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珠劫》 1. 第一章 仙界,诛仙台。 十万天兵如临大敌,层层围堵在这八柱玉石高耸的诛仙台上,缚仙锁被无形的威压裹挟,闷闷震颤。 东合帝君高坐在琉璃宝座上,手指悠然摩挲着扶手上的琉璃镶金龙首,目光微阖,淡然道:“哦?炎烨,你来了。” 魔尊炎烨赫然狂怒,厉声呵道:“放人。”说罢便祭出南明离火剑,诛仙台刹那间笼罩在刺目红光之中。 “那,那是。。。” “南南南明离火剑!” “怎么落到魔族手中了?” 天兵们低声议论,握着剑的手忍不住颤抖,脚步不自觉的向后退去。 南明离火乃是上古神兽朱雀的伴生之火,本是对阴神鬼物伤害加倍。按常理说,魔族血液本应无法使用离火,却不知为何这离火剑落到了魔尊炎烨手中,并让他得以使用。 南明离火剑悬在魔尊身前嗡嗡作响,激荡的剑气层层波动,逼得周围天兵不断后退。 战神时初飞身而出,手中阙霜剑泛着凌冽寒光:“魔尊,今日兵力悬殊,请你即刻离开。倘若我等赢了,也并非光彩。” 魔尊炎烨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年轻战神,冷哼一声:“光彩?你们仙界之人本就阴险无信!” 战神时初喝道:“不可放肆!” 魔尊炎烨:“黄毛小儿,不自量力。” 魔尊紫袍随风一动,纯白剑光便行至时初面前,时初双手举起阙霜剑抵挡,又连连退后数步,堪堪接住魔尊这一剑。 周围天兵天将迅速围攻上来,只见魔尊抬起另一只手,红色魔气在掌中急速膨胀,随即向上一抬,魔气迅猛迸发将围过来的天兵天将打得人仰马翻。 忽的,东合帝君目光流转一瞬,托起手掌:“炎烨,你且看这是什么?” 只见东合帝君掌中托着一缕白色雾气,毋庸置疑,乃是神识。但这个神识太过虚弱,白的近乎透明,毫无生气地随风摇曳着。 魔尊炎烨盯着这缕神识,黑色瞳仁瞬间布满血丝,周身燃起红色火焰,持着离火剑一步一步走向东合帝君,咬牙切齿道:“你,胆,敢!” 还未及魔尊炎烨说完,东合帝君手掌一握,神识穿过指缝稀稀疏疏地飘散开来,眨眼间便没了痕迹。 魔尊炎烨愣怔一瞬,猛地抛开离火剑,发疯似的伸着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揽着早已看不见踪迹的神识。 “不,不!” 众天兵见魔尊情绪异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是进攻还是观望,纷纷面面相觑狐疑不止。 与此同时,一股外来的灵力涌入了战神时初的臂膀。霎时间,时初被灌入了充沛的灵力,往他握着阙霜剑的手上奔涌而去,迫使他握着阙霜剑抬手一挥。此时魔尊仍在搜寻灵识的痕迹,对袭来的剑气毫无防备。 一声闷响,阙霜剑的剑身便穿过了魔尊的胸膛,寒光自魔尊体内穿透而出。 魔尊炎烨伸在空中的手一滞,布满血丝的双眸泛着狂傲杀气,眸光微转低头看着时初,阙霜剑剑身映出了魔尊狰狞的脸。 时初瞪着他那惊讶的双眸,剑眉紧蹙,双唇微张。 魔尊炎烨天资极高,在年轻时便四处征伐,风光一时无两,三界之中无人可敌。即便现在年纪微长,杀伤力依旧可以傲睨万物,整个天界想来也没有单打独斗的胜算。 若不是... 若不是东合帝君用那灵识分散了魔尊的注意力,那一股充沛的灵力。恐怕魔尊早就掀翻了这诛仙台。 这到底是何人的灵识,竟能叫魔尊分了心? 还有,刚刚是谁渡来的灵力? 时初目光盯着魔尊的血瞳,心中疑虑万千。 天兵天将见到战神刺中魔尊,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纷纷冲魔尊聚集过去,手中的刀叉剑戟跃跃欲试,生怕杀了魔尊这一大功少了他们的一份力。 时初手中阙霜剑不断震颤,他已然控制不住,拔出剑来退后几步才终于站稳。 魔尊双手施法,南明离火剑立在面前,他阖眸念了几句咒词,离火剑化出分身无数,密密麻麻地向四周射去。魔尊腾空而起,红色火焰愈烧愈烈。 众上神见势不妙,汇集一起施法布出结界,奋力抵挡。 离火从魔尊手中奔涌而出,与众神的结界激发出巨响,能量猛烈的撞击使得整个诛仙台晃动不止。受伤的魔尊仍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名上神,此等场面让众上神不由得捏了把汗。 离火持续不断的喷涌,众神再一次加强法力,仍阻止不了结界慢慢缩小。 然而就在此时,魔尊闷咳一声嘴角竟流出一行血。 阙霜剑不敌离火剑,却也是上古神器,战神世家承袭而来,即使是魔尊受此一剑也需得时间潜心调养。 魔尊倏地收手,脚下步伐微微一颤。 这一切都看在东合帝君眼里,他心知魔尊已经受伤,必须要趁此机会将其彻底诛杀以绝后患。 魔尊自知中计,不再恋战,眨眼间没了身影,只留一下一句“尔等宵小,待我改日踏遍天界。”响彻在天界上空。 东合帝君急切地向前一步,诏令:“时初,斐白,你二人带兵速去追击魔尊炎烨,务必将其诛杀!” 时初单膝跪地:“帝君,魔尊他即已受伤,何不...” 东合帝君目露愠色:“无需多言,尔等快去。” 时初抬头看了眼帝君,随即低头和身边的斐白上神异口同声道:“领命。” 说罢二人便飞身而去。 时初乃是少年战胜,其父母皆是战神,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不打寡敌,不追败寇。”打,便堂堂正正的打,谁赢那便是谁的本事。是以,他的父母败在魔尊炎烨手下,也未曾说过他一句是非。他父母死于污秽邪术,因此他更加痛恨手段卑劣之人。 也是巧,魔尊炎烨在这方面与他们也是观念颇为一致的人。若不考虑立场对立,没准还能成为好友世交。毕竟能从魔尊炎烨手下捡回一条命也是少数。 因此战神世家简直是仙家中正义道德的典范,简单纯粹到令人发指。 然而自古以来,战场上哪来那么多公平正义,多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了赢,为了大家利益,什么手段不可取?又有哪个子民愿意反对? 因此背后议论战神家族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即便他是天界战神,武力值第一,若无法保卫家园,维护天界繁荣,跟死对头讨论什么正义道德,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若再加个标签,那也就是个高颜值笑话。难不成,战神不打仗,能使得美男计? 时初一路上眉头紧锁,他只觉得今日这场战斗来的太过蹊跷。即使现在不再追击魔尊,魔尊已经受阙霜剑伤,未来天界魔界也将迎来数百年和平。 和平,不应该最是众望所归吗? 他看了眼身后数万天兵天将,面色沉重无声地叹了口 气。 斐白上神不仅是时初的副将,更是时初在这天界的至交好友。他虽不是仙家出身,却也在战神家里住过数年的。尽管不似时初那般简单到过分执拗,却如时初肚子里的蛔虫,肠子打了几个褶那可是相当了解。 他望向时初那过分沉静的脸,深知今日今事让他感觉不快,只不过职责所在才不得不追出来。 斐白回过目光,望着魔尊消失的痕迹,道:“多少次了,你就是不肯妥协。一个魔族,让你杀,你杀了便是。” 时初双手握拳,直面斐白,怒道:“斐白,人非弘道,而道弘人。你我是天界神君,定要坚守正道。若是这天地没有正义道德,没有公平公正,人人为了利益均使阴险手段,我们如何守得天界,稳定人界?” 斐白没有说话,只低垂着双眼。他知时初说的不错,上古时期,三界混乱征伐不断,若不是制定了秩序,各界配合相互守约,如今的三界恐怕仍是九幽不毛之地。 时初见斐白没有言语,觉得自己语气过于严厉,他抬手搭在斐白肩上,语气柔和下来:“我希望三界和平。仗是打不完的,无论输赢,战火所及之地,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他们可能失去了父亲母亲,可能失去了丈夫娘子。这是你我希望看到的吗?” 好一个心怀慈悲,普度众生的上神。 斐白握着剑的手使劲紧了紧,指甲生生的嵌入到肉里,脸上笑着哄他道:“对对对,你说的特别对,我的上神。” 时初已经习惯了斐白这向来百般迁就的语气,无奈的努努嘴,倏地一偏头拔出阙霜剑:“魔气。” 那个方向是---仙姑顶。 仙姑顶是天界边缘的一座孤山,魔尊却在此调息,无法一飞回到魔都,想来也是强弩之末了。 魔尊正负手站在崖上,深紫色长袍上看不出血迹,只见胸膛中渗着蓝色的光,好似无数道裂缝想要割裂开这躯体。若是普通魔族受此一剑恐怕早已爆体而亡灰飞烟灭了。 时初斐白二人先行到达仙姑顶,落在魔尊身后。时初先说了话:“魔尊,即已受伤还敢在我天界之内逗留!” 魔尊头也没回,淡淡道:“你们打扰我看风景了。” 时初斐白微微一怔,作为天界之人深知仙姑顶之于天界,犹如万归墟之于魔界,除了裸露的山石和沙土,再无半分生机,仙界之人向来无人愿意来这里。魔尊却道风景,二人只觉这魔尊内心果然是薄凉寡情之人,竟喜欢这毫无生气的景象。 时初持剑指着魔尊,双脚站定却始终也没向前一步,仍是出言警告:“即刻离开,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魔尊冷哼一声,似乎没了心情,托出离火,转身打向时初斐白二人。这一掌威力不大,二人下意识抬剑抵挡,待离火消失,魔尊也没了踪影。 时初收剑回鞘,望着魔尊看过的地方沉了肩膀,叹了口气:“我会禀报帝君,不敌魔尊叫他逃走,与你无关。” 远方太阳西斜,金色余晖洒遍仙姑顶,漫山悬崖断石像是被磨平了棱角,竟生出了一丝温暖柔和的意味。只是这仙姑顶太过辽旷,又多出了几分苍茫。 这是时初第一次看到仙姑顶的日落,不曾想竟有这般景致,不由得看出了神。 斐白站在时初身侧,道:“这里的景色还是那么美。”说罢便偏头看着时初。那橘红晚霞印在斐白半张脸上,晦暗不明的眼眸倏尔微转,手上突然出现了一枚敕魂钉。 2. 第二章 敕魂钉乃是玄铁所制,细小却异常坚硬。对于上神或者魔族而言,一旦钉入后颈,三魂七魄即刻封锁,受钉者法力记忆全失,永生永世携带此钉,不记前尘,不晓后事。 简而言之,从此以后,再无此人。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只道人间多了一个无念无感的肉身躯壳。 然而为了维护三界秩序,敕魂钉这种暗器早已被禁用。更何况天界有诛仙台,魔界有化魔渊,既然犯了事,往下一推便是,何必让一个上神或者魔族没了法力记忆却还要留一口气? 敕魂钉在斐白的掌心渗出刺骨的寒,顺着经脉侵入心脾,整个人都微微发抖。他望着时初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仙姑顶上仙姑崖,独坐万结断心肠。”时初正望着远方心里想到这句流传在天界的一阙,没留意斐白说的话,转头问道:“什么?” 下一秒,斐白翻转手腕,敕魂钉瞬间刺入时初后颈。敕魂钉刺入时,不痛不痒,时初摸摸后颈,望着斐白笑道:“谁说仙姑顶毫无生气,刚刚好像有只蚊子...”说着说着,便没了知觉,阙霜剑从手中滑落,闭上眼歪在斐白身上。 数万天兵天将已经进入仙姑顶,斐白手指一转,念了句咒语,将时初推下了悬崖。又用左手拍向自己胸膛,这一掌威力甚猛,瞬间便口吐鲜血。 他捂着胸口,跪坐在崖边。 数名天将见此状况,急忙围过来扶着斐白,关心道:“斐白上神,您受伤了。”又接着紧张问道:“战神时初和魔尊呢?” 斐白垂头闭口缄言,捂在胸膛的手掌攥成了拳头颤抖不止,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看上去相当压抑痛苦。 天将们霎时明白了,咬牙切齿恨骂道:“魔尊!!”横着眉对天兵道:“去,全力搜索战神时初!” 天兵们双手抱拳喊道:“是!” 斐白又吐出一口鲜血,恍若将要晕倒向前倾去,哑声道:“扶...扶我去见帝君。” 极乐大殿玉柱巍峨,金顶叠榭,白云缭绕,流光华彩,极尽壮丽。白色玉砖的尽头是一座鎏金镶玉宝座,只见东合帝君手肘抵着扶手,手指捏着眉心。听到天兵通报,才缓缓睁眼端坐起来。 斐白捂着胸膛被人搀着单膝跪地,东合帝君翻手一挥免了他行礼,道:“没想到魔尊炎烨竟如此厉害,受此重伤还能逃走。” 斐白“咳咳”几声,艰难道:“战神时初他...我等不敌魔尊,战神他奋力相抗,直到...魔尊将他抽灵剥魂,爆体而亡。”斐白忍着泪,嘴角抽动,因为压抑声音都变了调,哽咽道:“这是我抢下来战神时初的一缕神识...” 说罢,托起手掌,一缕白色雾气在掌中摇曳。 闻言,东合帝君一怔,继而起身缓步走下宝座,接过这缕神识,仿佛不可置信般探了一次又一次,哑声道:“传我之令,定要找到战神时初!” 说罢,他闭上双眸,身形微微一斜,喃喃道:“时初啊时初...” 斐白抬手扶住东合帝君的手肘,东合帝君抓着斐白的胳膊,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是以,在场众人无不感受到帝君此时内心痛楚,纷纷下跪高喊:“帝君保重!” 东合帝君闭着眼左右摇摇头,斐白目光落在东合帝君发髻上的帝冠,这帝冠自上古传承,现如今依旧华光溢彩,尤其那簪子一侧的东珠,乃是盘古骨骼所化,世间无上至宝。 帝冠上的流珠随着东合帝君微颤不止,半晌,搭在斐白胳膊上的手使劲地拍了拍,道:“回去好好调养。”他把时初的神识放回斐白手中:“最后再陪陪他吧。” 斐白握紧神识,低垂眼眸,颤抖道:“是。” 旁边一个天将扶过东合帝君,道:“帝君,那魔人近百年必定不敢再犯,我等日日操练,他日必定踏平魔界!” 东合帝君微微颔首,道:“都退下吧。” 众人退出极乐大殿,此时已经夜晚,九天银河,极光缥缈。 有一群仙女倚着扶拦无心风景,其中一人哭哭啼啼道:“时初上神,他怎么就...怎么就...呜呜呜” 另一个仙女伤心道:“嘤嘤嘤,我亲手做的玉佩还没来及送给他...” 想想也是好笑,时初还在时,这群仙女各个互不搭理,一见面就冷嘲热讽,只觉天底下唯有自己才配得上那天界战神。现在时初没了,反而能围在一起哭哭啼啼起来,活像是一群妻妾哭老爷。 又听见一个仙女略带羞涩的语气小声道:“斐白,斐白上神来了,他,他看我了吗?” 仙女们之间的窃窃私语怎么能瞒得过上神的耳朵,按照以往斐白会上前笑笑打个招呼,但是此时他毫无心情,蹙眉凝神,加快脚步回到行宫。 斐白一进门便警惕的向四周扫视一圈,坐到小几旁,捏片花瓣念了句诀,只见这花瓣幻化做蝴蝶,抖抖翅膀便飞了出去,消失在那银河中。 斐白眼中的光也随着蝴蝶的消失渐渐黯淡下去。 人间这一年的秋天,一个叫丰村的村子,本就是挨着一处高山的闭塞村子,若是往年一样风调雨顺且还能丰衣足食,没成想今年夏天数月没雨,土地因为缺水而龟裂成块,村民成了难民,拖家带口的离开这名不符实的破地方。 在这群迁徙队伍的最后面,一个老爷爷带着破漏的草帽,佝偻着腰坐在板车前端,时不时扬起鞭子赶着牛车。板车上坐着个女娃娃,女娃娃三四岁的模样,头发泛着没营养的黄,稀松歪斜地扎了个啾,路上甚是新奇地东张西望。 那老黄牛走的慢,车轮咯吱咯吱慢哟哟才转过一圈。女娃娃旁边放着一个带着补丁的大包袱,估摸着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 仔细一看,那包袱旁边还露出一双小脚,穿着不合身的花裤子,不像短裤更不是长裤,像是从别人那借来穿的。倒是安安静静的躺着,板车颠簸也没有把这个孩子弄醒。 他们的目的地是梅城,那里靠山依水,经济富饶,有钱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一老一小心知没人招干不了活,那便是乞讨也得去个富地方。 牛车行了几日,爷孙两人嘴巴干的泛白起皮,然而那水袋里的水早就空了。 终于在这日晌午,远远听见了潺潺的溪流声,老爷爷黝黑皱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着身后睡着的女娃娃,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起伏跌宕的滑到了下巴。 他抬起胳膊抹抹下巴,推了推女娃娃,声音满是沧桑却也是藏不住的关爱:“朵朵,快起来,有水喝了。” 朵朵揉揉眼睛,又听到老爷爷说:“水,喝水啦。”这才猛地跳起来, 拍着手笑道:“喝水,喝水。”没过一会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搂着爷爷愈发委屈:“爷爷,我好渴,我要喝水。呜呜呜呜。” 老爷爷那粗厚的手掌摸着朵朵的头,手指已经有点变形,弯弯的,黑黑的,在那泛黄的头发上显得格外突兀。 朵朵手背擦了擦脸,砸吧砸吧嘴,噘着嘴说:“爷爷,好咸了,是不是我多喝水,眼泪就不咸了?” 老爷爷攥着衣角给果果擦了脸,笑道:“是的,我们朵朵多喝水,眼泪就不咸了,以后多吃糖,眼泪就是甜味儿的了。” 朵朵听到糖,眼睛发了光似的,抢过爷爷手里的水袋滑下板车,蹦蹦跳跳的往小溪边跑去了。 老爷爷把牛绳解下,也慢哟哟的往小溪边走去。牛一走,板车便斜抵在地上,包袱旁边昏睡的孩子顺着角度也滑了下来,露出了脸。 这才看清是一个小男孩,黑发如瀑凌乱的散在脸上,板车上,又柔柔的垂了下去,打眼看去稚嫩的小脸竟生的如此好看。 朵朵喝足了水,打满了水袋,蹦跳着又回到板车便,低着头倒着看那个小男孩,还笨拙的把水袋凑到他嘴边,嘴里说道:“锅锅,锅锅,你也渴了吧,我喂你喝。” 那抿着的唇线始终没有张开过,水就顺着脸颊眼角额头滑落到头发里,又顺着发丝滴落到地上。 朵朵没有分寸,就一直倒水,小男孩的头发都湿了大片,她还在盯着小男孩倒水,仿佛他喝进嘴里才肯罢休。 溪边老爷爷喊了一声:“朵朵。” 朵朵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停止倒水,伸出黑瘦的手指把湿哒哒的头发从小男孩脸上扒拉开,手指一下下的戳着小男孩左边的眼尾。 这才看得清,小男孩左眼竟被一片褐色的印记完全覆盖,就像戴了个独眼眼罩。 仿若一张白纸,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洇染开来,这纸便不再白净,所有视线被那滴墨牵走了。 看着甚是可怖。 朵朵一下一下的戳着那胎记,嘴里嘟囔着:“大懒虫,大懒虫。” 刚说完小男孩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朵朵立马停了手,睁大了圆眼凑的更近了,盯着那眉眼看。 正午的阳光直直的从朵朵头上洒下,在小男孩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小男孩那眉头皱得更狠了,眼睫微微翕动,渐渐露出了一条缝,他抬起手背揉揉眼,这才慢慢聚焦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一双圆眼。 “啊。” 小男孩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抱着膝盖往后退。 朵朵高兴了,拍着手跳起来,说:“锅锅,锅锅,你终于醒啦,你都睡了好多好多天了。” 老爷爷闻言佝偻着背走过来,看到小男孩害怕防备的模样,笑着喊了一声“娃娃”,抬起手去摸摸他的头。手刚伸到一半,便被小男孩推开了。 小男孩浅棕色的瞳仁睨着眼前着一老一小,又不安的向四周张望。 等等。 那老爷爷刚刚喊我什么? 还有,刚刚那是谁的手? 他慢慢抬起自己推人的小手,这...短短的手指,小小的手掌... 再摸摸自己的脸,有点肉,有点软,还有小了好几套的五官... 我我我,我是个小孩? 3. 第三章 想着想着,小男孩听到前方溪流的声音,滑下板车提着腿就跑,还没跑两步就摔倒了。又歪歪斜斜的爬起来,极不协调的同手同脚地向前挪着。 老爷爷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哎呀呀,这可怜的孩子怕不是个痴儿。” 小男孩努力地适应这双短腿,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这腿似乎应该是...大长腿才对。 他伏在溪边低头看着倒影,最先看到的便是那褐色的印记,他小手摸来摸去,却百思不得其解,只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我...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呢? 倏地,有水珠滴落溪面,平静的溪面泛起层层迤逦的圆圈,水中倒影不断拉扯摇晃,好像平静之后应该是另一张脸。 他抬手抹抹脸,摸到两道热痕。他有些惊诧,流泪似乎是几生几世之前的事,遥远到已经忘了眼泪是什么滋味。 他此时心里有点复杂,说难过其实并不难过,说惊惧其实也并不惊惧。但这眼泪就是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越掉越多,到后来眼泪鼻涕一齐流下来,小男孩不自觉拿着手背就去抹,糊的满脸都是。小男孩看看手背,哭的更厉害了。 “啊。。。太脏了。”他心想。 朵朵看到小男孩哭,毫无理由地也跟着哭起来,还笨拙的去抱他,蹭的他一胳膊一头发全是黏糊糊的东西。 “呜呜呜,更脏了。”小男孩抽泣着。 小男孩本能的抗拒朵朵的亲近,好似骨子里就不喜与人接触,他一下下推开朵朵,朵朵哇哇哭着跑回老爷爷的怀里。 过了一会,眼泪终是止住了,只剩下鼻子一抽一抽怎么也压不下去。 老爷爷抱着朵朵慢慢靠近,问道:“娃娃,你可还记得你的父母家人?” 小男孩猛地抬起那红肿的双眼,小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珠子左右乱转,努力的想从脑子里挖掘任何信息,思来想去也只是嗫嚅道:“我...父母家人...” 小脑袋拨浪鼓似的左右摇晃,嘴巴委屈的撅了起来,呜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老爷爷面露怜悯地看着这个也就比朵朵大一两岁的小男孩,哄道:“没事没事,那你可记得家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家可好?” 小男孩眼神愈发委屈,愈委屈愈不安。 我是谁。我在哪。 不消别人问,他自己看到水中倒影后就已经把这个问题问了自己无数遍。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哪怕撕心裂肺的大哭把脑子震的嗡嗡响,也丝毫没有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溪上飞过一只鸟,清脆的叫了几声。他抬头望望天空,觉得那白云之后好像有什么属于他的地方。 老爷爷顺着小男孩的眼光也抬起头,随后又叹了口气。朵朵哭过之后跟没事人似的,又挪到小男孩身边,笑着指指自己:“朵朵。”又指指小男孩:“锅锅,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眼中流露出与他年纪十分不符的茫然来,垂下头来又盯着脚边的溪石。 朵朵也看着那块石头,倏地拍手:“石头锅锅,你是石头锅锅。” 小男孩:...... 小男孩掀起眼皮看了朵朵一眼,朵朵吓的闭上嘴又躲回老爷爷怀里了。 半晌,小男孩红着眼看了一圈这陌生的树林,哽咽着开了口:“我。。。你们要去哪里?” 朵朵又来了精神,搂着爷爷跳着说:“梅城梅城。” 老爷爷笑着拍拍朵朵,一字一句地跟小男孩说了他们是如何在树林里捡了他,又是为何要迁移的,末了说道:“小石头,你跟我们一起去梅城吧。” 小男孩那稚嫩圆润的脸端着极其不符的低眸沉思,一听“小石头”三个字,不由得下巴一掉,翻了个白眼,怎么就这么得了个名字。 他上下看了看这天地树林,又看了看对面和善的爷孙两,好像也只有跟着他们一起了。于是默默地点点头,说了一声:“多谢。” 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小石头看着约莫四五岁,说话神情竟如此老成了。老爷爷浑浊的双眼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流露出一股赞叹却又悲悯的神情来。 休息片刻,一老两小赶着牛车就继续赶路了。 快要行至梅城地界时,路也愈发好走了,板车也不太颠簸了。可这颇为宽敞的驿路边上,却散落着破衣褴褛,时不时的还能看见面目狰狞的野狗啃食着不知哪里来的红肉。 那“呼噜呼噜”的咬食声吓的朵朵不停发抖,忙躲进爷爷怀里捂着耳朵。 小石头却盘腿而坐,闭着双眼,对周围的奇声怪状充耳不闻,那状态好似专心打坐的老和尚,只是这一团圆乎乎的身躯像一颗白嫩丸子,怎么都显得不伦不类。 老爷爷冲着野狗恶叱一声,耷拉的眼皮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瞥了一眼小石头,将怀里的朵朵搂的更紧了。 此时已是天光渐暗,听得几声“啊--”由远及近,原来是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老爷爷警惕的环顾着四周,手上的鞭子扬的更高了,催促着老牛快些前进。只是老牛还没走两步,接着就不走了,哞哞叫着往后退。 驿路边两侧树林里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越靠越近。 都怪这梅城人喜欢云杉,一进梅城地界到处都是高耸的云杉,树叶叠错,那银白月光只能洒下斑驳的星点。再加上梅城土壤肥沃,杂草长的像人一样高。一到夜晚,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有钱人家点着油灯,穷苦人家自然只能摸黑了。 老爷爷搂着朵朵,大吼一声:“什么人!”声音虽大,却带着隐隐的颤抖。 几道寒光闪现,斜抵着地面。只听有人笑着说:“老头,留下两个娃娃赶紧滚,本大王留你一命。”这男声甚是尖锐,听着就让人觉得嫌恶。 老爷爷霎时明白,他们遇上山匪了。 梅城虽说是个富饶的地方,但是前去逃难的人太多了,既然是难民,那必定是极好对付的。守在这必经路上,抢劫那可是一抢一个准。 可是这爷孙两实在没有金银财物,只剩下那干的发硬的一张饼而已。 老爷爷盯着那反着冷光的地方,声音软下来,求道:“大爷,我们爷孙真的没有钱。”说着把那打折补丁的破布袋往前推推:“这是我们全部家当,都孝敬给您。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朵朵本来就很害怕,此时她被爷爷搂的更紧,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那山匪慢哟哟道:“你能有什么钱?”似是走了两步,继续说:“那女娃娃能卖去青楼,男娃娃卖去当杂役,你一个老不死能做什么?赶紧滚,别考验我的耐心。” 接着便听到对面有人向他们走过去,还发出哼哼的笑声。 小石头缓缓睁开眼,说了两个字:“放肆。” 果然,脚步声停止了,只听对面嘈杂道:“谁?”“什么人?” 小石头视若无睹,淡定地说:“欺负一老一小,竟这般不要脸 面?” 对面倒是有人怒答:“老子是山匪!” 接着有人小声说:“诶,不对,这声音怎么像是个小孩...” 山匪头子把刀扛到了肩头:“是那个男娃娃,敢跟我装神弄鬼,把他和女娃娃都给我绑起来。老不死的杀了喂狗!” 之前被唬住的山匪刺客又动作起来。 朵朵哭的撕心裂肺,老爷爷也哭着一直哀求。 小石头伸出手臂,手掌张开,似乎是在等待有什么东西出现在手掌里。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 他斜眼看了看手掌方向,除了一阵微风拂过,什么都没有改变。 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小石头把张开的手掌握紧变成了拳头,挡在了爷孙两前面。 山匪们冲到面前,一把按住了小石头的头,提起他后领,任凭他那小小的手掌乱七八糟的飞舞,却怎么也碰不到山匪一下。山匪笑道:“臭小子还挺有劲。” “你放开我!不准伤害他们!”小石头怒吼道。 山匪动作很是熟练,没一会小石头和朵朵就被捆起来了,扔在板车上。老爷爷被逼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上还一直哀求:“大爷大爷,我可以干苦力,可以乞讨,求求你们不要卖了朵朵啊...” 朵朵已经哭不出声了,仍旧扯着哑掉的嗓子喊“爷爷,我要爷爷。”挣扎着往爷爷那边挪,牵连着小石头跟着歪了过去。 一个山匪啐了一口,骂道:“老不死的,废话真多。”说罢,只见冷光抬起。 小石头虽然是个娃娃模样,但是心里明白这个情况已经无力回天了,他闭着眼低下头不想看到将要发生的惨状。 “啊---” 只听一声惨叫之后,便是液体淅淅沥沥流淌的声音,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接着,就听到一个年迈沧桑的声音,喘着大气嚎啕大哭。 山匪头子倏地骂道:“什么人在这玩阴的,快给老子滚出来。”银色冷光在他手中左右乱挥。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密集却清脆的叮铃声慢慢靠近,虽是悦耳,但在这静谧黑夜的衬托下却是裹挟着让人未知的恐惧。 小石头旁边的山匪露了怯,哆哆嗦嗦地重复着:“鬼,鬼,鬼呀。” “鬼?你可是瞎了眼,竟将我这般天仙比喻成鬼。”说话的人带着笑,声音灵动轻盈,叫人听上去可能还真是个天仙美人。 然而下一秒,这天仙敛了笑意,一字一句渗着寒意:“我便让你变成鬼罢。” 小石头只听身边噗通一声,山匪倒地抽搐几声便没了动静。 老爷爷回过神来,爬到了朵朵身边,一边安慰她一边摸索那绳子。 小石头回头望着那天仙,实在太黑了,只能隐约看到秋风刮起时那影影绰绰的裙摆,听到那叮铃当啷的银铃声。 山匪头子见来人不简单,非常有眼力见的夹着尾巴逃走了。小喽啰们也跟着连滚带爬的跑了。 朵朵和小石头已经被松绑了,老爷爷跪在地上护着朵朵,老泪纵横不住的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小石头也跪坐在地上,没有哭声没有磕头声,语气甚是平稳的说了一句:“多谢。” 那边的天仙闻言似乎侧了侧头,轻轻笑了一声,道:“举手之劳罢了。这个留给你们。” 一个物体精准的落在了老爷爷腿边,他拿起一看,是一个火折子。他再抬起眼,那天仙便消失不见了。 4. 第四章 风一吹,火折子窜出火星来,星星点点随风飘动,犹如墨黑的夜空中流转的银河。 明灭的火星映在小石头眼中,他出了神的愣怔盯了片刻,又一片茫然的揉了揉眼睛。 经过山匪这一折腾,一老两小收拾收拾赶紧上路了,朵朵已经在爷爷怀里睡熟了。毕竟孩子体力有限,小石头靠着那补丁包裹也渐渐合上了双眼。 翌日。 天光大亮,一阵幽香悠悠传来。梅城里的桂子开的正旺,爷爷明白梅城已经不远了。 爷爷赶着牛车先是进了城,卖了牛再出了城。一头牛便换来了城郊一个破败的草屋,一老两小也算是有了容身之处。 烛光在屋头晃悠着,照着那土黄的墙和地。爷爷掰着手里白花花的馒头,一块稍大的给了朵朵,一块稍小的递给小石头。爷爷自己留了一小块。 朵朵大口大口地咬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爷爷笑道:“慢点吃慢点吃,爷爷这块也留给你。” 朵朵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唔唔着,来不及说话。 爷爷看了眼旁边慢条斯理吃着馒头的小石头,说道:“明天我带你们进城玩好不好?” 朵朵闻言两眼放光,拽起正在吃着馒头的小石头,蹦蹦跳跳欢呼道:“去城里,去城里啦。” 小石头被拉着转起圈来,看着朵朵开心的脸,敷衍的扯了扯嘴角。他好似完全不明白朵朵在开心什么。 近日,难民越来越多的涌入梅城。爷孙三人还未到城门,远远就望见一条队伍。排队的都是难民或者乞丐, 经过打听得知,梅城里赫赫有名的王大善人带着全府上下正在施粥,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 爷孙三人已经排进队里,老爷爷摸着朵朵的头说:“大善人在做善事,我们有吃的啦。” “吃的,吃的,石头锅锅,有吃的。”朵朵高兴地拍着手。 小石头一直无甚表情的跟着爷孙两走着,忽的听到前面一个穿着破衣褴褛的乞丐啐了一口,讥讽道:“这王家可是梅城首富,那么多钱他花的完吗,就应该多做点事。” 旁边一个乞丐努努嘴,应和道:“你看看,这才第三天,那什么大米粥,直接打清水算了。” “那馒头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们这些人吃着别人的,还不懂得感恩,有本事别吃啊。”小石头双手抱臂不屑道。 “哟,小朋友,年龄不大还挺有个性,我就说那姓王的该的,怎!么!了!”乞丐一边说一边指着小石头的脑袋。 “你!咬!我!啊!”乞丐又换了只手一下一下的戳这小石头另一边脑袋。 小石头的头被戳一歪一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扬着下巴睨着那个乞丐。 乞丐充满挑衅的对着小石头扯着一边嘴角。 “啊。。。”乞丐蓦地一声哀嚎。 只见朵朵抱着那乞丐乌漆漆的手死死的咬在嘴里,还一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小石头瞪大双眼。 旁边的乞丐撸起袖子就要挥拳。 “啊。。。” 小石头学着朵朵啊呜一下咬住了另一个乞丐的手。 老爷爷惊慌地拖着朵朵往后走,嘴里一直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朵朵,快松开。”而朵朵的牙关咬的更紧了。 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来,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场面一时间有点失控,愈发嘈杂。 前方走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怒斥道:“干嘛呢!干嘛呢!扰乱纪律的人都走,不知道我们这规矩嘛!”这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管家指着一老两小还有那两个乞丐道:“你们几个赶紧走,在这闹事没得吃。”随即给两个下人使眼色,下人们便行动起来,推推搡搡地把他们往外赶,任凭老爷爷佝偻着腰怎么乞求也没能继续留在队伍里。 乞丐愤愤地走出去,回头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们给我等着。” 老爷爷继而又不停鞠躬卑屈地道:“对不住对不住。” 朵朵才不知道发生什么,也对着乞丐呸了一口。 小石头一看也跟着学,呸了好几口才把嘴里那恶心的味儿给吐干净。 这下,这一老两小从出门到现在啥也没吃上,便饿着肚子进了梅城。昨日来梅城时已是傍晚,现在这天光明亮才把梅城看的仔细。 连街小巷,商贩小摊,灯笼彩旗,往来商客络绎不绝。醇香的糖炒栗子,鲜香的蒸大肉包,牛肉拉面的汩汩热汤。。。无一不让这一老两小更加饥肠辘辘。 朵朵和小石头着实饿极了,在每个食摊面前都用乞求的眼神盯着那美味。终于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娘实在不忍心驱赶,给了他们一个烤红薯。 他们来到一处拐角墙边,老爷爷将红薯一分为二递给朵朵和小石头。朵朵拿着就啃,小石头刚要下嘴,又将自己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老爷爷。 老爷爷让了几次都被小石头坚持的递了回去,这三人终于才吃到了今天的第一口粮食。 “救命啊救命啊,要杀人啦。” 一个中年女子衣衫褴褛在路中央慌不择路的跑着,边跑边喊,最后被个石头绊的骨碌碌的滚了出去,恰好停在了爷孙三人的视线内。 女子胸前雪白若隐若现,顾不及拉扯衣服,回过身神色惊恐的跪坐在地上,嘴里哆嗦的嚷着:“不要杀我,我有钱我有钱。” 说着便拿出荷包,白花花的银子晃着人眼。往来的行人纷纷停下了脚步。 叮当当,叮当当。 一阵密集清脆的叮当声愈发靠近。 小石头隐约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伸着脖子看向那墙角处。 “我不要钱。” 是她,那天夜里救了他们的仙女。小石头认出这声音,站了起来。 “我就要你的命。” 小石头:。。。。。。 往来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小石头垫着脚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见说话人的模样。于是他把手中的地瓜给了朵朵,自己往人群中钻了进去。 老爷爷听到什么“救命”“杀我”的时候,就想赶紧离这里远一点,结果他还没撑站起来,小石头就已经淹没在人群里了。 “哎呀,晦气晦气,怎么又是她。” “这个月第三次了。上次把城西那个王瘸子给杀了。” “不是说王瘸子把他十一岁的闺女卖给朱老三当小了嘛?” “还不是她老子好赌,借了朱老三的钱还不上了。” “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人给杀了吧,这下他闺女彻底变成孤儿了,娘家没人了。” “那谁知道。这次她可别把人在这杀了,这血流满地的,我还怎么做生意。” 小石头刚挤进最里层,就听到了三个妇人扯着尖锐的嗓音吐着瓜子皮聊着天。 那阵叮当声还裹挟着金属摩擦石面的沙沙声,不疾不徐,从铺面拐角处缓缓而来。 此时恰巧一道日光从檐角罅隙中投射下 来,将来人面庞打上了一层耀眼的华光,让人无法直视。只得看见一袭浅蓝长裙,以及她右手持着的一根紫色长鞭。那长鞭银光流转,仔细瞧去,是皮质与银丝相互勾嵌。长鞭顺着梅城主道上的青石砖拖动,沙沙作响。 来人再走近一些,小石头才看见那人面容。说是仙女真是不为过,简直就是神台庙宇里供奉的各个女仙也比不过。 “这小娘们真他娘的好看啊!”围观的男子们都看出了神,发自肺腑赞叹道。 “真是灿若朝霞,如花似画。”旁边一个书生道。 小石头抬头睨了一眼那个书生,心说:多读书倒真是有用的。 这仙女生的一双杏眸,双瞳透过华光显出淡淡的棕来。眉睫根根分明,没有起伏时,平顺乖巧。尤其那微翘的薄唇,两边微微上勾。俨然一副邻家妹妹温顺无害的模样。 然而此时,她一手拖着长鞭行至那到底女子面前,微微抬头,双眸微阖,满眼尽是不屑与讥讽,道:“是让我动手,还是你自己了结?” 女子已经吓的面容惨白,扭身跪地不住磕头,声音颤抖道:“侠女饶命,侠女饶命。”然后又举起荷包,“钱,我有钱,都给你,给,给。”说着把鼓囊的荷包往仙女身前递去。 唰的一声,仙女手边的鞭子把那个荷包抽落一边,银子咕噜咕噜的乱滚着。 女子慌了神,摸爬着去捡银子,嘴里还念叨:“钱,我的钱,我的钱,都是我的钱。” 围观的人群随着女子爬过来都往后退去。 眼下这场景大家都看出来,不是青天白日的抢劫,那多半就是个人恩怨。即是个人爱恨情仇,围观的这些人便不敢上前阻拦一步。 那仙女眉眼一转,尽显不耐,抬手就要挥鞭。 “住手!” 众人皆是一怔,寻着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石头。 小石头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还在捡着银子的女子旁边。 仙女微微一偏头,看着小石头,默了片刻却笑了起来。 “你凭什么让我住手。”仙女哂笑。 是啊,周围那么多成年人,偏偏是他一个黄毛小儿喊出了“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石头身上,甚至有人看着他左眼那个褐色胎记露出了嫌恶之色。 “哪家的孩子,生的这么吓人。” “那脸上是个啥啊?” 小石头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依旧抬头,挺直背脊,直面着仙女,稚嫩地说:“她做了何事,需要以命相抵?” “我需要向你解释?”仙女反问道。 “算了。但是,就算她做了什么大恶之事,上有天子王法,自有府衙惩治。”小石头道,“也不能妄由你杀之。” 围观的人听小石头如是说,也纷纷低头私语,更有甚者,竟出现了附和的声音。 仙女杏眸一扫,围观的人登时鸦雀无声。 “走,去官府。”小石头拽着仙女的袖摆便要走。 仙女手臂被拽的一晃,猛地一甩袖子抽回手。 小石头身形一歪,倒在地上。他迅速爬起来,又去拽着仙女的袖摆,“走,去官府!” 仙女眉头一蹙,这一次甩的更猛了。小石头直直被推开数丈。 小石头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到仙女身旁。 仙女下巴抬的高,只是低着眸,直视着小石头,冷声道:“还来?” 5. 第五章 倏地,小石头上嘴咬住仙女的手;“唔,唔唔唔!” “啊---” 仙女啊了一声,围观的人们都不禁“咦-”了一声眯了眯眼。 仙女甩着手,奈何她一动,小石头嘴下便用力一分。像那小狗咬着肉骨头怎么也不松嘴。 “啊---”仙女又啊了一声。 朵朵好不容易挣脱了爷爷的束缚,挤进人群,就看看小石头咬着别人。她也跟着就上了嘴,咬了另一只手。 仙女闭着眼,嘴角抽了抽。 小石头还在一边“唔唔”个不停。看见仙女另一侧手腕带着一串乳白色细镯,正碰的叮当作响。 爬伏在地上捡银子的女子此时瞥见一线生机,将身体伏的更低,窸窸窣窣的在人群脚边穿行。 仙女始终蹙眉阖眸,却已经察觉到女子的异动,加上手上被孩童利齿咬伤的阵痛,已经失了耐心。她调转内息,周身霎时紫气弥漫。 “这。。。” “魔啊,魔女啊” 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逃命似的一哄而散。 小石头和朵朵被仙女威压气息扫了出去,身上都擦破了皮露出丝丝血痕。老爷爷逆向穿于人群之中,看到哇哇大哭的朵朵,抱起她就跑。 仙女抬步往那女子走去,略过小石头时,裙摆又被勾住了。 她一低头就看到小石头坚定的眼神,不言不语。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一次又一次的,拽着别人的衣摆,固执的抬头望着别人。 仙女杏眸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来。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犟。”她问。 小石头还没来及回答,仙女身边忽的闪现出一个女子,低声道:“小姐,这是人间,不可。”她一边用手压着仙女的手背,一边微微摇头。 仙女看了来人一眼,又看了小石头一眼,不甘心地抽了裙摆,转头就走。 小石头吁了口气,脊背放松下来,回头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得半死贴地趴着在落魄女子。 咻-- 一根银光流转的长鞭从她背心穿透而过,又迅速抽离,猩红血液霎时四溅开来。小石头瞪大了双眼,圆润的脸上被溅了几滴血珠。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腥锈味,落魄女子忽的周身燃气大火,眨眼间便烧的干干净净,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过一样。唯独在青石砖上落了下一个破败的荷包,露出了银光。 “杀,杀人啦...”一个惊慌变调的嗓音打破了瞬间的静谧,接着周围便是疾步和嘈杂乍然响起。 周围的店铺纷纷闭门,偷偷在远处八卦的人们吓的连滚带爬。 小石头还怔在那里,他原以为那仙女离去便是放了女子,可最终还是要了她的命。如此想着,他打了冷噤,周身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狠唳残酷。他想。 他望着周围落慌而逃的人们,其实他觉得有点奇怪。他奇怪的是他觉得他应该和他们一样害怕的快跑,离这里越远越好才对。但是他并不觉得这血腥的画面让他恐惧害怕,只是单单的想到这么个词去形象那个长得好看的女子。 太奇怪了。 他捂了捂胸口,猛地咳嗽几声。 小石头回到城外草屋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一天没吃,还出了不少体力,此时已经饿疲至极,圆润的小脸透着没有活力的惨白,愈发显得那褐色胎记刺眼。 草屋里燃着半根残烛,朵朵占了最好的草垛已经睡下了。老爷爷看到小石头时,微微一怔,那惨白的脸上除了胎记还挂着黑红的血渍,甚是可怖。 他缓了缓神色,慢声道:“小凳上还有半块红薯,赶紧吃了吧。” 小石头拿起红薯,两口就吞了下去,还差点噎着。 老爷爷看着捶胸的小石头,陷入了深思。 今日从杀人现场离开时,老爷爷抱着朵朵经过了一个院子,他并不识字,也不知大门牌匾上写的是什么。只看到里面全是孩童在嬉闹,孩童们还喊着一位男子“先生”。他便想这可能是个私塾。他希望朵朵好好活下去,亦希望朵朵能成人成凤,这是至亲之人发自内心的渴望。因此他踏了几级台阶,来到了门口,向里观望。 朵朵更甚。她望着这些比她大了不多少孩子们穿着素白洁净的衣衫,打闹嬉笑,还看到有人端着零食水果唤他们。她裤子因为摔倒,划了几道口子,露出丝丝血痕,肚子还在咕咕叫。 她真的太羡慕了。但是此时一言不发,更是教人心疼。 忽然一个侍女经过门口,看到爷孙俩向里望着,便打量了一会,说道:“我们这只收无亲无故的孤儿。”说完便转头走了。 老爷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朵朵,心情无比复杂,有一瞬间竟恨自己还活着。 离了院子,爷孙两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草屋。 老爷爷一直生活在丰村,种地娶妻,生活至此。他只想带着朵朵活下去,不招惹是非。然而,这几日所经所见均是闻所未闻的新事,还伤了朵朵。若不是小石头多次出头,沾惹是非,朵朵也不至于跟着他受伤。 倏而他想到那个院子,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可以把小石头送走。他们无亲无故,他也做不出卖了他的举动,那这个私塾也算是小石头身世因祸得福。 “小石头,有一个地方,给你饭吃还教你读书,”老爷爷顿了顿,“你可愿意去?” “饱腹读书?”小石头神色淡然,“朵朵也去吗?” 老爷爷道:“朵朵太小,她去不了。你去更合适。” “哦,好。”小石头点点头,倏然想起朵朵当时跟他一起被甩出去,问道:“爷爷,朵朵怎么样了?” “她没事。早些休息吧,明天领你去看看。”老爷爷起身熄了烛光挨着朵朵躺下去。 草屋内瞬间便暗了,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从漏着风的窗户上倾泄进来。 小石头靠着墙边躺下去,脑海中又闪过女子被长鞭穿透的景象。他抬起小肉手 在面前翻来覆去看着,其实他只是一个矮人一半的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上前阻止,就是看不下去便站了出来。 还有今早,也是看不惯那乞丐对施粥的善人说出不敬的话,自己就出了头。 找死啊这是。他用小肉手捂住自己的脸。 周围那些成人怎么也一点正义感也没有。他撅了撅嘴。 他又想到了那个仙女和那一串叮铃咣当的细镯,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慢慢合上了眼。 这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境里白的刺眼,他是个大人模样,倏地感觉到胸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胸前竟被剖开了,心脏毫无遮拦地怦怦跳着。他怔然抬头,看到刺眼的白光里有一个黑点,他缓缓抬手,身子却向后倒下... 小石头腿一蹬,惊坐起来,摸着胸口,呼呼的喘着大气。 朵朵昨晚睡的早,所以今天起的也很早。她就看着睡着的小石头眼皮颤抖,还像之前一样,一下一下的戳着他的眼尾。结果,被小石头猛地坐起磕到了下巴。 小石头被磕的不轻,头上瞬间便起了一个小包。他回过神来,刚想给朵朵一个白眼,一回头便看见朵朵捂着下巴,撇着嘴角,双眼圆致裹着半汪热泪。还未及他开口,那豆大的泪珠便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泪珠挂在下巴,再顺着捂着下巴的肉肉的手指缝滑落下去。小石头竟觉得有点不忍了。 “对。。。对不起。”小石头不敢看她了,支支吾吾道。 朵朵眼里的泪还没流完,抹着眼泪鼻涕又嘿嘿笑道:“石头锅锅,我们今天还去城里玩。” 小石头内心给自己一个白眼:小孩子是怎么做到又哭又笑的。 爷孙三人本想先去昨天施粥的地方再碰碰运气,结果临近城门排队的人一个也没看见,施粥案上仍摆着昨日的大锅和一些碗勺,锅里还剩着一些粥底,米汤已经分离,上面飘着几片落叶。这情形看似那些人像有急事匆忙走了。 爷孙三人只得空着肚子进城去。爷爷想着昨日那个院子里有吃的,打算先去那里把小石头送下,没准那家主人好心也能他和朵朵一些吃的。 到时候再好好求求家主,会不会朵朵也能进去。。。爷爷想到这,颤巍的步伐都变的矫健了。 朵朵兴奋的在前面一蹦一跳的,还不时回头嘟囔:“你们走快点呀。” 其实这个院子离城门不算远,入城没一会他们便站到了院子前。 “就是这里了。”爷爷抬头看着那个牌匾,话语里充满了隐隐的期待。 “遗苑,”小石头有点疑惑,“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遗愿?”爷爷重复一遍,猛地看着小石头。他惊奇的发现小石头竟然识字。他再回想到他说话稳重,性子直率目无旁人,直觉他是某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孩子。愈发觉得他和朵朵与小石头不是一路人。 朵朵拖拽着小石头上了台阶,往院子里跑。 爷爷又看了看那个牌匾,啧了一声:“晦气。” 6. 第六章 这个院子着实很大。进门只有两边的走廊贴着墙供人行走,因此花厅便十分的开阔。花厅路面铺就着白色的小石子,蜿蜿蜒蜒隔出了东西。东边种了一颗挂着几颗残桃的歪脖子桃树,桃树挂着一个秋千。西边有一洼浅塘,浅塘边放了一个跷跷板,地上还放了一些木质的玩具。 看着十分雅致,又有童趣。 朵朵一屁股就坐上了秋千,还扬着嗓子:“石头锅锅,快来推我呀。” 小石头不情不愿的走过去。 闻声出来的还有昨天的那个侍女,手中正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烤栗子出来。 “诶,怎么又是你们?不都说了嘛,我们收不了你。”侍女放下烤栗子,拽着朵朵和小石头往门口走。 爷爷连忙赶来,拉回朵朵。躬身道:“不是我们,是他。” 老爷爷冲着小石头抬了抬下巴,凑着侍女近了一点,小声道:“我们是在城外树林里捡到他的。当时就他一个人,也不记得家在哪里,父母是谁。。。” “那我们也不收啊。”侍女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漠然。 “你们不是收孤儿吗?”老爷爷诧异。 “哎呀,我说的孤儿不是那个意思。诶诶诶,那个你不能吃!”侍女正说着话,余光瞥见朵朵正在偷吃栗子,连忙将盘子端起来。 朵朵昂着脑袋,不依不饶的拽着侍女的袖子一蹦一蹦的够着栗子。 她是很饿很饿了,奈何她越蹦,侍女的盘子举的越高。 朵朵倏地就不蹦了,只拽着她的袖子,抬头望着她。没几秒那圆圆的眼睛里便涌出了眼泪,在眼眶里晃晃荡荡,眼看就要落下来。 侍女一看她那将哭不哭的模样,倒是不忍了,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给你几个。” 小石头肚子也饿的咕咕叫,看到朵朵这一招奏效了,于是自己拽着侍女的另一个袖子,抬头望着她,使劲眨巴眼睛,企图挤出一点眼泪来。 侍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行行,也给你也给你。” 朵朵拿着仅剩的两颗栗子,一会把左手的栗子递给爷爷,赶忙收回手。一会又把右手的栗子递给爷爷,又赶忙收了回来。正犹豫的时候,小石头把自己剩的两颗都递给爷爷了。朵朵看见爷爷有了栗子,于是呼呼的把那两颗栗子都吃完了。 “小石头是我们给起的名字,他叫什么都不记得。他真的是个孤儿。”爷爷还在争取。 “大爷,你放过我吧,真不能收。”侍女很是无奈。 嘭的一声。 正厅的门嚯地打开,撞到墙上又反弹回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从屋里快步出来,伴随着一阵叮铃当啷的声音。 “兰因,你等等。”后面又追出来一个男子。 正是昨天孩子们喊的“先生”。 远远望去,那个先生个头极高,肩背笔挺,穿着一身墨色劲服,脚步甚是笃实。毫无私塾先生的书生气息,倒是浑身孔武有力,像个习武之人。 “兰因!” 先生忽然一闪出现在女子面前,挡住了女子去路。 “让开!” 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小石头目光如炬盯着那幂篱,心道:怎么又是她。 “兰因!别再闹了,跟我回去。”男子语气强硬,却也透出一丝乞求。 “位凌。”兰因转头面向男子,冷漠道:“让开。” 侍女惊道:“小姐。。。”说完把烤栗子的盘子递给朵朵,转身跑到兰因身边。 朵朵忽的得了一盘子的烤栗子,高兴地晃着盘子,几个栗子叽里咕噜的滚到地上。 兰因推开挡在面前的位凌,疾步往门口走去。正要跨步出门,袖摆却被人拽住了。 她循着力量来源,低头看到了左眼覆着深褐色胎记的小石头。她微微蹙眉:“怎么又是你。”回头又对侍女说:“西桃,我可不记得我对他动过手。” “不是的,小姐,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不收的。”侍女讪讪道, “听到没,不收你,走吧。”兰因低头对小石头说,说完提着裙摆又要走。 小石头依然抬着头看她,没有松手。 位凌赶来一把打开小石头的手,嗤道:“滚!” 爷爷被这位之前认为的“先生”吓了一哆嗦,抱着朵朵就往外走。朵朵临走还抓了两把栗子在手里,嘴里唔囔地喊着哥哥。 小石头被推开数丈,堪堪停靠在朱红的大门上。他啧了一声,蹙着眉闭眼,左眼上的胎记牵连着变了形,显得十分疼痛。 西桃有些不好意思,蹲下身扶他一把,歪着脸说:“那个,你没事吧。”又不情愿地说:“我们小姐就是比较有性格而已。” 小石头睁开眼:“嗯?” “哦哦哦,那个位凌也是,还跟你一个小孩动手。”西桃撇撇嘴。 小石头觉得西桃也算是说了句人话,眉眼舒展一下。 “你非得惹他两就是你的不对了。”西桃又道。 小石头:??? “你快走吧,别吓着你。” 小石头心说害怕还真没觉得害怕,就觉得这两人肯定是一家人,脾气性格可真相配。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往门口走去。 他看到爷爷抱着朵朵在门外台阶将走不走,倏然明白了一个事:可能他不应该再和他们爷孙两一起了。昨天他出头时,爷孙两就没有等自己先回了家。今天又带他来了遗苑。。。傻子也明白爷爷是想不要他,不好意思直说罢了。 也是,这几天相处下来,因为自己几次出头连累了这爷孙两,确实不应该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爷爷还好心好意的给他找了去处,虽然这个去处也不要他。他应该感激才是。 小石头淡然地扯了扯嘴角,追到爷爷身边,装着一副高兴的表情笑道:“爷爷,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爷爷惊讶:“你知道你是谁,家住哪里了?” 小石头点头:“嗯,我都记起来了。这几天谢谢爷爷收留我。” 朵朵也听明白了,拽着小石头又蹦跳起来:“太好啦 ,石头锅锅,你也有家啦。"还没蹦两圈,忽的又哭了:“呜呜呜,石头哥哥,你是不是要走啦?” 小石头收起了那不真心的笑脸,对着朵朵“嗯”了一声。 朵朵哭声更大了:“爷爷,我喜欢石头锅锅,我不想让他走。啊呜呜呜。” 爷爷摸着朵朵的脑袋,安慰道:“他的爹娘也很想他,想他赶紧回家。” 朵朵搂着小石头,紧紧箍着:“我就不,我就不让他走。” 小石头也不明白,这才与这爷孙两相处几天,一个对他很喜欢,另一个对他很避讳。好像他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讨厌,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难过。 除了对自己看不惯的事情有情绪上的波澜,其他情感好像都平平淡淡,无甚起伏。 就像现在,他不觉得有了谁就会开心,离开了谁就会难过。 他看着朵朵哭的稀里哗啦的脸,看着爷爷慈和的笑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太奇怪了。情绪寡淡的像是别人眼里养了几年的白眼狼,没有良心似的。 小石头推开朵朵的小手,冲着爷爷微笑一下,转身就往别的方向走了。 朵朵撕心裂肺的哭声依旧响在身后,小石头努力的眨眨眼,总觉得此时此景自己也应该难过的流点眼泪。但是,眼皮都快抽筋了愣是半滴泪也没挤出来。 那爷孙两住在城南外,他要往城北去,等过段时日在出城去彻底离开这里,还是不要在相遇好。 小石头越走越远,顺着青灰色的石道往城北走去,走累了就坐在街边墙角看着往来的行人。有和睦的一家人,有亲昵的小情侣,有闺蜜,有兄弟,这些人都脚步坚定的向前走着,因为他们知道要往哪去。 虽然与爷孙两相处不过几天而已,却也让他有了归处了,不至于像现在脚步踌躇,不知方向。 倏然吹来了一阵北方,吹落了树枝挂着的残叶,飘飘零零的落到小石头脚边,又被卷起来翻滚着的随着风飞走了。 小石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明的感觉,那张没有表情的小肉脸因为褐色的胎记显得更加疏冷了。像是一头离群的幼兽,踏上未知的旅程。 越靠近城北,梅城越显现出与城南孑然不同的落败景象来。没有连街的商铺,没有热闹的集市,丝丝裂缝攀上灰色的墙面,斑驳的朱红柱子显得摇摇欲坠。走着走着,青石板渐渐隐没,连着的是坑洼的泥地,几只流浪狗警惕的冲着路过的人汪汪叫。 此时已经傍晚,墨色向着灰白的天空笼罩过来, “啊--啊--” 小石头抬头看了看在屋脊上哀叫的乌鸦,面无表情的找了一处墙角靠坐下去。他穿过了一座城,又饿又累,小小的身子缓缓滑下去,竟渐渐睡着了。 他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一片白色,自己的胸腔被打开,生生看见起伏搏动的心脏。 铛铛-他隐约听到一些碰撞声。 大人模样的小石头躺在地上,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那个黑点越走越远,他伸着手在空气里抓着,喃喃道:“你。。。是谁?” 7. 第七章 小石头是被人踢醒的。 他在梦里除了胸口的疼痛,倏地觉得腿也疼痛起来。这痛感太真实了,直到他“嘶嘶”叫着睁开了眼。 “臭小子,又是你。” 天光已暗,小石头揉揉眼睛,看到了一个乞丐在不屑的斜睨着他。 “你是谁?”小石头问。 “哎哟,你当了狗咬我一口,这就忘了?”说着那乞丐抬起左手递到小石头眼前。 小石头看着那尖尖的两排牙印,想起来这人是昨天在施粥排队里不懂知恩图报的那个乞丐。他一把拍开乞丐的手,目视前方:“不知好歹。” 乞丐一听怒了:“臭小子找死!”说完拳脚并用的往小石头身上砸去。 小石头护着头,嘴里还一直喊着:“不知好歹,不知廉耻,不懂感恩,不要脸!” 乞丐撸起袖子,一脚把他踹到地面,用脚踩着他的脸,脚下还狠狠转了几圈说:“我让你嘴贱,再说啊!” 小石头脸被挤着嘴巴都合不上,一股腥气滚在嘴边,嘴里仍旧唔唔着。 旁边一个乞丐有些看不下去了,忙上来拉他:“胡大哥,这个小孩子没两天就饿死了,你就别跟他耗费力气了。” 乞丐胡甩开小弟的手,又使劲踩了一下,才猛地把脚挪开,啐了一口,转头走了。 小石头缓缓坐起来,他淡淡地看着乞丐胡离去的背影,缓缓掀起衣服一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几片黑云遮盖了月亮的光华,梅城的第一场秋雨就这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小石头昂着头,让雨水尽情的洒在脸上。他觉得这雨下的刚好,正好洗去他脸上的灰垢。他闭着眼睛回想起醒来的一刻,看到那陌生的天地,陌生的人,他竟然没有觉得恐惧。 是啊,兰因拿着鞭子对着他时候,他也不知道害怕。甚至他好像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悦,他不会像朵朵那样高兴,不会因为离开朵朵而伤心,不会因为乞丐胡对他拳打脚踢而生气。 没有喜怒哀惧... “我,到底是谁?”小石头猛地睁开眼,喃喃问道。 秋雨愈发汹涌,直接从天上倾倒下来。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小石头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用尽所有力气在问天问地问自己,直到声音湮没在磅礴的雨声中,只能看到他翕张的嘴唇。 他顺着墙滑下去,闭着眼没了声息。 王府。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管家嚷着从中院跑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慌忙爬起来进了大堂,喘息道:“少爷他,他。。。” 王大善人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惊问:“他怎么了!” “少爷他,他也感染了。。。”管家低下头说。 王大善人腾的从椅子上起来,慈和的眉目尽显郁忿,拽着管家的手问:“不是已经将夫人隔离了吗?少爷怎么感染的!大夫呢!” 管家急道:“小少爷许是偷偷去找了夫人。。。大夫马上就到,老爷莫急。” “大夫到了,大夫到了。”一个下人将大夫引上大堂。 “大夫,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我儿。我,我可就这一个儿子呀。”王老爷双手握着大夫的手,用力的攥着。 “王老爷放心,小人定当倾付全力。”大夫反手覆在王老爷手背上,郑重的拍了拍他。 行至少爷门前,王老爷也想随着大夫一同入内,最终还是被大夫和管家拦下了。王老爷在走廊来回踱步,倏地双手合十放置眉间,嘴里念叨着:“各位神仙菩萨,一定要保佑我儿和夫人渡过难关。” 管家安慰道:“少爷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过了许久,大夫从门内出来,他微微摇头褪下面纱。 “我儿他怎么样了?”王老爷问道。 “王老爷,此等症状小人属实未曾遇过。少爷现在尚在昏迷,那黑色翎状已经蔓延至大臂。若像夫人那样,恐怕将再无一块完肤,性命堪忧。” 王老爷犹如遇晴天霹雳,往后退了好几步才被管家扶住。他抬手扶额,随即双手使劲的箍着大夫的双臂道:“你可是梅城最好的大夫,怎么可能没有办法,你一定有,你一定有!” 大夫被拽着前后晃动,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低头不语。 “老爷...”管家在旁边焦急唤着。 王老爷倏地跑到院子中央,嘭的一声跪了下去,喊道:“各位神仙菩萨,我王某人这辈子做了无数善事不求回报,只求这次保佑我儿和夫人生命无恙。日后我王家历代必定给各位神仙菩萨修庙,日日敬拜,诚心供奉。” 王老爷几乎是大声吼叫着,企图冲破那滂沱的大雨直抵上天,叫天上的神仙赶紧降下福泽。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神仙保佑。。。”王老爷喊一声,嗑一次头,不知道喊了多少次之后,终于在管家下人们拉扯下,颤颤巍巍的扶回了房。 “王福,去贴悬赏告示。若有人能治得了夫人和少爷,千金万金都赏得!”王老爷反手抓着管家,又嘱咐道:“每个城门口都要贴!” 王福点头如捣蒜:“是,老爷,我马上就安排,一定有办法的。”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秋雨终于停了,王家的悬赏告示也传遍了整个梅城。 只是一个上午,王府的大门差点被踏烂。形形色色的人为了高额的赏金都去试上一试,然而结果并不尽人意。 直至午时,一个瞎眼的半百老人站在了王府门口。他拄着树枝状的拐杖,拐杖上的枝丫挂着一串黑色的羽毛。秋风一吹,那黑色羽毛和素色宽大长衫便随风舞动,高清的气质竟让人生出一份崇敬来。 王福似是看到了希望,眉眼一转,迎上前去喊道:“仙人。” 那仙人音色苍凉,直奔主题:“可是黑色翎状纹?” 王福一惊,心想那告示上只写了奇症并未写明具体内容,这老仙人定是有方法可以破解。于是赶忙去扶着老仙人的胳膊往内堂走,热情道:“仙人说对了,正是黑色翎状纹。我家夫人已经遍布四肢,少爷刚到小臂。”这时刚入内堂,他观察了一下仙人瞎了的双眼,道:“仙人稍等,我去请老爷。” 王老爷正坐在 少爷床边,双眼禽满了泪。一上午来了很多人,却没有一个有用的,他心里愈发难过和无助。 王福是跑进来的,将老仙人的情况说与王老爷。王老爷听完后,揩了一把脸,迈着大步去了内堂。 “仙人,”王老爷一进门就喊道.“仙人可是有办法?” “贵夫人和少爷中了妖毒,”老仙人捋了捋长须,“飞驳鸟妖毒。” “妖毒?”王老爷惊诧。 “老爷,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在城门口施粥时,确实有一只飞驳鸟落在旁边的树上,我见那只鸟体型甚大因此多看了几眼,”王福顿了顿,“没多久,夫人就倒下了,想必就是那时中了毒。” 王老爷拧着眉恨道:“妖怪?怎么会有妖怪来了人间!仙人,这毒该如何解?无论花费多少,我王家付的起。” “此毒并不难解,只是。。。” “仙人请直说。” “听闻王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要解此毒,恐怕会影响你的名声。” 王老爷听到“名声”二字,眸中出现了一些犹豫。善人的名声并不是一年两年,一次两次的善事就能成就的,而是王家祖上传下来的,历经数百年才企及的。祖训便是逢灾必出,逢利必让,克己达人,福泽万代。如果影响了王家名声,他百年之后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王福自小就在王府做活,至今也五十年了,他深知“名声”二字对王家的重要,但是王家现在香火单传,若小少爷有什么闪失,王家就是绝后了。想到这,他便大胆问道:“仙人怎知道这是飞驳鸟妖毒?可是之前遇到过?” 王老爷听到王福如此问道,抬脸看向他,几不可查的点了一下头。他刚刚被仙人的话引着走,竟忘了去追察仙人的真实性。 仙人被质问着,依旧不急不慢,从自己拐杖上扯下那串黑色羽毛,向前一递:“老朽曾随师傅修习过一些术法,斩魔伏妖乃是我师宗旨。这串黑色羽毛便是我梵计山下抓到的飞驳鸟妖毛。” 王福拿过那串黑色羽毛,左右仔细看了看,对着王老爷点了点头:“老爷,这确是飞驳鸟羽毛。” 仙人继续道:“贫道不为钱财,只为人界安泰。” 王老爷一听这话,与王家祖训相得益彰,犹如遇到知己,双眼倏地红了,对着仙人扑通跪了下去,双眼通红喊道:“仙人大义!还请仙人明示。” 仙人将王老爷扶起来,缓声道:“此毒需要两个引子,一个是有毒气的鶗鴂羽毛,便是你们手上的那些。”仙人又捋了捋银白的山羊胡,接着说:“另一个是童子之血。” “童子血?”王老爷和王福不约而同问出口。 仙人道:“飞驳鸟性凶好斗,唯有至刚至善童子之血方可压制破解。” 王老爷一听要伤人见血,那双苍老的眼中刚燃起的期望又渐渐暗下去。 有违祖训啊! 王福眼里瞧着王老爷神色的变化,沉默几秒终是问出了口:“那敢问仙人,需用多少童子之血?” “想要夫人和少爷康复,需用半身之血。”仙人道。 8. 第八章 半身之血于成人而言便是去了半条命,对于稚子来说极有可能危及性命。王老爷又陷入了沉思。 仙人拄着拐站起来,道:“解毒方法已经告知。老朽告辞。” 王老爷恍若没有听到,只有王福招呼仙人出了门去。 王福送人回来,走到中庭听到夫人房中一阵嚎哭,赶忙过去查看。只见侍女们跪坐在地上哭道:“夫人她,夫人她去了。呜呜呜。” 王老爷刚踏进房门就听到侍女的话,腿一软滑坐到地上,瞪着双眼看着床上那脸上布满黑色翎纹的妻子。他缓缓摇着头,喃喃道:“不,不可以,不可以。。。”又猛地站起来,踉跄往外走,嘴里喊着:“少爷呢!少爷怎么样了!” 守着少爷的下人跪着埋头道:“黑色翎纹已经到了少爷肩膀了。” 王老爷双眼发黑,终于撑不住晕倒了。 王福一直跪在王老爷床边守着,已经过了子时,王老爷手指才动了动。王福噗通一声跪下,哭道:“老爷,让我去找血引子吧。” 王老爷攥着被子没有说话。 “老爷!少爷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真的没有时间了。”王福嗑了一个响头,继续说:“老爷,小人这条命是老爷给的,没有老爷就没有今天的王福。我知道祖宗话不能违背,请恕小人以后不能伺候老爷了。今天我自请离开王家,后面我所作所为都与王家无关!” 王老爷攥着被子的手颤抖的厉害。 “老爷,您自己多保重。”王福嗑完两个响头,站起来,决然的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王老爷慢慢睁开了眼。祖训不能破,儿子不能不救,于他而言是个死结。王福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只有他办事才能让自己放心。也唯王福离开王家,才是这个局的唯一解。王老爷看着门口沉默了良久,心中暗想:王福是我王家的恩人,我必感念。 至刚至善的童子。至刚至善的成年人怕是都整个梅城都没有一个,更别说一个小小的童子,如何能看得出来。王福边走边想。 “生命顽强刚毅,顽强刚毅,顽强。。。”王福了拍了一下脑袋,自言自语:“对!那些困苦潦倒的乞儿必定是顽强的。不枉王家世代善行,现在也是那些人报恩的时候了,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清晨,昏睡了两天两夜的小石头才缓缓睁开了眼。 小石头躺在地上,微阖着双眼,不聚焦的看着眼前的虚空。迷迷茫茫看不清晰,恍惚觉得自己死了。他又闭上眼,打算挪挪身体,只觉得全身酸痛,肚子亦饿的厉害,疼的只打哆嗦。 “这小子还活着?命真硬。”旁边经过的人说了一句。 小石头硬撑着胳膊才挺起身,滑着墙壁缓缓坐起来。“还不如死了呢,疼死我了。”小石头心想。 乞丐胡带着两个小混混一屁股坐在小石头旁边的台阶上,嘴上咬着一块饼,漫不经心的说:“臭小子,我看你这面相轻易死不了。怎么样,跟我混,保你吃喝。” 小石头目视着前方,恍若未闻。 咕~~ 身体确实骗不了人,小石头揉了揉肚子。 乞丐胡把咬了半块的饼递到小石头眼前:“给。” 小石头艰难的闭上了眼。 “真是犟。这样吧,给你介绍一个活,给吃的。你做不做?” 小石头又睁开眼,斜着脸看着乞丐胡。 乞丐胡歪嘴一笑:“别这么看着我,哥哥我又不是坏人。有一户人家招工,你去不去?” 小石头狐疑:“这种好事你自己不去?” “说了只要小孩,”乞丐胡咬了一口饼,故意吧唧嘴:“坦白给你说,介绍你过去,我也有好处。” 小石头了然,这才放下了心,像乞丐胡这种无利不起早的,怎么可能好心好意介绍活。既然他有了好处,小石头接受的才理所当然:“行,我去。” 乞丐胡领着小石头左拐右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停在一户不算小的人家门口。乞丐胡拍了四下门,王福取下门闩从里面开了门。王福乍一看到小石头左眼上的胎记,闪过一丝嫌恶,避开身让他们进了门。 院子黄土飞尘,败叶卷黄,所有屋室都紧闭着们,一点生气儿也没有。小石头觉得有些奇怪,眼睛机警地四处观察着。乞丐胡在和王福说着话,说完对着小石头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先进去吃饭。”乞丐胡推开一扇门,里面已经有几个孩子围着方桌正在吃饭。有几个孩子是乞丐的模具,还有几个穿着干净的白衫,此时都在争抢似的吃着那些叫不上名来的珍馐。 小石头坐在桌边慢条斯理的吃着,与周边的孩子相比显得格外怪异。 几个穿着白衫的孩子说着悄悄话,小石头听到了“遗苑”二字,黑色的眼珠一转有点不解:遗苑的孩子不是有吃有住吗? 忽然有个孩子吃着吃着趴倒在桌面,接着一个一个的全部趴下了。 此时王府挂着白绫,所有人批着麻衣,梅城不少人前来吊唁,却唯独不见王老爷。王府一夜之间没了夫人,少爷也命在旦夕,客人们也自然理解王老爷,没有专门去寻。 然而在王府密室里,密道里的蜡烛被来去匆匆的人引的左右狂舞。王老爷戴着面罩看着躺在塌上的儿子,仆人王安正在用飞驳鸟毛蘸着血液涂抹在黑色翎纹上。 这已经是送来的第七拨血了,却没有一个是有效果的。王老爷双拳越攥越,指甲深深嵌到肉里也毫无察觉。 小石头吃的慢,因此吃并不多,没多久他便睁开了眼。这个房间又暗又湿,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针腥甜味。 他挣了一下,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竖桩上,这绳子绑的十分细致以至于一丁点也动不了。有人开门走了进来,凑着门外的光线,才看清这屋里竖满了木桩,每个桩子上都绑这一个孩子,他们手腕被隔开了一个口,滴滴哒哒的落入下面的碗中。 不出意外,小石头低头一看,自己也在滴答着血液。 乞丐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跟下面人说,一个孩子十两银子,我不管他是骗来还是绑来,孩子越多越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散去。 小石头还在伸着头向门外张望,被乞丐胡瞥见。 乞丐胡诧然,虽然觉得小石头又犟又硬,但是这种环境下,即使是个成年人可能也会被吓的嚎啕哭喊,但是小石头不声不响,甚至连表情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表情,他悠悠走过去,柔声道:“小子,你也别恨我,大家都是生计所需。你放心,只用你一点血,不要你的命,乖哦,别害怕。” 小石头翻了个白眼:“恨你不至于,害怕也没有。我倒想谢谢你。” 乞丐胡双眉一蹙:“哦?” “起码让我吃了一顿饱饭。” 乞丐胡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孩真有意思,我还有点不舍得要你的血了。” “我看这个阵势,应该是哪户大家有人需要用血救命,你们在寻找罢了。”小石头微笑着,“如果我的血能救人,那用就好了。只不过,用我一个人的就好,其他孩子都放了。” 乞丐胡笑声更大了:“用不用你的血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现在还是乖乖睡觉吧。”说完往小石头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小石头视线渐渐模糊,呢喃了几个字,便歪头睡过去了。 日头已经西下,王少爷的毒猛地迅速延展开来,王老爷心急如焚,一遍一遍的催促送血。 “有效了,有效了!”王安喊道:“老爷,少爷有救了!” 王老爷匆忙来到榻边,只见那血液涂抹过的地方,肌肤已经恢复如初。王老爷大喜,对王安说:“快,将这个碗拿去给王福,带这个孩子来。”接着又再嘱咐一遍:“快,一定要快!” 小石头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景象俨然不同了。他平躺在一张竹床上,手腕上痛意更甚,几米开外是一张玉榻,玉榻上躺着一个年少男子,男子裸露的皮肤爬满了黑色纹路。 “果真是救人的。”小石头虚弱的眯了眯眼。 “恭喜老爷,少爷康复如初。”仆从们纷纷跪下露出喜色。 玉榻上王少爷缓缓睁开了眼,虚弱了喊了声“父亲。” 王老爷攥着儿子的手,轻柔的拍了拍:“神仙保佑,我王家渡过此难,我儿好生休息,不日便可恢复如初。” “老爷,夫人新丧,您也该出去会客了。”王安道。 王老爷点点头,不舍得看了眼塌上的儿子,出了密室。 后厅内摆着一张华美的棺椁,王老爷身着麻衣,神色哀伤与往来客人寒暄着。 突然王府大门穿来一阵喧闹。王喜小跑过来向王老爷附耳汇报,王老爷不耐烦道:“赶紧赶走。” 王喜刚走,王安又来了,神色紧张地向王老爷附耳汇报。王老爷脸色骤变,向众人作了个揖转身走了。 9. 第九章 自我介绍下:小可 “到底怎么回事!”密室中,王老爷坐在塌边,看着王少爷满身的黑色翎纹怒喊道。 “刚刚,刚刚少爷忽然吐血,没想到那消失的纹路又出现了。我们又去取血,一抹上血,那纹路便消失了。。。”王安战战兢兢道,“谁知,谁知那血液一干,黑色翎纹又出现了。” 王少爷在玉榻上痛苦的挣扎着,哀嚎着:“爹,我好痛,我好痛。” 王老爷瞥了眼旁边躺着的小石头,褐色胎记在没有血色的脸上异常突兀。王老爷沉默一瞬,沉声道:“放血,我要他全部的血。” 他回过头轻拍着儿子,柔声哄道:“乖啊,马上就好了,不疼了。” 小石头只觉得两边手腕都被割开了,猩红的血夜潺潺流下,他只感觉越来越冷,眼皮也愈发沉重,想深深的睡去。 砰-- 密室的门被踹开了,带起一片尘土。 “我就说你们府上妖气遮天,还不让我进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王老爷挥舞着长袖赶着灰尘:“咳咳,谁,你是谁?” 灰尘中,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渐渐显现,那人左手玩转着一柄长物,信步走来,语调甚是轻快:“我?我不过是一个散修,会点降妖的功夫。名字不重要,不重要,嘿嘿。” “放肆!王府密室怎么由你一个外人闯来!”王安张开手臂挡在王老爷身前。 那年轻人脚步稳重,继续向前走着,走到近处,才看清他手里玩转的是一管黑色的长笛。 “好你个坏老头子,还敢拿人血解毒。”说完一阵白光闪过,小石头被笼罩在白光里,双腕也止住了血。 又一阵白光闪过,榻上的王少爷止住了哀嚎,昏睡了过去。 “你对我儿做了什么!”王老爷吼道。 “诶,不要紧张,”年轻男子耳朵倏地动了动,笑道:“老头,你们这儿可真热闹啊。” 砰-- 密室残缺的大门被彻底击碎。要说刚刚密室里的王家人还打算反抗,然而现在这幅场景,三三两两的都退到了墙边。 叮铃,叮铃。一阵繁复的碰撞声传来。小石头外头努力的睁开眼,看见了模糊的一片蓝色,又晕了过去。 来人正是兰因。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兰因语气中尽是不屑。 “诶诶诶,这位漂亮的小娘子,生气可对皮肤不好哦。”年轻男子凑到兰因身边,笑嘻嘻道。 兰因向来不喜陌生人靠近,一记眼刀将年轻男子震离身侧,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滚。” 乌衣被震到墙边,又腾起一阵灰尘,他拍了拍衣袖,咳咳两声:“小娘子生的好看,怎么脾气这么爆。”说完小步挪着往兰因身边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小生乌衣,你可以叫我乌乌,也可以叫我衣衣,看你喜欢,嘿嘿。”乌衣用胳膊碰了一下兰因,“有机会为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做事,是我的荣幸。” 兰因对乌衣的话恍若未闻,直接将一团乌黑的东西扔到地上,周围的人吓的啊啊直叫。 “这,这是。。。”王安定睛一看,那是一直肥大的飞驳鸟。 兰因用脚踢了踢那鸟,道:“还不快滚出来。” 只见那地上的鸟倏地变成了一个小胖子,怯怯懦懦往玉榻边走去。 王府一众普通凡人哪见过什么妖怪,猛地看到一只鸟变成了一个人,吓得嗷嗷直叫。王安挡在王老爷身前的手都默默地放下了。 “妖怪,妖怪!”王老爷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你们要干什么!不要伤我儿!” “诶,老头,别不知好歹。这位漂亮的小娘子是要救你儿子,赶紧让开吧。”乌衣双手抱臂,手里的笛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胳膊,看戏似的笑道。 “你们都是妖怪,别碰我儿子。”在王老爷这凡人眼里,会使法术的要么是修道之人风光月霁仙气浩然,要么是妖阴鸷狠戾不讲人情。他怎么看这两个人跟修道之人沾不上边。 兰因眸光一闪,王老爷就被弹到了墙边上。没了遮挡,兰因这才看清玉榻后面那个小小的身躯。她走过去,抄起小石头的双腿将他抱了起来。 乌衣又凑了过来,看着小石头:“啧啧啧,这就是你的人?” 兰因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密室。 “诶,小娘子,这人还没救呢,你怎么就走了。”乌衣喊道。 “我只救我的人。”一串回音飘了过来。 王府被人闯入之后,宾客们就纷纷离开了,只剩悬挂的白绫在深秋夜晚的冷风中随风摆动。 兰因踏出王府大门时,一阵轻快的笛声响起,笛声喜悦灵转,简直与王府现状格格不入。 “神经病。”兰欣腹诽。 兰因抱着小石头往遗苑走去,刚到门口,被一管黑笛挡下。 “小娘子,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呀。还没来及问小娘子芳名呢。”乌衣笑嘻嘻道。 以兰因脚程,抱着小石头从王府到遗苑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如此短的时间,乌衣既要解毒救人又来赶来遗苑,可见此人功力不凡。兰因不由得打量了乌衣一番,思索着人界里武功排行榜。 “小娘子?”乌衣往兰因的脸边凑近了一些。 兰因回过神来,猛地看见乌衣近在咫尺的脸,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抱着小石头的手也失了稳。乌衣趁机把小石头抱到自己怀里,站的反而离兰因远了一些。 “给我。”兰因伸出手。 “小娘子抱了一路了,我帮你抱进去,少点辛苦嘛。”乌衣抱着小石头拾阶而上。 “废话真多。” 兰因手掌张开,一条银光流转的鞭子便攥在手里。她提手一挥,鞭子深深嵌在台阶上,破碎的石块四处飞溅。 乌衣身形一闪躲了过去,装作哭相,可怜巴巴地说:“哎哟哟,小娘子怎么这么凶呀。” 兰因抬手就要再挥鞭。 “小姐!”遗苑里跑出来一名女子,正是西桃。 西桃看了看满地碎块,叹口气:“小姐,这台阶前些时日刚刚修好,你可千万别再砸了。” “就是就是,这个小娘子也是很辛苦呢。”乌衣附和道。 西桃拽着兰因的胳膊让她不能挥鞭,又转过头问:“你是哪位?”低头又看到乌衣怀中抱着的孩子:“诶,这不是前两天来的那个小孩子吗?” 乌衣又摆出笑嘻嘻的模样道:“小生乌衣,你可以叫我乌乌,也可以叫我衣衣,全凭小娘子喜欢。嘿嘿。我在王府偶遇了 你家小姐,见她抱着孩子太辛苦,便一直跟来帮个忙。” 西桃抱着胳膊,抖了一下:“咦,真恶心,还乌乌,怎么不叫龟龟呢。” 乌衣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尴尬的呵呵两声。 “把孩子带进去。”兰因说完就走,丢下西桃和乌衣面面相觑,西桃一时间不知道她家小姐是让她抱着孩子进去还是让乌衣抱进去。 然而乌衣抱着小石头不撒手,拔腿跟着兰因往里走,边走边问西桃:“我说,你们小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苟言笑呢。”顿了顿,又笑道:“跟我一个朋友倒是挺像的。” 西桃翻了他一眼:“我说你好好地怎么长了一张嘴呢。” 乌衣收起笑容,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前两天,乞丐胡趁着兰因和位凌都不在遗苑,骗走了好几个孩子去放血,直到今天兰因刚回来知道这个事才把孩子们救了回来,又抓了放毒的飞驳鸟,闯了王府密室,带走小石头。这刚回到遗苑,兰因先将自己收拾好,再来到安置小石头的偏房里。 一进门,便看到乌衣吸溜吸溜的喝着汤,桌上摆满了菜,还抬起一条腿踩在板凳上,俨然一副回到家的悠然舒适状态。乌衣见到兰因,拿着筷子的手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招呼道:“小娘子,这里饭菜真好吃,快来,坐下一起吃饭。” 兰因活了这几百岁,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再加上她的面容姣好,对她行为不端,言语轻浮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这些人活不到再说第二句就被她杀了。她默默闭上眼,心想:他怎么还没死。兰因手心中渐渐凝聚出一股法力。 乌衣眼疾手快,扔了筷子,将王府密室中兰因带去的飞驳鸟变了出来,急忙说道:“小娘子,不觉得这毒有蹊跷吗?” 兰因法力不减,淡然道:“与我何干。” “小娘子,人美心善,心怀大义,定不会坐视不管。”乌衣稍一停顿,继续道:“现如今多地出现妖魔作乱的情况,恐怕上面知道了,要以此难为魔界,我听闻。。。” 兰因倏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审视般的盯着他,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乌衣笑嘻嘻道:“小生就是一个修习过法术的散修,年初刚刚下山历练,一路走来除个妖行个侠。这不,刚来到梅城,便遇到了小娘子你。” 乌衣话中有话,却有所隐瞒。显然他知道魔界的一些事情。魔尊炎烨独身攻上天界,并且负伤这件事普通一个凡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即便他是个修习之人。而且,他言中之意对魔界提点,似乎对兰因的身份有所察觉。 兰因直白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飞驳鸟多在梵计山群居,而梵计山距离梅城数千里路,它们是怎么能飞到这里,还专门挑了如此大门大户放毒的呢?”乌衣观察着兰因的表情,继续说道:“还有一事,这个小朋友身上确实有不凡之处,你看。” 说着他摊开飞驳鸟的翅膀,划拉了一道印子取了些毒,又从小石头指尖取了点血,只见这他中毒的手指很快便被小石头的血液治愈了,可一待血迹开了,毒又露了出来。 飞驳鸟毒需得天界或者有仙根之人血脉,亦或者魔界中人以毒攻毒方可治愈。小石头的血能治却又没法治愈,属实奇怪。 10. 第十章 其实兰因一开始就有疑问的,在她抱着小石头出王府时渡灵力保他性命,那时就已经探过他周身气息并不是魔族,但是她的法力却极快的被小石头吸收了。若小石头有仙根,那魔族法力对他应毫无用处才对。 兰因眸中闪过一光,用着术法想要看透乌衣本质,然而也并未察觉到异处,他的的确确是一个修习术法的凡人。 眼前这两人身份均是个迷,但毕竟一个无辜孩童一个救人的散修对她造成不了麻烦,再加上她来人界还有更重要的事,是以兰因没有过多思虑,略过乌衣,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此时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棕色胎记赫然露着。昏迷之间,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己胸膛被打开,裸露着跳动的心脏,还有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被梦魇着,躺在床上的小石头冷汗涔涔,倏地他大嚷着:“谁,你是谁?”拽着床边兰因的衣袖猛地睁开了眼。 双目渐渐清明,他看到了兰因精致却又没有感情的脸,诧异问道:“这。。这是哪里?” “遗苑。”兰因答道。 乌衣见小石头醒了,缓缓走到床边,背靠着床柱,捏捏自己的胳膊:“小孩,你看着挺瘦,抱着挺重。抱我的胳膊都酸了。”说罢还假模假样的锤了锤胳膊。 小石头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眯着眼抬头看去,兴许是过于虚弱的原因,竟有一瞬间看着说话那人有些面熟,不自觉想要开口喊他,但是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喊什么,弱弱说道:“是你救了我吗?” “是我救了你,不要谢错了人。”兰因突然说道。 乌衣连道:“是是是,你说说你这个小孩,长的如此怪异,怕不是食铁兽修炼成人练了一半,另一只眼睛没墨了。幸亏我们小娘子人美心善,不嫌恶你长相,才让你捡回一条命。” 虽然小石头之前目睹兰因当街杀人,但是后来知道遗苑收留了这么多孩子,他内心就已经知道兰因确实不算是坏人。于是真诚的说了一句:“多谢。” 乌衣咳嗽一声笑道:“诶,小孩,要说谢谢美女姐姐。” 小石头琢磨一会,想到之前跟着朵朵在一起的时光,觉得听人劝有好事,于是便扯着不协调的嘴角跟着乌衣学到:“谢谢美女姐姐。” 兰因尴尬的翻了个白眼。 之前被乌衣扔到地上的飞驳鸟此时也苏醒了,它又变成人形,在地上扭了几下,站了起来,就是莫名觉得胳膊有点疼。 他放眼看去,一个是抓了自己的人,一个是拿着自己解毒的人,顿时又吓的变回了鸟身,求饶道:“别,别杀我。” “哟,胖鸟,醒啦。”乌衣漫不经心道,“你最好讲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你肉多,烤着吃挺合适。” 这个飞驳鸟妖不过也就是个几百年的小妖,哆哆嗦嗦道:“我,我就是梵计山下普通的一只飞驳鸟,有一天,我与同伴在构树上玩,一个仙人在树下说要给我一个仙果。大家都知道吃了仙果可以修成仙根修为猛进,我。。。我自然嘴馋,就落在他的肩上。可他刚一抬手,我就没了知觉。再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那你其他族人呢?”兰因问。 “他把我关在笼子里,我醒来之后,笼子里只有我一人。那人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要灭了我飞驳全族。”飞驳鸟说到此处仍流露出害怕之色。 “让你好吃,害人害己了吧。”乌衣嘲讽道。 “要灭你全族?”小石头问道。 乌衣和兰因不约而同看向小石头,都觉得诧异:一个孩童,看到一只会说人话的鸟妖,居然。。。不害怕? 小石头被他两看的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继续说道:“全族必定不是少数数量,这个人居然能这么威胁你,要么他确实有这个实力,要么就是虚张声势。那你后来有没有在见过你族人呢?” 一提到这飞驳鸟变成了人形,满脸愤懑:“那个骗子!他说只要我听话放毒就放我回家,可是放完毒之后,他一直把我封在城外施了结界的林子里。” “那个人长什么样?”小石头追问。 “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飞驳鸟妖踌躇道,“因为,他根本没有脸。” “没有脸?”三个人异口同声。 “是的,当时他在构树下喊我时,是背对着我。我落到他肩上,才看见他的脸,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飞驳鸟妖回想着当时的场景。 “那当然了,哪个坏人做坏事还能让你看清脸的。”乌衣道。 “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他眉间闪过金光。”飞驳鸟迅速答道。 “天界印记。”兰因道。 “神仙找一只鸟妖在人界放毒,是为了什么呢?”小石头攥着被子,自言自语的说着。 兰因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骨镯,眼底满是不屑:虽说妖族由魔界统领,但眼下魔尊受伤,天界之人纵妖霍乱人间,祸水东引,激发魔界与天界的矛盾。魔族一旦败退,妖类便趁机脱离魔界掌控。这天界的人脑子是芝麻大小嘛,就没有点高级的玩法? 小石头仍旧很虚弱,他侧身躺下,一会摸摸被子,一会摸摸枕头。其实自他有记忆以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躺着床上,盖着亲肤舒适的缎面被子。 真舒服啊。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暖阳的味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懒洋洋的竟慢慢睡着了。 兰因看着被窝里的小鼓包没了动静,一甩袖子也走了,只留下乌衣和飞驳鸟妖面面相觑。 “看什么看,这床是我的。你随便踩着椅子背睡吧。”乌衣把小石头往里推了推,自己也睡上床去了。 鸟妖扭扭身子果然又变回小胖鸟,扑棱了几下翅膀落到了小石头脚那头缩缩脖子也睡了。 秋时午夜,更寒露重。睡梦中,这二人一鸟睡着睡着渐渐凑到了一起挨着取暖。直至第二日日上三竿,乌衣伸个懒腰把小胖鸟踹下了床,小胖鸟叽叽喳喳不乐意,这二人才缓缓睁开了眼。 小石头睡的格外舒服,意犹未尽的不肯起来。 西桃不见外的一推门,张口就来:“这都什么时辰啦!我们小姐让我送客。” 小石头想起上次自己被赶出遗苑的场景,心里咯噔一下,紧闭着双眼假装睡觉。 乌衣翻了个身,一手搭在小石头身上,懒洋洋道:“别怕,我跟小娘子说说让你留下。” 西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喂,你,就是你,送客。” 小石头僵硬着身子,转着眼珠斜看着乌衣,小声道:“那个姐姐好像是说你。”小胖鸟也趁机跑来啄乌衣的头发。 乌衣恍若昏迷,一动不动。 西桃又喊了几声,没了耐心,走近床边一脚踹在乌衣屁股上。乌衣惨叫一声:“男女授受不亲。” 西桃抱着乌衣的外衣就往大门走,乌衣颠颠跟在后面跑,边跑边嚷:“姑奶奶,姑奶奶,你们这缺人不?我会做饭,打杂,还会暖被窝哦。” 西桃看也没看,胳膊一甩,乌衣的衣服腾空而起,好巧不巧的劈头盖脸的砸向刚要进门的位凌脸上。 位凌:。。。 乌衣眼看衣服没沾地,高兴的拍拍位凌,抱着衣服笑道:“谢了啊哥们。”说完转身自然地抬腿往院里走。 位凌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叱道:“你哪位!”说罢,一手拽住乌衣的领口,抬起一脚,又朝着他没受伤的另一半屁股踹了过去。 乌衣踉跄几步,跪坐在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囔着:“都什么习惯,尽往别人屁股上的踹。” 西桃居高临下的看着乌衣,对位凌道:“少爷,赶紧把他赶走。” 遗苑的孩子们本来正在吃饭,听到院子里异常喧闹,纷纷出来看个热闹。小石头闻着饭香饿得不行,趁着饭堂没人,溜去了饭桌上,稀里哗啦的狂吃起来。 兰因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拿着一套素白的衣服,递到小石头面前。 小石头吃的满嘴是油,抬眼看看兰因,又看看衣服,不可置信的用手背揩去了嘴上的油,又仔仔细细地在裤子上擦了又擦,这才缓缓伸手去接那套干净的衣衫:“我能留在这了?”顿了顿,又极尽的扯着嘴角,似是谄媚的叫了声“仙女姐姐。” 兰因倏地有点想笑,之前那个死命拽着她要带她去官府的小孩,现在为了能留下来也是努力摆出一幅讨好的姿态。她留下了一个略带讥讽的眼神,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依旧十分热闹,乌衣和西桃打着嘴仗,言语内容让位凌这个英气严肃的七尺男儿都自觉脸红不堪。 “来呀来呀。”不知道说了什么,乌衣扯开自己前襟,露出了些许胸肌,吓的西桃闭着眼直骂“不要脸。” 兰因不喜喧闹,翻转手掌汇聚灵力正要出掌,乌衣胸前带着一块吊坠吸引了她的视线,她五指一曲,吊坠转瞬到她手上。 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桃木雕刻的桃花吊坠,但是桃木上却浸染了灵动的粉红,让这朵木桃花开的异常逼真。 “兰因。。。”位凌也看到了那个吊坠,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 11. 第十一章 传闻炎烨刚成为魔尊时,也是个爱玩爱自由的年轻人。一次在人界游历时,遇上一个人界女子,那女子生的梳云掠月,尽善尽美,炎烨一眼便深陷爱河。炎烨正值热血青年,隐瞒了身份对女子穷追不舍。渐渐地,那女子也爱上了他。 他们在人界如同凡人一样,置办宅院,成亲生活。女子喜爱桃花,他便将院子里种满了桃花,以灵力灌注,桃花日日都开;屋里见不到桃花,炎烨便用桃枝雕刻桃花,再用精血染色赋予芳香,挂于屋檐贴于窗棂。 炎烨不死,桃花不败。 没多久,人界女子便有了身孕。炎烨的血脉必定天生带着可以傲睨三界的魔力,所以当孩子出生时,全身裹挟了紫色的魔气。人界女子刚生产完,看见自己这个异样的孩子,吓的晕了过去,直至三天后才醒来,而她醒来之后,却独自悄悄的走了。 炎烨倒是个深情的种,把刚出生的女儿送回圣水殿抚养,自己独自在人间游荡,日日寻找人界女子。而那女子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了踪迹。 魔女一天天长大,她没见过母亲,又极少见到父亲。周围也有胆大的人背后讥讽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空有一个魔尊之女的身份,却处处招人白眼。魔女每次听闻炎烨回来,她都堵住炎烨的去路,问他:“母亲在哪?”而炎烨只是低下头冷冷的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她便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抱着炎烨的胳膊不让他走,反复问道:“母亲在哪?” 魔女不是别人,正是兰因。 兰因从来没见过母亲,只在炎烨的寝宫里看到过一张女子摘桃花的侧面像。那个女子抬起的手腕内侧有一朵桃花印记,那是炎烨用一丝原神种下,生生世世的牵连。 那枚桃花印记时时刻刻印在她脑子里。 数百年要过去了,兰因已经长大了。她如炎烨一样,骨子里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也有着过不去的执拗。人的寿命不过几十年,她的母亲在忘川走了一次又一次,她也要找到她。 她是恨的。 她恨母亲一走了之,她明明可以有着尊贵的地位,享受万人的崇拜,然而即使没有这些,像普通人一样有个完整的家庭,快乐的童年也不是不行。可是偏偏凡人就是懦弱,看到异族就可以不管不顾自己辛苦十月生下来的骨肉,说走就走。 她恨炎烨为什么隐瞒身份,骗来这一份爱情,有了自己。没有他的隐瞒也许就不会有她,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在恨中。 她恨所有说谎的人,恨所有抛弃子女的人。这样的人该死,她要见一个杀一个。 她将手中的桃花坠子紧紧攥着,鲜血随着指缝滴答下来。她依旧没有表情,抬起另一只手掐住了乌衣的脖颈,言语中透露着凌冽的杀气:“说,你从哪里得来的?” “兰因,冷静。” “小姐。” 位凌和西桃按着兰因的手。 “我,咳咳,师,父,咳咳,给,的。”乌衣艰难地说着。 兰因一松手,乌衣瘫软在地捂着脖子不住的咳嗽,还不忘抱怨:“咳咳,小娘,子,你想要送,你就是了。怎么还动,手了,咳咳咳咳。” “你师门何处?”位凌问道。 乌衣缓了过来:“哎呀,无门无派。我从小就是孤儿,在边路乞讨苟活,是师父可怜我,带我在身边,给我饭吃,教我功夫。”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抬起手在乌衣的头上摸了摸,深有感触的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诶,你这孩子。。。”乌衣一把打下小石头的手。 “你师父可曾说过这个坠子?”西桃追问。 “师傅说,他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就有啦,说是祖师爷曾救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说什么这东西可以辟邪,在邪物面前可保一命。”乌衣吧唧一下嘴,继续道:“可不是嘛,桃木本身就驱邪。” 可能是那女子数场轮回中的一次,兰因眼眸又暗淡下来。 “你是在找人嘛?”小石头问兰因。 兰因垂眼睨着小石头,并不言语。 “他说他知道有地方能让你找到你要找的人。”小石头抬手指向在院里桃树立着的飞驳鸟。 众人看向飞驳鸟。 飞驳鸟:...... 胖鸟扭扭身子变成人样,用眼神恐吓了小石头,又笑嘻嘻地说:“你们知道妄市吗?” “妄市?”乌衣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猛地大声道:“啊,就是那个在梵计山下,所求皆可成的妄市?” “所求皆可成?”兰因重复着乌衣的话,也看向飞驳鸟。 胖鸟眨巴眨巴眼睛:“妄市妄市,容天下之所有妄想。” 兰因手掌仍紧紧攥着那木桃花,缓声问道:“若是找一个轮回了百世的人族呢?” 胖鸟竟昂起了头,有些骄傲地说:“妄市中有一个楼,叫妄念楼,那里有这三界最强的信息库。就是你想要当魔尊天帝也不是没有可能,更别说找一个人了。” 兰因问道:“有什么条件?” “这前提嘛,你必须是个恶人,像我们妖族,还有魔族,或者杀过人的凡人。然后呢,一个信息,就要用一个妄念来换。妄念越强,成为执念,那收到的信息会更加的精确。但是。。。”胖鸟顿了顿,“但是,用的得是别人的妄念。” “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呢?”小石头不解。 “你怎么这么笨。”胖鸟拍了小石头的头,“你的妄念要是没了,自然就没有了想要的欲望了,就算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那算哪门子的如愿啊。一定得是自己最想要的,然后实现了,那才叫所求可得。” 小石头反反复复琢磨着飞驳鸟的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说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兰因眸中精光闪过,似有所动。 位凌嗤笑一声,不屑道:“我在魔界千年,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妄市。” “你你你,你是魔族?”乌衣大嚷着抓过飞驳鸟挡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只眼小心打量这个魔族。 飞驳鸟挤着小胖脸恨恨道:“哼,你们魔族把我们妖族都赶到了梵计山下,既然这个妄市出现在梵计山,那就该归我们妖族所有,凭什么要给你们魔界的人说。” 不怪飞驳 鸟厌烦魔族,魔族同样嫌恶着妖族。万年前,六界鏖战,遍地生灵涂炭,自那之后六界分为三界,天神一界,魔妖一界。然而大战之后,魔族势利依旧胜于妖族,统领魔妖两界。但是魔族又不屑于妖族为伍,也因此处处打压排挤,大多数妖族最终栖息于在梵计山下。而魔族数千年前出了一个炎烨,妖族却日渐没落。 “放肆!”位凌抬手就要给飞驳鸟一掌,被兰因拦下。 “我信他。”兰因道。 “那必须信我啊,前段时间你们老大打上天界,最后受伤了,妄语楼可是出了一份力。”胖鸟越说越骄傲。 一阵白光闪过,兰因闪现在飞驳鸟面前,用手掐着他的脖子,语气中满是杀意:“妄市在中间做了什么?” “我我,咳咳,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偶,偶然听到老族长们说到这个。。。”飞驳鸟用力拍打着兰因掐着他的手。 兰因少回魔界,而上一次回去便是因为炎烨受伤,位凌追到了遗苑拽着她回去。她对自己父亲受伤的缘由知之甚少,只知道他独身一人打上了天界,却也受了不轻的伤。炎烨在她印象中,除了对寻找母亲的执着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其他情绪,不管是权利还是生命。 关于炎烨为何孤身一人打上天界,她确实产生过疑问。偏巧此时竟听闻是妄市促成了这个事,她便更加好奇了。 兰因看着飞驳鸟战战兢兢的样子,心知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无论如何,这妄市,她是去定了。 对,我还要找到那个抛弃我的凡人。顺便,打听一下炎烨受伤的事。兰因心想。 位凌、西桃二人是和兰因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知道兰因想做的事任何人都拦不了,于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意味着要与她一同去。 “我去去就回,你们还有其他要做的事。”兰因说。 “小姐。。。”西桃拽着兰因的手臂,恳求着。 “你们放心啦,我会保护好小娘子的。”乌衣缓缓拂下西桃的手,顺势着想揽上兰因的胳膊。 兰因嫌恶的轻拍一掌,将乌衣震离自己,接着便抬步就走。刚迈出一条腿,兰因袖角又被拽起。只见小石头正抬着脸,稚嫩的圆脸上正努力的把眉毛挤在一起,清亮的眼眸里噙了点水光,撇着嘴角低声道:“我也想去。。。我,我应该有家人,有朋友。我想知道我是谁。” “你个小屁孩就别。。”乌衣揉揉屁股,正要说话。 “好。”兰因打断乌衣,爽快答道。 乌衣立马改口:“好好好,也带着你。” 兰因带着小石头在身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凡人之血根本无法解妖毒,小石头必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孩子。单凭这一身可以解毒的血,以后能用上也说不定。 小石头挤出笑来,恭维地说道:“谢谢仙女姐姐。”内心暗喜:撒娇这件事掌握的愈发娴熟了。 飞驳鸟暗中勾了下嘴角,心中窃喜。这几个人看着个个灵力修为甚高,有他们护送自己回家,那必定一路无虞。他扑棱了几下翅膀落在了小石头的肩上。 毕竟只敢欺负这一个... 12. 第十二章 梵计山说是山,实则是飘浮着的海市蜃楼。 在人界最西北处,那里常年飘雪,雪雾缭绕,人迹罕至。每逢初一、十五,梵计山便在子时浮现在雪巅之上。即便是子时出现,那山上被雪光反照,夜如白昼。满山构树,郁郁葱葱,小溪潺潺,大部分低能妖族生活在此,比如花族、鸟族等,它们让梵计山四季如春,景色美轮美奂,衬的山下皑皑白雪更加死气沉沉。 再加上妄市上兜售着三界各种意想不到的货品,慕名而来的人们不计其数。是以每当梵计山显现,必定热闹非凡。 然而此时,兰因一行人正望着那雪山顶上一片虚无干瞪眼。 “今,今,今天,初,初几啦?”小石头鼻孔挂着冰锥子,嘴巴不自觉地哆嗦着。 “初八。”乌衣搓搓手,哈了一口热气在掌心,“宜吃烤鸟肉。” 飞驳鸟哼了一声:“你们自己走的快,能赖我嘛!” 兰因雷厉风行的性子,那日说走就走。用灵力带着一大一小还有一鸟边飞边走,于是,在这前不着初一,后不着十五的日子来到了梵计山下。 兰因灵力高深,根本不惧冷热。飞驳鸟再不济也是个妖族,也能抵抗这寒冷。乌衣和小石头这两个凡人就不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两抱在了一起。 毕竟可没人敢抱兰因。 寒风裹挟着雪沫呼啸地刮着,乌衣把头埋在小石头肩膀下,生怕刮花了他英俊的脸。 小石头则冻的鼻涕眼泪止不住,眼睫都结出了白色的冰晶。 兰因看着小石头,心说凡人真是脆弱,极冷或者极热,轻易地就能死了。就比如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这百年来,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原因随便的就死了。 她抬手一挥,下了一个结界,将一行人拢了进来,与外面的寒风劲雪彻底隔离开来。 她紫色裙摆上沾了雪花,随着她的步伐,稀稀落落的飘下,颇有一种步步生花的仙美绝姿。她手腕上的骨镯也随着摆动,发出叮当的悦耳声音。 兰因负手而立,抬头望着雪山上空如墨的夜空,欣长背影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小石头和乌衣看着兰因的背影都出了神。 小石头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白茫茫的一片和一个背影。是了,这与他梦里的场景太相似了。他下意识的捂着胸口,狠狠地喘了几口气。 说来也怪,小石头近期做这个梦的频率越来越多了,几乎每次睡着都会梦到这个场景。甚至,每次醒来愈发觉得胸闷气短,几欲喘不上气。 “咳咳咳。”小石头猛地咳嗽了几声。 乌衣目不斜视盯着兰因的背影,玩笑道:“小屁孩。” “我不是小孩子。”小石头辩解。 乌衣慢慢回过头来,抬手在小石头额头上弹了一下:“对对对,你不是小孩,我是小孩!” 小石头坚持道:“我真的不骗人,我不是小孩子。”小石头确实不记得前程往事,但是内心笃定自己一定不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 乌衣冷笑两声,懒得再理会他。 乌衣看着兰因的背景,流露出一股意味不明的味道来,啧啧两声摇摇头叹道:“可惜了。” 兰因丝毫不知身后两个人发生了什么,她此时内心犹如燃烧着的火把,蹭蹭冒着烧人的火苗。若是飞驳鸟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千百年来追寻的结果很快就有了。一旦有了这个希望,哪怕一秒钟的等待对于她来说都是煎熬。 但是,还有五日才到十五。 一想到这,她便烦躁的对着空气抽了一鞭。 轰--不远处雪山雪崩了。 飞驳鸟幻出人形来,边走边小声说道:“谁惹着她了。” 小石头和乌衣同时摇头。 兰因倏然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只留下一个“走”字回荡在风里。 “诶诶诶,又去哪儿啊?”乌衣抱着小石头,脚印一深一浅地追上去。 雪寒城。这是离着梵计山最近的一处人界城镇了。 即使兰因很想在梵计山下等着妄市出现,但是她也不能不吃不喝不眠的站着五日,再加上还有两个凡人的死活,于是只得来到雪寒城等待几日,再去妄市。 雪寒城雪寒城,听着名字也让人觉得冷的打个哆嗦。 雪寒城的城墙格外的高,终年被白雪覆盖,只在寒风吹过时偶能窥见墙面透青的灰色来。城门宽宽大敞着,并无士兵把手。通着城门的是一条并不宽裕的道路,路两边是一排排屋舍,门窗紧闭,屋顶压着厚厚积雪,给人一种不知道何时这屋顶便会被压塌的沉闷感觉。唯有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缕缕青烟随风飘荡,除此之外再无生气,整个城显得格外寂寥。 嘎吱嘎吱。 兰因一行人踩在雪地上,小石头却突然发声:“好像这里来过很多人。” 闻言,乌衣边嘟囔:“谁会来着破地方。”边举着袖子挡住风雪眯着眼低头查看。果然,这雪痕有深有浅,蜿蜿蜒蜒铺展开来,只是风雪太大,刚踩出的脚印很快便被覆盖,因此不易被人察觉。 兰因低头一瞥,无甚表情。 雪寒城不似梅城,极少人会来这北荒寒凉之地,是以少有商业。看这痕迹,不是三三两两的人,而是乌央乌央一群人。 北风吹着响哨,带着旋的横扫过来。小石头双唇无法自控的哆嗦着,乌衣也没有心情思考这些脚印,二人头低得更狠了,艰难的抬着腿前进。 飞驳鸟挺着胖肚子,施施然在前方带路,没一会远远看到一个二层小楼,那小楼周身湮在一股隐隐的白雾之中。 走进了才发觉,那白雾竟是热气,整个屋顶墙壁竟然是温暖的。这小楼金瓦红墙,檐壁错落,灯笼一个挨一个的挂满了一圈。 这金红色在满天苍茫的白色中间耀眼至极,旖旎至极,却也诡异至极。 兰因脚步一滞,若有所思。 两个凡人眼睫结出冰晶,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乌衣只感到温暖,拔腿就往小楼跑去,激动道:“没想到这雪寒城居然还有这等好地方。” 走近一看,小楼墨色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七星酒楼”四个金色大字。 能将整座楼供热的,还真真是豪气。小石头和乌衣五体投地似的趴在墙边上,舒服的呼出一口气。 然而,朱红色的大门却紧闭着。门中间两只金色的貔貅状似皱眉咆哮,甚是肃穆。待飞驳鸟走近门口,大门缓缓打开,两只貔貅发出极不和谐的谄媚女声:“欢迎光临。” 一行人:...... 当真是新奇。 小石头好奇的戳弄着貔貅,被乌衣一把拉着往楼内走去。 若说刚刚楼外有多静谧寂寥,这楼内就有多嘈杂喧哗。 迎面而来的是洁白无瑕的玉转铺展开来,四周碧玉雕梁,金丝嵌纹。大堂中央设有一块圆形舞台,四周白纱帷幔,蜿蜒曲折,一扇红色的纱帘从屋顶一只金色凤凰尾巴拖曳而下,随着舞者的旋律翕张,真真犹如一只凤凰盘旋飞转与苍茫天穹之上。 舞台前方有一些金丝楠木方桌,客人们正拍手叫好。四周都是 卡座,半掩着竹帘。舞台后方有一宽敞的红木楼梯通往二楼,扫眼一看,都是厢房。 楼内暖如夏季,人来人往,穿着清凉。 乌衣目不斜视的盯着舞台上那些面容姣好的舞女,胳膊肘怼了怼飞驳鸟,声音飘飘然道:“胖鸟,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欢迎光临,几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呀?” 这个声音极为熟悉,可不就是刚刚门口貔貅发出的声音? 只见一位身着艳红低胸长裙,脸上扑着厚厚脂粉的妇人扭着腰肢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妖艳的侍女。 这妇人看着并不年轻,约摸着四十多岁的样子,语态举止当真是像极了青楼里的老鸨。 妇人向前探身,左右打量着兰因,思量道:“我看这个妹妹这么眼熟呢?” 兰因微微蹙眉,向后退了一步。其实这种场所她也不是没见过,那些不要脸面的父母长辈都是把孩子卖到青楼或者给别人当小妾。所以她每次去这种地方,都只有一个目的--杀人。她也直视着妇人,手渐渐握成拳。 忽然一只冰冷的小手使劲往她手心里拱,这冰冷的触感倒是让她翻腾的怒火缓和几分。她低头,看见小石头冲着他微笑。 小石头对自己的过去虽是一无所知,但他却是极聪明的。到了遗苑之后,他定然是了解了兰因当街杀人的原因,内心对兰因倒是生出一丝崇拜来。 无人答话,场面有些尴尬。乌衣探出头来,笑嘻嘻道:“嘿嘿,姐姐,我们要住店,当然也要吃饭啦。” 这声姐姐叫的可亲切,飞驳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姐姐这就帮弟弟查查哟。”说完便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拿过一本册子翻了翻,接着又“啧啧”两声,道:“哎哟哟,这只有一间房了,你们...一,二...三大一小,总不能挤到一个屋子里吧。要不,姐姐的床比较大,姐姐把床给你一半,怎么样呀?”说着还伸出手指,在乌衣的下巴上勾了一下。 呕...飞驳鸟胃里有点翻滚。 乌衣正要答话,兰因掏出一枚金叶子,冷脸道:“那间房我们要了。” 乌衣像是被人争夺的价值不菲的商品,随即耸耸肩,惋惜道:“不好意思了姐姐,家里人不同意呢。” 兰因一个眼刀投了过来,乌衣厚脸皮的笑了笑。 忽然舞台上几个舞女脚步轻盈的跳过来,围着小石头又转又摸,似乎喜欢的不得了,其中一个道:“这个小朋友怎么这么可爱啊,你们看他,像不像...”她顿了顿,“一只花脸小狗子,啊哈哈哈。” 小石头自从跟着兰因之后,穿的是粗布白衫,脸面也干净多了。即使他左眼上的褐色胎记太惹眼,但在雪白肉乎的小脸上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嫌恶。 真是像只花脸小狗。 “小朋友,姐姐们带你玩去。”舞女们一边拽一个胳膊就要拉着小石头走。 飞驳鸟不乐意了,道:“喂,你们不觉得我更可爱嘛!” 舞女们翻了个白眼,把他推到一边,继续拽着小石头就走。 老鸨笑眯眯道:“来我们这的小朋友确实不多,我这些妹妹都是有爱心的人,她们看到了自然喜欢的不行,让她们带他玩玩吧。” 小石头刚暖和过来,现下被一群女人围着拽着非常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抬着头看着兰因。他眼角微垂,眼神无助,真是像极了一只无害的小奶狗。 兰因眉头微蹙,抬眸犀利的看着那群舞女,冷道:“放开他。我的东西是你们能碰的吗?” 13. 第十三章 小石头眨眨眼:我,是个东西? 一群身着清凉,浓妆艳抹的女子拉着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这副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周围不少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来,嘴里还咔咔磕着瓜子。 有人道:“喂,大老爷们在这呢。” 有人道:“小娘子们口味有点重啊。” 还有人道:“放开他,我来了!” 兰因手掌翻转,一道银光流转的紫色鞭子横在手中,渗出紫色魔光,甚是逼人。 老鸨眸中精光一闪,脸上又浮现谄媚的笑,和事佬似的拍拍兰因拿着鞭子的手,又给舞女们一个眼色。舞女们这才不甘心的松了手,恹恹地离开了。 乌衣和飞驳鸟刚刚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眼见危机化解,如释负重的呼出一口气。心中暗道:长相果然和脾气是相反的。 “小娘子脾气怎么这么暴躁,莫不是需要我的来给你滋养滋养?” 还真有人不怕死。 猛一听这内容,还以为是某个肚大腰圆,满脸油腻的猥琐之徒。但细听声音,却如雪后春风铺面感知到的柔和暖阳,淡淡的竟让人觉得舒服。 唰-- 兰因已经忍了极久,竟然还有人上赶着找死,那自然要成全他。不及背后那人靠近,兰因抬手一挥,银光流转的紫鞭带着哨声卷尾而去。 然而,一声闷响戛然而止。没有人痛的鬼哭狼嚎,也没有东西破碎的声音,整个客栈静的落针可闻。 兰因蓦地一惊,缓缓转过头去。 她眉头微压,自下而上抬起薄薄的眼皮,只见来人赤着一双脚,露出一节劲瘦的脚踝。那腕骨分明的左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一个妖异的蝴蝶结。赤红色的中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袍裾无风自飘,紧致结实的肌肉线条若影若线。 裸露的胸膛上赫然还有片片红痕! “你!”兰因猛地把头转向别处,玉脂白的脸颊上蓦地浮现了淡淡的粉色。 “我?是想让我再靠近一点吗?”只听来人越来越近,手中攥的鞭子因为手臂的摆动拉扯起来,更像是一种你追我赶的恶作剧。 兰因秀眉一压,抬着脸直直对着来人的面容。 那人眉骨偏高,挺拔带着驼峰的鼻子顺势下来,薄薄的嘴唇噙着一丝笑意,墨色的双眸微微下垂,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泛着银月光辉。 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兰因将鞭子往回抽,没成想那人拽着鞭子迈了一大步,直挺挺的逼到了自己的面前,一阵若有似无的柏木香混着喷出的热气钻进鼻腔。 兰因眉头压的更低了,这香味,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哟,沈公子,您怎么出来了?”老鸨在男子紧实的臂膀上囫囵摸了一下,笑道:“夏莲伺候的可好呀?” 沈公子对着妇人笑道:“鸨母,夏莲姑娘当真是好功夫,这个月就把她给我。你可不许再叫她出去见别人了呀。” 旁观者:...... 看着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怎么如此寂寞难耐呢! 兰因简直被这污言秽语污了耳朵,手下发力更大了,丁零当啷,骨镯碰撞,猛地把鞭子夺了回来。 琉银鞭中每根银丝带着倒刺,撕拉一声,沈兼手掌便划出数道血痕,细密的血痕渗出猩红血液。 旁观者:咦...... 沈兼“啧”了一声,抬起手掌看了片刻,道:“兰因小娘子,许久不见怎的对我如此凶。”接着把手掌送到嘴边,竟然用舌头舔舐自己的血痕,再舔了舔燶艳的唇珠,戏谑道:“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旁观者:呕...... 飞驳鸟自认也是活了几百年,如此厚颜无耻,淫逸放荡的当真少见。 乌衣张了张嘴,一手扶着自己的下巴,一手捂着小石头的双眼,无奈的摇摇头,心说还是自己道行太浅。 兰因眉头紧锁,对方竟然知道她的名字,而且那缕柏木香味实在太熟悉了。她厉声道:“你是谁!” 沈兼围着兰因转了个圈,两根手指摩挲似的划过她的肩背,贴着她的耳朵柔声道:“在床上,可是你声声唤我沈郎,如仙如醉......” 如仙如醉四个字如同回声不断地向四周飘散,不知不觉场面飞速变幻,每一个人目光涣散,咧嘴流涎,手舞足蹈的摸着前方虚空,好似面前是什么山珍海味,或者奇异美色。 飞驳鸟伸手向前方摘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虽然是一片虚空,却吃的极为餍足。 乌衣眼前景象也变了,他站在一座毫无生气的山崖边,旁边还立着一个人,他缓缓抬手,又发着抖的放了下去。顿了顿,他定定身形,翻手捏诀,怒吼一声:“来往无风,无形无边。破!” 幻术! 一层无形的气场扩散开来,周围人眼神渐渐清明。 飞驳鸟嗷嚎一声:“仙果,我的仙果呢!” 小石头不知道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怔住了。 兰因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像是陷入了极大的震惊。 刚刚沈兼所使的是“三千界幻境。”所谓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三千界幻境会展现出进幻境者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或者人。就像是实现愿望,会让人产生快乐,从而疯狂沉溺于幻境,不愿脱身。若进境者沉迷于幻境超过十二个时辰,那将永远无法离开幻境,现实中的人就会变成活死人,直到身死。 乌衣上前一把拽住沈兼敞开的衣领,挥起拳头:“你发什么疯!”他双眸因为怒气爬上了血丝,拳头堪堪停在沈兼轮廓鲜明的侧面。 沈兼唇角勾起迷人的弧度,不生气也不躲闪,悠然道:“被人遗忘可不太好。” 乌衣闻言拳头又向前移动一寸,关节抵到了沈兼鼻梁上的小小驼峰。顿了顿,他缓缓闭上眼,狠狠地推了沈兼一下。 沈兼向后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依旧端着一张明媚暖阳,和煦如风的笑脸,抬手抚了抚被乌衣拽过的前襟,信步走到小石头身旁,低头打量了一番,修长的手指勾起小石头的下巴,笑道:“小朋友,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呀?” 小石头被迫抬头看着眼前这人,刚刚在幻境中,他分明看到的是-- 这个人的脸。 但是太奇怪了,小石头绞尽脑汁地想,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他看到沈兼,竟然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难道,沈兼是他什么亲戚? 小石头内心百转千回了一阵,支支吾吾道:“爹?” 噗--- 沈兼哈哈大笑起来,乌衣被口水呛到咳嗽不止,兰因被这声“爹”叫的错愕的看着小石头。 只有飞驳鸟不合时宜的激动道:“小石头,你找到爹啦。” 沈兼直起身来,摆摆手:“小朋友,爹可不能乱叫哦,本公子平日还是很注意的奥。” 飞驳鸟一听黯然伤神,又道:“小石头,你没爹啦。” 你才没爹呢! 小石头这声“爹”也不是乱叫的,主要是因为他现下最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而在幻境里,与他面对面站立的就是沈兼。好似照镜子似的,以为他长大了就是沈兼的样子。而且沈兼长的也确实好看,随了他也不吃亏。 小石头听到沈兼的回答,说不低落也是假的,他暗暗垂下了眼睫,盯着脚前的一片空地。 沈兼又看向兰因,双目含情柔声道:“小娘子,我的名字是沈兼,沈心藏风月,兼怀世间人。我就住在天字葵倾房,想我了随时来找我。” 兰因暗暗调动内息,但是受三千界幻境影响,灵力竟然出现了停滞。她啐了一声:“做梦。” 沈兼笑道:“你会来的。”说完转身就走,赤红衣裾飘飘,像是妩媚诡异的新郎。 小石头对着兰因道:“仙女姐姐。” 兰因转头看向他。 小石头眨了眨眼,那双眸子干净纯粹,他道:“我刚刚在梦里也看到你了。” 兰因诧异:“看到我?” 小石头直白道:“嗯,我看你和那个沈公子,成亲了。” 兰因杏眸蓦地睁大:“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那个场景明明出现兰因的幻境中,怎么可能也出现在别人的幻境中。世界上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人有着完全一样的脸还有同样的经历呢。 她死死的盯着小石头,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带着醒目胎记的孩子脸,跟她或者说跟沈兼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沈兼,到底是谁? 沈兼走了之后,鸨母和客官们才渐渐恢复了神志。鸨母摁着太阳穴,扯着极高的音调呻吟道:“哎哟哟,头痛死了,头痛死了。春杏,把钥匙给...” 兰因一把从那侍女手中夺过钥匙,抬脚就上了二楼。 虽说是天字房,不过也就是一进一出的房间,两大一小加一鸟一进去显得这房间愈加狭促。飞驳鸟已经识相的变回了鸟,老老实实的在床尾找了个角落歪着脑袋蹲下了。 从沈兼离开后,乌衣便出奇的沉默,进了屋坐在方桌边自己倒了杯茶,正要送到嘴边。 一道紫光闪过,那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块。“你认识他。”兰因冷冷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放眼望去,只见到那巨大的凤凰铺展着翅膀,再透过羽毛间隙,隐隐看到对面房间门牌上赫然写着“葵倾”两个字。 乌衣的手还维持着抬着的姿势,他眸光闪烁一瞬,迅速回忆了一下他与沈兼对话时,兰因应该还未回。。。他缓缓低头,肩膀抖动着,接着他哈哈哈笑起来:“沈郎?小娘子,原来你喜欢的是这一款呀。” 14. 第十四章 一阵白光闪过,琉银鞭已变成一柄软剑,堪堪停在乌衣脖子命门上,怒道:“死人可不会再说了。” 乌衣立马抿紧双唇,示意再也不乱说了。 这招果然管用,兰因恼的也不再逼问他是否认识沈兼了,只转身又向窗外望去。 自从看到这幢客栈时,兰因就隐隐觉得这里很奇怪,明明是人界一座城,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显得不那么平凡。兰因思索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了,只能觉得可能是这是离梵计山最近的城,鱼龙混杂也是正常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一个女子声音柔声道:“客官,给您送餐食来了。” 兰因疑惑的看向门,又看向乌衣。乌衣无辜的摊摊手。 小石头最是热情,听到餐食,立马从床上蹦下来,径直开了门,还垫着脚看那侍女盘子上端的什么菜。 兰因从窗边走过来:“你们这住天字房还送餐?” 春杏道:“小姐说笑了,这可都是沈公子给您点的呢。”春杏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又恍然道:“对了,还刻意嘱咐我,带来一包烤栗子。” 小石头听到栗子,剥了三颗,一起将果仁送到嘴里,腮帮子左边右边齐齐凸起。小石头记事不多,但是对烤栗子真的是难以抵抗。在梅城时,他被遗苑收留之后,尽管吃的也挺不错,但是他每天都要偷摸的跑到厨房偷拿一些栗子,若是看不到栗子,就用婆娑的泪眼求着西桃给他烤一些。 要么上辈子就是只狗,要么就是五行缺板栗。总之就是怎么吃都吃不腻。 小石头正吃的香,丝毫察觉不出屋里的诡异氛围。侍女上完菜就退出房了,乌衣依旧抿着唇,看看菜又看看兰因,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兰因此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抬手一挥,骨镯当啷一响,倏地西桃半透明的身形出现在她旁边。西桃那边似乎正在切菜,忽然被兰因召唤,又是惊讶又是激动,拿着刀就手舞足蹈:“小姐小姐,你可终于想起我来了,我给你传音多次你也不回。你怎么样拉?” “小桃桃,你要不先把刀放下来?”乌衣指了指那白晃晃的刀。 西桃一扭头又看到乌衣,冲着他做了个鬼脸把刀放了下来。 兰因正色道:“我平日喜欢吃什么菜?” 西桃被问的有点莫名,老实道:“你最喜欢吃的有松鼠桂鱼,蟹黄豆腐,龙井虾仁,淮味鳝丝,宋嫂鱼羹。” 原来这些菜叫这些名字。 接着西桃又咦了一声,指着一桌子的菜道:“诶,小姐,这些菜都是你点的?” 兰因闭了闭眼。她平常只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东西,都是说:就那个什么鱼,那个什么虾,那个什么黄鳝条的...谁管它们叫什么菜名呢。还宋嫂鱼羹,为什么不王嫂李嫂呢? 兰因揉了揉太阳穴:“沈兼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西桃一会抬头一会低头,嘴里反复念着“沈兼,沈兼,沈兼...”接着又摇摇头:“小姐,我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兰因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些菜?” 西桃扒拉着手指头:“只有位凌和我知道呀。即使魔。。。你父亲都不知道。” 位凌的脾性是断然不会把这个跟别人说的,兰因叹了口气,道:“你忙吧。”再一挥手,西桃的身影就消失了。 兰因并不是个爱逞口腹之欲的人,这些菜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喜欢上的。这几个菜是苏城特色,她甚至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去过苏城。就是潜意识对这五个菜记忆深刻,甚是爱吃。 之前她也努力回忆过,后来觉得毕竟数百年的寿命,为了找那个人族母亲踏遍了人族地界,忘记也算是正常。 乌衣看着这一桌美味,小声道:“这些原料在雪寒城都是及其昂贵的,沈公子对小娘子你可真舍得呀。”拿着筷子的手悄悄的夹了一筷子鱼肉,又道:“当真有颜有钱呀。” 一道紫光闪过,这张金丝楠木方桌应声被劈成了两半,盘子哗啦啦的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乌衣瞳孔地震,喊道:姐姐,你能不能别一生气就砸东西呀,这么多美味啊!接着无奈的耷拉着眼皮对小石头道:“喂,小朋友,给两板栗吃吃。” 小石头给了他两白眼。 兰因拖着鞭子一只脚刚踏出门,她回想起沈兼临走时说的“你会来找我的”,又定住了。顿了顿,扯着嗓门喊了句:“老板,点菜!” 好似那声音必须要穿过那凤凰,让对面那个屋子听到似的。 还是刚刚那个侍女,一进门就见满地狼藉,刚拧着细眉要“哎哟哟”,就见兰因手指夹着几片金叶子又展颜笑道:“小姐,您想吃点什么呀?” 兰因站在窗棂边,头也不回,大声道:“就是刚才那个什么鱼,什么蟹,什么虾,什么黄鳝条,什么羹。” 春杏越听越面无表情,心道:感情是溜我玩呢?扯着一脸不情愿道:“好的,小姐,菜马上来。” 乌衣内心咆哮:有钱就这么不过日子嘛! 殊不知对面葵倾房间里,一个红衣男子正斜靠在椅背上,手里玩转着一颗板栗,笑着自言自语道:“顽皮。” 屋内已经被打扫干净,春杏再次来上菜,正要退下时,被一道金光迷住了眼。 兰因两指捏着金叶子,状似漫不经心道:“不知道能否打听点事情。” 春杏眯眯眼,谄媚道:“我的大小姐,春杏我在这里已经六年了,您问,我必定知无不答。” 兰因直白道:“沈兼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春杏满脸荡起春心,道:“沈公子啊,真是俊美无俦,有钱多金,”她眼角微吊好似一双狐狸眼,精光一闪继续道:“听说活还好。”说完捂着嘴沉醉的笑。 兰因揉揉眉心,道:“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春杏思索片刻,“哦”了一声,道:“他还特别专一,每次陪他的姑娘长相有八分相似。好像。。。”边说边凑近兰因的脸,细眉微蹙:“还真是像,难怪妈妈也说您面熟。” 兰因一道眼刀送去,春杏瑟瑟往后退了数步。兰因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春杏下意识答道:“他...”又自言自语:“诶,他什么时候来的来着?好像他一直在这。对对对,他一直在这。” 兰因问:“你是说你来第一天就见到他了?并且一直在这里?” 春杏点点头,自然的找了个椅子也坐下了,接着道:“听说更早之前来好几个小姑娘,她们第一次上台献舞。唯独有个姑娘在舞榭上舞剑,看着可凶悍了。但是,您猜怎么着?”春杏居然从袖子 里掏出了瓜子,边说边嗑:“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给沈公子下了什么蛊,哎,沈公子偏生就看上她了。” 春杏把瓜子往兰因那边推了推,示意兰因也一起吃。兰因自然没动,乌衣倒是自然的嗑了起来,凑近身来想听八卦。 她接着道:“沈公子跟妈妈说,要娶她!我真是要笑了,但凡来这里的男人都是寻欢作乐,可不是谈婚论嫁的。” 兰因追问:“那他们真的成亲了?” 春杏狠狠地啐了一口瓜子皮:“成了,就在这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牵着他的娘子走进了葵倾。” 兰因想到她在幻境中看到成亲景象。只是在幻境中,她是被牵着走进葵倾的那个新娘。 春杏冷哼一声,道:“哼,他们婚筵那天,大家都在哭。” 乌衣问:“哭?” 春杏道:“那肯定啊,我们这里这么多姑娘,有钟情沈公子的在哭,恨新娘不是自己;有嫉妒新娘的在哭,恨新娘的命太好。所以,根本没有人祝福他们。”她狐狸眼中闪过一阵诡光,道:“若说是祝福,那便祝福新娘在新婚之夜暴毙而亡。” 确实,人们往往会嫉恨那些美好的人和事,但是如此恶毒的想法还是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兰因压低了眉头,斜睨了春杏一眼。 乌衣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毒妇。” 春杏忽的哈哈哈大笑起来,道:“毒妇?毒夫差不多吧。新婚之夜,新娘死在新郎手中。你们觉得谁更毒?” “也是苍天有眼,命运公允。听说那夜他把新娘的胸膛剖开,拿走了她的肝。”春杏托起双手,好似她手中也托着一个肝脏,诡异道:“他说她是他的心肝,必须要永远留在他身边。” 小石头本来在吃着栗子,听到春杏癫狂的形容,觉得胸腹有点难受,难受的想吐。 乌衣刚塞进嘴里一颗瓜子仁,现在怎么都咽不下去。 兰因反问:“死了?” “想必是死了吧。但是,尸体不见了,沈公子也消失了。”春杏手里捏着一颗瓜子,咔一声,白色的果仁露了出来。 屋子霎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沉浸在故事里没人说话。 半响,春杏拍拍手,拂去手指上的瓜子皮,又变回了轻快的语气:“不过,沈公子后来还是回来了。他还是一直住在葵倾,但是葵倾可是换过很多女主人了。我就说吧,好东西要分享,好男人也得一起分享呀。” 募地,她又想起什么,神色一变,啪的一声双手拍在桌子上,恨道:“就是每次都照着那个女人的样貌去找!害得我都没见过葵倾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乌衣喃喃道:“宛宛类卿。这沈兼听着倒也是个深情之人。” 小石头听不懂这里乱七八糟的事情,目光单纯的问道:“可是,怎么可能让喜欢的人去死呢?” 春杏脱口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人总归要死的,死在自己爱的人手里那也是一种幸福。好啦好啦,我说的够多了。”她起身拍拍手:“小姐,您吃好,奴家退下啦。” 春杏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冲着兰因道:“小姐,沈公子肯定是喜欢你的,你和她长的太像了。” 兰因没有看她,她半张脸隐在烛光背面,看不清神情,只听她冷笑道:“喜欢?他殉情才应该。” 15. 第十五章 如果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为什么两个人不一起死去呢? 兰因一直不理解,那些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眷侣,为什么到头来总归有个人会先死,另一个会独活一段时间,日日饱受思念之苦。 就像她的魔尊父亲和人族母亲,传闻中她父亲爱惨了她母亲,她母亲走了之后,他父亲就一直在人界寻找。人族寿命不过几十年,她母亲死后,即使轮回投胎,也是喝了孟婆汤渡了忘川的,必定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了。 不如随她去了,一起转世为人重新开始,生生世世同生同死。 既然不敢去死,遑论什么爱。无非还是舍弃不了当下所拥有的东西,那些外在的东西终究还是赢了死去的爱人。 兰因看着对面的葵倾,眼底尽是不屑,冷笑一声,心道:容貌八九分相似的女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如我送你下去见她本人会更好。 乌衣和小石头对着一桌盛宴干瞪眼,毕竟是金主是兰因,她不动筷,这两人也不是很好意思开吃。 小石头舔舔嘴唇,甜甜的喊道:“仙女姐姐,快来吃饭吧。”兰因这才坐下了。 小石头和乌衣毕竟是人类,这一路奔波又冷又饿,这一桌的美食没一会只剩下空盘了。 乌衣躺靠在金丝楠木的椅背上,抬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眯着眼晃着腿,一手拍拍微凸的肚皮:“嗝~舒服。” 小石头也学着他那样向后躺靠,结果滋溜一下滑坐到地上,揉着屁股又往座位上爬。 咚咚咚。春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姐。” 又是小石头去开的门。 春杏一进门对着乌衣笑了笑,那双狐狸眼眯起来甚是谄媚,乌衣看得都心神一晃,倏地站起来双手抱拳端正道:“小杏杏,小可乌衣。” 春杏捂嘴笑了一声,对着兰因道:“小姐,沈公子想请这个公子过去秉烛夜谈。” 乌衣脚步一转站在春杏面前,笑道:“小杏杏,你直接问我就好嘛。”确实,当着乌衣的面问兰因的意见,好像他归属于兰因似的。 接着又正色道:“不去。两个大男人,秉什么烛夜什么谈,我可没有龙阳之好。让他死了这个心吧。” 春杏狐狸眼更弯了,笑道:“沈公子说啦,这位公子不去,那就请兰因小姐移步咯。” 兰因干脆道:“他去。” “兰因大小姐,咱这人设不对呀,”乌衣蓦地诧异,“怎么能随便被别人威胁住了?”他扭过脸又对春杏说:“他想追兰因大小姐,找我也没用啊。” 春杏嘿嘿笑几声:“这位公子,您不觉得您在这屋子里就很多余嘛?” 明白了,沈兼是觉得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乌衣无奈的摇摇头,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身形并茂的表现出了一副“誓死不从”的凛然。 兰因手指捏了个决,一寸紫光悄无生息的付在了乌衣身后,融入他那旧白外衣的织里中。 剩下的小石头偷偷瞄了几眼站在窗棂边的兰因,他今晚睡哪呢? 兰因刚要准备关窗,余光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拐进了葵倾。她微一蹙眉,定定看了几眼,对面房间却倏地的吹灭了蜡烛。 呵。 她啪的一声关上窗户,动静有点大,吓的刚坐上床的小石头噌地又站了起来。兰因从床上捞了一床被子,递给他,漠然道:“我不喜与人同睡。”说完又一手拂开了睡着了的飞驳鸟,飞驳鸟仰头摔到了床底下,叽叽喳喳叫唤几声飞到了小石头肩头。 兰因刚躺下,敲门声又响起,她闭着眼不耐烦道:“滚!” “小娘子。”沈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石头倏地从地铺上坐起来,看看兰因,又看看门口。 “小娘子,沈某有东西相赠。”沈兼又说。 兰因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依旧没有说话。 “兰小娘子,我这可是稀世的宝贝,你开门看看嘛。”沈兼厚颜无耻道。 稀世宝贝?小石头好奇的倾着身看向门口。飞驳鸟一听宝贝,跃跃欲试的往门口飞去。 一道紫光闪现飞驳鸟的尾羽,飞驳鸟捂着尾巴讪讪的回到小石头身边。一人一鸟挨着又躺下了。 沈兼见屋内没有动静,竟想要直接开门。这屋里已经被兰因布了结界,沈兼推了一下倒是没推开,柔声道:“小娘子,你再不开门,我就直接进去啦。” 唰的一下,一道身影闪过,兰因已经打开门站在门口,满眼戾气地看着沈兼。兰因虽未得知沈兼实力,但也不想让人施法硬是破门,她只是等着梵计山现,不想徒增是非。 沈兼笑嘻嘻的侧身进了门,手中抱着一个木盒。他讲木盒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颗泛着盈盈橘光的珠子。这橘光明亮却不耀眼,恍若夕阳下的火烧云,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可是宝贝,小娘子?”沈兼一脸狡黠问道。 “这。。。竟然是火光兽的兽元!”飞驳鸟惊道。 “火光兽?那是什么?”小石头目不转睛的看着珠子,应声问道。 “胖鸟说的不错,这就是火光兽的寿元。火光兽乃是一种奇鼠,最爱在火里沐浴,一身赤红,发光发亮。”沈兼施施然道。 飞驳鸟白了他一眼,心道:什么胖鸟!这是鸟身攻击。 兰因自然识得这是何物,她不想再与沈兼过多纠缠瞥了一眼冷声道:“放下珠子,你可以滚了。” 沈兼挑眉一笑,倒是没再纠缠,识趣的将木盒敞开放在桌上,朝着兰因一躬身,笑着退出了房间。 兰因兀自走到床边上了榻,一分眼神也没分给那颗珠子。尽管她知道那是一件珍宝,但是她觉得也是个用不上的废物而已。 小石头和飞驳鸟围着桌子对着珠子左瞧瞧右看看,小石头想伸手摸摸,啪的一声被飞驳鸟按住了手,让他千万别碰。 小石头捂着手,委屈巴巴。只听飞驳鸟解释道:“这火光兽可抵这世上任何 火,越厉害的火,他越是喜欢。火光兽数量极少,神出鬼没。据说他们生活在不尽木树林,只有不尽木才可承受他们身上的灼灼火光。”飞驳鸟指指那木盒,“估计这就是不尽木做的盒子。” 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一脸认真的点着头。 “那这么贵重的宝贝,那个大哥哥就送给仙女姐姐了?”小石头又问。 飞驳鸟撅着鸟嘴在思考:现在追个姑娘已经这么下血本了嘛?我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小石头不知道飞驳鸟昂着头想什么,又继续问:“又为什么仙女姐姐还留下这珠子呢?”小石头挠挠脑袋,想着兰因能打绝不开口的性格,居然就这么让沈兼把珠子放下了? 飞驳鸟翅膀扑棱一扇,拍了小石头脑袋,懒懒道:“睡你的觉吧。” 这一夜,小石头没睡好,兰因也是。 小石头又梦到同样的噩梦,猩红的血液滴溅在苍白的雪地里,荡起一朵朵秾丽诡异的花,花路随着那人的脚步越走越远,只剩下一个恍惚的背影。 自从离开梅城之后,小石头几乎每晚都要做这同样的梦,体会身体被撕裂的疼痛,嗷嗷嗷哭着从梦里惊醒。 兰因这几日已经发现了小石头的异样,有几次给他灌输灵力,但是也并不见好转。有一晚她再仔细探了小石头一周天,才发现他心脉不全,也解释了为什么灌入灵力却也运转不周。 她缓缓从右手腕上褪下了一根柔白的骨镯,套在小石头手腕上,但是小石头手腕太细了,一垂下手臂骨镯就滑落下来。兰因半蹲在他面前,抓起了他的左脚,稍一用力,骨镯就牢牢地卡在他的脚腕上了。 跟着兰因这么久,每次在她身边都能听到骨镯叮当碰撞的声音,却从来没仔细看过到底是几根。 “这三根骨镯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在手上的,只觉得一直戴着,戴了好久,”兰因极少这么平静的说话,她手指摩挲着剩下的两根骨镯:“好像有人告诉我,要一直戴着,不要摘下来。” “它能维护心脉,调理内息。”兰因平静道,“会让你舒服一点。” 小石头一脸震惊,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可是万万不敢要的,连忙边摇头边要把骨镯取下来。 兰因看着小石头手忙脚乱的样子,继而想到了遗苑里的孩子们。第一次见到那些孩子们时,他们也是这样,无措,恐惧,畏缩,是他们的第一反应。 都是被人抛弃的人。 兰因就更想对他们好一些,她没有的,不希望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她在救那些孩子们,也在救小时候的自己。 兰因杏眸中幽黑的眼瞳微微闪动。她想摸摸小石头泛黄的头发,缓缓抬起的手顿了顿还是停在了半空中,一双眸子又恢复了难以琢磨的深幽,不容质疑道:“送你了。” 小石头抬头看着她,他看不懂兰因眸底的意味,但也知兰因决定的事他也不敢忤逆,只得怯生生道:“那,谢谢仙女姐姐。” 16. 第十六章 兰因顺着走廊往楼梯走去,瞥了一眼对面的葵倾。刺白的雪光从门栏的绢布投射出来,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宽阔的红木楼梯一左一右连接着东西两边走廊,待到中间再结合成一处。他们从右边的楼梯逐级而下,刚一回转,就看见乌衣大咧咧的躺在舞榭上睡着觉。小石头倒是很疑惑,乌衣不是去沈公子那了吗?怎么睡大堂了? 小石头跑过去大力推着乌衣,边推边喊:“哥哥,哥哥,快醒醒。” 乌衣睡的正酣,被晃的头晕眼花,烦气的推了小石头一把,嗓子喑哑道:“哎呀,别烦我,我要睡觉!” 小石头想让乌衣回房间休息,但一想到兰因昨晚刚说过不喜欢与人同睡,自然也不会让乌衣睡床了。都是睡地板,那睡哪里都一样了,于是便不管乌衣了。 兰因手指一勾,一寸紫光从乌衣身上飘出,缠绕在兰因耳廓。她像是细听着什么,时不时冷笑一声,心道:确实没去见沈兼,但也没耽误沾花惹草。 此时大厅人并不多,毕竟这销魂窟只夜夜笙歌,不理朝阳。大厅只座了寂寥的几个人,店小二也无精打采的上着菜。 西北角靠墙那桌坐了两个人,头挨的极近低声说着话。兰因对别人说话内容并不感兴趣,但是她猛地听到了三个字--阙霜剑。 阙霜剑跟它的主人一样,在仙魔两界极负盛名,常年占据神器榜单前五名。然而战神时初与魔尊炎烨一战后不幸殒身,它的剑也随之消失不见了。一把神剑消失了,势必牵动了魔界和修道之人的觊觎。 兰因又专注的听了一会,原来,不知道从哪里流传出阙霜剑眼下出现在了妄市。难怪这小小的雪寒城人迹琮琮,弄的这酒楼只剩一间房,原来都是奔着阙霜剑来的。 呵,一把破剑。兰因随手把筷子一扔,剩下的两根骨镯叮当作响,抬脚就往外走。 小石头觉得这位仙女姐姐好像又生气了,她似乎从来不笑,因此稍稍过激一点的行为正是印证了她不高兴。小石头囫囵扒了几口面条跟了上去,飞驳鸟扑棱扑棱翅膀也追上去了。 夜雪初霁,东方橙黄的暖阳从远方雪山之巅缓缓升起。 兰因在七星酒楼门口驻足望着延绵的雪山,刺目的白茫让她不由的眯了眯眼,心道还有五天。 她曾经为了找寻那个女人的转世,独身下过无间地狱去找阎王看生死簿,数百年间一个凡人的轮回太多了,犹如沧海一粟,根本无法确定。 想来也是,堂堂魔尊都找不到的人,她又怎么可能轻易找得到。 炎烨知道妄市,知道那个无所不知的妄语楼吗?兰因脑海中倏地闪过这么一个问题。 不远处的街道传过喧嚣的人声,几个从酒楼里出来的人,一边疾步一边催促旁人道:“快点快点,今天可是初十,城里有大集呢。” 昨天兰因他们到达雪寒城已经傍晚,街上人迹寥寥。现下,却是人头攒动往一个地方涌去。 小石头拽拽兰因的淡青色的袖摆,抬着脸乞求般的望着她,小声问道:“仙女姐姐,我,我也想去看看。” 兰因被小石头拽了两下,依旧目不斜视,顿了一会,小石头都要以为兰因要拒绝他了,只见兰因抬脚下了七星酒楼的阶梯,往人群中走去了。 小石头笑起来,甜甜地喊道:“仙女姐姐最好啦。” 兰因这才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这就叫好了。” 小石头自觉是个挺幸运的人,没了记忆之后先是遇到了朵朵和爷爷,再后来又遇到了兰因。虽然在梅城王府里失了点血,但是一路想来,也是没有饿死病死,甚至还算是有衣有食,有人保护自己,要帮自己找到家人。 这一切对小石头来说真的太幸运了。 在这极北之地,雪寒城资源匮乏。每逢初十,二十,周边城区商贩都会来做生意,雪寒城家家户户也会在这一天采办或者易换物品,因此这两天是每月最为热闹的日子。 小小的寒雪城呈四方聚拢型,整个城方方正正,中心便是那七星酒楼。七星酒楼过一条街,是一片方正的广场。今天的大集就是在那个广场上。 许是阙霜剑出现在妄市的原因,近期来寒雪城人格外多。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踏干净,露出青灰色的地面,小石头下意识的拽着兰因的袖摆,随着她的脚步往前挪。 小石头在人群中被撞了好几下,几次险些就和兰因走散了。兰因终是伸开手掌,抓了小石头的手走到了一边。她手掌在小石头手腕上拂过,小石头手腕上就多出了一朵桃花印记,道:“可以通过这个传声于我。” 小石头新奇的看着桃花印记,道:“是不是就像你跟西桃姐姐那样,还能看的见?” 兰因点点头:“这边人多,跟紧我。” “套圈咯,套中什么拿走什么,所见即所得。”旁边摆摊的老板卖力的吆喝着。 那个套圈的摊位边出奇的寂寥,小石头觉得好奇,于是拽拽兰因的袖摆往套圈的地方走去。 走近一看,只见圈起来的区域里竖着一根小腿粗的柱子,柱子上套了数根绳子,绳子末端都是一些小动物,什么野兔啊,狐狸啊,小狗啊,围着柱子来回走动。动物的数量倒是不多,但是每一只似乎都有伤。 小石头了然,这老板应该是个猎人,猎到的死物正常就卖了,这些还没死的活物还能以套圈的形式多赚点。 兰因自然也是看穿了这猎人的生意,本身她就兴致缺缺,看了一眼就准备走了。没走出两步,就觉得袖子被拽的紧了。小石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盯着那些动物看。 “小朋友,要不要套圈啊,你看看它们多可爱呀。”老板见来了生意,抱起一只灰色的兔子来,往小石头面前凑。 “这位姑娘要不要给你弟弟买几个圈玩玩呀?”老板自然是要找能付得起钱的人去聊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道:“一两银子五个圈,套中什么就拿走什么。” 兰因对钱财没有概念,身上也从来只带金叶子。她见小石头不走便是想玩,于是拿出一片金叶子出来。 老板一见金子,两眼冒光,激动道:“ 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啊,对弟弟这么好,我再送你五个圈。”说着便要拿那片金叶子。 一阵寒风裹挟着凌冽的柏木香飘过,那片金叶子就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捏住了。 “诶诶诶,你谁啊你。”老板看着金叶子被人抢了,急眼了,上手就要去夺。 兰因目露不悦,斜睨着沈兼。 沈兼勾勾嘴角,哂笑道:“我家小娘子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也由不得被一些不良商贩给欺负了。” 兰因猛地听到“欺负”两个字,冷笑道:“呵,谁敢欺负我?” 老板摸了摸自己的腿,看出来这几个不是普通人,随即赔笑道:“嘿嘿嘿,这位公子说的什么话,小娘子没有碎银子,我这不也是多送她一些嘛,嘿嘿嘿。” 沈兼没搭理他,一把拿过他手里的十个竹圈,递到小石头面前,倏地抬起另一只手在小石头右眼框摩挲了一圈。 小石头小脸已经冻出微微的粉色,右眼上褐色的胎记在光照下浅淡了一些。沈兼拂过的正是他那个胎记。小石头不明所以,抬着一双深黑发亮的瞳仁看着他,任沈兼冰冷的指腹拂过他的眼眶。 以往,有的人看到他的胎记会露出嫌恶,有的人会取笑,还有的人会略过与他对视。而沈兼此时的神情,像是看着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深沉的像压了厚雪。 也是奇怪,小石头自从幻境里出来之后,他总觉得沈兼特别亲切,对他总有一种没有防备的好感。 小石头缓缓扬起嘴角,抬手覆在了沈兼在他眼角的手,道:“谢谢父...谢谢哥哥。” 沈兼直起身来,哈哈大笑,牵着他的手往套圈拦着的线走去。 “你想套哪一个?”沈兼问道。 小石头抬手指了一只白狐,白狐的脊背上有一摊猩红。 沈兼刚要张嘴,兰因抢先说道:“那只白狐一看受了重伤,活不久了,换一只。” 小石头闻言委屈的抽搐了几下,道:“可是,我,我就要那只。” “它可能都活不过今天,为什么非要那一只,那只兔子还算活泼。”兰因觉得小石头纯粹被白狐好看的外表吸引了,她颇有些不耐烦,指了另一只灰色的兔子。 小石头拿着竹圈的手垂落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兼笑着叹了一口气,抓起一只圈运转灵力准备投。 老板斜靠着柱子,揣着双手,漫不经心道:“哎哟哟,我们小老百姓,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啊。” 沈兼汗颜,把隐隐露出的法力收了回去。他瞄了瞄那只白狐,竹圈出手。 咻-- 啪-- 竹圈干净利落的陷进了雪里。 兰因冷哼一声,昂着下巴拿过一只竹圈,瞄了那只灰色的兔子。兔子来回蹦着,见竹圈袭来,敏锐的躲开了。 兰因有些不服,又拿过一只竹圈,瞄了一眼准备出手,蓦地觉得手背传来一股寒意。沈兼细长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与她一同拿着那个竹圈。 “不要急,慢一点。” 17. 第十七章 一股喷薄的热气萦绕在她耳廓,兰因猛地缩手。下一秒便转身抬手,眼看手掌就要落到沈兼的脸上。沈兼抬手抓着兰因的手腕,又轻轻的放在自己脸庞,戏谑道:“小娘子随便摸。” 飞驳鸟翻个白眼,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 “你!”兰因退了几步,柳眉骤拧,杏眸圆怔,愤怒地看着眼前的登徒子。 然而沈兼泰然自若,唇角微勾,又瞄了那只白狐,掷出了竹圈。 那只白狐即使受了伤,动物的本性依旧是遇到危险立即避开,所以竹圈连白狐的毛都没挨到。 沈兼回过头,讪笑道:“哎呀,献丑了。” 兰因微喘着粗气,仍愣怔的看着沈兼,眸底渐渐蒙上一层不安。 是的,一个数次对她举止不轨的人还能安然的站立在她面前,这已经超过她的底线了。然而,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竟真的不想杀他,甚至是,伤害他。 不知道是不是幻境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但眼见这颗种子确实发了芽。 这种油嘴滑舌,不知廉耻的男人完好的站在她面前。兰因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不想再继续想下去。 沈兼碰了碰小石头,示意他也投个圈试试。小石头抬眼看了眼兰因,像是再等着她的允许,兰因顶着一张冷淡的脸,不反对算是默许了。小石头闭上一只眼,对着白狐的方向瞄过去。 竹圈堪堪碰到了那又大又蓬的尾巴,小石头激动了一瞬,迅速又掷出一个圈。 直到手里空空如也,最终他们什么也没套中。 而白狐因为来回躲避飞来的竹圈,更加虚弱了。白狐伏在地上掀着眼皮警惕地看着小石头,它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跟自己过不去。 小石头并不知道白狐在想什么,他只觉得不甘也不舍,于是便抬头看着沈兼和兰因露出了乞求的意味。 沈兼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拿着之前从兰因手里夺过来的金叶子,晃到老板面前,道:“老板,这一片金叶子买你一只白狐足够的吧。” 老板小声试探道:“要不,您再来十个圈?” 沈兼冷笑两声,就要把金叶子收回去。 老板连忙拽着他的手,道:“公子这么着急呢。卖,您想要就卖给您。”说着就去解白狐的绳子。 小石头小心把白狐抱在怀里,想摸摸它又怕弄疼它,手抬起来又放下,有点无措的样子,这场景看的沈兼都笑了起来。 小石头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又极为真诚地对着沈兼说了句“谢谢”。 沈兼对着兰因抬抬下巴,道:“那片金叶子可是你仙女姐姐的哦。” 兰因并没有领情,冷淡道:“不要觉得它漂亮就非它不可。”她撇了一眼那只雪白的白狐,“若是今晚就死了,你才会难过。” 小石头嗫嚅道:“我,我不是。” 兰因道:“不是什么?小孩子就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 沈兼立即反驳着:“我不是小孩子,也喜欢漂亮的。”他冲兰因眨了下眼:“比如你。” 兰因翻了个白眼,道:“漂亮的多了,你还见一个喜欢一个吗?” 沈兼立马竖起三指,发誓的样子:“小娘子冤枉啊,从始至终,我喜欢的都是你呀。” 兰因还记得昨晚春杏说的那些话:沈公子找的每个人都与那女子容貌相似十之八九。 再相似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给自己定什么冠冕堂皇的痴情人设。 兰因越想越气,蓦地发起了无名火,怒道:“无耻!” 小石头见这两个人又吵架,倏地大声说道:“我才不是因为它好看!” 第一次听小石头这么大声的说话,兰因有些出乎意料地看着他。 “而是因为,如果我不把它带走,它就一定会死。” “如果他不把它带走,它就一定会死。” 一个稚嫩的声音和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相互叠加,竟是小石头和沈兼同时说了这些话。 因为,它是受伤最重的那一只,如果没人带走它,那么它一定会死。 并不是因为好看不好看,而是,为了给它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兰因怔然:难道不是所有人真金白银买东西都是挑挑拣拣,选择最好的,剩下的都是那些将死不活的吗? 物竞择优,强者生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个牙还没换全的黄毛小儿,一个骄奢淫逸的登徒子居然有个善良博大的内心? 兰因从来不信什么人性本善,漫天神佛救世博爱。但是当她听到他们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时,着实震惊了一瞬,她感觉到周围汗毛站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傻子。 天界,清芜宫。 “帝君,”仙侍行礼,躬身道,“斐白上仙优思难耐,仍不见好转。” 东和帝君微微颔首,道:“你下去罢,我进去看看他。” 东和帝君抬眼看了看清芜宫的牌匾,这座上仙宫殿也是金顶琉璃柱,白玉铺就的墙面嵌着简约的红木木门。隐隐的安息香穿过门缝,飘来散去。东和帝君推开门,跨过朱红的门槛。 清芜宫内里不似外表华丽,一进门便是斐白的桌案,一张矮几,旁边是几个蒲团。左边则是一张榻,榻上摆着一个棋盘。右边是一块木雕屏风,屏风后面便是床了。 东和帝君扫了一眼矮几上的白瓷瓶,脚步一转便往床边走去。 斐白见帝君亲临,赶忙撑起身来,虚弱道:“帝君。” “斐白,你且躺下。”东和帝君伸出一只手拍拍斐白的肩头,“如何了?” 此时已近黄昏,暖黄的光束穿过窗棂,洒在东和帝君的背上。那金灿的光更添帝君的风姿,却也显得过于疏离,且那光太过耀眼,反而看不清帝君的面容。 “劳烦帝君记挂,咳咳,并不大碍。”斐白斜靠在床边,捂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咳了几声。 东合帝君抬手缓缓渡过灵力,温言道:“杀敌一千,自损五百。爱卿还是要多顾及自己的身体。” 斐白一怔,忙下床跪着,低着头:“帝君恕罪,” 东合帝君缓缓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窗边,看向斜阳,过了片刻才缓声道:“你可知 人界为何供奉神仙?” 斐白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神仙无所不能,无往不利,庇佑苍生。”东合帝君抬手覆在窗沿上,又问道:“那你可知仙魔两界的区别?” 斐白依旧沉默。 东和帝君指尖滑过窗棂,珍重一般,仔细描摹着寸寸花纹,哂笑道:“没有区别。” “这世间没有规定神仙必定是行善,魔族必定是作恶。就像人间,繁花盛开,姹紫嫣红,每个人喜欢的颜色不同罢了。但是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穿着黑衣就认定他会杀人,穿着白衣就认定他能救人。” “仙魔两族都有凡人无法拥有的永生和灵力。倘若,”东合帝君抬眼直视那柔和的斜阳,“倘若,仙界居于阿修罗地狱,而魔族居于九重天。你说,人界供奉的还是我们吗?” “尊号不过是一个象征,任何人都可成为帝君,任何人也都可成为---战神。” 斐白的手渐渐握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凌圣宫还在等着你,不要让我失望。”东合帝君走出去,只留下这一句话飘进斐白耳朵里。 斐白全身不自觉的颤栗起来,猛地咳出一口猩红。过了片刻,他被鲜血染红的双唇勾起一侧,抬手用拇指擦拭未干的血痕,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才缓缓站起来,定定的看着凌圣宫的方向。 凌圣宫是历届战神居所,他曾经在那里与时初生活了数百年。斐白并不是生而为神,而是八百年前被时初的父亲--当时的战神止沅在人界历劫时捡回去的。 彼时,斐白还只是个流浪的人界少年。恰逢人界乱世,战火延绵,他被人打的骨骼绷断,刀剑剜肉,体无完肤;他睡过堆满死人的乱葬岗,吃过爬过尸体的白蛆,喝过马尿,染过瘟疫。 他一次次躺在泥泞的泥巴地上,任雨水冰雹当头砸下;一次次跳下山崖,被枝杈刮的肚穿肠流。 每一次都觉得马上要死了,想象着投胎来生去当一只牲畜,当一株植物,也好过这一生所经历的种种。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依旧活着,活在这生不如死的炼狱。身体的痛苦,精神的压抑,让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绝望。他似乎有着很多人羡慕的顽强的生命力,但这却是他痛苦的本源。 直到有一天,他用干苦力赚的五个铜板,去酒摊上打了一壶自己从来没舍得买的酒,又从一个大户人家的院角里偷了一些毒耗子的药。然后寻到一片湖边,他把耗子药放进酒壶里,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先是小口啄了一下那酒,品了品,自嘲了一句:原来这就是酒的味道。他就着酒壶喝了一口,可能酒气太烈,热的熏眼,很快眼眶通红噙满了热泪。 他仰头看了看灰黄相接的苍穹,努力眨眨眼,喉头上下颤动,接着他提起酒壶一饮而下,劣质的酒水和眼泪纵横交错,滚了满脸。 他慢慢躺下,感觉天空好像很近,抬手就能够得到;声音却又很远,湖面上的鸭子嘎嘎叫声又闷又远。他颤抖着双肩,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又蓦地笑了,越笑越大声,接着笑声变成了止不住的咳嗽,满嘴满鼻尽是甜腥。 18. 第十八章 “醒醒,孩子。”闷闷的声音响在耳侧。 恍惚间他感受到摇晃,挣扎的抬起眼皮,视线也变得恍惚,他隐约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的脸尽在咫尺,侧脸上有一片温热,不停的喊他:“不要睡,你会没事的,孩子。” 好像那人往他嘴里喂了东西,接着感觉到一股一股的暖意在他体内流窜。 什么世态炎凉、血腥残酷的场面他都经历过,但是想救他的人,这却是第一个。 居然有人关注到他的生死。 他手指轻轻曲了曲,碰了碰那人的衣袖,竭力扯着嘴角,嘴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谢谢。”便没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他是在一家客栈里,温暖软塌,锦绸贴肤,清香萦绕。他手掌在丝滑的被子上来回摩挲,这是他睡过的最好的床了。他胸内依旧疼痛,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的拉扯。他稍稍转头,眼睛因为充血而视线模糊,他用力眯眯眼,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方桌边,一手抵着额似在休息。 这是斐白第一次见到止沅。彼时止沅正在人间历劫。 破晓的晨曦穿透窗布,柔柔地披在止沅身上,像极了一尊救世悲悯的神。 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止沅,回想着昏迷前这个人在救自己的场面。不知怎的,又联想到了自己当下人时,老爷照顾生病的小少爷的场景。 心里微微发热,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受宠若惊,但在这其中又隐隐有些期待。就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水,有些种子难以自控地开始发芽了。 他闭着眼睛享受般地把头埋进了绸缎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扯着嘴角笑了多久。 他再次探出头时,忽然发现中年人不见了,他眼睛四处梭巡,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确定中年人不在屋内时,他倏地慌了,强撑着手要坐起来,但是丝绸太滑了,怎么都撑不住。他越来越害怕,害怕到眼泪不住的流下来,呜咽着,不敢出声。 直到止沅端着早饭进屋时,斐白从床上翻到地上,靠着床沿,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便是止沅历劫完成,回到天界。身边也多了这样一名与时初年纪相仿的少年。 斐白在人界并没有名字,斐白二字还是上了天界之后,止沅给他起的。 斐白就一直住在凌圣宫,和时初同吃同住,共同修炼。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止沅对他也是极好,但凡时初有的,斐白也有,从不偏颇。斐白在心里早已经将止沅当做父亲一般,他有时觉得,会不会是为人时太过悲惨,所以迎来了这巨大的转折。每每想到这,他总是会心一笑,真诚至极的感恩曾经的经历。 战神并不泛交,除了东合帝君,还有司容上神,很少见止沅其他仙僚来到凌圣宫。 第一次见东和帝君时,是刚上仙界没多久。斐白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学着时初的样子下跪行礼,生怕因为自己粗鄙的言行让止沅丢脸。 斐白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东合帝君一脸慈和,笑容和煦,正如曾经在人界帝君庙里见到的一样,甚至更加慈悲博爱,柔和无比。是以,东合帝君是除了止沅之外,在他心里第二好的神仙了。 然而数百年过去,随着日渐深入的了解,东合帝君与斐白之间已经搭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止沅和时初,乃至凌圣宫,现已物是人非了。 凌圣宫曾经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至亲。时至今日,斐白不想,或者说是害怕,再踏进凌圣宫。 他无颜面对。 那根敕魂钉是他钉入时初后颈的,也是他亲手将时初推下了仙姑顶。 时初于他而言是少年后一起成长的兄弟,是这漫长生命中唯一的挚友。 他知道时初出生便有隐疾--心脉不全,且正义到偏执,神力造诣因此颇受阻碍。但斐白早已下定决心,时初父亲护他,那便由他护着时初。 然而在这九重天,天界权威森严,不容侵犯。一个不能为天界屡立战功,树立威压的战神,早已引起群神的诟病。但是时初虽然无大功,却也无过,没有理由可以罢免他。 魔尊炎烨独闯诛仙台就是一个契机。战神不敌魔尊殒身是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东合帝君想要时初的命。 是以斐白千辛万苦寻来了噬魂钉,关键时刻要保下了时初一条性命。 此时斐白站在凌圣宫威严的朱门前,闭着双眸,深深呼出口气,再缓缓睁开眼,盯着“凌圣宫”牌匾眼神泛出寒意,唇角微微勾起,缓声道:“我回来了。” 凌圣宫不同于天界其他神殿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玄铁色的拱顶在九重天上明亮的金光中泛着森森寒意,方正威严的屋角分别是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各个肃穆象征着不可侵犯的神权。 斐白踏过压着凶恶修罗的门槛,信步走进中院。 战神居所并没有流光溢彩的花草灵木,墨色玉石铺就开来,除了淡青色的墙院,目之所及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庭院中间有一块搭起来的练武台,台上一侧摆着一排武器架,上面还立着各种刀叉剑戟,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养护,冷银色的刃面覆上了一层蒙蒙的灰,让整个凌圣宫更显寂寥。 那些武器他都曾用过。无论是止沅教导他,还是与时初切磋时。 光影斗转,他看到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人握着刀,一人持着剑,相切相磋,一次次的碰撞激发出一层层磅礴的灵力,气动山河。 以往止沅就立在旁边,面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斐白抬脚塌上台阶。 一级。 自从止沅仙逝后,斐白搬离了凌圣宫,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里一步。方台总共四级台阶,每踏一步,那少年人的身影便透明一分。 二级。 少年们刀剑相互碰撞。 已经二百年了。 原来,都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 后来,斐白搬离了凌圣宫去了清芜宫,而时初经常去找斐白,但是斐白却怎么也没再去过凌圣宫了。用时初的话来说是斐白对他父亲情深义重,不忍睹物思人。斐白每每都只抬眸看着凌圣宫的方向,没有言语。 三级。 持刀少年不敌持剑少年, 闪身躲避。 斐白不似时初,他没有疼爱他的父母家人,没有悉心的老师朋友。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更遑论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渐渐地他也学会了圆滑阿谀,揣摩别人的话和神情。 而时初,性格不阿正直,说话直白,喜怒全部形于色,坦坦荡荡。少时,众神觉得这是战神该有的秉性,大家对他赞赏有加,寄予厚望。待时初从少年变成青年,众神竟渐渐避着这位年轻战神了。 当小仙子穿了一件新裙子,时初说“这个颜色不适合你。”;当某位仙君新得了一件宝器,时初只是一瞥说“不实用不实用。” 除了那张漂亮的脸值得欣赏之外,试问,谁喜欢情商低不会说话的直球? 更何况,这个直球追求以德止战。 战神战神,不战怎么当神。 四级。 斐白在方台上站定,那两个少年身影也只剩虚影。他随手拿过刀,并指滑过刀刃。其实他并不喜欢用刀,只是时初次次选择剑,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剑乃仙人神兵。 霜阙剑便是铸剑阁专门为止沅战神之子打造的神兵。 当斐白看到时初接过霜阙剑时,也是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激动欣喜,那是一种肥水没流外人田、好的东西进了自己家门的幸福归属感。 他持着刀左右挥开,一招一式都与曾经的少年身形覆盖,只是再也没有与他切磋的另一个少年了。 嘭的一声,刀回到兵器架,细密的灰尘飘扬起来。 斐白眯了眯眼,眸中蒙着一层看不清晰的雾气,仿若那些蒙了尘的兵刃,看不透彻。他容貌也是好看的,不似时初那般有攻击性的好看,相反,他是极其讨人喜欢的类型,清隽的长眉,一笑起来便弯了的双眼,微微上挑的唇角始终带着笑意,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自觉的想亲近。 右边唇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司命曾说这颗痣多福多禄,让人更是欢喜。 斐白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继续抬步向殿内走去。 正殿内中央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立着一块木牌--止沅上神仙位,牌位前小香炉燃着还剩一小截的三支香。 这个牌位连同整个供桌都是一尘不染,与周边蒙了尘的案几、床榻相比,甚至还泛着楠木油亮的光泽。 斐白轻车熟路的从桌上的香袋里取出三支香,焚燃后双手持香,闭着眼虔诚的祭拜。 他沉默良久,好似在与故人无声的闲聊叙旧。 蓦地,一团黑气出现在他身后,渐渐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 “恭喜上神回归正位。”那人身披黑袍,脸面掩在黑帽下,什么都看不清晰,只能看到俯身的姿态,那是服从的意思。 斐白将香插入香炉,拿起桌边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牌位和供桌,才缓声道:“都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妥当,”那人右手握拳放在胸前,掷地有声道:“阙霜剑必定物归原主。” 斐白摩挲着止沅的牌位,柔声道:“你放心,我们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19. 第十九章 这几日沈兼依旧天天缠着兰因,除了厕所沐浴睡觉,简直就是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兰因几次对着沈兼出手,都被沈兼嬉皮笑脸的化去劲力。 兰因是为了妄市而来,并不想耗费灵力在这么一个人身上更不想因为打架而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几次比划之后,只能由得沈兼厚脸皮的粘着。小石头和飞驳鸟本身对沈兼并不讨厌,这几日相处下来反而更加亲近了,一行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雪寒城,农历十五。 现在距离妄市开市还有一个时辰,七星酒楼也渐渐安静下来,人越来越少。兰因踏出朱红的大门,门口的貔貅嗷嗷喊到:“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走出了几步才发现小石头乌衣都落在了后面,他们站在门边,看看门外的兰因,又看看门内的沈兼。 沈兼今天很是奇怪,一早上就没见人,直到兰因要出发,他才出现。倚靠着门带着笑意深深的看着兰因,却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 小石头蹭到沈兼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摇晃道:“哥哥哥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嘛?” 沈兼抬手摸摸小石头的头,微笑着摇摇头,蹲下对着他说:“你要保护好我的小娘子哦。” 小石头很是不舍,委屈巴巴地说:“我们一起去嘛。” 沈兼没再说话,站起身来看着兰因,推了推小石头:“去吧。” 沈兼就这么默默的一直注视着兰因。他不说话时,真的是极好看的。深邃的眼眸,带着驼峰的高挺鼻梁,微笑时向上勾起的唇角,又英俊又温柔。他总是喜欢穿红色,穿堂风吹过他的外袍,露出高挑的身形,宽肩窄腰,一截白皙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兰因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似。那阵风吹了过来,带着丝丝柏木气息,扬起了她肩上的青丝。莫名的,她心跳漏了一拍,头晕眩了一瞬。她稳住身形,有些疑惑,像这冰天雪地里看不清晰的天穹,蹙着眉回看着沈兼。 “你,究竟是谁!”兰因在心里问道。 “我在这里等你。”沈兼答道。 小石头依依不舍的走出七星酒楼,厚重的朱红门扉渐渐合拢,逐渐只剩下一条看不进去的缝隙。 他恹恹地走到兰因身边,习惯的拽着兰因的袖摆问道:“为什么沈兼哥哥不和我们一起去呀?”他抬头望着兰因,“我还挺喜欢他的。” 兰因缄默不语。 “小屁孩怎么什么人都喜欢,那你喜不喜欢我啊?”乌衣走过来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乌衣倒是看着一脸愉悦,轻松道:“终于甩了这块狗皮膏药。” 小石头嘴角一撇,兴致缺缺:“喜欢,乌衣哥哥最帅,我最喜欢。”然后面无表情的看向乌衣:“可以了吧。” “嘿,你这小孩!这才几日跟着那块狗皮膏药就学坏了!”乌衣抬头在小石头脑袋上弹了一下。 小石头捂着额头冲乌衣吐了个舌头,一溜烟跑到兰因身边。 乌衣快步追上凑到兰因面前道,指着自己:“小仙女,看这里看这里。”他左右摆着头,“那个沈兼油嘴滑舌,这几日看的我心烦意乱,他跟我这种温润公子真是没法比。小仙女,别害怕,小可我还继续陪着你哦。” 兰因看着近距离乌衣的嬉皮笑脸,回一眼刀,无情的走了。 苍茫的白色荒原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兰因一行人也走在人群中。 周围人小声议论着阙霜剑,兰因却秀眉微蹙着,她对阙霜剑并没有兴趣,但是这么多人奔着阙霜剑来到这妄市,看着就心烦。 “来了来了。”有人指着天上喊道。 大家都抬头看去,只见一座悬浮的山在雪山之巅上慢慢显现。那山上亮如白昼,整座山绿意盎然,鲜花怒放,溪流萦绕,山东边有一处瀑布倾泻下来。 不像是妖族牺牲之地,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美极了。 片刻之后梵计山稳稳的落在雪山顶端,地上的人群开始蠢蠢欲动。而如何登上梵计山便可淘汰一批没有修为法力的凡人。 兰因拉着小石头率先向梵计山飞去,飞驳鸟也稳稳的站在小石头肩头,乌衣“喂”了一声抬腿紧跟其后。 看有人起了头,越来越多的人争先恐后地飞向梵计山。 梵计山上青山绿水渐渐清明,也渐渐显现出一层结界。 兰因一开始牵着小石头,但随着高度越来越高,小石头两眼一闭紧紧环着兰因的腰,头埋在她腰窝里,害怕的一动不动。兰因顿感不适,背着手推小石头,奈何小石头越推越恐惧,抱的愈发紧了。 梵计山的结界颇为强势,兰因顾不得小石头,右手酝起更为强势的法力,层层涤荡出去,她抬手猛地一推,梵计山的结界竟破出一个开口。 后来者见到此景,纷纷往裂口处挤。 这是一片桃林。 兰因进入梵计山后见到的便是满眼的粉色,延绵不绝。而此时并不是春三月。 “哇,好漂亮呀。”小石头不知道何时终于敢睁开了眼,松开环着兰因腰上的手,兴奋的去看花了,“仙女姐姐,这些花太美啦。” 他折了一截桃枝,回到兰因面前,将花递过去:“姐姐,你跟这桃花一样美,送给你。” 兰因垂眸看着他,想到自己幼时也曾经将一枝桃花送给自己父亲,以求得父亲的关注和夸奖。而那个男人只是愣怔的盯着桃花片刻,眨眼间便不见了,只留下弱小的自己和那美丽的花。 她母亲喜欢桃花,她也喜欢桃花。 他们相爱便相爱,但是为什么要生下我,生了我又不爱我! 一个未曾蒙面的母亲,一个不顾自己的父亲。 凭什么! 凭什么决定我的来去!凭什么影响我的人生!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兰因曾经一次次的在心里咆哮过,怨恨过,愤怒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变得平静,越来越多的反而是无奈的伤心和自我否定。 为什么他们不爱我?是不是因为我,让他们分开?全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她盯着那朵桃花,眼里的泪慢慢聚集,眼眶终于不堪负重,泪珠滑落下来,滴落在粉色的花瓣上。 “仙女姐姐,你怎么,怎么哭了?”小石头摇了摇那枝桃花。 兰因杏眸从桃花移开,看着小石头,缓缓抬手接过了这枝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蓦地,小石头喊道:“乌衣哥哥和胖鸟呢?” 兰因放下花环顾着四周,显然方圆五里并没有这两个人的气息。她略一思索,了然道:“想必是那个结界将我们传输到不同的落脚点。” 小石头似懂不懂的点点头,又问道:“那我们怎么找到他们呀?” “找他 们?”兰因低头瞥了他一眼,决绝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说完抬腿就走。 小石头还没“啊”出声,赶紧追兰因去了。 兰因走了一会,愈发觉得古怪,这些桃树长的一个样子,无法分别方向。她一翻手,向上腾起,然而没到半空中便无法继续向上了。 这片桃林被施了阵法! 小石头也察觉到,他们似乎迷路了,又害怕的紧紧贴着兰因。 兰因召出琉银鞭,唰唰几下将周围的桃树抽的四分五裂。她继续向前走,手中琉银鞭动作不停。 直到小石头害怕的在她身后喊道:“姐姐,姐姐,你快看。” 兰因这才回头,猛地发现身后之前抽开的桃树竟然又长了出来。她不禁秀眉微蹙,心道:妖界竟不似我想像中的那般无用。 她梭巡一圈,对着小石头说:“靠近我。” 小石头感觉到兰因要使用什么很厉害的法术,立马抱紧了兰因的腰。 只见兰因双手捏诀,紫色灵光流转,越聚越大。 “不要啊!” 飞驳鸟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喊道。 乌衣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走着。 飞驳鸟落地换成人样,小石头高兴的一把抱住他,一个劲的问:“你们去哪啦。” 兰因双手还聚着灵力,飞驳鸟一脸无奈道:“哎哟,我的仙女姐姐,哪有刚来做客就把主人的家给拆了的?”他轻轻拍拍兰因的胳膊,“这片桃林叫永生林,若找不到阵眼,无论是用什么方法都是走不出去的。” 兰因不屑道:“我就不信了。”手上灵力又凝聚几分。 飞驳鸟吓地差点跪下来:“我有办法出去,跟我走。”拽着兰因往一边走去。 乌衣刚慢慢赶到,飞驳鸟又呼呼跑走了,他拉着小石头也小跑追着去。 走了一会,飞驳鸟在一颗桃树前停下。这棵桃树跟其他桃花毫无二致,飞驳鸟却道:“这就是阵眼啦。” 乌衣也半信半疑,围着书转了一圈,问道:“这棵树跟其他树有什么区别吗?” “什么区别你当然看不出来了。我可是妖族,这是我家!”飞驳鸟见他们几个很是怀疑,翻个白眼解释道:“哎呀,这整片桃林只有这一颗树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我是鸟,闻得出这树上的味道,还有我二大姨一个时辰前拉过的鸟屎呢。” “在哪里在哪里?”小石头垫着脚看。 众人:...... 兰因握着琉银鞭,正准备抬手劈了这棵树。 “别别别!”飞驳鸟喊道,“着什么急呀,我来解阵。” 飞驳鸟向前走了一步,清清嗓子,字正腔圆的说到:“妖族三界第一。” 众人:好直白的咒语。 飞驳鸟话音刚落,只见周围桃花层层褪去,场景快速更迭,他们竟赫然出现在一处闹市的巷子口。周围人生鼎沸,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小石头觉得太神奇了,上一秒在桃林,这一边出现在了市场,兴奋的左右跑了几步。 然而他刚跑几步,就被吓得躲回了兰因身后,拽着她的袖摆不撒手。 毕竟这是梵计山,是妖族的地盘。妖族不似仙族和人族,长得起码都像个人样,妖可就不同了。他们保留着自己最原始的形态,只不过会直立走路,会说话而已。 20. 第二十章 越是凶猛的妖族越愿意展现自己的本体。 小石头看着这一路的凶禽猛兽自然害怕的不行。 他再一转头,看到一个顶着鸟头的人站在旁边,猛地“哇”了一声,吓哭了, 飞驳鸟张着尖尖的鸟嘴:“喂,是我啊。” 乌衣忽然道:“如果我们走在他们之中,我们会不会更像异类?” 飞驳鸟直点头:“没错,妖族向来排外,你们最好易个容,别太招摇过市了。” 乌衣嘴角一勾:“小娘子,这里面你的法术最高,你想把我变成什么呀?我可以变只小猫咪趴在你的怀里哦。” 兰因抬手一挥,只见小石头变成了花脸狗头,自己倒是变成了一直三花,而乌衣变成了一只乌龟,还是离不开水的那种。乌衣看看自己绿油油的手,脸上没一会就干的开裂,连忙哀求兰因再给他换一个。 兰因又抬手一挥,乌衣头顶上出现了一朵乌云,还时不时的电闪雷鸣下点暴雨。 小石头见状昂着狗头哈哈笑起来,飞驳鸟指着乌云笑的前仰后翻,兰因也勾着嘴角笑了一下。 乌衣面无表情,雨水从头上落下,滚到喙里,又从边缘滑落,他张张嘴,水流的更多,吐字不清的蹦出两个字:“残忍。” 这么不正常的造型,走在这妄市的街道上,反而显得和谐了很多,也没人多看他们几眼。 这妄市当真相当热闹。整个街道没有中规中矩的店铺门面,取而代之的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屋子。有花房,有树屋,有山丘,有洞穴,有池塘,有栅栏。。。。。。 妖族们也卖着自己熟悉的东西,比如前面一个枯树桩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蛇精拉着乌衣这只大乌龟介绍道:“朋友,我看你面色发绿,必定肾虚。我们自制的精壮丸是由妖龄百年以上的蛇胆制作而成,保证你一颗下去夜夜笙歌。” 乌衣指着自己的脸,骂道:“你爷爷我是乌龟,不绿难道白嘛!”甩开蛇精的手,啐了一口,继续骂道:“你肾虚,你全家都肾虚!” 乌衣边走边掸掸自己被蛇精摸过的袖摆,对着飞驳鸟又一顿骂:“你们妖族什么眼神,睁眼瞎!” 飞驳鸟悻悻道:“哎哟,大哥,做生意也不容易嘛。” 小石头忽然走到一个烧烤店门口,见羊精正在烤串,旁边一块板子上写着“纯羊肉,不纯不要钱。”羊精见来了主顾,赶忙问:“小老板,我们这羊肉串远近闻名,不纯不要钱。” 小石头看看羊精,又看看羊肉串,有点不解,问道:“这是你自己的肉吗?” 羊精像是被戳着逆鳞,喊道:“你看清楚了,我是山羊!!!这羊肉串是绵羊肉!!!” 小石头被吓到,嗫嚅道:“。。。不都是羊吗?” 他们又走过一个珍珠摊,蚌精张着壳跟飞驳鸟寒暄到:“小胖,我刚结出的上好的珍珠,你要不要看看啊?” 飞驳鸟笑笑,摆摆手:“给我留着,等我办完事回来看看。” 乌衣拱拱飞驳鸟,偷笑问道:“你这鸟毛还没长齐,怎么就想着买珍珠送人了?” 飞驳鸟不屑道;“要你管。” 忽然一只火狐的红爪子拽住兰因,极其妩媚道:“哎哟,三花妹妹,来看看我的摊子吧。”说着变拽着兰因往摊位走。 兰因刚想发作,飞驳鸟“咳咳”两声,乌衣“嗯嗯”两声,小石头又拽拽兰因的衣袖,总之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忍住!”,终于在这些明示暗示中,兰因抬起的手放了下来,极不自然的扯着嘴角,捋了捋火狐柔顺的毛。 火狐按着兰因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问道:“手感如何?” 乌衣这个绿乌龟眯起眼来,不怀好意戏谑道:“我也想试试。” 火狐冷了脸,不屑道:“滚一边去。”又对着兰因笑道:“妹妹,人靠衣装,狐靠毛。妹妹这漂亮的皮毛若是脏了打结了,甚至,秃了。。。”火狐一脸悲伤,“可真的没脸见人呀。” 她从摊位上拿起一个粉色的瓷瓶,打开封口,送到兰因鼻子边,介绍道:“这款洗发水名叫粉色诱惑,由五十种花香调配而成,让毛发轻柔飘香,引人入胜。” 兰因憋着气,但实在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香气太浓了。” “浓说明留香久啊。”火狐道,“哎呀,那什么彩狐,九尾狐,藏狐,姐妹们都用咱家的洗发水,口碑可好了。” “藏狐?那大方脸盘子,香也没用啊。。。”乌衣哈哈哈笑的前仰后翻。 “你看不起谁呢!”火狐脸上变幻莫测,竟慢慢显现出藏狐的样貌。 小石头看着火狐从流畅的下颌线变出了方正的脸庞,扭头问乌衣:“这就是。。。藏狐?” 藏狐老板昂着头挺着胸,一步一步逼近乌衣,骂道:“藏狐怎么了!脸方怎么了!吃你家龟粮了!瞧你那单眼皮耷拉眼,就你好看!”说完还不忘啐了一口。 乌衣:。。。。。。 兰因简直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扔下一片金叶子就走。藏狐迅速变回火狐模样,她开了张,把粉色诱惑塞到乌衣绿油油的爪子里,冲着兰因笑眯眯喊道:“还是妹妹爽快,好用的话,妹妹下次再来呀,多介绍姐妹来啊,下次给你打折。” 走出一段距离,兰因驻足,转头看向飞驳鸟,瞳仁一紧,玻璃珠似的圆眼硬生生多了一丝寒气:“妄语楼在哪?” 飞驳鸟带着他们走的确实是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但妄语楼怎么想也不会是开在这种闹市中。 他就是想逛街! 飞驳鸟内心很虚怯生生道:“快到了快到了。”说罢领着兰因他们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 隔着个围墙,这条路显得人迹罕至,建筑物较大且相隔较远。让人一看就觉得里面一定住了什么更庞大凶猛的妖怪。 小石头有些害怕,又拽着兰因走。乌衣也警惕性的梭巡四周。只有飞驳鸟依旧迈着轻盈的步伐,撅着鸟嘴叽叽喳喳边走边哼哼。 这片诡异的房屋尽头是一处阔达的望不见边的湖,岸边延伸出一座拱桥,过了桥一座半圆形的建筑印在眼帘。那个建筑外表光滑,隐隐泛着蓝光,好似一轮巨大的月亮浮出海面。 “就是这了。”飞驳鸟道。 小石头左右看看,问道:“可是这没有门啊。” “我们眼前看到的其实是个幻象,要见到真正的妄语楼需要破阵。”乌衣不知何时把笛子召出,在手里把 玩着。那笛子通体墨黑,没有任何配饰。 飞驳鸟一看到那笛子就想到第一次见乌衣的场景,虽说乌衣平日看着嘻嘻哈哈没什么正行,但在梅城破他飞驳鸟毒时毫不费力,是以乌衣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看不透彻的。 “你为什么要找妄语楼?”兰因面向乌衣冷声问道。 小石头和飞驳鸟忽的疑惑起来看向乌衣。 是了,兰因和小石头都表现过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妄语楼,而乌衣则是嬉皮笑脸说要保护兰因才这么一路跟了来。以兰因的修为灵力来看,并不需要人保护,那乌衣为何要来着妄语楼呢? 乌衣恍若未闻,撇了一眼小石头,嬉皮笑脸道:“我说了我要保护你呀。” 小石头与乌衣四目相对了一瞬,心底油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状的信任感。 倏地一道紫光闪过,骨镯碰撞叮当作响,兰因的琉银鞭在手中闪着光芒,哂道:“你觉得我需要你的保护?”说罢,琉银鞭朝着乌衣飞去。 乌衣甫一侧身,徒手抓住琉银鞭尾端,用笛子轻轻摩挲琉银鞭,带着笑意的双眸意味不明的看着兰因。 兰因猛地抽手,将琉银鞭拽了回来。琉银鞭尾端虽细,但布满倒刺。乌衣手中瞬间划出数道血痕。他啧了一声,叹道:“是有点儿疼。” 飞驳鸟忙拽着小石头往旁边避开,蹲在桥边的亭子后,仅漏出两双眼睛盯着兰因和乌衣。 湖心半圆形的建筑蓝光盈盈,隐约能看见源源不断的真气向外扩散,而这片水面却毫无波澜,平净的像面镜子。 小石头不明白乌衣哥哥和仙女姐姐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想挣脱飞驳鸟的爪子跑出去拉架,又被飞驳鸟使劲拽了回来。小石头气道:“你干嘛拉着我!” 飞驳鸟翻个白眼:“你是傻子嘛。他们两人动起手来,就你这小身板还没碰到他们,就被真气弹出变成一只死狗了。” 小石头哑然。又道:“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呀?” “你就不觉得乌衣很奇怪吗?”飞驳鸟盯着乌衣看,接着说:“每个人来妄市都是带着目的来的,有人为了宝物,有人为了信息。总之是要么让自己更好,要么是让别人不好。怎么可能会有人闲来无事,没有目的的陪你走这一遭?” 小石头愣怔地看着飞驳鸟。 飞驳鸟继续道:“你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小石头蹙着小眉头思索:“因为你才认识的他,这么算来,也就是跟认识你的时间一样长。” 飞驳鸟咳咳两声:“半月而已。” 小石头急道:“但是我就,我就。。。”小石头想说就是相信他,没有理由的相信他。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乌衣是个好人,但是这一路相处下来,乌衣也确实没有做过什么伤害他们的事。 叮当几声,兰因又甩出琉银鞭,要说刚刚那一鞭是试探,那这一鞭便是使出了七成功力。周遭湖水纷叠扬起变成一层薄薄的水帘,接着水帘又变成一根根晶莹剔透的毫针,直指乌衣。 乌衣手持笛子,向后跃起。他停身在半空中,灰色衣裾翩翩扬起。 飞驳鸟拉着小石头的手,不住抖着,连着声音也是颤抖:“他们,他们这是来真的呀。” 21. 第二十一章 小石头看着这场面,心知不好,着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兰因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乌乌,衣衣,乌衣。我真的就是想和你们一起结伴而已,我能有什么图谋啊。”乌衣顿了顿,小声道:“图谋小娘子美色?” 兰因微压眉头,琉银鞭向乌衣面上甩出,同时万千毫针纷繁踏至,势要把乌衣打成筛子。 小石头“啊”了一声,嚎啕大哭,紧闭着双眼不敢看。 飞驳鸟也很紧张:“完了完了,他怎么就不服个软呢,这下真的完蛋了。” 乌衣面不露怯,抬脚向后退去。墨黑的笛子悬在他面前,他翻转双手,结印布结,面前的笛子便飞速旋转,将四面八方袭来的毫针纷纷击碎。 然而毫针之后,琉银鞭甩着响尾就要击中乌衣命门。 飞驳鸟也不由地“啊”大叫一声。 乌衣一把握住笛子,格挡在面前,挡住袭来的琉银鞭。没人知道那笛身是用什么做的,只听得金属摩擦“滋滋啦啦”的声音,甚是刺耳。 兰因压手施力,琉银鞭愈发向前逼近。乌衣身形向后滑动几步,脚腕一转才堪堪停驻。乌衣只是“啧”了一声,戏谑道:“小娘子,这是动真格的呀。” 兰因听乌衣这不知死活的语气,心中愈发不悦,而更让她惊讶的是,乌衣竟然能挡得住她七成的功力,且乌衣一直在防御并没有主动出手,这让她更是觉得此人一定不简单。 “小娘子,”乌衣真诚道,“一路走来,你还看不出我的心嘛。要是想加害你们,我何必等到现在。” “就是,就是。我相信乌衣哥哥。”小石头忽然跑出来,抱着兰因的袖摆,带着哭腔道:“仙女姐姐,我相信乌衣哥哥一定是好人。呜呜呜。” 兰因瞥了一眼小石头,不耐烦道:“滚远点。” 小石头只哭拽着兰因不撒手,还朝乌衣喊道:“乌衣哥哥,你快走。” 乌衣闻言轻笑一声:“你这小孩没白疼,既然喊我一声哥哥,我便拿你当弟弟待。但你还是躲到一边吧,放心吧,我没事的。” 飞驳鸟忙来拽着小石头就走,又躲回了亭子里,边躲边骂骂咧咧:“臭小子,你不要命了,他们可是要下杀招了。” 兰因的琉银鞭如同一条蛇,安静的匍匐在她脚边。蓦地,这条蛇忽然变成了一柄泛着银光像淬了剧毒的长剑,横在她那双没有感情的杏眸前。 乌衣抬手,那笛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灰色的剑,那把剑不似其他剑那般反着光,反而是一种蒙着灰尘的让人看不清晰的磨砂感。 “完了完了,乌衣拿的破剑都钝成啥样了,这可没法打了。”飞驳鸟不住摇头感叹。 小石头双眼还噙着泪,猛地看到那把剑,使劲揉了揉眼睛,总觉得在那把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兰因飞身出剑,剑气震荡,手腕上的骨镯叮当作响。眨眼间,琉银剑尖就要抵上乌衣的门面! 乌衣迅速后退,出剑格挡,顷刻,两人便过了几十招,电光火石,杀气四溢。 兰因身上流淌的毕竟是魔界有史以来最厉害的魔尊炎烨的血液,她的每一个攻击精准而果断,乌衣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 “我有话说!”乌衣闭眼嚎道。 琉银剑堪堪停在乌衣心前,剑尖已经抵入皮肤,此时乌衣青灰色外衣已经开出一朵猩红的花,若他喊的再晚一点,恐怕琉银剑就会穿心而过! 小石头双手紧紧攥着,手心已经生出绵密的汗来。 “哎呀,”飞驳鸟锤了一下大腿,道:“早说啊。打了这老半天,合着就是想挨揍啊!” 兰因目不斜视的盯着乌衣,等着他说话。 乌衣稍稍向后退了一步,琉银剑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抬手捂住心口,表情看似十分痛苦,霎那间竟红了眼眶。 众人:??? “我有一个朋友。”乌衣垂着眼眸,盯着地上的一片虚无缓慢开口,“我们曾经朝夕相处,一起修炼一起生活。” “男的女的?”飞驳鸟冒头问了一句。 乌衣白了飞驳鸟一眼。 “我小时候那可是太可怜了,我是个孤儿,没爹疼没娘爱,一直流落街头,要过饭当过小偷,有一次。。。” “重点。”兰因眉头一蹙,不耐烦道。 “有一次我们遵从师命执行任务他不小心掉下山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我一直在寻找他我要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乌衣一口气说完之后抿上了嘴。 这种人界同门师兄弟失散的戏码,兰因这几百年来也是看的不少,对比她的所求来说,真的太不值一提了。 “就这?”兰因嗤笑一声,收回琉银剑转头走了。 乌衣这眼泪还没掉下来,听故事的人却走了,他愣了一秒快步追上去:“诶,小娘子,我跟他可是一起长大生死之交患难与共,我们可是经历过。。。” 乌衣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远。 飞驳鸟戏看完了,拍拍小石头示意他该走了。小石头却跟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掉下山崖,凭空消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石头好似看到了一个人坠崖的场景,由于场景太过逼真他甚至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划开一道道印子。他低头看向自己,素白干净的衣服上竟然渗出血来,血越来越多,眼看衣服就要被染成鲜红色。 他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音,瞪着圆眼慌乱的在身上四处看。 害怕至极,惊恐至极。 飞驳鸟不明所以,伸着是翅膀在他面前挥舞着说:“喂小孩,你怎么了?” 砰的一声,小石头晕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止。 这时候兰因倏地闪现在旁边,向小石头渡了点灵力,小石头这才缓缓安静下来。 飞驳鸟举着翅膀,有点无措道:“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乌衣气喘吁吁地刚过来,迎面碰上要走的兰因扔下两个字:“抱着。” 一行人往湖面拱桥上走去,刚走两步兰因站定了。 乌衣不明所以,抱着小石头边走边嘟囔:“诶,别挡路呀。” 一阵劲风闪过,乌衣被忘语楼的结界弹出了几里之外。 乌衣“啊---”的惨叫声回荡在兰因和飞驳鸟耳边。 小石头在乌衣被弹出之前,被兰因拦住揽在了怀里。 兰因看了看飞驳鸟,示意他去解阵。 飞驳鸟眨巴眨 巴他漆黑大眼,明白过来,连连摆手:“我的亲姐姐,桃林那是我家所以我知道阵眼。这可是我第一次靠近妄语楼,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呀。” 兰因了然,没有言语,把小石头交给飞驳鸟,让他们往后退去。 兰因双手结印,慢慢腾起,湖水蓝色的衣裾翩翩飞起,周遭灵力越聚越大。强大灵力带去的狂风让飞驳鸟险些都被吹走。 破! 法随言出。只见包裹着妄语楼的那一层结界瞬间出现无数道裂缝,下一秒便碎成尘埃随风飘去。 然而随风飘去的不光只有结界,还有---妄语楼。 飞驳鸟揉揉眼睛,又瞪大了双眼,疑惑道:“中间不是有个半圆形建筑来着?”他摇摇脑袋:“不对不对,我路过了这么多次,它就在那啊。” “仙女姐姐,难道是你刚刚用力过猛。。。?”飞驳鸟瑟缩的看看兰因。 兰因一脸凝重,警惕的梭巡着四周。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湖面平静的太不对劲了。 一个波浪,甚至连一个涟漪都没有。 兰因走到桥边,低头看向湖里。飞驳鸟拖着小石头也学着兰因往下看。 墨绿的湖水深不见底,像是一口幽暗的井。 忽然,湖底出现两只巨大的棕色眼睛,黑色的瞳仁一左一右正好对上兰因和飞驳鸟。 飞驳鸟吓得一动不动,重复着:“眼,眼,眼睛。。。” 兰因直起身来,抬起手将飞驳鸟和小石头挡在身后。好巧不巧,小石头这时候苏醒了,此时他正躺在地上揉着眼睛,看到飞驳鸟哆嗦的鸟腿。 小石头拽着鸟腿坐起来,哆嗦的他手都要麻了,接着抬头就看到一条龙从湖里跃空而起,在空中蜿蜒。 “我好像看到了龙了。”小石头说。 “不是好像。”飞驳鸟昂着头答道,“那就是龙!快跑呀!” 飞驳鸟变回原形,扑棱着翅膀就要飞。 那条龙通体暗褐色,赤红的鬃毛从脖颈延伸到脊背,正甩着尾巴朝他们袭来。 轰! 桥塌了。 兰因拽着小石头腾空而起,另一只手已经握紧琉银剑。 小石头这才看清,那龙的鳞片竟都是倒着长的,每一片鳞片上都反着星星点点的光,仔细看来鳞片尾端是一根根锋利的尖刺! 那龙面向他们,嘴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声。 “咻--咻--咻--”一阵短促的清鸣声从湖面传来,与现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显得异常突兀。 然而,那条褐龙听到这阵清鸣声竟然在空中蜿蜒两圈钻进湖底了。 兰因拽着小石头落到断了的拱桥上,她秀眉紧蹙寻着那声音来源。 不远处湖面泛起涟漪,离他们越来越近,在断桥边停下了。 涟漪中心慢慢露出一个人来,红色的头发向后背去,白皙的皮肤有水滴划过,在下巴处凝成水滴,额间有一枚鱼尾型的红色妖纹。这个人眉眼弯弯,笑着看他们。 他动作没停,缓缓从水面中站起来,露出紧致光滑的上半身。 兰因愣了一瞬,别过头去,问道:“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们会游泳吗?” 22. 第二十二章 梵计山上的另一侧,是一片荒漠,漫天的黄沙冒着腾腾热气。 沙蜥精无精打采地坐在板凳上,短粗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在桌面上敲着,嘴里叼着根枯草呜呼哀哉道:“咋就没个客人呢!” 这荒漠本就地处偏远又热又躁,加上梵计山每月只开市两天,沙蜥精这摊子一年到头都遇不到一个人。 沙蜥精动弹了一下,拍拍身上的浮砂,心想还是去研究一下动物本性算了,转身准备往洞穴里走去。 “快看,前面有个摊子。” “我们去那边喝点水。”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沙蜥精眼睛滴溜一转,冲洞穴内喊道:“诶,诶,诶,老婆们,快出来,来客了!” 来人是两个中年人,一身短打装扮,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罗盘。两人刚坐下,便咕噜咕噜灌了一大碗水。 “老板,敢问这里可是栖流沙?”拿着罗盘的男子问。 沙蜥热情道:“此处正是栖流沙。二位客官眼光独到,品味独特,我们这栖流沙遍地都是沙子,草木皆不长。我们小店可是这里唯一一处水源供应处。” “师兄,不用跟他废话,直接问他。”另一个男子小声说道。 沙蜥看看他,又看看拿着罗盘的男子。这可是好不容易盼来的客人,他便满心期待的等着对方问他。 “老板,那你可知月墟泽在哪?”罗盘男子问。 沙蜥倏地一下收了笑容,两只大眼警惕的上下打量这两个人。 月墟泽是栖流沙中鲜为人知的一片由水汽凝结而成的沼泽。这片沼泽地处栖流沙腹地的坳地,连通着地下最深处的水系。此处的地下水系是整个梵计山三大地下水系的一支,而这支水系由沙蜥一族世代守护。 虽说沙蜥精一族武力值并不高,但是想要月墟泽现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月墟泽月墟泽,顾名思义只有在月亮出现的时候才会现世。 然而想让梵计山黑天本就是一件难事。 梵计山受雪山照映,十二时辰均是天光大亮,在这山上根本分不出白天黑夜。 即使找到了月墟泽的位置,若这天光不暗,真正的月墟泽也不会显现的。 但是,这两个人怎么会知道月墟泽的? 打听月墟泽又有什么目的呢? 另一个男子见沙蜥精不回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诶,我大哥问你话呢!月墟泽在哪?” 罗盘男子按住那个男子的手臂,对着沙蜥精拱拱手,道:“不好意思,我这个弟弟脾气有点急。月墟泽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还请老板不吝赐教。” 沙蜥精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道:“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泽。我们现在打烊了,送客。”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罗盘男子了然这个沙蜥精必定知道点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正准备武力逼问,忽然几个御剑飞行的人闯进了视线。 来人是一群仙族,其中领头的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沙蜥精:“请问月墟泽在哪?” 又月墟泽? 沙蜥精那小小的脑袋根本想不明白数十年没人来的栖流沙,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来了两拨人要找月墟泽,于是直白地问道:“你们为什么找月墟泽?” 还没待人回答,不远处又跑来几个妖精,对着沙蜥精喊道:“老沙,你晓得月墟泽在哪啊?” 这人族,仙族,妖族都在找月墟泽。 待那几个妖精跑过来,还乐呵呵的跟沙蜥精打趣:“哟呵,老沙,你今天生意不错啊。” 众人:...... 沙蜥精抬手覆嘴,低声问黑猪精:“你们找月墟泽干什么?” 黑猪精哼哼几声道:“咦,这你都不知道?都说阙霜剑在月墟泽啊!” 阙霜剑? 那个战神配剑? 沙蜥精瞪着圆鼓鼓的眼纳闷,这段时间他并没有感觉到月墟泽有什么波动,那沼泽平静的几百年来始终如一。 阙霜剑怎么会在月墟泽?究竟是从哪里散播的消息? 更何况,如果真有阙霜剑,他铁定第一个拿走去卖了,还轮得到别人来寻? 正当他疑惑时,一团黑气凭空而来,接着十来个魔族人从黑气中走出来。 这下好了,三界都来人了。 这些魔族人面目狰狞,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中间矮小的沙蜥精身上,两根手指便将沙蜥精提溜起来,问道:“月墟泽在哪?” 沙蜥精哆哆嗦嗦,哭诉道:“各位大人,我真不知道月墟泽在哪呀。” 魔族人一听这话才明白,眼前这些人都是冲着月墟泽来的。 魔族人思索了一番,将沙蜥精放下,警惕的看着仙族人。 以往这种情况,仙魔妖三族彼此碰到都会先打上一架。但是今天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没看到目标之前,彼此都想保留点实力,故而现在看着场面还有点和谐。 沙蜥精刚扶稳桌子站住身形,看着摊子前的这一圈人,左打不过,右打不过,于是准备装傻套套他们的话。 沙蜥精让老婆们拿出了水和茶点,安排这些人坐下歇歇脚。 “栖流沙天气炎热,大家伙先坐下喝点水啊。”沙蜥精殷勤的给这些人倒着水,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就是,你们都是为了阙霜剑来的?” “废话,要不然谁来你们妖界地盘。”说话的是一个魔族。 “诶,我说你...”犀牛精不乐意了。 “和气和气。”沙蜥精拍拍犀牛精,又问道:“可是你们怎么知道阙霜剑在月墟泽的呢?” 于是沙蜥精面前看到了几样法宝:追踪镜,觅息玄晶,罗盘。 而它们指向的位置就是月墟泽。 月墟泽很明显就在这栖流沙地界。 “那个,就是啊,我想说,”沙蜥精搓搓手,“你们这法宝会不会出错呢?” 几桌子人楞了一下,又哈哈笑起来。 “我们这仙界之宝错不了。” “魔界觅息玄晶也轮得到你一个妖族质疑?” “罗盘乃是我师门宝物。” “不瞒各位,小妖 我在这栖流沙也是呆了数年,最近实在没听到这有什么大动静啊。”沙蜥精摊摊手,说的甚是掏心掏肺,“若是有动静,咱们梵计山内肯定就有妖去取剑了呀。” 众人并没有说话,略作沉思。 一个小小的沙蜥精的话并不能撼动他们要寻阙霜剑的决心。其实不同族人愿意坐在一起,也是有原因的,既然各个法宝都指向阙霜剑就在月墟泽那就错不了。但是谁都不想做那个打头鸟,他们只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但是,并没有人傻到先说自己的信息。 于是,罗盘男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老板,我看你好像知道月墟泽在哪里。” 唰唰唰。一道道目光投向沙蜥精。 “哼哼,对啊,老沙,这片只有你一家子,你肯定知道在哪吧?”黑猪精在拱火。 沙蜥精心里问候了黑猪精祖宗十八代。 他心虚地缩缩脖子,胡言乱语道:“嗨呀,我这老老小小一家安分守己的,我就是租了这个摊位,天天还没什么生意,我我我下个月就换位置了。” “那月墟泽呢?”魔族领队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沙蜥精。魔族人高马大的,面对小小的沙蜥精,自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诶,这位魔友,有话好好说嘛。”一个仙族走过来,横在两人之间。 果然还是仙族之人看着更和善。沙蜥精咽了口口水。 “这位,”仙族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带着笑意说道:“小蜥蜴,我觉得你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说月墟泽在哪吧,万一等会这位魔友要打起来,我可以拉不住啊。” 沙蜥精:...... 霎时间,魔族和妖族都向他走来,仙族和人族退到了后面,看戏似的等着看他的回应。 沙蜥精顿时不知所措,啊的一声遁入了黄沙之中。他的那些老婆们也纷纷四处逃窜,一溜烟的全部消失了。 魔族领头人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拿着个狼牙锤,高高举起之后大喊一声奋力砸下。他周遭顿时便出现一个极深的大坑,沙蜥精的一条腿竟暴露了出来! 在沙蜥精再次遁地之前,仙族在后方没人注意的时候甩出了一张追踪符,正好附在了他那条腿上。 这一切都被人族看在眼里,罗盘男人悄悄地将罗盘对着仙族,嘴里默念,他是将目标改成了这一帮仙族,只要找得到他们的踪迹,就一定能找到月墟泽。 那边魔界之人手下动作未停,眨眼间,方圆数十里砸出了数十个深坑。 仙族本就不屑与魔族为伍,施施然的御剑离去了。人族跟着仙族身后也悄无声息的走了。 然而所有人并不知道,在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双眼睛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个人隐着身,落在远处的一棵枯树上。 “主人,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那边事成。”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出现在那人身后。 那人微微颔首,道:“梵计山三大水系,记得给这些妖族留一处。” “明白。”黑色斗篷躬身退去。 23. 第二十三章 咕噜噜噜,咕噜噜噜。 兰因和小石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入了水中,霎那间就被冲散了。 “我,咕噜,不会,咕噜噜,游,咕噜噜噜...”小石头想要呼吸的本能让他拼命到处乱抓。没一会他便没了力气,往湖底沉下去。 这个湖水异常幽暗,兰因在水底闭气搜寻着小石头的气息。 蓦地,她瞥见一尾赤红色的身影泛着光的在她身边游走。 那光随着水波流光易转,美轮美奂。一瞬间她感觉到时空颠倒,快速下坠! 轰。 她是单膝跪地落地的。 小石头在她不远处伏在地上剧烈呛咳,猛然间看到了兰因,手脚并用的往兰因那边爬去。 “小娘子,我这结界前段时间刚刚修好,这下又被你震了个稀碎。现在的人脾气都这么急吗?”有说话声从暗处传来。 说话的正是那个红发男子,他依旧赤裸着上半身,水珠顺着潮湿的头发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水印。一条鎏金色的裤子松垮的挂在胯间,人鱼线清晰且紧致。 男子眼尾微微上挑,额间的鱼尾妖纹甚是灵动。虽说是个男子,但甚是妩媚旖旎,妖艳至极。 “自我介绍下,”他从兰因身边经过,并未停留,径直走到前方的一张书案,倚靠着桌边缓声道:“我是赤鱬,这妄语楼的,小二。” “欢迎来到妄语楼。” 妄语楼! 这是妄语楼! 小石头有些激动的四处环顾。 妄语楼说是楼,其实只有一层。然而这一层却如同外面普通商铺五层一般高,只有一个通阔的大厅,厅内没有桌椅,只有赤鱬靠着的那张案卓。 那书案后面是通到房顶的一面由鳞片做的墙,密密麻麻的泛着橘光。像是剥了哪条龙的皮做的装饰似的。 那些光就是整座楼的光源了。 “我要找人。”兰因道。 “哦?小娘子是想来我这妄语楼找如意郎君吗?”赤鱬戏谑道,“我这可不是月老庙哦。”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得出他在笑。 “我也要找人。”小石头昂着头说。 赤鱬正拿着笔在纸上写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小石头:“小朋友,你要是找爹找妈的我觉得你还是回你们村问问比较好。” 兰因和小石头面对着光,各种表情一览无余。 兰因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继续说:“你既然开门做生意,没有不做这门生意的道理。”顿了顿,又带着讥笑的语气说:“也许,你们根本找不到我要找的那个人。” “小娘子,激将法对我没用。我这里的规矩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赤鱬道。 “你还是先看看能不能找到我要找的人吧。”兰因回道。 赤鱬用笔一挥,只见一枚鳞片从他身后飞过来。那鳞片带着尖刺直直飞向兰因额间。 “这是做什么?”兰因抬手控制住鳞片。 “不用紧张,它只取你一滴血便可知道你所求。” 兰因松了手,那鳞片取完血之后飞到了赤鱬手中。 “我!还有我!”小石头有点着急,过了会又加了一句:“大哥哥。” 赤鱬呵呵笑了两声道:“你这小孩还挺好玩的。行,也给你一枚。” 说罢,另一枚鳞片取了小石头额间的一滴血。 赤鱬看着面前的两面鳞片,过了片刻,耐人寻味地说了一句:“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兰因向前走了几步,问:“你看到了什么?我要找的人在哪?” 赤鱬用笔杆顶着脑袋:“所以,别人的执念呢?” 兰因猛地撒开小石头的手,将他推向赤鱬:“用他的执念。” 小石头被推的踉跄了一下,听到这一句时,眼睛猛地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兰因:“仙,仙女姐姐,你,你说什么?” 兰因并没有看小石头,她能想象得出小石头现在的神情,像一只受了委屈的花脸小狗一样,耷拉着耳朵。 她再次对着赤鱬道:“就用他的执念。” 一字一句传到小石头耳朵里,他现在脑袋有点晕,耳朵里泛起耳鸣,感觉自己好像脱离了时间和空间,看什么和听什么都不真切。这段时间来与兰因相处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是的。不会的。不可能的。 可能吗? 假的?是假的吗? 小石头双眼浸满了泪水,豆大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为什么呢? 我做错了什么吗? 小石头攥紧双拳,他吼道:“那我呢?” 我是谁?我的父母呢?我的身世呢? 那个天天在我梦里出现的人到底是谁呢?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会把你当亲弟弟看待,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你受欺负。”兰因垂下眼睛。 受欺负? 现在欺负我的难道不正是你吗? 小石头倏地哈哈笑起来:“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自此以后,有家人了。 “他们已经抛弃你了,你为什么非要去找!”兰因看着小石头吼道。 是啊,对啊,已经被抛弃了,他们不要我了。 我找到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质问他们?问他们为什么抛弃我? 问我还能回家吗? 小石头怒吼:“那你呢!” 那你呢?你要找的人不是也抛弃你了吗! 其实,这句话兰因也再问自己。 明明没人要了,为什么非要去找呢? 但是,改不了了,这几百年来,她活着目的只有这一个。 兰因走到小石头身边,半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似乎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柔声说道:“忘了他们吧,我给你一个家。忘了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小石头噙着泪看着兰因,这么说话的兰因他这是第一次见,他知道兰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低头看着前方的虚无,过了片刻,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平静地说;“用我的吧。” 反正我本来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全部都忘了吧。 赤鱬在旁边状似感动的拍了拍手:“好,好好好。小朋友看不出你这么小的年纪有这么高的觉悟。” “按规则来说,我们要先抽取他的执念。” 执念这个东西,除非本人愿意,任何情况下是抽不走的。其他来的人都是直接带着执念过来,这种带着人来,还愿意主动献祭的属实是少数。 小石头仍低着头。 “但是,”赤鱬在纸上继续写着,头也不抬的说道:“他的执念深浅与否会直接关系你想要的答案。”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他的执念并不强烈的话,你可能并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赤鱬这才抬起头,看着兰因。 这点兰因也想到过,她自己可是百年的执念,小石头不过才几岁。 诶,那个乌衣呢? 兰因眉头微微一皱。 其实她是想用小石头和乌衣两个人的执念的,偏偏这时候,乌衣却不见了。 事已至此,兰因也无所谓了,因为只要让她抓到蛛丝马迹,她就有一定能找到的决心。 “没问题。”兰因答道。 赤鱬嘴角一勾,用笔将他刚写的纸往上一点。那张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符罩在兰因和小石头的身上,他们缓缓升到半空。 赤鱬站起身来双手结印,嘴里默念咒语。 小石头越来越痛苦,开始捂着脑袋啊啊啊的直喊。没过一会,他仿若晕厥了似的,闭着眼没了动静。 兰因想去拉住小石头,但是符咒巨大的法力让她也无法动弹,渐渐地她也缓缓阖上了双眼。 周遭的光影和声音渐渐离她远去,她好像走进了一段无边无际的黑暗,又霎那间进入了虚无之地。 光景轮换,她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飞转,身体和神识在迅速割裂抽离。 接着,她看到了一扇门。 她下意识的环顾四周,除了无限的白色和这扇漆黑的门,再无他物。 她缓缓抬手,稍一用力。 吱--- 门开了。 她猛地被吸了进去,等她再次看清时,她已经站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上。 这是哪? 这条街热闹无比,往来过客擦肩摩踵。正当她要被行人撞到的时候,她习惯性的托出法力,却发现自己一点法力都没有,对面的行人竟然瞬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有些不可置信,她看见自己的手是透明的,整个身体全是透明的。 没有人能看到她! 她回想着,她上一秒还在妄语楼的阵法里,这一秒神识离体来到了这里。 她了然了,她通过那个阵法来到了一段记忆里。 那,这是哪里? 她看向城门,看到了苏城两个字。 苏城?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兰因思索着,她对苏城的记忆就是她喜欢吃的那五个菜而已,其他的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线索她遗漏了。 兰因开始小心警惕的在街道上走着,每一个店铺,甚至每一个行人都仔仔细细的打量。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城中心,人越来越多,环境越来越嘈杂。 然而,她现在伫立在一个店铺面前,愣住了。 七星酒楼。 金瓦红墙,檐壁错落,灯笼一个挨一个的挂满了一圈。 与雪寒城的七星酒楼毫无二致! 24. 第二十四章 苏城是人界江南的一个邻水小城。城里水系纵横,青石板与拱桥相互交映,潺潺的小河蜿蜿蜒蜒。那里四季如春,景色甚美。 且苏城遍地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经济一片繁荣。数百年前算是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 然而,人一旦有的钱,就开始寻思一些新奇的玩意儿。 那时也是有青楼勾栏,但是苏城有钱的主儿看不上那些低俗的东西。不知怎么的,渐渐兴起了养女倌的风气。 女倌可是比勾栏女子高级数倍。首先他们要有姣好的样貌,其次琴棋书画女工跳舞等至少要有一样特长。 苏城女倌每年采选一次,她们不用真名,自己选择一种花代表自己。她们会在七星酒楼用被投票的方式进行层层筛选,最终选出一名最受喜爱的魁首。 再由各个有钱的主儿竞价买下这个魁首。魁首被买之后可以做妻做妾做仆,甚至加以调教培养可以用来孝敬其他男人。 总之就是你的人随便处置。 兰因站在七星酒楼门前倍感疑惑,这苏城的七星酒楼到底和雪寒城的七星酒楼到底有什么关系? 身边人头攒动,穿过她的身体,纷纷往七星酒楼里面涌入。 “快快快,马上就要出魁首了。” “你们觉得今年哪位小娘子会夺魁?” “我觉得梨花娘子又能抚琴又能歌唱,今年必定是她。” “诶,我觉得樱花娘子那舞的让人神魂颠倒,听说曹员外已经打点了一番,准备让她夺魁。” 周围人熙熙攘攘,谈论着今天的头魁之争。 兰因穿过人群,踏入七星酒楼。 一样的白色玉砖,一样的圆形舞榭,一样的楼梯,一样的雅座。完全一模一样的装饰布局,但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兰因现下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桃花娘子,你们听说了吗?” “就是那个会舞剑的?” “对对对,就是她。” “一个舞剑的怎么还能进头魁之争?哪个老爷敢要这样一个悍女呀?” “不知道呢,反正我是看不上。” “等会我要投我最喜欢的荷花娘子。” 兰因又听到一群人在议论着。 铛铛铛—— 小二在舞榭边缘敲着锣,厅内瞬间安静了一些。 “嘿嘿,各位老爷,各位看官,各位主儿,欢迎参观今年的头魁之宴。”一个谄媚的女声在舞榭中间响起。 兰因寻声望去,竟是雪寒城那个鸨母! 不可能! 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可能历经了百年还活着? 太奇怪了! “今年共有六位娘子入了决赛,快快请姑娘们上场吧。”鸨母说。 厅内顿时又嘈杂起来,口哨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六位身形曼妙的女子信步走上舞榭,在中间站定。她们均覆着面纱,看不清全脸,只看的见一双双明眸善睐,温婉勾人。。。 等会,兰因扫过最后一位娘子的眼睛,那双眼冷眸含霜,神色疏离,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那,那分明是她的眼睛!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可能是一个比较像她的人。 她堂堂魔界妖女,怎么可能在人界的烟花之地,站在舞榭上任由普通凡人去对她评头论足?! 这群人简直就是找死。 鸨母介绍完毕,她才知道,那位像她的女子就是大家说的会耍剑的桃花悍女。 莫名其妙,女子就不就能舞刀弄剑了? 魔界中向来不管男女出身,只看武力。这点可是比人族强多了。 现在舞榭上,每个花娘子正在轮流献上自己最重头的特长。兰因兴致缺缺,但可能因为长相的原因,她对那位桃花娘子倒是有点期待。 “最后一位桃花娘子,她将会大家呈现一场剑舞。”鸨母介绍道。 那桃花娘子背手持剑,跃上舞台。她手腕翻转,一柄银光流转的剑直指前方。 琉银剑! 那是琉银剑。 兰因不可能认错。 自她拥有琉银剑之后,琉银剑从未离开过她身侧,绝对不可能被偷走。 兰因不想承认,但是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台上那酷似她的样貌,拿着琉银剑的人,就是她自己! 然而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一段经历。以她的性格来说,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兰因面色凝重,眉头紧蹙。她猛然觉得头痛欲裂,她双头扶额,使劲地甩了甩头。 “各位看官,瞧瞧,瞧瞧,花娘子们真是各个身怀绝技,看的奴家我呀,嘿嘿嘿,”鸨母捂着嘴巴笑道:“都想带回家咯。” 台下也跟着起哄,已经开始按耐不住往台上扔花了。 六位花娘子重新站回到舞榭中心,鸨母宣布撒花时刻即将开始。 “第一位,梨花娘子---”小二拖了长长的尾音,铛的一下敲了锣。 梨花娘子向前一步。 雪白的梨花抛向舞榭,生生将那红木做的舞榭都铺成了白色。 梨花娘子掩面轻笑:“谢谢各位看官对奴家的喜爱。” “第二位,荷花娘子---” 花娘子们一个一个的向前,尤其是那个樱花娘子,果然如之前旁人说的似是被曹员外打点了一切,粉色的樱花都快埋到她膝盖了。 兰因看着这些姑娘们被花簇拥着,忽然有点担心“她自己”了。 她向来争强好胜,如若第二,任何人也做不了第一。如果那个桃花娘子只有寥寥几朵桃花,她觉得丢的是自己的脸。 “最后一位,桃花娘子---” 小二喊道这一句时,从台下的反应就能看出,远不如前五位娘子欢呼声高。 兰因不由的攥了攥拳。 果然,只有寥寥的几朵桃花在台上孤零零的四处散着。 太丢人了!这简直就是耻辱! 她低下头想眼不见心不烦。 “老何,你肩膀上有花瓣。” “诶,我这菜里怎么有个花瓣。” “下,下下花瓣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句。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一只凤凰形状的金色帷幔从屋顶房梁向舞榭中央舒展开来,中间兜住的粉色桃花正在窸窸窣窣的往下飘落。 兰因恍然明白这个七星酒楼少了什么。 正是那个金色凤凰帷幔! 舞台上的桃花娘子看似也颇为意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那朵朵桃花。 二楼扶栏边上的雅座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他左手提着花篮,右手抛撒着桃花。动 作极其潇洒,一点也不避讳自己毫无死角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毕竟买女倌这个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是放到明面上,那些个员外县太爷的身份也不太好看,是以大家一般都是暗自操作。 兰因透过层层花瓣看清了那个男子,下一秒她就飞到那男子身边,那熟悉的柏木香充斥了她的鼻腔。 沈兼。 是沈兼。 他为什么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在舞榭上被凡人评头论足的“兰因”,一个在花重金捧场的沈兼。 在雪寒城时,沈兼总是油嘴滑舌在兰因面前说他找的一直就是她。鸨母和侍女也总说她有点面熟。 “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但是为什么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兰因在心中不停地问自己。 “沈公子,我说你也省着点花。”有个声音从沈兼身后传来。 兰因回头望去,竟然是乌衣。 他们果然是认识! 沈兼并未回头,手中的花瓣已经撒完,饶有兴致的看着舞榭中的桃花娘子,笑道:“他那么有钱又没处花,我不花谁花?” “也是。”乌衣附和笑着点头,“还是跟你在一起舒服。跟那个木头脑袋在一起,我马上都要长出疙瘩来了。” 沈兼应是与舞榭上的桃花娘子对视了,他使劲地挥舞着双手,动作大的整个人都扭动着。 “从西部到苏城,一路跟着这个桃花娘子,”乌衣胳膊碰了碰沈兼,“怎么,还有真感情了?” “跟踪狂!”兰因腹诽。 沈兼哈哈一笑并未言语。 桃花娘子最终在沈公子的重金拥护之下,不出意外的让所有人都诧异的夺得了头魁。 鸨母这次可是赚了大钱,抬抬手,热情喊道;“有请。。。” “沈。”沈兼微微颔首。 “啊,有请沈公子牵着这红绸带桃花娘子走罢。”鸨母说着将桃花娘子手中的红绸牵出一头来放在沈兼手上。 台下的看客们并不热情,只有稀稀落落的掌声间歇的响起。 沈兼不以为意,牵着桃花娘子上了楼,走进了葵倾天字房。 “咦,这么火急火燎的。” “这人什么来头啊?外来的?” “咱们这儿没听过哪个大门大户姓沈啊。” 兰因实在是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跟着一个陌生人就走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下蛊了。 桃花娘子进了房,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她将面纱拿下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倚靠着桌子的沈兼,又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乌衣,她眉头微皱似有话想说。 当兰因真切看到另一个自己的时候,还是很震惊的。她与她面面相觑,仔仔细细的看着自己。 这时候的兰因应该是刚来人界没几十年,模样看着稍稚嫩一些,远不如现在的她沉默冷淡杀伐果断。 兰因继续打量着她,她猛然发现,此时的她并没有戴骨镯。然而在兰因的记忆里,骨镯如同琉银鞭一样,从记事便有的。 而她的脖颈上却挂着一枚桃花吊坠。 兰因很确定,她从来没有戴过那个吊坠,后来见到桃花吊坠甚至都是前不久在乌衣那厮身上看到的。 “你们很有钱吗?”桃花娘子倏地开口问道。 25. 第二十五章 “嗯?”沈兼有点不解,但依然伸出一根手指淡然道:“天上地下都算是有钱的主儿。” “你,”桃花娘子看看沈兼又看看正在喝水的乌衣,内心百转千回说道:“把你们两都收了也不是不行。” 咳咳咳,乌衣猛地呛咳起来。 沈兼倏地身形不稳差点从桌子边滑下去。 兰因如果有实体,恐怕现在已经七窍冒烟了,她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我,咳咳,没我的事,咳咳咳。”乌衣还在咳着,连连摆手。 “我还没说完。”桃花娘子也不客气,继续道:“但是,只能办婚宴,不会有夫妻之实。” “桃花娘子,我确实很欣赏你。但是婚姻大事,你也需得仔细斟酌。”沈兼坐在椅子上,很是端重:“我不想你以后会后悔。” 兰因心想:这是沈兼能说出的话?他难道不应该是左拥右抱,夜夜笙歌? 显然桃花娘子也有点愣怔,她抬眸看着沈兼,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兼。沈心藏风月,兼怀世间人。”沈兼答道。 “那你喜欢我吗?”桃花娘子继续问道。 沈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看了看乌衣,又对上桃花娘子的眸子。 沈兼没有立刻回答,让桃花娘子觉得颇有些意思。她见过凡人无数,但是没有一个会迟疑对她的喜欢。毕竟是个天仙的样貌来的。 她起身走到了里间的床边,隔着屏风道:“床是我的。” 沈兼回过神来,拽着乌衣往外走,临走还不忘说了一句晚安。 他两在一楼的一个雅座,要了一壶酒和吃食。兰因也飘了过去。 鸨母看到沈兼,挥舞着手绢过来寒暄:“呀,沈公子,”顺势坐到了他身边,好似没骨头似的贴着他,娇嗔到:“春宵一刻值千金,沈公子怎么还有兴致来喝酒呀。莫不是被桃花娘子赶出来啦?” “就说你也真是的,那樱花娘子和荷花娘子,各个温柔娴静。怎么就看上了舞剑的桃花娘子了。”鸨母边说边往沈兼怀里蹭。 沈兼挪了挪屁股,用手掌抵住鸨母,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尴尬地笑道:“桃花娘子自有她的可爱之处。更何况,正人君子,怎可强人所难。” 兰因仗着自己不被人看见也不被人听见呸了一口:你是被赶出来的。 鸨母双手已经覆在沈兼的手上:“果然,我就说我看人绝对不会错。我一看公子就是光风霁月非比寻常,可不是那寻常的纨绔。”她在沈兼手上摸来摸去:“要不,我这还有其他姑娘。。。” 乌衣已经看不下去了,端着杯子不停喝水,假装自己很忙似的。 沈兼一抽手:“谢谢鸨母好意,我与朋友还有事要谈。。。” 鸨母一脸遗憾,非常不舍得从座位上起身,忽的对着对面你乌衣道:“诶,那位公子要不要看看别的姑娘啊。” 乌衣赶紧拱手:“多谢多谢。不用了。” 好不容易,那鸨母可算是走了。 乌衣正色道:“你不会真的有想法吧。” 沈兼一只胳膊抵着嘴角,另一只手摩挲着杯沿。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缓声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吗?” “两年前,在雪寒城。”沈兼在自问自答。 “雪寒城,那地方多冷啊。她当时就穿着一件单衣,好像也不会冷似的,她拿着那枚桃花吊坠遇到一个人就问认不认识此物。”沈兼眼眸微垂,“起初,我知道她在找人,但是我觉得可能找不到她也就放弃了。” “找不到就放弃,人之常情嘛。”沈兼道。 “于是,我跟着她一路过了雪寒城,朔风关,临渊城。。。我就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放弃。”沈兼嗤笑一声:“像个赌徒一样。” “朔风关遍地黄沙,天气极热,那关内关外鲜少有人。即便这样,她也拿着吊坠见人就问,一个也不错过。” “临渊城,那塞外地区人高马大,粗犷凶悍,她依然见人就问,毫不畏惧。她一个女子,样貌上佳,五次三番被人滋事。她呢,提着剑就打。”沈兼回忆着那时的场景,“但是,她并不是次次都占上风,也会受伤,即使浑身是血,也仍然抬着头迎难而上。” 乌衣没有言语,安静的听着他说。 兰因思索着,她竟然之前就去过雪寒城,还去了这么多个地方,并且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去找人。 可是她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她真的很像他。”沈兼继续说。 乌衣抬眸,他知道沈兼说的是谁,也应和道:“确实,一样的木头脑袋。” “整整两年,我跟着她去了那么多地方,见过她桀骜的样子,也见过她落魄的样子。”沈兼挺身靠着椅背,“很奇怪,我居然渐渐的从想看她什么时候放弃,变成了希望她能一直坚持下去。” “但是,忽然有一天,我找不到她了。”沈兼抱着臂耸耸肩,有点遗憾地说:“在我最希望她坚持下去的时候,她反而不见了。” “呵呵,一直只做一件事,其实是挺无聊的。”沈兼将喝空的杯子抛到空中,然后又接住。 “所以,她是放弃了吗?”乌衣问。 沈兼把玩着杯盏,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俯身前倾铿锵道:“没有。” “她现在都是桃花娘子了,还不算放弃?”乌衣道。 沈兼不以为然:“你懂什么。我再后来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努力的把自己变的,很出名。” “很出名?”乌衣问。 “不管是好名声,或者坏名声。就是让大家都知道她,认识她。”沈兼啧了一声:“可聪明了。” “既然她找不到那个人,那就让那个人找到自己。”乌衣摩挲着下巴。 “对咯。她是不是特别聪明?”沈兼笑道。 乌衣白了他一眼,兀自道:“那桃花吊坠不是凡物,上面有魔族气息。” 沈兼倏地正色道:“我探过她的识海。她并非人族,但是她灵力被封,识海被隐,也着实探究不到她的真实身份。” “但是我在她识海中感受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有点熟悉的气息。”沈兼思索着,“他的气息” “什么?”乌衣震惊,“他一个从未去过魔界人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别人身下留下自己的气息。” “难道这个桃花娘子一直在找的人就是他?他何时还欠下过风流债???”乌衣越想越觉蹊跷,片刻之后他摇摇头:“不对不对 不对,那个木头脑袋每天的行踪轨迹你也不是不知道,根本不曾与任何一个仙族女子亲密过。” “所以,我也有点疑惑,就觉得更应该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兼手指点着桌面,道:“而且,我觉得她就只是单纯的找人而已。” “啧啧,就你这么一个阅尽风帆,老于世故的人,居然会用单纯形容一个女子。”乌衣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沈兼的头:“还说你没有其他的想法。” 沈兼笑笑:“我看人向来准确。” 兰因在一旁听尽了他们的对话,她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他”到底是谁,但是肯定是一个仙族之人。这二人与仙族之人有往来,要么也是仙族,要么就是修仙的人族。 但是她更加困惑的是这一段听着像是别人的经历,怎么都很不合理。 灵力被封,识海被隐。 她是脑子有病了吗,行走在人界有必要这么隐藏身份? 或者,她是被人封的? 谁人又有这个胆量和能力敢封她? 难道是炎烨? 自己的爹把自己的灵力封了然后扔在人界受尽波折? 虽说这亲缘关系不那么好,但是好像也非常的说不通。 兰因思绪万千,所有的线头最终都打成了一个结。 她现在与沈兼一样,也很迫切的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这段记忆她定要探究到底。 这晚沈兼与乌衣就在这卡座睡了一夜,旁边还横七八歪的散落一些空酒瓶。 第二天此情此景被洒扫的小二看到之后,七星酒楼便传着这样一桩轶事: 悍女桃花忘恩负义,金主沈兼重金买醉。 桃花娘子并不在意,沈兼怕影响桃花娘子的名声倒是逢人解释,结果越解释越黑,后来竟然变成了: 纨绔沈郎浪子回头,苦追悍女百般被拒。 “听说你在追我。”桃花娘子平静道。 沈兼尴尬的笑笑:“这些人惯会以讹传讹,若是影响娘子声誉还望娘子不要挂心。” “那你是不是在追我?”桃花娘子问道。 “我,”沈兼顿了顿。 经过昨晚与乌衣聊过之后,他一直克制着的情绪忽然就迸发了,这七情六欲他沈兼着实想体验一番。 更何况,见过这么多人,这是唯一一个让他情绪波动的人。 他会心一笑,“是,我想追求你。” “我给你一月的时间,如果你能做出我喜欢吃的菜,我们再谈后面的事情。”桃花娘子道。 “菜?”兰因震惊了,这难道就是几个菜的来源? 一般只有人族有口腹之欲,仙族魔族即使是修仙的凡人都可以做到辟谷的状态。桃花娘子此番话语看似给了机会,实际上难度堪比修仙。 沈兼自然知道她不是人族,提这个要求无非也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即使坚持了下来,她再以没有一个喜欢的把他打发走。 总之就是不领情的悍女还是她,痴情之人还是他。相当顾全他的面子了。 “真是个好娘子。”沈兼心道。 “拉钩。”沈兼竖起小拇指,嘴角上勾:“一月时间,定会让娘子喜欢上我做的菜。” 26. 第二十六章 兰因知道沈兼做到了。 像能预知未来的天道一样,知道沈兼做到了。 她看着沈兼恣意的转身出去,却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能被打动的。 七星酒楼有现成的厨房,现成的好厨子。 沈兼向鸨母打了招呼要去学菜,信心满满的走到后厨,兴奋地喊道:“丁大厨,快,告诉我这苏城最有名的菜是什么?” “松鼠桂鱼,蟹黄豆腐,龙井虾仁,淮味鳝丝,宋嫂鱼羹。这五个菜可是我们最有名的,沈公子要学哪一样?”丁大厨问道。 沈兼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答道:“这五个菜都我都要学。” 丁大厨哈哈笑道:“沈公子,可不是我打击您。单这片桂鱼恐怕您就得练一个月啊。” 沈兼不以为意道:“丁大厨,您只管教您的,我定不会折煞了您的名气。” 丁大厨也不好再说,开始分别介绍这几个菜的基本食材,当说到蟹黄豆腐和龙井虾仁时,他面露难色,难为道:“眼下这是霜月,正是阳澄湖大闸蟹的时节。然而龙井虾仁所需的明前龙井现在可是少之又少呀。” “要不,用普通的龙井替代如何?”丁大厨又道:“我们酒楼备的也基本是明后的。” “不行。”沈兼立刻拒绝,“桃花娘子必要要吃最好的。” “我的祖宗哟,知道您有钱,但是有钱也买不来明前龙井啊。极好的品质全部都进贡了呀。”丁大厨道。 沈兼听到进贡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想要不要去劫皇宫。 “你疯了嘛!”乌衣骂道,“劫皇宫!你忘了你是谁了吗?” 沈兼刚跟乌衣说了第一天的学习情况,就被乌衣教训了半天。 “你少做一个菜能怎么样?明前明后的谁吃的出来?”乌衣继续骂道,“他是木头脑袋,你是鱼脑袋,活泛到想自己找雷劈嘛!” 沈兼耷拉着头,讪讪道:“她本来就不需要吃东西,我再用不好的食材,想必她连看都不会看了。” 乌衣已经词穷了,无奈道:“去去去,你自己去种!” “诶,这是个好主意!”沈兼眼里冒着光,一溜烟的跑了。 乌衣愤愤的站起来指着沈兼的背影欲言又止的攥了攥拳喊道:“鱼脑袋!” 兰因跟着沈兼夺步而出,慢一秒都差点跟不上。 沈兼来到了城郊的一处茶园,此时的茶树早已过了采摘时节。茶农们三三两两的分布在梯田上,慢哟哟的修剪着茶树。 沈兼道明来意之后,茶农大方的表示送他一株,随他挑选。沈兼顺着梯田一层一层的挑着,白净的外衣衣裾沾满了泥土,最终在茶农自己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他们私藏的最好的茶树。 茶农这下可不愿意了:“小郎君,你还是不要夺人所爱,换一株吧。” 沈兼并不妥协,直接拿出一锭金子,恳求道:“家主还请让与我,一锭金子不够,我还有。”说罢他直接拿出荷包全放在手掌上。 茶农脸上本身还挂着笑,一见沈兼竟拿出金子来,直接拿着扫帚往沈兼身上打,骂骂咧咧道:“滚滚滚,皇帝老子都喝不上我这龙井。我还在能乎你那金子了!” 砰的一声。 沈兼被打的灰头土脸,一脸狼狈的赶出了茶农家。 他顾不上满身的灰尘,爬在门上又框框敲门,喊道:“家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见那一株太好了,它值得大价钱。家主!” 喊了半天,除了又从院里冒出来的一个“滚”字,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苏城里这些农主,他们并不缺金,独独喜爱给自己留好,好在茶余饭后有些“皇帝老子吃的喝的也比不上我的”那些心比天高的谈资。 兰因抱臂斜靠着墙边,看着沈兼砸门。苏城的沈兼与雪寒城的沈兼真的太不一样了,她并不明白就因为看见了桃花娘子两年寻人,如何就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若是知道兰因已经寻了百年,沈兼岂不是为了她连命都能不要了? 沈兼实在是太狼狈了,满身脏污的回到七星酒楼。 乌衣见到他如此模样,想要骂他的话语到了嘴边也咽下去了,他抬手拍拍沈兼的前襟,抱怨道:“让你种茶树,又不是让你下河抓鱼。你不是最爱干净了吗,小时候脸上沾了泥巴,还在那哭鼻子。” 一听到哭鼻子,沈兼蓦地眼眶泛红,好似下一秒真的要哭了似的。 乌衣忙道:“诶诶诶,别哭啊,都多大的人了。” 兰因看到这场景嘴角不自觉的勾了一下,心道:得亏生了一张白净的脸,要是像小石头一样长了个胎记,还不得寻死觅活了。 想到小石头,兰因不由得生出一阵愧疚来。客观来说,能来到这段记忆了,都是因为小石头的献祭。 “要不,”沈兼一副破罐破摔的大义凛然道,“我还是去偷来吧。” 乌衣拍了一下沈兼脑门:“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样,但是你也不能一点儿也不顾虑他出门在外的名誉啊。” “他做他悲天悯人的神,”沈兼昂着头,“我做我心中有风月的普通人。” 乌衣扶额:“普通人就去偷啊!” “那怎么办啊。”沈兼无精打采的摊在椅子上。 “你去哭,哭到他同意为止。”乌衣无奈道,“要么拿你的宝贝跟他换。” 沈兼略一沉思,眨眼间又没了人。 翌日,茶农是被门外耀眼的光亮醒的。 茶农披着外衣,打开门闩。只见一盏琉璃灯挂在屋檐下,灯下还站着一个人。 茶农眯了眯,这才看清那人。 “家主,先介绍一下,这盏可是天上神仙用的瑶华灯。”沈兼站的笔直,指着那灯微笑道:“这盏灯可照百里,镇压邪祟,保家宅平安。” 旁边有几户人家也出来看看这亮光来源,有人喊道:“这是把月亮挂门口了吗?” “诶,不对不对,这可比月亮还要亮数倍。”沈兼道。 茶农抬头看了看正悬在头顶的大月亮,转身回到院里。再出来时,手上又拿着大扫把,边打边骂:“贼心不死!什么神仙用的灯,你自己留着用吧!还邪祟,你家才有邪祟!” 茶农还把琉璃灯打了下来,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神仙!我让你神仙。我呸。”茶农脚下用劲在碎片上还踩了踩,最后又啐了一口,砰的把门关上了。 沈兼捧着瑶华灯的碎片回到了七星酒楼。 乌衣愣了半晌问道:“这是,瑶华灯?” 沈兼沉默地点点头。 “一个凡人把瑶华灯给砸了?”乌衣在忍着气,猛地站起身,气道:“不要拉着我,我直接把他院子给铲平了!偷什么偷,我现在就光明正大的去抢!” 沈兼拽着乌衣的袖摆,面无表情道:“你出门在外也想想自己的名声。” 乌衣:...... “哭!明天你哭也那棵茶树给我哭回来!”乌衣怒道,“我就不信了!这茶树我们要定了!” 第三日,茶农前一晚睡了个安稳觉,刚打开门闩伸了个懒腰,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沈兼,二话没回又回到院里找那大扫把去了。 “呜呜呜呜,不用你打,我自己哭。”沈兼哭道。 茶农愣了,杵着扫把看着他哭。 沈兼也毫不客气的就那么哭着,越哭声越大,又把周围的邻居吸引来了。 “老李,你看看这小伙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多可怜啊。”有人说。 沈兼一听,摸了摸鼻涕,自觉多少还是得注意点形象,摸完之后继续再哭。 邻居说的人越来越多,沈兼觉得这下肯定有戏了! 茶农看着泪眼婆娑的沈兼,摇摇头,倏地举起扫把又朝他打去,仍旧边打边骂:“哭哭哭,哭你妈呢。别再我家门口哭,丧气!” 回到七星酒楼,乌衣一听更气愤了,怒道:“笑,明天吹拉弹唱给他备齐了,笑给他听!” 第四日,沈兼带了一支乐队,敲锣打鼓的,可喜庆了。 这回不是茶农出来的,是茶农的老婆出来的,她挥舞着扫把骂道:“滚滚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老李娶小老婆呢!” 乌衣和沈兼面面相觑,相对无言。乌衣也不知道还能提什么建议了,沈兼这两天又哭又笑的脸都疼了。 后来的每一天,沈兼每天都去,但是距离一月约定只有五天了。 其他菜沈兼学的差不多了。他每天清晨去茶农家,被打出来之后就回后厨学菜练菜一直到子时。子时之后还要去河里捕鱼,因为有人说晚上的鱼最活跃,肉质最好。 这么一算,沈兼一天休息不了几个时辰。这二十来天,他确实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些。 然后比他更憔悴的是茶农。 第二十六天,沈兼因为多睡了一个时辰,到茶农家的时候比以往都晚了一点。他看见茶农坐在门栏上,低头抽着烟嘴。 茶农见他来了,拍拍他旁边的位置让沈兼坐下,斜睨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一天不打你,我手还痒痒了。” 沈兼尴尬的笑笑,诚实道:“昨晚捕鱼捕的晚了些,这才睡过了。”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我这颗茶树,”茶农抽了口烟,看向前方,“但是,你肯定是要干个很重要的大事。” 沈兼没有言语,毕竟再怎么解释,也只是从他的角度出发。重不重要的对别人来说都并不重要。 “你拿去吧。”茶农道,他站起身,扶着门框敲敲了烟斗。 沈兼愣了,抬头看着他。 “我们老两口没有孩子。我不想有个盼头,如果哪天你不再来了,就有个心病落下了。”茶农转身往回走,“它本来也是留给我儿子的,只是早用不着了,你拿走吧。” 27. 第二十七章 沈兼回想起这二十余日,日日满怀期许跑到茶农家讨要茶树,又次次被扫把挥得满身尘土赶出门外,这般光景,几乎已经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 可今日当真得偿所愿,他反倒生出几分无所适从。甚至有一瞬间他都觉得是不是不应该取走这棵茶树了。 兰因作为旁观者,眼下倒是有点儿为沈兼感到高兴。好似同类一样,让她坚信有志者事竟成。 然而,沈兼并没有成功之后的激动也没有喜极而泣。相反,他看起来有点失落有点沮丧。 他太明白茶农的心情了。 他跟了兰因这两年,中间兰因消失的那一次,他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不知道从第几天开始,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开始顺着兰因可能去的地方想再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甚至都抱怨兰因坚持了这么久的事情,怎么就轻易放弃了。再后来,他就开始想象兰因可能有事耽搁了,祈祷她早点回来。 像丢了宝贝似的,魂不守舍,每天都提不起精神来。 直到兰因再次出现,他才恍然发觉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自觉不是爱美色之人,只是这两年对兰因的观察和了解,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从最初的看热闹,到后来的吸引。 他希望她好,希望她能如愿,更希望她不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寻人的路上。 两年对于沈兼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的一瞬。但偏偏这两年抵过了他活过的数百年。 真实且鲜活。 他忽然就明白了人族为什么寿命短却生生不息,也明白了为什么诸多上神总是眷恋人间。 因为七情六欲,桩桩件件,都将凡俗岁月烘的滚烫鲜活。 而神仙的枷锁太重了,高高在上的九重天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沈兼看着东方升起的红日,眸中铺满柔软的橙色,他又抬头望着天,眼神愈发笃定。 他将茶农院中的茶树悉心的放入盆中,又在坑里种了一颗灵榕树的种子,希望茶农聚福敛运。 七星酒楼。 乌衣看着这棵茶树,又掐指算了算,道:“距离下次采茶还有六个月。” 沈兼正在把袖子卷起来,拿出匕首:“我知道,所以我要用血养它,不出三日便可采。” 沈兼在手掌上划了一刀,攥起拳头将血滴在茶树上。霎时间,茶树被金色流光围绕,枝叶呈现出异常蓬勃的活力,细小的叶尖竟然冒了出来。 乌衣把他的空杯盏推到沈兼面前,面无表情道:“麻烦也给我倒满,谢谢。” 沈兼把匕首递给乌衣,摊开他的手掌,笑骂道:“麻烦你自给自足。” 乌衣气笑了,往椅背一靠:“即使你种出了明前龙井,人桃花娘子也不一定爱吃。” 一听这话,沈兼是有些泄气。 因为他每天上午被茶农赶出来,每天下午是被桃花娘子赶出来。 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去送菜,桃花娘子吃两口便说“不爱吃”,就把他打发出来了。 “我有一个主意!”乌衣冒了灵光,“要不来个欲擒故纵?” “恩?什么意思?”沈兼问。 “你看,你今天晚去了一会,就得到了茶树。那么,你明天不去送菜,桃花娘子定会觉得奇怪。待她细细想来,就会愈发觉得不习惯,就盼着你再出现。”乌衣冲着沈兼挑挑眉:“哼哼,那时,桃花娘子还不就是你的了?” 沈兼手指摩挲着下巴随后大喜,给乌衣竖了个大拇指,当即决定未来三天不再去送菜,直到最后一天晚上再去送。 这一月里沈兼的进步着实让丁大厨惊叹,心中暗道:得亏这个年轻人不想做厨子,否则自己饭碗不保。 沈兼连续三天用血养树,现在刚好长出最嫩的芽来。他摘下嫩芽,做成了这龙井虾仁。 他左手缠着白色束带裹着伤口,右手提着食盒步伐轻盈得往葵倾走去。 到了门口,他理了理前襟袖口,又打开盖子看看菜,确认一切没问题之后,这才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笃笃。 屋内没有回应。 沈兼依旧保持着笑意,柔声喊道:“桃花娘子,我能进来吗?” 笃笃。 屋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沈兼嘴角慢慢落下,他微微蹙眉,内心开始有点慌:难不成是这几日没来,桃花娘子生气了? 笃笃笃。 “桃花娘子,你可是生气了?”沈兼忙道:“请听我解释。”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这回沈兼真的着急了,他顾不得形象修养,抬起左手猛地把门推开。 屋内毫无人气,他进屋梭巡了一圈并未看到桃花娘子,慌乱中他看到了桌上的字条:一月期限已到,你失败了。 “期限已到?不可能的,我算过很多次,今日才到啊。”沈兼眼神慌乱,他仔细回想着,倏地抬起头:“难道是从那日午时到今日午时?” 他拿起桌上的字条,字字看过,心如死灰道:你果然还是如此的较真。又猛然发现这字条字迹并未干透。 她还未走远! 沈兼恍若黑暗中看到了希望,提着食盒夺门而出,边跑边翻手捏诀,瞬间出现几只蝴蝶向四处飞去。 苏城城里并不算大,有几只蝴蝶已经回来了,只剩下一只往南门去的蝴蝶还未回。 沈兼从旁边抢过一匹马,扔下一锭金子,驱着马往南门追去。 他左手紧紧攥着缰绳,右手将食盒贴身抱在怀里生怕潵了。 天公不作美,在沈兼还未出南门之时竟然下起了秋雨。沈兼解开外衣将食盒又护在衣内,脚下更是用力了。 终于在出了南门二十里地的官道驿站远远看到了撑着红伞的桃花娘子,她正上马准备继续赶路。 “桃花娘子。”沈兼在后面喊道。奈何这雨声太大,沈兼的声音根本无法抗衡这磅礴的雨声。 兰因一直跟着沈兼,她虽未有实体,但是被这大雨兜头浇下,穿过身体,属实让她很不舒服。更遑论已经湿透了的沈兼。兰因甚至已经看到他左手因为缰绳牵扯又流出的红色血迹。 此时她都想去拽住桃花娘子,让她好好看看这个狼狈却又如此认真的人。 沈兼夹紧马肚拼命追赶。 驿站刚出来的人对着沈兼的方向指指点点,似乎在说有个傻子在骑马淋雨。 桃花娘子余光看到旁边的 人对着她后方指指点点,于是她也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伏在马背之上,怀里死死护着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在滂沱大雨里疾驰而来。 那人越来越近,桃花娘子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沈兼。 此时的沈兼全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打着绺的向下滴水,水滴在他的眼睫和鼻尖凝聚又重重的滚落在他的唇珠上,本是白色的外衣早已变成灰白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侧。 他喘着粗气侧身下马,抬头看着骑在马背上的桃花娘子。 桃花娘子从未见过这般的沈兼,以往他如何的嬉皮笑脸却也是端的一派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的模样。她有些愣怔地看着他。 “一个月之约是否还有效?”沈兼问。 雨声哗哗作响,很快便将沈兼的话语吞没掉。 桃花娘子没有听清,稍一蹙眉。 “一个月之约还作数吗?”沈兼喊道。 桃花娘子这次听清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时自己随意说的一个事,居然有人这么当真。 她看见沈兼怀中护着的是一个食盒,左手缠着的白色束带早已洇湿成红色。 蓦地,一滴雨吹到了她的脸颊。她抬手摸了摸那滴雨。她似乎已经忘了被人记挂的滋味,尤其是这种来自陌生人的珍重。 一直以来,别人畏她是因为她的身份,别人爱她亦是因为她的身份。 除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侍女,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话看的那么重。 其实她识得沈兼的气息,从雪寒城开始,这个人就一直跟着她。她并不知道沈兼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这两年来,他一直跟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直到这次苏城,他才正式与她见面。 她却不明白,这次见面会让沈兼对她如此的珍重。 桃花娘子抿了抿唇,原来被人珍重的滋味好像有点咸。 她翻身下马,将伞撑的高了一些。她微微抬头望着沈兼,答道:“作数。” 沈兼一直凝重的看着桃花娘子,直到“作数”两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他如孩童般笑了起来。 桃花娘子心底微动,竟觉得,这一笑,格外好看。 沈兼左手举过伞,示意桃花娘子去驿站。 进了驿站之后,路人纷纷往他们这处看。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兴高采烈的拽着一个冷漠的冰美人确实很惹人注意。 沈兼并不在意,他将菜从食盒中一一取出。 这些菜早已没了热气,汤汁也撒了一些出来,摆盘已经不能看了。沈兼看着这些菜有些失落。 桃花娘子拿起筷子夹了菜尝了几口。 “味道如何?”沈兼小心翼翼地问。 周围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像是与沈兼一起等待这个女子的回应。 桃花娘子将筷子放下,看着沈兼,认真答道:“明日还能吃到吗?” 沈兼还没回过神,旁边有人喊道:“小兄弟,小娘子给你机会啦。” “能,能!”沈兼站直了身体,像是要起势似的答道:“我以后日日给你做都行!” 桃花娘子唇角浅浅扬起,又继续夹了几筷子。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凡人烟火吃食,原来是这般动人。 28. 第二十八章 翌日,沈兼又隆重的梳洗打扮了一番,端着热呼呼的五个菜去找桃花娘子。 桃花娘子这才发觉,原来热乎的菜更好吃。 她向来对吃并无兴趣,喝茶吃饭这种凡人追求的乐趣对她来说本是浪费时间。更何况,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你也一起吃,”她看着对面的沈兼,“我一人也吃不完。” 沈兼弯着眼眸激动的连连点头,拿起筷子也尝了几口,边吃边感叹:“这也太好吃了吧,我要是开个饭店,这七星酒楼肯定得关门咯。” 桃花娘子低头笑了笑。 沈兼停下筷子,盯着桃花娘子一脸认真地道:“对,小仙女就要多笑笑。” “嗯?”桃花娘子没听明白,抬眼撞上了沈兼的眸子。 沈兼的眉骨偏高,一双墨色瞳仁,看进去似有星星点点的光,此时正舒展着眉眼盯着桃花娘子看。 桃花娘子蓦地心跳加快了,她赶忙低下头,夹了菜往嘴里塞。 这两年来她可以肯定,沈兼对她确实没有恶意,但是也没有其他更多的情绪。 她来这人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寻找她那个从未谋面的人族母亲。什么情啊爱啊,她不懂,更不想懂。 她不想成为她的父亲,更不想成为她的母亲。 没有一个好结果。 她静了静心,再次抬头对着沈兼的眉眼,冷静道:“我之前说的,你考虑的如何?” 沈兼眨眨眼,猛地回来起来桃花娘子说的一妻二夫,连忙正色摇头摆手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桃花娘子顿时疑惑,反问道:“万万不可?” 沈兼连忙解释:“你之前见的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他对你并无非分之想。更何况感情的事怎么能容得下第三个人?” 桃花娘子了然,问道:“那你呢?有非分之想吗?” “我......”沈兼垂下眼,双手微微攥拳,似是在斟酌。 桃花娘子将筷子放下,等着他的答复。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能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沈兼依旧垂着眸,喃喃道:“想必,你应该已经听腻了那些话了。” 沈兼自然知道,这两年里,因为她的美貌被人惦记追求表白过无数次,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到她的青眼。 “桃花娘子,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沈兼端正坐好,严肃道:“请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追求你,我定会让整个苏城,乃至来往苏城的人都知道,我沈兼,在追求桃花娘子。三个月后桃花盛开,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典。” “若你对我并无感情,我答应你只办婚典,不会有夫妻之实,之后你想走便走。”沈兼一字一句说地清晰,格外的郑重。 桃花娘子震惊了,她瞪着圆圆的杏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兼。 他竟然如此懂我。这是桃花娘子的第一想法。 她之所以把自己推在风口浪尖上,无非就是让更多的人看到她,看到她的桃花吊坠。 苏城本是她用这种方法试探的第一个城,若苏城没找到,下一步她甚至打算进宫去当皇后。 但是,沈兼这个与她毫不相关的人,经此盛大的宣扬,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好处。 搭上钱,搭上名声,最终却可能成为一个鳏夫。 这世上竟然会有这般好的凡人吗? 在兰因看来,沈兼的话是将决定权交给了桃花娘子。兰因现下并不知道桃花娘子的所思所想,但是对她而言,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愿不愿。只是让她接受而已。 接受她那个至强的魔尊父亲,接受那个消失的人族母亲。 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别人对自己的恐惧。 然而,沈兼却让她看到了另一条路。 原来她也可以被人尊重,被人如此真挚的询问她愿不愿。 兰因此时也惊讶地盯着沈兼。沈兼这段时日的一举一动都看在她的眼中,再加上今日,沈兼能说出这种话来,着实让一个冷若冰霜的天仙,也想稍微路过人间。 桃花娘子内心波动,她微微颔首,答道:“好。” 沈兼本在正襟危坐,听到这个好字,双拳攥的更紧了,眉眼嘴角都止不住的弯着,好像下一秒就想要开心的蹦起来。 桃花娘子的那枚桃花吊坠并不似普通的桃花盛开形状,它是那种将开未开,等待绽放的鲜活模样。 三月期限的第一天,沈兼在画纸上画出了这枚桃花的图案,交给全城的木工雕刻,并要求每一枚上面都有编号。 三月期限的第二天,沈兼在七星酒楼的大门口扯了个横幅。 题着:桃花娘子,请嫁与我。落款:沈兼。 甚至还印了无数揭帖,让店小二来人就发。 三月期限的第三天,沈兼订全苏城最上乘的苏丝,各个颜色都订了几匹。 三月期限的第四天,沈兼包下了苏城东南西北郊区的几片地,着人从外地采买桃树移栽过去。 三月期限的第五天,七星酒楼本就位于闹市街区挨着苏城最宽的一条水系,沈兼让人在七星酒楼的门前盖一座拱桥,高度要能俯瞰整座城。 三月期限的第六天,沈兼让七星酒楼重新装修,所有的东西都要焕新。 ...... “我说你是不是把凌圣宫都要卖了,”乌衣看着这乌央乌央干活的人,递给沈兼一包炒栗子,讶道:“还过不过日子了?” “诶呀,我就是悄悄卖了几个宝贝,”沈兼不以为意,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咕噜咕噜道:“反正他也用不着。” “但是你把动静闹着这么大,万一走漏了消息...”乌衣胳膊肘抵了抵沈兼,放低了声音:“私通外界之人,要受天罚的。” 沈兼脚步一顿,继而又走起来,目视着前方,淡然道:“管它天劫雷刑,灰飞烟灭,我也不会后悔的。” “喂,你是一点也不管我的死活啊。”乌衣道。 沈兼笑了起来,搂着乌衣的脖子:“有一个好兄弟,一个心仪之人。我人生也圆满啦。” 乌衣给了沈兼一个肘击,恼道:“我可没跟你开玩笑,那可是灰飞烟灭!” 沈兼的笑渐渐冷下来。 “更何况,桃花娘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还不得知。若是个凡人也罢,万一是个魔族... ”乌衣顿了顿,“他是不以族类区分好坏,但是其他的人呢?悠悠众口,此事定会传到帝君耳朵里。” 沈兼何尝不知道这其中厉害,但是感情即已萌了芽,根已扎,他已经不想再去顾虑那些了。 沈兼牵强的扯了一边的嘴角,道:“那就只能辛苦你,以后只能面对那个木头脑袋了。” “你已经无药可救了!”乌衣甩开沈兼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快步离去。 凌圣宫。兰因捕捉到这个信息,沈兼是凌圣宫的人。 然而她对仙界并不熟悉,更何况,神仙那么多,宫殿名字五花八门。眼下她只能先记着,等出了这记忆,才能去探寻。 但是仙界戒律森严,私通他族确实不是小事。万一查出来桃花娘子竟是魔尊的女儿,沈兼必定要遭天罚。 兰因想到此事,心底暗暗期盼桃花娘子尽快坦白自己的身份,让沈兼早点抽身。但是她又希望桃花娘子一直瞒着他,她也想目睹那场盛大的婚典。 兰因越思虑,内心越矛盾。 桃花娘子这两年来,每天奔于各地找人,这猛地要在一个地方呆上这么长时间,并且什么事也不用做,反而觉得很不习惯。 她倚在葵倾靠着外街的窗棂边上,手指摩挲着桃花吊坠。倏地低头看到沈兼和朋友似乎有点不欢而散,她大概明白沈兼的那位朋友应该是不支持他这么做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说出那个好字。她明明这条路一个人走的很远很久已经很习惯了,但是看到沈兼雨中淋湿的模样,说出的那些郑重的话,她就突然的觉得累了,她想休息一下,想有一个同行的人。 猛地她心悸了一下。 桃花娘子揉揉胸口,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心悸了。 心悸是她从小时不时就有的毛病,也许是这两年忙于在人界奔走,忽略了心悸带来的疼痛。眼下清闲下来,反而这痛感更明显了些。 楼下街道人声鼎沸,工匠、车夫、花农往来奔走,搬运木料、绸缎、桃树苗,喧嚣声几乎要掀翻整条长街。苏城百姓早已被连日的动静勾起了好奇心,三三两两聚在街边闲谈。 “诶哟哟,曹员外娶妻也没这阵仗,这得花多少钱呀。” “那个桃花娘子给这小俊生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你说说我怎么就没桃花娘子那个命,我也得戴个桃花好好旺旺我的桃花运。” 细碎的议论顺着风,飘进窗内。桃花娘子恍若未闻,目光一直落在沈兼身上。 乌衣离去之后,沈兼并没有追过去。他在原地与匠人们交谈,时不时地还抬手指指点点,每一桩琐事都亲自过问。 沈兼像是感受到了目光,他蓦地抬头回眸,对上了正低头看他的桃花娘子。 风吹起沈兼的衣袖,他挥挥手,对着桃花娘子开怀的笑着。 兰因透明的身形倚在窗棂的另一侧,恍若沈兼的笑是对着她的,她抬手也微微摆动了几下。 桃花娘子对上沈兼的眸子,蓦地心悸突然加重了,她捂着胸口忙站起来进了屋内。 这心痛的感觉,就是心动吗?桃花娘子心道。 29. 第二十九章 三月之期已过大半,眼下正临近除夕。 苏城家家户户正忙着洒扫庭院,采买年物,临街木门也陆续贴上了朱红描金的春联。檐下悬起成串灯笼,暖融融的红光层层铺展开来。 长街之上人潮如织,挑着腊货的小贩吆喝不绝,红艳艳的糖葫芦串在竹竿上晃悠,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地冒着,整条街市都浸在热闹的年意里。 这份满城烟火,却又处处掺着独属于沈兼的心意。 早前移栽的桃树早已扎根城郊,枝丫上压满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只待三月期满、桃花盛放之日,整片山野将一夜绽满芳华; 可俯瞰全城的桃渡桥赶在除夕前竣了工,青石桥面打磨得光洁平整,桥外侧栏板上巧匠刻的桃花纹样栩栩如生; 七星酒楼内已焕然一新,屋内陈设尽数更换,唯有那从二楼铺就而来的凤凰依旧展翅。 百姓们早已习惯了沈兼日复一日的铺张筹备,从最初的哗然惊叹,慢慢变成年关下经久不散的谈资。 沈兼一直乐在其中,这种将情感直白的放在日光之下的感觉,实在是痛快极了。 沈兼往日都是素白或者青色的外衣,今日难得的穿了一件朱红色广袖长衫,提着两个木匣子站在葵倾门外。 “进来吧。”还未等沈兼敲门,桃花娘子在屋内先说了话。 沈兼两步并作一步的来到桌前,将一个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了炒栗子,烤地瓜,糖葫芦,还有一些苏式点心。 又从另一个木匣子取出了一件桃粉色的裙衫,挂在臂弯。只见那裙衫的腰线到裙裾绣了数朵形态各异的桃花,花蕊是红色裹着金线绣成的。 桃花娘子眼前一亮,她衣服素来简洁,从未见过更从未穿过如此繁复的裙衫,下意识的伸手去抚摸那朵朵桃花。 “桃花娘子明日可愿与我共同守岁?”沈兼笑着问道。 桃花娘子一直看着裙子,那粉色的底衫似乎还用了银丝,随风摆动闪着灵动的光。 沈兼晃了晃衣服,身体微倾低头凑近了桃花娘子的脸颊,柔声问道:“喜欢吗?” 一股热气裹着沈兼身上的柏木香喷在桃花娘子的耳边,霎时间桃花娘子的脸像裙摆上的桃花一样开出来粉色的花来。 桃花娘子杏眸看着沈兼带着笑意的眉眼,她又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微张着嘴:“我...” 沈兼又向前了一寸,道:“怎样?” 沈兼热烈的目光在桃花娘子的脸上梭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她的唇上。 桃花娘子眼神躲闪,正要抬手将沈兼推开,只觉得心悸严重,眼前一黑,蓦地晕倒了。 沈兼连忙将她护在怀里放上床榻,紧张喊道:“桃花娘子,桃花娘子。” 透明的兰因正用手半遮半掩地看着这令人面红的场景,忽然看到自己晕倒了,气道:我何时这么脆弱过? 兰因的记忆里她确实不曾心悸过,甚至生病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怎么可能会晕倒呢? 沈兼传音召来了乌衣,乌衣拖着懒散的步子,怏怏道:“你们过节,还需要我提供什么服务吗?” 沈兼急道:“别废话,快过来。” 乌衣走进一看,桃花娘子盍眸躺着榻上,问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近期发觉她经常捂着心口。”沈兼轻轻抚摸了桃花娘子的脸颊,“我打算神识离体,再探她的识海。需要你替我护法。” 乌衣正色道:“好。”说罢抬手撑起一个结界,将沈兼和桃花娘子护在其中。 沈兼单手结印抽离自己的神识,送入桃花娘子的识海中。 上次沈兼只是用灵力在桃花娘子深眠时浅探了一下神识,这次他是要进入她的神识,仔细窥探。 桃花娘子的识海原先是一片沉闷压抑的灰色荒原,毫无生气。然而沈兼这次刚一入识海,发现那荒原竟然流淌了一条小溪,溪边长了一小片嫩绿的草芽。 沈兼看着这些嫩芽,满眼心疼。蹲下身来,隔着风柔柔地摸了摸。心底暗道:我一定要好生养好这片小草。 忽地,荒原上扬起狂风,裹着暴雨的席卷过来。 沈兼赶忙撑起结界将自己和这一片小草护住。 暴雨刚过,荒原迅速干涸,表面土壤肉眼可见的龟裂,地下似有岩浆流过,地面蒸腾起灼人的热气。 沈兼心知不可再在结界中浪费时间了,需要尽快找到灵台探究一番。 他手掌划了一道印子,将血液滴在这一小片草原上,抽身离开了结界。 他顺着小溪一路探去,却始终不见尽头。沈兼低头看着纯净的溪水,琢磨了片刻,纵身一跃。 那溪水恍若一面镜子,沈兼翻转身形,稳稳地落在一片灰白朦胧的雾气中。 沈兼嘴中念道:隐吾印中,召之则至。 破! 雾气渐渐散去,他终于得见一方玄色神台。 神台由她自身神魂凝结而成,台沿布满细密蛛网般的裂痕,道道暗紫魔纹顺着石缝隐隐游走。 台面上,她的元神虚盘而坐。心口牢牢嵌着一颗柔润华光的宝珠,流转出淡淡的莹白微光。 熟悉的气息感比上一次更加浓烈,沈兼被这颗宝珠吸引着。 这颗宝珠为何会与他有如此相似的气息呢? 桃花娘子的元神似乎很是痛苦,除了紫色魔气在周身来回游走,沈兼还发现了仙界灵力亦在游走。 每当这魔气和灵气相冲撞,神台便轻轻震颤,裂痕随之向外蔓延,识海翻起阵阵浪潮。这份神魂深处的动荡,便化作她肉身心口那一阵阵的悸痛。 魔气与灵力本应汇集在那颗宝珠处,再转化成柔和的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沈兼推测桃花娘子要找的人并不是人族,而是仙族。 她体内仙魔血脉相冲,应是魔族与仙族私通之后留下的孩子。 其实各界私通也是常事,生下的孩子生命完好的也不少,有的甚至因为沾仙气或者魔气,体能更甚普通人族的孩子。 只有一个可能: 九重天的绝殊衍灵丹。 数千年前,天庭为禁止与魔族私通,炼就此毒。仙族服下,自身并无异样,可一旦与魔族孕育子嗣,毒素便尽数转嫁到孩子身上,强行将仙、魔两股血脉生生撕裂,令其永世无法相融。 然而这个毒只研制 过一批。因为道心稳的无需此毒,道心不稳的更不需要此毒。 眼下,沈兼更是惊讶于那颗宝珠。 因为众所周知绝殊衍灵丹没有解药,中毒的孩子最终都只能选择灰飞烟灭才不会日日饱受折磨。 这个宝珠竟然可以将魔气和仙气融合,焕出新的生机! 能将世间万物融合再生出生机的,这世间恐怕只有一物可以做到。 帝君帝冠上的东珠。 东珠乃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遗落世间仅存的一块骸骨所化。蕴藏混沌本源生机,可抚平枯朽,令万物重焕生息。 除了东珠,沈兼暂时想不到其他的宝物可以做到如此。 但是东珠如今正完好的镶在帝冠之上,由帝君日日佩戴,丢失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这一颗宝珠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桃花娘子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得此宝物护身。 沈兼渐渐陷入沉思。 自从沈兼进入这灵台之后,那颗珠子似乎有所异动,使得桃花娘子现下仙魔血脉冲撞的愈演愈烈。 沈兼立即双手结印,将自身灵力渡了过去。 珠子被金色的灵力裹挟着,像受到安抚一样,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沈兼垂眸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灵力,笑道:战神灵力确实好使。 然而沈兼还未将双手放下,平静了瞬息的珠子猛地发出更加强烈的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剥离桃花娘子的元神。 沈兼忙再次渡过灵力。 然而,此时的珠子像是一头极为贪婪的野兽开始疯狂主动吸食沈兼的灵力。 沈兼脚尖一转,手腕翻转猛地下压,才切断这场灵力的吸食。 那珠子上有一道极为霸道的封印,若不是这封印,恐怕沈兼的灵力要被吸食大半。 沈兼喘着粗气,仔细盯着那颗珠子,这才发现,那封印上出现了非常细微的裂纹,想必这才是桃花娘子最近心悸甚至晕厥的根本原因。 看来需要其他的东西来加固封印。沈兼心道。 兰因没有实体,也没有法力,无法进入识海,只得坐在桌边等待。看着乌衣来回踱步,看得心烦。 沈兼神识归体,面色沉重。 乌衣忙问:“什么情况?” 沈兼看看乌衣,若是将他在识海所见告知乌衣,那乌衣必定要阻拦他。因此他又恢复了笑意,随意道:“与他一样,心脉不全。” “奇了怪了。”乌衣道挠挠头:“这心脉不全的人还互相吸引吗?” 心脉不全?兰因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似得,倏地站起来,隔着空气问候了他俩亲戚。 她有三界最强的魔族血液,怎么可能心脉不全。 “我已渡了些灵力稳住了她的心脉,不多时她便会苏醒。”沈兼抬手捋了捋桃花娘子额边的碎发。 乌衣俯身上下看了看桃花娘子,摸摸下巴道:“这小娘子看着挺柔弱的,真是看不出来实际是个桀骜的冷美人。” 桃花娘子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倏忽看到两个男人盯着自己看。 啪-啪- 不假思索地抬手,一人送了一个大嘴巴。 30. 第三十章 “你们在做什么!”桃花娘子斥道。 乌衣捂着半边脸,咧着嘴:“刚说完你这小娘子看着柔弱,这下手是真狠啊。哎哟,肯定得肿了。” “还不是因为你晕倒。”乌衣越想越气,锤了沈兼一下,道:“非把我喊来,挨这一嘴巴。” “晕倒?”桃花娘子问。 沈兼半边脸也染上了红色,他揉了揉脸,道:“哦,刚刚你在看裙子,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我保证什么都没做啊。” 桃花娘子猛地回想起沈兼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乎出的热气,她赶忙推着二人往外走,边走便道:“我答应了。” 啪的一声,门关了。 乌衣一愣:“她同意啥了?” 沈兼忍不住的笑意,边走边道:“秘密。” 房间早已备好了热水,沈兼打算泡个澡明天好好陪桃花娘子守岁。 乌衣还是有点郁闷,喃喃道:“我这一晚上的,都经历了啥。好酒没喝就被你喊来!” 沈兼站在水桶边正脱着外袍,笑道:“我的不是。要不要我陪你泡个热水澡?” “泡你的吧。”乌衣怼道。 兰因此时也在房内,距离沈兼仅隔着一道屏风。沈兼脱衣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的耳畔来回萦绕。 鬼使神差的她转头透过屏风的格栅看过去。 素白的里衣松散的挂在沈兼身上,衣襟半敞。冷白的肌肤露了出来,胸膛结实,腹肌线条紧致,一路向下隐入中裤腰际。 褪去里衣,沈兼转身摸了摸桶里的水温。沈兼脊背宽阔,肩骨棱角清隽,冷白的皮肉之下,筋骨分明。他直起身来,腰线收紧,还有两个明显的腰窝。 兰因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眸背过身去。 如果兰因有实体,现在的她脸颊耳尖已经烧红了。她恐怕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偷看男人洗澡... 兰因自言自语道:“没什么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看。在雪寒城他自己敞着衣襟让人看的,胸膛上还有几道红痕...” “红痕...”兰因倏地想到那些印子,心里生起无名火,越想越气。若是有法力,她现在就想将沈兼抽筋剥骨挫骨扬灰,让他不知检点! 乌衣自己在桌边喝着闷酒,时不时地还将酒杯摔的叮当作响。 沈兼气笑了:“好好好,别气了。等此间事了,我去把帝君赏的归云盏偷来,咱俩好好喝一杯。” 乌衣撇了他一眼,瘪瘪嘴道:“你马上都是泼出去的水了,还回得来嘛。” “会的。”沈兼在木桶内喊道,“她会继续走她的路的。” 除夕之夜,夜色如墨。长空清旷,寒星疏朗。 这苏城的街头巷尾挨家挨户都挂着沈兼设计的桃花形状的灯,将整座城映的明亮。桥下的小河飘着河灯,烟囱里冉起人间的烟火气。 沈兼与桃花娘子并肩站在桃渡桥上。桃花娘子穿着桃花裙,沈兼也着了一件桃花纹路的粉色外衫。 好一对登对的壁人。 路过的百姓们看到他们在桥上,还热情的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过年好呀。” 兰因也站在桥上,与桃花娘子一样,看到这热闹的人间竟然有点动容。 她们一直在人界行色匆匆,从来没有停歇过。不知道何谓佳节,何谓团圆。然而这一刻,满城团聚的喜悦,孩童们的嬉闹声,尽数传进他们耳朵里。 这便是幸福的感觉。 “桃花娘子,”沈兼转身面对她。 “兰因。”桃花娘子也面向他,道,“正式认识一下。兰因,兰因絮果的兰因。” “沈兼,”沈兼笑着回应:“沈心藏桃花,兼怀世间人。” 兰因不得不承认:她动心了。 “兰因,你...”沈兼字字斟酌,“你在寻的是何人?” 桃花娘子摸了摸桃花吊坠:“我母亲。” “那你可有其他家人?”沈兼又补充道:“我是说,婚典当日,你有想要宴请的宾客吗?” 桃花娘子垂下眼眸。 炎烨?她这次出来恐怕炎烨都不知道,更何况忽然告诉他,他的女儿要随便嫁给一个凡人,他肯定会掀翻了这婚典。 其实这场婚典,桃花娘子从最初的权宜之计,再到现在的有所期盼,她眼下是希望有人可以见证的。 西桃。 从小与她一同长大的姐妹。外人总说西桃是侍女,但是兰因知道她们早已互相默契,情同姐妹了。 “给我留一个最好的位置吧。”桃花娘子道:“有一个妹妹想请她来。” “好的,给她留给个最上位。”沈兼笑道。 “还有一事,我不是苏城本地人,所以在这里也并无宅院,委屈你住进葵倾...若你介意,我也可置办一座宅院,我看在城南...” 还未及沈兼说完,桃花娘子道:“不用。七星酒楼地处繁华,正合我意。你不必再浪费银钱了。” “银钱与我而言不重要。其实,我父母走的早,也没什么亲戚。我那位朋友他叫乌衣,只有他与我从小生活在一起,婚宴那天恐怕只有他会到场。”沈兼抠抠手,“我怕无法给予你婆家家族的重视,会让外人...” “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又不是嫁与他们。”桃花娘子道,“只要你在就可以了。” “我会一直都在。”沈兼道。 忽地,远方一声爆竹轰然炸开,紧接着声响连绵不绝。道道烟火扶摇直上,在墨色夜空绽放出金红流光,点点碎火洒落,染亮整片沉沉夜色。 桃花娘子抬头看着被照亮的苍穹,绚烂的光投在她脸上。往日冰霜冷白的脸颊印上了色彩,显得温润柔和许多。 沈兼盯着桃花娘子的侧脸看得出神,他在一朵盛大的烟花炸开之下,问道:“兰因,可以不再去寻找了吗?” “你说什么?”桃花娘子回头问道。 “忘了你要找的人,忘了你的过去,我可以给你一个家,让一切重新开始吧。好吗?”沈兼郑重问道。 兰因和桃花娘子都愣怔了,她们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是这个人要帮我寻人,为何现在又让我停止。 桃花娘子眸中的光渐渐的暗下去,她是有些失望的,本以为找了一个可以一起同行的人,结果还是自己想的太好了。 “我做不到。”桃花娘子摇摇头,很牵强的笑了一下,“无论如何,谢谢你。” 三更子时,旧岁辞,新元至,岁岁平安--打更人喊道。 “新年快乐,我先许个愿。”沈兼说罢,双手合十,闭着眸子,嘴里念念有词。许完愿,他对桃花娘子道:“轮到你了。” 桃花娘子向来不信神佛,道:“我不信这些。” “我刚刚已经跟天上那些个神仙打好招呼了,让你许的愿一定会实现。”沈兼牵起她的手摆出合十的样子,恳求道:“许一个试试,万一就灵了呢?” 桃花娘子心觉可能以后也不会如此纵容有人这般缠着她,便闭上了眸。 “许的什么愿?”沈兼凑近问。 “你们不是常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桃花娘子道。 “诶,没事,有我呢,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沈兼扬起下巴,自信道。 桃花娘子笑笑没说话。 婚典前一天。 “小姐小姐,这两年你都去哪了?呜呜呜。”西桃刚来围着桃花娘子转了几圈,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才抱着桃花娘子嚎啕哭起来。 桃花娘子咳嗽两声,拍拍她:“你快把我勒死了。” “呸呸呸,不要动不动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西桃边呸边拍了拍桌角。 “小姐,你怎么来到苏城了?我看这个酒楼好生热闹,好像明日有人要摆婚宴。你不是最不喜人多嘛?”西桃边说边在房间来回巡视,猛地她看到一件红色华贵的礼服挂在衣架上。 “小姐,这个,”她指指礼服,“是谁要结婚啊?” 桃花娘子坐在镜前梳头,回道:“我。” 西桃一脸震惊,喊道:“什么???” “你结婚?你和谁结婚?不对不对,你怎么就要结婚了?你爹知道吗?你是什么人他知道吗?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这件事要是被你爹知道了,他今日就得领兵踏平了人界!!!” “堂堂魔尊的女儿,不管他是什么名门望族,就是皇帝也配不上你!” “小姐,你是不是中毒了?还是被下蛊了?你怎么在人界呆的脑子不清醒了?” 西桃一顿疯狂咆哮,吵的桃花娘子捂着耳朵闭着眼。 西桃拉着桃花娘子的手就要走,“我现在就传音位凌,拖也得把你拖走。” 桃花娘子按着西桃的肩膀,强迫她先坐下,直视着她,正经道:“西桃,你先冷静。” 西桃还在挣扎:“你马上要结婚了,让我怎么冷静!” “安静!”桃花娘子也喊道。 “我知道这件事确实有点莫名其妙,你一时半会也很难接受。但是,当我用敛墟针封了灵力,掩了气息,出了魔域之时,我所做之事便与炎烨再无关系。” “我不想留着他的血,用他的灵力,去走我要走的路。” “各凭本事,看谁先找到。” 兰因此时恍然大悟,她终于知道沈兼和乌衣为何窥探不到她的身份。但是,她真的毫无记忆。 “若我先找到,我要把她带到炎烨面前。即便过了几生几世,我也要问上他们一句。”桃花娘子越说越激动,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爱我!” 31. 第三十一章 西桃连忙起身,将桃花娘子护入怀中,手掌一遍遍地轻轻抚过她的后背,低声劝慰:“不是的,都不是。我们小姐最惹人疼惜,他们,他们一定是爱着你的。” 桃花娘子躁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西桃迟疑着开口:“我不会将此事告诉其他人的,但是婚姻大事,男女之事...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是个好人,是个对我很好的人。”桃花娘子缓缓说起这段日子发生的种种。 西桃听罢,满是惊诧“什么?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凡人?” “过了明日婚典,我就会离开了。”桃花娘子平静说道。 西桃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还真怕你对一个凡人有了感情。” 桃花娘子举着杯子的手不经意地顿了一下:“怎么可能,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要做的事。” 沈兼和乌衣知道桃花娘子的妹妹来了,正端着食盒准备认识一番。刚抬起的手还没落在门板上,就听到了桃花娘子的这两句话。 乌衣神色一僵,面露尴尬,噘着嘴撇了眼沈兼,小声道:“要不我们回去吃?” 沈兼眸中闪过失落,转瞬便收敛妥当,叩响了门:“兰因,听闻你妹妹到了,我们带了些吃食给你们送过来。” 西桃这下来了精神,势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兰因还能夸得上一句好。 西桃使着劲儿的开了门,却横在面前。她虽然比沈兼矮了一个头,却高高扬着下巴,斜睨着对方,气场半点不输。 沈兼和乌衣流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意。 过了好半晌,西桃才慢悠悠折回桌边坐下,命令似的:“过来坐。” 沈兼和乌衣像被牵着鼻子的小狗,哈赤哈赤乖巧地坐下。 “你,”西桃手指划过沈兼,指着乌衣:“自我介绍一下。” “我?”乌衣指指自己,对着旁边的沈兼小声道:“怎么的还给我安排了相亲?” 西桃一拍桌子:“干什么呢,沈兼!把你祖上十八代都详细说一下。” 乌衣合上嘴巴,原来与己无关。他礼貌的用欢迎的姿势指向沈兼,笑道:“请您开始介绍吧。” 西桃这才发现认错人了,当即调转锋芒,直直对上沈兼。 沈兼咽了咽口水,看了眼桃花娘子,道:“祖上十八代...唔,我暂时只知道上一代可以吗?” 西桃啪的一下又拍了桌子,道:“你爹娘做什么的?家里房产几处?存银多少?你今年多大?是否有过婚约?是否有过孩子?...” 桃花娘子咳嗽了两声。 “先回答这些!”西桃道。 沈兼再次咽了咽口水,看了眼乌衣。 西桃:“你看他做什么!” 桌子快被西桃拍断了。 “我爹娘...他们是从军的,对,领兵打仗的。房产就一处。存银数据不知,但肯定是花不完的。我今年二十一。未曾有过婚约,更没有过孩子...”沈兼一一作答。 “领兵打仗的,很有钱?据我所知,将军什么的拿的都是军饷,月俸决计多不了。说,你家是不是贪污了!这种满门抄斩的事你竟敢拉上我们小姐!”桌子又震了震。 桌子表示很痛苦,与桌无关呀! 沈兼倏地吓出一身冷汗,这下更紧张了,偷偷瞄着乌衣想求救。 乌衣表示看不见我,我现在只想离开。 “啊,我爹绝对是一代良将,忠心不二。是我娘,我娘做了些小生意,对,她开了个饭店!我这一手厨艺就得到了她的真传!”沈兼又伸出三指,挺直腰背:“我发誓绝对不会对兰因有任何影响的!” “之前相处过其他小娘子吗?”西桃接着问。 “没有没有,兰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沈兼连忙应答。 西桃:“你确定?你保证?” 沈兼:“我确定!我保证!” “我说,要是再不吃,这些菜可就凉了。”桃花娘子终于说话了。 乌衣刚说“对对对。”余光瞥见西桃,又默默将拿起的筷子放了回去。 “好啦,你先夹菜,要不然都没人敢吃了。”桃花娘子给西桃递过一双筷子,又道:“这五个菜我很喜欢吃,你有空可以学学嘛?” “你竟然有喜欢吃的菜?”西桃又一次震惊了。 沈兼弱弱地举举手:“我做的。” 西桃拿起筷子,挨个尝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竖起一个大拇指:“行啊,手艺确实了得,确实是个厨子。” 沈兼闻言笑了笑。 翌日,婚典当天,阳光甚好。 迎亲的队伍在前方敲锣打鼓地奏着喜乐。 沈兼穿着一身绛红云锦婚袍,袖襟用金线绣着桃花暗纹。乌发被鎏金发冠高高竖起,腰间系着羊脂玉带,边缘垂落了几缕赤金绦穗。 好一个俊俏的新郎官。 沈兼端坐在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上,正等着她的新娘出来。 此时的苏城流行红盖头,新娘在洞房花烛之前不能被人瞧见,瞧见了会被视为不吉利。但是凑热闹的人们总是想从被风吹起的角落里窥探新娘的美貌,是以现在七星酒楼门人山人海。 更何况这可是宣扬了三个月的婚典。 铛铛铛—— 七星酒楼那朱红的大门开了。 鸨母迈出大门,高声喊道:“新娘子出来啦。” 桃花娘子一袭正红色的婚服,裙裾外层裹着一层纯金丝制成的裙纱,上面不同颜色的宝石和珍珠缀成桃花形状,随着桃花娘子的步伐泛出熠熠光辉,闪烁耀眼。 然而,桃花娘子面无遮拦,完完全全被大家看到了。 她一双圆圆的杏眸不凶的时候反而流露出来一种无辜的清澈感,眉间点缀了桃花花钿,衬着她肌肤莹润胜雪,艳而不妖。 凤冠垒垒,赤金为底,镌刻着祥云纹案,一边栖着一只凤凰。凤口衔着珠络流苏,随着她轻轻摇曳。 好一个下了凡间的仙女。 众人只说过她爱舞剑是个悍女,但从未有人质疑过她的容颜。 兰因是随着桃花娘子一起出来的,自己参加自己的婚礼,真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别人看着凤冠霞帔的桃花娘子,她觉得他们是在看着自己。 当沈兼翻身下马,向前牵住桃花娘子的手时,兰因也不自觉的伸出手去。 尽管她不记得这段记忆 ,但是此时此刻,她恍若就是那个新娘,在万众瞩目中步入这场盛大的婚典。 此时城郊的桃林正值绽放,清浅的花香漫卷而来,包裹了整个苏城。 一阵风吹过,片片花瓣迤逦而至,七星酒楼门前,倏然落起一场温柔的花瓣雨。 桃花娘子被沈兼送上一座花型半开放的步撵,共由六匹白色骏马牵行,缓缓驶向前方。 这步撵将从城南开始,顺着城东城北城西绕城一圈,最终停在桃渡桥的另一侧,再由沈兼牵着桃花娘子过桥,回到七星酒楼。 一路上,有专人不停地撒喜糖。甚至每到一个城门,这对新人会在城门头上抛撒金箔。是以这满城的百姓一路追随着步撵,人越聚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且那花瓣雨有灵性似的跟着步撵一路飘随。 这场面甚至比帝后加冕还要壮观盛大。 每个人都在笑,只有西桃跟着桃花步撵一路慢行,小声抽泣。 想哭的不止是西桃,还有兰因。她也坐在步撵上,她看到这这些场景,这些人,眼底不自控的泛红,热泪噙了满眼。 许是沈兼这一路的所作所为,她尽收眼底,反而就更加能觉得沈兼的真诚。 桃花娘子相比来说,看着喜悦更多一些。 怎么这过了几百年,自己反而更容易感动了。兰因心道。她抬头看看天,把泪给憋了回去。 这满城的女子无一不羡慕桃花娘子的,越来越多的女子效仿桃花娘子,她的装束,甚至还掀起了练剑的热潮。 然而总是有些人对自己没有的东西装作嗤之以鼻,并且不怀好意。 沈兼相貌出众又多金,凭什么就只看桃花娘子那一人。 因此队伍里也开始有人议论:“不盖盖头,等着倒霉吧。” “就是的,看那狐狸精的模样,肯定是给沈郎下了蛊。” “我跟你们说,这种长久不了,说不定哪天沈郎就看上别人了,到时候有她哭的。” “我祝他们早点和离,不对不对,最好新娘早点暴毙。” 一群女子在人群中哈哈哈地笑起来。 沈兼这一路频频回头看桃花娘子,惹得在他身后骑马的乌衣简直无语,凑过去小声骂道:“让你收敛一点,你看看你这阵仗。生怕天上不知道嘛!” “你看我幸福吗?”沈兼问。 乌衣不解地看看他,道:“幸福的很啊。” “那就对了。天上若是知道了,就多一帮人知道我幸福了。那我更高兴了。”沈兼笑起来。 乌衣翻了白眼,心说这是什么逻辑。 “幸福一天是一天,比他们那些千年百年不知道幸福为何物的老东西们,我是不是厉害多了。”沈兼恣意的笑道。 乌衣无语:“对对对,你说的对。但是你是不是激动过头了,这二天月,怎么还冒了汗。” 沈兼一怔,忙用手巾将汗擦干:“我这是年轻,热血澎湃。吉祥话你可记牢了嘛?” “我看你还有点脸色苍白呢。”乌衣又翻了个白眼,“记了记了,有我在你放心吧。” 沈兼笑着回过头,表情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他抬手在胸口处摸了摸,将怀里的锦盒护的更紧了。 32. 第三十二章 围着整个苏城转了一圈,从日出到太阳西斜,终于在月亮也攀上苍穹的时候,步撵停到了桃渡桥的一侧。 “有请两位新人上桥。”乌衣拖着尾音,喜气洋洋地喊道:“上了桃渡桥,夫妻琴瑟永相邀。” 沈兼牵着桃花娘子,踏上了桃渡桥。 “一步,鸳鸯和鸣,两心相照。” “二步,琴瑟同谐,风雨共靠。” “三步,福寿绵长,岁岁今朝!” “愿二位新人,情若桃花灼灼,意如碧水迢迢。执手莫负今朝,白首共赴良宵,生生世世,恩爱无凋!” 沈兼与桃花娘子站在桃渡桥的中间,桥下人声鼎沸呼声四起。 乌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今日是沈兼与兰因的婚典,在日月的见证之下,以山河为媒,以桃花为契,二位从此结为同心之好。” “一拜日月天地,谢天地赐此良缘,得遇良人。” 沈兼与桃花娘子并肩而立,一同躬身向着日月天光深深一拜。 “二拜山河万象,愿前路风雨共济,祸福同担。” 二人直起身,复又躬身朝着远方山河遥遥一拜。 “夫妻对拜。” 沈兼与桃花娘子对面而立,四目相对。沈兼弯着眉眼,墨色的双眸肆无忌惮的在桃花娘子的脸上描摹,似是要将这张脸深深刻在脑子里。 桃花娘子被盯的有些发热,她拽了拽沈兼的衣袖。 “此后晨昏相守,生死不相离。” 二人深深俯首,衣袂缱绻交叠,绯色花瓣轻轻落在二人发间。 “我,可以拥抱你吗?”沈兼珍重地问。 桃花娘子没有回答,向前迈了一步,兰因透明的身体此时与桃花娘子融合,一起扎进了沈兼的怀中。沈兼抬手将她紧紧的箍在臂弯中。 “今日宴席在七星酒楼,来即是客,新郎官全包啦。” 桥下围观的看客们顿时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喝彩。不知是为了这盛大的婚典,还是为了那免费的餐食。 一旁的西桃,眼眶早已通红,此刻更是按捺不住,泪水簌簌滚落,哭得愈发厉害了。 “放心吧,沈兼这个人靠得住的。”乌衣给西桃递过一个手帕。 西桃抽抽鼻子,气道:“我们家小姐也是极好的,就是...” 就是明日之后,你家沈兼要变成鳏夫了。 思及此处,西桃隐隐是希望兰因可以留下的,陪这个凡人过个几十年,至少可以真正做一回自己。 蓦地,西桃哭的更猛了。 桃花娘子和沈兼看着西桃,又看看乌衣。乌衣瞪着眼一脸懵的耸耸肩。 桃花娘子正要过去安慰西桃。 “随他们去吧。”沈兼拽着桃花娘子的手道,“我有礼物要送你。” 此刻的七星酒楼灯火煌煌,流光溢彩。满堂宾客济济一堂,座无虚席,院中廊下还临时增设了数十张席位。这般空前绝后的大婚盛况,这场面鸨母也是头一次见。 沈兼牵着桃花娘子缓步穿过一楼大堂,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起身致意,举杯含笑,声声道贺此起彼伏。 席间一名宾客已然酩酊大醉,满身酒气,一把勾住沈兼的脖颈,在他耳边说:“嗝~” 沈兼蹙起眉头,下意识捂住口鼻。 “小兄弟,我第一次见就觉得你这个人够处。就冲你这个大方劲儿,我把我珍藏的宝贝送给你。”说着,他用另一只手在衣内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一个白瓷小药瓶,又左右看了看,悄悄地塞到沈兼手中,“过会儿就吃一颗,保管你那小娇娘下不来床。嘿嘿嘿嘿。嗝~” 说罢,这个人终于把手放了下来,冲着沈兼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 桃花娘子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目光晦涩地盯着沈兼手中的白瓷瓶看。 沈兼尴尬地笑了两声;“咦,这什么脏东西。”顺手就把白瓷瓶给扔了。 葵倾因为桃花娘子一直居住,所以变动不大。 此时桌案上摆着一些菜和一壶酒。旁边还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株桃花。 沈兼将两个酒杯斟满,递给桃花娘子一杯。 桃花娘子接过酒杯,抬起手臂,酒杯近在沈兼的面前。 沈兼有些惊讶,又有些激动,微微张嘴往前伸去。 “你在做什么?”桃花娘子问道。 “啊?”沈兼愣住。 “不是说,新婚夜都要喝交杯酒吗?”桃花娘子道。 沈兼咳咳两声,坐直了身:“对对对,要喝交杯酒。” “喝了交杯酒后,你就是我沈兼的娘子。”沈兼也举起酒杯,“娘子,我愿你事事如愿。” “我...”桃花娘子现下还喊不出郎君那样的词来,只道:“我愿你岁岁长安。” 岁岁长安,安度余生。这是桃花娘子对这个凡人最大的期许。 说罢,二人一同饮完了杯中酒。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桃花娘子忽地指着沈兼额角问道。 沈兼的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他忙用手帕擦拭,道:“这酒有些烈。” 桃花娘子“哦?”的一声晃着酒杯:“不能喝,以后便少喝。” 沈兼笑道:“全听娘子的。” 沈兼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来,他将手帕摊开,里面是两根红绳。 “这是我向月老求来的红线。”沈兼将红线拿在手上,“他说,只要二人绑上红线,再打个结,那以后生生世世都能碰见。” 桃花娘子笑了,她觉得凡人真是好骗,月老庙的东西无非就是为了要些香火钱。哪来的生生世世,过了奈何桥,谁是谁都不知道。 而此时兰因却明白,这红线应该是沈兼去天上找真月老要的。 桃花娘子直白道:“我从来不信这些。若这红绳有用,我也不至于这么费力去找那个人。” 沈兼一时语塞,桃花娘子说的没错,但是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这红绳确实会牵连生生世世。 见沈兼没说话,桃花娘子继续道:“我明天就走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绑上这红绳?”沈兼带着恳求的意味。 月老的红绳需要心仪之人心甘情愿给自己绑上,这生生世世的约定才会起效。 当然了,这前提是两个相爱的人。若只有一方有情另一方无意,无意的一方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有情的一方。有情的一方却不知道无意的行踪。 简而言之,爱着的人等着被召唤。不爱的人随时开展自己的新生活, 桃花娘子道:“可我不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想求你给我绑上。” 沈兼内心说着后半句:若你哪天对我有情了,我一定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的。 < p>这小小的愿望对桃花娘子来说不过是随手的事,她看着沈兼恳求的眼神,终于说了一句“好。” 沈兼去除鞋袜,漏出右脚脚踝。 兰因亲眼看着“自己”将那一截红绳带在沈兼的右脚踝上,绾出一个蝴蝶结。 正如兰因第一次在雪寒城见到沈兼时一模一样。 原来,那红绳竟然是她自己为他系上的。 沈兼将另外一根红绳包好,推到桃花娘子面前:“这一根请你收好。倘若来日我们有幸重逢,若是你愿意,便换我为你系上……” 桃花娘子没有应声,默默抬手将纤细红线收入袖中。寸许细绳微不足道,不占分毫地方,心底深处,却悄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许——或许漫漫前路,真的还有重逢之日。 沈兼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来,脸色看着也有些苍白。 桃花娘子皱皱眉:“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兼抿抿唇道:“没有,我可能是太高兴了。” “说来惭愧,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我也没有送过你什么礼物。”沈兼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之前看你有时心悸,便想着怎么样让你不再难受。” “于是,我翻了一些古籍。找人做了这三根镯子。”沈兼将锦盒打开。 三根乳白色柔润的手镯躺在锦盒中,还散发着沈兼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柏木香味。 看清手镯的刹那,兰因的意识剧烈震颤,几近溃散。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腕间仅剩的两只骨镯,无数刺眼光影涌入脑海,思绪纷乱恍惚,一时间竟分不清此地何处,我是谁人。 看到手镯之后,桃花娘子不自觉的被它吸引,伸手上去抚摸。指尖相触的一瞬,只觉心脉豁然通畅,元神澄澈安稳,感觉奇妙难言。 “此物是用什么打造的?”桃花娘子问道。 沈兼答:“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 “骨头,这是什么骨?”桃花娘子已然瞧出端倪 “护心骨。”沈兼答道,“用火不断加热使其变软,再接缝打磨,便可制成手镯。” 桃花娘子:“我是问,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吗?” “这,”沈兼支支吾吾,最后终于道:“人骨。” 桃花娘子盯着他,即便她是魔族,她也从来没有戴骨头甚至是人骨的癖好。 “但是你不要害怕。你一定要相信我,它对你的心悸有用,不会对你有任何害处的。”沈兼迫切地解释着。 “护心骨,每个人且有三根。你若拿了别人的,叫别人怎么活?”桃花娘子语气沉了下来。 “只是拿了右边的三根,没事的。”沈兼拿出手镯,想要戴在桃花娘子的手上。 桃花娘子猛地收回手臂,神色严厉:“你不说清楚是何人的骨头,我是不可能戴的。我虽算不得善人,却也不会纵容伤及性命之事。” 她抽手之时力道不小,险些将沈兼带得踉跄倒地。 沈兼立在原地不曾挪动,垂首不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下一瞬,沉闷声响骤然响起,沈兼身躯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着地面轰然倒下。 桃花娘子心头一紧,下意识俯身伸手搀扶,掌心刚刚贴上他温热的胸口,便触到一片黏腻湿热。 抬手望去,掌心之上,浸染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33. 第三十三章 桃花娘子解开沈兼绛红色的外衣,才发现白色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褪去衣衫,只见沈兼右侧胸腔凹陷,皮肤像是一块缝缝补补的冷白织里,绽放着朵朵狰狞殷红的花。 她伸手想去检查伤势,指尖堪堪悬在伤处,又颤抖着收回了手。 不敢碰。 那胸膛薄如蝉翼,好似稍稍一碰,就要塌陷。 如此,是个傻子也明白了。 那三根护心骨,是沈兼自己的。 兰因站在沈兼身侧,双拳紧握着,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感觉不到疼痛,目光死死落在那处凹陷的胸腔,那三块本该稳稳护住心脉的肋骨,如今已然不见,只剩血肉翻涌的伤口,殷红的血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 “用火不断加热使其变软,再接缝打磨,便可制成手镯。”这是沈兼说的。 剜骨之痛,常人连片刻都难以捱过。他竟然还亲自将自己的骨头加热打磨。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怒火与惊痛绞作一团堵在喉头。兰因下颌绷得发紧,牙关咬得发酸,她打了个冷颤,热泪却已夺眶而出。 她抹了一把眼泪,怒道:“仙族人是没有痛觉的吗?为了我,值得吗?” “为了我,值得吗?”桃花娘子脱口而出这句话。 桃花娘子下意识的要翻手捏诀,才猛然发觉自己没有法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桃花娘子喊道。 为什么为了我,剜了三根骨? 为什么我要愚蠢的封了自己的法力? 为什么要伤害你自己... 桃花娘子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七星酒楼叫嚣的喧闹声中。只有在二楼雅座的西桃和乌衣察觉到异样,夺门而入。 “小姐小姐,怎么回事?”西桃问。 桃花娘子愣怔片刻,猛地拉着西桃,急道:“快,给他渡点灵力。” 乌衣只看到躺在塌的沈兼,他脑子已经懵了,扯了一边的嘴角,牵强道:“喂,沈兼,喂!才一会没见,你怎么了?” 那边西桃正要施法,被乌衣一手拦住。 乌衣推出手掌,磅礴的灵力汹涌地灌到沈兼身上。 西桃拧着眉:“你...你们竟然不是凡人?” 桃花娘子眼下根本顾不上他们的身份,不论是谁,只要能救沈兼,神鬼都可以。 “他本来就心脉缺失,现在又骨骼不全。”乌衣瞪着桃花娘子,眼中尽是寒霜,冷道:“他跟我说过,你一定会走的。我且放纵他一次。但是现在他为了你,竟然命都不要了。” 桃花娘子只盯着沈兼,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她也恨自己。 “他早就知道你心悸是有原因的,但是到底为什么,他用得着取自己的护心骨!”乌衣情绪愈发翻涌,他吼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桃花娘子喃喃低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终于,滚滚热泪从她眼眶中滑落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乌衣声音开始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桃花娘子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她知道她对不起他,但是她更希望沈兼永远不要再记得自己了。魔尊女儿的身份太刺眼了,就当她是一个普通魔族吧。 “我求你,一定要治好他。”桃花娘子抬头恳切地看着乌衣。 沈兼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看到乌衣还在给自己渡灵力。他咳了几声,殷红的血液从嘴角流出,却仍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桃花娘子忙上前想去搀扶,却被乌衣抬手拦了下来。 沈兼斜倚在乌衣怀中,气息微弱,费力地抬起手,对着桃花娘子道:“你,你不用自责,都是我,自愿的。那骨镯,你一定,一定要戴着。” 乌衣喉头哽咽,眼眶泛红,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信不信我把它们掰直了再给你塞回去。” 桃花娘子从桌上取过骨镯,往右手一套,三个骨镯正正好好的卡在她的腕骨上。她抬手对着沈兼道:“你看,正正好,我很喜欢,我特别喜欢。” 沈兼艰难地笑了笑,又对着乌衣道:“恐怕要连累你一起受罚了...” 乌衣气道:“你能不能有好事想到我。” 此时门外路过一个侍女,伸头看到床榻上满身是血的新郎官,她顿时吓的晕了过去。 西桃:“小姐,这个地方没法再呆了,我们得走了。” “你,走吧。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沈兼话音落尽,头一歪,又再度昏了过去。 乌衣抄起沈兼,头也不回道:“他若能逃过这一劫,你们最好不要再见了。”说罢便消失在墨色的苍穹里。 兰因追到窗台边,已经看不见沈兼的踪迹。她很想追到仙界去看看沈兼后来怎么样了,但是没有法力,她更上不了那九重天。 今晚是个晦月,连颗星星都没有。除了这苏城街道遍布的桃花灯,余下满眼尽是黑暗。 蓦地,一个光点凭空浮现,飞速涨大,耀目的光芒直直刺进兰因眼底。她仓促抬手阖上眼,可一股强横的吸力顷刻缠上四肢,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被吞没进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 “孩子,我的孩子。” 兰因听到一个女声。 她警惕地四处张望:“你是谁?” “不要再寻我了。” “母亲?”兰因问道。 “切记,不要再寻我了。” “你出来!”兰因几近歇斯底里地在喊:“你给我出来!!!” 但是任凭兰因如何撕喊,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了。 兰因瘫坐在地上,她攥紧拳头砸向地面:“为什么让我不再寻你?你凭什么想出现就出现,想离开就离开!”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兰因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 “姐姐,仙女姐姐。” 兰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小石头眼上明显的褐色胎记,她竟然躺在妄语楼冰冷的青砖上。 “姐姐,你哭了?”小石头用手擦去了兰因眼角一颗正落下的泪。 兰因用手撑地,费力的坐起来,她一手扶着小石头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样了?” 小石头闻言 歪了歪头,眉眼干净纯粹,眼底是全然不染尘埃的懵懂天真。 “我是小石头啊,是姐姐的小石头。”小石头笑着回答。 兰因怔怔望着他天真无邪的模样,心口却堵得厉害,一直抚摸着小石头的肩膀,忍着泪道:“对,你是我的小石头,姐姐永远都会保护你。” 赤鱬懒散地斜倚在椅背上,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搭在案几之上,指尖轻拍两下,唇角漫出一抹浅淡笑意:“欢迎回来。” 兰因尚且没有完全从回忆的情绪里抽离,眉眼间还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低声问道:“我在里面,过了多久?” 赤鱬缓缓将腿从案几上放落,姿态收敛几分,抬眼望向她:“外界不过两个时辰。小娘子,可寻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兰因心头一震。 她的神魂困在那片记忆幻域之中,实实在在熬过了半载晨昏。记忆里的悲恸、煎熬、苦苦追索,一日一夜都清晰分明,仿佛真的历经了漫长岁月。可现实流转,竟才短短两个时辰。 神魂饱经半载风霜,肉身却依旧停留在原地,巨大的落差裹挟着恍如隔世的茫然,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 尤其是那她数百年来从未曾动过的心。 沈兼。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反复撞响。 她现在想马上回到雪寒城,亲眼见到沈兼。 但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她站定身形,一步一步走向赤鱬的桌案,双手撑着桌面,直视着赤鱬,问道:“为什么在我回到现实之前,我被拽入了一片虚无?” 赤鱬微微倾身,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哦?被强行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这倒是新鲜,开店至今,还从未有顾客遇上过这般情形。”赤鱬微微摊手,耸了耸肩。 兰因显然不信赤鱬的话,流银鞭已经闪现在她手中:“我劝你老实点告诉我,我要找的人在哪!” 她扫过赤鱬后面一整面墙的鳞片:“妄语楼这诺大的家业要是被毁了,岂不是可惜。” 赤鱬害怕似的缩缩脖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讨饶:“小娘子,咱们做生意的,有便是有,没有我也编不出来呀。更何况,之前也说了,他的执念只能让你看到这么多。” 兰因眼底没有半分松动,掌心鞭身微震,寒芒乍起:“你觉得,我是会守规矩的人?” 话音未落,她抬手扬起琉银鞭。 赤鱬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敛尽,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冷色。 他徒手接过兰因甩来的鞭子,戏谑道:“你们魔族都这般暴脾气吗?” “你什么意思?”兰因警觉。 “前段时间,也来了一个魔族,他法力甚高,也把我这结界震碎了。我好容易才修好,又被你震碎了。”赤鱬忽然探过身,猛地嗅了嗅流银鞭上弥散开来的气息。 他盍眸似在回味:“你的气息,和那人十分相像。” 兰因猛然想到飞驳鸟曾说过炎烨受伤,妄语楼也出过一分力。 炎烨。一定是炎烨也来过妄语楼。 他一定是找到了什么信息。 难道是和仙族有关? 34. 第三十四章 “说!我要找的人在哪!”兰因喝道。 赤鱬忽地松了琉银鞭,向后跃身。只见周围水流轰然翻涌,整座妄语楼刹那间就要被大水吞没。 小石头矮小,水势已经没过他的脖颈,他害怕地喊道;“姐姐,姐姐救救我”。 兰因施法将小石头放在结界中,柔声对他说:“放心,有我在。” 小石头含着泪地看着兰因,瑟缩着脖子努力地点点,安稳地蜷缩在这小小的结界中。 脚下的青砖已经化为深不见底的幽碧水域,水波沉沉晃荡,无数细碎水泡向上悠悠浮升。 赤鱬的红发在流水中肆意漂荡,他双掌翻飞,周遭水流便化作数道凌厉水涡,盘旋着朝兰因绞杀而来。 兰因手腕一抖,琉银鞭自掌心迸发而出,银亮鞭身在水中拖出一道晃眼的光痕,劈开奔涌过来的水浪。然而湖水阻力沉重,鞭梢的威力被消解大半,重重抽在水涡之上,激起一圈圈震荡的水纹。 赤鱬身形在碧波之中飘忽不定,借着水流隐匿踪迹,时而在左,倏忽又掠至右方,掌心不断催出锋利的水刃,一片片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穿过流水直刺兰因周身大穴。 兰因足尖踏水,身形急速转身躲闪,同时琉银鞭也回旋护在身前,银鞭与水刃相撞,碎开漫天水雾。 几番交手下来,赤鱬见一时拿不下兰因,眸光一转,不再与她硬拼,身形扭转直直扑向一旁在结界里的小石头。 兰因心头一紧,召出琉银剑,并指一挥,琉银剑便朝着赤鱬飞奔而去。 赤鱬闪身躲避,仍被琉银剑在腹部划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琉银剑横在赤鱬和小石头之间,剑尖直面赤鱬,仿佛赤鱬再挪动一下,便会被琉银剑穿身而过。 赤鱬用手指划过伤口,脸上最后一丝戏谑也消散干净。他口中低低念起咒语,水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那条褐色的蜃龙自水底腾跃而出,鳞甲泛着幽冷的水光,巨大的龙身在水域中盘旋,龙目死死盯住兰因。 兰因又给小石头加了一层结界,再用力推到后方一处残存的高台,叮嘱他躲好,随即转身迎上蜃龙。 蜃龙巨尾横扫,汹涌的水浪狠狠拍向兰因。水浪一重接着一重压来,流银剑不断格挡,兰因渐渐落入下风。 眼见蜃龙大口开合,就要吐出毁灭性的蜃火。 兰因翻手结印,水凝成冰,一道冰墙挡在她身前。 幽蓝的蜃火喷发而出,直直扑在那道冰墙上! 兰因手中持续发力,然而冰墙眼见着出现了道道裂痕。 轰! 冰墙彻底崩裂! 兰因身形一沉,俯身掠向幽深湖底。蜃龙盘旋紧随其后,獠牙大张,径直朝她后身狠狠咬来。 不知潜了多久,兰因已经站在湖底,她退无可退,转身直视那条凶猛的龙。 蜃龙弯着身子,喉间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这将是更猛烈的蜃火! 兰因抬剑抵御那泛着幽蓝荧光的炙火。纵使兰因流着魔界最强者的血液,想要抵御这上古妖物的蜃火,属实不是一件易事。 磅礴的蜃火逼的她不断向后退去。 周遭湖水开始泛着密集的气泡,水温在不断上升。 兰因心知再这样耗下去,她恐怕会被这炙火烧死。 她收回防御的手,盍眸结印,一字一字吐出禁咒:“九幽焚墟,万境归烬!” 待她再次睁眼,双眸泛着紫色魔光,身形如电一般,眨眼间从蜃龙口中穿过,琉银剑淬着幽蓝蜃火从蜃龙后背破膛而出。 蜃龙嗷呜一声,沉底归西。 兰因刚刚稳定身形,持剑舒了一口气,准备去找小石头。 蓦地,湖水异动,巨浪翻涌。 是蜃龙沉重的身躯将整个湖底砸穿了! 湖水打着旋地向下倾泻,引力不断加剧。 兰因奋力向上游去,小石头也被卷了下来,她一手抱着小石头,一手甩出流银鞭勾住妄语楼的屋脊。 这湖水似是流不尽,不知道源头在哪,一直源源不断地倾泻。 兰因透过幽碧的湖水,瞥见下方白色。这才明白,梵计山漏了。 而这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上雪山,雪山肉眼可见的出现道道凹痕,然后迅速融化,逐渐漏出了光秃秃的山顶。 没有了雪山的照映,梵计山很快便暗了下来。兰因抱着小石头走出破败的妄语楼,站在断桥上,抬眸看到了一轮巨大的圆月。 距离栖流沙最近的一处绿洲,仙族一行人正在茶馆坐着品茶,蓦地整个梵计山从青天白日,变成了月朗星稀。 仙族领头人嘴角一勾,道:走吧,好戏就要开始了。 栖流沙没了光照,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还在四处逃窜的沙蜥精察觉到了这个变化,探头出来喊道:“完了蛋了!”滋溜一下又钻进沙底。 就在沙蜥精探出头的瞬间,魔族那一帮人也敏锐的发现了他的踪迹。 魁梧的领头人叫屠岩。屠岩对着还在砸地的手下一摆手,那人便躬身退到了一边。 屠岩从后背抽出一柄九环大刀,那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他高高举起大刀,狠狠下劈。这一劈似有拔山倒海之势,生生将溪流沙一劈两半。 沙蜥精如临大敌哆哆嗦嗦的暴露在毫无遮拦的裂缝之间。 屠岩两指一捏又将沙蜥精提起来,很不耐烦道;“老子已经陪你玩够了。说,月墟泽在哪!” 沙蜥精缩缩脖子,哭道:“大大大大人,月墟泽,小的我,我真的不知道呀。” 屠岩又两指一拽,将沙蜥精的尾巴拽断了,顺手将断尾扔进口中,牙缝上还粘了血迹。 沙蜥精疼的身躯抽动,仍坚持道:“我真的不知道!” 屠岩冲着手下一勾手,手下将沙蜥精的四个老婆带了过来。 “老沙,我不想死啊。。。” “沙沙,救救我啊。。。” “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啊。。。” “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沙蜥精的老婆们纷纷劝沙蜥精赶紧把该死的月墟泽的位置说出去。 沙蜥精不忍心看她们,别过头去,哭喊道:“我不知道!” 屠岩提留了一只母沙蜥放进嘴里。 还是那只怀孕的母沙蜥。 “小丽!!!”沙蜥精嚎道。 屠岩又提留了一只母沙蜥,在沙蜥精面前晃了一下。 “我说,我说!”沙蜥精崩溃大哭,“我说还不行嘛!” 屠岩把沙蜥精放 下,手掌一挥,沙蜥精腿上出现了一个铁链子。 “前面带路。”屠岩用脚踹了沙蜥精一下。 沙蜥精走到一块砂岩前,嘴里默念咒语,岩壁上突然出现一扇石板大门,沙蜥精将手覆在门中间的圆台上,过了片刻,石门缓缓打开。 门里面漆黑一片,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气。 屠岩警觉起来,示意让沙蜥精和他三个老婆们先进去。 踏入门内,脚下不再是粗粝砂石,而是湿滑黏腻的灰黑色泥地,踩上去软软下陷,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脚印转瞬又被泥浆缓缓填平。死气沉沉的雾气弥漫四周,能见度极低,只有石门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出身前数步远的距离。 屠岩带着一众魔兵紧随其后,刚跨过门槛,身后轰隆一声,厚重石板轰然闭合,彻底隔绝外面的光亮。四下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点灯。”屠岩低喝一声。 两名魔兵立刻点燃魔火,两簇惨绿色的火苗浮在半空,幽幽铺开一小片光晕。火光之下,通道向地底深处蜿蜒向下,岩壁湿漉漉往下淌着灰浊的汁液,空气中弥漫一股腐朽腥甜的怪味。 沙蜥精被铁链拴着,走在最前头,脚步踉跄。方才亲眼看见小丽殒命,他心神大乱,眼底满是恐惧,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再往前,便是月墟泽的地界……”他声音发颤。 一行人顺着狭长甬道往下走,地面坡度越来越陡。 走在侧面的一个魔兵脚下一滑,踩到一块看似普通的碎石,石块骤然塌陷,地面裂开细密的蛛网纹路。 那一块地面瞬间化为流动的灰沙,那魔兵来不及呼救,半个身子直接陷了进去。灰沙带着腐蚀性,一沾到皮肉,便滋滋地灼烧起白烟,皮肉迅速溃烂。 “救——!”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被流沙大口吞噬,只余下一声短促惨叫,转瞬归于寂静。 一众魔兵纷纷后撤半步,神色紧绷。 屠岩眉头狠狠一拧,拽着铁链子骂道:“你敢给我出阴招!” 沙蜥精摔在地上,慌忙摆手,真诚道:“这、这是固有的机关,不是我动的手脚!月墟泽本就遍布凶地,每一步都要踩着地上凸起的石棱走,踩错一处,便是流沙。” 他战战兢兢爬起来,专挑岩壁下凸起的灰白色石棱落脚,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众人只得跟着他的落点,小心翼翼前行,不敢随意落脚。 勉强穿过流沙地带,甬道变得开阔,两侧岩壁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干瘪的兽骨,不少骨头上面还残留着刀剑伤痕。往前走数十步,头顶岩壁忽然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响。 倏地,成片灰白色的枯骨碎片自头顶脱落,化作无数锋利骨刺,暴雨一般朝着魔族一行人射来! “挡!”屠岩厉声喝喊,双手布出红色魔盾。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无数骨刺狠狠砸在盾上,碎屑四下飞溅。几名反应慢的魔兵躲闪不及,被骨刺扎穿肩臂,伤口一碰骨刺,立刻泛起乌青,毒素顺着血脉飞快蔓延。 沙蜥精趁着魔族人大乱,提着铁链拽着老婆们就跑。刚跑几步就被铁链弹回来了。 接连三重陷阱折损大半人手,屠岩眼底戾气暴涨,一口气将他三个老婆全吃了:“你现在是不是能好好带路了!” 35. 第三十五章 “过了前面那道水潭,就快到月墟泽了。”沙蜥精哭道。 本来沙蜥一族繁衍就慢,到他这一代就剩他一根独苗。这下他没了老婆没了后,恐怕就要绝族了。 也罢,绝也就绝了,未来传颂我也是个不怕魔族的硬气妖怪。沙蜥精心道。 继续向前,甬道尽头豁然出现一片地下水潭。潭水不是清澈模样,是浑浊的墨灰色,水面静得诡异,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死气从潭水中滚滚翻涌上来。 蓦地,沙蜥精低沉的笑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 屠岩和剩下的魔兵一脸疑惑,更加警觉的梭巡四周。 “你们杀我妻儿,断我族群根基!今日定要你们尽数陪葬!” 话音落下,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吐精血献祭整片泽地。刹那间,整片月墟泽剧烈震颤,沼泽深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兽低吼,沉闷的蠕动声步步逼近。 黑水翻涌,巨物破土,一头满覆黑甲、头生双角的守护兽蚩渊轰然现身。它双目猩红,气息凶煞,死死锁定众人,巨大的兽爪一拍而下,带着滔天死气碾压而来。 “都给我上!”屠岩厉声大喝,提刀迎上。魔刃与兽爪悍然相撞,刺耳的金属碰撞响彻泽地。屠岩虎口崩裂,连连后退,剩余魔兵结阵奋力抵挡,却根本破不开蚩渊的厚重甲胄,战局瞬间胶着凶险。 就在魔族与蚩渊死战不休之际,沼泽上空的瘴气骤然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裂。仙、人两族接踵而至。 素白衣袍的仙族人踏空落雾,仙光凛冽,剑气纵横。 “寂玄上仙,眼下这些魔族残兵败将已经穷途末路了。”旁边一个小仙对着为首的人道。 寂玄目光冷沉沉扫过下方混战的泽地,长袖一扬,万千仙刃自云雾间倾泻而下:“一并剿灭。” 魔兵本就被蚩渊死死牵制,现下再受仙族夹击,转眼便伤亡惨重。屠岩咬牙死撑,魔刀劈飞扑来的妖兽,肩头却被仙术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魔血顺着胳臂不断滴落。 蚩渊狂怒咆哮,兽爪挥扫,仙兵魔卒皆被它掀飞出去,泥泞沼泽被巨力踩得泥浆翻涌。 兵戈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仙魔灵力重重砸在月墟泽的地基之上,脚下黑泥不断震颤,地底传来沉闷的隆隆轰鸣,沼泽边缘竟已经开始大片塌陷。 “找到阙霜剑!”寂玄高声下令,数道灵力扎入沼泽淤泥之中,四下搜寻。 然而泽底坑坑洼洼,除了朽烂古木与森森白骨,不见半分剑器的灵光。 寂玄眉头骤然紧锁,心头一沉:怎么会不在月墟泽? 就在这分神瞬息,战场之上积蓄已久的破坏力彻底引爆。千百道仙魔术法余威深深凿进地底,蚩渊发狂的重击不断捶打大地,月墟泽的地基再也支撑不住。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整片沼泽地面轰然向下陷落,黑色泥浆如同巨浪翻涌,瘴气漫天狂卷。开裂的地缝疯狂蔓延,泥水裹挟碎石向下倾泻。 蚩渊庞大的身躯也随着地面倾斜,重重跌向塌陷的巨坑,愤怒的嘶吼被轰隆的坍塌声迅速吞没。 烟尘与黑雾渐渐沉降,方才还广阔无垠的月墟泽,已然化作一处巨大的漆黑陷坑,沼泽泥水尽数灌入地底裂隙。 裂缝越来越大,众人这才发觉,月墟泽被砸穿了。 黑色泥浆源源不断地砸向下方的雪山上,竟慢慢地将山峰磨平,逐渐砸出一个坑来。 所有人立在缺口边缘,望着下方本应是雪山的山,满是错愕。 本该埋藏于此的阙霜剑,自始至终,根本就不在月墟泽。 屠岩垂落淌流血的手臂,眸光沉沉扫过对面仙族:“剑不在此地。是你们的人早一步取走了?” 寂玄眉头紧蹙,冷声回击:“魔族狡诈,说不定是你们提前潜入,将阙霜剑窃走。” 屠岩啐了一口,哂笑道:“我们要是取走了还用得着陪傻子演这一出戏!” “你!”一个小仙准备口吐芬芳,被寂玄抬手按下了。 人族按紧腰间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仙魔两方。 阙霜剑不在此处已是板上钉钉,谁也不愿再多费口舌,纷纷转头离开了。 月墟泽除了汩汩倾泻的泥浆声,一切又归于黑暗平静。 蓦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两个身形,一个隐着身,一个带着黑色斗篷。 黑衣人始终站在隐身人身后,躬身道:“恭喜主人,阙霜剑即将归位。” 隐身人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五指轮转再死死握紧:“终于,它该回家了。” “对了,记得去取蜃龙和蚩渊的妖血。” 黑衣人点头:“属下这就去办。”说罢顺着裂口一跃而下。 隐身人站在裂口边缘向下看,倏然看见一个白点疾驰而过,他嘴角上勾露出一股意味不明的笑来。 那疾驰的白点不是别人,正是兰因和小石头。 兰因从妄语楼出来后,满眼满心只想尽快见到沈兼,于是她牵着小石头向雪寒城飞驰而去。 小石头被呼啸的风吹得肉脸乱颤,环着兰因的腰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去,生怕稍微松一点就要掉下去。 雪山上的雪早已化成水往低凹的雪寒城流去,而月墟泽的泥浆裹着山峰击碎的碎石,竟渐渐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泥石流,在沉沉夜幕之下,如同一头挣脱桎梏的凶兽,轰隆隆朝着雪寒城狂奔碾压。 得亏雪寒城百姓并不多,并且他们已经对这种自然灾害已经习以为常了。是以,当守城小兵发现了远处雪山的异样吹响了号角,百姓们就开始迁移了。 当兰因落到雪寒城时,已经是一派城中无人,各家屋门大敞,路上七零八落散着杂物随水漂的萧条破败景象了。 “沈兼,你说过等我回来,你一定要说到做到。”兰因心道,脚下的步子不由得越走越快。 街道上的水没过了小石头的腿肚,加上泥浆逐渐掺杂进来,他一步一步走的格外费劲。 兰因一心想尽快见到沈兼,对此浑然不觉。她大步疾行,宽大的裙摆拖过地面,裹上厚厚一层湿冷泥浆,她却毫无感觉。 “姐姐,姐姐。”小石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方才御风飞驰,狂风颠簸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兰因蓦然回神,才发觉二人已经拉开数丈远的距离,连忙折返回来。 小石头实在 不明白兰因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要这般赶路。他有些情绪地看着兰因,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拖泥带垢的裤脚,撅着小嘴嘟囔道:“我走不动了。” 兰因瞬间了然。自从妄语楼出来,兰因始终对小石头怀有旧愧疚之心,既说过要给他一个家,那么便说到做到。 她一掐胳膊将小石头抱在怀里,再度迈步穿行在积水的长街。 片刻之后,二人站在了七星酒楼的门前。 仔细来说,他们也就是今天上午离开的七星酒楼,晚上又回到了这里而已。 可眼前的酒楼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大门洞开,内里沉陷一片浓黑。门外一串串灯笼燃尽烛火,只剩空壳灯穗,在寒风中无力地来回晃荡。从前暖意融融的楼壁,此刻被泥水浸透,泛着和地上泥浆如出一辙的刺骨寒凉。 “沈兼哥哥会不会也离开了呀?”小石头哈出一团白茫茫的寒气。 “不会的,”兰因把小石头放在台阶上,“你待在这里不要乱动,我进去看看。” 小石头拽着她的袖摆,四处看了一眼委屈道:“不要嘛姐姐,我自己一个人很害怕。” 兰因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我很快就出来。相信姐姐。” 说罢,她抬手撑出一道结界,将小石头妥帖护在其中,自己转身,踏入酒楼幽深的黑暗。 一簇幽微的火光自兰因掌心升腾,勉强照亮身前方寸。桌椅地板蒙着一层厚重尘埃,房梁角落蛛网盘结缠绕,完全不见昨夜灯火喧嚣的烟火气,反倒像一座荒废了许多年的旧宅。 兰因眉心狠狠一蹙,夺步上了二楼。 葵倾的门缝透出了微弱的亮光。 兰因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定,但是却又生出一种忐忑来。 虽说那段记忆是她的,但是她并不是恢复了记忆,只是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回忆里的事情。 桃花娘子还小,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在人界百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有见过。 然而,不管记忆是否恢复,兰因都不得不承认,沈兼那份真诚又再次让她动了心。 兰因指尖轻抬,缓缓推开房门。百年辗转,她终于又一次踏进了葵倾。 屋内一切摆设都如从前,桌面瓷白花瓶插着几枝粉嫩的桃花。花瓶一侧,一盏如豆油灯静静燃着,奄奄的火苗受穿堂夜风扰动,无力地左右颤晃。 沈兼不在外厅。 兰因呼吸一凝,她缓缓往屏风后走去,周遭静得连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都声声清晰入耳。 沈兼一身赤红中衣,斜斜倚在床头。乌黑长发顺着面颊垂落,丝丝缕缕铺散开。他双手轻搭在腹间,右脚的脚踝上,静静缠着一根红绳。 兰因被那红色的蝴蝶结吸引住了。是的,正是她亲手给沈兼系上的。 刹那间,酸涩猛地涌上眼底,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一层薄薄水光迅速漫上眼睫。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抽骨,为什么要不顾自己的生死,为什么这百年没来寻她...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连上前一步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 好像一切也不重要了,他还活着就好,还能见到他就好。兰因心想。 36. 第三十六章 不知伫立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沈兼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缓缓掀开了那双清透温润的眼眸。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浅浅的朦胧,带着未褪的慵懒倦意。 当目光落定在兰因身上时,他所有的慵懒尽数褪去,眼底的迷茫瞬间散尽,骤然凝住。 一室寂静,唯有油灯芯噼啪一声轻响,微弱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直起身来,坐在床边,对着兰因露出了那熟悉的温润笑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蒙在兰因眸子上的那层水汽,终于在沈兼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不争气的滚了下来。 好似这百年来的所有情绪,在此时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沈兼连忙起身,伸手揽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按进自己的胸膛。他的胸膛微微发颤,声音裹挟着不易察觉的抖意,低声询问:“是我的兰因小娘子,回来了吗?” 兰因双肩抖动,埋在他怀间哭的更大声了。 沈兼胸膛震的愈发剧烈,他在笑,可笑意里却浸满酸涩,连眼角都漫出泪光,反复呢喃:“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倏地,兰因将沈兼一把推到在床上,一手擦了泪,一手抵在床上,湿着眼眶直视着沈兼的眸子。 沈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兰因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他的眼眸、鼻尖、下颌,最终落向他的胸膛。蓦地,她挑开了沈兼中衣上的结。 沈兼慌忙攥住她的手,想要拢住衣襟。 兰因毫不妥协,强势地将他的手压到头顶,径自掀开了沈兼的中衣。 沈兼结实的胸膛袒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道道红痕刺目。 兰因唇角扯出一抹凄冷的笑,唇瓣抑制不住地颤抖,热泪再度汹涌而出,她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红痕根本不是什么不检点的痕迹,而是他抽骨留下的道道疤痕。 泪珠一滴滴坠落,砸在那些凹凸的伤痕之上。她手指轻轻点触,她不知道抽筋剥骨到底有多疼,她只知道她现在连用力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兰因泪眼朦胧,定定望着沈兼。 沈兼抬手轻柔地擦去兰因的泪,指腹缓缓描摹过她的眉骨,语声轻缓而笃定:“因为,我爱你。” “你可知我是谁?”她嗓音破碎沙哑,眼尾红得潮湿滚烫,“我是炎烨的女儿!炎烨的女儿!” 沈兼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兰因,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兰因眉心紧紧蹙起,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你已经知道了?” “不论你是谁的女儿,什么族类。我爱的只是你,叫兰因的小娘子。”沈兼柔声答道。 兰因闻言微微一怔。在魔界上下,人人只记得她是炎烨之女,权势与血脉是贴在她身上撕不掉的标签,反倒鲜少有人会真切记住她的名字。 沉默片刻,她又开口追问,语调里藏着几分困惑:“那,你为何说我心脉不全?再不济那也是炎烨的血脉。” 这话落入耳中,沈兼心底顿时生出疑窦。他想着自己从没有在桃花娘子面前说过她心脉不全,兰因怎么会知道的。 但是眼下,绝对不能让兰因知道她灵台中那颗宝珠的事情。否则一旦有人知道,兰因必会沦为天下人觊觎围剿的众矢之的。 想到此处,沈兼便要岔开话题,他揽着兰因的后腰,一翻身,将兰因压在了身下。 兰因猛地被人箍在手臂里,如此被动的姿势,让她下意识抬手去推。结果刚推到一半,看到沈兼右胸膛的红痕,又忙收了劲,手掌便紧紧实实的贴在了他起伏的胸肌上。 沈兼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低低笑出声,俯身凑到她耳畔,气息轻拂耳廓:“我的骨头是你的,这皮肉自然也是你的。” 兰因的脸颊瞬间开出了一朵娇艳的红花,一路漫到了脖颈。 她眼神慌乱躲闪,四处游离,独独不敢看沈兼的眸。 沈兼指腹微凉,自她脸颊缓缓摩挲至下颌,带着点力的让她直视自己。他微微低头,极轻极软地覆上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一瞬,兰因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吻并不炽烈,带着淡淡的凉意,浅浅厮磨。沈兼呼吸时不时微乱,身上的力道时强时弱,像是在死死撑着什么。 兰因闭着眼,长睫不住簌簌抖动,方才盘旋心底的诸多疑问,被这缱绻搅得纷乱。那些关于心脉不全的谜团,到了唇边,又尽数被她咽了回去。 她微微仰起下颌,被动承接这份温存,指尖无意识蜷缩,指节轻轻蹭过他皮肉上狰狞的疤痕。 许久,沈兼才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她的,交缠的呼吸落在彼此脸上。 兰因的眼皮颤颤巍巍掀开,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稍稍平复心绪,那些被暂时压下的疑惑又重新浮上来,她唇瓣微启,正要再度追问心脉不全一事。 可就在这时,一缕莹白细碎的光尘,悄无声息从沈兼的鬓角飘散开来。 兰因瞳孔猛地一缩。 她怔怔望去,才看清他鬓边的发丝边缘,已经泛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方才还真切可触的肩头轮廓,竟在一点点变得虚浮朦胧。方才的寒凉、虚浮的气息、时稳时乱的力道,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尽数串联在一起。 温存的余温还残留在唇间,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兰因的五脏六腑,方才心头的旖旎,顷刻间尽数化为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去触碰沈兼的肩头,指尖落上去,没有预想中实实在在的皮肉触感,竟径直穿了过去,只触到一片虚无缥缈的微凉光影。 “这..是怎么回事?”她嗓音发颤,一句低语破碎在喉间,眼底刚刚褪去的水汽,转瞬又重新翻涌上来。 沈兼望着她骤然惨白的面色,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变轻,臂弯箍住她腰肢的力道也缓缓涣散。他慢慢从她身上退开,坐回床榻,半边衣袖已经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尘,顺着窗缝吹来的夜风悠悠四散。 细碎的光尘越飘越多,脚踝那根鲜艳的红绳,在日渐透明的皮肉衬托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等了你百年,终于能再见到你一面,我已经知足了。”沈兼的睫毛轻轻垂落,声音比先前更加稀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乌衣带着你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兰因声音 低闷,看着沈兼半边虚空的身体,她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守岁时,我说过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吗?”沈兼牵着她的手,回味道。 兰因慌忙抹掉眼角滚落的泪,鼻尖通红,用力点头,嗓音哽咽又执拗:“我记得,所以你还欠我的,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对不起,我的小桃花。”沈兼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眼底是化不开的亏欠与温柔:“你可以不要再找了吗?” 这一句,骤然刺中兰因心底最深的疑虑。 她猛地一怔。 守岁那夜,他便同她说过同样的话。幻境之中,那个自称是她生母的人,也一遍遍劝她止步、不要再寻。 所有人都在拦她。 所有人都让她放弃。 可没有人告诉她缘由。 疑惑像藤蔓死死缠紧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兰因定定望着他,眼底水光剧烈晃动,语气带着颤抖的坚定。 沈兼唇瓣轻颤。 他想说,因为你的灵台藏着稀释宝珠,一旦现世,三界都会夺你性命。 他想说,你的母亲不是人族,她是仙族,一个服下绝殊衍灵丹的仙族。 他想说,不论她是主动还是被动服下那丹,你都不应该再承受由她带来的痛苦了。 可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压回心底,只剩一片无声的酸涩。 “我真的……”沈兼抬眸望向她,眼底温柔碎得不成样子,细碎白光不断地从他轮廓簌簌飘落,“我真的,舍不得你受伤害。” 他望着她,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我爱着你,不要再想着不爱你的人了,好吗?” 泪水再一次滚落,兰因用手抚着沈兼的脸:“那你能不能不要离开。你说爱我,那就一直陪着我。” 沈兼心里一片酸涩,他清楚自己做不到,根本无法阻止自身一点点消散。他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擦过兰因的指尖。 兰因上前,额头紧紧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交织,带着慌乱的执拗:“我命令你,不许走!” 沈兼周身飘散的白光愈发浓郁,一缕缕光点挣脱他的身形,浮在空气里,旋即消融殆尽。他的轮廓渐渐朦胧,肌肤的温度持续褪去,兰因所能触碰到的,只剩下一片越来越虚的凉意。 “不要,不要,不要。”兰因用手将那点点白光往沈兼身上揽,哽咽道;“你爱我,为什么也要离开我?你不要走,不要走!” “若有来生,我一定,”沈兼倾身,落下一个虚幻、一碰就碎的吻,印在兰因的额间,“还爱你。” 话音落下,身前的人影一寸寸淡化、消融,最终散作满屋浮动的微光,飘出窗外,隐没在墨色的苍穹里。 “骗子。” 兰因抬手抹尽脸上泪痕,眼底汹涌的哀恸一点点敛下去,重归往日那副冷硬模样。她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都不让我找,我偏要找给你们看。” 她望着眼前空空荡荡、还残留着微光余痕的空气,一字一句,语气决绝而坚定。 “无非就是再多找一个人。沈兼,你最好早点过了奈何桥,无论天涯何处,我一定会找到你。” 37. 第三十七章 窗外奔涌的泥石流裹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穿堂风卷得屋内豆大的油灯明明灭灭,火光摇摇欲坠。 兰因站在屋内,指尖拂过床帷屏风,又踱步到外厅,转头静静环视这个叫葵倾的房间。 她忽地笑起来,唇瓣止不住地抖动,一层湿意再度漫上眼底。 隔着一层雾气,她看到葵倾里面的摆设在一点点化成星光,汇集成河向窗外飞去。好似一条熠熠生辉的银河。 渐渐地,整个七星酒楼都随着那条银河飘向墨色的苍穹,消散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兰因缓缓落地,这才明白,原来整个七星酒楼都是沈兼变幻出来的。 要耗费灵力维持这样大的幻境,沈兼能撑到她回来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他在赌。 好在,他赌赢了。 兰因缓缓阖上双目,纷乱思绪在心底逐一厘清。 能动她记忆的,只会是炎烨。 知晓沈兼真实身份之人,唯有乌衣。可眼下乌衣不知道去哪了。 她猛地睁眼,目光笃定: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 小石头从黑暗中看到兰因,蹬着小腿就跑过去,一猛子扑到兰因怀里,还不忘抽搐几声:“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怕啊。” 兰因拍拍小石头的肩膀,觉得小石头拔出执念之后变了,变的更像个孩子了。 可他不就是个孩子吗? 兰因这才猛然发觉,之前的相处,小石头确实比同龄人甚至比他大一点的孩子要老成的多。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疼惜之情来。 孩子就要有孩子心性,从现在开始,有我惯着你。兰因心道。 她牵着小石头的手,俯身对他说:“姐姐带你回家。” 小石头听到回家,高兴地跳起来。 蓦地,远方雪山一阵巨响,隆隆声穿透天际。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闪现。 白光势不可挡,径直洞穿梵计山,行至山巅上空陡然一个折转,裹挟着呼啸狂烈的罡风,朝着雪寒城方向狂驰而来。 光芒飞速逼近,狂风肆虐横冲,强劲的气流逼得兰因与小石头脚步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住。兰因心神一凛,指尖灵力骤涌,召出琉银剑一剑插入地底,才堪堪稳住脚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白光轰然坠落在二人身前,重重砸向大地,地面顷刻塌陷,硬生生砸出一处巨大深坑,碎石尘土轰然四溅。 兰因早已施法撑开一面气盾,挡下漫天飞石。可白光扩散开来的磅礴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而至,无形巨力席卷周身,吹得她裙裾肆意翻飞,身前的气盾持续震颤,不断漾开一圈圈动荡的涟漪。 漫天尘雾缓缓散开,一道莹白的轮廓在深坑中央渐渐清晰。 一柄长剑直直插入地底,剑鸣嗡嗡震颤,剑身泛着一层冷冽寒光。 阙霜剑! 所谓神兵,皆有灵性。 兰因凝眸望向那柄神剑,眉头紧紧蹙起,又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 然而四周除了奔涌的泥石流,和一个懵懂的小石头,再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难道沈兼与阙霜剑有关系?兰因内心沉思。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去,围着阙霜剑又看又摸,看宝贝似的高兴道:“姐姐,姐姐,这个剑真好看,我好喜欢啊。” 阙霜剑竟然敛起了锋芒,剑光也柔和下来,任凭小石头乌黑的小手在它身上来回摸索。 天降的宝贝,我家孩子喜欢,那我便一起带走了。兰因心道。 随即右手拔出剑,左手牵着小石头,正准备要走。 刚走两步,小石头脚下被绊了一下,拽着兰因打了个踉跄。 小石头低头一看,看到一只浑身黢黑的雏禽。他蹲下再仔细瞧了瞧,冲着兰因喊道:“姐姐,姐姐,这是我们套圈的那只小鸡,它还活着,它还活着呢。” 本来火红的羽毛被黑色泥浆染成了黑色,正灰头土脸地睨着小石头,仿佛在说:把我带回来就不管我了嘛! 小石头欣喜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拍打着它身上的灰,一把将它抱在怀里,对兰因道:“我们可以带它一起回家吗?” 兰因宠溺一笑:“好。” 小石头抱着雏禽,一边转圈蹦跳一边往前走,兰因缓步跟在他身后。 “小鸡小鸡,你叫什么名字呢?”小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远,“要不叫小红红?小火火?” 只听到“咕咕”两声极不乐意的鸡叫远远散在风中。 就在这时,阙霜剑遗留的坑洞旁,凭空浮现两道人影。 正是隐身人和黑衣人。 黑衣人单膝跪地,身躯伏得极低:“主人,属下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隐身人周身光晕缓缓褪去,显露出真身,一身墨灰长衫在狂风中猎猎翻飞。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人的脸.... 赫然就是乌衣! 乌衣双手攥拳,手背上青筋鼓起,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肉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缓声道:“数百年相伴,到底生出情谊了。” 他摊开手,掌心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丝丝鲜血正不断向外渗涌。 乌衣仰天冷笑一声,叹道:“也罢,再让他用一会,就当给他们一个告别的时间。”旋即对黑衣人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黑衣道了一声“是”便消失了。 极乐大殿。 东合帝君正扶着额听着寂玄上神汇报梵计山一事。 寂玄:“帝君,此前我已与斐白上神约定好,一起前往梵计山取回阙霜剑。但是直到月墟泽塌陷,也不见斐白上神的身影。” 东合帝君揉揉眉心:“寂玄,你此话何意?” “臣知斐白上神心系战神时初,心绪难安。但,阙霜剑乃我仙族无上至宝。帝君您将此任务交给我等,我等理应拼尽全力。”寂玄说着拱了拱手。 接着又微微昂着头,语气暗含愤懑:“月墟泽里,我等与魔界人族对上剑锋,折损了数名仙兵。” “那么,魔族与人族又是如何得知阙霜剑在月墟泽的?”寂玄蹙眉:“此事,帝君只将此事交于斐白与我二人。” 东合帝君:“你是怀疑有人走漏了风声?” 寂玄俯身:“臣不敢妄断。” 一个小仙侍进入大殿,躬身道:“帝君,斐白上神求见 。” 东合帝君:“让他进来。” 斐白脚下沉重,脸色仍旧有点苍白,缓步开到了寂玄旁边,正准备行跪拜大礼。 “爱卿免礼,”东合帝君一抬手,关心道:“爱卿身体如何了?” 一旁的寂玄撇了撇嘴,微微侧过身去。 斐白拱手回道:“谢帝君关心,臣已经好多了。” 东合帝君微微颔首:“寂玄上神正与我说梵计山之事。” 斐白心中早有预料,此番自己缺席梵计山,寂玄势必会在帝君耳边挑拨离间。他索性先行开口,坦然认罪:“帝君,阙霜剑在梵计山之事是我透露出去的。” “帝君,可得为我族折损的仙兵讨个说法呀。”寂玄陡然抬高声音。 东合帝君端坐在台阶尽头的鎏金镶玉宝座里,面容隐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可居高临下的威压无处不在。他语调平缓:“斐白,此事你怎么看?” “噗通”一声,斐白单膝跪地,垂首道:“透露阙霜剑踪迹是臣不对。臣本计划坐享渔翁得利,不料阙霜剑却不在梵计山内。” “好一个渔翁得利!”听闻自己竟被斐白当作棋子,寂玄当即动怒,厉声斥责:“斐白上仙这是将同袍也算计进去了!” “梵计山三处水系,损坏两处,妖族已然势力大减,眼下正求我族前去支援修复。”斐白又一伏身:“恭贺帝君仙族声威震慑妖族,此番寂玄上神居功至伟。” 妖魔二族本就水不容火,加上炎烨受伤,修复水系之事消耗甚大恐怕魔界更不会出面,因此妖族只得求到仙族,今日白天妖族大使才刚刚离去。 盘古开天至今,东合乃是仙界的第二任帝君,偏偏对上了三界最强的魔尊炎烨。虽然各为领首,但东合一直致力于仙界威严遍布九州,更有一统三界的勃勃野心。 斐白这话真切地说到东合帝君心坎里了。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东合帝君并未言语,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宝座上鎏金的龙首。 寂玄听见功劳落到自己头上,神色顿时略显尴尬,言语间带着几分阴阳:“使不得,使不得。还得是斐白上神好计策。” “阙霜剑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寂玄你先退下吧。”东合帝君终于开了口。 寂玄俯身答道“是”,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斐白,转身退出大殿。 东合帝君从宝座上起身,一步步踏下玉阶,帝冠上的流珠簌簌晃动,一侧的东珠反着莹润的光。 斐白将头埋的更低,道:“臣已得知阙霜剑被魔族妖女带走,臣自请前往魔界取回阙霜剑将功折罪。” 东合帝君行至他身侧,面上浮起浅淡笑意,伸手将他扶起:“爱卿是如何得知阙霜剑被妖女带走了?” 斐白顺势站起身来:“回禀帝君,臣在人界发现妖女踪迹,她也在梵计山。” 东合帝君眸光微动:“可就是与时初分身有一段孽缘的妖女?” 斐白:“正是。” 东合帝君沉吟片刻,迈步朝着极乐大殿殿外走去,斐白保持一段距离,紧随其后一同踏出殿门。 九重天上,落日缓缓沉入云海,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天际,正式拉开了墨色的夜空。 38. 第三十八章 东合帝君:“那妖女没有认出你?” “此事臣也觉得蹊跷,她完全不记得我,更不认识我。”斐白略一沉思,“应该是有人动了她的记忆。” 东合帝君冷笑一声:“一个妖女攀上我仙界战神,何等荣光。炎烨不上门来要人,反倒先去抹除她的记忆。” 斐白眸光微转:“帝君,您可知那妖女生母的来历?” 东合帝君微微侧首,隐在暗影之中,神情难辨。 斐白躬身垂首:“臣僭越。只是臣心中存疑,那妖女百年寻母,至今未曾放弃。” “魔界一直盛传她生母是个人界女子,炎烨对她也是念念不忘。倘若我们能寻出她生母,抢先一步找到此人,便可拿她牵制炎烨。” 又一道流星划破天幕,微光落在东合帝君晦暗不明的脸上,只听他沉声开口:“你曾与那妖女接触,她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斐白凝神回想片刻,“之前只听沈兼说过,她心脉不全,偶有心悸。” “心脉不全,偶有心悸。”东合帝君低声重复,“沈兼可是探过她灵台?” 斐白颔首:“探过。” 东和帝君若有所思:“此番你再与那妖女相见,多加留意她身体的状况。” 斐白不解其意,依旧拱手应下:“是。” “阙霜剑定要取回来,”东合帝君抬手,轻轻按在斐白右肩,“唯有战神正统血脉,才配执掌阙霜剑。” 斐白闻言抬起头来,双眸闪动,对上帝君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郑重道:“正统血脉才配得上阙霜剑。” 东合帝君微微点头,手掌在斐白的肩上握了握,才缓声道:“去吧。” 斐白躬身一礼,转身投入墨色夜幕。 魔界,冥宸殿。 位凌正在殿外值守,远远望见一道紫光破空而来。 兰因缓身落地,看到位凌竟亲自驻守冥宸殿,不由得眉头一蹙。 位凌快步走到兰因身侧,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小石头,又拽着兰因走到一边,压低声线:“你去哪了?我传音你多次都你都没有回复。” 她看了一眼玄色大门紧闭的冥宸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位凌环顾四周,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尊上独自打上仙界,遭人暗算,身受重伤。归来已有数月,伤势却迟迟不见好转。” “遭人暗算?”兰因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冷哼一声,“他被人暗算的时候还少吗?竟然有人能伤得了他?” 位凌神色凝重:“是前战神时初,以阙霜剑刺穿了尊上胸口。” “阙霜剑?”兰因心头一震,“为什么是前战神?” “仙界对外宣称,尊上已将时初打得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位凌再次扫视周遭,继续说道:“现在仙界想尽办法要复仇,三番四次有人来犯。再加上尊上受伤的消息已经被他们散播出去了,魔界里平常那些不服管的现在也三天两头过来找事。” 魔族一向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千百年来的和平不过是有炎烨这个最强者的存在,眼下炎烨受伤,对魔族来说,正是群狼环伺、争相夺位的时机。 兰因垂眸沉思。阙霜剑一事,她只在雪寒城听过只言片语,万万想不到,这柄剑的主人竟能重创炎烨。而眼下,那阙霜剑却又落到了她的手里。 位凌见兰因没有说话,道:“你现在不该回来。”接着下巴指了一下小石头,“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兰因顺着位凌的眼光看了看正在玩小鸡的小石头,极其自然地介绍:“他是我弟弟。” 位凌一脸疑惑:“弟弟?” 兰因:“以后他是我的家人,我会护着他。” 位凌望着小石头,心底暗自思忖:尊上知道他有了个便宜儿子吗? 小石头似是察觉到有人看他,扬起小脸,高兴地冲他们招了招手。 “你先把他带到我的房间,我有事要跟尊上谈。”兰因也冲着小石头摆了摆手。 位凌比兰因年长不多,与西桃一样,从小一直陪着她长大,兰因什么脾气性格他实在是太了解了。但是分别这短短数月,他仿佛就看不透兰因了。她怎么可能对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孩子这么的有耐心? 位凌上下打量着小石头,对这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片覆住右眼的褐色胎记,以及当初狠狠推过他一把的模样。 位凌身高腿长在前面带着路,小石头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位凌身形高挑长腿,在前引路,小石头只能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跟上,还不忘对怀里的小鸡自言自语:“小红红,这里是姐姐的家,以后也是我们的家啦。” 位凌眉头一皱。 冥宸殿内不见天光,四壁嵌着的幽蓝魔火静静浮燃,光色清冷,投在深渊玄玉铺就的地面上,漾开细碎晃动的暗影。 兰因抬眸望去,九级玄玉高台横亘大殿尽头,高台顶端那尊玄铁混着深渊星髓铸就的王座半浸在阴影之中。 炎烨正斜倚在王座上,胸口泛出莹莹蓝光。 那正是阙霜剑留下的伤口。 兰因心底一沉:竟然真的没有愈合。 还未及兰因开口,她袖中的阙霜剑像是受到了感应发出嗡嗡震颤,寒光一闪,直逼炎烨面前。 炎烨阖着眸,抬手一挥,卸去剑锋攻势。长剑嗡鸣一声,深深刺入王座前方的玄玉地面。 炎烨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你不该回来。” 兰因冷笑,一步一步踏上那墨色的玉阶:“这里是我家,你是我父亲,你告诉我不该回来。那我倒要问问,我应该去哪里!” 炎烨抬手捏了捏眉心,沉重地叹了口气。 她站定在王座前,右手拔出阙霜剑,看着泛着莹莹蓝光的剑身,哂笑道:“我一直以为你通天彻地,没有人能伤得了你。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兰因手腕一翻,长剑“哐当”一声掷落在炎烨脚前:“持剑之人已被你杀了,那我带着这凶器回来给你出气,让你报仇。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炎烨猛地抬眼,眉心骤然收紧:“时初死了?” “魂飞魄散,消散无迹。”兰因直视他,字字锋利,“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炎烨重新垂落眼眸,缄默不语。 兰因冷哼一声,径直问道:“是不是你动了我的记忆?” “你在找的人,根本不在人界。” 随着兰因接连追问,炎烨体内气息愈发 不稳,胸口阙霜剑的旧伤,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 “她是仙族!是不是!”兰因声音陡然拔高。 一行血丝自炎烨唇角缓缓溢出。 兰因强压翻涌的情绪,语气复归平静:“沈兼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需用得到堂堂魔尊大人抹除我的记忆?” 兰因双手拽着炎烨的双臂,一如小时候攥着他的袖摆。 与沈兼相处的那段时日,是她这百年来,第一次觉得欣喜留恋的时刻。可是为什么炎烨,她的父亲,也要把这一份记忆抹除了? 记忆里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兰因脑海中闪现,她无法抑制地抽动,眼眶被泪水盈满。她艰难地问道:“因为你不幸福,所以我也不配得到幸福吗?所以我就该永生永世被痛苦折磨吗?” 眼泪簌簌地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每当我想到我流着你的血液,我都觉得可恨。你觉得我在乎这一身血肉吗?” 炎烨双手掩在长袖中,他被兰因摇着晃着,却始终不敢直视兰因的眼睛。他双手攥紧,极力压制因为用力而产生的轻颤。 他嘴唇翕张数次,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想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对她来说有千百种方法,可是面对炎烨,她不能也不愿。 兰因猛地松开箍在炎烨胳膊上的双手,直起身来。她忽然觉得好冷,这满殿森寒,魔火摇曳,只让她觉得汗毛战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恶心涌上来。 难受,太难受了, 一柄匕首出现在兰因手中,她攥着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猩红血液瞬间像瀑布一样倾泻。她冷笑道:“这一身血肉,我还给你。” 炎烨迅速起身,压上她的伤口,语气带着震怒:“你疯了!你的母亲把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你自残的吗!” “母亲?”兰因眸中一动,看不出情绪,“她配当一个母亲吗!”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在兰因耳边响起。那响声刺耳,震的她耳鸣。 她手背滑过发烫的脸颊, 她转过身,踉跄地走下台阶。 蓦地,炎烨沉重地声音从后背响起:“你不要再找了。” 兰因脚步一顿,猛然转身,看着台阶上方隐在黑暗中的炎烨,眸中似有寒冰千丈,说出的话泛着刺骨寒意:“你觉得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炎烨声调陡然抬高,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即日起,你不准踏出容瑶台半步!” 兰因看着蓝光在炎烨体内剧烈游走,她倏地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几近癫狂地大声喊道:“谁都别想阻拦我!” 她抬手甩出流银鞭,银芒呼啸,肆意横扫。殿内石柱、雕栏应声碎裂,冥宸殿转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紫色魔气在她眼底翻涌:“你决定了我的来时路,后面的路只有我一人说了算!”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撞开厚重殿门,破空离去。 炎烨紧绷的身躯猛地向后一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玄色衣袍。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低声喃喃,满是无力:“孩子,我只希望你健康平安啊...” 39. 第三十九章 整片魔域尽是沉黑山石,黑雾漫卷,死气沉沉。唯独容瑶台,像被人自九天摘落一方清境,嵌在这片永夜之中。 地面由温润的月白玉石垒砌,层层叠叠向上铺展,周遭不生魔界恶草,反倒种满了幽瑶花,花瓣似凝了薄光,无风自摇。楼阁飞檐线条柔和,没有魔域建筑常见的狰狞兽雕,檐角悬着细碎莹珠,垂下淡淡柔光,驱散周遭翻滚的魔气。 庭院中央一汪清池,池水澄澈,映着穹顶沉沉的魔天,黑白两色遥遥相对。池边一棵粗壮的桃树,开着永不凋零的粉花。 它格格不入地立在魔界腹地,清冷雅致,保留着当年兰因生母居住时的模样。 然而兰因极少居住在此,只有西桃每日都来打扫。 此时西桃正站在院中修剪桃枝,剪刀裁过枝干的轻响断断续续。 院门一开,位凌带着小石头走了进来。 “西桃姐姐,”小石头扔下小红红,兴冲冲跑上前,拽住她的袖子来回晃,“西桃姐姐,嘿嘿,好几天没见了,我好想你呀。” 西桃被晃的前后摇摆,停下手里的活。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小石头的额头,将他推出一段距离,对他上下打量,疑惑道:“等等,你是小石头?” 小石头指着自己右眼的胎记,笑得眉眼弯弯:“是我是我。” 西桃盯着他看了两秒,暗自纳闷,心想:这几日不见,怎么感觉小石头变了个人似的。 她对着位凌眨眨眼睛,位凌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小石头挠了挠头,勾勾指头揶揄道:“姐姐,嘿嘿,今天烤栗子了吗?” 西桃:我还是更喜欢原来的你。 “我说,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西桃抱臂,“谁带你来的?” 小石头笑得一脸天真:“仙女姐姐带我来的呀,她说带我回家。” “回家?”西桃讶道。 她看看位凌,位凌再次耸耸肩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地方不是小孩子能随便来的,走走走,我送你回遗苑。”西桃说着就拽着小石头往外走。 话音刚落,小石头猛地往后挣,一屁股坐在青石地上,小短腿蹬来蹬去,赖着不肯动:“我不走我不走,仙女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西桃又好气又好笑,轻轻踢了踢他的腿:“嘿这小孩子啥时候还学会耍赖了?” 一旁的位凌这时开口:“兰因说,他是她的家人,是她弟弟。” 西桃瞬间瞪大了眼,声调都高了几分:“什么?家人?这个家除了我还没有第三个人!哦...还有个尊上。” 这话一出,小石头瞬间受了委屈,坐在地上瘪着嘴,转眼就呜呜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小石头就像喘不上起来,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兰因刚踏进容瑶台的大门,便看到是这么一副场景。 西桃忙去找兰因,兰因却径直越过她,走到小石头身前,俯身给小石头渡了些灵力再将他稳稳抱进怀里。 她抬手擦去小石头脸上的泪痕,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以后如何待我,便如何待他。” 西桃僵在原地,怔了许久,才轻声唤道:“小姐...” 倏地,一层莹白光幕将整个容瑶台笼罩起来。 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位凌和西桃看着漫天莹光,又看向神色冷郁的兰因。 西桃压着声音,小声道:“尊上这次来真的了?” 位凌挥手探出一缕法力试探,刚碰到紫光就被弹回,他敛了神色,缓缓摇头:“真的不能再真了。” 结界落定,容瑶台彻底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兰因自知与蜃龙最后一击几乎抽干了她大半灵力,不用位凌试探结界,她也明白短时间内她是出不去了。 她看着怀里的小石头,心说现在只能先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一来恢复灵力,二来也算是让小石头过过安稳的日子。待到时机成熟,她必须破开这结界去找乌衣探寻真相。 就在兰因思索之时,位凌忽然收到传音,似是冥宸殿那边又有人来犯。他冲着兰因和西桃点点头,转身飞走了。 西桃此时还在悲悲戚戚地暗自伤神,忧郁自己地位不保,脚边忽然窜出一个火红的脑袋,琢着她裙摆蹭到桃花瓣。 西桃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小红红的脖颈,将它提在半空,转头便对着兰因委屈哭诉:“小姐!这哪里来的活动还买一送一,连着小鸡崽子都欺负我。呜呜呜。” 小石头闻言赶忙从兰因怀里挣脱下来,跑到西桃面前跳起来要去救小红红,结果只拽到了那双黑色的鸡爪。嘴里还嘟囔着:“这是我的小红红,快还给我。” 奈何小石头蹦的越高,西桃就将小红红提的越高。 结果,小红红就这样被西桃拽着脖子向上提着,又被小石头抓着爪子往下坠着,眼皮直翻,眼看鸡生不保,就要升天。 “好了,别闹了。”兰因无奈抬手按住西桃的手腕,轻轻往下带了带。 小红红如蒙大赦,耷拉着脑袋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小石头怀里。小石头抱紧小鸡,转身一溜烟躲到廊下转角,只探出半颗小脑袋,警惕兮兮地望着西桃。 西桃撇嘴,满脸委屈:“小姐你也太偏心了!” 兰因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转瞬敛去眼底柔色,忽然抬手牢牢箍住西桃双臂,杏眸沉凝,语气骤然严肃:“你当真不记得沈兼?” 双臂被箍得发紧,西桃身形一僵,愣怔许久,眼底只剩茫然困惑:“当真没听过这个名字。” 兰因心头微沉,这不是她要听到的结果,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逼问:“你再想想,好好想想。你认识他的。” 西桃眉头紧蹙:“小姐,我后来仔细想过,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 她扭扭身想要抽出手臂,小声道:“小姐,你弄疼我了...” 兰因骤然松手,眸底掠过一丝落寞,低声致歉:“对不起,” 西桃揉着发酸的手臂,满心疑惑:“这个沈兼,到底是谁啊?” 兰因垂眸缄默片刻,指尖微蜷,片刻之后终于说了句:“我夫君。” 西桃大喊:“什么???” 西桃瞬间瞪圆双眼,慌忙伸手去探她额头,一脸匪夷所思:“小姐,你去趟梵计山怎么脑子坏掉了呀?你夫君?你身边除了位凌能跟你说上话,还有别的男子跟你熟识过嘛?” 说着又要去探她 脉象:“快让我检查检查,你是不是中什么毒了。” 兰因拂去她伸过来的手,眸中坚定,带着西桃去院中凉亭下的玉石桌边坐下,将记忆里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说给西桃听。 西桃听完之后,不自觉地双眼泛红,感叹道:“这个故事也太悲伤了,呜呜呜,没想到沈兼对你这般的好。” 她又低头看着兰因右手的骨镯,猛然发现本来三根的骨镯现在只剩下两根,忙问:“小姐,这骨镯怎么少了一根?” 兰因看了看远处正在和小红红玩的小石头,道:“在他脚踝上。” 西桃顺着兰因的目光看向小石头,自从知道小石头是献祭了自己的执念才让她家小姐找回了记忆,西桃不由得对小石头也刮目相看,看他的眼神都流露着心疼和关爱。 “可是他一个孩子为何需要骨镯?”西桃问道。 兰因淡淡解释:“他可能天生心脉残缺,所以夜夜梦魇。” 西桃恍然点头:“那我往后一定好好待他,多护着他。”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兰因,小心翼翼问道:“小姐,你是觉得,我的记忆,也被尊上抹去了?” 兰因眸光微凉,语气笃定:“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西桃蹙眉思索,低声猜测:“可能沈兼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仙官?尊上看不上,觉得配不上你,所以不想让你有这一段记忆?” 兰因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沉郁:“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她又道:“对了,沈兼也说我心脉不全,可是我自探过灵台,并没有任何发觉。” 西桃上下看看兰因,疑惑道:“你心脉不全?不会吧...也不像呀。” 兰因盯着眼前的虚无,沉吟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脉不全,需用得着让他剜骨...” 亭间一时寂静无声,两人各怀心事,双双陷入沉思。 良久,兰因收起纷乱心绪,正色道:“现下,唯一的线索只有乌衣了。你往来遗苑时,多留意乌衣的踪迹。” “好,我记下了。”西桃郑重颔首。 远处冥宸殿传来撕打声,西桃无声叹了口气:“每天好几拨人来挑衅,这是今天第六拨了。” 兰因抬手捏了捏眉心:“所以,一个普通的剑伤为什么还没好?” 西桃凑近兰因的耳边,小声道:“位凌说剑身淬了毒。” “毒?”兰因睁开眼,“听闻那个战神为人正直纯粹,竟也会用毒?” 西桃努努嘴,轻哂道:“还说他样貌俊美人畜无害呢!人不可貌相呀。” 她又拍拍衣袖,像是拂去灰尘一般,叹然道:“这种卑鄙小人死了也不可惜。只可恨尊上杀他之前怎么就没要到解药。这个毒极为罕见,几个大玄司都没见过,恐怕研制解药需要一段时日了。” 魔尊手下共有四个大玄司,主要掌管巫毒蛊术,普天之下还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毒。但若是他们也不知道,那必定是一个难解的毒。 兰因阖上眸,又揉了揉眉心。 西桃看着兰因疲惫的样子,正准备起身给她捏捏头,被兰因抓住一只手。兰因掌心无声多出一袋栗子,轻轻推到她面前,却仍闭着眼,倦声道:“拿去烤一烤吧。” 40. 第四十章 兰因这段时日确实累极了,她手抵着额竟然在玉石桌边睡着了。 容瑶台四时都飘着淡淡的桃香,这丝丝缕缕的香气也渗进了她梦里。 梦里,她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虽看不到正面,那缱绻的桃香沁入她的鼻腔,她便知道,那个人是她一直找寻的人。 她朝那女子走去,无论是走还是跑却始终与她隔着一道缩短不了的距离。 “孩子,你不要再找了。”那女子说。 兰因停下脚步,她没有像之前那般着急,相反,她异常平静,语气不带有一丝波澜:“若不想让我找到,那你便好好藏起来。” “孩子,我是为你好啊。”那女子又说。 “为我好,请不要再入我梦了。”兰因答道。 兰因缓缓睁开眼眸,瞳色深幽沉静,不见半分梦醒的慌乱,只剩一片冷漠的平静。 太阳东升西落,结界禁锢的这些时日,日子难得慢了下来。 小石头每日醒得早,天刚蒙一层浅灰,便追着小红红在院内的奔跑,还一个劲地问:“小红红,你怎么不会打鸣呀?”。 小红红每次都发出幽怨的咕咕声,跳到最高处的桃枝昂着头摇摇火红的尾羽不理他。 他也总是黏着兰因,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像条小小的、忠实的尾巴。 兰因常在院中打坐,他就乖乖蜷在她脚边,抱着小红红发呆,时不时仰起小脸,巴巴看她一眼。 兰因坐在廊下翻书时,他也拿起竹简靠着兰因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远处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那是西桃端着烤栗子从厨房出来,逗着小石头一蹦一跳地抢她手中金黄的栗子。 这般鲜活安稳的光景,让她恍惚回到了在苏城的日子,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也因此,兰因的背影常带着几分挥不散的落寞。就连看着小石头同西桃追闹嬉笑时,眼底深处,也总藏着一丝淡得抹不开的伤感。 一晃,这已经是在容瑶台呆的第四天了。容瑶台纵然广阔,小石头也早把各处都逛遍了,孩童心性,哪里还耐得住闷。 小石头拽住兰因的袖摆,晃来晃去地撒娇:“姐姐,我想出去看一看嘛。” 容瑶台之外,方圆百里尽是魔域,天地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浊雾,魑魅魍魉四处游荡。兰因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安抚他:“乖,再等些时日,姐姐就带你去梅城玩,好不好?” 小石头哪里分得清外面的凶险,只知道外面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好奇心早已占了上风。眼见求兰因不成,就跑去缠着西桃。 他花样百出,一会儿瘪嘴要哭,一会儿满地打滚,软话撒娇轮番上阵,磨得西桃终于松了口。 西桃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小声叮嘱:“你可千万别跟小姐说我带你出去呀,要不然咱两都得死翘翘。” 小石头抿紧唇,攥住西桃的衣摆,用力重重的点了下头。 西桃心里依旧不踏实,悄悄传音给位凌,请他派人在近处暗中护着孩子,随后正色看向小石头:“出去必须紧跟着我,不许乱跑,什么东西都别乱碰,听见没?” 小石头咧嘴一笑:“知道啦,西桃姐姐最好了。” 西桃斜眼看了他一下也笑了,用手点了点小石头的额头。 趁着兰因静坐打坐,西桃牵着小石头,贴着墙根,打算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小石头望着眼前流转的莹白结界,伸出短短的手指,戳泡泡似的一下一下地戳着。 “哎呀!”西桃连忙一把将他拉出来。 小石头觉得太神奇了,好像自己学会了穿墙术,挣开西桃的手,在结界内外来回蹦跳。 西桃赶忙把食指抵在唇边:“嘘,小声些!” 小石头立刻绷直身子站好,乖乖牵住她的手,这才慢慢看清结界外头的世界。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连绵的黑岩山峦上,没有日月光辉,只有崖壁间浮动着星星点点暗赤色的幽火,静静舔舐嶙峋怪石。风裹着淡淡的土腥气息掠过,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异兽低沉的嘶鸣,地上生着成片墨紫的低矮怪草,叶片随气流轻轻翕动,看着像是蛰伏的小虫。 西桃牵着小石头,沿着岩间小径往近处的谷地去。西桃选的路线僻静少人,对小石头来说是最合适的了。 小石头一路东瞅西看,时不时拽拽西桃的袖口,指着路边怪石小声发问,脚步轻快得像只蹦跳的小兽。 蓦地,方才还东张西望、满眼新鲜的小石头,脚步忽然顿住。 他小脸骤然失了血色,方才亮晶晶的眼眸霎时蒙上灰蒙蒙的雾,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四肢往骨头里钻。他下意识攥紧西桃的手,指尖冰凉,嘴里喃喃低哼一声。 “小石头?怎么了?”西桃连忙俯身。 话音未落,小石头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向着地面倒下去,意识瞬间坠入黑暗。 西桃心头一紧,一把将人稳稳抱住,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满是慌乱:“小石头!小石头,醒醒!” 她不敢耽搁半分,转身便朝着容瑶台的方向狂奔。方才偷溜出来的心思顷刻间散得一干二净,风刮得她耳尖发疼,怀里孩童的身子越来越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别吓我,小石头,撑住!” 容瑶台那层莹白结界近在眼前。西桃一手抱紧小石头,一手推开结界,大步冲进院中。 殿内幽瑶花静静盛放,清浅花香漫在空气里。兰因原本静坐于石台之上闭目打坐,灵力流转周身,听见动静,倏然睁开眼。 一眼看见西桃怀中人毫无生气的模样,兰因周身流转的灵力骤然一滞,眸色瞬间沉下来。她起身快步上前,声音冷得像冰:“出什么事了?” 西桃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得语无伦次:“小姐!方才...方才我一时糊涂,偷偷带小石头出了结界,他本来好好的,还四处看还问我这问我那。可是,他忽然间就倒下了!毫无征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我叮嘱过你,不要带他离开容瑶台。”兰因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高声斥责,却重得让西桃脊背发颤。 西桃垂着头,肩膀不住发抖:“是我错了,小姐,是我心存侥幸...” 兰因伸手探小石头的脉搏,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凉。 就在这时,小石头忽然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吸气多、出气少,惨白的小脸一点点憋成青紫色。 兰因立刻催动灵力,自掌心奔涌而出,顺着小石头经脉渗入体内。 小石头在昏沉之中不安地哼唧一声,小手无意识在空中乱抓,睫毛不住地颤抖,口中断断续续模糊道:“不要...不要...你是谁...” 兰因放轻了渡送灵力的节奏,另一只手抓住小石头抬起的手,低声安抚:“别怕,我在这里。” 这次给小石头渡的灵力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要久,兰因不由地蹙眉,心道:这魔界果然还是不适合人族,看来需得尽快恢复灵力离开这里。 西桃倚在床边,攥紧手心,大气不敢出,满心愧疚,定定望着榻上的人。 过了片刻,小石头的脸色才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兰因收了手,抬手将西桃扶起来,柔声安慰道:“此事你不要自责,他本就是人族,想来是不适合魔域环境吧。” 西桃站在床边内心仍然愧疚,抽泣着小声道 :“小姐,我把小石头抱回房休息,我来照顾他。” 兰因垂眸看着小石头时不时又蹙眉的小脸,摆摆手,道:“不用了,让他睡我榻上吧。晚上我与他同睡,若是他再梦魇我也好及时渡过灵力。” 西桃闻言张张嘴,想再劝说但也确实没有理由,她不过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侍女,若是小石头半夜梦魇,她真的救不了他。 “你也回去休息吧。”兰因抬手,轻轻拍了拍西桃的肩头。 西桃点点头,一步三回头,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兰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旁人同榻而眠。就算只是个孩童,她心底依旧有些不自在。 小石头睡在里侧,兰因睡在外侧,中间好似还能流过一条宽阔的河。 奈何小石头睡觉并不老实,一条腿横过了河,再一翻身,整个人就滚到兰因身边了,然后抱着兰因的胳膊不撒手。 兰因被箍得一惊,越是抽手,小石头双手双脚卡得越紧。他梦呓般含糊低语:“不要走,不要走......” 兰因看着他小小一团倏地也心软了,就放纵着他这么睡下去,自己一人睁眼到天明。 清晨,她才刚生出几分倦意,小石头猛地再次浑身抽动,这一回,模样比上一次还要痛苦凶险。 兰因一边持续渡入灵力,一边暗自思索:才隔一夜,梦魇竟发作得这般频繁。纵使知道他心脉残缺,但之前从未发作的这般频繁凶险。 紫色灵力源源不断送入小石头体内,许久,他才缓缓舒展紧锁的眉眼,沉沉睡去。 就在兰因准备收手之时,小石头骤然剧烈挣扎,大声哀嚎,全身静脉逆行暴涨,鲜血顺着七窍汩汩往外涌。 兰因瞬间明白,她的灵力与他血脉相冲,当即猛地停手。慌乱席卷上来,她抱起小石头,一边低声唤他,一边往外急奔。 砰! 一声闷响。她径直撞上结界,巨大的反震之力将她震得连连后退,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怀中小石头血色飞速褪尽,肌肤泛出失血后的死白。兰因俯身将他轻轻放在地上,心底只剩一个想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要破开这层结界。 巨响惊动了屋内的西桃,她快步奔出,一眼便望见地面蔓延开的猩红血渍,再抬眼,正看见兰因不顾一切冲撞结界的模样。 “小姐,你冷静一点!”西桃急声高喊,“如果连你也无法救他,那这么魔域里根本没人能再救得了他了!” 西桃俯身一把抱起小石头,快步跑到结界边缘:“小姐,我带他出去,我去求尊上救他!” 兰因骤然回神,盯着自己泛着灵力微光的掌心,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不行,小石头不能接触魔界灵力......”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兰因失神地喃喃自语。 她曾亲口许诺,要护小石头周全。可此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紧她的心肺,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怕,怕怀里这一点点仅存的暖意就此消散,怕小石头也会离她而去。 叮铃。 两根骨镯碰撞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里,沉闷地砸进她心底。 她怔怔望着手腕上那两根乳白的骨镯。沈兼的护心骨,他曾嘱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要摘下。 这已然是她与沈兼唯一的牵绊了。她轻柔地摩挲着柔润的骨镯,好似抚摸一个珍重心爱的稀世珍宝。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如果换成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吧。” 说罢,就要褪下骨镯。 西桃立刻双手按住兰因正在动作的手,忍不住抽泣:“小姐,这骨镯你带了百年,护了你百年。尊上抹了你记忆,却留下了这骨镯,那说明这骨镯对你真的有益处呀。” 41. 第四十一章 西桃终于大声哭了出来:“小姐,你不能摘啊。” 兰因垂眸看着小石头,长睫在脸颊遮出一道阴影。她缓声道:“我不会死的。” 西桃一怔,诧异抬头:“什么?” “没有骨镯,他会死的。”兰因轻轻掰开西桃的手,重复了一遍,“但是,我不会死的。” 叮铃一声轻响,两根骨镯握在兰因掌心,转瞬便套在了小石头的脚踝上。 三根骨镯叠在一起,好似融合般,骤然迸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兰因屏住呼吸,心底悬起一块大石,生怕骨镯的力量也无法融入他的身体。 片刻之后,白光触碰到小石头,像是寻到了归宿,磅礴灵力奔涌着渗入他四肢百骸。 小石头原本狰狞痛苦的面容,瞬间舒展开来,之前止不住的血液也显出凝固之势。 兰因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脱力,颓然跌坐在地。 轰! 砰! 沉重的劈砍声接连传来,有人在强攻容瑶台的结界。 一道粗犷的嗓门在结界外响起:“咱们魔族...” 那人侧头低声问身旁的人:“她叫什么来着?” 有人答道:“兰...兰...兰草?” 又有人道:“什么兰草!明明是兰花!” 第一个人继而又喊道:“咱们魔族的兰花大小姐,听闻您前些日子从梵计山带回了一个宝贝,属下想要开开眼。” 兰因眉心沉沉一敛:这些人是怎么知道阙霜剑在她这的? 西桃一头雾水,连忙抱起小石头,困惑地看向兰因。 兰因一手撑地,一手示意她带着小石头回房去。刚一起身,胸口猝然疼传来一阵锐痛,身形一晃,重又跌坐回去。 西桃听见动静,抱着小石头折返回来,急得眼眶发红:“小姐小姐,我就说那骨镯你不能给!” 她撇撇嘴,用胳膊扶着兰因,声音都快哭了:“这可怎么办,那镯子你可是戴了百年呀!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兰因盍眸蹙眉,抬手用力地在胸口按了按,缓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我没事,可能就是一下没适应。” 外面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如第一次还略带敷衍的礼貌,这次是明显的不耐烦:“喂,里面的人听到没有,赶紧把东西扔出来。” 西桃怒火上涌,隔着结界高声回斥:“脏东西,滚远点!有本事你破开这结界啊!” 兰因按了按她的肩,抬眸示意她赶紧回屋。 西桃边走边啐了一口,声音大到外面人听得非常真切。 “哎哟我去,刚刚什么声音。”外面的人交头接耳,“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呸你。” “是在呸你。” “呸你!” “好了好了,别再吵了,别忘了正事!”粗犷的声音说道,“都给我去砍了这结界!” 紧接着刀剑劈砍结界,发出金石铮鸣,整个结界涤荡着层层涟漪向外散开。 兰因在结界内召出琉银剑,剑身竖在面前。她抬手结印,琉银剑飞速旋转,周身布满细小的银针。她猛地向前一推,数万银针裹挟劲风,直袭结界外众人。 外面霎时响起一片哀嚎,可转瞬,哀呼变成银针撞击金属落地的脆响。 外面粗犷的声音旋即响起:“看来大小姐看不上我屠岩,只使出这点招数与我等玩耍,哈哈哈哈。” 说话之人正是屠岩,左肩之前被寂玄一剑洞穿的伤口如今掩在一头怪兽的头骨之下,此时正拄着九环大刀冲着结界里的人不屑地狂笑。 兰因眉心一紧,那屠岩所言不错。她刚褪了骨镯,表面虽看不出变化来,但是她自己猛地发觉浑身沉重,运转灵力都有点出现停滞的意味。 阙霜剑在她这里的事不能被更多人知道,否则容瑶台和这里所有的人都将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她必须让屠岩闭嘴。 她凝神敛息,再次结印。 一阵风掠过,一道身影自半空落在结界之外。 位凌的声音在结界外响起:“屠岩,你屡次三番去冥宸殿闹市,尊上他爱戴子民饶你几次,你现在又来找兰因小姐的麻烦...” 他语气陡然加重了:“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外面沉寂一瞬,随即屠岩笑得愈发张狂,转头对左右笑道:“你们听到了吗?刚刚是不是有一只狗在叫?” 外面出现了阵阵附和的笑声。 “哈哈哈哈,是呀。” “汪汪汪。” “哈哈哈哈...” 兰因贴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周身燃起紫色魔气。 唰! 一道紫色残影破空而过,洞穿屠岩身侧一名喽啰。那人脸上笑意尚未褪去,便直直仰面倒地。 位凌不再多言,紧握厄离剑,径直冲向屠岩面门! 屠岩勃然大怒,挥起九环大刀左右格挡。刀环相撞,哐啷震响,刀风卷起碎石尘土,在容瑶台结界外炸开漫天灰雾。 结界莹白光幕悬在二人身后,微光随打斗掀起的气浪不住震颤。 屠岩蛮力沉猛,大刀每一次劈落都携山岳之势,刀锋砸在地上,裂出深长沟壑。位凌不与他硬拼蛮力,清冽银芒缠绕厄离剑刃,身形如鬼魅辗转腾挪。大刀劈下之时,他踏风侧身避让,剑锋擦过刀身,迸溅连片火星。 “原来你不是狗,是只老鼠,只会躲闪!”屠岩怒吼旋身横扫,九环刀劲风锁死位凌退路。 位凌眼底冷光乍现,不再闪避。手腕急转,厄离剑银芒骤盛,一剑斜挑,精准卡入大刀刀环缝隙,内力骤然爆发,向上猛掀! 铮的一声巨响,巨力顺着刀身传至屠岩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大刀险些脱手。不等他稳住重心,位凌已然近身,剑刃贴着刀脊滑出,直取颈侧。 屠岩仓促抬臂防御,银白剑锋将他箭头野兽头骨一劈两半,肩头被划开深口,鲜血浸透衣甲。他痛喝一声,意欲后撤重整。 位凌不给他喘息之机,足尖点地凌空跃起,厄离剑裹着凛冽寒光自上而下劈落。屠岩举刀拼死相抗,两兵相撞,灵力轰然炸开,屠岩脚下土 石寸寸崩裂,双腿深陷泥土之中。 哐当一声,九环大刀脱手砸落在地。 厄离剑剑尖停在屠岩咽喉一寸之外,银芒微微震颤。 位凌气息微喘,声音冷冽如冰:“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你必死无疑!” 屠岩僵在原地,盯着抵在颈前的剑锋,瞥了眼身后晃动的容瑶台结界,双拳死死攥紧,满心不甘,却不敢再妄动分毫。 “还不快滚!”位凌喝道。 屠岩捡起大刀,被几个手下搀扶着准备要走。 “等一下。”兰因倏地说了话。 屠岩脚步一顿,只觉得脸颊一点刺疼。他捂着脸张开嘴,蓦地一团红肉从他嘴里掉出来,鲜血汩汩地从嘴里漫出。 “唔,唔唔唔唔,唔唔!!!”屠岩惊恐地唔唔乱叫,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声音。 一众喽啰吓得魂飞魄散,扶着不能言语的屠岩仓皇逃窜。 位凌望着他们狼狈奔逃的背影,冷笑一声,收剑迈步穿过结界。 他快步走到兰因身侧,语声沉敛,带着几分自责:“我来晚了。” 兰因摇摇头,额角冒着细密的汗,倏然身形摇晃,险些直直栽倒。 位凌眼疾手快,即刻伸手稳稳扶住她,指尖下意识搭上她的脉搏。指尖触及的脉象虚浮微弱,他眉头骤然紧锁,反复探了数次,眼底满是错愕与担忧::“昨日你还没事,怎么只过了一日你竟虚弱成这样?” 兰因边道:“没事。”边拂去位凌的手,过了片刻再次肯定道:“我真的没事。” 位凌目光下移,骤然瞥见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心头一震,抓着她的手问道:“那三根镯子呢?尊上说过任何时候你都不能摘下!” 兰因不想解释,默然挣开他的掌心,转身便往屋内缓步走去。 位凌在她身后追问:“是丢了吗?我去找!” 兰因脚步倏然顿住,连日的焦灼、疲惫与隐忍尽数压上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一身倦怠。 她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位凌,除了这一身血肉是炎烨给我的,我没法做出选择,但是我觉得,我对我的镯子还是有决定权的吧。” 位凌瞬间哑然,唇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能默然合上。 走进屋内,位凌这才看见被浩荡灵力包裹的小石头,那灵力的源头赫然是他脚踝上的三根骨镯。他猛地抬起手,又缓缓放下,迟疑了片刻才问道:“他怎么了?” 兰因倚在床边假寐,西桃接过了话茬:“自从昨日带着小石头出了容瑶台,他忽地被魇着了,全身抽搐呼吸困难...好在小姐及时给她渡了灵力。可是今日清晨,小石头又发作了,小姐再次渡灵力,结果灵力与他相撞,小石头瞬间七窍流血,只剩出气。” 西桃瞥了眼兰因,继续道:“小姐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把骨镯褪下来给他...” 位凌闻言不敢表露愠色,内心实则气愤至极,但又无法对兰因发作,只得对着西桃抱怨道:“她怎么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一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