了的决心。 “泼辣……至少是强势。” 何心彗喃喃自语,围着房间里外转了几圈:套间中间没有门,只是用水晶门帘隔着,门帘还被扯了半幅下来,看来周美仁离开之前,和韩新民有过一场大战。 韩新民显然不是一个井井有条的人,至少在重大变故之下,完全没有心思收拾屋子,外屋桌上有不少生活痕迹:凌乱的毛巾、没合拢门的餐橱,脏饭碗堆在桌上,饭盒里头还有发硬变黄的馒头、咸菜。里屋则更加狼藉,白色木漆床虽然挺体面,但床上,被褥随意地堆叠着,甚至没看到枕头,被子露出了被芯,被单明显是一条夏天用的粗布单子。 这是周美仁没来得及带走的新婚家具之一吧,亮面白漆床、衣柜、书柜,还有一张梳妆台……何心彗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发现,无非是一些雪花膏、眉笔之类的杂物,还有一些凌乱的剪报,她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多数都是杂志切页,周美仁看来很爱美,有收集时装模特图的习惯。 再拉开一个抽屉,她收集模特图的目的也了然了:一沓裁缝铺的收据。 x年x月x日收周美仁姐10元定金收钱人黄阿弟……在这个时代,向红机械厂这样的小镇上,想要买到杂志上的新款,不说价钱,也没有门路。这个时期,拿着模特图,找裁缝铺仿制,依旧是很常见的事情。 何心彗翻了翻收据,回忆着自己在衣柜里看到的存货,冬装外套……新做的有两件,都叠放在衣柜里,能对得上。 夏天的衣服,周美仁大概没来得及带走,何心彗左右张望了一下,在床底下看到了两个大皮箱,皮带扣在箱子上反着光,在黑洞洞的空间里几乎像是一双一闪一闪的眼睛。 “哇!” 何心彗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仔细的打量着床下的小空间,但小管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情不自禁地惊叫了一声,他吓得退了一步,扶着胸口说,“怎——怎么有两个箱子在这!吓我一跳!” “周……” 既然在周目里,还是扮演好角色,她顿了一下,改口说,“我的衣服多,衣柜放不下,夏天的衣服放到箱子里,很奇怪吗?” 她俯下身,查看了一下床底的尘土,除了一些掉落的小物件,散碎地躺在灰尘里,其余地方没有拖动的痕迹。“你怎么进来了?” “哦!我是进来报信儿的!——那个,那个韩——那个谁的家里人被放出来了,我刚看到他们在楼下转悠着,应该是在打听他的家在哪。” 小管胆子不太大,被吓得说话有些结巴,他不去看床底,而是转着眼珠,尽量在安全的地方乱看,催促何心彗,“找到什么了吗?是不是该走了?” 果然……如果没有把握到这个时间差,这一周目也很难查看没被破坏的重要现场…… 何心彗沉吟了一下,并没选择反锁门,和这群人硬刚。她再次端详了一下四周,仔仔细细地把大多数细节都记在心底,快步走到书柜前,推开玻璃门,观察了数秒钟,伸手推倒了一排书,伸长胳膊,探手进去,从这排书后头揪出了两本有点儿毛边的杂志。 “啊??不是——你怎么知道——” 小管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很不可思议的看着何心彗,“你是来找这个的?” “不然你以为我是来找什么的?” “——就——钱——存折?” 小管的视线还在屋内游移,显然是在为何心彗打算,寻找韩新民可能藏起来的财富——也是他心中,韩新民的亲戚要来翻找的东西。“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确实,这也是个强烈的杀人动机,韩新民前天被押送回老家,肯定没有时间收拾行李,这就给周美仁留下了空子,他有很大可能委托亲戚们帮他取回存折,如果弟兄们空手而归,告诉他屋里没找到存折。那么,工作没了,家庭没了,积蓄也没了,盛怒中的韩新民,确实有可能铤而走险。 但凡妻子死亡,第一个怀疑丈夫,韩新民的动机也确实是很强烈的,何心彗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来找吧,我有这两本书就够了。” 她把被推倒的书本复原,书柜玻璃合拢,示意小管和她一起离去。小管满脸的大惑不解,不过还是顺从地跟何心彗一起出了门,一出门他又紧张起来,侧耳细听,“他们好像到楼下了!” 楼下的确传来了一阵人声,带着乡音的男声正在急促的彼此交谈,何心彗踮起脚尖,从楼梯窗户里看了一眼,七八个人头从窗下涌了过去,她点了点头。“走。” 这怎么走?往下走,肯定和他们撞个正着,如果只有何心彗一个人——她就危险了,天知道这群人被关了一夜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但如果她和小管一起…… 一个正在闹离婚的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被夫家的亲戚抓了个正着,刚从一个空房间出来,身上还带了前夫家里的财物……可以想象,在韩新民的兄弟们眼里,周美仁是个多么恶毒的女人,他们处置周美仁和‘奸夫’的手段可能会更野蛮,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小管虽然胆小,但并不傻,或者说正因为胆小,他的想象力很丰富,一下就联想到了这些,他白净的面庞沁出了汗珠,皮肤也涨得微红,不禁开始张望楼道上敞开的门:天气还冷,门虽然没关,但都垂着厚厚的门帘,谁也不知道门帘后有没有人,闯进一间暂时无人的空屋躲藏,或许是可行的,但如果屋里有人,那就更加尴尬了,尤其是—— 他瞟了何心彗手上的杂志一眼,脸上的思绪仿佛也写得更加明白:尤其是何心彗还拿着两本这样的杂志! 还挺贞洁…… 何心彗觉得小管挺有趣,至少,在这群灰突突的职工和居民里,他的性格要丰富一些。她不由得微微笑了几秒,“走吧,快点。” 大概是因为促狭心理驱使,她并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带着惴惴不安的小管,坦然地快步走到楼梯口,此时楼下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和人声,小管的紧张几乎达到了巅峰,他的手都握成了拳头,好像已开始准备即将到来的遭遇战。这时,何心彗一个转身,往楼梯上方走去。 “快点啊。”她轻声催促愣住的小管。看起来,这个实习生完全没有一点儿反侦查的意识和天分。 或者他是个非常棒的演员,何心彗没有完全放下对小管的疑心,在案件最终水落石出之前,哪怕是韩新民死去多年的祖父母,都在她的怀疑对象之列——毕竟还没完全排除灵异事件的可能。不过,大体来说,小管已经用表现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一举两得,这个周目已经有了一点收获,这是个好开始。何心彗往上过楼梯转角,又上了几个台阶,确定楼下上来的人不太会看到他们俩的身影,便止住脚步,在楼梯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小管也跟着她坐下,很有眼色,并未说话,他们听着嘈杂的脚步声从楼下一路往上,到了第三层楼的楼面,止住了动静。似乎有人还要往上走——小管因此紧张得几乎要站起来,不过,那个人很快被喝止了。 “301!你往哪去!才熬一晚上,这就发昏了?” 本地的方言和普通话区别不大,乡音虽重,但还能听得懂,韩新民的某个表弟堂弟嘟囔了一声,伴随着拖沓的脚步,一群人的声音消失在了走廊深处,过了一会,伴随着金属碰撞声,门被推开了——看来韩新民是把钥匙给了他们。 很快,门扉被重重甩在门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准备往下走,见何心彗坐着没动,他不可思议,要说话又看了看楼下方向,放轻了声音,几乎是气声,“现在不走,什么时候走?” “别急啊。” 何心彗的声音也很轻,不过她要比小管镇定一些——或者也可以说镇定很多,她承受得住夸,不怕骄傲。 “韩新民的存折,他们找到了没有……” “你不想知道吗?” 小管看起来似乎想要一口否决,但那声‘不’卡在喉咙里,毕竟没有说出来,他的肩膀慢慢垮下来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点好奇的,最终,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沮丧的叹了口气,重新在何心彗身边坐了下来。 “就坐着干等着?” 语气里多少有点故意找茬的意思,何心彗没功夫安抚他,她取出了那两本毛边的杂志。 “不干等啊,看看书。” 她有点故意地,把封面对小管扬了一下,小管立刻举起胳膊,不敢正视,好像在抵挡什么无形的攻击。 “边看边等。” 何心彗笑微微地强调,“我是认真的。” 她没有再搭理狼狈且有些愤怒的小管,低头端详起杂志上那个搔首弄姿的比基尼女郎——《人体奥妙》,这大概就是九十年代的小皇书了。其实,这尺度在三十年后,放在社交平台上都未必会被和谐。 不过,虽然见过世面,但何心彗还是看得很认真,她翻页的速度很慢,仔细的观察着书页上的各种痕迹:折痕、污痕、手指按捺过多次留下的印痕。当然,还有书页印刷内容本身。 “x的!” “真被她拿了吧!” “草!这死x没x的xxx——” 不到十分钟,楼下的门又一次弹开了,一群男人群情激愤,夹杂着在密闭空间发酵过的,一晚上没睡的浓厚的人味儿,从楼梯上纷杂地走过,何心彗立刻站起身,示意小管和她一起再走上几个台阶,来到四楼走廊上站好:角度的关系,从楼梯上来,很难看到上层楼梯的人,但是,返回时视野会很自然地囊括到上层楼梯这部分。 时间把握得恰恰好,就在他们走上四楼楼面的那一刻,黑色的头颅在何心彗视野下缘模糊的闪过,有人在楼下‘咦’了一声,一道重重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仗义为弟兄出头的汉子,视野边缘也闪过了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和一定的疑心。 “咋了?” “走啊,愣着干嘛?” “往下不是往上——老三!你真困糊涂了?” 沉重的脚步声往上走了两个台阶,但很快又停住了,这毕竟不是来杀人灭口的亡命之徒,只是为了亲戚来寻找积蓄的庄稼汉,虽然好勇斗狠,但没有了弟兄们的帮衬,他也很难坚持自己的意志。 “哦,哦——没,应该是看错了。” ‘老三’含糊其辞地说,脚步声转而往下,很快汇入洪流,一群人汹涌的下楼走了。小管在楼梯上又站了大概一分钟,这才长长的透出了一口气。 “我去看看。”他轻声对何心彗说,举步俨然地走下了三楼,看起来满脸‘我不认识周美仁’的决心,大概过了三十秒又回来了。 “走了,都出楼去了——好像是要去车站!” 这就算是成功脱身了,也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这趟小小的、突然的历练,小管脸上是有庆幸的,似乎他也觉得很刺激。不过,他看了何心彗一眼,又受到刺激,赶紧把头扭开了。 “不是,你怎么,怎么还看啊!” 他的脸又涨红了,“还看个没完了!你——你就这么爱看、爱看这个?” “这本书提供了很丰富的信息。” 何心彗合拢杂志,站起身和小管一起往下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让不敢看,又有点忍不住偷看她——和那本杂志的小管,也多少有些困惑了,“啊?” 丰富信息?什么丰富信息?关于人体奥妙的丰富信息? 有人看这种杂志看得这么严肃的吗? “你真在研究人体奥妙?” 小管像是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很荒谬,但纠结着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何心彗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轻声地嘀咕了一句。 “难道真的不是他?” 看完了这两本杂志,她的确得出了一个和最初直觉相抵触的结论,其实何心彗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个想法,但线索和逻辑的总结又指向于此—— 杀害周美仁的,难道真的不是韩新民吗? 5、那个胆小的同事 “那个啥,小管,这期的稿子就薛梅带着你一起做吧,薛梅,今早照片拍了没有?拍了……行,那你抓紧去洗出来,三天吧,三天内把稿子出个初稿,没问题吧?” 打过两遍下午的上班铃,又过了半个来小时,宣传科内这才算是全员到齐。黄科长揣着他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进来,脸上摆满了官腔,“这期厂刊,好几篇重点报道,除了杜晓红这个典型要树,还有安全生产、防盗防偷、自查自纠那个专题,大家都要好好做!” “你们——互相校对一下,发动积极性,多提点意见……” 他来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下午县里有个会,要结束得晚我就不进来了!” 这个会是否存在,是很存疑的事情,不过,黄科长不想在办公室多呆的心思则是很明显的,他甚至没看周美仁一眼,说完了便匆匆离去。薛梅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地问了一句,“又我?”——但黄科长这几天听力不太好,大概或许也是没有听到的。 “没事儿,要不我去也行,还是把胶卷送到照相馆去吗?” 上午从车间直接溜号,尽管薛梅大概能猜到原因,但毕竟理亏,何心彗主动出头揽活,“就是我没自行车,还得借用你的车。”还有,周美仁如何不知道,何心彗本人也不会骑车,所以她还是得带上小管当车夫。 “你——你自己的车呢?” 薛梅和她说话的表情不太自然,她快速地看看窗外,似乎担心有谁经过走廊,看到她和周美仁在说话。薛梅还没有结婚,站在她的立场,忌讳和周美仁扯上关系也是正常。 看来周美仁也是有自行车的,何心彗面不改色,扯了个小谎,“钥匙在老韩那,应该被他带回老家去了,我早上回去找了一下,没找见。” 她和小管从宿舍楼回厂区,一路都很顺利,甚至门卫都没盘问什么原委,大家都有点心知肚明的味道,就像是从上到下,自发地无视她却又对她万分留意一样,充满了无言的默契。 周美仁麻烦缠身,正处在桃色案件的关键时期,固然,她丈夫韩新民被捉奸,似乎是离婚案中的过错方,可周美仁声名狼藉,很多人不免也会和韩新民想到一起——会不会,是她攀上高枝了,想要彻底把韩新民给甩掉,才炮制出的捉奸案呢? 这当口,薛梅这样的未婚大姑娘,很忌讳和她扯上联系,被别人当成和周美仁一样的人。男领导也更加不会和她搭话了,谁和她搭话,谁很可能就认领了流言蜚语中的那个‘高枝’。尤其是黄科长,他是周美仁的直属上司,按上周目薛梅透露的信息,这几天黄科长连办公室都不敢多呆。 也就是小管,外头来的大学生,刚实习不到一周,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又不清楚周美仁的事情,只看到事情的表层,同情她,被她差使着跑跑腿……人们可能会笑话他天真,但不会真以为他和周美仁有什么。至少在这一天里,没有人阻止小管为她跑腿,所以,何心彗想,大家表面上不表现出来,但私底下或许还是有几个人站在她这边的。 譬如薛梅,薛梅虽然不会直接帮她什么,也不太和她讲话,但也没有阻止何心彗再次征用她的车,她看着墙,不知道对谁说,“那你去送胶卷吧,完后在厂子里到处转转,找点素材,下班前回来把车还我就行了。” 科长溜号了,周美仁——不管办什么事,找什么人,现在韩新民的处罚没完全定下来,她大概总是有关系要跑的。薛梅这也算是给她开了方便之门了,大概从如今时兴的道德观来说,这不算是顶正确,毕竟,周美仁是个具有桃色嫌疑的漂亮女人,她的事情如果是真的,大家对她的看法,会比对韩新民严苛得多。 男人搞破鞋,好像无伤大雅,但女人先搞破鞋,还反过来陷害自己老公,任谁谈起来,都得先吐口唾沫。对于周美仁有同情,也成了很不应该的事情,因为她身上还带了这么一层朦朦胧胧的,没被坐实却又很有嫌疑的罪名。 从薛梅满身凛然的正气来看,她也是很不屑于用身体来走通关系往上爬的——但是,她毕竟又主动地给了周美仁一个理由,让她可以公然溜号,而自己宁可在这里坐班,毕竟,工作日下午,宣传科铁将军把门,一个人都没在,这也是很不应该的事情。 或许她心底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吧,或许,她认为周美仁是无辜的,那些传闻,也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被编造出来的带了恶意的谣言。又或许,她深信周美仁的确是搞了破鞋,也的确是想要蹬掉韩新民,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更情愿看到她得逞——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心底在想什么,就只有天知道了。 “也别说我不爱跑,早上采访是我做的,照片是我拍的,你也适当动一动你的贵脚。” 表面上,她还用了这样的一个理由,带着那么的没好气,活像个刁钻计较的同事,任何人看来,都不觉得她的行为,有什么帮助周美仁的意图。“我下午就想在科室里,好好歇歇腿儿!” 何心彗当然也不会和她争辩,她冲小管做了个手势,其实也奔波了一早上的小管叹了口气,他有点纠结,又是后怕,又有点期待,但还是听话地跟着何心彗,再度出了办公楼,“还好中午多吃了两个馒头……” “都说了,我请客,再打两个菜也不要紧。” 何心彗随口说,确实不要紧,周美仁的饭票余额每周目会自动复原,小管把一个月饭票一口气吃完都行。“走吧,先去送胶卷。” 他们再次从办公楼骑出厂区,门卫对他们的进进出出已经麻木了,机械地履行着手续,让他们在登记簿上自己签字,何心彗借机翻看了一下登记簿:“大爷,晚班时间,进出也登记在这吗?” “最近活不多,不开晚班。”门卫大爷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夜班进出不都登记在那个本上吗?你知道得不是最清楚?” 他向着墙角一扬手,那里果然挂了一个厚本子,从皮革情况来看,是常拿常用的,向红机械厂的纪律的确很严格,凶手至少不能大大方方地从门口进出,而机械厂围墙有三米多高,周围没树,想要徒手翻越也比较困难。 何心彗没说什么,跳上自行车后座,让小管驮着她去照相馆,先把正事办了,之后,她提出想在小镇上‘转悠转悠’。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是集市,一条主街外,是十来条纵横的胡同,除了厂宿舍和那些分支单位的房子,是正规的水泥砖瓦房,其余商铺看得出来都是农民的自建房,楼板薄,有些还是木板房。 这个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向红机械厂的休息时间,到了傍晚,还会有很多流动摊贩摆出来,早上、下午的上班时间,则是商户们的休息时间。天气冷,很多商铺都把门关上了,只能从门头去判断它们的经营内容。 “你在找什么啊?”小管在转悠到第三圈的时候,发出疑问,“你想找什么店?找锁匠?给你的自行车配把钥匙?” 何心彗不由微微笑了,小管不能说没有推理能力,但不知怎么,说的话,思之总是令人发笑。 “住在这,下班很无聊吧?”她问小管,“你没事会去录像厅吗?” “哦——你找录像厅啊……不是,你找录像厅干嘛?” 小管先恍然大悟,又大惑不解,“你想看录像?这是不是有点……” 他纠结了一会,无法形容周美仁突然想去看录像带的荒唐,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但这块的确没有,工人们想看录像带,都是下班了往县里走,他们一般都休班日去,下了班,去县里吃一顿,看个晚场录像,住一晚,第二天还能在县里转悠转悠,再回厂里。” “这么说,你去过?” “没,我听我那些在车间实习的同学说的,我们不是住县里吗?他们有的没自行车,就赶班车走,老工人进城和他们一趟车,带着他们去了好几次。回宿舍特别晚,我们带队老师说了好几次,让注意纪律” “哦……” 何心彗若有所思,“那这块真的什么都没有——理发店呢?” “我们刚不就经过了?”小管干脆刹住车,指着不远处那个国营理发店,“你要剪头?那还是进城吧,镇上就这一个理发摊子,他们说老师傅只会剃平头,别说女工,稍微讲究点的男工都进城理发。” 这还只是工人,周美仁是干事,必定也有点干部的架子,在这样一个一览无遗的小铺面理发,显然是不合适的。何心彗望了望那店面里的两张椅子,张望了一下这么简简单单的纵横两三条路,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么说来,还真不太可能是韩新民了。 已经快四点了,天快黑了,这一周目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想要再排除掉一个重点嫌疑人,有些来不及了。但何心彗不愿浪费时间,她拍了拍小管的肩膀,“我想回我宿舍一趟。” “哦。” 小管于是任劳任怨,又带着她骑回厂区,门卫登记……等把她载到了宿舍楼下,他突然开智,“哎,我说,姐,你不是会骑自行车吗?!” 从薛梅的话来看,周美仁的确是会骑自行车的,如果说早上她回婚房,是害怕和韩新民的亲戚撞上,下午还拉着小管做车夫,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小管从车上跳下来,眼睛瞪得比较大,责难地看着她,何心彗也从车上下来,和他对视了一会,很自然地说。 “是啊,据说我好像是会骑自行车的。” 她讲得这么自然,小管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这间荒芜的,从办公楼改建——又被废弃了的宿舍,又看看远处的厂办公楼,再看看自行车。 “要不……” ‘我就把车骑回办公室去了?’ 何心彗没等他说出这句话,就打断他,“我好像在楼道里弄丢了点东西,前几天没顾上找,要不,你陪我走一趟,一会我们一块去还车?” 小管面露难色,另一只手不由得也向自行车把伸了过去,何心彗观察他的表情——当然,周美仁的这个要求,是非常不合适的。毕竟,陪她回婚房找东西,事出有因,时间短暂,而且那栋楼有不少住户,任何人也不会多想。和她一起走进一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住户的宿舍楼,去找一个一听就像是借口的,丢在楼道里的东西——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从小管的脸色来看,何心彗认为他并没有把这个邀请想歪到桃色方面,他的抗拒别有原因。 她伸手握住了那个空着的车把,“小管,你是不是很害怕这栋楼啊?” 小管的肩膀立刻颤了一下。 “这……这……” 他长得其实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帅——小管甚至还留着如今很时新的富城头呢!这可算是帅哥的标配了! 只是,他的表情过于生动,让人时常忘了这一点,有时候,小管的举手投足令人发笑,这会儿又带了一股虽然极力遮掩,但却依然过于真诚、过于蓬勃的恐惧。 “我不……我不……”他说,润了好几次喉咙,但终究未能发出豪言壮语,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往宿舍楼里走了一步,又迅速停了下来。 “我当然不信——”他再一次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以失败告终,“但是……” “你也知道的吧……” 天色已经晚了,这个季节,夜来得很早,天边已经逐渐显出了夕阳的鲜红,宿舍楼里的光照也暗淡了下来,黑洞洞地,像是大张的口,小管站在门前,脸上的表情似乎都被吞没了细节,让他的神色显得模糊而麻木,声音也被风吹得颤抖。 “姐——这栋楼——之所以空了——” “就是因为……它一直闹鬼啊——” 6、那栋鬼楼 “虽说机械厂并不缺钱,这些年来效益很好,但也没有把整栋楼空着不用的道理。”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好像机簧发出了长长的呻吟,在两侧长而空洞的回廊中,激起了延绵不绝的回响。 黑洞洞的走廊里,漂浮着窗户里透出的,暧昧的光点,就好像黑暗里潜伏着无数双眼睛,随着那刺耳的吱呀声,同时蠕动了起来,如果鼓起勇气,长久地注视着,甚至可能在飞舞的,暗淡的灰尘的轮廓中,看出无数个不声不响,沉默排列的人形。 小管显然就是容易过度想象的性格,他出神地盯着走廊,过了一会儿,好像看到了什么,肩膀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一下,立刻扭过头来。 “这里毕竟是山坳里,空地就这么多,如今机械厂的新工人,老工人的子弟们……分房也是个大问题,很多人都得住城里去,早晚赶班车……就这样,也没有人张罗着来这楼里住,甚至,甚至韩家人都不敢登门找你的麻烦。” “这里的原因,你肯定是清楚的啊,不然,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强忍的颤抖,看了身边的何心彗一眼,又深呼吸了几下,像是要催眠自己,忘却恐怖,别被满脸淡定的女同志给比下去了。不过,这催眠不算是完全的成功,虽然语调好像恢复了正常,但声线依然比平时要高。 “你还非得逼我再说一遍鬼故事,就在——就在这个事发现场——” “哦,我记不清了嘛。” 何心彗不紧不慢地说,她甚至还停下了脚步,往右边的走廊里走了几步。“再说,出事的时候,我是不是还没进厂啊?你说的事,我根本都不知道……不然,我怎么敢住进来呢?” 右边的走廊,正是刚才小管眺望的方向,他本来就害怕,被何心彗刺激得简直要尖叫起来,赶紧追了几步,想拉人,但何心彗脑袋后头好像长了眼睛,也加快了速度,穿过幢幢光影,往尽头走去,“这里怎么拦住了?” 也是天色暗了,走到近前,才发现,走廊末端大概七八个房间的空间,被几块木板交错地拦了起来,木板后还顶了几张老旧的办公桌,何心彗弯下腰,从封板的缝隙里往里看,隐隐约约只看到了一片漆黑狼藉的地面,还有一些家具残骸,随意地弃置在各处。 也正因为这里的地形复杂,所以,左边回廊的光影构成明显没右边这么复杂,这右边走廊尽头的封板,七横八竖的,好几个封板,隔远了从某个角度看,真有点像是人影,正以某种诡异的姿势,凝视着入口处光亮中的人。 “呼……呼……”小管终于赶上来了,他根本不敢仔细看封板方向,也忘记了男女之别,直接拉住了何心彗的胳膊,“能不拦住吗!这可是事故现场!你忘了?当年出事之后,楼里还住过人的,要不拦起来,能放心让孩子继续住在这吗?”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何心彗对于事故的来龙去脉了解得并不详细。“你进厂多少年了?十几年前的事情,老工人不提,你也是真不打听,就这么住进来了?” 看来,小管果然有亲戚在厂里工作,至少,他的消息比何心彗要灵通,对于这栋楼的变迁也了如指掌,“这楼刚建起来的时候,也是县里数得上的大楼了,当时县里都有人来看,那时候条件也比较艰苦……办公楼都是厂里攒了几年的钱才盖起来的。” “后来,厂子发展得越来越好,物资也没那么紧张了,建了新的办公大楼,就是咱们科室办公室现在的地方,厂区扩建,要从厂房到老楼越来越远,领导班子下厂房也不方便,新办公楼建好之后,办公室就都搬迁过去了。老楼这里,顺理成章就改建成了当时也逐渐紧缺的宿舍楼。” “不过,一楼的办公室还是保留了下来,左边那块是后勤科的办公室,地下室也没分给职工,一个是左边下去的锅炉房,这个不用说了,全楼的暖气什么的都从这烧,这供。那边……” 他们边走边说,这会儿已经回到了入口楼梯处,小管瞥了右边走廊一眼,明显心有余悸,“那边的阶梯礼堂,是连着地下室的,也没改用途。当然也改不了,厂子里是打算单独再建一个独立礼堂的,但是用地一直没有协调下来,也就耽搁了。” “原来那边是礼堂?礼堂还搞半地下?” “原来是会议室,外加人防工程,后来因为厂区需要,后改的礼堂,其实也是因陋就简了……逮着什么用什么呗,那个年月,还不都是一些土办法,能用就行。” 小管比划了一下,“那儿就是个上层入口,主要是地下那层空间大,厂里以前工人少的时候,就在那开大会都够,不像是现在,只能拉到露天大操场去。那个舞台都够开舞会的,有时候,举办大型联谊会也在这里,要比活动室的地方更大一些。” 他语气一顿,何心彗大概就猜出来了,“是联谊会出事了吗?火灾?” “你怎么知道?”小管诧异地盯了何心彗一眼,“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听说过……是,就是火灾。” 其实,何心彗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走廊地面的情况判断,地面的黑色,不像是污垢积累,反而更像是被烧黑了,那些家具也多少都有过火的痕迹。“地下室建礼堂,最大的问题就是逃生通道,真出了事都来不及疏散的。” “所以说,土办法始终都有隐患,就看运气好,有没有出事了。那次那些人,运气可能是不太好……其实,你要是后进厂的,没听说也正常,这也算是机械厂的一桩丑事了。” 小管也是叹了口气:“出事的时候,已经是快到八零年了,风气有了很大的改变,而机械厂里,未婚男女又多,大家偷偷在活动室跳交谊舞,这还不够,想来想去,脑子就动到了小礼堂上。就这样,小礼堂启用得比过去十年要频繁很多,周末甚至能开两场,三场。” 他们依旧站在大门附近,小管是绝不敢看那个方向的,但何心彗一直看着,随着他的诉说,那些阴影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只存在于幻想和现实边界的人影,也动了起来,在走廊里进进出出,甚至有些还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如果,如果艺术化的看待那些灰尘飘动的话,是的,确实可以做出这样的想象…… 何心彗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幕,要说完全不感到惊悚,这话有点儿过了,她好像也起了一点鸡皮疙瘩,不过,精神倒还算是比较集中。“原来做办公室使用的时候,倒没问题,现在,宿舍楼的住户就要和这些小年轻起矛盾了吧?” 小管不免以特殊眼神多看何心彗几眼,大概是因为她的表现,和周美仁给人的印象有很大的差别。 “没错了,舞会要开也是下班后,晚上开,办公室,一下班人都走光了。但改做宿舍楼以后就不同了,就算地下室的声音透不上来,一到晚上,宿舍楼里人进人出的,始终对住户会是打扰。” 他指了指封条,“其实,那些封板和家具,事故以前就有了,都是住户自发去搞的,就是想让那些爱好联谊的职工知难而退。” “进礼堂就楼上楼下两个口子,住户自发地把一楼往地下室的口子锁了……” 何心彗的眼神跟着小管一起,落到了楼梯间,正门进来,往上的楼梯是敞开着的,往下的楼梯的确是铁栅栏封锁着,上头的锁锈迹斑斑,让人很怀疑能否打开。 “往走廊的地方,也上了封板,按道理说,联谊会那些人应该知难而退了,但其实……效果也不太好。” “毕竟办公楼,进口多,锅炉房对外有一个单独的地道出口,从锅炉房过去也能进礼堂,大不了翻走廊头上的窗户进来都行,那一阵子,甚至还有很多外人从县里跑来参加。联谊会非但没有熄火,反而更热闹了。” 何心彗算是知道,为何向红机械厂的门禁如此严格了,这都是过去出过事,血的教训。“但是,正门这么一封,那些鼠道平时还好,一起火……” “对,一起火,两个正门都是锁着的,往锅炉房的路又被火封着了,那些人只有一条活路,就是从一楼的口子出来,然后跳窗户出去。” 小管悄悄挪得更远了一些,说到这里,他对封板后头的空间似乎更畏惧了。“但是,这窗户一次能爬几个人?火是追着烧上来了……那块人都拥挤着,踩踏的、呛死的都有好几个……” “起火的原因查明了吗?” “是锅炉房那个方向起的火,”小管说,“但是,这谁说得清……那阵子锅炉房也人来人往的……要是谁手贱,摆弄了点什么呢?” 这事,说是机械厂的丑事,确实不为过,死的人虽然身居要职的不多,但也多是厂职工子弟,还有县里过来那些赶时髦的小年轻,许多家里也都是有背景有亲戚的,也是那几年动荡留下的余波,厂里管理终究仍是较为混乱,否则,怎么可能任由外来人员在锅炉房里进进出出的? “厂长、书记虽然没有被撤职,但也背了大过,那之后,厂里的管理就非常严格了。不过……这栋楼也很快就没什么人敢住了,起火后,住户虽然倒是基本都逃出来了,但家里多少也都过了火,财物损失很大,而且,这事儿要往根上说,他们也有一定的责任。虽然也是情有可原,不能说做错了什么,但是……” “鬼不和你讲道理,鬼觉得自己死得冤啊。” 和着小管幽幽的声音,门外猛地刮来一阵强风,铁门在狂风中砰砰作响,走廊里的灰尘也被漏过来的那一线风吹得上下飞舞,像是跟着风声一起,发出了无声的尖叫。两个人的脸色,在极速变换的光影中似乎都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小管看了何心彗一会,倒被这一幕吓得轻声尖叫了一声,逃一样地主动上了台阶,“再,再不走的话,太阳下山了!走廊早就没灯泡了吧!” 其实,往周美仁的房间,一路倒还是偶尔有点路灯能用的,这楼的总电路还算是完好无损,至少周美仁的房间还通电。“也是陆陆续续搬空的,一开始空了几个月,大家最后还是都搬回来了。但是,没多久,就总传言楼里闹鬼……” 这种事不像是火灾,有个官方说法,说到闹鬼,那就是众说纷纭,怎么传的都有了,因此,小管的转述也比较含糊。“有说晚上听到音乐声的,也有说听到尖叫的,右边这块很多人家先搬,这种事是这样,搬走的人多了,留下来的人越少,也就越害怕……” 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想住进楼里的工人倒也有不少,因为这栋楼的分房是没有什么门槛的,在住房紧张的大环境下,总有人想来试试,厂子里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但是,这些人最多住个一年半载,再久也就住不下去了,都说楼里非常吓人,仿佛有一股阴气。前两年,又有人在这楼顶跳下来了,这件事之后,厂里彻底把这座楼视为凶地。“现在也不敢往外分,说是拆了再造吧,拆楼也要钱,反正就空着。” “那……”何心彗顿了下,把‘周美仁’三个字咽了下去,“不往外分配房间了,那我是怎么搬进来的?” “你?”小管有些愕然,他的表情生动了一点儿,显然,由于他们已经走上了二层,他比之前要稍微放松了一些,这会儿表情好像在说:你的事,你问我? “你……你就要搬啊,那天,你叫了几个职工帮忙,一边和韩新民打架,一边把大衣柜搬上车,直接运进这个楼里,看门大爷也不敢拦,韩新民站在楼门口骂了你很久,但是也不敢进去……那你不就搬进来了?” 不过,他还是给了回答,话语中似乎对周美仁也颇为感到钦佩——至少,这是个很豁得出去,很有战斗力的大姐。“我也一直想问你呢,姐……你住在这,不害怕吗?” 何心彗不知道周美仁的感受,她老实地说,“还行,还受得了。” 她站在二楼的楼梯间里,左右张望了一下,甚至又举步往走廊深处走去,“搬进来这么久,从来也没溜达过,乘着天还亮,看看环境。” 小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本来对她似乎便很佩服,现在更加叹为观止,“看,看看环境?!” “随便走走看看——你不来吗?”何心彗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儿可闹鬼呢。一个人站在那,你就不害怕?” 您还知道这儿闹鬼啊! 小管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差点没呛着,他想回敬何心彗几句,可左右看看,又确实对那更加暗淡的光照,对那黑幽幽的走廊感到心惊肉跳,最终只能加快脚步赶上何心彗,用尽最后的尊严,没有拉住她的手臂寻找勇气,但确实始终落后何心彗一步,把她牢牢护在身前。 “溜……溜达什么呢?有……有什么好看的?” 对于窗户上残余的报纸窗花,那些顺着眼角、嘴唇往下淌红泪的海报女郎、年画娃娃,小管给足了面子,他只看一眼——最多也就这一眼了,立刻就脸色大变,把脸扭了回来,异常专注地看着何心彗的肩膀,他的声音里,牙齿相撞的杂音增加了。“你……你不害怕吗?它们,它们——” 它们好像在动,是吗?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下,如果注意力过于集中,产生一定的幻觉,似乎也很正常。小管显然就深陷其中,他的不安值增加得很快,手已经伸了出来,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抓住何心彗的胳膊。“它们——” “它们没有什么啊,夏天热,这楼通风不好,走廊温度更高,颜料融化很正常。” 何心彗没有把她的感受如实说出来,她要再煽风点火,恐怕小管会吓得夺路而逃,她的语气很淡定,“行了,这个走廊没什么可看的……咱们往左边溜达溜达。” 一共四层楼,走廊不浅,周美仁的住所在三楼,小管以为何心彗逛完了二楼就该去自己宿舍了,但没想到,何心彗很有点扫街的耐心,在二楼晃了一圈,走到三楼,不见有拐弯的迹象,还带着他直接去向四楼。“你,你,你的房间不是在三楼吗?” “你怎么知道的?” “就,就一家阳台晾着衣服啊!” “哟,还挺关注我的。” 在小管眼里,他帮助周美仁,是因为好心,绝不是想和她发生点什么,因此,对于她的调侃,他有点儿被侮辱的义愤,白生生的脸因此立刻就有些涨红了。 他急切地要为自己辩解,一时倒忘了害怕,“我——我不是——这楼就在墙边上,进进出出的,一抬头不就——” “嗯,对……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反倒是你,这么敏感,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不是,姐——你再这么说我走了!” 何心彗并不怎么喜欢这些油腻的玩笑,不过,小管能从自己吓自己的情绪螺旋里走出来,这是她乐见的。因此她继续和他逗着闷子,谈话间,他们的脚先后踩过了厚厚的尘灰,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增加了更多的污痕。他们转过弯,拾级而上,来到了四楼。 “嗯?” 比起鬼,小管显然更在意自己清白的名声被人玷污,带着浓烈的贞烈之气,他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张望间反而很疑惑,“谁把门给打开了——我说这楼里怎么这么冷,还老起风!” 四楼已是顶楼,不过,楼梯并未结束,周折往上还有一节通往天台,此刻,天台的门半敞着,在风中不断的来回扇动:可想而知,风从天台进来,通过楼梯井,和各种窗户缝隙形成对流,楼里自然容易有气流,而楼下的大门一打开,两边激烈对流,风势也会更大。 “难怪这一层尘土这么大……” 小管侧过头,挥了挥手,有些嫌弃地左右张望着,不过,他的脚站得很稳,倒不准备上去关天台门——如果何心彗没有动作,他显然也绝不会主动去探走廊。 “姐,你还溜达吗?一会鞋全落灰了。” 他讲话的声音都比之前要有中气,也是,的确这层楼的走廊,乍看下倒是最没恐怖气氛的,毕竟多了一个大光源,要比底下几层都亮堂,而且,心理距离来说,这里离事故现场也最远。 但,也只是乍看就是了…… 何心彗站在楼道中心,先抬头看了看天台门:门被吹开的确并非偶然,仔细看,不知是谁在门和门框中间摆了一块碎砖头,让它本就无法完全合拢,风一来,被吹开是大概率事件。 她再看了看右侧走廊:有天台的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还有南侧房间,玻璃窗透出来的光,走廊不算太幽暗,但如果不是太粗心,会很容易就发现这画面中的破绽。 和其他几层相比,北侧房间透出的光斑,就太少了点。 不是没有,头几扇窗户依旧正常透光,但是,大概三五个房间后,走廊内的光影就发生了改变,北侧房间通向楼道的窗户一片漆黑。 四楼右边走廊北侧的窗户,有一多半都被人全部封死了。 不是糊了报纸、年画,而是类似于一楼右走廊的情况一样,钉了木板做封条,所以才会一丝光都透不过来。何心彗走了几步,经过几间正常通光的屋子,透过窗户打量了几眼:熟悉的,被荒废的住所,没有太特别的。 随后,她来到被封死的房间面前,证实了自己的推测:玻璃后是成排的木板条,封得严严实实,让人找不到丝毫缝隙,偷窥屋内的情况,甚至连房门上方的那块玻璃都被封住了。 之前怀疑韩新民,思路的确狭隘了,原来在她头顶,就藏着如此耐人寻味的隐秘。 何心彗退后几步,端详着房门顶上的那块木板,她微微偏转头,观察着那块木板上的红色手印,又垂下眼神,仔细的看着封窗木板上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的指纹和掌印。 其他人知道,四楼走廊封着这样的一个空间吗? “小管,你站在那别过来。” 即便周目会重开,故意吓人总不太好,何心彗瞥了局促徘徊的小管一眼,他似乎也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刚才那昙花一现的开朗正在退潮,袭来的是更甚的恐惧。她一边稳住小管,一边往回走了几步,来到紧闭的门前,弯下腰,透过钥匙孔往房间里看去。 她先看到的是一个很小的黑色的洞——说来好笑,何心彗第一时间确实没反应过来,等到那个黑色的洞越变越小,她看到了白色的部分,她才突然明白她看到的是什么。 她看到的是一只眼睛。 一只正透过钥匙孔往外看的眼睛。 7、那双眼睛 这世界上有没有什么地方,一打眼就让人感到很恐怖,有没有什么季节,会让人打从心底发凉呢? 如今的鬼故事,总喜欢安排在古代,可如果要小管现在来说的话,深山古庙早已过时,人烟稠密的闹市,有什么鬼故事,一出门也都被烟火气冲散。这世上最最恐怖的场所,应该就是他现在站着的地方——被人类所废弃的大楼。 周围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充满了强烈的不真实感,暗淡到了极点的光照,累积的尘灰,太阳就快下山了,阴影中那些模糊的画面似乎受到刺激,在飞舞的灰尘中蠕动着。让你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这里已经不适合人类生活了:不然,人类为什么废弃它呢? 人,一个活人,出现在这个场景里,并不会让人感到心安,小管意识到,如果同行人的行动较为诡异,还会更增加那悚然的感受。他的脚就像是生了根,站在楼梯口,拔都拔不起来,注视着走廊里突然弯下腰,从锁眼里往房间窥探的女人:随着她的行为,他也不可避免地意识到,那几个房间似乎是有些不对,比其余房间都要更黑了一些。 想要看房间内部的话,通过窗户不就行了吗,办公室改造的宿舍楼,每个房间都有一面窗户冲着走廊…… 但是,仔细看过去,好像那些窗户都被封死了,甚至……如果看得足够专注,还能隐隐约约的看到,窗户上重重叠叠的血手印—— 小管想要扭头,但却又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很难移开视线,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非常颤抖。“你——你干嘛,你在看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回话,好像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吸引住了,头往里一钻,像是想从锁眼钻进屋子里似的,小管浑身毛孔一下全炸开了,这幅画面,那个站着不动,上身诡异弯下的女人,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冲击——在所有这些死物中偏偏是这个会动的活人—— 他想上前去,把她从这中邪的状态中唤醒扯开,但膝盖却僵得难以动弹,不过,这女人好像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突然往后退了一下,抬起身子,惊愕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看见什么了?!连她都明显受了惊吓? 小管没想说话,但牙关仍不受控地咯咯轻响着,那女人在一片黑暗中猛地回过头看向他,眼神好像带了光。 这景象,足以让胆子比小管更大十倍的人,也吓得尖叫逃开,但在小管有所反应之前,那女人开口说话了。 “小管,快来!” “屋子里藏了贼!” “啊?” 贼?这个词让小管一下落回了现实,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氛围如同气泡一样,被突然戳破了。他脱口而出,“什么贼——说起来,厂里不是一直——” 他顾不上说话了,连忙奔了几步,来到何心彗身边,“怎么知道有贼的?” “他刚才在锁眼偷看呢,和我撞了个正着。”何心彗说,“这会他跑了——你试着开开门!” 这就是她抓小管壮丁的原因,这种时候,小管至少能起到围堵作用。他立刻听话地开始拧门锁,这样,贼多数不敢从他这里正面突破,那么…… 何心彗急步走上天台,来到边缘往下张望,正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踩着阳台边上的排水管,往下很灵活地挪动着,迅速消失在了三楼的阳台里。 “小管,他往下跑了!” 小管不算是反应慢的,何心彗也尽力地跑过去通知他,不过,很显然这个贼身手比他们俩都要敏捷迅速,他们是听到了脚步声,也跟着往下跑了,但只看到了洞开的大门,出门后,视野里空空荡荡,那个贼仿佛凭空消失了。 “保卫科!” 在废弃的宿舍楼里,居然有几个被封起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个贼,并且在被发现之后,迅速的跑了。这样的事情当然不再是职工私事了,何心彗找小管同行的第二重作用就显现出来了,有小管作证,保卫科没有把这件事当成麻烦缠身的周美仁撒癔症,而是很自然的采纳了她的说法。 “这几天晚上,我一直感到四楼有动静,还以为可能和韩新民有关……今天韩新民的那些亲戚也被放出来了,我心里很不安,想让小管陪我在楼里转转,看看是不是有人一直藏在四楼,准备对我下手。” “那些人被释放之后,又跑回家属楼喧闹,家属向保卫科反应,下午已经被押送上回村的班车了!” 保卫科李科长说,他生得浓眉大眼,额心有个殷红色的小肉痣,让他多了几分煞气,“向红机械厂这一片,不是他们闹事、逗留的地方!” 这么说,韩家亲戚也等于是洗脱嫌疑了,何心彗点了点头,打开手电,带着保卫科干事们走上已经没有照明的四楼。“就是这几间房了……木板把窗户都封起来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厂里的安排,看还印了很多红手印,又感觉不像。” “装神弄鬼,自作聪明!”李科长扫视着手电筒中乍亮的手印,不屑地哼了一声,“反而露馅!去撬门!” “哎,这门锁还真是常用的,一点没锈!” 在如此正气凛然的李科长带领下,保卫科干事们也是一身的胆,场景再恐怖,丝毫不放在心里,伴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叫,门被乍 然推开,几道手电光柱顿时在房间里四处扫射起来,“看地面!好多拖痕啊!”“这屋里一点儿家具都没有!” “那边还有个箱子,过去看看!” “还真是!——全是合金刀片!科长,这内鬼存赃的地方还真被找到了!” “那剩下那几个房间——” “周美仁同志,还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细心,谁能想得到,这群内鬼居然把主意打到这闹鬼的楼里来了!” 尽管不乏风言风语,但周美仁在厂里的地位,随着这一发现显然是直线上升,起码为保卫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李科长等人对她和小管讲话的语气明显亲热了很多。虽然表彰还不是时候,但李科长主动提出,要不要给周美仁换个地方住宿。 “这个地方哪能住人呢?那伙人还没抓住,也怕他们狗急跳墙!你的情况我们也有点了解,原来的宿舍……不方便回去,也对,要不我给你协调个单身宿舍吧?先对付两天。还有管干事,你今天也回不去了,保卫科也有宿舍,要不你和我们挤挤?” 能换个地方住,何心彗当然也想,今晚她甚至还想住回‘婚房’试试看呢,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李科长了,太谢谢了。对了,我这还有个猜想——虽然不知道内贼是谁,不过,我想他未必是从大门逃走的。” “宿舍楼外是一片空地,没有什么遮蔽身形的地方,他有可能逃进其余房间了,也有可能……是从一楼右走廊那块的封板缝隙里钻了过去,下到地下礼堂,走老通道往锅炉房的门出去。” 提到一楼右走廊,李科长的笑容不免也有些勉强了,何心彗当没发现。“我观察过,锅炉房的门是冲着围墙开的,四周都是树,他溜着墙边走,猫下腰,很难被人发觉。等到下班的时候,一站起来,往外一走就混进下班的工人里了——那个人穿的是咱们厂的制服。” “你的想法……很有道理!”李科长也不免对‘周美仁’另眼相看了,“这女同志就是细心,你说得对!等天亮了,是得把这条路线好好查查——没准刀片就是从这弄进楼里的!” “至于怎么弄出去的……为什么弄到四楼去存,这就……” 其实,对于这两个问题,何心彗也有一定的猜测,不过,她看了看李科长的表情,咬了咬嘴唇,还是没有说出口。比起失窃案的始末,她更关心的还是今晚自己的住处问题。 答案来得不晚,不到五分钟,一声“科长”,办公室外,一个保卫科干事匆匆进来,在李科长耳边低语了几句。李科长望着何心彗的表情顿时有几分歉意,“哎呀,周干事,这——厂里住房真太紧张了,这几天宿舍居然一张空床没有!” “连招待所都满了——你要是个男的,也就和小管一样,和我们挤一挤——” “要不这样,你呢,今晚回你老家属楼去住,我呢,再给你协调个女同志来陪你——” 还是不行吗…… 何心彗说不上意外,反而有些释然,她摇了摇头,“没事儿,多谢您费心了,我还是住楼里吧。” “这——” “放心吧,科长,打草惊蛇,今天出了这桩事,他们的藏赃地都被查了,跑都来不及,想报复也不是这个时候。” “科长,门卫贾师傅来了,还带了出入登记本来,今天各班组出勤表我也拿过来了——” “……行,那这样,周同志,今晚你还是注意点,门窗都要锁好,最好自己买把锁,别只插个插销,门呢,拿桌子椅子抵一下,宁可麻烦点,咱们求个安心……” 李科长热心的叮嘱,小管担忧的问候,逐渐化为何心彗耳边的杂音,被她抛诸脑后,当她再次回到那间熟悉的宿舍时,何心彗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时钟,晚上八点八分——还有八分钟倒走到八点。 依旧是那盏昏黄的灯光,镜子里房间家具蒙上一层惨黄,但这一次,衣柜前并没有红衣女人,空空荡荡,如实地呈现着这个小小的,有闹鬼传闻的宿舍楼单间应有的模样。何心彗仔仔细细,把所有细节再看了一遍,她来到床边,再一次伸手探了探被窝。 还是那样,又湿又冷,和早上比说不出有什么变化,何心彗耸耸肩,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卷边的热情杂志。 她再次仔细地读了几页明显更旧的书页,在心底默默倒数着时间。 “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 探索宿舍楼,不算是心血来潮,而是印证了第一个周目就有的猜想:此案之所以成为悬案,必然是因为常规侦破思路难以奏效,周美仁年轻貌美,深陷复杂情感纠葛,任何人都会把丈夫、情夫等人作为第一猜疑对象。但,假如凶手和这些因素都无关呢? “二十三秒、二十二秒……” 她所处的宿舍楼,环境同样荒僻复杂,宿舍楼本身就有可能暗藏危险,宣传科黄科长布置工作时,就强调‘安全生产、防盗防偷’,门卫对于出入管得也很严,这说明向红机械厂存在失窃问题,而且已经引起厂部重视……如果要让何心彗选择藏赃地,她会选择哪里? “十五秒、十四秒……” 上个周目,她就有打算彻底勘探宿舍楼,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这一次果然有所收获,周美仁入住宿舍楼,对于常年用此处储赃销赃的内鬼,无疑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如果她死在宿舍楼中,那么,此地闹鬼传言将会更甚,会有人搬入的可能性也更低,更加方便他们销赃。 “十、九、八、七……” 杀人动机是存在的……如果,杀害周美仁的真是这帮厂里的内鬼窃贼,那么,今晚她应该算是更改了时间线,这几个内鬼恐怕不会有闲心立刻前来报复周美仁,李科长说今晚保卫科会加强巡逻,重点关注宿舍楼,他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六、五……四……” 她能活过这一夜吗?周美仁的命运,更改了吗? 何心彗望着门口,专心致志地等着。 “三、二、一……” 何心彗眼前突然一黑,身体变得轻盈,好像在空中翻滚了起来。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她想:又失败了…… 周目之旅还没结束,回到重生点,那个红衣女人……会再转过来一些吗…… 能看到她的正脸吗? 8、欢迎来到丛森县 “&%%#%……” 有人在对她说话,但是何心彗什么也听不清,她的一切感官似乎都被屏蔽了,就像是处于某种强效药物的控制之下,又像是麻醉还没有醒,对周围的感知显得模糊颠倒,充满错乱。 一时间,她像是被牢牢地绑缚着,固定在什么地方,又像是有人正在她身边和她说话,语气十分强烈,随后,她的躯体感受到一阵暖热涌动,又迅速转为微凉,像是有什么液体喷洒在了皮肤上,何心彗倒并不觉得痛,她的反应也比平时慢,过了一阵子,她才迟缓地意识到,有人破开了她的身体,这是血正在涌出来的感觉。 这样的感受在不断继续,液体越涌越多,她的皮肤被黏住了,浸泡着有一种黏腻的不适感,好像越来越不属于自己,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的脖子感到了轻微的触感,像是有一根指头在静脉上游走…… 何心彗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深眠,周围的一切全都变成了黑色,犹如深渊包裹着她,往下沉、往下沉…… 她就要完全睡着了…… ‘妹妹你坐船——%#?@——’ 熟悉的旋律,似乎在一阵杂音中变了调,一阵又一阵悠扬的电子音乐,不断反复播放着,欢快的人声似乎也在无限重复…… 这样往返循环的音源,对于即将入睡的人来说,是让人极度烦躁的干扰,就算勉强入睡,也会在梦魇中迅速醒来。那种黑甜的解脱感,在音乐的干扰下依依不舍地,犹豫地褪去了,一阵痛苦的挣扎后,何心彗猛地睁开眼,手按着桌面几乎马上就要站起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紧绷的肩膀这才逐渐放松下来,“几点了——我闹钟怎么就响了!” 安静的办公室里,她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同事们的注意,坐在她旁边的小李正在吃苹果,他咔嚓一声,咬下一口清脆多汁的果肉,脚下发力,推着办公椅滑到何心彗桌边,伸手帮她把屏幕上的闹钟划掉了。 “一点四十五啊,你睡了半个多小时呢——床都没铺,趴着就睡着了,怎么,昨晚没睡好啊?” 小李放回手机,不巧碰了鼠标一下,电脑屏幕随之亮起,他瞥去一眼,不由抖了抖肩膀,“午睡前还整理这种照片,你不怕做噩梦啊?” “嗯……” 何心彗的视线,也聚焦在了电脑屏幕上:老照片已泛黄了,即便是扫描版,也依旧很模糊,需要用到专业软件修复。此刻,这张没有完全修复的照片上,可以模糊地看到一具尸体,脸冲着斜下方,长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孔。 虽然是彩色照片,但因为年代久远,拍摄时天色已晚,还用了闪光灯,色彩表现反而更接近于黑白照片。因此,尸体身下的血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粘稠的泥沼,几乎和尸体周围那片黑沉沉的树林练连成了一体,反而少了人类血液的特征。 多处穿刺伤……失血过多,很难寻找致命伤口,虽然脖子上也割了一刀,但是从血迹来看,那时因为大量失血,血压已经很低,反而脖子上的伤口没有流什么血…… 何心彗望着尸体脖子上那张裂开的,黑洞洞,好像一张大笑着的嘴唇的伤痕,忍不住摸了摸脖子,她最小化程序窗口,“嗯……也不算是噩梦。” 小李倒也理解她被吵醒的不适,好心地说,“那就换个闹钟吧,看你这醒得多不舒坦,老这么被吵醒也不是个事儿。” “是啊,心彗,其实你也是太拼了,要不就把闹钟关了,多睡一会,这又不是什么急活,你抻着干嘛。我听他们说,睡得香,突然被人叫醒,对心脏不好。” “就是,要我说,这照片也不急着修——其实也没必要修得这么仔细,这胶卷照片,像素也就这样,你再怎么想搞得清晰点,那也办不到啊,也是信息科和我说的,原始条件就这样,除非是瞎编乱造,不然怎么给弄出没有的东西来。” 和向红机械厂不同,办公室的氛围显然很好,除了何心彗、小李是年轻人,另外两名同事,也陆续跟着插话,关怀小年轻心彗,“是吧,我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心彗你这里搞太快了,那我们不是也有压力?慢点,慢点。对了,说到养生护心脉,我转发在群里的那篇,你们看了没有,说护心操的那篇。” “看了啊,熊姐,你可太厉害了,那个视频说得可特别好,我都保存到手机里了,这几天早上天天跟着练,就三分钟……” 都是四十岁往上的长辈女性。说到养生,她们俩不需要何心彗插嘴,自己就能把话题永续下去,小李在长辈们絮絮叨叨的语气中,打了个呵欠,冲心彗使了个眼色,把椅子滑回自己的桌子前去,装模做样地开始敲敲打打。何心彗冲他浅浅一笑,也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假装很融合气氛,站在窗台前眺望远方,摸了一会鱼。 片刻后,她还是回到办公桌前,不急着激活电脑,而是探手把桌角那叠档案袋给搬到面前,把键盘往里推了推,解开了其中一个档案袋,取出用针线装订好的文件夹,翻开封面,端详着横格稿纸上苍劲有力,也可以说是龙飞凤舞的大字标题: 询问笔录 时间:19**年12月1日09点39分 地点:**镇向红机械厂保卫科 询问人:***记录:*** 被询问人:李丰江(向红机械厂保卫科科长) 内容 ?:你的名字以及职务 d:我叫………… ?:周美仁的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d:是保卫科干事陈德发现的 ?:他是怎么发现的? d:最近机械厂在抓治安,每天早晚换班的时间,我们保卫科都会绕厂子巡逻,严查出入的人员车辆,陈德在经过靠老宿舍楼树林的时候,突然想撒尿,就去林子里了,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倒在树下,就走近去看,然后大叫,我们听到他的叫声,以为他发现什么不法分子,赶紧进林子里找他。就一起都发现了。 ?:是谁第一个接近尸体? d:我,陈德没敢走太近,大概还有五六米远,确定是一个人倒在那,而且已经死了,旁边都是血,就赶紧往外跑。我平时喜欢看点福尔摩斯啥的,专业对口嘛,也知道一些办案的规矩,我就让他们别靠近,赶紧打电话去报警,又派了几个人把现场保护起来,我也没敢往里走,就是远远的看了几眼。 ?:你当时认出死者是谁了吗? d:没有,后来法医来了,你们也来了,给了鞋套我才过去的。 ?:你看到她的脸就认出来了,你和她很熟吗? d:我们没说过话,但是周美仁最近在厂里很有名,她也长得很漂亮,我知道这个人,能对上号 ………… 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韩新民 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黄禄多 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薛梅 …… 笔录几乎都是从同一个格式的稿纸本上被裁下来,再按照被询问人做目录而重新整理的,记录人的字迹也不太一样,有些习惯用问号来取代‘问’,拼音d来取代‘答’,有些的记录会更正规一些。 有些被询问人还做了不止一次笔录,比如说,显然是重点怀疑对象的韩新民。何心彗重新翻阅了他的四次笔录,她看得很仔细,几乎没动电脑,这让两个大姐倍感欣慰,以为她终于开窍,开始彻底融入到科室氛围中。 “对嘛!就说了,我前几天发那个短视频,你看到没,长命工夫长命做!心彗,这话真是有道理的。你说这些资料——当然做肯定是要给它做进去的,电子化归档嘛,但是有没有必要这么着急呢?这都是五六十年的案子了,凶手估计都死了!那你早做和晚做又有什么差别呢?” “就是说喽,又不是不做……熊姐,我刚给你发了个短视频,你快看看。” “哦哦,好,是发在x音还是发在x信里啊……” 两个大姐倒也是在电脑上慢慢打字了,但嘴上热闹交谈还是不停,倒也很符合办公室一贯以来的气氛——也不是她们怠工,而是活儿确实是少。 丛森县是很典型的人口净流出地,乡镇人口不说,城区的常住人口也是逐年减少,而且人口结构老龄化比较严重,年轻人不是外出打工,就是往附近的市里搬迁——他们距离最近的市区房子也就是半小时车程,虹吸效应特别明显,这几年市里房子便宜,很多年轻人宁可住在市里,每天到丛森县里来上班。 如此一来,城区人口更少,这里十年来最严重的治安案件也就是几起车祸出了人命,其余一些斗殴、争执引起的伤害案,案情简单,该调解的调解,该移送的移送,连派出所都常年清闲,更不要说县局了。 本来,档案室就是相对最悠闲的岗位,案件少,要归档的文件自然也少,再加上现在都是信息化,直接上传系统,档案室的这几个内勤,只有比外勤更清闲的。 活也不是没有,也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全面信息化行动。当然,绝大多数案卷直接扫描存档就行了,但这些年来,档案堆积如山,有些老案卷,稿纸都发黄发脆了,校对软件也识别不出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还是得靠人工慢慢来弄,或者是拍照,或者是手工辨别文字登入系统:系统现在要求也比较复杂,有些资料不能光传扫描件,得输入文本内容。 确实也是多年的老卷宗了,破了的不必多说,那些旧案积案,这些年过去,也基本没有破获希望——不过这活也不能不干,因为前几年已经搞过dna入库的行动,把一些现场检出的生物证据录入了库里。 按照道理来说,撞大运也会有一两个案子的嫌犯,其亲戚因为某些原因触犯法律,被采集了dna样本。按照规定,这些样本是会入库进行对比的,用熊姐的话说就是‘那要是就这样激活了老案子,你不能把草稿本给刑侦那边送过去吧——笔录本上好多写的都还是二简字呢’! 干,是要干的,但这活也不好干,急也没用,老资料整理成电子档,校对手写稿、修复旧照片,这都是急不得的活。几十年的未破案件,堆积如山,只能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有其余活就干其余活,没有的话再返回来归档, 其实如两个大姐所说,就适合抻着干,这活也没绩效要求,干多干少全凭良心,也没必要为了可能根本发挥不了作用的资料,没日没夜的熬不是? 何心彗虽然有时候做事还算快速,但倒也不是卷王,她录入资料的速度不算是很快的,只是干活时长多,而且总显得很认真,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她没日没夜实心眼地工作。实际上,光是周美仁案的资料,她都已经整理了两周之久。有些时候,她对资料的仔细确实是有点没必要的,这已经不是在校对归档了,而是在研究案情。 个中缘由,实在难以向人启齿,但又确实一步步越来越紧迫:她已经四次进入向红机械厂,每一次的间隔并不固定,大致在3-5天之间,每一次见面,红衣女人的姿态都会有变化,这一周目的开头,何心彗观察之下,有种感觉,她已经很接近于要转过来了。 转到正面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当然没有人告诉她正确答案,但可以推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何心彗不是个脱离时代潮流的小青年,她也试着和ai助手倾诉烦恼,请对方提供线索,不过,‘菜包’除了告诉她一大堆就诊指南之外,也只能请何心彗去看一些网文,‘虽然几率很小,但你是否进入穿越世界,携带了系统在身呢’? ……谢谢了,如果有系统,那倒还好了,就算任务再难,整件事让人多么难以接受,终究还有个规则,哪像是现在,好像进入老版本鬼片,一切全是一团迷雾,所有的规则都得慢慢探索——甚至谁知道有没有规则? 不讲道理,没有反制手段,找到你就是你……如果是这样的怪谈,那除了等死似乎也没有别的理想解法。但何心彗不喜欢束手待毙,既然答卷纸是一片空白,连问题都没有,那她也只能试着往上去写问题了。 结合她在现实中的工作,或许周美仁想要的,就是找到杀害她的凶手,得知自己死亡的全部真相—— 笔录本,她其实已经看了三四遍了,此案案卷资料虽然繁多,但接手两周,已足够何心彗熟悉案情,她再次翻看韩新民的笔录数次之后,便把笔录本推到一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全新的文档。 【心彗玄奇探案笔记】 疑问一:本案的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鬼?超自然力量存在吗?若存在,有多强大?破案时是否需要考虑超自然力量的干涉? 疑问二:如何才能让周美仁满意,达成通关? 疑问三:到底是谁杀害了周美仁??? “来吧。”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喃喃自语,专注凝望着屏幕,白光照亮她清秀的脸庞,何心彗说不上惊人漂亮,但是,她有时候会有一种很坚毅的表情,这种表情比较有说服力,不算勉强,因为,她的确在多数时候,都能保持镇定。这让她的表情拥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很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和喜欢。 “开始吧。” 何心彗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双手悬在键盘上,慢慢下落。 她凝聚精神,开始试着答题。 9、《心彗玄奇探案录》 如果诡异的能力,能让人穿越到过去,回到某个情境中不断的重复……那么,是否就说明,这世上也存在着其他的诡异,能够取走活人的性命呢? “周美仁案有一点是很特别的,那就是很多人早已认为此案和诡异力量有关。在原始笔录中,很多人都提到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因为周美仁的死状过于残忍,且在传言中变得越来越离奇。很多人都认为,第一嫌疑人韩新民没有如此残忍杀害周美仁的能力——‘这更像是鬼干的事情’!” “旧宿舍楼的闹鬼传闻,更主张了民间的舆论倾向。许多人觉得这是当年阶梯礼堂案中的死者,对于周美仁打扰了它们的报复。” 写到这里,何心彗拿起案卷,再度翻阅了几本档案。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由于是冬季,大大延缓了尸体腐败的速度。周美仁的死亡时间并非十分精确,她是旷工第三天才被发现的。 也是直到那一刻,厂里才把她的旷工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在这之前,厂里不少人都觉得,她是被韩新民的亲戚强迫带回村里去了,或者,乘着韩新民的亲戚没有从保卫科被放出来,先回了婚房一趟,把值钱的东西一卷,和某个身份不明的情夫一起远走高飞,离开了这个偏僻的小镇。 既然这些情况都没发生,那么周美仁的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在她正常上班那天的夜里了——最后,关于死亡时间,也是从情理上去推断,而不是从生物证据来给出的结论。 在如今看来,这样的结论当然有点站不住脚,恐怕会让办案人心存重重疑虑,但过了这么多年,尸身早已不知去向,也只能基于当年的结论来进行推理。 至少,当年的笔录,都是基于这个前提来做的。其实有些问题都可以说是有诱导性了……比如说,基本所有的笔录都在问,周美仁正常上班的最后一天——那天晚上,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旧宿舍楼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这简直就是在给大家的想象力插上翅膀……” 何心彗也是有些无语了:很显然,向红机械厂以及所属县城的治安一直还算不错,或者说,办案人员的水平还停留在很初期,根本就不了解猎奇新闻中的人性规律。 向红机械厂对于旧宿舍楼闹鬼这件事,上上下下本就有许多人深信不疑,这栋楼又出了这样的惨案,各种离谱的谣言早已暗暗流传,办案人员再这么一问……就算也有人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很多人的记忆本就是模糊不清的,尤其是听到传言后,再往外复述,这么几次下来,没准自己都深信不疑,否则群体性癔症、群体失忆这些现象,是怎么来的呢? 正所谓三人成虎,询问当然也有技巧,之前校对其他旧案卷宗的时候,也的确能看到许多错误的思路,就好像在看一本岁月沉淀的错题集。周美仁案也是如此,好好的办案笔录,就因为没有把握好询问的节奏,简直成为劣质聊斋故事会,各种民间传说对于证言的污染非常严重。 再加上这案子影响恶劣,积极侦查时间长达数年,笔录本简直可说是堆积如山,其中有一小半都是对旧宿舍楼传说的复述:好几个人声称,周美仁出事当晚,乃至之后的几个晚上,夜里都可以看到旧宿舍楼在闪光——“鬼火”! 【有鬼,是真的有鬼,那个影子,从楼顶直接就飘过围墙,飘到外面去了!】 【有人在那个楼里惨叫,大笑……我真的听到了!】 【听说有人在宿舍楼外面踩到一块木板,上面全是血手印——一定是走廊上那个封板啊,那些人被困在封板后面,活活烧死……是他们的冤魂显灵了!】 虽然旧宿舍楼在厂里的位置偏僻,而且夜班期间,警卫都不太敢过去巡逻,但这栋楼毗邻厂外的那条小商业街。当时的模式,一般都是底商上住,很多老板就住在自己铺面的楼上,因此,这部分笔录倒是以厂外的商户为主。 不过,这些人很多都和厂里沾亲带故,对于过去的惨案也是谙熟于心,俨然也是深受影响。除了这些有鼻子有眼的传言之外,甚至还有什么‘多年来一直看到黄大仙在宿舍楼里进进出出,还有黄大仙向人讨封,是黄大仙害了周美仁’!但后续从侦查情况来看,向红机械厂里定期投放灭鼠药,并没有多少小动物出没,宿舍楼里也没有找到野兽粪便。 还有什么看到一个发着光的影子,拖着周美仁飞到树林里去之类的疯话……“我连她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但实际上,此人的商铺距离宿舍楼少说也有二百多米……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也都在笔录中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在时光的洗礼下犹然熠熠生辉,在最开始整理校对卷宗时,虽说增加了工作量,但这些荒唐之言,也让工作变得稍微没那么枯燥。 第一次整理案卷时,何心彗也是抱着‘至少比谁和谁有仇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好读’的心理,仔细的读完了这些笔录。反而对于一些常规询问,一带而过,直到被拖入周目游戏,这才仔细研读。 其实,虽说机械厂内的鬼神之言甚嚣尘上,办案人员的询问技巧也不算先进,但态度是没有一点问题的,至少笔录、走访记录、 现场勘查记录都做得相当仔细,案件断断续续地查了有四五年之久,才逐渐搁置下来。 通读案卷,对于案情会有相当的了解,也能看出办案人员的思路变迁:一开始,所有人其实都在怀疑周美仁的丈夫韩新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何心彗也是如此,妻子被杀,一定先怀疑丈夫,这可谓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哪怕一开始看似完全排除了嫌疑,但只要有一点新证据出现,都要重新返回去再推敲排除一遍,如此反反复复,直到真凶浮出水面。 “但是,韩新民在周美仁失踪的这三天内,断断续续都有牢靠的不在场证明……” 何心彗还是再翻出笔录,对照着把时间线理了一遍:“被害当天晚上,保卫科一名干事跟着他亲戚一起回村,对他进行训诫……该干事刚退伍不久,进厂工作不超过六个月,和韩新民没有任何来往,之前数次因韩新民在厂中闹事而前往制止,因此认得韩新民的脸,并和他有过交谈。据该人所说,韩新民当时的表现符合情理,并无异样。” 韩新民表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认真反省,会约束亲戚行为,并挽留干事在村里留宿。但该干事婉拒后前往村支书家借宿,准备乘明早的班车离开,当晚七点钟,韩新民携其父登门拜访,带来礼物,两人交谈了十余分钟,次日早八点半,韩新民又前来为干事送行,明显想要保住在厂内的工作而积极表现。 “天黑了就没有班车,靠双脚走夜路来回,很难在十二小时内完成绑架、拖人、放血这些种种行动……” 第三天,村中有喜事,韩新民全家登门道贺,并且声称和周美仁已离婚,下周就会返回机械厂上班,请大家为韩新民介绍对象……喜事持续到下午两点席散,之后村人招呼韩新民去打麻将,打到晚饭后散场。 “对韩新民的怀疑,破绽在于,他虽然不是整条时间线都生活在大家的目光之下,但消失的时间也的确不够他来往机械厂。他居住的上水村只有一条碎石路通往外界,村里经济情况很一般,拖拉机都相当罕见。 村里人出行唯一的工具是县里运营的小巴,一天只有一班,上午经过上水村和另外两个村口,去机械厂,下午从机械厂原路返回。因此,如果他在小巴经过的时间点后再出现在人前,就意味着他当天都没有前往机械厂的可能……” 从上水村到机械厂,看似直线距离不远,但望山跑死马,蜿蜿蜒蜒至少要三小时的车程,虽然大家都认为,韩新民有充足的杀人动机,但他的不在场证明也的确很硬。在多次询问中,韩新民也无数次表示,自己对周美仁的死一无所知,何心彗看过他的所有笔录,她认为韩新民的供词虽然有时语无伦次,但前后一致,至少在自己行踪的交代上,没有太多编造的痕迹。 诡异力量杀人,从案卷来看,这个怀疑上不得台面,从没被列为侦破方向。丈夫杀人,可能性也在一次次调查中越来越低,侦办人的怀疑对象遂转为周美仁的情夫,新的问题随之而来:都知道周美仁是个风流的美人,她的长相是所有人都相当肯定的,那么,她有没有情夫,如果有,情夫是谁呢? 在案卷中,这个疑问并没有明确的解答,和周美仁在工作、生活、传言中有交集的男性,都做过笔录,至少从笔录看,他们也都坚定的否决了这桩绯闻。何心彗看到了黄科长、李科长,甚至是当天她去采访杜晓红时,交谈过几句的车间主任张某……也都列为笔录对象,调查范围不可谓不广。 但是,调查水平呢?这一点,何心彗就不得而知了,当时主办此案的刑警四十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又经验老到的时候,对此案的侦破也十分上心,上下一把抓,大多数笔录都是他做的。但数年后此人调去了省城,且已于三年前死于心脑血管疾病。这三十年来,丛森县人口流出严重,不少退休老刑警前往外地跟随子女养老,经历过此案的老前辈几乎全部失联。 怎么说呢,在三十多年前,破案远远要比如今困难太多,科技发展带来的一大改变,就是人类活动带来的痕迹在短期内近乎是无法抹除的,而这极大的降低了破案的难度,也改变了破案的方式。 何心彗有阅读侦探小说的爱好,她认为,推理已死,至少在当下的科技环境中,古典推理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引入监控、ai、大数据,对推理小说的破坏性,不亚于引入超自然力量——这些元素,都是用一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蛮横地破坏了凶手犯案诡计的根基,让整个悬念完全无法成立。 就比如说,她能一次次地返回过去,尽管只有十二小时,但依然能得到普通刑警完全无法触达的线索,因此,她或许知道得比曾经的经办人更多一些,但也不意味着她的能力就有多强。毕竟,她可以设法获得的,可是在案发之前,那些或许还没被转移、污染、毁灭的宝贵证据。 就比如说……曾经的前辈,无法回答的那两个问题,何心彗至少能回答一个:周美仁的情夫是谁,她不知道,但是,何心彗想,周美仁应该或许是有一个情夫的。 在韩新民和周美仁婚房里找到的那叠裁缝铺收据…… 一张张收据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似乎在心彗脑海中又被翻了一遍,比起医生的处方体,裁缝体不算难认,熟悉二简字的话,几眼就能记下来。毛呢大衣、的确良衬衫、碎花伞裙…… 周美仁的衣服并非每件都有收据,但每一张收据都能对应她留在婚房或是带去旧宿舍楼的衣服。她是个爱美的女人,对于衣柜很在意,第一个运走的就是这件家具,同时,还仔细地保留了每一张裁缝铺收据,甚至比保存粮油票证都更加精心。 但是,她身上那件红色绸缎吊带睡衣,那件高级的,光亮的,几乎和向红机械厂这个小镇,甚至是丛森县都格格不入的睡衣……没有收据。 这不是韩新民会送她的礼物,何心彗还没有亲眼见过这位韩氏龙子,不过她对此相当之肯定,也无需从韩新民的财力、眼界、人脉来论证——她毕竟看过韩新民私藏的热情杂志。韩新民喜欢的绝不是这样一条过膝的裙子,假使他要买一条睡裙,从他在杂志上留下的痕迹来看,那条睡裙的长度也不会超过臀部许多。 不是周美仁自己做,自己买的,也不是韩新民送的……如此私密而又昂贵的礼物,在那个年代,很大可能来自于一个和周美仁有特殊关系的,有一定经济基础,可以经常出门,对外界很熟悉的男性……他和周美仁的关系,也就不必多言了。 这个人会是谁呢? 何心彗再一次打开案卷,在她重新查看笔录之前,她又翻阅着证物照片集——这些证物或许已经在三十多年的尘封中零散失落,不过,至少照片留了下来,并即将在扫描修复后获得赛博永生。为案件的破获维系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没有看到裁缝铺收据,也没有韩新民的那两本杂志……是因为在现实中,这些物件被人取走,还是因为经办人不认为这些东西有采集保留的价值? 何心彗无法判断,但她认为,这两样证据是很有意义的。 “尤其是那两本杂志。”她不禁低声自言自语,“那两本杂志相当有用……” 至少,它让何心彗第一次几乎是彻底地放弃了怀疑韩新民,而不是总在新证据发现后,徘徊着试图构建证据和韩新民之间的联系。也让她第一次认真地试着把周美仁的死和她所住的建筑联系起来,在第四周目,终于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现场。 里头的逻辑也相当的浅显,就是…… “什么杂志?” 突然有人在她身边发出了一阵声音,何心彗肩膀不由一震,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小李在和她说话。 “什么杂志?你又想泡书吧了?” 原来,已经到了下班时分,何心彗看了眼电脑时钟:五点二十七,熊姐、邢姐那两个老大姐的工位早已人去楼空。小李的电脑正慢吞吞地执行关机程序,他靠在办公桌前,好奇地打量着何心彗,还有这一桌子材料。“上班看案卷,下班还想看杂志,你都不玩游戏的吗?何心彗同志,现在除了没手机的小学生,还有谁看实体书啊?” 何心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过好在小李和她已经很熟悉了,了解她的性格,他挥了挥手,“走吧,刚好我也馋了,咱俩打个平伙,去‘重生点’拼个桌?” 10、欢迎来到重生点 “叮咚~欢迎来到重生点!这是一个友好、和善的美丽世界……希望您……” 开门时自动触发的问候语还没结束,伴随着脚步、推门的嘈杂动静,‘叮咚’声又响了起来。何心彗和小李进门的时候,柜台前已经排了四五个人,也有七八岁的孩子,也有刚工作的年轻人。 “姐姐,我要……我要一串狼牙土豆!一串奥尔良鸡翅,还要一杯可可奶茶!——我在书吧那边,您给我拿过去好不好呀?” “老板,来个咖喱饭套餐,再加一个卤鸡腿打包。” 虽然餐品不同,要求也是繁多,但收银台后的圆脸服务员倒是应付得很自如,小李张望着收银台后方密密麻麻的餐牌,问何心彗,“你吃什么?” “酸辣……”何心彗刚开口,小李就忍不住笑着把话头接过去了,“酸辣白菜,家常豆腐——每次就这两个菜,都没想过变变口味?” “为什么要变呢。” 何心彗似乎是那种好吃能一直吃的性格,她把肉菜让给小李点,小李点了个咖喱鸡,两个人一人要了一杯饮料,拿着餐牌在店里找了个位置。小李探头看了看书架的方向,“生意还是那么好,全城的小学生放学都过来了。” “现在也就只有小学生来书吧了。” “那不还有你吗?” “我是极少数派。” 何心彗并不否认,这间叫‘重生点’的书吧,虽然似乎已经处在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但却很得她的喜欢。何心彗从小就喜欢看书,和限制饮食的图书馆比,能够边吃边看的书吧,肯定更中她的意。 她可以算是在书吧、租书店里一路长大的,不过,随着年纪渐长,智能手机兴起之后,租书店逐渐绝迹,书吧也越来越少,本身阅读实体书的习惯就在逐渐小众化,现在会大量进行实体书阅读的,多数都是被限制使用手机的人群——小学生。 也因此,‘重生点’内,其实大量充斥着低龄人群,不过,店主为店内做的分区也相当合理,这里的大名其实是‘重生点图书馆餐厅’——这种图书馆餐厅前几年也是国内的小热点。 不过,店主针对丛森县的情况做了改进,把店里分成小食区、就餐区和咖啡区,就餐区距离书架最远,其余两个区都在书架周围,不消费的话,一人一次一本书,一小时一元钱,如果有饮食消费,租书就是完全免费。 一杯奶茶不过三元钱,对如今的小学生来说,也实在不算昂贵,哪怕不看书,也愿意在这里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和所有书吧一样,这里也有益智桌游什么的,同样是有饮食消费就可以免费玩。 孩子爱来,遛娃的家长爱来,年轻人也爱来,这个书吧,简直成为一个老少咸宜的娱乐中心了,也是县城房租不贵,不然人满为患,都要施展不开了。 何心彗虽然不是孩子也不是家长,但她是个爱看实体书的年轻人,自从发现了这间书吧,这里就成了她理想中的乐园:既不会太冷清,也不会太拥挤,有人气也有隐私,还有很多书看, 老板进书的品味也非常的不错,不像是很多实体书店,都是拿大部头精装书来唬人,装帧设计、出片需求,占据首位。真正想看书的人,站在这种网红书店反而好像进了沙漠。 重生点虽然没有学术书籍,但各种通俗小说的品类很全,打发时间绝对够用,甚至也可以自己带书来看,在这里一站式消磨一天,饿了走几步就是餐饮区,吃完饭叫杯热茶,到咖啡厅找个沙发,看看书,喝喝茶,晒晒太阳,一个休息日就这样悠闲而又完美地消磨过去了。 “你今天准备看什么书?我说,你今天都看了多少案卷了,下班了还看——你不晕字吗?” 至于小李,他倒没那么爱看书,但重生点的餐饮价廉物美,小李是忠实拥趸,他和何心彗也因此熟悉得飞快,虽然两人性格不太一样,但却是很合拍的饭搭子。 “我打算看几本推理小说。” “这是……没破的悬案看多了,影响心情了,想看点谜题一定有解的作品找平衡是吧?” 等上菜的时间,两人就着一碟瓜子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小李是个话痨,从不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不管什么话题,他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和你聊下去,并且让你感到他也有类似的感觉,两人很投缘。“有时候我也这样,我记得上个月,我整理一个60年的案卷,看得难受极了——不知道是笔录丢了还是怎么回事,受害人的丈夫是询问了,可住在她家附近不到十五米,也有作案可能的小叔子就没笔录。” “是丢了,还是根本没问,直接放过去了?也没法查证了,办案的老前辈早没了,这几个涉案人,要活着也都靠九十岁了,我还查了一下,那个小叔子二十年前就死了……未解之谜。” 小李耸耸肩,“不过,我和你相反,那天回去,我就把我书架里的推理小说全删了,小说——全乱写的,现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何心彗承认,推理小说和现实中的凶案往往相去甚远,“侦查的重点有时候其实就是找人……很多时候,根本不用自个儿想太多,嫌疑人自己扛不住了,什么都告诉你,带着你去找证据。” “是啊,尤其是现在,出门查案?出什么门,在房间里看三天监控再说。只要定位到了人,就算他本人不开口,数字足迹也瞒不住的。很多凶手甚至都不知道,手机后台都能有一天的轨迹定位,去了哪里,没去哪里,查个手机什么都明白了。” 小李也是深有同感,他们都做过不少当下案卷的入库审核工作,“就看笔录就知道了,把证据一摆,一般当事人心理就崩溃了……不过,也是我们这里命案少,也不晓得那些杀人犯,抵抗审讯的意志坚决不坚决——但是!” “再怎么坚决,也不可能和书里写的那样老谋深算!” 菜上来了,小李在举筷之前最后强调了一次,“我发现书里那么写,是因为走访啊,看监控啊,又枯燥,又没什么可说的,就只能给嫌疑人拼命加智商,加戏。其实现实很多案件哪有那么精细,都很粗糙的,细查之下全是破绽,拿到今天的科技条件下,不出三天直接给你破掉。” 酸辣白菜先被端上来了,是何心彗喜欢的味道,辣和酸调节得很好,没有那种呛嗓子的醋酸气味,也不过咸,她夹起几根慢慢咀嚼,吃完了才说话,“确实,就说周美仁案,如果放在今天……” 她也失笑了,“如果放在今天,根本没有犯案条件,周美仁来个鬼屋直播探秘,每天就直播自己在宿舍睡觉,钱能赚到多少不说,凶手一进门肯定就被拍到了。” “直播间观众赶快帮忙报警,在线人数瞬间暴涨百倍,警察来了才关播,顺便再上个热搜,最后出个蓝底公告,她也跟着吃一大波流量,美美飞升做大网红……” 虽然只是话赶话的瞎扯遐想,但说到这里,心彗嘴角也不由得带上了笑容,“是啊……如果她活在今天的话,周美仁……应该会很开心吧,她那么爱美……” “你怎么知道她爱美?因为她遇害的时候穿的那条裙子?” 小李虽然爱咋呼,但举止倒挺斯文,何心彗吃饭速度不快,他的节奏跟着她来,她夹一筷子,他也跟着夹几根白菜丝,一大盘冒尖的白菜,半天也没下去一点,按这个速度,这顿饭两个人能吃几小时。 “我怎么知道,是吧?” 人也挺敏捷,见何心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小李立刻就明白了心彗的意思,他说,“嗐,周美仁这个案子,不止我,熊姐、邢姐他们,乃至刑警队的几个老队长,哪个不能讲上一顿饭的?” “丛森县五十年来,最玄乎的就是这个案子了,又玄乎,又恶性,基本每次清理积案,这个案子都会被提出来,那我们就得反反复复的调档啊。我去年刚来,开始录入的时候,熊姐就说,这个案子,光她就移交了四次档案。” “这么说,案发的时候,熊姐……” “对,她刚参加工作,比邢姐早来两年。案卷封存的时候,因为资料太多,整个档案科都在那折腾,这事儿都过去三十年了,熊姐还老说起——再也没见过这么多案卷和证据了,一个案子占了一面墙!” “这么多!”何心彗本能地和自己接手的工作对比了一下,“那后来散失了不少啊——” “是,有一年发大水,档案科给泡了,老案的资料都有损失。”小李吐槽道,“不过,其实这案咋说呢,也没必要搞那么多笔录吧。其实核心就是一个难点,就谁也没能说通,就架在这了——其实很明显,就是周美仁老公干的。” 果然,他对韩新民的怀疑根深蒂固,小李的观点也和何心彗如出一辙,“妻子出事,第一个怀疑老公绝对没问题。就算是恩爱夫妻都要怀疑,更不要说冲突这么激烈的夫妻了。就是让ai来,ai都得先查他。” “但这事儿难就难在,那个韩什么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完全闭环,至少在当时的科技手段下,找不到他的破绽。所以我说,这个案件其实没必要搞那么多笔录,反而应该把韩他老家到机械厂的路多走几遍。什么时候,把他的不在场证明突破了——” 他一手握拳,敲了一下另一只手手心,“这案子所有的谜团就都解开了。” 虽然小李人很活泼,但很稀奇的是,他其实并不浮躁,这番话,只是表达得比较夸张,语气绝对了一点,但思路不能说愚蠢……至少,心彗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这是面对这种案件的常规化思路。而现实也不是推理小说,罪犯不会为了新鲜感而绞尽脑汁,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思路就很常规,想得过于复杂,反而会产生出错误的判断。 如果不是她找到了那两本杂志,心彗也很难完全放下对韩新民的怀疑。但,至少是现在,她把韩新民从嫌疑人的名单里划掉了。 “如果是你,在当时的条件下,你会怎么破案?” 她问小李,“如果是现在,验尸、dna取样,大范围采样比对……破案只是时间问题。但在当时,或者说,在事发半年、一年后,案件移交,你作为县局搬来的救兵,除了反复重走从韩新民老家到机械厂的那条路,你会怎么做?” “呃……” 档案科是内勤,一般不会去现场,小李虽然应该也是科班出身,但很显然没有办案经验,让他说怀疑对象,他活泼健谈,说到具体行动方针,他就吃螺丝了,为难了一会,祭出反问大法。“那你呢?” “这个案子,你也整理了有一周了吧,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解读这个案子?” “我的话……” 心彗托着腮,语气不疾不徐,“时间过了这么久,机械厂不是荒山野岭,厂里人来人往,风吹雨打……未经固定的证据,可以视作完全灭失,勘察现场,更多只剩下象征意义。” “虽然现在两院的趋势是越来越看重物证,看重实体证据链,但面对这样的陈案,只能更改思维,重拾心理推理……破获旧案,需要很强的信念感……” “换句话说,要相信自己,相信……相信的力量。” 她的眼神沉在桌上,已经不是和小李交谈,更多的像是和自己内心的对话。思路,也随着交谈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觉得不是凶手,就要坚定地排除,不要在那个人身上花费宝贵的时间……” “什么宝贵的时间?咱们这不是在谈的梳理旧案吗?案子都结束了——”小李有些不明白心彗的话,他抓重点,“你的意思,你觉得周美仁的老公,韩什么不是凶手?” “嗯。”心彗轻轻地点了点头。 “理由呢?” 小李顿时有些不满了,好像自己买股的角色提早出局,他的声调高了一点,“踢他出去,你的理由是什么?” 还不服呢? 心彗瞥了他一眼,坐直了身子,重生点占地很大,一整栋楼都是它的,餐饮区这块桌椅间距很开,这会儿还没到上客高峰期,他们坐在角落里,四周都没有客人,只能听到阅读区那块传来的隐隐孩声。 氛围热闹而不失隐秘,说到敏感话题,也不需要太顾忌,“你读过周美仁的尸检报告吗?” “我记得……致命伤很难找,死于失血过多,身上多处刀口,快把血给放干了,最后,凶手还给她的脖子来了一刀,不过那会儿血压太低,已经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了。” 小李记忆力不错,去年看的案卷,居然还记得这么多细节。“这还是省里来的法医做的二次尸检,报告很有水平,运用了当年痕迹学的前沿知识——你没发现吗?尸检报告上的签名和其他案子都不同。” 是发现了的,但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故事。心彗点了点头,“从凶手的手法来看,你觉得周美仁的伤口,体现了他的什么性格?” “嗯……凶残性格?”小李这明显就是在蒙答案了,“我没上过侧写班啊……你的意思是,伤口这么多,说明凶手没有杀戮经验,可能连鸡都没怎么杀过,只是凭情绪在伤害被害人,直到最后,才按最粗浅,最普遍的常识,割喉想要取走被害人的性命?” 作为内勤来说,他的回答算合格了,不过心彗并不这么认为,她点评,“只是勉强说得通,但其实,如果真的没有杀戮经验,恐怕甚至无法用一把刀完成这么多伤口,人体受到刺激,全身收缩,如果刺入肌肉里,可能会被夹住,抽不出刀——甚至,刀砍在骨头上还会卷刃。” 其实,对凶器的调查,也占据了案卷的很大一部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周美仁的伤口,极可能由一把军用匕首制造。 “匕首这种道具,善于捅刺,但劈砍很弱,而且因为锋利,刃口也比较脆弱,耐久度不高。如果凶手只想杀人,一刀毙命即可,但是,他额外制造了十几处伤口……而且我注意到,这些伤口的部位选择,没有内在逻辑。” “泄愤式伤人……就说嘛……怀疑她老公也不是没理由……” “如果是泄愤,为什么不选择周美仁的脸呢?”心彗问小李,小李也是一愣,“脸……” “虽然目前我还没看到周美仁的照片,但各种笔录都表明,她是机械厂出众的美人,因为长得漂亮很有名气,也因此绯闻缠身。她和丈夫韩新民的矛盾,也因此而生。” 心彗指出,“如果凶手是韩新民,他都杀了人,为什么不破坏周美仁的脸呢?毕竟,那可是一切灾祸的源头……我相信,如果不是看中了周美仁的脸,他绝不会和她结婚的。” “在我看来,周美仁身上的伤口,暗示的是另一个角度的情绪——性.欲的压抑。虽然凶手没有特别典型的表现,比如割下胸脯、侵害受害者,但是,他制造的伤口多数都在性.感带周围,围绕胸脯就有四处,肚脐下方有一处……” 远处传来的喧闹声,似乎也朦胧了起来,异样的氛围,像是笼罩了餐厅这僻静的一角,服务员迈着欢快的脚步,端上了最后一道大菜,她的红裙子,在随处可见的玻璃镜里,跃动着旋转着,像是远去了,又像是始终盘旋在餐桌周围。 小李往左右看了看,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有些失色了,但心彗好像没有留意到这些,“怎么说呢……有些杀人犯,对于死者的折磨行为,是异常性癖的体现。但,周美仁案中的这个凶手,他的手法……让我感到很强烈的压抑。” “他选择的部位接近性征带,但却又不是性征带,也就意味着,哪怕在杀戮中,他也还是没有完全释放自己,依旧习惯性地压抑自身的喜好和需求。” “如果要我给这个凶手找一个标签,那……我会选择‘极度性.压抑’。” 心彗沉吟着说,“但这又是一个和韩新民并不重叠的词。我看过韩新民收藏的热情杂志,他多次翻阅,并留下痕迹的海报女郎,身量、身材和周美仁其实很相似。而且,我在韩家没有找到……” 她顿了一下,更改了自己的措辞,“我在韩家物品清单的票据统计中,没有发现计生用品票。” “计生用品,在那个年代并不便宜,获取途径也比较有限,虽然也存在周美仁领取用品后和别人一起使用……但这样的操作不可能瞒韩新民太久,用品票一干二净毫无存货,至少能说明,周美仁和韩新民有规律、日常,且让韩新民本人比较满意的夫妻生活。” “同时,周美仁还指控韩新民出轨……不管怎么说,这也意味着韩新民和‘极度性.压抑’这个词的关系并不大。他有杀人动机,但他的性格和能力,无法让他完成这种充满特定情绪的杀人行为。” 有时候,交谈可以很好的整理思路,倒不在于听的人是谁——小管、小李,都可以,他们俩也都挺活泼讨喜——但关键点在于,思路是越说越清楚的。心彗现在更肯定自己的观点了,“杀人的不会是韩新民。” 她又有些若有所思了,“事实上……从这个角度来讲,甚至周美仁的情夫都没有太大的嫌疑……” “既然是情人关系,那么想必早已成其好事,多次获得满足——也就不存在极度的性压抑了,是这个意思?” 虽然都是白面书生这挂的,但和小管比,小李确实要机灵一些,更能跟得上心彗的思路,何心彗嗯了一声,“怎么说呢,这更像是……更像是……” 词语已在唇边,但却因为有些不雅,不愿往下讲,心彗不顾小李那抓耳挠腮的等待,很突然地换了话题。 “你刚才说,案发时熊姐已经进局里工作了?” “你为什么总是不把话说完呢?”小李有点抓狂,“这习惯从哪学来的——不是,你是推理小说看多了吗?这么喜欢搞悬念?” ?心彗任他抱怨,唇角挂着恬然的笑,安静地等着小李回答,小李也拿她没有办法,虽然急得不住握拳又舒张手指,但还是压着性子回答,“真服了你……是,熊姐一毕业就进县局了,她是本地人,毕业了分配回来,一辈子在丛森县没挪过窝。” “她对周美仁的案子,知道得就太多了——她老公以前就是向红机械厂的工程师!” 小李不经意间,也是爆了个猛料,却是并不自知,他随随便便地说,“虽然我还是怀疑韩新民……” “不过,如果你也想加入挑战周美仁案,想在局里找个人问情况的话……” “那确实,你可以找她。” 11、那段陈年往事 “怎么,你们还自个儿加菜那?” “昨天去重生点吃的……那菜量太大了。” 微波炉里刚拿出来的餐盒,热腾腾的,何心彗放在餐桌中间,把盖子打开了,一阵特殊的咖喱香气,也引得隔桌都好奇地打量了过来。“不嫌弃就一块吃吧,熊姐,我们昨天都用公勺往外舀,菜是干净的。” “哟,咖喱牛腩!我还就好这一口!就那个县食堂——你们都叫重生点,我们是习惯了,以前那里是县国营食堂——我年轻时候就喜欢吃这个,还有红菜汤!都是食堂的拿手菜!” 熊姐性格大方,不拘小节,眼睛也是一亮,“——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又不是你们小年轻,还讲究这个!我女儿小时候,她吃不完的饭,搅合得乱七八糟的递过来,我们还不是照吃不误?”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心彗立刻舀了一勺咖喱牛腩盖在饭上,又给熊姐舀了两勺,顺势把手里的不锈钢勺子搁在餐盒里,充当公勺。熊姐眼睛睁大了一点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心彗便对熊姐有些讨好,多少也带了些撒娇地笑了笑,“喜欢就快尝尝吧。” 小李也端着餐盘在她们身边坐下了,“熊姐,心彗最近不是在整理周美仁的资料吗,她也是看进去了,觉得这案子有很多点不通情理,这不,你是咱们局里的老资格了——” 他倒是开门见山,比心彗更加直接,熊姐一听也乐了,“合着我这牛腩还不能白吃啊?我说呢,怎么端个饭盒就坐我旁边了,平时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是最不乐意和长辈凑堆的吗?” 虽然,心彗的那点小洁癖,她也看出来了,但熊姐性格好,对于心彗这样生生嫩嫩,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小年轻,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女儿,总是带了些纵容和宠爱,她没挑心彗的理——大概也是因为生性健谈,巴不得有人听她聊聊从前的掌故。 “你要说这个案子,现在局里知道的,除了我也没别人了。当时第一开始,这案子归的……我记得是吴队吧,吴队后来没几年调走了,去市里了,他对这个案子念念不忘,从市局搬了救兵,下来也看过案卷,也小范围的走访调查过,那一次给掌眼的是……” 周美仁案距今约三十年,三十年来,数度调档,一次次的人事周转,熊姐是如数家珍,不说别的,她在人事上的记忆力确实不错,而且消息渠道也比外地考入的新警广泛太多了。 “其实,也不怕告诉你们,向红机械厂保卫科,私底下也一直在调查这个案子。他们的老科长姓李,是个很正直的人,嫉恶如仇,平时对于厂里的秩序也非常上心。当时我爱人也在机械厂工作,他说,厂里的秩序,老科长在的时候是最好的,后来老科长一退休,也是赶上大下岗……外面的经济环境不好,厂里小偷小摸的事情也多起来了。” “要说呢,老科长一辈子,战场上立过功,工作上兢兢业业,一辈子眼里不揉沙子,也没有什么遗憾,唯独就是两件事,让他耿耿于怀,我为啥会知道这事呢——” “因为,这最后一次有刑警队的过问周美仁这个案子的时候,老科长已经退下来了,当时那个小兄弟——现在也借调去市里了,这些年我们局里也是不留人——他也是有心想看看这个案子,就请我这个老大姐一起陪着去老科长家里走访。” “那时候,老科长也是进市里去了,在他儿子家养老……我嘛,好歹也是机械厂的家属,和他也打过几次照面,人面稍微熟一些……” 熊姐都没怎么顾得上吃她最爱的咖喱牛腩,絮絮叨叨地说着,“老科长就讲了,他这一辈子几个遗憾,最大的一个,战场上作战不够勇猛,没能多杀几个洋鬼子,第二个,就是在机械厂任职期间,机械厂有两个案子,他始终没查出所以然。” “两个?”小李好像也不知道这事儿,“一个当然是周美仁案,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就是厂里物资失窃的事情了。”熊姐说到此处,也是压低了嗓音,“你说邪不邪门吧,这事儿也是前后脚,保卫科暗地里查了半年,就是想不通东西是怎么出去的!” “这又不是钱,往兜里一揣就这么走了,一箱箱的刀片、钻头,咋看也是运输组夹带呗,和门卫岗里应外合……突袭检查了很多次,拉货的车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有一段时间,出库的时候,老科长就在一边看着,库管也换了好几个,该丢还是丢——你说,是不是和闹鬼了似的!” “等周美仁的事情出来了以后,当时厂里都觉得是鬼杀的人,很多女员工怕得不敢上夜班……说楼里就是闹鬼,贴着楼的路灯都老坏……厂里最后就找人来看了,听说还摆弄了法事。” “嘿,你猜怎么着——摆弄完了,这丢库存的事情,还真就再没有过了!” 熊姐也是啧啧叹息,“这事儿,我们家老芃也和我提起过,就说这有些事吧,确实让人敬畏,全迷信不至于,但不信也不行……不过这事儿对老科长是有影响的,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要说这是闹鬼,他第一个不信,可要说不是闹鬼呢……又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反正啊,在那之后,厂里再没人敢往那楼里去了,都说那地儿凶得可怕。前些年,机械厂搬迁,想把老地皮卖了,也得忽悠外地的开发商来接盘。我们县里老住户,一听那地儿都摇头:那从前是那么大厂子,大几千人进进出出的,才能镇得住,厂子一搬,谁还住在闹鬼的地方?” 不过,这事最后究竟也没成,毕竟在县里开发新楼盘,事前也得研究市场,丛森县这样的人口净流出地区,要置换首选都是市里,谁也不会往山坳里买去。 熊姐说,“那一片现在荒得也差不多了,街上还行,有些老人,年纪大了,在村里受不住那个冷,到冬天宁可去那镇上住楼房,有暖气能好一些。厂里反正铁将军把门,就空在那里,到处都是封条,好像说是卖掉了吧,这些年来也没开发,应该也是谣言。” 她丈夫大概十年前是跟着机械厂一起搬进市里去了,因此,对于厂区现状,熊姐语气比较含糊,谈到往事会更肯定一些。对于这两个案件,到底是否某个法力高深的厉鬼所为,熊姐态度中性,她也和小李一样,更偏向于怀疑韩新民。 “有些事他是自己不肯讲,韩新民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有嫌疑,说得多了,那更不会放过他。他们村里也挺团结的,都帮他瞒着——谁知道,他那些不在场证明是不是这么糊弄出来的?” “他们村里都帮他瞒着?瞒着什么?”小李也是神色一动,“可以啊,熊姐,以前也没听你说啊——你老公还认识韩新民那?” “也都是后来听人说的,我老公有个表姐和那边结的姻亲。”熊姐摆了摆手,“也是五六年后才偶然听说的,后来我也有心想和刑警队那边反应,可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韩新民都出去打工去了,他这些年来应该都没怎么回过县里。” “要说他俩之间的矛盾,确实是大,但厂里知道的不是全部。很多人觉得,可能也是韩新民有疑心病,看老婆长得漂亮,就老疑神疑鬼,见了谁都觉得和她有一腿,自己心思还变态了,赛着乱搞。” 熊姐用一种很超然的,见怪不怪的语气说,“但是吧……这事儿也不能全怨韩新民,他俩就不是好路认识的。”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看人漂亮就风言风语的人,熊姐没卖关子,语气也加快了,“我老公见过周美仁几次,长得特别漂亮——你想,这么好看的姑娘,还是机械厂宣传科……要是他俩认识的时候,周美仁就这条件,那还轮得到韩新民这个泥腿子家的高中生吗?韩新民连中专都没考上,周美仁不得往上找个好家庭去?” 她的话,不是特别好理解,因此熊姐说完了就想着再解释几句,不过,心彗已经自然的接过了话头。“那个年代是这样,高中不如好的中专——机械厂那时候也有对口中专,考进去就包能分配进厂,是吗?” “对喽,我老公就是对口中专毕业的。”熊姐有点儿吃惊,“你这姑娘懂得还挺多——那也不用我多说了吧!韩新民一家都是土里刨食的, 周美仁呢,据我表妹说,在村里,韩家人说,她老家在山卡拉里一个什么林场,名字倒听过,就是隔老远了,离我们这块足三百多公里。 反正,从来没见过她娘家人走亲戚,听说,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一点儿陪嫁没有,老韩家也没出一分钱的彩礼。” “以村里行情来说,很罕见吧。” 心彗话虽然不多,但和她聊天感觉还是很舒服,好像总能搔到自己的痒处,熊姐是个喜欢讲古的人,说到九十年代,本地的婚俗,恨不得把话口袋的底都翻过来往下抖搂。 “可不是呢?城市里要是两家都是独生,倒不讲这些,村里人谈婚事,就好个攀比,我记得韩新民结婚那几年,村子里办一场婚事,背个六七百债务的都有,办完了,新娘新郎就得出门扛活还债。 你说这么个大环境,韩家一分钱不出,白得个漂亮媳妇,就算没有嫁妆,也是捡了个大便宜。可他家办喜事的时候,瞧老两口脸上颜色都不好,就有那好信儿的去问了呗。” “一开始,还都不肯说,后来才慢慢传出来:这个周美仁,她是走道来的,原本呢,她和她对象是在县里车站外面卖早餐的——韩新民之前在县里上高中,每个月都赶班车回村里,早就惦记上她了!” “周美仁一开始也没给好脸,后来,等韩新民在厂子里找了份工作,那可就不一样了,俩人好上的速度那叫一个快。韩新民和中了邪似的,非得和她和前头那个吹了,和自己结婚——这,说句公道话,你让他爸妈怎么同意?” “好不容易把他,啊……用现在的话,把他托举到厂里去了,那肯定在厂里找个对象啊!也不图长相,性格好,家里能给点帮助,那才实惠,你说是吧,这结婚过日子的事,看脸可长久不了!” “这话也不无道理。”心彗轻声烘托着,熊姐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还是你明白道理!你这姑娘一看就内秀,心里清楚着呢,可不会在感情上栽跟头!” 顺嘴也夸了心彗几句,她继续绘声绘色地描摹着当年婚事的隐秘,“所以,当时他爸妈反对得可激烈,不过,村里人好面,对外都没提,也是后来周美仁走了,韩新民也走了,辞职出去打工了,他大嫂心里苦,慢慢的透的那么几句……这最后,他俩是怎么能成的呢?” 边走边说,三人已经回了办公室,别说心彗、小李,连邢姐都听得入神,熊姐也够义气,虽然口干舌燥,但喝水都是匆匆忙忙的,咽了几口紧赶着往下讲。 “韩新民说,是不是如果周美仁也进了厂,家里就能同意他俩这门婚事了,当时呢,他爸妈也是话赶话了,当即就吐了口:要是周美仁真能进厂,那他俩也没二话的,这就给他们办席!” “啊——这——” 从结果来看,韩新民肯定是把这事办成了,邢姐虽然年纪比熊姐小些,但也经历过那个年代,她的嘴巴长得大大的,“但是,这韩新民——他哪来这么大能量呢?这要是他有这么大的能量——” “那他怎么不把家里人给办到厂里去,是不是?”熊姐料中了邢姐的意思,也是得意地一笑,“可不就是这么说了?他大嫂就是这一点心里过不去,要不然,也不会叨叨给外人听,又传到我们耳朵里…… 也是事过境迁,要是周美仁没出事,他们两公母还在厂里上班,那不是还把大哥大嫂压得喘不过气?他大嫂肯定一句话也不敢往外说。” 要说呢,虽然是档案科的,但案卷做多了,故事听久了,历练下来,熊姐也算是把人情给看透了。心彗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轻声说,“是啊……韩新民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呢?” 但是,这个问题,熊姐就没法回答了,她也不是那么感兴趣,“这谁知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呗……” 她提到这事儿,只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但你说吧,他俩就不是好道上来的,当时周美仁能蹬了别人和他一起,那自然也能蹬了他。所以说,他俩这婚姻打从一开始其实就埋了隐患,刚结婚,吵架就没断过,在厂里宿舍楼,那筒子楼,你放个屁隔壁都知道,过夫妻……” 她瞥了心彗一眼,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夫妻过日子,别人也是听得真真的。所以他俩在厂里不吵,就回了韩家,大场院了,怎么吵别人也听不见……也就关起门来的自家人知道。” “这些事,韩新民能和警察说吗?他不傻啊,这对撇清嫌疑有啥好处?他不讲,韩家人对他再有意见,在外人面前肯定也帮着瞒,再加上韩新民的不在场证明的确很硬,所以也就没被问出来呗。” 熊姐也是感慨,“也是他赶上了好时候,就那一年,市里系统要评优,抓规范办案抓得很严,不然……” 这些老黄历,点到即止,不再多说了,熊姐摇了摇头,“反正吧,这新仇旧恨,统在一起,就是血海深仇。本来呢,韩新民在厂子里攀了高枝也行,回了村可劲挑个好闺女也行,日子都能过得兴旺,偏偏,他找了周美仁,头上多了一顶隐隐约约的绿帽子……” 如此的话,就算两人离异,韩新民想要再找个一婚时能相到的对象,也不容易了。这么看,他确实有很充足的动机,也难怪不论熊姐还是小李,乃至从前的各路侦办,都在一门心思地怀疑他。心彗点了点头,“您说得很有道理。” 她叹了口气,“可惜……现在韩新民已经联系不上了,就算联系上了……” “这要真是他干的,三十年前都扛得住,三十年后,他还能说吗?”邢姐不看好,“再说了,重启案件调查,那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事,我们啊,还是先把手里的活干好吧。” 这话里也带了隐隐的提醒,办公室内热闹的氛围,也随之猛然一顿,似乎是一个气泡突然破了,水汽溅了人们一头一脸,带来了隐隐的凉意,让他们一下清醒了过来。 “也是,哟——这都两点多了,干活,干活吧!” 熊姐端起保温杯,又去加水了,心彗和小李也不约而同,开始对着电脑忙碌地敲敲打打,过了一会儿,心彗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小李。 【邢姐可真牛……她不想聊了,咱们就谁也别说话了呗。】 心彗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小李的方向,小李脸色很严肃,双手在键盘上飞舞着,好像这个在微信里说坏话的人完全不是他。 【可不是……】 某些时候,心彗也是会私下蛐蛐别人的,她脸上出现两个小小的酒窝,细白的米牙在笑容中出现了数秒,又悄悄隐没。 小李扭过头,正好见到这一幕,他愣了一下,才继续鬼鬼祟祟地给心彗发消息。【不过,怎么说?听了熊姐的掌故……你也得承认,杀人的就是她老公,那个韩什么了吧?】 【他叫韩新民……】 听了两个多小时的八卦,小李还是记不住韩新民的名字,心彗咬着下唇,憋回去一个笑。小李对名字不敏感,但对情绪挺敏感,要是笑出声,他应该能感受到在笑话他……这样欺负人,不好。 【你是在笑我吗????】 这不是……都还没笑出声呢,只是咳嗽了两声,小李这就敏感上了,心彗又清了清嗓子,严正声明,【没有笑话你……】 【不过,你也料错了,我并没有增加对韩新民的怀疑。】 【或者,不如说,我觉得他的嫌疑更少了。】 “啊?” 小李突然打破寂静,错愕地‘啊’了一声,引来两个老大姐的关注,熊姐像是要和邢姐较劲,叫得比邢姐更大声,“干嘛呢,小李,这一惊一乍的……” 心彗倒没凑这个热闹,看似还在专心打字,不过,她唇角的酒窝悄然加深了一些,甚至还火上浇油。 【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把他们的婚事从头到尾,串起来看的话,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小李赔了一圈罪,好容易安抚了两个咋呼的老大姐,这会儿,不论微信里语气多强烈,表情可不敢有什么变化了,比心彗更加大尾巴狼。【怎么就一目了然了???不是,他俩以前搞破鞋的事,和周美仁被杀有什么联系?你是说,杀人的可能不是韩什么,是——】 文字里的语气也比之前更激动了,【是周美仁没领证的前夫???】 倒是挺敏捷的,但可惜,依旧是错误答案——或者说,虽然概率上,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谁都可能是凶手。但是,至少在心彗架构的世界里,这个曾经存在的前夫,可能采用的行凶手法,依旧和周美仁被害时的手法,存在根本冲突。 【如果是那个前夫的话,周美仁就不会死得这么整齐了……】 心彗先打出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之前熊姐说,机械厂的老厂区,到现在也还没拆除,这是真的吗?】 话题的转换有些突兀,小李发来了一个问号,【是呀,怎么,别告诉我——】 【嗯。】心彗回复他,【今天下班后,我想去看看……】 【你要和我一起吗?】 学着小李,直接了当地发出邀约之后,心彗又觉得也未免有些太唐突,她端详着手机屏幕,还有手机上方远处小李的侧影,歪过头,又加了一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排除了韩新民】 【到了厂区,结合实景,才能更好地把我的想法讲清】 【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吗?】 12、那套三十年后的婚房 “这就是你的业余爱好?随机抓一个好心同事,陪你夜探鬼屋?”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沙石地上,一辆普普通通的国产电车停了下来,两个人先后从车里下来,小李手搭凉棚,眺望着前方的景象,禁不住从内心发出感慨,“我为啥会答应你呢?” “还没到晚上呀。”心彗指出,“而且,也未必是鬼屋呀。没有人真的从这栋楼里拍到过鬼,不是吗?” 非得这样说的话,那这个天的确是聊不下去了,小李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了何心彗一会,“真不怕啊?” “这场景很恐怖吗?” 心彗反问小李,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我觉得还好呀。”起码这远不是这栋楼最恐怖的状态, 快到夏天了,丛森县的白天越来越长,六点还没到,感觉天至少还要两小时才能黑得下来,和周美仁的世界,简直是两个光照条件,那边四点多不到,恨不得就快入夜了,楼里全是憧憧的影子。 “我说,何心彗,你的胆子是什么做的?钛合金吗?” 小李不由得发出灵魂质问,他打量着围墙后方那茂密的树林,肩膀不由得颤了一下——那里正是周美仁被发现的地方。“这个地方死过人哎!你真的一点不怕?” “但是,它几十年来也只死了一个人呀,”心彗指出,“在解放以前,这个地方就是山林,那么,从概率上来说,从人类成为一个独立物种以来,在这个地方死去的人数,实际上要比大多数人类聚居地都少得多。从数据上来讲,它反而特别安全,是危险的反面,走在这里,你应该感到更安心才对。”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小李彻底受不了这套歪理了,“按你这么说,你为啥要我陪你来呢?” 心彗回头看了眼那辆黑色交通工具,“因为我没有车……” 其实,邀请小李同行,除了交通上现实的考量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心彗并不认路,她没从丛森县来过机械厂,就算想扫个共享电动车,自己骑过来,也未必能走对路。她在地图上查过,机械厂是个很冷门的目的地,导航上显示的路线绕来绕去,看起来并不靠谱。 “对,因为这里实际上也不叫机械厂了,你搜向红机械厂,搜到的是它在市里的新厂区。加上老厂区三个字呢,又搜不出来。到这里得导航‘向红厂街道’。” 虽然小李也就比她早进来一年,但对于丛森县内外倒比心彗要熟悉得多,这也是档案科的工作,每年都要搜集汇总大量资料上报,还有各种突击式的运动,需要从各局抽调人手支援。小李之前就加入过某个小组,来走访排查过向红厂街道山体滑坡的风险。 “街道上还有人住的,很多都是村里的老人,就是我和你说的,夏天他们在村里过,冬天来这,每年快入冬的时候,街道办都要联合供暖的人去锅炉房检修设备什么的。” 因此,他多少有点地头蛇的味道,四处指点着,对心彗侃侃而谈,“每年就这时候,这个老厂区会往里进人,因为锅炉房在厂区里……这里有暖气的房子,以前都是机械厂的宿舍楼,到了冬天,锅炉房就有人上班了,不过,一般不值班,太阳一下山就往回走了,其实这是违规的,很危险……” “县里想张罗着把锅炉房换成自动的,或者让各家自己买壁挂炉,自采暖,因为这里的楼都通煤气,但目前还在扯皮,按壁挂炉也得小一万块钱, 而且煤气费不便宜,村里人买这个房子就是为了过冬,要是冬天采暖太贵,不如回村里去烧柴火,但那样现在手里的房子就兑不出去了,他们也不答应……” 在他絮絮叨叨的八卦中,过去三十年的尘灰,似乎纷纷地落在了这片土地上。心彗注视着这条熟悉的街道,没有往厂区大门走,反而往反方向走了过去,“这栋楼……我记得有暖气的,但看起来不像有人住。” “也卖了几个房间吧,这栋楼没改造过,还是公用厨卫,一套房就两三千的价格,也卖不出去。就算有人买,现在也不会住过来的。现在这天气,村里的场院比筒子楼可舒服太多了。” 小李的声音,追着心彗的耳朵走,她伸手一推,没想到斑驳的铁皮门压根没锁,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门扉撞到墙上,激起一阵簌簌的灰尘,两个人都退了几步,小李站在台阶下方,踌躇地望着心彗,他的脸庞有一半也隐藏在了楼宇投下的阴影中。 “……要进去吗?” 心彗用行动回答,她举步走进了三十年前的‘婚房’,打量着空荡荡的走廊:虽然光线暗淡,尘土飞扬,但因为楼道实在太空荡,而且四处都透着明亮的光斑,反而没有什么诡谲气息,只是让心彗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不久以前,她刚来过这栋楼,当时,走廊两侧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生活物资。煤球、鞋柜、炉子、台柜,家家户户都吹着门帘,门后时不时传来电视声、收录机的杂音,还有孩童的欢笑声…… 一眨眼间,一切都没了,只剩下这仿佛积攒了三十年的厚厚的尘土。那些充斥着感官的,拥挤的视觉、嗅觉、听觉,骤然成空,似乎反而引起了一阵异样的感伤,心彗注视着这空白的楼道,过了几秒钟才往楼上走。小李赶紧也加快脚步,追了上来。“还行……这房子有人住就有人气,其实也不瘆人。” “……不过,厂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抖了一下,覷着心彗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建议,“我说,你要是非得进去的话……能不能先过去啊?这里晚了还是有灯的,把电闸合上就行了,厂区里嘛……” 这会儿是夏天,厂区锅炉房也没开放,总电闸应该是完全关闭的。即便电闸开着,以那间老宿舍楼的楼况来说,也不会有使用的电灯。心彗明白小李的顾虑,“放心,我不会故意拖时间,在鬼屋开直播的。” “什么!你还打算开直播?!”小李脸色大变,见到心彗侧脸上亮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才意识到她是在开玩笑。“我就说……我们不能随便开直播的,你可别触犯纪律。” 挺好,逗容易上当的人,就很有成就感。心彗抿了下嘴,把笑憋回去了——也不能把老实人逼急了。 “没关系,这边很快的,不会耽误太久时间,只是……” 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 空荡荡的楼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回荡,虽然楼里西晒也强,光照的确明亮,但走到三楼,小李还是忍不住拉近了和心彗的距离,几乎是贴着她的肩膀在走。他左右看着紧闭的房门,清嗓子的次数明显比之前多了。 “你……”本来可能只是想没话找话,缓解紧张,但看着心彗的行动,小李也突然发现了不对,“等下,你怎么这么认路——你没来过这啊?” “哦……我比较擅长吧。” 心彗随口说,“我的空间想象能力还不错,卷宗里提过周美仁的婚房门牌号……这种楼结构简单,看卷宗就能想出平面图了。” 听起来确实也有点扯,在开门之前,心彗瞥了小李一眼,准备回应他的质疑。果然小李用一种很古怪的表情看着她,她微微一怔,但还是按原计划说,“你这个表情……怀疑我?” “没,哪敢。”小李赶忙竖起双手,“你是空间想象的天才,还是天生小偷圣体,撬门奇才——我说快开门吧何心彗同志,再耽搁下去天都黑啦!你不是还要去厂区吗?!” 会撬门,这倒没什么稀奇的,不但心彗会,小李应该也会,这是一些必备的办案技巧。心彗拿自己的饭卡,轻松地撬开了大概几十年没换过的老迈锁芯——这间房理所当然没卖出去。基本这栋楼卖出去的房间,多少都有点生活气息,起码门上会贴个春联、福字什么的,但三楼这一侧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受到周美仁传说的影响,一间也没卖出去。 “韩新民回厂工作后,还是住在这里,他辞职以后,应该就没人再住进来了。那个卷宗里好像有好几次现场补充勘察记录,也不知道当时经办的人有没有来这间房看过……” 有小李在,好歹bgm不愁了,和听播客似的,倒也不寂寞…… 心彗一边听他解说,一边推开房门,吱呀声中,她唇角的笑意逐渐淡去了,那种奇特的感受再次袭来:三十年过去了,屋内的陈设却几乎没怎么变。家具竟都还在,只是生活的痕迹没了,没洗的饭盒,和主人一起消失在了时光的缝隙里,墙角的毛巾架,已经全锈黑了,依然钉在那里,只是挂着的毛巾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一张空桌子,却像是能看到上头摆了碗盘的模样,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睡衣的女人,没有脸,但笑意盈盈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到墙边弯腰投洗毛巾的男人身边,一手搭着他的肩,亲昵地和他说话…… 突然间,那两个朦胧的幻影,好像意识到了谁的存在,同时停止了动作,向着她的方向扭过脸来—— 心彗抿了一下唇角,摇了摇头,把幻觉给彻底摇散了,她目标明确,直接走到里间:那些家具果然还在。倒也合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韩新民就算想卖,应该也没人会买,毕竟等到他离开机械厂的时候,这些家具已经不怎么值钱了。根据熊姐的说法,韩新民走得突然且低调,应当也没有功夫处理这些。 在那之后,本该被分配给别人的小两室,也因为机械厂的下岗、搬迁……等等变故,被再三拖延,房子在丛森县很早就不太值钱了,这个小单间也就被搁置了下来,仿佛凝固在时光中的琥珀。陈设几乎保持了和周美仁遇害时完全一致的样子。 不过,在韩新民走后,这里可能被翻旧案的调查员搜查过几次,有些抽屉没有完全关好,但也不像是洗劫后的凌乱,心彗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小抽屉,从快朽成渣的眉笔,完全看不清颜色的雪花膏铁盒后捻出了一叠收据。 暗红色的纸片几乎已经完全失水,变得菲薄脆枯,上头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是……和心彗记忆中的内容完全一致,确实是裁缝铺写给周美仁的收据。 也就是说,她所回溯的,并非是编造的梦境,是鬼魂营造出的陷阱——最终目的,可能是和她换身换命的那种夺舍、找替身的陷阱……而是确确实实的,现实? 但是,在周目世界里,她把收据给取走了,现在收据却回到了这里,也就说明,她在周目世界中所做的所有改变,并不会影响到现实? 没有说明书,规则需要一点点探索,看似是为了找出杀害周美仁的真凶,但谁也没和她保证,找到了真凶就能离开周目世界。从进入‘婚房’大楼到现在,心彗至少有两次感情潮涌,对她原本的性格来说是不正常的。 她只来过这里一次,也只在向红机械厂生活了四个周目,加在一起48个小时,为什么会对这里有这么强的感情链接?对于这间婚房,为何又会有这样大的触动,甚至产生了一点轻微的幻想? 虽然小李说她的胆子是钛合金做的,但,其实心彗不畏惧,并不是因为她完全就不相信有鬼存在,毕竟她在经历的事情并不完全合乎常识。只是,有时候多余的情绪对于解决问题没有帮助,所以她不会放纵其反复发酵。最好还是集中有限的精力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不能说她的最终结局是会被夺舍或换命,被留在周目世界里,而让红衣女人取代她的灵魂,回到这个世界。至少目前她没有感受到强烈的被干扰,但是,确实也有一些征兆,显示出她受到了周目世界的影响。 或许这也和周目的次数有关,而红衣女人的动作就是很好的提示。她一直没有看清她的脸,是不是也和这点有关呢…… 面对这样大的谜团,问题当然是无穷无尽的,今天至少她已经得到了两个答案,除了‘要尽快结束周目世界’之外,第二个答案也缓解了她的心理压力: 知道了她在周目世界的行为,不会直接改变现实的时间线,那至少心彗不需要担心,她在周目世界里做了什么事,直接蝴蝶掉了自己,或者是丛森县某个无辜居民,导致其不能出生……那她也就可以更加放开手脚一些了。 “走吧。”她说,领着莫名其妙的小李,出了‘婚房’大楼,快速往厂区走去。期间经过了他们开来的车——小李发现,心彗直接绕过车往前走,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之后,脚步肉眼可见地磨蹭起来了。 “不是,你……” “得快点,不然天真的要黑了。”心彗打断了他的话,再度加快了速度,她瞥了小李一眼,开口说,“关于周美仁和韩新民的婚事……去过他们的婚房,你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 这是要揭盅了吗?小李也是一阵疑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心彗身边,“不是,这能有什么发现,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呆了能有五分钟吗?” 就是神探,五分钟也没法发现什么吧。这话他没说,但摆在了脸上。心彗瞅了他一眼,嘴边又现出了一个小小的、秀气的笑涡。 “这还没发现?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的语气故意夸大了几分,不过,还没等小李的不快发酵,心彗的话锋便转折了。“他们俩住的,是一室一厅的小两室,用现在的说法,可以算是小套房了。你觉得,这样的房型,是筒子楼的标配吗?” “这……”小李不由得一怔——其实,他当然并不愚笨,而且还拥有丰富的常识,很快就明白了心彗的意思,“对哦,这是个边套……会不会是厂里给夫妻双职工的优待啊?” “机械厂的双职工并不少……”心彗想到了在周目世界进楼时的景象:门开着,有孩童的声音和老人的声气,说明父母都在上班,老人带孩子。从门和门的距离来算面积,就知道不少双职工家庭住的依旧是单间。 “而且,在所有双职工里,韩新民和周美仁夫妇的工龄一定是最短的。”心彗问小李,“机械厂的住房情况这么紧张,他们凭什么分到边套?难道不该是论资排辈,老工龄的职工先搬进去,这样依次挪动,他们再搬进腾出来条件最差的那间?” “……要是不怕折腾的话,这的确是最公道的分法。”小李说,“不过……执行上来说……” “执行上来说,往往没法这么公道,总是有些关系户能一步到位,分到相对最好的房间。” 心彗说,“但是,韩新民一个农家子,自己进厂都是烧高香了,他哪来这么硬的关系,先把未婚妻办进厂里工作,后又分到这么好的房间呢?” “这个问题,显然连韩新民的大嫂都没弄明白,甚至因此对小叔子产生了心结——是啊,他要有这么硬的关系,为什么不先照顾一下自己家里人呢?周美仁难道就有高中学历吗?韩大哥和她差距在哪里呢?” “家里辛辛苦苦地供韩新民读高中,他要是有点良心,攀上了这样的关系,怎么不想着回报一下家里呢?” “她的不满,其实是很有道理的,以韩家的条件,供一个高中生并不容易,韩新民哪怕是个人,有了本事,也该想着饮水思源吧?除非……” “除非……有本事的人,根本不是韩新民……而是周美仁。” “厂宣传科的工作也好,轻奢小两室的边套也好……都是周美仁办下来的。” “他们的婚姻,与其说是周美仁攀龙附凤,捆住了情窦初开的金龟婿,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不如说,是周美仁挑中了韩新民这个热衷权势虚荣,想要改变命运的赘婿。” “在他们结婚之前,韩新民应该就明白其中的隐秘,这顶绿帽子,是他亲手焊死在自己头上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代持白手套……” 他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小李已经和心彗一起,来到厂区大门跟前,他微微张着嘴,入神地听着心彗的分析,不错眼地看着她拿发卡挑开了老式铜芯挂锁,推开了铁皮大门下角的子门。 吱呀声中,他们先后走进了门后的世界,身形被迅速吞没,速度快得有点儿不合常理,影子消失的速度反而要正常一些,缓缓地在最后的夕阳余晖中晃动着,伴随着没有散去的声音回响,乍一看,几乎像是两个蠕动着的,格外修长的人。 “但凡是杀人案,第一个总是要怀疑丈夫,这个案件中,有一个隐藏的陷阱——这个道理或许依然适用,但是……” “周美仁真正的‘丈夫’,另有其人。” 13、那个不存在的老领导 “你的意思是,周美仁和韩新民的婚姻,并不是因为周美仁想找一个机械厂的职工,带她过上好日子,而是……她已经有了好日子,但还需要一个门面来,把它变现?” 身在门内,小李当然不知道门外的影子拉出去有多长,不过,他的恐惧情绪确实也得到了有效的缓解,虽然老厂区内部的氛围确实比外头更加阴森,也更加安静得离奇,但谈到案子,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 “确实,你这么分析下来……是有一些细节说不通。”小李还有一点是比较讨人喜欢的,那就是他并不固执己见,能够肯定别人的意见,“不过,这么说呢,我也看过案卷,其实,你的这个想法,之前的调查员不是没有提出过。” “虽然没有你推理得这么具体,但类似的猜疑是肯定有提出过的,毕竟,周美仁长得很漂亮,而且厂里也有她的绯闻,那不是找丈夫,就是找情夫,对吧?最常规的思路。但是,情夫这一侧,一直没有作为主要侦查方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捎带手已经问了厂里太多人了,但都没人供出周美仁的情夫。” 心彗回答他,“确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关系到人命案,韩新民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能找到周美仁的情夫,那么……” “那,这位铁子哥就会成为另一个被强烈怀疑的对象,而且这肯定是丑闻,按这件事的耸动程度,就算人不是他杀的,往下细扒下去,周美仁进厂和分房的过程肯定经不起推敲,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铁子哥就算不用蹲局子,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小李显示出了他在吐槽、aa制吃饭和开车之外的天分,居然颇为言之有物,“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真的有这个铁子,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瞒住的。就算他不说,他的自己人不说,但他得有敌人啊。不是有句话吗,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往往是你的敌人。” “如果真有这么个情夫哥,又是这样大的本事,说弄人进厂就弄人进厂,说分房就分房,那就不可能没人盯着他的位置,就说咱们科,这才四个人,都能开出十个群来,更何况向红机械厂效益那么好,你去问熊姐,熊姐也能告诉你,机械厂的人事关系是很复杂的。这块香饽饽上的每个位置都有人想抢。” “当时警察到处问话,全都是一对一的笔录,要是有人盯着情夫哥的位置,笔录里说上那么几句……甚至写封匿名信放到县局,这不就把人给拿下了?” 心彗倒没有反对小李的意思,她听得很认真,这里有些信息,可能都是小李和熊姐闲聊得到的,在案卷中没有,但恰恰这样来自局外人和间接亲历者的观点,又是很宝贵的。 而且,小李对于这个案子,的确也是有了解的,并非只是人云亦云,不过他似乎比较同情周美仁,还是更倾向于在想象中尽量保持周美仁的单纯。 “就是因为如果有,根本瞒不住,那都到了这一步也找不出什么实锤来,也就意味着可能真没有,那些谣传确实是针对周美仁的恶意流言——” “是啊,从常识来说,这样想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我的理论,或许熊姐她们也会觉得荒谬,因为三十年前,很多地方,风气还比较散漫野蛮,领导找情妇并不会这么低调,公开给情妇过生日的都有,又何须这么小心?直接让周美仁进厂上班好了,干嘛还要再弄个韩新民呢?” “……对,你说得对。” 没等来反驳,反而等来心彗的认可,小李愣了一下,但迅速也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猜疑呢? “常规来看,这些不合逻辑的点是存在的,这也是许多调查员没有在这个方向深挖的原因,不是和韩新民较劲,就是试着去往抢劫杀人的方向去靠……这明显是后几年的案件潮发生后,复查旧案时,思路上受了影响。” 心彗静静地说,指引小李小心脚下,“这里要转弯了……跟着我的脚步走。” 他们一起折向那间闹鬼的老宿舍楼,离开主路之后,厂区内荒芜的气息更重了,路面堆满了落叶,砖缝中钻出杂草,枯荣反复,已几乎已经完全把道路的痕迹盖住,只能凭借远处的宿舍楼门,以及一点点道路的痕迹来判断落脚点,稍不留神,就会踩到软腻的厚泥里。 他们就像是突然间离开了正常人的世界,来到了城市和密林突兀交融的边界,在余晖中被照亮的老式苏联楼,上头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遍布着厚厚的泥垢,勉强暗淡地反射着阳光,时而缺漏破损的窗口,可以直接看到黑乎乎的房间,不知道是否错觉,但这栋楼的采光好像的确要比‘婚房’差得多了,里头似乎是一片纯黑的世界,流淌着的光线只是不同形状的黑。 小李的视线,也好奇地跟着心彗转动,心彗看了他一眼,在他害怕之前,及时把小李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但是,既然凶杀案本身就不合乎常规,也就不能完全按常规来想。”她微微加大了声量,语气也比平时要强势了一些。“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厂领导里寻找这样一个人——有权力、当红,手里没有那么干净……” “但是,平时看起来,对于男女上的事情还是很注意,几乎从来没有传出过吃拿卡要之外的丑闻,很多人会觉得,他除了有时候要一点钱之外,其余地方还比较正派,还算是那些腐败的群体里,比较有坚持的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他应该是仪表堂堂,富有男性魅力的,至少在当时人的审美中是如此。同时,我认为他还应该具有一个重要的特征——他有一个出身很良好的老婆,岳家的条件要明显好于他的原生家庭。他在厂内的地位,尽管也来自于自身的出众能力,但也多少有依靠岳家的嫌疑……” “从表面上来看,他和老婆的关系应该一直都很和睦,另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的工作会要求他经常在外出差……所以,我会先从供销科开始找起。” 心彗问小李,“你和熊姐交流时间久,熊姐有提过吗?机械厂里,有没有这样的老领导?” 小李已经明显听入神了,他不断上下打量着心彗,有些吃惊的样子,像是完全没想到,档案科这个文文静静的小新人,居然能提出这样的新颖的观点。“你说的这些……倒的确都还新鲜的,卷宗里从来没有记载过这样的办案思路和调查方向。领导层,当然是过了一遍,但也只是简单地过了一遍而已,好像没有一个个仔细的去对这些特征。” “这些也都是档案里不会写的东西。”心彗已经打算回去再薅一薅熊姐了,最好是能登门拜访,直接和熊姐丈夫对话。“跟我来。” 她打开手机照明,直接穿过一楼的积灰与狼藉——近三十年无人居住,让这栋楼已经彻底荒芜,不知什么时候,右侧走廊的封板也被打开了,现在,整个一楼倒是完全贯通了,但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厚厚的污渍与蛛网,不少房间的门已经掉了半边,在晚风中来来回回的扇动着,发出巨大的声响。吱呀吱呀的,又像是有人藏在房间里,不断的推着门扉,制造出这样的动静,吸引访客前去查看。 心彗并非是完全不知道害怕,她是能感知到恐怖的,说实话,这栋楼现在的氛围,确实要比三十年前还更甚一些。毕竟,周美仁入住的时候,这栋楼顶多彻底空置了两三年而已,居住和维护的痕迹仍在,三十年后,这栋楼可以直接采样去恐怖游戏做场景了。基于这栋楼,开发一个独立恐怖逃生游戏都完全不是问题。 还好有小李在,要照顾一个精神比她脆弱很多的人,多少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带着小李,引导他的视线,不让他过多的注意走廊,而是快速往楼上走。整个楼梯间还好,至少没有什么蛛网,因为这里是整栋楼的风口子,灰尘也会被吹去别处。 “你是想去周……那个人住过的房间看看吗?”小李也能大概察觉到她的意图,并尽力配合着,不去张望走廊。不过,他的牙关也开始轻微的互相叩击了,这让心彗一时想到小管,她不免也有些恍惚——小管叫什么来着?三个周目了,她都没想起来问,周美仁案发生后没多久,他应该也结束实习,离开向红机械厂了吧…… “那、那个地方,现在应该是不剩什么东西了……”在这样的氛围里,人的理智是脆弱的,其实,跟着进楼,大概也做好了一起去周美仁住所的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又难免退缩, 因为心彗没有立刻回答,小李的焦虑和紧张肉眼可见增加了不少,他搜索枯肠,想要打消她的念头。“你把卷宗看完的话,应该能看到的,后来调查员都去了好几次,里面能查的都查了,连床单被子什么都被带回来取样,就怕错过了嫌犯的生物痕迹。” “我知道。” 虽然校对录入的速度很慢,但进入过一次周目世界后,心彗当然第一时间把全部案卷都浏览了一遍。她在行走中不断查看楼宇的变化,同时安抚小李,“今天不去她的房间。如果去的话,就不带你了。”否则你经过走廊,不是要被吓死? “什、什么意、意思?”小李有些结巴了,但还倔强。“嫌、嫌我胆小吗?” 也不是,只是,人是真的可能被吓死,或者吓疯的,心彗觉得,还是没必要冒这个风险为好。刚才眺望走廊时,她已经看到了那些年画海报的余痕了,三十年后,所有的颜色和面部五官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人形的轮廓,在眼睛、嘴巴的位置留下的是黑黑的孔洞。她认为小李的确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景象,但没必要告诉他知道。 “其实我是在激你。”她对小李说。带着他快速穿过了二楼、三楼,小李非常专注的望着她的背影,头也不扭一下,好像世界里只有心彗一人,两边走廊他看都不看。“我成功了吗?” “你——” 心彗的俏皮话,确实多少也鼓舞了他的胆量,小李刚想说点豪言壮语,四楼走廊里,一扇门突然歪倒下来,发出一阵混合了金属和木头的吱呀摩擦的,嘈杂的犹如叹息的声响,他的话一下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杂音,人也蹿到了心彗背后,抓住了她的衣角。“*&%?……我靠!我靠!我靠!” 有时候,面对极致的恐惧,的确只有脏话能抒发心情,缓解紧张。心彗没有介意,探头看了几眼,“木板……” “什么木板?” 之前封住窗户的木板,都已经被取掉了,现在,两侧的走廊都是正常采光,可以透过窗户直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因此小李甚至不知道心彗在说什么。周目世界那满是红手印的木板,牢牢钉住窗户的画面,好像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除了第二个房间,房门上方的那面采光窗,那处的木板像是忘记取掉了,仍然封在那里,上头也还是有一个红手印。 心彗只是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并没有点破,免得对小李如履薄冰的san值造成更进一步的伤害。她依照惯例,让小李在楼梯口等她,自己走过去,看了看那扇倒下的门,还有门后的房间,很快又走了回来。 “怎……怎么样?”小李好奇,但又不敢自己去看,“房间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空的。”心彗给他看了自己拍下的照片,小李也松了口气——见心彗的确没有带他去任何一条走廊,他确实放松多了。 但人性是这样,让他进去,他害怕,不让他进去,小李放松之余也有些失落,“不是,这都是顶楼了,那个人的房间也不在这一层啊。你不进……那个人房间的话,来这干嘛呢?” “想来天台吹吹风,可以吗?” 心彗这一次过来,倒的确没有再去周美仁房间的想法,她看过几次勘察的照片,最后一次勘察,屋子里基本完全空了,没什么东西留下。而且,她要在房间里搜查证据,大可以在周目世界,那里的证据显然更加新鲜。 这一次,她的目标的确是天台,心彗无视小李迷惑的声音,带着他从完全洞开的天台门登上楼顶,并且很快来到边缘栏杆边。似乎真的是在眺望这初夏的夕阳。 “?” 不得不说,她的行为确实是很怪异的,但天台上吹来的,暖热的风,还有那完全打在身上的,充分的光照,又仿佛洗去了小李所有的惊慌,让他一下从恐惧中获得了解脱。 因此,他并没有质问心彗的动机,而是眯着眼,惬意地享受了一下晚风,这才慢吞吞地走向心彗的背影,“你在找什么呢?你觉得,那个人是从天台往下走,去那个房间绑人的?” “就算是这样,三十年了,三十年前就算干了啥,应该也没啥痕迹了吧。” “要进楼,没必要这么复杂,这栋楼入口很多。” 心彗轻声说,“而且……你的第二句话也不对。” 她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栏杆上一道深深的,磨损出的水泥裂口。 “干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只要现场还在,三十年,也不算是很久的时间。” “这是?” 在她掏出手机拍照的间隙,小李也凑了过来,他有些不解地打量着这道痕迹:天台当然是有栏杆的,而且很高,大约齐胸,这栋楼用料扎实,栏杆顶也是水泥做的,颇有厚度。不过,水泥墩子上确实是有一道很深的磨损痕迹,圆而深陷,“这是……以前在这牵绳晾床单被套什么的,磨出来的?” “或许吧。” 这想象可能也有一定道理,不过,心彗不置可否,她从怀里掏出一支激光指示笔(小李在旁边叫了一声‘怎么把会议室的笔带出来了,下午他们还在那找呢’),放在磨痕旁边,打开激光笔,红光在空气中射出了一条直线,随后,跟着心彗的摆弄,从平放而倾斜向下,不断调整角度,越过了高高的围墙,没入了——没入了—— 围墙后,那条商业街被荒废了的两层民房楼顶之中…… 心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随后,她唇边再次现出一个小小的笑涡,这个笑,似乎是给她自己的,她对自己好像感到十分的满意,抿起的嘴角,带着满足与愉悦。 在小李诧异的注视中,心彗掏出手机,开始仔细地拍照片。 14、那个保家仙上身的女人 ‘妹妹你————坐……’ 已不算是清早……向红机械厂…… 何心彗猛然睁开双眼,注视着镜中的房间,她依旧穿着那身工作服,嘴里也还是有牙膏的余味,眼前的水盆空空荡荡,脚边的暖 瓶沉重充盈,镜子里,白色衣柜前,那个红衣女人—— 她已经转过了大半边身子,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正面朝向心慧了,她的头发,似乎也变得比之前要凌乱了一些,心彗的记忆力还不算差,四个周目,她见到的红衣女人,在她心底都能调出对应的图景,分毫不差。 很多人会因为恐惧,不敢正面和女诡对视,心彗并非毫无感觉,但可以让自己忽略情绪,她似乎很擅长这件事,因此,她可以感受到红衣女人变化的某种趋势。 她的头发,好像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凌乱一些,原来顺滑的长发,现在有点儿打绺,贴着泛白而有些肿胀的皮肤,油黑和浮囊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很像是现场照乍一看给人的印象。她白腻的肩膀,那里的皮肤变化得更明显,似乎变得更加泡肿,吊带深深的勒紧了肉里,仔细看,或许还能看见皮肤上的泥痕脏污,好像能随着凝视而慢慢地从某个维度浮现出来。 是的,来自心彗的注视,好像提供了某种凭借,让她发生了诸多细微而又不祥的变化。镜中的那个闹钟,秒针似乎也正抽搐着,速度忽快忽慢,仿佛想要加快脚步,但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拽了回来。 如果,秒针跑得越来越快,时间越来越短,甚至,短到瞬间就转完了一圈,重开周目的话……那么,心彗是不是就好像被固定在了原地,只能看着红衣女人一帧一帧地转过身,在变得越来越像尸体的同时,慢慢向她走来? 当她来到心彗身后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随着凝视的加长,黑发覆盖下,阴影中的面庞,似乎也浮现出了一点点模糊的轮廓,虽然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但却显得异常熟悉——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因为……就像是心彗担心的那样,那个轮廓,并非来自周美仁,她从来没见过周美仁的脸,因此也没有想象的基础,更不会感到熟悉。 要说的话,那个轮廓,那个朦胧的剪影……长得很像她自己的脸。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发现吓到,心彗的动作似乎也凝固了,在那瞬间,她静得可怕,好像要永远在镜子前凝固下去。 窗外,《纤夫的爱》唱得越来越着急了,像是要打破某种奇特的、诡谲而令人不适的氛围,但又显得力不从心,这小小的房间里有一种奇特的力场,让声音变得忽大忽小并不流畅,反而增加了环境那异样的恐怖引力…… 但是,下一秒,在镜子面前站着的那个女孩,唇角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笑涡。 “你好呀!” 心彗愉悦地说,对着镜子里打了个招呼,甚至还举起手,小小的挥了挥。看起来,她的心情非常不错,甚至少有的让人感到她很活泼。 于是,那诡异而僵硬的,让人不适的气氛,似乎在瞬间便错愕地破灭了,如同肥皂泡一样轻易,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心彗弯下腰,拎起暖瓶倒进水盆,把毛巾扔进去快速搅和了几下,随意地擦了擦脸,她的动作非常灵敏,看不出有任何受到影响的痕迹。 红衣女人还在镜子里,面部笼罩在一片浓黑的阴影中,但她似乎仍在阴影之下,深深的注视着心彗,只是,心彗没有再分配给她什么注意力,她用一种仿佛‘再不快点就不赶趟’了的踩点决心,飞快地梳洗完成,转身就蹿出了门。“再快点就不赶趟了!” 噔噔噔噔……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快速通过了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玻璃上,窗花画报中的年画娃娃、女郎……他们的面庞,似乎都因为心彗经过所带来的光影变化,而产生了表情的微妙转变,双眼的高光从这里变到了那里…… 有一种现象,叫做对视效应,你不管从哪个角度凝视这幅画,总觉得画里的人物在看着你,或许是因为这种原理,当心彗经过得足够快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就像是都跟着她在走,只要她稍微偏个头,就总能迎上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眸。 但是,脚步声依旧是充满了节奏感,没有丝毫的迟疑,带着一股赶上班的决心,连绵不绝地快速响着,这个人既没有惊慌地在跑,也没有被走廊的画面震慑得又惧怕又迟疑,不可抗拒地在恐惧中被吸引地逐渐靠近—— 这脚步声自成了一种节奏,可以轻易地想象出它的主人,是怎样连绵地走着,又带了多少决心要去完成今天的工作,甚至,还可以听出主人眼神中的专注,听出她的心声: 既然时间线并不会互相影响……那么,这一个周目,就可以放开手脚,做点事情了。 “周干事——” “你的车……” 在老宿舍楼拐向主路的口子……一男一女推着自行车…… “你们来得正好!” 急切的招呼声,打断了惯性的开场白,小管和薛梅不约而同地眨着眼,显示出吃惊的样子——‘周美仁’似乎今天是大不一样了。 “快,快!” 但是,还没来得及细想生疑,‘周美仁’的表现,就完全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她显得很着急的样子,快步,甚至几乎是小跑着走到两人跟前,一把抓住了小管的胳膊。“快和我去抓小偷——薛梅,你赶紧去保卫科报信。” “就说,偷库资的小偷,找、找到了!” # “周美仁真是这么说的?” “确实是这么说……她说她搬进去以后,晚上就一直听到怪声……昨晚她偷偷去看了,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上楼——” “上楼?” 纷杂的脚步声中,一群穿着军大衣的人快步走进了楼里。因为人多,大家的胆气都壮,薛梅身处在人群包围中,也安心了一些,她的语速还带了遇到大事件的亢奋。 “对,就是上楼——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挺荒唐,要说在这藏贼赃,这的确没人住,还真别说,贼不怕鬼的话,藏在这是能行得通,但怎么也该放一楼或者……” 地下室三个字,没敢说出口,薛梅跳过了自己的分析,快速往下说,“但周干事特别着急,说东西就搬到四楼去了,她还听到有人在楼上说话!让我们赶紧跟她上去抓贼,所以我们就和她一起往楼上走——还真别说,虽然人没抓到,但真的发现了好几箱库资,我们厂的商标还在上面呢!小管拆开来看了,就是合金刀片!” “我*!” “邪了门了!” “居然藏在这!” 困扰厂里许久的失窃案,终于柳暗花明,一群人的情绪也都很高涨,在李科长身边此起彼伏地感慨,李科长压制着情绪,伸手往下按了按,“让薛梅同志继续说——你来报信,他们俩呢?去抓人了?” “没有没有。”薛梅摆摆手,爬楼速度太快,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我走的时候,他们在开门,看下贼用了几个房间藏赃物。还有没有人藏在屋子里。” 果然,一上到四楼,就能看到走廊里许多门都是洞开的,保卫科干事们一拥而上,草草都看了一遍,不断辨认出线索证据,“哎——那个钢棍笼子——那是拆下来的钻杆焊的吧!钻杆上的合金钻头全被撬了!” “那纸皮子也是库房的吧!还有手电筒!” 甚至还有一群人吃吃喝喝的余痕都被陆续发现,痕迹还很新鲜,林林总总的证据,都证明了事情的真实性。不过‘周干事’和小管不在这些房间里——天台传来说话的声音,李科长带了几个人赶紧钻门出去——已经有两个保卫科的小干事钻出来查看情况了,此时正和周干事、小管交谈。 “这是怎么想得到的?!” 小干事的声音里带着惊叹,打量周美仁的眼神更是不可思议,又钦佩又迷惑,“就是——你又是怎么发现的?我*了,这不**得和变**戏法一样吗?” “啥?说啥呢?” 一帮人顿时迫不及待地围了过去,连李科长都挣着要挤在人群内围,一群人围着‘周干事’,瞪着她手里的钢丝绳:周干事正把钢绳勒在天台栏杆的一道痕迹上,磨痕和绳体严丝合缝,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那条把栏杆勒出痕迹的绳子。 “一开始,可能是刻意磨出来的,为的是绳子绑得能更稳,打结的时候不会滑动,方便他们干活……” 周干事说,她把绳索递给小管,小管向大家解释,“我们刚才从房间里找出来的,周干事说,她之前心里憋闷,会到天台来吹吹风,早就发现了栏杆上崩了一道口子,感觉和这绳子粗细很像,我们就说那要不试试看能不能对卯……” 众人的眼神,又从小管身上来到了周干事那里,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尴尬,倒不是因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而是—— 怎么说呢,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大家平时也没和周干事有过交集,但依然感到一种违和,毕竟,周干事平时给人的印象,和此刻的感觉没有什么关系。 此时,她侃侃而谈,虽然低着头检查栏杆,看不清面孔,但缓和稳定的语气,话里话外流露出的那些东西……让人很难不产生一种,对曾经的‘周美仁’或许没那么合适的情绪,但是,它又确实是存在的,而且,随着她的叙说,这情绪——这钦佩,也正变得越来越强烈。 “之前,也有听说厂里正在抓内鬼,只是不知道内鬼是怎么把货运出去的,机械厂的墙又高又厚,不论是翻墙还是掏洞,都不现实,门卫制度也执行得非常严谨。丢失的货物,虽然不是重大构件,但也不是可以从工人身上夹带出去的尺寸……” 几句话,就把案情说明白了,很多人都在不自觉地点头,李科长看着‘周干事’的眼神也有所改变,兴奋、惊异中带上了欣赏,“所以,你昨天夜里偷看到有人在楼里进进出出的,也没往闹鬼想……而是想到了偷库资的事情?——好啊!不但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且警惕性很高!” ‘周干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的笑容,提醒了大家,‘周美仁’长得确实是非常好看的,于是很多人的自我意识突然间觉醒了,发现自己离得有点太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带上了点尴尬——但很快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越凑越近,因为‘周干事’开始往下分析了。 “迷信不迷信,但确实是想到了偷库资的事情,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偷来的东西,不往一楼或者地下室堆,而是要费劲放到顶楼去呢?” “如果是害怕一楼进人,一楼右侧走廊是封起来的,那个地方,厂里工人都很忌讳,就算有人来一楼办事,也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些人既然想到用鬼楼作为掩护,应当就不怕鬼,说他们心里也忌讳,不敢把东西存放在那儿,宁可每次都搬到四楼……这不合理。”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故意鼓着什么气势,就这样细声细气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可不知怎么,就能让人听到心里去,不自觉的跟着点头,跟着去思考。“确实……这刀片一箱也二百多斤,关键它啥,它坠手啊,东西小,也不能背不能扛,只能抱着,这弄到四楼老费劲了。要只是忌讳鬼神什么的,一次还行,次次这样那不可能,肯定得偷懒。” “是的,所以,把货存放到四楼,只可能是因为他们销赃的方式,和高度有关。” ‘周干事’点了点头,“老宿舍楼距离围墙很近,而且,虽然厂里养了狗,但夜里狗主要集中在库房和大门口,老宿舍楼这一侧没有大门,不是巡逻重点。高空运货,气味和声音来自空中,也不是狗平时工作注意的区域,老宿舍楼在空置之前,夜里会一直有声音,对这点,狗只如果已经习惯,是很难自行辨别出声音的不同的。” “就这样,只要一条钢丝绳,两个人在墙外接应,以及一个特制的运货工具——就是那个用废弃的钻杆焊成的货笼……” “就可以自制一条简易的溜索,每天夜里运走成箱的货,这里运,那里接,后半夜,尤其是冬天的后半夜,大家都睡觉呢,谁会出门挨冻?根本就发现不了!” 李科长接上了她的话头,语气明显带着激动,“溜索!溜索!咋就没想到?真是猪脑子!以前我当兵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情绪上来,甚至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老了!脑子转不动了!咋就没想到,溜索!” “科长——” “队长——” 领导扇自己耳光,小弟们当然赶忙要劝慰,但全被李科长一个眼神止住了。李科长这会儿注意力都在周干事身上,他急切地,几乎是有些求知若渴地问,“——周干事,你是有想法的——你这太有想法了,依我看,你都适合去做刑警!我们这保卫科二十来号人,没一个人的脑子能比你转得快——这才多会,你就把溜索的事儿想明白了——” “能不能再帮我们个忙?你看,虽然抓到了现场,但这小偷他跑了呀——” 看得出来,李科长也是真发愁,“虽然我们也撒开人手去找,但是这会儿是白天,厂里好几千人……屋子也多——” 抓人难度确实是大,这个大家都知道,李科长不是担不起担子的性格,不过,只是因为周干事耳朵好,胆子大,发现了这运赃现场,就请她再帮忙抓犯人——这,多少也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不少在刚才悄悄红了脸,往后退了一步的小年轻,准备帮周干事解解围了,但周干事的反应,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哦,好啊。” 她爽朗地说,居然没有任何推脱,主动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其实,不就是几句话的事吗?” 困扰了保卫科至少一年多的痼疾、难题,就只是几句话的事? 这口气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这会儿,那种怪怪的感觉,似乎也变得更加明显,更加难以视而不见了,人们都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眼神,哪怕是薛梅,也能从大家的脸上,感觉到彼此共享着一种心情。 ‘周干事’,怎么突然间就完全换了一个人呢? 她真的还是之前的那个‘周干事’吗? 或许……是以前大家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 还是说……保家仙有灵,这旧宿舍里,并不是真的没诡,只是……用了一种别样的方式上身显灵? 明明是初升的太阳,但此时,金晖洒在周干事身上,似乎也透了一层异样,她的毛孔似乎都往外迸发着细碎的金粒,让人在惊讶和钦敬中不由自主地感到异样和惧怕——但是,不论如何,这样的‘周干事’,又确实对他们没有任何伤害,她本人也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依旧用那极其让人信服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分析着案情。 “李科长,既然你使用过溜索,应该知道,溜索的高点和低点,需要一定的高度差——不能过小,过小的话,角度太平缓,就没有动能了。但高度差过大的话,角度太大,东西和人下来的势能……就是那股劲儿,就会很强,刹不住车,就很容易受伤。” “从天台直接往下,把东西溜到墙外的地面……您目测一下角度,认为这可行吗?” “……不行。”李科长只是眺望片刻,就做出了回答,“距离太短,高度差得也太大了,那箱子滑下来,没人能接住,会把人砸死的。” “对,这个高度,没人能接住,但砸在地上,又会发出声响,所以——” 话说到这里,不太笨的人,当然已经全明白了,跟着‘周干事’的手指一起,看向了围墙外的商业街,以及街边那一排两层民房。 “接应!” “他们靠一楼的铺面打掩护呢!” “我*!” “**个**……” 又是一连串脏话,干事们几乎已经按捺不住了,有些人热血沸腾,甚至恨不得现在就下去,挨家挨户地搜查商铺。还是李科长拿得稳,“那些小个体户里有人接应销赃——也想过这个!” “但是……这一排店铺几十家,目标很多!而且,店东多少也都和厂里沾亲带故——” 他的语气已经放得很软和了,似乎是在请‘周干事’再加开示——毕竟,过于透露天机或许会招来什么莫名的报应,很少有保家仙之类的灵异,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周围的人,也仿佛领悟到了什么,立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跟着帮腔,“对啊,对啊,能不能再帮着算一算——” 不过,李科长是多虑了,心彗还巴不得能多说一点,再展示一些——她并非不求回报,事实上,她也已经得到了回报,她想要听到的,就是‘店东多少也都和厂里沾亲带故’这句话。 “这就更简单了。” 她笑着说,“厂里经常有人抱怨,上下夜班不敢独行。除了老宿舍楼闹鬼的传言之外,不也有一个原因,是商业街的路灯老坏吗。” “这条天台的钢索,固然可以连到对面一整排的民房楼顶,形成高差运货。这么看的话,目标的确是多。” “但是,在钢丝绳的辐射范围内,路灯坏了,找不到楼顶的房子,是不是就要少得多了呢……” 15、那些陈年八卦 “喂,听说了吗——宣传科被一窝端了!今早本来要到我们车间来采访的,都没来!三个干事——连实习的那个,都被保卫科控制住了!” “这是犯的什么大罪呀!” “说是和厂里闹内鬼闹耗子的事有关系呢……” “真的假的?这——不能吧,宣传科的人,还能碰到库里的货?别不是厂里催得太紧,保卫科找——找顶缸的……” “别瞎说,李科长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是你们说的那回事,是宣传科的人撞见贼了,找保卫科的报信呢!” “我说嘛——你有信儿呢?贼抓着了么?哪个车间的呐?” “贼没抓着现行,但拿着赃了,说是和外头商业街的铺东串通好的……” “这怎么串通啊——挖地道了?搞地道战了又?你别唬人啊,老弟。” “儿豁!我刚才看见宣传科的那个谁,那个周、周美仁了——她告诉我的!” 虽然天色还是那么阴沉,但午休铃一打,机械厂内还是显著地热闹起来了,多了不少人味儿,就连《纤夫的爱》,播放得似乎也比早上要正常一点儿。 虽然‘哥哥——岸上走——’这样拉腔拽调的歌声,听起来还是有点怪怪的,但工人们早已对此免疫,在大家的说笑声中,其影响也被减弱到了最低。 吃饭的时候,最热闹的当然是饭堂了,大家手里托着各自的饭盒,队伍排得不算规整,尤其今天,更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嘟嘟囔囔,时不时还有人不小心说得大声了一点儿,“啥啊!你还和她搭上话了!?” “你问她那个事儿没有,就是昨天,她爱人家里来人了,在厂子门口闹事,然后……” “你这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听我说——这周美仁讲的没准还真不假,我刚才去大门那里查信,外头商业街上是停了警车——书记也来了!和县里局子里的人叉着腰说话呢,保卫科的人也在——” 嗡嗡声顿时更嘈杂了,不少人放下矜持,不再仅仅满足于偷听,回过身加入讨论,“真是和商业街的人串通的吗?” “那毁了,那条街上开店的,背地里哪个不是领导?看书记的意思,县里都通知了,这事是要往大了闹?” “哎,哎,看,那谁,那个周美仁来了!” 队列里顿时又是一阵小骚动,大家你推我挤,争着去看刚走进食堂门口的女人:“真是她!” “她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 # 周美仁难道平时是不来食堂吃饭的吗? 或者说,是在离婚的事情闹开之后,为了避开人们的眼神,她才选择了另找地方用餐? 在至少数十人明里暗里的打量中,心彗随着人潮领了饭菜,她端着向食堂借来的餐盘,一边找空位,一边心不在焉的思忖着这个小细节:这么说的话,的确,在鬼楼的房间里,也没有看到周美仁的饭盒。至于婚房那个没洗的饭盒,从残余物来看,应该一直是韩新民使用的。 食堂的餐盘数量很少,主要是供应来厂出差,临时就餐的外来职工。厂子里的工人,一般都使用饭盒。那,周美仁的饭盒,去哪了呢…… “这里还能坐人吗?” 她看了一会,似乎是随机的选了一张满满当当的桌子。 “呃……你坐吧!” 机械厂的食堂虽然大,但职工人数也多,就餐时间,基本都是人挨着人坐,也没法太讲究。周美仁选的这张桌子,看似已经坐满了,但大家在条凳上挤了挤,居然还是给她挪了个空位出来。这会儿,人们好像都忘记了对她那无形的忌讳和躲避,或许是因为,她的旧绯闻已经过气了,而周美仁在新丑闻中扮演的角色则很吃香。 “周干事。” 这不是,心彗刚坐下来,还没动筷子呢,她斜对面就有人忍不住开口打听了,“据说你们宣传科今早立功了?都不上班了,帮着保卫科破案去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是吗?” 心彗选择来食堂吃饭,并且特意不和薛梅、小管一起,就是为了这个,不过,她没有立刻就开始倾诉,而是有些矜持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没上班呢?” “那还用说吗?我们二车间的啊——今早你们不是来采访杜晓红吗?结果,不也没来?半上午张主任还念叨这事呢,中间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不说这个了,在那和人嘀嘀咕咕的,不就是……” 不就是听说了早上的大新闻了吗?一桌人吃饭的速度都变慢了,眼睛都盯着自己的饭盒,可耳朵竖得高高的。 “哦……这样啊,那你们不都听说了吗?” 周干事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话办事都有点劲劲儿的,“保卫科他们,都在二娃饭店那块正搜着呢,你们快点吃完了,去那转悠一圈,不比问我清楚?” 瞧瞧!这就是亲身经历的,消息就这么灵通,刚才只知道警车在商业街上,现在,连搜查的店名都有了。一群人立刻兴奋了起来,“二娃饭店,那不是——” “嘘,小声点!” “什么,什么,二娃饭店是谁的本钱哇?”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如波浪般蔓延了开来,“二娃饭店被查了?” “那不是……王科长家亲戚开的吗?” “王科长和库管也不搭边吧……” 心彗的耳朵,也跟着竖起来了,她一边往嘴里送着香气扑鼻的酸辣白菜,一边尽力辨认着这些对话里蕴含的有价值信息,并将其归档。又仿佛是有些着急地澄清起来:“也不是只有二娃饭店,前后好几家一块都查。好像……从美美理发馆开始,二娃饭店、租书店、还有那个五金店,四五家店都查。” “什么!” “那这下扯进来的人可多了!” 这张长饭桌上,已经没什么人吃饭了,大家都激动起来,盘着几家铺面的老底:向红机械厂和别的厂子不同,远离县城,工人消费不便。在这里,不论是服务、商品的质量如何,只要能开店,就没有不赚钱的。 而且,这一片其实都是机械厂的地,厂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可以说,除了商业街后面那些类似于违章建筑的木板房之外,凡是正经的砖混铺面,别看简陋,背后都离不开厂里某个领导的支持。没有人从中穿针引线,各种条子能批下来吗? 对于一辈子浸淫在国营厂这种体制里的人来说,哪怕是普通工人,这里头的道理,也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点透。不过,这些事毕竟并不体面,也没谁会放在台面上。刚进厂子的小年轻,或者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老实头,只知道在店里吃吃喝喝、理发租书,对于铺东背后的路子一无所知,也很正常。 这会儿,大新闻临头了,可不就得四处问了?“租书店背后也有人吗?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老和那个掌柜的大姑娘唠呢……” “租书店背后不就是那个……” 平时也不见得说到这个话题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既然谈到了,免不得有人和他科普,“就是你们车间安主任的小姨子在看店……她去年初中毕业了也没升学,又不愿意种地,安主任就……” 原来租书店是四车间安主任的关系户……心彗在心底记了一笔,默默地把安主任从嫌疑人的名单上划掉了:按照她事先圈定的‘凤凰男金龟婿’标准,妻子一家来自农村,还需要女婿帮忙安顿,安主任看来不会是周美仁的情夫了。 “那美美理发店是……” 商业街铺面的租户都是谁,三十年后要查证,或许还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这些租户背地里都是哪个厂领导的亲戚,这些从未落在纸面上,登到台面上的东西,三十年后要再一一查对,那花费的人力、时间,就远不是何心彗一个刚入职的小内勤能负担得了。 今早,从她大张旗鼓地拉来薛梅、小管做证开始,心彗其实就在等这一刻了。其实,局面比她预料得还要好:库房失窃,这事可大可小,会不会闹大,要看厂领导想不想闹大。 叫来薛梅、小管,以及保卫科的干事,就是为了尽量扩大观众群,把她的推理传播出去,心彗并不指望能在这12小时内抓住内贼,她要的只是‘平时路灯常坏的那一段路上,所有的铺面都有嫌疑’这个消息,在午餐时间之前,扩散得越广越好。 本来,如果李科长决定压下消息,在上会之前暂缓处理,或许在食堂,她还需要费点劲儿,多透露一些案情的信息。但李科长动作非常快,他可能也是担心,这件事最后会大事化小,还没等心彗说什么,回保卫科办公室,这边给他们三个人做了笔录,那边立刻就联系了书记。 保卫科的办公室不算太大,心彗耳朵也很好,李科长打电话的动静,她隐隐约约也有听见一些——不重要的题外话是,她还和韩新民的亲戚们打了个照面,因为保卫科人手有限,顾不上管他们,这群人在暖气片边上多铐了几小时,李科长打算让县局的车顺便把他们送到县里,再拘一晚,罪名也是现成的,‘破坏生产秩序’。这多少也算是对心彗的小小报答吧。 机械厂的书记,按照心彗之前查阅的资料,以及其他人的言谈中得到的证实,是去年才调来的,和机械厂没有很深的利益勾连。李科长这个电话打得很好,关书记非常支持彻查,李科长就是提出报警:保卫科盘问厂职工,这个没什么可说的,要搜查商业街的店铺,接触这些外人,还是需要县局出面更正规。 况且,厂子里失窃的物资,数额累计早就过了二十万,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可以枪毙的案值了。报案彻查,没有任何问题。李科长和县局的关系似乎也很密切,电话一打,不到一小时,警车就到了,这时候,心彗已经从保卫科出来了,她顺便跟着去商业街那里溜达了一圈,也看到了警察检查路灯线路。 “也这么多年了,线路老化,电压不稳,灯泡老烧也正常,之前这两盏灯老坏,还当是线路出问题,结果呢?把接线箱一开,就觉得不太对劲,这电线哪是烧坏的?明明是被割坏了,这啥意思,修一次割一次?就不让这灯亮?” “这电工能发现不了不对吗?之前没听提?” 一发现线索,速度就快得多了,电工很快也来了,也是直挠头,“这块按说也不能全归厂里管,我们也都是有空了来看看,算算这边都坏了一年多吧,职工没怎么说,我们也就没来看……” 他几番有些欲言又止,就有县里来的小年轻领着他去背人处‘借个火’,过一会回来了,“他们也知道电线都是被剪的,还以为是美美理发店干的呢,你看,那家店呢……做的大概不是全素的生意,偏偏又在路灯底下……” “这到了晚上,有些人想进去消费,亮堂堂的多不好意思?自从理发店搬来,路灯就老坏,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也就都懒得修了。电工师傅也去理发店里说过几次——” “那边怎么说的?”心彗听得也是入神,甚至还跟着问了几句。好在县里来的人,什么都不清楚,还以为她是厂里的干部,倒回答得配合。 “没说啥,就认了呗,帮他免费剃了个头,送了个捏脚啥的,这事就过了。他说这路灯都坏了七八年了。” 其实,厂里的失窃案可没有七八年这么久,不过既然电工师傅如此交代,大家也就从理发店开始搜起。心彗是看饭点到了,提前回来吃饭的,小管和薛梅这会还在商业街那里看得起劲呢。对心彗的决定,他们很不解,“饭什么时候不能吃?你这个人真是——” 确实,要只是饿了,在路边对付两口也行,但心彗其实并不觉得警察能在美美理发店搜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她觉得自己有时间先到食堂吃个饭。 这饭也非得在食堂吃不可:报警、搜查商业街,这都是大动静,工人们就算上午还不知道,下了工往食堂去,总有许多人会从大门经过的,只要看到商业街上的警车,这么一议论,消息自然会扩散开来。 比起谁和谁搞破鞋,谁和谁离婚,厂里有内贼,失窃案有了进展,还和商业街的铺子有关……每句话都是劲爆消息,午饭时分,工人们自然会讨论起来,而且,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肯定会特别起劲的去扒铺子的后台,并推演这一次事件对这些领导的影响。 这可是比薛姐那个工程师老公更权威、更实时、更全面的消息来源……可以说,心彗今早快步在鬼楼里出出入入,又不顾他人眼光,演了一把名侦探……这么上上下下的忙活,就是她在勤快的播种。而她踏入食堂沃土的这一刻,就已经摆出了全盘收获的贪婪姿态。 四车间安主任、销售科吴副科、二车间张主任、采购科王科长、宣传科黄科长…… 五个铺面,五个人名,一顿饭时间,全然浮出水面,附赠或多或少,或含糊或清晰的简历和家庭背景,心彗踏入食堂时,胃和心都空空如也,离开时二者已全副餍足: 获取的信息量,大得她一时处理不过来不说,为了更自然的逗留在食堂,她陆陆续续吃了两个大馒头,说实话,现在胃里也实在顶得慌。 下午一点半,距离晚上八点只有六个半小时了,心彗站在食堂门口,略微踌躇:是返回商业街,看看对铺子的搜查进展如何呢?还是想办法接触一下这五个潜在的情夫‘嫌疑人’,梳理一下周美仁遇害背后,那条隐蔽的利益链路? 周美仁和韩新民闹离婚,并搬进鬼楼——这个决定,真的只是因为她抓到了韩新民‘搞破鞋’吗? “哎。那个——周干事!” 有人在路那头叫她,面目藏在午后暗淡的阳光里,一时看不清晰,心彗走进了几步,才意识到那是——二车间的张主任。 商业街铺面背后的主人,厂里的实权派,千人瞩目的新星……‘情夫’嫌疑人。 “周干事——” 那个人站在路那头,身体投射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招呼着心彗,冲她微微地挥着手。 他的影子也跟着颤动着,好像同样有话要对她说。 16、那个科长,哪个科长? “周干事,你们今天早上怎么回事?说好了要来采访的,杜晓红还多等了你们五分钟——都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她情绪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不好意思,张主任,今早出了一点意外,我们宣传科的人都去保卫科了。您看,方便改约明天吗?” “明天?明天有明天的生产任务,一周的时间表都排满的,你们这样搞,我们也很难办!尤其杜晓红,本来就有点抵触采访……” 通往食堂的主干道旁,两个人站在一起,谈的是今早厂里的大新闻,虽然周美仁身份敏感,但来来往往的工人们,没有对张主任投来多少异样的眼神,他们很自然的走到了道边稍微僻静一些的地方。 张主任引路,心彗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一路观察着他。 “这样,”离开人群之后,张主任的表情也缓和下来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些余地,“今早究竟出什么事,让你们三个人一个都没能来,你给我好好说说,一会我和杜晓红说去,下午再做做她的工作——” “她的事情,我和你们科薛梅说了好几次了,她对接受采访心里有顾虑,也不想表现得太张扬,今天说好了要来采访的,没来,车间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该怎么判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私下有没有特殊关系? 除了最直接的肢体试探之外,就是看眼神。心彗打量着张主任的神情,记录着他的眼神:张主任已到中年,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前额有一点秃,他的长相总体来说是和善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说话时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瞟‘周美仁’一眼,但又很快挪开了。 表情里透着陌生,眼神一直局限于‘周美仁’的脸,甚至没怎么往肩膀下头看…… 现在还不能判断什么,或许是张主任很担心商业街的事情,因为他正是美美理发店背后的东家,而美美理发店也是众人心中弄坏路灯线路的主谋。要追究下去的话,它的经营一定受到影响不说,张主任或许也会被牵连。 这样十万火急的时刻,是不会有色心的,心彗思索片刻,吐露了一些早上的见闻。“今早,宣传科两个同事来找我,想顺路直接去二车间,但是,他们看到老宿舍四楼好像有人影……” 她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张主任不禁和她一起,往林子里走了几步,现在,距离大路更远了一些,这是一个可以随意说话,但有大动作还是会被察觉的位置。“然后呢?他们上去看了?” 张主任的声音是发干发紧的,‘周美仁’的顾虑似乎也减轻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年轻人很好奇,就一定要上去看看,这一看,发现问题,原来四楼是厂里内窃案藏赃转移的地方。” “保卫科他们来看过以后,也是分析出来,可能是通过溜索转移赃物……现在只需要看一下那几栋楼里有没有相关的线索,就知道是哪家和他们打配合了。” 这说法,把她是摘出来了,好像一切都是‘宣传科两个小年轻’主导,心彗一边说,一边仔细的观察张主任——张主任的肩膀猛然就放松了下来。 “哦!”他忍不住失笑了,“原来是为了这码子事!我还以为——对了,溜索?这又是怎么个事?这溜索是啥结构?厂里丢的东西几百上千斤,靠溜索能运得过来吗?” 一个人心里的想法,其实是很难瞒得过他人的,至少,在心彗看来,在某些特定的情境里,面部表情会先于言语,甚至在问题之前,就已经给出答案。 张主任说出口的话语,其实只蕴含了答案的一部分:“原来是为了这码子事!我还以为,(是在查美美理发店提供的热情服务), 对了,溜索?(溜索这东西,我不知道,它和这家店也不发生任何联系),这溜索是啥结构?(会不会存在不知情的利用我们家楼顶的可能?还是要排除清楚), 厂里丢的东西几百上千斤,靠溜索能运得过来吗?(如果能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 他将来会不会借鉴如此手法,真的付诸实践,还不好说,不过,至少在这一刻,可以肯定张主任和内窃案的确无关,也有信心保住美美理发店,不受这波调查的影响,只要不是主要目标,就能施展手段,他在向红机械厂有一定地位,这样的能力还是有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他们这么说。”心彗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胸前的衣服因此轻轻晃动。 她的衣襟本就半敞开着,露出了里头穿着的毛衣,周美仁很爱漂亮,她穿的毛衣是比较贴身,很显得出身材的。 张主任一旦放松下来,就很难不被本能主宰,他快速的瞟了下方一眼,但又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看向周美仁的面部,放大了声音,并往大路方向靠了几步。 “那行,既然是厂里的大事,也没什么可说的,下午我再和杜晓红说说,有变化的话,我往你们科里打电话,没电话,那你们就明早照旧过来,还是今早约的时间就可以了——” 话说完了,他也正好走到了路口,隔远对周美仁点了点头,正大光明地在人们探究的眼神中离去了。 心彗站在树林边缘,坦然地承受着工人们好奇的指点,过了一会,才慢慢地往宣传科的办公室走,一路走,一路琢磨张主任的表现: 如果两人有特殊关系,在刚才的环境里,完全可以压低了声音,用真正的关系来交流。但张主任在人前人后的表现,都合乎两人对外官方的关系——不熟悉的同事。看来,张主任确实不是周美仁的情夫。 不过,在担忧缓解之后,他和一个漂亮女同事在树林子这样相对隐私的环境中相处,却依旧克制住了自己,周美仁伸懒腰的时候,他不受控制的看了一眼,证明他受到了来自周美仁的诱惑—— 并且这诱惑分量不轻,正因为如此,他完全不敢多看,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甚至不敢再进一步打听内窃案的细节,而是仓皇离去了。 这说明,他虽然不是周美仁的情夫,但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而且,对此人心存忌惮,并不愿卷入周美仁的情感纠纷里。 在之前的几个周目,如果正常前往二车间,张主任对周美仁,也的确是视而不见的态度…… 其实,这的确要更合理一些,虽说人言可畏,但这已经是九十年代了,不可能比清朝还更封建。周美仁和韩新民的离婚案,再怎么狗血,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实际上,女同事们不说,小管、李科长,还有保卫科干事等人,对周美仁的态度都很正常。毕竟韩新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工,要说因为他指控周美仁出轨,所有男人都对周美仁避如蛇蝎,那也有些过分夸大机械厂的舆论压力了。 真正对周美仁视而不见的,只有二车间张主任,还有宣传科的黄科长。张主任只是不搭理她而已,黄科长甚至到了不在办公室坐班的程度,为的似乎就是尽量和周美仁减少接触。 这些都算是机械厂的中高层,不可能忌惮韩新民一个普通男工,他这会儿甚至都不在厂内,这两个人共同忌惮的,只会是周美仁的情夫…… 这个人,能量有这么强吗?但就算这个人本事大、能力强,在机械厂一手遮天……张主任和黄科长也没必要绕着走啊,自古以来,贪官的情妇都是很当红的,能量往往比正妻还要大,就算不巴结讨好,结一份善缘,多聊几句,又有什么坏处呢? 除非…… # 吃过午饭,一个合格的机械厂职工该干什么?心彗自有答案:那当然是回办公室上班了。 不像是薛梅、小管,还在商业街凑热闹,她先返回宣传科办公室,打开书柜,拿出了这几年的厂刊。首先翻到了今年年初的那一期,开始查阅《喜迎新春》系列报道—— 按照惯例,每年第一期都是联欢晚会、团拜会、新年大会等等,厂刊也会难得一见的插入铜版纸彩印的版面,因此,想要一次性找到厂里主要领导的照片,翻厂刊最快最直接。 【迎新春、拜新年,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厂领导班子主持召开新年团拜会……书记关……厂长胡……副厂长王、任、严……】 团拜会下方果然插了好几张照片,有活动现场的抓拍,也有在标语下的摆拍大合照,心彗忽略了数人头的大合照,先去看每人旁边摆放了名签的现场抓拍照。 书记、厂长……无视,书记刚调来几个月,厂长这种主抓生产的职位,要中饱私囊多得是办法,根本无需搞内窃案这种事情。这种案子,小打小闹,背后的保护伞最多也就是厂中层,否则,直接开个条子,从库管到销售做成窝案,账目上至少能做平,盘库都发现不了不对。 一车间赵主任、二车间张主任,三车间、四车间…… 四车间安主任,国字脸,神情刚毅、身材清瘦,心彗多看了他几眼,只是因为他有可能和内窃案有关,不过此人不会是周美仁的情夫。他的妻子是农村户口,一家人依附安主任发展,按照时下的风气,安主任就算公开包小三,他妻子也不会说什么。他的情人关系不会处理得这么低调。 采购科王科长,容长脸,光头,眉毛也细,在照片里看着眉毛模糊,气场很弱,身形也很瘦溜,看着个子也不高,缩在沙发座里,在抓拍中仿佛面带愁容。心彗多看了他一会儿,心想他或许是有嫌疑的…… 但她不知道王科长的妻子是谁,食堂工人们没有多提这茬,看来,其妻平时相当低调,并未成为厂中工人的谈资。 销售科的吴副科长,在活动抓拍照片中没露面,毕竟,他的级别还不够,不过,心彗翻阅杂志间,竟发现了一张他的单人照:新春团拜会上,有一些与民同乐的活动,也有部分文艺表演,其中销售科副科长吴羽单人独唱《弹起你心爱的土琵琶》,是给了一张尺寸不小的特写的。 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浓眉大眼,身量高挑,身材保持得算不错,是肌肉型,至少还只是在往脂包肌发展,并没完全化为肥肉。心彗端详了他一会—— 她倒不觉得周美仁也是个颜控,只是,按照她的推理模型,周美仁的情夫应该是类似赘婿的起家底子,自身也要依附于妻子岳家。既然如此,他的卖相就不会太差,否则,当年凭什么引起岳家的注意呢? 以三十年后的眼界来看,吴羽不算太英俊,但在向红机械厂这一群中年男人的衬托下,他就又显得很眉清目秀了。至于韩新民,吴羽秒杀他更是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他是周美仁的情夫,那周美仁千方百计想要抓住这样一个男人,也在情理之中。 为了逼吴羽和妻子离婚,她正式上位,周美仁不惜先和韩新民离婚?而韩新民尽管已经被整得前途黯淡,但也还是不敢说出吴羽的名字,害怕被鱼死网破……到最后,反而是吴羽为了维持现有的生活,下狠手杀了逐渐不受控制的周美仁? 不能说没有可能,但一切全是臆想,想要证实或者证伪,至少要先和吴羽正面接触再说。不过,他们的关系,眼下仍是秘密,而且这几天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贸然跑到办公室去找人,吴羽极大可能避而不见,她是无法完成目标的。 “嗯?人呢?都跑哪去了?” 下午的上班铃,在她翻阅杂志时已经打过了两遍,算算时间,又是黄科长露面的时间点了,果然,走廊上传来了他熟悉的脚步声。黄科长的脚步声一般沉重且快速,因为他——大概就是吴羽在数年后的样子, 年轻时候是个壮汉,年纪和职位上去了之后,疏于锻炼而酒肉频频,一身的腱子肉化为横肉,吨位有了,年轻时候的底子倒也还没完全耗空,所以脚步也还算是敏捷。 “科长。” 如果是之前几周目,心彗根本睬他都懒,因为黄科长无论如何也不会搭理她的,就如同此刻一样,一发现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人,他嗓子眼里的半截话立刻吞了下去,咳嗽了一声,转身就要往自个儿的小套间走。 是心彗站起来,用一句话把他给留住了。“薛梅、小管他们还在商业街那里看热闹……今早二车间的采访也没能去,想着得和你说一声。” “什么?什么热闹?二车间采访没去,你们怎么搞的——” 也不知道这位是在哪里鬼混,一早上连信儿都没收到,吃过中饭估计也是直接从侧门进的厂。没从商业街那里走,侧门有一条小路直接连的县道,厂子里装卸货一般也都是从那个门走…… 看来,虽然家在机械厂这里的宿舍区,但昨晚,黄科长是又进城了。 “是今早,小管他们来叫我的时候……” 她把刚才糊弄张主任的说辞又搬出来了,“人影……赃物……保卫科……溜索……” “啊?!”黄科长果然脸色大变,“溜索?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在编瞎话吗?!你们……你们也太胡闹了!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的关注点,和张主任截然不同,也让心彗陡然提升了警觉,她慢慢往门口方向退了一步, “这……都是保卫科那几个干事推测的,我们也不清楚……其实,我们哪知道什么溜索啊,除了李科长打仗的时候用过,我们压根都没见过那个东西……” “然后呢?他们就去商业街搜了?!” “……嗯,就去街上搜了,不过,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搜,小管他们就跟着去看热闹了。我……也打算过去看看。” 心彗这时候,已经不打算复述接下来的推理了,关于接应店铺的分析和求证等等。她心里也有些微后悔:黄科长的裁缝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合适的接应点, 说实话,她心底最怀疑的也是吴副科长在背后支持的五金店,从各方面来说,都更合适做接应点…… 仗着是周目游戏,不谨慎了。 心彗想装糊涂,但是,有时候这种事就是这样奇怪,尽管好像谁都没有露什么,可两边眼神一对,又什么都明白了。 这会儿就是赶上了这个寸劲,尽管她还想假装没事,可,她往门口移动的时候,和黄科长只是交换了一眼,两个人就都同时明白了一切: 溜索的推测,是真的,裁缝铺,就是他们接应赃物的掩护。黄科长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已露破绽,而这个破绽,已经被‘周美仁’捕捉了去。 她知道了! 他知道她知道了! 同一时间,两句话浮现在了两个人面孔上方,‘周美仁’开始向办公室门口移动,黄科长也加快脚步,要去关那扇门,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周美仁’的身影,脸上有一条肌肉开始不自觉的抽搐。 “正上班呢。”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太多,不知为什么,他的方向传来了关节摩擦的声音,像是有很多肌肉正在皮肤中调动,也像是一个人在阴影里正在变形成什么——什么非人的,恐怖的声音。 一只手在心彗抵达之前,抢先按到门把上,把它往里一推,一扭,从里头反锁。心彗立刻掉头往另一侧的门走,但黄科长同样加快脚步,如影随形的跟在她身后,他伸长了手,几乎就要够到她了。 “正上班呢,周美仁,你想去哪呢?” 17、那场突如其来的胜利 在这里被黄科长干掉的话,会提前结束这周目吗? 还是说,如果连预计的存活时间都没到的话,会直接宣告游戏失败,卡在周目游戏的夹缝里,没法回到三十年后的现实中去了? 被一个呼吸重浊,明显情绪上头,且身形健硕的男人追逐,绝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 心彗的心跳得很厉害,这更加影响到了她的运动表现,她有点喘不上气,只能在心底暗暗调停情绪:没有什么可怕的,最坏结果只是被杀,自从开始周目游戏,她每周都稳定保底被杀一次。对于周目游戏里的死亡,没必要当成真正的死亡来恐惧。 被人追逐,对方还带着恶意,各方面强过自己,紧张可说是人类的本能,心彗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不过一两秒,她能感觉到黄科长喘息的声音已更加接近。她低下头回转身子,绕到一个办公桌后头,通过变换路线,恰好也躲过了黄科长抓来的手。 “黄科!”她说,“你静一静——多大事,不就是几箱货……难道我会去揭发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刚才把破案的功劳,全都推给了年轻好事的小管,这个决定现在显示出好处了,黄科长站住了脚,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他低下头,似乎在踅摸附近可用的武器,又似乎也认真地在思考,“可是你……” “你要不那么凶相,我也没想着跑啊!” 这就是一笔扯不清的账了,心彗显示出自信的样子,甚至反过来指责黄科长,“我还想着给你递个话,换个人情用一用……你怎么这就想着动粗了?” “换个人情?” 只要周美仁不想着跑,黄科长就没有那么紧张了,有时候,动粗的念头就是那么一冲动,一赶巧,就像是人某个瞬间,思路会完全走偏,进入牛角尖,身体的激素反应跟着上来,进入了那种状态…… 就像是刚才,两厢一照面,互相意会到了事情的真相,这时候,一个跑,一个追,其实都是本能的反应,只要一打岔,让黄科长回到自己熟悉的节奏里,很可能他自己也下不了杀人的重手了。 谈判、博弈、利益交换、和稀泥、摊大饼……凡是头上带了点职务的干部,哪个不熟悉这些技巧?黄科长的另一个本能被唤醒了,至少在他的理智中占据了一定的分量,心彗知道,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继续分黄科长的心。 “对啊,换个人情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位,在厂里说话也是有点分量的。” 她注视着黄科长,努力扮演周美仁此时应有的那股子得意和自豪,还有那种想要上位的,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这对她来说,确实是比较困难的,心彗毕竟从未锻炼过自己的演技。 但还好,从黄科长的表情来看,他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心彗想大概她是个明珠蒙尘的演员吧,或者,黄科长实在也不怎么聪明……也对,聪明人怎么会想出如此天马行空的运赃方式呢? 这样的想法是危险的,因为似乎在原本的时间线,这个案子一直没破,这就等于说其他人比黄科长更蠢…… 不过,破案的确如此,没有找对思路,技术手段又有限,那怎么调查都是无用功,找对了角度,有时候真就是那么一两句话的事情。 并非人人都是强大的对手,更多人可能更像是黄科长,其实根本没有明确证据指向他,被‘周美仁’这个下属一句话,自己就漏了底。 黄科长身体强大而意志软弱,对心彗来说自然是件好事,她趁热打铁, “你也知道的吧,科长,这段时间,我可谓是发动猛攻了……我和老韩离婚,为的不就是彻底拿下他身边那个位置吗?如果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等我的事成了,要把你摘出来,还不就一句话的事?商业街那家裁缝铺,又不是你直接拿的本钱,谁知道是不是你店里的哪个伙计,一时鬼迷心窍,做了糊涂事?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且不论这话能否成真,黄科长确实是很爱听的,他面上神色一动,但很快又露出哂笑,“你?让我帮你?等你有了结果,让你们家那位,帮我说句话?” “周美仁,你能从鸡窝上岸,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劝你知足吧!折腾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实话告诉你,吴羽这小子,身边的女人多了!敢让他离婚的,除了你可没有一个!” “这小子家里那个母老虎,头上长的是什么天线,你不知道?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提离婚!你们的事,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开,他老婆能把你们俩一起收拾了!” “你别以为,你能从车站旁边那个理发店折腾到公交公司,再从公交公司折腾到厂里,就还能更进一步,折腾到吴羽的宿舍楼里去!你啊——已经到顶啦! 你还以为能和以前一样,给你折腾出动静来?再继续折腾……我劝你小心出事!” “吴羽不就是为了躲你,才跑出去出差的?自从你和韩新民开始闹离婚,他就没敢回过厂里……哼,你搬到老宿舍楼,啥意思?还想拿当年的事情拿捏吴羽?我看你每一步都是往死路上走!” 黄科长显然对周美仁搬进鬼楼这件事非常不满,确实,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内窃案失风,虽然是小管、薛梅好事,但根本原因,还是周美仁搬进鬼楼,引得他们注意到了鬼楼的不对劲。 他的脸颊涨红了,原本尽量压低的声音,也有些失控,额头上一根青筋开始跳动,“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 他的手不由得捏成了拳头,在腿边一晃,心彗立刻把椅子推到了自己面前。 “黄科,这事,你还能试着把自己摘出去,要想打人甚至杀人,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后紧闭的窗户,果断抄起桌上的铁书立,“跑不掉——我喊几声还是能喊得出来的。” 这威胁并非虚张声势,黄科长的理智又再一次占据了一点上风,他死死咬着牙,憎恶地瞪着‘周美仁’,他的长相不算太可怕,但完全扭曲的表情,让他看着就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兽性、人性,似乎正在黄科长的身体里做着激烈的斗争。 他即将面临的后果,当然和周美仁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仅仅只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让他把怒火完全倾泻在她头上。 这是不对的,但是,又如何?谁让她倒霉撞上了呢? 这就是很多刑事犯,在犯罪当下的状态……非人,更接近于野兽,只有野性的宣泄。 心彗默默注视着这一幕,没有走出多余的举动,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她只是全神贯注的等待着黄科长的下一步。等待着野性和社会理性的斗争, 伤害她,不会让黄科长的处境变得良好,一丝一毫也不会,但是,黄科长现在无法面对的,是自己固有的生活可能毁于一旦,那种一切都毁灭失去的挫败感。 如果多一个人,甚至几个人来陪葬的话,会不会能缓解这种可怕的感觉呢?虽然我可能要失去一切,但带走你,我也就不孤单了……我值了。 这样的想法,现在应该在黄科长的脑子里疯狂的增殖,他的眼睛变得赤红,脸颊肌肉跳动,不自觉的反复舔舐着唇瓣,露出了发黄的烟牙,他的手指不断的屈伸着,握成拳头又松开。 这时候,任何一丝多余的刺激,或许都会化为最后一根稻草,摧毁他的理智。一句话,一个试图逃走的动作,甚至是眼珠子的一个转动…… 但是,‘周美仁’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既不激动也不悲伤,她就像是一面镜子,一块石头……她身上有一种镇静的力量,似乎正在往外不断的辐射着, 这种力量,有时候让人对她心生好感,有时候,譬如现在,它就像是维系着理性的最后一根纤细的绳子。 它在提醒着黄科长: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野性社会了,他的本能已经落伍,现在更应该去周旋,去想办法,去把自己摘出来……就算带走十个人、一百个人,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始终都要面对后果。 现在回头,还不算晚,后果再苦,也要不了他的命。但,如果伤害了……如果杀了周美仁,那就难说了,如果杀的不止周美仁,他也会跟着没命,他的家庭,他的父母…… 只有极少数人,是天生的杀人犯,对大多数人来说,伤人、杀人,都需要决心,错过了那个时机,没有进入那个状态,就会突然间失去出手的勇气。 黄科长的表情变化着,每一次挣扎,他对周美仁就显得更加憎恶,这只报丧鸟,这个不吉利的——晦气的——出身低微,又爱揽事,顺手无意间就把他给害成这样的女人—— “你走吧!” 他突然退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通道,在刚才,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把椅子前面,这会儿,他退开了,心彗如果想要出去的话,可以从他和椅子的缝隙之间,和他擦身而过。“你不是怕老子打你吗——那你就走,走啊。” 心彗没有动,依旧静静地看着黄科长,黄科长发红的眼睛紧盯着她,他喘息着笑了,笑得黏黏糊糊的,好像一只狗在喘气,“怎么,你害怕啊?你也知道害怕啊,周美仁——你他妈现在怕什么?惹出这么多事,你怕了?” 说话间,他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艹,你这样的女的就活不久,我告诉你,迟早你得死,不是我,也有别人弄死你——你走啊!走啊!!” 他举起手,往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要越过那张笨重的木椅,他的手指就快点到‘周美仁’的鼻尖了。“滚——我让你滚!” “黄科……” 心彗动了动身子,更加贴着墙,避开了和黄科长的肢体接触,她的语调微弱,但依旧很冷静。“既然你不想动手,那,是不是该去跑跑关系了?” 留在这办公室里,有什么用呢? 该走的人,是你吧? 黄科长的动作,为之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隔着充满了口臭和烟臭的空气,静静地对视着,如同在野兽腥臭的呼吸中,对视着的两个人类。 真真切切的憎恨、厌恶,在他的脸上扭成了麻花,他整张脸颊都颤动了起来,在这一刻,他对‘周美仁’的憎恨,似乎在瞬间又翻了百倍,只是因为她在他的威吓下,没有展现出丝毫恐惧,依旧维持了一针见血的冷静。 但是,人就是这样的矛盾,如果周美仁被吓得乱窜,或许会刺激到他的野性本能,对她下了狠手,宣泄自己的恐慌情绪。她的坚韧和冷静,令他发自内心的憎恨的同时,却仿佛也唤醒了黄科的理性。 是啊……保卫科的调查才刚刚开始,现在不去走动关系,把自己摘清,在这间办公室呆着干什么呢?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刻毒地看了周美仁一眼,在这一刻,他不像是疯狂的野狗了,更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心彗知道,这个来路莫名其妙的仇恨,算是深深的结下了, 黄科长如果有机会,必定会又狠又辣的报复周美仁,这已经无关乎周美仁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心底那股子情绪找到了一个锚点,一个根源。 在这个年代,这种仇恨,往往指向的就是人命案,但是……心彗怕什么呢?如无意外,她今晚也要被杀了。 因此,她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对黄科长举起手,双手合十拜了拜,仿佛在安抚他的情绪,也在表达她的歉意。 这种示弱的表现,让黄科长的面色稍微缓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周美仁’一眼,转身理了理衣襟,又抿了抿头发,咳嗽了一声,似乎又回到了刚进门时的状态,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办公室。 “老黄,这就走了?” “哦,一会有个会——” 隔着玻璃窗,可以听到走廊里有人和他打了个招呼,随后,脚步声两边分开,一个人往上走,一个人往出口走了过去。走廊很快重归寂静, 刚才那短暂的,荒谬而又凶险的闹剧,似乎就像是一场幻梦,连一个见证人都没有,甚至连‘周美仁’这个亲历者,恐怕都复述不出太多细节。 就这么结束了? 心彗一动不动,贴墙站着,侧耳聆听着办公室门外的动静。但确实,除了走廊深处那几间办公室偶尔传来的,含糊的说话声,没再有什么声音。 似乎一切是结束了。黄科长的确也该为他的前途去奔忙了,如心彗所说,现在一切还没有坐实,还有空间可以努力。‘周美仁’……就算是一切的起因,但她也是无心,报复了她,又能挽回什么呢? 过了这个劲,他应该……不会再返回来杀她了吧? 心彗又看了门口一眼,她转过身,用力拔起锈迹斑斑的插销,尽量轻柔的推开了紧闭的玻璃窗,一股冷风顿时卷入室内,把她桌上的内刊吹得哗哗作响,心彗瞟了瞟桌面,吃力地把椅子搬到窗台边上,踩着椅子,从窗台翻了出去。 宣传科的办公室在一楼,下地不是问题,她猫着腰,沿着窗台下方溜边走,很快离开了办公大楼的范围,前方主路在望,陆陆续续也有人谈笑着经过,心彗一直起腰,就有人发现她了。“周姐!” 小管的语气还是那么大惊小怪,“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 就在心彗开口的同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没有任何脚步声的预告,门边有人探头进来,张望了一下办公室。 “咦?”黄科长脸上也有些意外,他脸上那股平静的兽性,稍微收敛了一点,手里举着的那把铁锤,慢慢放了下来,重新走进办公室左右端详,“……从窗户跑了?” “但是……” 她是怎么识破的? 他手里拎着铁锤,还是有些不甘心,在办公室里不疾不徐的转悠了起来,时不时弯下腰查看办公桌下的空间。“周美仁?周美仁?” 哪怕只是一丝幻想,幻想着周美仁还藏在办公桌下,都让他忍不住馋得直舔唇,铁锤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耐心地一次次弯腰,轻声和气的诱哄着空气。“周美仁,出来呀……” “啊……” 在周美仁的办公桌前,黄科长站住了脚,望着桌上一面小小的镜子,若有所思,他像是明白了破绽在哪,拿起镜子,饶有兴致的仔细端详了起来。 此时,走廊里突然涌进了一阵喧哗的脚步声,以小管为首,一群人浩浩荡荡的闯进了办公室,“科长!你——拿着锤子干嘛!”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了敬畏而多了戒备,这已经说明一切,黄科长回过头,第一个看见的,却是人群中的‘周美仁’。 这女人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但是,她的唇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浅浅的弧度。 她还是那样镇定的看着他,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掩饰镇定里的轻视。 ‘你也就是这样而已了,黄科。’ 她好像这样在说。 他本来确实可以把她带走陪葬的。 但是…… 在那场无形的狩猎和被狩猎,那场无形的对峙中…… ‘你输了。’ 18、那通电话 “没想到居然是黄科……” “倒也是的,宣传科是清水衙门,他家里负担又大,不过,这胆子也确实是大……” “这下可好,县里都来人了,这一次,他想把自己摘出去可没那么容易,就算这做内贼的事情,厂里不追究了,可他还想杀人呢——” “这说得都和电视里的事一样!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怎么不信?我中午都看见了,就那个周美仁,突然间从水沟子里爬出来,头发衣服都扯乱了,跑过来说黄科是内鬼,被她撞破了,要杀她——脸上颜色都变了——我就瞧得真真的!” “这还有假?黄科走的时候,手腕上那俩大银镯子没看到?都没给他用外套遮一下,我看,他这一次可是不容易回来了!” “那这样的话,宣传科会是谁升上去……” “你咋还不说还有谁会掉下来呢?这黄科是宣传科的,也碰不到库存啊,库管肯定有人和他里应外合,我看,反正这事儿小不了……除了厂长、书记动不了,科一级的人事,恐怕是要变天……” 虽然已是下班时分,但今天,向红机械厂的工人们,动向和往日不同,许多人并不急于离开厂区,而是簇拥在保卫科附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窗户里影影绰绰的人头。 同样,他们也成为了背景的一部分,透过窗户看出去,在夕阳的余晖之中,他们就像是一副被定格了的版画,似乎面上都蒙了一层陈旧的,泛黄的光。 有那么一会儿,甚至让心彗想到了鬼楼里那些老旧的海报年画。他们脸上生动的表情,不过是一层幻觉,在幻觉之下,是褪色的,伴随着时光快速苍老的容颜—— “哎,你没事吧?” 小管的声音,拉回了横飞的思绪,他半张着嘴,很有几分关切地探过身子,仔细的打量着心彗,“吓着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挺热心…… 在这个泛黄褪色的时代,总有一两个人似乎要特别鲜活一些,心彗不禁浅浅笑了笑,小管不是第一次这么问了,宣传科的险境,对他也有冲击,他像是不敢相信黄科长居然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下午至少问了三次她的情况。 “我没事,他没伤到我。” 虽说,被人提着榔头埋伏,并非是什么很美好的体验,但心彗的胆子确实还算可以。她现在更关切的是案情的进展,“裁缝铺的人都抓进来了?” “是吧,都在那审着了……黄科估计也是知道,铺子里经不起搜,所以才会破罐子破摔,想着带个陪葬的。” 小管语气里也有些感慨,他站在心彗身边,和她一起张望着保卫科关锁起来的留置室:县城到机械厂有一段路,况且县里地方也有限。 黄科长、库管一条线的干事工人,被带到县里去询问之后。裁缝铺接赃的裁缝、小工,问题相对较小,身份也相对单纯,就在保卫科就地询问了。 办公室被临时改造为笔录室,几小时笔录做下来,小管、薛梅、心彗,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了好几遍,经过反复询问,算是告一段落,也是刚刚才出来。薛梅午饭都没吃,饿得不行,赶紧去食堂,心彗和小管则还站在大办公室里看热闹。 “李队,怎么说?” 小管是个自来熟,已经和李科长搭得上话了,见李科长出来,他主动上前敬了一支烟:其实这烟盒还是他从办公桌上随手拿起来的。 李科长没在意那么多,拿过烟,点燃了迫不及待地抽了一口,眉宇间很疲惫,但也带着深深的满意,“招了,也没啥好抵抗的,姓黄的都栽了,看着被带走的,人赃并获,他们这些当小弟的,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影响啥!” 不过,肯配合招供,事情也会更清楚一些。 “姓黄的找了三个真裁缝,这几个听他们说是除了做衣服恁事不管,晚上也睡得早,是真不知道。 剩下那几个,姓黄的都说是自己老家亲戚——倒也的确都是,就跟在他们裁缝身边学艺呗,反正学徒,什么杂活都做,也不给开支,就管口饭,这几个裁缝也根本没起疑,都差来使去的,还老抱怨他们白天爱打瞌睡……” 很多时候,犯罪套路说穿了,根本不值一提,整个内贼案,最大的难点就在于溜索运货,‘周美仁’三人发现端倪之后,其他疑点解决起来,犹如砍瓜切菜。甚至不值得多说几句话,黄科长从自己老家找来的这些小弟,白天做学徒混日子,晚上才是大展身手的时机。 他们和厂里的内应用手电信号交流,两三年下来,偷窃的库存物资,初步统计有几十万元之巨,一开始间隔时间还长,后来做熟了,胆子越来越大,一个月总要出手几回。 只是由于有鬼楼存赃,偷窃、运赃的时间节点可以机动安排,库管盘账时,不太能把失窃的时点和特定的值班人员对应起来,如果没找到这条销赃路线,恐怕李科长他们还要在谜团里来回打转呢。 逮着这条线,库管里的内贼迟早浮出水面,这个案子算是差不多全告破了。保卫科里气氛不算低迷,一群人互相闲谈着,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门先后打开,七八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手都放在身前,还能看到麻绳绳结的痕迹:这是手铐不够用了,临时找的绳子。 三四个中年男女一马当先,一边走一边还在不断为自己喊冤,‘学徒’们跟在后头,这四五个人,年纪都不大,看着像是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长相有相似之处。确实也很像是读完小学,从村里出来学手艺的小孩。 他们都姓黄,但名字没有记忆点,黄阿根,黄旺、黄财多……这种学徒,在机械厂边的小镇非常常见,如果不是被抓,可能大家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的来去。 这些从周边村镇汇集过来的少年工,就好像机械厂的影子,沉默地在小镇中游走着,提供着似乎微不足道的服务。他们往往是老师傅的附庸——裁缝铺的生意一直非常不错,赶时髦的女工是主要客户, 女工们议论着这些赵钱孙李师傅的手艺,但是,不太会留心是谁给她们开的单。 不过,这些学徒自己倒是会认人的,他们懊丧而怨毒地瞪着‘周美仁’,虽然惧怕李科长不敢说话,但眼神已倾诉了许多,看来,他们不但认得周美仁,而且,也把这笔账完全算在了她头上。 心彗也同样平静的看着他们,心中在不断的辨认着,计算着,她突然抬头问李科长,“李队,他们今晚……” “哦——”李科长很快明白了她的顾虑,“那肯定是要送到看守所去的,你放心,这些人,罪证确凿,按金额起码都是十年起,他们出不来的!” 那就好,心彗松了口气:如果她推理得不错,虽然还没法确定是谁,但凶手应该就藏在这几个人里。就算不是他们,也和被带到县里的库管脱不开关系。 要在事前找到凶手是谁,可能确实办不到,哪怕就是原本的时间线,甚至可能在这个时间点,杀人的念头都还没从凶手心里滋生出来。心彗认为,起码今天,平安度过这个夜晚,应当不是问题。 她希望这能让真正的周美仁满意,至少,她缩小了凶手的范畴——真没有想到,周美仁遇害,原来和她自己的情况完全无关,只是因为她巧合的成为了另一桩罪案的绊脚石。 要说完全水落石出,当然不算,世上可能也没有谁能办到这点。在暮色中走出保卫科时,心彗的心情大体还是明朗的,她第一次很期待夜晚的到来。 “你今晚真不去别处住吗?”李科长对这位大功臣,多少有些特殊待遇,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他是有些顾虑的。 心彗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上个周目,李科长就想这样安排,但没能成功,这个周目,被带走的工人都是男性,厂里也不会有女宿舍的床位空出。“放心吧,科长,今晚,旧宿舍楼应该比别的地方都安全。” “也是,晚上说不准还有人去勘察嘞!” 李科长放心了,想拍‘周美仁’的肩,手举到一半,又落到了小管肩膀上,“小管,你呢?班车没了,你咋回城?在保卫科凑合一宿算了。” 小管有自行车,他本来也不坐班车,不过,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是得赶紧回去了。 “你……真没吓着吧?” 上车前,他来到心彗面前,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关切着,“要不然……今晚……” “今晚我就住在老宿舍楼,哪里都不去。” 在他提出更不合适的邀约(譬如,‘今晚我载你进城,你找个招待所将就’)之前,心彗坚定地说,“你快回吧,现在——我要去给我前夫打电话了。” 这时候提起韩新民,似乎对小管是个委婉的拒绝,周围众人顿时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戏谑地望着小管。小管有点儿着急,却又无法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哎呀,你没不舒服吧?没有?没有就行!” 他跳上自行车,慌忙逃开了,人们望着他的背影发出轻笑,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周美仁’身上。在这戏剧化的一天后,他们似乎又想起了围绕她的,那些未决的绯闻,看着她的眼神,和刚才看着黄阿根黄财多的眼神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管一走,这些人又变得陈旧起来了……心彗和那少数几个还带着活人气的同事道了别,回到宣传科办公室,那里如今一片凌乱,被她打开的窗户没有关拢,在暮色中不断往室内输送着寒风。书页在风中哗哗乱响,于夕阳中在墙上投下凌乱而变化的光影。 “喂……我找韩新民,五分钟后再打来。” 她挂了电话,无意识地在办公桌后徘徊,等待着这段村里喊人接电话的时间,心彗不知不觉,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面镜子端详着,又向着内窗外的走廊摆了几个角度。 镜面不断闪烁着夕阳的反光,恍惚间,镜子里似乎又出现了一个和黄科长一样的人影,鬼鬼祟祟,屏着呼吸,埋伏在办公室门口,手中悄然高举着一把铁锤…… 确实是阴湿诡异的一幕,心彗笑了笑,放下了镜子,又去翻阅那本厂刊,销售科副科长吴羽的面孔,在明暗间闪烁着,好像也多了几分表情,在诉说着什么,他……他出差去了,拥有很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乍看之下,这件事和他确实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 她总觉得没有那么对劲,好像……总有点东西让她在意……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尖利地划破了室内诡谲的静谧,似乎给这暗沉的走廊和办公室又多了几分紧张。心彗肩膀微微一动,她转过身,望着那部红色的电话。 ‘叮铃铃——叮铃铃——————’ “喂?” 一只手拿起听筒,低柔女声响了起来。 “就知道是你!”韩新民略有几分熟悉,满是怨恨和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反而因为情绪的饱满,显得十分生动,冲淡了室内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你他.妈又打电话来干嘛?舍得和老子谈条件了!?存折你藏哪去了周美仁???” 啊……中午被打发走的那帮韩家亲戚,现在应该到村里了。这通电话,想必也是韩新民所盼望的吧。 这么说,周美仁把存折藏哪去了呢…… 心彗扬了扬眉毛,并没有回答韩新民连珠炮般的问题,她单刀直入地问,“事到如今,新民……你恨吴羽吗?” “啊?” 韩新民明显也吃了一惊,“什么?不是,这和吴羽有什么关系——周美仁,你怎么越来越疯了——你——” ‘吱————’ 单调的长鸣,取代了他崩溃的语气,心彗站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望着电话,过了半晌,她才把按下通话键的手指松开,将话筒扣了回去。 这么说,在韩新民心里,周美仁的奸夫,并不是吴羽了? 周美仁的存折,到底藏哪去了? 离开办公楼时,她的心情如同蒙了一层轻雾,这通电话,她本来只是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尽量获取更多信息,归根结底,周美仁被害的前因后果已很明确…… 但是,出人意料的答案,让心彗意识到,她心底那点不对劲,看来始终无法完全消弭,周美仁的私生活,就像是那栋鬼楼,或许,和她的结局无关,但其中毕竟隐藏了一层又一层的秘密。 今晚,她将平安度过吗? 在天色最后黑下来之前,她回到了鬼楼,穿过那条充满了洞开大口和流血眼眶的走廊,在无数玻璃的反光中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心彗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镜中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充满了破绽,四处漏风,四处可被窥视的房间。 她有一种感觉,在房间之外,似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黑暗,在黑暗中又充满了窥视眼神的世界,无数双无形的手,似乎都按在了所有玻璃上,只需要合适的角度,就能将这些窥视的眼光显形发现。 但是,不论她在镜中看了多久,房间内都毫无异样,红衣女人完全不见踪影。心彗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又一次仔细的搜寻起来,但依旧一无所获,那本丢失的存折,不在韩新民手里,似乎也并没在周美仁手中。 这会和周美仁的死有关吗? 时钟还在倒走,心彗大抵仍是笃定的,她认为案件到此应该算是终结,能杀她的人,都被关进看守所了,再说,最近鬼楼是焦点所在,相信没有人会在风口浪尖,依旧固执地闯入行凶。 想要破获死者生活中的所有谜团,是不可能的任务,大多数疑点,只是因为缺少当事人的解释,而成为分心的选项,真相只有一个,找到思路之后,应该相信并且坚持。 当秒针走过最后三十秒时,她这样对自己说,不知不觉,她的呼吸也有一些急促,心彗走到桌边坐下,凝视着笼罩在阴影中的门口。 十、九、八、七…… 门扉处的阴影似乎正在涌动,在那一刻,她又产生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 六、五、四…… 这感觉让她不适,但心彗顽强地抵抗着,她努力睁着眼,望着木门。 三、二、一——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有些不可置信,眨了眨双眼。 她成功了? 周美仁活过了今夜? 周目游戏结束了吗? 一阵风声从她脑后响起,心彗蓦地回首,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后脑一痛,眼前骤然一黑,她的意识又飘了起来。 ——零。 无形间,似乎传来咯哒一声,似乎闹钟走到这里,才算归零。 在最后的一刹那,心彗脑海中飘过数个想法,以及浓厚情绪。 周美仁再次被杀。 又失败了。 凶手还是来了。 19、那个盲点 “哟,熊姐,今早吃的韭菜包子?” “昨晚剩的菜盒子!早上我回个锅——没事儿!我们办公室那俩小年轻都无所谓,他们不忌讳这个味!” 虽然没了上班铃,也不打卡,但毕竟现在风气有了变化,八点五十五分之后,办公室外的走廊就热闹起来了。熊姐夹带着一身馥郁的韭菜芳香,闯进办公室里,发现两个小年轻今天都提早到了,小李正在开窗户,小何呢—— “哟,这就已经工作上了?” 熊姐有点儿诧异,询问地看了小李一眼,小李把几面窗户都推开了,悄声说,“我来她就到了——来了有一会了!” 确实,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档案科新来的这个小年轻状态不对,她抿着嘴,正认真地审视着桌上十几本摊开的资料,眉宇间的线条也有些严厉, 一盒牛奶、一包吃了大半的面包搁在书桌一角,看起来,她不但早就到了,而且是在办公室吃的早餐。 “这是……在破什么大案那?” 熊姐没有打扰心彗,静悄悄在她背后走了个来回,细声问小李, “她看的还是周美仁那个案子的资料吧……还以为这是拿错了,拿了什么刚发的案子……” “熊姐,我们这上次出刑事案件还是前年。”小李说,不过他同样不断注意着心彗,“就没有什么刚发的案子……她这是怎么了?这样的陈年旧案,也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不能吧,这别说周美仁,就当时厂子里的职工,现在差不多不也都死完了……呸呸呸。” 熊姐突然意识到,这话把她家里那口子也给囊括进去了,连忙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这都多久的案子了,她……还能发现不对啊?” 虽然不可思议,但熊姐一向是气氛组,一早上她大气也不喘,生怕打扰了心彗破案,甚至还私下叮咛邢姐,两个人宁愿抱着手机在那抠字也不出声。 档案科度过了一个比往常安静太多的上午,中午十二点一到,熊姐如蒙大赦,拉着邢姐就去了食堂,一出门立刻大说大笑起来,“对,我昨晚都看入迷了,我和你说老邢,这个短剧这东西……” 绕梁的余音热热闹闹地去远了,小李转过椅子,面对心彗的方向,几次下了决心,才怯生生地说,“我帮你从食堂带饭?” 屏幕后,那个一早上没有怎么变化的人影动弹了一下,小李把握机会劝说, “要不,咱俩一块去重生点吃一口?就吃他们家的酸辣白菜。你都一早上没动了——动静结合,换换脑子吧!” 大概是重生点那酸香可口的白菜,稍微打动了铁石一般的心肠,心彗的眼神从卷宗里移出来了,依然是没什么表情,“不吃食堂了?” 靠食堂那不功不过的菜肴,哪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呢?小李又好气又好笑,“不吃食堂了!酸辣白菜、家常豆腐走起!” “但是……” 小李知道,新人薪水有限,心彗一周只外食两次。“我请客,行吗?” 何心彗,长得挺漂亮,性格挺内秀,不是多引人注目的气质,看着温温吞吞,话也不多, 但是,和她熟悉之后,又会不知不觉中认识到,她只是话少,绝不是没主意。甚至熊姐、邢姐,都不敢在她和卷宗较劲时喧哗公堂。 但是,何心彗也并不固执,不会把别人的好意推到一边,回以冷脸,她永远不会拒绝一碟免费的,香喷喷的醋溜白菜。如果这餐饭还附赠车送车接,那么,她甚至会主动尊称小李一声—— “李哥。” 从局里去重生点其实很近,就十分钟的路,开车两三分钟就到了,他们一路没说什么,心彗一直在浏览街两边的门脸,下了车才开口,“李哥,你说……现在这些实体店,除了餐厅,还有人光顾吗?” “有啊。其实我们县里实体经济挺活跃的。” 小李一阵纳闷,但还是陪着她信口随意聊着,“理发店,这个不说了,仓买……这个也离不开,服装店其实也有人去,毕竟县里远,衣服网购,对老年人来说不太合适, 虽然便宜吧,但折腾退换还不够费心的,邮费也贵,来回两趟还不如自己在街面上买了,不合适拿来就换,还不用等。” “是啊,不合适拿来就换……” 心彗轻声说,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爱美的人,总会经常去服装店的……” “怎么突然感悟起这个了?我记得……咱们上回去向红机械厂外面,那里没服装店啊。” ‘叮咚~欢迎来到重生点!这是一个友好、和善的美丽世界……’ 小李一扫码,三下五除二就点好了菜,他好奇地看着心彗,“看你一上午,翻阅的还是周美仁案的卷宗,又在电脑上查这个查那个的,是在查服装店?” 在现实时间线里,周美仁之死,虽然引发大范围的调查,但因为机械厂严格的门禁,怀疑对象局限于厂内员工,案卷中也并未提到多少厂外商业街的情况,只有那么一两张照片,拍到了当时商业街的概况。 小李不知道三十年前的商业街店铺格局,其实很正常。心彗说,“我上午查了很多人……有几个姓黄的男性,他们现在应该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还不算太老。但是……” “但是?” 心彗皱了一下眉。“但是我不太肯定他们是不是改了名字……” “那也可能吧,我们县姓黄的人很多,重名情况不少。”小李说,“而且你要找的如果是三十年前的人……那时候,很多人还会买卖身份证,那……” 那样的话,通过如今的户籍系统找人,难度当然更是大增了。心彗抿起唇,漫无目的地在盘子上划拉着筷子,她突然很突兀地换了话题,“李哥,你觉得周美仁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美仁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李似乎也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他挠了挠头,“这……在她被杀之前……是个会喘气的活人?” 答得有点儿荒谬,但其实,在档案科工作久了,看了太多的案卷,内勤一般都会失去评判的兴趣,对于案卷中那些编造不出的荒谬现实,最多也只能给予一连串的啧啧感慨,要说对于凶手、受害人,有什么人格上的认识,那确实也顾不过来。 周美仁之死,在档案科整理的历年案卷中,不算是最曲折的,也不算是最令人叹息的,熊姐她们对此案津津乐道,也不是因为对周美仁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只是因为此案的玄奇因素过多,很多人都认为和诡异有关。 要说周美仁这个人,她们大概也认为不值得多谈,无非就是典型的几个标签:漂亮、和领导关系暧昧,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她们的生活总是比普普通通的同龄人要光鲜很多。 “实在要说的话……是个会折腾的人吧。” 到底是陪着心彗一起,走了一趟现场,小李也有些感慨,“如果韩家人所说的来历没有编造,她是从最偏远,最穷困的林场走出来的,那,在她被杀之前,至少已经完成了生活阶层的两次跃升。 漂亮,又会折腾,这样的人……生活里是有的,怎么说呢,很容易越混越好,但是……” “但是,也的确比一般人更容易出事。”心彗轻声说,“是的,这样的人,其实挺典型的,甚至于结果也很典型。” 除了最后死于非命这个结果来说,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任何环境,大概都有那么一个两个,而且,很奇怪的是,这些女孩子最后往往总是下落不明,总是很难在某个生活圈固定下来, 最后,总是离开去了远方,或者,和周美仁这样非正常死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人们也多少没那么诧异。 “我觉得,大多数人好像都很吝啬。” 她又一次无预警地切换了话题,托着腮,望着大堂里走来走去的服务员,轻声说着小李不可能接上的话题,语言就和她现在的思路一样跳跃, “对于记忆力,甚至比钱还要更吝啬。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那里,能留下的印象最多是一两个标签,都占上了,就记不得,看不到别的了……” 就像是周美仁……人们只记得她‘漂亮,爱折腾’,其余的一切,就全被吝啬的注意力抛弃,人们对于真正的她似乎也不感兴趣,周美仁的真实性格如何,她的爱好、理想、情感,在这些标签的掩盖下,似乎都显得模糊不清。 “但是,一个人不会只是因为自己的标签被杀害,对不对?” 她轻声问自己,又很快自己回答,“不会,人会因为很具体,很随机的原因被杀害,但不会只是因为自己的标签被杀害……” “一个人活在现实里,她拥有非常丰富,非常立体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可能牵起丝线,丝线背后连着一把榔头……不对,不是榔头……是……钝器击打伤,在后脑……这次我其实还有一个错误,我赌错了方向……” “其实,不应该是十二小时,不应该是她自己的生活……如果是旁观者视角,会更快也更简单……”她嘶了一声,“但是……她大概做不到……不对,这大概不是她的目的……她并不想让我破案……” “但又或许是我的角度不对……我没有去模仿她的想法,没有去浸入她的生活……没有用她的眼睛去看待这个世界……或许这才是一切的意义……” 她的话,已经不再是他人能轻易理解的范围了。小李诧异地盯着她看,不由得和前来上菜的服务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什么呢?丫头——先吃饭吧。” 县里的餐馆,午市简餐的生意其实会比晚市更繁忙,重生点也不例外,服务员似乎已不敷使用,来上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他把两盘热炒放在桌上,心彗勉强回过神,朦朦胧胧的和他打招呼,“关叔……” “关叔,今天又是你上菜啊?”小李熟悉地问。 “嗯,今天服务员休假呗。”关叔是重生点的老板,和他们两人也算熟悉。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看了他两眼,“她这是咋了?不要紧吧?” “看案卷,有点钻牛角尖了,应该没大碍。”小李摇了摇头,突然也想起了什么,“对了,心彗。你不是在搜那些旧人的情况吗——你可以问问关叔啊,他年轻时候就在县里工作,人面应该也挺熟的。” 确实,比起熊姐他们,餐馆老板对三教九流肯定会更加熟悉一些。当然,前提是关叔这一辈子开的都是餐馆,心彗不由得把询问的眼神投了过去: 她只知道关叔的后代都在外地,他妻子已经去世了,因此决定回乡养老,这间餐厅就是关叔儿子帮他开的。 也因此,设计上靠近年轻人的品味不说,也起了一个和本县地名有关的,比较有梗的名字。经营餐馆,是否只是退休后打发时间的爱好,关叔退休之前在做什么工作,这个心彗就不知道了。 “你想问谁?是在查哪个案子?”关叔果然摆出了一副百晓生的架势,兴致勃勃地掇来一条板凳,在桌边坐了下来。 “向红机械厂……周美仁的那个案子。”心彗给加了一个定语,从关叔的表情,她就能确认,这确实是有料的老人了。向红机械厂实际上有两个耸人听闻的大案子,只是比起周美仁案,那场火灾年代更早,不像是周美仁案那样广为人知罢了。 “哦,那个案子,大家不都说是——” 韩新民再次作为‘她老公’闪亮登场,但是,那几通电话也再次洗脱了他的嫌疑,心彗笑了笑,她跳过了‘她老公’的部分,“是对一些别人的资料有疑问……比如说……” 她本想先问更容易被找到,在当时也比较更年轻,更有可能活着的销售科吴副科长——三十年后,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谈谈自己当年和周美仁到底有没有特殊关系—— 但是,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心彗临时又改了主意,吴羽——他是有干部关系在的,更好定位一些,还是先问黄家裁缝铺那几个小学徒吧。 “黄阿根,黄旺——” 她开口说,黄财多的名字就在嘴边,但是,下一刻,心彗失去了声音,她猛地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空气。 小李和关叔不由得跟着她一起看了过去,一无所获,又疑惑的回头看她。 “黄……黄财多……” 那种感觉,那种忘了什么的感觉,那种拼图只差一片的感觉,再一次强烈袭来,她的直觉像是在大声叫嚣着,在厚厚的墙面后拍击着,提醒着她,她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实际上非常明显,就在眼皮子底下,只要找到了它,其他一切谜团根本不值一提…… 黄财多……黄阿根、黄旺……本地姓黄的人很多……黄科长找了很多本村的年轻人,在铺子里出出入入…… 那个早上,她在小管的自行车后座经过商业街,那个正在卸门板的伙计看了她一眼…… 那是裁缝铺的门板,那张脸……那张好像和黄科长有些相似的脸…… 黄阿根,黄旺、黄财多……那三张同样有些相似但又有各自特征的脸,从她面前经过,怨毒懊丧地望着她的脸…… 心彗想不起太仔细了,那张惊鸿一瞥的面孔,那张似乎很普通的,总能从她记忆力溜走的,没有什么特征的脸,但是,除此之外,一切全回来了,一切全明白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寻找到了那张照片:在阴冷暗淡的光线中拍下的,一张泛着白的,本来是粉红色的,粗糙的复写纸收据,上头的字迹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但是,仍然可以勉强辨别出书写的内容。 x年x月x日收周美仁姐10元定金收钱人黄阿弟…… 不是黄阿根,也不是黄旺,黄财多,是黄阿弟…… 黄阿弟没有在裁缝铺,没被抓到保卫科—— 黄阿弟去哪里了? 明白了……明白了…… 这下……拼图完整了,这下可以说是很清晰了! 心彗‘通’地一声,又坐了下来,她的脸颊微微泛上红色,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直视着虚空,仿佛能穿越时间的尘埃,望见埋藏的真相。 她的唇边,出现了一丝满意的,充满了胜利的,沉稳而犹如上位者的微笑。 平时,她不算抢眼,但此时此刻,她似乎正在熊熊燃烧,亮得让小李移不开眼睛,只是出神地望着她,仿佛也受到了来自精神力的,异常的吸引。 他的脸颊甚至在轻微的跳动,像是被心彗的状态给吓着了,却又因为这异样的吸引力,不愿把她从这样的状态中惊醒。 “抓到你了。” 心彗轻声说,她的神态没有丝毫恐惧,声音比平时要更低沉,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是鬼的猎物——反而更像是猎物的反义词。或许,被她这样注视着,连鬼都应该感到害怕。 “黄阿弟……” 她轻轻地敲着手机的边沿,倒像是主动敲出了一道诡异的,仿佛在走廊上徘徊不定的,充满了不安感的脚步声线。 “你去哪里了?黄阿弟……” “没关系,还有时间。” 她的语气简直可说是充满了期待。“我会来找你的。黄阿弟……” 20、那条生活轨迹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 已经不是清早……机械厂的天色仍青灰…… “现在是早上八点整——” 心彗猛然睁开眼,立刻调整焦距,望向镜中那个红衣女人,她几乎迫不及待,立刻大声问,“周美仁,杀你的是黄阿弟,是吗?” “……”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那个红衣身影已经完全转正了,她似乎往前走了一步,比之前要更加接近心彗,虽然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对于一个神经纤细的人来说,或许已经可以幻想到,被那阴森寒冷的呼气吹拂在耳畔的感受。 那血红的,仿佛每一个褶皱都代表一道伤痕的衣料,那潮白的,仿佛泡胀了,发腻的猪皮一样的皮肤,从黑雾下传递而来的,无形却又阴冷而灼热的凝视,让她的皮肤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分不清是冻伤还是烧伤…… 那种明确的,越来越浓郁的恶意……就像是黑洞,对视得越久,越是情不自禁地受到吸引…… 但是,这也同样是心彗一周目只能有一次的机会,而且,她的神经或许不算是很纤细,因此,她还是抓住机会,反复地问,“杀害你的人,是黄阿弟,是吗?” 依旧没有回复,没有丝毫征兆显示红衣女人能听到她的话,这反而使得这幅画面的恐怖感有所削弱,红衣女人……好像变成了一个道具,一个npc,一个无法互动之物。既然听不到心彗的话,又该如何伤害到她呢? 心彗注视了镜子一会儿,她没有看到丝毫动弹的迹象,她的唇角,不由得孩子气而有些懊丧地往下一撇,似乎是嫌弃着对方的扫兴。 “你是听不到呢……还是说……” “你对这个答案也很诧异呢?” “其实,一直到死,你都没有看到凶手的脸,哪怕是死后,你也没有一点线索…… 你怀疑过韩新民,怀疑过你的情夫,怀疑过所有人,就是没有怀疑过一个小小的裁缝铺伙计……现在,你是太吃惊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呢?” “看来,鬼也没什么了不起,鬼的能力……也挺有限的嘛。” 如果说她的话不太中听,那心彗或许是有几分故意,见红衣女人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她轻轻地嗤了一声,低下头去拎热水瓶,她略微弯下腰,把热水倒进盆里,直起身子时,被镜子给吓了一跳。 “!” 镜子里的景象,不知什么时候拢上了一片淡淡的黑色,不再是房间的倒影,只能隐隐约约透过黑影,望见白色的衣柜、饭桌……闹钟…… 还有,如果看得足够仔细的话,还能看见,黑色中有两点淡淡的红色,就像是…… 就像是发着红光的瞳仁。 就像是有一张脸,凑到了镜子跟前,甚至已经遮蔽了镜中心彗自己的倒影,或者说,她已经和心彗的站位重叠了。如果有人居高临下,开了全维度视角的话,或许……在镜中的世界,祂看到的,是两个紧紧叠在一起的人形, 像是有人……有一个红色的,仿佛浑身上下往下淌着血和肉的,模糊不清的人影,正从心彗背后环抱着她,拼命地想往她的躯壳里钻去。 被触怒了吗……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心彗感到一阵淡淡的麻痹,她的背感受到一片阴冷湿凉,脖子又是一阵烧热的灼痛。她连忙把手放进脸盆,拿出湿淋淋的毛巾,热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带来一阵温暖潮湿的感受,似乎又驱散了她的不适,让人又心存侥幸,认为刚才的感受只是错觉。 她不再说话了,抿起嘴匆匆擦了擦脸,转过身快步走出宿舍。 哒哒哒哒哒…… 心彗没有跑,但脚步声很快,她双眼直视着前方,想法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里冒出来,不断被分析、接收,她不是没看见两边窗户的异状,只是顾不上反应: 窗户里,那些张着嘴无声嚎哭的人像,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了无形的眼睛,转动着、闪烁着,带着恶意,目的明确地盯着她看。 在玻璃深处,偶尔有莫名其妙的反光亮起,就像是有人在玻璃里紧跟着她走动,走到哪里,哪里的画报就被点亮了,盯着心彗瞧。底层的穿堂风吹进了楼道里,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啸叫哭喊,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是围着心彗左右,在不断地尖叫—— ‘砰’,心彗打开门,走了出去,淡薄的,几乎无色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所有异状戛然而止。尖叫声骤然中断,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抽了一口气,那口气噎在了喉咙里——让人很想转过头,查看一下那个人的情况。 但是,心彗没有回头,她脚步非常稳定,走向岔路口的两辆自行车,小管和薛梅站在那里等着她,薛梅脸上带了不耐之色。“你的车呢?还没修——哎?” “快走呀,再不走迟到了。” 她眼一花,心彗已经稳稳坐在她的后座上了,催促的语气甚至还有那么几分理直气壮。“杜晓红接受完采访还得上班呢!” …… “是,一开始张主任给我们做工作的时候,我们也有顾虑……” “主要顾虑是什么?” “就是,我们车间的工作,必须小组分工完成,计件制考核的话,小组的成员就特别重要,我是……顶替我哥哥进厂的,没什么学历,工龄也短,也是担心要是被挑剩下了,进了……进了新手的小组,拿倒数的话,影响收入……” “如果被分进高级工小组,又怕拖后腿……” “后来,就……拼命学,拼命干,调动积极性……” 隆隆的机器声已经响了起来,车间一角,薛梅一边和杜晓红交谈,一边奋笔疾书,小管在张主任的指引下,拿着柯达胶卷相机在车间里四处拍摄, 心彗站在薛梅身边,眼神跟着张主任走,时不时回到杜晓红身上,在薛梅写字的空档,她抽冷子和杜晓红闲聊,“以前,你哥也是这个车间的吧?张主任挺照顾你。” 杜晓红的脸型比较方正,长相因此很坚毅,这样的人成为优秀工人,好像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对‘周美仁’不冷不热,打量她几眼,似乎在掂量,周美仁是不是在暗示她和张主任——好像周美仁自己似的,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过,‘周美仁’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正常,所以,她还是回答了。“对,我哥也是车间的,本来是小组长……” 她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后来,在那次事故里没了。” 向红机械厂历史上发生过至少两次骇人听闻的事故,但在这个时点,‘那次事故’,众所周知指的当然是阶梯礼堂火灾。心彗看了杜晓红一眼,她觉得杜晓红的语气里有一点怨恨,是冲着‘周美仁’来的。 但这并不合乎情理,火灾发生时,周美仁压根还没进厂,甚至还没来到丛森县。按年纪来算,周美仁当时可能只有十三四岁,杜晓红也只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她明显是在成年后才接过兄长留下的这个工位名额的。 那么,难道…… “说说张主任怎么督促你们这些新工人的吧?”薛梅瞪了‘周美仁’一眼,把话头接了过去。 心彗没有再插嘴,她双手插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杜晓红,这还是她几个周目以来,第一次老老实实地留在二车间完成采访任务。看来,沉浸式地体验周美仁的生活,也并非毫无收获。 采访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杜晓红很急于回去工作,毕竟,她一个人接受采访,耽误的是一整个小组的时间。心彗并没有拉着她磨蹭什么,这样的情形下,杜晓红多半是不会配合。 或者说,以周美仁现在的名声,以及实际上的身份,她靠近厂里任何一个女工,都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在这里就不存在合适问话的场合。 一个上午的时间,眨眼过去,黄科长并未举着榔头守在办公室门口,他和所有周目一样,一早上都没见踪影。午饭时分,小管和薛梅走向食堂,小管站起身时,征询地看了看‘周美仁’,似乎在暗示他们可以一道去食堂吃饭,不过,心彗早已拿定主意,要利用这个午休时间做什么。 她出了厂子,来到那条窄窄的商业街上,中午时分,街道上有些人在走动,但大体来说比较冷清,上班时间,工人一般不会出厂区, 而准备换班的那拨人也还没起来,只有一些家属在粮油社和供销社门口聚散,还有几家小食铺,里面坐了零星几人,店主坐在门口休息,眼神跟着‘周美仁’走,但没有出声招呼。 心彗经过租书店、五金店……在裁缝铺门口驻足,她的眼神经过几个粗劣的塑料假人模特,停顿了半秒,寻找那僵硬面孔上的异样。不过,或许是因为阳光洒进了铺子,照亮了半边店面,模特的面孔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她继续往里,眼神掠过了那么两三张年轻的面孔:黄阿根、黄旺,没有看到黄财多……可能还没起床。 还有…… 心彗的眼神落到了店铺角落,那张年轻青涩的脸上。鲜明的记忆回到脑海: 她在小管的自行车后座上经过商业街,大家都在看她,裁缝铺有个小伙计正在卸门板,他的眼神也久久地追随了过来。 她还记得那张脸,黄阿根、黄旺、黄财多,他们都和黄科长一样,容长脸,高大身材。其实事后想想,这样的大小伙子,成群结队来做裁缝似乎确实有点奇怪,只是生活中,人们对这些异样往往又有惊人的迟钝,总是漫不经心地予以包容,将其合理化。 但是,那个卸门板的小学徒,他是瓜子脸,眉毛上有一颗痣……心彗的记忆力不算最好,但是,这种程度的差别,又确实是十分明显的,想要忽略也难。 她走过去,来到这个瓜子脸的小学徒跟前,和气地问,“阿弟,在忙?” 黄阿弟张着嘴,有些痴痴地看着她,他看起来相当瘦小,因此比其他几个学徒好像都更为年幼——大概只比‘周美仁’高一点,瘦得可以说是有些营养不良。 “美……美仁姐!” 他有些惊讶的样子,站了起来,局促地在裤子上擦擦手——刚才他一直在发呆,百无聊赖,捻着一根针,在针插上插来插去,寻找一个完美的安置位置,甚至没有注意到周美仁进了店门。 “你——你们上班的时候,不是——” “哦,我有点事要问你,就趁午休出来了。” 心彗说,她皱起眉,显得有点烦恼的样子,“是有一件衣服……我好像是拿来给你们改了——但是我找不到单子了。” “你也知道,这阵子我家里有变故,也很乱,到底拿没拿回来,我记不清了。” “是吗?” 黄阿弟看起来也有些困惑,他挠了挠头,转头看了看裁缝铺里到处堆着的袋子:塑料袋、大布袋……各种客人拿来的衣料、成品,还有一卷一卷的布料,堆满了不大的铺子。“你是用什么袋子提来的呢?美仁姐?” “袋子我不记得了,但是,衣服我记得很清楚。” 裁缝干活的地方在里间,外头只是个门面,黄财多他们听了一会,发现这对话内容十分琐碎,便陆续进了里间,哒哒哒哒,缝纫机的针脚声隐隐约约,从半开的门里传出,遮盖了两人的对话。 “——毕竟是从外头买回来的,料子很难得——” “我应该是来找你改下摆的——是想要改短吧,我记得。” 心彗望着黄阿弟,含笑问,“一件红色的吊带睡衣……记得吗?” 黄阿弟迷惑的表情,不可自制地发生了一丝变化,外面卷起一阵尘土,阳光突然暗淡下来,电线杆上的喇叭串出一阵杂音,铁架叮叮地颤抖着,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刚刚从上头经过—— 起风了。 21、那个被上身的女人 “是那条红色的裙子吗……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已经有一阵子了……美仁姐,那张单子,你没带来吗?” “你看……这里太多袋子了,你还记得……装在什么袋子里送来的吗?” 心彗承认,周美仁已经不记得这些细节了,“最近家里发生太多事了……” “是啊。”黄阿弟没有装作不知道周美仁遇到的变故,他似乎也很同情她。“最近也很少看到你进店来了……” 他羞怯地对‘周美仁’笑了笑,便不再多说话了,而是抿着嘴,有点儿心不在焉地把眼神给撇开了:显然,黄阿弟和‘周美仁’并不熟悉,不是能谈心的交情。既然周美仁没有单据,裁缝铺待提的存货又很多,他也有点儿躲懒了,生怕周美仁要求他在衣服山中,翻找出自己的那件存货来。 也算是合情合理……这时候,正常的做法应该是后退一步,请黄阿弟有空了帮她找找。毕竟,丢失单据,周美仁这边也有错。黄阿弟也摆明了希望她能知难而退……他似乎并没有和周美仁再交谈下去的愿望,并且明显地把局促给表现了出来。 一个腼腆本分的小孩子。 从外形和表现来判断,很容易会得到这样的结论。甚至于,他的外形足以让人自行为他开脱:在上一个周目,保卫科带着警察来检查裁缝铺的时候……会不会,黄阿弟只是因为巧合,暂时离开了铺子,因而没有被抓进来,变成漏网之鱼了呢? 心彗对他笑了笑,“那,你空下来找找吧,我下午下班了,再来问问你。” “……行。”黄阿弟也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要送‘周美仁’走出去。但是,此时机械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有些人正在用夹带了土话的,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竭力地抱怨着。 “这个是我们的家事啊——警察同志——” 实际上,门卫当然不是警察,但乡下人大概是分不清这些的,他们被整了一晚,声音有点虚了,态度也没有敢过分强硬,抱怨里带了一丝笑意,一点儿祈求的味道。“我们就是想找她,找周美仁谈谈!” 机械厂和商业街组合在一起的小镇,实在不是个很大的地方,八卦传播得很快,这些人昨天刚在厂门口闹过事,大家记忆犹新,黄阿弟和站在里屋门口的黄财多——或者是黄阿根,同一时间看向了‘周美仁’。 ‘周美仁’也应景的收回了脚步,“我——我避一下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拒绝她似乎就有点不近情理了,两个人都没有来得及阻止,‘周美仁’就像是一条鱼一样,滑进了里屋。“帮我看看,他们走了,我再出来。” “哎——哎,行吧,行吧……” 虽然‘周美仁’的外表出类拔萃,但是,裁缝里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黄财多有些恼火,但也没有办法,给黄阿弟使了个眼色,往门口努了努嘴,自己跟进了里屋。“我们师傅干活呢,周姐,你这里坐吧。” 他指的是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之后,视线受到缝纫机的阻隔,很难看清室内全貌。不过,心彗也并不需要看得太清楚,她在上一周目已经瞟过几眼了,对于赃物的窝藏地点,心里有数。 黄阿根、黄旺围着后门,正在低声交谈,同时查看着脚边的箱子,几个缝纫机都响着,里屋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几个师傅在昏黄的灯光下,好奇地对她投来几眼,但是没有功夫攀谈。 有个裁缝大概是黄阿弟拜的师父,也就是‘周美仁’经常来找的那个,倒是对她点了点头,“今天有衣服要改?” “进来坐一下。”心彗说,她掀开帘子,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动静,韩家那帮人吵吵嚷嚷地从裁缝铺门口过去了,不过,还没走太远。所以黄财多也没有催促她出去,而是和她一起注意着街道上的动静。 因为她的动作,一阵穿堂风找到空隙,吹了过来,棉帘子啪啪地扇动着,灯泡也随之摇晃起来,屋角斜摆着的穿衣镜里晃过一阵又一阵的光,黄财多不由得紧了紧衣领,他有点嫌弃的瞟了一眼‘周美仁’。这女人倒没看外头了,反而被镜子吸引了注意力,看着穿衣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由得也跟着看了过去,也是一个机灵:穿衣镜对面,摆放着几个报废的模特,本来好好的,谁都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可就因为这风——吹得灯乱晃,在一阵阵的光影里,那些……倒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的,整整齐齐,像人而又显得很拙劣的面孔,好像也变得生动了起来,被涂黑的眼睛里,闪过一阵一阵的亮光——都怪这女人! 黄财多又打了个寒颤,他想瞪‘周美仁’一眼,又怕被她发现,转头间发现两个兄弟——黄阿根、黄旺,也注意到了这里,止住了交谈,阴冷的打量着周美仁,眼神中散发着恶意—— 他对两个兄弟摇了摇头:太冲动了!也过于小心了,她没察觉什么不对——就算想给点教训,让她早点搬走,这也不是合适的时机。 但是,阿根、阿旺,确实是觉得周美仁很碍眼,就算被他压制,依旧恶狠狠地盯了周美仁一会,这才勉强气平,从后门走到小巷子里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可能,他们也怕,再看着周美仁的脸,会控制不住自己。 黄财多重新看向周美仁,他忽然似乎有一丝忧虑,害怕周美仁感受到了什么,但是,那个女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后门那块,她的视线一直望着那面镜子。 那面——时亮时暗,闪烁不停,时而有几张扭曲着的,大笑着的脸出现的镜子—— 这一幕画面,似乎是有魔力的,在明暗交替的室内,一个女人着了魔一样,盯着一面恐怖的镜子直看,她又长时间的居住在一栋闹鬼的楼里—— 就算黄财多也听说过,那栋楼的闹鬼传说是怎么来的,他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反射性地拍了一下周美仁的肩膀。 “喂——” 他也有点回不过神,见周美仁看向他,只能直愣愣地说,“那些人应该已经走远了!” ‘周美仁’并没有再纠缠,她大概确实是来躲人的,听他这么一说,又往外试探着看了几眼,便很利索地掀起帘子,溜到外头去了。黄阿弟跟着她走了几步,黄财多也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商业街的另一头,他才扭过头吐了一口唾沫。 他想要走到后门去和阿根两兄弟说说话——但是,不知为什么,黄财多觉得里屋突然变得很阴冷,他又瞟了穿衣镜一眼,灯已经稳定下来了。但是,在昏暗角落里叠放着的那些脸,依然显得很渗人。 黄财多打了个哆嗦,掀开帘子走到前铺里去了。黄阿弟还站在门口,久久地目送周美仁的背影,他的嘴巴微张着,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针插,举在那里动也不动,看得很专注。 不过,从周美仁的背影来看,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黄阿弟这长久的,已经有些不合常理的凝视。 “这女人……”黄财多站在他身边,忽然又想起了刚才那一幕,那个长满了黑发的头颅,凝视着镜子,动也不动……在镜子里,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好像蒙了一层黑雾…… 他又打了个哆嗦,喃喃地说,“这女人……好像撞了客,看着她那个样……” “……觉得她比鬼还邪性得多!” # “小管,这期的稿子就薛梅带着你一起做吧,薛梅,今早照片拍了没有……” 没有捉贼的热闹,这个周目,所有工作按部就班,下午钟打过半个点,黄科长姗姗来迟,夹着公文包再次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他的表情说不上很喜悦,不过总比拎着榔头蹲人时要来得好一些。 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里兜了一圈,“……嗯?那个人呢?” “周美仁吗?她去厕所了。” “行……” 周美仁不在,黄科长倒不着急走了,在大办公室徘徊了一会,才走到相连的小办公室里去,过了半个多小时,他走出来问,“去个厕所,大半个小时还没回来?” 这确实是令人关注的事情,而且,男同志也不方便去女厕所,黄科长和小管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薛梅身上。 但是,薛梅不情愿起身。 “我刚也去过厕所了……”她说。“她也没进隔间,就站在洗手池那里……一直对着镜子小声说话……” 这个圆脸姑娘颤抖了一下,少见的示了弱。“我……我不敢去和她说话……” “和镜子说话?” 黄科长和小管都吃了一惊,小管立刻想往办公室外头走,但被黄科长叫住了。“小管——那是女厕所!” “但是——”小管显然认为,事有轻重,再说,这也不是发生在厕所,而是在洗手池。 “那也不行。”黄科长很稳重,主张说,“实在不行,薛梅和隔壁办公室的女干事一起去叫她也行——她真对着镜子说话?你别是看错了吧!” 显然,他不太相信周美仁会突然精神失常。但薛梅对自己的说法很肯定,她拼命地点了一阵头。 “我亲眼看见的,吓得手都没洗完就跑出去了……” 她的声音里也带了点颤抖,面前的稿纸空空荡荡的,看得出来,这事儿刚才在她心里压着,她是越想越害怕,压根就无心工作了。 “科长,你说,她那个老公……不是一直都说她是疯了吗……” 好端端的人,突然发疯——这样的事情不是每天都有,但当然也不是从没有过。其实就在二十年前,这样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很多见。 黄科长年纪不太小了,对于这种事,要比薛梅和小管从容一些。“不像啊!周美仁那种人——” 他没往下说了,但大家明白他的意思:周美仁假装发疯,达成什么目的,黄科长还更信一些,说她是发疯了才提出离婚,那,黄科长觉得她可没这么简单。 “确实,其实提离婚那几天她很正常……”薛梅也有点自我怀疑了,但很快,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脸刷的一下反而变得更白。“那、那她是在鬼楼住久了,被……被……” 她的牙关已经开始打颤了,‘咯咯咯’的,连黄科长的脸色都跟着一变,明显也忌惮了起来,“不会吧……别瞎说,这世界上就没有鬼……” “谁说是鬼了,也没准是冲了五仙……”薛梅怕得都快哭出来了,“反正我不去叫她!要去你们去!” 黄科长也不好太勉强她了,他看了小管一眼,小管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就等他一声令下。黄科长犹豫了片刻,“那小管——我们俩一起去,互相也能做个证人。” 互相作证,是很有必要的,办公楼的厕所,安排在走廊尽头,男女各一边,女厕所这边,男同志没事几乎很少过去,更别说往厕所里头窥探了。 既然薛梅怎么都不愿意迈步,那么,黄科长正好和小管互相壮个胆,两个男人脚步都很快,小管一马当先,黄科长——碍于他的领导气派,还有男子气概,也只能装出一副不信鬼神的样子,他的脚步只比小管落后恰到好处的一点。 “怎么样?哎,我说周美仁——” 靠近女厕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黄科长开始说话了,他的眼睛很保守地望着眼前的地面看,不曾乱瞟,当小管突然止步时,他差点撞上小管的背。 “!” 震惊之下,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周美仁:女厕所的门没关,她就站在洗手池前,浓密的黑发一动不动,镜中的倒影,仿佛也蒙了一层黑雾,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只有瞳仁反着亮光。 这一幕本来就够吓人了,更何况,她的姿态也不正常——薛梅还好没有跟来,不然非得吓哭不可:这会儿,周美仁已经不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了, 她弯着腰,一手撑在镜子上,头也凑了过去,离得很近,就像是……就像是要钻进镜子里去似的! 而且,她的嘴……她的嘴…… 她的嘴蠕动着,发出了细小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她的眼神专注地望着镜子…… 黄科长也不由得发出了轻微的尖叫,他想冲上去抓住周美仁的肩膀,想把她从镜子前拖开,毁灭掉这个可怕的,让人失去理智的场景——但是,他的脚又像是被黏在了地上,他实在动弹不了一点,只能和身边的小管一样,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 “她在和镜子说话。”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黄科长腿肚子转筋,他这辈子没有这么害怕过,他甚至一把搂住了小管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小管,她……她在和镜子说话!” “她是疯了,还是撞鬼了……” “这女人……这女人被上身了吧!” “她这是‘出马’了吗!” “卧槽——她还凑更近了——”黄科长看着周美仁的动作变化,看着这个人型以怪异的姿态趴在洗手台上,不由颤声说,“鬼——这是鬼要上她的身了!”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一把推开小管,转身就跑,“鬼要杀人了!鬼要杀人了!” 22、那段没有终点的对话 “周美仁被上身了?” “她这是鬼屋住久了吧……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前阵子她搬进去我就知道要出事!” “也别这么说人家吧?可能是黄科中午酒喝多了,你看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不是挺正常吗?” “就是,谁知道谁撞邪了呢?这个姓黄的——” 最后这半句话,是被压得极低地说出来的,“屁股底下也不干净,心里有鬼,更容易被上身……” “那周美仁难道是什么好货色了……” “都不是好东西……可小管不也说了,她没撞邪吗?他和黄科一起去的厕所……” 如果把过去的几十分钟交叠在一起,那么,宣传科通向走廊的内窗,会是一副很诡异的画面,在时间的重叠下,内窗前像是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透过带了污渍的窗户看去,就像是低劣游戏的贴图, 这些人脸移动着,摆出复杂而莫测的表情,话语声好像蚂蚁一样,透过窗户缝细细密密连绵不绝地爬了进来,像是有形的丝线,缠绕着办公桌前坐着的几个人。 薛梅明显对于这样的丝线很有反应,她本来一向是很气壮的,但这会儿,肩膀佝偻了起来,趴在办公桌前,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头缩得很短,好像一堆衣服堆在桌子上。 办公室外那些低声的议论,并不能激起她的好奇心,她根本看都不敢看周美仁,哪怕只是周美仁的方向,传来的一点影子的变化,一声咳嗽,都让她面色大变,犹如惊弓之鸟,把头埋得更低。 黄科长……他早溜得无影无踪了,今天下午,他闹了个大笑话——空口白话地说周美仁疯了,把一层楼的人都惊出来,可接下来,周美仁完好无损,擦着手走出了洗手间,神色非常的正常。 “我眼睛里进睫毛了。” “痒得不行,”她说,“想要自己捻出来,又找不到那根毛在哪,耽搁了一会儿。” 这解释合情合理,当然更合理的是她的表现,周美仁这人,你说她什么缺点都行,她可能也都有,但所有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正常。 向红机械厂又不是什么中世纪小镇,大家不免也将信将疑起来,有人问黄科长,“黄科,中午没在食堂吃?” 这意思就是,下馆子去了——喝酒了。黄科没有认,但也没多争辩什么,明显是吓破胆了,嘟囔着‘开会要迟到’……就这样匆匆离去。这反倒让其他科的同事有点相信他的话了:怕成这样,是认真的,恐怕黄科是看到了很邪性的画面了…… 但是,同样在场的小管,则给出了完全反面的回答。 “就是凑在镜子前面一直在找什么啊。”他说,“就是那个洗手间太暗了,灯也坏了,打眼看上去有点怪——周姐说明白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啊。” 这下,黄、管的看法完全矛盾了,好事者虽然不至于跑到人家办公室里去,但路过走廊时,总是放慢脚步,三三两两地指指点点,“她在干嘛……又在照镜子……那根睫毛还没取出来?” “别说……她看起来突然好邪性……她以前不这样啊……” “她是不是又在和镜子说话了?” 放慢的脚步,突然加快了,仓促地交叠着从窗外消失,简直就像是小跑着逃离了这里,薛梅胆战心惊地往后瞥了一眼,惊得肩膀一跳,连忙回过头来, 把脖子缩得更短了,几乎是要把笔给藏在怀里似的,嘴里念念有词,反复地写着稿件的开头:“秋风送爽,万里晴空,今天是……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 在发着抖的声音中,‘喜庆的日子’,听起来反而更增诡谲。办公室四角,仔细看去,似乎都浮现出淡淡的黑色,像是这个世界的理智值都在下降,一些不属于‘正常’的征兆正在增加,而这种征兆,带来的无形的压力,又反过来让薛梅的精神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容易被惊吓。 其实有时候,行为是正常的,只是情绪先于理智,就给下了结论了。小管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薛梅,有点无奈,他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但是,视线投向周美仁时,他的表情也有点勉强起来。 “周……” 声音还没出嘴唇,就被他自己咬断了,小管注视着隔桌女人,神色复杂,他想说这一幕并不吓人,但也知道不会有人赞成。这个直勾勾地注视着镜子,嘴唇微动,又开始隐秘私语的女人,她的样子……确实,如那些被惊吓走的窥视者所言…… 很邪性…… #?“所以,现在屋里没太阳了……你能听得到了吗?” 心彗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并不在乎。她依旧幅度很小的蠕动着嘴唇,继续着自己的诉说, “对这个案子的考量,要从源头开始分析,首先要确定的,是凶手的种族,他到底是人还是鬼——那么,接下来要确定的,就是鬼的能力界限。” 听听,连心彗自己都承认,这话绝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她这是开始逐渐地疯了吗? 是san值降得很低了,才会把所有一切镜子里细微的变化,往诡异方向去解释吗?是病了吗?需要去看医生吗?她的世界还正常吗? 一条条疑问,并未被完全否认,而是如同提纲一样,在心底的稿纸上一条条罗列着。承受着理智居高临下,超然的审视,心彗的情绪,并未有过大的变化。 即便对着镜子说话,有点疯,而对着没有异样的镜子说话,似乎更疯,但她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依旧很有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哪怕是此刻,并不能从镜子里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让她知道红衣女人已经跟着她来到了办公室里——也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阴风,莫名其妙的反光,给她施加暗示,但是,就当是自言自语,整理案情,她没发现对着镜子说说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在最开始,所有的信息都是空白,但是,随着周目数量的增加,就像是一张白纸,无数的信息都浮现了出来,就好像……数独游戏,你不能直接得到答案,但是,你可以得知题面,这样,答案也就自然的浮现出来了。” 心彗告诉镜子,“就像是鬼的能力界限……就是你告诉我的。” “从第二周目开始,我就一直想要和你取得交流,我走到过你在的位置站好,没有感觉,我试着用言语来刺激你,直到这个周目才奏效…… 但是,不论如何,我感受不到你对我的肉.体的,明显的干涉能力。这就说明,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鬼的能力有限,纵然存在,也影响不到现实。” “这样,就可以把鬼从凶手的范围中排除出去,彻底不去考虑。” “其实……同样证明鬼的能力有限的,还有一点,就是你的无知,生前,你不知道谁杀了你,死后,你也无法立刻窥探到凶手的真容, 所以,可以推测出,鬼也需要时间来成形,来凝聚意识,这里的时间节点,或许可以参考传统民俗的一些数目……不过,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拉回了思绪——太多无用的推理了,无数信息,会从一个点不断往外繁衍,她得学会不断筛选,只关注眼下最相关的那些信息。 “但其实,就算是鬼,从他的手法来说,也必然是个性.压抑的鬼……不论是人是鬼,有一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周美仁,你的死法,本身就是对凶手的侧写,它会透露凶手的很多信息。” “这些信息,其中很多都被之前的侦查者发掘过,利用过,想要解开这道谜题。他们从你的死法推测,这不是一起因为利益而产生的杀人案,也不是一起因为欲.望而产生的杀人案,而是因为感情纠纷而产生的杀人案。” “你的尸体并没有被性.侵……这就说明了不是因为欲望杀人,同时,凶手又对你造成了多处穿刺伤,这是情感宣泄,他真正想杀你的那刀,用刀很专业,没有犹豫, 这说明,凶手本身就掌握了杀人的能力,即便他一开始因为激动而刺错了,这样的错误也不会发生太多次……” “如果是因为利益杀人,一切会很快速,解决问题,然后消失离去,”心彗说,“像是黄家裁缝铺的黄财多、黄旺……他们想要除掉你吗? 是的,因为你居住在鬼楼,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了变数,他们不能再和以前那样肆意了。是的,今天我在裁缝铺,我有感觉,他们对你有恶意,他们也想把你除掉。”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激发出一阵流连的眩光,像是走廊里又有人经过,透过另一侧办公室的西晒,腰带扣泛着暗淡的阳光,带来的涟漪。 心彗轻声说,“是的,你在生前完全不知情的内窃案,也给你带来了危机……只是你完全不知情而已。这个案子……就极大的拓宽了潜在凶手的范围。” “以防你失去头绪,我再一次简单为你说明,首先……就像是刚才,我在洗手台那里告诉你的那样,你在死前,双乳、肚脐、大腿、脚底,都有刺伤, 这些部位的选择是有深意的,在三十年后的理论中,普遍认为刺伤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性的另一种表现。” 关于这个论点,心彗可以随意写出近万字的论文,或者说总结陈述,因为其中有新意的点实在不多。“刺的工具,本身就是意味强烈的阳.具符号,它造成的后果,液体的涌出,也可以直接对应性.交的结果。” “刺伤这个动作,本身也是类似于性.交的侵入性过程……很多杀手,甚至会把刺伤看作是一种代偿,意味着夺取了被刺伤者某个维度的童.贞…… 你只需要知道,在我看来,杀死你之前,先选择刺伤你,而且是在这些敏感的部位,其实所有一切都显示出,此人对你有非常浓厚的欲.望。” “没有被触碰的性.器官,只是假象,是迷惑项,误导了太多人的侦破思路,从一开始就走进了歧途。” “凶手不碰触那里,不说明他对你没有欲望,而是说明……他对你的性.欲,处于极其严酷的自我压抑之下,他对你有极其浓厚的,极其压抑的……也可以说是极其变态的欲.望。” “周美仁,你确实死于爱慕者之手,这不是一次情感型杀人,这是一次……” “纯正至极的欲.望式杀人。” 23、那个来自红衣女人的提示 “破解旧案,思路和新案不同,遗体就算还存放着,经过多年的时间,生物证据依旧会大量流失。毕竟,在冰柜中,真正能够永生的,也只有人类的信念…… 物质和外界的交换依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就算申请再次解剖,得到的答案也不会比案卷更多……” 心彗想问,周美仁是否知道,在她身故后,遗体被重新申请解剖了两次,这也使得之后的解剖取证更难获得有效信息,因为理论上说,每一次验尸——尤其是在外界条件还没那么完善的情况下,进行的验尸行为,其本身也可能给尸体留下一定的痕迹,为下一次解剖再蒙上一层薄纱。 死后不得安宁,尸身屡受骚扰,这似乎会触怒红衣女人,但是,在心彗来看,这也同样意味着,她的死并未真正被人遗忘,有人基于最纯粹的动机,关切这个没有太多利益牵连的案子,只是为了找出真凶。 “周美仁,你是否知道……虽然你的亲人早就忘记了你,甚至从未出现,虽然你的丈夫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但是,还有人记得你,你还活在这些人的记忆里。” 她轻声自语,但并未留意镜中的动静,而是托着腮,继续往下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如我所言,破除旧案,不能再注重实质性证据,隔了三十年,这是刻舟求剑……只能调整思路,更侧重于案件的内在逻辑性,更像是在大脑里,先设置一个谜题,再一步步地去证明。” “确定案件性质,就是为了给这个谜题写下谜面,现在,我们有了谜面,就可以开始寻找谜底。” “欲.望式杀人,不能排除的第一个嫌疑人依旧是韩新民……如果他是性.无能,那么,他就拥有极其充足的杀人动机了……得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有这样的怀疑,而且,并不受他出轨的行为影响。” “或者不如说,在他所处的特定小环境里,如果他性.无能,那么他反而拥有更强烈的,制造出轨传闻的动机。毕竟,对周美仁的作风,私底下人们一直有所传闻,如果周美仁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丈夫不能人道呢? 比起被戴帽子,或许他更害怕的是这样的事实为大众所知。” “但是,在前两个周目,我把握了那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去了婚房查看……韩新民是很突然地被扔上客车,强制他回老家‘冷静’的,他没有时间回婚房去收拾行李,也就是说,如果他有针对自己的隐患进补,那,药方、药渣、药瓶……不会完全无迹可寻。” 心彗第一次去婚房,要找的其实是这几样东西,但是,她的确没有找到,反而发现了那两本热情杂志。 “从杂志上遗留的□□痕迹来看,韩新民的能力没有什么问题……他的精力充沛到可以在杂志上宣泄出来,而且,在三十年前的婚房床底,还发现了节育用品——从上头的积尘情况来说,它掉下来的时间很短,不会超过一周。” 那张床很凌乱……枕头没了,被套、床单也被带走了,结合新掉落的节育用品……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出那个画面:周美仁粗鲁地拉扯着四件套,无意间把枕边的小方块给扫落下来,又被凌乱的脚步无心地踢到了床下。 “周美仁,你和韩新民的夫妻生活挺和谐的,是吗……”心彗托着腮,望着镜子,嘴唇轻轻翕动着,她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在外人看来,只是一连串无意义的‘喃喃’声,这叫薛梅逐渐更加害怕了。“对于韩新民的癖好,我还有其他的证据……” “他喜欢的那两页杂志,除了液体之外,他留下的触碰痕迹,更多的是抚摸,一种带着爱惜的抚摸,所以纸面都被摸得油亮,但是……我仔细看了几次。” 心彗的眉毛皱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个过程,除开必要性之外,总不是那么让人愉快,“没有指甲掐痕,没有针刺的痕迹,一点也没有。” “韩新民在这就差不多出局了,他有强烈的动机,但是,物理上身处的空间,以及心理决定的翻案手法,都不支持他成为凶手。那么,很自然地,随着知情人对于你生平的陈述,我开始怀疑,你的情夫会是那个凶手。” “韩新民只是个没种的小男人,根本没本事杀人,也没本事做你的老公,你心底的老公,一直另有其人。你是因为他的关系,进到厂里工作的。当然,这也是因为你有很强的主观能动性……” “换句话说,你一直都是个很想上位,很难搞的肉食系女人。就算是你心底的‘真男人’,‘真老公’,也无法把你驯服,让你满足, 这样的你,也许像是一碗毒酒,一开始让人心醉神迷,逐渐地,药效发作,心理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却只能饮鸩止渴,无法随意结束这段关系。” “随着你抓到了韩新民的错处,开始和他闹离婚,很明显,在你的规划中,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你正式上位的阶段,马上就要开始了。只要你的情夫看明白这点,同时又的确不想离婚,那么……他也有很充足的理由把你给杀掉。” 心彗凝视着镜子,微微往前凑近了一点,似乎想要从倒影中,档案柜镜面那幽然的反光中,看到一点眼神流动的痕迹,试着和深渊里的诡异进一步交流。“说实话……你心底也一直怀疑,是他杀了你,是吗?”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吹了过来,办公室紧闭的外窗梆梆作响,悬挂着的日光灯管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长长的影子在墙壁上剧烈地晃动着,薛梅的肩膀又是一跳,她怕得几乎要哭出声来了。小管有些不安,看了看天色,嘴里轻轻地嘟囔着什么,又小心地查看了心彗一眼。 他脸上也出现了讶色,因为心彗—— 心彗在笑,在这个诡异的氛围里,她居然在开心地笑。 “连杀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连和帮你的人说几句话……连告诉我,你的情夫究竟是谁都做不到。” 她的笑容甚至罕见地,可以说是有些顽劣。 “你们鬼,可真没用啊。” # 凡是凶案,第一个怀疑丈夫,这似乎是不可动摇的铁律,周美仁案,隐藏的第一个有意思的点,就在于,这个案件里有两个丈夫。一个所有人都在怀疑的凶手,法律上的丈夫,一个深藏幕后的,真正的丈夫。 心彗对镜子承认,“当我揭开了这第一层面纱的时候,我几乎就要以为我已经到达终点,把谜底猜出来了。” “同样有动机,而且,毫无疑问,这个隐藏的丈夫,要比韩新民更多一些手段,理论上说,也会更有杀人的能力和决心……怎么看,他都像是那个凶手,甚至连受害人自己都可能是这样想的…… 当然,那是因为她比较迟钝,也比较笨,在鬼楼住了那么久,却迟迟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埋伏着的另一个冲突。” “但是……如果你有注意到我的行动,你会发现,我的重心其实一度还在库房盗窃案上……因为,虽然这个隐藏的丈夫拥有充足的动机和能力,但是,周美仁,你应该也可以发现,他这个谜底,和谜面并不吻合。” “他虽然有能力杀你,也有理由杀你,但是,他不应该这么杀你,是不是?他虽然迟迟不愿意公开和你的关系,让你上位转正……但是,他对你始终也不无温情。” “他给你找了一份让你改变命运的工作,给你谋到了一个不错的栖身之所,他出差时,还会给你带一个浪漫的小礼物…… 你身上穿的真丝睡裙,是他送的吧。这条裙子,要比向红机械厂更华贵得多,它几乎代表了你能想象得出的,山外所有的那些花花世界……” 心彗的手抚上了镜面,她的动作已经很大了,声音也不小,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她已经回到了寝室,穿过鬼楼,在所有那些几乎活动的眼珠子的注视之下,回到了案件开始的地方。 “他给你带来了那么多,但是,唯独没有给你带来的,是伤痕。周美仁,你浑身上下都是完好的,你的皮肤依旧白皙,没有陈年的旧伤痕。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这条红睡裙,始终蒙着一层含情脉脉的体面。” “如果是他要杀你……他可能会在一个浪漫的夜晚过后,给你下药,可能会把你掐死,可能会把你推下楼……但是,无论如何,他不会这样对待你。 他没有那么多恨意向你宣泄,他杀你,会很痛快,只有那一瞬间,因为,你们感情尚在,持续太久,他在感官上也不能承受。” “这就是谜底和谜面不能吻合的地方,”她告诉镜子,“欲.望式杀人,凶手往往带有强烈的性.无能和性.扭曲倾向,这些倾向必然会在事前有所显示。 而你,作为他的情妇,在最开始地位极不对等,并不存在感情而只有身体交流的情况下,将是他宣泄这一倾向的最好载体。” “如果他嗜好扭曲,你的身体不会毫无痕迹……谜底和谜面不能吻合,情夫或许唆使了谁来杀害你,但,他不是动手的那个人。” 推理至此,似乎陷入了一定的僵局,心彗喃喃自语,“当然,谜底和谜面不能吻合,还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或许,是我们对这个人知道得太少了。如果能确定此人的身份……” 那几个嫌疑人的名字,被她一一读出,“吴羽——黄科长——张主任——” 在每一个名字的间隙,心彗都注意地观察着镜子,虽然她看得并不是太清楚,镜子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黑雾,像是随着时光荏苒,积累下的污垢,影响了视觉。 在黑雾中,没有一星半点反光,暗示着红衣女人的眼睛所在,衣柜前的那个身影消失了,留下了一片空白——不过,在四处都是黑雾的情况下,这空白反而也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一点儿暗示,还是无法交流…… 心彗不算失望,她加快了语速,“吴羽……出差中,在这个封闭环境里,他不太可能暗中返回。黄科长,他的杀人手法是锤子敲头,纯粹的暴力,讲究效率,匪徒心理,张主任……似乎和你也没有特殊关系,完全是公事公办……” “情夫的身份难以确认,只好回到原点,继续去排除另一种可能性——这个人,唆使了另一个人来杀害你,而这个杀手在执行时,放纵了自己的欲.望……这是一次类似于随机杀人的犯罪行动,凶手和你在人际关系上未必有紧密的交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上一周目,我把事情闹得很大,送了近十个人进局子,同时,也让鬼楼成为了保卫科的重点巡逻目标——以及局子里重要的取证地。” “这一系列行动,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以及,成为事实意义上的,机械厂的功臣。” 心彗突发登味,有些孩子气地问镜子,“周美仁,我来考考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回答她的当然是一片寂静,她撇了撇嘴,心彗通常给人以文雅内秀的感觉,话不多,脾气好,但是,偶尔她也会乍然流泻强势而顽劣的一面。“不回答就当你笨。” “——真笨……” 片刻等待后,她自问自答,“不单单因为功臣可以仅靠自己在厂里站稳脚跟,甚至获得晋升,也因为,功臣之死,会直接和她揭露的罪案联系在一起…… 你说,如果今天刚揭发了黄科长串通库管,盗窃厂内物资的案子,当晚就死于非命,警察第一个会怀疑谁呢?” “比起远在老家的韩新民,他们当然会优先怀疑黄科长,对不对?而黄科长会认吗?他当然不会认了,窃案这种事,可大可小,只是说在厂里混不下去了而已,判刑不会判多少年的,出来了还是一条好汉。但 是,教唆杀人那就不一样了,高了说,吃枪子儿,低了,至少也是十几年的重罪。” “那——他会做什么呢?” 心彗循循善诱,望着镜子,因为她这明显和氛围不符的表现,房间内的恐怖程度,似乎有所降低。她等待了一会,失望地叹了口气,“笨蛋,他肯定会攀咬供出周美仁真正的情夫,给自己开脱啊。” 黄科长是否知道周美仁真正的关系在哪儿呢?答案依旧是有些暧昧的,他们在办公室的交谈,心彗还记得很清楚,黄科长对于她和吴羽的暧昧关系,显然深信不疑, 但,遗憾的是,这故事在韩新民那,可能又是另一个版本,他似乎并不认为吴羽和周美仁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那位真正的丈夫,看起来,城府很深,很懂得隐藏自己……那么,他会预见得到周美仁被谋杀后的连锁反应,再说,杀人毕竟是件大事……风口浪尖上,正常人都会选择缓一缓再行动。” “如果真是他本人,或者他唆使别人来杀你,那么,在上一周目的发展下,他至少也会缓一段时间,再看看局势的发展,或者想一个把自己摘得更干净的办法,上一周目,事情完全按着我的计划进行,但是,你依旧没有活过那一晚。” “这就只能说明,杀害你的人,不是被人教唆,为了钱财杀你,也不是为了利益来杀你——你看,如果是因为你碍手碍脚,裁缝铺那些人想把你杀掉, 可案件已发,他们不可能再有犯罪的机会了,但你依旧是被同样的手法杀害,甚至,我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似乎对方下手还更重了一点。” “乍看之下,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案件再度走入了死局……但是,我心底有一种感觉,我感觉有什么细节,是我漏掉的,我反而离真相更加接近了,我只需要仔细地,多次地回想,从所有那些丰富的细节,那些迷惑选项中,筛查出真正的线索……啊,有了!” 心彗睁开眼,指向了黑雾弥漫中,那唯一的空白,“有一个疑问,从第一周目至今,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周美仁,你是穿着这条红睡裙被杀的,但是,你的衣服呢?” “我醒来的时候,穿的已经是上班工服了,它不在这间屋子,也不在你的婚房——我找过了,至少不在婚房表面。你的睡裙,它去了哪儿呢?” “一开始,我想过,或许它遗落在了你和情夫幽会的场所,被他带来,当成你的送葬服饰,也算是一种古怪的浪漫祭典。但是…… 如我所说,谜底和谜面对不上,一个珍惜过你的人,他不会舍得这样杀害你,不会舍得如此伤害他送给你的红睡裙。” “那么,再想想,红睡裙可能去了哪里,它不是一件时令的衣物,机械厂现在恰逢深秋,但又还没到开暖气的时间。这段时间,屋内是穿不了这样的衣服的。 也就是说,周美仁盛怒之下,从婚房搬出的时候,不太可能记得特意把它带走,她可以之后来取,但是,特意带上它,几率不大。” “有可能,它被锁在了箱子里,在周美仁搬走,韩新民被迫离开机械厂后,有人偷偷闯入,偷走了它。” “不过,去婚房时,我观察过床底,从尘迹来看,没有人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而按照时间线,不久后,韩新民的亲戚就会回到房间里翻箱倒柜,把细软都带走。” “三十年后,我又去了一次现场,那里已经没有箱子了,结合案卷里对房间物证内容的记述,韩新民的亲戚应该是把那两个大衣箱都带走了……如果睡裙被收在箱子里,在那个周目,凶手是没有时间去偷走它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那就是,凶手在案发之前,已经得到了它,并且作为某种欲.望的表征,特意带来现场,完成了这场杀戮。” “它是被偷的,还是被周美仁亲自交给凶手的?周美仁为什么会给他?是因为她在物色一个新的情夫了?还是说……” “这只是她的又一个消费行为,毕竟,我看过她梳妆台里的裁缝铺收据,她很爱美,经常去做衣服,改衣服,以便迎合更新的时尚潮流。” 她望着那人形的空白,慢慢地问。 “周美仁,你身上这条睡裙,确实也有点太长了,在你搬离婚房之前,你是否去黄记裁缝铺,想着把它改短一些呢?” 内窗外,传来了一阵咯叽、咯叽,让人牙酸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踩着不可名状的载体,在走廊中穿行,楼外倒是不刮风了,灯光稳稳地,没有一丝摇曳。 心彗注视着镜中的画面,在心中倒数着时间,她已经看不见闹钟了,说不定秒针走得比她数得要快,时间不多了。 “突然间,我想到,裁缝铺的人,都被抓起来了吗?可是,那天早上,小管载着我去婚房的时候,出来拆门板的那个小伙计,他的脸——” 她只看到了一秒,也并未太过注意,但是,心彗的记性不错,她能记得,那个人的脸,和被抓了的人都对不上,她还记得,“那天,我和小管去顶楼探索的时候,有一个人,身手非常灵活,他从阳台翻下去,立刻跑掉了。” “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我看到了他的身形……矮小,轻巧,黄家裁缝铺被抓的人,都要比那个身影高壮很多。” 嘀嗒、嘀嗒、嘀嗒,时间在走,窗外已经是一片浓黑,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已经到达了房门口,又是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那东西正在咬牙切齿,通过门缝,无孔不入地,试着把自己挤进来。 心彗没有注意其余一切,她注视着镜子,加快了语速,“你看,破案就是这样,所有的线索,就像是线头摊了一地,你只是需要一个思路,一个能完美解释一切的思路,去把所有这些线索拎起来——串起来,只要找到了这个线索,其余一切死结就通通滑落,应声解开。” “那一沓留下来的收据里,写满了的名字,黄阿弟,那个瘦弱的、内向的少年。” “你注意过吗,周美仁,他和你交谈的时候,一直下意识地拿着一枚针,在针插上戳来戳去。看似好像是因为无聊,但是……” “如果我告诉你,同样是穿刺伤,针刺很容易成为刀捅的下位替代,反应出行动者内心某种隐秘的性.癖好呢?” “周美仁,你想过吗?杀你的,会是这个压抑的,自卑的,按照常理,和你永远无法有交集的少年。而他杀你的理由,或许也不是因为你碍着了他们的事——或许,是有一点的,但绝不是全部,更大的原因,是他想要更进一步的,全方位的占有你。” “他身材瘦小灵活,很可能承担了放风的活计,负责在鬼楼里和库管的内鬼接应合作——他应该掌握了一条出入机械厂的捷径,或许是一条弃用的阳沟口,那个口子只能容许孩童,和他这样身形瘦小的少年出入。 他在深夜,时常来到鬼楼运货作案,就算被发现了,他也能从各种口子离开,鬼楼地形复杂,攀爬难度不高,他有很多种方法逃脱。” “你想过吗……周美仁,自从你搬到鬼楼里之后,在多少个夜里,他会透过内窗看着你的背影,看着你梳洗睡下,他甚至可以通过阳台,翻到你的屋里,直接浏览你的睡脸……是啊,黄阿弟绝对有这个能力。” 那咯吱、咯吱的声响,突然为之一顿,那东西像是卡在了门里,被极致的讶异冲击着。屋内的空气变得寒冷,走廊里似乎也响起了滴水声。心彗在心底默数着时间,她又等待了数秒,但是,异样并没有更加扩大——这反而让她有点失望,她还挺好奇的呢。 但是,时间不多了,她直起腰,不再紧盯着镜子,而是一边快速的阐述案情,一边往她早已想好的位置走去。 “他是为了什么,突然决定在这个晚上杀你的呢?是他的欲望终于累积到了某个点,准备喷发出来…… 还是说,在原始时间线上,你的境遇将有什么大的变化,你快要搬离鬼楼了,而这激发了他的危机感,他不能忍受和你的分离,又知道自己绝对没办法实实在在地拥有你……” 一阵阴风吹过,灯泡剧烈地摇曳着,心彗若有所思,“看来,或许是后者,只是,信息缺失,除非能找到你的情夫,否则这注定是个未解之谜了。” “不过,这也并不要紧,毕竟凶手杀人,总有些荒谬的原因。只要能解析出他的手法,弄明白是怎么犯罪的,他的心路……有什么可在乎的?心里戏再多,loser依然是loser,不是吗?” “至于说他的手法……我一直在说你笨,埋怨你不能给我传递更多信息——得给你道个歉,周美仁。” “其实,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心彗在那个地方,那个她早已明白了用处的地方,那个全屋黑雾中唯一的空白,那个红衣女人最开始站的地方——衣柜前,站定。 她的身躯,完美地补上了那片空白,好像在这一刻,她完全成为了‘周美仁’的代替,成为了一具不设防的躯壳,只要‘周美仁’回到这里,她和心彗将会永远合二为一,不可分离—— 但是,没有时间了。 咯吱、咯吱、咯吱,那东西还在门口钻个不停。 嘀嗒、嘀嗒、嘀嗒,秒针依旧在不断走动。 “你一直在提示我的,是你被害前,最后站着的地方啊。” 心彗注视着洞开的衣柜,喃喃自语,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视野边角,世界正在快速碎成一点一点的像素碎粒,她闻到了一股不自然的,恶心的甜香,她—— 她飞快地转过身,伸手向上,格开了袭来的手臂,并指戳向鱼际旁的麻筋,一块湿润的抹布掉落在地,心彗翻过手,一把拿住了身后这人的手腕。 “你好啊,黄阿弟。” 在摇曳的阴影中,心彗望着那张震骇的,恐惧的,诧异的,扭曲的,因为这些所有复杂的情绪而不像真人的面孔,满意的笑了。 “这一次,我抓住你咯。” 嘀——嗒。 伴随着最后一声抽搐般的轻响,秒针归位,时间,再度走到了尽头。 24、小李说话很动听 “呵————啊——————” 中午十二点,隔壁办公室,不知道谁定的闹铃,再一次准时响了起来,一整个楼层的人,都因为这朦胧的响动而开始活跃。 熊姐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办公室里顿时弥漫出一股炒花生的味儿——她刚才一直剥花生吃来着。“可算是十二点了,饿死我了,走啊,老邢,食堂吃饭去?” “走。”邢姐扭头看了看‘小姑娘’的角落——她和熊姐老这么叫心彗来着。她给小李做了个眼色,关心地指了指心彗,小李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交给我’。 两个老大姐的脚步声,很快汇入了走廊上的人声走动声里,不到五分钟,一整层办公室都清静了下来,但心彗没有移动,依旧面无表情地飞舞着十指,在键盘上敲字儿。小李缓缓移动到她身侧,她也没有察觉。 小李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他发现,这姑娘与其说是面无表情,倒不如说是心不在焉,她虽然依旧在以令人赞叹的高效校对着文书,但眼神其实不算是太聚焦,眉头还有些轻微的聚拢,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对于外界并没有特别的注意。 “你是想把两个老大姐给卷死吗?” 小李声音不大,语气也柔和,但心彗肩膀还是一跳,她才注意到小李已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了。“午休了吗?熊姐呢?她不吃花生米了?” “可不是午休了吗?熊姐都饿半个多小时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往常她十一点半就溜号了。今天看你在这干得玩命,她也给吓着了,硬是多干了半小时活,等打钟了才去的食堂。” 心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可……她多干的半小时活,意思是多剥了半小时花生米?” “至少也能给她一点心理安慰不是?再怎么样,班可是按时按点坐全乎了。” 小李见心彗被唬住了,不由得露出牙齿,高兴地笑了一会才说,“骗你的,今天开始是纪律周,上头严抓考勤来着。” “虽说中午上下班不打卡吧,也不好迟到早退,她俩是熬这个,熊姐为了不迟到,中午都不回家吃饭了。” 按平时,熊姐一周至少回家吃三次午饭,具体哪天,就看她早上借上厕所的机会,去食堂溜达打探到的菜谱来决定。 “哦……”心彗的回应还是有点儿慢半拍了,小李看了她几眼,抓起车钥匙,“至于咱们俩呢——咱们有车,所以来得及。” 他手指套着车钥匙的圆环,转得飞起,“怎么说,何干事,我请客,重生点走起?” # “叮咚——欢迎光临重生点——这是一个友好——” 照旧是熟悉的开场白,照旧是熟悉的三件套,酸辣白菜、家常豆腐、咖喱鸡,不过,这一次心彗多添了个菜品,“再给我一杯可可奶茶吧。” “哎?” 不但小李诧异,负责点菜的圆脸小妹都从收银机背后看了心彗一眼,小李问,“你昨晚没睡好吗?——你平时不喝奶茶的啊。” “偶尔也想提提神。” 心彗说不上耷拉着脸,但情绪明显不高,坐下来后,没有主动和小李搭腔,也不玩手机,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她的嘴巴时不时不自觉地嘟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但很快,又会被有意识地一抿唇给消化掉。 “唉……”等奶茶上来了,她咬着吸管,喝得有一口没一口,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叹。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又无聊,又不甘心,偶尔看小李一眼,好像在期待他做点什么—— 当然,她可什么都没说,所以,贸然开口的话,也还是有碰钉子的风险,而且怨不了任何人。 小李倒不怕被噎,对心彗,他一向热心殷勤得很,察言观色,认为这是自己开口的机会了,就赶紧嘘寒问暖,“是这几天,工作太累了?看你的确打不起精神。” “是吧……其实这几天还行了,前几天要累得多。”心彗又叹了口气,“唉……感觉还有点没歇过来。” 可这几天,前几天,工作不都是一样做吗?校对录入资料,也没有时限,怎么就有几天特别累了? 心彗这话,小李当然是听不太懂,不过这不妨碍他附和,“周美仁这个案子,案情复杂,案卷也多,整理起来是会累一点。你拖一拖,慢慢做嘛——就和前几天一样的速度就行了,没看这几天,你打字机似的,给两个老大姐多大的压力啊。” “难怪你又拉我出来吃饭……没想到,你还兼任我们科室的反内卷心理委员啊。专门劝退工作过于积极者?” “那是,我们的宗旨是,不是不干,而是缓干、慢干,以合适的速度,呵护身心健康,不疾不徐的干。”小李说着,正气凛然地一握拳,“反对内卷,呵护身心,快乐牛马,才能长寿!” “德性……” 心彗也被逗笑了,她稍微来了兴致,没那么魂不守舍,注意力,也从自己的内心世界聚拢回来了。“那,熊姐、邢姐既然把任务交给你了,会给你报销餐费吗?” “你说呢?”小李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我纯义务劳动。主要吧……你年纪小,她们感觉和你沟通可能有点费力吧,又觉得你是一个人过来我们这入职,小姑娘也不容易,那就更怵你了,一来二去,有些话都不敢直接和你说,宁可让我来传话。” 熊姐、邢姐共同的愿望,其实无非就是让心彗别把活干得这么快,大家一起磨点洋工。 怎么说呢……熊姐、邢姐两个老前辈,并没有把自己的工作甩给心彗,而是想拉她一起摆烂,卡着被催促的那个点出活儿,这样的需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是求之不得的。 只是,对于心彗来说,要她放慢速度,其实反而需要努力,她说,“我也不是故意把活干得那么快,这几天我心里有事,就没注意速度……” 没有刻意压制的时候,她处理文字资料的信息就是这么快。“以前,我看小说的时候,那边书架上的小说,我一天能看三四本呢。” “我知道……你读得快。”小李脸上也现出了笑意,他语气柔和地规劝心彗,“但还是身体要紧,这活儿又不急,你有事就琢磨事呗,何必一心两用,这多少也耗费心力……” “是吗?”心彗有些不以为然,对她来说,处理这些文书并不费神,反而是挺好的放松,她的大脑在机械且高效的运作中,往往能迸发一些灵感。 不过,想解释的话,在小李的笑脸跟前,不知为什么又说不出口了。心彗的意志一向其实是很坚定的,但是…… “……行吧,那就休息休息,注意身体……我干点别的也行。”不让干活,玩点俄罗斯方块、消消乐总可以了吧? 小李顿时松了口气,直到他现在放松下来,才能知道,他刚才其实确实是有点儿紧张的:肩膀绷着,下颚的线条也硬邦邦的。这会儿,他笑得就比刚才更灿烂了,好像心彗决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对他的意义有多重大似的。 心彗瞅了他一会,有点儿不可思议的笑了笑,“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逮着谁都这么关心的吗? “什么?”小李一头雾水,追问了一句。“你笑什么呢?” 心彗摇摇头,又严肃起来,“没什么。”她庄严地吸了一大口奶茶。 “??”小李像是也习惯了,和她交流总是这样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风格,他很能找准自己的节奏,不为所动地问,“你说你心里有事……怎么了?是身体感觉不舒服?没睡好?做噩梦了?” “没有,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心彗有些诧异,事实上,她一向睡得很好,几乎是沾枕就着。哪怕之前陷入周美仁的周目世界,她也没感觉休息不足,一周目十二小时,每次进入周目,中间还能隔好几天,足够她缓过来了。 至于说,在丛森县这里,感觉到诡异的骚扰什么的……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或者说,心彗从未注意过。结束周目之后,她也没有在梦里见到红衣女人。 在周目世界里,她和黄阿弟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钟似乎就停止了走动,随后,她感受到了一种明显的……心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一种‘维度倒退’的感觉,好像周围的世界,从极其真实的纹理,退化为了劣质的贴图,又变成了乐高塑料的颗粒感,最后,成为了扭动的线条、纸张。 当黄阿弟狰狞的面孔,从线条画,彻底变为一个人名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好像彻底降维成了最初的模样:分布在发黄案卷中的,重重叠叠的文字。 最后,随着文字四散,各处归位,心彗对那个世界的感知也就随之结束。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丛森县自己的办公桌前——熊姐的一个哈欠甚至还没有打完咧。 有点儿黄粱一梦的意思,在结束之前,心彗一直想要盯住门口那个存在的去向,但是,她没看见那个东西化作什么文字。心彗最后对那东西的知觉,就是在门口处的一团黑雾,黑雾里一点红色的,仿佛绸缎一样反着光的摇曳的影子…… 就这样,随着不断的降维,这点儿感觉也无影无踪了,她很难捕捉到跟着降维后,‘那东西’会是什么样的意象,又或者是否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幻觉——虽然,心彗很少有幻觉,就好像她几乎从不做梦,但是,在思索问题的时候,必须把这样的可能性也给容纳进来。 当然,思考问题的时候所有可能性都不能忽略,就算是鬼杀人这样的可能性,都得考虑到,毕竟,鬼还能把人拉进周目世界呢…… “就觉得你这几天不对劲,不怎么笑,都不说话,一直在打字,一边打字一边走神……” “……小李。” “啊?”小李还在那自顾自地输出观察到的‘心彗之反常’,他吓了一跳,倒没反对心彗那目无尊长的叫法。说实话,心彗和他聊天,有时不算太有礼貌,这和他的纵容不无关系。“什么?” “你说……如果我觉得……我发现了周美仁案的真凶的话……” 心彗总算说出了这几天她心里一直过不去的一个结,“那,我是不是应该把他给找出来呢?” “你……” 小李的表情一下就复杂起来了,他有点儿无奈,或者说又很有些意料之中的,啼笑皆非地望着心彗。“你果然……还是一样——” “和那些写档案袋的整理人一样是吧——看案卷看着看着,神探附体,一个个都侦查起来了——” 他的质疑,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确实,周美仁案经历过多处重启,甚至连熊姐都对此案的侦查有一定的兴趣,至少,她认真了解过案情。心彗并没有发火,只是很认真地讲,“我和他们不同的。” 到底哪里不同,她没有解释,只是要求小李从假设的角度里回答问题。“假设我就是找到了真凶,但是,他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那,你觉得我应该找到他吗?” 小李没说话了,他的表情不算愉快,对此,心彗有些不解,但又有点儿能捕捉到他那微妙的心理——他大概是预见到了,随着心彗的主意逐渐坚定,自己会被卷入到怎样的麻烦和劳动里,而这命运又是怎样的不可避免,令他感到怎样的抗拒。 对此,心彗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小李的预感相当正确,不然,她完全没必要和小李说这些,自己去查就行了。 她不是一个喜欢勉强他人的人,心彗对小李是有点儿轻微的歉疚的,不多,但的确是有,她暗暗后悔,刚才没给小李也点一杯奶茶。 噢——这一餐是小李请客,所以花的还是他的钱,但,至少能体现一点儿心意嘛…… “唉……” 她借花献佛的请客心思,还没表现出来,所以小李并不是针对这一点儿叹气,他还停留在之前的问题上。像是经过复杂的挣扎,他终于认了命,白皙的脸上,有着强压的阴霾,让人知道他说这话也不是那么的情愿。 “该不该的……你问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如果有一个案件,你知道真凶,也知道他依旧逍遥法外,那,你会想方设法去找到这个人吗?” 小李问心彗,他又吐了口气,耸了耸肩,有点儿破罐子破摔,“你要问我,那我只能说,以我对你的理解,你肯定会啊。” “至于理由……谜底就在谜面上,哪还需要更多的理由?” “凶手逍遥法外,你又知道他是谁……这不就是全部的理由吗?” 在小李的注视里,心彗不由有些怔然,咬着吸管的嘴,逐渐抿紧了,她快速的扇动着睫毛,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冲击。 “不管你是不是一线刑警,这是不是你的工作职责。心彗,你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一个天生的侦探,这……大概就是你最想要做的事情,不管在哪,都一样。” “难道,你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 虽然,和熊姐、邢姐一样,小李的工作效率似乎不算太高,在她面前,也总显得有点笨拙(没有说这样不可爱的意思),但是,心彗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他的一些话,确实…… 能说到人心底,确实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