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黄总包/养人了没?》 1. 初到北京 23年4月14日,周四,北京。黄晶在酒店前台寄存好行李,只背了个斜挎包出来。包里有两瓶从房间拿的矿泉水,酒店配的,不要钱。 四月了。她在地铁上想,四月的北京和合肥差不多,不冷不热。但出了地铁站,下午的太阳直直晒下来,热得她有点发懵。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看了眼手机里的定位,往约好的路口走。 于叔比照片上看着瘦一点,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polo衫。黄晶走上前,还没开口先笑了一下:“是于叔吗?” 于叔点点头,打量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于叔好。”黄晶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天挺热的,您喝水。” 于叔明显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走吧,先看两间近的。” “好!” 于叔名下有五套房,还有三套是朋友的,朋友出国了,房子托他管着。他是北京本地人,说话带着点儿化音,但不重,黄晶能听懂。 他带着她先看了两间,一个在一楼,有点暗;另一个采光倒好,但挨着马路,窗户一开,车流声灌进来,关上窗又闷。 黄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跟着走。 到第三间的时候,于叔掏钥匙开门,随口说了句:“这间上个人刚走没几天,还剩个十来天租期,你要是定了,那十来天算送你的。” 门一开,是那种进门就是一条小过道的格局。右手边是个迷你厨房——说厨房其实就是一个台子,上面搁了个电磁炉,旁边有个小水槽。再往里走一步,整个房间就尽收眼底了:客厅卧室在一起,沙发电视有,一米五的床旁边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挺好的,窗户还朝南。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床角那一片浅色的床单上。黄晶站在门口没动,她突然觉得浑身一懈。这六天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个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松了那么一点点。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窗户,还是因为那束阳光,还是单纯因为她走不动了。 “这间多少钱啊?”她问。 “两千七。” 黄晶咬了咬嘴唇。两千七,押一付一的话就是五千四。她卡里总共也就—— “于叔,能便宜点吗?”她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还笑了一下,“您看,现在也不是暑假,没什么实习生来租,空着也是空着嘛。” 于叔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客客气气的,给水,嘴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像那些一来就砍价砍得理直气壮的人。她砍价的时候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话说完了还抿了抿嘴,怕自己说错了似的。 他在北京租房市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姑娘十有八九是刚从外地来的,身上没几个钱。背着个包,孤零零的。但她不卖惨,就是笑着跟他商量。 “你租多久?”于叔问。 “两个月。”说完黄晶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确实短期租不太友好,但她在看房前就有在微信上说过。 “那就两千五吧。”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那声“谢谢于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 于叔摆摆手,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张纸,是那种最简单的租赁协议,上面手写了租期、租金、押金,还有一些基本的条款。 没有红章,没有手印,就是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她写下‘黄晶’两个字。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黄晶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上次签完字就被骗了两千的那种后怕。 但她还是签了。 傍晚六点多,黄晶从酒店前台取回了寄存的三个包。前台的小姑娘帮她拎了一下行李箱,还说了句“慢走啊”,让她心一暖。黄晶原本想打车去了那个新地址——但没舍得打,最后还是坐的公交,行李箱搬上搬下费了些劲。 门锁咔哒一声关上。 黄晶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旅行包搁在沙发上,斜挎包挂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打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她站在房间正中间,转了一圈,看了一圈。很满意! 从离开学校到现在,第六天。 硬座,一百五。民宿青旅,一天七八十,住了几天。路边小馆的盖饭和面条,一顿十几二十块。景点门票,故宫的、颐和园的,来都来了,总不能不看。奶茶也没省,大老远来了,渴了想喝就喝一杯。 第四天的时候,她被骗了两千。那个东北口音的“王哥”,拍着胸脯说房子绝对没问题,收了钱人就联系不上了。她报了警,做了笔录,警察说等消息。她知道这个“等消息”大概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回家。 她只是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种找房的方式。 不看APP了。 黄晶搜了北京哪些地方适合短期租、交通方便、环境还行,然后直接坐地铁过去,下了地铁就沿街走,看见小卖部、五金店、水果摊,就进去问一句:老板,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房子能短租吗? 有人直接说没有,有人让她去别处问问。问到第三家,一个开小超市的大姐想了想,说有个姓于的,手上房子多,你加他微信问问。 然后就是今天。 黄晶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比她住的那几家青旅的床都舒服。她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两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一,五千块。加上送的那十几天,她能住七十多天。 很可以了。 黄晶翻了个身,内心估摸算着这几天的总花销:车票、住宿、吃饭、门票、奶茶、交通,被骗两千。零零总总加起来,三千多了啊…… 闭上眼睛,黄晶叹了口气。但脑子里又回放下午的对话:于叔说“押一付一,到期退押金”,没说什么时候退;说“东西坏了找我”,但没写进合同;水电费怎么算?采暖费谁交?墙面发黄算不算损坏?这些她统统没问。 黄晶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师姐转发的租房避坑指南里看过的所有条款,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算了,明天再跟于叔补个微信确认吧。至少于叔看起来不像坏人——东北王哥看起来也像好人…… 算了,不想了,先睡。 2. 收拾房子 4月15日星期五。黄晶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光了。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二。脑袋还是沉沉的,像是被人往里灌了半斤湿沙子,太阳穴那里钝钝地跳着。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那床自己带来的空调被里。 被子薄薄的,是她从学校宿舍带出来的那一床。四月的北京不冷不热,夜里盖着刚刚好,白天搭在身上也不会出汗。 黄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几个梦,但一个都没记住。再醒的时候,手机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二点零七分。 中午了。 黄晶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确认了一下自己在哪里。哦,北京,石景山,八角,她的房间。然后她点开外卖软件,划了几下,在附近一家川湘馆子里点了一份麻辣香锅,中辣,加了藕片、土豆、千张…… 等外卖的间隙,黄晶把平板支在旁边桌子上,翻出正在追的那部下饭综艺。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到了枕头下面,她捞出来擦了擦,戴上。屏幕清晰起来,熟悉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外卖到了。黄晶把塑料袋解开,一次性餐盒盖掀开,红亮的辣油裹着各种食材,香味直接冲上来。她支着腿坐在椅子上,平板放着综艺,一边笑一边吃,偶尔被辣得吸一口气,然后灌一口昨晚在超市买的打折柠檬茶。 吃完之后,黄晶把空餐盒重新装进塑料袋,系了个结扔进垃圾桶。桌子擦干净。然后从随身的小药盒里倒出两粒药片,就着一口柠檬茶咽了下去。 窗台上搁着昨晚买的那袋耙耙柑。她挑了一个,皮很薄,指甲一掐就有清香的汁水溅出来。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好吃! 综艺播完自动跳到了下一集。黄晶没有要关掉的意思,靠在床头刷手机。朋友圈里,方棠分享了一首歌,安清欢没有动静。学校的各种群里消息还是99+,但她没点开。黄晶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首歌,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歌太好听了,还是药起作用了,又或是这几天攒下来的困意终于追上了她。三点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她膝盖上,暖烘烘的。黄晶把平板往旁边一推,脑袋歪在枕头上,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傍晚五点多,黄晶是自然醒的。 房间里暗了不少,阳光已经退到了窗台边缘,只剩一道窄窄的金边。黄晶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脑子终于不那么沉了。像退潮一样,浑浊的东西慢慢流走了,露出底下湿润但坚实的沙子。 她从包里摸出那本手账本。封皮是藏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翻到空白的一页,笔头戳脸想了半天,然后开始写。 锅和电饭煲都有——不知道是哪个租房留下的,放在进门的台子上,看着还算新,开水烫过后应该能用?那就需要筷子、碗、勺子、洗洁精……米可以买五斤,先试试。水果刀一把,剪刀一把,削皮器可以买一个…… 黄晶写得很慢,字一笔一划的。列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洗洁精”后面又加了个括号:(小瓶的)。 纸巾、垃圾袋,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她昨晚已经在网上下单了,物流显示后天到。剩下的这些,她决定今晚出门买。 出门前先把头发解开重新梳了一遍。睡了一天,头发有点炸,梳的时候扯断了好几根。黄晶耐心地梳顺了,在后脑勺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舒适的白衬衫配马甲、喇叭裤,脸色比之前好多了,就是眼睛下面一圈青,遮不住。 她背上斜挎包,在门口换了鞋。 晚上六点多,地铁上人不算多也不算少。黄晶头靠在扶手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四站路,到了。 宜家的餐厅和她上次在合肥逛的那家没什么两样。黄晶端了一份蔬菜丸子饭,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慢慢吃完。然后边吃冰淇淋边推着购物车,在那些长得像样板间的格子里穿来穿去。 筷子,最基础的竹筷子就行。碗她挑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一对不规则沙拉碗,还镶着金边——贵了一点,但好看。剪刀拿了个最便宜的办公剪。削皮器是塑料柄的,不锈钢刀片,轻。路过厨房区的时候又加了一块小砧板。又买了一个枕头,那边自带的睡得不舒服。 结完账出来,她把东西全塞进斜挎包,鼓鼓囊囊的,手里抱着个枕头。回去的路上,她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回到八角的时候快八点了。黄晶回家把东西放好,之后又出门拐进了附近那家大超市。 晚上的超市人不多,灯管亮得晃眼。生鲜区的地面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蔬菜混合的气味。黄晶推着购物车走进去,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冷冻柜里,独立包装的各种面粉类主食,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拿起一袋花卷看了看,又拿起一袋馒头,看到前面人拿了袋馒头,她也把馒头放进了车里。 干货区的货架上,红豆、绿豆、紫米、小米、燕麦片……一排排透明的塑料格子,标签上写着品名和价格。黄晶抓起一把称好的红豆,隔着袋子捏了捏,颗粒饱满。于是红豆也进了车,紫米也进了车。 路过饮料区的时候,她瞥见货架尽头挂着一个黄色牌子——“临期特惠”。黄晶推着车凑过去,拿了两瓶饮料,又看到旁边有几包饼干,日期还有半个多月,价格便宜了一半。她拿了一包,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包。 逛着逛着,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玉米和地瓜、贝贝南瓜又加了进去。调味料区的小瓶辣椒油、胡椒也各拿了一瓶,还有一小袋辣椒面。路过日用品区她又买了块肥皂……

黄晶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本来只是想买袋米的。 自助结账机,黄晶把东西一件一件从小车里拿出来,扫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滴滴滴,滴滴滴。最后显示屏上跳出总金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犹豫,扫了码。 然后她拉开斜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黄晶先把重的往里放——米、冷冻的那些、饮料。轻的放上面——饼干、调料等。装了满满两大袋,斜挎包又鼓起来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两只手臂被塑料袋提手勒得生疼。从超市到小区,平常走路七分钟,她走了快十五分钟。中间停下来歇了两次,把袋子搁在路边的台阶上,甩甩手,再提起来继续走。 进了电梯,黄晶把袋子放在地上,手指上已经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像几条细长的烙痕。 门一开,她先把所有袋子堆在地上,然后转身关门、反锁。换上洞洞鞋,舒服多了! 上了个厕所后,把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该放冰箱放冰箱,其他在台面上摆着,剩下的明天再搞! 做完这些黄晶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后背陷进靠垫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手臂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酸,掌心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 黄晶就那么瘫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呆。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虫的影子,大概是死在里面了,黑黑的一个小点。她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想。 等手臂稍微缓过来然后打开手机,消息窗口是天气推送,说明天晴,适合出行。她没有点开,而是顺手刷起了别的。微博上热搜换了好几轮,朋友圈里有人加班抱怨,有人晒猫,有人吐槽学校,有人发旅游照片……黄晶挨个看了一遍,点赞了几个,评论了零个。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黄晶打了最后一个哈欠,起身去洗澡。水温开始有点凉,水龙头往热水方向拧了一下,又把她烫一机灵,她往后躲了一步,脚底在地面上滑了一下,还好扶住了墙。 洗完澡,黄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毛巾披在肩上,发尾还在滴水。她又刷了快半个多小时的手机,缓过来后才吹干头发。然后躺床上睡前最后刷一次手机,确认没有什么非回不可的消息。 两点十五分的时候,就着水吃药,关灯睡觉。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窗外的北京已经彻底安静了。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驶过,声音拉成一条细线,然后又断了。 黄晶闭上眼睛。 冰箱在厨房那个角落发出低低的嗡鸣声。那里面塞满了她今晚的战利品,冷冻室里结着薄薄的一层霜,把那些食物包裹在白色的冷气里,像是在替她保管着明天和后天的安全感。 她翻了个身。这一天她什么都没做,但也什么都做了。 3. 开始生活 4月16日星期六,黄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不算晚,也不算早。脑袋比昨天轻了不少,那种灌了湿沙子的感觉终于褪干净了。黄晶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角,四月早晨的凉意从脚踝那里漫上来,不冷,刚刚好。 昨晚她睡得不算早。躺床上之后又刷了会儿手机,然后给室友发了条微信,问她宿舍那个小电煮锅是什么牌子的。室友也没睡,秒回了链接,还附带一句:“你怎么突然要买这个?”黄晶回了个“想自己煮点东西”,没多说。室友也没多问,发了个“好用”的表情包就没了下文。 她又顺着店铺找到了烧水壶,一起下了单。 本来计划是早点睡,明天早点起,煮一点粥,再蒸两个买的馒头,坐在窗边慢慢吃完。她在脑子里把整个画面都勾勒好了: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电煮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她端着碗,一勺一勺舀粥喝。 但这个场景突然被一个奇怪的念头打断了——一双袜子,被丢进锅里,热水翻滚着。 黄晶皱了皱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那个锅看着挺新的,前一个租客应该也没用过几次,但她就是不放心。尤其是要入口的东西,带着一种本能的一种说不清的、对“别人用过的东西”的警惕。 算了。新锅两天就到了。 她翻开手账本,在“待购”那一页又看了看。昨晚在超市买了辣椒油和胡椒粉,之前写的“调味料”可以划掉了,肥皂也买了。黄晶又往下扫了几行,在“锅”旁边画了个勾,又想到什么,在“篮子”后面写了个“再等等”。 删删减减,圈圈画画。手账本这一页被她画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地图。 玩了一会儿手机,脑袋又开始发沉。黄晶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十一点五十二分。黄晶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点开外卖软件,划了几下,看到“老乡鸡”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昨天麻辣香锅吃得有点猛,胃里到现在还残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辣意。她点了一份青椒土豆丝、一份蒸蛋、一碗米饭,备注了“少油”。 等外卖的时候,黄晶把平板支起来,继续看昨天没追完的综艺。眼镜戴上,头发随便用鲨鱼夹抓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膝盖上。 吃完饭,收拾好桌子,从药盒里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昨晚买的矿泉水咽了下去。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一阵风灌进来,带着四月北京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凉意。不湿,不黏,吹在脸上像被熨斗轻轻熨了一遍。楼下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刚长出来没多久,嫩绿色的,在风里簌簌地抖着。天很蓝,云很薄,像是谁用刷子在天上扫了几笔。 黄晶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开到最大。 快递柜的取件通知早就发了,她看了一眼,前天网购的生活用品都到了。洗发露、纸巾、收纳盒、垃圾袋、还有几样零碎的小东西。但她现在不想下楼。 “下午再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晾衣架上前天洗的床单被套枕套都晒干了。黄晶一件一件收下来,把床单抖开,浅灰色的棉布在阳光下晒了两天,摸上去又干又暖,带着一股干净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味道。她凑近闻了闻,然后把它重新铺回床上,四角掖得整整齐齐。 被套有点难套,她一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先把被芯的四个角塞进去,然后抓着被角整个人站起来抖,抖了两下,被芯乖乖地滑到底,她再弯腰把拉链拉上,拍了拍被面,蓬松柔软。 枕套也套好了。新买的枕头归位。床铺好了之后,整个房间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刚搬进来”的样子了。 然后是沙发。黄晶把沙发上的布重新铺平,靠垫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位置。 接下来是行李箱。她的行李箱就是正常的24寸,但塞得满满当当。来北京六天了,除了洗澡换洗,她几乎没怎么正经把东西拿出来过。每天都是拉开拉链掏一件,再拉上。行李箱就那么敞着口靠在墙角,像一个随时准备跟她离开的旅伴。 现在她要把它收起来。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链全部拉开。里面的东西比她记忆中的要少:几件衬衫、马甲、T恤、裤子,内衣袜子单独装在另外的小收纳袋里;一件蓝色的卫衣,叠得整整齐齐。两套睡衣——一套青色的,长袖长裤,冰丝的,摸着滑滑凉凉的;一套短的,白底上面印着花里胡哨的图案,也是冰丝的。 鞋袋里装着三双鞋:一双白色德训鞋;一双黑色帆布鞋,边角有点磨损;一双洞洞鞋,是她从学校穿出来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但她穿着最舒服。 黄晶把干净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她住进来那天晚上就擦过了,里面原本有一点闷闷的木头的味道,擦拭后通风了两天,现在只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洗衣机的牌子她没见过,应该是房东配的,操作面板上的字有点磨掉了。她研究了一下,按了快洗模式,洗衣机开始轰轰地转。 然后她走进厨房——如果那个进门右手边的小角落能叫厨房的话。黄晶把昨晚买回来的碗、筷子、勺子、水果刀、砧板,全部放进水槽里,挤了一泵洗洁精,用洗碗布一个一个仔细地擦洗。水有点凉,但她不介意。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槽里堆得高高的,冲掉之后,碗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干净的声音。 洗好的碗筷沥干水分,在台面上垒起来。那块塑料小砧板靠着墙根立着。锅和电饭煲被她推到角落里,等新锅到了再说。 歇了一会后,洗衣机嘀嘀嘀叫了。黄晶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出来,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衣架够用,但款式杂七杂八的,有蓝色塑料的,有不锈钢的,还有两个木质的,上面印着某个干洗店的名字。一看就是前人留下的,她不管,只要干净能用就行。 晒好最后一件衣服,黄晶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后背陷进新铺好的被子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手臂又在发酸。黄晶盯着天花板,那个死掉的小飞虫还在灯罩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开始刷。 几个大群里的99+消息点开,随意扫了一眼没什么特意要注 意的。朋友圈还是那些内容,实验室里的工位,周末加班,朋友聚餐,有人吐槽实验失败。黄晶挨个看了一遍,几乎给每个人都点赞了。 七点多了,黄晶换了件出门的衣服,背上斜挎包,下楼觅食。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色的余晖。风比白天大了一点,她裹了裹外套,走进了小区附近一家米线店。 小店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红底白字。黄晶点了一碗番茄米线,还加了一份豆花。端上来的时候汤还咕嘟嘟冒着泡,酸酸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吹了吹,先吃一口豆芽。 回小区的时候,黄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拐到了快递柜。之前扫码关注宜家送的那个蓝色大编织袋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把快递一个一个装进去:洗发露、洗衣液、纸巾、收纳盒、垃圾袋、还有一个小台灯。满满一袋子,拎起来,袋子比她整个人都宽。 回到家,黄晶把大袋子往地上一放,洗完手吃完药开始拆快递。撕胶带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拆出来的纸箱堆在旁边,洗发露放在浴室架子上,纸巾拆了一包放在床头,垃圾袋套进垃圾桶里、大小刚刚好。收纳盒放在书桌上,把那些零碎的笔、充电线、便签纸统统塞进去。小台灯插上电,打开,暖黄色的光在书桌上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 黄晶后退两步,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收拾出来的房间,满意地拍了拍手。 换上睡衣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打开平板的音乐软件,放歌。耳机里传来《北京欢迎您》这首经典旋律,她跟着唱了两句,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搜长城。 来北京了怎么能不去长城呢?各种攻略贴映入眼帘,黄晶脑中有个大致的概念了。八达岭长城,坐高铁去清河站,二十分钟就到,最方便。公交也有,但是她看了一眼路线——蜿蜒曲折的山路,还没坐上去她已经开始晕了。不行,会吐。 北线和南线:北线人多,全程爬下来得四个多小时,有些坡陡得能让人手脚并用;南线短一点,人也少一点,一样能看到长城蜿蜒的走势。黄晶看着帖子里北线那个将近垂直的“好汉坡”,笑了笑,关掉了那个帖子。人没必要为难自己,就看个长城而已嘛。 黄晶选了南线。往返两个小时吧,慢慢走,拍拍照,然后坐公交回来,到家差不多傍晚,这样明天就安排好了! 黄晶在平板上把路线规划好:早起坐地铁到清河站,高铁到八达岭长城站,门票提前预约好了,刷身份证进。爬南线,下来之后再坐公交,之后转地铁。 闹钟定好了,车票买好了,门票预约好了。万事俱备! 黄晶把平板放到一边,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是有一点疲惫,但总算有点人气了。洗完澡躺床上歇一会儿,然后吃药。 新买的枕头比原来的那个高一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被子拉到肩膀。床垫软硬适中,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空调被裹在身上,又轻又软。 黄晶闭上眼睛。 明天去长城。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下,带着一点点期待,像放假前一晚的心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那点微弱的喜悦也翻进了睡梦里。 4. 长城好汉 从长城回来的公交车上,黄晶就已经不太行了。 两个小时的盘山路,公交车晃得像在海上漂。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精神抖擞,在南线拍了十几张照片,中午只啃了根玉米当午饭。现在玉米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荡荡的,脑袋又晕又沉。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车窗外的山和树一帧一帧地往后掠,每一下都让她的太阳穴跟着跳一跳。 手机在口袋里发烫。电量还剩3%。 黄晶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数字,心里算了笔账。从地铁站到小区还有一段路,要坐公交。不行,她现在这个状态,再坐一趟公交大概会直接吐在车上。打车吧,趁手机还活着。 黄晶点开打车软件,输入起点和目的地,按确认。屏幕上跳出司机的车牌号和车型,黑色,尾号1183。 地铁上黄晶全程闭着眼。人不多,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把她脸上的汗吹干了,但脑袋还是晕。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按着斜挎包,包里有半瓶上午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个没带充电宝的教训。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出门之前什么都检查了——水带了,零食带了,伞带了,三包餐巾纸,门票预约了,路线规划了——唯独充电宝,明明昨晚还放在床头,早上就是忘了装进包里。 下次一定。黄晶在心里说了句已经对自己说过八百遍的话。 地铁到站。她背着包走出车厢,热浪扑面而来。地铁口的阳光还是那么不讲道理,四月的北京到了下午,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上来,把远处的车灯都蒸得晃悠悠的。黄晶站在路口,没戴眼镜,眯着眼往路边看。 黑色,尾号1183,她又扫了一眼手机,然后屏幕一黑,手机彻底没电了。 路边停了几辆车。黄晶眯着眼睛看过去,有一辆黑色的,停在大概是她记忆中停车点的位置。她没多想,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车停得有点靠前。她心里骂了一句,打车软件上那个定位她填的是地铁口A出口,这司机怎么停到前面去了。 黄晶走了几步,脚底板已经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沙袋上。看了一眼车牌,对上了。走到车门旁边,她抬手敲了敲车窗,手指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车里的人动了一下。 黄晶拉开车门,“4938。”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说了一万遍的标准流程。 甫一进车,冷气就把她整个人裹住,舒服得她差点叹了口气。黄晶把斜挎包往旁边一甩,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太累了!太热了!太渴了!太饿了!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吹着空调,让车自己把她送回家,然后躺在床上睡觉。不过她要是有瞬间穿越的能力就更好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黄晶感觉到车没动,但也没多想。可能是拼车还有一个人没来?她不确定是不是拼车了。还是司机在回消息?又或者前面有红绿灯她刚才没看到? 黄晶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车还是没动。 黄晶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那个地铁口,旁边还是那辆共享单车,对面便利店门口还是那个红色的招牌,一切都没变,除了她从一个热得要死的路人变成了一个坐在冷气里但还是热得要死的乘客。黄晶皱了皱眉。 “师傅,怎么不走?”说着黄晶歪头看向驾驶座。 后视镜里,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来。 黄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半秒就被她的大脑自动归档为“脸盲认错人日常”——她看谁都眼熟,买奶茶觉得店员像她高中同学,取快递觉得驿站老板像她远房表舅。她早就不信自己的认脸能力了,所以这次也没在意,只是等着他回答。 裴砚看着后座上这张脸。 上次是潘家园,这次是地铁口。上次是晚上,这次是下午。上次叫他师傅,这次报了一串数字。上次她至少还问了个价,这次直接上车、关门、报数字、闭眼——一套动作比上次更利索,更熟练,更理所当然。 她睁开眼问他怎么不走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一个在食堂刷了卡等打饭的人,看着阿姨的勺子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裴砚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在看。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嘴唇有点干,眉头拧着,困惑和疲惫搅在一起。她看起来很不好,但眼底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上次送她回去之后,裴砚没想过会再遇到她。北京很大,两千万人,一个把迈巴赫当出租车的女孩,理论上应该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再也找不着。但现在她又坐在他后座了,用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不问司机是谁,不看车里有什么,上来就安排。 “去哪?” 裴砚开口了。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提示。 黄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个司机怎么还问目的地?不是应该在软件上看到导航了吗?但她真的太累了,不想争辩。 “八角。”黄晶报了地址,重新闭上眼睛。 车内又安静下来。发动机没响,导航没开,车停在地铁口的路边,像一个静止的标本。 黄晶闭目养神,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司机到底怎么回事?还要问她去哪?她烦得不行,但又觉得为这点事开口不值当。反正她坐上车了,反正冷气开着,反正目的地报了,不走平台会催。 裴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闭着眼、一脸“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女孩。 八角。上次是潘家园,这次是八角。从游客住的地方,搬到更靠西的居民区,她大概是在北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裴砚看着后座上那张脸,想起了上次关门时那声响亮的“砰”,和她头也不回走进民宿的背影。 她对他没印象。这件事本身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裴砚发动了车。 没有解释,没有揭穿,没有问她上次的事。他还是选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做法——顺着她的设定往下走。他忽然想看看,等她下车的时候,这次会不会说点什么不一样的? 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从地铁口到八角,路不算远,但红绿灯好几个。裴砚开得不快不慢,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 黄晶一直闭着眼睛,脑袋靠着车窗,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假寐。 过了十几分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裴砚熄了火。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还在吹。 黄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楼,熟悉的门,到了。她直起身,揉了揉有点僵的脖子,伸手去摸车门把手。动作很流畅,一气呵成。 “谢谢啊。” 黄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半个身子出了车门。语气很随意,就像她在任何一辆网约车上会做的那样——到站,下车,关门,走人。至于付款,打车软件绑了免密支付,等充完 电开机了自然会扣,她根本不需要在车上多停留一秒。 黄晶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步子不快,背着她的斜挎包,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从头到尾,她没回一次头。 裴砚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小区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机支架。他刚才其实开着导航,但她根本没注意到。 两次了。第一次把他当出租车,第二次把他当网约车。第一次叫他师傅,第二次报了一串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数字。第一次在潘家园下了车,说谢谢。第二次在八角下了车,还是说谢谢。 她除了累和谢谢之外,什么都没变。她觉得他是别人,他觉得好笑。他的好笑,他收在心里,而她连这个都不知道。 裴砚发动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也许下次还会见到她,他想。也许下次她开的会是他的车门,以为这是公交车。 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几条信息同时弹出来:两条未接电话,都是陌生号码,隔了几分钟各打了一次。还有打车平台的推送:您的订单已取消。 黄晶盯着屏幕,脑子还有点懵。取消了?她不是坐上车了吗?她明明找到了一辆黑色的、停在路边的车,上车报了尾号,司机还问了她去哪,然后一路把她送回了八角。怎么就取消了? 黄晶点开推送,上面写得很清楚:司机等待超过规定时间,联系乘客未果,订单已取消。下方一行小字:本次取消需扣除3元取消费。 三块。不是大事,但黄晶心里还是抽了一下。倒也不是心疼钱,而是那种“我怎么又搞错了”的无语。 她又看了一眼订单详情。车牌号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尾号1183,黑色某某车型。黄晶努力回想自己上的是辆什么车——黑色的,对,是黑色的。但她看了车牌。 不对,她根本没看清车牌! 她没戴眼镜! 黄晶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出地铁,找车,看到一辆黑的,以为是自己打的,上车,报尾号,司机问去哪,她说八角,到了,下车,说谢谢。 司机问去哪时,她心里还骂骂咧咧来着——这人怎么不看导航?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人家不看导航,那是人家压根不是她打的车!她坐在一辆完全陌生的车上,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报了地址,然后一路闭眼吹空调,到了地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像个被专车接送的老板。 黄晶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还好说了谢谢,还好她下车的时候习惯性说了声“谢谢啊”,不然更不好意思了。 手机电充满后,黄晶把充电线拔了,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回想那个人的样子。但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声音不高,话很少,问了她一句“去哪”,就没再说过话。长什么样?没戴眼镜,看不清。 想不起来。算了,她放弃了。 黄晶又给那个滴滴司机发了条信息:“不好意思师傅,我下午手机没电了,不知道订单取消了,我坐了别的车回去,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觉得北京这地方大概跟她八字不太合。先是拦错出租车,再是坐错网约车。不过话说回来,两次都没被骂,两次都没被多收钱。这座城市坑了她两千块,但也配了两个奇怪的司机。 一个奇怪的好人,一个沉默的好人。黄晶在内心默默祝福了这两位好人,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漱了。 5. 两人初遇[番外] 那是黄晶来北京的第二天。 四月的北京,白天晒得人发晕,到了晚上风一吹,又凉得有点不讲道理。她在外面走了一整天,几万步,该看的都看了,该走的弯路也一条没少走。德训鞋的鞋底薄,走久了脚底板隐隐发疼,每多走一步都在提醒她:该回去了。 但她不想再转公交了。 民宿在潘家园那边,地铁转公交还要再走一段路,开始不觉得麻烦,但今晚不行。今晚她的脚在抗议,她的背在抗议,她的眼皮也在抗议。黄晶站在路口,眯着眼睛往马路对面看——她近视,但平时不戴眼镜,只有看平板或电脑的时候才会架上那副银框眼镜。所以此刻她看到的街景是一幅大色块的油画,车灯是模糊的光团,路人是移动的色块。 路口停着一辆车。 蓝白配色,具体什么蓝她说不清楚,反正看着像出租车。车停在路边,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个人,穿深色衣服。黄晶没多想,她只看到:路边,一辆出租车,里面有人,车窗开着。 黄晶走上前,弯下腰,对着车窗开口:“师傅,你这车去潘家园那边吗?” 车里的人在玩手机。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黄晶就那么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车里没开灯,他的脸半隐在暗处,五官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她没戴眼镜,也懒得分辨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个人好像愣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手机没听清。 “我想去潘家园那边。”她又说了一遍。 裴砚看着车窗外这张脸。 他刚回国没几天,倒时差倒得昏昏沉沉,今晚推了两个朋友约的酒局,一个人开车出来转转。停在路边是在回消息,顺便想了想要不要去吃碗面。 然后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女孩走过来,叫他“师傅”,问他去不去潘家园。 师傅。 他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遇到过。路上被当成Uber司机也不是一回两回。但回国第二天就被人当成出租车,倒是头一次。 有点意思。 裴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刘海,偏圆的眼睛,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脸认真地在等“师傅”说话。她不是喝醉了,也不是开玩笑,她大概真觉得这是一辆出租车。 “上来吧。” 黄晶没有马上动。她一只手扶着车窗边缘,微微弯着腰,又问了一句:“那大概多少钱啊?是按时间算还是打表走公里啊?” 裴砚差点笑出来。 打表? 她问他打表还是按时间。 裴砚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表。”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停顿,像是临时从某个地方借来的词。 黄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裴砚看到了。 “……不会超过二十。”他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估算一个他根本不需要估算的数字。 听到这话黄晶心里有了底。二十,还行。夜间打车差不多就是这个价,她还怕在景区附近被宰。这人看着话不多,报价倒是挺实在。 “哦哦,好。”黄晶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出租车里常见的那种混着汽油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她也没多想,可能这位师傅比较爱干净。黄晶把斜挎包取下来搁在腿上,整个人靠在后座上。走了几万步的腿终于可以歇着了,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脚规规矩矩地踩在脚垫上。 “师傅,我去潘家园那边,就那个——”她翻了翻手机,把民宿的地址念了一遍。 裴砚没说话,发动了车。 北京的夜晚从车窗外流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黄晶靠在座椅上,头抵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商圈变成住宅区。她最喜欢这种不用说话的行程,累了一天,最不想做的就是和陌生人寒暄。这位师傅话少,正好。 裴砚也没说话,他是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这个女孩上车之后就没再看他一眼,看窗外,乖乖巧巧地坐着,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出租车。她对他毫无好奇,这一点让他觉得好笑又新鲜。 车开到潘家园附近,导航的女声报了最后一句“前方到达目的地”。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就到了。”黄晶探了探身子,从包里摸出手机,“多少钱?我扫您。” 裴砚把车停在路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后座。 “不要钱。” 黄晶正在翻微信,准备扫一扫,手指停住了。 “啊?”她抬起头,眉头皱起来,看着他。 “我不是开出租的。” 黄晶眨了眨眼。 不是开出租的? 她的大脑努力处理这个信息,但处理不太动。黄晶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给个解释。脸上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一道逻辑不通的题,所有的已知条件都互相矛盾,解不出来。 裴砚看着她困惑的脸,觉得这个游戏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我的意思是,”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不是出租车。你拦错了。”裴砚顿了顿,“但你说打表,我就顺着说了。” 裴砚没有解释为什么顺着说,也没有说“刚才要是跟你解释,你还得在路边重新等”这种好心话。因为那不是真的。他就是闲着无聊,想看看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现在到站了,游戏结束。 “到了,”他说,“下车吧。” 黄晶眨了眨眼。脑子里那些问题还没理清楚,但身体比脑子快,手已经摸到车门把手了。 “昂。谢谢啊,谢谢。” 她说这两声谢谢完全是条件反射,就像在食堂打饭阿姨把盘子递过来的时候会说谢谢,在便利店结完账也会说谢谢。 下车的时候斜挎包的带子被车门把手勾了一下,黄晶低头解了一下,然后关门。第一下没关严,她又拉开重新关了一次,这回用了劲,“砰”的一声——这车门比她预想的沉。 往民宿走的路上,她没回头,也没多想。一个不是开出租的人送了她一程,挺奇怪的,但也就那样了。民宿的灯亮着,她现在要想的是明天去哪玩,后天开始找房子的事。 黄晶拉开大门,上楼,洗澡,睡觉。 那辆蓝白色的迈巴赫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裴砚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师傅。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座轻轻笑了一声,发动车子,拐了个弯,潘家园的路灯把他的车吞了进去。 6. 缓慢生长 4月18日周一,黄晶没有出门。昨天爬长城的运动量对她来说,已经严重超纲了。她的腿酸得连下床都龇牙咧嘴,小腿肌肉硬得像两块石头,大腿前侧每走一步都在抗议。 黄晶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肌肉的酸痛立刻把她拽回现实——算了,今天就在家瘫着吧。一觉睡到十二点半,还是被饿醒的。 黄晶摸到手机,眯着眼点了一份外卖:蔬菜粥、玉米、茶叶蛋、两个花卷。等外卖的时候她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吃完饭已经下午三点半了,黄晶把空餐盒收拾干净,给自己倒了杯水,吃完药后窝在沙发上开始翻昨天拍的照片。 其实也没拍多少。手机拍的,有些糊了——手抖,长城上的风又大,好几张都虚了。花半谢半开的,肉眼看还行,但一拍出来就觉得山光秃秃的,不太好看。黄晶想起攻略里说四月初长城沿线会开漫山的桃花,但她去的时候已经过了花期,只零星剩几株晚开的,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 她翻到一张抓拍——一个穿着古装的女生站在烽火台旁边,风吹起她的裙摆和袖口,发带飘飘的,身后是蜿蜒的城墙和灰蒙蒙的天。大概是约拍的,旁边有摄影师举着长枪大炮在指挥动作。 黄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可能是那个瞬间觉得真的很美。她看了很久,没有删。 二十多张照片删删减减,最后只剩下四张:一张是城墙在阳光下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一张是烽火台的砖石特写,一张是那几株晚开的桃花,还有一张就是那个古装女生。 她打开微博小号——ID我是小皇帝,那个号没有熟人关注,只有十几个不认识的路人粉,平时发发日常、吐槽外卖不好吃、偶尔转发一些好笑的段子。 黄晶把四张照片传上去,配了四个字:到长城了。发完又刷了会儿微博,看了几个热搜,给一个发美女合辑的博文点了个赞。 晚上九点半,黄晶又饿了。外卖不知道吃什么了,于是她点了一份饺子,玉米虾仁馅的,蘸着辣椒油吃完了。 今天黄晶又睡得早,十二点多就关了灯。腿还是酸,但那种酸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好像昨天真的做了什么事,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高的山。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进那床空调被里,很快就睡着了。这天晚上黄晶没有做梦。 4月19日星期二,黄晶早上六点半就醒了,身体自己醒的,大概是昨天睡得太早,生物钟自动把她从睡眠里捞了出来。她摸到手机,眯着眼刷了一会儿,刷了几个短视频,再浏览了几篇帖子,眼皮又开始发沉。黄晶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是十点半。这回是真的睡够了,但睡太多也有副作用——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里面被人灌了一碗隔夜的粥,太阳穴钝钝地发胀。 黄晶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清醒了大半。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有枕头印,但眼神比前两天清亮了不少。黄晶换了件干净的T恤,收拾好东西背上斜挎包,出门吃饭。 黄晶随意晃到小区门口那家面馆,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个煎蛋。面汤清清的,香菜漂在油星上,煎蛋的边缘煎得焦焦脆脆,蛋黄还是流心的。黄晶把煎蛋戳破,蛋液流进面汤里,拿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吃完面,她把汤也喝了大半碗,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快递又有新消息,黄晶买的第二批东西到了。她把快递一个一个取出来——电煮锅、烧水壶,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抱在怀里走回家。回到家,她蹲下来拆快递。 那个电煮锅是她问室友要的链接,几十块钱,小小一个,够一个人用。拆开包装,发现店家还送了饭勺、汤勺、一双筷子,虽然是塑料的,但看着还行,洗洗能用。 黄晶把烧水壶先接满水,插上电等它沸腾。水烧开后,她把热水倒掉,又接了一壶凉水再烧了一遍。然后是电煮锅——她接了半锅水,插上电,看着水从平静到冒小泡再到咕嘟咕嘟翻滚。 蒸笼、锅盖、饭勺、汤勺、筷子,一样一样都在滚水里过了一遍。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新塑料被烫过之后那种淡淡的、很快就会散掉的味道。烫完之后,她把上一任留下的旧锅和旧电饭煲擦干净,塞进台子下面的柜子里。台面上现在摆着的,全是她自己的东西。 黄晶把之前的脏衣服扔洗衣机里,按了快洗模式。洗衣机嗡嗡地开始转,水龙头哗哗地往里注水。等待的间隙,她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下单吃的——在网上下单了一箱耙耙柑,又加了一箱小蜜薯。耙耙柑 收到就能吃,红薯可以蒸着当早饭。付完款、晒完衣服,黄晶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决定再睡一会儿。 一点躺下的,到两点黄晶就醒了。这回醒来头不疼了,身体也不酸了,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黄晶先是练了会儿字。新买的字帖不错,写了两张,手稳了很多。然后又看了会儿书,平板里放着轻音乐,翻了几页,没怎么看进去,但也不着急。 之后处理了一些琐事——手机该充值了,电脑上有几份课业要简单弄一下。导师还发了条消息,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回了句“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傍晚的时候,黄晶开始做晚饭。新电煮锅第一次正式服役——煮粥。小半杯米,水加到三分之二,盖上盖子等它咕嘟。蒸笼里搁了半个贝贝南瓜、一根紫薯、两个速冻馒头。锅盖边缘冒出白气,扑哧扑哧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粥煮好了,稠稠的,米花都煮开了,散发着一股纯粹的米香。馒头蒸得白白胖胖,手指按下去能弹回来,看着特别喜人。南瓜和紫薯用筷子一戳就透了。她把所有东西端到桌子上,打开平板,边吃边看综艺。南瓜又甜又面,紫薯有点干但很香,馒头很有嚼劲。一集综艺看完,饭也吃完了。 吃完饭,黄晶收拾碗筷,挤了一泵洗洁精,把新锅新碗洗得干干净净。吃完药,黄晶背上斜挎包出门。她在小区附近慢慢散步,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刺骨了。路边的树抽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光。 她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呼吸。黄晶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好——那种“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点”的、很轻微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发现的好,像乌云边上露出的一小片蓝天。 快到八点的时候,黄晶路过那家大超市。门口的黄色牌子上写着“晚间特惠”,她走进去,拿了一筒挂面、一把香蕉、两盒酸奶、一袋切片面包。面包是打折的,但日期还新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袋子吗,她说不用,从包里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 回到家,黄晶把东西一一分类放好——挂面塞进橱柜,香蕉和面包放在桌子上,酸奶放进冰箱。歇一会后洗漱,玩会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吃完药后关灯睡觉。空调被裹在身上,又轻又软。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心想:今天还不错。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7. 误入饭局 4月20日谷雨,黄晶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一分。黄晶躺在床上没动,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脑袋不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湿毛巾好像轻了一点。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醒来时觉得“我还行”了。 黄晶起身拉开窗帘。四月的晨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树叶的味道。楼下那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已经绿透了,在风里轻轻抖着。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去洗漱。 新买的电煮锅在台面上等着她。黄晶往锅里倒了一小撮米,淘洗后加水到三分之二,盖上盖子,按下开关。蒸笼里搁了两个速冻馒头。 然后她靠在台子边上,看着锅盖边缘慢慢冒出白气,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渐渐密集起来。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混在四月清晨的空气里,把整个房间都填暖了。 黄晶把粥盛进那只不规则的大沙拉碗里,拿起馒头,坐在书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吃完粥,她洗了碗,从药盒里倒出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然后翻开手账本,在“早上煮粥,蒸馒头”那一行旁边,用力地打了一个勾。 之后睡了个回笼觉,到午饭时间又下楼在附近吃了一份青椒土豆丝盖浇饭。 中午简单眯了会就醒了。时间还早,黄晶发现今天她没什么事要做,其实她本来也没什么事要做。于是决定找个公园逛逛,晒晒太阳,光合作用一下。查了天气预报,多云转晴,降水概率百分之十。百分之十,四舍五入就是不会下雨。黄晶换上粉色衬衫,里面一件白背心打底,浅色阔腿裤,德训鞋,背上斜挎包出了门。 公园不大,有湖有树有长椅。黄晶绕着湖走了两圈,坐在长椅上看了会儿鸭子。两只绿头鸭一前一后地从水面上滑过去,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看着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太阳照着后背暖融融的,黄晶靠在椅背上,仰起脸,闭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 黄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好了,像春天的树一样一点一点抽芽的好——她今天早上能自己醒了,能给自己煮粥了,能出门散步了,能在阳光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怕了……她很快就会好的。她肯定能好。 然而天突然变了。 黄晶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膝盖上的阳光没了,湖面上那层粼粼的金光也消失了。她抬起头,看到天边那一半已经下白了,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牛奶,白茫茫地往下压。 而她头顶这一半是黑的,乌云堆得又厚又低,随时能挤出水来。空气一下子变得闷热潮湿,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黄晶站在公园,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因为下雨前的气压变化,她的身体比天气预报还灵敏。 她开始出汗,从额头和后背同时往外冒,衬衫很快就黏在背上。手开始抖,很轻微的,但她能感觉到。心也开始发慌。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但那种疼是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呼吸变重了,每一口气都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才能吸上来。 她需要赶紧回去! 站在路边,黄晶掏出手机打车。屏幕上的字在晃,输入目的地,确认,等待接单。界面上跳出车型和颜色,她看了一眼——又是一辆深色的。 黄晶把手机塞回包里,站在路边等。风开始刮起来,带着雨腥味,吹得她衬衫下摆啪啪地响。头发糊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手背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是烫的。 车到了。 一辆深色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生,踩着高跟鞋,关门的时候力道不轻,“砰”的一声。 黄晶没注意那个女生的表情,也没注意她走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只看到有人下车了,车上现在没人了,司机大概是刚完成上一个订单。 黄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但她还是在出汗。黄晶一只手从包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按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把车门关上。车门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轻,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4938”,她努力开口报手机尾号,声音是哑的,含含糊糊。她清了清嗓子,想再说一遍,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黄晶闭上眼睛,纸巾按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手臂。 她的身体还在抖。 车开了。 闻则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孩,看着年纪不大,穿粉色衬衫,脸上都是汗,一上车就拿纸巾擦,也不说话。 装。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这种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上车不说话,红着脸,等别人主动。带她去派对,到了地方倒是眼睛亮了。 所以这个呢?这次又是什么路数? 闻则远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没再回头。反正带谁不是带。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嘶嘶地吹出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雨还没有下,但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 黄晶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太快、太乱,像一个跑调很久的鼓手想追上节拍,但手脚发软,追不上。呼吸还是重的,每一下都要用力才能把气推进肺里。 黄晶想开口说话,但是嘴张不开。她的身体和大脑之间像是断了一条线——大脑在下指令,但身体收不到信号。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次犯病都是这样,说不出来,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原地,只能等它自己走。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豆大的雨点终于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天上倒了一盆豆子。雨声把车里的安静填满,也把她急促的呼吸声盖住了。 车驶出了她熟悉的街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有一栋很大的建筑,灯光从地面打到天上,金灿灿的,刺得黄晶眯了眯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人,车停下的时候有人过来开门,语气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殷勤:“闻少。” 黄晶坐在后座上,纸巾已经被汗浸透了,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她看着车窗外那个金碧辉煌的大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这里不是八角,不是她认识的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和路边小店,门口也没有那个她已经开始熟悉的共享单车。 这里是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北京。黄晶的呼吸还是没缓过来,脑子也有些疼,但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她好像又坐错车了。 但这次,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闻则远走在前面。酒红色衬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够分量的表。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裹着修长的腿,皮鞋锃亮。 他走得不快,跟沿途遇到的熟人打招呼,偶尔停下来聊两句,笑得张扬,完全没回头看一眼身后跟着的人。 黄晶跟在他身后。从车里出来之后,身体稍微好了一点——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呼吸也没有刚才那么急促,心率在慢慢降下来,但脑子还是木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裹着,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明。 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前面那个酒红色的背影,因为他走的方向是她唯一能辨认的参照物。黄晶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里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只知道跟着走,不要停,不要摔倒,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会馆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音乐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每一个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黄晶穿着粉色衬衫,背着斜挎包,和这里的每个人都格格不入,但没有人上前问她。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会馆内部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大堂挑高至少十米,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晃得黄晶眼睛疼——大概是灯,很多很多的灯。脚下踩着什么硬而光滑的东西,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穿着旗袍的女人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身上不知道喷了什么,甜得发腻。音乐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这边慢一点,那边快一点,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有人从一扇半开的门里走出来,带出一股雪茄的苦味,门缝里闪过一张牌桌和码得高高的筹码。 黄晶没看那些。她一直盯着前面那个酒红色的背影,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框子倒是很精致。脚下踩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则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红酒杯,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端着杯子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黄晶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大概两三米的距离。她习惯了这个距离——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赶集,人太多,妈妈怕她走丢,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能太近,太近会踩到妈妈的鞋后跟,也不能太远,太远会被挤散。后来跟朋友出去玩,她也是这么跟着的。朋友们在前面带路,她在后面走,不用看导航,不用记方向,只要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就行。 她妈说她 是个“跟脚精”,走哪儿跟哪儿。她也没反驳,确实是这样。出门旅游她几乎不带脑子,朋友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朋友拐弯她就拐弯,朋友停下她就停下,从没走丢过。 这个本事现在派上了用场——会馆里人很多,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穿梭来往,时不时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挡住她的视线。但黄晶总能从人群的缝隙里重新找到那抹酒红色。有时候人影一闪不见了,她环顾四周,又在另一个方向看到,然后穿过人群跟上去。 他在一个半开放的卡座停了下来。几个沙发上坐满了人,有男有女,衣着光鲜。闻则远跟其中一个人碰了碰拳,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红酒。 他坐下来之后,酒红色的衬衫被沙发靠背映衬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反而更显眼了。 黄晶在旁边另一个沙发上坐下来。这个位置离他不近不远,能清楚看到他的侧脸,也不会太显眼。她把斜挎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包上,脊背挺得笔直。 黄晶还在出汗。会馆里的冷气其实很足,但她身体里那股燥热还没退干净,衬衫的后背还是潮的。 黄晶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额头上,又抽了一张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手还在抖,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抖。擦汗的时候纸巾的边缘一直在颤。 手机从包里滑出来,黄晶看了一眼屏幕。10%的电量,红色的数字在屏幕右上角闪烁,像一个小小的警报灯。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把屏幕关了,又把手机塞回包里。不能再用手机了,这点电量要留着,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打一个电话。虽然她现在也想不出自己能打给谁。 黄晶抬起头,继续盯着那个酒红色的背影。现在人在这里,坐着,暂时不会跑。她只要等他空下来,走过去跟他说——说什么呢?她在心里演练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上错车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去?不行的话帮我叫个车也行,我手机没电了。 这样说可以吗?应该可以。等她能开口的时候就这么说。 坐在闻则远旁边的殷厌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顺着闻则远的目光往黄晶这边瞥了一眼。 殷厌跟闻则远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音乐盖住了。 闻则远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女朋友,就是带过来的”。声音不大不小,黄晶没听清,殷厌倒是听清了,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候另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人个子挺高,穿得比在场的人都随意——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夹克,手里拎着一瓶啤酒,是过来敬酒的。敬完之后他没有走,而是顺着谁的示意看到了黄晶。 孙述端着啤酒瓶在黄晶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侧着头看了看她。 黄晶没看他,她的目光还是锁定在那个酒红色背影上。 孙述嘴角微微上扬,觉得有意思。“你跟着闻少来的?”他问。 黄晶没有回应。 孙述的笑意顿了顿。他转头看了殷厌一眼,殷厌举了举雪茄,嘴角一撇,意思是你别碰钉子了。 孙述又转回来,目光在黄晶的侧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笑意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对殷厌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殷厌笑了一下,没接话。 孙述站起来,在那里又立了一会儿。 黄晶依然没看他。 孙述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更薄,更淡,像一层贴上去的纸。他对闻则远说了句什么,似乎是“闻少魅力真大”之类的话,语气还是轻松的,但转身的时候,又看了黄晶一眼。 闻则远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别闹。 其他人端着酒杯过来跟闻则远和殷厌打招呼。孙述被人拉去另一边的酒桌,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黄晶——她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双手按着包,眼睛盯着闻则远。 孙述摇了摇头,笑着走了。那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是冷的。 黄晶根本不知道刚才有人在搭讪自己。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闻则远身上——他是她现在唯一的线索,她得守住他。 黄晶又在心里演练了一遍:不好意思,我上错车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去?不行的话帮我叫个车也行,我手机没电了。 快点缓过来! 黄晶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几个小小的月牙印。快点能说话啊!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 窗外的雨声还是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没有要停的意思。 8. 生死之刃 走廊在会馆深处,灯光比外面暗了几个色度,壁灯是暖黄色的,但照在深色木质饰面板上反而显出一种冷感的沉。空气里的香氛也换了配方——前厅是甜腻的花果调,到这里变成了沉木和苦橙叶的味道,淡而冷,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闻则远走在前面,酒红色衬衫在昏暗廊道里时隐时现,似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黄晶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没有表情,脚步很轻,鞋踩在厚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抖了,呼吸也恢复了正常,但还是开不了口。脑子比刚才清醒了很多——清醒到能判断哪些路是来过的、哪些人是看热闹的、哪些目光是带着打量和嘲弄的——但清醒也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不剧烈,但很深,像是已经累了很多年。 走廊尽头是一道单扇的、深色的、几乎和墙板融为一体的暗门。门边站着两个穿黑色正装的人,身形笔挺,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 闻则远走到门前,其中一人微微侧身替他推开门,他头也不回地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更暗的光。 黄晶也往那扇门走。她没看那两个守门的人,没加快脚步,也没有犹豫,只是朝那扇还留着一条缝的门走过去,像没看到关卡。 一只手拦在她面前。黑色的袖管,白色的手套,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碰到她,但挡住她的去路,分毫不差。黄晶往左迈了一步想绕过去,那只手跟着移过来,再次拦住她。对方微弓着腰,姿态并不卑微,而是训练有素的铁壁。 黄晶还是没看是谁。她的目光越过那只手,盯着那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门缝越来越窄,酒红色的背影快要消失了。她又往左迈了一步,这次对方没有移动手臂,而是用整个身体挡在她面前。她抬起手,握紧双手想把那只手臂推开。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但那只手臂纹丝不动。她松开手,又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一次,她的肩膀在发抖,但那只手臂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别费劲了。”有人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黄晶没有回头。她又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被那只手臂无声地挡回来。她的呼吸重新变重了,仅有的一点体力正在被这道关卡一点一点消耗干净。 她不知道门那边的世界还能不能追上,那抹酒红色还在不在。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他。找到他,就能回家。这是她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简单、固执、不可动摇,像一根钉子钉在雾里,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钉子的方向是明确的。 其他进不去的人原本打算返回了,却看见一个衣着普通的女生不说话就是硬闯,觉得稀奇,渐渐围了过来。先是一两个,然后三五个,最后聚成一小群人。 “这谁啊?怎么进来的?” “不认识,跟着闻少来的吧。” “穿成这样也敢往里闯?现在的小姑娘真是……”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她耳边嗡嗡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想拍,但看到旁边那几个穿黑色正装的人又收了回去。 黄晶全都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已经缩到针尖那么小,只够装下两样东西——面前那只拦着她的手,和门缝里消失的酒红色身影。她再一次抬起手,把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肩膀抵在那只手臂上,像要把它撞开。但她太轻了,压上去连对方的站姿都没有改变。 兀地,一抹冷光出现在她余光里。 是刀刃。 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白衬衫,深色马甲,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手里反握着一把匕首。 上官越把刀横在她眼前,凛冽的刀锋对着她,然后慢慢往下移,从她眉心滑到鼻尖,滑到嘴唇,滑到下巴,最后停在她喉咙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原本拦着她的那只手撤走了。侍者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门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围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压低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把刀和那个站在刀后面的人。他长得很年轻,笑起来有颗小虎牙,看着天真无邪,带点痞气。那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很生动,但和手里那把冷硬的匕首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黄晶终于把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还是那张漠然的脸。因为流了太多汗,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嘴唇皱起来,眼眸很黑,黑到几乎看不清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她看着他的眼睛,眼里什么也没有。 黄晶继续往前走。 脖子碰到了刀刃。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顺着颈动脉往上游,一路凉到耳根。上官越没有收刀,她的脖子就那样抵在刀刃上,皮肤微微凹陷,再往前一点,刀刃就会咬进去。 上官越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她怎么还在往前走? 黄晶仍往前走。 刀刃在她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然后那片冰凉突然变成了一线灼痛——上官越终于反应过来把刀反抽走,但抽刀的速度太快,方向太偏,刀尖在她左脸颊由下往上梭了一下。 先是脖子传来一阵刺疼,然后是脸。左脸颊上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从颧骨下方斜斜往上,划到靠近耳际的位置。血先是白的——皮肤被划开后短暂地泛白,然后红色从伤口边缘渗出来,一颗一颗,连成一条线,沿着她的下颌滴落。脖子也流了,但脸比脖子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划过一样,火辣辣的,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围观的人群里炸开一阵骚动——有人捂住嘴,有人往后退,有人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尖叫混在里头,刺耳,短促。空气里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但足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把刀刚才真的划破了一个人的皮肤。 黄晶没有抬手捂脸,只是在刀刃离开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微微侧了一下头。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连指尖都没有蜷一下,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那把刀划开的是别人的皮肤,好像那滴顺着下巴滑落的血是今天下午在公园里落在她膝盖上的雨。 上官越握着那把刀,刀尖还在滴血。他的笑容终于有点僵了,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会捂着脸蹲下去,会尖叫着往后躲,但她没有。 或许是这边太喧闹,一个稍微年长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人群里让出的路走出来。他披着白色西装外套,步伐悠悠,眉眼温和。 苏衍之经过上官越身边时脚步未停,话音不高:“这大好日子,见血多不吉利,放她走。”说完他没有等上官越回应,继续施施然地往前走。 黄晶跟着那个披外套的人往前走。上官越握着刀跟在后面,眼神恶狠狠的盯着黄晶,但脚下没有犹豫——他知道,跟在苏衍之后面,他就不能动手。 他们走后,那些侍者重新恢复到原先状态。门重新被推开,又被关上,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房间是另一种低调的奢华。灯光是暖黄色的,亮度调得很低,深色木质饰面板的墙壁上挂了几幅水墨,笔触清淡。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暗红色底,花纹繁复但不抢眼,踩上去像踩在草地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若有若无,像是从家具纹理里自己渗出来的。几张深棕色牛皮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茶几,角落里立着一扇黑漆描金的屏风,老式唱片机正在转着黑胶,放的是慵懒的爵士乐。 包厢里其他人见到苏衍之都纷纷起身,脸上客客气气。有两人却在上端坐着没动。霍云峥看到上官越手里沾血的刀,微微皱眉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苏衍之笑着拍了一下霍云峥的肩膀,在旁边位置坐下。 黄晶进去后扫了一眼,终于找到那个酒红色身影——闻则远在后面靠边处,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着。她走了过去,在一个靠近角落的地方坐下,安静等着。 闻则远注意到她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她怎么进来的?他以为她会跟之前那些女孩一样——被拦在外面,然后悻悻离开,或者在外面等他,但她进来了。她脸上怎么回事?她现在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闻则远端酒杯的手停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但她已经不再看他了。 黄晶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她的左脸颊上那道伤口已经开始凝固,暗红色的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裂缝。 她的呼吸很慢,很匀,用一种她自己才懂的节奏——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她现在需要这个节奏,因为她的脸很疼,脖子也很疼,身体刚经历了一场发作,大脑刚从空白里慢慢重启。她需要休息。 靳司走进包厢的时候,门口那些事他早就知道了。他在监控屏幕前站了几秒,伸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转身往包厢走。 路过上官越的时候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只是随手一探——上官越只觉得虎口一麻,匕首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靳司坐进主位,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刀尖,刀柄朝下,端详了一下。很普通的匕首,刃口开得够利,刀尖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大半。然后他把刀扔了出去。 手腕轻轻一抖,匕首脱手,在空中翻了半圈,刀尖朝下,不偏不倚地钉在黄晶脚边的地板上。刀尖扎穿了地毯,嵌进下面的木头里,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唱片机里的爵士乐恰好在这一刻走到尽头,唱针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调酒师放下了手里的摇壶,霍云峥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苏衍之微微侧了侧头。闻则远手里的红酒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裴砚没动,他只是看着那把还在动的刀,又看着那个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的女孩。 黄晶没有睁眼。她听到了那声响——金属扎进木头的声音,尖锐,厚重,就在她脚边不到一寸的地方。但她没有动。她的呼吸还是慢的,吸气,屏住,呼气。她需要时间恢复。 靳司拿出手帕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指根到指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他擦完手,把手帕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茶凉了换一壶”:“人多了,杀一个吧。”说完端起茶杯。 黄晶慢慢地睁开眼睛。睫毛抬起来,露出那双黑漆漆的瞳仁。她低头看那把刀——安静地扎在她右脚旁边的地板上,刀刃朝上,刀尖在木头的夹缝里卡得很稳。刀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扭曲,左脸颊那道伤口在金属的反光里被拉得很长。 不到两秒。 黄晶伸出右脚——鞋尖有点脏,是刚才在外面走廊上踩到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刀身上轻轻一踢。 匕首从地板里拔出来,在厚厚的地毯上翻了半圈,刀柄朝着上官越的方向滑过去,碰到他鞋尖才停住。 所有人 的目光都顺着那把刀滑动的轨迹,从上官越的鞋尖到他僵住的膝盖,再到他握紧的拳头,最后落在他那稍显稚嫩的脸上。 黄晶把视线从刀上移开,对上上官越的眼睛,用她独有的淡淡表情看着他: “你想杀谁?” 上官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整个房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上官越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那张年轻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整条手臂都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上官越低头看脚边那把刀。刀柄朝向他,刀刃上还沾着那个女孩脸上的血,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黄晶仍靠着柱子,左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呼吸平稳,眼睛一眨不眨,安静地等着他做决定。 上官越弯腰捡刀,动作很慢,像是那把刀有千斤重。他握着刀柄缓缓站直……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晃,但刀尖对准心脏的方向没有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上官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把刀推进去——刀尖刺穿衬衫的布料,刺进皮肤,刺进肌肉……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沿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毯上,瞬间被暗红色的羊毛吞没。 苏衍之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件被打碎的瓷器。霍云峥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闻则远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红酒杯终于放下。 裴砚没有看上官越,他看着黄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一下,像那种在路边看到有人摔了一跤然后又继续走自己的路的表情。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呼吸恢复到那个她自己的节奏里。 黄晶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处理一个陌生人在她面前扎了自己一刀这件事。她的脑子已经把这件事归档为“已解决”,然后自动关机了。 靳司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轻飘飘说了句“走吧”。然后率先走向餐桌。路过苏衍之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苏衍之微微颔首,接过了这个无声的交接。然后朝门口做了个手势,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无声地走进来,动作专业迅速——一个人扶住上官越的肩膀,另一个人用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按住他胸口的伤口。 上官越被架出去的时候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指僵在那里,像是忘了怎么松开。他被带走之后,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浓郁的铁锈味混在檀香和威士忌的气味里,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胃里翻腾的混合气息。 有人面色如常地继续喝酒,有人暗自发抖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地毯上那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苏衍之站起来,穿西装外套的姿态依然漫不经心,但脚步比平时更轻。经过黄晶时他的步伐慢了半拍,像走路时余光扫到路边蹲着一只流浪猫,下意识想多看它一眼,但身体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微微侧头,用一种很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姑娘,进来吃饭。”说完后不等她回应,继续往餐桌走,悠悠然地在靳司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腿上,好像刚才只是顺路通知了一声。 黄晶没有立刻站起来,她靠在柱子上歇了几秒——体力已经见底了,腿是软的,左脸颊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发疼。她看着苏衍之转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张餐桌。桌边的人都已落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撑着柱子站起来,朝那张餐桌走过去。 桌边有几个空位。黄晶扫了一眼,那些人她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坐下的地方。然后她看到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旁边有一把空椅子。她走过来的时候,他把那把空椅子往外拉了一点,然后继续看手机。 黄晶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餐桌是长条形的,深色实木,桌面上铺着浅灰色的亚麻桌布。餐具是纯银的,样式不浮夸,灯光被拢在长条形吊灯里,只照亮桌面中央那几道菜,每个人的脸都半隐在暗处。每人面前四五个小碟——清蒸鱼块、炖牛肉、清鸡汤、两三样时蔬。摆盘讲究,份量精致。 黄晶面前也摆了一份。她没动筷子,连餐巾都没展开。她只是盯着面前那只空水杯。嘴唇干裂起皮,左脸颊那道伤口在暖光灯下像一道细细的阴影。她需要水,大量的水。 裴砚推过来一只水壶。 黄晶没有看他,拿起水壶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完。又倒一杯,又喝完。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裴砚示意侍者换了一个大壶。侍者无声地走过来,把水壶换成大壶,又无声地退下。 裴砚接过来直接放在她手边。 黄晶还是没有看他,继续倒水、喝水。喝到第五杯的时候,终于缓过来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呼吸平稳下来。 从头到尾,黄晶没吃一口菜,没碰一下筷子,没说一句话。 桌上的人都在安静地用餐。餐具轻碰瓷盘的声响,偶尔一两句低语。靳司在跟苏衍之聊一个什么新项目,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裴砚几乎不说话。闻则远吃得心不在焉。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雨声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铺在餐桌上的低语和餐具轻碰的声响底下。 9. 要包养人 饭局不长。靳司最先起身,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放下餐巾,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路过裴砚身边时看了一眼裴砚,又瞥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黄晶。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走了。 苏衍之紧随其后,披着外套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踱到黄晶身边。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是看到一个有趣的谜面,决定暂时不急着知道谜底。然后他跟在靳司后面,也走入了专用通道。 霍云峥起身的时候把打火机落在了桌上。他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拿,经过裴砚背后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里有好几层意思:今天这事不算完,上官家那边我会看着,这个人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往大厅的方向走,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自己要去哪里。 上官越早就被人送到医院去了。桌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提他,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闻则远走得最快。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翻过去,他扶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大厅那边走,快到他甚至没有跟她有任何眼神接触。 椅脚在地毯上蹭出第一声沉闷的声响时,黄晶就睁开了眼睛,缓了几秒后她拿起面前的水壶,给旁边那只杯子倒了水——手并没有从杯口上过。再拿起摆在旁边的筷子,用方的那头推着杯子,往旁边那人的手边送了送。筷子是干净的,她整晚都没用过。 从饭局开始到现在,黄晶没有看过旁边人的正脸——她太累了,累到懒得去记任何一张新面孔。但她记得他在她坐下之前,替她把椅子拉开了一点。在这个所有人都用目光把她从头扫到脚的房间里,只有这个人做了一件不用她开口的事。 黄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开口道:“送我回家。” 裴砚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杯她推过来的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又抬眼看向她。 黄晶还在看他,眼神不避不躲。 裴砚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空了的餐桌,目光在空中对上了。 黄晶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但不翘,投下来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脸上那道伤口还在,暗红色的一道,从颧骨下方斜斜往上,隐入耳边的碎发里。她没处理,没捂过,甚至没问过任何人“有没有创可贴”。 “你知道从这里到八角打车要多少钱吗?”裴砚忽然问。 “不知道。” “那你让我送我就送?” “你可以拒绝。” 裴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闪烁,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天真到残忍。她根本不知道她这句“你可以拒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裴砚拿起车钥匙站起来。 “走吧。”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明显的、被自己压下去的无奈。他明明可以拒绝,但他不想。 裴砚带她走的是那条专用通道——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是暖黄色的,走廊两侧的木质饰面板在暗光里泛着哑光。没有围观的人,没有侍者列队,没有音乐声和香水味,只有她的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微摩擦声,和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电梯已经在等了。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黄晶靠在电梯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能感觉到轿厢在往下沉,耳膜微微发胀。门开了,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汽油和轮胎的味道。 今晚裴砚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Css。硬朗,沉默,像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岩石,停在那些流线型超跑中间,不抢眼,但很难忽略。 裴砚先一步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然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车锁没有开。 黄晶走到后座车门旁,伸手去拉把手。没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又看了一眼车窗——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她抬手在车窗上自然地敲了两下。 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咔哒一声,车锁弹开了。 黄晶拉开车门,抬腿的时候差点踩滑——底盘太高了,她扶了一下车门框,稳住身体,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好像他给她开车门这件事,和超市收银员给她扫码一样,是他的本职工作。 裴砚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挂挡,车驶出地库,穿过雨夜中的北京城。 黄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拉出无数道斜线,又被雨刷一层一层地刮掉。然后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散成星星点点的碎金,街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黄晶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平稳,又从平稳变成绵长。 她睡着了。 裴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熄了火,关了车灯,只留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然后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后座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这场似乎永远不会停的雨。 他没有叫醒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砚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被车窗压得有点翘,左脸颊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看起来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前面,大概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意识回笼时,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快速重组——暴雨、公园、发抖、上错车、会所、刀子、血,还有饭局上那壶被推到她手边的温水。 黄晶蜷在后座上,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疲惫和药效,但脑子正在以一种她熟悉的、曾用来解无数道逻辑题的清醒运转着。 一个念头突然劈进她脑海里。抑郁焦虑让她必须每天找人说话,否则就会在独处时被自己的念头吞没;医生建议她养只猫或狗,但宠物要打疫苗、买粮、做绝育,而她没钱。 两个月,她需要有人陪她两个月。而这个人送她回家,给她倒了一壶水,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从哪里来。干净,安静,不索取任何东西。最关键的是——他在路边停车,说明他现在很闲。 黄晶忽然坐直了身体,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包养你需要多少钱?”她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菜市场拿起一把青菜问价。 裴砚熄了火。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雨刷还在来回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后座上那个人。 她还盯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这辈子是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 “不知道。”黄晶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但我觉得你应该挺贵的。” 裴砚看着后座上这个刚睡醒、脸上带伤、问他要多少钱的姑娘。然后他转回去,重新发动车。引擎低沉的轰隆声重新填满了整个车厢。 “先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了。”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其他的,等你清醒了再谈。” “我很清醒。” 裴砚没说话。 “包养你需要多少钱按月算的话?”黄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她是真的在问价。 裴砚看着那双眼睛。很黑,很认真,带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清澈和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疲惫。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荒诞的事实:在她眼里,他可能真的是一个可以租的东西。 “你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说说看。” “我给你钱,你陪我。” “陪你干什么?” “陪我做任何事。”黄晶说这话时候不带丝毫犹豫。 裴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她:“你打算出多少?” “你觉得你值多少?” 他裴砚活了二十五年,被人叫过无数声“三少”,被人送过无数价值连城的东西,被人情网套过、被利益链绑过、被各种明码标价的资源置换过,但从来没有人让他自己给自己开价。 他甚至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因为他意识到,她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笔正经生意在谈。她是甲方,他是乙方。她是买家,他是卖家。她不是求他包养她,是她要包养他。这个区别,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他觉得荒谬。 “你就不怕我漫天要价?” “为什么要怕?”黄晶反问,表情甚至有一丝疑惑——狮子大开口有什么好怕的?你觉得你值一万,我觉得你值一千,那就砍价。砍不拢就不买,砍拢了就成交。买卖不成仁义在,她又不是没在菜市场砍过价。 裴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重新发动车。 “行,”他说,“先欠着,等我想到再说。祛疤膏——前面有药店,这个不算在账上,算送的。” 车停在二十四小时药店门口。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 黄晶没有动,她抱着手臂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个亮着绿色灯牌的药店,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裴砚下了车,没拔钥匙,车就那么怠速着,空调开着,引擎低低地响着。他站在药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车窗里透出一个模糊的侧影,动都没动。 裴砚摇了摇头,推开药店的门。 裴砚拉开驾驶座的门,没急着上车,先把那个白色的小塑料袋递到后座。 “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黄晶接过袋子,低头翻了翻。祛疤膏,一盒棉签,一包医用纱布,还有一小瓶碘伏——她脸上那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之前在会所里没处理过,碘伏是给她消毒用的。 黄晶翻了一遍,抬起头,把袋子递回给他。“我看不到。” 脸上那道伤在左脸颊,她需要一面镜子才能自己处理。车里没有镜子,她也没带。所以黄晶把袋子递回去,让他想办法。 裴砚接过袋子,站在车门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坐进后座,坐在她旁边。他拆开碘伏的包装,把棉签拧开,沾了碘伏,然后转过来面对她。 车里空间很大,但他坐进来之后,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大。黄晶靠在座椅上,侧着头,把左脸转向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在车内暖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从颧骨下方斜斜往上,划到靠近耳际的位置,血早就凝固了,边缘有点发红,但好在口子不深,不用缝针。 裴砚伸手把黄晶耳边的碎发拨开,然后棉签落下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没躲,甚至没眨眼。 黄晶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车顶灯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 “有点。” 裴砚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棉签沿着那道细长的伤口慢慢滚过去,碘伏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迹。消毒完了,他拆开祛疤膏的包装,挤了一点在指尖,用棉签蘸了,薄薄地涂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四分钟,但裴砚做完之后把棉签和包装纸收进塑料袋里,没有急着下车,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她。 “行了,”他说,“回去别沾水。” “嗯。”黄晶应了一声。手还是抱在手臂上,但她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那片水气氤氲的夜色里。 裴砚看了她一秒,然后拉开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抱着手臂,靠着窗,脸上顶着一层浅浅的药膏,表情淡淡的,像个大小姐在等司机把她送到下一个目的地。 他没有马上开车,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哪栋?” “……前面那栋,最里面。”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雨已经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泥土味。 裴砚从后视镜里看她,以为她在找钥匙或者检查手机有没有电。但她从斜挎包里掏出来一个藏蓝色封皮的小手账本,边角有点磨损,里面夹着一支普通的按动笔。 黄晶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低头写字。动作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完全没有平时写手账那种一笔一划的工整。写完把笔往包里一塞,撕下那页纸,递给他。 “等你想清楚了,打电话给我。”语气平静,直接,不附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把纸条往他手里一放,推开后座车门,跳下车。 这车对黄晶来说还是太高了,下车的时候鞋在湿滑的地面上轻轻崴了一下,她扶了一下车门,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单元楼里走。 斜挎包的带子在她背后晃来晃去,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单元门的电子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门开了,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裴砚坐在后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借着车里暖黄色的顶灯展开那张纸条。纸是从手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纸面上印着很淡的横线。 她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撇一捺,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努力想把字写对。只有那个“4”写飘了,笔锋带出一个小小的钩,暴露了写字的人其实很着急。 黄。单一个姓,没有名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188xxxx4938。 裴砚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从后座出来,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车灯重新亮起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车厢。他握着方向盘,在无人的街道上停了一会儿。 她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裴砚发动车,往城东的方向开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黄晶回到家,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潮湿的夜色。她在玄关站了几秒,鞋还湿着,踩在地板上有点滑。包随手搁在鞋柜上,钥匙丢进门口的小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黄晶没有马上开灯,而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摸到床边,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床垫接住了她,弹了一下,然后归于静止。 黄晶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久到楼下的车一辆一辆开走,最后只剩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久到她的身体终于从“必须撑住”的模式里慢慢退出来,一点一点散在床上,像一块被拧得太紧的毛巾终于被松开。 凌晨一点多,黄晶翻了个身,撑着床沿坐起来。该洗澡了。身上还残留着会所里的味道——香水、雪茄、血腥气、檀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在皮肤上的怪味。 她拧开热水,水蒸气慢慢填满浴室。洗完澡,黄晶站在镜子前面,抬手抹掉镜面上的雾气,然后看到了脖子上的伤口。一道细长的红线,从锁骨上方斜斜划过去。脸上的那道她在药店就看到了——那人给她涂碘伏的时候,她对着车里的顶灯看过一眼,伤口不深,应该不会留疤。 但脖子上的这道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热水把凝固的血痂泡开了,淡红色的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淌,已经流到了锁骨。 黄晶偏过头,用手指碰了碰伤口边缘。有点痛,像被纸割过的那种疼,细而锐,但不算剧烈。 她抽了一张纸按在伤口上,白纸瞬间洇出一小块粉色。没一会儿,血又渗出来。她的凝血功能一直不太好,一个小小的口子也要流很久才能止住。黄晶把纸团扔掉,换了一张又一张,纸巾的边缘很快就在垃圾桶里堆成了一小团粉色的云。 她的目光扫过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洗面奶,保湿水,还有一管没什么用的润唇膏。黄晶拿起那管润唇膏,拧开盖子,用指甲刮了一小块膏体,小心翼翼抹在伤口上。第一层太薄,血还在渗。她又刮了一块,这次抹得很厚,润唇膏的蜡质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密实的膜,血终于不流了。 黄晶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块亮晶晶的膏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润唇膏的说明书写着“滋润双唇,防止干裂”,没写能止血。但管用就行。 从浴室出来,黄晶走到平时放药盒的地方。三种药整齐地排列在小药盒的格子里——抗抑郁的,补维生素D的,助眠的。 她的手伸出去,在药盒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算了,今晚不吃了,反正吃了也睡不着。 黄晶关了灯,躺下来,空调被裹在身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带,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的时候,黄晶终于睡着了。 10. 慢慢恢复 4月21日,雨。早上九点多黄晶醒了一次,但头很痛,太阳穴像被人用钝器敲过,每一次脉搏跳动都震得眼前发花。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又倒回床上。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声音细细碎碎,像无数根针尖同时落在棉花上。 再醒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头还是疼,但没有早上那么尖锐了。黄晶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一会儿,然后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凉水泼在脸上,没化妆的脸在镜子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一圈青灰。左脸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道,她没再看它。 冰箱里还有之前买的面包,黄晶拿了几片,坐在桌边干嚼。面包是打折的,放了两天已经有点干了,嚼起来像在吃纸。黄晶吃了几片,从药盒里倒出两粒抗抑郁的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又躺回床上。 下午五点多黄晶醒了,但没起来,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左脸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暗处显得更深。她刷了会儿微博,看了几个短视频,又翻了几篇推送帖子,内容是什么她看完就忘了。 晚上七点多肚子开始叫,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消化完了。黄晶点开外卖软件,翻了翻,又关上。算了,不想动。懒得等,懒得下楼拿。就这么饿着吧。凌晨三点,她又睡着了。 4月22日,早上八点半醒来,今天头晕好点,但黄晶还是不想动。躺在床上刷手机,回了条导师的消息——老师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挺好的”。又回了条室友的消息——问她在哪,她说“在外面玩呢”。然后合上手机,又睡着了。 十一点多,饿醒了,点了份老乡鸡外卖,吃完后吃了药,就坐在椅子上,腿架在桌子上玩手机。下午三点多又困了,去床上睡觉。五点多醒了,懒得出去吃也懒得点外卖,翻出之前买的酸奶和零食,坐在床边,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吃完,算是晚餐了。凌晨两点多,她又睡了。 黄晶已经两天没出门了。 4月23日早上七点多,黄晶是被胃叫醒的。饿到胃壁像被一只手轻轻捏着,不疼,但空得发慌。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撑起身体坐起来。今天得出门了。黄晶走进厨房,淘了一撮米倒入锅里,加了很多水。馒头吃完了,她从冰箱里翻出之前剩的一个紫薯和一截玉米段,扔进蒸笼里。然后靠在台子边上,等锅盖边缘冒出白气。 粥煮得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乳白色的米汤。黄晶端着那只不规则的沙拉碗,站在厨房里,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烫的,暖暖的,把几天来蜷缩成一团的胃慢慢熨平了。紫薯很甜,玉米很糯,她吃完了,把碗筷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从药盒里倒出药片——昨天又忘了吃,不能再断了——就着最后一口米汤咽下去。 中午时候天放晴了,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格,黄晶决定下楼走走。小区附近那家兰州拉面馆,她路过很多次了,从来没进去过。今天她推门进去,点了一碗拉面,加了个卤蛋,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吃完。 回家的路上,黄晶顺便取了快递——好几天的量堆在快递柜里,她一个一个扫码取件,抱了个满怀。 回到家拆快递,耙耙柑的箱子很重,拆开是满满一箱橙黄色的果子,皮薄,按一下能闻到清甜的香气。地瓜也到了,个头匀称,紫红色外皮上还沾着干掉的泥。镜子是折叠的,可以立在桌上。便携式电风扇很小,风力倒是不错。阻门器是买来放心的——她一个人住,虽然小区治安还行,但多个东西总归安心一点。还有新买的灰色针织外套和浅紫色睡衣,拆开包装摸了一下,料子很软,洗了就能穿。 黄晶把这几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和新买的睡衣外套一起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快洗模式。洗衣机嗡嗡地开始转,她靠在沙发上,剥了个耙耙柑,一瓣一瓣慢慢吃。橘子很甜,汁水很足,顺着指尖往下淌,她拿纸去擦,然后继续剥下一瓣。晒好衣服后大概一点多,黄晶又躺回床上睡着了。 下午三点半醒了,黄晶躺着看了会儿手机,傍晚六点多出门遛弯。晚上吃了碗砂锅米线,汤底是番茄的,还有豆皮和青菜,热腾腾的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吃完米线,她慢慢走到超市。 八点了,该打折的都打折了,黄晶拿了一袋馒头、一袋花卷、一盒速冻饺子,又拿了一个贝贝南瓜。路过零食区,货架尽头那排临期饮料已经换了一批,她挑了几瓶果汁,然后又退回去,多拿了一袋切片面包。 购物车推到鲜花区的时候,黄晶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超市的鲜花区总是亮着比别处更暖的灯,光照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上,红的粉的白的,每一朵都像是在发光。她本来只是路过——鲜花不在她的采购清单上,但然后她看到了那支芍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角微微卷曲,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捏过。花苞还没完全打开,只露出一点点嫩黄色的花心,像个攥着秘密不肯松手的小孩。 黄晶弯腰看了很久。芍药很贵,比一斤肉贵,比一袋花卷贵,比好几瓶临期果汁加起来还贵。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很软,像她小时候家里养过的那只小猫的耳朵。黄晶选了枝花从桶里拿起来,放进购物车最上面,没让它被馒头和南瓜压到。 回到家,黄晶把东西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塞橱柜的塞橱柜。然后她从橱柜里拿出之前喝完饮料留下的玻璃杯,接了小半杯水,把芍药的茎斜斜剪了一截,插进去,放在书桌上。花瓣的粉色落在灰色桌面上,像一小片温柔的晚霞。她坐在书桌前,在台灯的暖黄色光圈里,看着那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芍药。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盒。今晚她吃药了。凌晨一点多,黄晶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4月24日早上六点多,黄晶醒了,厨房里,电煮锅正在煮粥,蒸笼里搁了两根玉米段和两个花卷。锅盖边缘冒出白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她吃过饭,又吃了药,然后回到床上再睡了一会儿。 中午醒来,黄晶突然想吃辣的,点了一份麻辣烫,中辣。吃完后追完一集综艺,消了会儿食,又躺回床上。黄晶侧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15:27,她没有马上起床,只是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今天是来北京的第十六天,二十号那场暴雨之后,她已经闷在家里整整三天了。三天没有出门,没有见人,没有换过睡衣。她抬手摸了摸左脸颊那道伤,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不仔细看的话,大概不会注意到。 黄晶打开手机地图,开始翻北京还有哪些地方她没去过。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北海公园,去过了。国子监,没兴趣。她继续往下划,忽然停住,雍和宫——听说那里的香灰手串很灵。 她打开小红书搜了搜雍和宫,看到有人说这个季节的牡丹开了,紫色的白色的,开在红墙前面,很好看。黄晶忽然很想去看看,看看那棵开在 红墙前面的牡丹,看看那些她还没见过的、安静地开着的东西。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坐起来。今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去雍和宫看牡丹! 4月20日深夜,裴砚从八角开车回自己的公寓。那张从手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被他放在副驾驶座上,等红灯时他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黄,188xxxx4938。回到家,换鞋,倒水,坐在沙发上。 纸条放在茶几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洗澡。热水淋下来,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她用脚踢开飞刀,她问上官越“你想杀谁”,她在饭局上连喝五杯水,她用筷子方头推杯子到他手边,她说“送我回家”,她在他车上睡着,她醒来后问他“包养你需要多少钱”。 裴砚抹了把脸,把水关掉,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4月21日,裴砚一整天都在公寓里待着。霍云峥发了条微信问他“那天那个后来怎么样”,他没回。苏衍之在群里说了句“裴砚最近神出鬼没”,他没理。裴砚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张纸条。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输入纸条上的手机号,搜索。跳出来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往外看。昵称是“我爱黄金”。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可见,地区填的是安徽。他又退出去,锁屏,拿起水杯,发现水已经凉了。 下午裴砚去了健身房,跑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里程。跑完之后站在淋浴间里冲了很久,脑子里还在转——她说“包养你需要多少钱,按月算的话”,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倒像是在菜市场拿起一把菜问价。 4月22日,裴砚去了公司。说是公司,其实是他投的那个独立游戏工作室,在望京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占半层。他很久没来了,前台看到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创始人从工位上探出头,说正好,有个新的demo想让他看看。 裴砚坐下来,看完了,提了几点意见,然后忽然问:“你觉得一个把你当司机、当网约车、当包养对象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问是不是愚人节玩笑。裴砚没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4月23日,裴砚去了八角。车停在小区门口那个位置,熄火,没下车。他看到那栋灰色的单元楼,看到她昨晚跳下车时差点崴脚的台阶,不知道她在不在家? 裴砚想起她走之前头也不回地往单元楼里走,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轻微的啪嗒声;也想起她刚睡醒时揉着眼睛,头发被车窗压得翘起来,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在昏暗光线里像一道浅浅的阴影。她现在在做什么?伤口涂药了吗? 裴砚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是谁?只是被她当成出租车司机、当成网约车司机,又当成包养对象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还记得她说“你可以拒绝”时的表情——她是真的把拒绝的选项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4月24日,裴砚去了那家咖啡馆。老板认识他,不用点单就知道给他上什么。店里没什么人,他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凉了。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已经存了很久但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裴砚忽然觉得这四天所有的纠结、失眠、绕路、无意义的对话,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只是他一直没承认罢了。 11. 包养合同 黄晶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只开了那盏从网上买的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在书桌上拢出一小片明亮。 她正准备搜搜附近有什么新开店,手机屏幕就亮了——是一串陌生号码。既不是银行电话,也不是0开头那种明显的营销电话。 黄晶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以为是谁打过来有事的,然后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黄晶以为信号不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不是自己这边的问题。于是她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喂?听得到吗?你是不是打错了?” “没打错。”是个男声,声音不高,语速不快,音色有点耳熟,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对面又顿了顿,“是我。那天晚上送你回家那个人。” 黄晶愣了一下,她的脑子在“那天晚上”这个时间状语上转了一圈,又在“送你回家”这个动宾结构上打了个转。那天晚上——黄晶脑子里快速翻页:暴雨、上错车、酒红色衬衫、会所、刀、饭局、纸条……啊!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坐直了一点。 “啊,”她说,语气像是终于在档案柜里找到了对应的文件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裴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的包养,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具体面谈。”黄晶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出门要穿哪双鞋了。 “……不用。”裴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我有车,我去找你。地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裴砚听到她很轻地“哦”了一声。黄晶报了地址,某某路某某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报完又补了一句“到了提前给我打电话”,然后挂了通话。 裴砚看着手机屏幕,那句“我去接你”还在脑子里转。她来接他?开什么来接?共享单车还是地铁? 裴砚又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从这里开到八角,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傍晚的四环,应该不算堵。他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站起来。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裴哥走了?” “嗯。”裴砚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开门,外面是四月底北京傍晚的风,有点凉,但已经带着初夏的意思了。 裴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靠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外面那条路,路两旁停满了车,只留中间一条窄窄的道,路灯照着几棵歪歪斜斜的槐树。他拨了她的号码。 “我到了,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车。”裴砚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开着双闪。” 黄晶举着手机,沿着小区门口那一排车慢慢走过去。电话没挂,裴砚能听到她那边轻微的脚步声、远处便利店的关门声、偶尔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经过。 黄晶在一辆黑色的SUV前面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车,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然后是辆银灰色的轿车,她看了一眼又走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双闪是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电话没挂,他听到了。 裴砚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贴在耳边,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她。黄晶今天穿了灰色上衣,浅色裤子,斜挎包的带子横过胸前,走得不快,低着头一辆一辆地看车,像个在停车场里找自己爸爸的车、还没找到就快要失去耐心的小孩。然后他按了一下双闪的开关,车灯闪了两下,在傍晚灰蓝色的空气里亮起一小片橙黄。 黄晶从一辆银色轿车后面探出头,目光循着闪光的方向看过来,然后她看到他隔着挡风玻璃,微微抬了一下手。 她朝他走过来。 黄晶还在几步之外的时候,裴砚就按了车窗按钮。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他的脸。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的秒数还在跳。 “看到了?”裴砚对着手机说。声音同时从听筒和她面前的空气里传来,有一点延迟,像两个重叠的声道。 “看到了!”黄晶挂断电话。走过去,从包里拿出在他来前去超市买的那支半开放的粉芍药,笑着递到他面前,“久等了。赔礼。” 花茎用超市里裹生鲜的那种透明塑料袋草草包着,茎秆下端还用湿纸巾裹了一圈,用橡皮筋扎紧——一看就是临时起意的手笔。花瓣是粉色的,还没完全打开,边缘微微卷曲,像个攥着拳头的小孩。 裴砚抬眼,车窗外的女孩还在笑,刚才找车时找不到他的微微恼意还没从眼角褪干净,但那支花已经递到了他面前。不是那些精心包装的伴手礼,没有丝带和花泥,根茎上还带着超市冷柜的凉意,但她递得很自然,好像这支花和四天前她用筷子方头推过来的那杯水,是同一件东西。 裴砚接过那支芍药,手指碰到湿纸巾的时候顿了一下——冰的。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侧身推开副驾驶的门。“上来吧,”他说,“不是要面谈吗。” 黄晶没动,歪头看他:“在车上谈?” “车上不行?”他反问。 黄晶没回话,她在思考。 裴砚看着她那个表情,看懂了。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几乎听不到。“行,”他说,“你家几楼。”他已经认命了。 “六楼,二单元,挺近的。你车停在这里没问题吗?” 裴砚锁了车,手里还拿着那支芍药。“没问题。禁停时段是九点以后,现在才六点多。” 他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单元楼,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支用保鲜袋裹着根茎的芍药。第一次上门谈包养合同,带的伴手礼是甲方买的,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亏的一笔买卖。但他还是跟着她往单元楼里走了。 “进来吧,当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说完黄晶先坐回沙发上,把斜挎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下属汇报工作的领导。 裴砚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黄晶。他换了拖鞋——她门口摆了两双,一双是她自己的洞洞鞋,另一双大概是之前买东西送的,蓝色,塑料的,有点小,他的脚后跟露在外面。 裴砚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刚刚好,中间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他把芍药放在茶几上,然后侧头看她。 “合同呢?”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明显的、被压下去的揶揄。 黄晶把合同从包里翻出来,递了过去。那是她来北京租房时签的合同——北京xx安居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承租方黄晶,每月租金两千元整,押一付一,租赁期限三个月。甲方签章处的红章印泥蹭花了,乙方签名是她手写的一笔一划。纸页边角已卷起,有一页右上角还有一小片水渍,是之前翻看时洒上的。 裴砚接过那几页纸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纸的状态——纸面上有折痕,是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的,沿着折痕的纹路已经在泛毛。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这是租房合同。” “嗯。”黄晶指了指上面条款,语气像是在教新员工熟悉公司规章制度,“你看这里,把租金改成包养费,租期改成两个月,服务内容在下面空白处补充。我问过于叔了,他说这种手写补充条款也有法律效力,只要双方签字就行。”说完从包里掏出按动笔,笔杆上印着“隆福超市开业三周年纪念”,已磨掉了一半。 “所以我的工资,”裴砚把那份卷了边的合同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是让我自己去讨债?” “对。”黄晶点了点头,表情坦然,像在肯定一个终于跟上她思路的员工。“那个中介欠我两千,你要是能要回来,就是你的。要不到——”她靠回沙发背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右腿架在左腿上,标准的大佬坐姿,“那你这两个月就白干了。” “所以你当时付了两千,”他说,“他跑了。” “嗯。” “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 裴砚看着合同上那个模糊的红章,又看了看她。 “所以,要签吗?” 裴砚接过那支印着超市名字的按动笔,没有立刻拔开笔帽。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千块,两个月,押一付一,工资是追一笔注定追不回来的坏账。这份合同从条款到格式全都不合法,签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她雇的短期劳工,而他这辈子还没签过这么荒唐的文件。 裴砚抬眼看了她一眼,姿势还是那个姿势,安静的等着。好像他签或不签,都不会改变什么。拔开笔帽的声响很轻,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却格外清晰。 “签。” 签完裴砚把合同从茶几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公司地址、法人信息、当时跟你对接的人名字,等下写给我。我明天去办。”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黄晶看着他收好合同,翘着二郎腿,姿态比刚才收敛了一点,左手轻轻握住右手。“还有一件事——我要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裴砚刚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儿只有一张床。” “这不是很明显吗?”黄晶反问后,又补了一句,“你睡沙发,或者打地铺。你自己选。”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这张沙发——布艺的,灰色,不大,坐垫有一块微微塌陷,大概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她平时窝在那里刷手机压出来的。他腿伸直的话,脚踝会搭在沙发扶手上,膝盖以下悬空。这不是一张适合长期睡觉的沙发。 裴砚收回目光,又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等他回答,表情坦然,好像自己刚才只是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合租条款——比如“垃圾轮流倒”或者“晚上十点后别放音乐”。 他忽然有点想问她:你是对所有刚认识几天的男人都这么放心,还是只对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确定自己想听到哪个答案。 “沙发。”他说,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让人送张垫子过来。” 黄晶满意地点头,“可以。”又问,“你衣服呢?要回去拿?还是待会儿我给你买?” “回去拿。顺便把垫子带过来。”裴砚站起来,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还有其他需要带的吗?” 黄晶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牙刷,毛巾,拖鞋——你脚上这双可以带走,但洗澡的拖鞋你自己带一双,我这只有一双。”她看向他,表情很认真,像在给新入职的员工交代报到材料。 “牙刷的颜色有要求吗?” “没有。别是粉红色就行。” 裴砚点头,拉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黄晶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不止一号。那只芍药还放在茶几上,和那份讨债合同并排摆着。她在看那朵花,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花瓣边角。听到他开门的声音,黄晶抬起头,对他挥了一下手。 “快去快回。”说完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芍药上,好像他已经是可以自己出门、不用大人操心的寄养宠物了,“路上小心!” 黄晶的目光从合同移到旁边那支芍药上。花瓣还是半开的,粉色的,在台灯下安静地待在玻璃杯里。她伸手拨了一下最外层的花瓣,心想:这个仆人还挺好养的。不用喂猫粮,不用铲猫砂,不用打疫苗。自己会开车,会买祛疤膏,会记账,还会主动问“牙刷要什么颜色”。她只是说要包养他,他就自己把入职材料都问清楚了。这种员工,放在哪个公司都是优秀新人。 黄晶靠回沙发靠背上,把腿伸直,脚趾在茶几边缘碰了碰。两个月,她想,这两个月应该不会太无聊。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门铃响了。黄晶小跑着去开门,门外的人换了一身深蓝色T恤和运动长裤,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行李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目光扫过他手上那个不大的行李袋——这就是全部家当。“牙刷什么颜色?” “深灰。” “行。”黄晶指了指洗手间,“毛巾挂那边,拖鞋带了吗?” “带了。”裴砚弯腰把行李袋放在沙发旁边,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T恤、两件衬衫、一条换洗长裤、一双深灰色拖鞋、牙刷、毛巾。最上面是一张还没拆封的瑜伽垫——沙发垫。他把拖鞋拿出来换上,和她那双磨平了底纹的洞洞鞋并排放在门口,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黄晶靠近他,掏出手机:“刚刚微信忘记加了,我扫你。” 裴砚调出二维码。黄晶扫完,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仆人,然后抬头问他:“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西餐。”他顿了顿,“中餐不太会,但可以学。”说完裴砚自己也愣了一下。 “没事,我也不太会做饭,正好。”她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们要不出去吃?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当然是庆祝你入职我的生活圈啦。”说着黄晶点开手机给他看,“我在网上看到了一家云贵菜,评价很好,我想吃好久了。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的,你看看”,说着把手机递给他。 裴砚接过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家云贵菜馆的点评页面。照片里木桌藤椅,落地窗外是灰瓦的屋顶和一片看不出品种的绿植,灯光是暖调的,照着桌上的红酸汤鱼和烤饵块。他往下划了两页,看了看人均和推荐菜,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可以。”他说,“我请。” “不行。”黄晶把手机收回,语气很坚定,“说好了我包养你,当然是我请啦!”她说完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员工手册补充条款,“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不是每天都有漂亮饭吃的。之后我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 裴砚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灰色针织衫,脚踩一双磨平了底纹的洞洞鞋,刚跟他签完一份工资是追讨坏账的包养合同,刚宣布今晚要请他吃人均不便宜的云贵菜。现在她在给他打预防针——今天有漂亮饭,明天可能只有白粥配馒头。 黄晶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黑,很认真,认真到好像在跟他讨论一笔几千万的合同条款。但那笔合同的内容是——以后她吃什么,他就得吃什么。 “知道了。” 黄晶满意地点点头,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裴砚的脸,“真乖。” “走吧,”把钥匙揣进口袋,“那家店不好排队,去晚了要等位。”黄晶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裴砚还站在那里。 黄晶挽上他胳膊,“别发呆了,我快要饿死了,快走快走!” 裴砚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只手——手指有点凉,隔着灰色针织衫的薄袖口,轻轻搭在他小臂上。然后他被她拽着往门口走,脚步踉跄了半步才跟上。 楼下,G-Css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裴砚拉开副驾驶的门,黄晶坐进去,熟练地系上安全带,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捣鼓导航。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餐厅地址,下面还跟了个小猫挥爪的表情。 裴砚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她,黄晶正把车窗摇下来,胳膊肘搭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面向窗外,闭着眼睛。 四月底北京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刚抽新叶的味道,她的碎发被吹起来,在车顶灯的暖光里飘成一小团模糊的金棕色。她没戴眼镜。 裴砚发动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厢。黄晶没有睁开眼,但嘴角是弯的。 车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裴砚握着方向盘,犹豫片刻,然后开口:“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黄晶睁开眼转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我叫黄晶,黄瓜的黄,亮晶晶的晶,不过我不是很喜欢吃黄瓜。你叫什么名字啊?” 裴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黄瓜的黄,亮晶晶的晶,第一次有人这样跟他介绍自己,还附带了一个“不喜欢吃黄瓜”的备注,好像这个备注和名字本身一样重要。 “裴砚。是非的裴,砚台的砚。” “哪个pei?是非的‘非’加个‘衣’吗?砚台是文房四宝那个砚吧?” “嗯。” “裴砚,”黄晶念了一遍,像在试这两个字的发音,“你名字真好听,谁给你取的?” “我爷爷。” “那你爷爷挺会取名字的。我的名字是我爸取的,他姓黄,生我的时候看到灯很亮,就取了晶。我妈说幸好当时不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然我就叫黄灯泡了。” 黄晶靠在椅背上,又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然后她伸出手,很正式的样子,“你好裴砚,我是黄晶,你的老板。” 裴砚看着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整齐。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指触碰到她掌心的温度时,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从她叫他“师傅”的那一刻起,从她把杯子推到他手边的那一刻起,从她在他车上毫无防备地睡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你好,黄晶。”他说,“我是你的仆人。” 黄晶听到这话笑得更欢了,竖起大拇指给他点赞:“同志,你这个思想觉悟很不错嘛!我们就是人民的好公仆!”说完又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得安全带都歪了。 裴砚看着前方已经开始堵车的晚高峰路况,嘴角微微上扬。人民的仆人,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称呼,但被叫“同志”还是第一次。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亮,和刚才在路灯下闭着眼吹风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很安静,像一片落在车窗上的花瓣,风一吹就会飘走。现在她笑得像个刚从学校偷跑出来春游的学生。 裴砚发动车,跟着导航驶入暮色的车流。尾灯在远处亮起一小片红光。 12. 开始同居 “我想听音乐,你车能放歌吗?”黄晶自然的和裴砚聊起来,堵车有点烦,这时候放歌最好。 “能放。”裴砚趁红灯的间隙连上车载蓝牙,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选。” 黄晶接过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歌单里怎么全是英文歌?这个叫什么?”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他昨晚失眠时单曲循环的那首爵士乐。 “ChetBaker。” “没听过。”黄晶收回手机继续往下划,一首一首地念着歌名,“这个呢?” “NorahJones。” “也没听过。不过封面挺好看的。”黄晶在一首叫《Sunrise》的歌上点了播放,前奏的钢琴声从车厢音响里漫出来,慵懒的,带着点微微的沙哑。 黄晶靠在椅背上听了几句,然后摇了摇头,“太慢了,不适合堵车。堵车要放快歌,提神。你这里面没有五月天吗?” “没有。” “王力宏呢?” “没有。” “梁静茹?孙燕姿?林俊杰?”黄晶的语气越来越不可思议,像是发现了一个严重的产品缺陷。 “都没有。” 黄晶张了张嘴,用一种“这个仆人配置太低了我要给他升级系统”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她从自己的手机上打开音乐软件,连上蓝牙,在搜索栏里输入“恋爱ing”。前奏的电吉他声炸出来,欢快的鼓点填满了整个车厢,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转头看他。 “听过这首吗?” “没有。” “那你今天有耳福了。”黄晶把音量调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在副驾驶座上晃着脑袋。窗外是堵得水泄不通的四环路,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但车里是五月天,是她跟着哼的歌声,是她晃来晃去的马尾辫。 “陪你逛街逛成扁平足也没关系——”黄晶突然转头对他唱了这句,然后自己先笑了,“这句歌词写得太好了,扁平足,笑死我了!” 裴砚看着前方那个半天才挪一下的车屁股,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跟着节奏打拍子的她。他会记住这首歌,回去加到自己的歌单里。 趁等红灯的间隙,黄晶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还在努力压着。但裴砚从她肩膀微微抖动的幅度判断——她憋笑憋得很辛苦。 前奏响了。不是刚才那种轻快的吉他扫弦,是密集的战鼓和电子音效,像一支军队在耳机里列队踏步。然后王力宏的声音炸出来,中英文混杂,每一个字都踩在鼓点上,噼里啪啦,像在车厢里放了一把鞭炮。 黄晶终于憋不住了,跟着《火力全开》的前奏晃起脑袋,幅度比刚才大得多,晃得整张座椅都在微微震动。但她没看前方,她在看他——用一种“你快夸我选歌选得好”的眼神盯着他的侧脸。 裴砚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怎么样?”黄晶凑过来一点,声音带着笑意,“提不提神?” “提。”雨刷忽然动了一下,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吱嘎刮了两下。裴砚关掉它,动作有点急。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副驾驶座里缩,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你这么激动干嘛,”她笑着说,“又没有真的在打仗。” 裴砚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黄晶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一只手撑着中控台,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他那边倾斜,仰着头,盯着他的左耳。 “你耳朵好像有点点红诶。”她的声音压得很轻,但每个字里都藏着笑。黄晶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带着今天下午喝过的果汁的甜味。 裴砚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红灯还剩二十秒。 黄晶的目光从他的耳朵移到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更轻了,像是课堂上跟同桌说悄悄话:“你是不是害羞了?” 裴砚没说话。红灯还剩十秒。 黄晶满意地靠回副驾驶座,重新系好安全带,嘴角的弧度比车窗外的月亮还弯。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G-Css冲出去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又一个红灯,黄晶从包里拿出耙耙柑,剥开,然后把第一瓣递到他嘴边,“尝尝,我最近买的,品质还可以,之前吃的几个都不酸。” 裴砚看了一眼她递到嘴边的耙耙柑,橘瓣上还带着白色的络,她没撕干净,就这么自然地递过来了。好像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边开车边等红灯的间隙,剥个橘子,往旁边的人嘴里塞一瓣。 旁边的人,这个概念在裴砚脑子里晃了一下,然后他张开嘴,接住了那瓣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凉意,不酸。 “怎么样?”黄晶看着他。 “甜。” 黄晶点头,吃了一瓣,“确实不错,这家店可以常买。” 两人就这样你一瓣我一瓣的分食那个耙耙柑。黄晶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然后把完整的橘子皮放在中控台上。那皮被她剥得很完整,像一个被掏空了瓤的小灯笼,边缘还留着白色的络。 “车载香薰,纯天然的。”黄晶拍了拍手上沾的橘络,一副“你捡到宝了”的表情。裴砚看了一眼那团橘子皮,又看了一眼她。 他这辆G-Css的中控台上放过很多东西——拍卖会上拿回来的沉香木摆件,苏衍之从日本带回来的手工陶瓷小碟,大哥随手扔的雪茄剪。但从来没放过一团刚剥下来的橘子皮。她放得理所当然,好像橘子皮天生就该放在这里,和空调出风口、导航屏幕、电子表盘组成一个完整的驾驶生态系统。 红灯还有五秒。裴砚伸手把那团橘子皮拿起来,放在空调出风口前面。暖风一吹,车厢里弥漫开一股清甜的柑橘香。黄晶吸了吸鼻子,满意地点点头。“看,比那些化学香精好闻多了。以后吃完橘子皮都留着,攒够一盒还能晒陈皮。” 她说以后。裴砚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他自己大概没察觉,但黄晶看到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回副驾驶座上。四月傍晚的风灌进来,和柑橘味混在一起。 到地方停好车后,黄晶挽着裴砚胳膊和他一起往店里走,她边走边说,“饿死了饿死了,感觉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两头牛。” 到了店里黄晶对前台说“两个人”,刚好有位置,他们被引着往座位走。两人坐在一起,黄晶已经把菜单往他这边偏了偏,但主要控制权还是在她手里,“你想吃什么?” “你点,”他说,“我都可以。” “行。来份烤鱼怎么样?”黄晶抬头看他,笔尖悬在点单栏上方,“你吃鱼吗?罗非鱼。” “吃。” “好。”黄晶在“香茅草烤罗非鱼”后面画了个勾,然后继续往下划。 “我想吃菠萝饭。这个茉莉花炒蛋也想尝尝,再来个小锅米线,可以吗?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可以了,”他说,“先这些。” 黄晶看着裴砚,“那你有什么忌口吗?葱姜蒜香菜都吃吗?我不要葱。” “都吃,”他说,“除了葱。” “可以可以,喝的呢?是点这里的还是点外卖?” “都行。” “那就点这里的吧,我看看——”黄晶把菜单翻到饮品页,手指从密密麻麻的饮料名上一行一行划过去,“酸角汁、鲜榨橙汁、百香果绿茶……你想喝哪个?” “酸角汁。” “行,”她又在菜单上勾了一笔,“我喝百香果。百香果不加糖,烤鱼少放辣——你吃辣吗?” “吃。” “那就正常辣。茉莉花炒蛋不要葱,小锅米线——”她抬头看他,“小锅米线里一般有韭菜,你吃韭菜吗?” “吃。” “那就正常上。”黄晶合上菜单,举手招呼服务员。点完菜她把两人的碗筷从塑封膜里拆出来,用茶水涮了一遍,推到他面前——筷子是方头朝他的,和四天前在会所里一样。 “你经常这样?”裴砚忽然问。 “哪样?” “请第一次见面的人吃饭。”他说,“包养。” 黄晶放下茶杯,很认真地回他,“你是第一个男生。”她说,“我之前没包养过别人。” 服务员端上酸角汁和百香果绿茶。黄晶把百香果那杯挪到自己面前,把酸角汁推给裴砚。“尝尝,云南特产。你要是觉得不好喝就给我,我跟你换。” 裴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的,带着一种从没尝过的果香,“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行。”黄晶看着他的表情,把自己那杯百香果推过去,“给你换。” “不用。” “没事,我什么都喝。”黄晶说着已经把他的酸角汁端过来尝了一口,咂咂嘴,“我觉得这酸角汁还挺好喝的,比柠檬茶好喝呢。”黄晶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我之前有个大学同学是云南的,她给我带过酸角糕,还挺好吃的,我还想再买呢。酸酸甜甜的,有点像山楂糕,但没有山楂那么酸。你吃过吗?” “没有。” “那你下次可以尝尝。网上应该有卖的。”她说着,又喝了一口酸角汁。 从头到尾,黄晶一直在念叨,话题从酸角糕跳到大学同学的家乡特产,又跳到另一种他同样没吃过的滇式月饼。她说自己其实不太喜欢甜食,但酸的可以,又说百香果不加糖就够甜了,这家店还算实在。 裴砚端着那杯被她换过来的百香果绿茶,喝了一口,很甜,没加糖也甜。然后他意识到——他们喝了同一杯饮料。不对,是她喝了他的,他喝了她的。而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正在低头夹一筷子刚端上来的茉莉花炒蛋。 “这个好吃,”黄晶把炒蛋咽下去,眼睛亮了,“有茉莉花的香味,但又不冲。你尝尝。”说着用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 裴砚低头吃了一口,蛋很嫩,茉莉花的香气很淡,在舌尖上绕了一下就散开了,像她刚才凑近他耳朵时呼出的那口气。 菠萝饭上了。黄晶脑袋凑到裴砚那边,她一只手挡在嘴边,像是在传递什么国家机密,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倒映着桌上那盏吊灯。 “你说,这个菠萝是不是会一直回收利用?就是——我们吃完之后,他们把壳收回去,洗一洗,又盛下一份。”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菠萝饭,半个菠萝挖空了瓤,填进金黄色的炒饭,饭粒间缀着虾仁、腰果和葡萄干,菠萝外皮还带着新鲜的绿色叶片,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卖相很好。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推演下去了。 “你想啊,菠萝壳这么硬,又不会破,洗洗就跟新的一样。这家店一天卖几十份菠萝饭,总不能每天进几十个新鲜菠萝吧?菠萝还要挖瓤,多费劲。肯定是循环利用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应该不会。”他说,“菠萝碗用一次就软了。而且——”裴砚指了指她刚舀了一勺的炒饭,“你吃之前没先拍照吗?” 黄晶低头看着那勺已经快送到嘴边的饭,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勺子放回去,掏出手机,“对哦,差点忘了。”她把手机举高,对着菠萝饭拍了张照,又把他的酸角汁挪到画面里当背景,调整角度,“你帮我把那个茉莉花炒蛋也挪过来。” 裴砚照做,她又把她的百香果茶放在左边,重新拍了一张,然后满意地低头选图。他继续吃她刚才舀出来、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那勺炒饭。 “呱——你怎么把我舀的吃了?”黄晶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微微嘟起来,表情介于“震惊”和“委屈”之间,像一只被抢了瓜子的小仓鼠。 裴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空了的勺子,又看了一眼她那勺已经被他咽下去的炒饭。“凉了,”他说,“给你重新盛一勺。”裴砚重新拿起她的勺子,挖了一勺带虾仁和菠萝粒的炒饭,递到她嘴边。 黄晶眨眨眼,张嘴接了这勺饭,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算你识相。” 黄晶放下筷子,用一种宣告战败的表情看着他,“我吃不下了。” 裴砚看着满桌剩菜。米线还剩半份,烤鱼只动了一半,菠萝饭还有小半只菠萝的量,茉莉花炒蛋倒是被挑得差不多了——她把蛋都挑完了,盘子里只剩几朵孤零零的茉莉花。 他看向她,黄晶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胃的位置,表情介于满足和难受之间,像一只吃饱了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连尾巴都不想动。 “以后少点一个菜。”裴砚拿起筷子开始解决那条烤鱼。鱼已经有些凉了,但肉质还行,罗非鱼刺少,他剔得很快。 “那不行,”黄晶抱着百香果茶,理直气壮,“每样都想尝尝嘛。而且这不是有你呢嘛。”她说完又往前凑了凑,手肘撑着桌子看他吃。“好吃吧?这家店是不是还不错?” “嗯。”裴砚把最后一块鱼肉从骨架上剔下来。 “以后可以常来,”她说,“下次点不一样的菜。今天这几个都试过了,下次可以试试他们的菌子火锅。我看隔壁桌点的,闻着好香。”黄晶已经把下次来吃什么想好了,完全不觉得带他再来有什么问题。 回去路上,黄晶靠在副驾驶座上,连打了三个哈欠。打完第三个的时候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她用手背随便蹭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前方发呆,眼睛已经眯成两道缝了。 “困了?”裴砚发动车。 “嗯。”黄晶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往座椅头枕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晕碳,吃饱了就困。本来想去超市的——算了,明天再说。”她说“明天再说”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 车里还在放五月天,是她来的时候连上的蓝牙,播完《温柔》自动跳到了《突然好想你》。她没跟着唱,呼吸声渐渐变慢了。 裴砚把音量调低了两格,空调温度往上拧了半度,车开得比来的时候更稳。四环路上车已经少了,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 她睡着了——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在他后座睡着,他不知道她住哪栋楼,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个小时。这次他知道,甚至她家沙发上还有他刚放下的行李袋。 裴砚忽然想起她刚才在餐厅里说的话——你是我第一个男生。第一个被她包养的,第一个跟她签字盖章的,第一个被她带进出租屋的。也许也是第一个在她睡着时开车带她回家的人,但这个“也许”其实不对,她大概早就忘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坐他车时也在后座睡着过。她不记得了,没关系,他记得。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裴砚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还在睡,脑袋歪在座椅头枕上,嘴唇微张,呼吸又缓又长。安全带还系着,斜挎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松松地交叠在包上——和上次在他后座睡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裴砚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四月末的夜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没醒。他弯腰替她解开安全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座椅上捞起来。她很轻,比看起来轻。灰色针织衫的袖口蹭过他的手腕,黄晶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扫过他的锁骨。 裴砚用脚把车门轻轻带上。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中途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他外套的前襟,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裴砚没听清,低头靠近她的嘴唇。 “到了吗?”黄晶又说了一遍。 “快了。” 黄晶又把头埋回他肩窝里,继续睡。 六楼。裴砚从她包里摸出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小猫,可能是买什么东西送的。开门,开灯,把她放在床上。黄晶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洞洞鞋在脚上晃了两下,他弯腰替她脱了放在床边。然后他把沙发上自己的行李袋挪到地上,拉过那床空调被,盖在她身上。黄晶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进去,蜷成一团。 裴砚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她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他转身把她的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小盘子里,和那支芍药并排,然后关了灯。 裴砚拉半躺在沙发上,但沙发太短,脚踝搭在扶手上,膝盖以下悬空。好在黄晶的空调被够大,他从沙发靠背上扯下来一角,搭在身上。 黄晶翻了个身,被子被她卷走一半。他没拽回来。 13. 忽然安静 黄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正落在沙发扶手上。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零点四十三分。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还是晕的。只记得吃完饭上车,系安全带,放歌,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对了——是他把自己抱上来的! 黄晶忽然清醒了一点,蹑手蹑脚走到客厅。裴砚蜷在一张对他来说明显太短的布艺沙发上,脚踝搭在扶手外面,被子只盖到胸口。她的空调被——他居然真的用她的空调被。他没有醒。呼吸很匀,眉头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拧着。 黄晶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被他踹到地上的被角捡起来,轻轻搭回他身上。他没有醒。 她转身去衣柜拿睡衣。动作很轻,衣柜门只开了一条缝,靠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里面叠好的衣服。浅紫色那套,新买的,洗过了还没穿过。 黄晶抽出来的时候衣架轻轻碰了一下柜门,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他没动。然后去卫生间,轻轻推上门,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极慢,锁舌弹进卡槽里,几乎没有声音。 换好睡衣,刷了牙,拿洗脸巾打湿了简单擦了擦身体。花洒就在手边,白瓷的,拧一下就能出热水。黄晶手都碰到开关了,又缩回来。水流声会吵醒他。他在那张沙发上窝了一晚上,难得睡着了——也可能没睡好,反正现在睡了。 黄晶用洗脸巾接了点温水,拧干后擦了一遍脖子和手臂,再洗后拧干晾在毛巾架上。 推开门,小心翼翼走回床边。路过沙发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大概是做梦了。 黄晶躺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听着客厅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冷汗,没有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只虾,只是普通的、不用吃药的、沉沉睡去又自然醒来的睡眠。黄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原来睡觉可以不是一场消耗,而是一种补充。 裴砚的生物钟是早上六点半,不管几点睡,到点就醒。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两秒他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天花板不是他公寓的那盏吊灯,后背硌着的不是他定制的乳胶床垫,腿悬在半空中,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转头,看到黄晶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脚趾。他想起来了——八角,六楼,布艺沙发,黄晶。 裴砚轻手轻脚站起来,去洗手间换了运动服。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四月底的清晨有点凉,小区里已经有遛狗的老人。 裴砚绕着小区跑了五公里,配速不快,汗出透了。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两根油条、一袋豆浆——她昨天说想喝豆浆。上楼,开门,她还在睡。 裴砚冲了个澡,然后站在她的厨房里,面对那个小小的电煮锅。他昨天说过会煮粥——米和水,比例昨晚用手机查过。淘米,加水,盖上盖子,按下开关。 等粥咕嘟的时候,裴砚把油条切成小段,装在盘子里。冰箱里有她之前买的酱菜,他拿出来摆在小碟子边上。 粥煮好了,稠稠的。裴砚盛了两碗,一碗给她放在书桌上晾着,一碗端到自己面前。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就着酱菜和油条,安静地吃粥。黄晶翻了个身,闻到米粥的味道,慢慢睁开眼。 黄晶趴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沙的,像是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裴砚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回头看她。 “早。”他说。 “早。”黄晶眨了两下眼,似乎在处理眼前的信息——他在她的沙发上,端着她的碗,穿着深灰色的T恤,头发是湿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起好早。”然后她闻到豆浆和油条的味道,肚子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在被子底下轻轻咕了一声。 黄晶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眯着眼看向书桌——那里晾着一碗粥,旁边是切成小段的油条,还有一小碟酱菜。 “……还有豆浆。” 她认出了那个袋子上的logo,是小区门口那家早餐摊的,她之前买过一次,说好喝。黄晶慢慢坐起来,裹着被子,头发翘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看着那份早餐,又看着他。他端着粥碗,表情很淡,好像做这些事是什么理所当然的。 “你这个仆人,”黄晶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真心夸赞道,“服务也太到位了!” 说着黄晶在床上又赖了好一会儿,靠着床头翻手机。回了条室友的微信,又把昨晚拍的照片修了修发在小号上。然后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去衣柜拿换洗衣服。 “我先洗澡,”黄晶路过沙发时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洗。” 热水哗哗响。 裴砚坐在沙发上继续喝粥,豆浆给她留着,油条分了两份——一份切好的在她碗边上,另一份他吃完了。她的电风扇在茶几上转着,白色的扇叶嗡嗡地吹。 洗了很久——比平时久,大概是把昨晚没洗的那份也补上了。从洗手间出来时,黄晶穿着那件新买的浅紫色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蒸得红扑扑的。 她趿拉着洞洞鞋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正好在电风扇对面。打开风扇,调到最大档,闭上眼,让风吹了好一会儿。 “活过来了。”她说,然后睁开眼睛看他。“你跑完步洗澡了没?” “洗了。” “那就好。”黄晶把毛巾拆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上,又抓过电风扇对准脖子吹。“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太早了吧!你平时也这么早起?” “嗯。” “好习惯!”黄晶竖了竖拇指,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享受风扇的风。她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颊上那道淡粉色的疤被热气蒸过之后显得更浅了。 歇了一会儿看他吃完黄晶开始指使裴砚,“帮我吹头发,吹风机在电视机下面的桌子上”,然后她拿起盘子,开始吃油条,“其实油条不用切,直接吃就行,不然你还要多洗一个盘子,太麻烦了。” 裴砚从电视机下面拿了吹风机,绕到沙发背后。把吹风机插上电,按下开关,暖风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穿过。她的头发很细,深棕色,吹起来轻飘飘的,抓在手里像一把凉丝丝的水草。 裴砚调了中档风,手指从她发根慢慢梳到发尾,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后颈。黄晶一边吃油条一边玩手机,丝毫没觉得后颈被碰到有什么不对。 “手法还可以,以前给狗吹过毛吗?” “……没有。”顿了一瞬,裴砚又说道,“但以前给猫吹过。” 黄晶惊讶地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句:“我大哥的猫。每次洗澡都抓人,你比它配合。” “你还有个哥哥?那你家也交罚款了吗?” 裴砚沉默两秒,然后说:“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黄晶“哦”了一声,然后低头喝粥。 吹风机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她的头发在气流里飘起来,发尾扫过他的手指,半干不干,带着柚子味洗发水的淡香。 裴砚一层一层地吹,梳子从发根顺到发尾,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就放慢速度轻轻梳开。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吹风机嗡嗡地响,她的勺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把她后脑勺最后一缕湿发吹干,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回电视机下面的桌子上,然后去洗手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让她擦脸上和脖子上被吹风机吹出的薄汗。黄晶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继续低头喝粥。 黄晶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拿出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拿起手机,趴进被子里,开始刷。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停了,黄晶没抬头。 裴砚擦干手走回来,她正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微微弯着。裴砚坐回沙发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背对着他。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屏幕的光暗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裴砚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团拱起来的被子。空调被是她自己带来的那一床,白底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的呼吸很快变匀,偶尔翻个身,脚从被子边缘伸出来,又缩回去。他站起来,把那角滑落的被子重新塞好,然后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看邮件。 黄晶不知道他做这些。他也不知道,她在睡前想的最后一句话是——之后一定不能乱说话了。 再次睡醒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躺在床上玩手机到十二点,黄晶抬头,脸上没什么情绪:“我中午不饿不想吃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 裴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只见黄晶坐在床上,头发睡得有点翘,早上吹好的发型早就压没了,白底小熊的空调被堆在腿上。 “不用,”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冰箱里有饺子。” “行”,黄晶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戴上耳机继续靠在床头玩手机。 裴砚煮饺子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黄晶靠在床头,耳机线从耳侧垂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刷着手机,偶尔在某个页面多停几秒,偶尔打几个字——大概是在回消息,又或是在写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饺子在锅里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转着圈。裴砚关了火,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她床头。 黄晶摘下一边耳机,看了他一眼,“谢谢。”然后把耳机塞回去,继续看手机。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裴砚坐回沙发,吃自己那碗。黄晶靠在床头,耳机塞着,拇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知乎的某个回答、微博的某个热搜、小红书上某个装修帖——黄晶划过就忘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在眼前的、能占据视线的东西。就像现在,需要一个在耳朵里的、能隔绝外界声音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也这样,戴耳机是为了让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一点。看手机也不是真的想看什么,只是让手有事做,让眼睛有地方放,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做什么。 实 际上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想动,又觉得动了也没什么意义。窗帘拉不拉开都没关系,手机屏幕亮着暗着都没关系,饺子吃不吃都没关系。 黄晶只是不想再犯一次早上的错误——说错话,让人愣住,然后自己后悔。她把自己调成了静音模式。静音模式的黄晶不会说错话,不会惹人烦,不会在心里反复回放那句“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看手机,安静地发呆,等这一阵低潮自己过去。 裴砚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她好像忽然安静了。 裴砚吃完自己那碗饺子,她的那碗还搁在床头柜上,一个也没动。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饺子在碗里泡得微微发胀。 黄晶靠在床头,耳机线从耳侧垂下来,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脸上没有表情,只拇指偶尔划一下,停几秒,又划一下。 黄晶在看一个博主整理冰箱的视频——把杂粮分装进密封罐,标签朝外,排成一排。又划到下一个,一个女生在出租屋里煮寿喜锅,肥牛片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卷起来,她夹了一筷子,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黄晶没有比大拇指,只是看着,然后又划走了。好像在看,又好像只是让那些画面从眼前经过。 她的手机常年静音,没有通知音,只有拇指划过屏幕时极轻微的摩擦声,和偶尔从耳机里漏出来的、细碎的背景音乐。 裴砚站起来,把她床头那碗冷掉的饺子端走,放进冰箱。 黄晶没抬头。 裴砚坐回沙发,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书,但视线停在那一页上很久。窗外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正头顶,光线从南窗直直地打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白色方格。 黄晶躺下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裴砚坐在沙发上,书翻开在某一页。手机屏幕亮了,他下意识点开微博——他不怎么用微博,账号是几年前注册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关注列表里只有几个财经博主和一家咖啡品牌的官微。 但大数据不管他是谁,算法只认浏览记录。他这几天搜过八角的租房信息、祛疤膏哪个牌子好、云贵菜推荐,搜索记录没删。首页推荐流里,夹在各种财经快讯和咖啡测评中间,忽然冒出来一条——天秤座性格分析。 裴砚划过去了,又划回来,点开。视频里一个圆脸女生坐在镜头前掰着手指头数:“天秤座不高兴的时候特别明显,脸直接垮下来,不说话,不解释,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脸上写着‘我有事你自己看’。”裴砚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 视频继续:“其实天秤不是故意冷暴力,她只是需要时间自己消化。你别逼问她,越问她越缩。你就在旁边待着,给她削个水果,倒杯水,等她自己缓过来,她就会主动来找你说话。” 裴砚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站起来,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回沙发,又拿起手机,把那个视频转发给了自己,然后点开评论区,在热评第一条“天秤就是作”下面停了两秒,点了不感兴趣。 裴砚本来只是随手点开一个,看完就打算关掉的,但大数据不放过他。刷完那条“天秤不高兴就挂脸”,下一条自动推送“天秤女为什么那么绝?” 他应该划走的,但封面上的标题太大了,裴砚手指顿了一下,又点了进去。这条说天秤看着好说话,其实内心比谁都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一条——“风向星座:看似淡如水,实则杀意泛滥”,封面配了张古风剑客剪影。他面无表情地点开,看了一半,嘴角抽了一下。杀意泛滥——他想起她用脚踢刀的那个晚上。 再一条是“低精力人群自查:你是不是活得很累?”他本来靠在沙发上的背慢慢坐直了。再下一条,“第二人格讨伐型:对自己温和,对世界暴躁”。 又一条,“算了吧型人格:不是原谅,是算了”。裴砚一条接一条地看,大拇指划得越来越快。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深思,从深思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裴砚没有再转头看她,但他把手机音量调低了,怕吵到她。 又看了一条“天秤座在感情里为什么忽冷忽热”,评论区有人说:“其实不是忽冷忽热,是她自己都没电了还要给你充电,充到一半自己关机了。” 裴砚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团干掉的橘子皮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水回来,他又拿起手机解锁,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输入:低精力人群如何恢复能量。 搜索结果第一条:不要说话,不要社交,不要做任何需要决策的事。在安静的环境里独处,做重复性、低脑力的活动,比如整理东西,比如散步,比如发呆。旁边放一杯温水。不要问低精力人群“你怎么了”,不要试图逗她开心,不要刷存在感。安静地待在她旁边,让她知道有人,但没有要求。 裴砚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旁边那本看了好几遍还没翻页的书,继续看。这次,他翻了一页。 14. 又变好了 傍晚,黄晶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裴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帆布鞋穿好了,车钥匙拿在手里,斜靠在鞋柜旁边,还是那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就等她推门出来的样子。 黄晶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鞋柜上的钥匙,拉开门。裴砚跟在她后面,随手把门带上。下楼的时候她在前,他在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她的帆布鞋踩在楼梯上,他的运动鞋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是某种不需要排练的节奏。 出了单元门,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香。 黄晶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街慢慢往前晃,双手插在灰色毛衣的口袋里,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看,没有等他。他要跟就跟着,要开车就先走,都行。 裴砚的车还停在昨晚那个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槐树的叶子。他按了遥控钥匙,副驾驶的车门锁弹开。 黄晶没有坐车。 裴砚锁了车,跟在她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街边的路灯还没亮,暮色把她的灰色毛衣染成和天色差不多的灰蓝,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他踩着她影子的边缘,不紧不慢地跟着。 黄晶晃到一家炒面店门口。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炒面炒饭砂锅米线。里面只开了一半的灯,几张塑料桌子都空着,老板在后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在靠墙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把菜单从桌角的塑料架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没拿菜单。 过了一会,黄晶开口,语气很平:“你吃什么?” 裴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菜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她今天下午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第一句,是问他吃什么。并不是他以为的“帮我倒杯水”或者“你去点菜”,是“你吃什么”,她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自己还在低电量模式时,还能记得他还没吃晚饭。 “和你一样。” 黄晶把菜单翻了个面,继续看。过了一会儿老板来了,黄晶看向老板,“两份鸡蛋炒面,不要葱,酱油少点”,说完她低下头玩手机。 老板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中气十足地朝后厨吼了一声“鸡蛋炒面两份,免葱少酱油”,又转身去忙了。 黄晶翘着二郎腿,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炒面店的白炽灯管有一盏微微发颤,照得桌面上的酱油瓶和辣椒罐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后厨的锅铲叮当响,油锅滋啦一声,烟火气从半开放的档口飘出来,混着酱油和煎蛋的焦香。 裴砚抽出两双筷子,用桌上的开水涮了一遍,一双放在她面前,一双搁在自己这边。 黄晶没抬头,但他放筷子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手机。她戴着一边耳机在看一个古装剧的混剪视频——女主骑马提枪,BGM是具有江湖侠气感的,节奏很快。黄晶看了两遍,又划走了。 没一会儿老板端着两个白瓷盘上来了,炒面堆得冒尖,鸡蛋炒得金黄,豆芽和胡萝卜丝混在面条里,油亮亮的。“面好了!” “谢谢。”黄晶放下手机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平:“还不错。酱油不多,正好。”然后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 裴砚拿起筷子,把自己盘里的鸡蛋夹到她盘里。黄晶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吃,”他说,“我不太饿。” 黄晶把那块鸡蛋夹起来吃了,然后继续低头吃面。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咀嚼时的肌肉牵动。 但裴砚看到了,他把筷子放下来,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但他觉得值,至少比刷天秤座分析视频那几个小时值。 黄晶掏出手机扫码付钱的时候,老板正用围裙擦手,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已经响了。“走了啊老板,面好吃。” 她冲后厨喊了一声,老板探出头憨厚地笑了笑,“下次再来啊!” “好嘞!”黄晶转身挽住裴砚的胳膊,和昨晚一模一样——动作熟练,力度刚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很多年。 “走吧,去超市,昨晚都没去成。”她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好像今天那几个小时的沉默从来没有发生过。 裴砚被她挽着往外走,胳膊那里暖暖的。她身上有炒面店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比他车里的檀香好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一排沿着街道延伸到远处。街边的小店都亮着灯,烧烤摊的烟雾在夜色里升腾,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冒着白气。 黄晶挽着他的胳膊,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裴砚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多了起来。黄晶在溜溜梅的货架前站了很久。“你喜欢哪种?”她举着两袋不同口味的溜溜梅,一袋雪梅,一袋乌梅,在裴砚眼前晃了晃。 裴砚看着那两袋包装花里胡哨的蜜饯,他从来没在超市零食区被人征求过意见。以前逛超市都是直奔目标,拿了就走,没人会举着两袋溜溜梅问他喜欢哪个。“乌梅。” 黄晶点点头,把乌梅扔进购物车,雪梅放回货架,“我也觉得乌梅好吃,酸一点。” 路过日化区,黄晶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洗发水。“你用什么牌子?”他说了个她没听过的名字。黄晶踮脚找了半天,发现这超市没有,就随意拿了一瓶男士洗发露。 “这个先凑合用,这超市不大,日化品牌不多。”又弯腰拿了同款的沐浴露和洗面奶,最后从旁边的货架上抽了一条毛巾,深灰色的,和他那双拖鞋一个颜色。 冷冻区,黄晶拉开冰柜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弯腰看了几秒,拿了一盒馄饨、一袋窝窝头,然后把冰柜门关上,转头看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饺子还有,花卷也有。这个馄饨是鲜肉的,窝窝头是玉米的,早上蒸一下就行。还 有别的想吃的吗?” “可以了。” 黄晶点点头,又拿了一袋奶黄包塞进购物车——这个没有问他,是她自己想吃。 酸奶区,黄晶打开冷柜门,不像平时那样直奔临期打折区,而是站在正价货架前认真看配料表。“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有黄桃、草莓、原味、燕麦——这个牌子不会太甜,我喝过。原味行吗?还是你喜欢有果粒的?” “原味就行。” 黄晶最后拿了三盒——黄桃味和原味她都要,另一盒原味给他。 水果区,黄晶认真挑了两个新鲜的红心火龙果。又看到了草莓,个头不大但红得透亮,黄晶挑了一盒凑近闻了闻,然后满意地放进车里。 结完账,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然后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抖开,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装——草莓放最上面,火龙果靠边,酸奶并排,乌梅塞缝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然后把沉甸甸的塑料袋递给他,“你拎!” 裴砚接过袋子,手指被塑料袋提手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走在前面,甩着空空的双手,帆布鞋踩在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裴砚拎着超市塑料袋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道红印和她给他竖的那个大拇指,大概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勋章。 回到家后黄晶指使裴砚把东西塞到冰箱里。她把火龙果稍微冲洗外皮后对半切开,果肉是深紫红色的,汁水顺着刀口淌到砧板上。黄晶拿了两把勺子,先在自己那半边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眼睛眯起来:“甜。” 又舀了他那半边的一大勺,递到他嘴边,像在分享一个值得信任的味道。裴砚低头吃了,确实甜,籽在齿间咯吱咯吱地响。 黄晶把半个火龙果连勺子一起塞进他手里,拧开酸奶倒进那个挖出来的小坑里,白色的酸奶和紫红色的汁水混在一起,颜色有点像昨天买的那支芍药,不过是打翻了的芍药。 “火龙果酸奶碗,”黄晶头也不抬地宣布,“饭后甜点。” 黄晶给自己的那一半也倒了酸奶,动作比他熟练得多。倒完把酸奶瓶往茶几上一搁,端着火龙果壳坐到沙发上,盘起腿,拿起平板,戴上眼镜,开始找节目。 裴砚端着他那半个火龙果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黄晶往他那边歪了一点,又很快坐正了。 平板支在茶几上,她点开《极限挑战》第一季第一期,她高兴地哼哼两句,然后舀了一大勺火龙果拌酸奶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看过这个综艺没?就是鸡条,之前超级——无敌火,很搞笑!我最喜欢里面的黄渤。”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半个火龙果拌酸奶。果肉是红的,酸奶是白的,被她搅在一起变成了淡粉色,像一杯融化了的草莓奶昔,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火龙果很甜,酸奶没有糖,混在一起刚好。“没看过。” 黄晶转过头看裴砚,眼镜片上映着平板屏幕的光:“那你的人生不完整。从今天开始补。” 15. 半夜惊魂 看完一集综艺,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黄晶把平板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伸了个懒腰,整个人从盘腿坐姿滑成了半躺,脚丫子蹬在茶几边缘,霸占了整张沙发。 “你先洗澡,我再歇会儿。”她挥了挥手,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站岗站累了的卫兵去换班。 裴砚放下那个已经被他刮干净的半个火龙果壳,站起来。看了黄晶一眼——她已经侧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双腿蜷起来给他让出坐的位置,但他一走,她立刻把腿伸直,占据了整张沙发。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拿起茶几上他那杯没喝完的水,一口喝完,放在她杯子旁边。然后从行李袋里翻出换洗衣服和那条深灰色毛巾,走进洗手间。 关门之前,听到黄晶在身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热水器要等一下,水才会热。”裴砚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 洗手间很小,洗手台上放着她今晚刚买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没拆封。旁边是她之前的旧瓶子,绿色瓶身,标签翘了个角。 裴砚拧开热水,水声哗哗响,隔着一道门,听到她在外放短视频。还是古装剧混剪,音乐很燃节奏带感,她连看了好几遍,大概又划到什么好笑的视频,偶尔跟着哼两句。 裴砚洗澡很快,出来的时候换了深蓝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踩着那双深灰色拖鞋走出来,带出一小团热气。 黄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睡衣往洗手间走。“我洗澡了,”她打了个哈欠,“洗完就睡了,好困。” 裴砚擦着头发,看着卫生间那道门关上,然后拿起茶几上那盒原味酸奶,插上吸管,坐到沙发上等她洗完出来,手里的毛巾已经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待会儿肯定又要让他吹头发。 黄晶洗了整整半个小时。洗手间的门终于推开时,一团白茫茫的水蒸气先涌了出来,紧接着是她趿拉着洞洞鞋的啪嗒声。她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短款冰丝睡衣,头发用毛巾随便包了个丸子固定在头顶,整张脸蒸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黄晶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嘴里念叨着“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声音比刚才看综艺时高了半拍,带着一种刚从桑拿房逃出来的狼狈。 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拿起床头的小电风扇,开到最大档怼着脸吹。风扇嗡嗡响,碎发被吹得飞起来,露出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的额头。黄晶闭着眼,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喘气一起一伏。 裴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从洗手间冲出来、红着脸喘粗气、对着小风扇怼脸直吹,像一只刚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小猫,毛还没干,先急着散热。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放到她床头柜上。 黄晶睁开一只眼,从风扇后面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非常有眼力见!” 她放下水杯,小电风扇还在嗡嗡地吹。黄晶看着他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一点“这个仆人越来越上道了”的赞许,然后提出了新要求:“以后我洗澡前,都要提前给我备好一壶温水,听到没?” 裴砚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盒原味酸奶——他本来想给她降温用的,现在看来不需要了。他把酸奶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听到了。”语气简短,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洗澡前,温水一壶。备忘录往上划几行,还有一条:不吃葱,酱油少放。再往上,是昨天记的:粥,米水比例一比六,稠了改一比八。再往上,是那个公司的地址和法人信息——她让他去讨债的那家。 “非常好!”黄晶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小电风扇还在嗡嗡地吹,她的碎发被吹得满脸飞,她伸手随便拨了拨,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眯起眼看他。 裴砚靠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深蓝色T恤,刚洗完澡,头发半干,腿很长,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这个画面让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严重的法律问题。 黄晶坐直了一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像是在确认合同条款的关键细节:“话说——你成年了吧?” 裴砚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用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看着她,“我二十五。” “哦,那就好那就好。”黄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把风扇调回中档,拍了拍胸口,“你长得有点显老,我怕你才十七八岁,那我可就犯法了。”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刚确认了出厂日期的商品,“二十五,比我大两岁,还行,不算太老。不过你看着确实比同龄人成熟——不是贬义啊,是夸你稳重。” 黄晶说完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完全没注意到沙发上那个“比她大两岁、不算太老、长得显老”的男人此刻的表情。 裴砚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沉默了片刻。“……我长得显老?”他的语气很平,但仔细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质疑。 “嘶……也不是,”黄晶自知失言,赶紧往回找补,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试图把刚才那句“显老”从空气里抹掉,“就是你不怎么说话,穿衣风格嘛……”她打量了他一眼,换了个说法,“沉稳踏实!” 裴砚看着她,没说话。 “对,沉稳踏实!”黄晶觉得自己这个词找得特别准,用力点了一下头,还竖了个大拇指来增强说服力,“不是老,是靠谱。你看现在这个社会,靠谱的人多稀缺啊,你就是那种——不说话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这人能处’的类型。真的,我这是在夸你。”说完又喝了口水,内心感叹言多必失啊。 裴砚沉默片刻,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扶手上。“行,”他说,“沉稳踏实。”语气和刚才说“听到了”一模一样。但他转头看向窗外时,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黄晶本来已经躺回床上了。她刚洗完澡,浑身舒坦,小电风扇对着脸吹,头发披散在枕头上,正准备睡觉了。裴砚那句“沉稳踏实”的自我安慰还在空气里飘着,她心里正偷笑,觉得这个仆人逗起来真好玩。 然后她突然坐起来了。动作太快,床垫弹了一下,小电风扇都被震得晃了晃。黄晶盘腿坐在床边,盯着沙发上正在喝水的裴砚,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一项重大人事变动。裴砚端着水杯,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等她开口。 “你——没什么疾病吧?”黄晶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认真,“我没有传染性病。我吃的那些就是普通的……精神类药物。” 黄晶刚才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他都二十五了,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二十五岁的男人,谁知道有过多少前女友、前前女友、前前前女友。她不是介意他的情史,她是介意他的体检报告! 而且她已经跟他共用过水杯了,还喝了他喝过的百香果茶,虽然是她先喝他的。万一他有什么病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大意了。签合同之前居然忘了要求乙方提供健康证明——这是多么大的合同漏洞啊! 裴砚沉默了。他活了二十五年,被人问过家世、学历、收入、感情状况,但从来没有人在深夜,在他刚洗完澡、穿着短裤T恤、头发还没干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烂黄瓜”?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他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关心自己的健康,还是在履行某种甲方对乙方的尽职调查。 “……没有。” “真的?”黄晶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像一只蹲在窗台上审视楼下那只陌生猫的猫,“你别骗我,我跟你说,我是享有知情权的!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乱搞的人,但我也认识不少看起来挺正经的人,私下玩得可花了。” 裴砚深吸一口气,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每年体检,”他说,“没有疾病。你不用担心。”他说完,抬头直视她的眼睛,“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黄晶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一场新闻发布会。 她没有戴眼镜,床头灯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审视他的力度。“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有未婚妻吗?” “没有。” “你前女友应该没有抱着孩子来找你的可能性吧?” “……没有。” 黄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往后一靠,陷进枕头里。她把小电风扇重新打开,嗡嗡的风声重新填满房间,满意地呼了口气。“行,初步审查通过。以后想起来再补充提问。” 黄晶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然后她又睁开一只眼,“对了,你家那边不会突然给你安排什么联姻吧?要是有,要及时通知我。” “……没有。目前没有。”裴砚停顿了一下,补上那个限定词,又补了一句,“如果有,我提前通知你。” 黄晶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还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刚被安抚完又想起新问题的小孩。她的手指在空调被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便打哈切边说:“那就好。我可不想哪天突然冒出个未婚妻,说我抢她老公。这种剧情太狗血了,我不演。晚安。” “晚安。” 但黄晶没有马上睡着,忽然又说出一句:“你体检报告别忘了带。” “嗯。” 过了一会黄晶又幽幽冒出一句,“你黄赌毒不碰吧?”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越躺越精神,她脑子里的尽职调查清单自动翻到了下一页。 “……不碰。” “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我不喜欢别人抽烟。”黄晶又翻了一页。 “没有。” “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说到这句的时候黄晶的语速明显加快,像是在赶在勇气消失之前把最可怕的那个可能性先排除掉——毕竟有钱人很多心理变态的! 裴砚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她在被子里缩了缩,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正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小截,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在洞口侦察敌情的猫。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在她脑子里,他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个沉默寡言、可能携带传染病、可能有未婚妻、可能黄赌毒俱全、可能有什么特殊癖好的嫌疑人? 但话到嘴边,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真的?”黄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声音有点抖,手指紧抓着被角,像是忽然被自己的脑补给吓到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咚咚咚”三声,急匆匆的。 黄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抓起书桌上的台灯就往裴砚身上砸过去,那把带底座的塑料台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带着插头从插座上拔出来,啪地一声砸在他下意识抬起来格挡的手臂上。 “妈妈——!” 黄晶整个人裹着那床白底小熊图案的空调被缩在墙角,台灯脱手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把自己裹成一个只露出眼睛的球,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已经红了,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裴砚的手臂被台灯砸得发麻,但他顾不上疼。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路过黄晶身边时没有碰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我看看。” 猫眼里,门外站着一个穿外卖平台马甲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袋外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门牌号,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门牌,露出困惑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又掏出手机打电话。 裴砚把门打开。 外卖阿姨抬起头,看到开门的是个穿着T恤短裤、头发半干的年轻男人。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门牌,然后一拍脑门:“哎呀!走错了走错了!三单元六楼——我走到二单元来了!小伙子不好意思啊,没吓到你们吧?” “没事。”说着裴砚关上门,回头看她。 黄晶还缩在墙角,裹着被子,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已经不瞪着了,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做了蠢事被人抓包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被子从她头顶滑下来,露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整张脸。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是,但眼眶的红正在慢慢退。 “……外卖阿姨?”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走错门了。” 黄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盏已经摔裂了底座的台灯,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正在慢慢变明显的红印,然后慢慢把被子放下。“我刚才好像砸到你了。”她指了指他的手臂,语气里有一丝心虚。 “没砸到要害。” 黄晶听到这话更觉不好意思,她小心翼翼地去看他手臂,怕弄疼他:“疼不疼啊?我不是故意的。”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正慢慢浮起一道红印,皮蹭掉了一层。但黄晶凑得很近,头发丝几乎扫到他的手腕,呼吸轻轻拂过他小臂上的皮肤。 “不疼。” “你骗人,都肿了。”黄晶抬起头看他,然后转身去拿手机,嘴里念叨着附近药店的外卖,可能要半个小时到,让他先别动那只手。 黄晶翻出之前买的那些医药品,拿棉签沾了碘伏,屏息凝神地涂在他手臂那道红印上,动作很轻,轻到棉签滚过皮肤时他只感觉到一阵微凉。之后黄晶又去翻冷冻里买酸奶送的冰袋隔着洗脸巾给他手臂冰敷。 外卖阿姨站在门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才那个小伙子手臂上有道红印子,屋里还有女生喊妈妈,还摔了东西。她经常看普法节目,这种事不能不管! 她掏出手机,拨了110。然后站在楼道里,拎着那两袋奶茶外卖,等着警察来。 警察来得很快。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砰砰砰”——更重,更急促,带着公权力的底气。“您好,派出所的,开一下门。” 黄晶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盏摔裂的台灯、散落一地的插线板和被她拽歪的床头柜。 门外,刚才那个外卖阿姨正站在两个穿制服的人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两袋外卖,脸上写满了“我就说有问题吧”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对对对,就是这间!我刚刚听到里面有个女孩子喊妈妈,喊得特别惨,还听到什么东西砸了,肯定出事了!” 黄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冰丝睡衣,又看了看裴砚手臂上的红印,再看了看地上那盏碎了的台灯和满地的狼藉。她深吸一口气,“你去开门,我去找件外套。” 裴砚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男警手里拿着记录本,女警站在阿姨旁边,正在低声安抚她:“您慢慢说。” “就是这家!”阿姨指着门里的裴砚,“我刚才就是敲的这个门,里面有个女孩喊妈妈,喊得特别大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肯定出事了!我经常看那种普法节目的,这种事不能不管!” 女警打量了一下裴砚。年轻男性,二十多岁,穿T恤短裤,手臂上有一道红印子,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像刚施过暴——但也确实有点可疑。“先生,刚才有人报警说这个地址传出异常声响,我们过来核实一下。方便进去看看吗?” 裴砚 没挡,侧身让开了门。 黄晶已经从床上翻出了一件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正站在床边。她头发还是乱的,脸色有点不好,但看到警察进来,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警察同志好。” 男警扫了一眼现场——台灯碎在地上,床头柜歪着,被子拖到墙角。他转向黄晶,语气例行公事但还算客气:“刚才有人报警说这里传出异常声响,我们过来核实一下。你没事吧?”他顿了顿,“你成年了吧?”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成年了成年了!我二十三!”她指着裴砚,“他二十五,他也成年了。我们都是成年了!真的!”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欲盖弥彰,赶紧又补了一句,“他是我朋友,不是坏人!” 男警在小本子上记了两笔,女警接着问:“刚才有邻居反映听到了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喊‘妈妈’,是怎么回事?” 黄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英勇就义的姿态指了指地上那盏台灯:“那个,是我砸的。”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盏碎成两截的塑料台灯上,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指认自己的作案工具。 “因为刚才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坏人,就——”她做了个砸出去的手势,“——然后不小心喊了一声妈妈。”黄晶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喉咙里咕噜出来的。 “她以为是坏人。”裴砚开口了,语气很平,“外卖走错门。她应激反应过度。” 男警看看地上的台灯,看看她,又看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笔在本子上停了好几秒。他又看了一眼裴砚手臂上那道红印——那是黄晶刚用碘伏涂过的,边缘还泛着黄,问:“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台灯砸的。”裴砚说。 “她砸的?” “嗯。” 男警合上本子,又看了黄晶一眼。她的头已经快埋到胸口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男警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行了,下次注意点,别在半夜砸东西。邻里之间容易误会,也容易被误伤。” 女警看了一眼黄晶,眼神又移向裴砚,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你也注意安全。”然后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男警把本子收进口袋。 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阿姨终于忍不住从警察身后探出头来:“没事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哎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大事了——”她拍着胸口,手里还拎着那两袋奶茶。 “真不好意思啊阿姨,给你添麻烦了。也谢谢你阿姨,真的非常感谢你!是我不小心反应过度了,但是真的很谢谢你关心我。”黄晶看着阿姨,微微弯着腰,认真向阿姨道谢。 “哎呀没事没事!”阿姨摆着手,整张脸在走廊灯光下笑开了,“姑娘你没事就好,我就是听那一声喊得太惨了,不放心。你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在北京打拼不容易,邻里邻居的,能照应就照应一下。”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门里的裴砚,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对黄晶说,“姑娘,你这朋友话不多啊,不过长得挺精神的。”她自以为很小声,但隔着一道门框,裴砚听得一清二楚。 黄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跟阿姨说:“是挺精神的,就是话少了点。阿姨您慢走,这是二单元,您那单是三单元,在后面那栋楼。” 阿姨一拍脑门,拎着两袋奶茶小跑着下楼,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楼道里。 “阿姨再见!”黄晶向那道敏捷的身影挥挥手。其他看热闹的人也回去了。 关上门后,黄晶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的哀嚎:“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盏壮烈牺牲的台灯,又看了看裴砚手臂上肿起来的地方,再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披反了的外套。黄晶把外套正过来穿好,走过去蹲在地上捡台灯碎片。 “你这手臂明天肯定要青,”她把碎片拢成一堆,然后站起来去拿扫把,“外卖送药还有一会就到了,你再等等。” 黄晶说着又蹲下去继续捡碎片,手里捏着一片白色的塑料壳,抬起头看他,“刚才谢谢你。”语气认真,和跟阿姨道谢时一样。 “你刚才砸我的时候,喊的是妈妈。”裴砚看着黄晶。 黄晶捏着台灯碎片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嗯,”她轻声说,“小时候害怕就喊妈妈。习惯了。” 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先坐着休息。” 云南白药喷雾送到的时候已经块凌晨两点了,黄晶接过塑料袋,借着床头灯的光拆开包装,对着他手臂上那道已经开始肿起来的地方喷了两下。 喷雾很凉,药味弥漫开来,她把盖子拧好塞进他手里。“明天早上记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她指了指他的手臂,“骨头没事的话就不用拍片,让医生看看就行。” 关灯后,两个人各自躺下,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但黄晶没睡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空调被窸窸窣窣地响,黄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灯映出的模糊光斑。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她想让它停,但它不。一帧一帧地回放,从认识他到现在。 她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这么快住进家里?真是吃药吃傻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租房被坑两千块,第二次找房就学会了沿街敲门问小店老板,她明明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可在他面前,她的警惕性一点都没了! 她对他一无所知——所有信息全凭他一面之词。他说他二十五,她说行;他说他没病,她说好;他说他没对象没未婚妻没联姻,她居然就信了?! 他有钱,这是她唯一能确认的事。但有钱意味着随时能跑,意味着他今天睡她的沙发,明天就能坐头等舱飞国外,连个电话都不用留。她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存——不对,她有他的微信,但她连他朋友圈都没看过。他长得不差,家里有钱,二十五岁,没谈过恋爱——这个设定本身就很不合理。他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 她让他搬过来他就搬过来,她让他睡沙发他就睡沙发,她捏他的脸他也不躲,她用台灯砸他他也没生气。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也许她长得像他前女友?或者不是前女友,是某个他得不到的人?又或者他有什么别的目的?比如男同骗婚?鲨妻骗保? 黄晶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又拉到鼻子,最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所有之前被她一时冲动压下去的隐患,现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他会不会是变态?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她问他的时候他答得那么干脆,正常人被问这些不是应该生气吗?他却面不改色地回答她所有问题,配合得就像……早有准备。 黄晶越想越清醒,身体还是热的,心跳比平时快,脑子里那台放映机已经开始播放恐怖片片段——肾没了、人被关在地下室、手机被他偷偷定位……她明知道这些很荒谬,但就是停不下来! 因为她曾经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根本处理不了。她曾经觉得那个东北王哥很靠谱,然后被骗了两千块。她曾经觉得自己能控制好病情,然后在暴雨天差点晕倒。现在她觉得自己能和一个陌生人相安无事地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也许明天早上就会发现…… 黄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先别想,先睡觉! 16. 气昏古七 黄晶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不理智的事——让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住进自己家里,还在半夜拿台灯砸了他。万一他手臂真有什么事,她怎么负责? 天刚蒙蒙亮,黄晶就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沙发前,把他叫醒:“收拾一下,我们去医院。” 裴砚从沙发上坐起来,手臂上的淤青比昨晚扩散了一些,从红色转成了暗紫色,边缘泛着黄绿,肿起一小块,表皮还有台灯底座磕破的一点擦伤。 黄晶已经换好了衣服——花灰色圆领套头薄款卫衣,深色直筒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梳个低马尾,戴上眼镜。 又拿了新的冰袋隔着洗脸巾用头绳裹在他手臂肿起来的地方,“先敷着,四十八小时内要多次冰敷。” 黄晶一边按着冰袋一边指挥他,“你先洗漱。” 裴砚洗漱完出来,黄晶已经在手机上查好了医院。“身份证带了吗?医保卡也带上,你这种没挂号直接去急诊的,可能要填信息。病历本在分诊台买,一块钱一本,你带现金了吗?没带的话我手机扫码。”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拇指在好几个挂号APP之间来回切换,“附近三甲最近的是朝阳医院西院区,这个点地铁比开车快,等下有早高峰——算了,我们还是打车。” 终于,黄晶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表情严肃,“你手还疼吗?能不能动?不能动跟我说,我帮你拿衣服。” 裴砚把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抬臂穿好外套,又弯了弯手肘,关节活动自如。“能。”意思是不用去医院了。 黄晶没理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斜挎包,朝门口走去,路过他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走。”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黄晶一手托着他的胳膊,一手拿着冰袋贴在他淤青最重的那块。冰袋在外面放了一会儿已经不冰了,她翻了个面,把凉的那面重新贴上去。 “等下到医院挂急诊骨科,先让医生看看骨头有没有事。没事的话就放心了。”黄晶说着又低头看了看他手臂,眉头拧起来。 急诊大厅里弥散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特有的冷感气息。这个时间点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候诊区坐了几个面色疲惫的病人,角落里有个小孩在输液,哭声断断续续,护士推着推车从走廊穿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黄晶在分诊台买了本病历本,一块钱,扫码付的。她把病历本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挂号窗口。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问有没有医保卡,她说有,从他手里抽出医保卡从窗口递进去。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转头看他:“你身份证号报一下。”他报了,她转述,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然后接过挂好号的单子,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骨科在二楼。”她说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 裴砚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病历本,封面上“姓名”那一栏,是她填的。她的字他是认得的,工工整整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裴砚,这两个字她一笔一划地填在姓名栏里,全凭前晚他说过一次就记住了。 “怎么了?”黄晶站在楼梯口问。裴砚把病历本合上,抬眼说“没事”,然后跟上她。 骨科诊室附近走廊里零星坐着几个候诊的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正在跟老伴抱怨排队太久,两个年轻人一个手腕上缠着绷带、另一个膝盖上贴着膏药,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比赛回放。 他们俩坐在最靠近诊室门口的那排塑料椅上,她坐在左边,他坐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这个空位是留给你放手的。”她说。裴砚把手臂搁在那张空椅上,淤青朝上。 黄晶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伸手推了一下眼镜,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昨晚还只是青色偏红的一道,今天就完全变成了深紫色,淤血在皮下扩散开来,边缘泛着黄绿,看起来比昨晚吓人得多。 “昨天还没这么肿,今天就扩散成这样了。这个颜色正常吗?” “这个颜色正常,”他说,“皮下淤血散开就会这样。先青紫色,再变黄绿,过几天就消了。” 黄晶推了推眼镜,“你学过医?” “运动损伤常识。跑步偶尔会扭伤,以前也青过。”他顿了顿,“没有骨折,关节活动正常,应该只是皮下软组织挫伤。”裴砚把手臂从椅子上收回来,重新坐直,“可以不用排队了。” 黄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力道不小,语气更不容商量:“来都来了,让医生看一眼。你说了不算。”她松开手,重新坐直,二郎腿翘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像个押送犯人的狱警,严防死守。 候诊区的叫号屏幕跳了一下,骨科诊室的扬声器里报出裴砚的名字。黄晶站起来,把病历本从他手里抽走,往诊室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裴砚跟上,她推开诊室的门。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白大褂,短发,戴金丝眼镜,正在键盘上敲上一份病历。他头也没抬:“怎么不舒服?” 黄晶把病历本放在桌上,替他回答:“手臂被台灯砸了一下,昨天晚上砸的,现在淤青很严重。已经冷敷过了。” 医生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看了看裴砚,又看了看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对裴砚说:“袖子卷上去我看看。” 裴砚把外套脱了,把T恤袖子卷到肩头。医生站起来,扶着他的手臂上下看了一遍,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淤青的边缘,然后捏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关节活动。 “骨头没事,”医生说,“皮下软组织挫伤,继续冷敷,二十四小时后再热敷。淤青扩散是正常的,过几天会自己消。”他又看了一眼黄晶,补充道,“不用担心。” 黄晶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病历本,听医生说完这句,肩膀才微微松了一点。接着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点外用的活血化瘀药膏,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砚就应了声“是”。 黄晶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医生说:“好,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把病历本合上,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姓名、性别、年龄,所有空格都填好了,字体工工整整。黄晶把病历本塞进他怀里:“你自己的病历,自己收着。”然后转头往药房方向走。 排队取药时,她站在队伍里,从斜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裴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病历本,低头看着封面上她填的那几个字。 黄晶忽然开口:“刚才医生问我是家属,你干嘛说‘是’?” 裴砚抬头看她,她没看他,正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他说了两个字:“省事。” “行吧。”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 黄晶低着头,拇指在打车软件上来回切换,滴滴、高德、花小猪,一个一个打开又关上,像是在做一项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精密工作。 医院大厅的广播正在报号,电子屏幕上的红色字体滚动着,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匆匆走过,有人扶着老人慢慢挪步。消毒水的气味混在早上的阳光里,白惨惨地照在地砖上,她就坐在那片白光里,低着头,发尾扫在卫衣领口上,问他家在哪。 黄晶手指还在屏幕上来回切,手机快没电了,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三。昨晚忘了充电,早上出门急,充电宝也忘了带。 裴砚站在她面前,手臂上还残留着她涂碘伏留下的浅淡痕迹,怀里拿着她刚刚亲手填好、塞还给他的病历本。“不用。” 黄晶的手指终于停了,停她抬起头看他,他看到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下眼睑泛着青灰,昨晚一夜没睡的痕迹全写在脸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黄晶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她深吸一口气,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半步。看着他眼睛开口:“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 他被台灯砸了,她一夜没睡,才认识不到一周他就住进她家,而且她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 黄晶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称量过的。“你可能觉得有意思,但我觉得这是灾难。”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还是那种列清单式的冷静,“我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有人陪。我会搞砸的,你看昨晚,我把你手臂弄成这样。” 黄晶指了指他的淤青,抿了一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另一个人。但她没说,只是把手机解锁,重新打开打车软件,问他:“你家在哪?” “你说完了?”裴砚问。 黄晶攥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确实说完了。 “我不知道我家在哪。” 黄晶愣了一下,皱起眉:“你家你都不知道?” “公寓在国贸,房子在顺义,还有一个在三里屯,都不太想回。”裴砚顿了顿,“你租的那个是家”,把病历本从左手换到右手,“我目前住那里。” 黄晶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着,那些订单、比价、等待时长,全都被这句话按了暂停。怎么给她来这一出?是字面意思还是有什么隐喻? 黄晶站在他面前,手垂下来,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屏。她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排荧光灯管。 “病历本收好,药拿了,走吧。”黄晶说完转身往大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玻璃门前,等着他跟上。 黄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高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帆布鞋踩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哒哒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跺脚,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她以为送走一个人很容易——跟他谈合同的是她,说要包养的是她,昨晚砸他台灯的也是她,现在提出解除合同的还是她。 甲方解除合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押金不退,工资结清,好聚好散。可他偏不按合同来,她问他家在哪,他说“你租的那个是家”。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这种话不是应该很油腻吗?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连怎么反驳都想不出来! 黄晶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裴砚差点撞上她。她仰着头,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抿得很紧。“你以后别再提家这个字了。” “……行。” 黄晶转身继续走,边走边想:早知道这么难送,当初就不该签那份合同!真是请佛容易送佛难!可他算什么佛,他顶多是个闷葫芦,一个会煮粥、会吹头发、会挨了台灯还说不疼的闷葫芦。 而现在的问题是,她不擅长送客,小时候表妹来她家玩,她妈让她送表妹回家,她送到门口说“你自己回去吧”,表妹哭了,她妈骂她。她跟朋友一起逛街,逛完了各回各家,她从来没说过“我送你”。 他家不在她租的房子里,她要把他送到那个他不想回的公寓,或者顺义,或者三里屯,随便哪个他名下的不动产也好,总之不能待在她那里!黄晶越想越觉得自己被自己坑了,又转过身。 裴砚已经有经验了,提前停住了脚步。 “你今天先跟我回去,明天我帮你搬家。怎么样?” “不用搬家。” “什么意思?” “没打算走。” 黄晶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谁签的合同?”她说,“我签的!现在甲方要解除合同,乙方应该配合。你为什么不配合?”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把他扔在医院门口。她觉得自己快被自己逼疯了! 裴砚看着她:黄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反着光,嘴唇抿得很紧,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我是伤患。” “所以你得负责。” 黄晶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裴砚的手臂,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本病历本,再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那张面瘫脸。她要被气的昏古七了! 回去路上,黄晶在出租车上全程没有说话,靠在座椅上,双手抱臂,看着窗外。高马尾被座椅靠背压得有点歪,她没管。 眼镜片上倒映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早高峰已经过了,四环路没那么堵,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黄晶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出门了,以前这个点她还在睡,或者刚吃完药躺回去。今天她穿着卫衣牛仔裤,坐在出租车上, 旁边坐着一个手臂淤青的男人,怀里还揣着她填的病历本。 黄晶越想越觉得自己被自己坑了!她昨晚没怎么睡,脑子其实已经不太转了,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在他说“我是伤患”的时候就泄了一半,现在坐在车上,另一半也快泄光了。她说不过他。他话那么少,每句都很短,但都刚好打在她逻辑链条上最薄弱的那个环节。这架没法吵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黄晶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单元楼里走,高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帆布鞋踩在昨天走过的那条水泥路上,步子很快。裴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走到三楼,黄晶突然停下来,转身看他。他也在看她,手里还拿着那本病历本。 “你昨天说沉稳踏实。”裴砚主动开口。 “那是我找补的!” “我喜欢这个评价。”裴砚说完没看黄晶呆愣的神情,从她身边走过去,继续上楼。 “气死我了!”斜挎包被黄晶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滑到角落里。黄晶站在茶几旁边,双手叉腰,胸口起伏着,高马尾都气歪了。 裴砚从门口走进来,弯腰把她甩掉的帆布鞋捡起来,在鞋柜旁摆正。然后走到沙发前,拿起那个被她摔在角落里的斜挎包,把包带理顺,放在沙发扶手上。 黄晶看着他做这些事,越看越气——她在这边气到炸裂,他在那边帮她整理东西,好像她发脾气只是今天天气预报里不值一提的一阵风,他早就知道会下雨,所以带了伞。 “你是故意的!”她盯着他。 “什么故意的?” “你说呢?什么‘我是伤患’、‘你租的那个是家’、‘我喜欢沉稳踏实’——你就是故意戳我心窝子,你知道我吃这套!”黄晶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对,手指指向他的鼻子,“你太腹黑了!你根本不是沉稳踏实,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黄晶一时找不到词,气得跺了一下脚,“就是闷骚!” 裴砚把她跺脚时踢歪的拖鞋用脚轻轻推回她脚边。他抬起头看她还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又看看她气鼓鼓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彻底破防的话。“你喜欢就好。” “你,”黄晶的手指还指着他的鼻子,在空中抖了两下,“很好。很好。”她连说了两遍“很好”,第一遍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第二遍已经带上了气音。还想再说点什么更狠的话,但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晶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发抖。 裴砚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喝点水。” 黄晶从指缝里看着他——还是那张面瘫脸,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还是那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裴砚,你之前二十五年没谈恋爱,是不是因为没人受得了你?” “有可能。” 黄晶真的要被他气晕了,脑仁疼。“我真是疯了,竟然给自己请了个祖宗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刚才在外面晒的。说着抓起小电风扇怼着脸吹,把碎发吹得满天飞。 “我真傻,真的,”黄晶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了一种语调,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放慢,带着一种幽幽的怨念,“我单知道要包养人要出钱,是甲方,却不知道欠钱的才是大爷。” 黄晶越说越入戏,还抬手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收我两千块,还占着我的沙发,喝我的酸奶,吃我的火龙果,挨了我的台灯还要讹我——讹我送你去医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黄晶转头看他,以为会看到他至少露出一丝愧疚,或者至少是尴尬,但裴砚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她喝了一半的水。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那句‘你喜欢就好’不是接得挺快的吗?现在怎么不接了?” 裴砚把水杯放在她手边,看了她一眼后直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煮粥。” 黄晶瞪着他在厨房里淘米的背影,米倒进锅里,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视线从他的后背一直盯到他的后脑勺。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可能真的送不走了。他根本不是来要债的,他是来讨她上辈子欠的债的,她上辈子大概是欠了他很多很多钱,这辈子才要被他这样欺负! “我要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钱人还要来讹我的钱,我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黄晶瘫在沙发上,小电风扇怼着脸吹,嘴里的念叨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从“气死我了”循环到“自作孽不可活”,中间还插播了一段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打油诗,念得字正腔圆,尾音还带着节奏感。 “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黄晶念完,做了个深呼吸,准备再来几轮。 “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我要发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黄晶深吸一口气,用尽丹田之力朝厨房喊道,“裴砚!” 裴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粥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顺着厨房门口飘出来,和她的怒气撞了个正着。 “粥好了。要不要加糖?” 黄晶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被风扇吹得像刚跟人打了一架,脸颊还是红的,嘴巴还是抿着的,但她的肚子在听到“粥好了”这三个字时,非常不合时宜地轻轻咕了一声。她瞪着自己的肚子,又瞪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加,”她扶额,“加两勺。” 裴砚的眼睛在笑,极淡极轻的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粼光。 粥锅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裴砚把两勺白糖均匀地洒进粥里,搅了搅,盛进她那只不规则的沙拉碗里。他端到茶几上,又把她的酱菜碟子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头朝她。 黄晶从沙发上滑下来,盘腿坐在地板上,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裴砚又去给自己盛了一碗,端过来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只茶几,各自喝粥。 “下午想吃什么?” “你管我吃什么!”黄晶没好气。 “我管。” 黄晶再一次被噎住。 17. 解除合同 喝完粥,黄晶把碗放在茶几上,勺子搁在碗沿,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小电风扇还在嗡嗡地转,但她没有再对着吹。 黄晶看着裴砚,语气平静,“等你手上伤好了,你就回去。这件事没得商量。” 裴砚放下粥碗,碗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了片刻,他关了水。 “给我个理由。” “因为我不想了。” 黄晶看着他背影,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排了好几遍才放出来。“当初在车上说包养的时候,我脑子确实不清醒。但现在我清醒了,所以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黄晶就那么看着他后背,表情冷静,语气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做一场准备充分的小组报告——论点明确,论据清晰,结论无可辩驳。她现在脑子清醒了,现在这个决定不是在犯病时做的,也不是在情绪低潮时做的,是她在喝完了粥、气消了大半、理智回笼后,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裴砚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和她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纠正错误的方式,就是把错误的人赶走。” “我没说你是错误的人啊。”黄晶的手指又开始抠茶几边缘了,她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牛仔裤上轻轻蹭了蹭。 黄晶的目光飘到茶几上的小电风扇上,又飘到电视柜上那支已经有点蔫的芍药上,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我只是说——我做错了这件事。我们这段关系,是错误的。”她特意把“这段关系”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他划重点——不是他这个人错了,是这件事错了,是她在错误的状态下用错误的方式开始了一段不该开始的关系,所以现在她要纠正它。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逻辑清晰,表达准确,既没有伤害他的自尊心,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裴砚靠在厨房台面上,听她说完这一大段,又把她不敢看他、假装看电风扇、手指在膝盖上蹭来蹭去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会,开口:“这段关系,错在哪?” “错在——”黄晶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目光从电风扇上拔出来,迎上他的视线,“错在我不该花钱买你。人不是东西,不能租。你是人,不是宠物,不是商品,不应该被我按月在合同上签字。我之前脑子不清醒,觉得自己在玩游戏,觉得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玩的。但我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我也玩不起。” 黄晶说完这段话,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然后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所以,你回去。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黄晶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他就没有理由反驳,也没有理由自责了。 裴砚把手里的擦碗布挂回挂钩上。顺着她的话,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把这段关系从错的变成对的?” “啊?”黄晶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然后本能地回答,“错了当然要改正过来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做错了事就要改,走错了路就要回头,签错了合同就解除。从小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她爸妈也是这么教的,全世界都是这么教的。 “那为什么不能把错的关系,改成对的?”裴砚靠在厨房台面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跟她讨论一道逻辑题。 黄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皱起眉头,“……因为改不了,”她说,“这段关系一开始就错了。包养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对,我不管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但我不能接受自己用钱买人。这是原则问题。” “那就别买了。” 黄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砚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和她同一个高度,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支正在慢慢枯萎的芍药。“合同作废。你不欠我,我不欠你。没有买卖,没有包养,没有甲方乙方。”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还没消的淤青,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段关系错了,就把它纠正过来。但纠正不是把每件事都退回原点——不是把我退回那个路口,把你退回那辆出租车上。我们不用回到原点,从今天重新开始,不行吗?” 黄晶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没听懂。“……那你还是没说要重新开始什么,”她说,“没有合同了,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想是什么关系?” “我想我们没有关系。”黄晶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划一条线,“这件事完全是我错了,跟你没关系。我当时需要一个仆人,现在不需要了。” 黄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像是在跟客户道歉——对不起,这个项目是我的决策失误,跟您的执行能力无关,现在项目终止,您可以去找下一个甲方了。黄晶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她觉得这段话术堪称完美——既承担了全部责任,又给了他台阶下,还清楚地表达了“我不需要你了”这个核心诉求。 裴砚看着她。她刚才比划的那条线还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慢慢消散了,但她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姿态端正,像一个刚跟同事谈完离职补偿的HR。 “那你现在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回家养伤。” “这就是我现在的家。” “你刚才还说‘重新开始’——你重新开始就是继续赖在我家?” “不是赖。”裴砚反驳她,“是搬进来,你签过字的。而且你刚才说合同作废了,所以我现在不是你的仆人,不是被包养,所以你不能赶我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没有理由。” “不是,你——”黄晶一手扶住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感觉那里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她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又押他去医院,跟他吵了一上午的架,喝了一碗甜粥才勉强续命,现在那碗粥的能量已经耗尽,她的脑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宕机。 “ 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说话?我说——你,回去!”黄晶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在死机之前把最重要的指令输进去,“你回你自己家,回你的公寓,回你的顺义,回你的三里屯——反正别待在我这里!” “Getoutofmyhome!”黄晶甚至飚起了英语,一字一顿,发音标准,重音清晰,拿出了当年考四六级听力的架势,仿佛用非母语说这句话就能让他听明白她是认真的。 裴砚把茶几上的小电风扇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拿起她喝空了的粥碗。“语法错了。”他说,转身往厨房走去,“不是home,是house。” 黄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英语都被他挑出毛病了。她被他气得不成人形! “你——!” 黄晶站起来想找裴砚理论,结果膝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了茶几边缘。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瞬间弯成一只虾米。 “嗷——!”这一声惨叫比昨晚喊妈妈那声还惨烈。 黄晶双手捂住右膝盖,单脚跳了两下,然后失去平衡跌回沙发上。 黄晶捂着膝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嘴唇抖了两下,想骂人又疼得说不出话。 裴砚已经放下碗从厨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伸过去想查看她的膝盖,又停在她腿边没有直接碰。“别动,”他说,“我看看。” 黄晶疼得直抽气,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怪你——”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真的哭出来,但比哭更让人心疼。 她指着自己的膝盖,又指着他,手指在空中抖了两下,“你看看!又是你!昨晚台灯,今天茶几!你就是来克我的!” 裴砚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声“对”,然后轻轻把她的裤腿卷起来。膝盖上已经红了一大片,表皮擦破了,已经有渗血的迹象,和昨晚他的手臂如出一辙。他站起来去拿药箱,黄晶瘫在沙发上,捂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不让它掉下来。 黄晶受伤的那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姿势像一只被掀翻的乌龟。她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念叨,从“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念到“我真是做了什么孽”,中间还夹杂着几句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方言俚语,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裴砚拿着药箱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把云南白药喷雾摇匀,对着她膝盖上那块红肿喷了两下——和昨晚她对他做的一模一样,连喷雾的剂量都差不多。药雾落在皮肤上,凉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念叨声终于停了片刻,然后继续。 “肚子也疼,头也疼,腿也疼,我浑身都疼。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跟你吵了一早上,我现在脑仁儿都是炸的,我头好晕,好难受……” 黄晶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嘟囔,然后没了声音。她的眉头还拧着,嘴巴还微微翕动,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 裴砚没有出声,把药箱收好,从她床上拿来那床小熊图案的空调被,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在黄晶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边缘,手臂搁在自己膝盖上。 18. 临时答案 黄晶睡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走过下午两点,阳光把裴砚的后背晒出一片暖色。他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在邮件、股票和某个他不太想回的群消息界面切换看。 黄晶的脚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给我蒸四个馒头去。” 裴砚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馒头,拆开,把四个馒头码进蒸笼里。电煮锅的水是早上煮粥剩下的,还温着,按下开关,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滚起来。 馒头蒸好的时候,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夹进盘子里,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她那瓶酱菜和一双筷子,方头朝她。 黄晶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左边那一撮翘得尤其嚣张。她没管,拿起一个馒头,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忍不住凑上去咬了一口。 面皮在蒸汽里鼓得圆润饱满,咬下去有微微的韧劲和淡淡的甜,她嚼着嚼着,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然后她忽然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吃馒头。可能我上辈子是个北方人?” 黄晶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这次没那么烫了,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想起什么,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馒头放到他手里,不容拒绝,“给。”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黄晶啃着馒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裴砚咬了一口她塞过来的馒头,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两个字:“饺子。”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嘿,我也是,还真神奇呢!”黄晶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半个馒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巧合。 “不过每次吃完嘴里一股味。”她咬了一口馒头,边嚼边说,“其实荠菜鸡蛋也好吃,但荠菜很少见。现在春天好像就是吃荠菜时候——什么三月三,荠菜煮鸡蛋。” 黄晶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馋了,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荠菜饺子的味道,然后忽然低头问他,“现在几号来着?农历的话……嘶,农历阳历那些我总是分不清,不过是不是快到五一了?” “四月二十六。” “那五一快到了。不知道北京五一有什么好玩的,不过肯定到处都是人。”黄晶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三个,然后忽然停住,看了看盘子里最后一个馒头,又看了看他。“你还要吗?” “你吃。” “那我吃了。”她毫不客气地拿起第四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忽然瞪大了眼睛——那口馒头太大太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黄晶一手拍着胸口咳嗽,一手指着茶几上的水杯,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水——” 裴砚已经把水杯递到黄晶手边,她抓起来连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卫衣领口上,她没管,又灌了一口,终于把那股噎在嗓子眼的馒头顺了下去。她放下杯子,大口喘气,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花。 “《活着》里是不是有谁吃馒头噎死的?”咳了一下算是恢复,又问:“我上辈子是不是被馒头噎死的?” “是豆子。” “啊?”黄晶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福贵的外孙。不是吃馒头,是吃豆子噎死的。” “我记得书里是有吃馒头噎死的啊。”黄晶把馒头放回盘子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手机开始搜。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苦根……苦根是吃豆子……还有一个,我肯定记得有一个吃馒头噎死的……” “找到了!”黄晶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差点怼到他鼻子上,“是那个医生!就是那个——凤霞生孩子的时候,那个医生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噎死了!”她把手机拿回来,低头又看了一遍搜索结果,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放下手机,露出一种“看吧我是对的”的表情。 “你看,我就说我记得没错。七个馒头,一口气吃的。我才吃三个,还差四个。”黄晶说着拿起刚才剩下的馒头继续啃,“那个医生也是可怜,被关牛棚里太久,他一口气吃噎着了。” 她嚼着馒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他,“你竟然也看《活着》?不过《活着》确实是名著。” 黄晶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我第一次看好像是初中还是高中时候,班级放的电影,葛优巩俐演的,当时给我看哭了。” 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语气从刚才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我那时候不懂,生活那么苦,为什么还要活着?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还是不懂。” 黄晶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红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问他:“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裴砚手里那个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问“打表还是按公里”,想起她在暴雨天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想起她在会所里面对刀子往前走,想起她昨晚用台灯砸他然后喊妈妈,想起她刚才被馒头噎到猛灌水然后问他“我上辈子是不是被馒头噎死的”。 裴砚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她,“为了吃馒头。”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那半个馒头,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像是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螺丝忽然被拧松了一圈。她把那半个馒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行,这个理由我接受。” “你是北方人吗?好像北方人更喜欢吃面食,比如饺子之类的。”黄晶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刚才他掰给她的那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膝盖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云南白药的药味混着馒头的面香飘在空气里。 “我以前家里都不吃饺子,因为我们那边没有吃饺子的习惯。我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发现——怎么到处都是卖饺子的?食堂有饺子窗口,超市有速冻饺子,外卖有饺子专题推荐。然后我知道了北方饺子南方面,开始我说我没吃过饺子,我室友还很惊讶来着,说什么‘中国人都吃饺子’。我当时懵了,想着我难道不是中国人?我身份证上写的是中国没错啊,为什么没吃过饺子就要被开除国籍?” 她说得太投入,差点把馒头渣喷出来,咽下去又继续,“所以我开始很抗拒饺子——也不是抗拒,就是不太喜欢。但后面我也慢慢习惯了,甚至不知道吃啥的时候就想吃饺子。人的口味确实会随着时间而变。” 黄晶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像是在发表重要的学术声明:“但我还是不太喜欢醋,不喜欢那种酸酸的味道。我喜欢蘸辣油,那种才好吃。”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他,像是忽然想起他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所以你是北方人吗?” “北京出生,算北方。”裴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妈是南方人,小时候家里也不包饺子。后来去美国,唐人街有一家东北饺子馆,韭菜鸡蛋,每次考试前会去吃一盘。” 裴砚难得说这么长一串,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已经凉了的馒头,然后抬头看她,“下次可以试试蘸醋。少蘸一点,不酸。” “你考试前吃饺子?”黄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桥,“我们当年考教资的时候也吃饺子。因为教资,饺子——吃过饺子,教资就过。我第一次时候没吃,我室友她们吃了,结果她们过了,我没过。” 黄晶说到“没过”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掰着手指头继续算,“然后第二次时候我好像吃了——不过好像吃的煎饺,然后过了。但我们宿舍还有另一个人也没过,第一次我们好像都没吃饺子。第二次我们那天好像一起吃的面,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吃饺子了?但第二次她没过,败在了综合素质上了。我第一次也是败在那上面,差一分,素质太差了。” 黄晶说到“素质太差”的时候还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然后忽然坐直了一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但我现在素质还行。” 裴砚看着她,手里那半个馒头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有放下的意思,“你考了教资,为什么没当老师?” “考了教资为啥就要当老师啊?”黄晶看着他,表情真诚地困惑着,“你去美国留学怎么不在那边工作呢?” 裴砚手里那半个凉透的馒头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回盘子里。“我问了,所以你先答。”他说。 “我先问的,所以你先答。”黄晶毫不示弱地怼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裴砚率先移开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个馒头,然后靠回沙发边缘,“无聊。” “啥?”黄晶没听懂。 “无聊。家里安排的路,走完了也就那样。在那边工作还是在这边工作,没什么区别。”裴砚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侧头看她,“该你了。” “我考教资是因为当初室友都考了,所以我也考了。多一个证多一个出路呗!”黄晶靠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数,“但其实我不想当老师,因为我觉得我根本教不好人。所以我报的是小学的,小学数学。” “原本想报小学语文,但我普通话二甲没过,没办法只能报数学了。”说到“二甲没过”的时候她的语气毫无波澜,显然早已接受了自己平翘舌不分的事实。 接着她又开始分析自己为什么不报中学——高中要高考,她自己高考也不咋地,教别人简直是误人子弟;初中也有中考,而 且那群孩子跟她自己差不多大,不好管。最后黄晶总结道,“所以最后我选择了教小学。那群小孩感觉好管点。” “数学教什么?” “乘法口诀表、加减乘除、分数和小数的转换之类的。”黄晶掰着手指头列举完,忽然叹了口气,“但我现在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楚。包养合同都能写成租房合同,押一付一还被人骗了两千块,就我这数学水平,还是别去祸害小学生了。” 她自嘲完,话锋一转,下巴微扬,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读的什么专业?不会是那种听起来特别唬人其实什么也没学到的商科吧?” “经济学。本科辅修了哲学。”裴砚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两个专业名连在一起听起来确实挺唬人的,但又确实没什么实际用处,于是自觉补了一句,“是挺唬人的。” “哲学?!”黄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点,又因为膝盖的伤龇牙咧嘴地靠回去,但这点疼痛完全压不住她的震惊,“哲学学啥啊?听起来好高奥啊——不对,深奥,深奥!我之前考研政治里就有接触到一点,什么形而上学之类的,但我听不懂,所以不行退学了。” 黄晶说“退学了”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但她不管,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那个总跟她作对的平翘舌音。然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快给我讲讲你们专业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八卦语气追问: “你们上课是不是整天讨论‘我是谁我从哪来到哪去’?真的有那种课吗?还是天天看那些长得吓人的大厚书?考试怎么考啊,写论文吗?论文写什么——论人类存在的意义?” “……差不多。”说着裴砚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真的有那种课——讨论‘我是谁’的,也有看厚书的,康德、黑格尔,确实很厚。考试是写论文,论文题目有时候是‘论人类存在的意义’,有时候是‘为什么存在不是谓词’。” 顿了顿,好像在回忆某篇写得不太顺利的期末论文,“形而上学不是考研政治里那个意思,它不问世界是物质的还是意识的,它问——‘存在’本身是什么。比如你面前的馒头,它‘存在’这件事,比它是圆的还是白的更根本。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每个人都要自己找一个临时的。” 裴砚说完这些,抬眼看她。黄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听得聚精会神。 “你刚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裴砚拿起自己手里那半块馒头,举在她眼前。灯光从馒头边缘透过来,面皮已经干了,边缘有点裂,但还完整地保持着被掰开的形状。“这就是临时答案。” 黄晶盯着那半块馒头,眉头拧起来,既困惑又想笑:“临时答案?这是什么?零食我知道,答案我也知道,这两组合一起我不知道了。”她把馒头从他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像在检查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哲学密码。 裴砚看着她把馒头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名堂,伸手把那半个馒头从她手里拿回来,咬了一口。 “你刚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把剩下那一小半递到她嘴边,“我说为了吃馒头。那个就是临时答案。形而上学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你不能没有答案。所以先找一个临时的,不用想太远,想太远头疼。你今天中午吃了三个馒头——噎到了,差点死掉,然后又活过来了。这就是今天活着的意义。为了吃馒头,为了噎到,为了被水救回来,为了跟我吵架。这些就够了。每天找一个,不用想明天。” 黄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张嘴,而是把他拿着馒头的手推回去。“这半个你不是也咬过了吗?我不吃别人口水。” 裴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他咬过一口的馒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嘴里。嚼完咽下去:“下次掰之前先问你。” “你这人还怪有意思的呢。”黄晶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原本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聊到你专业的地方倒也还挺能说的。不过说的不错。” 黄晶竖起大拇指,冲他晃了晃,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临时答案的理论,比考研政治书上那些‘树立正确人生观’的套话好理解多了。至少馒头是真的,噎到也是真的,水是真的,茶几是真的,你被台灯砸也是真的。” 她把腿伸直,轻轻踢了一下他坐在地板上的后背,“下次你要是再想出什么临时答案,记得分我一半。” 黄晶吃完馒头,又和裴砚唠了半晌嗑,吃完药差不多快下午四点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睛慢慢眯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临时答案这个说法不错,我接受了”,声音越来越含糊。她又犯困睡着了。 裴砚把黄晶膝盖上滑下来的小电风扇接住,放在茶几上,又把被他坐皱的沙发垫抚平。 19. 赶出家门 傍晚五点多,黄晶醒了。脑袋不沉,身体不酸,睡饱了的感觉像是被重新充了一次电。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比早上好多了,左脸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黄晶擦干脸上的水珠,又从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换上:一件黄色毛绒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下半身浅色阔腿裤。她把头发重新扎好,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清亮,没有刚睡醒的迷糊,也没有早上那种自嘲式的笑意。 黄晶走回客厅,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裴砚从厨房转过身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黄晶的理智回笼了,上午那些恐惧、不安、自我反省,加上刚才充足的睡眠,让她终于有能力用冷静的头脑来审视这段关系。 “我认真想了想,你还是要回去。”黄晶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昨天到今天发生太多事了。我把你砸伤了,还害你进医院。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说明我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跟人住在一起。” 她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她的理由:她的抑郁还没好,情绪不稳定,可能还会有下一次应激反应;而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互相了解太少,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让一个认识才几天的陌生人住在自己家里。 黄晶感谢他这两天的照顾——煮粥、吹头发,都很周到,她真心感谢。但正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好到她差点忘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好到她开始理所当然地接受本该警惕的亲近。 她最后轻声说,“所以,你得回去。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刚才说,”裴砚把手里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和她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磕过她膝盖的茶几,“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让认识几天的人住在家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但你也说了,你不是‘正常人’。” 黄晶愣了一下。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大概会被当成骂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你说的,”裴砚继续道,“你有抑郁症,在吃药,情绪不稳定,你说你不是正常人。所以我也不算认识几天的人。你砸过我,送我去过医院,见过我没睡醒的样子,还吃过我煮的粥。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是密度。你不需要信任一个认识几天的人,你只需要信任我。” 裴砚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说对陌生人要保持警惕,是对的。但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砸过的人。” “OK,我知道你是哲学专业的,你能说会道。”黄晶推了下眼镜,把那条刚被他拉过来的逻辑线又拽了回去,“但是,就算我不小心砸过你,你也是陌生人。只不过是被我砸过的陌生人——多加了一个限定词,不代表本质就变了。被馒头噎过的馒头还是馒头,被你掰开的馒头也还是馒头,不管是你掰的还是我掰的,它就是个馒头。你也是同理。” “那我们签过的合同呢?”裴砚忽然问。他手里还拿着她之前用来涂碘伏的棉签,已经干了,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个也算限定词。租房合同改的,押一付一,你留过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用她刚才自己说过的逻辑补充道,“被黄晶签过合同的陌生人——这个限定词够不够长?” “所以你小学是在国内学的吧?”黄晶双手抱在胸前,后背挺直,拿出了当年考教资的架势,“你语文考过缩句吗?不管前面加多少修饰词——‘被我砸过的’、‘被合同签过的’、‘掰过馒头的’——把这些定语全部删掉,核心主语还是‘陌生人’。主语没变,本质就没变。而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平稳而坚定,“要对我自己负责。” 裴砚手里那根棉签停止了转动。他听懂了,她不是在跟他玩文字游戏,也不是在欲擒故纵,更不是在情绪化地推开他。她是在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方式,向他陈述一个她认为无可辩驳的事实:不管他们之间发生过多少事,在她那里,他还没有通过安全审查。而她的安全审查标准,不因任何修饰定语而降低。 她说得没错,她的确在对自己负责。 裴砚沉默片刻,把那根棉签放在茶几上,然后抬头看她,问了她一个问题:“那你要怎么才能对我放心?”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黄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不是现在。” “我现在没办法判断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对我很好——煮粥、吹头发、被我砸了也不生气——但这些不足以证明什么。人心隔肚皮,万一你是装的呢?万一你只是脾气好呢?脾气好的人也可能是坏人。” 黄晶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所以在我能判断之前,你不能再住在这里。这是对我自己负责,也是对你负责。我不想哪天又应激了,再拿什么东西砸你。” 裴砚沉默了很久。茶几上那根棉签已经被他放下来了,她的水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窗外的天光正在从金色转成灰蓝。然后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自己那个黑色行李袋从角落里拎出来,放在茶几上。“好,”他说,“我今天回去。” 裴砚把茶几上那支已经有些蔫的芍药往里挪了挪,免得被行李袋碰倒,然后往门口走去。 黄晶还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抠着掌心。她看着他把行李袋放在门口,弯腰换鞋——那双深灰色拖鞋被脱下来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和她那双洞洞鞋并排。 “冰箱里还有半盒草莓。记得吃。”裴砚说完拉开门,没有回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这句话的尾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停留了很久——“等你觉得可以判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裴砚被赶出八角的那间出租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寓。 他拎着黑色行李袋走出单元楼时,天已经快黑了。袋子里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把牙刷,还有那张被她作废的租房合同,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内侧口袋里。 裴砚把行李袋扔进后备箱,发动车,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去碰蓝牙。 手机震了一下。霍云峥的微信言简意赅——“晚上七点,老地方,靳哥组的局。”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对方又追了一条:“带上你那个姑娘。” “不去。” “靳哥点名让你来。你最近总不见人,他都问了两次了。” 裴砚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 到私房菜馆时已经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推门进去,靳司坐在主位上正在倒茶,苏衍之靠在椅背上玩手机,霍云峥抬眼看到他,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秒——那里还有昨晚台灯砸出来的淤青,虽然被长袖遮住了大半,但手腕活动时还是会露出来一截青紫。 霍云峥没说话,把桌上那杯 已经倒好的威士忌往他空位方向推了推。裴砚坐下,端起酒杯,没喝,放回去了。 苏衍之笑眯眯地端着酒杯开口:“听说你最近住八角那边?那边房租怎么样?” 裴砚没看他,拿起茶杯:“去办点事。” 苏衍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没有再追问,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记一条待核查的线索。 靳司把茶壶放下,问了句:“手怎么了?” “撞的。” 霍云峥夹了一筷子菜,随意的补了句:“下次撞的时候注意点,别撞到骨裂。” 裴砚没接话。 饭局过半,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苏衍之说最近在798投了个画廊,霍云峥说家里老爷子又催婚,靳司全程不怎么开口,只在关键处点一两句。 中间苏衍之忽然提了句:“对了,上次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黄晶?闻则远说她后来跟你走了。那天晚上没什么事吧?” 裴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事。” 苏衍之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读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正看到最有趣的章节。 后来话题转到五一安排。苏衍之说去日本,霍云峥说公司加班,靳司说他没安排,忽然转向裴砚:“你妈昨天跟我妈打麻将,说五一让你回家吃饭,你二哥带女朋友回来。她还说林家那女儿也回来,你们年轻人可以见见。” 裴砚放下筷子,“不去。我有事。” 靳司没再追问。 裴砚知道这顿饭的意思——不只是叙旧,是替他妈传话,试探他最近在干什么,并提醒他“你不只是裴砚,还是裴家的老三”。 但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一个人——那个把他从家里赶出来、让他等她电话的黄晶。她今晚有没有好好吃饭?膝盖上的淤青消了没?是不是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没盖被子? 饭局还没结束,他就想走了。这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在一群他认识了十几年的人中间,想念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 饭局散场后,裴砚开车回自己的公寓。推开门,灯是灭的,空气是冷的。他把行李袋放在玄关,换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行李袋里翻出那份被她作废的合同——租房合同改的包养协议,押一付一,工资两千,服务内容在空白处手写补充。 裴砚看着上面她一笔一划写的字,想起她今天下午坐在沙发上,用缩句理论把他说成“被砸过的陌生人”。她把合同作废了,把关系解除了,把这几天的荒唐重新归档为“人生中的一场意外”。 他本该无所谓——本来一开始就是奔着找乐子去的,现在乐子散了,各回各家,不是正好吗?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解脱,只是在想,她说“你还是要回去”的时候,语气冷静得让他陌生。 裴砚打开手机,翻了翻这几天的备忘录。 第一条:粥,米水比例一比六,稠了改一比八。 第二条:不吃葱。酱油少放。 第三条:洗澡前,温水一壶。 第四条:她怕敲门声。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备忘录里全是她。没有一条是写给自己的。 裴砚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很久。光很亮,但没有温度。窗外四环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这个夜景以前很好看,现在只觉得吵闹。 20. 分开之后 裴砚拎着行李袋离开时,黄晶正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左脸颊那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膝盖上磕茶几留下的淤青还在。但一切都过去了。 上厕所时黄晶发现内裤上有血迹。愣了一秒,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经期一向不调,来北京之前的几个月尤其乱,有时候推迟十几天,有时候来了也只有两三天的黑褐色分泌物,量少到不需要用卫生巾,一张护垫就能对付一整天。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替她报警——抑郁、焦虑、作息紊乱、营养跟不上,每一样都写在那几滴黑褐色的血里。但这次是鲜艳的、新鲜的红色,量也比上个月多。 黄晶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身体在慢慢好起来,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她这段时间按时吃药、逼自己出门散步、每天给自己煮粥蒸馒头,不是没有用的。 黄晶本想外卖下单,打开软件翻了翻,配送费要五块,犹豫了一下,关了。去楼下买吧,顺便把晚饭解决了。用几张纸巾叠厚垫在内裤上,换了条深色裤子,穿上帆布鞋下楼。 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她每周都来,店员已经认识她了。黄晶拿了两包日用、一包夜用,又在货架前站了会儿,从泡面区拿了一桶泡面。结账时收银大姐一边扫码一边随口聊了两句,她应了几句,拎着塑料袋慢慢走回单元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已经有了入夏的感觉。 回到家换上卫生巾,黄晶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在淘宝上认真采购。先把一箱混合款卫生巾加入购物车,安睡裤这种东西她以前没用过,看评论说适合量多的时候,做活动便宜也加了一包。 接着买了酸角糕——上次在云贵菜馆喝了酸角汁之后就一直想再吃,口感像山楂糕,但没有山楂那么酸,酸甜黏牙,适合她发呆时嚼着消磨时间。又加了一盒云南鲜花月饼、一箱沃柑、两袋苹果干、一小箱面包当早餐。 原先那双洞洞鞋底纹早就磨平了,在洗手间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摔过好几次,黄晶从收藏夹里翻出那双看了很久的新洞洞鞋,选了带趣味零食图案的鞋花。 纯牛奶是必须要有的,补充蛋白质!听说新疆牛奶好喝,她挑了二十盒混装版的不同品牌,这样每盒都不一样,可以慢慢尝。黄晶下单的时候眼睛很亮——她要对自己好一点! 快递还没到,二手的东西先到了。黄晶来北京之后加了好几个社区闲置群,跟大学二手群差不多,租客来来去去,东西带不走的就几块钱出掉。她收了一个考研小椅子五块,一个二手塑料盆两块,一个置物架三块,一个充电式台灯七块,电子秤八块,还花一块钱收了个不规则玻璃花瓶。 有人把东西放在单元楼一楼让她自取,有个人心善,看她说“膝盖不好不太方便下楼”,直接拎上来放在她房门口,还附了张便签纸:“花瓶洗干净了,能直接用。” 黄晶把东西一一归置好——小椅子放在书桌旁,塑料盆放洗手间,置物架架在厨房台面上,充电台灯放在床头。花瓶洗干净放着,暂时还没有花可插,原先的芍药蔫了,所以花瓶只好空着放在电视柜上。 收拾好后黄晶退后两步看了看这间朝南的小屋——和她刚搬进来时空空荡荡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角落都在不知不觉中填进了生活的痕迹。 弄完这些,黄晶把攒了两天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快洗。等衣服洗好的间隙她开始拖地,拖到沙发旁边时看到地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那晚台灯底座磕出来的。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继续拖。 晚上蒸了两个奶黄包,烧了一壶开水,泡了那桶泡面。奶黄包的甜和泡面的香辣混在一起,碳水加碳水的组合,配着《极限挑战》下饭。黄渤在屏幕里满街跑,黄晶跟着笑,笑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吃完了一整桶面加两个奶黄包,胃很撑,但心情很好。 洗完澡已经十二点多了。黄晶靠在床头,打开手账本在“待购清单”那一页继续写,又翻开日记本,像往常一样流水账式地记录——“今天赶走了他。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但做了就做了。买了卫生巾,买了花没到,买了很多东西,感觉自己今天有点厉害!” 写完合上日记,看了会儿手机,一点多从药盒里倒出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然后关上灯。黄晶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窗外,北京的初夏正在慢慢铺开,而她在关门之后,重新拥有了自己。 4月27日,经期第二天。黄晶早上六点多被小腹的坠胀感叫醒,迷迷糊糊摸到卫生间,换了片卫生巾又倒回床上。这次量很大,是身体终于恢复正常运转的信号。 十二点多又醒了一次,黄晶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懒得动。肚子不饿,身体发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肚子上压着,又睡过去了。 傍晚终于觉得饿,特别想吃饺子。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韭菜鸡蛋的,等送来时还冒着热气。但吃到第三个就开始腻了,油味在舌尖上挥之不去,胃口忽然之间关上了门。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黄晶边刷手机边吃,吃一口歇一会儿,再吃一口再刷一会儿,一盒十五个饺子吃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吃完。晚上按时吃药,关灯睡觉。 这一天什么都没做,但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恢复。 4月28日,经期第三天,量还是不少。黄晶早上七点多醒了,换卫生巾,继续睡。中午不怎么饿,坐在椅子上刷了很久手机,随便吃了些零食就当午饭。月经来的这几天她一向如此——不想动,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连煮粥都懒得起身。 到傍晚六点多,黄晶终于动了。在楼下晃悠着散步,步子很慢,沿着小区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踱。也不知道想吃什么,最后在街角那家小馆子坐下,吃了一碗清汤面。面很素,汤很清,几根青菜漂在表面。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觉得身体暖了些。 快递到了但懒得拿,回家后往床上一躺,继续刷抖音看小红书逛微博。外面世界很大,她只需要巴掌大的屏幕就够了。 4月29日,经期第四天,量少了很多,身体轻快了些,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八点多自然醒,去厨房淘米煮粥,蒸了两个花卷。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黄晶站在厨房门口,闻着米香,觉得这个早晨终于像样了。吃完早饭吃了药,又睡了会儿回笼觉。 中午不太饿,但终于有劲儿去拿快递了——拎着那个蓝色宜家袋子下楼,快递柜前堆了好几天的包裹。黄晶一个个扫码取件,袋子装得鼓鼓囊囊,拖上楼时手臂的肌肉都在抗议,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拽,终于到家时靠在门上喘了好一会儿。坐在新买的小椅子上,一个个拆快递:卫生巾、酸角糕、鲜花月饼、沃柑、苹果干、面包、新洞洞鞋、纯牛奶混装…… 满地狼藉,黄晶却拆得很开心——新洞洞鞋的鞋花是趣味零食图案,她穿上走了两步,鞋底防滑纹路还没磨平,踩在地上软软的,比以前那双舒服多了。一点多困了,睡了会儿,两点多醒了,有点饿又不太想吃东西。正犹豫要不要拆个沃柑时,手机消 息窗口弹开。 是方棠发来的消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上海工作,两人偶尔聊天,但不算频繁。方棠说五一要来北京看音乐节,五月二号那场,本来想问她要不要趁假期也来北京逛逛,知道她没来过。 黄晶看到消息愣了会,然后打字:…其实我在北京租了个房。你酒店定了吗?没定到我这里住。 消息发出去,手机直接炸了。方棠连发好几条,从“你什么时候去的”到“你怎么不早说”到“你一个人吗”到“你还好吗”,字里行间全是震惊和担忧。 黄晶靠在床头,一条条回,简洁地交代了请假、租房、吃药的事。 方棠消化得很快,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立刻切换到兴奋模式——开始研究五一北京的旅游路线,一边计划一边不忘抱怨黄晶竟然瞒了她这么久。 黄晶对着手机笑了笑,回了个表情包。然后打开手账本,在“待购清单”下面新写了一行:方棠来,提前收拾屋子,买点零食。 方棠是从她过去生活里来的使者,是她那段黑暗日子里的见证者,也是她来北京之后第一个打破“闭关”状态的人。黄晶忽然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放心——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终于要有一个认识她的人,知道她在哪了。 4月27日,裴砚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五公里,洗澡,喝黑咖啡,处理了几封邮件。中午一个人去了常去的咖啡馆,坐在角落里看完了半本之前翻了几页的哲学随笔。下午去望京的游戏工作室看了新项目的demo,提了几条意见。晚上一个人在公寓吃外卖,开着电视但没看,手机里那个聊天框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 4月28日,裴砚回了趟裴家。母亲在饭桌上提起林家女儿刚回国,他没接话。二哥带着女朋友回来吃饭,席间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没什么特别的,母亲又说了一句“万柳那套房子你什么时候搬过去”,他说不急。 饭后陪父亲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公司、经济形势、大哥最近的项目。父亲没有问他感情状况,他也没有提。 离开时车停在院门口,裴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从小长大的房子,忽然觉得它很大,也很空。 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手机里那个聊天框依然没有新消息。他打开了那个微博小号,动态还是几天前那条“今天天气不错”,她没更新。 4月29日,裴砚开始行动了。黄晶当初给他的那张纸条上写过一个地址——那是那家骗她两千块的中介公司的注册地址。 裴砚循着地址找过去,发现那家公司已经换了门面,现在的招牌是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低价出租”的红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热情的笑着:“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之前在这里办公的‘xx安居’的负责人呢?” 前台脸色微变,“我们是新租的,之前那家公司早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裴砚继续追问,从前台到店长,一层层往上推,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他让霍云峥帮忙调了工商注册信息,查到法人代表名下还有另一家公司在通州。他打算等五一之后,亲自去一趟。 这几天他瘦了一点,不明显,但霍云峥在电话里听出了异样,在挂断前说了句:“该吃饭吃饭。”裴砚应了,但挂断后还是忘了吃午饭。 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安静,有序,体面,只是忽然之间什么都变淡了,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没有回甘,只剩若有若无的苦。 21. 五星红旗 4月30日,黄晶早上八点十七分醒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床刷手机,而是直接起来洗漱,淘米下锅,蒸笼里搁了两个花卷和一根紫薯。 今天有件大事要做——看升旗这件事她从到北京第一天就惦记着,在备忘录里存了好几篇攻略,预约名额一开放就准时蹲点抢到了5月1日凌晨的时段。当时约的是3号口,她查过无数篇攻略都说3号口视野最好,正对旗杆,就是得早点去排队。今天她得把路线重温一遍,把所有细节都敲定。 吃完早饭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躺回去睡回笼觉,而是把平板支在茶几上,边啃剩下的小半个紫薯边翻攻略。升旗时间是5点15分,网上说至少要提前三小时去排队,还有人建议提前四小时,说凌晨一两点就已经排长队了,去晚了只能看人头。 黄晶咬着紫薯,划着屏幕,看到有人说“我们凌晨一点到,前面已经排了两百多人”,差点被紫薯噎到。行,那就凌晨一点出发!她约了顺风车,下车点是紫书堂东门。 确认地址的时候她看着“紫书”两个字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紫薯,忽然笑了——“紫书,紫薯,还真是有缘呢,看来明天会有好运!”这个只有她自己懂的谐音梗让她心情大好,内心念叨着:紫薯保佑! 接下来是穿搭。黄晶站在衣柜前认真配了好一会儿——这个季节白天暖和,但凌晨站在广场上等几个小时,风吹起来是刺骨的。蓝色衬衫打底,叠穿白色毛衣马甲,外面再套上那件蓝色外套,浅色牛仔裤配帆布鞋,既保暖又方便走路。 她把搭配好的衣服单独挂在床头,拍照存证——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提前准备”时刻,值得记录。然后翻出充电宝、耳机、餐巾纸、身份证,又从零食柜里摸出几根棒棒糖塞进包里。 上次去长城没带充电宝的教训太过惨烈,这次她特意在手账本上郑重写下“充电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重点符号,力透纸背。 这些做完,十点刚过。黄晶又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衣服该洗的洗,晒干的叠好。房间小,东西也不多,两下就收完了。十一点外卖到了,黄焖鸡米饭,味道一般,鸡肉有点柴,但米饭浇了汤汁还是香的。吃完不到十二点就撑不住困意,倒头睡了。 下午两点醒来,状态好了不少。黄晶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做了点正事——练字,整理实验数据。导师已经很久没催她了,但她知道不能一直放着不管。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费力,脑子里像被灌了浆糊,但她咬着牙一行一行往下看,能推进一点是一点。 傍晚五点,黄晶合上电脑,长长地呼了口气,发现身上竟然出了一层薄汗——明明只是坐着,却像刚跑完八百米。她用洗脸巾蘸了温水擦身体,换了件干净T恤,迫不及待想出门透透气。夕阳刚好斜斜地照进南窗,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橘色。 去超市采购是为方棠明天到做准备——水果、饮料、零食,她挑了方棠爱吃的几样。把东西装好,拎着往回走。塑料袋提手勒得手指发红,但她边走边想:这袋东西明天就要和方棠一起吃了,两个月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年底在上海。 回到家,黄晶决定今晚吃面。拿出电煮锅烧水,下面。很久没煮了,不知道份量,总觉得不够,又加了一把。等煮熟捞出来才发现好像下多了——满满一大碗,快溢出来了。没有油也没有青菜,就简单拌了榨菜,配合牛奶,打开平板放综艺,在风扇嗡嗡的风声里开吃。 面的味道其实很一般——榨菜的咸和面条的淡混在一起,没什么层次感。但她一口一口地嚼着,吹着风扇,看着综艺里的人在屏幕上跑来跑去。 黄晶夹起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吃完之后把空碗举起来左看右看。她拍了张照——开始时的满满一碗,吃完后的空碗,两张图拼在一起发到小号上,配文:“光盘行动”。 收拾完厨房,洗碗,然后洗澡洗头。时间还早,才八点出头,但她今晚不打算熬夜。明天凌晨就要出发,她得提前睡。吹干头发,从药盒里倒出药片,就着水咽下去。 不一会儿药效上来了,眼皮开始发沉。黄晶最后检查了一遍闹铃——零点二十五分,好几个,间隔五分钟轮番响,以防万一。顺风车行程也确认好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裹紧被子,很快就沉入了一个无梦的睡眠。 窗外的北京正从四月跨入五月,而她明天将在天安门广场上,亲眼看着那面红旗在晨曦中升起。那是她来北京最想做的一件事。 因着心里有事,黄晶在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就醒了。她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顺风车司机在晚上九点多把订单取消了,打了两个电话,但她手机静音,睡得太沉,一个都没接到。 黄晶盯着那条取消通知看了好几秒,脑子从刚睡醒的迷糊中慢慢清醒过来,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开打车软件重新叫车。 北京五一凌晨的车不好打,平台上几个车型来回切换,加价好几轮,才终于有个司机接单,但距离她还有好几公里。 趁车还没到,黄晶抓紧时间洗漱。隔一会儿就瞥一眼手机,生怕司机很快到了她还来不及穿鞋。换好衣服,出门前对着手账本一一核对:充电宝、耳机、餐巾纸、身份证、棒棒糖。全部打勾。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口罩和一杆小国旗,塞进外套口袋,这才关上门。 司机是个阿姨,听她报了目的地就笑了,问她是不是去看升旗。她说是,对方便熟门熟路地告诉她等下在哪下车、往哪个方向走、从哪个口进最快,末了又感慨一句今天人肯定多,提醒她注意安全。 下车后黄晶道了谢,口罩和耳机都戴好,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早起那点头晕还没完全散尽。她沿着路标和稀疏的人流往前走,很快过了第一道预约码核验。还不到一点四十,但广场外围的队伍已经排了好几个弯。 有人在打地铺,裹着毯子蜷成一团;有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打盹,身旁的孙子趴在奶奶膝头睡得正香;最惹眼的是几群年轻人,穿着不同色系的团服,压低了声音聊天,眼底都亮晶晶的。头顶的灯把广场照得通明,黄晶裹紧外套,把帽子扣上,口罩遮住半边脸,找了个墙角蹲下来。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她拆了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耳机放着歌,倒也熬得住。 两点半,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工作人员引导着队伍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开始还是疾走,后来就变成了小跑。有人从后排插进来,有人跟丢了队友大声喊着名字,老人小孩的声音和年轻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黄晶被夹在人潮中央,什么也顾不上,只能攥紧口袋里的国旗跟 着跑。 三点过完第二道安检,所有人又开始往前冲,几个安检口都排起了长龙。她今天没背包,走的是无包通道——攻略诚不欺她,无包通道确实快了不少。三点半过第三道安检,搜查很严,工作人员用手持探测器扫过每个人的口袋。过了安检口,真正的冲刺开始了!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笑,有人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拉着同伴的手腕,鞋子跑掉了的蹲在路边系鞋带,跑摔了的被同伴一把拽起来继续冲,口号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黄晶淹没在人群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那一刻黄晶感到无比的自由与兴奋——所有人都在跑,而她也在这其中,不是旁观者,也不是病人,只是一个在凌晨奔跑着去看升旗的普通女孩。 头发被风吹散了,帽子滑到背后,她顾不上,只知道往前跑。 第一排没抢到,她站在第三排。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四点多,黄晶把外套拉链拉开透气,嗓子有点干——忘了带水。其实是怕喝了水想上厕所,回来位置就没了,所以出门时刻意没带,现在只能忍着。身后的人越聚越多,她被挤得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但站得很稳,眼睛始终盯着旗杆的方向。 五点,天边泛起第一道灰蓝。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黄晶听见了整齐的踏步声——仪仗队踏过金水桥,穿过长安街,在晨光中朝旗杆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同一个心跳上。所有人屏住呼吸。 “升国旗,奏国歌!” 国歌响起的刹那,黄晶仰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中那面正在缓缓上升的红色旗帜。她没有去擦,只是跟着唱,声音淹没在万人合唱的声浪里。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在胸腔里共振。那一刻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活着,还挺好的。 黄晶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渺小如一滴水,却又无比确信自己也是这片大海的一部分。 她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一刻——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她还能在凌晨的北京奔跑,还能看着红旗在晨光中升起,还能被某些东西触动到落泪。她值得被自己好好爱! 五星红旗在旗杆顶端猎猎飘扬,所有人都仰着头…… 散场后,黄晶没有立刻走,站在栏杆旁拍了好几张照片——闪耀的红旗,刚刚亮起来的天际线,广场上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 回家的地铁上她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小小的五星红旗emoji。然后锁屏,靠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耳机里单曲循环着《北京祝福你》。刚才的激动仍在身体里慢慢回落,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安静。她没有在想任何具体的事,只是觉得很平静。 回到八角,换上睡衣,用洗脸巾蘸了温水擦身体,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轻轻打了个颤。打开小电风扇对着自己吹了一会儿,头发被吹得飘起来,药放在床头,黄晶看了一眼,按时吃了。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远处隐约传来五一假期的喧嚣。 她拉好窗帘,把晨光挡在外面,躺回床上,裹好被子。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电风扇轻微的嗡嗡声。黄晶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今天不用再赶任何场子,她已经在最好的位置看过了最想看的升旗。她觉得自己很棒…… 22. 五一假期 黄晶一觉睡到十二点半。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午的白光,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大概是凌晨那场奔跑和万人合唱把仅存的电量全耗尽了。 她勉强爬起来洗漱,啃了几片面包,喝了半瓶牛奶,把药咽下去,又倒回床上。身体很诚实:它需要休息。 这一觉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五点多,窗外天色开始转暗,手机屏幕亮着。方棠下午四点多发来的消息静静躺在通知栏里:已经坐上火车了,明早九点前到北京站,让她准备好当导游。 黄晶趴在床上,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收到!方导放心,行程已安排妥当!” 方棠回了消息:“你不是说自己是废柴吗,怎么突然这么靠谱?” “废柴也是柴,烧起来还是能煮粥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明天的城楼、后天的国博、今天火车上的奇葩邻座,方棠说带了单反要给她拍一组大片,她说那我要收肖像权费。聊到七点多,黄晶从床头零食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含上,又拆了几包饼干、吃了根香蕉,就算晚饭了。 十点,肚子咕咕叫,黄晶躺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点外卖要等,做饭要洗锅,最后又拆了包零食——就当为后面两天的旅游提前省钱了。凌晨十二点,洗漱、吃药、定闹钟、关灯,明天,方棠就要来了。 5月2日,黄晶七点准时睁眼。没有赖床,直接起身去厨房淘米煮粥,蒸笼里搁了两根紫薯。吃完早餐她站在衣柜前认真想了想,找出件灰蓝色衬衫、配阔腿裤、帆布鞋,背上斜挎包出门,坐地铁去天安门广场。 她又开始期待清晨。 北京站出站口人流如织,方棠几乎是跳着出来的,一只手拖着旅行包,另一只手朝她猛挥。白衬衫,蓝色牛仔裤,长发编了个侧边麻花辫——一看就是早上在火车上随手编的,但编得很漂亮。红色单肩包在肩膀上晃来晃去,与脚上的红色德训鞋相呼应,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弹弓里射出来的糖豆。 黄晶还没开口,鼻子先酸了一下。她来北京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自己人。 方棠挽住她的胳膊,开始絮絮叨叨讲火车上的事——有人脚巨臭,有人外放视频还不戴耳机,有人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开电话会议,还有人半夜吃卤煮,味道香得她差点爬起来要链接。 黄晶安静听着,等她说到饿的时候,从斜挎包里掏出在附近买的两个肉包子递过去。 方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你也太贴心了吧!” 黄晶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这两天的导游费我可已经付了,包子两块五一个,记得记账。”方棠笑得差点噎住。 登天安门城楼之前她们把行李寄存好,只拿着手机上去。 红色地毯铺展开去,中门洞开,阳光正好洒在城楼的琉璃瓦上。正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人民英雄纪念碑矗立在正中央,五星红旗在蓝天下高高飘扬,宽阔的长安街车水马龙,远处的建筑轮廓在五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视野开阔,心胸也跟着开阔了。 黄晶站在城楼边上,风吹起她衬衫的下摆。昨天看升旗时,是凌晨的暗与冷,如今是上午的亮与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方棠从红色单肩包里掏出两杆小国旗——她居然自带了这个——塞给黄晶一杆,然后指挥她转身,以纪念碑为背景拍了一张背影。蓝衬衫配小国旗,不用修图,原片直出就很好看。两人互相拍了拿小国旗的背影。 人民大会堂里,她们像两个误入考场的小学生,不自觉放轻脚步、压低声音,说话时凑近耳语,指着某幅巨画时互相使眼神,像演默剧一样边看边拍。金色大厅的穹顶下,方棠指了指头顶的水晶灯做口型:“好大。” 黄晶用口型回:“是真水晶吗?” 方棠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随后两人又无声地笑成一团。 十二点多,拿了行李去大栅栏那边吃饭。 五一的北京,到处都是人,她们随便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店也都排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位。 吃完已经两点四十,方棠在附近商场的卫生间里变魔术般换好衣服出来——粉色露腰斜肩长袖,银色大星星吊坠,工装裤,妆容精致,整个人从文艺女青年切换成甜酷辣妹,只用了十五分钟。 黄晶看着她那一身打扮,又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今天走了快两万步的帆布鞋,内心只有佩服——她要是坐一夜火车,早就瘫在酒店里了,哪还有力气蹦音乐节。人和人的电量出厂设置果然不一样。 方棠将旅行包交给黄晶,“你真的不去音乐节吗?临时收票也能收到。我看到有人在出。” 黄晶婉拒了,“我实在没电了,下次吧。祝你这趟音乐之旅玩得愉快!” 方棠没说话,重重抱了黄晶一下,然后转身奔赴那个热闹的、充满鼓点和尖叫的音乐节现场。 黄晶拎着那只卡其色旅行包,独自走向地铁站,手腕上还残留着方棠临走时扣上的那根彩色发圈,说是在火车上买的,可以带来好运。 地铁上,黄晶靠着扶手,哈欠连连。她今天的能量值已经几乎用光,但用得很值。 黄晶回到家,换上睡衣,用洗脸巾蘸了水拧干,简单擦了擦身体。躺回床上时窗外的阳光还明晃晃地照着,她很快就沉入了一个无梦的睡眠。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五点多,手机屏幕亮着,方棠发了好几条消息——音乐节现场的照片,舞台前黑压压的人群,还有几段乐队唱歌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但音乐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躁动。 黄晶窝在被子里翻看这些视频,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又回道:“我刚睡醒。音乐节现场看着好不错啊!人也还挺多的。这个歌唱的也好,乐队主唱还挺帅的!” 方棠估计正趁着换场的间隙刷手机,消息回得飞快:这边又晒又热,信号也差,发张图片要转好几圈。但遇到几个同好,大家一块儿蹦还挺不错的。 然后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今晚的嘉宾阵容,说有名的都要压轴,她最喜欢的那个女歌手待会儿出场,于是聊了没一会儿方棠又去嗨了。 黄晶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把昨天凌晨在广场上奔跑残留的最后一点酸胀感慢慢冲散。 洗完澡,黄晶开始思考人生大事——晚上吃什么。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又翻,最后点了一份云南米线,特地点了中辣。等外卖时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左脸颊那道疤已经完全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米线到了,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平板继续追综艺,边吃边笑,汤底酸酸辣辣的,吃完出了一层薄汗,又灌了大半盒牛奶。 吃完药收拾好后,黄晶戴上耳机,开始做明天的旅游规划。明天早起是不可能的——她刚经历了凌晨冲刺,方棠今天蹦了一整天,两个人早上都需要补觉。中午简单对付一口,下午去国博,傍晚去什刹海那边遛弯觅食,穿过烟袋斜街就能到鼓楼。 她翻着收藏夹里那些小红书博主的攻略,在平板上认真标注:国博十大镇馆之宝,古代中国展厅在B1,从北门进什刹海那边有个胡同小馆,银锭桥日落好看但人多。 方棠后天下午的高铁,上午去一趟雍和宫,逛会五道营胡同,再吃个饭就得分别了。黄晶把这些安排一条条写进手账本,认真记下路线和时间节点。 九点半,方棠的消息又弹了出来:音乐节结束了,但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宝也早就阵亡,她正在坐接驳车往地铁口走。黄晶把家的地址定位又发过去,让她省着电用,快到了发消息。 接到方棠时都快凌晨十二点了。方棠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开始控诉音乐节的东西有多贵,一瓶矿泉水三十块,一份炒面五十!她晚上几乎没怎么吃。于是方棠嚷嚷着要点外卖、喝奶茶,问黄晶:“你吃不吃?” 黄晶被她一问,居然也觉得饿了——明明晚上那碗米线她还吃撑了来着。“吃!” 最后两个人点了烧烤和小龙虾,等外卖的间隙,方棠瘫在沙发上,环顾这间朝南的小屋,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瓶插着黄玫瑰的花瓶上——花瓣微微有点蔫,但颜色依然鲜亮,“这花好看,你审美不错”,然后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你这小屋一个人住也挺舒服的。”方棠说着看向黄晶问到:“来北京这段时间辛不辛苦?” 黄晶不敢看方棠,目光落在黄玫瑰上,笑着回:“还行。” 方棠没追问,继续讲音乐节的事——那个她喜欢的女歌手嗓音绝了,现场比录音棚还好听,她听到那首歌时差点哭了;有个乐队从主唱到吉他手,整体颜值都超高;散场时人挤人,她都要被挤成肉饼快缺氧了…… 黄晶坐在床边笑着听她说,方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和大学时在宿舍夜谈一模一样。卸完妆没一会儿外卖到了,方棠先灌了一大口奶茶,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两人碰了杯,拍了干杯的照片,然后开始大快朵颐。小龙虾的辣油沾了满手,烧烤的孜然味飘满整个房间, “这顿比音乐节那六十块的鸡排值多了!味道也超赞!” 方棠一边剥小龙虾一边继续讲音乐节上没讲完的事——有人蹦丢了鞋,有人求婚,她旁边站了个全程不动的男生,她问他为什么不蹦,他说他是陪女朋友来的,问完她就后悔自己多嘴了,简直太尴尬了! 吃完快凌晨两点,两人把满桌狼藉收拾干净。方棠坐在沙发上开始筛选照片准备发朋友圈,黄晶提前打开热水器,刷完牙后告诉她热水龙头往哪边拧。凌晨三点,方棠吹干头发,两人终于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薄被。 方棠今天真的累到了——坐了一夜火车,逛了一上午天安门,又蹦了一晚上音乐节——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黄晶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身旁这张熟悉的睡脸。以前在宿舍里也是这样,方棠睡着了会轻轻打鼾,声音不大,像一只安心的节拍器。 黄晶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跟上那个熟悉的节奏。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终于有了一小片属于旧日时光的角落。黄晶很快就沉入了五月里最安稳的一觉。 5月3日,黄晶早上九点醒了一次,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只有方棠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带着初夏的灼热,身上薄被被蹬到了脚边。黄晶坐起来擦了把汗,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回来时方棠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咕哝了一声“早”,又各自抱着手机刷了几分钟,等彻底清醒。 方棠洗漱完换上短款浅粉色T恤、藏青色工装裤和红色德训鞋,长发因为昨晚刚洗过,垂在肩上格外柔顺,整个人温柔甜软,和她昨天在音乐节上那个甜酷辣妹判若两人。 黄晶套上浅蓝色针织开衫配浅色牛仔裤,扎起高马尾,背上斜挎包。两人凌晨刚消灭了一大堆烧烤和小龙虾,现在谁都不太饿,就着黄晶之前买的水果和零食随便垫了垫肚子——今天行程紧凑,胃要留给傍晚那顿正经饭。 到国博时已经下午两点多。方棠也查了十大镇馆之宝,五一期间热门文物需要排队分批观看,两人默契地选了从B1开始。 第一个看的是孝端皇后九龙九凤冠,金丝累成的龙凤在展柜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每一颗珍珠都圆润得不可思议。方棠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数凤凰的尾羽,点翠的蓝如深夜般梦幻,黄晶在旁边轻声说:“这个戴在头上,感觉脖子会很酸。” 方棠头也没回:“酸也值。” “也是。”轻轻的一声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两人按“明清→宋元→隋唐→秦汉→远古”的反向路线,避开主入口的人流高峰。后母戊鼎前围了好几层人,方棠举着手机挤进去拍了一张,退出来时感叹:“以前历史书上它还叫司母戊鼎呢。” “是呢。” 唐三彩釉陶骆驼载乐俑、东汉击鼓说唱俑、四羊方尊、红山玉龙等,一件件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文物安静地站在灯光下,每一件都让她们在展柜前多停了好几秒。这些曾在历史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国宝,如今隔着玻璃近在咫尺,陶俑的生动、青铜的纹路、玉质的温润,比任何印刷品都更让人沉默。 看到那只胖乎乎的陶鹰鼎时候,黄晶忽然歪了歪头,拉了拉方棠的袖子:“你看这个像不像《黑猫警长》里的童年阴影食猴鹰?” 方棠盯着陶鹰看了好一会儿,诚实说道:“不记得了。” “感觉食猴鹰的形象参考了这个陶鹰鼎。” 方棠看着黄晶思索的神情说道:“可能因为都是鹰?” “有道理”,黄晶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补充道:“但你觉不觉得这个鹰翅膀背在后面,像老大爷背着手一样?” 方棠凑近 一看,噗地一声,“还真是呢!”又说:“我在网上看到说它成为文物前,被捡到的大爷当鸡食盆喂鸡呢!” “所以是近朱者赤?” 两人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想象捧腹而笑,惹得旁边排队的人也跟着多看了陶鹰鼎两眼。 回到古代中国馆出口,恰好遇到讲解员让人看向正前方,黄晶抬头,入眼是《沁园春·雪》——“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她脑子突然有些宕机,缓了一会儿拿手机去拍了那幅字画。 之后两人在二层与新中国第一枚国徽、第一面国旗、第一块中央政府立牌合影。方棠站在国徽前挺直了腰板,说这张照片要发给她爸,她爸年轻时当过兵,看到这张照片肯定高兴。 三层是三星堆,青铜面具在暖色灯光下咧嘴笑着,两人都觉得它们都很适合做表情包。 四层是瓷器展、佛造像、玉器艺术展等,两人走马观花地扫了一圈,拍了些照片,出来时已经快五点了。 接下来的行程,方棠提议走一条Citywalk路线:从南锣鼓巷到鼓楼钟楼,穿过烟袋斜街,最后到什刹海。黄晶举双手赞同。 到了南锣鼓巷,方棠在中央戏剧学院门口停下来,让黄晶帮她拍照。周围很多美女帅哥来来往往,方棠嘀咕着:“能不能让我偶遇一下明星啊?” 黄晶举着手机,透过镜头看着方棠,笑着说:“我看到了一个正冉冉升起的新星呢!” 方棠转头四处张望,“潜力股在哪?”然后看到黄晶弯弯的眼睛,捂住了嘴,露出一副娇羞的样子,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哎呀一般一般啦~” 黄晶被方棠戏精的这一幕逗乐。 之后两人在鼓巷排队买了紫光园奶皮子酸奶和方砖厂炸酱面,边走边吃。奶皮子酸奶醇厚绵密,炸酱面的酱香浓郁,黄瓜丝清爽解腻。到鼓楼时,方棠放了赵雷的《鼓楼》,两人站在红墙灰瓦下,就着那句“我在鼓楼”拍了照。 登楼要额外买票,方棠瞬间没了兴趣,黄晶对登楼也不太感冒。于是拐进旁边的文创店逛起来,方棠挑了几个冰箱贴说要带回去贴工位上。 黄晶又排队买了一大袋有名的鼓楼馒头,紫米馒头刚出笼,她在路边就趁热吃了一个,外皮劲道,内里软糯香甜,好吃! 黄晶拉开袋子,“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方棠摆手婉拒了,“不了,我要留着肚子吃其他美食!” 黄晶也没强求,把塑料袋系好,剩下的馒头塞进斜挎包里,包瞬间鼓起来。 两人挽着手穿过烟袋斜街,在牌坊下用手机放着《烟袋斜街》的纯音乐,对着手机界面和牌坊拍了一张合照。街道不长,没一会儿就逛完了。 到什刹海时已经快晚上八点,落日早没影了,但夜晚的什刹海有别样的美——水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光,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远处酒吧隐隐约约的歌声。 她们一人买了一杯顺时而饮的奶茶,在闪光灯下拍了几张夜景照。 北京的夜还是有些凉,黄晶看着方棠的短袖,问道:“你冷不冷?” “人多都挤得我热得慌呢!” 黄晶裹了裹开衫,笑着摇摇头,伸手摸了一下方棠的手背——确实,这人火力旺得像自带了暖宝宝。 最后两人逛累了找了家涮肉店,排队半小时。铜锅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羊肉在滚汤里翻了两翻就变了色。两人边涮边聊,从大学食堂的麻辣烫聊到方棠公司里那个总把咖啡洒在键盘上的同事,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吃完已经快十一点了,黄晶以为今天的行程到此结束,该回家瘫着了。但方棠看到手机上的帖子,说后海有酒吧街,觉得现在回去太早,来都来了。 她还用那套“多去人多的地方转转”的理论劝黄晶——别老闷在家里,以后没事可以常去音乐节、livehouse之类的地方坐坐,还可以交到新朋友。 黄晶想了想,点点头,“嗯。” 方棠找了家有驻唱的酒吧,店内装饰复古文艺,墙上挂着旧唱片和褪色的乐队海报,暖黄灯光打在木质桌面上。点单时方棠问黄晶:“想喝什么?我请客。” 黄晶看着酒单上的度数,忽然想起——她在吃药,不能喝酒。于是只好拒绝:“我还在吃药。” “我忘了”,方棠又确认了一遍,“但这里有度数很低的,喝一次应该没什么吧?” 黄晶想了想还是算了。方棠没有勉强,自己点了杯叫“落日”的特调,橘红色渐层,杯沿抹了一圈盐,在灯光下很好看。 店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扎了个小马尾,看到黄晶没点酒,主动说他们家还有咖啡。黄晶最后点了杯梨香栀子拿铁,端上来时奶泡上撒着干栀子花瓣,她抿了一口,梨香清甜,咖啡味很淡。 方棠很快就融入了现场的氛围,和主唱、邻桌的人热情互动,点歌、跟唱,每首都能跟着唱两嗓子,音色一如既往地好,一首《小情歌》引得旁边几桌都鼓掌。 黄晶安静坐在角落,背靠着软椅,拿铁杯沿上的奶泡慢慢消下去,看方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舞台上的小彩灯把方棠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黄晶低头看着那片影子,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用参与,不用说话,不用假装自己也很嗨。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在乎的人在发光,听着还算熟悉的旋律,被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包围着,却并不觉得孤独——有人在替她热闹,也是一种陪伴。 方棠偶尔回头朝她的方向挥一下手机闪光灯,像是在远程投喂一小片热闹的碎片。黄晶弯起嘴角,端起拿铁,对着那个方向虚虚碰了个杯。 窗外的后海,夜色正浓,晚风拂过柳枝,台上的男生换了首更慢的歌,方棠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凑在她耳边问:“困不困?” “还好。”黄晶问方棠:“开心吗?” 方棠用力点头,“嗯!”说着又把喝了一半的“落日”推到她面前让她闻——橙子、百香果、一点点朗姆酒的味道,很好闻。 黄晶低头闻了闻,“是挺好闻的。” “要不要尝一口?就一小口?” “不了,这个味道闻着就够好了。”她没说出口的是:我怕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很多事都是这样,她知道自己不能做的,就不会开头。酒是,人是,那段荒唐的包养合同也是——开了头,就难停了。 23. 关于裴家 4月30日,裴砚一早就回了裴家老宅。母亲沈静慈把他叫回来,名义上是为明天五一正宴做准备,实际上是把林家的情况提前给他做功课——林书蕴在法国读的什么专业、拿过什么奖、钢琴弹到什么水平,一条条说给他听。 裴砚坐在沙发上听着,没应声,也没走神,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也摸不透的沉默。沈静慈问他记住了没有,他说记住了。他知道她没信,但他也没力气解释。 下午,裴砚躲到后院的老藤椅上躺着。槐树的枝桠遮了大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地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他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 傍晚,大哥裴岳回来,在书房里,关于联姻的事问他:“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裴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父亲裴振平一模一样——不追问,不逼迫,但什么都知道。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但别拖太久,拖久了林家那边会以为我们拿乔。” 裴砚点头,从书房出来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放满了不再翻阅的书和不再有人提起的记忆。 晚上,裴砚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登录微博。那个小号今天更新了一条——她自己煮的面,只配了酱菜,很素,但她吃完了,还拍了空碗的照片,配文是“光盘行动”。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很久才睡着。 裴砚睡得很浅,做了好几个零碎的梦,醒来一个都不记得,只觉得累。 裴家老宅坐落在后海附近的胡同深处,灰砖青瓦,朱红大门常年关着,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只有一对石狮子守着。但拐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前院有棵百年槐树,中院的正厅用来待客,后院住人。 今天是五一,裴家家族聚餐,来的不只是裴振平这一支,还有裴振平的大哥裴振东、小妹裴振宁两家人。每年五一和国庆,三家人轮流做东,今年轮到裴振平这一支,地点在老宅。 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长辈们坐主桌,年轻一辈分坐两桌,孩子们满地跑。厨子是从老字号请来的,菜单是沈静慈亲自拟定的,桌上冷盘已经摆好,热菜一道道往上端。 裴砚来得不早不晚,进正厅时堂兄裴朔——大伯裴振东的大儿子——正站在廊下打电话,见他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又指指里面,意思是“人都到了,快进去”。裴砚点了下头,径直走进正厅。 裴岳和傅敏之已经到了,坐在主桌旁边的那张桌子上,正和父亲裴振远聊着什么。傅敏之穿一件豆绿暗纹旗袍领上衣,头发挽成低髻,手里端着茶盏,偶尔插一两句话。 二哥裴钧和温以晴坐在另一侧,裴钧正低头跟温以晴说悄悄话,温以晴笑着拍了他一下。裴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裴钧抬头看他:“来了?” 裴砚嗯了一声。 裴钧又问:“昨晚没睡好?” 裴砚没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裴钧打量了他几秒,没追问,转头继续跟温以晴说话。 主桌那边,沈静慈正跟裴振宁说话。裴振宁是几个长辈里最敢说的,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嫂子,听说你们在跟林家接触?书蕴那孩子我见过,不错。” 沈静慈笑吟吟地回道:“是,刚回国,学艺术管理的。我们想着五一两家一起吃顿饭,先见见。” 裴振宁哦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林家那丫头确实不错,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沈静慈放下茶盏,笑着把话接过去:“有主意是好事,书蕴这孩子有想法,见见总无妨。”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旁边那桌。裴钧在桌下踢了裴砚一脚,压低声音:“听见没?说你呢。” 裴砚面无表情:“听见了。” 裴钧又问:“你怎么想的?” 裴砚端起茶杯:“没怎么想。” 裴钧还想再说什么,温以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裴钧转头看她,她用眼神示意他别追问。裴钧无奈地摇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开席后,裴岳作为长兄,先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大家今天聚在一起,祝长辈们身体健康,然后带头敬了杯酒。长辈们纷纷举杯,气氛热闹起来。 裴砚坐在位子上,该敬酒时敬酒,该吃菜时吃菜,该回答长辈问话时简短回答——最近在做什么、回国适应了吗、以后有什么打算。他的回答依次是:没什么特别的,还好,没想好。 沈静慈在主桌看着,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笑着跟裴振宁说这孩子从小就话少。 席间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进跑出,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裴砚旁边躲猫猫,抓着他裤腿不肯松手。裴砚低头看了看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小女孩又往他身后缩了缩,他顿了一下,没动,任她躲着。小女孩的妈妈过来抱人时不好意思地朝他点点头,他摇头,说没事。 裴钧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温以晴轻声说了句,“他挺喜欢小孩?” 裴钧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宴席散后,裴砚一个人走到后院,在藤椅上坐下,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她的微博。她更新了——一张国旗照片,配文是小小的国旗emoji,发布于凌晨五点多。 她真的去了。凌晨一点排队,两点四十开闸,三点过安检,在人群里奔跑冲刺,最后站在人潮中看着这面旗升起来。她没有发自己的照片,但裴砚发现自己正在想她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应该是仰着头的,眼睛很亮,和上次在会所里面对刀子时那种亮不一样,是另一种。 他没见过她看升旗的样子,但他见过她面对刀子时的表情,见过她在车上睡着时的呼吸,见过她竖大拇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不存在的画面。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藤椅轻轻晃了晃,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脸上。裴砚闭上眼,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无聊。想象一个人的表情,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5月2日中午,国宾馆的包间里,裴林两家正式聚餐。包间比昨天的家族宴席更正式,雕花屏风隔开休息区和用餐区,菜品按位上,从冷盘到主菜到甜品,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裴砚穿深色正装,林书蕴穿藏蓝色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珐琅胸针。两人被安排在相邻位置,席间双方长辈言笑晏晏,从两家父辈的交情聊到各自企业最近的动向,话里话外都在为这桩联姻铺垫氛围。 裴砚全程配合出席,敬酒,回答问话,简短,不过场。林书蕴也落落大方,谈起在法国学艺术管理的经历,又聊了聊对国内艺术品市场的看法,逻辑清晰,进退有度。两家长辈交换了好几次满意的眼色,沈静慈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饭后长辈们又安排两个年轻人单独说说话。两人沿着庭院的长廊并肩走了几步,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五月的午后已经开始闷热,长廊两侧的盆景被修剪得一丝不苟。林书蕴先开口,语气和刚才在饭桌上聊艺术品市场时差不多——冷静,简洁,不带多余的情绪:“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顿饭是什么意思。” 裴砚嗯了一声。 她又问:“你的想法?” “没想法。” 林书蕴点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说:“那正好。我对你也没有想法。这桩联姻,我不想接。”她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她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决定,现在只是礼貌性地告知对方。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追问她打算怎么跟家里交代,一个字,干脆利落。 林书蕴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好”是真心的,还是另一个敷衍。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说了句:“那接下来就好办了。”然后转身往回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公寓后,裴砚换下正装,坐在沙发上,下意识打开她的微博。她今天发了新内容——一张黄玫瑰的照片,配了一首五月天的《玫瑰少年》。花瓶是透明玻璃的,放在书桌上,和他记忆中放芍药的 位置一样。 裴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光标在“不吃葱”下面闪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这边林书蕴在饭局上确认裴砚心不在焉、绝非合适的联姻对象之后,便主动给霍云峥打了电话。她和霍云峥此前在一些家族社交场合打过照面,但没有深交。 她找他的理由很直接:他是裴砚最信得过的朋友,而这个三人局由他来组,既不会让长辈们觉得难堪,也能让裴砚真正坐下来听她把话说完。 霍云峥接到电话时,正在家翻一本军事杂志。他听完林书蕴简洁利落的陈述——她需要和裴砚把联姻的事说清楚,希望他帮忙组个局——沉默片刻,回了句:“你倒是直接。” “拐弯抹角浪费大家时间。” 霍云峥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行,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霍云峥给裴砚发了条消息,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练:“明晚七点,老地方,三人局。林书蕴也在。” 裴砚回了个问号。 霍云峥没解释,只补了句:“她把话挑明,你也省得再被家里念叨。” 裴砚没再追问。他知道霍云峥不是那种会替人组相亲局的人。他肯组这个局,说明林书蕴要说的话,确实值得一听。 5月3日晚上,三人坐在亮马桥附近一家不挂招牌的私房菜馆。林书蕴先到,穿深蓝色衬衫配长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比昨天放松了不少。霍云峥第二,裴砚最后推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包厢很小,只有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落地窗外是亮马河。林书蕴给他倒了一杯茶,开口很简洁:“今天这个局是我找霍哥组的。联姻的事,我们得统一口径。” 裴砚点头。 她又说:“长辈那边,我建议先拖着,不用说死。说死了他们又会安排下一个。” 裴砚端起茶杯,又点了一下头。 林书蕴看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裴砚说:“可以。” 林书蕴沉默了一秒,“算了。” 霍云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之后聊的都是应对策略——五一过后长辈肯定还会再安排见面,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敷衍,两家都别主动表态。林书蕴语气干练,条理清晰,像在开一场小型会议,时不时刻意把话头抛向霍云峥,让他以“局外人”的视角补充几句,裴砚全程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说一两个字。 饭局快结束时,林书蕴忽然转过来,看着裴砚:“昨天那个问题,我收回。” 裴砚抬眼。 “我问你有没有想法,你说没有。后来我想了一下——你不是没有想法,你是不想说。” 裴砚没反驳。 林书蕴站起来拿起外套:“那就不说吧。反正跟我没关系。希望这件事之后能继续保持战线统一。” 裴砚说:“好。” 林书蕴拿起外套走了,霍云峥起身送了两步,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林书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霍云峥没答,只是微微点一下头。他回到座位上后,发现自己的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茶杯旁边——林书蕴走之前推过来的。刚才她坐的位置上,杯沿还有一抹未干的唇印。 霍云峥之后接了个电话,向裴砚挥手,示意走了。 裴砚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亮马河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打开手机,她今天凌晨两点发了和一个女生一起去城楼、人民大会堂、吃美食的照片,配文是很开心^_^ 她今天很开心。 裴砚把那些照片来回翻了好几遍,放大看每一张图,确认她吃了东西。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怕敲门声”下面打了一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删掉,锁屏,拿起车钥匙。 回公寓的路上绕了远路,经过八角。那扇南窗的灯已经灭了。裴砚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那盏路灯,然后继续往东三环的方向开去。 24. 碰到麻烦 5月4日凌晨一点多,后海的酒吧街依然热闹,但往湖边走的巷子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方棠今晚唱嗨了,从酒吧出来还意犹未尽,拉着黄晶的手说要夜游北京。 黄晶想了想——大学时候她们也经常这样,凌晨一两点从影院出来,也不打车,而是走着回学校,边逛边唱歌聊天,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北京五一的凌晨人不少,首都治安没问题,于是她点点头。 两人沿着后海往西走,方棠在前面边走边唱,从《北京东路的日子》开始,歌声在安静的巷子里飘得很远。 “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最后的最后,渴望变成天使。歌谣的歌谣,藏着童话的影子。孩子的孩子,该要飞到哪儿去——”她的声音从雀跃渐渐沉下来,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在回味什么。 方棠转头看黄晶,忽然笑了,“高中的时候我们班把这首歌当班歌,毕业典礼那天全班都唱哭了”。她转回去继续走,又唱了几句零零碎碎的歌词。 然后很自然地换成了另一首歌:“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黄晶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被方棠拉到马路中间转圈,偶尔在她跑调时低笑出声。她伸手把方棠往后拽了一把——有辆自行车从旁边擦过去,方棠踉跄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她吐舌头。 黄晶松开她的袖子,“你走里面”,自己换到了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酒吧残留的音乐碎片,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方棠还在哼歌,黄晶把手插在口袋里,心想:今晚的风还挺舒服的。 然后她们在拐角处撞上了孙述。 孙述从另一条巷子出来,穿着一件logo过于显眼的黑色T恤,身边跟着殷旭和几个小弟模样的人,手里拎着啤酒瓶,一看就是刚从某个饭局出来。 孙述今晚心情不好——五一回家被父母念叨生意的事,说他不如他哥争气,今晚跟几个客户吃饭又喝了点酒,正想在兄弟们面前找点威风。 他一眼就看到了方棠:穿粉色紧身T恤,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颊还带着刚才唱歌时泛起的红晕。漂亮、随性、还不太设防,让人想凑近了再看一眼。 “呦,这妞不错!”孙述拎着啤酒瓶晃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方棠,笑得流里流气,“美女,加个微信交个朋友呗!” 方棠被突然靠近的酒气冲得后退一步到黄晶旁边,皱起眉:“你谁啊?不认识你,别来烦我!” 孙述被噎了一下,旁边小弟们发出一阵起哄的嘘声。他脸色立刻变了。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怎么样,也知道那些巴结他的人背后都笑他是暴发户的儿子。但他最恨的就是被拒绝——被女人拒绝,被好看的女人拒绝!当着兄弟的面,连个微信都不给! 孙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直接朝方棠甩过去。 黄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方棠的手腕,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钞票在路灯下散开,有几张打在她肩上,有几张飘到地上,还有一张差点掉进路边的水洼里。 孙述咧嘴笑开,看着她们,语气轻浮且笃定:“我懂,不就是要钱吗?现在满意了?” 黄晶的目光快速掠过孙述涨红的脸和他身后那几个正在交换眼神看戏的小弟,最后落在远处还有人的摊贩旁。 “走。”黄晶拉着方棠往旁边走,向人多的地方去。这人一看喝多了,不与小人争是非,先走为妙! 孙述不依不饶,张开手拦住她们的去路。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色眯眯的,啤酒瓶掉在地上,打了个酒嗝,“别走啊,陪哥哥我玩个游戏呗~”说着还要上前动手。 方棠的酒被这一下彻底吓醒了。她不是没见过搭讪的,也不是没被人死缠烂打过,但被人用钱砸、还被堵在凌晨的巷子里,这是第一次。 眼见着对方逼近,方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来:“救命啊!有人抢劫!” 黄晶的声音与方棠的几乎同时响起来,但比她更尖锐、更响:“来人啊!杀人啦!这边有人杀人啦——!” 两个女孩的声音在凌晨的巷子里炸开,又高又急,像要划破整条街的耳膜。 惊得路边烧烤摊上正在收拾桌椅的老板猛地抬头,惹得前面巷口刚下班的服务员也骤然停住脚步,更远处巡逻的保安也回头朝这边张望。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周围人群有些骚动…… 殷旭的脸色变了。他是没落家族出来的旁支,最怕惹事。今晚跟着孙述本来只是 蹭酒,要是真闹出事传到长辈耳朵里,他连现在的边缘位置都保不住。 殷旭冲旁边还算清醒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赶紧冲上前把孙述拉住。一个小弟拽着孙述的胳膊往回拖,嘴里连声说着“孙哥算了算了”,另一个捡起地上的酒瓶又迅速捡了几张钱塞进兜里,还有一个向着黄晶她们以及其他人尴尬地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喝多了!” “你们走吧,没事没事。” “误会一场,散了,散了吧。” 那几个人簇拥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孙述消失在巷口,地上还散着几张没来得及捡的钞票。 黄晶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钞票,像扫过路边的垃圾,她拉着方棠快步走到主路上,拿出手机叫了车。等车的几分钟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方棠的手还在抖,黄晶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出租车来了,黄晶拉开车门,让方棠先上,自己坐进去后对司机报了地址。车窗外后海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转向灯的滴答声。 回到八角的出租屋,两个人各自洗漱。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方棠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她用毛巾包着发尾,没说话。 黄晶把窗帘拉好,把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吹干头发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可见。 过了很久。久到黄晶以为方棠已经睡着了,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皇城根也不太平啊……” 黄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想起很多事…… 过了好一会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狮驼岭白骨累累,它也在灵山脚下。” 方棠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两个人之后都没有再说话。 不是北京的错。不是凌晨的错。也不是那条巷子的错。只是当真的碰到之后,还是会害怕。 黄晶翻了个身,轻轻握住了方棠的手。方棠的手指还有点凉,她在黑暗中回握了一下。 窗外,凌晨的北京正在慢慢安静下来,而她们各自都清楚,明天醒来这件事会成为过去,但今晚还没过去。 25. 平安顺遂 5月4日,早上九点多,两人先后醒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隔壁楼装修的遥远电钻声。不知道是因为早起还是昨晚没睡好,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昨晚那场虚惊像一层薄灰,不需要刻意去提,但还覆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轻轻一蹭就能感觉到。 黄晶先去洗漱,出来时方棠正坐在床边发愣,头发乱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鸡。两人对视一眼,黄晶把新拆开的一包洗脸巾递给她,方棠接过,说了句“早”。然后各自收拾,默契地不再提昨晚的事。 方棠今天穿了件红色短袖,配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双马尾,整个人元气满满,好像昨晚那个被吓到发抖的人是另一个时空的人。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对着小镜子熟练地戴美瞳,动作快得像拧瓶盖。 黄晶则简单多了——白色V领T恤,牛仔裤,低马尾,素着一张脸,连防晒霜都没抹,正坐在沙发上端着那只不规则的沙拉碗喝米汤,另一只手拿着个馒头慢慢嚼。 方棠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黄晶同志,你今天就打算这么出门?” 黄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怎么了?干净的。” “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方棠把美瞳盒拧好,转过身来,“你的化妆包呢?” “没带。” “行。”方棠从自己化妆包里掏出一堆东西摆在桌上,“待会儿我给你化。基础的,不复杂,保证你精神三倍。” 黄晶喝了口米汤,不紧不慢地说:“不用了,这样挺好。” 方棠转过身来,脸上还贴着没撕完的双眼皮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毕业论文答辩:“恢复生命力,首先就是要恢复打扮欲!打扮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取悦自己!你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心情也会变好。心情好了精神气自然就上来了,能量磁场也会跟着变强!” 方棠补充证据链,“我认真的,这不是消费主义话术,这是有心理学依据的!” 黄晶听着方棠的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非常好!”然后她话锋一转,学着甄嬛传里宜修的语气,搞怪地接了一句,“但臣妾做不到啊!”说完自己也笑了,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早知道本科选修课应该选那个化妆课,也不至于现在还对那些流程一头雾水。” “那个课我抢过,秒没。”方棠一边往脸上扑散粉一边接话,“听说老师人超好,不点名没作业,最后还给高分。还能自己做口红,成品可以带走。”她叹了口气,把粉扑按在鼻翼两侧轻轻揉开,“也不知道是哪群欧皇抢到了?” “反正不是我们这种教务系统崩了三次才登进去的人。”黄晶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米汤,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说真的,你现在有时间就应该好好学学怎么化妆。其实化妆很简单的,就那么几步。”方棠说起化妆时的神情很专注,手上动作也不停,把操作流程简化给她:妆前护肤、防晒、隔离、粉底液、气垫扑匀、散粉定妆…… 黄晶耳朵听着努力理解,脑子里却在疯狂弹幕:隔离和防晒有什么区别?粉底液、气垫、粉饼这几个是一个东西吗?遮瑕呢? 方棠看她那呆滞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拧开一支液体腮红在指尖搓开,“网上有很多新手小白化妆教程,你多看几遍,跟着视频学,多试几次就会了。” 黄晶认真点头:“我试试。”然后补充道,“其实相比于自己化,我还是希望能像明星一样别人给我化——因为我有点懒。” 方棠正在涂睫毛膏,闻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那我说给你化你怎么不化?” “因为不能让你一直化。而且时间不够了。”黄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打车界面,时钟刚好跳到10:07,“坐地铁到雍和宫差不多一小时。现在不怎么堵,我们打车吧,半个小时到。” “嗯。” 方棠只喝了点粥,馒头没怎么动——她不太喜欢面食,更吃不惯那种扎实的口感。她三下两下收拾好化妆包,起身拎起那只卡其色旅行包,利落地拉上拉链。 “东西都带了吗?”黄晶问。 “带了。身份证也在包里。” “好,我们走。” 黄晶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拿起鞋柜上的钥匙。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眼那扇朝南的窗——窗台上方棠昨晚喝完的奶茶杯还放在那里,旁边是她从国博带回来的文创小袋子。方棠走后,这个房间会重新安静下来,但那是傍晚才需要考虑的事。现在她们要去雍和宫,阳光正好,还有大半天可以挥霍。 两人打车到了雍和宫,把包寄存在附近的行李点。五月初的北京还没开始燥热,风里带着槐花的淡香。 进了南门,先直奔法务流通处买手串。虽然网上众说纷纭,但这就是花钱买个心安嘛。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人还很多,排了几条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柜台里琳琅满目,各种材质的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方棠挑了一串南红玛瑙,对着光看了看成色,说跟她今天这一身红很搭,红红火火的。她把手串套在腕上,满意地点头。 黄晶选了串简单的黄水晶,珠子不大,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觉得这颜色和名字都挺好——黄晶戴黄水晶,像给自己上了道双保险。 之后去免费领香处领了香。方棠临时做了攻略,说雍和宫许愿很灵但又有点邪门——有人许愿事业高升,结果公司从八楼搬到了十八楼,每天爬楼梯爬到腿软;有人许愿上985,结果打到的网约车尾号就是985,司机还一路念叨“姑娘你这打车费刚好九块八毛五”……主打一个只给达成,不管过程。 方棠反复叮嘱许愿要具体严谨、滴水不漏,不然佛菩萨会钻空子。方棠提前在脑子里打了三遍草稿,措辞精确得像在拟合同条款,也让黄晶好好想想。 黄晶其实去过不少寺庙,但每次跪在蒲团上拜三拜时脑子都一片空白,那些本该许的愿望像被风吹散的香灰,抓不住,也拼不回来。这次她也试着提前想好,但脑子里转了转,最后只剩下四个字——平安顺遂。她觉得这四个字挺好的,不贪心,但什么都在里面了。 黄晶把三根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睁开眼时方棠还在旁边默念她那篇长篇大论,嘴唇翕动,神情专注。黄晶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把快燃尽的香插进香炉。 根据方棠做的功课,进殿不能走中间的门——那是空门,是僧人走的;普通人走两边,男左女右,要从殿的右门走,并且先迈右脚。黄晶听着方棠念叨,乖乖照做,跟在方棠后面迈过门槛,像个跟着导游的小学生。 殿内香火缭绕,光线从高处窗棂透进来,落在佛像慈悲的眉眼上。各处神佛的名字她们记不全,但每经过一尊,都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拜了拜,权当打招呼了。 拜完之后,两人安静地穿过长长的甬道,黄晶走得很慢,看着那些古旧的木构件和落了灰的彩绘藻井,有檀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方棠偶尔举相机去拍飞檐上的铃铎…… 打卡完木雕三绝——白檀木强巴大佛、紫檀木五百罗汉山、楠木佛龛——两人从雍和宫出来,拐进旁边的五道营胡同。说是北京必来的十条胡同之一,老北京底色上长出了新文艺的枝叶。 胡同不算长,很安静,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间错落着手作面包店、古着铺子和独立咖啡馆等。这些店铺各有性格——卖手作皮具的门口挂着一串铃铛,推门进去会叮叮当当地响;卖古着的把衣服挂在灰砖墙外面,有件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方棠的相机一直没停过,拍一只蹲在屋檐上的橘猫,拍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拍挂着“此处有酒”木牌的半掩木门,拍黄晶低头看菜单的侧脸——然后被黄晶用手挡住镜头,说“拍吃的,不要拍我啦”。 一家手作面包店的香味浓郁到整条胡同都能闻到,两人被香味勾进去,接过店员递来的试吃小样——外壳酥脆,咬下去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内里柔软,麦香在嘴里散开来,美味到方棠闭着眼睛咀嚼,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包。但两人最终只是擦擦嘴角的面包屑,相视一笑,没有购买。 走累了,两人在路边买了茉莉口味冰淇淋,边走边吃。经过一处转角,忽然撞见一大片白木香花瀑,细碎的花瓣密密匝匝地从墙头倾泻下来,在青灰色砖墙映衬下格外素净,又像谁打翻了一篮花瓣,空气里都是清甜的香。黄晶举起手机对着冰淇淋和花瀑拍了一张,又帮方棠拍了很多在木香花下的照片。 方棠今天这身红T恤配双马尾站在花瀑下着实好看。阳光穿过花枝,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仰头,侧脸,回头笑,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奈何黄晶拍照水平有限,调整了好几次站位,直到方棠检查相机屏幕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本这处只有她们俩,后来人渐渐多了起来,也有其他人在花下排队等机位。她们拍了几张就走了,把花瀑留给后面的人,拐入箭门胡同。 旁边就是国子监街,听说里面的紫藤开得正好。但两人都没进去——毕竟都不需要求学业了,国子监对她们来说已经属于“过期景点”。 方棠在手机上翻别人拍的紫藤花大片,紫色花序从廊架上垂下来,像一场静止的雨,她举着手机啧啧感叹,又发现“18岁以下免费”,直呼亏了亏了,当年怎么没趁未成年的时候来薅这波羊毛。 “不过你这样,假装高中生说不定能混进去。”方棠说着看向黄晶。 “那我改天试试。”黄晶不以为意。 国子监街的红墙下,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黄晶帮方棠咔咔连拍了好几张,今天天气给力,方棠状态也好,每一张都很出片。 黄晶经过指导后,拍照水平短时间内有所提升:抓拍到方棠站在红墙前转圈时马尾扬起的弧度、低头看手机时睫毛刚好被阳光镶了层金边…… 方棠接过相机翻了翻成片,满意地说“这张可以发朋友圈”,然后抬起头说:“来,我也帮你拍。” 黄晶没有推脱,站在红墙前,对着镜头背过身,右手举起来比了个耶。阳光落在她身上,白T恤被照得有点透,能隐约看到肩膀的轮廓。 方棠看着相机屏幕,拍完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能不能大大方方的?你很好看,拜托多一点自信吧!” 黄晶回过身,笑着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知道我们天秤座普遍颜值高,但奈何不上镜啊!” 方棠放下相机,没有继续强求,只是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慢慢 说道:“你现在这么想,等过几年翻相册就会知道,拍什么都不如拍人重要。趁着年轻多记录记录自己。”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黄晶感受到她的认真,但巧妙地换了个话题,挑眉道:“方女士,听你这语气,你这是有故事啊?” 方棠没有扭捏,大方地接住了这个提问。“也没什么故事。就是初高中那会儿不会打扮没有自信,总是躲着镜头。现在工作了,和以前朋友聊天回看相册,发现自己那时候都没什么照片,挺感慨的。” 又笑着继续说道:“所以我现在学会多多记录啦!要热爱生活、热爱自己一点。生活是自己的,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真的很不错!” “感谢你的鼓励!我会努力自信的!”黄晶做了个握拳打气的动作,像以前在宿舍里期末复习到崩溃时那样。 话音刚落,旁边路过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朝她们高声喊:“我真的很不错!我真的很不错!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不错!”引得周围几个路人侧目。 女孩的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向她们解释道孩子最近被老师教着学《我真的很不错》的歌曲动作表演,走到哪儿都要来一段。 方棠被孩子的童趣可爱逗得笑出声来,连说:“没事没事,小妹妹可爱呢!” 黄晶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弯下腰,看着小女孩,笑着给她竖起大拇指:“对!我真的很不错!” 小女孩也给她回了个大拇指,一大一小两个拇指在阳光下发着光。笑声在红墙下散开,阳光穿过枝叶,把每一张笑脸都镀上了金。 逛完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方棠四点多的车。两人赶去簋街,找了家京味家常菜,不排队、上菜速度快的那种。刚下单完没一会儿菜就上齐了,两人都饿了,不怎么说话。筷子你来我往,偶尔点评一句“这个不错”、“有点咸”。 吃完快三点了,方棠正歇着在看相机里的图片,黄晶手机快没电了,想从包里拿充电宝给手机充电。但在位置上左看右看没看到。 “我包呢?”黄晶慌了。 “嗯?”方棠抬起头。 “我包不知道放哪了?”黄晶抬头看方棠,不确定自己的包是不是落出租车上了? 方棠在自己椅子上也找了一下,但她那边只有她的那个红色单肩包,“我这边只有我自己的包。”说着看到来店里的其他客人推着的行李箱,恍然大悟道:“咱们的包在雍和宫那里!” 黄晶呆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了,俩人忘记拿寄存的东西了。没办法,她们又匆忙回到雍和宫那边拿包。 拿到包后,黄晶干脆和方棠一起坐地铁送她去北京南站。“走吧,一起去南站。” 车厢里人不多,方棠靠在黄晶肩膀上小眯了一会儿,旅行包搁在脚边,拉链上挂着一个新买的雍和宫小挂件,摇摇晃晃的。 到了南站,人流开始变得密集,广播声和拉杆箱的轮子声混在一起。黄晶把她送到安检口外面,不能再往前了。 “就送你到这了,再见。”黄晶挥手告别。 方棠抱了她一下,手臂收紧了几秒,紧到黄晶能感觉到她红色T恤的棉布纹理压在脸颊上。 “要好好的,”方棠说,“下次见!”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奔向检票口。 红色短袖的背影在乌压压的人潮中越来越小,双马尾晃了两晃,就再也分不清是哪一个了。 黄晶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人潮一点一点地将那片红色吞没。她忽然理解了那句“成年人的每一次见面有多不容易”——相见时难别亦难。每一次见面都要跨过城市、工作、生活的重重阻隔,而送走一个人,比接一个人要难得多。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黄晶一个人坐地铁回家。车厢还是来时那条线,广播是熟悉的站名,身边却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人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棠发来消息,说坐上车了,然后推了一首歌给她。 点开,是《奇迹再现》——就是小时候看奥特曼的那首,“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昂扬的前奏在耳机里响开,惹得她在地铁上差点笑出声来。 黄晶想了想,回了首《强军战歌》——军训时必不可少的合唱曲目。 很快方棠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黄晶回了个小猫举玫瑰的表情包。然后锁了屏,靠在扶手杆上,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飞快后退。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回到家,黄晶换了睡衣,用洗脸巾蘸了凉水拧干,仰头敷在脸上,站了几秒。然后擦手臂、擦脖子,把空调打开,定了半个小时,往床上一倒。 窗外是下午五点多钟的太阳,槐树叶在风里翻飞,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但这个房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只剩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黄晶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这几天像一个长长的、明亮的梦,梦里有红墙、白花、茉莉冰淇淋,有凌晨一起在巷子里喊救命的惊险,也有在红墙下给她竖大拇指的陌生小女孩…… 她没来得及告诉方棠,那句“我真的很不错”,是她今年说过的最真心的话。今天她真的很不错。 26. 黄晶西瓜 5月4日,裴砚在公寓里待了一整个白天。上午跑步,下午处理了几封邮件,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反复打开微博又关上。黄晶最新那条九宫格是凌晨发的,他昨晚在包厢里刷到,但没顾上细看。 今天重新点开,一张张放大——国博里那只胖乎乎的陶鹰鼎和其他些文物;鼓楼的馒头隔着塑料袋还冒着热气,把镜头熏出一小片白雾;什刹海的夜景糊了一片灯影,她对镜头笑着比了个耶,大概是她那个朋友拍的,构图全凭感觉;最后是一杯咖啡,杯沿上浮着没搅匀的奶泡,被她用吸管搅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裴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然后锁屏,起身去冲澡。水很凉,冲了很久。 傍晚,裴砚开车回裴家老宅。沈静慈在电话里语气随意,只说“晚上回来吃顿饭,你顾家表姐来了”,但裴砚知道,没有哪顿饭是“随便吃吃”的。果然,一进门就看见顾望舒坐在客厅里陪沈静慈喝茶。 顾望舒穿一件藕荷色真丝衬衫,齐肩短发挽在耳后,说话温温柔柔,但每一句都带着差事——她是来替林家递话的。 前天那顿饭后,林家长辈对裴砚印象不错,觉得他虽然话不多,但稳重,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气。林书蕴那边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绝,这就算是好消息。 裴砚坐在沙发上,没什么表情。沈静慈笑着接过话头,说砚儿就是话少,从小这样,书蕴那孩子也是稳重人,两人倒是投契。 裴砚心想,他和林书蕴的对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大半还是林书蕴在说、他在点头,这也能叫投契? 但他没说出口。裴砚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任由母亲和顾望舒的对话从耳边流过去,像槐树叶间漏下的风。 “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替我婆婆问一句,”顾望舒放下茶盏,转向裴砚,语调轻柔但很稳,“书蕴刚回国,社交圈还窄,砚弟你要是方便,可以多带她出去走走。看个展,听场音乐会都行。书蕴那个人,外冷内热,熟了以后话很多的。” 沈静慈不等裴砚开口便接了话:“这有什么不方便的。砚儿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是不是?”她的目光落在裴砚身上,含笑的,温和的,但裴砚知道那是催促。 “可以。下周我看看有什么展。”语气平淡,像在确认明天的天气。 顾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晚餐快结束时,阿姨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黄皮黄瓤,切成整齐的月牙形,摆在青瓷盘里,颜色鲜亮得不像真的。 沈静慈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窗外的天气:“尝尝,朋友送的,叫黄晶西瓜。名字倒是别致。”说着她把那盘西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正好停在裴砚面前。 “黄金西瓜?”顾望舒微微倾身,打量着那盘颜色特别的瓜,“这名字倒是讨喜——黄金,富贵,颜色也亮眼。” 沈静慈用叉子取了一瓣,动作优雅,没有看裴砚:“黄晶。不是黄金。水晶的晶。” 她把西瓜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嚼完,“倒是挺甜。砚儿,你不尝尝?” 裴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只有他自己察觉。他没有抬头看母亲,只是拿起一瓣,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过分,像人工调配的糖水,不像她买的那种耙耙柑,酸甜各半,有时候还带点没熟透的青涩。 裴砚把西瓜吃完,瓜皮放在盘子边上,说:“还行。” 沈静慈看着他放下瓜皮的动作,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多吃两块。”说着又亲手拿起一瓣递给他。 裴砚接过来,咬了一口,放在手边没再动。 “对了,”沈静慈转向顾望舒,像忽然想起来似的,“你上次说魏家那边也在打听书蕴的事?” 饭后裴砚起身走到后院透气。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站在树下,掏出手机。黄晶的小号还没更新今天的内容。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不知道今晚在这座老宅里,有一盘以她命名的高端水果,正被人用最优雅的方式摆上台面,用来提醒他:她只是个名字。 黄晶不是水果,不是摆盘精致、切成月牙形、供人品头论足的饭后点缀…… 但裴砚没有往下想。他只是在夜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槐树叶子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都没有察觉。 晚上,裴砚回到自己的公寓,推开门,灯是灭的,窗帘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半拉的状态。他换了鞋,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水是凉的,杯子握在手里,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草莓——前天买的,忘了吃,保鲜期已经过了大半。 裴砚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博,黄晶的小号还是没更新。他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条已经看了好几遍的酒吧九宫格重新翻出来,一张张放大。她看起来很开心。 裴砚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冲了今晚的第二个澡。热水器的水温调得比平时高,蒸汽模糊了镜面,他没有擦。 5月5日,裴砚一整天都待在公寓里。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 跑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里程,跑到最后几乎是在靠惯性撑着,汗水浸透了速干衣,手臂上那道淤青已经完全消了。她喷的云南白药很管用,疤痕没留,只有他自己记得那里曾经青紫过。 上午处理了几封邮件,中午裴砚煮了碗意面,橄榄油再加点盐、黑胡椒。他吃了一半,叉子搁在盘边,面凉了,橄榄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裴砚盯着那盘面看了几秒,想起她上次发的“光盘行动”——她吃的是榨菜拌面,连个鸡蛋都没加,却把空碗拍得闪闪发光。 他把盘子端起来,犹豫了一下,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还是倒掉了。但洗盘子的时候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两秒,觉得自己好像被她无声地批评了。 下午,裴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同一页停了大半个小时。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每隔一会儿就被他点亮一次。 黄晶的小号在上午更新了一条——九宫格,都不是她自己的正脸:朱红大门上嵌着九路门钉,手腕上那串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光斑,飞檐的剪影,橘猫蜷在门槛上打盹,白木香花瀑下茉莉冰淇淋的特写。红墙前有一张背影比耶照,阳光落在白T恤上,把整个人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他认出那是她,左手手腕上戴着那串黄水晶。配文是“我真的很不错”和一个大拇指emoji。 裴砚看着那个大拇指,想起她第一次竖大拇指夸他“思想觉悟很高”时的表情——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像那只在胡同里晒太阳的猫。 他还没来得及把照片看完,手机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苏衍之的消息:今晚老地方,组了个局,都来。裴砚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苏衍之又追了一条:黄晶也来。 裴砚看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知道。 他把手机锁屏,从沙发上站起来进卧室换衣服,衣柜门打开,一排颜色几乎一致的衬衫整齐挂着。裴砚随手拿了件深灰的,站在穿衣镜前把袖扣扣好。顿了顿,又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觉得太随意,重新扣上。 裴砚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转身走向浴室,打开热水,冲了今天的第二个澡。吹风机的声音在浴室里嗡嗡响了很久,他把头发吹到半干,对着镜子用手指拨了两下,又放下手。须后水是木质调的,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 裴砚换好衬衫,拿起车钥匙,出门。今晚苏衍之组局,地点在老地方,黄晶也来。他发动车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今天洗澡洗得有点勤。 27. 被邀入局 5月5日,黄晶原本打算在家歇一天。方棠昨天刚走,房间忽然空了下来,沙发上的毯子还留着被压过的褶皱,窗台上方棠留下的奶茶杯已经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她睡到下午,醒来刷手机,大数据给她推荐望京的798艺术区,免预约,说是适合i人散步漫游,不仅有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免费展览,还有设计感十足的文艺小店,逛累了随便找家咖啡厅就能坐下来发呆。这正适合她这种既需要分散注意力、又不能消耗太多体力的人。 黄晶翻了几张游客拍的园区照片——红砖墙上爬着地锦,废弃的工业管道被涂成了明黄色,某条巷子的拐角立着一座两人高的不锈钢雕塑,是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猫。又刷了几篇攻略帖子,她觉得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黄晶从床上坐起来,洗了把脸,换上浅紫色衬衫、牛仔裤小白鞋,扎了低马尾,背上那只仿佛能装下一切的斜挎包出了门。 798的午后比想象中更闲适。五一假期刚过,游客潮退了,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大爷慢悠悠穿过主干道,画廊门口坐着打盹的保安,几个美术生模样的人坐在路边对着红砖墙画速写,背着相机的文艺青年蹲在草坪上给一只流浪猫拍照,有人扛着长焦镜头站在树荫下拍夕阳穿过钢架的光斑,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闲聊慢逛…… 黄晶漫无目的地晃进一个又一个展馆。有的是当代水墨,满墙黑白灰,她歪头看了半天,觉得画里的山像馒头;有的是装置艺术,一堆旧电视机叠在一起,屏幕里循环播放雪花点,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和失眠时闭眼看到的东西差不多。 也有那种专门为拍照而生的网红展,满墙霓虹灯和塑料球池,她在门口探了个头就退出来了——人太多,还要排队。 之后又逛了两个免费展览,一个展的是当代陶艺,各种歪歪扭扭的陶罐摆在白色展台上,她盯着那只像被踩了一脚的陶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这和我小时候捏的泥巴碗也差不多。 另一个展的是青年摄影师联展,黑白照片挂满整面墙,她在一张后海雨夜的夜景前站了很久。照片里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雨丝把光晕扯成无数条细线,有个模糊的人影正撑着伞走过石桥,蛮有《盗墓笔记》里小哥的感觉的。 从展厅出来,黄晶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然后在路边一张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休息。不远处一面涂鸦墙,墙上画着一只巨大的橘色狐狸,尾巴一直延伸到墙角,有个女孩正站在狐狸尾巴末端让男朋友拍照。黄晶看了会儿热闹,然后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开始刷闲鱼。 她想要一台相机——本科时候就想要,但那些牌子的入门款也基本要两三千,太贵了。她想买个小点的,ccd那种最好,便于携带,扫街也方便。 闲鱼关键词搜索CCD、老数码、复古、小巧便携,翻了半天,相中一款佳能sx210is,六百块钱,卡片机,能塞进斜挎包里,成像效果看买家秀还行。但她不太懂二手相机行情,正逐字研究卖家描述里的“九成新”到底靠不靠谱。 苏衍之刚从其中一间画廊出来。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看上去像是个来逛展的艺术品藏家。他独自一人,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随行者,正低头划着手机。 屏幕上是叶知秋刚发来的消息——昨晚五四青年节,她们的活动很成功,感谢苏衍之之前帮忙联络场地,改天请他吃饭。 苏衍之嘴角微扬,正准备回复,余光捕捉到一个浅紫色的身影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念念有词。 他收起手机,脸上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温和、无害、恰到好处,像是在任何偶遇场合中都能精准投放的社交名片。 苏衍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在研究什么?” 黄晶抬头,看到一个笑眯眯的男人——不熟,但好像见过。她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下脸盲症患者的通讯录,没翻到对应的名字,但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好像认识她,于是她用一种“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但先礼貌回应”的语气说:“相机。” 苏衍之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迷茫——那种努力检索但没检索到的空白。她完全不记得他了。他自我介绍:“苏衍之。上次云顶,我们吃过饭。” 黄晶想起来了。云顶那次她全程犯病,整个晚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但他的声音她有点印象——就是那个披着外套慢悠悠走进来说“姑娘进来吃饭”的人。她说:“哦,是你。”语气平淡,只陈述一个事实:她想起他是谁了。 苏衍之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在看什么型号?” 黄晶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这个,六百块,不知道划不划算?” 苏衍之接过手机,认真看了几秒,像在审一份投资报告。“这款ccd最近被炒得有点高,六百这个价要看快门数,最好问卖家。” “怎么问?” 他教她:“就问‘快门数多少?镜头有没有霉点?电池续航怎么样?’” 黄晶照着他的话打过去,卖家回快门不到两千,镜头没霉,电池续航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苏衍之在旁边笑了,“还行就是不太行,砍到五百五吧。” 黄晶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砍价?” “做生意的,都会砍价。我只是不砍小钱。”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之前一个朋友想收一台老款ccd,我帮她在二手平台上蹲了几天。那个卖家更不靠谱,快门数都快两万了还敢说九成新。” 黄晶瞪大了眼睛,“两万次快门还叫九成新?” “对。所以后来直接托人从日本带了一台新的,省得被骗。” “那你对她还挺好的。” 苏衍之笑了笑,“她对我也挺好的,上个月帮我拍了件装置,没加佣金。” 黄晶点点头,没有再问——这是别人的私事,她本能地知道不该多嘴。 卖家回消息说五百五可以,她正准备下单,苏衍之忽然问:“对了,晚上有个饭局,还是上次那些人,你来不来?”他语气随意。 黄晶从闲鱼页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然后开口:“在哪?” 苏衍之报了一个地址,是亮马桥附近一家不挂招牌的法餐厅,又说了时间,晚上七点。 黄晶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闲鱼页面——卖家还在等她的确认。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远不远?” “从798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不远。” 她又问:“那吃完你送我回来?” “有车,可以送。” 卖家刚发来的消息:五百五,包邮。她按下了确认下单,然后抬起头:“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晚的行程就这么定了——先买相机,再去蹭一顿免费的法餐。这两件事在她心里的优先级不分先后。 黄晶在798逛到了太阳偏西。 五月的傍晚来得慢,天光还亮着,园区里的游客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换上了一拨刚下班过来看展的人。期间她逛了几家中古店,有一家专门收昭和时期的衬衫,印花大胆得让她想起方棠昨天穿的那件红色短袖。 之后又逛了一家店主审美超好的女装店,她看中了几款上衣但又不想换衣服试——试衣间排着队,脱了穿穿了脱,最后还要对着镜子左右打量。算了,下次吧。 杂货店卖的都是新奇小东西,什么陶瓷做的仙人掌盆栽、会发光的迷你地球仪、手绘的猫咪明信片,还有做成牙膏形状的润唇膏、戴贝雷帽的青蛙摆件、能折叠成巴掌大小的环保购物袋……每一样都古怪得可爱,但黄晶都是拍了照没有买。因为最后搬家会很麻烦,她早就过了什么都想往房间里搬的年纪,她对自己说,这些看看就好了。 涂鸦墙前挤满了摆姿势的游人,有人举着相机在等风把头发吹起来,有人指挥同伴“再往左一点再左一点”。空的背景很少,拍照的人站成一排等着轮流上墙。 黄晶懒得排队,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有个女生摆的姿势很有创意——假装要把墙上的涂鸦气球拽下来。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动作,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那些咖啡店装潢很好看——落地玻璃窗配着原木色桌椅,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特调,有家店在窗台上养了一排薄荷,路过时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清凉味。 黄晶不喜欢喝咖啡,而且今晚法餐厅肯定有饮品,就不浪费这份钱了。她站在窗外拍了张照,把那些薄荷和黑板上的手写字一起收进取景框。 黄晶打卡完火车头广场——那辆老旧的蒸汽机车被改成了艺术装置,车身漆面斑驳,车轮上长了青苔,铁轨枕木间还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她绕着火车头走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然后往地铁站方向走。 园区真的太大了,每个角落都藏着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两眼的东西,她今天只是挑了几个自己感兴趣的和标志性的去看了,到最后都累得走不动了。今日运动步数早已达标,再多走一步都算加班。 从14号线望京站出来转乘亮马桥方向时,黄晶头靠在挡板上,想着下次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带着新买的ccd来拍照。旁边还有中国电影博物馆,能一并逛了。她把这些念头收进脑子里,和手账本上的待办事项放在一起,分类为“有空再说”。 到了亮马河附近,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片区域,之前听都没听过。 出了地铁站,黄晶沿着导航走在路上,越走越觉得有意思:一边是那种开了几十年的老牌酒店——外墙石材泛黄,大堂还铺着 九十年代的大理石,旋转门转起来吱吱响,门童戴着白手套站在一侧,西装笔挺得像是从九十年代港片里走出来的,外国住客拉着行李箱进进出出。 隔一条小马路就是玻璃上贴着粉纸、喇叭循环播放“包子豆浆小米粥”的早餐店,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气,穿着白背心的大爷蹲在路边剥蒜,脚边趴着一条正在打盹的土狗。 有时最割裂的发生在同一栋楼——底层是飘着葱油香的大众食堂,二楼却挂着标榜“新派融合菜”的法式小馆,英文招牌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截,还在一闪一闪地挣扎。 黄晶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六点多的晚高峰,豪车与外卖电动车并排停着。保时捷的引擎在怠速中低低响着,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褪色的美团贴纸,骑手低头看手机,耳机线从领口里钻出来,前筐里还放着一杯奶茶。 黄晶看了一眼,觉得这画面挺有趣的——不管开什么车,都得等同一个红灯。 绿灯亮了,跑车和电动车同时起步,各奔各的方向。她跟着人群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安静的背街,又走了几步,终于到了那家法餐厅。 灰砖墙,黑色铁门,门口连个灯箱都没有,只有一株老槐树斜斜探出墙头,树影里隐约能看到一块铜质铭牌,刻着餐厅的名字和一行小字:EST.2010。要不是导航说到了,她大概会直接走过。 黄晶推门进去,一个穿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年轻侍者迎上来,站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克制,问了句:“女士您好,请问是有预约吗?” 黄晶想了想,说:“姓苏,苏衍之预定的。” 对方微微点头,接着问她的姓名,语气依然温和,但能听出这是流程里的必要环节。 “黄晶,黄瓜的黄,亮晶晶的晶。” 侍者在平板上快速点了两下,然后抬手示意休息区的方向:“好的黄女士,您这边先坐,稍等一下。” 侍者将她引至旁边的休息区落座。休息区的沙发是深墨绿色的丝绒面料,旁边小几上摆着一杯柠檬水和一朵单枝的白掌。 黄晶把手机插上充电宝,靠着沙发刷亮马河citywalk的推荐帖——河边有步道,晚上有灯光秀,某篇笔记说顺着河往东走能走到蓝色港湾,路边会经过好几座风格各异的桥。她想着下次可以傍晚来,下午逛798,傍晚来亮马河散步,刚好在同一条地铁线上。 或许是正值晚餐时间,断断续续来了好几波人,有单独来的,也有三三两两结伴的。其他侍者都是立即笑着迎上去,熟络地唤着“X先生”、“X女士”,有的还会问一句“还是上次那个位置?”,一看就是常客。 黄晶无意听了一耳,有的好像也是姓苏——大概是苏家的什么亲戚或生意伙伴,被侍者引着往包厢方向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位年轻侍者快步走过来,微微一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黄女士,让您久等了。苏先生预定的包厢在二楼,请跟我来。” 他说着侧过身,伸出手臂做出一个标准的引导手势——手掌自然伸展,指尖并拢,四指指向方向,上臂与前臂呈完美的九十度夹角,从指尖到肩线流畅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转身的时机也刚好卡在黄晶站起来的瞬间,不快不慢,恰好留出一步半的距离。带路过程中他全程保持着侧身的角度,既不会让她看到自己的后背,也不会让她觉得被盯得太紧。步伐大小也刚好——每次她走两步,他就恰好迈出一步,速度不疾不徐,像被精确校准过的节拍器。 黄晶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丝滑得像吃了德芙的专业动作,内心只有一个朴素的疑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从用词、表情、步伐到手指的角度,每一项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有距离感,又带着职业化的温度。 她想起自己当年考教资时练习的那些教学姿态,和这个比起来,她的“教态”只能算及格。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他们肯定经过无数次培训。但培训他们的人得多严格?他们自己在练习的时候会不会也紧张到顺拐? 到了二楼包厢门口,侍者停下脚步,侧身站定,抬手轻轻推开门,再次微微欠身,声音恰到好处地压低了半分:“到了黄女士,这就是苏先生预定的包厢。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黄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走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门锁咔嗒一声咬合,把走廊的灯光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一并隔绝在外。 包厢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人。落地窗外亮马河的灯光正好亮起来,河面上倒映着岸边建筑的轮廓,窗户开了一小条缝,晚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初夏的微凉。烛光在长桌上跳了跳,有人抬头看向门口,有人继续说着未完的话…… 黄晶站在门口,正对上某个人的目光。 28. 以血止血 黄晶的目光扫过桌子中间的面包篮,掰了一小块法式乡村面包,用刀背蘸了点无花果酱,又切了一小片鹅肝放在上面。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松开了。 这样确实好吃些——面包的韧劲中和了鹅肝的油脂感,无花果酱的酸甜刚好托住了整体。她又依法操作了一块,然后抬眼,朝裴砚的方向微微点头,算是感谢。 裴砚正在切自己盘子里那份几乎没怎么动的鹅肝,看到那个点头,刀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也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只是在调整坐姿。他低下头,继续切那盘已经快被他切成解剖标本的鹅肝。 前菜撤下,汤品上来。龙虾浓汤盛在浅口白瓷碗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虾油,橙红色的汤底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侍者依次从左侧上汤,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苏衍之用汤匙舀起一勺,低头闻了闻,然后放下。他对这道汤兴趣不大,但他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感兴趣。他的目光越过桌上的烛台和花艺,落在对面正低头喝汤的黄晶身上,像是在看一道还没上桌的主菜。 黄晶喝汤的方式很认真——先用汤匙沿着碗边轻轻舀一勺,吹两下,尝温度,然后慢慢喝完。龙虾肉丁混在浓汤里,她捞到一块,嚼了嚼,觉得比鹅肝好接受多了。 黄晶喝汤的时候不怎么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看,只是用面包蘸干净碗底最后一点汤,然后把面包吃掉。光盘行动,她说到做到。 汤品撤下,主菜上桌。侍者端着托盘依次报菜名——烤羊排配迷迭香红酒汁,煎牛排配黑松露黄油,烤帝王蟹腿配柠檬蒜香黄油。每报一道,银质托盘盖同步掀开,热气腾起。 苏衍之点了羊排,靳司点了牛排三分熟,白时叙和叶行舟各自选了牛排配不同酱汁,慕容修点了帝王蟹腿,他姐姐慕容兰点了羊排。 白若瑶本来也点了牛排,但上菜时发现自己那盘比白时叙的大了一圈,她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哥哥的,悄悄把两盘换了一下。白时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大份牛排,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拿起刀叉开始切。 黄晶点的是牛排,五分熟。她本来想点七分,但菜单上推荐是五分,她就从了。牛排煎得刚好,刀切下去肉汁渗出来,混着黑松露黄油的香气。 黄晶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拿起胡椒瓶,又多撒了点黑胡椒。她吃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道需要认真对待的考题。 裴砚点了羊排——刚才看到菜单时,发现她在牛排和羊排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牛排。所以他点了羊排,这样如果她想尝一口,可以分给她。 羊排煎得刚好,迷迭香红酒汁在盘边画出半圈暗红。裴砚把羊排切成小块,每一块都大小一致。但黄晶的目光一直专注在自己那盘牛排上,偶尔抬头也只是去拿盐罐,始终没有看向他的盘子。他切好的羊排一块也没送出去,都自己吃了。 霍云峥点了帝王蟹腿,正用钳子夹开蟹壳。他看到裴砚盯着自己盘子里那些切得过于整齐的羊排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蟹腿肉挑出来,蘸了蘸黄油,什么也没说,继续吃。 主菜吃到一半,侍者开始倒第二轮酒。红酒瓶沿着长桌依次倾斜,深红色液体注入杯中,在烛光下微微晃荡。 话题开始松散起来——白若瑶和慕容兰隔着几个座位聊起最近三里屯新开的那家买手店,说某款设计师耳环很适合慕容兰上个月穿过的那件墨绿旗袍;叶行舟正和靳司聊一个跨境并购案的最新进展,语气很轻,只偶尔在关键数字上放慢语速;白时叙偶尔插一句关于估值模型的看法,他用词极简,每一句都刚好落在讨论的缝隙里。 而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红酒杯,目光越过烛光,落在正低头切牛排的黄晶身上,似乎在等她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黄晶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正在研究牛排配黑松露黄油的成分,想着这个能不能复刻在炒面上。今晚的菜虽然份量不大,但一道一道吃下来也渐渐饱了。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口牛排吃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法餐果然中看不中吃。 甜品车推过来时,黄晶正用餐巾擦手指上沾的面包屑,看到侍者掀开银盖露出整排的小份甜品,眼睛亮了一下,总算等到了! 之前苏衍之说这家熔岩蛋糕不错,她决定给这个推荐一个面子,指了指那份还在微微晃动的熔岩蛋糕:“这个!” 苏衍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动——她还记得他提过。 甜品上桌,熔岩蛋糕的巧克力外层烤得微脆,餐叉戳下去,内馅缓缓流出来,混着旁边那球香草冰淇淋,冷热交替,口感十分不赖。 黄晶吃了一口,默默在心里给这家店加了分——法餐吃不饱,但甜品可以。 其他甜品也在长桌上流转开来,水果挞上的蓝莓堆得整整齐齐,焦糖布丁表面的焦糖被敲碎时发出轻微的脆响,提拉米苏的可可粉在叉尖留下细细的纹路…… 有人开始聊意大利菜和西班牙菜哪个更适合办私人派对,有人低头专心对付焦糖布丁上那层硬壳,有人把侍者叫来续了今晚的第三杯咖啡。 裴砚把面前那杯没怎么动的熔岩蛋糕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觉得她可能会想再要一份。但她没有。 黄晶正用勺背把盘底最后一抹巧克力酱刮干净,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粒粒皆辛苦,甜品也不能例外。 “你叫什么名字?” 霍云峥刚把甜品叉搁在盘子边缘,手指还搭在叉柄上,听到这句话,抬眼看向对面。 黄晶正看着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语气和问路差不多——平淡,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霍云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叉子往盘子旁边挪了半寸,像是要给自己的手找个合适的位置。然后他开口:“霍云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人告诉过我,这顿饭还要自我介绍。” 黄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看着他:“你可以选择不说。我没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她问名字,他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那是他的自由。但她不会接受任何人在回答的同时附加一层“你这个问题不该问”的暗示,她没有求他,她只是在问。 霍云峥靠在椅背上,手指间那只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看着黄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带着某种惯性——在圈子里待久了,习惯性地把任何直接的问题都当成需要防御的试探。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说得对。刚才的话,收回。”他纠正了自己,这对霍云峥来说,已经是极少见的让步。 黄晶看着他,眉头松开,“如果你想道歉,可以选择开车送我回去,省得我打车了。” 霍云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可以。” “那你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霍云峥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折好,放在桌上。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打火机被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最后稳稳地收进裤袋里。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霍云峥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自己准备好了,然后站在桌旁等黄晶先走。 黄晶把手机塞进斜挎包,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起身时顺手把餐巾搭在桌角。她转向主位,朝苏衍之微微点头:“感谢你的邀请。我先走了。”语气得体,姿态从容,像是离开一场普通的商务晚宴,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任何留恋。 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朝她举了举杯,算是送别。他没挽留,今晚这场戏已经超出他的预期太多,他需要时间复盘。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突兀的钝响。 上官越站起来,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但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在口袋里攥着那把成人礼匕首的刀柄,攥得发白。 他从开席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全程看着黄晶打飞靳司的烟、掷刀入杯、用生蚝壮阳的话题将苏衍之逼退,每一幕都像在重播云顶那晚的画面——她也是这样,面对刀锋不躲不退,问他想杀谁。 他今晚本来是想来讨答案的,但坐了一整晚,看了她一整晚,上官越发现自己的问题已经变了。 “等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魏追野下意识伸手去拉上官越袖子,却被他挣开。 黄晶停下脚步,转身。她微微皱眉,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年轻面孔在记忆里快速检索——云顶,走廊,刀,血。然后她认出来了,“是你!” 黄晶步伐略微加快,走向他,在他面前一臂距离站定。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上官越能看清她左脸颊上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是他的刀留下的。 上官越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那天那次是我不对,误闯后害你受伤了,对不起。”黄晶看着上官越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 说完之后,黄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空的双手上,又问了一句:“你刀带了吗?” 上官越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今晚见到她的场景——她可能会骂他,可能会无视他,可能会用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没关系”然后转身走开。但他没想到她会先道歉。 他在禁足的这两周里反复想过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想过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面对刀刃时往前走的那一步。他以为那是挑衅,后来才明白那是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把他在那场意外里承担的那份责任也一并还给了他。 上官越把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动作很慢,刀柄朝向她,刀刃朝向自己——和那晚完全相反的方向。 “带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握在刀柄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把刀放在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这把刀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他攒钱自己买的,刀柄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黄晶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刀。烛光在刀刃上跳动,刀刃重新磨过,干净锋利,没有一丝锈迹。 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刀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黄晶——!”裴砚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已经站起来,但隔着一整张长桌,来不及。 霍云峥的手抬起来,离她的手腕只差半步距离,但黄晶的动作太快,刀尖已经没入胸口。 黄晶的眉头皱了一下——极短,像是被烫到。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包厢瞬间凝固。 白若瑶的叉子从指尖滑落,在瓷盘上撞出一声脆响,她双手捂住嘴。慕容修的椅子往后一滑,他整个人半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也浑然不觉。 上官越离黄晶最近,他看到她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看到她胸口衣料被刀刃刺穿的瞬间——和他那晚在云顶捅进自己心脏的位置一样,分毫不差。 上官越的瞳孔骤缩,下意识想伸手去夺刀,但手抬到一半就僵在半空中。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像她那么稳,那么毫不犹豫,那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刀拔出来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刀尖上滴着血,在烛光里红得刺眼。 黄晶低头看一眼刀刃上的血迹,随手扯起浅紫色衬衫的下摆,用衣料把刀刃擦干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一把刚用完的水果刀。 刀刃擦净后,她伸手,手掌摊开——刀稳稳平放在她手心,横在两人之间。 黄晶看着上官越的眼睛:“两清了,你说呢?” 上官越低头看着那把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两清了。” 他说完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起那把刀——手指避开刀刃,握住刀柄,然后将刀刃朝向自己,刀柄朝外,放回桌上。 上官越对黄晶鞠了一躬,说:“谢谢。”然后直起身,环顾四周,看向那些从始至终都在看戏的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晚的事,谁要是传出去,我上官越第一个找他!”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裴砚还站在原位,椅子腿早已在地板上蹭偏了方向。他看着那滴从刀尖滑落的血,看着上官越接过刀,看着她胸口洇开的血迹,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又停住,呼吸听起来很克制,像是有人在教他怎么做深呼吸。 靳司端起茶杯,目光在黄晶胸口那片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表情和刚才评估生蚝功效时完全不同。 霍云峥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他低头看着她胸口洇开的血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那块还没用过的餐巾轻轻推到她手腕旁边,纸巾是纯棉的,吸水性好。 黄晶没有去拿那块餐巾。她看着霍云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平稳:“我们走吧。”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踏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胸口那片血迹在浅紫色衬衫上洇开,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霍云峥看着她。脸色有点白,步伐还算稳,语气和刚才说“吃完了吗”时一样平淡,好像胸口那片洇开的血迹只是不小心洒了红酒。 路过裴砚身边时,霍云峥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裴砚说什么。 裴砚坐在原位,手指在杯沿上停着。他看着黄晶胸口那片血迹,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浅。 裴砚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像是终于想清楚了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霍云峥。 霍云峥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短,但意思很明确:我会把她安全送到。 裴砚收回目光,重新坐下。他没有做任何事,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霍云峥拉开后座车门,黄晶坐进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像是在水下移动。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地库里格外沉闷。她报了句“八角”,声音很轻,霍云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车驶出地库,亮马河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成一个光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黄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左手捂着胸口,呼吸很浅。 刚才在包厢里还能站得笔直,还能用平稳的语气说“我们走吧”,还能一步一步穿过整张长桌和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那些撑着她的东西都撤掉了,肾上腺素退潮,疼痛像迟到的账单一样精准地找上门来。 黄晶整张脸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刀扎下去的时候她没躲,但刀尖刺入的角度偏了——加厚的内衣垫子挡了一下,刀尖没有刺到要害。但毕竟是刀刃,扎进去再拔出来,疼是真的疼。 霍云峥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捂着胸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出声,但他能看到她咬紧牙关时脸颊肌肉的细微颤动。“医院离这不远。” “不去。” 霍云峥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急救包——灰色,硬壳,打开里面东西很全,是专业级别的创伤处理装备。他挑出几样,递给她:“云南白药、止血粉、无菌敷贴。” 霍云峥顿了顿,又补了句,“车上常备的。你自己处理,还是我来?”他说完把车门拉开半扇,像是在说“如果你自己来,我给你留出空间”。 黄晶睁开眼睛,右手接过急救包,语气里带了一丝忍不住的催促:“你开快点送我回去,这才是真急救!”她把急救包搁在腿上,没有打开。 霍云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的冷汗还没消,捂着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人也是清醒的。 霍云峥收回目光,把车速提了上去,四环路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侧脸掠过,转向灯滴答滴答,他连超了三辆车,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得像在开巡航。 黄晶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掌轻轻压着胸口。急救包放在她腿上,包装完好,随时可以拆。 她不是逞强,只是觉得在陌生男人车后座上掀开衬衫处理胸口伤口不太合适——而且比起止血粉,她现在更急需的是回到那间朝南的屋子里,换上睡衣,把伤口清理干净,然后吃一颗止痛药! 黄晶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霍云峥正专注地开着车。车速很快,但很稳。她轻轻呼了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光柱。黄晶推开车门,下车时膝盖几乎软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车门边框才稳住身体。 她站直,拿起座位上的急救包,声音很轻,但还是那种淡而直接的语气:“急救包我拿走了,车门你自己关吧。”说完黄晶转身朝单元楼走去,没有回头。 霍云峥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门禁的电子锁发出嗡鸣,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他下了车,绕到后座,把车门关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帮一个已经离开的客人收拾座位。 霍云峥没急着走,靠在车门上,拿出打火机,放在指尖转了半圈,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她有没有止痛药?也忘了问她伤口深不深、需不需要缝针? 但问了,她大概也只会说“不用”,语气和刚才说“车门你自己关吧”一模一样。 霍云峥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往亮马桥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单元楼渐渐变远,变成夜色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霍云峥推门进去时,包厢里安静得不太正常。长桌上甜品已经被撤下,但几乎没有人离开。 白若瑶正低声跟慕容兰说着什么,慕容兰微微皱着眉,偶尔点头;叶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酒杯;白时叙和慕容修各自沉默;皇甫子逸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裴砚还坐在原位,面前那杯水早就凉了。上官越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把刀还放在桌上,他低头看着刀刃上早已被擦净的血迹,偶尔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刀柄上的缩写,像是在确认什么。 霍云峥扫了一圈,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旁边,拉开椅子,但没有坐下。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整个包厢听见:“人送到了。” 上官越第一个抬起头,手指从刀柄上移开,像是怕自己握着刀问出这句话不太合适。他看着霍云峥,犹豫了一下:“她……没事吧?” 霍云峥看着他,“她拿了急救包。”顿了顿,又补了句,“自己走上去的。” 这两句话都不是直接回答,但上官越听完,低头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把刀,动作很慢,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他看着霍云峥,忽然问:“急救包是你的?” 霍云峥点头,“车上常备的。” 苏衍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下次我也备一个。”语气像是被人安利了某个新出的理财产品。 霍云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靳司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端着他的茶,看着杯沿上那道极细的裂纹——大概是刚才被餐刀碰到时震出来的。他沉默着,把这杯凉透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说了句“走了”。经过霍云峥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也不需要说。 上官越跟着站起来,把刀收进口袋,拉好连帽衫,安静地跟在靳司身后走了。 苏衍之也站起来,披上外套,对霍云峥说了句:“今晚辛苦你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苏衍之说完往门口走,路过黄晶坐过的位置时脚步没停,但目光落在那把被她用来打飞烟、又被侍者擦干净重新摆好的银质餐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了。 最后只剩下裴砚。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那杯水从头到尾没有续过。他低下头,把桌上的餐巾折好。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路过霍云峥身边时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砚没有说话,霍云峥也没有。然后裴砚走了。 霍云峥最后一个离开包厢时,看到地毯上那道极浅的焦痕,旁边还散着几粒烟灰。今晚这场局,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点什么。 有的人留下了刀,有的人留下了急救包,有的人只是在杯沿上多了一道裂纹。而那个本该是主角的人,已经回八角了。 29.以血止血 黄晶的目光扫过桌子中间的面包篮,掰了一小块法式乡村面包,用刀背蘸了点无花果酱,又切了一小片鹅肝放在上面。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松开了。 这样确实好吃些——面包的韧劲中和了鹅肝的油脂感,无花果酱的酸甜刚好托住了整体。她又依法操作了一块,然后抬眼,朝裴砚的方向微微点头,算是感谢。 裴砚正在切自己盘子里那份几乎没怎么动的鹅肝,看到那个点头,刀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也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只是在调整坐姿。他低下头,继续切那盘已经快被他切成解剖标本的鹅肝。 前菜撤下,汤品上来。龙虾浓汤盛在浅口白瓷碗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虾油,橙红色的汤底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侍者依次从左侧上汤,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苏衍之用汤匙舀起一勺,低头闻了闻,然后放下。他对这道汤兴趣不大,但他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感兴趣。他的目光越过桌上的烛台和花艺,落在对面正低头喝汤的黄晶身上,像是在看一道还没上桌的主菜。 黄晶喝汤的方式很认真——先用汤匙沿着碗边轻轻舀一勺,吹两下,尝温度,然后慢慢喝完。龙虾肉丁混在浓汤里,她捞到一块,嚼了嚼,觉得比鹅肝好接受多了。 黄晶喝汤的时候不怎么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看,只是用面包蘸干净碗底最后一点汤,然后把面包吃掉。光盘行动,她说到做到。 汤品撤下,主菜上桌。侍者端着托盘依次报菜名——烤羊排配迷迭香红酒汁,煎牛排配黑松露黄油,烤帝王蟹腿配柠檬蒜香黄油。每报一道,银质托盘盖同步掀开,热气腾起。 苏衍之点了羊排,靳司点了牛排三分熟,白时叙和叶行舟各自选了牛排配不同酱汁,慕容修点了帝王蟹腿,他姐姐慕容兰点了羊排。 白若瑶本来也点了牛排,但上菜时发现自己那盘比白时叙的大了一圈,她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哥哥的,悄悄把两盘换了一下。白时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大份牛排,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拿起刀叉开始切。 黄晶点的是牛排,五分熟。她本来想点七分,但菜单上推荐是五分,她就从了。牛排煎得刚好,刀切下去肉汁渗出来,混着黑松露黄油的香气。 黄晶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拿起胡椒瓶,又多撒了点黑胡椒。她吃东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道需要认真对待的考题。 裴砚点了羊排——刚才看到菜单时,发现她在牛排和羊排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牛排。所以他点了羊排,这样如果她想尝一口,可以分给她。 羊排煎得刚好,迷迭香红酒汁在盘边画出半圈暗红。裴砚把羊排切成小块,每一块都大小一致。但黄晶的目光一直专注在自己那盘牛排上,偶尔抬头也只是去拿盐罐,始终没有看向他的盘子。他切好的羊排一块也没送出去,都自己吃了。 霍云峥点了帝王蟹腿,正用钳子夹开蟹壳。他看到裴砚盯着自己盘子里那些切得过于整齐的羊排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蟹腿肉挑出来,蘸了蘸黄油,什么也没说,继续吃。 主菜吃到一半,侍者开始倒第二轮酒。红酒瓶沿着长桌依次倾斜,深红色液体注入杯中,在烛光下微微晃荡。 话题开始松散起来——白若瑶和慕容兰隔着几个座位聊起最近三里屯新开的那家买手店,说某款设计师耳环很适合慕容兰上个月穿过的那件墨绿旗袍;叶行舟正和靳司聊一个跨境并购案的最新进展,语气很轻,只偶尔在关键数字上放慢语速;白时叙偶尔插一句关于估值模型的看法,他用词极简,每一句都刚好落在讨论的缝隙里。 而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红酒杯,目光越过烛光,落在正低头切牛排的黄晶身上,似乎在等她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黄晶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正在研究牛排配黑松露黄油的成分,想着这个能不能复刻在炒面上。今晚的菜虽然份量不大,但一道一道吃下来也渐渐饱了。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口牛排吃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法餐果然中看不中吃。 甜品车推过来时,黄晶正用餐巾擦手指上沾的面包屑,看到侍者掀开银盖露出整排的小份甜品,眼睛亮了一下,总算等到了! 之前苏衍之说这家熔岩蛋糕不错,她决定给这个推荐一个面子,指了指那份还在微微晃动的熔岩蛋糕:“这个!” 苏衍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动——她还记得他提过。 甜品上桌,熔岩蛋糕的巧克力外层烤得微脆,餐叉戳下去,内馅缓缓流出来,混着旁边那球香草冰淇淋,冷热交替,口感十分不赖。 黄晶吃了一口,默默在心里给这家店加了分——法餐吃不饱,但甜品可以。 其他甜品也在长桌上流转开来,水果挞上的蓝莓堆得整整齐齐,焦糖布丁表面的焦糖被敲碎时发出轻微的脆响,提拉米苏的可可粉在叉尖留下细细的纹路…… 有人开始聊意大利菜和西班牙菜哪个更适合办私人派对,有人低头专心对付焦糖布丁上那层硬壳,有人把侍者叫来续了今晚的第三杯咖啡。 裴砚把面前那杯没怎么动的熔岩蛋糕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觉得她可能会想再要一份。但她没有。 黄晶正用勺背把盘底最后一抹巧克力酱刮干净,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粒粒皆辛苦,甜品也不能例外。 “你叫什么名字?” 霍云峥刚把甜品叉搁在盘子边缘,手指还搭在叉柄上,听到这句话,抬眼看向对面。 黄晶正看着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语气和问路差不多——平淡,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霍云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叉子往盘子旁边挪了半寸,像是要给自己的手找个合适的位置。然后他开口:“霍云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人告诉过我,这顿饭还要自我介绍。” 黄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看着他:“你可以选择不说。我没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她问名字,他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那是他的自由。但她不会接受任何人在回答的同时附加一层“你这个问题不该问”的暗示,她没有求他,她只是在问。 霍云峥靠在椅背上,手指间那只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看着黄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带着某种惯性——在圈子里待久了,习惯性地把任何直接的问题都当成需要防御的试探。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说得对。刚才的话,收回。”他纠正了自己,这对霍云峥来说,已经是极少见的让步。 黄晶看着他,眉头松开,“如果你想道歉,可以选择开车送我回去,省得我打车了。” 霍云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可以。” “那你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霍云峥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折好,放在桌上。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打火机被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最后稳稳地收进裤袋里。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霍云峥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自己准备好了,然后站在桌旁等黄晶先走。 黄晶把手机塞进斜挎包,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起身时顺手把餐巾搭在桌角。她转向主位,朝苏衍之微微点头:“感谢你的邀请。我先走了。”语气得体,姿态从容,像是离开一场普通的商务晚宴,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任何留恋。 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朝她举了举杯,算是送别。他没挽留,今晚这场戏已经超出他的预期太多,他需要时间复盘。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突兀的钝响。 上官越站起来,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但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在口袋里攥着那把成人礼匕首的刀柄,攥得发白。 他从开席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全程看着黄晶打飞靳司的烟、掷刀入杯、用生蚝壮阳的话题将苏衍之逼退,每一幕都像在重播云顶那晚的画面——她也是这样,面对刀锋不躲不退,问他想杀谁。 他今晚本来是想来讨答案的,但坐了一整晚,看了她一整晚,上官越发现自己的问题已经变了。 “等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魏追野下意识伸手去拉上官越袖子,却被他挣开。 黄晶停下脚步,转身。她微微皱眉,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年轻面孔在记忆里快速检索——云顶,走廊,刀,血。然后她认出来了,“是你!” 黄晶步伐略微加快,走向他,在他面前一臂距离站定。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上官越能看清她左脸颊上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是他的刀留下的。 上官越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那天那次是我不对,误闯后害你受伤了,对不起。”黄晶看着上官越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 说完之后,黄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空的双手上,又问了一句:“你刀带了吗?” 上官越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今晚见到她的场景——她可能会骂他,可能会无视他,可能会用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没关系”然后转身走开。但他没想到她会先道歉。 他在禁足的这两周里反复想过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想过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面对刀刃时往前走的那一步。他以为那是挑衅,后来才明白那是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把他在那场意外里承担的那份责任也一并还给了他。 上官越把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动作很慢,刀柄朝向她,刀刃朝向自己——和那晚完全相反的方向。 “带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握在刀柄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把刀放在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这把刀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他攒钱自己买的,刀柄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黄晶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刀。烛光在刀刃上跳动,刀刃重新磨过,干净锋利,没有一丝锈迹。 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刀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黄晶——!”裴砚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已经站起来,但隔着一整张长桌,来不及。 霍云峥的手抬起来,离她的手腕只差半步距离,但黄晶的动作太快,刀尖已经没入胸口。 黄晶的眉头皱了一下——极短,像是被烫到。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包厢瞬间凝固。 白若瑶的叉子从指尖滑落,在瓷盘上撞出一声脆响,她双手捂住嘴。慕容修的椅子往后一滑,他整个人半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也浑然不觉。 上官越离黄晶最近,他看到她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看到她胸口衣料被刀刃刺穿的瞬间——和他那晚在云顶捅进自己心脏的位置一样,分毫不差。 上官越的瞳孔骤缩,下意识想伸手去夺刀,但手抬到一半就僵在半空中。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像她那么稳,那么毫不犹豫,那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刀拔出来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刀尖上滴着血,在烛光里红得刺眼。 黄晶低头看一眼刀刃上的血迹,随手扯起浅紫色衬衫的下摆,用衣料把刀刃擦干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一把刚用完的水果刀。 刀刃擦净后,她伸手,手掌摊开——刀稳稳平放在她手心,横在两人之间。 黄晶看着上官越的眼睛:“两清了,你说呢?” 上官越低头看着那把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两清了。” 他说完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起那把刀——手指避开刀刃,握住刀柄,然后将刀刃朝向自己,刀柄朝外,放回桌上。 上官越对黄晶鞠了一躬,说:“谢谢。”然后直起身,环顾四周,看向那些从始至终都在看戏的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晚的事,谁要是传出去,我上官越第一个找他!”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裴砚还站在原位,椅子腿早已在地板上蹭偏了方向。他看着那滴从刀尖滑落的血,看着上官越接过刀,看着她胸口洇开的血迹,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又停住,呼吸听起来很克制,像是有人在教他怎么做深呼吸。 靳司端起茶杯,目光在黄晶胸口那片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表情和刚才评估生蚝功效时完全不同。 霍云峥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他低头看着她胸口洇开的血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那块还没用过的餐巾轻轻推到她手腕旁边,纸巾是纯棉的,吸水性好。 黄晶没有去拿那块餐巾。她看着霍云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平稳:“我们走吧。”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踏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胸口那片血迹在浅紫色衬衫上洇开,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霍云峥看着她。脸色有点白,步伐还算稳,语气和刚才说“吃完了吗”时一样平淡,好像胸口那片洇开的血迹只是不小心洒了红酒。 路过裴砚身边时,霍云峥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裴砚说什么。 裴砚坐在原位,手指在杯沿上停着。他看着黄晶胸口那片血迹,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浅。 裴砚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像是终于想清楚了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霍云峥。 霍云峥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短,但意思很明确:我会把她安全送到。 裴砚收回目光,重新坐下。他没有做任何事,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霍云峥拉开后座车门,黄晶坐进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像是在水下移动。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地库里格外沉闷。她报了句“八角”,声音很轻,霍云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车驶出地库,亮马河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成一个光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黄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左手捂着胸口,呼吸很浅。 刚才在包厢里还能站得笔直,还能用平稳的语气说“我们走吧”,还能一步一步穿过整张长桌和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那些撑着她的东西都撤掉了,肾上腺素退潮,疼痛像迟到的账单一样精准地找上门来。 黄晶整张脸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刀扎下去的时候她没躲,但刀尖刺入的角度偏了——加厚的内衣垫子挡了一下,刀尖没有刺到要害。但毕竟是刀刃,扎进去再拔出来,疼是真的疼。 霍云峥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捂着胸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出声,但他能看到她咬紧牙关时脸颊肌肉的细微颤动。“医院离这不远。” “不去。” 霍云峥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急救包——灰色,硬壳,打开里面东西很全,是专业级别的创伤处理装备。他挑出几样,递给她:“云南白药、止血粉、无菌敷贴。” 霍云峥顿了顿,又补了句,“车上常备的。你自己处理,还是我来?”他说完把车门拉开半扇,像是在说“如果你自己来,我给你留出空间”。 黄晶睁开眼睛,右手接过急救包,语气里带了一丝忍不住的催促:“你开快点送我回去,这才是真急救!”她把急救包搁在腿上,没有打开。 霍云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的冷汗还没消,捂着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人也是清醒的。 霍云峥收回目光,把车速提了上去,四环路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侧脸掠过,转向灯滴答滴答,他连超了三辆车,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得像在开巡航。 黄晶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掌轻轻压着胸口。急救包放在她腿上,包装完好,随时可以拆。 她不是逞强,只是觉得在陌生男人车后座上掀开衬衫处理胸口伤口不太合适——而且比起止血粉,她现在更急需的是回到那间朝南的屋子里,换上睡衣,把伤口清理干净,然后吃一颗止痛药! 黄晶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霍云峥正专注地开着车。车速很快,但很稳。她轻轻呼了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光柱。黄晶推开车门,下车时膝盖几乎软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车门边框才稳住身体。 她站直,拿起座位上的急救包,声音很轻,但还是那种淡而直接的语气:“急救包我拿走了,车门你自己关吧。”说完黄晶转身朝单元楼走去,没有回头。 霍云峥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门禁的电子锁发出嗡鸣,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他下了车,绕到后座,把车门关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帮一个已经离开的客人收拾座位。 霍云峥没急着走,靠在车门上,拿出打火机,放在指尖转了半圈,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她有没有止痛药?也忘了问她伤口深不深、需不需要缝针? 但问了,她大概也只会说“不用”,语气和刚才说“车门你自己关吧”一模一样。 霍云峥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往亮马桥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单元楼渐渐变远,变成夜色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霍云峥推门进去时,包厢里安静得不太正常。长桌上甜品已经被撤下,但几乎没有人离开。 白若瑶正低声跟慕容兰说着什么,慕容兰微微皱着眉,偶尔点头;叶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酒杯;白时叙和慕容修各自沉默;皇甫子逸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裴砚还坐在原位,面前那杯水早就凉了。上官越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把刀还放在桌上,他低头看着刀刃上早已被擦净的血迹,偶尔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刀柄上的缩写,像是在确认什么。 霍云峥扫了一圈,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旁边,拉开椅子,但没有坐下。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整个包厢听见:“人送到了。” 上官越第一个抬起头,手指从刀柄上移开,像是怕自己握着刀问出这句话不太合适。他看着霍云峥,犹豫了一下:“她……没事吧?” 霍云峥看着他,“她拿了急救包。”顿了顿,又补了句,“自己走上去的。” 这两句话都不是直接回答,但上官越听完,低头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把刀,动作很慢,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苏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他看着霍云峥,忽然问:“急救包是你的?” 霍云峥点头,“车上常备的。” 苏衍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下次我也备一个。”语气像是被人安利了某个新出的理财产品。 霍云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靳司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端着他的茶,看着杯沿上那道极细的裂纹——大概是刚才被餐刀碰到时震出来的。他沉默着,把这杯凉透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说了句“走了”。经过霍云峥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也不需要说。 上官越跟着站起来,把刀收进口袋,拉好连帽衫,安静地跟在靳司身后走了。 苏衍之也站起来,披上外套,对霍云峥说了句:“今晚辛苦你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苏衍之说完往门口走,路过黄晶坐过的位置时脚步没停,但目光落在那把被她用来打飞烟、又被侍者擦干净重新摆好的银质餐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了。 最后只剩下裴砚。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那杯水从头到尾没有续过。他低下头,把桌上的餐巾折好。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路过霍云峥身边时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砚没有说话,霍云峥也没有。然后裴砚走了。 霍云峥最后一个离开包厢时,看到地毯上那道极浅的焦痕,旁边还散着几粒烟灰。今晚这场局,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点什么。 有的人留下了刀,有的人留下了急救包,有的人只是在杯沿上多了一道裂纹。而那个本该是主角的人,已经回八角了。 30.虎牙弟弟[番外] 上官越记事很早。 大概从四五岁起,他就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和大哥二姐不太一样。大哥上官衡开会回来,西装还没脱,秘书的电话已经追到家里;二姐上官仪一边接电话一边翻文件,还能抽空吩咐阿姨晚上多加两个菜。他们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而他却趴在客厅地毯上玩乐高,从下午搭到傍晚,没人催他,也没人叫他去做功课。 后来他才明白,没人催他是因为不需要——家里已经有大哥顶天、二姐兜底,他这个最小的儿子只需要健康长大、别闯祸、别惹事。他想过帮忙,但每次都被客气地挡回来。大哥说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二姐揉一把他的头发,笑着说等你再长高一点。 他把乐高一块一块拆开,又重新拼好,心里想:我不要以后,我想现在就要。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意味着承认——承认自己在这个家里,其实没什么用处。 十八岁生日那天,大哥送了他一辆跑车,二姐送了他一套定制西装。他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西装随手放在沙发上,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把冷钢折叠刀。那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在英国读书时帮同学代写代码赚的。 他把刀锋弹开,在灯下看那道冷光,刀柄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SGYUE。这才是他真正的成人礼。跑车是大哥选的,西装是二姐订的,只有这把刀是他自己挑的。他想,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把我当小孩。 但所有人还是把他当小孩。他回北京过暑假,去公司闲逛,前台新来的姑娘不认识他,笑着问“您是上官总的弟弟吧”;他去饭局应酬,有人跟他碰杯,眼神从他肩膀上方飘过去,扫视着包厢门口,等他大哥出现;他去跟大哥说想管一个小项目,大哥沉默了几秒,说你先跟着王副总学两年。 两年。什么事情需要学两年? 他没当场发作,但出门时把办公室门摔得很响。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酒吧喝了很多酒,喝到趴在吧台上,把酒杯推出去摔碎在地上。酒保过来收拾碎玻璃,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很像自己——一样的没用,一样的扎手。 他不傻。他只是不想学。可他很快就发现,在这个家里,“不想学”和“学不会”在外人看来是同一件事。大家提起上官家的儿子,只会想到上官衡的冷厉手腕和上官仪的八面玲珑,而他上官越是那个被顺带一提的“老幺”——最大的成就是“没惹出什么大事”。 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捧着笑脸说漂亮话的人,但那些笑脸在他转身之后就变成了同一句话——“上官家那老幺,离了他大哥什么都不是。”他开始恨别人叫他“越少”。那个称呼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他越想拔掉那根刺就越用力,越用力就越失控。 他在派对上故意喝到烂醉,在朋友面前炫耀那把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跳上沙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仰望他的脸,想说:看,我不用大哥也能站在最高处。但沙发是软的,他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有人笑了,很小的一声,但他在醉意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然后就有了云顶那晚。 闻则远带了个女孩进来,说是“顺路捎的”。那女孩穿着一件粉色衬衫,脸上还有汗,看起来和这个包厢格格不入。她被拦在走廊外面,和几个想进又进不去的人挤在一起,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上官越那时候已经喝了酒,和几个小弟在包厢角落的沙发上瘫着。他看到走廊那边的动静,认出了闻则远带进来的人——无非是那种眼神:想进去,但不敢硬闯,又不甘心离开。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每次有人想从他大哥那里讨项目、讨人情、讨个脸熟,就是这种眼神。他笑了一下,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走廊上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她试图推开侍者手臂时衣料的摩擦声。她在用全身力气往前顶,像一只被拦住去路的猫,不叫不闹,只是固执地把头往门缝里挤。 上官越靠在墙边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好笑。他掏出那把匕首——刀锋弹开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他用刀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移,移过她的眉心,移过她的鼻梁,最后轻轻抵在她脖子前面。他说:“想进去?” 她终于把目光从门上移开,看着他。他等着她害怕,等着她后退,等着她哭着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下次不敢了。这样他就可以收回刀,笑着吓唬她几句,然后放她走。但黄晶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你在干什么”的困惑。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刀刃碰到她的脖子,他没有收刀。她还在往前走。 他忽然慌了。他把刀抽回来,但动作太急、角度太偏,刀尖在她脸颊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子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捂,只是脚步终于停了一下。旁边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拿出手机又不敢拍。 他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愤怒、怨恨,或者任何可以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掌控局面的情绪。但她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就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包厢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那把刀还在手里,刀刃上沾着她的血。他低头看着那抹暗红,忽然觉得很荒诞——他拿着刀,她什么都没有,但她比他更让人害怕。 后来他被叫进包厢。靳司扔刀,她踢回去。他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弯腰捡起那把刀,手一直在抖。他没想捅自己,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问他“你想杀谁”,语气平淡,仿佛是问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刀尖就那样对准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扎进去。 疼,但这种疼是具体的、可以忍受的。比起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看穿、被所有人判断“上官家的小儿子果然是个废物”的感觉,胸口的疼反而让他觉得轻松。他在倒下去的时候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他想:原来我在她那里,连让她多看一眼都不配。 禁足那两周,是他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大哥让人收走了他的跑车钥匙、手机、甚至游戏机。房间里只剩一把椅子、一张床,和四面不会跟他说话的墙。大哥每天会来开一次门,不说话,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 有几次他以为大哥要说什么了——大哥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他躺在黑暗中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想了很久。 二姐每周来陪他吃一顿饭,带他喜欢的那家粤式点心,陪他坐一个下午,有时候一起看一部老电影,有时候只是翻着她的手机。她从不骂他,也不讲大道理,只是在削苹果的时候随口提一句:“那个姑娘脸上的伤快好了。” 他低头扒饭,不说话。又过了几天,她又说:“听说她在八角那块租了个朝南的小屋,一个人过得还挺好。”他把碗里的菜夹过来又拨回去,还是没有接话。但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他开始每天练拳击,打沙袋打到指关节全部磨破。大哥发现后没有骂他,只是把沙袋搬走,在空出来的墙角放了把椅子,说:“坐在这里。想清楚为什么那一刀扎的是你自己,不是别人。”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提前结束了禁足——他跟大哥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他带着那把刀赴了苏衍之的饭局,把刀放在桌上,刀刃朝向自己,原本他想说“这个,还给你。那天晚上,我不该拿它对着你。” 结果却是她先道歉,并拿起刀毫不 犹豫往自己心口一扎,拔出来,擦干净刀刃,摊开手问他:“两清了,你说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她。他只是恨自己,恨自己在那天晚上第一次发现——原来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原来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东西,恰恰是别人最缺的。 他说两清了。 她和他两清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一刀不光清了他欠她的债,还把他从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越少”的壳里劈了出来。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罩着的少年,而是一个终于能为自己负责的男人。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刀收进抽屉,没有再拿出来过。 之后,他主动跟大哥说:“我想学看报表。”大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第二天早上把他带到公司,在他桌上放了一份去年的财务年报。封面上压着一支笔——黑色的,普通的。他就坐在大哥办公室对面那张空了很久的桌子上,翻开年报,从第一页开始看。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看不太懂。他没有问,先自己查,查不到再问。大哥让他从最基础的开始,他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二姐说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等人来哄的“越少”了。他把头发剪短,西装也换成了更利落的剪裁。他开始主动跟大哥讨论项目方案,开始在外人叫他“越少”时平静地纠正:“叫我上官越就行。” 他还开始记日记。没有花哨的修辞,只是每天写几句。他的字很丑,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但他还是写了:“她比我勇敢。” “我以前觉得刀很锋利,现在知道,最锋利的东西不在手里。” “我想成为能站在她旁边的人。因为她让我知道,人原来可以是这样。” 有一天二姐看到他趴在桌上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说我们小越长大了。他从来没有听二姐用这种语气夸过他。 有人问他怎么忽然收心了?他说不是收心,是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心。心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承担责任的。而他从十八岁那把刀开始,就一直在欠债。他欠自己一刀,她还了。从此,他不能再欠任何人。 他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和那把刀放在一起。合上日记本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夹在最后一页。纸条上是他那天抄下来的、她说的那句——“两清了,你说呢。” 那本日记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他主动申请去英国分公司锻炼。走之前,大哥在书房跟他谈了一次,把上官家在欧洲的几个核心项目的资料全部摊在桌上,问他打算怎么推进。他一条一条说完自己的思路,大哥沉默了很久。最后大哥说了句:“可以。你带队去做。” 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听到大哥在身后说:“像你姐。”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他在英国分公司做得很好。实打实的从最基础的分析师做起,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伦敦冬夜的冷雨打在窗玻璃上,他关掉最后一盏台灯,办公室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微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靠在柱子上闭眼休息,微微皱着眉头,连怕都嫌累。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原来真正的累不是被人看不起,是拼尽全力想要成为自己,却发现这条路这么长,这么冷。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裹紧外套走进雨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在自己办公室抽屉里放了一把新的折叠刀——刀柄上没有刻缩写,只有一行很小的字,是他自己用激光刻的:不用刀,也能站着。 他关上了抽屉。窗外的伦敦在下雨,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 他想,这就是她的两清——把他从那柄刀下放出来,让他终于学会怎么活。 31.不想活了 黄晶推开门,开了灯,窗帘早在出门前就拉好了,此刻遮得严严实实。斜挎包从肩上滑下来搁在鞋柜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换拖鞋,而是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左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右手颤抖着解衬衫扣子——一颗,两颗,第三颗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 浅紫色衬衫往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内衣——就是那件救了命的内衣,胸垫够厚,刀尖刺入时被挡了一下,没伤到要害。黄晶把内衣背扣解开,动作极轻极慢,却还是每一下都扯着胸口的伤处。 衣料粘连在伤口边缘,剥离时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内衣拿掉后,本已凝住的伤口又开始慢慢往外渗血,血珠沿着胸口弧度往下淌,在皮肤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黄晶低头看了眼伤口——不算深,但靠近心脏。黄晶伸手去拿急救包,拉链拉开,里面的药品被她翻出来。东西比她想象的齐全——云南白药、止血粉、无菌敷贴、碘伏棉签、医用纱布,还有一小袋脱脂棉。 她先拿起那支碘伏棉签,拧开,低头看着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迹,咬了咬嘴唇。棉签落下去时手腕抖了一下,碘伏触到伤口边缘的刹那,尖锐的刺痛让她整个人弓起了背,额头抵在茶几边沿,把那口倒吸的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黄晶停了几秒,等呼吸稍微平稳,继续涂。 涂完之后拧开云南白药的瓶子,把那颗红色的保险子倒在手心,看了它一眼,直接拍进嘴里,就着茶几上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水咽下去。 然后把药粉倒在脱脂棉上,对着伤口按下去。药粉接触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出,左手攥紧了沙发垫边缘,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愣是没出声。 黄晶闭上眼,手一直在抖,但按在伤口上的力道没有松。 等血慢慢止住后,她用纱布当绷带从背后绕过来,像缠胸布一样裹了几圈,绕过腋下,勒紧,在侧边打了个结。打结时右手用力,左手几乎抬不起来,只能靠牙齿帮忙扯紧纱布末端。 做完这些,黄晶在药堆里翻出布洛芬,掰了两粒,又就着那杯凉水吞下去。然后靠在沙发上,衬衫没有脱完,还遮着肚子。 她闭上眼睛,嘴唇上还有刚才自己咬出的浅浅齿痕,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在包厢里握刀的手稳稳当当,拔刀的动作行云流水。而现在,她的手搁在沙发上,手臂还在轻轻颤抖。真的很痛,上半身一动那里也跟着疼,左手无法用力,连拿水杯都得用右手够。 黄晶就那么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很浅,不知道是疼晕了还是睡着了。 再睁眼时,窗外还是黑的,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多。 伤口还在钝钝地疼,但已经没有刚回来时那么尖锐了。撑起身体时,左手臂几乎使不上劲,黄晶只能靠右手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坐直。 站起来时疼得顿了一下,手扶着茶几边沿稳了稳,然后慢慢挪到卧室,拿了睡裤换上。 换好衣服,黄晶用洗脸巾沾了温水拧干,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脖子和手臂。然后低头看着胸口的纱布,解开那个结,一圈一圈拆下来。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药棉粘连在伤口上,云南白药的脱脂棉被血浸透了,干涸后黏在皮肤上,撕下来时疼得她嘶了一声,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黄晶眼眶泛红,但没有再咬嘴唇,只是等那一阵疼过去。然后拿起新的棉花蘸上药粉重新按住伤口,贴上无菌敷贴,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裹好。一圈,两圈,打完最后一个结。这次裹得比上次松了一点,透气性更好。 做完这些,黄晶慢慢躺回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小熊图案的空调被,还是刚搬进来时带来的那床,洗了好几次,边缘有点起球,但触感还是软的。 她侧躺着,不压伤口,左手蜷在胸前,右手搭在被子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今晚终于结束了。她是握刀的人,也是挨刀的人。这笔账,终于全部清算干净。 窗外的北京正在慢慢安静下来,而黄晶躺在这间朝南的小屋里,裹着她的小熊被子,像任何一个需要好好睡一觉的人。 早上是被疼醒的。 其实胸口的伤不算深,但每动一下都疼——翻身疼,抬手疼,连呼吸深一点都扯着疼。布洛芬吃了,疼痛从“睡不着”变成了“能闭眼”。 黄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生理性泪水自己往外淌,干了之后脸绷得紧紧的,但她连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下午稍微恢复点精神,撑着坐起来,慢慢换药——碘伏、云南白药、新纱布,动作比昨晚稳一点,但还是疼出一身冷汗。然后喝点水,又躺回去。不饿,也不想动。 黄晶蜷在床上,眼神越来越空。疼还是疼,但那种疼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别人的身体在疼。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有时候盯很久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有时候发现自己哭了,可她也懒得擦了。反正擦了还会流。 五月的阳光被窗帘老老实实 的挡在外面,只剩一道极细的金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从左边墙脚慢慢爬到右边墙脚,然后消失,第二天又从头开始。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移动的东西。 5月7日,黄晶开始低烧。她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但她自己感觉不到热度,只觉得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疼,每一根都像被泡在冰水里又捞出来拧干。 伤口周围有点发红,大概是炎症,她没有看,也不想看。换药这件事已经停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停的她不记得了,反正不重要。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满的,凉的。旁边是面包,咬了两口,现在那两口还在嘴里没有咽下去,黄晶只是含着,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咬了一口。 她就这么躺着,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偶尔听到楼道里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但也只是听到,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线就在床头柜上。黄晶看了一眼,没有去够。她知道只要充上电就会有消息进来——实验群、方棠的关心、各种推送——但她不想看,没有精力去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晚上,黄晶蜷在被子里,浑身发冷又出汗,喉咙干得像砂纸。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她的生命一样,细长,不起眼,但一直都在。她忽然很平静地想到:就这样吧,死就死了吧。反正现在所有账都结清了,所有事都做完了。 不想活的念头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淤泥,安静地等着她往下沉。 黄晶其实没有特意去想死亡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如果就这样睡着不醒,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窗帘拉着,手机没电,没有人会来敲门。她可以就这样躺着,等身体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黄晶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云顶包厢里那盏水晶灯,靳司指间那支被打飞的烟,苏衍之面前那杯被刀掷中的红酒,上官越摊在桌上的那把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然后她看见自己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凌晨五点多,红旗刚升起来,她跟着人群唱国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力气,现在她觉得那个站在广场上的自己像一个陌生人。 在浅睡里她又回到那个凌晨的广场,红旗还在飘,但周围没有人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长安街上,回头看了一眼,周围雾蒙蒙一片。 黄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广场上的红旗还在飘,但她不想看了。 32.送去医院 于叔路过附近办点事,顺便来看看这姑娘住得怎么样。他是个退休的老北京人,见过太多租客来来去去,但黄晶是他印象最深的一个。 他当时觉得这丫头挺有意思,看起来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挺细。后来他还给她送过旧台灯的灯泡,她接过去时甜甜地笑着说了声“谢谢于叔”。 这几天他遛弯经过楼下的兰州拉面馆,总没见她出来吃面。阳台上的窗帘也一直拉着,不像以前那样会打开晒晒被子。今天刚好来小区检查水电表,想着顺路敲敲门。如果没人应,他打算打个电话就走的。 于叔敲了好几遍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贴着门板听了听,没有脚步声和水声,连床板的吱呀声都没有。他想起这姑娘平时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碰见都会点头笑着打声招呼喊“于叔”,挺有礼貌的一个孩子。他又想起之前见到她时,她脸色就不太好,当时他以为是年轻人熬夜,没太在意,现在…… 于叔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关机。这下他真的不放心了!他快步下楼去找物业,路上给老伴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去,这边有个租户可能出事了。 物业拿备用钥匙开了门。门推开时没有遇到阻力——黄晶平时睡前都会把阻门器顶上,但那天她回来后忘了。她太疼了,疼到忘了防护,忘了锁门,忘了把手机充上电。 窗帘全拉着,屋里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和久不通风的潮气。茶几上摊着打开的急救包,碘伏瓶子没拧紧,云南白药的粉末洒了几粒在桌面上。地上还有那件没来得及扔进垃圾桶的沾血衬衫。 黄晶裹在空调被里,侧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一板少了好几颗的布洛芬、一卷没用完的纱布。 于叔站在门口,轻轻喊了她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物业小伙子赶紧拨了120。于叔走过去,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看见她睡衣领口下面隐约露出的一小截纱布边缘,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大概猜到了一些事。 救护车到的时候,黄晶似乎被搬动时的震动弄醒了,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想抓住什么,但她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是在黑暗中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说:姑娘,没事了,于叔在这儿。 黄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听到了这句话。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很久没有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的感觉。 救护车开走之后,小区恢复了安静。于叔跟着去了一趟医院,在急诊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直到医生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他才松了口气,给老伴回了个电话说没事了。 消息比想象中传得更快。 物业那边有工作人员认识黄晶——就她凌晨被敲门声吓到、惊动了警察和外卖阿姨那次,后来黄晶在楼下送水果道谢,物业大姐对她印象很好。这次开门救人后,物业大姐在休息间跟同事提了一嘴,正好被楼上一个租户听见了。 那租户是个年轻的互联网公司运营,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但他有个大学同学正好在靳家的公关公司做事——圈子就这么大,一条消息从物业休息间流到商圈私人会所的茶桌上,只需要转两三个人。 最先知道的是苏衍之。他正在画廊和叶知秋讨论新展的布展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字:黄晶,医院急诊,昏迷。 苏衍之低头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转向叶知秋,说今天的方案讨论先到这。叶知秋看了他的表情,没有多问,拿起自己的手稿起身离开。 苏衍之给霍云峥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平时少了那种惯常的笑意,只说了一句:“黄晶在医院,你去一趟。” 霍云峥正在开会,接到电话后把椅子往后一推,对助理说了句“会议暂停”,拿起外套就走。他从地库取车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 霍云峥踩下油门,往医院方向驶去,路上拨了苏衍之的电话,只问了一个字:“谁?”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只知道物业报了120,人现在在急诊。” 霍云峥沉默几秒,又问:“裴砚知道吗?” 苏衍之也沉默了几秒,“应该不知道。” 霍云峥没有再说话,挂断电话后拨了裴砚助理的号码。他说:“找到裴砚。不管他在哪。” 今天是母亲节,裴家老宅的午宴刚结束,裴砚正陪母亲在后院喝茶。沈静慈心情很好,絮絮叨叨说着裴钧婚礼的事,又说起上周和林家吃饭时林书蕴表现得体,暗示他多约人家出来走走。 裴砚端着茶杯听着,像往常一样沉默,只是偶尔点头。就在这时,助理敲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裴砚手里的茶杯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对母亲说了句“有事”,然后转身往外走。 沈静慈叫他,他没有停。她从未见过儿子走得这么快。 裴砚走到门口时,车钥匙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出老宅的,只知道导航上的医院地址正在一点点缩短。 急诊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隔壁床家属低声的啜泣,在走廊里弥散不去。 黄晶被送进来时意识已经模糊,体温偏高,伤口周围红肿发炎,边缘有少量脓性分泌物——那刀口虽然不深,但几天没有规范换药,又被睡衣和纱布闷着,炎症早就悄悄蔓延开来。 医生剪开她自己缠的纱布时皱了皱眉,纱布缠得还行,但透气性差,伤口周围皮肤被闷得发白。 清创时黄晶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被困在梦里的动物。 护士给她重新消毒、涂了消炎药膏、换了无菌敷贴,输液袋挂在床头,抗生素和葡萄糖一滴滴往下坠。黄晶手指冰凉 ,护士扎针时找了两次血管才成功,她没有动,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于叔回去给黄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他知道女孩子住院不方便,让老伴从家里翻了些干净的毛巾和衣物。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东西搁在旁边,没有进去打扰。 过了一会儿,霍云峥来了。他没有进病房,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床上正在输液的人,转头问护士:“体温多少?伤口处理过了没有?” 护士翻了下记录,“三十八度四,已经清创换药,等烧退下来就没事了。” 霍云峥点点头,在走廊尽头站定,靠在墙上,手指间那只打火机没有转,只是安静地握在掌心里。 护士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住院登记表,“谁是家属?” 霍云峥刚要上前,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裴砚转过拐角时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上,额头上有薄汗,手里的车钥匙还没收进口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口气跑上来的。 护士又问了一遍:“谁是家属?” 裴砚走到护士面前,声音比平时更沉,但很稳:“我。她怎么样?” 护士低头在表格上记了几笔,“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烧退了就没事。” 裴砚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于叔,认真地看着他,说了声“谢谢”。 于叔摆摆手,“我只是刚好去敲门,是这姑娘自己命大。” 裴砚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坐下。 黄晶没有醒。输液管里抗生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的呼吸很浅但已经比刚才平稳。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冰凉,指尖还残留着碘伏的黄褐色痕迹。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在床边安静地坐着,像那晚在车里一样——不说话,不碰她,只是守着。 霍云峥从走廊里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裴砚坐在床边,以及她手指上那些碘伏痕迹。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打火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霍云峥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掏了出来,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了。他收起来,没有再看。 护士手里那张住院登记表还空着好几栏——紧急联系人、身份证号、过敏史。于叔戴起老花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当初签合同时记的那一页,把身份证号和紧急联系人那几行都填上了。 紧急联系人那栏他想了想,写了“于泰”,号码是自己的手机号。他在关系那栏写了一个“房东”,顿了一下,划掉,在旁边写了“朋友”。 做完这些于叔把登记表递给护士,然后回到走廊里坐下。走之前他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裴砚坐在床边,没有碰她,只是在守着。 于叔没有进去,只是把手里那袋换洗衣服轻轻放在门边的椅子上,然后对护士说了句“我明早再来”,就一个人坐公交车刷了老年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33.住院期间 黄晶刚被推进来时住的是普通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是个骨折的老太太,对面是个阑尾炎术后的小男孩,家属进进出出,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护士每隔半小时来测一次体温。裴砚办完住院手续后,去护士站问有没有单人间。 “单人间满了,VIP病房还有一间。” 裴砚点点头:“麻烦转过去。”然后刷卡,签字,没有多余的话。整个过程大概只花了五分钟。 护士在黄晶入院时就做了基础清洁。送来时她身上有血味、药味和几天没洗澡的潮气,护士用温毛巾帮她擦了脸、脖子、手臂和后背,避开胸口伤口周围的敷贴区域,又换了干净的病号服。 黄晶昏睡中任护士翻动,偶尔皱眉,但没有醒。当毛巾擦过她锁骨下方那片被纱布闷了好几天的皮肤时,她轻轻缩了一下肩膀,像是隔着梦境感觉到触碰,然后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又沉了回去。 输液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两袋液体,一袋抗生素一袋葡萄糖,流速调得很慢,怕她血管受不住。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临走时交代她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只能少量喝水,如果恶心就按铃。 床头柜上裴砚倒了杯温水,杯口冒着极淡的白气。黄晶嘴唇干裂起皮,他问护士要了根棉签,沾了温水轻轻点在她嘴唇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到了晚上九十点,黄晶才从漫长的昏睡中慢慢浮上来。先是感觉到灯光——透过眼皮的暗红色光晕,然后是熟悉的酒精味,再之后是胸口那处钝痛,和前几天不一样,不再是被闷着的那种隐隐发热,而是被清理干净之后的、清创带来的新鲜疼痛。 黄晶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背上有胶布固定的输液管牵拉感;想翻身,胸口立刻抗议,太阳穴也跟着跳了几拍,恶心的感觉从胃底翻上来,卡在喉咙里。 她闭着眼,忍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床边的动静。有人把水杯往床头柜上缓缓一搁,杯底碰到台面,轻轻一声,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 黄晶没睁眼,但知道那是谁。那个人没有按呼叫铃叫护士,只是把她床头摇高了一点点——刚好够她呼吸顺畅,又不会扯到伤口。 裴砚坐下来,继续沉默。 她想喝水。但杯子在床头柜上,黄晶够不到,浑身都没力气,一动上半身就疼,沉闷、牵扯整个胸腔,像被人用很钝的刀背反复敲打过。 她试着用右手撑了一下床垫,想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刚动了一下就出了一身冷汗,又跌回枕头上,喘了几秒。 裴砚站起来,又把床头摇高,高度刚好让她能靠着枕头。然后他端起水杯,把吸管递到她嘴边——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吸管,大概是问护士要的,也可能是刚才去楼下便利店买的。 黄晶接过吸管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唇,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润过喉咙。她喝完,嘴唇离开吸管,睫毛都没抬,只是极轻地呼了口气,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裴砚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坐回椅子里。他看着她的脸——本就不算明显的双下巴消失了,颧骨线条变得清晰,面容憔悴,眼皮薄得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病号服是于叔老伴刘姨挑的浅蓝色,洗过很多次,布料软得不像医院的,但穿在她身上仍然显得空荡荡的,锁骨凹进去一小片阴影,手腕在袖口里晃荡。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几乎没有气息的躯壳,蜷在病床上。 护士进来换药时,黄晶也没有睁眼。纱布揭开时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边缘还有些红肿,清创后的创面干净但仍在渗液。护士涂药膏时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呼吸顿了顿,然后松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护士做完记录后轻声对回避的裴砚说了句“烧已经退了,炎症指标在往下走”,然后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裴砚在护士走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小条缝。光透进来,落在她床边,没有照到她脸上。 黄晶好几天没吃药了。裴砚也不知道她平时吃的那些药片叫什么名字,但他注意到,她醒来后始终没有问过手机在哪里。 手机不在裴砚手里。那天于叔开门救人时,手机还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充电线垂在边缘。后来救护车来了,于叔忙着跟车,刘姨在家接到电话后赶过来帮忙收拾东西——她知道住院要带换洗衣服、毛巾、拖鞋,也知道这姑娘一个人在北京,没有家人陪着。 刘姨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充电器时,看到了那几盒药。帕罗西汀、阿法骨化醇、右佐匹克隆,三种药整齐地排在一个透明的小药盒里,药盒旁边是一板少了好几颗的布洛芬,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水。 刘姨不认识这些药名,但她知道一个年轻人同时吃这么多种药,一定是有原因的。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药盒和手机一起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带到医院交给了护士站的护士。 后来医生来查房时,这些药被逐一登记在病历上——帕罗西汀,抗抑郁,每日早晨两粒,已中断数日;阿法骨化醇,补维生素D,晚饭后服用;右佐匹克隆,助眠,睡前服用。 医生看着药盒里剩下的药片数量和住院记录上的日期,推算了一下她断药的天数,在病程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调整了当天的输液方案——抗生素继续,葡萄糖换成营养液,另外加了一小袋调节电解质平衡的补液。 第二天早上裴砚回了趟公寓,冲澡换了身衣服,又从衣柜里拿了几件换洗的衬衫和内衣塞进旅行袋,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又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楼下买的清粥。 黄晶还在睡。裴砚把粥放在保温袋里,把充电线插好,把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黑着,他没有开机。然后他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键盘声极轻,他特意换了把静音键盘,指尖落在键帽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护士进来测体温时看到他靠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文件。护士小声说了句“体温正常了”,裴砚点头,把电脑放到一边,站起来去看输液袋。 护士低头在电子病历上录数据,裴砚站在床边,一手轻轻扶着她正在输液的那只手的手腕,怕她睡梦中翻身扯到针头。护士录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扶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裴砚重新坐回沙发,合上电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其实他做这些的时候黄晶大多不知道。她醒着时他沉默,她睡着时他才敢做些多余的事——比如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一截,把窗帘的角度调偏几度让光不刺眼,把她的手机充好电但没有开机。 裴砚不想让她觉得被侵入,也不想让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到太多信息而感到焦虑。他只是想让她先养好伤,其他的都排在后面。 黄晶醒后,护士来抽血。针扎进肘窝时她微微偏过头,不看针头,也不看护士的脸,只是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光斑。 血常规、炎症指标、维生素D浓度,几管血抽完,护士把棉球按在她肘窝上,她抬手按住棉球,没有看针眼。 抽血结果出来,“维D九点三,需要继续补。”医生在查房时翻了翻化验单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意外的结果。 然后他看了一眼黄晶手背上正在滴的输液管,“伤口愈合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医生说出院两个字的时候,黄晶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似乎在想别的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裴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想起她每天吃完饭从药盒里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水咽下去的样子,动作很快,理所当然,像在完成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程序。 裴砚站起来,把凉水倒掉,换了杯温的放在她床头,然后把护士叫到走廊里,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走廊里几乎没有人听到。“她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吃药?”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等抗生素停掉之后就可以,最迟后天。” 裴砚点头,回到病房,在备忘录里加了新的一条:后天 早上,早饭后,帕罗西汀两粒,温水送服。记事以来的第一条日程提醒,不再是“她怕敲门声”,而是“她该吃药了”。 裴砚的微信这几天就没消停过,但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能不看就不看,能晚回就晚回。 裴钧发过好几条语音,点开是二哥一贯懒洋洋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被人夺了魂、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说他妈最近心情不好让他赶紧回来吃饭。裴砚没回语音,只打了两个字:有事。 裴岳也发过一条消息,措辞比裴钧正式得多,只有一行字:事情处理完回趟老宅。没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但来自大哥的消息本身就是信号——母亲已经把他在医院的事告诉了父亲,家里现在都知道他在陪一个女孩。裴砚没有回这条消息,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扣在茶几上。 和林书蕴约好的看展,他彻底忘了。那个展览是母亲特意安排的,说好的“下周带书蕴去看看展”,5月9日上午林书蕴发过一条微信,语气得体但冷淡:“听说你在医院,展我自己去了。” 裴砚晚上才看到,回了一个字:“好。” 林书蕴没有再回复。这件事就像一张被他忘记付的账单,静静地搁在手机里,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救。 之后林书蕴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她是个聪明人,从他忘记约好的展览、只回了一个“好”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懂了。不过在画廊开幕晚宴上遇到霍云峥时,她还是提了一句:“裴砚最近是不是很忙?”语气随意,像是只是在聊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霍云峥端起酒杯,“他最近在医院。” 林书蕴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替我问声好。” 她转身时霍云峥注意到她拿着手包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上官越也发过消息。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裴砚的微信号,加好友申请写了三次——第一次是“我是上官越”;第二次是“我想问问黄晶怎么样了”;第三次只有两个字:“求你”。 裴砚看到最后一条申请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通过。然后回了一条:她没事,在恢复。 上官越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需要帮忙就开口。 裴砚没有回。他知道对上官越来说,这句“需要帮忙就开口”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苏衍之发过一条语音,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笑意,问黄晶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安排的? 裴砚回:不用。苏衍之回: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霍云峥也发过消息,频率不高,每天一条,措辞极简:今天怎么样。裴砚回:烧退了。第二天回:能喝粥了。第三天回:明天出院。 霍云峥每次回得也快,回复通常只有一个“嗯”字。这种对话大概只有他们两个能懂——不需要说太多,只需要确认人还在,命还在。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过一条短信,措辞很客气,自称是上官衡的助理,代表上官家向黄小姐致以问候,如需任何协助请随时联系。 裴砚看了一遍这短短几行字,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上官衡从不做多余的事。这条短信本身就是一个表态——上官家记得这件事,记这份情。 裴砚把所有消息都处理完了——该忽略的,该敷衍的,该回复的,该记在心里的。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扣在茶几上。她刚喝完粥,正在试着自己拧毛巾,他得去把温水换一壶。 这几天黄晶喝粥,从最开始需要他把吸管递到嘴边,到后来能自己用勺子慢慢舀,裴砚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黄晶低头喝粥时睫毛垂下来,手指还有点抖,但粥没有再洒过。他知道她的手已经快好了,不再需要他端着了,但他还是没有走。 后天她就要出院,裴砚还没有想好用什么理由继续留下。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想这个问题——他只是把原本还有很长展期的那个展览,和那些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一起,暂时忘掉了。 34.他要追她? 裴砚看着她。 黄晶还在嚼那个饺子,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平静,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补了句:“反正至少我没感觉到。” 裴砚把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要给自己的手找个位置。“那你怎么定义‘男女之情’?” 黄晶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心跳加速,想靠近,想肢体接触,想占有。” 她每列举一项,裴砚就在心里慢慢对照。心跳加速——她靠近的时候,他确实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想靠近——他每天开车经过八角,明知道她不在,但还是会绕路。想肢体接触——他想牵她手,想扶她起来时让她靠着自己。想占有——他不想让霍云峥送她回家,不想让任何人先他一步站在她身边。 这些他全都有。但他说不出口。 裴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如果我说,这些我都有呢?” 黄晶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那你表达方式有问题,我没接收到。” “知道了。”裴砚在备忘录里没有写任何新内容,但他想的是,下次不能再让她感觉不到了。 黄晶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在辣油里滚了最后一圈,放进嘴里,嚼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把筷子横搁在空了的餐盒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床头,开口了。语气很平,没有嘲讽和试探,像是在帮一个同学分析一道他做不出来的逻辑题。 “我觉得你可能是因为猎奇。你以前身边所有人都顺着你、仰视你、有求于你。忽然有个不认识你的人把你当司机、当仆人、当被砸过的陌生人,让你干这干那的,你觉得很新鲜。” “这种新鲜感让你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让你误以为那是好感。但其实——雏鸟情节是很正常的心理反应。你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就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看到第一个会动的物体以为那是妈妈,你也以为那是喜欢,但那只是你之前没经历过。” 裴砚坐在床边,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她这番话和刚才的“男同骗婚论”一脉相承——逻辑清晰,推理完整,还引用了动物行为学的基本原理来论证他的感情只是一场条件反射。 他甚至能想象她在心里列出的推论链条:前提一,他对所有人都冷淡;前提二,他忽然对她异常关注;前提三,这种关注没有合理的动机;结论——他不是喜欢她,他只是没见过她这样的。 裴砚沉默了几秒。“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 黄晶摇头:“我不知道。这几天你对我很好,予取予求的,但正是这样才很奇怪。有血缘关系的尚且会吵架,而我们之前都不认识——在那份荒唐的包养合同之前,我们只是陌生人。” 她脑子里不断思索着,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解一道怎么都推不出最终答案的题。 黄晶看着裴砚,眼神坦荡而直接:“我不知道我的血型,也不知道器官匹配,或者我和谁长得很像,又或者是因为命格之类的。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接告诉我,正常交易就行。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 裴砚看着她。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留一条退路。 她经历过太多次不正常的对待,以至于当有人对她好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警觉——这个人想要什么?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给他什么才配得上这份好?她把他的照顾当成一笔还没开价的交易,因为她只见过交易,没见过无条件的付出。 裴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要你的器官,不要你的血,不要你的命格。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只是想照顾你。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猎奇,不是因为雏鸟情节。” “是因为你。” 裴砚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想要的不是什么特殊的服务、有趣的体验,就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血型、器官、她长得像谁,就是黄晶,不是任何其他人。 黄晶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可是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无条件地、持续地、不求回报地对另一个人好? 在她的认知里,所有好意都有价格,所有靠近都有目的。黄晶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爱是交换,是责任,是忍耐,是“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要听话”,是“我对你好所以你以后要报答我”。她不理解无缘无故的善意,她需要他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具体的、逻辑严密的、能让她信服的解释——为什么是她?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她需要知道计价方式、服务条款、这份照顾的收费标准,她不知道的是,这份照顾从一开始就没有计价器。他开口,声音很稳:“因为你没有问过我是谁。” 黄晶愣了一下。 裴砚继续说:“你第一次上我的车,问我打表还是按公里。第二次上我的车,报你的手机尾号,闭眼就睡。第三次你在会所里,选了让我送你回家。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我是谁,不在乎我开什么车,没有打听我的背景。你只是需要一个司机,一个仆人,一个能送你回家的人。” “你给了我一个不需要演戏的位置。”裴砚看着她,继续说,“在你面前,我不是裴家老三,不是谁的弟弟,不是联姻的候选人。我是裴砚,只是裴砚。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已经不需要装成任何人了。” 黄晶点点头,懂了:“所以你是喜欢你自己,喜欢的是我带给你的感觉。” 裴砚沉默了一瞬。 她的逻辑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如果他说他喜欢的是“不需要演戏的自己”,那他喜欢的到底是谁?是那个不需要端着裴家三少架子的裴砚,还是那个让他可以放松下来的黄晶?前者是自我投射,后者才是真正看向另一个人。 裴砚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对。如果我只是喜欢那种感觉,换一个人给我同样的感觉,我也会对她好。但我试过。那天林书蕴坐在我对面,她也没有讨好我,也没有问我开什么车,也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她甚至比你更直接——她说不想当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但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却没有想给她拉椅子,没有想给她倒水,没有想问她‘你怕不怕’。我只是一边听她说,一边在心里想——今天这家的菜做得太咸了,黄晶应该不喜欢。” 说到这里裴砚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你说我喜欢那种感觉。但你有没有想过——那种感觉不是谁都能给的。是你先让我觉得我不需要演戏,我才会在你面前变成现在的样子。不是换了谁都行,只有你。你刚才问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你让我舒服,是因为你是那个让我舒服的人;不是你带来的感觉,是你。我分得清。” 裴砚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也从来没把这件事想得这么清楚。他只是凭着本能,一句一句地把它们从心里翻出来,放在她面前。 他有点紧张,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裴砚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批改一份他反复修改了很久却始终不敢提交的作业。 黄晶没有再看他,她盯着窗外:“你只是见的人少了。而我的性格,你也只是看见了一小部分而已。”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医院的窗外没什么风景,只有另一栋楼的灰白色墙面,和空调外机上落着的几只麻雀。 她说他只是见过的人少了——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些社交场合:晚宴、慈善拍卖、高尔夫球会、私人品酒会,那些场合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聪明的,漂亮的,有趣的,才华横溢的,野心勃勃的,温顺乖巧的。他见过太多人了,多到他对人已经失去了好奇心。 但裴砚没有反驳她。“那你就让我多见见。” 黄晶转过头看他。 “你不是说你只让我看到了一小部分吗?剩下的部分,我可以慢慢看。”裴砚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打算执行的事实。 他会继续观察她,了解她,在她每一次露出新的一面时更 新脑子里的数据库,直到她不再觉得他只是“没见过世面”,直到天相信他见过很多人,而她是他唯一想留住的。 黄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麻雀。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了两下,然后飞走了。“随便你。反正我现在也赶不走你。” 裴砚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杯沿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放下。“嗯。你知道就好。” 黄晶靠在床头,歪了歪头:“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我吗?” 裴砚手里的水杯刚放到茶几上,杯底还没来得及贴稳,就被她这句话定在了半空中。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黄晶靠在床头,浅蓝色睡衣的领口有点歪,头发是今天他刚洗的,蓬蓬松的,发尾搭在肩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嘴唇不再是干裂的苍白。 她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和刚才分析“男同骗婚论”、“雏鸟情节”、“自我投射”时一模一样的坦然、认真,没有害羞和试探,只是在收集信息。 裴砚在心里把可能回答的方式过了一遍——说“是”,怕她觉得压力;说“不是”,那就是撒谎;说“你觉得呢”,太狡猾,她不会喜欢。最后他选择了裴砚式的标准答案:“是。但你可以拒绝。” 黄晶没有再看他:“但我对你一无所知,只知道你叫裴砚。” 裴砚听到这句话,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像是在签署一份需要逐字核对的重要文件。然后他开始说:“裴砚,男,二十五岁,北京出生。本科经济学,辅修哲学;硕士在麻省理工,金融学。不抽烟;偶尔喝酒,不超过两杯。没有前女友,没有未婚妻,没有私生子,没有不良嗜好。不养宠物——但可以养。” “公寓在国贸,两室;三里屯是复式,露台能看到太古里的霓虹灯;顺义有栋房子,院子里有棵槐树,秋天叶子能铺满整个草坪;万柳是婚房,没住过,太大了。” 裴砚顿了顿,然后把她之前问过、他没回答的问题也补上了:“上次你说我家交罚款——我没有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大哥裴岳,二哥裴钧,是父亲前妻所生。母亲沈静慈,是续弦。她确实比较强势,但她不能替我做决定——什么决定都不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像是在背一份自己刚刚整理好的简历。裴砚其实不确定她想不想听,但她说过她对他不甚了了,而他不想让她继续这样。 黄晶听他自报完家门,被逗笑了。她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你好像那种相亲群里的男生哦~一上来就把学历房产全列出来,但是身高体重忘记报了呢!” 裴砚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停了片刻。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黄晶这种被某件小事忽然逗乐、不管场合就笑出来的、只属于二十几岁女孩的笑了。她上次这样笑,还是五一她朋友来北京那次。 裴砚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本正经地开始打字,像是在记一个需要跟进的事项。“我查一下最新的体检数据。”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太用力还扯到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又继续笑。她边笑边说:“你是真的在记啊?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裴砚抬起头看她,认真地说:“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六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四。” “没有隐瞒。” 黄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这个条件进相亲群,群主肯定会你给加精的!” “不进”,裴砚把手机锁屏,看着她说:“只报给你。” 黄晶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下,然后她移开目光,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半边脸。“哦。” 但这个“哦”的尾音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有一点上扬,像她在菜单上看到了一道想点又犹豫要不要点的甜品。 裴砚记住了这个尾音,也记住了她那个弧度。备忘录里又加了新的一条:她喜欢精准数据。下次体检数据出来,第一时间更新。格式要工整,来源要可靠,不能有错别字。 35.他要追她? 裴砚看着她。 黄晶还在嚼那个饺子,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平静,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补了句:“反正至少我没感觉到。” 裴砚把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要给自己的手找个位置。“那你怎么定义‘男女之情’?” 黄晶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心跳加速,想靠近,想肢体接触,想占有。” 她每列举一项,裴砚就在心里慢慢对照。心跳加速——她靠近的时候,他确实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想靠近——他每天开车经过八角,明知道她不在,但还是会绕路。想肢体接触——他想牵她手,想扶她起来时让她靠着自己。想占有——他不想让霍云峥送她回家,不想让任何人先他一步站在她身边。 这些他全都有。但他说不出口。 裴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如果我说,这些我都有呢?” 黄晶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那你表达方式有问题,我没接收到。” “知道了。”裴砚在备忘录里没有写任何新内容,但他想的是,下次不能再让她感觉不到了。 黄晶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在辣油里滚了最后一圈,放进嘴里,嚼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把筷子横搁在空了的餐盒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床头,开口了。语气很平,没有嘲讽和试探,像是在帮一个同学分析一道他做不出来的逻辑题。 “我觉得你可能是因为猎奇。你以前身边所有人都顺着你、仰视你、有求于你。忽然有个不认识你的人把你当司机、当仆人、当被砸过的陌生人,让你干这干那的,你觉得很新鲜。” “这种新鲜感让你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让你误以为那是好感。但其实——雏鸟情节是很正常的心理反应。你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就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看到第一个会动的物体以为那是妈妈,你也以为那是喜欢,但那只是你之前没经历过。” 裴砚坐在床边,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她这番话和刚才的“男同骗婚论”一脉相承——逻辑清晰,推理完整,还引用了动物行为学的基本原理来论证他的感情只是一场条件反射。 他甚至能想象她在心里列出的推论链条:前提一,他对所有人都冷淡;前提二,他忽然对她异常关注;前提三,这种关注没有合理的动机;结论——他不是喜欢她,他只是没见过她这样的。 裴砚沉默了几秒。“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 黄晶摇头:“我不知道。这几天你对我很好,予取予求的,但正是这样才很奇怪。有血缘关系的尚且会吵架,而我们之前都不认识——在那份荒唐的包养合同之前,我们只是陌生人。” 她脑子里不断思索着,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解一道怎么都推不出最终答案的题。 黄晶看着裴砚,眼神坦荡而直接:“我不知道我的血型,也不知道器官匹配,或者我和谁长得很像,又或者是因为命格之类的。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接告诉我,正常交易就行。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 裴砚看着她。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留一条退路。 她经历过太多次不正常的对待,以至于当有人对她好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警觉——这个人想要什么?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给他什么才配得上这份好?她把他的照顾当成一笔还没开价的交易,因为她只见过交易,没见过无条件的付出。 裴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要你的器官,不要你的血,不要你的命格。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只是想照顾你。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猎奇,不是因为雏鸟情节。” “是因为你。” 裴砚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想要的不是什么特殊的服务、有趣的体验,就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血型、器官、她长得像谁,就是黄晶,不是任何其他人。 黄晶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可是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无条件地、持续地、不求回报地对另一个人好? 在她的认知里,所有好意都有价格,所有靠近都有目的。黄晶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爱是交换,是责任,是忍耐,是“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要听话”,是“我对你好所以你以后要报答我”。她不理解无缘无故的善意,她需要他给她一个答案,一个具体的、逻辑严密的、能让她信服的解释——为什么是她?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她需要知道计价方式、服务条款、这份照顾的收费标准,她不知道的是,这份照顾从一开始就没有计价器。他开口,声音很稳:“因为你没有问过我是谁。” 黄晶愣了一下。 裴砚继续说:“你第一次上我的车,问我打表还是按公里。第二次上我的车,报你的手机尾号,闭眼就睡。第三次你在会所里,选了让我送你回家。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我是谁,不在乎我开什么车,没有打听我的背景。你只是需要一个司机,一个仆人,一个能送你回家的人。” “你给了我一个不需要演戏的位置。”裴砚看着她,继续说,“在你面前,我不是裴家老三,不是谁的弟弟,不是联姻的候选人。我是裴砚,只是裴砚。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已经不需要装成任何人了。” 黄晶点点头,懂了:“所以你是喜欢你自己,喜欢的是我带给你的感觉。” 裴砚沉默了一瞬。 她的逻辑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如果他说他喜欢的是“不需要演戏的自己”,那他喜欢的到底是谁?是那个不需要端着裴家三少架子的裴砚,还是那个让他可以放松下来的黄晶?前者是自我投射,后者才是真正看向另一个人。 裴砚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对。如果我只是喜欢那种感觉,换一个人给我同样的感觉,我也会对她好。但我试过。那天林书蕴坐在我对面,她也没有讨好我,也没有问我开什么车,也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她甚至比你更直接——她说不想当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但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却没有想给她拉椅子,没有想给她倒水,没有想问她‘你怕不怕’。我只是一边听她说,一边在心里想——今天这家的菜做得太咸了,黄晶应该不喜欢。” 说到这里裴砚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你说我喜欢那种感觉。但你有没有想过——那种感觉不是谁都能给的。是你先让我觉得我不需要演戏,我才会在你面前变成现在的样子。不是换了谁都行,只有你。你刚才问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你让我舒服,是因为你是那个让我舒服的人;不是你带来的感觉,是你。我分得清。” 裴砚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也从来没把这件事想得这么清楚。他只是凭着本能,一句一句地把它们从心里翻出来,放在她面前。 他有点紧张,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裴砚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批改一份他反复修改了很久却始终不敢提交的作业。 黄晶没有再看他,她盯着窗外:“你只是见的人少了。而我的性格,你也只是看见了一小部分而已。”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医院的窗外没什么风景,只有另一栋楼的灰白色墙面,和空调外机上落着的几只麻雀。 她说他只是见过的人少了——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些社交场合:晚宴、慈善拍卖、高尔夫球会、私人品酒会,那些场合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聪明的,漂亮的,有趣的,才华横溢的,野心勃勃的,温顺乖巧的。他见过太多人了,多到他对人已经失去了好奇心。 但裴砚没有反驳她。“那你就让我多见见。” 黄晶转过头看他。 “你不是说你只让我看到了一小部分吗?剩下的部分,我可以慢慢看。”裴砚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打算执行的事实。 他会继续观察她,了解她,在她每一次露出新的一面时更 新脑子里的数据库,直到她不再觉得他只是“没见过世面”,直到天相信他见过很多人,而她是他唯一想留住的。 黄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麻雀。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了两下,然后飞走了。“随便你。反正我现在也赶不走你。” 裴砚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杯沿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放下。“嗯。你知道就好。” 黄晶靠在床头,歪了歪头:“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我吗?” 裴砚手里的水杯刚放到茶几上,杯底还没来得及贴稳,就被她这句话定在了半空中。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黄晶靠在床头,浅蓝色睡衣的领口有点歪,头发是今天他刚洗的,蓬蓬松的,发尾搭在肩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嘴唇不再是干裂的苍白。 她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和刚才分析“男同骗婚论”、“雏鸟情节”、“自我投射”时一模一样的坦然、认真,没有害羞和试探,只是在收集信息。 裴砚在心里把可能回答的方式过了一遍——说“是”,怕她觉得压力;说“不是”,那就是撒谎;说“你觉得呢”,太狡猾,她不会喜欢。最后他选择了裴砚式的标准答案:“是。但你可以拒绝。” 黄晶没有再看他:“但我对你一无所知,只知道你叫裴砚。” 裴砚听到这句话,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像是在签署一份需要逐字核对的重要文件。然后他开始说:“裴砚,男,二十五岁,北京出生。本科经济学,辅修哲学;硕士在麻省理工,金融学。不抽烟;偶尔喝酒,不超过两杯。没有前女友,没有未婚妻,没有私生子,没有不良嗜好。不养宠物——但可以养。” “公寓在国贸,两室;三里屯是复式,露台能看到太古里的霓虹灯;顺义有栋房子,院子里有棵槐树,秋天叶子能铺满整个草坪;万柳是婚房,没住过,太大了。” 裴砚顿了顿,然后把她之前问过、他没回答的问题也补上了:“上次你说我家交罚款——我没有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大哥裴岳,二哥裴钧,是父亲前妻所生。母亲沈静慈,是续弦。她确实比较强势,但她不能替我做决定——什么决定都不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像是在背一份自己刚刚整理好的简历。裴砚其实不确定她想不想听,但她说过她对他不甚了了,而他不想让她继续这样。 黄晶听他自报完家门,被逗笑了。她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你好像那种相亲群里的男生哦~一上来就把学历房产全列出来,但是身高体重忘记报了呢!” 裴砚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停了片刻。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黄晶这种被某件小事忽然逗乐、不管场合就笑出来的、只属于二十几岁女孩的笑了。她上次这样笑,还是五一她朋友来北京那次。 裴砚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本正经地开始打字,像是在记一个需要跟进的事项。“我查一下最新的体检数据。”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太用力还扯到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又继续笑。她边笑边说:“你是真的在记啊?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裴砚抬起头看她,认真地说:“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六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四。” “没有隐瞒。” 黄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这个条件进相亲群,群主肯定会你给加精的!” “不进”,裴砚把手机锁屏,看着她说:“只报给你。” 黄晶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下,然后她移开目光,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半边脸。“哦。” 但这个“哦”的尾音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有一点上扬,像她在菜单上看到了一道想点又犹豫要不要点的甜品。 裴砚记住了这个尾音,也记住了她那个弧度。备忘录里又加了新的一条:她喜欢精准数据。下次体检数据出来,第一时间更新。格式要工整,来源要可靠,不能有错别字。 36.新的规矩 5月12日,黄晶出院。医生开了出院单,叮嘱一周后回医院复查,伤口别沾水,按时吃药。裴砚去办出院手续时,护士把剩下的药和出院小结递给他,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他听完逐条记在备忘录里,提起她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药的帆布袋,开车送她回八角。 裴砚把车停在单元楼下,替她把行李袋拎上楼。她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推开门,小出租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茶几上还摊着那天没来得及收的急救包,沙发上搭着那件紫色衬衫。空气里没有血腥味了,只有几天没通风的淡淡潮气。裴砚把窗开了一条缝,五月的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几张外卖单轻轻掀了掀。 黄晶把斜挎包放在鞋柜上,换上那双新买的洞洞鞋,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这几天在医院她只是偶尔回几条消息,现在打开微信,微信联系人那里冒出一大串小红点,基本都是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的。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号码都不认识,她直接不理。 黄晶一个一个处理——微信主页一一点开看,那种头像正经、申请理由写着有事的,她基本都通过了,因为怕万一真有什么事找她。 头像是腹肌照,验证消息写着“交个朋友”,或者简介上写着“约吗”、“美女认识一下”的,她直接点了拒绝,干脆利落。 通过之后她也不主动说话,对方发“你好”,她回“你好”,对方问“最近忙什么呢”,她回“住院”,对话自然终止。 也有几个通过之后立刻发来“你也在北京吗”、“出来喝一杯”之类的消息,她不回复,直接拉黑删除一条龙。 那些自称有事的人加上好友后立即把她拉进了好几个聚会群,她点开群聊列表看到里面全是陌生头像和“XX之夜”、“京城XX局”之类的群名,群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退出,拉黑,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之后黄晶打开微信设置,把添加方式里的电话号码搜索、微信号搜索全部关闭,只留了二维码和名片可以添加。 世界安静了。 黄晶把手机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抬起头。视线落在沙发旁边那个黑色的行李袋上——他之前搬进来时带的那个,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她盯着那个行李袋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你白天可以来,但晚上得各回各家。” 裴砚正把热水壶插上电,闻言转过头看她。 黄晶补充道:“这是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裴砚把水壶的开关按下去,然后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她。他没有反驳,只是问:“几点算晚上?” 黄晶想了想,“九点。夏令时十点。” “行。” 裴砚转过身,继续烧水。水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他的背影挡在灶台前,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从行李袋里把自己的牙刷和毛巾拿了出来,放进了洗手间,把那一半拉链拉好,把袋子推到沙发旁边靠墙的位置——没有收走。 他现在在这个小屋里有一块固定的空间了,不大,但足够。她允许他白天来,而他决定把牙刷留着。 裴砚回到公寓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点开,微信转账,一万块,备注是“医药费”,转出方备注“黄晶”,之后又跟着一条消息“明天来的话,提前发消息”。 裴砚盯着那行字,没点收款。她给他转钱不是第一次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这笔账该怎么入?不能收,收了这笔账就结清了,他就没有理由再留在她身边;不能退,退了就等于拒绝她的结算方式,她不接受“算了”这种模糊地带。 她需要边界,需要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科目和金额,他给她的照顾她需要把它变成“已支付”,才能让自己安心接受。 裴砚没点收款,也没退回。他回了一条:“明天早上九点。带粥。”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 这笔钱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她的账户,但他明天九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那时候她会知道,有些账不是用钱能结清的。 他愿意接受她所有结账的方式,但这一次,他选择让系统替他拒绝。并且,这笔账他打算用另 一种方式来算——用很多个早上九点的粥,用很多次他站在厨房里听她使唤,用很长很长的时间。 黄晶这个人,医生的话她只听一半。医生说“最好不要洗”,她听进去了“最好”,然后自己给“不要洗”加了个注释: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可以洗。 裴砚走后不久她就开始准备了——保鲜膜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对着镜子一圈一圈往胸口缠,缠得紧紧的,手指按了按边缘确认密封,觉得应该没问题。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差点舒服得叹出声。太久没洗了,皮肤上积了好几天的药味和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发烧那几天出的冷汗,头发虽然裴砚帮她洗过但身上一直只是用毛巾擦。 黄晶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肩膀、后背、小腿往下淌。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搓,动作很慢,左手不敢用力,只能靠右手慢慢来。沐浴露的泡沫滑过锁骨、手臂、腰侧,她洗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狼狈都冲进下水道。 保鲜膜没什么用。水还是渗进去了,顺着胸口的弧度流到敷贴上,边缘慢慢翘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翘起的敷贴,没有停。反正已经湿了,不如洗完。 洗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虚脱了——浴室里全是水蒸气,黄晶靠在洗手台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镜子,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嘴唇倒是比前几天多了点血色。她扶着墙走出来,喝了一大壶水,然后躺在沙发上歇了很久。 歇好之后她擦干伤口周围的水,换药,重新贴上无菌敷贴。做完这些,黄晶把换下来的纱布卷好扔进垃圾桶,吃了药,然后躺回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早上六点多,黄晶自然醒了。窗帘还拉着,只有一丝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那团没叠好的被子上。 她没有马上起来,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那道光发呆。脑子是空的,身体是软的,胸口的伤口隐隐有点痒。今天好像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裴砚说九点来,带粥。现在还早。黄晶靠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看着窗帘缝里那道光线从灰白慢慢变成金色。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等着粥来。 37.新的规矩 5月12日,黄晶出院。医生开了出院单,叮嘱一周后回医院复查,伤口别沾水,按时吃药。裴砚去办出院手续时,护士把剩下的药和出院小结递给他,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他听完逐条记在备忘录里,提起她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药的帆布袋,开车送她回八角。 裴砚把车停在单元楼下,替她把行李袋拎上楼。她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推开门,小出租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茶几上还摊着那天没来得及收的急救包,沙发上搭着那件紫色衬衫。空气里没有血腥味了,只有几天没通风的淡淡潮气。裴砚把窗开了一条缝,五月的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几张外卖单轻轻掀了掀。 黄晶把斜挎包放在鞋柜上,换上那双新买的洞洞鞋,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这几天在医院她只是偶尔回几条消息,现在打开微信,微信联系人那里冒出一大串小红点,基本都是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的。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号码都不认识,她直接不理。 黄晶一个一个处理——微信主页一一点开看,那种头像正经、申请理由写着有事的,她基本都通过了,因为怕万一真有什么事找她。 头像是腹肌照,验证消息写着“交个朋友”,或者简介上写着“约吗”、“美女认识一下”的,她直接点了拒绝,干脆利落。 通过之后她也不主动说话,对方发“你好”,她回“你好”,对方问“最近忙什么呢”,她回“住院”,对话自然终止。 也有几个通过之后立刻发来“你也在北京吗”、“出来喝一杯”之类的消息,她不回复,直接拉黑删除一条龙。 那些自称有事的人加上好友后立即把她拉进了好几个聚会群,她点开群聊列表看到里面全是陌生头像和“XX之夜”、“京城XX局”之类的群名,群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退出,拉黑,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之后黄晶打开微信设置,把添加方式里的电话号码搜索、微信号搜索全部关闭,只留了二维码和名片可以添加。 世界安静了。 黄晶把手机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抬起头。视线落在沙发旁边那个黑色的行李袋上——他之前搬进来时带的那个,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她盯着那个行李袋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你白天可以来,但晚上得各回各家。” 裴砚正把热水壶插上电,闻言转过头看她。 黄晶补充道:“这是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裴砚把水壶的开关按下去,然后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她。他没有反驳,只是问:“几点算晚上?” 黄晶想了想,“九点。夏令时十点。” “行。” 裴砚转过身,继续烧水。水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他的背影挡在灶台前,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从行李袋里把自己的牙刷和毛巾拿了出来,放进了洗手间,把那一半拉链拉好,把袋子推到沙发旁边靠墙的位置——没有收走。 他现在在这个小屋里有一块固定的空间了,不大,但足够。她允许他白天来,而他决定把牙刷留着。 裴砚回到公寓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点开,微信转账,一万块,备注是“医药费”,转出方备注“黄晶”,之后又跟着一条消息“明天来的话,提前发消息”。 裴砚盯着那行字,没点收款。她给他转钱不是第一次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这笔账该怎么入?不能收,收了这笔账就结清了,他就没有理由再留在她身边;不能退,退了就等于拒绝她的结算方式,她不接受“算了”这种模糊地带。 她需要边界,需要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科目和金额,他给她的照顾她需要把它变成“已支付”,才能让自己安心接受。 裴砚没点收款,也没退回。他回了一条:“明天早上九点。带粥。”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 这笔钱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她的账户,但他明天九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那时候她会知道,有些账不是用钱能结清的。 他愿意接受她所有结账的方式,但这一次,他选择让系统替他拒绝。并且,这笔账他打算用另 一种方式来算——用很多个早上九点的粥,用很多次他站在厨房里听她使唤,用很长很长的时间。 黄晶这个人,医生的话她只听一半。医生说“最好不要洗”,她听进去了“最好”,然后自己给“不要洗”加了个注释: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可以洗。 裴砚走后不久她就开始准备了——保鲜膜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对着镜子一圈一圈往胸口缠,缠得紧紧的,手指按了按边缘确认密封,觉得应该没问题。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差点舒服得叹出声。太久没洗了,皮肤上积了好几天的药味和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发烧那几天出的冷汗,头发虽然裴砚帮她洗过但身上一直只是用毛巾擦。 黄晶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肩膀、后背、小腿往下淌。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搓,动作很慢,左手不敢用力,只能靠右手慢慢来。沐浴露的泡沫滑过锁骨、手臂、腰侧,她洗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狼狈都冲进下水道。 保鲜膜没什么用。水还是渗进去了,顺着胸口的弧度流到敷贴上,边缘慢慢翘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翘起的敷贴,没有停。反正已经湿了,不如洗完。 洗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虚脱了——浴室里全是水蒸气,黄晶靠在洗手台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镜子,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嘴唇倒是比前几天多了点血色。她扶着墙走出来,喝了一大壶水,然后躺在沙发上歇了很久。 歇好之后她擦干伤口周围的水,换药,重新贴上无菌敷贴。做完这些,黄晶把换下来的纱布卷好扔进垃圾桶,吃了药,然后躺回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早上六点多,黄晶自然醒了。窗帘还拉着,只有一丝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那团没叠好的被子上。 她没有马上起来,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那道光发呆。脑子是空的,身体是软的,胸口的伤口隐隐有点痒。今天好像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裴砚说九点来,带粥。现在还早。黄晶靠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看着窗帘缝里那道光线从灰白慢慢变成金色。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等着粥来。 38.感恩还礼 手机上数字刚跳到9:00的那一刻,指节落在门板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裴砚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是刚煮好的粥,旁边还搁了一小袋切片面包和一瓶蓝莓果酱——她上次住院时无意提过一句医院的果酱太甜,想吃带果粒的。 门开了。黄晶已经洗漱好了,头发用一个咸鱼形状的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还穿着那件浅紫色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已经腾出了一块放碗的位置。 裴砚换鞋,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粥的热气升起来。白粥,不稠不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黄晶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口,没有看他,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件昨天忘了提的小事:“你把钱领了。” 裴砚刚把切片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手指停在半空中。“没领。” 黄晶喝粥的动作没停,语气也没变:“那你现在领。” 裴砚沉默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转这笔钱——她需要这段关系有一个她能理解的框架。以前是包养合同,现在合同作废了,她需要一个新框架来安置他的存在,而“欠债还钱”是她最熟悉的逻辑。她需要把他垫付的医药费还给他,把账轧平,然后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明天的粥、后天的陪伴、和以后所有她还没想好怎么命名的东西。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继续接受他的理由。 “好。” 裴砚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当着她的面点下了收款。钱入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屏幕转给她看,让她确认这笔账已经结清。然后放下手机,他把切片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袋面包不算在医药费里。是送的。” 黄晶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端着粥碗,咸鱼夹歪歪地挂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她带笑的眼睛。“那你这福利不行啊。银行存一万送一大瓶洗衣液还是什么的,你就一袋面包?” 裴砚正在拧蓝莓果酱的瓶盖,闻言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果酱瓶放下,语气很平,像是在跟她核对一份合同的附加条款:“洗衣液,下午去买。你想要什么牌子?” 黄晶低头喝粥,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蓝月亮——薰衣草味的。” 裴砚在备忘录洗衣液条目后面打了个括号,注明品牌和香型。薰衣草味——她以前没用过这个味道,是刚换的。“明天带豆浆,无糖。” “还有油条。不要切段,整根!” 裴砚点头,把这条也记进备忘录。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开始喝。窗外阳光正好,咸鱼夹子在她脑后轻轻晃了晃。 喝完粥,裴砚把碗筷收去厨房洗。水龙头刚关上,门铃响了。 黄晶从沙发上起身,接过外卖小哥递来的花束——一小束用麻布裹着淡黄色的蜜柚果汁玫瑰,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刚从清晨的花园里摘下来,里面点缀着几片绿叶,麻布上用细麻绳系了个蝴蝶结,清新又明亮。她低头看了看花,然后转身走到厨房门口。 裴砚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手上还沾着水珠,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她举着那束花站在他面前。 “给,新的入职礼物。” 裴砚低头看着那束花。淡黄色玫瑰,麻布裹着,绿色叶子从花束边缘探出来,茎秆上的刺已经被人提前剔干净了。她第一次送他的那支是粉色的芍药,用保鲜袋裹着根茎,从超市买来,说是“赔礼”。那支芍药他放在公寓的玻璃杯里养了很久,直到花瓣全落光了也没扔。现在她送他第二束花,是入职礼物。 他接过花,手指碰到麻布的粗糙纹理,低头看了几秒,“入职礼物。那这次是什么职位?” 黄晶靠在厨房门框上,歪着头想了想,“还是仆人。” “但转正了,有试用期的那种。” “试用期多久?” “看表现。” 裴砚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只玻璃花瓶——就是她之前在二手群里花一块钱收的那个不规则形状的花瓶,之前插过芍药,后来芍药枯了,花瓶一直空着放在电视柜旁边。 他把花瓶接好水,把那束黄玫瑰拆开,一支一支插进去,绿叶刚好遮住了花瓶的缺口。裴砚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花束看起来和花店橱窗里摆的一样精神。 黄晶站在旁边看他插花。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穿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的男人,站在她厨房里,认真地摆弄一束黄玫瑰。“你插花的手法比我想象中专业。” “以前在花店打过工。” 黄晶愣了一下:“你?” 裴砚头也不抬:“大学时候。暑假不想回家,就找了份工作。主要负责搬花和换水,偶尔帮客人写贺卡。” 黄晶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从来不缺钱的裴家三少,可能比她以为的更有意思。“那你写贺卡水平怎么样?” 裴砚停了一下:“一般。” 黄晶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想的是,下次可以批发花去卖,让他写贺卡。 裴砚转过身,把花瓶放在茶几上。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麻布的蝴蝶结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谢谢。花很好看。” “不用谢,都说了我是良心老板,可不是什么黄世仁。”黄晶随意的摆了摆手。 裴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黄晶已经转身去沙发上拿平板了,没有看到。 黄晶接过外卖的第二束花——果汁阳台玫瑰,橙色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粉,比刚才那束蜜柚玫瑰更活泼,像一杯刚榨好的橙汁。她把花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短袖,浅蓝色阔腿裤,帆布鞋,头发重新用那个咸鱼鲨鱼夹夹好。 黄晶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们先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这花也拿上,待会儿去于叔家。”裴砚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她从他身边经过时顺手把那束果汁阳台塞进他怀里:“这束你拿着先。” 两人开车去了超市。 黄晶目标明确,直奔乳制品区,站在货架前认真对比了几个牌子的高钙低脂舒化奶,最后挑了一箱适合中老年人喝的。又去生鲜区称了几斤精猪肉,她让师傅分成两份,一份五花一份里脊,分开装袋。裴砚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看她低头检查肉的颜色和肥瘦比例。 路过水果店时她又进去挑了一个混合果篮,苹果、香蕉、猕猴桃、葡萄,每一样都让店员现场装篮,她站在旁边盯着,把一颗有点软的葡萄挑出来。 于叔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于叔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楼下的黄晶愣了一下,然后朝屋里喊了句什么。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就跑下楼来开门。 黄晶把花递给刘姨,“姨,这花好养,花期长,放窗台上就行!” 刘姨接过花,连说好看,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念叨“姑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 黄晶笑了笑,“已经好了,在补了呢。”然后把牛奶和猪肉拎进厨房,告诉刘姨舒化奶乳糖低,于叔喝着不拉肚子,五花肉做红烧肉正好,里脊可以切丝炒青椒。 刘姨看着那一大袋东西,眼眶有点红,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冰箱,“你这孩子,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空手来那多不好意思啊。” 黄晶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那天谢谢于叔!” 于叔赶紧侧身让开,像是受不起这一躬,“闺女你这是干啥,赶紧坐别站着,刚好中午留下来吃饭!”他打电话让楼下兰州拉面送两碗牛肉面过来,多加肉。 黄晶笑了一下,“于叔,上次你也是给我带包子!” “那不是正好,包子换面条,一样一样!” “是捏!” 裴砚从进门起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黄晶身后,把果篮放在餐桌上,对于叔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个在长辈面前不太会说话的人,面对这种氛围更是插不上嘴,只在刘姨问“这位是”的时候微微点头,又在黄晶说完“他是我朋友”后接了句“您好,我姓裴。” 刘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晶,笑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转头去厨房切水果。 刘姨留他们吃午饭,黄晶没有推辞。午饭就是于叔打电话叫的兰州拉面,加了两份牛肉一个卤蛋,刘姨又端出自己腌的泡菜和一小碟花生米。 几个人围坐在不大的餐桌旁,吃得简单,但热腾腾的面汤和于叔一句“闺女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于叔”让黄晶把脸埋在面碗里,很久没有抬头。 吃完饭,黄晶再次郑重地感谢了二老,“之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喊我。” 于叔摆了摆手,“能有啥事?你就好好养着,别东想西想。” 刘姨把酱牛肉又往她手里塞了一袋,叮嘱她放冷冻层能存得久,想吃的时候提前拿出来化冻切片,下粥特别好。 “好,谢谢姨和于叔。那我们走了昂,你们在家也好好的啊!” 从于叔家出来,北京的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并肩走回八角。 给物业小哥也送完礼后,黄晶进屋换上睡衣,从洗手间出来时头发已经放下来了,咸鱼夹子搁在茶几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正在把购物袋里剩余东西归置进冰箱的裴砚,开口:“我待会儿要午睡。你呢?休息可能只能在沙发上了,或者你回去也行——你还要工作吧?” 裴砚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我下午没有必须回公司的事。笔记本在车上。” “你睡你的,我处理点东西。” 黄晶点了点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定了个闹钟,然后把被子拉开,躺下去,侧过身,不压伤口的那一侧朝外。她闭着眼睛说了句“那你自便吧”,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裴砚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放在扶手旁边,然后轻轻带上门下楼去车里拿笔记本。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动作极轻地换鞋、关门、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键盘声几乎听不到——他换了把静音键盘,指尖落在键帽上只有极轻微的触感。 黄晶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那条咸鱼夹子还搁在茶几上,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床沿,也落在他搁在茶几边角的那杯凉水上。 午后的房间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他指尖落在键盘上的轻响。邮箱里有一封助理发来的项目进度确认,裴砚读完,没有急着回复——等她醒了再发。反正不差这一会儿。 39.去逛超市 黄晶午睡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午后的金色。她靠在床头,头发睡得有点乱,咸鱼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几上拿回来了,歪歪地挂在脑后。 裴砚坐在沙发上,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复邮件。 黄晶没出声,就那么靠在床头看着他,脑子里在转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过了很久她开口:“我刚刚思考了一件大事——就是晚上吃什么?” 裴砚把手机放下,等她继续说。 “我在想,我们到底是每顿AA,还是你请一顿我请一顿?或者自己做?这样更省钱——虽然我还不太会做。”黄晶把自己的顾虑摊开,像是在跟他讨论一个需要共同决策的议题。 “如果你请一顿我请一顿,可能我们吃的餐厅价位不太一样,我的好像更普通一点。可能你吃的是符合你日常生活的,我的也是我日常的,但我会不自觉对比,并且想努力达到你那样的——就像上次的法餐一样,想吃漂亮饭。但如果每顿AA,好像又怪怪的。” 黄晶说完自己先皱了下眉,觉得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但她没有收回去,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 裴砚听完她这番关于晚餐财政方案的论述,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自己做。我教你。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成本均摊。” “你上次做的榨菜拌面,光盘了。” 黄晶抬头看他,有点意外他怎么知道? “那只是榨菜拌面,连个鸡蛋都没加。” “那就加个鸡蛋。明天开始,你想吃什么我来做,你不会的我来教。成本AA,不分彼此。”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油条不算。油条是我带的,不摊成本。” 黄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面包片呢?也算你带的?” “面包片是送的。果酱也是。” 黄晶靠在床头,想了想,然后说:“行。那今晚吃什么——我想吃番茄炒蛋。你会做吗?” “会。冰箱里没有番茄,我去买。” 黄晶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鞋柜旁边拿起自己的帆布鞋,一边穿一边说:“一起去。我得看看你会不会挑番茄。” 裴砚拿起车钥匙,跟在她身后出门。落日照在两个人的背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她走在他前面,咸鱼夹子歪歪地晃,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新笔记:一起做饭,成本均摊,油条不算。 两个人再次走进超市,这次目标明确,直奔蔬菜区。黄晶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住院时轻快了不少,帆布鞋踩在超市的白色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裴砚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车子里还空着,等着被她填满。 黄晶站在番茄堆前,拿起一个大的,对着灯光看了看色泽,又轻轻捏了捏软硬度,然后递给他看:“这种大的适合炒蛋,汁多。” 裴砚接过番茄,放进购物车里。她又挑了几个,每一个都经过同样的检验流程。 黄晶又看到了旁边翠绿的青菜和白嫩的豆腐,于是挑了些放进购物车,说可以做青菜豆腐汤。 挑土豆的时候黄晶用手指轻轻蹭掉表皮上的泥,凑近闻了闻,然后放了几个进车里。四季豆她左看看右看看,把两头掐掉一点点试脆度,挑好一盒放进车里时随口说了句:“四季豆一定要炒熟,不然会中毒!” 裴砚推着购物车,默默把这条记进脑子里的备忘录。 蔬菜区的货架上,各色蔬菜排列得整整齐齐,红的番茄、绿的青菜、紫的茄子、白的萝卜等,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水雾,像是刚被喷过水,每一颗都亮晶晶的。黄晶站在货架前,像站在一场小型农产品博览会中央,每一样都想伸手去摸一摸。 “这些鲜艳的蔬菜看得人心情都好起来了!好想吃西蓝花啊——你更喜欢吃西蓝花一点还是花椰菜一点?” 黄晶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它们都是花菜家族的。但这个家族还有紫花菜,花青素含量很高,但煮起来颜色很像女巫的毒药;宝塔花菜那个螺旋的样子像不像佛祖头上的肉髻?所以我不喜欢吃它。” “还有金色花菜,虽然胡萝卜素含量很高,但很像那种金黄色葡萄球菌,所以我也无法接受,感觉像在吃细菌,不如直接吃炒胡萝卜——胡萝卜你喜欢吃片状还是丝状啊?” “要不我们明天吃西蓝花炒胡萝卜吧?胡萝卜炖土豆也好吃!白萝卜也好吃,白萝卜适合炖汤,但其实白萝卜烧肉也好吃!萝卜杆子腌咸菜也好吃!” 她这一长串几乎没有停顿,从花菜家族一路跳跃到胡萝卜的切割方式,再到白萝卜的多种烹饪用途。裴砚推着购物车跟在她旁边,在她终于换气的间隙给出了回答:“片状。明天吃西蓝花炒胡萝卜。” “我不怕女巫毒药,你可以试试紫花菜。” 黄晶拿起一颗西蓝花放进车里,“那下次!今天先买这些,一天买一天的,不然菜会蔫。” 她继续往前走,看到白萝卜时又停下了。黄晶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萝卜,举到他面前:“好美的萝卜,太漂亮了!像不像胡巴?就电影《捉妖记》里那个。我们今晚吃饭时候就看这部电影吧?怎么样?” 裴砚看着那个被她举在半空中的白萝卜,又看了看她难得兴奋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好。买。回去就看。” 黄晶把白萝卜放进购物车里,满意地拍了拍手,“嗯!” 往水果区走去,她边走边说:“那再买点圣女果。红的和黄的都好吃,黄色的更甜。你要吃红的还是黄的?” “都要。” 黄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那就都要。”她弯着腰对比价格标签,最后选了性价比更高的一盒混合装。 水果区旁边就是调味品货架。做菜要用的酱油、盐、料酒、生抽,也都一一采购齐全。裴砚推着车跟在她身后,黄晶拿起一瓶生抽对比标签上的钠含量,又拿起一瓶老抽看了看配料表,最后两瓶都放进车里。她一边挑一边嘀咕:“酱油要买两种,一种调味一种上色。” 结完账,又是一大袋拎回去。裴砚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虚扶在她身后,黄晶走在前面,还在念叨:“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炒四季豆,再蒸个米饭。够了。” “胡萝卜真的买少了吗?明天不够用怎么办……还有那个白萝卜,你以前看过《捉妖记》没?” “没有。” 黄晶转过头,用一种“你的人生怎么这么空白”的眼神看着他:“那你今晚得好好看。胡巴超可爱!” “嗯。”裴砚提着菜,跟在她身后往停车场走。北京的傍晚正是下班时分,路上车流渐密,四环路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而他在想的是——她的精神确实在好起来了。 从那个缩在被子里不说话、连手机都不充电的濒死时刻,到现在站在超市蔬菜区对着白萝卜说像胡巴,这个跨度他无法用任何指标来衡量。他只会继续跟在她身后,推着购物车,回答她关于西兰花和花椰菜的区别、胡萝卜切片还是切丝、萝卜杆子能不能腌咸菜的所有问题。 她问他喜不喜欢,他在心里回答的是: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回到出租屋,裴砚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黄晶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她先把新买的锅碗瓢盆一件件拿出来,指挥他先把刚买的锅碗瓢盆用开水烫一遍再用。 裴砚烧了壶开水,把锅、铲、碗、筷、砧板挨个烫过,整齐码在沥水架上。黄晶在旁边验收,用手指摸了摸碗沿,确认没有残留的工业油味,才点头放行。 煮米饭的任务交给了黄晶。她拿出量米杯,对着米袋上的刻度看了几秒,然后用杯子往锅里加了三次。淘好米,按煮饭键,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根玉米搁进蒸笼,说怕不够吃。裴砚看了一眼那锅米,没说话——他知道今晚的米饭大概够四个人吃。 四季豆是黄晶洗的,她一根一根冲干净,放在砧板上切成丝。切出来的成品大小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如柳叶。“反正都要进肚子,形状不重要。” 然后指挥裴砚烧水焯四季豆——她特意强调了四季豆一定要炒熟,不然有毒。裴砚把焯好的四季豆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盘子里备用。 番茄的蒂被她拔了,黄晶举着那个蒂凑到裴砚眼前:“你看,这番茄蒂像五角星,又像派大星年轻时候是不是?就是《海绵宝宝》里的那个派大星。”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她捏在指尖的绿色小星,说:“像。” 黄晶又举着那个蒂看了一会儿,才把它扔进垃圾桶。 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搅匀——这两件事都是她做的。刀工一般,番茄块切得有的大如乒乓球,有的小如拇指盖,但她很认真地对待每一刀,左手扶着番茄,右手握着菜刀,切得很慢,手指蜷起来用指节抵着刀面,怕切到手。 鸡蛋打散的动作倒是很熟练,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青菜豆腐汤的备菜也是黄晶做的:青菜洗干净,码在篮子里沥水;豆腐从盒子里倒扣出来,她用刀轻轻划成方块,动作很轻,怕把豆腐弄碎。菜备好了,她退后一步,把灶台前的位置让给他。 裴砚穿上围裙——是她之前在网上买的那件,浅灰色,印着一只打瞌睡的猫。他站在灶台前,开了抽油烟机,倒了油,等油温升起来。黄晶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装鸡蛋液的碗,随时准备递过去。 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黄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裴砚拿起锅铲,把鸡蛋炒散,盛出来,然后下番茄,炒出汁水,再把鸡蛋倒回去,加糖、加盐。 她看着他调味的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顺序: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最后合在一起。糖要加在番茄炒出汁之后,盐要最后放。 四季豆下锅时油星溅了一下,黄晶往后跳了一步,躲到他身后,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继续看。裴砚把火调小,不紧不慢地继续翻炒。 青菜豆腐汤最简单——水烧开,豆腐块倒进去,煮一会儿,再下青菜,加盐,滴两滴香油,关火。汤色清亮,豆腐白嫩,青菜翠绿。 其实在裴砚炒菜时,黄晶也没闲着。她站在水槽边洗圣女果,边洗边说:“明明是小番茄,却叫圣女果,第一次听还以为是什么玄乎的东西,和《西游记》里的人参果一样。后来才发现其实就是小番茄,是品种名叫圣女。” “还有现在市场上卖的那个人参果,也打着《西游记》的名号,其实就是香瓜茄,和茄子、番茄一样都是茄科的。土豆和辣椒也是茄科的——真的太伟大了这个茄科!” 黄晶转头看向裴砚,手里还捏着一颗洗好的圣女果,语气忽然变得充满敬意,“土豆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食物之一,无所不能,和鸡一样,简直是食物届最权威的存在!” “我们明天吃黄焖鸡怎么样?” 裴砚把炒好的四季豆盛进盘子里,说:“好。明天买鸡腿。” 洗好小番茄后,黄晶拿起水果刀,给每个小番茄中间横切一刀,夹上她之前当零食买的乌梅条。她把成品摆在小碟子上,端到裴砚面前:“噔噔噔!番茄夹乌梅,开胃小菜!” 说着给还在炒菜的裴砚喂了一颗。他低头接住,嚼了嚼,酸甜的番茄汁和乌梅的咸甜在嘴里同时炸开。 “好吃吧?” “嗯。” 黄晶又给自己喂了一颗,嚼着嚼着眯起眼睛,像一只吃到罐头的小猫。 菜全部端上茶几之后,黄晶喊了停。 她从沙发上拿起手机,站起来对着茶几取景——番茄炒蛋、清炒四季豆、豆腐青菜汤、番茄夹乌梅,三菜一汤一甜点,还有两碗堆得冒尖的米饭和旁边蒸笼上两个馒头、一根玉米。黄晶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把胡巴萝卜也放进画面边缘,然后按下快门。 拍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双手合十,筷子横搁在碗沿上,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开动啦!” 她第一筷子夹的是番茄炒蛋。鸡蛋嫩滑,番茄汁酸甜适中,糖放得刚好,是她记忆里家常菜该有的味道。又夹了一筷子四季豆,脆嫩,没有生味,蒜末爆得很香。豆腐青菜汤黄晶先舀了一勺汤尝咸淡,然后点点头,说盐刚好,香油是点睛之笔。 裴砚坐在她旁边,端起自己那碗米饭,看着她一筷子一筷子地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黄晶咽下第一口饭菜,抬头对他说:“好有家的感觉啊,而且比外面吃的更干净放心!” 然后她拿起那瓶超市买的菠萝汁,拧开盖子,给裴砚和自己的杯子里各倒了大半杯,然后举起杯子,杯沿轻轻碰了他的一下,清了清嗓子,学起了《小时代》里南湘的语气:“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第一顿员工餐!”她把“员工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宣布一项重要的公司福利政策。 裴砚举起杯子,杯沿轻轻碰了她的一下,“转正后的第一顿。” 黄晶没绷住,笑了一声,菠萝汁差点洒出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更正道:“还在试用期,裴同志,不要骄傲!” “好。” 电影开始了,胡巴在屏幕上蹦蹦跳跳。黄晶端着饭碗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吃边当起了解说员。她问裴砚看过这部电影没有,说当年特别火。看到井柏然怀孕的桥段时,她筷子停在半空中,感 慨道:“这部电影好超前啊,男妈妈诶!要是男的也能生孩子就好了。” 裴砚夹了一筷子四季豆,没有接话,但他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拍——他大概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生物学可行性,然后决定不发表意见。 看到汤唯出场时黄晶又说:“里面原来这么多明星,大咖云集啊!汤唯好漂亮哦——”看到姚晨时感慨“姚晨也好美”,又觉得“白百何太适合这种小妞电影了!” 每一句评价都精准而不重样,裴砚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头,偶尔在她盯着屏幕没空夹菜时默默往她碗里添一筷子番茄炒蛋。 饭吃完了,三菜一汤全部光盘。黄晶把最后一个四季豆夹进嘴里时还得意地指了指空盘子,说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成果。 她拿起一个馒头,也给裴砚递过一个。玉米也一掰两段,各拿一半。两个人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看着胡巴在屏幕上蹦跶,啃着馒头,嚼着玉米。 电影结束时,茶几上只剩下一堆空碗空盘、两个菠萝汁的空瓶、几颗被遗忘的圣女果,和那个一直被放在茶几中央当吉祥物的胡巴萝卜。 消食差不多后,裴砚站起来收拾碗筷。黄晶也站起来,伸手想帮忙端盘子,被他挡了回去——裴砚把碗筷叠好端走,侧身让过她伸过来的手,然后从水槽下面拿出那双橡胶手套戴上,拧开水龙头。 黄晶靠在厨房门框上,左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胸口——伤口虽然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站久了还是会隐隐发酸。 她看着他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打出泡沫,一个一个地擦洗碗碟。水声哗哗的,碗筷在水槽里轻轻碰撞。黄晶忽然开口:“等过几天我好了,碗我来洗吧。不能让你又做菜又洗碗的。” 裴砚的手套在一只碟子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好。” 黄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不会戴手套。那个手套太大了,戴上总感觉不是自己在洗碗。” “那就不戴。热水洗,不伤手。” 收拾完碗筷,裴砚把手套脱下来晾在水槽边上,擦了擦手。黄晶窝在沙发上,正把今晚拍的晚餐照片发给他。他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三菜一汤一甜点,番茄炒蛋居中,胡巴萝卜在画面边缘露出半个脑袋。 黄晶坐在旁边,若无其事地继续刷手机,好像在等他自己看到。裴砚点了保存,把这张照片放进相册里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和之前她发的国旗照片、黄玫瑰照片、酒吧九宫格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黄晶切换到微博小号,把同一张照片发出去,配文是“晚餐”和比耶的emoji。裴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的微博更新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比耶emoji,想起她上次发微博是住院前那条“我真的很不错”和大拇指。从大拇指到比耶,从“我真的很不错”到“晚餐”,她的更新频率正在恢复。她大概不知道他一直在看这个号,但他想的是,不管对谁,她愿意比耶了,这是个好信号。 之后的时间里,两个人各占沙发一端,各自刷着手机。她时不时分享一些搞笑视频给他看,他则低头回复几封工作邮件。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九点,快接近九点半时,裴砚放下手机,站了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语气一如既往的平:“九点半了。我先回去。” 黄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三十四分。“哦。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早上九点。带豆浆,无糖,油条整根不切段。” “好,那明天见。拜拜,路上开车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啊!”黄晶从沙发上坐起来,冲他挥了挥手。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是室友出门前随口叮嘱一句,又像是某种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日常。 裴砚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句话时没有立刻拧开。以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停了一下,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拉开门,走进五月的夜色里。 黄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上,锁好。然后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把靠垫拍松垫在脑后,继续刷刚才没看完的美食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左滑右滑,表情很放松。 过了二十多分钟,微信消息弹出来,是裴砚发的。 黄晶盯着屏幕上的“到了”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然后续看视频。窗外八角的夜色安静地笼罩着整条街,她翻了个身,把靠垫抱在怀里,忽然觉得今晚的菠萝汁好像比平时更甜一点。 裴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脑子里把这两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她说“所以你是男同吗”,他否认,然后她列出了一整套逻辑严密的推论——雏鸟情节、自我投射、猎奇心理、骗婚阴谋…… 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不说清楚,她可以一直分析下去,用她那颗永远在运转的脑袋,把他所有沉默的、笨拙的、不善表达的行为全部归类为“可解释的非感情因素”。 于是他说了——不是猎奇,不是雏鸟情节,是因为她,是想照顾她,是在追她,她可以拒绝。她说要观察,他说好。 然后今天,她送了他花。她说这是“入职礼物”,他接过花的时候想,他大概是第一个在试用期就收到甲方鲜花的乙方。 晚上他们一起做饭。他炒菜时她躲在他身后,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继续看。他们在茶几上吃三菜一汤,她用菠萝汁和他干杯,学着她人的语气说话。 她吃饭时说了很多话,她曾经在抑郁时候,连一句话都不想说。现在她能对着一个白萝卜笑,能和他抢最后一筷子四季豆,能在吃完饭后说“等过几天我好了,碗我来洗”。她正在好起来,而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还有她的微博。她发了晚餐照片,他一路看着她的更新。她的笑容正一点一点回到脸上,而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让她好起来的人——是她自己,是于叔,是刘姨,是她好友,是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独自熬过的所有夜晚……但他至少是那个在她好起来之后,陪她一起吃晚餐的人。 裴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早上九点要带豆浆,无糖,油条整根不切段。她说他表达方式有问题、她没接收到——那他以后就换一种方式,不只用行动,也用语言。 明天见面时,要说“早上好”。然后在她低头喝豆浆时,把“我很高兴你在好起来”这句话,放在心里最靠近舌尖的位置,等着她愿意听的那一天。 裴砚放好手机,关上灯,在黑暗中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豆浆、油条(不切段)。然后他合上眼,决定先把“早上好”说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40.不想动了 闹钟响过又停了。黄晶睁开眼时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她翻了个身,胸口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隐隐发酸。 今天大概是5月14日,离出院才过了两天。她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有轻微的声响——是裴砚在淘米,水声压得很低,怕吵醒她。 黄晶走进厨房时他正把昨晚剩的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我想吃蛋炒饭。” “好。要不要加火腿肠?” 黄晶摇了摇头,然后坐在沙发上。蛋炒饭做好后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把碗推到茶几内侧,然后缩回沙发上,一只耳朵塞着耳机。 播放列表从《大城小爱》自动切到《需要人陪》,她闭上眼睛。雨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歌里的钢琴前奏,整个房间暗得像傍晚。 黄晶睡着了。 裴砚把碗筷收去洗了,把茶几上的水杯续满,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沙发上的靠垫被她压在脸下面,口水洇了一小块布面,他轻轻抽出来换了干净的。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打开笔记本,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键盘敲击声几乎消失。她在梦里皱眉头,他就停下来等她松开再继续打字。 十二点多黄晶醒了,是被土豆炖鸡的香气叫醒的。 她睁开眼,厨房里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裴砚系着那件打瞌睡猫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撒白胡椒粉。米饭已经煮好了,碗筷也摆好了,她只需要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茶几前坐下。 她今天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决定。他就替她把所有决定都做了——中午吃什么、米饭煮多少、汤放不放香菜。 黄晶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茶几前盘腿坐下,左手撑着下巴,看着他把砂锅端上桌。盖子掀开,热气涌上来,土豆炖鸡,汤色浓郁,鸡腿肉炖得软烂,土豆块筷子一夹就碎。 裴砚给她盛了一大碗米饭,又拿了个小碗盛汤放在旁边晾凉。黄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今天中午第一句话:“土豆炖的好化。” “炖了四十分钟。” 黄晶又吃了一块鸡肉,第二句话是:“好吃。”裴砚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也吃。” 裴砚端起自己那碗米饭,开始吃今天的第一口饭。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黄晶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把米饭拌进汤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汤汁,吃完一碗又自己添了半碗。 裴砚看着她把土豆夹成小块拌进饭里,看着她低头喝汤时睫毛垂下来,看着她吃完后靠在沙发扶手上,轻轻说了句“饱了”。 黄晶抬起眼看向他,说了第五句话:“你看我干什么?吃你的饭。” 裴砚低头继续吃饭。米饭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说好吃,这顿饭就值得。 裴砚把碗筷收进厨房,戴上橡胶手套,挤洗洁精,海绵擦过碗沿,清水冲净,放进沥水架。他用擦手巾擦干手,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 整个过程,黄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从厨房到茶几,从洗碗到擦手,从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到他微微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看他,直接,不闪不避,像在看一件她还没完全搞懂的器具。但她的眼睛很安静,没有那些平时在他身上反复运转的逻辑链。 裴砚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知道她今天不想说话,知道她只是需要眼睛有一个落点,而刚好落在了他身上。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把靠垫往她那边挪了挪——如果她想换姿势,那个位置刚好能靠着。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书签标记的那一页,安静地陪她待着。 黄晶就那样看着他,眼皮越来越沉。裴砚翻书页的动作越来越慢,怕纸张摩擦的声音吵到她。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渐渐平稳,头微微偏向一侧,手里还攥着刚才垫在背后的靠垫一角。 黄晶睡着了,像被按下了关机键一样,毫无征兆地滑进了睡眠。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偶尔有汽车从湿漉漉的路面上驶过,轮胎碾起一片细碎的水声。 裴砚轻轻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从她脚边拿起那床小熊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毯子边缘蹭过她的下巴,黄晶微微动了动,没有醒。 他把茶几上的水杯换成温水,放在她醒来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坐回沙发另一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她听这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晶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滑下来。 裴砚伸手轻轻拉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收回手,继续坐着。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 黄晶醒来时先是愣了一会儿,眼睛睁着,脑子还在梦里没追上来。沙发上的毯子从肩膀滑到腰间,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踹到了地上。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天色比中午更暗了些,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调整姿势,身体往沙发另一端蹭过去。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开机的电脑,每动一下都要缓冲好几秒。 黄晶蹭到裴砚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去,头发蹭过他的锁骨,呼吸扫过他的领口。然后她不动了,就这么靠着,眼睛半阖,继续缓冲。 裴砚在她蹭过来时就把书放下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安静地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黄晶的视线终于聚焦在他搁在茶几上的那本书上。书页泛黄,边缘有点卷,是他从公寓带过来的那本哲学随笔集。 黄晶盯着封面看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看的什么书啊?” 裴砚拿起茶几上的书,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一本讲存在主义的哲学随笔,标题很长,作者名字是外文。“哲学随笔。讲存在与虚无的。” 黄晶靠在他肩膀上,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刚睡醒的、还没完全恢复分析能力的语气问:“好看吗?” 裴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好几天还在前言徘徊的那一页,如实回答:“不太好看。读不进去。” 黄晶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认同他的品味,还是在回应那个关于存在与虚无的话题。 然后她闭上眼睛,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睡。窗外的雨还在下,而他的肩膀,她大概已经默认是沙发的延伸了。 黄晶闭着眼,鼻尖在他肩窝附近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不确定自己在哪里,先确认气味。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衬衫领口,呼吸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沙哑:“ 你用的什么沐浴露?还挺好闻的。” 裴砚僵住了。 她的鼻尖离他的锁骨只隔了一层衬衫布料,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旁边,她整个人的重量还斜斜地压在他的右肩上。他需要调动所有的理智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平稳。“不知道。超市买的,随便拿的。” “标签已经撕了。下次去超市,你帮我挑。” 话音刚落,黄晶疑惑的嗯了一声,闭着眼,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掐得很准,刚好是他之前被台灯砸过的那只手臂。 “你怎么命令我?”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黏黏糊糊的,像是猫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人的手背,指甲都没露出来。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拧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又看了看她依然靠在自己肩膀上、完全没有要移开的意思的脑袋。“是申请。不是命令。” “请你帮我挑沐浴露。” 黄晶闭着眼,似乎在审核这份申请的格式是否符合规定。过了几秒,她哼了一声,没说批准,也没说不批准。但她的手指松开他的胳膊,重新落回他衬衫袖口上,继续无意识地捻那一小截布料。 裴砚靠在沙发背上,肩膀承受着她的重量。窗外雨停了,有一束淡金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的空杯沿上。 他想,这份申请大概是被受理了,目前正在走流程,审批结果可能会在下次逛超市时公布。 黄晶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他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闻起来很干净。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又变得均匀。 裴砚又被她当成了人形靠枕,肩膀承受着她半个身体的重量,不敢动,也不想动。 再次醒来时,黄晶摸到茶几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屋外的小雨似乎停了,只有屋檐上偶尔滴落的积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她依然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晚上吃什么?”说着看向他的侧脸,“我不太想动。” 裴砚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上,仰着脸,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肿,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她说不太想动,意思是不太想出门,不太想做饭,也不太想做任何需要消耗能量的决定。 “面。冰箱里有番茄和鸡蛋。番茄鸡蛋面,二十分钟。” “那加两根青菜。” “好。” “面煮软一点。” 裴砚停了一下,“好。” 黄晶终于从他肩膀上移开,坐直身体,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去厨房的路。她的动作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迟钝,但给他让路时的角度刚好够他侧身通过——这是她沙发上的固定操作,每次他起身做饭,她都会挪一挪。 裴砚站起来往厨房走,系上那件打瞌睡猫围裙,从冰箱里拿出番茄、鸡蛋和青菜。 黄晶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胸口,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随便换到一个综艺频道,声音调低。她没有看他,但电视机的音量刚好够他听到,又不会吵到她等饭的安静。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番茄在热油里慢慢出汁,鸡蛋被打散倒进锅里,香气飘过来时她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饿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低落状态会持续多久,但至少今晚,有人愿意系着围裙给她做一碗面。 41.重新活跃 两碗面端上茶几——番茄鸡蛋面,汤底微红,面条软而不烂,青菜烫得刚好翠绿,卧在面碗边缘。 黄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照例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啦”。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点点头说软硬刚好,然后拿起遥控器投屏《西虹市首富》,“这部电影你看过没有?” “没有。” 黄晶叹了口气,“你的人生真的不完整。从《极限挑战》到《捉妖记》再到《西虹市首富》,每一部你居然都没看过!不过没关系,我来帮你补上!” 她正在慢慢填补他那些空白的电影记忆。 电影放到一半,王多鱼请夏竹看演唱会,舞台上灯光亮起,王力宏走出来,钢琴前奏响起来。 黄晶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裴砚:“原来这首歌出自这里!《需要人陪》——我今天早上还在听!” 她语气里的惊喜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考古学家无意中挖到了自己追踪很久的文物遗址,所有线索突然对上了。 裴砚看着她亮起来的表情,又看了看屏幕上正在弹钢琴的王力宏。他想,她今天早上听这首歌的时候大概正在低潮里,窗外阴天,她不想说话。 现在她看到这首歌的出处,像捡到了一个彩蛋。“你早上听的歌,现在找到了出处。” “对!好神奇!我今天早上就是听这首,然后现在就看到了!”黄晶真的很开心。因为这种微妙的巧合——她在阴天的清晨无意识地选了这首歌,又在晚上的电影里意外撞见了它。像雨天之后忽然看到彩虹,不是什么大事,但能让人心情好起来。 电影结尾,王多鱼和夏竹坐在沙发上算养孩子的账,从奶粉钱算到学区房。黄晶边吸溜面条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确实好费钱哦。”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已经快见底的面,又看了看茶几上旁边那把专门用来记账的按动笔,好像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份“养人合同”,还按月算过账,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她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养过家的人。 黄晶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底也喝干净,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心满意足地总结道:“下次看《夏洛特烦恼》,是沈腾和马丽演的,那个更好笑!” “好。” 黄晶站起来,把空碗端去厨房,“今天碗我来洗。你做了两顿,该我了。” 裴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系上围裙的背影。她说该她了,那就让她洗。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 黄晶洗完碗,擦干手,拿起手机连上蓝牙音箱,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许巍的名字。 前奏响起来时她转头问裴砚:“许巍的歌你听过没有?” “没有。” “没关系,今晚从第一首开始补!” 从《曾经的你》到《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再到《蓝莲花》、《像风一样自由》……每一首都让她越来越开心。 黄晶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脚丫子跟着节奏轻轻晃,嘴里絮絮叨叨地给他科普许巍的音乐风格转变——早期是愤懑和焦躁,中间经历人生低谷,最后走向自我和解,风格越来越悠扬温暖。音乐见证了他的自我救赎之路,也救赎了其他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像是在透过它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好厉害啊。我也有点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了。” 黄晶收回目光,语气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但其实还是很痛。” 那些能够被写进歌里、被冠以“救赎”之名的痛苦,在真正经历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实实在在的痛。 黄晶很快从那个短暂的出神里跳出来,转头问裴砚:“你说我有没有当作家或诗人的潜力?像他们那样。”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说“算了当我没问”。 裴砚把水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已经写了。你发的每一条微博都是诗。”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拿起靠垫捂在自己脸上,声音闷闷地从靠垫后面传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微博?” “你上次发晚餐照片,配文是‘晚餐’,比了个耶。那个耶就是诗。” 黄晶沉默了片刻,靠垫没有拿开,但声音更闷了:“那是照片,不是诗。” “照片也是。你拍的所有照片——国旗、黄玫瑰、陶鹰鼎、鼓楼馒头、什刹海夜景、番茄炒蛋,每一张都是。你不需要成为诗人,你已经是了。” 靠垫还捂在她脸上,她没有再反驳,但靠垫边缘露出的耳尖有一点红。过了好一会儿,黄晶把靠垫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他:“你说,我要是当年选了文科会怎样?” 裴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从靠垫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你当年选理科也能写诗。选了文科大概会拿诺贝尔。”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歪倒在沙发上,咸鱼夹子从脑后滑下来掉进沙发缝里,她用手指着他,控诉道:“你们文科生是不是都这么会说话?” 裴砚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答:“我理科生。经济学,辅修哲学。不算纯文科。” 黄晶还在笑,把靠垫从沙发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盘腿坐好,歪头看他,眼中仍带着笑意,问:“那你这算不算跨学科降维打击?” “算。所以你输了。” “可恶!”黄晶笑着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语气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懊恼,反而带着一种被聪明人逗开心的畅快,“早知道我本科时候应该也辅修一门——辅修哲学,专门对付你。” “你现在也可以。网课,旁听,在线资源很多。” 黄晶愣了一下,说:“我就随口一说。” “我不是随口。” 黄晶低下头,手 指无意识地捻着靠垫的边角。“可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学。” 说完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很长,很轻,像是把攒了好几天的疲惫都吐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被台灯砸出的浅痕上,没有移开。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板。那道痕迹还在,边缘已经磨钝了,被拖地时留下的水渍反复浸润过,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那盏台灯落地的力道。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给她那句话加上了一个温和的句点。“那就不学。哲学可以等你,等你想学的时候再来找我。” “我不跑。” 黄晶把靠垫翻了个面,手指继续捻那个已经起了毛球的边角,语气很低:“那要是我一直不想学呢。” “那就换一个你想做的事。做饭、逛超市、看沈腾、听许巍、去天安门看升旗、在微博发晚餐照片——什么都可以。你不需要学任何东西来对付我,我对你本来就没有防备。” 黄晶浅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想对付你。”说完她靠回沙发上,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片低气压的云终于飘走了。 “等我老了,我要上老年大学!学书法、舞蹈、声乐、手工之类的——把那些以前没空学的东西,退休之后全补回来!” 黄晶说到“书法”时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握笔的姿势,说到“舞蹈”时脚丫子跟着晃了晃,好像已经在幻想自己穿着练功服在老年活动中心转圈的样子。 裴砚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说:“书法可以现在学。不用等老年大学。” “现在不行,现在我还要写论文,等论文写完再说。” “舞蹈也可以。” 黄晶白了他一眼,“我是肢体不协调星人,跳舞像机器人,你没见过我做广播体操才这么说。” “我确实没见过。”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抓重点诶!” 裴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把咸鱼夹子从沙发缝里捞出来重新别好。“老年大学报名的时候,帮我占个位。” “你也想上老年大学?” 裴砚点头。 “那你学什么?” “书法,和你同班,这样可以抄你作业。” 黄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重新拧了他胳膊一下,“书法哪有抄作业的!” 裴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拧过两次的那一小块皮肤,“那我们可以互相切磋。” 黄晶松开手把靠垫拍松垫在腰后,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舒服的一团,“那还得等好几十年。” “那就等。不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沙沙作响。 黄晶脑子里盘算着老年大学的课程表,把他抄她作业和被拧胳膊这两件事同时写进了那个遥远的、共同的计划里——书法课要同班,作业可以切磋,拧胳膊的次数不限。 42.又分开了 吃完饭,黄晶在手机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从三里屯太古里出发,穿过使馆区,拐上三里屯北小街,沿着亮马河一直走到蓝色港湾。她说蓝色港湾是选配,看体力决定。 傍晚的风从使馆区方向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苦和远处某个餐厅飘出的黄油香。黄晶把一边耳朵耳机戴上,音量调到刚好能隔绝外界嘈杂又不至于听不到身边人说话的程度。 黄晶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使馆区的人行道砖上,步子很轻。经过三里屯太古里时,路边的露天酒吧已经亮起串灯,穿吊带裙的女孩们聚在一起自拍,清脆的笑声被晚风送入她的耳朵。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那些女孩的快乐很具体——刚买到一支好看的口红色号,闺蜜说了句特别好笑的话,周末不用加班的纯粹的美好夜晚…… 黄晶曾经也能为这些小事大笑。现在,她很少那样笑了。 她以前毛毛躁躁的,很羡慕别人那种安静平和的性格。现在她终于平静下来了,但代价是无数的泪水——是她亲手把从前那个莽莽撞撞的自己按进水里,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沉下去,然后从水里捞出一个安静的、疲惫的、不再轻易大笑的自己。 她不后悔,只是偶尔会想起从前那个会因为一顿火锅开心一整天的人,觉得那个自己好像走丢了…… 路边有很多情侣,手挽着手,女生被男生逗得大笑,两人打打闹闹地穿过斑马线。黄晶没有刻意慢下脚步等裴砚,也没有挽他的胳膊,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她忽然发现,这段关系好像一直都是她在主动——主动敲他的车窗,主动问他包养多少钱,主动给他开门,主动安排每次的菜单、行程、电影…… 裴砚很好,随叫随到,百依百顺,但他很少主动说什么或做什么。唯一一次主动说出接近表白的话,还是在她问“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我吗”之后。 黄晶到现在还是不太能感觉到他的喜欢,但她感觉自己好像要陷进去了——因为他的陪伴,因为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洗头、煮粥、接住她所有的崩溃…… 这是不对等的、不平衡的,而维持关系又很消耗她本来就不多的精力。她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黄晶又想到钱。那张存着一万块的银行卡,被她当医药费转给他了。到北京这么久已经花了两万多,当初拿的奖学金快见底了,兜里没剩几千了。她还想去看看这边的中医,又是一笔开销…… 她想,现在伤口好了,白天没事的话可以找个简单的兼职赚点生活费——虽然她的情绪还是时好时坏,总是疲惫。 她又想到导师的那句话:现在给你一个课题你都做不好,以后工作了领导给你项目你也做不好。 黄晶曾经觉得自己有无限可能,什么都能做好,现在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她几乎全身力气了。她的少年心气被生活磨没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做什么。 前面一辆电动车从使馆区拐角窜出来,车灯直直地打在她脸上。黄晶没看到,还是裴砚伸手拉了她一把。 黄晶的思绪被打断,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说了一声谢谢。裴砚没有松手,但也没有握紧,只是一个很轻的、随时可以挣脱的力道。 她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 黄晶耳机里的歌放到了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们在讨论夏洛是不是渣男,他认真地回答“真正的爱是会问对方要什么的”。 黄晶想问他一个问题:那你问过我吗? 但她没有开口。今晚的风太舒服了,她暂时不想打破这份安静。 裴砚的手还若有若无地护在她手臂旁边,像一道沉默的护栏。 黄晶忽然觉得,他大概不是没有主动,是他的主动都藏在那些她差点摔倒时的拉扶里,藏在每天早上准时九点的敲门声里,藏在她说了“不想动”之后就自动出现在茶几上的那碗面里…… 可她太累了,累到需要很用力才能看见这些。 黄晶看向前方,亮马河的灯光在夜色中碎成一片,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三里屯这边有个房子,在这附近吗?” 裴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不远。前面路口右转,再走五分钟。” 黄晶点了点头,“那你今晚回那边吧。离得近,不用开车了。” “好。”裴砚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那个路口右转之后,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她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前面就是分岔口,左边是三里屯的公寓,右边是往八角的地铁站。 黄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自己回去吧。我坐地铁。”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 黄晶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她没有回头。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黄晶走进地铁站时手机消息窗口弹出来。是裴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明天豆浆还是粥。你决定。如果不回,我就不带。”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那条消息,只是把手机锁屏,靠在车厢门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飞速掠过。 地铁到站,黄晶走回八角的那条路,路过那家兰州拉面馆时里面还亮着灯,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时闻到淡淡的槐花香。 回到出租屋,她换了睡衣,洗漱完,吃了药,躺回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豆浆还是粥——她懒得选;明天来还是不来——她不想替他做决定。如果他不来,她就不用想该怎么回答。 她不想再主动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她在主动,她主动了太多次,现在她的主动库存用完了。 黄晶需要一个人独处,需要安静,需要在没有任何人需要她回应的时候慢慢恢复。她的能量只够维持自己的呼吸,不够分给任何人了。 5月16日,周一。黄晶一觉睡到十点多,昨天太累了,不光是腿脚,连手指关节都泛着酸。她躺在床上歇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什么也没想,只是让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然后她起来对房间进行了大扫除——把桌子、床、沙发、衣橱、厨房、卫生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床单换下来塞进洗衣机,地板用拖把来回拖了三遍,连那扇朝南的窗户都擦了玻璃。 做做歇歇,弄完已经下午三点多。黄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点了份外卖,坐在沙发上吃完。 过了会她把洗衣机里洗好的床单拿出来晾好,阳光已经偏西,黄晶把床单抖开挂在晾衣架上,布料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她拍了拍床单上的褶皱,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玩了一会儿手机,困意上来又倒头睡了。 傍晚七点多,黄晶背着斜挎包出了门。昨晚考虑了很久——她白天精神不好,晚上思维活跃,是典型的夜猫子型人。而夜班很多人不愿意上,所以她可以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兼职。 黄晶沿着八角附近的街道一家一家问过去,有的店看她是个瘦弱的女生直接摇头,有的说招满了,有的要长期的不要短期的,她点头说谢谢,然后推开下一家的玻璃门。 太远的地方她没去,脚程范围内都问遍了。黄晶在一家面馆吃了碗云吞当晚饭,咬着云吞皮的时候还在想下一步。 走回去的路上经过美食街,烧烤大排档的桌子摆到路口,炭火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人来人往,店员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老板的吆喝声和食客的划拳声此起彼伏。黄晶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她在饭店兼职过好几个寒暑假,点餐、上菜、收拾桌子,这些流程她熟。烧烤店油污重、味道大,但她戴个帽子和口罩应该还行。先干几天,能赚一点是一点。 于是黄晶开始精准筛选目标——店面中等、生意明显忙不过来、人手看着不够用的那种。等到换档间隙,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走过去,问老板还招不招人? 问了好几家店,老板都没空回她直接摆摆手。而有一家店是一对夫妻开的,还有个年轻小伙子在帮工。 这家店面中等,但夏天晚上生意好,食客络绎不绝,炭火烤架上的烤串刚撤下一批又上一批,女老板收银、点单、传菜一肩挑,忙得脚不沾地。 黄晶看着墙上贴的招聘信息,他们家长短期都要,工资也还可以——面谈后了解到长期的每天二百往上,包吃,她这种最多干一个月的短期,一天一百八。 不过男老板看了她一眼,“这活累,很多人干不了,之前几个干着干着就跑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行吗?” 黄晶听到这话就知道差不多了。她没拍胸脯保证,而是走到旁边那桌刚走客人留下的狼藉前,把剩菜、竹签、餐巾纸一把扫进垃圾桶,盘子摞好,抹布三下两下擦干净桌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看向男老板:“叔,你生意好我知道你忙,但具体行不行不得看一看么?” 话音刚落,新来的客人就开始催单,男老板顾不上多说,转身回后厨烤串去了。 女老板从收银台探出头,看了看黄晶手里那块抹布,又看了看 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笑了一下,递给她一条围裙,指了指角落的杂物间让她把包放那边挂着。 黄晶接过围裙,说了声谢谢,放好包,穿上围裙,戴上帽子和手套。 刚好收拾好几桌,女老板又叫她上菜,带她的年轻小伙子叫小吴,把盘子端给她时特意叮嘱别上错桌子,是A5号,桌子上有写。 黄晶应声好,稳稳当当地端着那盘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穿过狭窄的过道,准确无误地送到A5桌上,还顺便问了一句要不要加辣? 客人说要,她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A5加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炭火的噪音。 女老板在收银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 之后有客人点餐,黄晶蹲在桌边认真记着,反复确认忌口和辣度——有人不要孜然,有人多加辣,有人不要洋葱,有人不要蒜和葱——她全部写清楚才把菜单递给女老板。女老板传到后厨,顺带打印出确认小票,黄晶拿着小票回去给客人逐项核对。 稍微闲暇时女老板带她认了一圈桌子,告诉她今天有哪些菜已经卖完了或者缺货,她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记下来,每认完一圈就默念一遍,像是在背考场上的座位号。整个晚上她没上错过一张桌子。 快凌晨四点,备的菜都卖完了,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人。黄晶把卫生清理好,脱下手套,手指被竹签戳了两下,指腹被洗涤剂泡得发皱,腿站了一晚上,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 女老板加了她微信,发了两百块红包,让她明天再来。 黄晶接了红包,回复“好的”,然后换好衣服,拿起包,往八角的出租屋走去。 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歇了一个多小时才爬起来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时黄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被竹签戳了两个小红点,指腹被洗涤剂泡得发白,右手虎口被热盘子轻轻烫了一下,红了一小块。她把头发随便挽起来,头昨天洗过了今天不想洗。 洗完澡躺回床上,拿出手机定好明天下午的闹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眼之前她想起那两百块红包,又想起昨晚站在三里屯分岔路口时的冷静,觉得今天虽然累,但她靠自己赚到了钱。明天还可以继续赚,再干几天她就有余粮去看中医了。 她的生活正在自己手里慢慢恢复秩序。黄晶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5月16日,裴砚是在等待中度过一整天的。凌晨六点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她的对话框依然安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那句“豆浆还是粥”。 八点半他开车到八角,买了无糖豆浆和整根不切段的油条,放在保温袋里,搁在小区保安室,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早餐在那里。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裴砚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了公寓。 上午,裴砚在公寓里处理了几封积压的邮件,每封都写了回复但措辞生硬,助理发消息委婉地提醒他语气可以再温和一些,他回了个“嗯”。 中午自己煮了碗面,和前天给她做的番茄鸡蛋面一模一样,但吃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下午裴砚去了趟望京的游戏工作室,创始人给他看了新项目的demo,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问了一个跟游戏完全无关的问题:“如果有人不回你消息,她是真的不想回,还是只是需要时间?” 创始人愣了好几秒,反问他是不是最近谈恋爱了? 裴砚没有回答,只说了句“算了”,继续看demo。 傍晚裴砚开车路过八角,没有进去,只是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在家。他看了几秒,然后驱车离开。 晚上裴砚去了趟健身房,跑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里程,又加了好几组力量训练,直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发颤才停下来。 回公寓冲澡时热水冲了很久,他想,她大概真的需要一个人待着,而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就是给她独处的空间,并把关心存放在保安室,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拿。 裴砚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她依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音量调到最大,还设置了特别的震动提醒,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他还是会去八角,豆浆无糖,油条整根。她可以继续不回,他可以继续等。 裴砚正在学习怎么在靠近与后退之间找到平衡——只要她需要,他就在那里;她不需要,他就把早餐放在安全距离之外,然后安静地离开。 43.平平淡淡 黄晶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偏西。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半。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昨晚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她去了烧烤店,干了十几个小时,赚了两百块。 这是黄晶来北京之后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虽然很累,但那是她自己一桌一桌擦、一盘一盘端回来的。 黄晶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T恤,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云吞热了吃掉。 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女老板发来消息:“今天下午六点前来就行,你是兼职不用那么早。小吴他们会提前备菜,你晚上负责前场。” 黄晶回了个“好的”,然后靠在沙发上短暂地眯了一会儿。五点五十,她提前十分钟到店,女老板正在收银台核对今晚的菜单,看到她进来,点头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杂物间让她放包。 男老板正在后厨往烤架上码炭火,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昨晚回去有没有泡脚,她如实说忘了,他摇摇头说年轻人就是不注意。 六点出头,客人来的不算多,小吴带她认了今天新换的几款啤酒和缺货的蔬菜品种,她把缺货清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默念了两遍桌子编号。 夜色渐浓,客人陆续入座,小吴端着烤串穿梭在桌位间,女老板在收银台和点单区之间来回切换,黄晶系紧围裙带上手套,和昨天一样,开始干活。 裴砚早上六点醒来,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然后起床,跑步,回公寓冲澡。上午去了趟裴家老宅。 沈静慈在客厅喝茶,看到他进门时微微挑了下眉,说“稀客”。他坐下,陪母亲喝了杯茶,回答了关于林家的问话——联姻的事他正式推了。 沈静慈沉默了很久,放下茶杯,“是不是因为那个叫黄晶的女孩?” “是。” “但不是因为想谈恋爱,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我能感觉到活着。” 沈静慈没有发火,只是看着杯沿那道极细的裂纹,“有时间的话可以带她回来吃顿饭。” 裴砚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快松口,但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杯沿。 中午裴砚去了趟公司,签了几份被搁置的文件,又和二哥裴钧吃了顿饭。 裴钧全程用那种“我弟弟居然会主动约我吃饭”的表情看着他,“和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她在冷静期。” 裴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有今天。” 裴砚没反驳。 傍晚他开车经过八角,没有停,往东三环的方向开去。 黄晶睁开眼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正午的白色。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零三分。眼睛很涩,像被砂纸磨过,闭上还疼,睁开又干。 黄晶还想再睡,但醒了就很难再入睡,只能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裂纹。 脖子、胳膊、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连续两天从傍晚站到凌晨三点,端盘子、擦桌子、上菜、收拾,这些机械动作把她的身体拧成了一团被反复搓洗的抹布。 黄晶抬起手臂,闻到袖口还残留着一丝烧烤炭火的焦油味——昨晚洗过澡了,但那味道还在,好似渗进了皮肤里。 她一点也不饿,闻着那些孜然辣椒混着炭火的味都闻饱了,鼻腔里到现在还残留着幻觉般的油烟。 这两天没空想杂七杂八的东西,但现在身体被迫停下来,那些被忙碌压住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黄晶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行。干一点活就累,站两天就浑身酸疼,像一台出厂就不合格的机器,运转两天就要散架。 以前在学校做实验也是这样,重复、失败、重复、再失败,每次组会汇报完都觉得自己在浪费导师的经费和所有人的时间。 她当时以为只是那个课题组不适合她,那些重复性的机械操作让她变得麻木、厌弃。现在她发现,也许不只是实验室的问题——就算她毕业了去上班,大概也会被日复一日的重复无聊工作折磨成现在这样,被那些没有尽头的待办事项消耗掉最后一点耐心。 她不适合做这个,但她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方棠之前跟她说过很多次:这个阶段的所谓失败,只是证明那种机械性的工作不适合你,只是这个课题组不适合你,不代表你不适合工作,更不代表你不适合读研。 安雨欣也说过同样的话,“你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课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可这些话此刻在天花板上都变成了别人的善意。她的理智知道说得对,但她的身体感受却告诉她事实不是这样的。身体太诚实了——疲惫不会撒谎,酸痛不会撒谎,那种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希望这一天快点过去的念头不会撒谎。 她的心气已经没了,像一把燃烧了很久、终于烧到尽头的火堆,只剩灰烬。 她不再是那个相信自己有无限可能的女孩了。现在的她光是活着就已经花费很大力气,光是说服自己明天还要去上班就要在心里跟自己打一场仗。 黄晶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今天下午还要去店里,女老板让她还是六点前到。她定了个五点的闹钟,然后继续躺着。 阳光从正午的白色慢慢变成了午后的金色,落在地上那条还没洗的围裙上。围裙上有炭火的焦油味,有孜然和辣椒的粉末,有昨天不小心洒上去的啤酒渍。黄晶把被子拉下来看了一眼那条围裙,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也不想了。 五点闹钟响的时候她会起来,换上那件已经沾了烟味的工作T恤,系上围裙,准时出现在烧烤店里。她暂时还没想好除了这个以外还能做什么,而在她想到之前,先把今天干完,把这两百块赚到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就是黄晶现在仅存的、不依赖任何人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节奏。 裴砚今天没有出现在八角,也没有发消息。他终于开始正视一个问题:她不需要他,而且她真的已经把这段关系翻篇了。 他这几天反复回想了她最后 看他的那个眼神——在三里屯的分岔路口,她说“你自己回去吧”,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那个背影没有任何犹豫,和她当初从他车上下来、从每一个需要抽身的场合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走的时候从来不回头,而他每次都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但这一次他不想再站着了。 裴砚早上六点起床跑步,跑完在公寓里处理了积压的工作,中午独自吃完一顿简餐。下午去了一趟望京的游戏工作室,和创始人过了一遍新项目的进度,提了几条修改意见。 然后裴砚驱车去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那位独立心理咨询师在业内口碑很好的,专长是抑郁症和焦虑障碍的认知行为治疗。他只是想弄懂一件事:在她需要独处的时候,他怎么做才不成为她的负担? 咨询师问他:“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 裴砚想了一下:“是我在意的人。她在生病,我不知道怎么帮她。也许我帮不了她,但至少不要让她更累。” 咨询师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是告诉他:真正的陪伴是在对方需要时在场,在对方不需要时安静地退场。 裴砚点了点头,道谢,然后离开。 傍晚他开车经过八角,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在休息或者又是做其他的事,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恢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方式。 晚上裴砚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本很久没翻的哲学随笔拿起来,翻到她上次睡着时压出折痕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她的门关着,他就等。她需要独处,他就安静。裴砚正在学习一件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如果她回头,他能配得上她的转身。 黄晶现在只想先把兼职干好。烧烤店的工作虽然累,但每天能赚两百块,干个五天就是一千,够她撑一阵子了。她需要回血——不仅是经济上,还有身体上。 黄晶打算攒点钱,等五月底或者六月初就去看看中医,把失眠和没精力的老毛病好好调理一下。她最近虽然在吃药,但状态还是时好时坏,白天总是疲惫,晚上脑子反而清醒,这种日夜颠倒的作息在烧烤店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但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黄晶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离开北京了。五月底吧,她想。北京的景点她几乎都逛过了,这里的节奏太快,高楼太多,每天醒来听到的是车流声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 黄晶想去生活节奏慢一点的城市,比如云南。在大理租个小房子,窗外能看见苍山,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菌子,晚上在洱海边散步。她在网上搜过大理的短租,有那种月租几百块的院子,阳光好,房东会种很多花。 黄晶已经收藏了几个房源,打算等烧烤店干满一个星期吧可能就订机票。 走之前要去一趟天安门再看一次升旗,这次不冲刺了,就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还要去和于叔刘姨道别,把这个月的房租结清,把钥匙还了。 44.小巷火光 靳北今晚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他刚从英国回来不久,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就被一群所谓的“朋友”拉去饭局。他知道这些人围着他转不过是因为他姓靳,想借他搭上他哥靳司的线,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哥最近的动向。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从小就是“靳司的弟弟”,早就习惯了。但今晚靳北不想忍了。 于是借着酒劲把杯子摔了,说出去透透气,谁知道他们又跟上来,还非要送他回家。 靳北在路边发了通脾气,把所有人骂走了,然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拐进小巷,醉得站不太稳,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北京的夜风灌进领口,酒精让他的步子虚浮,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这么暴躁? 他快二十三岁了,还在靠靳司的名字活着! 巷子里有一群刚从烧烤摊撤下来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他们今晚也不痛快——其中一个刚和女朋友分手,几个兄弟陪着喝了半夜闷酒,攒了一肚子无名火没处撒。 靳北醉醺醺地晃过去,肩膀撞上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那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转过头来就推了他一把:“不长眼啊?” 靳北本来就憋着火,被这一推直接点着了。他甩开对方的手,借着酒劲放狠话:“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动我?活腻了!” 几个大汉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纹身光头笑得直拍大腿:“太子爷是吧?是不是还要我们给贝勒爷请安啊?” “我呸!大清早亡了,少看点电视剧!” 另一个人笑得打嗝:“毛都没长齐还敢说大话、说自己是爷,回家喝奶去吧!” 还有人上来又推了他一把,靳北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路边一个空啤酒瓶,瓶子在地上摔碎了。 光头上去又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刀哥我道上也有人,说不定还是朋友呢,你说说你是谁?” 靳北冲上去挥拳,但酒精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又被人一脚踹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好几脚,踢在肋骨上、腿上、背上……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呼吸又粗又重,每一口都带着屈辱。 黄晶今晚下班比平时稍微早点。 备的菜三点出头就卖完了,她和女老板刚说完明天开始不来了,结清了这几天的工资。女老板看着那群刚走不远、还在骂骂咧咧的醉汉,嘱咐她晚上回去注意安全。 黄晶点头,挥手再见,然后往八角的出租屋走去。 她走的是和那群混混同一条路线。 黄晶远远就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她本打算绕路,但走近时透过隐约的月光看到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看身形很年轻,像大学生,摔在地上还想爬起来。 那几个混混一边对他拳打脚踢,一边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狗日的,还敢威胁你爷爷我?我看你才是活腻了!” “哥几个正愁今晚没地去,你这小崽子撞上来了,那我们就陪你好好玩玩!” “呦呵!还敢还手?找死!” “我让你走路不看路!让你放狠话!让你还手!” “长得还挺不错的,要是个娘们就好了哈哈哈!” “爷今晚好好疼你!”说着又是一脚踹他身上。 “怎么不说话了?不还手了?这就不行了?” “刚才的傲气哪去了?太子爷?” 黄晶心跳加速,手指下意识摸到口袋里那只打火机——烧烤店老板给的,原本点酒精炉子用,但让她拿回去点蚊香。 她无意瞥到路边环卫工人扫成堆的枯枝落叶,垃圾桶旁边还有几个快递盒。黄晶没多想,立即蹲下来把枯枝和纸箱拢到一起,打火机凑上去,用口袋里的餐巾纸引燃。 枯叶很快被点着,纸箱边缘也迅速变黑,火焰在夜风中越烧越旺。 黄晶又打开手机之前存好的尖锐警报和警察声混合录音,音量拉到最满,然后把手机扔到离她对面、靠近混混那边不远处的巷子口地上。 刺耳的警笛声撕破凌晨的寂静。 黄晶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火啦——来人啊——快来救火啊!” 又从火堆里捡起一截正在燃烧的粗枯枝,火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举着它冲进了小巷,边跑边喊。 那些正要对靳北继续施暴的混混们冷不丁听到警笛声、警察声、尖叫声,猛地回头又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正朝他们冲过来,瞬间清醒,开始慌了。 有人骂了句“操,警察来了”,有人喊“快走快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之前那副嚣张的嘴脸在火光中连一丝影子都没留下。 他们边跑边回头,生怕那团火和警察追上来。 黄晶举着那根还在烈烈燃烧的枯枝,手止不住地发抖。枯枝上的火苗落在她手臂上,烫出一小片红印,但她没感觉到疼。额头全是汗,后背也是,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怕,怕那些混混们发现这火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圈套,怕他们折返回来报复,怕手机被他们捡走。 但黄晶没有把树枝放下来。火光在她手中燃烧,映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瞳仁,亮得吓人。 那些混混们彻底跑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手机还在地上响着警笛声伴着人声。 黄晶缓缓蹲下去,看着面前蜷在地上的人——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头发上沾着灰土和枯叶碎片,T恤上全是脚印,但眼睛还亮着,正仰头看着她,像是被吓愣住了。 黄晶努力稳住自己,但声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害怕,话音很轻,带着还没退干净的颤:“你没事吧?” 靳北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手还在抖,手臂上有一小片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她刚才举着火把冲过来的时候,他脑子立马响起一句“这人是疯子吧?” 但很快他补了第二句:“她好有种!” 靳北被打得浑身都疼,嘴角还挂着血,但他听到自己哑着嗓子说:“……没事。谢谢你。” “不用谢。”黄晶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能站起来吗?他们可能还会回来,你先跟我走。” 靳北撑着地面站起来,肋骨一阵剧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 靳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刚才举着火把冲进来,用最原始的方式救了他。 黄晶走在他前面,帆布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手机已经捡起来声音关了放在兜里了,屏幕裂了,但有硅胶壳和钢化膜保护,内屏应该没碎,回去再换个钢化膜就行。 她手里还拎着那截已经熄灭的枯枝,准备在下一个路口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靳北跟在黄晶身后,一瘸一拐,肋骨生疼,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双踩在石板路上、沾了灰烬的帆布鞋,盯着她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盯着她手里那根随时准备丢掉的枯枝…… 他忽然想问她的名字,又觉得这个场合不合适——刚被几个混混打得鼻青脸肿,身上全是灰土和脚印,嘴角还挂着血,问她名字简直是对她的冒犯。 黄晶在路口把枯枝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能不能走。 “能走。” 黄晶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靳北跟在后面,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酷! 他决定了——等他伤好了,他得找到这个人。至少得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垃圾桶旁那堆燃烧的枯叶是被郑叔和张姨踩灭的。郑叔踩得又快又准,张姨端着水盆跟在后面泼了两次水,灰烬混着水渍淌了一地。 他们看着黄晶回去的路和那群醉汉是同一个方向,郑叔越想越不放心,解了围裙跟张姨说“去看看”,张姨也解了围裙,两个人就跟过来了。 刚拐进那条巷子,就听到警报声和尖叫声,远远看见火光,跑近了才看到那堆枯叶和纸箱已经被点燃,火苗窜得老高,旁边地上还有一个还在响的手机。 郑叔踩灭火堆的时候张姨还在念叨:“这丫头怎么这么虎?” 他们从巷子口走出来,两人身上都带着灰烬的味道——黄晶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靳北脸上挂着擦伤和血痕,T恤上全是脚印,站都站不太稳。 黄晶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喊了声:“张姨,郑叔!” 张姨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浑身是伤的男生,“没啥事吧闺女?” 黄晶摇摇头,“没事。”顿了一下,又说:“他是我朋友,不小心摔了。这火……” 郑叔看了黄晶一眼,又看了靳北一眼,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沉着声说了句:“火我们灭了。没啥事早点回家。” 黄晶点头,“我们这就回去。” 郑叔没走,张姨也没走,两个人站在巷口,要看着他们打到车才放心。黄晶没办法,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车来了,她把后座车门拉开,让靳北先坐进去。他弯腰时肋骨又疼了一下,闷哼一声,但什么也没说,乖乖挪到靠窗的位置。 黄晶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前回头对张姨和郑叔说:“张姨郑叔拜拜,你们也早点回去,辛苦了。” 张姨叮嘱了一句到家发消息,郑叔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消失 在巷口,才牵着张姨往回走。 车开了十来分钟,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靳北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是医院,他转头看黄晶。 她正在解安全带,“下车。” 黄晶带他去了附近的急诊。 大厅里日光灯白得刺眼,值班护士在分诊台后面打哈欠,零星几个病人坐在候诊椅上,有的打着石膏,有的额头贴着纱布。 黄晶让他在候诊椅上坐下,“你手机还有没有电?” 靳北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部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手机,试着按了几下电源键,没反应——大概是刚才被打的时候撞碎了。 “用电子身份证和医保也可以。你记得身份证号吗?” 靳北坐在候诊椅上仰头看她,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右眼角有点肿,但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记得。” 黄晶点了点头。之后去分诊台帮他挂了号,回来把挂号单递给他,“挂好号了,等着叫号就行。”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又打开微信给张姨发了条消息说到家了,然后锁屏,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靳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又觉得这个场合实在不合适——她刚救了他,还送他来医院,而他现在浑身是伤,脸上还挂着彩。 但他还是问了,在她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你叫什么名字?” 黄晶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黄晶。黄瓜的黄,亮晶晶的晶。” “我叫靳北。北方的北。” “嗯。叫号了。”护士在喊号,靳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放心,我不会跑。我在这里等你。” 靳北进去清创的时候,透过诊室半开的门帘缝隙,看到黄晶坐在候诊椅上,又在打哈欠,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她困得要命,但还是没有走。 他想,她大概对谁都这样,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今晚运气不差。不止是因为有人救了他,而是救他的人是她,是黄晶。 护士清创时手法很利落,消毒、涂药、贴敷贴,一气呵成。碘伏擦过脸上的擦伤时靳北嘶了一声,护士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知道疼了”,他咬着牙没再出声。 过了会检查结果也出来了,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加几处软组织挫伤,脸上那块擦伤最显眼,右眼角肿了一小片,嘴角的血痂已经凝了,肋骨处有几块淤青,但呼吸顺畅,没有骨裂。 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伤口别沾水,药膏按时涂,这两天少喝酒少打架。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从诊室里出来时步子比刚才稳了些,但依然走得有点瘸。 黄晶在候诊椅上等着,手里拿着护士刚整理好的药袋和病历本。她把东西递给他,“药怎么涂都写在病历上了,票据在袋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斜挎包背好,“你家在哪?我帮你打车。” 靳北接过药袋,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封面上自己刚登记的名字。他报了靳司公寓的地址,说完又有点后悔——他不想让他哥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这个点除了那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黄晶听到那个地址,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叫车软件上输入目的地,确认了路线,“车还有五分钟到,走到门口刚好。” 说着她往急诊出口走去,靳北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疼——他在想怎么开口? 走到门口时黄晶停下看手机确认车牌号,靳北忽然说:“我能加你微信吗?” 黄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巷子里火光映照下的一样平静。“你手机不是坏了吗?” “修好了再加也行。” “行。”然后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语速不快,最后又重复了一遍。 靳北跟着默念了一遍,把这串号码写进脑子里,和今晚的火光、警报声一起存好。 车来了,她把车门拉开,报上手机尾号,然后站在路边看着他坐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黄晶叮嘱道:“伤口别沾水,药按时涂。具体流程病历本上都有。” 靳北点头,“谢谢。” 黄晶摆了下手,把车门关上。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往东三环的方向开去,车尾灯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黄晶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好像今晚只是加了个夜班,顺手帮了个忙。 靳北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她身影越来越小,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他在心里把那串号码再次默念了两遍,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45.平平淡淡 黄晶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偏西。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半。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昨晚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她去了烧烤店,干了十几个小时,赚了两百块。 这是黄晶来北京之后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虽然很累,但那是她自己一桌一桌擦、一盘一盘端回来的。 黄晶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T恤,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云吞热了吃掉。 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女老板发来消息:“今天下午六点前来就行,你是兼职不用那么早。小吴他们会提前备菜,你晚上负责前场。” 黄晶回了个“好的”,然后靠在沙发上短暂地眯了一会儿。五点五十,她提前十分钟到店,女老板正在收银台核对今晚的菜单,看到她进来,点头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杂物间让她放包。 男老板正在后厨往烤架上码炭火,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昨晚回去有没有泡脚,她如实说忘了,他摇摇头说年轻人就是不注意。 六点出头,客人来的不算多,小吴带她认了今天新换的几款啤酒和缺货的蔬菜品种,她把缺货清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默念了两遍桌子编号。 夜色渐浓,客人陆续入座,小吴端着烤串穿梭在桌位间,女老板在收银台和点单区之间来回切换,黄晶系紧围裙带上手套,和昨天一样,开始干活。 裴砚早上六点醒来,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然后起床,跑步,回公寓冲澡。上午去了趟裴家老宅。 沈静慈在客厅喝茶,看到他进门时微微挑了下眉,说“稀客”。他坐下,陪母亲喝了杯茶,回答了关于林家的问话——联姻的事他正式推了。 沈静慈沉默了很久,放下茶杯,“是不是因为那个叫黄晶的女孩?” “是。” “但不是因为想谈恋爱,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我能感觉到活着。” 沈静慈没有发火,只是看着杯沿那道极细的裂纹,“有时间的话可以带她回来吃顿饭。” 裴砚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快松口,但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杯沿。 中午裴砚去了趟公司,签了几份被搁置的文件,又和二哥裴钧吃了顿饭。 裴钧全程用那种“我弟弟居然会主动约我吃饭”的表情看着他,“和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她在冷静期。” 裴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有今天。” 裴砚没反驳。 傍晚他开车经过八角,没有停,往东三环的方向开去。 黄晶睁开眼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正午的白色。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零三分。眼睛很涩,像被砂纸磨过,闭上还疼,睁开又干。 黄晶还想再睡,但醒了就很难再入睡,只能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裂纹。 脖子、胳膊、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连续两天从傍晚站到凌晨三点,端盘子、擦桌子、上菜、收拾,这些机械动作把她的身体拧成了一团被反复搓洗的抹布。 黄晶抬起手臂,闻到袖口还残留着一丝烧烤炭火的焦油味——昨晚洗过澡了,但那味道还在,好似渗进了皮肤里。 她一点也不饿,闻着那些孜然辣椒混着炭火的味都闻饱了,鼻腔里到现在还残留着幻觉般的油烟。 这两天没空想杂七杂八的东西,但现在身体被迫停下来,那些被忙碌压住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黄晶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行。干一点活就累,站两天就浑身酸疼,像一台出厂就不合格的机器,运转两天就要散架。 以前在学校做实验也是这样,重复、失败、重复、再失败,每次组会汇报完都觉得自己在浪费导师的经费和所有人的时间。 黄晶当时以为只是那个课题组不适合她,那些重复性的机械操作让她变得麻木、厌弃。 现在她发现,也许不只是实验室的问题——就算她毕业了去上班,大概也会被日复一日的重复无聊工作折磨成现在这样,被那些没有尽头的待办事项消耗掉最后一点耐心。 她不适合做这个,但她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方棠之前跟她说过很多次:这个阶段的所谓失败,只是证明那种机械性的工作不适合你,只是这个课题组不适合你,不代表你不适合工作,更不代表你不适合读研。 安雨欣也说过同样的话,“你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课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可这些话此刻在天花板上都变成了别人的善意。她的理智知道说得对,但她的身体感受却告诉她事实不是这样的。身体太诚实了——疲惫不会撒谎,酸痛不会撒谎,那种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希望这一天快点过去的念头不会撒谎。 她的心气已经没了,像一把燃烧了很久、终于烧到尽头的火堆,只剩灰烬。 她不再是那个相信自己有无限可能的女孩了。现在的她光是活着就已经花费很大力气,光是说服自己明天还要去上班就要在心里跟自己打一场仗。 黄晶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今天下午还要去店里,女老板让她还是六点前到。她定了个五点的闹钟,然后继续躺着。 阳光从正午的白色慢慢变成了午后的金色,落在地上那条还没洗的围裙上。围裙上有炭火的焦油味,有孜然和辣椒的粉末,有昨天不小心洒上去的啤酒渍。 黄晶把被子拉下来看了一眼那条围裙,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也不想了。 五点闹钟响的时候她会起来,换上那件已经沾了烟味的工作T恤,系上围裙,准时出现在烧烤店里。她暂时还没想好除了这个以外还能做什么,而在她想到之前,先把今天干完,把这两百块赚到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就是黄晶现在仅存的、不依赖任何人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节奏。 裴砚今天没有出现在八角,也没有发消息。他终于开始正视一个问题:她不需要他,而且她真的已经把这段关系翻篇了。 他这几天反复回想了她 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在三里屯的分岔路口,她说“你自己回去吧”,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那个背影没有任何犹豫,和她当初从他车上下来、从每一个需要抽身的场合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走的时候从来不回头,而他每次都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但这一次他不想再站着了。 裴砚早上六点起床跑步,跑完在公寓里处理了积压的工作,中午独自吃完一顿简餐。下午去了一趟望京的游戏工作室,和创始人过了一遍新项目的进度,提了几条修改意见。 然后裴砚驱车去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那位独立心理咨询师在业内口碑很好,专长是抑郁症和焦虑障碍的认知行为治疗。他只是想弄懂一件事:在她需要独处的时候,他怎么做才不成为她的负担? 咨询师问他:“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 裴砚想了一下:“是我在意的人。她在生病,我不知道怎么帮她。也许我帮不了她,但至少不要让她更累。” 咨询师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是告诉他:真正的陪伴是在对方需要时在场,在对方不需要时安静地退场。 裴砚点了点头,道谢,然后离开。 傍晚他开车经过八角,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在休息或者又是做其他的事,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恢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方式。 晚上裴砚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本很久没翻的哲学随笔拿起来,翻到她上次睡着时压出折痕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她的门关着,他就等。她需要独处,他就安静。裴砚正在学习一件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如果她回头,他能配得上她的转身。 黄晶现在只想先把兼职干好。烧烤店的工作虽然累,但每天能赚两百块,干个五天就是一千,够她撑一阵子了。她需要回血——不仅是经济上,还有身体上。 黄晶打算攒点钱,等五月底或者六月初就去看看中医,把失眠和没精力的老毛病好好调理一下。 她最近虽然在吃药,但状态还是时好时坏,白天总是疲惫,晚上脑子反而清醒,这种日夜颠倒的作息在烧烤店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但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黄晶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离开北京了。五月底吧,她想。北京的景点她几乎都逛过了,这里的节奏太快,高楼太多,每天醒来听到的是车流声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 黄晶想去生活节奏慢一点的城市,比如云南。在大理租个小房子,窗外能看见苍山,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菌子,晚上在洱海边散步。 她在网上搜过大理的短租,有那种月租几百块的院子,阳光好,房东会种很多花。 黄晶已经收藏了几个房源,打算等烧烤店干满一个星期吧可能就订机票。走之前要去一趟天安门再看一次升旗,这次不冲刺了,就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还要去和于叔刘姨道别,把这个月的房租结清,把钥匙还了。 46.小巷火光 靳北今晚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他刚从英国回来不久,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就被一群所谓的“朋友”拉去饭局。他知道这些人围着他转不过是因为他姓靳,想借他搭上他哥靳司的线,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哥最近的动向。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从小就是“靳司的弟弟”,早就习惯了。但今晚靳北不想忍了。 于是借着酒劲把杯子摔了,说出去透透气,谁知道他们又跟上来,还非要送他回家。 靳北在路边发了通脾气,把所有人骂走了,然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拐进小巷,醉得站不太稳,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北京的夜风灌进领口,酒精让他的步子虚浮,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这么暴躁? 他快二十三岁了,还在靠靳司的名字活着! 巷子里有一群刚从烧烤摊撤下来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他们今晚也不痛快——其中一个刚和女朋友分手,几个兄弟陪着喝了半夜闷酒,攒了一肚子无名火没处撒。 靳北醉醺醺地晃过去,肩膀撞上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那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转过头来就推了他一把:“不长眼啊?” 靳北本来就憋着火,被这一推直接点着了。他甩开对方的手,借着酒劲放狠话:“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动我?活腻了!” 几个大汉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纹身光头笑得直拍大腿:“太子爷是吧?是不是还要我们给贝勒爷请安啊?” “我呸!大清早亡了,少看点电视剧!” 另一个人笑得打嗝:“毛都没长齐还敢说大话、说自己是爷,回家喝奶去吧!” 还有人上来又推了他一把,靳北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路边一个空啤酒瓶,瓶子在地上摔碎了。 光头上去又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刀哥我道上也有人,说不定还是朋友呢,你说说你是谁?” 靳北冲上去挥拳,但酒精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又被人一脚踹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好几脚,踢在肋骨上、腿上、背上……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呼吸又粗又重,每一口都带着屈辱。 黄晶今晚下班比平时稍微早点。 备的菜三点出头就卖完了,她和女老板刚说完明天开始不来了,结清了这几天的工资。女老板看着那群刚走不远、还在骂骂咧咧的醉汉,嘱咐她晚上回去注意安全。 黄晶点头,挥手再见,然后往八角的出租屋走去。 她走的是和那群混混同一条路线。 黄晶远远就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她本打算绕路,但走近时透过隐约的月光看到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看身形很年轻,像大学生,摔在地上还想爬起来。那几个混混一边对他拳打脚踢,一边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她心跳加速,手指下意识摸到口袋里那只打火机——烧烤店老板给的,原本点酒精炉子用,但让她拿回去点蚊香。黄晶无意瞥到路边环卫工人扫成堆的枯枝落叶,垃圾桶旁边还有几个快递盒。 她没有多想,立即蹲下来把枯枝和纸箱拢到一起,打火机凑上去,用口袋里的餐巾纸引燃。枯叶很快被点着,纸箱边缘也迅速变黑,在夜风中越烧越旺。 黄晶又打开手机之前存好的尖锐警报和警察声混合录音,音量拉到最满,然后把手机扔到离她对面、靠近混混那边不远处的巷子口地上。 刺耳的警笛声撕破凌晨的寂静。 黄晶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火啦——来人啊——快来救火啊!” 又从火堆里捡起一截正在燃烧的粗枯枝,火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举着它冲进了小巷,边跑边喊。 那些正要对靳北继续施暴的混混们冷不丁听到警笛声、警察声、尖叫声,猛地回头又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正朝他们冲过来,他们慌了。 有人骂了句“操,警察来了”,有人喊“快走快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之前那副嚣张的嘴脸在火光中连一丝影子都没留下。 他们边跑边回头,生怕那团火和警察追上来。 黄晶举着那根还在烈烈燃烧的枯枝,手止不住地发抖。枯枝上的火苗落在她手臂上,烫出一小片红印,但她没感觉到疼。额头全是汗,后背也是,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怕,怕那些混混们发现这火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圈套,怕他们折返回来报复,怕手机被他们捡走。 但黄晶没有把手放下来。火光在她手中燃烧,映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瞳仁,亮得吓人。 那些混混们彻底跑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手机还在地上响着警笛声伴着人声。 黄晶缓缓蹲下去,看着面前蜷在地上的人——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头发上沾着灰土和枯叶碎片,T恤上全是脚印,但眼睛还亮着,正仰头看着她,像是被吓愣住了。 黄晶努力稳住自己,但声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害怕,话音很轻,带着还没退干净的颤:“你没事吧?” 靳北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手还在抖,手臂上有一小片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她刚才举着火把冲过来的时候,他脑子立马响起一句“这人是疯子吧?” 但很快他补了第二句:“她好有种!” 靳北被打得浑身都疼,嘴角还挂着血,但他听到自己哑着嗓子说:“……没事。谢谢你。” “不用谢。”黄晶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能站起来吗?他们可能还会回来,你先跟我走。” 靳北撑着地面站起来,肋骨一阵剧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 靳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刚才举着火把冲进来,用最原始的方式救了他。 黄晶走在他前面,帆布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手机已经捡起来声音关了放在兜里了,屏幕裂了,但有硅胶壳和钢化膜保护,内屏应该没碎,回去再换个钢化膜就行。 她手里还拎着那截已经熄灭的枯枝,准备在下一个路口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靳北跟在黄晶身后,一瘸一拐,肋骨生疼,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双踩在石板路上、沾了灰烬的帆布鞋,盯着她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盯着她手里那根随时准备丢掉的枯枝…… 他忽然想问她的名字,又觉得这个场合不合适——刚被几个混混打得鼻青脸肿,身上全是灰土和脚印,嘴角还挂着血,问她名字简直是对她的冒犯。 黄晶在路口把枯枝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能不能走。 “能走。” 黄晶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靳北跟在后面,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酷! 他决定了——等他伤好了,他得找到这个人。至少得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垃圾桶旁那堆燃烧的枯叶是被郑叔和张姨踩灭的。郑叔踩得又快又准,张姨端着水盆跟在后面泼了两次水,灰烬混着水渍淌了一地。 他们看着黄晶回去的路和那群醉汉是同一个方向,郑叔越想越不放心,解了围裙跟张姨说“去看看”,张姨也解了围裙,两个人就跟过来了。 刚拐进那条巷子,就听到警报声和尖叫声,远远看见火光,跑近了才看到那堆枯叶和纸箱已经被点燃,火苗窜得老高,旁边地上还有一个还在响的手机。 郑叔踩灭火堆的时候张姨还在念叨:“这丫头怎么这么虎?” 他们从巷子口走出来,两人身上都带着灰烬的味道——黄晶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靳北脸上挂着擦伤和血痕,T恤上全是脚印,站都站不太稳。 黄晶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喊了声:“张姨,郑叔!” 张姨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浑身是伤的男生,“没啥事吧闺女?” 黄晶摇摇头,“没事。”顿了一下,又说:“他是我朋友,不小心摔了。这火……” 郑叔看了黄晶一眼,又看了靳北一眼,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沉着声说了句:“火我们灭了。没啥事早点回家。” 黄晶点头,“我们这就回去。” 郑叔没走,张姨也没走,两个人站在巷口,要看着他们打到车才放心。黄晶没办法,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车来了,她把后座车门拉开,让靳北先坐进去。他弯腰时肋骨又疼了一下,闷哼一声,但什么也没说,乖乖挪到靠窗的位置。 黄晶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前回头对张姨和郑叔说:“张姨郑叔拜拜,你们也早点回去,辛苦了。” 张姨叮嘱了一句到家发消息,郑叔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才牵着张姨往回走。 车开了十来分钟,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靳北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是医院,他转头看黄晶。 她正在解安全带,“下车。” 黄晶带他去了附近的急诊。 大厅里日光灯白得刺眼,值班护士在分诊台后面打哈欠,零星几个病人坐在候诊椅上,有的打着石膏,有的额头贴着纱布。 黄晶让他在候诊椅上坐下,“你手机还有没有电?” 靳北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部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手机,试着按了几下电源键,没反应——大概是刚才被打的时候撞碎了。 “用电子身份证和医保也可以。你记得身份证号吗?” 靳北坐在候诊椅上仰头看她,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右眼角有点肿,但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记得。” 黄晶点了点头。之后去分诊台帮他挂了号,回来把挂号单递给他,“挂好号了,等着叫号就行。”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又打开微信给张姨发了条消息说到家了,然后锁屏,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靳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又觉得这个场合实在不合适——她刚救了他,还送他来医院,而他现在浑身是伤,脸上还挂着彩。 但他还是问了,在她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你叫什么名字?” 黄晶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黄晶。黄瓜的黄,亮晶晶的晶。” “我叫靳北。北方的北。” “嗯。叫号了。”护士在喊号,靳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放心,我不会跑。我在这里等你。” 靳北进去清创的时候,透过诊室半开的门帘缝隙,看到黄晶坐在候诊椅上,又在打哈欠,手臂上那几粒被火星烫出的红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她困得要命,但还是没有走。 他想,她大概对谁都这样,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今晚运气不差。不止是因为有人救了他,而是救他的人是她,是黄晶。 护士清创时手法很利落,消毒、涂药、贴敷贴,一气呵成。碘伏擦过脸上的擦伤时靳北嘶了一声,护士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知道疼了”,他咬着牙没再出声。 过了会检查结果也出来了,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加几处软组织挫伤,脸上那块擦伤最显眼,右眼角肿了一小片,嘴角的血痂已经凝了,肋骨处有几块淤青,但呼吸顺畅,没有骨裂。 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伤口别沾水,药膏按时涂,这两天少喝酒少打架。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从诊室里出来时步子比刚才稳了些,但依然走得有点瘸。 黄晶在候诊椅上等着,手里拿着护士刚整理好的药袋和病历本。她把东西递给他,“药怎么涂都写在病历上了,票据在袋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斜挎包背好,“你家在哪?我帮你打车。” 靳北接过药袋,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封面上自己刚登记的名字。他报了靳司公寓的地址,说完又有点后悔——他不想让他哥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这个点除了那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黄晶听到那个地址,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叫车软件上输入目的地,确认了路线,“车还有五分钟到,走到门口刚好。” 说着她往急诊出口走去,靳北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疼——他在想怎么开口? 走到门口时黄晶停下看手机确认车牌号,靳北忽然说:“我能加你微信吗?” 黄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巷子里火光映照下的一样平静。“你手机不是坏了吗?” “修好了再加也行。” “行。”然后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语速不快,最后又重复了一遍。 靳北跟着默念了一遍,把这串号码写进脑子里,和今晚的火光、警报声一起存好。 车来了,她把车门拉开,报上手机尾号,把药袋放他手里,然后站在路边看着他坐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黄晶叮嘱道:“伤口别沾水,药按时涂。具体流程病历本上都有。” 靳北点头,“谢谢。” 黄晶摆了下手,把车门关上。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往东三环的方向开去,车尾灯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黄晶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好像今晚只是加了个夜班,顺手帮了个忙。 靳北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她身影越来越小,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他在心里把那串号码再次默念了两遍,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47.后续在此 靳北回到公寓时快凌晨五点,靳司不在家——这个点他大概还在公司,或者出差。客厅的灯亮着,是阿姨留的。 他没开大灯,借着那盏落地灯的暖光摸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的伤——碘伏涂过的擦伤在镜子里泛着暗黄色,嘴角那块血痂已经凝了,右眼角的肿比刚才更明显。 护士说伤口不能沾水,于是靳北只用湿毛巾避开伤口擦了擦身上,换上干净的T恤,然后躺进沙发里。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他试着按了几次电源键,彻底没反应了。 他想起黄晶报的那串号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伸手从茶几上摸到自己的备用机,把卡换过去,开机,打开微信,在添加好友那栏输入她的手机号。 搜索结果弹出来——该用户不存在。 靳北愣了一下,退出重新输,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又搜了一遍。还是不存在。 靳北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心想她应该不会骗他,大概只是没绑定手机号,或者关了搜索。没关系,电话号码是有效的,等修好手机可以发短信。她的手机号他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第二天一早,靳北出门修手机,又去买了一部新手机。回到家把卡插好,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搜索那个号码。还是不存在。 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那行“该用户不存在”看了很久,然后发了条短信:“黄晶你好,我是靳北。昨晚谢谢你。药在按时涂,伤口没沾水。你手臂上被火星烫的那几处也要记得涂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靳北又拿起手机,给靳司发了一条:“哥,昨晚出了点事,被人揍了。路过的人救了我,还送我去医院。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 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靳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言简意赅地问了两件事:伤哪了?谁干的? 靳北靠在沙发上,把凌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在巷子里被几个混混堵了,喝多了站不稳挨了几脚,有个路过的女孩举着火把冲进来救了他,伤都是皮外伤,已经去了医院。 他特意强调“皮外伤”,不想让靳司觉得他又闯了大祸。 靳司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问了第三件事:“救你的人叫什么?” “黄晶。她叫黄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靳北愣了一下,“哥你是不是认识她?” 靳司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让他这几天别出门,好好养伤,先查一下那几个混混。然后挂了电话。 靳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他哥刚才那声“知道了”不太对劲。 他开始回想昨晚黄晶的表现——她举着火把冲进巷子的时候手在抖,但眼神极其冷静,好像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场面。 她送他去医院、挂号、交接病历,全程条理清晰,一句废话都没有。她面对危险时比他更稳,比他更不要命。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靳司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派人去调查,他只吩咐了一件事:查清楚是酒后闹事还是有人指使? 手下的追查干净利落,顺着当晚的监控一路追到城中村的合租房,结果很快回来:就是几个底层混混,其中一个刚被女朋友甩了,喝多了在路边撒气。 靳司听完汇报,沉默片刻,让助理把那几个混混依法处理,不用特别关照,但也不能让他们再有出现在她面前的可能。 靳司坐在书房里,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凌晨的巷子,几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堵住一个年轻人的去路,推搡,踢踹,千钧一发之际一团火光从画面边缘冲进来。 模糊的夜视镜头里,举着火把的人身形瘦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让技术员把这段单独截出来慢放。 画面里,她的动作很快——蹲下点火、放警报扔手机、举着火把冲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混混们像受惊的蟑螂四散奔逃,她蹲下来查看靳北的伤势。 靳司把监控画面反复看了两遍。第一遍看事件全貌,第二遍看她的脸——其实不用看第二遍,他早就认出她了。 监控画面定格在那个举着火把的侧影上,光照亮她的脸,她眼睛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片刻,然后关掉了屏幕。 靳司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杯沿上那道极细的裂纹还在。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在刷新他的认知。她好像永远能在最危急的时刻找到最有效的方法,即使那方法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从不需要任何人救她,但她会冲进去救别人,用最简单的工具和最不要命的勇气。 靳司把结果发给了靳北。 靳北收到消息时正窝在公寓沙发上,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肋骨的淤青从青紫转成了黄绿。 他看着那几个名字和地址,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复仇的欲望。他甚至想,如果没有那几个混混,他大概永远不会遇到黄晶。 靳司挂了电话后,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没有再看那份调查结果,而是把监控视频最后播放了一遍。 看了很久,靳司把视频从本地删除,也删除了回收站里的备份。 她大概不知道,那个她随手救下的男生,是他弟弟。而他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不过她大概不在乎。那就别让靳北太在意。 她是一只偶然路过的野猫,看到有人落水便伸出爪子捞一把,然后抖抖毛继续走自己的路,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追随。 靳司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处理工作。 靳北试着拨过她的电话,忙音;发过消息,没回。 他不死心,说服自己只是去转转,但连续两天他都在凌晨去那条 巷子里晃,靠在之前被揍的那面墙上,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发呆。 她不在。 靳北等到天亮,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又回去了。 靳北还每天发好几条消息轰炸靳司的微信,开头全是“哥”,内容从“你认识黄晶吗”到“能不能把她微信给我”到“求你了哥”。 靳司已读,不回。后来被他烦得不行,回了两个字:“认识。” 靳北看到那行字,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你认识她?她是谁?她做什么的?” 靳司放下手机,继续签文件,没有再回。他很清楚黄晶现在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包括他弟弟。 靳北抱着手机等了很久,只等来已读不回。他愤怒地嚼着面包,决定靠自己的方式找到她! 靳北翻了一遍通讯录,给魏追野发了条消息,没头没尾地问:“你认识黄晶吗?” 不到半分钟魏追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你怎么也认识她?那个女的——上次法餐厅,她用餐刀把靳哥的烟打飞了!” “还有上官越你知道吧?之前拿刀划伤过她,后来在同一个饭局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把刀还给他了,直接扎进自己胸口,血淋淋的,上官越当场给她鞠躬!” “还有裴哥,听说为了她拒了林家的联姻,他妈气得差点把家宴掀了!” “你说她到底什么人啊?大家都在猜,但没人敢去打听——怕惹到不该惹的人。可惜你才回国,之前都不在,没有亲眼见过,不然……” 魏追野还要继续往下说,靳北已经听不下去了。“行了。”他打断他,说了句“谢了”,然后挂了电话。 靳北靠在沙发上,手机放在了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凉。 原来她不是普通的路人,不是一个刚好经过的好心人,她是那个在法餐厅里用餐刀击落他哥指间香烟的人,是那个让上官越心甘情愿低头的人,是那个他哥在电话里沉默之后只说了“认识”两个字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还以为自己是靳家小少爷,以为“靳北”这个名字多少有点分量。结果在她面前,他哥的烟都被打飞了,上官越的刀都被还回去了,他这点擦伤算什么?但这并没有让他退缩。 相反,他更想见到她了——因为那晚在巷子里,她举着火把冲进来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她救的不是靳家的小少爷,而是一个被打倒在地、满脸是血的陌生人。这比任何圈内传闻都更让他确定:她是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人。 靳北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他没有再去那条巷子等她,也没有再问他哥要她的微信,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病历本,她的字迹还留在封面上。 他已经记住了她的电话,他会找到她的!而在那之前,他有很多事情要想——比如她会不会看到那条短信? 48.休养生息 5月21日,黄晶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偏西,她躺在床上不想动,身体像被拆了一遍又重新组装,每块肌肉都在抗议。 昨晚回来洗完澡洗完头已经凌晨五点多了,吹头发的时候胳膊酸得举不动吹风机,断断续续吹了好几次才勉强吹干。 她躺回床上时听到楼下有鸟叫,天已经蒙蒙亮了。黄晶闭眼的时候想,明天一定要睡到自然醒,谁也别叫她。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梦,醒来后她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张姨昨晚在微信上把最后一天的工资转过来了,加上之前发的红包,刚好一千块,备注写着“辛苦了,好好休息”。她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躺着。 她约了明天下午医院的号,准备再抽一次血,看看各项指标恢复得怎么样,然后开下个月的药。之后她就要着手准备去大理的事了——先把八角的房子退租,再订机票,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旅行袋就能装完。 黄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又闭上了眼睛。今天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见任何人,只需要休息。 这几天裴砚很安静。5月18日黄晶在烧烤店上班时,他早上去过一次八角,豆浆油条照常放在保安室,没有发消息。之后几天他没有再送早餐,也没有开车路过、发消息。 咨询师告诉他,真正的陪伴不是一直敲门,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在场,在对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退场。裴砚这几天就是在练习退场。他把豆浆油条从每天必送的标配变成偶尔出现在保安室的意外惊喜,把对她的关注从现实中转向了内心。 裴砚不确定这个距离对不对,但他确定之前那种每天敲门的方式不对。她需要空间,而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不打扰。 这几天裴砚甚至去看了另一个游戏工作室的新项目,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来整理自己的状态?如果他连自己都整理不好,怎么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让自己变得更好,更稳定,更值得。他还没学会怎么开口,但他正在学。等他学会的那天,他会带着整理好的自己,以一个平等的、清醒的、配得上她的人的身份,去敲她的门。 5月21日,上官越的消息准时出现在黄晶的微信里。自从她出院之后,他每周固定发一次消息,措辞每次都差不多——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然后加一句“不用回也行”。 他从上官衡的助理那里学了点职场礼仪,又从上官娩那里学了点跟女生发消息的分寸,最后揉成了一种介于工作汇报和关心之间的奇妙风格。 黄晶靠在床头,看着那行“这周怎么样,有需要帮忙的吗。不用回也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回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想起之前那个暗号计划——当时她在医院里郑重其事地给他发了“666666等于110”,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她又追了一条:“那个暗号用不到了。” 上官越回了个问号。此时他正在公司的办公桌前看报表,脑子还停留在数字和项目之间,看到“暗号”这个词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是那个“666666等于报警”。 “怎么了?为什么用不到了?” 黄晶换了个姿势,把靠垫垫在腰后,开始打字解释。她说当初只是未雨绸缪,给自己留个后手,现在那位已经不在她生活里了,所以不需要了。打完这段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下周这时候可能去云南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上官越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她要去云南?! 她说“下周这时候”,说明机票或者车票还没订,但计划已经定了。上官越想了一下要不要问具体地址?又觉得她大概还没确定,确定了她会说。 于是他问:“去大理吗?” “对!” “想去那边租个小房子待一阵。” “挺好的,大理气候好,适合养身体。“ 黄晶觉得这人还挺懂,回了个嗯。 上官越看着那个“嗯”字,觉得今天的对话应该结束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那你走之前有空吃个饭吗?” 发完又立刻追了一条:“不是约会。就是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上次帮我。” 黄晶看着那两条消息,觉得这个人和第一次见面时真的变了很多。“行。时间地点你定。” 上官越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想要找家味道独特、环境舒服、能让她觉得“原来还有这种地方”的餐厅。 土耳其菜太异域,香料重,羊肉多,她不一定吃得惯;墨西哥菜太casual,不够分量;日料太素净,不适合表达“谢谢你救了我”的郑重…… 上官越在脑子里把京城那些他认可的餐厅一家一家筛过去,最后锁定了意大利菜。他之前跟二姐去过的一家藏在使馆区老洋房里的意大利私厨,主厨是佛罗伦萨人,菜单每周根据食材换,手工意面做得一绝。他家有一道慢炖牛膝,骨髓可以用小勺舀出来抹在烤面包上, 她应该会喜欢。 那里环境也好——老洋房的院子,初夏傍晚能听到蝉鸣,餐桌摆在石榴花树下,不用穿礼服,也不会有人打扰。分量够了,是他心里“值得带她去一次”的地方。 至于时间,下周她就要去大理了,必须在她走之前。上官越在脑子里快速排了一下日程:他周一有个项目汇报不能请假,周末餐厅人多太嘈杂不够安静,周二到周四之间最合适。 他给黄晶发了条消息:“24号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意大利菜,在使馆区那边。” 上官越这个人没什么心眼,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云顶那晚开始就对黄晶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亏欠感,后来被她一刀两清之后又多了几分敬佩。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黄晶和裴砚是连在一起的。他最近还从魏追野那里听说了裴砚拒绝了林家的联姻,原因就是黄晶,圈子里都在传裴砚为了一个圈外女孩跟家里翻了脸。按照他的逻辑推导,这两人应该是一对,黄晶去云南,裴砚应该也会去。 于是他给裴砚发了条消息:“裴哥,你要和黄晶一起去云南吗?” 裴砚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上官越解释说黄晶下周去大理,他以为他们一起去。 裴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她说的?” 上官越说是。裴砚没再回复。 上官越抱着手机等了半天,只等来一个问号和一句“她说的?”他挠了挠头,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但他至少搞清楚了一件事:裴砚不知道黄晶要去云南。也就是说,他们不是一起的。他甚至不知道她要走。 上官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戳破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是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报表,心想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比他大哥公司的账目还难懂。 裴砚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上官越那句“黄晶下周去大理”像一行代码,嵌进他脑子里,反复运行。 裴砚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打开备忘录,在“她怕敲门声”下面,把那条“豆浆无糖油条整根”的笔记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一片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那一行字是:“大理。气候好。”然后把手机放下,想起她说过想去慢一点的城市,想看山,想回归自然。 她正在实现这个计划,和她说过的一样。只是她的计划里没有他。裴砚还是把这条记在了备忘录里——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他还是记了。 49.她已力竭 5月22日,周日,下午,黄晶去了医院。她挂的是专家号,两百多块钱,排了好几天才约上。 候诊区坐满了人,有家长带着青春期的小孩,有上班族模样的年轻女性,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叫号屏幕,有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叫号屏幕上滚动着名字和诊室号,她的名字跳出来。黄晶站起来整了整斜挎包的带子,走到相应的诊室前,她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医生的办公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打印机油墨的气息。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熨得笔挺。他坐在转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示意她坐下,语气很平静,问她什么情况? 黄晶今天状态还可以——大概是因为现在是晴天。 她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情况:晴天状态不错,一到下雨天就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有逃避心理和畏难情绪,遇到一点麻烦就不想做了,很没有耐心;情绪波动大,可能上一秒心情还好,下一秒就突然难过不想说话;吃饭要么暴饮暴食,要么什么都不想吃;爱胡思乱想,特别焦虑,发抖倒是好多了,但紧张时还是容易心慌、冒汗、手抖,不太能集中精神做事;之前不太想见人,尤其是熟人,现在好一点,也有和朋友聊天的一部分原因,缓解了一些…… 医生很平静地听着,后背仰靠在椅子上,情绪稳定地开口:“那你就不要想。不要想其他人怎么样。” 黄晶愣了一下。她试着解释:“但我就是没办法不想。我会考虑特别多,会觉得自己某一句话或者某个行为会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医生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你不用想。和你是朋友的,不会觉得这些是麻烦。” “但我做不到啊。而且确实感觉我这样还挺烦的,她们也有自己的烦恼和工作。” “但她们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间这样不会觉得麻烦的。如果你是那个朋友,你会觉得麻烦吗?” “这个得看我状态——心情好时我不觉得,当我自己烦躁时候我就觉得很麻烦。而且就是,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自有各自的烦恼。”黄晶说。 “但这是你的想法,你的朋友不会像你这么想。还是她们有说过吗?” “没,可是……” 医生打断她:“不要想可是。你们都是朋友,你要想这些事是她们心甘情愿的。” “但问题是我会觉得我给别人带来了麻烦,因为确实也给她们带来了一些麻烦。” “然后包括之前发消息我会说很多,但那时候她们可能就在忙,隔了很久再回复的时候就比较简短,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信号——她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黄晶的声音开始有些急促。 医生后背还是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说:“她们不是回你了么?所以你就不要再想已经发生过的事了。” 黄晶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但是没办法,我这人性格就是这样,可能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和家庭的一些问题,我就会想很多,所以一时也改不了。一遇到事脑子就会止不住的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现在就试着不要想这些。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过好自己生活,做自己就好了。” “可我就是会遏制不住地想太多,所以我才会病了——抑郁焦虑啊,脑子里不断重复之前的那些画面。”黄晶的声音终于带上了这段时间所有的疲惫和不解。 “对啊,因为你之前想太多,所以现在你的身体在提醒你,不要再想了。” 黄晶看着医生。头顶的灯照得他额头锃亮,像一尊高坐在莲花台上的佛。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袭来。她每次说“我就是会想太多”,医生就回“那你别想”;她每次说“可我做不到”,医生就回“试着做”。 对话像一个死循环,黄晶不管怎么努力解释自己的困境,得到的都只是一句她做不到的建议。她放弃了。 “行。先开药吧。想开一个月的剂量。”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打印机吐出处方单。她接过单子,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出门时候听到医生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开始和下一位病人交流。 拿完药从医院出来,黄晶越想越生气! 医生说“不要想”的时候那么淡定,那么从容,好像这是他精心总结出的金玉良言,自己反复解释、反复辩解,像那种歇斯底里的妻子在向一个冷眼旁观的丈夫哭诉自己的艰辛与痛苦。 她挂的还是专家号,两百多块,结果不仅没什么用处,反而让她一肚子火没处发! 气极了还有点想笑。黄晶想起之前在微博上看到有人吐槽自己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让他多喝热水。她当时觉得是段子,没想到今天自己也活成了一个段子的主角。 黄晶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车厢摇摇晃晃,她抓着扶手,脑子里反复回放诊室里的画面。她就是因为想太 多所以才病了,结果医生让她别想太多。她要是能控制自己别想太多,她难道还会这样吗? 怎么不对瘸子说“你站起来”呢?怎么不对着高烧的病人说“你别发烧”呢?反而对她说“不要想太多”? 瘸子腿瘸了应该想办法医好他的腿,而不是一个劲的对他说你站起来!同理,她的脑子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太多,医生应该想办法帮她缓解焦虑,而不是让她不要想! 黄晶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怎么才能不想太多?怎么才能停止那些无休止的自我怀疑?怎么才能在紧张时不让手抖?怎么才能在朋友没回消息时不要立刻认定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需要的是具体的方案、药物、治疗手段,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你别想了”! 黄晶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越想越气!掏出手机给方棠发消息,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哒哒响,把看诊过程从头到尾吐槽了一遍。 措辞比平时更尖锐,连续质问那个医生——如果心理咨询只是说“不要想太多”,那这个专家号的意义在哪里?他的两百块挂号费是用来说一句全世界都会说的废话吗? 方棠秒回了无数个感叹号,“这医生也太敷衍了!二百块挂号费就这?还不如把钱省下来吃顿火锅!” “你也应该当面怼回去!或者投诉,他态度太有问题了!” 黄晶看着方棠那几条带着感叹号的回复,气消了一大半——至少方棠懂她。至少有人觉得她不是疯子,至少有人替她生气…… 两百块钱就当打水漂吧。毕竟也不是毫无用处——她成功地被气到了,她现在有情绪、能思考了。 黄晶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又看到另一条未读消息——上官越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她当时已经在床上快睡着了,只扫了一眼,现在才认真看了一遍。他说24号晚上有空吗,想请她吃顿饭,意大利菜,在使馆区那边。 她又看了遍“意大利菜”那四个字,把地址收藏,简短地回了一句“行,到时候见”。然后锁屏,靠在地铁座椅上,窗外的隧道广告牌飞速掠过,黄晶把药袋搁在膝盖上。 虽然专家号白挂了,但至少后天有人请她吃没吃过的意大利菜,这个事实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黄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 药,继续吃,但人,她换一个。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个医生能真正听懂她在说什么,而不是让她别想太多。而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她得自己撑过去。就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 50.意大利菜 5月23日,黄晶在家躺了一整天。外面天气不晴不雨,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件刚手洗完的湿衣服。 她没什么劲,也不想出门,中午煮了粥,蒸了红薯和南瓜,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完。红薯很甜,南瓜软糯,粥煮得刚好,米花都开了,但黄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晚上八点多,她其实不太饿,但躺了一整天,身体有些发僵,于是决定出门透透气。 黄晶在附近的公园慢慢散步,五月底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公园里有遛狗的大爷、跳广场舞的阿姨,还有几个小孩在滑梯上追逐打闹。 她走了一圈,路过小吃摊时买了个肉夹馍,让老板多加了一勺辣椒,用纸袋包好准备带回去吃。 路过水果店又进去挑了几根香蕉、一盒荔枝、一盒杨梅,昨晚才去过超市,冰箱里还有酸奶,没什么其他要买的了。 回到家,黄晶放起音乐,就着歌声坐在沙发上把肉夹馍吃完,饼皮酥脆,肉碎咸香,青椒微微辣。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手指上还残留着孜然的味道,她闻了闻,觉得这个味道比烧烤店的炭火味好闻多了。 然后她把杨梅倒进洗菜篮里,胡乱洗干净,装在碗里端到茶几上,盘腿窝进沙发,一颗接一颗地吃。杨梅酸酸甜甜,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开,黄晶眯起眼睛,觉得这个季节的水果真是多到让人感到幸福! 她又剥了一颗荔枝,透明的果肉甜甜的,黄晶觉得两广那边现在一定很幸福,路边都是水果,随便摘,随便吃。不过她不太喜欢那种潮湿闷热的天气,还有大蟑螂。算了,现在交通发达,水果店都能买到那些水果。 黄晶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综艺,又刷了会儿手机,看到云南大理的短租帖子又收藏了几个。十一点多,她洗完澡吹干头发,从药盒里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水咽下去,然后躺回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黄晶盯着那道痕,想着明天要去吃意大利菜。她还没吃过意大利菜,不知道那家好不好? 黄晶闭上眼,把明天要穿什么在心里默想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周慢慢来,她对自己说,明天至少有好吃的可以期待。 上官越选这家意大利私厨很用心。位于使馆区深处一栋翻新过的老洋房,院子里石榴花正开着,橙红色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一两片,落在白色亚麻桌布上。 订的是六点的位子,上官越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坐在院子里的石榴花树下,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又跟服务生确认了那道慢炖牛膝的火候——骨髓要刚好能用小勺舀出来抹在面包上。 上官越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衬衫配深灰长裤,少了些纨绔气,多了几分稳重的利落。他姐上官娩早上帮他挑的,还吐槽他之前去法餐厅穿得像要去打架。 上官越反驳道:“我那不是打架,是道歉。” 上官娩看了他一眼,“那就穿这件,像道歉的样子。” 黄晶是五点四十多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几分钟——她总是提前出发,怕找不到路,怕迟到,怕让别人等。 推开院门时石榴花正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她德训鞋边。黄晶今天穿了件白色背心外搭蓝白格子的衬衫,浅色牛仔裤,依旧是低马尾,背着斜挎包。 手里还拎着两样东西——一盒七彩小番茄,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红黄橙绿紫排成渐变色,是她刚刚在水果店挑的,每一颗都仔细看过有没有裂缝,品相完好。 一捧天荷繁星花束,淡粉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心是一簇细密的金黄,星星点点挤在绿叶间,用棕色牛皮纸裹着,白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黄晶看到上官越站在石榴花树下,走过去,把两样东西往他面前一递:“给。” 上官越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盒七彩小番茄,又看了看那束花,再看了看黄晶,没想到自己请人吃饭反而先收到了礼物。“谢谢。” 接过花和番茄,上官越低头看着那束花,每一朵粉花都开得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像满天星又不是满天星,更像缩小版的荷花。“这花叫什么?” “天荷繁星。” 黄晶笑着解释:“其实就是微型月季,很好养的,花瓶里放点水就能开很久。” 上官越想问她是不是给每个人都送花?但没问出口,只是捧着花夸:“这花开得很好看。” “嗯。毕竟是特地挑的。这花和你今天这身很搭呢!” 上官越耳根有一点发热,又看了看那盒七彩小番茄,问:“这能吃吗?” “当然能吃!每种颜色味道不一样,黄的更甜。” 上官越把花小心地放在桌子上一角,又抬头问她:“那要不要先洗一点当餐前水果?” “其实我更想留点肚子吃正餐。”黄晶笑着说道。 上官越听了也轻轻笑了一下,把番茄收好后,替黄晶拉开椅子。 “谢谢。”黄晶随手把斜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对面的石榴花正被晚风轻轻吹动,她把一瓣落在桌上的花瓣轻轻拈起来放在盘边。 菜单是主厨手写的,上面没有图片,全是意大利文和英文,黄晶没有翻,抬头看他:“这家我没来过,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吗?” 上官越紧忙解释道:“我之前来过,可以给你推荐。” “那好啊!” 他认真地指了几道菜,告诉她这是手工意面、这是慢炖牛膝、这是托斯卡纳风格的烤时蔬……黄晶每听一道就点一下头,说可以可以。 敲定菜品后,上官越把菜单递给服务生。然后手指就开始无意识地摆弄桌上的餐巾,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他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黄晶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先开了口:“你胸口的伤好点没?” 上官越愣了一下。他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好几套开场白,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了她:“你呢?你伤现在怎么样?” “好了,就是阴天偶尔会痒。” “那是愈合的正常反应,医生说伤口发痒说明神经在修复。” 黄晶点了点头,“嗯。所以你也伤口也好了吧?” “早好了。当时那一刀扎得不深,只是看着吓人。” 两人闲聊时候,服务生把前菜端上来——布拉塔奶酪配番茄和罗勒叶,白白软软的一团奶酪卧在切片番茄中间,淋了橄榄油,撒了几粒海盐。两人拿起叉子开始吃,气氛放松了一些。 黄晶先切了一小块奶酪连着番茄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个好吃!奶味很足,但一点也不腻。” “这家布拉塔是主厨自己做的,每周从佛罗伦萨空运原料。” 黄晶点点头,又切了一小块,“原来如此!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贵的奶酪了,它还坐了飞机!” 上官越被她的描述逗得一笑。 前菜撤下,主菜还没上,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石榴花偶尔落下一瓣,轻轻砸在桌上,又无声地滑到桌沿。 上官越终于放下了那根被他折了好几个形状的牙签,抬头看向黄晶,开口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帮我?” 黄晶正端起杯子喝水,闻言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然后她说:“你说哪次?法餐厅那次,还是云顶那次?” 上官越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本来指的是法餐厅那次——那把刀,那句“两清了”。但她把云顶那晚也算进去了。 “两次都想问。” 她又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很黄晶的回答:“云顶那次,我也有错。误闯进去,害你受伤,我应该道歉。” “法餐厅那次——你带了刀。那把刀是你的,你有权利决定怎么处置它。我只是做了我当时应该做的。而且你后来也帮我了,那个暗号。”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了结的账目。 接着黄晶反问:“那你呢?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带刀来?” 上官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上那束天荷繁星,粉色花瓣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坦诚,也更认真:“那天晚上,我其实是想去跟你道歉的。那把刀是我十八岁时自己攒钱送给自己的成人礼。我一直把它当成护身符,以为有它在就能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但那晚,你用同一把刀还给我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年来一直在用别人的标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我唯一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勇敢,是因为你。你让我知道,原来真正的勇敢不只是攻击和防御,也能是坦然地面对自己。”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不再需要这把刀了。那把刀现在锁在书房的玻璃柜里。” 说完上官越低头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跟你说这些,可能因为你是除了家人之外,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可以被原谅的人吧。” 上官越重新看向黄晶,“谢谢。” 黄晶安静地听完了。她点了点头:“你说了那么多,那我今天再送你一件礼物吧。” 黄晶一只手挡在嘴边,声音压低:“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根本没生过你的气。反而我一直在找机会想向你道歉。法餐那晚,你来了,我当时就觉得你特别勇敢。” “不是因为别的。”黄晶笑着说道:“是因为你来了。很多人都不会来,但你来了。” 说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院子里那棵石榴花树,好像刚才只是在聊今晚的菜不错。 她用“告诉一个秘密”的方式,把被他反复咀嚼了那么久的罪与罚,轻巧地收走了,还夸他勇敢。 那一刻,上官越觉得今晚这顿饭,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顿都更好。 之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句话——很多人都不会来,但你来了。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主菜是那道慢炖牛膝,端上来时骨髓还在骨头中央微微颤动。上官越教她用配套的小勺把骨髓舀出来,抹在烤脆的面包片上,撒一点点海盐。油脂渗进面包的孔隙里,香气浓郁。 黄晶照做, 咬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这个比上次法餐厅的鹅肝好吃,鹅肝太腻了,这个刚好。” “这家主厨的牛骨髓是招牌,每次来必点。”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呢?” “我姐带我来的。” “你姐品味真不错呢!” 上官越低头切自己那份牛膝,嘴角压着一点笑意,觉得这家店以后可以常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 上官越主动说起自己最近跟着大哥学看报表的事。“以前觉得那些数字和图表很枯燥,现在发现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像在玩解谜游戏,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有对应的业务逻辑。” 黄晶点了点头,“所以看懂之后就相当于游戏通关,那很有成就感啊!” “是。”上官越点头,坦然道:“我以前觉得大哥对自己太严格。现在才明白那些规矩和考核不是针对我,是希望我有一天能独当一面,不用再活在别人的庇护下。” 黄晶听着,有点感慨:“你真的变了很多!上次在包厢,你看起来还像个随时要跟人打架的少年,现在说话沉稳了好多。” 上官越愣了一下,随即承认:“我那时候确实像个随时会炸的炮仗,现在想想觉得有点丢脸。” “这有什么好丢脸的?谁没年轻过。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我现在还觉得自己有时候很幼稚呢!”黄晶说这话时正往面包上抹第二勺骨髓,眉开眼笑的。 上官越听到这话又笑了一下,他今晚已经笑了很多次。“也是。” 黄晶把面包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甜品我要点提拉米苏,你点不点?” “我也提拉米苏。两份。” “好。”黄晶在甜品单上用铅笔打了两个勾,然后把铅笔放回笔筒里,动作自然得好像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而上官越知道,对他来说这不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从准备赴约到此刻坐在她对面,他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愧疚和敬佩。但他没有说,只是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骨髓趁热吃。” 黄晶被他那句“骨髓趁热吃”戳中了笑点。她一边笑一边用勺子舀了一勺骨髓抹在面包上,“哈哈哈好奇怪哦!骨髓——让人想到了人体的骨髓,还挺重要的呢它。造血干细胞就在骨髓里,没有骨髓人就活不了。” 上官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没送进嘴里的骨髓面包,忽然觉得这块面包的生物学意义变得格外沉重。“所以这道菜是——吃牛的命脉?” 黄晶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对!这个命脉还挺香的。” 提拉米苏上来了,装在浅口白瓷杯里,表面可可粉撒得均匀,边缘微微塌陷,是手指饼干泡足了咖啡液才会有的弧度。 黄晶用勺子挖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部分。 “我还挺想学这个的。她们是怎么把手指饼干泡得刚刚好的啊?咖啡液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多了会塌,少了会干,那个临界点真的很难把握诶。” “那把主厨请出来问问?” 黄晶摇了摇头,“不了。这个手感我还是慢慢试吧。就像做实验一样,不过失败的批次可以自己吃掉,也不算浪费。” 说完黄晶继续挖下一勺,把可可粉和奶油层搅在一起送入口中。最后一口刮干净后,她放下勺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账单上来时上官越拿起签单笔,黄晶没有抢着买单。 “下次我请你。” “好。”上官越点头,把她说的“下次”收进心里。 又聊了一会,上官越提起附近拍卖行有场慈善晚宴,他大哥是赞助商,他得去露个脸,问她要不要顺便去看看?有不少好东西可以拍。 黄晶想了想,回去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两人走出院子时石榴花正被晚风吹落,黄晶走在前面,灰色鞋底踩过花瓣,步子不快不慢。 上官越跟在后面。今晚是个不错的夜晚,他想。 与此同时,靳北在餐厅的另一侧。他脸上那些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嘴角的血痂掉了,眼角的淤青只剩一点点淡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靳北被几个朋友拉来吃饭,说这家换了新主厨。但他其实不太想来——最近他哥给他安排了一堆课,从公司财务到项目管理,每天上课上得头昏脑涨。但朋友反复保证这家提拉米苏全北京第一,他还是被拽出了门。 靳北吃了几口菜,给朋友拍了张提拉米苏的照片,然后无聊地翻着手机。 之前发的短信黄晶一直没回,他试着又加了一次微信,还是搜不到。靳北不知道黄晶的手机把陌生号码的短信自动拦截了,只是觉得那个救了他的人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只留了一串打不通的数字。 他完全不知道黄晶此刻就在同一家餐厅的院子里,和他隔着一整面墙和一排石榴树。两桌互不相干,一个在室内,一个在院子里,谁也不知道谁在这里。 靳北放下手机,把提拉米苏吃完,然后跟着朋友走出餐厅,又被拉来拍卖会凑热闹。 51.慈善拍卖 上官越的车就停在餐厅门口。他先把那盆天荷繁星和七彩小番茄在后座放好,用安全带轻轻固定住花束底部。然后关上车门时又确认了一遍花没歪,才转身对黄晶说走吧。 拍卖行就在附近,拐过使馆区那条银杏道,步行不到十分钟。 黄晶答应去拍卖会,纯粹是因为没去过。加上她吃饱了正好想散步消消食,又总看里描述拍卖会多么惊心动魄——什么神秘买家一掷千金、什么最后三秒绝杀竞价——搞得她一直以为拍卖会都像电视剧情节一样,人人举着号牌疯狂加价,落槌声响彻全场。 今晚正好有机会亲眼看看,就当实地考察,看看是不是真有人会为某一个藏品举牌举到眼红? 两人沿着使馆区的石板路慢慢走。 上官越边走边给她科普,说今晚是个慈善拍卖晚宴,半开放式的,不需要请柬也能进,拍品大多是现代艺术品和珠宝腕表,最后几件是今晚的压轴。又说现场有自助酒水和甜点。 黄晶捕捉到这个信息,“所以甜点里有什么?提拉米苏吗?” “大概没有提拉米苏。但应该有马卡龙。” 黄晶听到“马卡龙”三个字,又笑了。“法国总统叫马克龙,马卡龙也是法国的——这两个名字就差一个字,之前有次我看到新闻说‘马克龙访华’,我就疑惑——甜点访华?” 上官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脑子里这些奇奇怪怪的联想实在让人跟不上。“但这联想也没错,毕竟都是法国的代表。” 黄晶点点头,“对,但后者明显更受欢迎。” 两人说着话但脚步没停,转眼就到了拍卖行门口。她把马克龙和马卡龙的笑话收进斜挎包里,踏进旋转门,准备见识一下真正的拍卖会长什么样。 到了拍卖行门口,上官越在前台帮她拿了本拍品目录,递给她。 黄晶翻开目录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个标价起拍两万八的青花瓷瓶,心想她的全部存款大概还不够举一次牌,那就看看好了,反正举牌又不要钱。 黄晶把目录合上,跟着上官越往会场里走。 上官越引着她往靠前排的位置走。最中间是他大哥上官衡的座位,他不想让黄晶觉得太正式、太被注视,选了一个靠走道的位置,离自助甜品台不远,离出口也近。 上官越替她拉开椅子,黄晶点头说了声“谢谢”,坐下来,把斜挎包搁在腿上,翻开拍品目录。 上官越在她旁边坐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用余光扫了一圈会场,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黄晶那杯水往她手边挪近了一点。 黄晶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好几道目光同时注视,她正低头研究拍品目录。黄晶其实看不太懂这些,但不妨碍她认真端详每一张图片,像看菜单一样逐页翻阅。 黄晶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问上官越:“举牌是每个人都能举吗?举了不买会怎样?” 上官越愣了一下,“举了就得买。” 黄晶听了点点头,看向他:“但我记得看电视剧还是里面说,成交不是立刻就到手的,而是之后再转给拍卖者的。那如果之后再到手的时候钱付不起了——或者拍完某个东西刚好出现财政危机怎么办?不买要剁手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替那些可能突然破产的拍卖参与者担心。 上官越参加过不少拍卖会,举过牌也替大哥举过牌,但从来没想过“付不起怎么办”这种问题。 于是想了想,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不剁手。但毁拍要付违约金,一般是落槌价的百分之二十。而且以后这个拍卖行就不会再让你进了。” 上官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圈子里的信用也会受影响。” 黄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确实比剁手更严重,毕竟手只有两只,但信用没了就全没了。”她重新翻开拍品目录,翻到珠宝腕表那一页,看了看起拍价。 她想,她现在手机里那几千块钱大概连违约金都付不起。于是黄晶决定今晚不仅不举牌,连手都不要乱动。 上官越在旁边默默决定,等下如果有甜品车路过,帮她拿一盘马卡龙——她刚才在门口提过,应该会喜欢。他又想起她送给他的粉花,觉得她应该配粉色的马卡龙。 上官越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继续看拍品目录。他知道她只是来散步消食的,而他的职责是让她今晚不虚此行,至少要吃到马卡龙! 靳北刚走进拍卖会场时,正低头跟身边的朋友抱怨这种场合无聊透顶,连自助酒水的香槟都是同一个牌子。 朋友拿着拍品目录翻了几页,说今晚有几件不错的腕表,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在会场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然后靳北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正低头翻着拍品目录。会场的水晶灯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认真研究某件拍品的说明文字。 靳北整个人定在原地,朋友在旁边说什么他完全听不到。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旁边坐着上官越,正在低声跟她说话,她微微偏头听着,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画面看起来自然而默契,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 靳北的手在西装裤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走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次救了他,他连她的微信都加不上,短信她大概也没看到。 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会不会太唐突?而且她看起来正在和上官越说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打扰? 靳北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朋友已经走出好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叫他。 “等下,你们先进去。”靳北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不管怎样,他得当面说声谢谢。 黄晶正低头研究目录里一枚翡翠胸针的说明文字,上官越在旁边告诉她这件是晚清的老物件,上次拍卖会上出现过类似的。 她点点头,正要翻到下一页,感觉到有人停在她旁边。黄晶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黄晶出于礼貌地开口问道:“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靳北站在她面前,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说“我是靳北,你那天救了我”,想说“谢谢”,想问她手臂上被火星烫的那几处好了没有? 但一对上她那双平静的黑眼睛,他的语言系统全部失灵了。 而她微微歪头,等着他开口,显然没有认出他是谁。那双眼睛里只有礼貌的等待和一丝困惑,没有任何“我记得你”的惊喜。 她大概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了。 黄晶不记得这张脸。 那天凌晨她整个人处于高度应激后的懵的状态,从举火把、装警察到送医院,全程凭本能行动,事后只记得火光、警报声和自己的手在抖。至于那个被救的人长什么样,她真的没记住。 黄晶觉得有点尴尬。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男生站在她面前,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一台卡在开机画面的电脑。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沉默,周围的交谈声和翻目录的沙沙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黄晶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这人是不是认错人了?是不是上官越的朋友?是不是她刚才翻目录时不小心挡到了他的座位? 她看了上官越一眼,上官越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识。 于是黄晶又转回来,微微歪头,用一种尽量不显得太尴尬的语气,替他铺了个台阶:“我好像长了张大众脸,你是——想要签名?” 她记得方棠说过,有些拍卖会上会有名人到场,偶尔会有人认错人把旁边的人当成某位艺术家。黄晶不确定自己长得像他哪位朋友,但也许对方只是需要一个开口的理由,而签名是个不错的引子。 靳北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不是!”他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有点大,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是签名。” 靳北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把卡住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巷子。火。警报声。你救了我。” 黄晶眨了眨眼 ,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脸上还没褪干净的淤青,然后慢慢把眼前这个人和几天前凌晨蜷缩在地上、脸上沾满灰土和脚印的男孩对上了号。 此刻在拍卖会的水晶灯下,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也打理得整齐,和那天蜷缩在巷子里的狼狈身影判若两人。但现在重新对上这张脸,她才意识到他身上还残留着那天的记号。 黄晶记起他是谁后,笑着点了点头:“哦~是你啊!” “伤好了?”她问。 靳北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问他的伤,就像那晚在巷子里她蹲下来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那晚被地面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新痂。“好了,皮外伤。” 又补了一句,“脸上的也快消了。” 黄晶看着他又点点头,“那就好。”然后就没再说话了,脸上保持着微笑,视线却移向别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靳北还站着。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短信收到了吗?微信加不上你,手臂上被火星烫的那几处好了没有?你那天为什么不怕?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其他地方,他不敢打扰她。 上官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地没有开口挤兑。他看着靳北的表情——那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和他当初在包厢里拿着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给靳北打了个分:语言系统瘫痪。 黄晶发现他还站在那里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重新看向靳北,依旧是温和的笑,“还有事吗?” 靳北赶紧说道:“没有了。”又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差点撞上旁边端着香槟托盘的服务生。 黄晶微微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她的拍品目录。她想,这个人挺有礼貌的,就是话少了点,应该和她一样也是i人。 旁边的上官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他回去应该把这段发在群里——靳家小少爷站在别人面前憋了两分钟只憋出一句“好了”。 但他没有发。上官越决定把这个画面留给自己,就像黄晶送他的那盆天荷繁星,只放在他一个人的窗台上,不需要给别人看。 裴砚坐在后排靠角落的位置。他今晚是被二哥裴钧硬拉来的,说让他出来透透气,别整天闷在公寓里。 他到得早,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手里端着苏打水,全程没有翻过拍品目录。 然后黄晶进来了,和上官越一起。 裴砚看到她站在门口接过目录时对上官越笑了一下,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她低头研究目录里的拍品,偶尔侧头跟上官越说话,手指着某件拍品的图片,似乎在问什么问题。 裴砚坐在后排,隔着好几排座位和满屋子的人,看着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偏头听上官越解释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很好,比他上次在超市停车场远远看到时更好。她没有发现他,他也没有走过去。 裴钧坐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黄晶。他压低声音问:“那不是那姑娘吗?怎么和上官家那小子在一起?” “嗯。” 裴钧等了几秒,只等来一个“嗯”,难以置信地追问了一句:“就这?你就坐这儿看着?” 裴砚把苏打水放下,“她看起来很好,她现在不需要别人打扰。”然后拿起拍品目录,翻到第一页,没有再说话。 裴钧看着自己这个锯嘴葫芦弟弟,心想你倒是挺能忍。 但仔细想想,裴砚一直都是这样——在医院守着她的是他,她从医院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现在她恢复好了、能出门吃饭看拍卖会了,坐在这里不打扰她的也是他。 裴钧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也开始翻目录。他想,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大概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商业谈判都更复杂。 而裴砚只是继续翻着目录,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那页的图片是一枚翡翠胸针,和刚才她低头研究了很久的那件拍品是同一件。 裴砚把那页折了个角,然后把目录合上。 52.谣言四起 慈善拍卖晚宴虽是半开放式,门槛却并不低,能进来的大多是圈内人,或是与各家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 但越是这样的场合,越不缺一种人:坐在后排、没什么实力举牌、专门靠交换八卦来刷存在感的边缘人物。 法餐厅那晚之后,“黄晶”这个名字在圈子里传了好几轮,版本越来越离谱,细节越来越丰富,每一轮都添油加醋。他们在后排靠墙的散座,手里端着喝不完的香槟,眼睛盯着前排那些人的后脑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比拍品目录更让他们兴奋。 “看到没,就那个,格子衬衫那个——她就是黄晶。上次在法餐厅把靳司的烟都打了,现在又跟上官越在一起了,啧啧~” “她就是上次那个拿刀扎自己的女的啊?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不过她的手段倒是比其他人更极端一点,挺下血本的啊!” “诶?她之前不是跟裴家那没用的老三在一起吗?听说他为了她连林家的联姻都拒了,现在这是分了?” “玩玩罢了,你还当真了?”那人讥笑一下。 “听说她被裴老三甩之后去烧烤店当服务员,干了没几天就跑了,嫌累。” “嫌累所以来这儿了?那这速度可真够快的啊,换人跟换衣服似的。上官越那小子能招架得住吗?刚成年吧?” “刚成年才好骗。之前裴家那个不也乖乖上钩了?还有苏衍之,听说上次法餐厅就是他组的局,专门请了她。那天散了之后还是霍云峥送她回家的,好几个都看到了!” 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讨论这类话题时才会出现的意味深长的笑:“你们说她到底有什么本事?长得也就那样吧,身材也一般。不会是真在床上有什么手段吧?” 角落里另一个人端着酒杯加入讨论,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笃定,“这种女的我见多了,表面看着清纯,私下玩得比谁都开,不然怎么可能让那几个人精一个个往上凑?” “我有朋友有她微信。她以前就是在商K上班,就是个小姐,手段都是从那种地方练出来的。” 第一个开口的人嗤笑了一声,“她那长相能当小姐?商K也得看脸吧?” 那人被噎了一下,“可能是外围。现在外围不都走这个路线吗?装大学生,装清纯,专门钓这种有钱没处花的少爷。” “上官越和靳北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被她两句话就迷得找不到北了。裴砚就是发现了她的底细才把她甩了。人家现在专心搞事业了!” “苏衍之那个笑面虎大概就是好奇。霍云峥送她回家估计也是出于礼貌,当兵太久素惯了,所以碰到个不一样的才有点兴趣。” “她还真以为自己能混进来。故意打扮的不一样往前面一坐,博人眼球。”说着那几人又是一阵蔑笑。 拍卖会还没开始,拍品还在展台上安静地等待,台下的流言已经绕了好几个来回。而此刻黄晶正坐在前排低头翻着拍品目录,和上官越讨论青花瓷瓶的釉色,对身后的窃窃私议充耳不闻。 黄晶在翻到一枚翡翠胸针的图片时停下来,认真看了看下面的备注:晚清老坑玻璃种,起拍价五万。她偏头压低声音问:“老坑是什么意思?比新坑更老?” 上官越正要回答,后排忽然有人用不小的音量说了句“这年头真是谁都能坐前排了”,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上官越转头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立刻收声,端起酒杯假装在聊拍品。 黄晶没有回头。 她正在研究那枚翡翠胸针的说明文字,试图从“老坑玻璃种”和“冰种”之间找出区别。黄晶的手指停在“老坑”两个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裴砚坐在后排角落,离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只隔了两排。他们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不堪入耳的词都像有人把法餐厅那把海鲜刀重新捡起来,在他骨头上来回锉。 裴砚的手指在苏打水的杯沿上收紧,指节泛白,但没有动。他太清楚这种场合他如果现在站起来走过去,只会让那些人更兴奋——看吧,又一个被她钓上钩的,裴家那个闷葫芦到现在还护着她。 他不能替她开口,不能替她解释,不能替她争辩。她的名声不是用来在拍卖会后排跟几个烂人辩论的,她本人正在前排认认真真地研究翡翠的品种,连头都没有回。 她不需要他冲冠一怒为她出头,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挡箭。而他能做的,只是把那些箭一支支记下来,等合适的时机,让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但有一支箭他接住了。他听到那些人在笑,说裴砚已经把她甩了,因为发现了她的真面目、所以现在专心搞事业了。 裴砚在心里惨淡地笑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可惜被甩的人是他,被赶出门的人是他,每天失眠到凌晨、戒不掉她习惯的人也是他。她不需要他,从头到尾都是他需要她。那些人连最基本的因果关系都搞反了,还好意思在这妄议她的是非? 裴钧坐在旁边,看到裴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好几秒,他太了解这个弟弟——这种沉默不是在忍,是在记。他压低声音问:“你打算怎么办?” 裴砚把苏打水放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裴钧能听见:“不是现在。” 裴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开始观察后排那几个还在高谈阔论的人。 裴砚从后排看着黄晶微微偏头认真研究图片的样子,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你只是个被砸过的陌生人”。能被这样一个神经大条、注意力只放在老坑翡翠上的人甩了,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而那些人,连被她甩的资格都没有。 黄晶的耳朵其实很灵。后排那些指指点点,她全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皮肤,不深,但密密麻麻。 她继续翻着拍品目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黄晶没有回头,她知道,回了头,那些声音就会找到新的理由继续下去。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她的仇她会亲自报。 快开场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收住,灯光也暗了几分,只剩展台上的射灯还在调试角度。就在这时,黄晶左手腕上那串雍和宫请的黄水晶手链,毫无征兆地断了。 弹力绳松开的瞬间,珠子哗啦一声散开,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格外突兀。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有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脚,也有人只是继续看台上,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有几颗滚到她脚边,有几颗弹到走道里,还有几颗一路滚远,消失在座椅下面。黄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原本串着二十多颗黄水晶的弹力绳上,只剩孤零零的几颗还在晃。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把脚边那几颗先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珠子还带着她手腕的体温,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上官越已经站起来,低头扫了一圈地面,“我帮你找。” 周围几个不认识的人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脚边有没有滚过来的珠子。黄晶把掌心里的珠子拢了拢,“等拍卖会结束再找吧。现在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反正珠子就在这个房间里,跑 不掉。” 话虽这么说,但那些四散的水晶珠子早已滚到了各个角落——有的被某位女士的高跟鞋跟轻轻碰了一下,弹到走道另一侧;有的滚到前排座椅下面;还有一颗一路畅通无阻地滚到后排,碰到一只皮鞋的鞋尖才停下来。那只皮鞋的主人弯下腰,把那颗黄水晶捡起来,放在掌心。珠子很小,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还残留着一点她手腕的温度。 他认得这颗珠子——她住院时手腕上就戴着这串手链,在病号服的袖口里若隐若现。他没有马上还给她,只是把珠子握在掌心里,等拍卖会结束。 拍卖台上的射灯亮了,拍卖师走上台,宣布今晚的第一件拍品即将开槌。 黄晶把那几颗捡回来的珠子连同断了的弹力绳一起放进斜挎包内侧的小口袋里,心想,这手链断得真不是时候。但她又想,它陪了她从雍和宫到法餐厅再到医院,又从医院到意大利餐厅,一路替她挡了太多,大概是累了。 黄晶把口袋拉链拉好,重新坐直身体,把注意力从手链上收回来,翻开拍品目录。 黑暗中,好几只手同时伸向了那些散落的珠子。 上官越离得最近,第一时间弯腰去捡滚到他脚边的那几颗。他单膝跪在走道的地毯上,手指摸到座椅下面的缝隙,指尖触到一颗凉凉的圆珠,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又继续往更深处摸去,怕有遗漏的滚进了暗处。 靳北本来坐在后排,听到珠子散落的声音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这次他没有犹豫。他猫着腰沿着走道一路捡过去,从两排座椅之间捡到两颗,又追着一颗滚到墙角的珠子追了好几步,差点撞到端着香槟托盘的服务生。 靳北蹲在地上把珠子一颗颗捡起来,握在掌心里,觉得这大概是今晚唯一有意义的事。 裴砚没有动。他只是弯下腰,把滚到他鞋尖前的那一颗捡了起来。珠子很小,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躺在他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她手腕的温度。他把珠子握在掌心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坐在原位,安静地等拍卖会结束。 林书蕴也捡了一颗。那颗珠子滚到了她座椅下面,她弯腰用指尖轻轻按住,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黄水晶,成色一般,但打磨得很圆润,边缘有长期佩戴的细微磨损痕迹。 林书蕴转身递给坐在旁边的叶知秋,让她帮忙传过去。叶知秋接过珠子,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只是侧身拍了拍上官越的肩膀,把珠子放进他掌心。 捡珠子的还有其他人。一个后排的年轻女生——大概是跟着家里人来的,穿着高中校服裙,蹲在地上帮她找了一圈,找到两颗,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学姐给你,我刚才看到它滚到我这边了。” “谢谢。”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是拍卖行的常客,把拐杖靠在一边,弯腰从座椅下面捡起一颗,用西装袖口擦了擦,递给上官越,“这水晶成色不错,断了可惜,回去再找个好点的绳子重新串。” 上官越替她道谢,把珠子小心地放进口袋。 台上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第一件拍品——一件清代的粉彩瓷瓶,起拍价八万。但台下有一小片区域的人,注意力完全不在拍品上。他们在黑暗中弯着腰,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捡回那些散落的珠子。 黄晶坐在前排,手里握着那几颗还没滚远的珠子,并不知道身后正在发生什么。 而在拍卖槌落下的声响里,那些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珠子,正一颗一颗被人从黑暗中拾起,擦干净,小心收好,等着重新回到她手腕上。 53.好无聊啊 第一件拍品,清代的粉彩瓷瓶,起拍价八万。 拍卖师是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男人,声音低沉而有节奏,手里的拍卖槌在展台灯下泛着冷光。他介绍这件瓷瓶的年代、窑口、釉色特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精准,像在念一段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台词。 台下陆续有人举牌,价格从八万一路攀升到十五万,最后被一位坐在中间排的收藏家拍走。槌声落定,竞拍成功的先生微微点头,旁边有人轻声恭喜。 第二件拍品,一枚卡地亚的珍藏版腕表,起拍价二十万。 竞价明显比刚才激烈,前排一位穿深蓝西装的先生和后排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轮番举牌,价格从二十万一路飙到三十八万。 上官越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这块表去年在日内瓦拍过同款,成交价大概四十万人民币。这个价还行。” 黄晶正在放空,隐约感觉到耳边有声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呆愣一下,转头看他:“啊?” 上官越重复了一遍。 黄晶点点头,“这样啊。”然后继续看大屏幕。屏幕上的腕表还在展示不同角度的细节,她看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心想,这种手表戴着但洗澡同样需要摘下来。 第三件拍品,一幅近代山水画,起拍价十五万。竞价不太激烈,只有两个人举牌,最后以十八万落槌。 黄晶看着大屏幕上那幅画的全景,觉得远山画得确实挺好看,但近处的松树有点歪。她换了一条腿翘二郎腿,把抱臂的手松开,拿起膝盖上的拍品目录翻了翻,又放下了。 第四件拍品,一枚翡翠胸针——就是她之前在目录上研究过的那枚。大屏幕上跳出高清细节图,晚清老坑玻璃种,冰透水润,起拍价五万。 黄晶忽然坐直了一点,她看着屏幕上那枚小小的、绿得像一汪深潭的翡翠,觉得它确实比前面的腕表和瓷瓶都好看。有人举牌,六万。又有人举,七万。最后八万落槌。 黄晶看着那枚翡翠胸针以八万的价格落槌,表情很平静,但内心其实有点小失落。 她以为拍卖会都是像里写的那样:一亿起拍,一千万往上叠加,场外电话不断,买主戴着墨镜,神秘兮兮地举一下牌子就加五千万,落槌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今晚最激烈的一场也就举了不到十次牌,加价幅度中规中矩,落槌时大家礼貌鼓掌,像在开一场温和的董事会。 她看着屏幕上那枚价值八万块的翡翠胸针,感觉都比不上大牌包,毕竟名牌包都要几十万往上呢。 中途,上官越侧头问她:“感觉怎么样?” 黄晶把方才心里盘旋的那些如实说了——说以为起码几千万起拍,没想到最贵的也就几十万。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她其实一直在等某个神秘电话委托人和现场买家展开拉锯战、竞拍价不断飙升的大戏,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上官越想了想,认真给她解释,“今晚是慈善拍卖,拍品本身不是最顶级的,主要是筹款性质,成交价会比市场价偏低,大家过来主要是社交,不是真的来抢东西。” “真正那种上亿的拍卖,都是顶级拍卖行的春秋大拍,要验资才能进场,电话委托也都是提前登记好的,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戏剧化。” 黄晶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这场合更像一个大型社交酒会,只不过多了个拍卖台。” 她想,下次如果有人问她拍卖会什么样?她就如实说:不举牌子的话,其实和坐在电影院看一部画面很精美的纪录片差不多。只不过这部纪录片演的是别人在花钱,而她只是观众。 黄晶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重新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臂。 今晚收获其实挺多的——吃了意大利菜,知道骨髓可以抹面包,学会了老坑和新坑的区别,还亲眼见识了拍卖会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人人举牌疯狂竞价。 黄晶低头看了一眼斜挎包里那几颗捡回来的珠子,想着明天去找个店重新串起来。而此刻台上拍卖师已经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 黄晶捂着嘴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指尖蹭掉眼角的水光,心想还好灯光暗,没人看到。 台上拍卖师正在介绍一件近代书法作品,声音很有磁性,很适合当催眠背景音。黄晶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目光落在大屏幕上,但屏幕上的行草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觉得很无聊,其他人都很投入,有人举牌,有人耳语,有人在后排小声讨论拍品的收藏价值,但她觉得超级无聊。 或者说,她对这种场合产生不了任何感觉。黄晶想起法餐厅那晚,好歹还有把餐刀可以扔,有根烟可以打,有孙述那种人渣可以怼…… 今晚什么都没有!只有拍品和举牌,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意识到,那些活在云端的公子哥们,日常就是这样:参加晚宴或聚会,社交,喝酒,回家……确实是波澜不惊,无趣乏味。 黄晶甚至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里那些有钱大佬总会被底层坚韧小白花吸引了——因为生活太稳了,稳到没有惊喜,没有意外,需要一个从泥里长出来的人带来一些风吹草动。 但随即一想,这关她什么事呢?她只是来北京闭关的,结果意外卷进这群人的无聊游戏里,被迫当了回“乐子”,现在已经清算完恩怨,即将离开了。 她可不想当谁的惊喜,或是谁的风吹草动。太麻烦了!黄晶还是觉得这群人太高精力了,如果她每天要换西装打领带出席各种场合,不到一周她一整年的体力就会被耗尽。 黄晶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更深的胡思乱想。她想起之前看过的科普,说正常人完成一件事会有成就感,大脑分泌多巴胺,会感到快乐;但抑郁生病的人这方面出了问题,完成事情什么感觉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想做,觉得什么都没意义。 黄晶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吃了意大利菜,看了拍卖会,和上官越聊了很多话,按道理应该觉得“今晚挺不错”才对。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没有接电源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在,就是转不起来。 不过黄晶很快又把自己从那个滑坡上拉回来。她想起了医生的话,“你就不要想太多”——虽然当时气得要命,现在也不完全认同,但她还是决定不再往下想了。 黄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这种虚无感导向另一个方向:修仙。她觉得自己很适合修无情道,断情绝爱,不问红尘,找个道观住下来,每天打坐、吃素、扫地、看山…… 青城山不错!“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但她又想到齐云山在安徽休宁,离她老家不远,她还没去过黄山,听说那边的村落很宜居,白墙黑瓦,徽派建筑,小桥流水……她可以用奖学金剩下的钱租个小院子,爬山看风景,修身养性,学学徐霞客。 其实江西赣州也有座齐云山,那个齐云山南酸枣糕还挺好吃的…… 黄晶就这样思绪乱飞着,拍卖师的声音渐渐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落槌声和鼓掌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水。 而会场里那些暗 中注视她的人——有的想还她一颗水晶珠子,有的想找机会当面道谢,有的只是远远看着——全都不知道,她此刻脑子里根本没有他们,只有她自己。 上官越手里拿着拍品目录,目光却早就不在屏幕上了。 他假装在看下一件拍品的介绍,余光全落在旁边这个人身上。上官越看到黄晶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目光笔直地投向大屏幕,姿态端正,表情专注,看起来像全场最认真对待每一件拍品的嘉宾。 但他注意到她已经打了三个哈欠,每一个都捂着嘴,偷偷用指尖蹭掉眼角的水花,然后迅速恢复那个“我很认真”的姿势。她还换了一次翘腿的方向,把抱臂的手松开了几秒又抱回去,这些细微的动作全被他收进眼底。 他知道她根本没在看拍卖。上官越想起自己上学时也是这样——眼睛看着黑板,脑子在操场上跑圈,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老师我刚才在思考”。 后排的裴砚也在看她。他坐在角落,手里端着那杯始终没喝完的苏打水。 裴砚看到她打第一个哈欠时就弯了弯嘴角——她的“假装认真”从来骗不过他。裴砚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某处一动不动,看起来像在沉思,其实是在发呆。他在医院陪护时见过太多次——她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综艺播了十分钟还是同一帧,她也没发现。 法餐厅那次更明显,表面上一副从容淡定、对每一道菜都认真品评的样子,其实吃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后来干脆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只戴厨师帽的猫,画完自己还笑了一下,把餐巾叠好放回桌上,像个没被发现的小秘密。 靳北也在看她。他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不敢坐太近,又舍不得坐太远。 他的视线越过好几排座位,落在她的后脑勺上,看着她微微偏头听上官越说话,看着她低头翻目录,又看着她把目录合上放在膝盖上。靳北看到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捂着嘴的手还没放下来,眼睛已经又盯回了大屏幕。 他想,她大概真的很无聊,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靳北以前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也是这样,台上校长在讲话,他在下面偷偷数天花板上有多少块石膏板。 靳北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是觉得拍卖会太无聊?还是在想什么和这个会场完全无关的事?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知道。 而在场外,还有两个人正在各自的节奏里悄然关注着。 靳司今晚没来,但助理在拍卖会开始前就发来消息汇报了靳北的行踪,顺便提了一句“黄小姐也在”。他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回了一条:“看着点,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靠近她。” 苏衍之同样不在现场,但作为慈善晚宴的联合主办方之一,他有一份参会嘉宾名单。 上官越、黄晶、裴砚、靳北这四个名字同时出现在同一页纸上,苏衍之靠在书房的皮椅上,端着红酒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猜今晚一定比任何拍品都精彩,然后把名单放下,继续处理手里的文件。 而黄晶本人,压根不知道有这么多道目光正从不同方向落在她身上。 她正盯着屏幕上的拍品,脑子里却想着青城山的道观要不要提前预约?齐云山的院子月租大概多少?还有黄山还没去过,以后可以顺路去一趟,酸枣糕也可以买一点回来吃…… 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假装自己在看拍卖。这是黄晶上学时练就的本领——眼睛看黑板,脑子放电影,偶尔还能点头嗯两声,老师从来没发现。 54.有点血腥 宋既明从欧洲回来后忙得脚不沾地,今晚是被霍云峥硬拉来的——霍云峥的原话是“你再不露面,圈子里要以为你被绑票了”。 他进拍卖行时拍卖已经过半,懒得找座位,就靠在二楼的VIP包厢栏杆上,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宋既明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全场,认出了前排的上官越和他旁边那个正在打哈欠的格子衬衫女生。法餐厅他没去,但后续所有传闻他都听说了。 宋既明抿了口威士忌,嘴角微微勾起:这就是那个拿刀扎自己的?看着不像。 靳司今晚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助理在会前发来消息汇报说靳北也在拍卖会,黄小姐也在。他吩咐看着点,然后继续处理文件,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他看了好几次。 会议在拍卖会结束前刚好收尾,靳司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给靳北发了条消息,问“拍卖会怎么样”,实际意思是你没再惹什么事吧? 苏衍之今晚也没来。作为联合主办方,他不在现场,但他有一份完整的嘉宾名单。 苏衍之靠在书房的皮椅上,端着红酒杯,嘴角那抹笑意比平时更深,拿起手机,给霍云峥发了条消息:“听说今晚挺热闹。” 霍云峥回复得很快,一如既往地简洁:“还没散。下半场可能有戏。” 所谓“下半场”,是指拍卖会散场后,这场慈善晚宴才算真正进入社交时间——酒水继续供应,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谈合作,有人叙旧,有人纯粹是舍不得走。 而今晚,注定会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留下来。不是因为拍品太精彩,而是因为该来的人还没到齐,该清算的账还没清算。 拍卖师宣布最后一件拍品落槌,今晚的慈善拍卖环节正式结束。 但会场并没有散——水晶灯重新亮起,侍者端着新开的香槟和甜点穿梭在逐渐松散的人群中,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和寒暄声交织成一片。 前排那些真正有实力举牌的人起身互相问好,后排那些蹭酒闲聊的人则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这是圈子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拍卖是前菜,散场后的觥筹交错才是主菜。 黄晶坐在原位,把拍品目录合上,准备等上官越拿完柠檬水回来就告诉他今晚到此结束。她有点累了。 就在这时,魏天虎端着酒杯晃过来了。他脸上泛着酒气熏出的油光,深蓝色西装绷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扣子被撑得紧绷绷的。 魏天虎,魏家远亲,家里做建材生意,靠着和魏追野的关系勉强挤进这个圈子,但真正的核心场合他从来坐不到前排。 今天听了也说了一晚上,魏天虎觉得这个女人不过是靠床上功夫上位的拜金女,凭什么坐在前排?还让上官家的小少爷给她鞍前马后! 于是借着几分酒意,加上被后排那群同样无聊的同伴撺掇了几句,就想来会会这个传闻中的女人。 魏天虎走到黄晶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黏腻地绕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开口道:“你就是黄晶?近距离看——长得也就这样嘛。” 黄晶抬眼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拍卖会开始前,后排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里,属他的声音最大。 魏天虎被她直视他的眼神激得更来劲了,又补了一句:“听说你很厉害啊!把裴家那个傻老三耍得团团转,现在又换上官家的小子了?下一个是谁?靳家那个刚回来的?” 几个同伴在后面窃笑。 黄晶看着他,忽然笑了,真是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满嘴跑火车,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呢。 黄晶站起来,把拍品目录放在桌上,言笑晏晏:“下一个是你。” 魏天虎听到这话哂笑出声。 他今天敢来挑衅,是料定这个女人在这种场合不敢造次——毕竟拍卖会是文明人的游戏,而她看起来瘦弱又像个大学生,来这目的不就是钓金龟婿的,而上官越刚好又被支开拿水去了。 魏天虎预备进一步羞辱贬低她,不料黄晶抢先一步开了口:“我的手链断了,有人见到是你捡走了那些珠子。你现在来,是想还我珠子吗?” 说着黄晶把断裂的黄水晶手链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半空中。绳子上只剩孤零零的几颗珠子,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暗淡的光。 魏天虎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破手串,轻蔑一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玩意呢,一条破手链还当个宝贝似的。跟了老子,别说水晶,金子都能给你买一打,珠宝要多少有多少。” 黄晶听着他在那里吹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丝毫没减。她把那条手链举高了一点,让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能看清。 “我这水晶手链也是价值不菲的。我今年23,珠子也总共23颗。一颗珠子一千万,二点三个亿——当然,我是买不起的。” 黄晶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从魏天虎的小弟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然后收回,落在他脸上,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们说,这是谁送我的呢?” 魏天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觉得这女人疯了,一颗破珠子一千万,骗谁呢?他旁边的小弟也跟着笑,有人低声说了句“神经病吧!” 但笑声持续了几秒就渐渐稀落了。因为黄晶的表情实在太过坦然,那双黑眼睛毫不闪躲,甚至带着一点“信不信由你”的从容,完全不像在虚张声势。 魏天虎忽然有点拿不准。万一真是哪个金主买给她的呢? 这女的跟裴砚有过一段,又跟上官越出双入对,刚才靳家那个小少爷也巴巴地跑过来站在她面前。还有靳司、苏衍之、霍云峥……这些人的财力他是知道的,别说两亿,二十亿都不在话下。他不敢赌,但他也绝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 没几秒魏天虎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随即冷哼一声:“哄着哪个冤大头给你买的吧?真是心机婊!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净想着怎么嫁入豪门骗钱!” 黄晶听着,没反驳,甚至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把话接了过去:“所以我的珠子什么时候还我?我的两亿可是在你手里,你不会想据为己有吧?不问自取即为偷啊!” “我呸!”魏天虎脸涨得通红,吐沫星子差点溅到她脸上,“什么破珠子值两亿!老子根本没看到!” 黄晶歪了下头,表情无辜,语气里却藏着精准的刀锋:“可是有人看到是你拿走了啊。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说别人,偏偏说是你呢?” “是不是你平时特别贪财、偷人东西惯了,人品不行,他们才那样说你啊?” “你说谁是小偷呢!”魏天虎暴怒,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黄晶耸耸肩,把语气放得极轻极无辜:“我可没说你。是他们那样说你的。”她朝魏天虎身后那群小弟扬了扬下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们脸上。 魏天虎猛地转头,瞪向自己身后那几个喽啰。那群小弟慌忙摆手,七嘴八舌地辩解:“魏哥,别听她瞎说,她这是挑拨离间!” “这小丫头片子谎话连篇的,魏哥你可千万别被她绕进去!” 魏天虎转回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冷笑一声:“真是牙尖嘴利!怪不得那几个人被你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 黄晶叹了口气,语气反而更真诚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说谎话可是要遭报应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格外坦荡,“而且我的珠子确实是掉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人证是那些看到你捡珠子的人,物证是我手里这条只剩几颗珠子的手链。” “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偷呢?你要拿出证据出来,我们才能相信你啊!” 魏天虎被绕得有些晕,满脸不耐烦,嗓门又高了起来:“什么人证物证的,老子没偷!” “你说没偷就没偷?” 黄晶突然拔高声音,利落清脆,像一把刀劈开嘈杂的人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偷?就凭你那一张嘴吗?” 整个会场安静了一瞬。 之前那些还在寒暄、喝酒、交换名片的人全都停了下来,目光如聚光灯般齐刷刷地打在他们身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魏天虎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额角开始渗汗。 他身后一个小弟见势不妙,梗着脖子反问:“那你说我们偷了不也是凭你一张嘴吗?有谁看到是我们魏哥偷了吗?” 不待黄晶回话,旁边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我看到了!”是那个之前帮忙捡珠子的高中女生,她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攥着校服裙的裙摆,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他刚才蹲下去过,就在那颗珠子滚过去的时候。” 话音未落,上官越的声音也从人群里传来,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也看到了。你捡了。拍卖会散场前,你蹲下去捡了,还给你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才揣进口袋的。” 他刚从酒水台回来,手里还端着那杯给她拿的柠檬水,目光平静地对上魏天虎小弟投来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靳北从后排挤过来,语气更冲:“我也看到了!要不要调监控?” 那小弟立刻缩了回去,嘴唇动了动,不敢再出声。魏天虎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脖子上青筋突突地跳,声音反而更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我没偷!” 黄晶的声音却温和下来:“都说了你这样是不能证明你没偷的。” 她停了片刻,似乎在替他思考解决方案,然后好心地提出一个建议,语气轻快,“这样吧,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衣服脱了,给我检查,这样就能证明你没偷。怎么样?”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钉在魏天虎身上,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魏天虎站在那里,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西装,领带还是今晚刚打的,此刻被这么多人盯着,魏天虎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示众。他的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红,额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那个平时跟他关系最好的小弟上前一步,气急败坏地冲黄晶大喊:“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黄晶转头看着那个小弟,语调忽然转冷:“你是不是狗急跳墙了?难道你也偷了珠子?” 他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我才没偷!” “你刚才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看来你也要把衣服脱了以证清白啊。”黄晶的目光在那小弟身上从上扫到下,语气无辜。 那小弟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手紧紧攥住自己外套的衣襟,“你!” 魏天虎他们被架在火上烤,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终于明白她根本不是在要他还珠子,她是故意羞辱他的——她从一开始她就在给他下套!一步步把他逼到墙角。 现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当众脱衣服自证清白,那他这辈子在圈子里都抬不起头;要么不脱,那“小偷”的嫌疑就永远洗不掉。两条路都是绝路,而这两条路都是她铺的! 魏天虎盯着黄晶,眼里的怒意越烧越烈,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呼吸变得粗重,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黄晶直视他的眼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她就是在用他们之前的那招,把所有的脏水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在所有人面前剥光他的脸皮,就像他们在后排剥光她的名声一样! “想不到你们穿的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下三滥的事,真是卑鄙无耻、下贱至极!” 理智在那一刻被酒精和暴怒彻底烧断了——魏天虎暴起一个箭步朝黄晶冲过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口中咆哮着“你他妈找死”,势要把她掐死才能泄愤!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黄晶的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后脑勺也在墙上磕出一声闷响。 魏天虎那双肥厚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她脖子上,拇指深深陷进她喉管两侧,空气被一寸寸挤出肺部。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喉软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心跳在耳膜里擂鼓,眼前开始发黑。 上官越离黄晶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人群在混乱中四散推搡,把他往后冲了好几步。靳北已经扑上去却被人群绊住了脚步。裴砚从前排猛冲过来,被人墙挡在后面,“黄晶——” 黄晶没有等他们。魏天虎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拆穿后的羞愤。 性命垂危之际,黄晶的右手在旁边的桌面上摸索,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瓶身。她抓住那瓶还没开过的香槟的瓶颈,用尽全身力气从侧面抡向魏天虎的头部。 瓶身在他头骨上爆裂,香槟酒液混着玻璃碎渣四溅开来,金色的液体泼了他满脸。 魏天虎额头被砸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但他没有松手,疼痛让他更加疯狂,手指掐得更深,被酒精和血液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一个念头:让她死!< /p>黄晶没有犹豫,双手握着残留的瓶颈,将那些参差锋利的玻璃断口朝着掐着她脖子的那双手狠狠扎了下去,玻璃刺穿他的手。 魏天虎因剧痛而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像人声的凄厉尖叫,整个人往后踉跄,但手指仍然像痉挛一样扣在她的脖颈上。 胳膊上扎着的那截玻璃瓶颈还嵌在肉里,血从他手臂上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流到黄晶的领口,热得像刚煮沸的水。 周围人早在突变发生时就如鸟雀般散开了,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后躲,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在喊安保…… 裴砚刚挤到前排就被散开的人群冲了一下,他稳住身体重新往前冲,看到黄晶正用双手握着那只带血的瓶颈,而魏天虎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 两个人僵持着——魏天虎一边尖叫一边死死掐着她,黄晶双手拿着瓶颈用力扎着他手臂,没有出声。 这几秒漫长得不像话。 裴砚率先冲出,从背后扣住魏天虎的肩膀,上官越和靳北紧随其后,一人擒住魏天虎一条手臂往后扯,一个保安抱住他的腰,几人合力把他往后拖。 黄晶感到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动,空气重新灌进气管,她剧烈地咳嗽了一声。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抬起右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踹在魏天虎胸口。 那一脚正中他重心,魏天虎仰面朝天倒下去,连带着上官越他们也被魏天虎的体重拖了一下,几人同时倒地,身后的椅子也哗啦一声翻倒。 黄晶没有停下来喘息,甚至没有确认自己的伤势。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手指还在发抖,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忍住呕吐,黄晶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已经被血和酒液浸透的长条桌旗,在魏天虎挣扎着准备起身时快速将那条长白布缠住他的脖子,绕了两圈。 黄晶右脚踩在魏天虎右肩上,双手交叉用力,借力扯着桌旗两端,桌旗在她手中绷成一道白刃,白色亚麻布料陷进他脖子的赘肉里,瞬间在他咽喉处绞成一道死结。那架势仿佛电视剧里的恶人拿白绫勒人索命! 魏天虎双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此刻又被他自己的血滑得抓不住脖子上的布料,指甲在布料上刮出刺耳的嘶嘶声,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气音,双腿在地上乱蹬。 他在垂死挣扎,脸从猪肝色变成紫红色,眼珠开始往上翻,喉间的气音越来越弱……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上官越和靳北手上的力道早已松了。他们有些呆愣地看着黄晶,脸上是难以言说的复杂————震撼,敬畏,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凛然。她现在的姿势像极了电视剧里行刑的刽子手,但她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情,只是冷静地把那条桌旗越收越紧。 黄晶的浅蓝格子衬衫上溅满了血和香槟,低马尾散了一半,脸上被碎玻璃划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痕。那双眼黑漆漆的,和那晚云顶面对刀刃时一样,近乎非人。 裴砚站在旁边,看着她抿紧的唇角、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和她脖间那圈触目惊心的红痕。他没有上前阻止,只是守着。 裴砚知道她需要亲自完成这件事。 黄晶突然松了双手。 魏天虎重重往后一倒,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抓着喉咙上的勒痕,额头上的血和手臂上的血混在一起,浑身都在抽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缎散落在他胸前,像一条褪下的蛇皮。 黄晶低头看着倒地的魏天虎,开口。她的声音被喉咙的伤压得很哑,但在死寂的会场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今天是慈善晚宴,留你命一条——当我做慈善了。” 话音刚落,她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红色液体溅在大理石地面上,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她用右手手背擦了擦嘴角,在脸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平复了一下呼吸后,黄晶看向魏天虎旁边那几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弟。 那几个之前还帮腔起哄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 “我的手段确实多得很。有不想活的,尽管来试。”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们耳朵里。 说完黄晶没有看任何人,从地上捡起包,转身往出口走。 上官越伸手想扶她,她避开了;裴砚站在几步之外,那颗黄水晶珠子还在手里紧紧握着;靳北呆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晶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完全不像一个刚跟人搏命的人。血迹从她走过的路径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大理石地面上点出一串暗红的省略号。 德训鞋踩过散落一地的玻璃碴和溅湿的拍品目录,踩过那条被扯皱的白色桌旗,踩过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细碎的声响像某种余震,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 从被掐住脖子到踹倒魏天虎再到踩住他,全程不到三分钟,每一个动作都是被危机本能推着走的,现在那股本能退了,黄晶只剩一副还在颤抖的骨架,和胸口还没平复的翻涌。 但黄晶还是强撑着走了,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实际上,黄晶在全身发抖——手指在抖,肩膀在抖,膝盖也在抖…… 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脑勺刚才撞在墙上的闷痛和脖子被掐的钝痛同时向她袭来。喉间还残留着那股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有滋滋的电流声,胃里翻涌着想吐的恶心感。 身后是惊魂未定的人群,黄晶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那道旋转门,一直走进夜色里。 她想,这手链断得真不是时候,但也断得正是时候。那些珠子散落一地,像为她铺好了一条路,让她踩着它们,把所有的账都清算干净。 五月的晚风撞上她的脸颊,黄晶这才发现自己额头全是汗,脖子上的指痕正在从红转紫,吞咽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般疼痛难忍。她扶着路边的一棵槐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了一些鲜血。 稍微好点后,掏出手机,手指还抖着,给上官越发了一条消息:“我先走了。今晚谢谢你的提拉米苏。”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裹紧那件沾满血的格子衬衫,把斜挎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黄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血,但她还能握紧。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晚是满月,银色的月光洒在使馆区的石板路上,像有人在黑夜里为她点了一盏灯。 她想,今晚没白来。 55.暴乱之后 这场混战被二楼VIP包厢里的人尽收眼底。 宋既明本来只是来喝杯酒露个脸,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出戏。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的威士忌停在半空中,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视线。 从那个姓魏的走过去挑衅,到黄晶站起来笑着说“下一个是你”,再到她举起那条断掉的黄水晶手链开始设局,宋既明看得一清二楚。 他见过很多种反击,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用对方自己的谣言当武器,一步步把人逼进死角,然后在他狗急跳墙时毫不犹豫地动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宋既明端着威士忌,看着那个格子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对旁边的霍云峥说了一句话:“这女的,有点意思。” 霍云峥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手里那只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是安静地看着楼下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想起她刚才吐在地上的那口货真价实的鲜血,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在大理石地面上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他之前在部队见过很多次这种情形。 宋既明把威士忌杯放下,慢慢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并在心里把那句“有点意思”改成了“别惹她”,且决定以后有机会正式认识她一下,不是追她——他对女色没兴趣——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裴砚站在人群中,手里还握着那颗黄水晶珠子。他刚才冲上去帮上官越一起按住魏天虎的手臂,现在那个人已经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警察还没来,保安正在疏散围观的人。 裴砚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分不清哪些是魏天虎的,哪些是她的。但他记得她侧头吐出来的那口鲜血落在地板上的画面,记得她从被掐住到反杀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记得她走的时候全身在发抖。 他按住了那个人的手臂,做了所有她能让他做的事,但他知道今晚不需要他替她出头。 她从头到尾都掌控着局面,连最后那句“留你命一条当我做慈善了”都是她的风格。她把魏天虎的命当成今晚的慈善拍品,免了他的死罪,但判了他永远在这个圈子里抬不起头。 裴砚把那颗珠子放进口袋,和那份还没送出去的翡翠胸针的成交确认书放在一起。他想追上她,但他知道她的背影在说“别跟来”,所以他站在原地,握着那颗她遗落的黄水晶。 上官越被黄晶的反应速度吓到了。 从那个姓魏的掐住她脖子到他按住那个人的手臂,中间只有几秒,她已经完成了从摸瓶、砸瓶、捅瓶到借力反杀的全套动作。他按住魏天虎时发现那人手臂上全是血,香槟酒液混着碎玻璃渣,伤口深到能看见皮下脂肪。 上官越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在云顶拿刀指着她时,她也是这样不退反进。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硬撑,现在他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硬撑——她就是那种越被逼到绝境反应越快、下手越狠的人。 她对他已经手下留情了。这个认知让上官越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觉得可怕,反而更敬她一分。 她对他手下留情,不是因为不敢伤害他,是因为她觉得他不值得她出手。这比任何报复都更能说明她对他的态度——她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而是一种需要纠正的错误,纠正完了就翻篇。 上官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按着魏天虎手臂时沾了血,现在还在发抖。他想起她走的时候,格子衬衫上全是血和酒液,他想追上去,但脚钉在原地——他知道她不回头。 上官越掏出手机,看到她发来的那条“今晚谢谢你的提拉米苏”,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珠子我帮你找。 发完上官越把手机收起来,蹲下身,开始在地上认真找那些散落的黄水晶。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珠子,也没带走他的感谢,但他想,他至少可以替她把珠子找回来。她留了他一条命,他欠她一条手链。 靳北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刚才在黑暗中捡到的几颗珠子。他的后背贴着墙,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靳北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最不要命的黄晶:举着火把冲进黑暗中,装作警察用枯枝和手机警报声吓退三个混混。 但今晚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她随手捡起的临时武器。当她被掐住脖子、背撞上墙壁、几乎窒息的瞬间,她还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瓶香槟并把它变成致命武器。这才是真正的她。 靳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黄水晶珠子。她不需要他替她出头,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出头。 靳北把珠子小心放进口袋,手机上是他哥十几分钟前发的消息。 靳司开完跨国会议后听到助理汇报,立即驱车到拍卖行门口。车停稳时,正好看到黄晶从大门走出来。她没有看到他,径直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靳司也没有叫住她,只是降下车窗,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拍卖行。 会场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渣嵌在地毯纤维里,白色桌旗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上面还沾着血迹。魏天虎已经被保安架走了,他的几个小弟缩在角落里,正在被警察问话。 拍卖行里的上官越正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着那些散落的黄水晶珠子。他把掌心摊开,数了数,还差几颗。靳北靠着墙,手里也握着几颗。 靳司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还没清理的血迹,又和正在处理后续的上官衡对视一眼,随即转身往外走。 边走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拍卖行今晚的监控调出来,不要留底。那个姓魏的,处理掉。” “还有,以后这种半公开的场合,嘉宾名单提前给我过一遍。今晚这种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上官越站起来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原本站在后排角落的裴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珠子,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上官越没有追出去,只是继续蹲下来,继续找那些还没找到的珠子。他把这件事托付给自己,就像她当初把刀刃擦干净放在他掌心一样——不需要说,只需要做。 黄晶强撑着走出拍卖行大门时,五月的晚风撞上她滚烫的脸颊,路灯的光在视线里晃动,像隔着水波。她扶着路边那棵老槐树咳出那口血,以为只是喉咙被掐得太重,缓一缓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踏踏的。黄晶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段路,但身体不答应了。 那些被肾上腺素暂时压住的症状此刻全部反扑回来——头晕得像整个世界在旋转,视线边缘开始模糊,耳鸣像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在脑子里开着却没有信号。 脸色苍白如纸,冷汗从额头和后背同时往外冒,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肚子也开始绞痛,像是整个腹腔都在抗议刚才那一场不要命的搏斗。 刚拐过第一个路口,黄晶眼前就暗下来,像是有人把灯光旋钮猛地拧到了最低档。她扶了一下路灯杆,手指握上去的瞬间发现掌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抓不住冰冷的铸铁。 然后膝盖弯了一下,黄晶整个人往前栽倒,侧身摔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她的身体在失去意识前做出了最后的自我保护动作,蜷缩起来,像婴儿回到子宫。鞋底还沾着碎玻璃,格子衬衫上的血迹在路灯下变成暗褐色。 “姑娘?姑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坚持一下,我马上打120!” 最先发现黄晶的是一个路过的年轻女生,刚加完班,背着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关东煮和一瓶酸奶。 她在离黄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立刻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然后蹲下来,把自己那件薄款运动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小心垫在黄晶头下。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在努力保持镇定,一边向接线员报地址,一边安慰昏迷中的陌生人:“马上就来,你坚持一下,别怕。” 她不懂医,但她知道不能让一个晕倒的人躺在冰凉的地砖上。 路人陆续围过来。 有散步的中年夫妻,女生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递给那个年轻女孩让她擦黄晶嘴角的血;有刚下班的代驾司机,默默把自己的车横在路边打开双闪,提醒来往车辆避让;还有住在附近的阿姨,从超市购物袋里翻出一条刚买的新毛巾,轻轻盖在黄晶身上,说夜里风凉。 她们只是看到一个晕倒的人,然后停下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那个年轻女孩一直蹲在旁边,握着黄晶的手,那只手冰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松。 人群很快围成一个圈,挡住了五月的夜风。 裴砚没有走远。拍卖行里的事刚结束,他知道她不想被跟,但他还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只是想确认她安全 进了站,结果看到路边围了一圈人。 裴砚拨开人群冲进去时,只见黄晶侧躺在人行道上,脸色惨白,脖子上那道掐痕已经从红转紫,嘴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跪在她旁边,把她的头轻轻托起,让她的气道保持通畅。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停了几秒——脉搏很弱,但还在跳。裴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她说话,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到!” 靳司的车刚拐过街角,看到路边围了一群人,又看到裴砚跪在地上,立刻停车,推开车门走过去,靳北也跟在他后面。 靳北看到躺在地上的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颗黄水晶珠子,想叫她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靳司已经蹲下来,用最短的时间扫了一遍她的呼吸、脉搏、瞳孔反应,然后对裴砚说:“不等救护车了,直接送最近的医院。” 说完靳司抬头看向裴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裴砚点了点头。 然后靳司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他平时不会碰任何人,但此刻他抱着她,像抱一件战场上捡回来的战士。他不会让她倒在这里。 靳北在后面跟着,看着他哥把黄晶抱上车,又看着裴砚关上车门。他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几颗珠子,直到靳司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上车。他才动起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车往最近的医院驶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黄晶微弱的呼吸声和靳北压抑的沉默。 裴砚坐在她旁边,把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体温比他预想的更低。他握着她冰冷的手,像是想把自己仅有的温度都给她。 窗外五月的夜色飞速掠过,霓虹灯在车窗上拖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而车厢里的三个男人——一个沉默地开车,一个握着她冰冷的手指,一个攥紧了口袋里的珠子——全都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未欠过任何人任何东西,是他们每个人都欠她的。 黄晶躺在后座上,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她想回应,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胸闷、想吐、全身发冷,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像是被人拧熄了最后一盏灯。 这是黄晶来北京之后第一次真正失去意识。 裴砚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脉搏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减慢,几乎每隔几秒就更弱一分。他叫她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指在她的腕间多停了好几秒,然后抬头对靳司说:“脉搏很慢,还有呼吸,但呼吸很浅。” 靳北坐在副驾驶座,整个人侧过来,从座椅缝隙里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脖子上那片狰狞可怖的紫红色掐痕。 他反复回想起那个巷子里的凌晨——她能举起火把在黑暗中奔跑大喊,能蹲下来用发抖的声音问他“你没事吧”,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靳司在驾驶座上把车开得飞快,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很稳。他让靳北把她扶起来一点,别让舌头堵住气道。 靳北赶紧探身过去用发抖的手托住她的后颈,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靳司在前排问裴砚她有没有外伤、有没有吐血? “脖子上有掐痕,拍卖行里吐过一大口血。” 靳司沉默了一瞬,让靳北再用点力把她扶起来,别让血回流堵住气管。 靳司把油门又踩深了一些,车速不断攀升,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必须跑赢时间,帮她把这场仗打赢。 到医院时急诊的护士已经等在门口。靳司把车直接停在急诊通道,裴砚抱着她冲进大厅,靳北在后面一路小跑。 直到她被推进抢救室,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才终于停下来。 靳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呼吸比平时更深。裴砚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撑着额头,手臂上还残留着她格子衬衫上没擦干净的血迹。 靳北站在走廊尽头,口袋里的珠子被攥得温热,盯着抢救室门上方那盏红色的灯,一动不动。 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她刚才差一点就没了。而他们能做的,只是把她从路边捡回来,然后等——等她醒过来,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又是她赢了。 56.醒来之后 急诊医生做了颈部CT排除气管软骨损伤和舌骨骨折,又做了胃镜检查确认出血点不需要内镜止血,抽血显示电解质紊乱加上轻度贫血。 伤口处理完后,黄晶被送进观察室。 裴砚守在走廊里,在硬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靠着墙,没有离开过。靳司凌晨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回公司,临走前跟护士站交代了费用和他助理的联系方式。 靳北天快亮时被他哥一个电话催回去开会,走前把口袋里那几颗黄水晶珠子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用一张便签纸压着,写着“我帮你找回来六颗。剩下的还在找。靳北”。他本来想写“你吓死我了”,又划掉了。 苏衍之是第二天早上才收到消息的。霍云峥发来了几段视频——画面里黄晶正把桌旗绕过魏天虎的脖子,右脚踩在他肩上。他坐在书房里,把视频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很久没说话。 叶知秋坐在苏衍之对面翻着新一期的艺术杂志,问他是不是又看走了眼? “是,又看走了眼。”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已经凉透的红茶,忽然笑了,对叶知秋说:“那天在云顶,我以为她是羊。” 叶知秋翻了一页杂志,没有抬头:“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她是狼。可惜知道得太晚了。”他把红茶喝完,放下杯子,想,他错过了她。但至少昨晚之后,没有人再敢小看她。这大概也算他欠她的那一笔账里,最后的利息。 黄晶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正在下大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把整个病房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她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碘伏气息——那是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 全身都在疼,但脖子最疼,火烧火燎的,像被人用滚烫的铁钳夹过,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吞玻璃渣。魏天虎的指甲嵌进她皮肤时留下的月牙形掐痕,现在每一个都肿成了紫红色的凸起,表皮破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护士已经涂过了消毒药膏,但药膏盖不住那种钝重的、随着吞咽动作蔓延到耳根的闷痛。 头也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打。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想吐,但胃是空的——昨晚的提拉米苏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黏膜上只有应激性出血留下的小片糜烂,每次干呕都扯着整个胸腔一起痉挛。 黄晶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弯曲,但手腕酸得像举过一整夜的铁锤。昨晚握着瓶颈砸向魏天虎时,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虎口,现在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纱布,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她想翻个身,刚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同时抗议,黄晶闷哼了一声,不敢再动,只能仰面朝天躺着,像一具还没组装好的木偶。 视线模糊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眼眶,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凉凉的。黄晶不想哭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大约身体承受了太多超出极限的东西,那些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暂时替她挡住的痛,现在全部找到出口涌了回来。 身体在替她哭——太疼了,太累了,太难受了!所有的防线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全部崩塌,那些被她在拍卖行里硬压下去的恐惧、疼痛、窒息感,此刻一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黄晶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她不是没受过伤——云顶那晚的刀伤、住院那些天的发烧、凌晨烧烤店下班后的小腿酸痛——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喊疼。 黄晶闭上眼睛,让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挤出来,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护士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满脸是泪,轻声问了句:“疼不疼?” 黄晶喉咙肿得说不出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眼泪又随着动作甩下来。 护士调了调输液管,“止痛 药已经在吊着了,等一会儿起效就不会这么难受了。”然后看了眼心电监护上的数据,在她的护理记录上写了几行字。 黄晶没有回应。她只是躺在那里,任由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裴砚在急诊观察室外面那条普通的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椅子上没有软垫,墙上贴着“请保持安静”的蓝色标识。 他坐在硬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指尖抵着额头。这个姿势他从凌晨保持到现在,除了中间护士来换药时他站起来问过一次情况,几乎没有动过。 裴砚听到她在哭。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呜咽,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隔着一扇门,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在暴雨的掩护下,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痛和委屈一点一点地泄出来。裴砚没有推门进去。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看了他一眼,问他要不要进去陪陪她? 他说不用,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她不喜欢被人看到哭。 护士点点头,继续推着车走了。裴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晚他用这双手把她从车里抱进急诊室,她的体温很低,整个人轻得不像话。现在这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怕她醒不过来,怕她脖子上的伤比看起来更严重,怕她吐血是因为内脏破裂而不是应激反应,怕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看他…… 但裴砚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替她守着门,替她把所有不该有的打扰都挡在外面。 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病房里她的哭声也慢慢停了。不知道是止痛药起效了,还是哭累了,她那边安静下来,只剩偶尔一声很轻的鼻息。 裴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自己也刚从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斗里爬出来。 她活过来了。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又赢了一次。 57.需要人陪 门把手被他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裴砚还没有下定决心按下门把。 然而走廊另一端却突然响起一段手机铃声——某个路过的护士或家属的手机在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空旷的走廊里足够清晰。 钢琴前奏像雨滴一样落下来,歌词隔着几道墙隐隐约约地飘进他耳朵里——“一个我需要梦想,需要方向,需要眼泪,更需要一个人来点亮天的黑。” 裴砚愣在原地。 他记得这首歌。她在他车上放过,在八角那间小屋里单曲循环过,在那个阴雨的午后靠在沙发上戴着一只耳机听过。 后来他们一起看《西虹市首富》,王力宏出现在演唱会舞台上弹着钢琴唱起同一首歌,她筷子停在半空中,惊喜地转头告诉他“原来这首歌出自这里”,然后跟着唱了几句,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太准,但她唱得很认真。 那首歌就叫《需要人陪》。她需要人陪。 她从来不会直接说出来,但她用各种方式告诉过他——用她的歌单,用她的电影,用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个下午,用她闻他沐浴露时轻轻翕动的鼻尖。而他居然忘了?! 他忘了她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她只是不敢让自己需要任何人。她怕依赖会上瘾,怕开口会被拒绝,怕把自己交出去之后又被丢下。 所以她选了一种最安全的方式:用歌词说,用靠肩说,用闭眼闻他领口的味道说。她说得那么用心,而他却没有听进去?! 她需要人陪她早就告诉他了,是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就是那个被需要的人。 裴砚反复回想她赶他走时的背影,把她的保护壳当成她不需要他的证据,却忘了她也有脆弱和渴望靠近的时候。 现在她躺在一门之隔的病床上,全身都疼,眼泪模糊了双眼,窗外暴雨如注。她在听吗?她听到了吗? 手机铃声还在响,走廊尽头有人接起电话,声音模糊不清。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和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记忆混在一起。 裴砚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亮着微弱的光。床头柜上放着靳北捡回来的几颗黄水晶珠子,还有一杯不知道谁倒的温水。 黄晶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肩膀还在轻轻发抖,输液管从手背蜿蜒而上,床头柜上的止痛针已经空了一半。 裴砚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床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她眼角还没干的泪。 “我在。” 说完裴砚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移开手。 窗外雨还在下,但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冷了。歌还在他脑子里循环,而他终于把歌词变成了行动。 过了很久,黄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你需要人陪。” 黄晶听了他那句话,心里又气又委屈。什么叫“你需要人陪”?好像他是被需要才来的,好像他是被迫的,好像他只是响应了一个召唤而不是自己想要来! “你不想陪?”她说这话时声音还哑着,鼻音很重,尾音微微往上翘,像在质问,又像在撒娇。 裴砚愣了一下,手指还在轻轻握着她的指尖。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侧脸,脖子上的紫红色掐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裴砚开口了,声音很低:“想。” 然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弥补所有他没能及时说出口的话,“一直都想。” 黄晶听到这话更难过了。 “裴砚,你真怂。”声音软下来了一点,尾音拖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裴砚没有反驳。她说他怂,他就是怂。他坐在走廊里,担心了一整夜,每一秒都想推门进来,却每一秒都在犹豫。 怕他的靠近会成为她的负担。怕她皱眉,怕她侧头躲开,怕她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你回去吧”。怕她不需要,怕她推开,怕自己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做错什么。 他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等她开口上,却忘了她最需要的是他先开口。 裴砚低下头,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以后不会了。” 黄晶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抽开手。 黄晶又昏昏睡去了。 药效终于上来了,止痛药和镇静剂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把她从清醒的疼痛里捞出来,沉进没有梦的深水里。 窗外的雨又从噼噼啪啪变成了轻柔淅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黄晶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也逐渐平稳,但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扣在他的虎口上,力道不重,却没有松开,仿佛怕他趁她睡着又回到走廊里。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微微发凉,虎口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无名指的指节上还有一小片昨晚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裴砚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拇指,黄晶立刻无意识地收紧手指,眉头跟着皱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喉咙沙哑的嘟囔。他没再动了,就让她抓着。 过了一会儿黄晶又无意识地翻身,身体慢慢转向他这边,脸几乎埋进他的手掌边缘,额头抵着他的指节,蜷缩的姿势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猫。 鼻尖蹭过他的指尖,呼出的气息温温的、湿湿的,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片轻轻的羽毛。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把脸藏进了他的掌心,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扣着他的手背,不知道自己的眉头在他掌缘的触碰下终于完全松开…… 裴砚没有动。 他怕抽手会惊醒她,怕稍微动一下就会打断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眠。他只是坐在床边,任由她把他的手当枕头,把脸贴进他的掌心。 黄晶的眼泪还没干透,蹭在他手指上,凉凉的。脖子上那片殷红刺目的掐痕无声地诉说着昨晚她经历了什么。 过了一会,裴砚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停了一下——没发烧,是好的。又将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很轻地擦掉了。 裴砚低头安静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他车上睡着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毫无防备,也是这样的安静,好像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他,相信他不会在红灯时猛踩刹车,相信他会把空调调高两度,相信他会在小区门口熄了火等她醒来…… 裴砚把椅子轻轻地往床边挪近了一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确认一下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剩多少,再看一眼她脖子上那片殷红刺眼的掐痕有没有新变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黄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指依然扣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裴砚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然后继续坐在床边。 58.他转正了 黄晶一觉醒来,窗外天光已经转暗,雨早就停了,只有屋檐上偶尔滴落的积水发出零星的声响。 她睁开发涩的眼皮,看到裴砚还坐在床边,姿势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背,他的拇指还轻轻搭在她的虎口上。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我要喝粥。白米粥,米汤多一点的那种。” 裴砚听到她开口,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他说好,然后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把她床头的水杯续满,又把呼叫铃往她手边挪近了一点,“粥铺就在医院对面,十分钟就回来。” 黄晶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目送他走出病房。 裴砚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粥是现熬的,米花都煮开了,米汤稠稠地浮在表面。他把粥倒进碗里,按她的习惯没有加糖。 黄晶靠着枕头慢慢坐起来,脖子上还缠着纱布,声音沙哑,但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布一项不容反驳的行政命令:“我要你喂。” 裴砚刚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床头,脸色还很苍白,脖子上还缠着纱布,但那双黑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正看着他,等他执行。 裴砚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好几下,然后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勺底试温度,确定不会烫才送到她嘴边。 黄晶张嘴喝了。米汤很稠,米粒软烂,温度刚好。她又张嘴,裴砚喂了第二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她吞咽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她喝粥,他喂粥。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转为墨黑,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 黄晶靠在枕头上,裴砚坐在床边的硬木椅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碗粥和一把勺子。 她想起上次让他喂,还是住院时她抬手都疼,他用吸管给她喝水。那时候她没力气说话,现在她有力气了,但她还是想让他喂。 黄晶张嘴,示意下一勺。他继续吹,继续喂,每一勺都极其认真。 这碗粥黄晶喝了很久,裴砚也喂了很久。 喂到粥凉了又去微波炉热了一次,喂到她终于摇头说饱了,喂到他把碗放下时手腕微微发酸——但他没有说。她看着他放下碗,拿起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黄晶没有躲,只是在纸巾擦过嘴角时,轻轻哼了一声:“还行。服务质量比以前好了。” 裴砚放下粥碗,低头擦了一下手,“转正了。”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逃过床头灯的光。 裴砚将她被子边缘伸出的手反握住,将她手指包在掌心里,像握着来之不易的珍宝。 黄晶闭着眼睛,粥的暖意在胃里慢慢化开,他的手也很暖,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棉花里,疼痛还在但已经没那么尖锐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但还是撑着眼皮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即将坠入梦乡前最后的清醒。“不可以恃宠而骄、得意忘形,听到没?” 裴砚握着她手指的力道纹丝未动,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仔细听,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听到了。还有呢?” 黄晶闭着眼,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条款。过了好一会儿,她困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还有,明天……早上……我要吃豆浆油条,无糖,整根不切段。” “好。” 黄晶嗯了一声,然后彻底掉进了睡眠里。手还握在他掌心里,呼吸均匀,眉头完全松开,和先前疼得咬紧牙关的样子判若两人。 裴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终于安稳的睡脸,心里有些懊恼。 她明明把每一扇门都虚掩着,等着他去推,而他每一次都站在门外等着她开门。她隐晦得像个害羞的小孩,把所有需要都藏在这些小动作里——靠肩,闻味道,问问题,说反话。而他居然一个都没读懂。 裴砚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边的床沿上。 她把他从出租车上捡回来,从陌生人里挑中他,给他机会,给他钥匙,给他靠近她的权利,教他怎么爱她。他却让这些机会一次次从手边滑过去,还误以为她在推远他。 他真笨! 但现在他知道了她会靠肩,会说反话,会藏需要,会隐晦害羞;他会读,会听,会记住,会主动。她教他的每一件事,他都 会认真学,认真执行,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等。 裴砚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她还在睡,眉头完全松开,嘴唇微微翘着,好像梦里也在念叨那句“不可以恃宠而骄”。 裴砚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里,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以后不会了。你每道虚掩的门,我都会主动推开。 裴砚在心中暗自发誓。 裴钧昨晚也在拍卖会现场。 他坐在后排,亲眼目睹全部过程。裴钧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在几秒内把一个大她两圈的男人打趴下,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他弟弟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后来她吐了一大口鲜血,但转身走的时候腰杆挺直。他刚想和裴砚说什么,裴砚就已经动了——他是第一个冲向地铁站方向的人。 裴钧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没有再跟过去,只是拿出手机给裴砚发了条消息:“她怎么样?” 收到回复是凌晨:“在急诊观察室。还没醒。”裴钧问要不要送东西过去,裴砚说不用,已经在病房里了。 第二天,裴钧出现在观察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家里阿姨熬的红枣桂圆汤,说是补气血的。 裴钧没有进去,只是把保温袋递给刚从病房里出来接水的裴砚,靠在走廊墙上,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问:“昨晚她吐那口血怎么回事?” “应激性胃黏膜出血,已经做了胃镜,没有大问题。” 裴钧点了点头,又问:“她现在怎么样?” “刚吃完药,又睡了。” 裴钧看着他弟弟眼下的青黑和皱巴巴的衬衫,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姓魏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已经有人在处理了。” 裴钧知道“有人”是谁——昨晚靳司把黄晶抱上车的时候他也在场。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裴砚的肩膀,说了句“你眼光不错”,然后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时又回头补了一句,“红枣汤记得趁热给她喝。凉了就没效果了。她要是嫌甜你就加水稀释一下。” 裴砚看着手里的保温袋,他从来没有跟二哥提过黄晶的口味偏好。 裴钧已经走到电梯口,头也没回,“看你平时那样就知道了。” 59.纯爱党进 裴砚把吹风机收进浴室的抽屉里,线绕好,放回原位。出来时还卷着袖口,手上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黄晶靠在床头,头发蓬蓬软软地搭在肩上,脖子上那片掐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痂,边缘开始发痒——她指尖刚抬起来想挠,就被自己另一只手拍下去,医生说过不能挠,会留疤。 黄晶皱着眉,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衣领蹭着伤口边缘,让她时不时偏头调整角度,像一只被项圈磨得不舒服的猫。 看到他出来,黄晶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忽然开口:“裴砚,我突然发现一个事。” 裴砚以为她要喝水,或者又要使唤他做什么。结果她说:“好像每次你在我身边都是我倒霉的时候。你说是老天为了让我遇到你而倒霉,还是在我倒霉后给我点甜头、让我遇到你?” 裴砚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他认真地思考了她的问题——她把因果和时序并列,构建了一个逻辑严密的假设。 裴砚顺着她的思路回答道:“从概率上看,你每次倒霉时我都会出现。但你没有倒霉时,我也在。” “所以不是老天让你倒霉,是你只有在倒霉的时候才需要我。但你倒不倒霉,我都会在。只是你不倒霉的时候,不需要看见我。” 黄晶听着这话,脸颊鼓起来,像一只被戳中了某个不太舒服的真相的猫。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气又心疼的复杂情绪:“你怎么还有点委屈?我明明都有看见你——是你总是隔着远远的站着看我。” “不倒霉时,你被其他人挤着、不上前;倒霉时,周围人都散了,你还在那里。” 黄晶顿了一下,把被角攥紧了一点,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然后抬起眼直视他,那双黑眸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认真的陈述,“可是我想你能站在我身边,而不是远远看着。” 黄晶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她不是没看见他。在法餐厅,他坐在斜对面,把面包篮推过来;在拍卖会,他坐在人群后排,始终盯着她;在医院走廊,他坐在硬塑料椅上守了一整夜却不敢进来。 每一次她都能在人群中找到他——隔着好几排座位,隔着满屋子的水晶灯和窃窃私语,他像一根安静的柱子,总是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她看见了,她在等他走过来。 但他每次都被别人挤开,被他自己的犹豫和克制困在原地。 黄晶不怪他,但她需要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守护神,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的人。他不需要替她挡箭,不需要在她面前筑墙,只需要在她能看到的地方站着,在她想说话时能听见,在她伸手时能握住。 裴砚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床边的硬木椅上站起来,直接走到她床边最近的位置,弯下腰,握住她被角外的那只手,“以后不会远远看着。我会站在你身边——你让我站多近,我就站多近。” 他的声音还是裴砚式的平稳,但握着她的手很紧,掌心的温度真实而直接。 黄晶没有抽走手,反而得寸进尺:“你这么听话,那我生气时让你走你也走喽?” 裴砚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她脖子上的伤痕正在结痂,衣领被蹭得有点歪,露出纱布边缘一小截皮肤。“不走。” “上次在三里屯我说让你回去,你就回了。” “那次是你真的需要一个人待着。生气和需要独处是两回事。生气时我不走,你赶我也不走。” 黄晶躲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翻一本记了很久的旧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的。上次也是生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终于说出来了”的痛快,“而且,就算是我需要独处,那你第二天还不来?哼,我都记着呢。” 裴砚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那几天她需要独处,所以他退开了,把早餐放在保安室,不发消息,不敲车门。他以为那是尊重,是给她空间,是做她想要他做的事。 结果她记着的是他不来。她说“我都记着呢”,意思是这笔账她记了快半个月,从三里屯分岔路口一直记到现在。 裴砚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下头,认真地说:“那次是我判断错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其实你应该也想见我。” “以后你生气也好,需要独处也好,第二天我都会来。你不开门我就把早餐挂门把手上,挂到你开门为止。” 黄晶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那要是我一直不开呢?” “那我就一直挂。挂到豆浆变酸,你再不开,我就换一杯热的继续挂。” 黄晶看着裴砚,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拧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豆浆变酸了就浪费了。你不会打电话吗?” 裴砚看着她:“那我现在就打电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她的号码。 黄晶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来电显示是“裴砚”。她不解:“你干嘛?” “我在练习。”练习打电话,练习敲门,练习挂豆浆,练习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远远看着。 黄晶看着床头柜上那亮起的屏幕,又看着他手里正在拨号的手机,忽然坐起来,伸手抱住裴砚。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黄晶散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没散尽,凉凉的,混着她自己身上的药膏味。 她的声音从裴砚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发抖的倔强:“我性格很恶劣。你自己想清楚——上了我这条贼船,可不容易下来。现在走还来得及。” 裴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仰,然后他稳住身体,没有犹豫,抬起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一只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她脊背微微发颤,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脑后,把她压向自己胸口。她脖子上的纱布蹭过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后背,攥得死紧。 “不走。你这个人我看了很久了,你那些不太好的部分我也看了。可以接受。你赶我走那天 ,三里屯那天,还有刚才你说不许我走——所有加起来,我的结论是不走。这条贼船我签了长期合同,你解约也没用。” 黄晶的脸埋在他胸口,安静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谁跟你签合同了?”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就签了。口头合同也具有法律效力。” 黄晶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很轻,但裴砚还是故意闷哼了一声,然后把她抱得更紧。 黄晶小声骂了他句奸商,裴砚没有否认,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黄晶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收起手,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在床沿上,双手抱臂,眯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刚刚还泛着泪光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切换成了考核模式,语气带着几分兴师问罪和几分得逞的促狭:“你刚刚竟然说我性格恶劣?这话你也能说?” “在你眼里我难道不该是美好的化身,全身都是优点嘛?” 裴砚怀里突然空了,她还带着他体温的手从他后背上收回去,那双眼睛眯起来,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裴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修正了自己的措辞:“你是美好的化身,全身都是优点。性格恶劣是其中一个优点——因为你的性格恶劣,才没有人敢欺负你。” “而且你欺负人的时候很有魅力。” “哈?什么叫欺负人啊?搞得我像是欺行霸市、欺凌弱小的恶人一样。” 黄晶皱起眉头,手指戳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像在给某种错误的修辞手法打叉,“你这个哲学家,怎么连夸人都不会夸?你的书单该换换了。”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根还在戳他的手指,知道自己刚才在词汇选择上又踩了雷。他是哲学系的,精准定义是他的本能,“欺负人”在他的概念框架里是中性词,但在她的词典里显然不是。 “书单已经换了。上次你说的——要读点夸人的书。我买了《如何正确赞美伴侣》和《情商进阶指南》。” 黄晶惊讶:“你居然真的买了?” “买了。一本放在公寓床头,一本放在车里,每天睡前和开车时各读一章。” 读完《情商进阶指南》后裴砚决定把“你欺负人”改成“你维护自己边界的时候很果断”。 又根据《如何正确赞美伴侣》第二章第三小节的建议,重新给美下定义:“美不是个体的视觉呈现,而是交互过程中产生的正面感受——所以你很美好,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时的所有感受都很美好。” 黄晶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夸人不能用‘欺负人’这种贬义词,要用‘果断’、‘精准’、‘有魄力’等,记住没?” “记住了。”裴砚拿出手机,在备忘录的“优点清单”下面把“欺负人”改成“维护边界的时候很果断”。 黄晶看着他在认真打字,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她靠在枕头上,觉得他傻得可爱。 裴砚继续低头打字,在“有魅力”后面加了一行:值得反复研读。因为她靠在枕头上的样子,非常值得。 60.爱你老己 黄晶午睡醒来,洗了把脸,坐在床上。 窗外阳光很好,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槐花香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伤口刚重新上了药,凉丝丝的,脖子上的结痂正在从紫红转淡,边缘开始发痒。 黄晶安静地靠在那里,看着裴砚把药膏收进床头柜抽屉,然后平静地开口叫他的名字。 裴砚停下动作,转过身,坐在床边的硬木椅上。他知道她用这种平静语气叫他全名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事一定是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很多遍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病了的缘故,内心渴望有人陪,而你恰好都在,所以我心动了,好像喜欢上你了。” “但现在我脑子清醒过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好像并不喜欢我,或者并不是那种浓烈的喜欢。” “虽然我没谈过,但也看过和电视剧。我能感受到你细心的照顾,但我却很难感受到你对我的喜欢。是我的感知出了问题吗?还是其实你自己也没弄懂你的心?” 窗外的阳光把地板切割成明亮的方格,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满室流动的光尘。 黄晶问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客观,把自己和问题放在同一个解剖台上,像是在分析一组出现了异常的实验数据。 她说清楚了前提条件:她病了,渴望有人陪,他恰好都在,所以她心动了。她也定义了困惑的核心:她感受到照顾,但没有感受到喜欢。最后给出了两个可能的假设:她的感知出了问题,或他还没弄懂自己的心。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她交叠在被面上的手指,手指轻轻收拢,扣住她的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稳,比平时更慢。 “你的感知没有问题。我确实不擅长表达。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我也没学过。所以你说的对——我的细心你能感受到,但我的喜欢你没有。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裴砚深呼吸了一次,继续说:“我弄懂了。我喜欢你,早在你根本不需要我照顾的时候就开始了。每一次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喜欢你。” “但我没有说出来,我以为做就够了。现在我知道,不够。你需要听到,你需要感受到。我在学,还没毕业,如果你愿意再给一点时间,我会让你每天都感受到。” 黄晶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却稳稳地扣着她的指节,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抽走。 但她没有抽走。她看着那只手——给她洗过头、吹过头发、在凌晨的病床边握过她手指的手,然后回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用了一点力,像在签字盖章。 黄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说好了昂。不许骗我,知道没?” 裴砚看着被她回握住的手,又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知道。”然后他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按手印。 裴砚把她的手举起来,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不骗你。以后说的每一句喜欢,都是真的。你随时抽查。” 黄晶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抽什么查,我又不是导师。” 裴砚抬起头,“那你是什么?” “是黄晶,是你喜欢的人。” “嗯,我喜欢你。裴砚喜欢黄晶。” “我也喜欢。” 我也喜欢自己,黄晶在内心同样说道。 黄晶闭着眼睛,听着隔壁陪护床上裴砚均匀的呼吸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城市的夜光,正好落在她交叠在被子上的手指上。 那些被止痛药和粥的暖意暂时压下去的思考能力,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全部归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段感情起于她的自救,她为了自保开启了这一系列操作。 在车上问“包养你需要多少钱”,是她需要有人陪。抑郁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凌晨失眠时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她也许就不会站在窗边往下看那么久。 她需要一个能随叫随到、不多问为什么、不会在她崩溃时用“你怎么又这样了”的眼神看她的人,否则她真的会不想活。 而裴砚刚好出现了——安静,话少,被赶走还会回来。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对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靠近,都真假参半。 他缺什么她就给什么:他被所有人仰望,她就平视他;他习惯被安排,她就给他指令;他从来不被需要,她就让他成为她每一天的必需品。这些都是她有意为之,目的是让他离不开她。 她要活下去,而他,是她溺水时遇见的浮板。 白天那些拥抱、眼泪、十指相扣都是真的,但此刻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掐架也是真的。一个小人觉得她太自私了,他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带着自救的算计。 另一个小人反驳道:他最开始答应包养时也没有几分真心。他为了找乐子,她为了活命,两人各取所需。他平静无波的日子需要她来打破,她的病让她需要有人照看。至于他的真心——他现在说的那些“喜欢”,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没见过世面的新鲜感? 他的圈子比她的病更复杂,他和她本身就是不对等的——他是裴家三少,她是一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好起来都不知道的病人。她不会在北京常住,他们未必走得长远。在这段时间把自己养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排在后面。 两个小人在黑暗中反复拉锯。一 个劝她不要欺骗,另一个提醒她不能重蹈覆辙。 黄晶闭着眼,内心叹息自己总是想太多。这样如何能不病呢?但她控制不住。 她绝不允许有人再伤害她!她已经受够了那些黑暗的日子,被人骗钱、被刀架在脖子上、被人当成乐子、被朋友冷落、被导师否定、被自己的身体背叛。那些日子她才不要回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这样没有错!哪怕是夫妻本质上不也是搭伙过日子吗?她也只是提前演练了这种模式:找一个能掌控、听话、不会反咬一口的人,在脆弱时充当她的堡垒。 绝不能是靳司那种一眼能看穿她的人——在他面前她藏不住脆弱,她怕被反咬。也不是苏衍之那种老狐狸,在他面前她总是要时刻保持警惕。拍卖会二楼那道道目光她也感受到了——那又是另一种同类。 聪明人多得很,她得藏好尾巴,至少在她离开北京、病好之前。在完全康复以前,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底牌。 黄晶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相信真心换真心,相信人与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算计。后来那套不管用了,她才学会了这套新的生存法则。她从被算计的人变成了算计别人的人,这是黄晶在抑郁和背叛里学到的技能,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裴砚翻了个身,陪护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床沿,朝向她的方向,和白天把她拉向他时同一个姿势。 黄晶看着他垂在床边的手指,忽然鼻子有点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裴砚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上。 黄晶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慢慢靠近他的手,快碰到时又停住了。指尖悬在他手背上方,能感觉到他皮肤散出的温度,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 她想握住,又怕吵醒他;想收回去,又舍不得这点温度。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小偷,既想偷一点温暖,又怕被发现。 就在黄晶犹豫着要不要把手缩回去的瞬间,裴砚的手指忽然动了。 裴砚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只手轻轻收拢,把她的手指握进了掌心。他的拇指习惯性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然后就不动了,握着她的手,呼吸依然均匀而绵长。他大概没有完全醒,但他的身体知道是她。 黄晶愣了一下,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她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手指蜷进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想,也许她确实在算计,也许这段感情开始得不够纯粹,但此刻她不想再算了。今晚就握着他的手睡吧,明天再继续想。 明天的明天,再学着慢慢真诚。 61.魏家后续 林书蕴当晚也在拍卖会现场,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她没有站出来帮任何一方。她是魏驰风的朋友,也尊重同为女性的黄晶,这种两难让她浑身不自在。 但她没有发火,只是很安静地喝完了杯里的茶,和叶知秋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提前离场了。 回到家后,林书蕴拨通了叶知秋的电话。两人聊了一番,林书蕴问:“我们之前是不是都太小看她了?” 叶知秋笑了一下:“是。” 林书蕴又说:“她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但她是那种——如果你不惹她,她会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如果你惹她,她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决定以后所有的慈善晚宴嘉宾名单都提前过一遍,她自己审。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她的地盘上出事,更不想看到另一个女孩被掐住脖子而周围有人袖手旁观。 叶知秋问:“你是怕再出一个黄晶,还是怕再也没有黄晶?” 林书蕴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她是怕这个圈子的傲慢,终有一天会毁掉那些真正值得尊重的人。而她不打算让这种事再发生。 挂了电话后,林书蕴又拨给了二哥林净澜。她把拍卖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特别是魏天虎挑衅黄晶的前后细节。 林净澜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让她不用担心,他来处理。 随后林净澜拨通了魏驰风的电话。没有寒暄,平铺直叙:“有人在慈善拍卖会上当众骚扰了我的客人,还动了手。现在人在医院,后续还会有人继续处理。这事跟你们的生意没关系,但人是你魏家的,我跟你说一声。” 魏驰风握着手机听完,闭了下眼。他和林净澜的合作正在关键阶段,双方团队磨合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把几个项目的落地细节敲定,这个节骨眼上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魏家的人惹了事”。 魏驰风和魏追野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会护短护到是非不分的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亲戚赌上魏家的商业信誉。 他当即表态:魏天虎的事魏家不护短,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如果需要魏家公开道歉,他可以亲自登门。 林净澜说这事关键不在他,且以后这种场合的嘉宾名单,魏家最好自己先把把关。 魏驰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然后拨通了魏追野的手机。 那边刚“喂”了一声,他就开口,语气比平时冷了好几个度:“魏天虎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也是刚听说,没去现场。” “你先回家。” 魏追野闷闷地应了句知道了。 魏家内部的震荡远比表面看起来大。 魏家这一代干将辈出,发展势头迅猛:老大魏镇渊能力强、手腕硬,把家族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娶了赵家的赵敬仪,两家联姻后魏家从新兴势力正式跻身核心圈层;二姐魏昭焰独当一面,打理家族内部的合规和风控,掌握实权;老三魏驰风正值事业上升期,肩负魏家对外拓展的重任;四姐魏揽星低调稳健,负责家族的文化和慈善事务;老五魏追野年纪最小,性子狂傲,但经过法餐厅那晚后已经被他哥狠狠教育了一番,最近收敛了不少。 魏镇渊得知拍卖会发生的事后,第一反应是震怒。他冷着脸问连夜赶回家的魏追野:“魏天虎最近都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然后当着几个兄弟姐妹的面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说魏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是让一个旁支的废物在慈善晚宴上丢人现眼的。 他当场定下处理方案:切断与魏天虎家的所有生意往来,收回所有借他们用的资源和关系,公开表态魏天虎的言行与魏家主支无关。 二姐魏昭焰比大哥更冷静。她提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魏天虎敢在拍卖会这种半公开场合对一个女孩动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背后有人”。她建议查一查魏天虎最近和陆家二房陆谦的往来——魏天虎的表姐嫁的正是陆谦。 陆谦这个人在圈子里风评比较复杂,表面温和,背地里全是算计,和苏衍之的风格有点像,但苏衍之看不上他,觉得他是“没有格局的精明”。如果魏天虎的狂妄有一部分是陆谦纵容出来的,那魏家就必须和这件事彻底划清界限,以免日后被陆谦拖下水。 魏镇渊在书房里踱了好几圈,最后同意了这个方案。 他让助理起草了一份声明,措辞客气但立场坚定:魏家不认同、不支持魏天虎的任何行为,对他个人在拍卖会上的所作所为深表遗憾,并已切断所有关联合作。这等于把魏天虎彻底驱逐出了魏家的庇护圈。 魏追野更是直接遭了殃。他早前和几个朋友私下议论过黄晶,说她“估计就是被捧起来的,没什么真本事”,被魏揽星狠狠训了一顿,说他嘴不把门,迟早惹祸上身。于是又被禁足一周,让他好好反省。 在视频中看到黄晶反杀的那一刻,素来嚣张的魏追野难得沉默了。但更让他烦躁的是,闯祸的偏偏是他们魏家的人。 之后他给上官越发消息:“替我跟你朋友道个歉。还有,魏天虎那蠢货我们家会处理。” 上官越回了一条:“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然后附了黄晶的微信名片。 魏追野盯着那个名片看了很久,没有加。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想起上次法餐厅之后还跟人打听过黄晶,当时只觉得这女的胆子够大。 现在他觉得,她不只胆子大,她是那种碰一下就会被反伤的人。魏追野决定以后跟黄晶保持距离。惹不起,也没必要惹。 魏天虎敢在拍卖会上肆无忌惮地动手,很大一部分底气来自陆家——他的表姐姚婉莹嫁的是陆家二房的陆谦。 姚婉莹对这个表弟不算多上心,但毕竟是亲戚,而圈子里的人看在陆家的面子上对魏天虎多少客气几分。魏天虎就是被这点客气惯坏的,以为自己身后真的站着一座靠山。 他不知道那份客气本质上是人们对陆家最低限度的礼貌。一旦他踩到真正的红线,陆家不会替他多说一个字。 魏家的声明发出来后,陆谦那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他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他没犹豫太久。魏天虎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仗着亲戚关系在外面惹是生非的蠢货,不值得他沾上半点腥。更何况靳司已经插手了。 陆谦当即托人给靳司的助理带了句话,说这是魏家内部的事,陆家不方便过 问。 一句话,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了出去。 但陆谦没有就此放下这件事。黄晶和靳司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她本人也比传闻中更棘手。 陆谦决定暂时不和她有任何交集,不想在这个节点上节外生枝。但好奇心已经被点燃了——他会在暗处继续观察,等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至于陆家这一代真正值得关注的那位,此刻对此一无所知。陆骁正在部队值勤,他走的是一条和商业完全不同的路,和霍云峥在部队里认识,两人都是那种不爱说话但做事极稳的性子。 霍云峥偶尔提起陆骁,评价只有两个字:靠谱。在霍云峥的评判体系里,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陆骁大概要等到休假时才会从霍云峥那里听到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但那时,这场波及陆家颜面的是非早已尘埃落定。 魏天虎毕竟姓魏。陆家那边撇得一干二净,但魏家光发声明不够——靳家的人也插手了。魏家不敢耽搁。 第二天一早,魏驰风约了魏家几个长辈一起,去医院探望黄晶,当面表达歉意并承诺赔偿。 而魏天虎那边,他从小被家里当成宝贝疙瘩,父母对他有求必应,把他宠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惹过不知道多少事,每次家里都拿钱摆平,其他人碍于魏家和陆家的面子不愿较真,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晚他也以为可以像之前一样相安无事——动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女孩,最多被骂几句,不会有什么实质后果。 但这次他踢到铁板了。 魏父在听到自己宝贝儿子被一个女的捅伤进了医院后,异常暴怒。在家里砸了杯子,扬言一定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付出代价!要让她赔钱!要让她坐牢!要让她知道魏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但电话还没打出去,魏镇渊就亲自登门了。 魏镇渊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慢慢倒茶,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事实摊在桌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魏父的心口:“你自己去,别带魏家的名号。如果被靳司的人拦住,我不会替你说话。” 魏父的冷汗从额角淌了下来。坊间谁不知道京圈等于靳圈?靳司是真正的太子爷,能一手遮天。 魏父当即拿起电话打给医院里的儿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让他以后见着黄晶绕着走。 魏天虎躺在病床上,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脖子上还有那道被桌旗勒出的骇目惊心的深紫色瘀痕,听着他父亲的咆哮一声没吭。 他爸说以后绕着走,魏天虎觉得他爸说得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但他在噩梦里大概还会再见她几次。 借着这件事,魏镇渊开始整顿魏家内部——他们终于意识到,魏家这些年扩张太快,旁支疏于管教。于是,旁支的纨绔子弟一个接一个的被敲打。 家族会议上魏镇渊明确表态:“以后谁再在外面惹事,家族概不兜底。” 林魏两家的合作没有受影响,但林书蕴明确表示:以后任何场合,她都不想再看到魏天虎的名字出现在嘉宾名单上。 魏驰风很快给了回复,措辞利落,带着几分亲自收尾的诚意:名单已经清理干净了,后续合作他亲自盯着。 62.她出院了 裴家这几天气氛微妙,饭桌上的话题总在某个名字附近打转,又被筷子轻轻拨开。 所有人都知道裴砚在医院守着一个女孩,所有人也都知道那个女孩刚在拍卖会上用一瓶香槟把魏天虎送进了急诊室。 但没有人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件事。 裴岳作为大哥,在书房里听助理汇报完拍卖会的全过程,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备车。” 助理以为他要去医院,但他只是让车开到公司楼下,继续处理工作。裴岳没有任何表态。 裴朔和裴霆是裴振东的两个儿子,裴砚的堂兄,他们的态度则更直接一些。在家族群里看到拍卖会的消息后,裴朔说了句“老幺这眼光,有点意思”,裴霆紧跟着回了句“何止有点意思,这是捅了马蜂窝还能让马蜂道歉的水平”。 他们从小看着裴砚长大,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如今见他终于有了在意的人,比起门第之见,更多的是意外和好奇。 裴朔甚至私下给裴砚发了条消息:“下次家庭聚餐,带她来。”裴砚没有立刻回复,但也没有拒绝。 裴钧是裴家上下心思最单纯的那个,满身心都是自己的投资版图和温以晴。他拎着红枣桂圆汤去医院时只拍了拍裴砚的肩膀说“眼光不错”,实则私下帮裴砚查了陆谦和魏天虎家的商业往来,然后默默把资料塞进弟弟的邮箱,什么都没说。 在这个圈子里,裴钧选择做一个简单的人,但这份简单里藏着他对弟弟最朴素的支持。 沈静慈的情报网比任何人都灵通。 助理发来的拍卖会视频,她反复看了好几遍,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手边还有助理送来的资料,面前的茶早就凉了。 几天前林家那边已经正式回了话,说林书蕴暂时不考虑联姻,态度礼貌而坚定,显然裴砚上次的沉默已经替双方都做了决定。她当时对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那就这样吧”。 过了很久,沈静慈让阿姨来换了杯热茶,然后拿起那份关于黄晶的资料又翻了一遍,想了解那个让儿子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页页看完后沈静慈将资料放进抽屉。那个抽屉里还放着裴砚从小到大的成绩单、获奖证书,以及一份她早已拟好、却从未递出去的联姻候选名单。 沈静慈最初以为那个普通的女孩只是裴砚闲来无事的消遣,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时的玩伴。这种事太常见了,她甚至想过,等儿子玩够了,自然一切会回到正轨。 但现在看来,她或许想错了。 那个女孩不仅有手段、有胆量,更重要的是——她在被掐住脖子时没有喊她儿子的名字。以她对他了解,他当时一定在场,但她选择自己捍卫自己,没有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这和沈静慈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靠近裴家的女人都不一样。 沈静慈甚至在想,儿子喜欢这样的人,是不是说明他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有眼光? 可她仍然觉得门当户对最好,仍然希望儿子的婚姻能对裴家有所助益。但她也是位母亲,看到儿子从小到大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这么认真,看到他学会照顾人、学会在意、学会主动,她心里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偏移。 但这条路不好走…… 沈静慈最终还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5月27日,早饭吃完,黄晶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干净,放下杯子,看着裴砚,语气平淡地宣布:“我想出院。” 裴砚正在收拾床头柜上的杂物,闻言转过头看她。她的脖子还缠着纱布,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脸色不再苍白,眼睛也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裴砚把豆浆杯放进垃圾桶,说了句“我去办手续”,然后拿起外套出了病房门。 裴砚在收费处和医生办公室之间来回跑了两趟,出院手续、医嘱、带回家的药、复诊时间,全部核对了一遍。 回病房时黄晶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白T恤,浅蓝色阔腿裤,帆布鞋,低马尾,斜挎包背在肩上,正站在窗边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听到开门声黄晶转过头,说走吧,然后率先走出了病房。 回到八角的出租屋,推开门,屋里有几天没通风的淡淡潮气,茶几上还搁着她之前没来得及收的半杯水。 黄晶换了拖鞋后,把窗户打开透透气,随后转头看向裴砚,“几天没人住,都落灰了。你打扫一下。” 裴砚看着这间朝南的小屋——沙发上有她之前叠好的毯子,茶几上还有半包没封口的薯片,电视柜旁边是他之前放花瓶的位置。 裴砚放下行李袋,卷起袖子,问:“扫把在哪里?” 黄晶从果篮里拿了个油桃,洗干净后咬了一大口,又脆又甜。在沙发上坐下,边嚼边说:“扫把在阳台,拖把在洗手间门后面,抹布在水槽那里。” “可惜我是病人,脖子还疼,不能和你一起干。但我可以在旁边给你加油打气!” “刚把爹(頑張ってganbatte)!”说着黄晶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裴砚已经穿上那件打瞌睡猫围裙,正把拖把从洗手间拿出来。他问:“有BGM吗?” 黄晶被他这句话问得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手机连上蓝牙音箱,开始在音乐软件里翻歌单,“必须的!干活怎么能没有music呢?” “你等等哈。”说着给他放了几首打扫卫生必备BGM。 第一首是《点秋香》,碎玉轩打扫卫生进行曲;第二首是《怡然自得》,轻快的民乐节奏让黄晶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桃一边用脚打拍子。 第三首《大王叫我来巡山》放到一半,黄晶跟着唱了几句,又改了点小歌词:“你是一个~努力干活~还不粘人的小妖精~” “别问我从哪里来~也别问我到哪里去~我要摘下~最美的花儿~献给我的小公举~” 唱到摘下最美的花儿献给小公主时,黄晶将手中的桃转到没吃过的那半边递到裴砚嘴边,他顺势咬了一口。 第四首《好运来》响起来时,裴砚正拧干抹布准备擦茶几,黄晶在旁边用播音腔说:“下面,请欣赏裴砚先生带来的擦桌子表演——曲目《好运来》!大家掌声欢迎!”说着她鼓掌几下。 裴砚面无表情地继续擦桌子,但抹布擦到茶几边缘时,他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跟着节奏。 黄晶把桃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继续指挥下一项任务。“床单被套也要换一下,干净的在我衣柜最下面那层。脏衣服扔洗衣机!” 第五首是《隔壁泰山》,到歌曲高潮时黄晶也跟着吼:“只喜欢~内心纯洁的人!猿!泰!山!我是隔壁的泰山!抓住爱情的藤曼!听我说~嗷~~” 但没唱几句黄晶又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咳嗽了几下。 就这样,在她的“美妙”歌声中,裴砚把地拖了、桌子擦了、垃圾收了、水壶烧了、床单换了…… 63.想啥说啥 黄晶横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裴砚忙来忙去的身影。 他刚拖完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打瞌睡猫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正弯着腰把茶几上的杂物一件件归位。 黄晶用叉子戳了块刚切好的苹果,嚼完咽下去,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你图啥呢?来我这里当仆人,还没工资,被指挥来指挥去的。”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把叉子举在半空中,换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其实这样想好像只是我们身份转变了一下。很多家庭就是男生躺沙发上啥活不干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女生当保姆,做饭打扫卫生工作样样不落。” “这么一看,我要是男的我也愿意结婚,还不用生小孩。至于工作——不结婚也要工作吃饭,结了婚还有人做饭照顾自己,这么爽呢!” 裴砚正弯着腰把垃圾袋从桶里提出来,听到她这番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黄晶。她横躺在沙发上,脖子上的伤痕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裴砚把围裙上沾的灰拍了拍,然后说:“我不是来当仆人的。我是来拆分红利的——你负责想,我负责做;你负责指挥,我负责执行;你负责吃苹果,我负责拖地。” “至于你说的那个问题——男生躺沙发,女生当保姆——那种分工方式确实很不合理。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合同应该加一条补充条款:以后家务轮流做。” “今天你生病我多做,明天你好了你多做一些。如果有孩子,也是轮流带。你不能因为自己现在是病人就默认以后都是你躺沙发我干活——虽然我可以接受。” 黄晶从横躺变成了趴着,两只脚丫子悬在沙发扶手外面,像海豹拍水一样慢悠悠地交替扑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让人警惕的、狡黠的笑。 “真的不可以嘛~?”那个“嘛”字的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在空气中拐了个弯,像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挠过他的后颈。 裴砚正弯着腰把新换的垃圾袋套进桶里,听到这个语调,手指在垃圾袋边缘停了一下。他直起身,转头看她,沉默了两秒,“可以。” “但有限定条件——你生病时可以,你累了时可以,你心情不好时可以,你刚出院时可以。平时不行。平时要轮流。” 黄晶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轻轻抖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继续策划什么新的条款。闷闷的声音从靠垫缝隙里传出来:“那我要是一直心情不好呢?” 裴砚刚把围裙挂回挂钩上,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那我就一直做。” “但你不会一直心情不好的。上次你心情不好只持续了三天。超过三天的话,我会采取措施。” 黄晶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好奇和提防:“什么措施?” 裴砚一本正经地答:“给你放《好运来》。单曲循环。”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把靠垫扔过去正中他胸口:“你好烦啊!” 裴砚接住靠垫,放在沙发旁边,在她笑到咳嗽时把茶几上的温水递过去。她喝了一口,咳嗽停了,但笑意还挂在眼角。 裴砚在沙发上坐下,黄晶立刻把水杯推到他那边,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擦汗,又打开小电风扇对着他吹,然后给他捏肩。 接着又两手握成拳,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几下,边敲边说:“辛苦啦~真是辛苦咱们两个了~” 但黄晶敲了没两分钟就不耐烦了,收起拳头,靠回沙发上,叹了口气:“活着好累。图啥呢?” 裴砚的肩膀上还残留着她拳头轻敲的触感,不重,像两只小猫轮流踩奶。他擦了擦额头上那点薄汗——其实拖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跑步五公里的消耗都比这个大。 裴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回答她刚才那个关于“活着图啥”的问题。 “图桃子。图拖完地有人递纸巾,图肩膀酸了有人锤,图《好运来》放完还有下一首,图沙发上有人靠着你问活着图啥,然后你可以告诉她:图这些。” 黄晶靠在他旁边,听着他把“活着的意义”从桃子列到《好运来》,从纸巾列到肩膀上的拳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又来了,上次是馒头,这次是桃子。下次是不是轮到耙耙柑?” “耙耙柑也行。活着就是为了吃你递过来的每一种水果,然后把核扔进你指定的垃圾桶,这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黄晶把小电风扇转过来对着自己吹,额前的碎发被吹得飘起来。“行。那明天吃西瓜。你负责切,我负责吃。” “好。” 音乐还在继续,这次放到凤凰传奇的《我们的歌谣》,“我的爱就像风沙吹~飞进眼里汇成了泪~还要轻轻揉到天黑~异乡清宵寒夜梦回……”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有点难过。”黄晶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种不请自来的疲惫。 她闭着眼,靠在裴砚肩膀上,睫毛没有颤动,呼吸也没有加快,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消失了。 刚才还在讨论明天西瓜怎么切的人,忽然就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攫住了。 没有具体的原因,就是那种很熟悉的、来去无踪的悲伤,像一片没有预报的乌云,忽然遮住了她好不容易晒到的太阳。 黄晶想哭,但流不出泪,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酸酸的。 裴砚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难过就难过。不需要理由。你的情绪不需要向我请假,也不需要向你自己解释。它来了,就让它待一会儿。我在这里,不会因为它来了就走。” 裴砚把她的手举起来,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手背有点凉,他的脸颊是温热的。 “你看,你还活着。” “你的手在我脸上 ,有点凉,但很软。” “西瓜还没吃,地板刚拖干净,音乐还没放完。这些都在。难过也在,但它不是全部。只是此刻的其中一种感受——和刚才的开心、刚才的搞笑、刚才的‘辛苦咱们两个’一样,都是你的一部分。” 裴砚握着黄晶的手,让她感受到他脸颊的温度,让她知道她的悲伤没有把他推开。 “等会儿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西瓜明天吃,今天可以先吃苹果——苹果还剩几个?” 黄晶闭着眼,听他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接住。他说苹果还剩几个,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的悲伤和苹果是可以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的东西,好像难过了就吃个苹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黄晶忍不住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从他衬衫领口传出来:“还剩三个。” 裴砚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脑后,把她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有一点痒,但他没有动。 “三个够了,今天吃一个,明天吃一个,后天再吃一个。后天吃完刚好可以去买新的,顺便把西瓜也买了。” 黄晶在他肩上闷闷地说:“西瓜要买小的,太大的我们两个人吃不完,冰箱放不下。” “好,买小的。那要不要顺便买点草莓?” “现在这个季节草莓不好吃。枇杷是上市的时候,可以买枇杷。” “嗯,我们买枇杷。” 黄晶还趴在裴砚的肩窝里。他的味道和温度让她安心。她闭着眼,睫毛偶尔扫过他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缓慢。 过了很久,久到裴砚以为她快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其实你可以主动一点。主动并不是廉价,而是勇敢。如果我不喜欢,我会说的。当然,如果你不舒服也要说出来——说出来我才会知道,因为我是一个很自我的人。” 裴砚沉默了片刻,把这个绿灯的信号接收完毕。然后他抬起手,不再只是虚虚环着她的后背,而是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 “好。那我现在主动一下——我想抱你紧一点。”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黄晶在他怀里哼了一声,“这个力度还行,继续。” 裴砚没有继续,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力度,把下巴贴在她发顶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太阳正在慢慢西斜,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金色光线。黄晶趴在他肩窝里,手指无意识地拨着他衬衫袖口的纽扣。 “那我也说一条——如果你觉得我太闷、不够主动,你要告诉我。你说的那些,我能学会。” 黄晶停下拨纽扣的手指,“我当然会主动说。”然后又重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从纽扣滑下来,扣住了他放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 裴砚反握住她的手,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64.周公解梦 黄晶不知不觉又睡着了。裴砚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但力道已经完全松了。他没有动,让她靠着。 窗外的光线从金色慢慢转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灰蓝。黄晶醒来时客厅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厨房里那盏小灯透出一点暖光。 黄晶睁开眼,从裴砚肩上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我刚才经历了一件很严重的事”的语气开口:“不得了了。我做了一个梦。” 接下来裴砚听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密集得像一部被压缩到五分钟的犯罪片。 从古装剧拍摄现场到武侠片场到突发命案,男演员拿细剑鲨了两个人;然后她突然变成那个男演员,用黑塑料袋装尸体、放电动车里、连夜逃离现场;路上有一对老夫妻差点开灯被她喝止,路过的村民看到了她的脸,她立刻在脑子里把目击者从“不利证人”转化为“有利证据”。 她甚至在经过警察盘查时听到另一个电动车车主因为买了新鲜猪肉被拦下,而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要不要把人肉和猪肉混在一起”?! 黄晶语速飞快,细节密集,从细剑的材质到电动车的电池续航里程,从监控探头的安装角度到猪肉和人肉的混装策略,全部讲得绘声绘色。 裴砚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给出了他的分析:“从精神分析角度看,细剑象征你的防御机制——精准、锋利、一击致命;两个围攻的人可能是你最近的某些压力来源;黑塑料袋装尸体代表你有很强的危机处理能力。” “老夫妻那一段说明你在极端情况下仍然有清晰的判断力,能迅速评估风险并做出决策;目击者转化为自己人证那个环节是你最近应对魏天虎事件的映射——你把一个潜在威胁变成了有利于你的证据;猪肉那段——你潜意识里很擅长伪造现场。” “以及,你饿不饿?” 黄晶本来还沉浸在那种毛骨悚然的余悸里,忽然被他最后一句戳中,愣了一下。“有一点。” “冰箱里没有猪肉,但有鸡蛋和番茄。我去做番茄炒蛋。” 黄晶看着他站起来系上围裙,忽然觉得刚才梦里那些黑塑料袋、细剑、人证物证都被他这段话解构得干干净净。 她在梦里是个鲨了人还要伪造现场的高智商犯罪者,在他这里只是一个睡醒后肚子饿了的女孩。 “想吃几个鸡蛋?” “两个就行。” 黄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打鸡蛋,忽然说:“那个梦里我还想了监控探头的角度和时间线,觉得警察就算发现也对不上我。你说要是以后我真的犯罪了,你会不会帮我伪造不在场证明?” 裴砚把鸡蛋液倒进锅里,呲啦一声。“你不会犯罪。你的道德感比你的危机处理能力更强——你会用细剑鲨人,但你连猪肉都没给自己买。” 黄晶笑了一下,又坐回沙发上。把梦里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又想了一遍。她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打开手机开始搜“周公解梦”。 黄晶念完最后一个,发现自己做的那个梦几乎被每个条目都覆盖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周公的意思是——我杀的是旧的自己。黑塑料袋装的不是尸体,是那些我不想再带走的过去。猪肉说明我渴望重新拥有鲜活的生命力。” “那个看到我脸的女孩,不是目击者,是我自己。而那对老夫妻——怎么有点像于叔和刘姨?” 黄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裴砚:“周公解梦说我正在经历一场重大转变。把旧的自己杀掉,把过去打包扔掉,然后骑着电动车——往新的地方去了。” 裴砚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刚盛出来的番茄炒蛋,盘沿还冒着热气。“电动车续航够吗?要不要换汽车。”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笑把梦里所有的黑色塑料袋和带血的猪肉都冲散了。 “不用,电动车够了,省电,环保。而且我可是车神!” “有机会让你坐上我的副驾,带你感受飞一般的感觉!” “行,我去考个电动车驾照,以后骑车我也能带你。” “电动车不用考证,摩托车才要。” 说着黄晶又往下翻了翻网页,跳过几个广告,把后半截的指导建议逐条念了出来。 周公的建议是:第一,顺应变化,不要抗拒内心的转变。梦里的杀人不是暴力,是蜕变的象征,旧的自己已经完成使命,现在是时候迎接新的阶段。 第二,释放情绪,不要压抑。雨和夜晚说明近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需要为自己的反复无常感到抱歉。 第三,面对恐惧,不要逃避。目击者和警察代表你内心对暴露和审视的恐惧——但你已经学会把目击者变成“自己的人证”,说明你有能力面对这些恐惧,只需要继续信任自己。 第四,接受善意,不要推开。梦里的老夫妻是你信赖的人,你在危机中还想着保护他们——但也要允许他们保护你,接受别人的好意不是软弱,是另一种勇敢。 第五,拥抱生命力,不要麻木。猪肉和血是生命力的象征,你渴望重新活得鲜活——那就去活。去吃好吃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去爱想爱的人。 黄晶念完最后一条,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所以周先生的指导意见是——让我不要压抑情绪,想哭就哭,想吃就吃;让我接受别人的好意,不要老觉得自己欠了谁;让我去爱想爱的人。” 黄晶转头看向裴砚,“我觉得最后一条你已经帮我完成了。前面几条嘛——我刚才哭过了,现在想吃西瓜,明天你再帮我买吧。这算不算及格了?” 裴砚认真听着她逐条核对。听完之后他说:“算。每一项都及格了。西瓜明天买,想哭的时候我备纸巾,想吃的时候我去做饭。想爱的时候,我在这里。” 黄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梦的后续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晚饭只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两样简单的菜。 黄 晶坐在沙发上,筷子夹起一块番茄,又放下,用筷子头戳了戳米饭,又夹起来再放下,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提交一份自我分析报告。 “遇到这种事我竟然还能淡定的去想怎么解决,真的服了!” “我怀疑是我在网上看那些人肉包子之类半真半假的小故事看多了?所以我不吃肉包子。” “还有一个鸵鸟肉事件,可能是我那个河南同门告诉我的,又或者我自己在知乎还是哪里看到的。” “小时候看太多普法栏目剧和《今日说法》以及TVB那种刑侦剧了,虽然我可能不记得了,但大脑深处是记得。” 黄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把那些年看过的刑侦剧和普法节目数了一遍。 甚至追溯到了童年——小时候吃饭时电视里放着《今日说法》,她就坐在小板凳上边吃边看,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分尸抛尸、监控死角、不在场证明的画面,就这样和一勺蒸蛋、半碗米饭一起吞了下去。 她当时觉得只是下饭,现在才知道它们全都在脑子里潜伏着,随时准备在梦里组装成一个完整的犯罪剧本。 黄晶说完抬头看裴砚,好像在等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她的大脑会把普法节目和刑侦剧当成生活技能来存储? 裴砚听完她的自我剖析,把她碗里那块被戳了好几个孔、已经凉透的番茄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把自己碗里刚炒好、还冒着热气的时蔬夹给她。 “你的大脑不会区分用途。那些刑侦剧和普法节目,都被它当成危机管理案例存了下来。所以遇到突发情况时,它会自动调用——这是你的优势,不是问题。” “所以你以后如果遇到类似情况,大概还是会冷静地处理。那不是冷血,是你的大脑很擅长解决问题。只是解决完之后,你会像现在这样复盘很久——复盘也是你的大脑在工作,它在把新经验补充进数据库。这是一个完整的认知闭环。” 黄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块热的时蔬吃了,嚼完咽下去,说:“所以你是在夸我脑子好使?” “是。” 她又问:“那我害怕也是正常的?” “正常。你的恐惧是道德感和共情能力在启动,说明数据库里不仅有解决方案,还有伦理审查模块。” 黄晶终于笑了出来,“你说我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个模块?” “目前观察到至少七个,包括但不限于危机管理、风险评估、烹饪实验、冷知识储存、情绪分析、梦的象征解读和伦理审查。” “还有几个模块我还没观察出来,你还有没有其他不吃的东西可以验证?” 黄晶想了想,“不吃太肥的肉,不吃看起来不像食物的东西,不吃任何‘这个食材可能来历不明’的东西。” “这都是数据库里存储的案例在起作用。你的每一个‘不吃’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则都市传说或一集普法栏目。和你的恐惧和你的冷静一样,都有逻辑可循。” 黄晶点点头,“有点道理。” 65.他的阴影 黄晶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之前从没问过他——他对什么东西有阴影?他的大脑数据库里有没有跟她类似的案例存档?他有没有什么藏在心底、还没告诉过她的恐怖梦境? 于是黄晶反问他:“你呢?你有没有不吃或者不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做过那种可怕的梦?” 裴砚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始汇报。 他不吃芹菜,任何做法都不行,小时候被阿姨逼着喝芹菜汁,从此留下心理阴影;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人太多的地方会让他本能地想退到角落。 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书,哲学书页上有折角他会难受一整天;不喜欢他母亲安排的那些饭局,每次去之前都在心里打腹稿但到了现场还是只会说“嗯”。 至于梦——他做过最可怕的梦是梦到八角出租屋的灯灭了,窗帘拉着,他敲门没人应,然后他发现自己把钥匙忘在了走廊里。醒来之后他开车到八角,在楼下看到窗户透出灯光,又开车回去。 那是他们还在冷战期、她不需要他那几天做的梦。裴砚没有说具体日期,但黄晶从他的描述里认出来了。 她低头在便签上写到:不吃芹菜。不喜欢太吵。哲学书不能折角。他母亲安排的饭局——旁边画了个问号,又补了一行:回来后备杯热水。写到最后一条时,她停了一下——钥匙忘在走廊。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已作废。 写完后,黄晶对着那张“不吃芹菜”的便签陷入沉思,表情从“尊重你的喜好”逐渐过渡到“但有一种芹菜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芹菜汁我还没喝过,感觉味道可能会很冲。不过市场上一般卖的是西洋芹,但我爱吃那种水边、田野边长的水芹菜。这种芹菜好吃,清炒就好吃。你吃过没?这个你也不能接受吗?” 裴砚听她说完,认真想了想。他小时候被芹菜汁迫害的阴影主要来自西洋芹——那种粗壮的、纤维感极强的、榨成汁后有一种生青气的品种。但水芹菜是另一种东西,他没有吃过,也没有被它迫害过。 “水芹菜没吃过。可以试。” 黄晶眼睛一亮,立刻在便签上补充了一条:西洋芹——禁止;水芹菜——待试验,可清炒。写完之后她抬头看他,仿佛已经在规划明天的菜单。 “那明天先试水芹菜炒香干,只放一小把,你尝一小口,不喜欢就全归我。” “好。但如果喜欢呢?” “那以后就可以多炒,分着吃!” 裴砚看着那张被修改过的便签,意识到她正在把他小时候的芹菜阴影一点一点拆开,把西洋芹和水芹菜分开归档,把“禁止”和“待试验”分别标注,把他的恐惧从一个笼统的结论变成了一个可以重新测试的实验。 以前没有人想过要帮他区分这些。阿姨只知道他不吃芹菜就不再做了,母亲觉得只是挑食不重要,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要重新面对它——不过是一道菜而已,不吃就完了。 但黄晶不这样想。她喜欢吃水芹菜,她想和他分享她觉得好吃的东西,所以她愿意花时间去研究他的恐惧边界在哪里。她说,我们试一下,不喜欢就全归她;喜欢就分着吃。 在他的世界里,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待他的恐惧。她不会强迫他,但她想试试能不能把他的阴影面积缩小一点。 如果成功了,他以后就能和她一起吃水芹菜炒香干;如果不成功,她一个人吃两份也很开心。 裴砚忽然觉得,明天的水芹菜炒香干,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值得期待了。 黄晶坐在沙发上,腿盘起来,把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规划周末菜单。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下,像一位正在排兵布阵的将军——只不过她的兵是蔬菜,阵是汤碗。 “明天中午除了水芹炒香干,还有两个菜是什么呢?汤的话我突然想喝紫菜蛋花汤了。周日晚上我们出去吃湘菜,上次川菜还行,这次换一家。” “哦对了,溧阳白芹你听说过吗?这个白芹炒起来也好吃,清炒加点小米辣就很美味,你要不要 也来尝试一下?我之前经常吃的,周日中午试试这个可以吗?” 裴砚看着她。她手边已经列好了一张完整的周末作战图:周六中午水芹炒香干、另一道菜待定、紫菜蛋花汤;周六晚上待定;周日中午白芹清炒加小米辣;周日晚上湘菜馆。 既有日常三餐又有外出改善,既有待试验的新品种又有她以前常吃的旧爱。 裴砚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规划菜单,她是在把她的世界一点一点摊开给他看——水芹菜是她爱吃的,紫菜蛋花汤是她突然想喝的,白芹是她以前经常吃的,湘菜是她想和他一起去尝的。 每一道菜都是她过往生活的一个切片,每一顿饭都是她在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 裴砚接过她手里的笔,在“另一道菜待定”旁边补了一行:萝卜烧肉。“你上次说想吃,一直没做。” 黄晶都快忘了自己随口说过想吃什么,而他一直记着。 “好。”黄晶拿过笔继续在便签上补充道:周日白芹——加小米辣,清炒。 写完抬头看他,“白芹比水芹菜更嫩,炒的时候火要大,出锅前放盐,不能早放,不然会出水。” “记住了,火要大,盐后放。” 黄晶点点头,又在旁边画了个小辣椒,标注“少放,提味即可”。 裴砚看着她画辣椒的侧脸,觉得她这张便签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从“不吃芹菜”的阴影里往外拽。水芹菜是试探,白芹是进阶,她已经默认他能接受白芹了。 她对他的适应进度很有信心,比他自己还有信心。她说过的每一道菜,他都记住了;他提出的每一道菜,她都认真安排上。 明天中午十二点,厨房见!主菜:水芹炒香干、萝卜烧肉;汤:紫菜蛋花汤;主食:米饭;实操员:裴砚;总指挥:黄晶。 便签最后一栏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是她随手涂上去的,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小字:围裙已备好,油盐酱醋待命。 黄晶把这张菜单贴在冰箱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66.开始坦诚 电视里《极限挑战》第一季第六期刚好放到结尾,男人帮在云南的夜色中收工,背景音乐响起《彩云之南》。 黄晶靠在裴砚肩上,安静地听完那几句歌词,然后开口说道:“我原本打算月底去云南。”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提案。 “我想着等到周日再和你说,但是觉得,如果你也有空我们一起去的话,你需要提前协调工作时间,所以现在和你说了。当然,如果你走不开的话,我一个人去也行。” 她已经做好了独自上路的准备,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但如果他愿意一起去,她就得提前告诉他,让他有时间安排。 这是黄晶表达“我想和你一起去”的方式——把选择权交到他手里,给他留好所有退路,然后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和她并肩走这段路。 裴砚听完没有犹豫。“我去。时间有——最近的工作可以远程处理,公司的事有二哥盯着。机票我来订。你想去大理哪些地方?”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逐条念出她的旅行计划。 “我计划是这样的。”黄晶坐直身体,开始念她的旅行清单,像在做一场详细的行程汇报。 “落地昆明,待一天,打卡金马碧鸡坊。昆明老街和南屏街连在一起,去吃中饭或晚饭。云南民族村可能会去——因为极限男人帮去了——但是那里要门票,不一定会去。傍晚逛斗南花市。” 黄晶抬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斗南花市是亚洲最大的鲜花交易市场,鲜花按斤卖,她要去看看。 然后继续念:“第二天出发去大理,待两天。第一天走大理古城、苍洱大道、廊桥、喜洲古镇、周城扎染,我要做一条扎染裙子!然后第二天去巍山,打卡《天官赐福》太子殿。” “第三站去丽江,也待两天:早上爬玉龙雪山,晚上逛丽江古城。第二天去白沙古镇,逛一会儿后去纳西部落那边租衣服做妆造拍写真,那里有大经幡可以打卡,还能抱小羊!” 黄晶说完把手机锁屏,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继续往下说:“其实怎么说呢,原本我想在大理那边租个小房子,之后这些慢慢逛的。但现在计划有变。”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我还在思考这个房子要不要退租?退的话那两千五押金够我去云南花了,主要我没什么钱了,虽然有魏家给的赔偿金。然后……好吧,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回北京?” “但我刚刚思索了一下,如果退租,把我的一部分东西放到你随便哪个公寓去——就这些锅碗瓢盆之类的,反正我也带不走。” “衣服日常用品之类的,我一个箱子和行李包能装得下,和来时差不多。” 裴砚听完她的全部陈述,说:“房子可以退。押金够你在云南花一段时间。东西放我三里屯那套公寓,离八角近,你以后想回北京,随时可以拿。” 又告诉她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她上次转给他的一万医药费他一直没动,那笔钱正好够云南的行程,不够还有他。 黄晶看着他,她一个人计划了很久的旅行,忽然变成了两个人的行程;一个人纠结了很久的退租和搬家,忽然有人帮她给出了解决方案。 “那锅碗瓢盆放你那里,你不许扔掉。那只沙拉碗我挑了很久,那个一块钱的花瓶也是——我还要的!” “不扔,沙拉碗和花瓶都放在公寓显眼的位置,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 “那机票你来订。我的身份证号你有的——上次住院你填过。” “好。那要不要顺便订从丽江回北京的返程票?” “先不订吧,万一丽江太舒服了,我就不太想回来了。” 裴砚已经在心里把那条“她万一不回来怎么办”的备选方案列好了——如果她在丽江待得太舒服不想回来,他就把工作挪到云南去,反正可以远程协作。 但这些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记在脑子里。 黄晶靠在沙发上,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整理思绪时的认真和散漫交织的调子。 “其实我原本觉得在北京待腻了,这边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现在我也依然这么认为,但是,你在这边。”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可能会突然觉得其他地方好又想去其他地方游玩。” “北京原本只是个中转站,但现在,或许是因为你在,我觉得我在北京也有个家。就像朋友去其他城市工作生活一样,如果去她们在的城市,那我在那里也有个落脚点。” “我有点像流浪汉一样,落到哪里是哪里。嗯,风向星座的梦想就是做个财富自由的流浪汉,现在我只做到了一半。” “其实按理来说,不应该考虑太长远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但我这个人就喜欢想的特别多。我不知道我们明天会怎么样,但是如果你坚定选择我,我也会选择你。” 黄晶把这些压在心头的石头一块块搬出来给他看:“当然现实还是有很多问题存在,比如我的病,让我暂时不能找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我的学业也悬在我头顶上,现在六月份,最晚到九月份我就要做出真正抉择了。” “啊呀,好烦,好多问题啊!” 裴砚听完,没有急着给她答案。 “财富自由的那一半,可以先赊着。我目前的资产配置可以支持一个流浪汉的短期周转——利息用扎染裙子和耙耙柑结算。” “至于学业——九月还早。你做决定,我帮你执行。退学、休学、换个学校、换个专业、不读了去卖扎染裙子——都可以。不管你选哪个,我都支持。” “但有一条——你做决定的时候,不用考虑我。我不会成为你的束缚。北京的房子你可以随时来住,大理的客栈你可以按月租,丽江太舒服就不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你开不开心?” “你不开心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我可以陪你一起不开心——然后给你煮粥,还可以再加两勺糖。” 裴砚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总结一下就是:第一,你现在是半个流浪汉,我是你的固定落脚点之一。” “第二,你喜欢想太多,那就想,我帮你把想的那些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第三,学业的事,九月再说,现在先想明天中午的水芹炒香干和萝卜烧肉;第四——”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如果我坚定选择你,你也会选择我。我已经选了。所以你也选了——只是你还没正式通知我。现在可以通知了。” 黄晶听着他的话,眼眶红了,整个人扑进裴砚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和一点不服气。“你怎么比我爸妈还好啊?你这样我会离不开你的。” 裴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仰,然后他稳住身体,抬起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只手掌贴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脑后,把她压向自己胸口。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那就不要离开。你爸妈给你的是无条件的血缘,我给你的是有选择的契约——这两者不冲突。他们给了你生命,我只是在你生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裴砚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衬衫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后背,攥得死紧,像是在确认他不会突然消失。他的手掌沿着她的后背缓缓抚过,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猫。 黄晶从他胸口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已经咧开了。“裴砚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她又笑又哭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那双眼亮得惊人:“我决定了——冲你这句话,我要买个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填你!” 裴砚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她的脑回路。她还在他怀里,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的眼泪,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现在却已经开始考虑一个非常具体的保险法问题。 他顿了顿,提醒她人身意外险的受益人需要被保险人签字,她得先确定自己有没有其他债务或法定继承人需要优先安排。 黄晶想了想,认真地开始盘算:父母那边不需要 她的赔偿金,她也没有配偶和子女,所以受益人可以填他。法定继承人只有父母,他们不会和他争。 黄晶甚至考虑到了道德风险:“你会不会为了拿保险金而对我下手?” 裴砚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诚实的答案。 “从成本收益分析的角度来看,你活着的时候提供的长期价值——包括但不限于番茄炒蛋的烹饪改进建议、采购清单的制定、沙发上的靠垫形状优化——远高于一次性保险金。所以从经济学角度,我不会对你不利。” 黄晶靠在沙发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吧,算你勉强通过了保险受益人的资格审查。” 裴砚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已经在心里把那份保险单拒签了——他拒签任何“她可能会不在”的假设。 但他不会反驳她的决定,因为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用最理性的工具,包裹最深的情感。 裴砚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紧了一点。黄晶还在絮絮叨叨,说明天去查一下哪家保险公司的意外险性价比最高? 他听着她的声音,看着茶几上那张写着“受益人:裴砚”的便签,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被女朋友用保险合同来表白的人。而他收下了这份表白,连带着所有附加条款——包括她此刻蹭在他胸口的手指,和她还在念叨的保险方案。 裴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明天我去查一下我自己的保险单。我的受益人也填你。”如果只能填法定继承人,那他就再加一份。他的保险受益人,也只能是她。 黄晶闻言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裴砚已经逐渐熟悉的表情——她每次发现一个逻辑漏洞或谈判优势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眼睛微微眯起,下巴微扬,活像一只叼到羽毛的猫。 “那你可得小心了。你得对我好点,不然——我可会,哼哼哼。” 裴砚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刚哭完就开始威胁人的猫。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此刻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感动和柔软,而是“我现在手握你的保险合同,你最好听话”的狡黠。 裴砚非常配合地问:“哼哼哼是什么?” 黄晶认真地解释道:“就是各种意义上的不好。比如把你的豆浆换成咸的,把围裙藏起来让你只能用抹布当围裙,把《好运来》换成《纤夫的爱》单曲循环一整天——诸如此类的人道主义惩罚。” 裴砚沉默了。围裙藏起来用抹布代替,这个惩罚确实很严重。“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些惩罚?” 黄晶掰着手指开始数:“第一,豆浆永远无糖,油条永远整根不切段,这是基本原则;第二,我说‘你过来’的时候你要过来,我说‘你别过来’的时候你也要过来——因为那可能是我在说反话,你需要自行判断到底是哪一种。” “第三,以后吵架不管谁对谁错,你都要先道歉——因为你的逻辑太强了,我吵不过你的时候会很生气,所以你要先认输让我消气,等我消气了我再承认是我错了。” 黄晶说完这三个条款,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很合理,尤其第三条——我先道歉让你消气,你消气后再承认自己错了——这个流程设计得很公平,双方都有台阶下。” 黄晶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我哼哼哼的时候你就要启动紧急道歉程序。” “好,那你现在有没有在哼哼哼?” “没有,现在是充电时间,不算哼哼哼。” 黄晶把脸埋回他肩窝,蹭了两下,又加了一句:“不过你要是以后真对我不好,我就把你的保险受益人改成小虎牙。” 裴砚低头看她,“小虎牙是谁?” “上官越。他有一颗虎牙,笑起来很明显。” 裴砚沉默片刻,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不会让那条受益人被改掉。” 黄晶没抬头,只是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玩起他的手指。 而裴砚收紧臂弯,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草拟一份新合同——《关于女友在哼哼哼状态下的紧急应对预案》。他不会让那条修改发生。 67.请主动点 晚上十一点多,黄晶洗完澡出来,头发也已经吹得半干,脖子上换过药的纱布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药膏光泽。 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睡衣,趿拉着洞洞鞋走到客厅,看到裴砚已经把沙发铺好了——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边,枕头是他自己带来的,摆在沙发靠窗那一端。又把茶几上的水杯挪到离她床头最近的位置,保温杯里倒了温水。 黄晶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又踮脚从顶层摸出一套换洗的T恤和运动短裤——那是裴砚上次留下的,洗好叠好之后一直放在那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还会再来。 黄晶把浴巾和换洗衣服塞进他怀里,然后指了指洗手间,“热水器水温可能要你自己调到适合的,洗发水还是之前你用的那瓶薄荷味,之前挑的沐浴露也在架子上。” 黄晶说完就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调好闹钟,又把被子抖开铺好,整个人陷进床垫里,裹着被子翻了半圈,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 然后她从被子边缘伸出手,朝沙发的方向挥了两下。“我先睡了。晚安,玛卡巴卡。” “晚安。” 洗手间的门轻轻合上,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裴砚出来时头发吹了半干,穿着她塞给他的那套换洗衣服,手指上还残留着沐浴露的薄荷味。 他走到沙发前,把那张对他来说明显太短的布艺沙发抖开,毛毯叠好垫在扶手上当枕头,然后躺下来,腿伸不直,脚踝搭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膝盖以下悬空。 裴砚闭上眼,深呼吸,闻到毛毯上有她洗衣液的淡香——她今天刚换过,和他上次来时是同一瓶。 房间那头,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床垫轻轻吱呀一声。 裴砚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又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光痕,轻轻闭上了眼睛。今晚,他终于不用一个人失眠了。 黄晶吃完早餐,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碗旁边,抬起头,神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一场关于两人关系走向的正式会议。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你太被动了,显得像被我挟持或下蛊了一样。我不喜欢这样,主动让我太累了。” 裴砚把碗筷放下,用纸擦了擦手,然后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我被动,是因为你在规划周末菜单时我很少提反对意见?还是因为你在讨论云南行程时我一直在记笔记?” “两者都有。” “我说什么你都听我的,说吃什么你就做什么,说去哪里你就订机票,你的保险受益人填成我,你也没有异议。” “你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而你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士兵或者傀儡,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裴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茶几下面拿起便签本和笔,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字。 写完把便签推到她面前,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条:“一,周末菜单里,水芹炒香干是我同意的,但萝卜烧肉是我主动提的——你上次说想吃,我一直记得。这不算被动,是延迟响应。” “二,云南行程里,机票是我提的,电动车环湖是我提的,扎染裙子是你提的,我执行——这叫分工,不叫被动。” “三,昨晚你帮我拿浴巾和换洗衣服,我确实没有拒绝。但你忘了——前天晚上是我先握住你的手。” “四,如果以上都不足以证明我的主动性——那我现在主动提一条:明晚的湘菜,我想吃剁椒鱼头。你昨晚说的那家店,我看了菜单,剁椒鱼头是招牌菜。我想点。希望你同意。不同意也可以,我们换一家。” 黄晶低头看着那张便签,从第一条看到第四条,然后拿起笔,在第四条下面画了个圈,写上“同意”,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然后她把便签推回去。 “这才对!你以后要多主动提自己想吃的菜、想去的地方,不要什么都让我决定。“ “好。” 然后拿起笔,在便签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附加条款:即日起,菜单规划权仍归甲方,但乙方每周至少主动提议一道菜。提议被否决的,乙方应重新提议,直到甲方满意为止。” 黄晶看着他写完,嘴角压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压住。她靠回沙发背上,把毛毯拉过来盖住膝盖,然后挥了挥手:“散会,你去洗碗吧。我要思考一下明晚除了剁椒鱼头还要点什么?” 裴砚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空碗筷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干锅花菜。我看菜单上也有。” 黄晶头也没抬,但声音里已经藏了笑意:“准了。干锅 花菜,加小米辣。” 裴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的“周日湘菜”下面把“剁椒鱼头”和“干锅花菜”都勾上了。备注明明白白:鱼头是他主动提的,花菜也是。 黄晶坐在沙发上,拿起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重新核对时间线。 她一边写一边念叨:“今天是周六,中午吃水芹炒香干和萝卜烧肉,汤是紫菜蛋花汤。明天周日中午试白芹炒小米辣,晚上出去吃湘菜——剁椒鱼头、干锅花菜。” “好的,那现在的问题变成了——今晚吃什么?” 裴砚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已经解了。他想了想:“今晚——番茄炒蛋盖浇饭,再炒个青菜。青菜你想吃菠菜还是生菜?” “菠菜,加蒜末。” “好。那要不要顺便把明天早上的豆浆豆子泡上?” “泡!” 水芹菜端上桌的时候,裴砚先给黄晶夹了一筷子,然后自己夹了一小根,放在碗边,没有立刻吃。 他低头观察了几秒——水芹菜的茎比西洋芹细得多,颜色更嫩,没有西洋芹那种粗壮的纤维感,闻起来有一种很淡的清香,混着蒜末和香干的热气。 黄晶在旁边屏息凝神,手里筷子悬在半空中,等着他的测评结果,眼神比她自己试菜时还紧张。 裴砚把那一小根水芹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停了一下,又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给出结论:“还可以。不像芹菜。这个没有西洋芹的生青味,口感更嫩,纤维不粗。蒜末炒香干搭配很合理——香干的嚼劲和水芹菜的脆嫩互补。可以加入长期菜单。” 黄晶听完这串学术点评,松了口气,然后眉开眼笑地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筷子,“我早说了水芹菜好吃,你之前没吃过简直是人生一大损失!” “所以以后可以经常做吗?” “可以,两周一次。” 黄晶又夹了满满一筷子水芹菜放进他碗里,“这是奖励。下次试试炒猪肉或牛肉,那样也好吃!” “好。但是水芹菜和白芹哪个更好吃?” “这是两种不同的好吃。明天中午试白芹,你自己判断。” 裴砚点头,把碗里那一大筷子水芹菜全部吃完。 68.第一个吻 裴砚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过来。 黄晶坐在沙发上,一手举着小镜子,一手轻轻碰着脖子上的伤痕,表情从生气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咬牙切齿。 她把镜子往沙发上一扣,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语气还是那副“我在很认真地生气”的样子。 “太可恶了!我的脖子现在还是红的!出门都不好出,还要戴丝巾,又疼又难受的!” “不知道我们去云南前能不能好?那边又闷又潮,我都怕长疹子发痒。” 裴砚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认真地看了看她脖子上的伤痕,然后直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之前医院开的药膏,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脖子上那些还在泛红的地方。 药膏凉凉的,他动作很轻,棉签滚过结痂边缘时几乎没有触感。 裴砚一边涂一边跟她解释:“伤口愈合期局部发红是正常的炎症反应,这是新生血管在为修复供血;闷热潮湿确实会增加疹子的风险,但只要保持创面干燥、透气、外涂抗生素药膏,就可以有效预防;至于出门,不用戴丝巾——丝巾反而会闷。” “我下午去药店买透气性更好的医用敷贴,贴上去既能防晒又能减少摩擦,穿领口宽松的棉质T恤就可以。” 裴砚把药膏收好,坐回她旁边,“去云南之前应该能好。就算还没完全好——我也带了药膏和敷贴,路上可以换。” 黄晶慢慢放下镜子,看着他把药膏放回抽屉里。“那要是长疹子了呢?” “那就暂停行程,在客栈休息,我给你涂药,等疹子消了再走。” 黄晶靠在沙发上,刚才那股火气已经被他拆解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点点余烬。她哼了一声,“那要是我痒得睡不着怎么办?” “那我负责分散你的注意力,讲哲学、保险法、水芹菜为什么不算芹菜——总有一款能让你听到睡着。” 黄晶终于笑了出来,靠在沙发上把空调被拉过来盖住自己穿着短裤的腿。“那要是你讲得太无聊,我听了反而更清醒怎么办?” “那就换成唱歌,唱五月天。” 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我已经偷偷练了几首,其中《恋爱ing》节奏最稳,《突然好想你》高音部分还需要加强,但前几句可以保证不走调。”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裴砚一下,“你偷偷练歌怎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 黄晶看着裴砚,忽然觉得脖子上虽然还有点痒,但心里已经不那么烦躁了。 黄晶吃完饭,药膏涂上后脖子凉丝丝的,没那么痒了。她靠在裴砚旁边,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整个头枕在他腿上,蜷缩在沙发上,把自己卷成一只虾米。 裴砚伸手把旁边叠好的空调被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念叨“水芹菜通过了”或者“明天白芹别忘了”。 他低声回了句“记住了”,黄晶嗯了一声,然后彻底睡着了。 她的睫毛不再因为烦躁而颤动,眉头完全松开,嘴唇微微翘着,和刚才举着镜子发脾气时判若两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盖着被子的肩膀上,也落在他被她枕着的膝盖上。 裴砚低头看着她——脖子上的伤痕正在药膏的覆盖下慢慢愈合,几缕碎发散落在她脸颊旁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用指尖把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她耳后,她微微动了动,把脸往他腿上蹭了一下,像一只找到最佳睡姿的猫,然后继续睡。 茶几上还摊着周末菜单、采购清单和那面她刚才举着发脾气的小镜子,厨房里的碗已经全部洗好,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碗碟。 裴砚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调被的边缘。 窗外的槐树正被午后微风吹得沙沙响,北京初夏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来。 他想,她今天上午开了两场会议——一场是关于他的被动性问题,一场是关于她的脖子问题。两场会议他都做了会议记录,也都提出了解决方案。 现在会议圆满结束,主席在会议中途睡着,他负责维持秩序,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打扰她的午睡,连窗外偶尔经过的麻雀都被他用目光警告了。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睡脸,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黄晶哼唧了一下,翻了个身。裴砚整个身体定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几秒才敢确认她没醒。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刚睡醒的脸上。黄晶枕在裴砚腿上,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未散的水雾。 她看着裴砚,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裴砚没听清。他微微低下头,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黄晶却抬起手,轻轻搂 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脸,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刚从槐树上掉下来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然后她松开手,退回去,重新枕在他的腿上,眨了一下眼睛,表情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 “是你先勾引我的。” 裴砚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晕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再悄悄爬上颈侧。他刚才只是低头想听她说话,怎么就变成勾引了? 他需要厘清这个因果关系,但他的逻辑模块在此刻全部离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被命名的感受,正在胸腔里慢慢扩散。 “我没有勾引你。” 黄晶微微眯起眼,语气笃定,每个字都理直气壮:“你有。你刚才低头的样子就是在勾引我。你的眼睫毛离我太近了。根据《黄晶宪法》,这是一种勾引行为。” 裴砚显然还没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和这个完全不合逻辑的指控以及法律中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她。“《黄晶宪法》什么时候颁布的?” “刚才,就在我睁开眼的那一秒,你低头的那一瞬间,宪法自动生效。但念在你是初犯,可以从宽处理——罚你今晚多讲一个哲学理论,或者多唱一首五月天。” 裴砚看着怀里这个刚睡醒就开始耍赖的人,她倒打一耙的功力越发精进了。 “好。我认罪。但我想上诉——刚才不是你在勾引我吗?” “上诉驳回,维持原判。”她是法官,又是立法者,还是刚才那个主动亲他的人,所以她说他勾引,他就是勾引。 裴砚决定不再上诉。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是惩罚——罚我没有早点低头。” 黄晶被裴砚拉起来,靠在他肩上。 “鉴于犯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减为缓刑,特此通知,但条件是今晚的菠菜要多加蒜末!” “好。那缓刑期间能不能再犯一次?” “嗯?”黄晶刚抬起头看他,他就低下头。吻落在她的嘴角,很轻,很稳。 退开后,黄晶的耳朵尖在阳光下透出一点很浅的粉色,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张便签的一角。“你学得很快。” 裴砚却盯着黄晶,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边缘。“是老师教得好。” 茶几上便签本被风翻过一页,阳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和他舒展的眉间上。 69.第一个吻 裴砚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过来。 黄晶坐在沙发上,一手举着小镜子,一手轻轻碰着脖子上的伤痕,表情从生气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咬牙切齿。 她把镜子往沙发上一扣,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语气还是那副“我在很认真地生气”的样子。 “太可恶了!我的脖子现在还是红的!出门都不好出,还要戴丝巾,又疼又难受的!” “不知道我们去云南前能不能好?那边又闷又潮,我都怕长疹子发痒。” 裴砚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认真地看了看她脖子上的伤痕,然后直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之前医院开的药膏,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脖子上那些还在泛红的地方。 药膏凉凉的,他动作很轻,棉签滚过结痂边缘时几乎没有触感。 裴砚一边涂一边跟她解释:“伤口愈合期局部发红是正常的炎症反应,这是新生血管在为修复供血;闷热潮湿确实会增加疹子的风险,但只要保持创面干燥、透气、外涂抗生素药膏,就可以有效预防;至于出门,不用戴丝巾——丝巾反而会闷。” “我下午去药店买透气性更好的医用敷贴,贴上去既能防晒又能减少摩擦,穿领口宽松的棉质T恤就可以。” 裴砚把药膏收好,坐回她旁边,“去云南之前应该能好。就算还没完全好——我也带了药膏和敷贴,路上可以换。” 黄晶慢慢放下镜子,看着他把药膏放回抽屉里。“那要是长疹子了呢?” “那就暂停行程,在客栈休息,我给你涂药,等疹子消了再走。” 黄晶靠在沙发上,刚才那股火气已经被他拆解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点点余烬。她哼了一声,“那要是我痒得睡不着怎么办?” “那我负责分散你的注意力,讲哲学、保险法、水芹菜为什么不算芹菜——总有一款能让你听到睡着。” 黄晶终于笑了出来,靠在沙发上把空调被拉过来盖住自己穿着短裤的腿。“那要是你讲得太无聊,我听了反而更清醒怎么办?” “那就换成唱歌,唱五月天。” 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我已经偷偷练了几首,其中《恋爱ing》节奏最稳,《突然好想你》高音部分还需要加强,但前几句可以保证不走调。”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裴砚一下,“你偷偷练歌怎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 黄晶看着裴砚,忽然觉得脖子上虽然还有点痒,但心里已经不那么烦躁了。 黄晶吃完饭,药膏涂上后脖子凉丝丝的,没那么痒了。她靠在裴砚旁边,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整个头枕在他腿上,蜷缩在沙发上,把自己卷成一只虾米。 裴砚伸手把旁边叠好的空调被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念叨“水芹菜通过了”或者“明天白芹别忘了”。 他低声回了句“记住了”,黄晶嗯了一声,然后彻底睡着了。 她的睫毛不再因为烦躁而颤动,眉头完全松开,嘴唇微微翘着,和刚才举着镜子发脾气时判若两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盖着被子的肩膀上,也落在他被她枕着的膝盖上。 裴砚低头看着她——脖子上的伤痕正在药膏的覆盖下慢慢愈合,几缕碎发散落在她脸颊旁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用指尖把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她耳后,她微微动了动,把脸往他腿上蹭了一下,像一只找到最佳睡姿的猫,然后继续睡。 茶几上还摊着周末菜单、采购清单和那面她刚才举着发脾气的小镜子,厨房里的碗已经全部洗好,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碗碟。 裴砚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调被的边缘。 窗外的槐树正被午后微风吹得沙沙响,北京初夏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来。 他想,她今天上午开了两场会议——一场是关于他的被动性问题,一场是关于她的脖子问题。两场会议他都做了会议记录,也都提出了解决方案。 现在会议圆满结束,主席在会议中途睡着,他负责维持秩序,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打扰她的午睡,连窗外偶尔经过的麻雀都被他用目光警告了。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睡脸,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黄晶哼唧了一下,翻了个身。裴砚整个身体定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几秒才敢确认她没醒。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刚睡醒的脸上。黄晶枕在裴砚腿上,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未散的水雾。 她看着裴砚,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裴砚没听清。他微微低下头,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黄晶却抬起手,轻轻搂 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脸,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刚从槐树上掉下来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然后她松开手,退回去,重新枕在他的腿上,眨了一下眼睛,表情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 “是你先勾引我的。” 裴砚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晕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再悄悄爬上颈侧。他刚才只是低头想听她说话,怎么就变成勾引了? 他需要厘清这个因果关系,但他的逻辑模块在此刻全部离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被命名的感受,正在胸腔里慢慢扩散。 “我没有勾引你。” 黄晶微微眯起眼,语气笃定,每个字都理直气壮:“你有。你刚才低头的样子就是在勾引我。你的眼睫毛离我太近了。根据《黄晶宪法》,这是一种勾引行为。” 裴砚显然还没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和这个完全不合逻辑的指控以及法律中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她。“《黄晶宪法》什么时候颁布的?” “刚才,就在我睁开眼的那一秒,你低头的那一瞬间,宪法自动生效。但念在你是初犯,可以从宽处理——罚你今晚多讲一个哲学理论,或者多唱一首五月天。” 裴砚看着怀里这个刚睡醒就开始耍赖的人,她倒打一耙的功力越发精进了。 “好。我认罪。但我想上诉——刚才不是你在勾引我吗?” “上诉驳回,维持原判。”她是法官,又是立法者,还是刚才那个主动亲他的人,所以她说他勾引,他就是勾引。 裴砚决定不再上诉。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是惩罚——罚我没有早点低头。” 黄晶被裴砚拉起来,靠在他肩上。 “鉴于犯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减为缓刑,特此通知,但条件是今晚的菠菜要多加蒜末!” “好。那缓刑期间能不能再犯一次?” “嗯?”黄晶刚抬起头看他,他就低下头。吻落在她的嘴角,很轻,很稳。 退开后,黄晶的耳朵尖在阳光下透出一点很浅的粉色,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张便签的一角。“你学得很快。” 裴砚却盯着黄晶,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边缘。“是老师教得好。” 茶几上便签本被风翻过一页,阳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和他舒展的眉间上。 70.是杀猪盘 黄晶靠着裴砚肩,脑子里的齿轮又开始转了。 于是坐直身体,看着他道:“裴砚,你不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针对你的杀猪盘吗?” “难道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会有这种想法。” “好吧,其实第一次说包养你,拿台灯砸你那个晚上,我就在想你是不是针对我的杀猪盘?因为当时对你知之甚少,也不太了解你们那个圈子——当然现在也不太了解。” “就觉得你太听话了,但不应该是这样,所以像针对我的杀猪盘,虽然我没什么钱。” “然后根据我阅文多年的经验,无非就是什么想上床,还有那种自以为女生想攀附,然后故意说给资源结果只是想睡觉爽一下,就像被禁的电影《天欲》一样。” “还有杀妻骗保、男同骗婚、器官贩卖等可能。” 黄晶越说越清醒,开始审视他:“不行,我突然还是觉得我有点冲动了。这里是你熟悉的地方,有你的熟人,万一有什么,我会死得很惨的。” “你身份证带了吗?给我拍照存档一下,先发给我朋友,这样能报警——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黄晶离他稍微远点了:“原先我还觉得我更像杀猪盘一样,下一步是套你钱或者把你带到偏远地方让你家人给赎金。现在发现,我才是那个随时可能会被抛尸的人。” 裴砚听完她这一整套严密的推理——从杀猪盘到器官贩卖,从身份证拍照存档到抛尸风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身份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又拿出驾照,也放在旁边。 接着裴砚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给她报备:霍云峥——见过她,知道她和他在一起,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联系;裴钧——他二哥,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八角,可以作证;裴岳——他大哥,处理事情比他更快,如果需要法律帮助,他是裴家最可靠的人。 于叔——是她的房东,也是他的证人;上官衡——虽然他本人不熟,但上官越欠她人情,上官家不会坐视不管;靳司——他有他的私人号码,可以随时联系;苏衍之——虽然是只老狐狸,但在必要时会出手;林书蕴——她上次在拍卖会也在场,可以作证。 裴砚把手机通讯录打开,放在她面前,“这些人全部可以联系,你现在就可以挨个加微信,把对我的怀疑和推理全部发给他们。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能证明我是谁,你可以立刻报警。” 黄晶没看他手机,只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身份证——证件照是他几年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眼神比现在更冷淡,没有任何笑意。 黄晶拿起手机,把他的身份证拍了照,把那页地址也拍了照,全部发给方棠。附言:这是裴砚。如果哪天我失踪了,先找他。 方棠连发了几个问号,又说“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 黄晶回了个稍后解释,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看裴砚。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这样更像杀猪盘啊——你不怕我是杀猪盘吗?” 裴砚放下手里正在收拾的药膏和敷贴,转过身,看着她在沙发上盘着腿、歪着头等他的答案。 “不怕。你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上。骗局不会这么透明。” “而且你的包养费开价太低,两千块还不够我请客一顿饭,这种投入产出比对杀猪盘来说太不划算。” 黄晶听到这话生气了,她抄起沙发上的靠垫,对着他的肩膀锤了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但气势很足,像是要替那两千块讨回一个公道。 “诶——你什么意思啊?还搁这人身攻击?两千块钱怎么就不够一顿饭了?你吃的是龙肝凤胆吗?” “那之前是谁在我家喝粥吃馒头的?馒头五毛一个,米三块一斤,榨菜两块钱一包,两千块钱够你吃好几个月了!” 黄晶的重点完全偏了。 裴砚被靠垫击中肩膀,没有躲。她每锤一下,他就微微晃一下,配合着她的节奏。她锤一下,他往后仰一点;她再锤一下,他又往后仰一点。 然后在她第三下锤过来时稳稳接住了靠垫,隔着靠垫握住她的手,开始逐条回应她的质疑。 “龙肝凤胆——我没吃过,也不打算尝试,胆固醇含量太高。你煮的粥和馒头——那是我在北京吃过最好的饭,两千块确实够吃好几个月,前提是你继续让我蹭饭。” “关于人身攻击——我撤回,重新措辞:两千块的包养费不是太低,是性价比极高,因为我用两千块换来了你的审计报告、保险受益人和沙发使用权,这笔交易是我赚了。” 黄晶哼了一声,把靠垫从裴砚手里抢回来抱在怀里,“这还差不多。” 黄晶躺在沙发上,脚架在裴砚腿上,咬了一口苹果,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你说我为什么会觉得你是杀猪盘、觉得没有安全感呢?”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我们太封闭了。你的家人朋友我都没见过也不太熟,我就觉得如果我要发生什么,就没有人知道。因为我的家人朋友都不在,而这里是你的地盘。” “正常的那种男女朋友,他们的关系网是交错的,所以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但我们俩不是。” “我原先觉得我只知道一个人你就好了,其他人不用管,但我现在发现不对了。如果是在合肥或者去其他我朋友在的地方,我会想着把你介绍给我朋友,安排一顿饭或者什么的,大家见一面熟悉一下。但是你没有。” 裴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说得对,这是我的疏忽。” “我以前觉得你不需要认识那些人,觉得那些人会打扰你,觉得你只要知道我一个人就够了。但我没有考虑到——如果你只认识我,那你在这个城市里就没有属于你自己的安全网。” 她需要的不只是他,还需要几个可以打电话求证“裴砚是不是真的在公寓”的人。他现在知道了。 “我二哥裴钧——你上次在医院见过,他给你送过红枣桂圆汤。他下周末应该有空,可以一起吃顿饭。不正式,就楼下那家饭馆。然后等我安排好时间,跟我去几个地方。” 裴砚又拿出手机,开始认真计划:“我们先去于叔家,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因为他们是你在北京最早认识的人,也是你的证人。然后去见我二哥,你已经有他送的汤了,这顿饭只是补个正式介绍。” “接着是霍云峥,他是我好友,你也认识他。还有上官越——那个小虎牙。” “最后——我妈,她说等你出院了带你回去吃顿饭。但如果你觉得太快,可以往后推。” 黄晶看着他手机屏幕上一个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和安排,从于叔到裴钧到霍云峥到上官越,最后是他妈妈。他把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列了出来,把她不认识但需要认识的人也都排了时间表。 黄晶把腿从他膝盖上放下来,靠过去,头抵在他肩膀上,“那你要提前安排。然后我也要穿好看一点——不能让你的朋友觉得你找的女朋友脾气又差又不会打扮。” “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深得我心” ,黄晶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大手一挥,“赏~” 裴砚配合地微微低头,“谢赏。” 黄晶腿重新架回裴砚腿上,开始思考一个全新的议题:“感觉我和你在一起之后,也像个大哲学家,开始思考了。如同开智了一般,你说我是不是以后会成为大思想家?” 还举例自己最近开始思考的很多深刻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是杀猪盘”、“安全感缺失的根源是不是社交结构孤立”、“白芹和水芹菜到底算不算同一种蔬菜”。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让黄晶觉得自己像是被开了光,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大思想家,名留青史。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架回自己腿上的那双脚,没有挪开。“已经在是了。只是你的理论体系还没出版,先存在沙发上。” 黄晶听着他的话,美滋滋给自己定位。 “感觉我如果生在春秋战国,应该属于道家,因为我还挺喜欢庄子的。不过墨家也不错,兼爱非攻,而且墨家弟子动手能力很强,会做各种机关,非常酷炫。但纵横家也很厉害,苏秦张仪靠嘴皮子就能让各国君主听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说完黄晶抬头看着裴砚,寻问他的意见:“你觉得我应该加入哪个学派?” 裴砚认真地思考了她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严谨的分析。 “首先,道家——庄子主张逍遥游,追求精神自由,你确实有这种倾向,但庄子不写便签、不列采购清单、不审计保险受益人,你比庄子多了系统性的执行力,应该是“执行派道家”。” “其次,墨家——你动手能力很强,很符合墨家精神。但墨家提倡节用、节葬,而你愿意花钱买鲜花、吃漂亮饭、买保险,所以你是“消费升级版墨家”。” “再说纵横家——你在拍卖会上那套‘证据链闭环’操作,那不只是辩论,而是战略级别的舆论引导和局势控制,苏秦张仪看了都要给你点赞。” 最后,裴砚问她:“你把道家、墨家、纵横家都占了,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黄晶听完他的分析,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那综合来看,我应该是‘道家执行派兼消费升级版墨家兼战略级纵横家’。所以我这么厉害,还需要你干什么?” 裴砚被问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诚实的答案:“你需要一个哲学系的助手来记录你的思想。” 黄晶听完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还当即拍板决定成立一个学派,名称叫“黄晶学派”,核心思想是“想太多不是病,是天赋”,学派宗旨是“把每一件小事都思考成大事,把每一顿饭都规划成项目”。而他是学派首席记录员,负责记录她今天说的所有的话,整理成册,出版发行。 裴砚从善如流,打开备忘录,把这段话记了下来,标题是“黄晶学派成立宣言”,注明是她口述、他执笔。 学派创始人:黄晶,首席记录员:裴砚,成立日期:今天,成立地点:沙发上,成立原因:她想知道自己应该加入哪个学派,结果发现自己可以创建一个。 黄晶靠在沙发上,脚还架在他腿上,已经开始口述下一篇论文的题目——《论男朋友的被动性与主动性的辩证法》。 “所以第一部分要写什么?“ “第一部分先写你的罪行——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不进来;第二部分写你的悔改——提了剁椒鱼头和干锅花菜;第三部分写我的宽容——同意了你的提议并加了小米辣。” 裴砚逐条记好,还在末尾加了一颗黄色小星星。 71.为爱痴狂 黄晶看着裴砚认真记录的样子,又开始异想天开了。 “你的行动力好强啊,而我是那种三分钟热度——属于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于是黄晶看着他道:“你出书吧!” “你不刚好是哲学系的嘛,写文章发期刊,然后把我放到二作或者共一也行,这样我以后填简历的时候还能写‘曾在某核心期刊发表哲学论文一篇’。” 黄晶被自己想象美到了。 裴砚认真地接住了这个提议。“按贡献度分配作者顺序是合理的。你提供核心思想和理论框架,我负责整理、撰写、投稿,这完全符合学术规范。所以你应该是第一作者,我当通讯作者。” 裴砚甚至一本正经地分析了黄晶提出的几个选题方向:《论男朋友的被动性与主动性的辩证法》——属于应用伦理学范畴,可以投《道德与行为哲学评论》;《从审计角度分析杀猪盘的不合理性》——属于经济学方法论与认知科学的交叉领域,可以投《行为决策期刊》;《水芹菜与西洋芹的物种差异及烹饪应用》——这篇偏向食品科学与文化比较,可能需要跨学科合作。 黄晶听完他这一整套学术规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说:“你怎么连投稿期刊都给我选好了?” 又忽然想到:“这种文章也算吗?”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选错专业了?应该去中文系或者考古系,说不定还能去挖文物,在墓里发现两千年前的古人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然后发一篇《先秦时期亲密关系中的信任博弈——以某楚墓竹简为例》。” “这种文章当然算。” “你不是选错了专业,你是把哲学从学院里拽出来,放在了沙发、便签纸上和菜单里。这叫应用哲学,比纯理论更有生命力。” “至于考古系,你可以等退休之后再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挖楚墓竹简,我帮你整理笔记,你负责在竹简上找‘杀猪盘’三个字的甲骨文原型。” 黄晶听着更来劲了:“我刚刚又想了几个新选题,比如《论保险受益人与亲密关系的法律建构》和《论为什么男朋友必须主动提菜单——从女权主义视角出发》。” “第一篇可以投《法律与社会科学评论》,第二篇我明天开始写初稿。”说着裴砚打开备忘录,把这两条选题都记了下来。 黄晶看着裴砚认认真真地在备忘录里打字——他正在给她刚才随口说的那两个论文选题写初步的研究框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一份需要严谨论证的学术提案。 黄晶忽然伸出手,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移到她脸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藏不住的宠溺:“裴砚~该说你认真呢?还是幼稚得可爱呢?” 裴砚被她的手捧着脸,手机还亮着,备忘录上的光标停在“女权主义视角”后面,一闪一闪地等着他继续打字。 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可以两个都选。认真是我的默认设置,可爱幼稚是你才能调用的附加程序。” 黄晶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解释自己的性格模块,忍不住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那我以后要多调用这个功能,看你还能幼稚成什么样?” “好,那你现在要不要调用一下?” “我可以给你看刚才备忘录里不小心存的一张旧便签,是我在住院期间偷拍的你的睡颜,备注是‘观察对象今天没发脾气,睡眠质量良好’。” 黄晶啊了一声,“你偷拍我——”说着伸手去抢手机。裴砚举高了一点,她扑了个空,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裴砚低头看着嬉闹的黄晶,忽然觉得,在她面前变得幼稚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以前的人生里没有这个选项,是她把选项加到他的性格程序里的。现在被她说“可爱幼稚”,裴砚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是她给他的最高评价。 他以前的二十五年没有可爱过,而她刚才捧着他的脸问那句话时,他想说:他可以在外面是沉稳可靠的裴家三少,但在她面前,他只想做那个会被她捧着脸说可爱的普通人。 两人闹够了,又安静下来,手机里播放着刘若英的歌。 那首《知道不知道》的旋律轻柔地填满整个客厅,黄晶靠在裴砚肩上,起初只是安静地 听,然后轻轻跟着唱起来。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知道不知道?” 她把那句“注定那么少”改了,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砚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静静听着她把歌词里那句“因为注定那么少”从原曲的缺憾变成她此刻的确信。 下一首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黄晶坐直了一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舞足蹈地跟着唱:“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他心口上轻敲。 她不就是满身风雨从海上来的吗?带着过去的病与痛,躲进北京这片沙漠,把自己藏起来疗伤。而他成了她在这片沙漠里意外看到的绿洲。 唱到“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时黄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灯光落进去的碎光,“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裴砚对上她的目光,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是迷信的人,但这一刻,他愿意相信所有天时地利,都是为了让他遇见她。 到《为爱痴狂》时,黄晶高兴的从沙发上蹦起来,赤脚在木地板上左右跳着,一步踩在阳光里,一步落在阴影中。 她的声音从轻柔变得坚定,在唱给他听,也在唱给那个曾经不敢爱、不敢信、不敢把自己交出去的自己听:“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黄晶唱完看着他,没有再重复,但那双黑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你敢不敢? 裴砚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敢。像我说过那样的爱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敢一点。” 黄晶重新坐回沙发上,下一首歌已经自动切到了《后来》,前奏响起来,但她没有跟着唱,只是靠回他肩上。 后来太远了,远到和她此刻的人生没有交集,而现在正在发生。 歌声还在继续,夕阳透过槐树叶子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 72.超绝歌品 吃完晚饭,黄晶把碗筷往茶几中间一推,站起来宣布今晚的行程:去附近KTV唱歌,让他现场感受一下她的顶级歌品! 然后还问了裴砚一个关键问题:“你之前去过KTV没有?不会在那里也放爵士乐吧,那也太神奇了!” 黄晶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裴砚一个人坐在KTV包间里,点了一首爵士乐,不唱,只是坐着听,服务生推门进来以为走错了房间。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靠在他肩上笑得发抖。 裴砚等她笑够了,才如实交代他确实去过KTV,是被二哥裴钧拉去的。 第一次坐了一小时,喝了两杯苏打水,听裴钧唱了半小时周杰伦,然后提前离场。 第二次待了四十分钟,点了一首爵士乐纯音乐,没有歌词的那种,被裴钧当场切歌,说这是KTV不是音乐厅,要求他至少唱一首带人声的。 最后他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因为歌词最少,裴钧听完说还行,至少没跑调。之后就很少去了。 黄晶听完,笑得更欢了:“那我今晚可要见识一下了。” 裴砚洗完碗,黄晶边换鞋边对他说:“今晚是你的KTV改造之夜,我们的目标是在三小时内让你学会至少两首华语流行歌曲,并且至少和我完成一首男女对唱。” “好。改造计划的具体曲目有哪些?“ 黄晶想了想:“五月天的《私奔到月球》必须要有!男女对唱,你唱男声,我唱女声,这是你今晚的毕业考试。” “至于教学曲目嘛,先从《突然好想你》开始,你上次说偷偷练过,我要验收练习成果。然后是《恋爱ing》,这首歌节奏明快,适合调动气氛,你也有一定基础。” 黄晶说完拿起斜挎包,往里面塞了充电宝和一包纸巾,又顺手拿了两个棒棒糖,分给他一个草莓味的,自己留了个葡萄味的。 “给。唱歌是个体力活,需要提前补充糖分。” 裴砚接过棒棒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过分。 KTV离出租屋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 黄晶走在前面,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有细碎的声响,嘴里还哼着《私奔到月球》的调子。 裴砚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糖棍,觉得今晚大概是他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从爵士乐到五月天,从音乐厅到KTV,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到私奔到月球。 这条路他以前从没走过,但她走在前面,所以他跟上去。 他想,等会儿毕业考试时,他会把那句“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唱得稳稳妥妥,一个音符都不会跑。 因为他练过,每天晚上洗澡时都在练,已经连续练了快两周。 包间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屏幕上的歌单还在滚动。 黄晶点的第一首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她没有自己唱,而是把麦克风塞进裴砚手里,“这是你的保留曲目,必须先来一遍!” 裴砚接过麦克风,认认真真地唱了一遍,和上次在KTV被裴钧逼着唱时一模一样——没有跑调和多余的动作,目光落在屏幕的歌词上,偶尔会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黄晶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脸,认真听着他唱,在他唱到“轻轻的一个吻”时还飞吻了一下,惹得裴砚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曲毕,黄晶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宣布接下来是她的主场。 因为他的月亮,于是黄晶先点了首张宇的《月亮惹的祸》,唱到“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时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裴砚:“这首歌怎么感觉有点像咱俩?” 其实是像她,她每次想太多都会给自己找理由,只不过她的版本不是因为月亮。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月亮——《看月亮爬上来》、《月亮之上》、《如果月亮会说话》。黄晶在《月亮之上》的间奏里还即兴加了一段rap,歌词大意是“我在八角租房他在三里屯有房~他每天开车过来给我煮粥加糖~” 间奏时候,黄晶宣布之后要一起去看凤凰传奇的演唱会、以及在某个傍晚去跳广场舞健身,他要和她一起还要负责提前占位置! 裴砚接收到指令,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行动路线。 梁静茹的组曲响起时,黄晶一路从《勇气》、《小手拉大手》唱到《爱你不是两三天》,然后是《宁夏》、《暖暖》,再之后是《漂洋过海来看你》,两人一人一个麦克风合唱。 黄晶唱到“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时看了裴砚一眼,没有说任何话,歌词已经表达了所有。 但换气时候,她突然淡淡来了句:“其实这首歌是写男同的。” 裴砚没说话,MV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 花儿乐队的歌把气氛从抒情直接拉进了蹦迪模式。黄晶在《嘻唰唰》的间奏里跳了一段即兴舞,动作包括但不限于假装搓澡、假装撒盐和假装把裴砚当成架子鼓敲。 “好像大张伟还是北京人呢!”唱歌间隙黄晶一直在和裴砚唠嗑,但裴砚几乎没怎么说话,都是听她说,他觉得她今天心情很好。 《我的果汁分你一半》唱完后,跳到鹿晗的歌。黄晶想到什么,忽然说:“我之前签证都办好了,但因为疫情没去成日本,哪天我们一起去旅游吧怎么样?” “好。”裴砚无法理解她思维的跳跃,但他还是把日本旅游计划一起放入备忘录。 屏幕里放到《我们的明天》,黄晶当即决定明天中午的下饭电影是《重返20岁》! 孙燕姿的《绿光》响起时,黄晶跟着节奏跳了一小段踢踏舞,虽然完全不在拍子上。唱到林俊杰的《背对背拥抱》时她叹了口气说这首歌真好听就是歌词太苦了,于是换了一首《小酒窝》,又把麦克风递到裴砚嘴边让他合唱女声部分。 “我不会唱女声。” “那就用男声唱。”反正她也不介意。 裴砚认真看向屏幕,等到“小酒窝长睫毛”那句时稳稳地接了进来,黄 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他居然真的在唱,而且没跑调! “想不到是隐藏麦霸啊!” “我只是听你唱了两个小时,被熏陶出了节奏感。” “哎呀妈呀,你可越来越会说话了!” 五月天的歌是压轴系列。从《温柔》到《干杯》再到《恋爱ing》,黄晶在《恋爱ing》的间奏里跳了一段更热烈的即兴舞,这次的动作包括假装弹吉他、假装打鼓和假装在演唱会现场挥舞荧光棒等。 唱着唱着,黄晶说要去五月天演唱会,北京这边经常有,他们要抢前排的票,她要举着荧光棒唱整场! “我来抢票。” “那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黄晶神情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黄晶唱到信乐团的《OneNightIn北京》时又停下来,看向裴砚:“我这也算不算是另一种‘皖奶in北京’?” “安徽简称皖,嗯,‘皖奶’。”说完黄晶被自己的这个谐音梗逗得笑得弯了腰,这个梗真的太冷了,她自己都嫌弃。 下一首是《死了都要爱》,黄晶唱到副歌时直接破音,把自己唱呛到了,弯着腰咳了好一阵,裴砚给她拍背递温水。 黄晶喝了口水,“感觉下次我们可以挑战一下《青藏高原》。” “可以,但这次就算了,你嗓子还没好。” 最后黄晶到考虑自己喉咙还在恢复,于是点了柔和点的歌。张信哲的《爱如潮水》和《爱就一个字》,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唱,声音很轻,像是在哼摇篮曲。 但切到苏打绿的《小情歌》和《无与伦比的美丽》时黄晶又坐起来,“吴青峰的词写得太好了,每次听都觉得被治愈!” 薛之谦的《认真的雪》响起,黄晶问裴砚:“北京的冬天应该很好看,但是不是很冷?我是南方人,在这边会不会冻嘎掉啊?” 裴砚认真地告诉她:“北京有暖气,室内温度一般维持在二十度以上。如果怕冷,要出门我提前热车、带暖手宝和备用围巾、手套。” “那要是下雪了怎么办?” “下雪了我们一起去故宫看雪,看完雪回家喝八宝粥。” “那说好了,冬天就交给你了!” “放心交给我。” 接着是他们今晚唯一的正式合唱——《答案》。 黄晶唱女声,裴砚唱男声,到了副歌部分时她的声音忽然放轻,然后转过头看他。裴砚稳稳地接住了下一句,没有跑调和错拍,黄晶热烈鼓掌叫好。 算好了时间,最后一首是王力宏的《需要人陪》。黄晶坐在沙发上,靠着裴砚,慢慢唱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她把麦克风放下,看着裴砚:“其实这首歌早在医院时就想唱给你听,但那时候嗓子哑了,唱不出来,现在补上了,还不算太晚。” 裴砚握住她的手:“谢谢。” 黄晶笑着捏他脸:“总说谢谢,这么生分啊!” 裴砚握住她在他脸上作乱的手,顺势吻了吻她的指节。 73.喝假酒了 从KTV出来,北京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烧烤味。 黄晶还沉浸在刚才的余韵里,挽着裴砚的手臂,走几步就蹦一下,像一只被音乐充满了电的兔子。 她一路上把能想到的歌都唱了个遍——《因为爱情》刚起了个头就自己打断,说这首歌男声太低她唱不了,下次让他独唱男声部分她负责和声。 《偏爱》是仙剑三的片尾曲,她小时候看徐长卿和紫萱的爱情故事看得眼泪汪汪,觉得导演当初选这部剧当片尾曲选得太对了。 《爱的供养》是《宫》的主题曲,杨幂唱的,非常有感觉…… 不唱歌的时候黄晶就在喊他的名字:“裴砚裴砚,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哦!” “裴砚裴砚,我们下次来KTV要不试试粤语歌?不过我不会粤语,可能会全程乱唱。” “裴砚裴砚,我想吃西瓜,你说这么晚了还有卖的吗?” 裴砚一一回应:“那颗是木星,最近刚过冲日,亮度达到峰值。” “可以试试粤语歌,我也不太会,两个人一起乱唱或许很有趣。” “西瓜——这个点水果店应该关门了,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可能有切好的果切,拐过前面路口就有一家。” 黄晶听完他的回答,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一下,“裴砚,你真的好靠谱哦~” 她说“裴砚”两个字时,尾音轻轻往上翘,像是含了一颗还没化完的蜜糖,黏黏的、软软的,和她平时说“裴砚你过来”那种发号施令的语气完全不同,也和她在沙发上举着靠垫锤他时的气势判若两人。 裴砚完全没想到,几个月前还毫无交集的女孩,此刻在凌晨的北京街头,挽着他的手臂,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被施了什么魔法,每一次尾音上扬都让他的心跳漏半拍。 裴砚偏过头看黄晶,路灯的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把他的胳膊当成了秋千,整个人晃来晃去,马尾也随之轻轻甩动。 黄晶还在喋喋不休:“那等会儿要是没有西瓜就买草莓,草莓也没有就买草莓味的酸奶,反正你要负责让我吃到点什么甜的!” “好。”裴砚挽紧了她,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黄晶在凌晨的北京街头继续哼着小虎队《爱》,声音轻得像一片刚从槐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裴砚忽然觉得,这条从KTV回家的路,大概是他走过的最好的citywalk路线:凌晨一点,路上只有他们两个,她在唱歌,他在听,她还时不时用含蜜的声音喊他名字…… 黄晶唱着唱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路灯,然后用一种半迷糊半认真的语气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像喝多了一样,但我明明只喝了KTV送的那一小杯果酒啊。” 她说完又靠回裴砚胳膊上,开始汇报自己的酒量:啤酒可以喝,果酒、鸡尾酒也行,这种不容易醉;但白酒不行,她一闻就觉得冲,喝两口就头晕;葡萄酒也不行,不好喝。 所以今晚在KTV那杯果酒对她来说已经是日常饮酒的上限。 接着黄晶话锋一转,抬头看他,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你呢?你酒量怎么样?会不会喝多了发酒疯——甚至家暴打人啊?” 裴砚看着她。她站在原地仰头看他,路灯把她额头前细碎的头发照得发亮。 裴砚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酒量中等,白酒大概三四两,红酒一瓶,啤酒没试过上限——因为二哥每次都在我喝到第三杯时就把杯子收走。” “至于发酒疯,不会。我喝多了之后的表现是沉默、困倦,想找个沙发躺下,没有暴力倾向,也没有唱歌和说话的冲动。”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更关键的话:“我不家暴。如果你担心,可以把这条写进合同。甲方黄晶,乙方裴砚——乙方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不对甲方使用暴力,包括但不限于清醒时、醉酒时、极度生气时、吵架后、被你用靠垫锤时。” “如违约,乙方自动放弃所有共同资产,豆浆油条终身免费,保险受益人改为甲方指定人选。” 黄晶听完裴砚那套“自动放弃所有共同资产”的违约条款,看了他一眼,挽紧他的胳膊,“不用写进合同,先记备忘录里就行。以后如果发现你有任何暴力倾向——哼哼哼。” 她连威胁都懒得编完整,用三个“哼”代替了所有惩罚措施,因为她知道他能自动补全后面的内容。 说完黄晶又想起一个问题,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那种发现了一个新的研究课题的好奇:“不过你竟然也会有极度生气的时候?我觉得你脾气还挺好的,不像我易燃易爆炸的。” “我好像都没怎么看过你生气时的样子。你有没有什么雷点?说出来好让我提前排雷一下。” 裴砚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逐一列出他的雷点:第一,别人动他的书,尤其是折角,他会有轻微不适,但不至于生气;第二,饭局上有人反复劝酒,他会感到烦躁,但不会表现出来。 第三,她上次在三里屯说“你自己回去吧”,他当时不是生气——是害怕,怕她真的不要他了。那种感觉比生气更难受,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裴砚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他真正的雷点:“让我极度生气的事就是有人伤害你。不管是物理上的——像魏天虎那样掐你脖子,还是语言上的——像那些在拍卖会上编造谣言的人。” 那天在拍卖会看到她被魏天虎掐住脖子时,裴砚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愤怒——是那种极其冷静的、被压到零度以下的、想鲨人的愤怒。 “所以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你受伤就是我最大的雷点。” 黄晶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那你也别受伤——你受伤我也会生气。我生气的后果可比你严重多了,我会砸人。” “知道,我已经被砸过一次了,还去过医院。” 黄晶抬起头,“那个不算,那次我不是故意的。但下次如果你为我受伤,我 就会砸你,但砸完后也会给你涂药膏。”砸是为了让他记住不许受伤,涂是因为她舍不得他疼。 “好。但如果我自己不小心受伤了怎么办?” “我也会认真给你涂药膏的,像你做的那样。” 黄晶忽然从他胳膊上弹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漏洞,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紧张的情绪。 “啊!你说别人动你的书会生气——那如果是我呢?我读书喜欢在上面写写画画,写些自己感悟做记号,如果我要看你的书,把你书弄旧了你也会生气吗?” 裴砚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停顿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刚才说“别人动他的书尤其是折角”是雷区,但她不是别人。 于是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别人动我的书我会不高兴,是因为他们把我的书当成物品。你动我的书不会——因为你会把我的书变成我们的书。” “你画的线、写的批注、留下的感悟,不是损坏,是增值。哲学书上本来就应该有读者的对话痕迹,你愿意在我的书页边上和我讨论,那是一种编辑级的加注。” “你翻过的每一页,都会变成我们之间的文本互动。所以你不是‘别人’,你是‘共读者’。” 黄晶看着他把“女朋友在书上写写画画”这件事从情感层面直接提升到了编辑学高度,嘴角慢慢弯起来,靠回他肩上。 “那我以后读你的书要用不同颜色的笔,蓝色写我的想法,绿色写我觉得说得对的地方,红色写我觉得在胡说八道——尤其是那些太悲观的段落。” “好。如果你在某一页发现作者突然开始写‘活着没有意义’,你就用红笔在旁边批注‘放屁,今晚出去吃顿好的’。” 黄晶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你怎么也会说脏话了?” “我只是在引述你上次在沙发上说的原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他肩上,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他那一摞的哲学书。 “我要从柏拉图开始批注,因为他在《理想国》里写‘诗人应该被驱逐出理想国’,我要在他那一页用红笔写:凭什么?!” “我也想看这条批注,我陪你一起看。” “不用,我先写,写完再让你看,这样你翻开书时就会有惊喜。说不定某天我会突然出现在你桌前,把你所有的书都画上颜色,连你的哲学随笔也不放过。哼哼哼~” “可以。” 然而裴砚脑子已经想远了:以后书房要多放一套桌椅,因为现在只有一把椅子。她要坐在他旁边看书,所以需要一张专门给她批注的书桌,位置要靠窗,光照要好。 他还要提前准备好不同颜色的笔,分成蓝绿红三格笔筒,放在她的书桌上…… 而裴砚最期待的是某天他翻开一本很久没看的书,发现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那是她给他的记号,也是他们共同过的证据。 它让那些书成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正如她之于他一样。 74.沙发学派 黄晶挽着裴砚的胳膊,走走跳跳,似一只在夜风中闲不住的小麻雀。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有没有腹肌?” 裴砚还没来得及回答,黄晶已经自顾自地展开了她的审美宣言:“我不喜欢太壮的人,健身房那种撸铁太多、一身腱子肉的太可怕了。比如你那个朋友霍云峥——那种身材在争执中会让我很吃亏,感觉一拳能把我打趴下。” 接着黄晶话锋一转,捏了捏自己下巴上那层她称之为“双下巴”的软肉,“我也想要减肥,夏天到了,我想穿好看的裙子。最近一直睡了吃、吃了睡,像猪一样,双下巴都出来了。” “我决定了——回去就要挑泳衣和瑜伽服,要去游泳或者练瑜伽!” 裴砚认真听完她的全部论述,然后逐一回应。 首先关于腹肌——他有,但不是很明显,是跑步和游泳自然形成的薄肌,应该刚好符合她“不喜欢太壮”的审美标准。 至于霍云峥——他的身材确实比普通人壮实,但那是军人的职业需要。他不会一拳把她打趴,她第一次在云顶见到他时,他对她没有敌意;后来在法餐厅,他看她的眼神里也没有攻击性。 所以她的风险评估可能需要更新。而且如果她真的和霍云峥发生争执,他会在她前面。 接着裴砚说到健身:“你不需要减肥,你现在的体重在健康范围内。上次体检时的BMI也是标准值。” “如果你想为了增强体质,而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的审美——包括你自己的。游泳和瑜伽都很好,游泳能锻炼心肺,瑜伽增强柔韧性,可以都试试,先报一节体验课,看你喜欢哪种。” “你说自己有双下巴,但那其实是你低头看手机时下巴和脖子之间的角度造成的视觉误差。你一抬头双下巴就消失了——就像现在这样。” 黄晶听完裴砚的回应,把手机收起来,挽紧他的胳膊,“那就先买瑜伽服。泳衣再说吧,我还不太会游泳,而且泳衣也很难挑的。” “网上不方便的话,可以线下店铺挑。我来付钱,作为‘健康管理计划’的启动基金。” 黄晶摆了摆手,“不用,买衣服是正常开销,是我对我自己的投资,这叫自我建设。” “不过话说回来,我真觉得我应该买意外险。” “真的!我简直是倒霉熊真人版,总是意外频发,每次出门都像在开盲盒。所以换个角度想——这是我的劣势,也是我的优势。买了保险后要是万一真有什么,还有钱拿,也不算亏!” “你的逻辑很有道理,以你过去几个月的意外频率确实应该配置意外险。但需要补充一点——你那不是倒霉,是别人眼瞎。” “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把劣势转为优势,建议你把保险配置再升级一下,因为意外险只覆盖意外身故和伤残。你还需要医疗险来应对日常生病和住院报销,加上重大疾病保险以防万一。” “至于保险费用,你可以自己承担——这是你的自我投资,我不干涉。” 黄晶盯着裴砚看了好几秒,“那要是我买了保险之后再也不倒霉了呢?” “那这笔钱就当是买了个安心。” “我也更倾向这个结果——宁愿这笔钱白花,也不想再在急诊室走廊里守一夜。” 裴砚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上次在拍卖会你吐血晕倒被送进医院,我在走廊里想了很多。其中一个念头就是应该早点建议你买保险,这样倒下的时候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黄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明天就去看保险,医疗险加重疾险加意外险都买,你帮我挑条款最好的,受益人填你。” “好。我也有保险,受益人也填了你。” 黄晶震惊:“什么时候填的?” “上次你说过之后,我已有的保单受益人就改成你了。” 黄晶愣了几秒,“那我现在更得要好好活着了,不然你就赚了。” “对。所以为了不让我赚,你要好好活着。” “好~” 黄晶低头在备忘录上写下明天的任务:对比至少三家保险公司,选综合意外加医疗加重疾,受益人填裴砚。 黄晶刚在备忘录上打完最后一个字,忽然停住。她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不对劲。十万分不对劲。” “柳岩有部电影就叫《受益人》。电影里是圆满的,但其实那个原型的女孩没了。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万一你家,对吧?不能低估人性的恶。你的那些受益人填回去吧,我的受益人我也回去再考虑考虑。” “电影里的原型是怎么回事?” 黄晶简单地讲了那个案子——丈夫给妻子买了高额保险,然后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去,电影和这个差不多,但结局是圆满的,男女主产生了真感情。 裴砚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认真和她讨论起保险法的相关条款来。 “你考虑得很周全——受益人填我确实存在潜在风险,因为我不是你的直系亲属,在理赔时可能会产生争议。” “如果你担心我的家族成员会因此做出不利行为,你有两个更稳妥的选择:第一,受益人填你父母,他们是你的法定继承人;第二,设立保险信托,指定信托机构为受益人,由信托按你生前意愿分配理赔金。” “我建议选后者,因为信托能隔离风险。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咨询信托设立的具体条款和费用。” “好。” 黄晶低头在备忘录上把明天的任务改了:第一,对比三家保险公司的综合意外加医疗加重疾;第二,咨询律师,了解信托设立条款;第三,受益人先空着,等信托架构搭好后再填。 然后黄晶抬头看裴砚,“你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你?” “不会。你这不是不信任我——你是不信任人性。你有权利对所有人保持警惕,包括我和我的家人。而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信任人性,我的责任是为你提供所有能让你感到安全的工具。” 黄晶听到裴砚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称赞道:“非常好!看来我们的三观一致,理念也相投!” 然后黄晶开始了一场关于人性论的即兴学术演讲。 “孟子和荀子不是有性善论和性恶论吗?我其实更倾向于人之初性本恶的,就是通过后天的教育学习等知道怎样是对怎样是错,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 “当然孟子他那话其实是属于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意思是那种坏的就不是人,直接否定了他的物种,属于是保守派认为激进派太保守。所以你是那一派?” 裴砚认真地听完她的分析,思考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她没听过的答案。 “我更倾向于‘性无善恶,趋利避害’——人生来既不善也不恶,只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这个本能本身没有道德属性,但它会驱动人做出不同选择。” “有人选择通过合作和信任来获取安全感,有人选择通过欺骗和暴力来获取利益。选择不同,结果不同,这就是后天教育和环境的作用。” “而你刚才说的‘从无序到有序’,其实就是在说道德是社会演化出来的秩序。我这大概属于演化派——相信道德是社会演化的产物,相信人在理性条件下会选择合作而非对抗,因为合作能带来更大的长期利益。” 黄晶听完,满意地点点头,“演化派这个回答我喜欢。那你的演化派要不要和我这个‘荀子改良派’结盟,两个学派联手,说不定能开创一个全新的哲学流派。” “好。联盟叫什么名字?” “‘沙发学派’怎么样?” “可以。” “其实想想,你刚才那个演化论就和自然界是一样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目的是为了活下来。” 黄晶说着说着忽然兴奋起来,扯着他的袖子,声音比刚才讨论性善性恶时高了半拍:“不过你刚刚说合作那个——让我想起电影《流浪地球2》!里面李雪健老师有一场关于股骨的演讲,说在危难之际大家互助团结才能活下来,然后延续文明的火种 。你和他讲的那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没有看过《流浪地球2》。” 黄晶立刻来精神了,切换成科普模式,给他从头讲起——人类面临灭顶之灾,需要带着地球一起逃离太阳系,路上遇到各种危机,各方势力各有私心、争论不休,最后靠所有人的合作才点燃了发动机。 其中李雪健老师饰演的周喆直在联合国大会上有一场演讲,讲的是远古人类发现了一根折断又愈合的股骨——在原始社会,受伤意味着死亡,但那根股骨的主人活了下来,为什么?因为有人帮他处理伤口、给他食物、保护他免受野兽攻击。 人类从那时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个体无法独自生存。危难当前,唯有责任。团结互助在当下是一种生存策略。把这段放在电影里,就是在告诉所有人:面对末日级别的危机,合作是唯一的出路。 “我刷了好几遍,每次看到股骨那段都会起鸡皮疙瘩。你刚才说‘人通过合作获取更大利益’,其实比利益更重要的是——人类愿意合作,是因为不合作就会死。这和太阳膨胀、地球必须流浪是同一个道理。你的趋利避害理论在个体层面成立,但在文明层面,人类的‘利’不是个体利益,是种群延续。” 裴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回去就看这部电影。”他需要更新自己的理论框架。 “你刚才说的‘合作不只是为了利益,更是为了延续’,是演化派观点的一个重要补充。这段也可以加进沙发学派的下一次讨论议题里,题目就叫《从股骨到流浪地球:合作行为的演化与文明延续》。” “这个标题我很喜欢。”黄晶点点头。 “不过,电影里还有一条线是人工智能和图恒宇。所以如果未来有一天人工智能能上传人的意识,你会选择上传吗?” “不会。上传之后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只是我的副本。真正的我想和你一起老去,不想变成一个存在云端的数据。” “我可能也不会上传,但也有可能会备份所有和你吵架的记录,让那个副本继续和你吵。” “为什么是吵架记录?” “因为那些是我最不想忘掉的对话——每次吵完都发现你更懂我一点。” “那我也备份,备份你每次说‘裴砚你真靠谱’的录音,让副本继续听。” 黄晶盯着裴砚,话音里带着点促狭:“你这是暗示我多夸你啊?” 不待裴砚解释,黄晶自顾自的演下去:“好吧~那我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了!” “裴砚~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黄晶又唱起来了。 两人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聊着,但黄晶忽然停住,歪头看向裴砚:“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已经能跟上我的节奏了?一开始你只会说‘嗯’,现在你都能引经据典地来回答我的问题了。” 裴砚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个月的思维轨迹,如实回答:“发现了。我刚开始确实跟不上,但现在我不但能跟上,还能预测你的下一个话题大概会跳到什么方向——你刚才从股骨跳到《流浪地球》,下一步大概会跳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然后跳到外星文明是否存在?” 黄晶哈哈大笑,“其实我确实有点想问外星人来着。所以待会儿我们买瓶外星人,补充电解质吧。” “……好。”他其实还是不太能完全跟得上。 “你现在已经通过我的思维跳跃初级考试,以后还会有中级和高级,就问你怕不怕?” “不怕。我已经把你的跳跃路线做成了思维导图,每次你跳跃时我就顺着导图往下找,总能找到你的下一个落脚点。” “那要是我跳到一个你完全没有知识的领域怎么办?比如我突然问你娱乐圈八卦,或者美妆博主的底妆教程呢?” “那我就启动‘学习模式’——你会教我的。我学得也很快,而且会做笔记。” 黄晶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重新贴回裴砚胳膊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草丛里的虫鸣还在继续,细细碎碎的。 75.反复无常 黄晶裹着被子,背对着裴砚,把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已经亮堂堂地照在窗帘上,茶几上的豆浆还冒着热气,油条整根不切段,都是按她的规矩来的。但黄晶安静地蜷缩在床上,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猫。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平静又克制,一字一句将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话慢慢说出来:“其实我有点难过。” “一方面我知道这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行动上拉满;但另一方面,你没有明确的话语,我需要自己来将你的行为定义成在乎我,我需要去猜你的每个动作有什么含义。” “可是这样真的好累啊,我的精力不允许我这样时刻翻译且为你找理由、找借口,什么你只是不擅长表达、你还在学习之类的。我感觉我一个人在承担这段感情里的所有情绪,你自己在隐忍克制默默守护,甚至自我感动。” “你看似把选择权主动权都交给我,以为那是尊重,但你知不知道这也是另一种懦弱?你害怕失败,你在逃避,你让我觉得你好像并没有真正开启一段关系的能力。” “其实我理解你的恐惧,懂你那些‘怕我觉得’。按理来说在情感上我应该更耐心点包容引导你的,就像你日常照顾我一样,可是裴砚,我真的太累了。” “而且我也害怕,害怕你只是享受被我喜欢的感觉,享受这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这些让我陷入另一种内耗。”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想让你不仅在日常生活中照顾我,还要求你在情感上变成学会开口表达的人,这对一直习惯沉默的你来说是个巨大挑战。” “所以如果你也觉得有些累了,还没有准备好,可以先回去思考一下,我们双方都冷静下来。” 裴砚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她说得对,这段时间他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事,他用行动把所有空白填得满满当当,以为这样她就能感受到他的在乎。但她感受不到——或者说,她需要花太多力气去翻译那些沉默的动作,把它们定义成“他喜欢我”。 他从来没有明确地、直接地、用语言告诉她:我喜欢你,我害怕失去你,我从第一次你在我车上睡着时就开始在意你。 他把这些藏在备忘录里,藏在凌晨的守夜和走廊的硬塑料椅上,以为她能看到。但她不是读心者,她需要他开口。他以为自己把主动权交给她是尊重,但他没想过,这对她来说是另一种负担——他要她替他做所有决定,他只是一直安静地配合,从不反抗,从不提出异议。 他以为自己在尊重她的节奏,其实他在把所有责任推给她。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他想要什么。他害怕如果他开口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太贪心?如果他走得太近,她会不会觉得压抑?如果他说得太多,她会不会觉得不准确? 他所有沉默背后的根本原因,是怕,怕自己做不好,怕她不认可。而她竟然全部看穿了。她看到了他的恐惧,看到了他藏在所有克制背后的懦弱,看到了他用“尊重”包装的逃避,看到了他还没有真正开启一段关系的能力…… 裴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 她说“如果你觉得累了,可以先回去”,但他听出来的意思是:如果你还不够勇敢,就先不要来爱我。 她需要的不再是他的行动,而是他的勇敢——勇敢地告诉她他想要什么,勇敢地说出他害怕什么,勇敢地承担起这段关系里属于他的责任。而不是把所有主动权都推给她,让她一个人决定两个人要去哪里。 他以前总是问她想要什么,现在该他告诉她他想要什么了:他要的从来不只是照顾她,他要的是和她在一起,他要的是她每天醒来时看到他在、知道他在乎她…… 裴砚走到床边,在她身后蹲下来。他握住黄晶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指有点凉,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逃避——逃避我自己。我怕我不够好,怕我说错话,怕你觉得我的喜欢太廉价。所以我把所有东西都变成行动,以为这样你就能看到,但我忘了你需要听到。你不需要翻译我的沉默,你不需要替我找理由。” “你应该听到我亲口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你在我车上睡着时就开始了。我不是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是害怕失去你。” “你说我好像没有真正开启一段关系的能力——你说得对,我以前真的没有,但现在我想有。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需要回去冷静思考。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没有累,我不会走,除非你让我走,但就算你让我走,我也会在楼下等着,等你想让我回来的时候再上来。你说我是懦夫——是。但我不想再当懦夫了,我想当那个能让你不再觉得累的人。” 裴砚的声音很稳,但实际握着她的手指在发抖。他终于把所有积攒了太久的害怕和渴望全部翻出来,放在她面前。 黄晶翻身回抱住裴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哭腔,闷在他肩窝里,有点哑和抖:“你知道吗?刚刚背过去的时候我也很害怕——害怕你说完一段话之后又会说一句‘你让我回家我就回家’,然后就真的走了。” 裴砚感觉到她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洇进他领口,滚烫,然后变凉。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敢露出软肋但仍止不住颤抖的刺猬。 黄晶在背对着他的那几分钟里,脑子里已经把这段对话预演了无数遍,每一个预演的终点都是他沉默地站起来,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带上门,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裴砚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抚着,低下头,嘴唇贴近她耳边的碎发。 他低声说:“上次你说‘你自己回去吧’,我确实回去了。那次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会回去。你需要我留下,我就留下;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在楼下等。你不需要开口,我也会告诉你——我不想走。” 黄晶从裴砚颈窝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看着他,神情认真,鼻音很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慢慢掏出来的:“对不起,裴砚。我对你太苛刻了。明明我自己也没那么好。” 她刚才背对着他,说他的沉默是懦弱,说他让她一个人承担了太多责任,说她需要他学会开口。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也都是事实。 但现在黄晶翻过身来,看着他——这个沉默的、笨拙的、不善表达的人,他把她所有的苛刻都接住了,然后给出了一个她没想到的答案。 黄晶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重,尽管是为了自保、不想再受伤。但现在看到他红着眼眶回应她,黄晶意识到——他也是会受伤的。他也会因为她的话而难过,只是他从来不说。 而且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反而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 裴砚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你没有对我苛刻。你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沉默太久,让你一个人想太多。你只是在给我布置作业——我现在在交作业。这不是苛刻,是你在教我。你不需要为此道歉。” “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但在我这里,你已经是最好的。你愿意在我沉默的时候告诉我你需要什么。这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裴砚低头看着黄晶,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把手从她脸颊上移开,重新握住她的手,“你说你自私、你苛刻、你不好——但我从来不觉得。你只是需要安全感,而我需要学会怎么给你。我们都在学。你教我,我改。” 黄晶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重新扑进裴砚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眼泪泡过后的粘腻和一点任性的理直气壮:“我有不好的地方,你也要和我说——虽然我不一定改。” 裴砚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的头发蹭得他下巴有点痒。 他仔细想了想她说的话,然后认真地回应:“好。那我现在说第一条:你每次哭的时候都不肯看我。我理解你需要时间整理情绪,但我想帮你擦眼泪——下次能不能让我看着你哭?” 黄晶从裴砚胸口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毫无威慑力的瞪了他一眼,“这条太难了,驳回。换一条。” 裴砚想了想,提出第二条:“你每次发脾气的时候都会背对我。我不介意你发脾气——你发脾气的逻辑通常是对的。 但能不能不要背对我?我可以站在你后面,但我想听你当面说完。” 黄晶沉默了几秒,“这条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做到。因为我发脾气的时候需要面壁思过才能冷静。” “那我就在你面壁思过时安静的站在你旁边,等你冷静了再递水。” “这条勉强通过。你还有没有第三条?”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第三条:“你说你自私——但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不吝啬的人。你愿意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我,那不是自私,是信任。所以以后不要再为这种事道歉。” 黄晶看着他,发现他把“她的不好”全部翻译成了“她正在努力的方式”,对她所有的苛刻和歉意都给出了最温柔的反驳。 黄晶把脸重新埋进裴砚胸口,“这条我先收着,不一定接受,但你可以定期复述。” “好,我已经记住了。” 黄晶窝在裴砚怀里,还是抱着他不愿意撒手。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后背,脸贴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她松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虽然我现在还在恢复期,但是你有什么不开心或者难过的事也可以和我说。你也可以依赖我的。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向前走。”说完张开双臂,示意裴砚可以靠过来。 黄晶把怀抱敞开给他,像他无数次把肩膀借给她一样。 裴砚看着面前这双张开的、细瘦的手臂。她还在恢复期,脖子上的伤口刚刚结痂,早上还会因为做噩梦而惊醒,但她张开双臂对他说:你可以依赖我。 裴砚低下头,轻轻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她的手臂收拢,环住他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手掌很暖,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裴砚闭上眼睛,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把自己交了给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而哑:“我害怕你不再需要我。你太独立了。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一个人扛过了那么多事。我怕你有一天会发现,其实你不需要我。 黄晶轻轻拍着裴砚后背的手停了一下。她听到他说“我怕你有一天会发现,其实你不需要我”时,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涩无比。 黄晶轻轻捧起裴砚的脸,让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手指还带着刚哭过的微凉,但她的目光很稳,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封她已经写过很多遍、终于决定寄出去的信:“我需要你。黄晶需要裴砚。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你让我很安心,让我不再孤单,让我觉得生活有意义,让我相信爱、相信明天。” “我也在试着相信我自己、相信我很好、相信我值得你对我的那份好、相信你、相信我们,相信未来。” “你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我,让我觉得活着很好,陪我一起度过难关。” “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现在已经不敢想象没有你该怎么办了?” “你已经把我宠得无法无天了。我甚至也在害怕——万一你不要我了怎么办?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你了。”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珠,清亮的瞳孔里只映着他的脸。 他听到自己说:“我不会不要你。你说你不敢想象没有我该怎么办——但对我来说,没有你,已经不是一种生活。你不需要想象没有我,因为那个版本的世界不会存在。” “你需要我——这是我的荣幸;你依赖我——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你怕我宠坏你——我已经在宠了,而且不打算停止。”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做到的,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夸我给了你鼓励——但你才是那个一直在走的人。我只是在路边给你递了瓶水。” 黄晶看着他,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把他抱得很紧很紧,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你递的那瓶水,是我这辈子喝过最解渴的水。” “我还有很多,以后每次你累了我都会递。” “我也会给你递水,所以你走累的时候也要告诉我,好不好?” “好。那你要不要公证?” “不用,我已经在你眼睛里看到我想要的所有了。” 76.新的决定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安静了很久。豆浆早就凉透了,油条也软了,但谁都没有动。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偷偷溜进来,恰好照见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指。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静的宣布一个她早已深思熟虑过的决定:“我想好了。今天是29号,我打算把这个房子退了,下个月不住了,搬去你那里住。” “然后生活费我来出,就是日常花销我来付。” 黄晶从裴砚怀里坐起来,盘着腿,膝盖抵着他的大腿,把自己的想法摊开:“就是原先我有点些不放心,想要在我的地盘上掌握主动权,但现在我觉得去你那里也OK了。毕竟,如果我去我朋友的城市,也是住在她们那里。” “你那里应该能再住个人吧?我睡沙发或者打地铺也行。” “有两个卧室。主卧给你,次卧我住。主卧朝南,窗户大,采光好。衣柜我给空出来,你可以放衣服。书桌在窗边,光线适合你写字。” “生活费你出,我同意。但需要设定一个月度上限,避免超支。超过上限的部分我来补,算共同消费基金。” 裴砚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继续逐条列出:“主卧里有空调,温度你调;WiFi密码我改成了你的生日,等下发给你;热水器是燃气的,不用等,打开就有热水,但你洗澡前还是告诉我一声,我帮你调水温——上次你差点烫到。” “周末你想睡到几点都可以,但早饭别省。豆浆我会放在保温杯里,你醒了再喝。” 裴砚把这些安排全部说完,看着她:“你想搬过来,是因为你想。但我那里没有你这里好——没有槐树,没有于叔,没有楼下那家兰州拉面。但是有我,我会让那个地方,变成我们的。” 黄晶听完他的安排,发现他把所有她可能担心的事都提前想好了,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妥当,然后告诉她:这是你的家,你想来,钥匙已经在门锁里了。 她笑了一下:“也就你能受得了我。” 接着黄晶开始说她的新兼职:“我在网上找了一个文稿校对的工作,虽然之前被坑过。但这次这个比较靠谱,是出版社。千字3块,我先试试。” 说到这个,黄晶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切换成愤怒模式,痛斥那些骗局:试稿二十页说通过,然后就没下文了,拿她当免费劳动力使;骗人下载软件刷单提高积分、绑定银行卡还要充钱说是预留五百做资质核验…… 骗子花样层出不穷,被骗了报警也追不回来! “说好的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呢?他们的良心大大滴坏!”黄晶越说越气,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跟那些骗子进行远程对峙。 裴砚认真地听完她的控诉:“校对被骗不是你的错,那些骗子的手法是经过专业设计的,专门针对想要找兼职的人群,和你的智商没有关系。你能及时止损、没有继续往里面充钱、没有绑定银行卡,已经是很好的风险控制。” “而报警追不回来也很常见。” 又继续说道:“这个校对先做一周试试,千字三块,按你的速度,时薪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如果太低就换一个。” “合同签了吗?如果没有,我帮你拟一份简单的校对服务协议,约定试稿的篇幅上限和付款方式。这样下次对方说‘试稿通过但项目取消’,你至少可以保留追索权。” 黄晶听完裴砚这一整套“防骗方案”,愣了好几秒。“你刚才说的那个校对合同,能不能现在帮我拟?我要把它发给那个出版社,让他们签字。” “好。合同条款想怎么写?” 黄晶开始口述:“第一条,试稿超过五页必须付费;第二条,稿件通过后三个工作日内结算;第三条,如果对方违约,要赔两倍稿费。”她说到“两倍稿费”时竖起两根手指对他比了个耶。 裴砚低头打字,把她说的每一条都记进备忘录。 黄晶看着他认真记录的侧脸,内心也十分认同那句“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 于是黄晶摇着他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刚被顺了毛的猫的满足感,尾音往上翘,像在唱歌。 “裴砚~你真是太好了~果然这就是年上的魅力吗?太靠谱了!但其实我也时常在为以前的我兜底——怎么不算另一种年上呢?!” 她夸他的时候不吝啬任何赞美,夸自己的时候也毫不客气。 裴砚被她的逻辑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但她说得一点没错——她确实一直在为以前的自己兜底。 每一次她跌倒,都是她自己先爬起来,包扎好伤口,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在替那个曾经脆弱、无助、被人欺负的自己出头,用现在这个更强、更稳、更清醒的黄晶,去保护那个曾经在暴雨中发抖的黄晶。 她在给以前的自己当姐姐,给现在的自己当靠山。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撑腰,她自己就是自己的腰杆。 “你是你自己的年上。我也是。” “那我们这叫双向年上,互相兜底,互为靠山!” 黄晶的话题从年上魅力到双向兜底,只用了零点几秒,然后稳稳降落在今天中午的菜单上。 她掰着手指数:“所以现在该想今天中午吃什么了?” “除了白芹,另外一个汤和菜是什么?你想吃什么?你还没说你想吃什么呢。” 裴砚想了想,回答:“番茄炒蛋。上次你说我做的好吃。” “那不算,那是我点的菜,我问的是你,你自己有没有想吃的?”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答:“白萝卜炖排骨。小时候家里阿姨做过,后来很久没吃了。你说白萝卜像胡巴——我也想看看它炖烂了像不像?” “汤就排骨汤,不用另外做。一菜一汤够了,晚上还要出去吃。” 黄晶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看库存,“白萝卜没有了,要现在去买吗?” “我去楼下超市买。” “一起去吧。我还想挑几个番茄,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排骨,再买点零食。” “我最近在网上刷到说一种酸奶夹心饼干特别好吃!我们买一点回来尝尝吧!” “好。” 裴砚站起来去拿车钥匙,黄晶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把斜挎包背好,又往里面塞了两个棒棒糖——一个柠檬味给他,一个橙子味给自己。 黄晶一路上还在念叨午饭菜单:清炒白芹,再加点小米辣;白萝卜排骨汤,清爽解暑。 说着她看向他:“鉴于我们裴小砚同学今天主动说出了自己想吃的菜,这份勇气值得嘉奖,所以我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道关于番茄的另一种做法,以资鼓励!” 具体什么做法黄晶没说,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神秘微笑。 “是番茄炒蛋的升级版还是番茄炖牛腩?”他问。 黄晶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采购。 黄晶挑白芹的时候还是老规矩,对着灯光看茎秆的色泽,又掐了一小段闻了闻,说这批很嫩,适合 清炒。 裴砚挑白萝卜时她又凑过来,看着叶子,说应该新鲜。最后去挑番茄时她格外认真,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看,挑了两个最红最圆的放进袋子里,说这两个是给他的。 裴砚没追问,但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番茄相关的菜谱过了一遍:番茄炒蛋是基础款,番茄炖牛腩太费时间,番茄鸡蛋汤太简单,番茄虾仁需要提前处理虾线…… 他正在推算到底是哪一道,黄晶忽然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袋白糖放进购物车,说番茄和糖是绝配。 绝配……裴砚在脑子里飞快检索番茄加糖的做法,但她的表情告诉他,这道菜的菜名她暂时不会告诉他,他只有在端上桌的那一瞬间才能知道答案。 回到家,黄晶把他推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指挥这顿午饭。 排骨焯水后和萝卜一起进汤锅,小火慢炖;白芹切段,小米辣切圈,蒜拍碎,下锅爆炒,她负责在旁边监督火候和调味,时不时凑过来闻一下,说这个味道对,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轮到神秘番茄菜时黄晶把裴砚赶出厨房,说要保密。 裴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得团团转的背影,最后还是笑着摇摇头回到沙发上坐着。 萝卜排骨汤端上桌,炒白芹还冒着热气,两碗白米饭已经盛好。 然后黄晶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裴砚面前——糖拌番茄。就是最简单的那种:番茄切片,撒白糖,摆好造型端上来。 “这道菜我小时候外婆经常给我做,夏天的时候番茄和白糖简直不要太搭!” 裴砚低头看着盘子里那片被白糖覆盖的番茄。白糖正在慢慢融化,渗进番茄的纹理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和白糖的颗粒感在舌尖上化开。“好吃。”然后他也给她夹了一片,放进她的碗里。 黄晶夹起来吃了,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道!看来我很有当大厨的天赋嘛!” 接着她又郑重宣布这道菜的名字叫“火山飘雪”:番茄是火山,白糖是雪,和“蚂蚁上树”属于同一个命名流派,主打一个形象生动,意境优美。 “你知道‘蚂蚁上树’是什么吧?” “粉丝炒肉末,肉末是蚂蚁,粉丝是树。” 黄晶点点头:“我之前都不知道,也是后来去饭店点过后才知道的。但别说确实蛮像那么一回事的。” “所以这道萝卜炖排骨叫‘胡巴泡澡’怎么样?” 刚说完黄晶就发现了一个bug:“所以我们这样是在喝它的洗澡水吗?” 黄晶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那盘还在咕噜冒着热气的汤,筷子悬在半空中,表情略微复杂。 “‘清潭浮玉’——排骨汤是清潭,白萝卜是玉。”裴砚看到她为难的神情后,重新命名让这道菜获得新生。 黄晶听到后眼前一亮:“太惊艳了这个名字!所以白芹炒小米辣叫什么?” 裴砚想了想,说:“白蛇穿林。” 黄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白芹炒小米辣。白芹是白的说是白蛇可以,但小米辣是红的,哪里来的“绿叶林”呢? 裴砚也发现了不对劲,紧急撤回“白蛇穿林”,申请重新命名。“这道菜的配色是红白相间,那就叫‘红妆素裹’。” “这个好!太有诗意了!你简直是当代文豪!” 黄晶又开始陷入自我陶醉:“我们今天这顿饭吃的好浪漫哦~文人雅客也不过如此嘛!” 裴砚没有反驳,只是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77.同床共枕 黄晶仍安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搭在被角边缘,呼吸很轻。 她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在裴砚脑子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暴,也不知道他已经从里到外把自己翻了个底朝天。 她只是说了她想说的话,然后就像做完一场手术的外科医生,自然地退到一边休息。 裴砚坐在床边,看着黄晶。 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还贴着午睡前刚换的敷贴,整个人陷在枕头里,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这个人,用最平淡的语气,把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全部拆开,把他从不自知的高地上一把拽下来。而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砚想说的太多了,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觉得,他不应该打扰她休息,但他至少应该让她知道,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也都听懂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怕惊动她神游的节奏:“黄晶。” 黄晶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没有转头。 “谢谢你。” 黄晶终于转过脸,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裴砚:“谢什么?” 裴砚看着黄晶,认真地告诉她:“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也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会继续改,继续学——不是嘴上说说。从今天开始,会把以前所有自以为是的地方全部清零,从头学起。” 裴砚说这番话时声音很轻,但没有一点犹豫。 他怕打扰她,但又怕她不知道他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怕她以为他只是在沉默,其实他是在重建自我。 黄晶看着裴砚,定定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浅笑着:“翘首以盼。” 裴砚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黄晶略微有些害羞,却又将身体往另一边挪了挪,床边空出一块刚好够一个人躺下的位置。 她手轻轻拍了拍那片空处,抬眼看他,声音还带着些许慵懒,但语气很笃定:“黄晶哲学入门第一课:躺平冥思。” 裴砚看着那片被拍得微微凹陷的床单,又看了看她。她头发还乱着,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审视他时的锋利,只剩一点刚睡醒的朦胧和一丝不容拒绝的促狭。 裴砚在床边侧身躺下,床垫因为增加的重量轻轻陷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微微滚过来几厘米。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黄晶把被子拉过来分他一半,然后把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正式开始授课:“第一课不讲理论,只讲实践。躺平冥思的核心要义——什么都不想。脑子里飘过什么就让它飘过去,不要抓、不要分析。让脑子放空,让身体放松。” 她顿了顿,又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裴砚一眼,补充道:“呼吸要均匀,不要叹气,不要皱眉。” 裴砚一一照做。他闭上眼,让自己陷进这片突然安静的时空里。 窗外偶尔有鸟叫,楼下远处隐约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身边是她均匀的呼吸。 他发现自己在这一刻什么也没想,也许这就是躺平冥思的真谛——暂停所有自我审视,只是躺在她的旁边,和她共用一床被子。 过了很久,黄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但正在努力放掉。” “放掉是对的——我不是你需要想的问题。” “那你是什么?” “是你躺平冥思的同桌。” 裴砚闭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没一会儿,黄晶就再次入睡。 她的哲学入门课刚宣布完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核心要义——“躺平冥思,什么都不想”,自己就先完美地做了示范。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心的褶皱彻底熨平了,手指乖巧的搭在被角边缘。 裴砚没有动,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肩膀隔着衣物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黄老师的第一课,学生还在练习 ,老师自己就先下课了。 窗外有蝉鸣嘶叫,空调嗡嗡转着送来一阵阵凉风。裴砚侧过头,视线安静地搁在她脸上。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睡着时躺在她旁边。 梦乡中的她眉眼柔和,嘴唇微微翘着,和刚才那个冷静剖析他优越感的人判若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黄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被子被扯得滑下来一截,一条手臂直接甩过来,正好搭在裴砚胸口上;一条腿也跟着跨过来,膝盖搁在他大腿上,脚丫子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小腿,似是在确认旁边这个暖源还在不在? 黄晶的脑袋也拱过来埋在他肩窝里,头发磨蹭着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她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最佳睡姿的猫,在梦里也得寸进尺地占领更多领地。 裴砚被这突如其来的翻身攻击拍得微微一愣。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而她落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点凉。她的膝盖正顶在他大腿外侧,力道不重,但位置很精准,再往上一点就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裴砚小心地把她的腿往下挪了几厘米,然后轻轻握住她搭在他胸口的手,让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黄晶没有抗拒,反而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梦里继续讲她的哲学课。 他想,她睡着时真的是一只猫——会自动找到最暖的位置,然后把自己盘成一团,顺势也把他盘进去。 裴砚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黄晶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接着裴砚又环住她的后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微微侧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随即闭上眼,呼吸和她的渐渐同频。 午后的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掀动一缕光,调皮地在他们脸上晃了晃,又安静下来。他们就那样睡着,谁也没有醒。 78.同床共枕 黄晶仍安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搭在被角边缘,呼吸很轻。 她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在裴砚脑子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暴,也不知道他已经从里到外把自己翻了个底朝天。 她只是说了她想说的话,然后就像做完一场手术的外科医生,自然地退到一边休息。 裴砚坐在床边,看着黄晶。 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还贴着午睡前刚换的敷贴,整个人陷在枕头里,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这个人,用最平淡的语气,把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全部拆开,把他从不自知的高地上一把拽下来。而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砚想说的太多了,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觉得,他不应该打扰她休息,但他至少应该让她知道,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也都听懂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怕惊动她神游的节奏:“黄晶。” 黄晶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没有转头。 “谢谢你。” 黄晶终于转过脸,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裴砚:“谢什么?” 裴砚看着黄晶,认真地告诉她:“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也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会继续改,继续学——不是嘴上说说。从今天开始,会把以前所有自以为是的地方全部清零,从头学起。” 裴砚说这番话时声音很轻,但没有一点犹豫。 他怕打扰她,但又怕她不知道他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怕她以为他只是在沉默,其实他是在重建自我。 黄晶看着裴砚,定定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浅笑着:“翘首以盼。” 裴砚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黄晶略微有些害羞,却又将身体往另一边挪了挪,床边空出一块刚好够一个人躺下的位置。 她手轻轻拍了拍那片空处,抬眼看他,声音还带着些许慵懒,但语气很笃定:“黄晶哲学入门第一课:躺平冥思。” 裴砚看着那片被拍得微微凹陷的床单,又看了看她。她头发还乱着,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审视他时的锋利,只剩一点刚睡醒的朦胧和一丝不容拒绝的促狭。 裴砚在床边侧身躺下,床垫因为增加的重量轻轻陷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微微滚过来几厘米。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黄晶把被子拉过来分他一半,然后把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正式开始授课:“第一课不讲理论,只讲实践。躺平冥思的核心要义——什么都不想。脑子里飘过什么就让它飘过去,不要抓、不要分析。让脑子放空,让身体放松。” 她顿了顿,又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裴砚一眼,补充道:“呼吸要均匀,不要叹气,不要皱眉。” 裴砚一一照做。他闭上眼,让自己陷进这片突然安静的时空里。 窗外偶尔有鸟叫,楼下远处隐约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身边是她均匀的呼吸。 他发现自己在这一刻什么也没想,也许这就是躺平冥思的真谛——暂停所有自我审视,只是躺在她的旁边,和她共用一床被子。 过了很久,黄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但正在努力放掉。” “放掉是对的——我不是你需要想的问题。” “那你是什么?” “是你躺平冥思的同桌。” 裴砚闭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没一会儿,黄晶就再次入睡。 她的哲学入门课刚宣布完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核心要义——“躺平冥思,什么都不想”,自己就先完美地做了示范。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心的褶皱彻底熨平了,手指乖巧的搭在被角边缘。 裴砚没有动,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肩膀隔着衣物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黄老师的第一课,学生还在练习 ,老师自己就先下课了。 窗外有蝉鸣嘶叫,空调嗡嗡转着送来一阵阵凉风。裴砚侧过头,视线安静地搁在她脸上。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睡着时躺在她旁边。 梦乡中的她眉眼柔和,嘴唇微微翘着,和刚才那个冷静剖析他优越感的人判若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黄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被子被扯得滑下来一截,一条手臂直接甩过来,正好搭在裴砚胸口上;一条腿也跟着跨过来,膝盖搁在他大腿上,脚丫子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小腿,似是在确认旁边这个暖源还在不在? 黄晶的脑袋也拱过来埋在他肩窝里,头发磨蹭着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她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最佳睡姿的猫,在梦里也得寸进尺地占领更多领地。 裴砚被这突如其来的翻身攻击拍得微微一愣。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而她落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点凉。她的膝盖正顶在他大腿外侧,力道不重,但位置很精准,再往上一点就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裴砚小心地把她的腿往下挪了几厘米,然后轻轻握住她搭在他胸口的手,让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黄晶没有抗拒,反而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梦里继续讲她的哲学课。 他想,她睡着时真的是一只猫——会自动找到最暖的位置,然后把自己盘成一团,顺势也把他盘进去。 裴砚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黄晶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接着裴砚又环住她的后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微微侧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随即闭上眼,呼吸和她的渐渐同频。 午后的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掀动一缕光,调皮地在他们脸上晃了晃,又安静下来。他们就那样睡着,谁也没有醒。 79.入心了啊 黄晶醒来看了裴砚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 但这次她怎么也睡不着了。 “怎么了?”他问。 黄晶睁开眼睛,开始讲她的梦。 从回型楼梯到猪肉到田野到酒席到豆角再到那个怎么也找不到的包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一部她自编自导自演、还没有拍完就被强行下线的电影。 黄晶讲完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和遗憾:“等我想闭眼再次入睡,想进那个梦里找到那个包袱时,我就睡不着,进不去了。” 裴砚从头到尾没有打断黄晶,只是在她说“楼梯没有栏杆,地上都是衣服,我很害怕掉下去”时,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说到“那个猪肉肥瘦不均,我切得很差”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在她说到“那个人使唤我端菜,但菜很重”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现在黄晶讲完了,正看着他,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她会做这么混乱的梦?为什么那个包袱会凭空消失?为什么她再也进不去那个梦境? 裴砚想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这个梦的主题是——你在找东西。” “找晾衣架是找生活秩序;找表弟要去的那个地方是找方向;切猪肉是试图把资源合理分配但发现做不到完美;被使唤端菜是外界对你有索取但你力气不够。” “最后丢的那个包袱,里面装的是豆角——是你还没完成的工作,或者是你还没找到的答案。” “你醒来之后想回去找,说明你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梦里的任务没完成,你会不甘心,你想回去把那个包袱找到,把豆角交给后厨师傅,把任务结束。”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管是生活里的搬家、兼职、保险,还是对我的人格考核,你都想把它们做完、做好。所以你会在梦里去找那个包袱,也会在醒来后想回梦里继续找。” 裴砚停了一下,把黄晶额前蹭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然后说:“但那个梦现在已经结束了。你不需要回去找那个包袱。豆角可以再买,包袱可以再包。你已经醒了——你现在在这里。” 黄晶听完裴砚的分析,心里那种找不到包袱的慌张慢慢散开了,但还是觉得,这种事怎么能少了周公的官方认证呢。 于是她翻出手机开始搜周公解梦,一条条念给他听。 梦见楼梯没有栏杆——最近压力太大,缺乏安全感,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掉下去。梦见切猪肉——财运要来了,但肥瘦不均说明最近收支不平衡,需要调整预算。梦见被别人使唤端菜——最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承担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需要学会拒绝。 梦见豆角——有琐碎的事还没处理完,但包袱里的豆角丢失,说明潜意识里在担心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梦见走土路、跨断口、逆着人流——正在走一条不太容易的路,和周围人的方向不一致,但能跨过去。梦见喜宴和热火朝天的后厨——即将迎来好消息,家庭关系或有喜事发生。 梦见丢失包袱又回去找——对未完成的任务有执念,责任心太强,但包袱丢了说明有些事不需要再找,该放下的可以放下。 黄晶念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放下,靠在裴砚肩上,“看来周公这次站在你这边。都说不用再找那个包袱了。” “我先解的梦,周公只是补充了财运和喜宴几个关键词。” “那财运那条准不准啊?” 话音刚落,黄晶忽然感觉左眼皮一阵抽搐。 她迅速伸手按住那只跳个不停的眼皮,指尖压着眼睑,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兴奋:“我天!我的眼皮一直在跳,什么情况?是左眼皮!” “左眼跳财!刚说完财运,我眼皮就跳了,这也太巧了叭!”黄晶转头看向裴砚,手指还按在眼皮上,表情既期待又紧张。 裴砚认真地看着她那只还在抽搐的左眼皮,想了想,说:“这是眼轮匝肌不自主收缩,通常是疲劳、用眼过度或精神紧张引起的生理现象。” 黄晶摆摆手,拒绝了他的科学解释 :“不听不听!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左眼跳就是财。你刚才说我有财运,周公也说我有财运,现在我的左眼皮亲自下场证明了。这叫三重验证。科学解释可以休息了。” “你的眼皮跳了多久?” “就刚刚开始跳的。”黄晶试着回忆了一下,“好像就是从你说‘财运’那两个字开始的。” “那可能不是三重验证,是你笑得太用力导致面部肌肉疲劳。” “我不管!这就是财运的跳!” 裴砚沉默了一瞬,轻声问:“要不要冰敷?” “不用。”黄晶摇头,“冰敷会把财运敷跑的。” 过了片刻,黄晶的眼皮终于不跳了。 她摸了摸左眼皮,很满意地说:“看来财运已经到账,今天会有好运!” 然后黄晶转头看向裴砚:“我们晚上去买彩票吧!” “好。”说完裴砚把她那侧的床头灯调暗,起身去厨房给黄晶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黄晶喝了口水后,翻了个身面向裴砚,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问:“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裴砚想了想,说:“有一个重复出现的梦——我在一个很大的图书馆里找一本书,知道书名和索书号,但书架是错的,每一本都对不上,最后图书馆关门,我被锁在里面,没有灯,只有天窗透进来的月光。” “那月光够亮吗?能不能看清书上字啊?” “能,但梦里我没有继续去找书。” “那这个梦我也能解——你一直在找那本书,其实是在找一个答案,你以为答案在别处,在更远的地方,需要继续找,但那本书根本不存在。” “因为答案不在书架上,在你自己身上。” “嗯,现在我已经找到那个答案了。”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光影在空气中缓缓游移。黄晶窝在被子里,头靠在裴砚肩上,他手轻轻环着她。 裴砚觉得自己找了很多年的答案,已经找到了。 80.没想到吧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午后的热烈转成了傍晚的轻柔。裴砚低头看黄晶,她还窝在他肩窝里,半张脸埋在他颈侧,睫毛偶尔轻轻扫过他的锁骨,腿也还搭在他身上,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完全是一只刚睡醒还懵懵懂懂的小猫。 他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从她戳破他优越感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一直在转。 他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想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穿他的?想问她在这段关系里还有多少他没发现的真相? 于是他轻轻开口:“黄晶。” 黄晶哼出一个鼻音,表示在听。 他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有优越感的?” 黄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道:“第一次在路边,我问你‘到潘家园吗’,你说‘上来吧’,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并且那时你嘴角有个弧度,很轻,但我看到了——你在觉得好笑,现在想想你当时大概在笑‘这个人居然把我当出租车司机’。” “那些都是优越感,你那时候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同你一样是平等地位的。” 裴砚听着,没有辩解。他记得那个笑,也记得他当时的心态。她说得对——他当时确实是那样想的。 他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在云顶,你给我拉椅子却没有看我,似乎是做好事不留名,但姿态却莫名给人种施舍感。” “包括之后我们在一起,你总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好像我是需要被你时刻照顾的人,虽然有时候我确实需要你接住我的情绪。” 裴砚安静了很久,然后问:“那现在呢?刚才有吗?” “刚才没有。你已经可以接受我的拒绝而不觉得受伤,接受我的独立而不觉得威胁。进步了很多。”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头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比平时稍快一点。 黄晶闭着眼,轻轻开口:“这些可都是你要问我的哦。” “我知道——我需要知道这些。” “所以你还有没有想对我说的呢?”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今天下午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说他优越感太强,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平等地看待她,说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照顾其实都是在俯视……他想了很久,发现她说得全都对。 他以前觉得自己虽然沉默,但至少对她很认真。现在他知道,认真和尊重是两回事。他可以认真地照顾她,同时也可以不尊重她。他可以认真地爱她,同时也可以不平等地爱她。这是他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裴砚顿了顿,继续说。他想谢谢她今天没有给他留面子,没有像以前一样点到为止,而是把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些东西全都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也很难,因为你要面对一个听了这些话可能会不舒服的人,而那个人是我。” “你说我骨子里有优越感,我以前以为那只是对别人的态度,现在发现我对你也有过优越感。” “我以为我对你那么好,就不会有优越感。” “但确实有。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在我照顾你的时候,心里有过那样的念头:如果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裴砚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是最让我羞愧的念头。我居然把自己当成了你的必需品。这是我最傲慢、最无知、最让人看不起的地方。” 裴砚看着黄晶,认真说道:“我现在说出来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黄晶安静地听完。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她的指尖有点凉,掌心却很暖。 “你刚才声音是不是在抖?” “是。我在承认自己最难堪的事,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想再有任何隐瞒。” “那我也说一件我觉得自己很难堪的事——我也曾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熬过所有。” “后来发现我也会因为孤单流泪,会在下雨天陷入低潮,会在半夜做噩梦时需要有人把我叫醒……” “你是在我最脆弱时出现的人,给了我所需要的一切陪伴、耐心和包容。” “我需要你,也希望你能需要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你。”裴砚把黄晶抱得更紧。 裴砚的手贴在黄晶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黄晶也拥着裴砚,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 感觉氛围有些沉重,黄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不正经,像是在朝堂上颁布新政:“我提了很多对你的要求,你也可以对我提一些建议——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裴砚靠在床头,怀里是她温热的体温,后背是她一下下轻拍的手掌。他听到“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然后说出了第一条建议:“上次在三里屯,你说‘你自己回去吧’。我知道那次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我不够坚定。” “但我想申请一件事:如果你以后觉得我不够好,能不能当面告诉我‘你哪里不够好’,然后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不要直接让我回去。” “这条建议采纳,以后我会直接告诉你哪里做得不好,不会直接赶人。但这也有前提——你不可以每次都沉默,你要学会回应,比如说‘我知道了’或者‘我会改’,不能只是低头不说话。其实很多时候我要的是你的态度。” “好。” 裴砚又提了一条:“你刚才的‘出轨预告’。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要出轨,你是在提醒我。但那种话,以后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提醒我。我不想听到你把自己放在那种假设里。” 黄晶听完,歪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哪种假设?红杏出墙吗?为什么?”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问得很认真,不是在装傻或挑衅,是真的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意那句话。他以为她能看穿他所有的傲慢,自然也能看穿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但他忘了,在感情里,她有时候也需要他把话说清楚。 裴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回答:“因为你在假设自己不忠诚,而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连做梦都在找那个丢掉的包袱,想回去把豆角交给后厨师傅——你是一个连梦里的任务都要完成的人。你不会出轨。” “但你用那种话来提醒我,说明你觉得需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让我警惕。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觉得需要用这种假设来表达 。所以我不是不想听那种话,我是想让你不用再觉得有必要说那种话。” 黄晶眨巴眨巴眼睛,听完裴砚那段层层递进的自我剖析,忽然意识到他把她的“出轨预告”理解成了一封加密的求助信——以为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提醒他“我需要更多安全感”。 她看着裴砚认真而略带紧张的眼神,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怎么都这样了还这么认真? 于是黄晶摇了摇头,坦诚道:“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有原则。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头看着他,决定把话说明白,虽然他听了可能会有点伤心。 黄晶用了超市做比喻:“我其实有点贪心,什么都想要。就像逛超市时觉得这个好,那个也好,都想买回家。人也是这样——这个好,那个也好,都想看看,恨不得全都要。” “毕竟,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是全都要。” 裴砚听到这里,微微怔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她那句“我要出轨”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深层次的需求,却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坦荡。 她没有在隐晦地传达不安,她只是单纯地、直白地承认了自己的贪心。这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是该感谢她的坦诚,还是该为她的“全都要”感到不安? 裴砚沉默了几秒,问:“那我是哪个区的?” 黄晶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你大概是生鲜区——不是最显眼的,也不是最花哨的,但每天都要去。我可以逛零食区,也可以去熟食区看一眼,但最后结账时,篮子里最多的还是生鲜区的东西。” “那你今天逛超市的时候,有没有把别的商品放进购物车?” “暂时没有。因为已经有你了,毕竟,我的钱包和精力实在有限。” 裴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会争取不被退货。” 黄晶笑了笑:“那我可等着看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会不会有点难过?但我这个人就是比较诚实,说话不会拐弯抹角——那样太累了。” 裴砚如实回答:“有一点。” “但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是因为你太诚实了,诚实到让我觉得我以前所有自以为是的优点,在你面前都不算什么。” “但我又觉得这种难过是好事。你愿意直接告诉我,说明你还在给我机会——如果你连说都懒得说,那才是真的结束了。” “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是:难过归难过,但知道自己还没有被退货。” 黄晶听完,从裴砚怀里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没错!如果我不想理你,根本不会说那么多话。说到底,还是因为很在意。” “以前我觉得说了没用,不如不说。但现在我觉得说了有用,因为你会听,并且在改。你让我觉得我有被好好重视,在你心里很重要。” 裴砚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地握住。“你一直都很重要。我会继续听,继续改的。” “好!那么接下来,第一道考验——就是今晚的湘菜!” 黄晶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衣柜前选晚上出门的衣服。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裴砚站在黄晶身后,帮她拿着外套,看她换好鞋子,然后拿起钥匙,出发去吃湘菜。 81.是男闺蜜 吃湘菜的地方在三里屯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湘菜馆,黄晶提前在网上取好了号。 裴砚停好车,她挽着他的手臂穿过马路,到了门口发现前面还有十几桌,服务员说大概还要等半个小时。 黄晶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就当提前消耗热量,这样吃的时候负罪感会小点,裴砚说好。 周末晚上出来吃饭的人多,公园里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的老人,有和他们一样在等位的情侣……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们手牵着手在公园的石板路上慢慢踱着步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这段等待美食的前奏。 忽然,黄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裴砚,眼睛里闪着异样的亮光:“我知道了!原来是因为我潜意识把你当gay蜜了——就是男闺蜜那种。所以你被识别为自己人,被排除为那种生理性可在一起的男生了!” 她眨了眨眼睛,补充道:“可能是因为你见过我太多样子、知道我太多秘密和习惯,熟悉程度不亚于室友。所以就……你懂吧?” 所以他在她心里的定位变成了“最亲密的自己人”,而不是“可以谈恋爱的异性”。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过很多种她对他们关系的定义——从“包养对象”到“试用期男友”到“生鲜区鸡蛋”,但他完全没想到还有“男闺蜜”这个选项。 他给她洗过头、吹过头发、帮她换过脖子上的敷贴、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做噩梦时把她叫醒、在她生理期时记下她用哪个牌子的卫生巾…… 他确实见过她太多样子,多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琐碎的日常渐渐把他从一个“潜在恋爱对象”归类为“无性别的亲密室友”。 “所以这个发现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发好人卡?”他问。 黄晶毫不避讳地看向裴砚,眼神直接而坦荡:“这个取决于你想成为我的谁。” 裴砚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在云顶给她拉椅子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想起她最脆弱时他暗自滋生的傲慢,想起她今天用“优越感”三个字把他整个人拆开,也想起她刚才在公园里说他被识别为gay蜜时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裴砚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一个位置,然后就理所当然地待在那里。 但她现在告诉他,那个位置不是默认和永久的,而是他需要自己去定义的。她不会替他定义,也不会帮他选择。她只会问他:你想成为谁? 他开口,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心底最深处捞出来的:“我想成为你信任的人里,你愿意爱的人。不是男闺蜜,不是室友——是你睡前最后看到、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可以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但看到他时还是会心跳加速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想成为那个人。” 黄晶看着裴砚,晚风从公园那头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黄晶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说:“那你要加油。你现在有一部分已经是那个人了,但还有一部分——取决于你能不能让我心跳加速。” 黄晶说完,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指,她的脚步也没有加快。裴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裴砚握着她的手,意识到自己从“被拉着走”的被动一方,变成了需要主动迈出每一步的追求者。他以前所有的靠近都是被她允许的,而她想要的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在湘菜馆落座后,除了点必吃的剁椒鱼头和干锅花菜外,还差一道菜。 黄晶正低头看菜单,划到某一页时眼睛瞬间亮了,抬起头:“我们点一道青椒擂皮蛋吧!这可是湘菜的灵魂之一!辣椒小炒肉下次再点。” “我之前在美食视频里刷到过这道菜,捣碎的皮蛋和烧椒拌在一起,特别下饭!” 裴砚看着菜单上那张皮蛋被捣得稀碎的图片,沉默了片刻,“是青椒好吃还是皮蛋好吃?” “我也没吃过。但听说和臭豆腐一样,虽然卖相不好,但吃起来特别香!” 裴砚听完,同意青椒擂皮蛋加入今晚的菜单。 干锅花菜先上来,紧接着是剁椒鱼头。青椒擂皮蛋还没上,大概后厨在现擂。 冰镇过的酸梅汁玻璃瓶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黄晶倒了一杯推到裴砚面前,说吃湘菜配冰镇酸梅汁是绝配,解辣又解腻。他们碰了一下杯,开始今晚的正餐。 黄晶先行找角度简单拍了照。裴砚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替她挑鱼刺,而是在自己碗里把最嫩的那块鱼脸颊肉剔好,然后问她:“要不要?” “不用。” 黄晶摇头,放下手机后她夹了一筷子花菜放进裴砚碗里,然后盯着那盘干锅花菜,提出了一个她认为非常严肃的学术问题:“为什么餐馆里都是干锅花菜更常见,却几乎没有干锅西蓝花,但减脂餐里都是西蓝花呢?” 裴砚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始回答:“花菜和西蓝花虽然同属十字花科,但花菜的花球结构更松散,表面不平整,孔隙多,在干锅这种高温快炒的烹饪方式下更容易吸附调料——酱油、豆瓣酱、花椒油都能渗进缝隙里,每一口都入味。” “西蓝花的花球更紧密,表面光滑,调料挂不住,炒出来味道浮在表面,口感也不如花菜脆。所以餐馆做干锅,选花菜不选西蓝花,是物理结构决定的。” 裴砚顿了顿,又说:“减脂餐用西蓝花,是因为西蓝花的蛋白质含量在蔬菜里名列前茅,膳食纤维比花菜高,饱腹感强,而且水煮之后颜色还是绿的,看着有食欲。” “而花菜水煮之后发白,看起来就不太好吃。所以减脂餐选西蓝花不选花菜,是营养学和视觉心理学的双重考量。” 裴砚说完,夹起碗里那块花菜吃了,然后补充道,“但你现在吃的是湘菜,不是减脂餐,所以花菜是对的。” 黄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砚,语气里带着一点“我发现了你的秘密”的得意:“你懂的好多哦~但我平时更喜欢吃炒西蓝花些,因为它更好看。不过上次你说你喜欢西蓝花,但其实你更喜欢花菜吧?” 她说中了,他确实更喜欢吃花菜。但她喜欢西蓝花,所以在超市买菜时总是先拿西蓝花,也做西蓝花更多一些。 裴砚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是。我更喜欢吃花菜。” 黄晶笑了笑,“那以后也可以多买花菜,我也喜欢吃。” 黄晶把筷子伸向干锅花菜,夹起一片裹着豆瓣酱的花菜,“以后点干锅花菜也不用犹豫,反正我们两个都喜欢。”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大概花 了太长的时间才明白,她从来没要求过他放弃自己的喜好来迎合她。是他自己一直在自以为地做着选择,然后把这些选择归结为“为她好”。 现在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他诚实地告诉她他喜欢什么,而不是把她的偏好当成默认选项。 黄晶把筷子伸向剁椒鱼头,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之前忽然停住,抬头看向裴砚:“那鱼头呢?你喜欢吃吗?还是你也在迁就我?” “其实我更喜欢吃烤鱼——像我们第一次吃的云南菜那家的烤鱼,这种剁椒鱼头也还是初次尝试呢。” 裴砚看着桌上那盘红艳艳的剁椒鱼头,忽然意识到他今晚点这道菜时,确实没有想过自己喜不喜欢。他只是在菜单上看到它,想起她有次说想尝尝正宗的湘式剁椒鱼头,之后就把它列入了菜单。现在被她一问,才发觉自己连吃都没认真吃过,就已经把它当成了“她喜欢的菜”。 “我没有迁就。我只是没想过自己喜不喜欢。你问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我喜欢吃什么。” 黄晶把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那你现在想。你喜欢吗?” 裴砚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尝了尝,“还可以,但还是更喜欢烤鱼。” “我也更喜欢烤鱼,云南菜那家的烤鱼就很好吃,肉嫩鲜香;像半天妖家那种能加配菜的麻辣烤鱼也好吃!” “那今天的鱼头怎么办?” “今天的当然还是要吃完,不能浪费。”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吃剁椒鱼头,总要给第一次一点面子嘛!” 青椒擂皮蛋也上了——青椒被炙烤过,外皮微焦,和皮蛋一起捣碎,卖相不算精致,但那股焦香混着皮蛋特有的醇厚直往人鼻子里钻。 黄晶端起酸梅汁喝了一口,“准备好尝皮蛋了没有?可能需要做一下心理建设。” 裴砚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剁椒鱼头的辣味被压下去。“准备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吃过皮蛋吗?北京离东北那边蛮近的,皮蛋其实就是松花蛋。” “吃过。小时候家里阿姨做过皮蛋瘦肉粥,餐桌上偶尔也有皮蛋豆腐之类的凉菜。”但他没吃过青椒擂皮蛋。 黄晶听完他的交代,点点头:“我也是近几年湘菜火了才知道的。它应该属于湘菜里的隐藏款,没有皮蛋瘦肉粥那么普及。” 她又问:“那你对皮蛋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裴砚想了想,如实回答:“第一次看到皮蛋时,觉得这种食物不应该出现在餐桌上,看起来像是某种化学实验的失败产物。” “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像。但它外表漆黑内心晶莹,和臭豆腐、螺蛳粉可以并称为暗黑三杰。” “你喜欢螺蛳粉?” 黄晶摇头丑拒。然后她把捣好的擂皮蛋推到他面前,让他认真尝一口。 裴砚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认真嚼完,给出评价:“好吃。”然后也给黄晶夹了一筷子。 黄晶看着碗里灰绿色的皮蛋,鼓起勇气抿了一小口。有点臭臭的感觉,不是她的菜。 “怎么样?”裴砚看着她,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黄晶喝了一口酸梅汁,“还行。”毕竟是她要点的菜。 82.思维跳跃 黄晶看着皮蛋,突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其实河南有一种特产叫变蛋——蛋白是那种琥珀色,蛋黄是溏心的,一口咬下去还会流出来,和皮蛋是另一种感觉,下次我们可以试试。” 她越说兴致越高:“还有那种活珠子,就是孵化到一半的鸡蛋,里面已经有了小鸡的雏形。南京那边喜欢吃,听说炸了之后蘸点椒盐就是人间美味,但我不敢吃。你吃过吗?” 裴砚听完如实回答:“变蛋没吃过。活珠子听说过,但也没有吃过。” “那下次有机会可以试试变蛋,活珠子就算了——我之前在小吃摊看到过有卖的,当时在旁边看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敢买。” “所以如果能选,你会选皮蛋还是活珠子?”她好奇问道。 裴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皮蛋,理由是皮蛋至少是鸭蛋做的,活珠子是未孵化的胚胎,蛋白质含量太高,他消化不了。 黄晶听完笑了笑,“你又用营养成分来回避情感判断。算了,今天放过你。” 裴砚没有反驳,低头夹了一块皮蛋放进自己碗里,“多谢放过。” 黄晶轻哼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菜。 她发现他和她一样,对未知的食物有天然的警惕。但他和她不一样的是,她警惕归警惕,还是会好奇;而他警惕之后,就直接不去想了。 俩人从湘菜馆出来,黄晶吃撑了,说要在附近晃悠散步消消食。 她挽着裴砚的手,舒适的晚风从三里屯的银杏道吹过来,远处酒吧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黄晶走着走着,忽然想到即将要去的云南,又想到云南十八怪,然后脑子里的关键词自动跳到了“虫子”上。 于是她问:“云南那边爱吃虫子,我们去了要不要尝试一下?什么蚂蚱、竹虫、蜂蛹、蚕蛹、知了——知了山东人好像很爱吃,叫知了猴。你吃过吗?” “没吃过,但听说过知了猴。” 黄晶点点头:“那你对虫子接受度怎么样?” 裴砚沉默了几秒后答:“目前为零。但可以尝试。前提是你先吃,我看你反应再决定。” 黄晶笑了:“你这是让我当先锋敢死队,你跟在后面看情况啊!” 裴砚点头承认,理由是她对食物的好奇心比他强,她的表情会告诉他这东西值不值得尝试,如果她皱眉,他就放弃;如果她眼睛亮了,他也尝一口。 黄晶挑眉,嘴角露出那抹他熟悉的笑:“那你可得小心了。” 毕竟——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可是,哼哼~ 黄晶哼着小调,脑子里那些关于云南的浪漫想象——苍山的雪、洱海的月、古城的花——忽然间又被一群黑压压的虫子覆盖住。 她猛地抓紧裴砚的手臂,声音提高了半拍:“六月份好像就是云南虫子最多的时候!那个蚂蟥!玉龙雪山的蚂蟥超多!还是旱蚂蟥,会从树上掉下来钻进领口那种!” 她越想越起劲——或者说越想越害怕,鸡皮疙瘩已经从手臂蔓延到脖子。“完了!我想起我之前看的《云南虫谷》,还有那个哀牢山,神农架深处还有野人……” 黄晶说这些时已经把裴砚的手臂当成了救生圈,整个人贴在他身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那些虫子此刻就在使馆区的银杏树下埋伏着,随时要来攻击她。 裴砚对旱蚂蟥的习性了解不多,但他知道她在害怕。他说:“旱蚂蟥确实存在于云南部分山区,但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是需要血源。” “我们可以穿长袖长裤,裤脚塞进袜子里,喷驱虫药,就能有效防止。” 黄晶听到“裤脚塞进袜子里”时表情稍微松了一点,但很快又想到新的问题:“万一蚂蟥钻进鞋子里怎么办?” “可以穿高帮登山鞋,鞋带系紧,鞋舌用魔术贴封住,蚂蟥钻不进去。” “那万一从树上掉下来怎么办?” “戴帽子——帽檐宽一点的那种。” 黄晶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恐怖想象,全被他用装备清单一个一个拆解掉了。她抬头看裴砚,“那装备你要好好负责。” “好。那玉龙雪山还去不去了?” “当然要去!我们坐索 道吧,方便又省力!” 两个人就这样在使馆区的晚风中,把一场关于虫子的恐惧转化成了一份详细的装备清单和路线调整方案。 黄晶也从裴砚臂弯里探出头,深吸一口气,宣布云南之旅继续,但路线一定要避开蚂蟥高发区,装备要升级,他负责采购装备,她负责更新攻略标注所有已知的蚂蟥分布点。 “好。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暂时还没想到。” “那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我来解决。” “好!” 两人回到八角,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黄晶还是紧紧挽着裴砚的手不肯松,从出了湘菜馆到现在,她的手就几乎没从他手臂上松开过,整个人半挂在他胳膊上,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黏人得理直气壮。 回到熟悉的楼道时,黄晶也没撒手,反而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撒娇:“裴砚,我发现你真的安全感满满。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靠谱了?男友力max啊!”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翘着,眼睛在楼道灯光下亮晶晶的,等着他回答。 裴砚想了想,说:“不是突然。是你今天告诉我,我以前太傲慢,没有真正平等地看待你。我想了一整个下午,觉得自己应该从最基础的事开始改。” “我以前只会沉默地陪着你,现在知道你需要的是能站在你身边的人,和你一起面对。”裴砚说完,从黄晶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黄晶松开他的手臂,站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整个人扔进靠垫里。看着他弯腰把她踢乱的鞋摆正,接着又走进厨房给她倒温水。 黄晶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温热的指尖,忽然说:“你现在不用翻译了。你说什么,我都听懂了。” 裴砚看着她,轻轻说了句“我知道”。 窗外八角的夜色安静地铺在窗外,她窝在沙发上,他坐在她旁边,水杯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83.开始焦虑 黄晶窝在沙发里,平板放在腿上,电容笔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手机搁在旁边,正外放着张震岳的歌。她一边规划云南的路线,一边和蚂蟥分布图做最后的较量。 时针悄然指向十,黄晶头也没抬,忽然开口:“今晚你留在这里吧。” 裴砚正把她的水杯续满温水,听到这句话,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她手边,轻声应了句“好。” 音乐刚好播到那句“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黄晶放下电容笔,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到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那张让她磕过膝盖的茶几,那扇朝南的窗户,还有这张太短的沙发……内心一时百感交集。 “马上要搬走了,还有点舍不得。断舍离了要。” 接着黄晶又开始吐槽:“好讨厌搬家,每次搬都一堆东西……” 然后看向裴砚,语气又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指挥模式:“不过还好,这次有你。明天你负责搬,我负责指挥。非常完美的配合!” 说着还模仿了金星的手势:“Perfect!” 裴砚欣然接受这个分配。又问:“那现在要不要整理东西?” 黄晶摇头,说其实昨天半夜失眠的时候已经把很多零碎的东西悄悄收好了,只是没告诉他,因为那些都是她不想让别人碰的东西,比如手账本之类的。 裴砚立刻说道:“我不会乱碰,你的箱子你自己封。” 黄晶叹了口气,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只是我还没准备好让你看到以前的我。” 裴砚说不急,他等。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歌声还在继续。黄晶重新拿起电容笔,“云南的攻略我再调整调整。” “嗯。你继续做攻略。我先收拾一下大件行李。” 黄晶从屏幕上抬起头,“不用急,明天收也还来得及,先坐下来休息吧。”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画路线。 裴砚站在那里,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盯了几秒,然后坐在她旁边,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活着》。 他忽然翻到有颗小星星的那一页,那一页被她用黄色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旁边写着“活着就是为了吃馒头”。 那是他们曾经讨论过的,也是她在最难过的时候给自己写的备忘录…… 黄晶把平板合上,电容笔搁在茶几上,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掌控全局、镇定自若的总指挥模式里慢慢退出来,陷进沙发的角落里,缓缓开口:“我又有点焦虑了。感觉要寄人篱下了,有点烦。”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大概觉得“寄人篱下”这个词太沉重,但也确实是那个意思——她要搬进他的公寓了,那个地方是他的,不是她的。 她再怎么独立,在搬家这件事上,就是从自己的地盘搬到别人的地盘,她即将丧失自己的领地与主权。 很快黄晶话锋一转,打趣的说道:“这时候按照杀猪盘的流程,是不是该让你把房产证写我名了?” 说着她又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好像写了也没什么用,因为还涉及到什么出资金额之类的。” 裴砚从沙发上坐直,看着黄晶:她正窝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臂,两腿蜷缩,表情里还残留着刚才开玩笑时的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迷茫。 他放下手里的书,说:“三里屯那套公寓是我自己全款买的。如果你需要安全感,我可以找律师拟一份赠与协议,给你居住权。” 黄晶看着裴砚那副只要她点头、他下一秒就要打电话找律师的样子,笑了一下:“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裴砚认真看向黄晶,“但你的焦虑不是玩笑,你的焦虑需要被回应,而我能回应的就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安全感,他就给她安全感。 黄晶看着他。她以前觉得他太理性,太喜欢用条款解决问题。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她所有能给的保障。 黄晶叹了口气,上半身往沙发角落里一靠,寻个舒适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盘进毛毯里的猫。 她开口,语气似在替他惋惜,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总结陈词:“唉,你也真是倒霉,遇上我。” “不过,”黄晶语气一转,“也是你命里该有这一劫——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就庆幸我没有骗财骗色吧。” 裴砚把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毯拿过来,展开,盖在她蜷起来的膝盖上。然后他说: “不是倒霉。是运气好——遇到的是你。” “你要是想骗财,现在房产证已经写你名了。你要是想骗色——” 他停了一下,说:“应该不用骗。” 黄晶又笑了,歪头看裴砚:“是你不用骗,还是我不用骗?” 她把一个完整的句子拆成了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问题。 如果答案是“你”,那意思是她不用骗他——她只要开口,他就会答应;如果答案是“我”,那意思是他不用骗她——他这个人本身就是诱饵,她才是那个上钩的人。 裴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她说:“都不用骗。只要你开口,我就答应;我不需要骗——因为你已经在这里了。” 黄晶听完,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你倒是越发会说话了。报班了?” 裴砚认真回答:“没有报班。是实践出真知——对象是你,练习次数多了,自然会进步。” “你这是拿我做实验啊?” 裴砚点头:“样本量只有你一个,结论也只对你有效。” 黄晶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看着他:“那你都研究出什么结论了?” “今天的结论是:直接表达比沉默更有效,认真回答比含糊其辞更让你满意,以及你听完情话后耳朵尖会红,但你不会承认。” 黄晶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尖,然后瞪了裴砚一眼,“胡说!” “有数据记录的,没有学术造假。” 似是恼羞成怒,黄晶把靠垫扔过去,正中他胸口。 裴砚接住靠垫放在旁边,嘴角那个弧度大概是他今天晚上最得意的一次。“我只是想记录你的反应。刚才的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黄晶嗔了他一眼,“那你这个研究项目什么时候结题?” “这是一个长期追踪项目,没有截止日期。” “研究经费呢?”她又问。 “经费自理,成果归你。” “说相声呢?还押韵上了?” “跟你学的,”裴砚说完又补了句:“偷学。” 黄晶成功被逗笑。 她知道他这是在哄自己开心,心里那团拧着的什么,被他的话一句一句拆散了。 84.约法三章 黄晶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小电风扇对着自己嗡嗡地吹。 等裴砚洗完澡出来,她把那杯早就倒好的水递到他面前。等他坐下来歇了差不多,她开口。 “我想了一下,搬还是搬到你那里,但是房租钱我要给你。这就相当于我租了你那套房的一个房间,一个月一千差不多?这个再商量,反正我先租一个月。然后你先听我说。” 黄晶右手比了个一,示意他不要打断,然后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钱,并且划分得一清二楚的方式。但从我的角度来说,如果不这样,我直接住进去,心里会一直有忧虑与压力,会不自觉地觉得自己要仰人鼻息、看你脸色行事,并且要小心讨好你,不然就会被赶出去。” “我知道你不会那样,但这可能是由于我之前的经历留下的心理阴影,所以不想到现在了还这样。” “这就相当于花钱买个安心,我变成了你的租客,我们是室友那种——当然你还是房东。然后生活其他方面,比如日常做饭那些,就和之前一样均摊。” “陈述完毕。你有什么想法意见之类的,现在可以说了。”说完黄晶点了个头,伸手示意他接着说。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她提前倒好晾凉的。 她所有关于钱的坚持,从来不是因为计较,而是因为她需要确保自己永远不会再陷入那种无力自保的境地。他以前总觉得她提钱是在划清界限,现在他知道那是她的安全绳。 裴砚放下水杯,认真地回应了她的提议:“房租一千,我接受。” “但我有一个条件:合同里要加上一条——你是租客,也是室友,但更重要的,你是黄晶。” “你不是需要看我脸色的租客,是可以随时对我提意见的室友,是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小心讨好的人。” “你不需要仰人鼻息,那间公寓,在你住进来之后,就是你的家。你是租客,也是房东——因为我住在那里的时候,那里的规矩也是你定。” “另外,房租不是你的保护费,是你的居住权。这份权利不因我是不是你男友而改变。”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黄晶看着裴砚,他继续说道:“合同明天拟。租金一月一付,付款方式微信转账,收款确认后我开发票给你。押金免了,因为你是朋友介绍来的。” 黄晶听到这话,好奇起来,歪头看着他,“朋友介绍?哪个朋友啊~” “一个叫黄晶的朋友。她以前敲过我车窗,问我‘打表还是按公里’。后来她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平等地看待一个人,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怎么区分水芹菜和西洋芹……” “她还给我打过很多分,最近的哲学实践课我拿了及格。这个朋友对我很重要,所以我给她免押金了。” 黄晶故意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她才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狡黠:“啊!原来是这个朋友啊~我还以为是男朋友呢。” 裴砚看着黄晶,她盘腿坐在床上,发尾还湿着,小电风扇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明亮灵动,嘴角那抹笑恰到好处,正等着看他的反应。 裴砚发现自己以前大概会沉默好几秒,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回答然后选一个最安全的。但现在他不想沉默了,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教他怎么表达,他不能辜负。 “是朋友,也是男朋友。这两个身份不冲突。” “朋友是基础身份,男朋友是升级身份。升级条件是她愿意。目前她还在考虑中——但我已经提交申请了。” 黄晶直勾勾地盯着裴砚的眼睛,走到他面前,两手自然搂住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后颈轻轻交叉,然后侧身坐在他旁边。 她用那种既像撒娇又像宣旨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都说了~这个要看你表现。” “鉴于乙方裴砚之前表现较为糟糕~故设立相关时期特此考察~以示公正~” 黄晶鼓着脸,语气忽然从唱戏变成了警告:“不过~事不过三!如果你再要自我感动、自以为是,那咱们就免谈!” 她的手还搂在他脖子上,眼睛离他很近,近到裴砚能看清她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啊扇,也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混着一点温热的、皮肤本身的味道…… 她在用最亲密的姿态说着最严厉的警告,这大概是她独有的“谈判技巧”。 裴砚迎上她的目光。 他以前在这种时刻总是沉默反省、把她的警告当成需要反复咀嚼的教条压在心底,但现在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他的回应。 于是他认真地回答了她的警告,说他会记住:不再自我感动,不再自以为是,不再替她做决定,不再把她的偶尔低落当成需要被他照顾的软弱。 事不过三,他已经有过两次被她警告的记录了,不会有第三次。“我会好好表现,争取考察期提前结束。” 黄晶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松开,把小电风扇重新打开,两个人一起对着那台小电风扇吹风。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一晃一晃的,黄晶看着风扇,心中正慢慢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转过头看着裴砚的眼睛,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有一件事我得事先说明昂。如果我们吵架了,或者有什么争执——”她顿了顿,“你还是得在我旁边,就算我生气了。”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上次她说“你自己回去吧”,他就真的回去了。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尊重她的选择,后来才知道那是把所有的情绪责任都推给了她。 当时她一个人走回地铁站,一个人消化所有愤怒和失望,而他只是沉默地退开,还觉得自己在给她空间…… “我不会走。”他说。 “你生气的时候,我会在你旁边——你可以骂我,可以用靠垫锤我,可以背对我,但我不走。” “如果你需要我说话,我就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如果你不想听我说话、需要安静,我就坐在隔壁房间,门开着,我安静的陪着你,等你气消了再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但如果是我生气了——我还没学会怎么在生气时好好说话。所以如果我真的气到需要冷静,我会告诉你‘我需要冷静一下’,然后去隔壁房间待十分钟,然后再回来。” 黄晶听完,把小电风扇的风速调低了一档,朝裴砚这边又转了一点。 她没有看他,声音比刚才轻,但每个字却被风扇的嗡嗡声衬得更清晰了:“都说了,就算我需要安静,你也要在我身边。” 裴砚看着黄晶侧脸——她正盯着风扇的扇叶发呆,假装在研究风速调节钮的结构。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开口说出自己的需要,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说:“好。” “就算你需要安静,我也在旁边。不说话,不动,不打扰你——但你在哪,我在哪。” 裴砚说完,把自己的手放在茶几上,掌心朝上,放在她手边。 黄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只手,缓缓伸手,落在他掌心。 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黄晶忽然觉得脸颊也有点热。 她移开眼神不看他,脑子里乱纷纷闪过很多事……然后她的思绪突然停在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上——什么叫他生气? 85.情侣之间 裴砚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她的手掌贴在他的掌心上,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温热和微微的湿润。 然后他就听到她说:“你生气了也要在我身边。” “不过你竟然会生气?你生气时会怎么样?打人还是什么?” 裴砚握着她微凉的手指,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看着她认真回答:“不打人。” “我生气的时候会更沉默,不想说话,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消化。但我不会伤害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以后如果我生气了,我会告诉你,不会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让你去猜。但你能不能先别分析我为什么生气?” “等我理清楚了,我会告诉你。我需要几分钟,但我不会走远。” 黄晶想了想,觉得这个申请很合理——他需要时间整理情绪,她需要他不走开。 这两者可以同时满足: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她坐这一头,中间放一个靠垫当缓冲区。 “可以。所以靠垫是边界线还是休战旗?”他问。 “都是,或者说,是冷静旗。”说着黄晶把靠垫放在两人中间,拍了拍它,正式命名它为“冷静旗”。 “所以你之前有因为什么生气过吗?我有惹你生气吗?”她问。 裴砚如实回答。之前她在三里屯说“你自己回去吧”,那次他没有生气,是害怕,怕她真的不要他了。但后来回想,那种害怕里确实有一部分是生气——气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气自己只能沉默地转身。 黄晶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手指还搭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裴砚又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事。有一次她刚出院没多久,某天下午坐在沙发上忽然说“我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 那时候他不确定她是在表达真实的感受,还是在测试他的反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自我保护。他当时没有生气,但那种“不确定”的感觉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黄晶听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说:“以后你要是生气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憋着等自己消化完了才来告诉我。我虽然不一定改,但我会听。” 裴砚说好,然后反握住她的手,又问她:“那你呢?你有没有因为我生气过?” “有,”黄晶点头,“我很生气的是之前每次我们之间出现问题,你都沉默回避。当然,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情绪、需要时间消化。” “可我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 裴砚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完。 然后他说他知道了,他以前以为沉默是避免冲突,后来才明白沉默本身就是冲突。他一直以为不说话的自己是安全的,却不知道他的沉默会让她独自承担所有的情绪。 “以后再出现问题,我会告诉你‘我现在还没想清楚’或者是‘我需要一点时间’,不会什么都不说、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了。” 裴砚说这句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安抚。 黄晶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也再说一件事。” 说着黄晶靠近裴砚,一只手挡在嘴边,像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的悄悄话。她的气息轻轻的,扫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其实我那天说我没那么喜欢你,真正想说的是——我怕我太喜欢你了,而你却不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总是我在靠近,但我感觉不到你也在靠近。” “我之前也没谈过恋爱,但我看过和电视剧,男女主会在一起贴贴,就像好朋友之间想黏在一起一样。” “所以我在学,但好像有点学得不太对,把你错当成闺蜜那种了。” 裴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时是在那个阴雨的午后,她刚睡醒,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蹭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问他看的什么书?那时候他只敢僵着肩膀让她靠着。 还有从KTV出来的凌晨,她挽着他的手臂,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声音含了蜜,他以为她只是开心。 现在他知道了,她的每一次靠近都是伸出触角在试探、在学、在等他的回应。 她贴过来一分,他如果退开半分,她就会立刻收回去;他如果只是被动地接受,她就会以为自己做得不对,然后把那些热烈的、柔软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递出来的东西全部收回去。 他以前确实不懂。以为接受就是回应,配合就是喜欢。现在他知道了,她需要的不是被动的接受,是主动的靠近。 裴砚抬起那只没有被她握着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的额头快要碰到他的下颌。他说:“不是闺蜜。闺蜜不会这样——” 接着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在自己手心里,让每一根手指都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他又说:“也不会想这样——” 裴砚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退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你学得没有不对。是我没有配合好。” “以后你靠近我一分,我就回你一分;你贴贴一次,我就主动贴贴两次。” 黄晶眼神移开,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一点撒娇,还有一点被他说中了的不好意思:“你这话意思是还要我先主动喽?” 裴砚看着黄晶微微别开的脸,她的耳尖在床头灯的映照下透出一点点粉红,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 他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然后他说:“不是。这次我先。” 又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脸颊旁边,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掌心,“以后也是我先。你不用先伸手,你只需要给我一个信号——看我一眼,或者叫我的名字,又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我就会走过来。” 他没有给她留任何需要她伸手的余地。他把所有的主动权都收回来,然后告诉她:她以后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他就会靠近。 黄晶的掌心贴着裴砚的脸颊,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下颌微微的震动。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没有把手收回来,反而把脸埋在他脖颈处。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呼吸温热而均匀。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他一定能感觉到——因为她贴得那么近,近到她的心跳声几乎隔着皮肤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黄晶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好像总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的。有一些要求是有些不太合理或者说是利我的,所以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那么听话,不然我会被惯坏的——太娇纵了,别人可容不下我。” 裴砚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侧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她说的那些话,然后逐一回应。 “你不是娇纵,你只是在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给我机会,你让我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我才能走过去。你不是被惯坏,是被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没有宽以待己。你对自己也很严格——你今天下午还在说我骨子里的优越感,那是你在要求我平等地对待你,你没有在这件事上放过我,也没有放过你自己。你在教我怎么爱你,而我在学。这不是委屈,这是我的荣幸。” 他说她确实有一些利己的要求,但这些要求从另一个角度看,是她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她在学习如何保护自己,也在教他怎么照顾她。这对他来说是宝贵的信任。 但他也有自己的要求,“比如晚上十二点之后必须睡觉,还有你不想吃饭时至少喝半碗粥。” 裴砚继续说,“如果你的要求真的让我不舒服,我也会直接告诉你。这是你教我的。” “最后,别人容不容得下你,那是别人的事。你不是需要被所有人容下的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而我会负责让我们的世界足够大,大到你不需要改变,也能被容得下。” 黄晶听完,声音里带着点捉弄,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锁骨:“哦~我还以为你会说‘别人容不下正好,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那句话太自私了。你不是任何人的——你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刚好在你 愿意停留的时间里,陪在你旁边。别人容不容得下,那是别人的事。我不需要你只属于我,我只需要你允许我待在你身边。” 裴砚说完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在他锁骨旁边轻轻扫了两下,然后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刚偷吃完蜂蜜的小熊。 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回答问题诶!” “你知道吗”我刚才那句话其实是在给你挖坑——你要是真说了,我大概立马跑了。” “但你没跳,你还把坑填平了,顺便在上面铺了条路。” “那条路通向哪里?”他问。 “你觉得呢?”黄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回给他。 裴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通向考察期结束。但结束的不是考察本身——是‘我还在学习该怎么爱你’这个阶段。考察期结束之后,我还在学,你也相信我会继续学。” 黄晶轻轻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刚刚盖好的毛毯上。 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刚才那个靠在他肩窝里、用悄悄话把自己的不安摊开给他看的人,现在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凉。 裴砚没有睡。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天说了很多话——从湘菜馆的干锅花菜到玉龙雪山的蚂蟥,从考察期到冷静旗,从“你要主动”到“你得在我旁边”。 每一句都是在教他:怎么平等地看待她,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怎么在她需要时留下来,怎么在她没伸手时先走过去…… 她甚至怕他学得太累,还中途停下来问他有没有生气、会不会难过、是不是也有什么想说的?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在恋爱这件事上比较笨拙,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笨拙,是傲慢。他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走进这段关系,以为配合就是尊重,以为沉默就是包容。 是她用最锋利的清醒把他的优越感一层一层剥开,又在废墟上给他搭好了脚手架,告诉他:你不是没救了,你只是需要重新学。 这段时间他学的所有东西,都是她教的,他做的每一次改进,都是她引导的。 裴砚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她今天说“考察期”,说“事不过三”,说“你还在学”。但她从来没有用“笨”这个词来形容他。她只说“你不会”,然后教他怎么做;只说“你还没学到”,然后给他布置下一课。 她甚至在他答得太好时故意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报了班?然后在他认真解释时悄悄红了耳朵。 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她太清楚怎么建立一个平等、健康、互相尊重的关系了。 她不委屈自己,也不放弃他。 裴砚想起她说蚂蟥时的恐惧、她在沙发上说“寄人篱下”时的焦虑、她刚才把脸埋在他脖颈处说“怕自己太娇纵”时的坦诚……她愿意在他面前展示这些脆弱,是因为她相信他不会滥用它们。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在照顾她,现在他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向下兼容他。她的成熟是她在抑郁的深渊里独自活下来之后,仍然选择了用最清醒、最坦荡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她选择了他。 裴砚以前觉得优秀是事业、是能力、是别人眼中的完美;现在他知道,优秀也是她这样——能在最难过的时候还想着教他怎么表达,能在自己也没经验的时候还想着问他有没有生气,能用最直接的坦率把所有误会都化解,能在考察期里还给他加分。 她的优秀不是不生病,是生病了还能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还能拉着他的手一起走。 裴砚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黄晶轻轻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袖口,又松开了。 裴砚低下头,在她发顶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以后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想太多,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在生气时背对他了。 他已经学会了她教的所有课,考察期还没结束,但他知道她已经给了他无数次机会,而这一次他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窗外夜色正浓,裴砚继续守在她身边。 86.开始搬家 5月30日,搬家日,黄晶提前在微信上和于叔说好了退租的事。 于叔回得很快,语音里带着老北京特有的腔调:“行,闺女,钥匙回头放保安室就行,押金检查完房子就退。”还让她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黄晶回了个好,又发了个小人举玫瑰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正式开启了她的搬家总指挥模式。 昨晚她已经在京东下单了好几个搬家打包袋,快递小哥早上就送到了,现在整整齐齐地叠在茶几旁边,等着被填满。 按照昨晚定好的分工,她是总指挥,裴砚是执行员。但真正开始时,黄晶发现这事根本没法指挥。 东西都是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意义——那只二手群里收的不规则花瓶要单独包好,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活着》要放在随身行李箱里,连那条已经被她修好又断过一次的黄水晶手链要随身带着……她不太放心让别人碰这些,哪怕是裴砚。 于是她大手一挥,把裴砚发配去采购云南旅游的装备和继续完善攻略,外加负责做中饭——她点名要吃清炒豌豆、丝瓜鸡蛋汤、竹笋炒肉,让他用心做,因为这是对他厨艺的阶段性考核。 裴砚领命去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偶尔探头看看她那边的情况。 黄晶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脑子里慢慢规划着整理顺序:不穿的外套等衣物优先收进袋子里,要穿的衣服塞行李箱,其他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先装大袋子里,锅碗瓢盆以及洗漱用品最后收拾。 她甚至觉得自己没多少东西要搬——才住一个多月,能有多少家当?真要收起来,一天绰绰有余了。 于是站在衣柜前,黄晶先把衣服从衣柜里抱出来放在床上,然后一件一件叠好,再不紧不慢地放进防尘袋里,边边角角都塞得严严实实。 但规划归规划,执行起来总是另一回事。 黄晶收着收着没一会就累了热了,然后往沙发上一瘫,开始玩手机放松,顺便指挥正在厨房里切竹笋的裴砚把她的水杯续满。 一上午几乎没收多少,地上摊着几个半空的袋子,行李箱还敞着,她窝在沙发上歇息,倒也不急。 很快就到了中午,裴砚把两菜一汤端上桌。鉴于上次看电影磕了大春和冬梅这对CP,于是黄晶钦点今天的下饭电影是《羞羞的铁拳》。两人同之前一样坐在沙发上,边吃饭边看。 电影开头就是男女主灵魂互换,于是黄晶也转头看着裴砚,语气很认真:“你说咱俩要是互换身体,会怎么样?” 她说着觉得有点可惜:“真该让你们也体验一下痛经。”以及生孩子的痛。 裴砚认真地思考后回答:“我可以替你体验痛经,但你也会替我体验早晨醒来的某种生理反应。” 黄晶愣了一下,红着耳朵尖骂他流氓,端起碗挡住半张脸,低头继续扒饭。 电影播放到男女主互坑阶段,马丽喊出那句经典台词“亮个相吧小宝贝”,黄晶笑得差点把碗里的汤洒出来,然后兴奋地给裴砚推荐沈腾和马丽的经典小品——从《今天的幸福》到《扶不扶》,每一个都是春晚喜剧的巅峰之作,让他有空一定要补。 看到马小表演铁锅炖自己时,她眼睛一亮,连嘴里嚼了一半的竹笋都忘了咽,含糊不清地指着屏幕,非常惊奇地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吃铁锅炖吧!好久没吃了,好想吃啊。” 明明还在吃中饭,她已经开始想晚饭了。但裴砚还是认真地问她:“是想吃铁锅炖大鹅还是铁锅炖排骨?” “炖排骨!还要加玉米和土豆!” “好。” 当沈腾出场,勾着手指喊出那句“你过来啊”,黄晶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整个人歪倒在裴砚身上。后面袁华和秋雅返场,熟悉的《一剪梅》BGM响起,她又激动地拍着他的胳膊,惊喜地指着屏幕让他快看。 裴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带BGM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拍得有点点发麻的手臂,“尹正的出场确实很有记忆点。” “毕竟是扛着音响自带BGM出场的男人,上一个这样的还是萧峰。” 电影结束后,黄晶靠在沙发上慢慢顺气。又想到一个问题,转头看向裴砚,语气里有种刚笑完还没完全退潮的认真:“你要是和我互换身体,最让你期待的是什么?” 裴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她想体验什么? 黄晶眼睛亮起来,掰着手指头说:“首先用你的身体去跑步?想试试跑五公里不喘气是什么感觉。还有要试试站着上厕所——虽然这个不互换也能做到。” 裴砚沉默了一下,说:“站着上厕所需要瞄准,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黄晶想也不想就回答道:“那不正好,我用你的身体练习,等换回来你技术就变好了。” 裴砚听完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还补充说:“如果你真要体验,需要提前练习核心肌群稳定性,否则容易偏离目标。” 黄晶点头认同,又继续说道:“我还要光着膀子出门,然后看到好看的男生就去调戏他。”让他们也体验那种害怕的感觉。 说着她露出一种搞事的坏笑表情,但又迅速捂住嘴:“我也太变态了!” 黄晶意识到自己暴露太多了,于是说:“我说完了,到你了。” 裴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最期待的是能体验你脑子里的世界——你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跳跃的逻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思考的。” “还有,想替你痛经。虽然不知道有多疼,但至少能帮你分担一半。” 黄晶听他那话笑了,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课题:“那这就是疼痛共享或者转移啊——这样也不错,把疼痛移给别人。” 然后她歪头看他,话题一转:“不过你为什么想知道我是怎么思考的啊?不就是那么思考的吗?” 裴砚把手里的碗筷放下,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你的思考方式很特别。你能把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连在一起,然后得出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结论,比如从剁椒鱼头跳到云南烤鱼,再跳到冬天鱼头炖豆腐。” “你的每一个想法看起来是随机的,但背后一定有某种我还没完全理解的逻辑。” “我想知道那条逻辑链,想更懂你。” 黄晶靠回沙发上,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给自己的大脑做一次公开演示:“那个应该叫联想吧,看到一个东西就会想到它的其他用途。比如现在——我刚刚说了‘联想’,我就想到联想电脑,它家游戏本不错。” “再接着我就想到我的电脑是惠普,那么我也会在想你的电脑是什么?苹果还是华硕?如果是苹果的话,Mac可能有很多办公软件不兼容,然后我就会想到Windows……” 黄晶摊了摊手,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嗯,就是这样的。很跳跃吗?不觉得它们每个都息息相关吗?” 裴砚听完她的完整推演,发现她的逻辑非常清晰。像一个连锁反应,只是她的链条比普通人更快、更长、更密集。普通人从A到B就停了,她从A到B到C到D,一直往下走,而且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跳跃。每一步都很合理——你把‘联想’这个词从一个动词变成了一个品牌,然后从这个品牌联想到其他电脑品牌,再从电脑品牌推演到我的办公需求,最后落到操作系统的兼容性。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只是你的速度太快,别人跟不上。不是你的问题。” 黄晶听完又是一笑,把靠垫往旁边一扔,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臭屁和中二:“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我从来都觉得我逻辑挺好的。” 然后她画风一转,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故意压低了嗓音,像是在宣读什么神谕:“毕竟我们神是这样的——尔等凡人岂能懂?” 裴砚看着她这副傲娇小猫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他说:“神也需要搬家。斗胆问一下这位神——凡人物品收好了吗?” 黄晶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那个只装了三分之一的打包袋,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还等着被分类的杂物,神的威严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神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规划,执行是凡人的事。” 裴砚点点头,又问:“那神什么时候完成规划?” “神的规划是有节奏的,需要午睡补充神力,醒来之后才能继续。” “那我去把厨房的锅碗瓢盆收好,等你醒来再一起收拾别的。” “可以。” 裴砚没忍住,就在黄晶还沉浸在神的角色里、盘算着午睡之后要怎么继续指挥他时,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倾身靠近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黄晶顿住了,眼睛眨了眨,“你这是干嘛?我还没说完神的规划呢。” “这是供奉,给神的。” 黄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角的笑意在努力压制但明显压不住,“那好吧,供奉收下了,但神的规划还是要完成的。” 裴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想她自称神的时候很可爱,被他亲了之后耳朵会红也很可爱。 黄晶低头假装整理东西,但耳朵尖的红还没褪干净。她听到他说“供奉”,心里已经在放小烟花了,但面上还是强撑着神的威严。 她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打包袋,又拿出来重新叠,再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个褶皱都抚平——其实那件T恤根本不需要叠那么仔细,她只是需要找点事做,好让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个吻,也不去看他。 裴砚还在厨房门口站着,黄晶不用 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维持庄严但明显已经软下来的语气说:“供奉归供奉,铁锅炖不能少。” “已经在备忘录里了,等神午睡醒来,凡人就去准备。” “神午睡之前想吃个水果。” “冰箱里有草莓,已经洗好了。” 黄晶终于转过头看他,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洗的?” “早上拿搬家打包袋的时候顺便买的。本来想等你午睡醒来再拿出来,现在提前暴露了。” 黄晶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埋在靠垫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觉得今天搬家进度实在太慢了,但又不讨厌这种慢,甚至觉得这种慢也挺好的。 “那草莓先留着,等我午睡醒来再吃。” “好,草莓在冰箱里等你。” “所以午睡之前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打包袋还没装满,神的规划还没完成。” 黄晶终于把靠垫扔向裴砚,笑着说他是凡人,不懂神的节奏。 裴砚接住靠垫,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觉得整个屋子的阳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黄晶知道他正在看着她,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假装整理那件已经叠得很完美的T恤。 他太可爱了,她想,可爱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裴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黄晶盘腿坐在地板上,把一件已经叠了三遍的T恤又展开了重新叠,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觉得以前的自己简直是个傻子!他以前在想什么?克制是尊重,沉默是包容,不主动是不想给她压力。 他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压在心里,把想说的话都咽回去,觉得自己像个默默守护的骑士。结果她什么都没感受到。 她还觉得他不喜欢她、觉得他只是出于责任和惯性在照顾她、觉得自己在单向奔赴,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克制全都被她当成了冷漠的证据。 他以前觉得爱是守护,现在他知道爱是主动。 她不需要他沉默的克制,她需要他主动的拥抱。不需要他完美的逻辑,她需要他偶尔不讲道理地靠近。不需要他自我感动的守护,她需要他直接告诉她:我想亲你,所以亲了;我想让你开心,所以买了草莓;我喜欢你,所以不克制了。 黄晶抬起头,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发愣,问他怎么了? 裴砚走过去,没有犹豫,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直接抱进怀里。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说:“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克制了。” 黄晶一脸懵,眼睛瞪得圆圆的,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被拉进怀里了、还说出这话?于是她说:“啥啊?你咋了?” “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黄晶眨了眨眼,还是有点没搞懂什么情况,又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以前想抱的时候没抱。现在想补上。”他说。 黄晶安静了几秒,然后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笑着说:“那你以前想抱的时候在干嘛?” “在克制,在想你是不是不喜欢太亲密的接触?在反复推演那样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然后把所有冲动都压回去。” “那你现在怎么不克制了?”黄晶忍住笑意问道。 “因为你说你没感受到。” “我克制了那么久,你什么都没感受到,说明克制没用。既然克制没用,那就不克制了。” 黄晶听完实在憋不住笑,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又有一点“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她说:“所以你这是‘既然做什么都是错,那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开悟了啊算是?” 裴砚低头看着她。 她这个总结确实精准——他以前总是在反复推演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会让她不舒服,什么会让她觉得唐突。结果发现所有推演都是错的——他的克制被当成冷漠,他的沉默被当成疏离,他的守护她什么都没感受到。 所以既然克制是错的,那就反过来: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想说喜欢就直接告诉她。 “算是。以前怕做错,所以什么都不做。现在知道——不做才是最大的错。” 说完裴砚把她重新拉进怀里,用实际行动证明什么叫“什么都可以做”——这一个拥抱比之前更用力,更自然,也更不需要理由。 黄晶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噗——你简直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是从错误答案走向正确答案。”他纠正她的说法。 “你怎么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她问。 “因为你在笑,以前你没有笑得这么开心。” 黄晶收了收笑:“那你继续。不过这个答案确实比克制好。” 87.磨合期中 黄晶刚才还在地板上叠衣服,现在已经被裴砚拉到了沙发上。她没有挣扎,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胸口。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报告:“其实我们只是更了解彼此了,知道对方需要什么,明白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每个动作或眼神都代表着什么。” “这个大概就是默契——学会了对方的表达,并用对方能接收到的方式来互动。” “之前我们应该算是在磨合期,现在可能依然是,毕竟相处的时间还是不够长、经历也不算多。之后的旅游倒是能检验两个人,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裴砚低头看着她。她刚总结完他们的关系阶段,又引用了政治课本上的名言,把他们的感情放进了一个清晰的时间框架里。 但她说得对,他以前不会表达,她以前感受不到,现在他学会了主动,她学会了接收;他知道她需要直接的语言而不是沉默的行动,她也知道他需要明确的反馈而不是让他猜。 他也不再沉默,说:“磨合期还没有结束,但我已经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以前是你在教我,现在我们在互相学习。” “你在学什么?”她问。 “在学怎么不克制,怎么把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怎么在你需要的时候不犹豫。” 裴砚把黄晶往怀里拢了拢,“以后的旅游、搬家、还有无数的日常琐事,都是实践。我会认真对待每一次实践,争取每次都能进步一点。” 黄晶轻轻哼了一声,“我也会继续给你打分的。”然后继续靠在他怀里,思绪又开始乱飞。 忽然她又想到什么,从他怀里仰起头,眉头微微皱着,慢慢说道:“其实我们之前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好吧,地铁口那次算是吧。” 黄晶抬头看向裴砚,认真地说:“我觉得如果我们吵架或者有矛盾之类的,可能百分之八十是你的原因。” “所以,你不可以凶我,你要好好和我说话。我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而且你也要考虑到我的情绪等问题,不能太理性。”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当然,我知道我也很任性,可能那时候我会说些心口不一的话,但就算那样,你也不可以一走了之——说好了要在旁边。” 裴砚安静地听完,她说百分之八十是他的原因,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有前科。“百分之八十我同意,你可以随时调整。” “我保证不会凶你,会好好和你说话。同时也会考虑到你的情绪,不只看事实和逻辑。” “以后如果吵架,我不会走,不会沉默,也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但裴砚也补充了自己的请求:“不过你也需要考虑到我的情绪。所以就算你生气,也不能用东西砸我,尤其是台灯。” 黄晶听到“台灯”两个字,立刻从坐直了身体,开始辩驳:“我其实没有那么暴力的。而且那时候我不是在生气,我是在自保。” “首先那个时候,我们不完全算是在一起。在那个时间和空间,只是一个女生和一个陌生男生共处一室,那个女生在她以为的危机时刻选择了一个方法保护自己。” 她的眼睛移向别处,声音低了一点,理直气壮却又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你这样翻旧账,搞得我像个暴力狂一样。” 裴砚听完,意识到自己刚才用“砸人”这个词确实不准确。他只是想申请以后吵架不用台灯,却忘了那晚对她来说是自保事件。 他郑重道歉:“是我不对,那次不是吵架,也不是暴力,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在当时那个情境下,你的反应完全合理。是我不该用翻旧账的语气提起那件事,更不该把它和你的性格挂钩。” 黄晶听完,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那次是特殊情况,不能算在吵架案例里的。” 顿了顿,她又说:“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也希望你不要让我再用到台灯。” “不会,”裴砚把她重新拉回怀里,“以后不会有那种情况了。现在我不是陌生人,是你男朋友。” 黄晶靠在他胸口,嗯了一声。 她窝在他怀里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T恤领口的布料,安静得像是快要睡着了。但黄晶没有睡,她在想慈善拍卖会那天晚上的事。 犹豫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太确定的迟疑:“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了?” 她继续往下说道:“我正常情况下不会那样的。我精神状态差的时候……也不是那样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我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自己。” “可能确实太血腥了些。对不起,吓到你了。” 裴砚低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把脸埋在他胸口,睫毛低垂,手指还攥着他的领口。 她不是一个会轻易道歉的人,现在她在为保护自己而道歉。他在想,他到底做了多少让她觉得需要为自保而说“对不起”的事? 裴砚轻轻把她的脸从胸口捧起来,让她看着他。他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更缓,像是在说一件很早就想告诉她的事:“我没有害怕。” “你当时在吐血,黄晶。” “我看到你用手擦嘴角的血,又站直了继续走。我当时想冲过去,但被拦住了。那是我最害怕的时刻——怕你出事。” “你在保护自己,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为那天晚上的任何事道歉。他掐住你的脖子,你是正当防卫。你不需要为自保道歉。” “那天晚上血腥,不是你的责任,是那个情况本身就不该发生。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你不用在我面前隐藏任何东西,你不会吓到我。你只会让我觉得,我需要更努力才能配得上你。” 黄晶听完他的话,眨了眨眼。她意识到他刚才那段话虽然真诚,但好像偏题了——他在反复告诉她“你没有做错”,但她要说的重点不是那个。她不是在为自保道歉。 黄晶把手指从他锁骨上收回来,认真地解释道:“其实我没有在为我的自保道歉。” “我不觉得那天我的反击行为有错。我只是觉得那天好像确实很血腥,忘记了你们也在,你们心理或许承受不住会被吓到。” “我是在为吓到你们这个事情道歉。我是欠你们这个道歉。” “当然,造成那个场面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只是在你提了之后,想起这里我还有个错误要去承担。” 裴砚看着她。 他刚才以为她在后悔、在自我怀疑,以为她需要他告诉她“你没有做错”,以为她在担心他会因此害怕她、疏远她。但他错了,她根本不需要那种安慰。 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错,她是在为吓到他们而道歉——为她的反击方式可能对旁观者造成的心理冲击而承担属于她的那一小部分责任。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分得清清楚楚:反击是对的,自保是必要的;但场面确实血腥,可能会吓到在场的人,让他们感到不舒服,她觉得自己需要为“吓到人”这部分道歉。 他理解了,于是开口:“我没有被吓到,至少不是被你反击吓到。我真正害怕的是看到你吐血,以为你会出事。所以这部分道歉我接受。” “但我需要澄清一件事:我当时的恐惧不是你造成的,是那个姓魏的造成的。你没有欠我什么。” 黄晶听完,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那这部分道歉我收回。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跟上官越他们几个也说一下。他们当时也在场,可能也被吓到了。” “可以,下次见到他们可以提一下。” “嗯。”黄晶又靠回他怀里。 黄晶窝在裴砚怀里,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刚才关于清算的话题告一段落,但另一件事还没解决——他说“以后吵架不能用东西砸人,尤其是台灯”。这句话让她耿耿于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可能有点过于凶猛了。 “我是不是太不淑女、像母老虎女土匪一样了?”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但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动手动脚啦。你也别害怕,我不是暴力狂,也没有那种极端恐怖人格,不会做什么反社会的事的。” 裴砚低头看着她。她刚才还像个法官一样把自己的责任分得清清楚楚,现在却在他怀里小声地确认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太凶了。 “你不是‘母老虎’。你是那种在危险时刻会保护自己和别人的人。台灯那次是自保,香槟瓶那次也是自保。” “你没有一次是主动伤害别人的,都是在别人先动手之后才反击。这不叫暴力倾向,这叫有原则的自卫。淑女这个词定义不了你。” 黄晶听完,把脸埋在他胸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地传出一声:“那你还说我用台灯砸你。” “我是在申请以后用靠垫。” “你刚刚明明说的是‘吵架不能用台灯’。” “那是因为被台灯砸过,对台灯有心理阴影了。” 黄晶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以后吵架是不是要先把台灯收起来?” “不用,以后不会吵架。” “那不一定,你还是可能会惹我生气。” “那我就努力降低那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如果还是惹你生气了,我就站在靠垫旁边让你砸。” 黄晶听完他的回答,疑惑地“嗯”了一声,从他怀里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你的降低了,那我不就高了?” “不过你还没说我那百分之二十有什么地方要改呢。” 裴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那百分之二十里,有一条是你生气时会背对我,我看不到你的表情,只能从你的背影和沉默里猜你的情绪。” “希望以后你生气时能尽量面对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哪怕是瞪我也可以——至少我能看到你的眼睛。” 他继续说:“还有一条——你偶尔会用最锋利的逻辑把我逼到墙角,那种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还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和 更清晰的表达能力。但我希望当你发现我跟不上时,能稍微等我一拍。我会追上来的。” 黄晶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把第一条背后那些连她自己都很少触碰的心思一层一层剥开给他看:“我生气时背对你,不是因为不想理你,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怕你看到我脸色很臭或者在哭。” “但更怕一看到你的脸,我就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了。” 接着黄晶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所以以后如果我生气了,虽然背对着你,但会牵着你的手,怎么样?” 她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情绪,背对着他能让她更冷静,但她的手会在他掌心里,让他知道她还在,她没有走,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她怕看到他的脸就气不起来——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背对他不是疏远,是怕自己太快心软,然后所有委屈都自己咽回去。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 “不用改。你生气时不需要改任何东西,只需要给我一只手,我就会在那里等着,等你转过来,我再道歉。” “你不用每次都道歉的,有时候我也会错。” 黄晶捧着他的脸,继续说道:“关于第二条,我这人说话嘴上没个门把手,想到什么说什么,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些话很伤人。” “但我已经在努力改、学着换位思考了,你也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些,带着自我剖析的诚恳:“其实我说你身上有优越感,但我自己也有不自觉的知识优越感,偶尔脱离了真正的分享欲,甚至滋生出骄傲与傲慢。” 黄晶看着他,捧着他脸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 裴砚听完她这番话,发现她又在做那件他最佩服的事——剖析别人的同时,也能反观自己,她对自己的审视从来比对任何人都更严格。 裴砚转而握住她还捧在他脸上的手腕,“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觉得你是在炫耀——你是真的知道很多东西,并且单纯分享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情。” “只是偶尔语速太快了我跟不上,但我正在努力追上你的节奏。所以你不需要为自己的聪明道歉,那是你的能力。” “而且你已经在调整了——刚才我说跟不上时,你就停下来等我了。谢谢你愿意为我放慢速度。” “你真的没有觉得我在用知识压人吗?”她问。 “真的没有。如果你说的话让我不舒服,我会诚实地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调整。” 裴砚说完,看着她:“你在给我时间,我也给你时间。我们都还在学。” 黄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现在可不可以把你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牵一会儿?你的掌心有点凉,可能是空调开太大了。” 黄晶缓缓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又重新靠回他肩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缓慢地西移,她的搬家进度依然缓慢,但那些曾经被她无意中刺痛过的地方,她正用自己的方式一一抚平。 黄晶裹着毛毯窝在沙发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她的搬家计划还停留在打包袋只装了一半的阶段,但她已经宣布神的午睡时间到了,凡人不得打扰。 裴砚没有午睡。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把茶几上散落的杂物一件一件分类归置——她的日记本放左边,充电线缠好放右边,便签纸按颜色排列,那支笔帽已经有些松动的按动笔单独放在笔筒里。 接着他把冰箱里早上洗好的草莓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颗都还是新鲜的,没有碰伤的痕迹。厨房的锅碗瓢盆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他又检查了一遍煤气阀门和热水器的开关。 做完这些,裴砚回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云南的旅行攻略,但看了很久也没翻到下一页。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整间屋子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翻身时沙发轻微的吱呀声。 裴砚以前觉得时间是用来计算的,现在他知道时间是用来陪她的——即使她在睡觉,即使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想坐在这里,让她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裴砚又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自保不是暴力,道歉不是软弱,优越感可以自省,嘴上没门把手可以改。她在睡梦中不知道,他正用她教他的方式——安静地陪伴,不打扰,不走开——守着她。 他以前不会这个,只觉得陪伴需要去解决问题。现在他知道,陪伴也可以是在她睡着时坐在旁边,等她醒来。 窗外的光线慢慢从金色变成橙红,她的午睡快结束了,裴砚看着她睡颜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黄晶没有醒,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裴砚继续坐在她旁边,继续看那本始终没翻到下一页的攻略,等她醒。这几天搬家很累,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88.反复横跳 黄晶午睡醒来,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蹭下来,从背后环住裴砚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累不累?你中午没睡吧?” 裴砚有一瞬僵硬,呼吸也刻意放缓。 过了会他放下攻略,抬手握住她环在他胸前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慢慢说道:“不累,就收拾了一些东西。” 她的脸还贴在他肩窝里,柔软而温热,裴砚能闻到她的洗发水和毛毯混在一起的、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 “怎么不睡?”她问。 “不困。”但其实是想等她醒来。 黄晶把脸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下次我睡午觉你也得睡,不然搞得像我在压榨劳动力似的。” 裴砚说他会在她午睡时休息的,然后又问她:“渴不渴?冰箱里有草莓。” “先抱一会儿,等一下再吃草莓。” 午后的风徐徐吹着,裴砚以前午休都独自在健身房或办公室,而此刻,她把他从地板上圈进自己的温度里,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脸颊贴在他颈侧,呼吸扫过他的锁骨——他的身体开始涌起某种不受控制的冲动。 裴砚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内心暗骂自己是变态,她只是单纯地想抱抱他,只是刚睡醒迷迷瞪瞪地在撒娇、想给他一点温柔,而他却在她靠近的瞬间产生了那些不可言说的念头。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羞耻,又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 在裴砚内心天人交战时,黄晶也感觉到他那种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放轻的僵硬,像是在应对一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的考试。 她刚才亲他的脸颊,他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她环住他的脖子,他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抱。她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喜欢还是忍耐?是享受还是不知所措? 黄晶的脑子里开始快速检索她看过的所有和影视剧——男女主在一起之后,应该是手挽着手,日常亲密接触,像闺蜜一样黏在一起,但又能接吻。 而现在她主动抱他,他却僵住了。 一直以来,他很少主动靠近她、亲她,也几乎不说我喜欢你。黄晶知道他在改、在学,可她脑子里仍止不住地想:他是不是不喜欢肢体接触?是不是有洁癖?是不是她做错了? 黄晶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翻出来,又想起那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段感情他可以随时抽身,他有家族托举,有退路,而她不一样。她是那个生病的人,是那个需要陪伴的人,是那个在深夜流泪失眠不敢吵醒任何人的人。 她以前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但现在,黄晶发现自己需要他。这个发现让她极度不安。 黄晶到现在仍不确定他是不是只是因为无聊、猎奇、没见过她这样的人,所以才留在她身边。所以如果有一天他腻了呢?如果他只是还没找到更好的理由离开呢? 他们之间始终是不对等的,不止是性别,还有整个人生的容错率。他的容错率高得惊人,而她的容错率低得可怜…… 这样想着,黄晶把手从他脖子上收回来,动作很轻,像是刚才那个拥抱只是一次不小心的触碰。 她重新躺回沙发上,背对着他,把毛毯拉到肩膀,假装要继续午睡。 黄晶退回到了她最熟悉的自我保护模式——如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和回应,那么她必须提前做好随时抽身脱离的准备。她不想逼他,也不想委屈自己。 如果他只是还没学会,她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如果他不喜欢肢体接触,她就不再主动,且如果他一直这样僵下去,她必须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再退出有他的生活,像以前一样一个人继续行走……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他的身体也还留着她拥抱的触感,现在她却躺回沙发上、背对着他把毛毯拉到肩膀。 她的呼吸平稳,肩膀线条看起来和午睡时没什么区别。但裴砚隐约觉得不对劲:怎么忽然就退回去了? 她又背对我了。她为什么不说话了?她是不是生气了?裴砚不确定,他不敢确定,他怕自己想多了,但又怕自己想少了。 裴砚看着黄晶的背影,那床毛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碎发和后脑勺。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到刻意。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她正在疏远。同之前每次她决定后退时一样,都是从这样一个安静的、看似随意的动作开始的。 他不能再等了,他需要在她把门关上之前,敲开它。 裴砚从地板上站起来,在她旁边蹲下,把手轻轻放在她攥着毛毯边缘的手背上。 他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问道:“黄晶,我刚才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你现在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太笨了,你能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吗?” 黄晶没有立刻回答。 但裴砚感觉到她攥着毛毯的手指松了一点。 他想,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上帝视角的解读,只是一个愿意在她沉默时主动开口、在她后退时追上来问一句“你怎么了”的人。而他正在努力成为那个人。 裴砚的掌心还覆在她手背上,温度不高,但很稳。 黄晶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浸进毛毯里。她没有去擦,仍背对着他,却反握住他的手。她在践行之前说好的约定——背对他,但会牵着他的手。这是她难过时能给他的最大程度的靠近。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他解释:“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很难过。” “可能我太敏感了。每次我靠近你、你都会僵住,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或者你不喜欢?” “然后想各种原因,最后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后退一步,这样我就不用猜原因,你也不用再僵在那里了。”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改变:“我也不想这样,但这几乎成为了我的本能,改不了。” “可能也有因为要搬走的缘故,我内心还是有点不安。” “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你的人生容错率太高了,有人会为你兜底,而我的犯错成本太高了。” “我有时候会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过好当下。但有时候我就会想着以后,这时候我就会很焦虑。” “现实问题就是摆在那里,绕不开。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那是一座大山,但现在我病了,我跨不过去。” “而且我也不想攀登,我只想走一步算一步,能活一天是一天……” 她的眼泪又落下了,声音却依然平稳:“清醒时很痛苦,想到以后也很痛苦。” “你不是好友那种能各回各家,有事再联系、没事不打扰的人,也不是家人之间血脉相连、能够包容。我们的关系处在这两者之间,造成了一个进退两难的情况。” “但其实最大的问题还是我。越是幸福时候,我就越有种乐极生悲的感觉,觉得盛极必衰、老天会收走——比快乐先来的,总是痛苦与难过。” 黄晶说完这些,泪水又涌出来。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抽走,但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毛毯裹得紧紧的,她还是那个侧躺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蜷缩在壳里的蚌,但她刚刚把最柔软的蚌肉露出来了。 裴砚一直安静听着,拇指安抚似的摩挲着她的指节,没有打断她。她刚才说那些话时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能感觉到他在听。 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你说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的人生容错率确实比你高——但这是我投胎的运气,不是我的本事。也正因为我的容错率高,我可以把我的额度分给你。” “所以你不用担心犯错,你的错误我可以帮你兜底。” “还有搬家。那不是你搬进我的地盘,是我们一起换一个更大的地方。那个公寓是我的,也是你的。” “你说你生病跨不过去那座山,没关系,我们可以绕路;绕不过去,就停下来休息,或者我背你走一段;如果你连被背都不想,那我们就在原地坐着,我陪你一起,我们还可以搭个帐篷晚上去看星星。” “你想走一步算一步,我就陪你走一步算一步。” “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像朋友那样松散,也不像家人那样无条件,我们是第三种——没有血缘,但有承诺;没有各回各家,但有同一个家。” “我们是一起在学怎么爱一个人的人,而你是我唯一想照顾的人。” “你刚才说你是过度解读,但我想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把那些猜测默默吞下去, 你在跟我说,你在让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信任,你在信任我。” “我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及时回应你,让你一个人想了这么多。” 裴砚还说到幸福,她说盛极必衰,但他觉得幸福像她午睡时槐树叶子漏下来的光斑——它一直在移动,有时候落在她身上,有时候落在别处,但它还会再回来。 “我不是老天,我只是裴砚。老天会不会收走我管不了,但我永远不会走。也希望你能继续牵着我的手,让我陪着你。” 说到这里,裴砚停下来,把她的手轻轻翻过来,让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继续往下说:“最后关于我僵硬的问题,那是我太喜欢了。喜欢到每次你靠近时,我都要先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怕吓到你。” “以后我会处理好,会更自然地回应你、不让你觉得被冷落。相信我,好吗?” 黄晶终于睁开了眼睛,与他面对面。她的眼眶还红着,但那种正在下坠的感觉好像停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顺势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让我觉得不被冷落——是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样感到欣喜因为对方的存在与触摸。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希望我们都是自然且开心的。” 裴砚看着她。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擦干的泪珠,但她的目光清澈。 她不是在要求他改变,而是在邀请他进入同一种感受——她主动靠近他是开心的,她希望他也能同样开心,而不是紧张、僵硬、不知所措。 裴砚抬起手,握住她捧着他脸的右手,侧过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轻吻,“你碰我的时候我没有不舒服。” “反而心跳加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能让你满意?我想做得更好但还没学会。” “但你说‘自然且开心’——这个我懂。你刚才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上、亲我的脸颊——这些我都觉得很开心。只是我的反应太慢了,没有及时告诉你。” 他顿了顿,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还贴在他脸上的手背上,对她说:“以后你每次碰我,我都会告诉你我很喜欢。” 黄晶听完破涕为笑,脸又突然与他贴得很近。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眶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审视和专注。 黄晶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用那种她特有的、不容躲避的语气又问了一遍:“真的?” 裴砚没有后退。他被她捧着脸,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放大的倒影…… 他说真的,然后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但退开之后他没有离远,而是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就是这样。以后每次你碰我,我都告诉你——‘很喜欢’,不会再让你猜。” 黄晶又把脸埋进裴砚的肩膀。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然后小声说:“你怎么还要我主动?” 裴砚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侧脸。她耳朵尖通红,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刚才那个捧着他的脸、离他只有几厘米、用审视的目光追问他“真的?”的人,现在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把脸藏起来,害羞的不敢看他。 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以后我会主动,而你想碰就碰,我都会回应。” “你碰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我很喜欢;你碰我两下,我就抱你;你碰我三下——再说。” 黄晶从他肩膀上抬起脸,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碰三下——像孙悟空一样半夜三更走后门?” 裴砚低头看她。她在笑,眼里闪烁着她独有的狡黠,显然对自己这个联想非常满意。 裴砚也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你是菩提祖师还是孙悟空?” “当然是菩提祖师啦!你是那只被敲三下的猴子。” “暗号只教我一个人?” “Ofcourse!上天入地,只此一家!” 裴砚握住她的手,又侧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那我要好好学艺,不能辜负师父的栽培。” 黄晶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忍着笑意说道:“孺子可教也。” 89.第 89 章 黄晶双手叉腰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原本还算清爽的小屋此刻像是被轰炸过一样,桌子、床上、茶几、地板,每一寸平面都被各种东西占据着。衣服和洗脸巾混在一起,餐巾纸旁边搁着好几袋网上买回来却没拆封的零食,她的充电器窝在一堆杂物里只露出一个无辜的线头。 黄晶低估了自己这一个多月的积累,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没买多少东西啊!但它们仿佛线面一样能自我繁殖,越收越多! 她坐在地板上,又从一个袋子里翻出了三双袜子、两卷数据线、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便签纸、半袋没吃完夹子夹好的薯片。 黄晶把袜子塞进衣服袋里、充电线缠好、便签纸归到书桌那堆,薯片放在茶几上、想着等会儿可以当零食。 然后打开另一个袋子,发现里面还有更多东西:二手群里淘来的小东西、没用完的垃圾袋、之前去国博买的文创帆布袋、方棠寄来的明信片、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耳塞…… 黄晶越收越乱,越收越热,额头上开始冒汗,脸颊也越来越红,整个人逐渐变成了暴躁的搬家工。终于在打开第三个袋子、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他们之前在超市买的那瓶菠萝汁的空瓶时,她彻底炸了! 黄晶把空瓶往茶几上重重一放,转身一头栽进沙发里,哀嚎道:“怎么越收越多?我也没买多少啊!哎呦我真服了,这根本收拾不了!完全无从下手啊!” “我收不完了!感觉明天还要一天!”她早上还信心满满地说今天能收完,现在她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裴砚正把切好的配菜倒入锅里,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看到黄晶瘫在沙发上,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杂物堆里爬出来的炸毛猫。 于是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过茶几上的小风扇对着她吹,让她先歇会儿,剩下他来收。 黄晶窝在沙发里,看着裴砚蹲在地板上把杂物一件件归置好,忽然觉得搬家虽然累,但有他在,好像确实没那么崩溃了。 但看了一会,她忽然说不行,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自己该放的位置,他不是她,他不知道那个位置在哪。 于是黄晶重新接手,盘腿坐在地板上,把衣服分成“现在穿”、“不常穿”、“过季”三类,一边分一边念叨这件是大学时候的,那件是她上次逛街随手买的,另一件只穿过一次但不合适就没再穿过了…… 裴砚在旁边帮她撑着打包袋,黄晶越收越投入,没再抱怨收不完,只是偶尔拿起某件衣服讲个短小的故事。 窗外的天色从深金变成灰蓝,房间里的东西渐渐从混乱中归位,打包袋一个个鼓起来,地板上的杂物越来越少。 感觉可以了,黄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问他:“明天应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好!那今天的收拾到此结束——现在,去吃铁锅炖!” 黄晶拿着遥控器,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刚出锅的铁锅炖,热气腾腾。她正准备挑一部想看的电影时,却忽然停住了。 她猛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下饭影片都是她挑,她选的都是她喜欢的或者想分享给他的。但她应该也要把主动权交给他,让他来选。她也想知道他喜欢什么。 于是黄晶把遥控器递给裴砚,“之前都是挑我觉得好看的、想分享给你的,现在轮到你到了。” “你想看什么电影?” 裴砚接过遥控器,明白她在教他下一课:怎么主动分享自己,怎么让她走进他的世界。 他没有立刻打开电影目录,而是认真想了想自己喜欢什么。然后说,有一部电影,他看过很多遍,每次看都会想起他第一次去美国读书时的感觉。 “哪部电影啊?” “《海上钢琴师》。” “我知道这部电影,听说很经典有意义,但我从来没看过。” “那今天就这部。” “好!” 裴砚把电影投屏,关掉大灯,只留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铁锅炖的热气在茶几上袅袅升起,电影也开始了。 黄晶看电影时很安静,连吃饭的动作也放轻了,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偶尔在他换姿势时把毛毯往他那边挪一点。 电影放完,片尾曲在客厅里缓缓流淌,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看向裴砚 ,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因为这部电影去了美国留学,还是在美留学期间看了这部电影?” 裴砚有些意外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她想知道的是这部电影和他本人之间的联系——他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状态遇到这部电影的? 这是只有真正在意他个人经历的人,才会从电影里挖掘出来的角度。 裴砚沉默了片刻,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海上钢琴师》是在美国的公寓里:那段时间他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下了课就回公寓,室友是个从不出现的幽灵。那种安静让他觉得自在,但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纽约的画面,让他第一次觉得那种自在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是在美国留学期间看的。”他说。 “刚到美国那年,语言还不流利,也没什么朋友,周末经常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某天晚上无意间点开了这部片子,看完之后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第二天又看了一遍。” 他当时不觉得那个公寓是船,也不觉得纽约是陆地,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看完电影后发现自己和1900没有太大的区别——1900的船是大海,而他的船是他自己划定的孤独边界。 裴砚从没把这些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没人问过他为什么喜欢这部电影、又为什么能反复看那么多遍? 而黄晶听完,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看向他:“你那时候也觉得孤独吧?” “还好,后来也习惯了。” 黄晶嗯了一声,笑着看着他:“还好,现在我们相遇了。” 黄晶没有再说下去,转而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把头靠在裴砚肩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像在安抚某个很久以前的他。 窗外的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电视屏幕已经暗了。 窗外那阵风像是吹进了屋子里,裴砚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手指的手,她刚才的那几句话替他找到了某种他从未说出口的理解。她总是这样,能从一个最不经意的角落,精准地触碰到他隐藏多年的真实。 以前没人这样问过他,但今天她问了、也答了。他也终于有机会告诉那个多年前独自坐在窗边的自己:以后不会再孤独了。 90.电影探讨 黄晶靠在裴砚的肩上,提出了一个新提案——以后一人一天,轮流决定看什么电影:今天他选了《海上钢琴师》,明天就轮到她来选;后天再由他,大后天再轮到她…… “这叫电影轮值制,公平公正。” 裴砚认真听完,补充说可以加一个补充条款:“如果轮到的那天某人没有特别想看的,可以自动顺延给另一位,但不能连续顺延两次。” 黄晶点头同意,“这条可以加进去。” 又说:“每周可以设一次双人盲选——各自挑一部对方没看过的一起看,看完之后互相打分。” “这样既能保证轮值的效率,又能在盲选时更深入地了解对方的口味和内心。” “好,盲选的结果也可以计入轮值次数。” 钢琴声还在继续,黄晶瞥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片尾字幕,忽然冒出了一句:“我觉得男主下过船,然后又上来了。你觉得呢?” 裴砚微微低头看她。她没有抬头,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他问她:“什么时候下的船?” 黄晶靠在他肩上,把刚才那个问题慢慢展开。她说她觉得1900下过船,是最后他和Max说的那段关于琴键是有限的、城市是无限的对话让她确信的。 “一个人只有真正切身体会过,才会有那种深刻的感受。” “他在船上虽然可以根据他人的描述等自己想象出那个场景,但再怎么想象,当你真正踏足在那片土地上时,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别人说一千遍道一万遍那只是别人的感受,而不是你的真实感受。” “他在船上很有名,船上的一切都是定的,都是他熟悉的人与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下去之后,世界太大了、变数太多了,他被淹没在人群之中。每一个选择都要自己亲自去做,并且承担选择的后果。” “所以他恐慌了、害怕了,也意识到自己的舒适区在哪里,意识到那个定的地方、那艘船才是他的安心之处。” 黄晶把电影里那个她没有亲眼看到的画面,用自己的逻辑完整地推了出来。然后话锋一转,拿自己做例子。她说她想一直待在学校里,所以哪怕以后工作也想尽可能留在学校。 “因为我一直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待着,从幼儿园到研究生,学校的环境是我熟悉的,打交道的人基本上就是同学老师以及周边店铺的老板那些,虽然遇到的每个人性格各异、经历不同,但学校的总体规则是一样的,还算简单公平。” “但出了学校进入社会,你会发现很多不一样,原有的自以为的优势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优秀的人太多了,而你没有家人朋友帮忙,只能自己跌倒再爬起来成长。” “但我们毕竟没有完全封闭在学校里,日常什么的拿个手机就能接触到外部的世界、了解最新的信息,所以我们还算有一些适应这个社会规则的能力。” “但1900不一样,他一直封闭在那条船上,只是根据别人的交谈了解到船以外的世界。所以他不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此他最后回去了,接受和船一样的命运——那不算自杀,是意外带走了他,不需要他做决定,也不需要他背负选择的重量,只是发生了。” 裴砚安静的听着,这个解读他从来没想过,他以前觉得1900从没下过船,在舷梯上看了纽约一眼就转身回去,从此再没离开弗吉尼亚号。但现在她把电影、自己的人生全部编织在一起,然后递给他,他一时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懂了这部电影。 黄晶说完自己的分析,转头看向裴砚。她的表情还沉浸在刚才那番长篇大论的余韵里,但目光已经聚焦到他身上。 她想听听他的答案,“所以你之前倾向于他没下去过?为什么呢?”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因为我以前觉得下去又上来,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 “如果1900从来没下过船,那他只是一个从未踏出舒适区的人,船是他的全部,他没有经历过选择的痛苦,也没有体会过失去的遗憾,那他的结局是平静的、顺理成章的。” “但如果他下去过——他见过陆地上的世界,感受过人群的拥挤,甚至找到了想要送唱片的那个人,然后他又回到了船上,那他后来的每一天都是在清醒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有记忆的孤独比从未离开过更让人难以承受。” “我以前不敢这样解读,因为如果认1900下去过,我也就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一直在船上——知道岸上有什么,但不敢去。” < p>黄晶安静地听完,握住裴砚的手,“你现在已经下船了——你在岸上,在我身边。” 裴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他觉得心里某个很久不敢碰的地方,终于被她暖热了。 过了一会,黄晶突然从裴砚肩上弹起来,情绪比刚才分析男主是否下船时激动了好几个度,整个人瞬间从电影解读模式切换到了吐槽模式。 她瞪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越想越气的愤慨:“这部电影我最多给七分,因为里面有一个点我很不喜欢——男主竟然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进女寝了!” “不觉得很恐怖吗?” “还亲了她!这完全就是性骚扰啊!” “他们之前根本都不认识、他就这样做,太恶心了!” 黄晶越说越激动:“而且这里简直细思极恐——他能这样轻松进去,说明之前也有其他人进去过。不敢想有多少人受到侵犯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敢声张。” 裴砚安静地听完,认真地回应她:“你说的完全对。” “我以前看也觉得不妥,但没像你这样清晰地说出来、把它定义为性骚扰。” “你说得没错——不管男主有多么孤独、多么天才、多么不谙世事,未经允许随意进入一个陌生女性的房间并亲吻她,就是侵犯。” “他的天才和孤独不能为这种行为开脱,而电影也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批判。” 黄晶见裴砚这么认真地回应,火气消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补了几句:“很多文艺作品都有这种毛病,把越界行为浪漫化,好像深情和天才就可以让冒犯变成某种能被原谅的浪漫。” “但浪漫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这个意愿。” 黄晶最后总结道:“这个情节真的让人极度不舒服,简直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裴砚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在心里把那个情节重新审视了一遍。他以前从没站在女性角度去看待那段戏,他看到的只是男主的孤独和冲动,而她在看到浪漫之前,先看到了恐惧和被侵犯的可能…… 裴砚看向黄晶:“以后如果我做了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你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会认真反思并改正的。” 她睨他:“我怎么可能会憋着。”她才不要委屈自己。 91.光明正大 黄晶靠在裴砚肩上,刚吐槽完电影里男主擅自进女寝偷亲的情节,但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眯起眼看着他:“等等——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偷亲过?” 裴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他没法否认,她住院时他在她睡梦中吻过她的额头,午睡时在她发顶落过无数次极轻的吻,还有早上她还没醒时他悄悄亲过她的脸颊…… 他偷亲过她,在很多很多次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对他毫无防备的时刻,按照她刚才的标准,这应该也被定义为性骚扰。 裴砚老实交代了所有罪证,并向她道歉,说应该先问她,不应该在她睡着时自己做决定。但他立刻又补充道:“但我们的情况和电影里不一样,我们经在一起了……” 黄晶听着裴砚的坦白与辩解,表情严肃不到一秒就笑了。她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像是在安抚一只犯了错但又不忍心责罚的大狗狗。 她认真地告诉他:“但我们是恋人,所以这些是可以的,是表达内心情感的一种方式。” “不过——”黄晶微微歪头,“比起小心翼翼的偷亲,我更希望你能光明正大。”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一直以来的问题——他以前不是不想亲她,而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合适?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唐突? 所以他只能在她睡着时偷偷吻她的发顶,把所有的渴望和克制都藏在那些她不知道的瞬间里。但现在她告诉他,那些瞬间可以不必隐藏。 裴砚抬手覆住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微微侧过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在她嘴唇上落下一个实实在在的吻。 退开时,裴砚与她额头相抵,轻声告诉她:“这是光明正大的,以后都会这样。” 黄晶看着他的眼睛,他刚刚说以后都会光明正大,她决定现在就验收这个承诺。于是她也轻轻吻上他的唇,但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碰。 退开后,黄晶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却带着一种不容他反驳的笃定:“这是奖励。” 裴砚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刚才主动吻了他、说是奖励…… 裴砚抬手轻轻覆在黄晶的后脑勺上,把她拉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这是回礼。” “回的是你刚才的奖励。” 黄晶靠在裴砚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指尖,一圈一圈地转。 她忽然想到一个事,于是也问出来了:“我没去过美国,但是知道美高生活经常有各种派对、舞会、体育比赛之类的,那边的人都热情奔放,把kiss当成打招呼,恋爱也像龙卷风、来得快也去得快。” 黄晶抬头看他:“你在美国待了好几年,现在动不动就耳红害羞——是在扮猪吃老虎,还是另有隐情?” 裴砚低头看着她绕着他手指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实回答:“都不是。是我自己没参与。” 他说他读美高时是那种在派对上待一会儿就走的人。有人邀请他跳过热舞,他拒绝了;有人试图在走廊上和他搭讪,他绕道走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没兴趣。 高中时所有人都觉得派对和约会很重要,但他只觉得那些派对很吵、那些搭讪很无聊,还没待十分钟就想离开;大学时有人约他去兄弟会,他在图书馆待到关门,觉得叔本华比任何派对都更有意思。 所以他在别人眼里总是疏离的、冷淡的、不合群的,渐渐地他们也不再喊他一起去。 裴砚把黄晶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我以前对任何人都没有起过主动靠近的念头,现在遇到了,那些迟到的冲动全来了。” “但我还在学怎么表达、正在努力学习怎么在醒着时亲你。” 黄晶听完,挑眉道:“原来不是害羞,是太挑了——挑了这么多年才挑到我?” “是你挑的我——你敲我车窗时就已经挑中了。” 黄晶轻轻捏了一下裴砚的手指,笑着看着他:“都说了我眼光很好!” “不过——你也该感谢你有这副好皮囊,不然……”黄晶故意把后半句吞掉,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裴砚看着她,她嘴角翘得刚刚好,手指还绕在他指间,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刚抓到猎物、正在慢慢享用的猫。她明明是在夸他长得好看,但又不肯好好夸,非要加一个“不然”。 他顺着她的话问:“不然什么?” 黄晶歪头想了想,给出了一连串假设:“不然那天晚上我可能犹豫一下就叫滴滴了,那也没有后来的包养合同,更没有现在了。” “所以归根结底,是你的脸先动的手。” 裴砚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感谢我的脸替我争取到了被你敲车窗的机会。” 又问:“除了脸呢?还有其他加分项吗?” 黄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身材也不错,穿衬衫好看,手也好看,声音也好听。 最后总结道,他应该感谢他爸妈给他生了这副皮囊,让她在第一眼没把他当成普通的出租车司机——虽然她当时确实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 裴砚握住她还在玩他手指的手,轻轻拉到自己唇边,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谢谢你的眼光——以及我父母给的这张脸,以后我会继续好好保养,争取不被淘汰。” 黄晶被他吻得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去。她垂下眼,睫毛轻轻扫过下眼睑,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一点嗔怪和一丝不太习惯的羞赧:“你怎么总吻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力道轻得像是在试探,然后退开一点,认真地说:“因为你在这些地方都很软,我想亲很久了——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黄晶的脸颊更红了。她想把手抽回去,但被他轻轻握着,没抽动。 “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看很久了?” “是。从第一次你在我车上睡着时就开始观察。”他发现她睡着时手指会轻轻蜷起来,眉心会微微皱着,耳朵在灯光下会透出很淡的粉色。这些他全都记得。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观察这么仔细?” “只对你。” 黄晶手还被他握着,脸颊有些发烫。她本来想用惯常的调侃把这份害羞盖过去,但话到嘴边,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说话越来越直白了,也不害臊?” “不害臊。你说过你需要我直接告诉你,我在练习。” “而且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害臊。”黄晶看着裴砚,他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但眼里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犹豫和克制。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从那个在她睡着时才敢偷偷亲她发顶的僵硬木头,变成了现在握着她的手、直接告诉她“只对你”的人。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你学得太快了,我都快没东西教你了。” 裴砚侧头亲了亲她脸颊,“还有的,我还没学会在你醒着时亲你多久才不会让你觉得太长。” 黄晶的脸还红着,动作却毫不含糊,一下子将裴砚反扑到沙发上。她的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把他稳稳地压在沙发靠背上,俯视着他。 那双刚害羞得不敢看他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被激起的胜负欲,还有一点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紧张。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脸上:“你这是在暗示我,还是邀请我?” 裴砚仰躺在沙发上,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慌。 他看着她的眼睛:“是陈述——陈述我还没学会的部分。如果你愿意教我,我可以学。”他的声音很稳,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啊~”说着黄晶慢慢低下头,嘴唇悬在他嘴唇上方,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笑着盯着他的双眼,像一只正在逗弄猎物的猫。 裴砚几乎以为她要吻下来——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眼睑,呼吸也和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气息也覆在他的唇角…… 但她没有。 黄晶忽然侧过头,在他仰起的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秒冲向被她咬住的那一小片皮肤。 裴砚的呼吸猛地顿了一拍。他能感觉到她的牙齿轻轻压在他的皮肤上,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咬痕。 黄晶退开一点,嘴唇悬在他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像是刚完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这是惩罚,也是奖励。” 裴砚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被她咬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她牙齿的触感和嘴唇的温度,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烫。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裴砚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全乱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裴砚看着黄晶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依然很稳,只是尾音带着一点沙哑:“惩罚什么?奖励什么?” 黄晶退开,但身体还压在他身上,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还没学会在我醒着时亲我多久才不会让我觉得太长——这种话是你默认为我会让你亲、只是在纠结时长,太自负了,这需要惩罚;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引诱,害得我心跳加速,这需要奖励。” 黄晶说完从裴砚身上翻下来,重新靠回他旁边,把毛毯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膝盖,好像刚才只是中场休息时做了个小小的游戏。 裴砚还躺在沙发上,轻轻摸了摸脖颈上被她咬过的地方,指腹蹭过那片皮肤,还能感觉到有些发烫。 裴砚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淡定,只是耳尖那一抹绯红还没完全褪干净。 “以后还有没有这种惩罚和奖励了?” “看你表现。” 裴砚坐起来,重新把黄晶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我会好好表现的。” 92.把话说开 黄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再靠着裴砚。 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似透过水面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黄晶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把一份在心里起草了无数遍的坦白,终于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我之前说没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是因为你很少和我分享你自己,比如你的喜好厌恶,或者你所遇到的有趣又或是让你高兴生气之类的事,这些你几乎都没有主动和我说过。” “我不知道你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又或是其他原因。” “虽然你不擅长用言语表达自己,但我不认为你对外部事物完全没有感觉或想法。” “相反,我认为安静内敛的人可能对遇到或发生的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内心想法可能非常多,但你们却很少和别人说。可能是你们没遇到那个能让你们开口说话、值得你们倾诉的人。” 黄晶将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转向裴砚,看着他的眼睛:“这段感情基本上都是我在说、我在安排,你按着我设定好的路线走——像一台电脑,我输入,你输出。” “你把经营关系的责任几乎都交给了我,而你只是在享受我带你的那些情绪价值,享受我的喜欢、我需要你的感觉,而不是真正的与我进行情感交流。” “你目前只是在照顾我,像是人们在保养他们的车。” “至于经济方面,我们俩是平等的,我没有依赖你。” 说到这里,黄晶哽咽了一下,“所以你知道吗?如果你给我钱,那我就真正的变成了你豢养的一只宠物——你提供钱和存在,而我负责让你开心、摆脱无聊,然后你随时可以离开去找另一个人……” “但因为我从始至终认为我们是平等的,都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在经济方面我界限划得还算清楚。” “你也知道我性格是不会接受包养的,所以你也没有给我钱。” 说着黄晶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现在这样一看,我更傻了啊!” “别人被包养有钱赚,只要配合对方存在、顺着夸提供个情绪价值就行了,但我偏偏要争那口气,所以一直和你AA,又出钱又出力。” 黄晶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也越来越红:“我始终认为你没有真正尊重与喜欢我,你享受的是我带给你的那种独特刺激与新鲜感。” “因为我的思想和行为和你以往见过的人都不同,所以你产生了浓烈的兴趣,想更多了解我这个人,其实这属于认知失调。” “而你与我的那些肢体接触、亲吻带来的心跳加速等生理心理感觉,只是因为你之前没经历过,所以这种有关性的欢愉让你的身体产生自然的渴望。种种以上叠加让你误以为你喜欢我。” 黄晶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没有擦,“你对我确实很好,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我的全身感知都在告诉我说不对劲!” 黄晶已经泣不成声。她想说的有太多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不停地滑落。 黄晶的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掉,她就那么看着他,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仍旧清醒到近乎残忍的眼睛。 裴砚坐在她身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沙发上,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然后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填满,心也像被什么狠狠撕裂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照顾在她眼里成了什么——那不是爱,那是保养,是维持,是功能性的运转。 裴砚以前觉得只要行动足够多,她就会感受到他的在乎与喜欢。但现在她告诉他,她什么都没感受到,她用最清晰的逻辑把他解剖了,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自己只是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沉默和被动,切得干干净净。 裴砚手指紧攥膝盖上的布料,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没法反驳。但裴砚也知道,这一刻如果他再沉默,她就真的会从他生命中消失了…… 裴砚的身体远比大脑先动,略微有些急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但手指在碰到她之前停住了,只是悬在她手背上方,不敢落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黄晶……你说得对。” 裴砚努力组织语言,但他发现所有的词汇在此刻都不够用,他只能把最直接的想法一字一句地掏出来:“我没有主动分享我的感受,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把自己的事讲给别人听,我习惯了沉默。” “而且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我的生活无聊透顶,我的感受很琐碎,我怕你听完之后会觉得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把这种分享的责任都推给了你、把你一个人丢在感情里,让你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情绪劳动,而我只是跟着。这是我的错。” “我以为做就够了,以为照顾你就是表达,以为在你身边、执行好你的每一个要求就是对你的喜欢。”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你上,以为这样就能填补我的不善言辞,没想到却让你的心越来越空。” 但回应不是交流,配合不是分享。他以为自己在学习,其实只是在完成她布置的任务;他以为自己在变好,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依赖她的引导…… 裴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是有意让你一个人承担,是我太笨了,还没学会怎么用你能感受到的方式爱你。但我已经在学了,而且会继续学下去。” 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这是错的,现在他知道了。他向她道歉,为他的沉默,为他的被动,为他把所有维护关系的责任都推给了她。 裴砚也坦白了自己曾经的认知失调,“你刚才说,我是在享受你带来的情绪价值,我是在认知失调,我只是没经历过所以才想靠近你。我没办法反驳你,因为那些确实是我以前的感受。” 他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他以为那些只是他还没学会表达的笨拙,但现在他知道,那些都是证据,证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成平等的伴侣,他把她当成了一个谜题、一个变量、一个让他无聊生活忽然变得有趣的意外。 他配合她、观察她,享受她带来的一切新鲜感,但他没有把自己交出去。他的恐惧、他的过去、他那些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软弱和渴望,他全部藏起来了。 他的那些照顾、回应只是让她变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光源,而他从来没有为她点亮任何一盏灯。 可是现在,那些早已经变了…… 裴砚深吸一口气,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手背。 “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新鲜的人,是因为你是黄晶。”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没什么高兴的事,也没什么生气的,在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活着是可以有颜色的。” “你不是我豢养的宠物,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需要保养的车。我照顾你,只是因为想照顾你。” “我之前的那些表现,确实让你有理由怀疑我不是真正的喜欢,但我知道不是。我分得清新鲜感和喜欢。” 说到这里,裴砚握紧黄晶的手,坚定地告诉她:“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这点他必须要说清楚。 裴砚轻轻擦掉黄晶脸上的泪痕:“你的感知没有错,是我还没有真正学会怎么和你进行情感交流。但我不是只想从你身上获得刺激或新鲜,而是想和你在一起生活、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收拾行李、一起计划去旅游……” “我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站在你身边。” 裴砚将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那一下下的搏动,全是为她。 “我会学着怎么分享自己的感受、怎么把你拉进我的内心世界,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你真正感受到被在乎、被喜欢、被尊重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他是真心想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可能也对我很失望,但我不会走。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我只想让你看到我在改。” 他说,从今天开始,他会主动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告诉她他今天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为她做过了什么。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安排所有事,不会再让她做那个唯一的输出者。 他会学着不只是在被问时才回答,而是主动告诉她他想要什么,他想和她一起做什么,他对这段关系有什么样的期待…… 黄晶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把手抽走。她看着他,这个人在她面前蹲着,握着她的手,第一次把自己完全摊开给她看。 她说:“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今天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为我做过什么?” 裴砚没有准备,他也不需要准备。他说:“今天我在想你搬家太累了,我应该提前帮你收拾更多东西;我在收拾浴室时发现那瓶薄荷味洗发水快用完了,明天该去买新的。” “我还在想你说要去看洱海,我在查洱海边上哪里有安静的客栈,离景区不要太近,因为你怕吵。” 裴砚停下来,看着她,又说:“今天我在想,如果刚才没回答好,你会不会又把手抽走?”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把手抽走呢?”她轻声问。 黄晶低头看着裴砚,眼泪还在掉,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破碎。那双眼睛透过泪水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总在担心她把手抽走,担心她不要他,担心他回答不好就会被退回到“被砸过的陌生人”那个位置? 裴砚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如实回答:“因为我以前让你抽走过。” “上次在沙发上,你从背后抱住我,我僵住了,没有及时回应,你把手收回去了,背对着我躺了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还有之前在三里屯,你说‘你自己回去吧’,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每次他回应得不够好、不够及时、不够准确,她就会把手抽走、就会转身离开、就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自己消化所有失望,然后给他一个背影。 所以他刚才在想,如果他刚刚那番话又说错了,如果他又让她觉得他只是在享受她的好,她会不会又把手抽走? 黄晶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只是难过。 “原来你也在害怕。”她说。 黄晶以前总觉得只有她在害怕——怕自己不被真正喜欢,怕他只是新鲜感,怕自己在单向奔赴。但她不知道,他也在怕。 黄晶一只手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速比平时更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收回手,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碰你。” “你沉默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舒服,所以我才收回去的。我怕你烦我。” 黄晶说着说着又流泪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误会一层层剥开的释然和酸涩:“我以为我又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不会哄人,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我也只会后退一步,自己安静一下想清楚。” “我并不知道在你心里是要离开的意思——虽然可能也有一丢丢我自己也没察觉到。” 裴砚听着她把那些他不知道的恐惧一层一层剥开。终于把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有空白和沉默的猜测全都对上了。他一直以为她收手是在惩罚他、对他失望、准备离开,但真相是,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他们原来都在害怕——他怕她离开,她怕被他嫌弃。 裴砚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碰我的时候我很喜欢,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沉默的时候不是不开心,是不知道怎么说——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还没学会。” 裴砚说完,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你不要后退——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猜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也在害怕,我以为只有我在紧张。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想那么多了。” 黄晶微微弯下身子,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轻轻拢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她指间的缝隙,温热而均匀。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比刚才少了颤抖,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笃定:“我也知道了。我们都在害怕同一件事,却都以为只有自己在害怕。” “我以前总觉得你脑子里想的都是自以为是的‘我以为’,现在发现我自己也是——也是傲慢的我以为。” 黄晶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那吻很轻,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安抚。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之后有什么我会直接问的——你也要说,好吗?” 裴砚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是那么温和而坚定。他抬手覆住她环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好。以后有什么我会直接告诉你,不会再让你猜。” “你刚才吻我的耳朵,我很喜欢。这也是练习的一部分。” “你喜欢?”她问。 “那就再吻一次。”黄晶说完,不等他回应,便又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接着她的嘴唇从他耳轮滑到耳垂,最后在耳垂边缘停了下来,然后微微张开,用牙齿极轻地咬了一下他耳垂最下方那片泛红的软肉。 然后黄晶退开一点,呼吸还停留在他耳畔,温热的鼻息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哭过的微哑和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喜欢吗?” 裴砚的呼吸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就乱了,整个耳廓也瞬间烧起来。他的耳垂还在发烫,被她咬过的地方像是被烙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他以前不知道耳朵是他的敏感带,现在知道了——是黄晶刚刚告诉他的。 裴砚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耳垂红得能滴血,但他没有沉默,而是侧过头,让嘴唇刚好碰到她的耳廓,学着她的方式,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然后退开,和她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 “喜欢。这是回礼。”他的声音很稳,但耳垂的红出卖了他。 黄晶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像是被那倒影里自己的目光推了一下,忽然微微前倾,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却荡得很远。 吻完之后黄晶没有退开太远,只是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轻声说:“谢谢。我也很喜欢。” 裴砚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拉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才是该说谢谢的人——谢谢你没放弃,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那些我以前从不知道的事。” 谢谢她还愿意教他、还愿意吻他、还愿意说喜欢。 93.开始坦白 黄晶靠在裴砚肩上,右手还无意识地捻着他T恤领口的布料,呼吸渐渐平稳,刚才那场情绪风暴于她已经过去了。 而裴砚坐在沙发上,一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心脏今晚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战役。 先是被她劈头盖脸地指出他从未真正平等对待她,再被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接着蹲在她面前把心剖开给她看,然后她吻了他的耳朵、又吻了他的嘴唇、咬了他的耳垂,最后她靠在他怀里说“谢谢,我也很喜欢”。 这场战役从全面溃败到大逆转,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而他的神经系统到现在还处在全面过载的状态,心脏跳得比跑完十公里还快,耳垂上的温度还没退下去,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刚才那个吻的触感。 裴砚以前总觉得爱是可以被定义的——是照顾,是守护,是陪伴,是备忘录里那些写给她看的条款。 现在他才知道,爱是被她按在沙发上咬耳朵,是被她指出所有问题之后还愿意留下,是她哭着说不喜欢被当成课题和新鲜感,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再是新鲜感。 他爱的是她这个人——她的锋利,她的脆弱,她的逻辑,她的眼泪,她每一次精准的质问,和她每一次温柔的给予。 她把他从船上拉了下来,告诉他:岸上有很多可怕的事,但如果他愿意,她可以陪他一起走。 裴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轻声说了句:“我愿意。” 接着又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他想,今晚大概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以后他再也回不到没有她的日子了。 黄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裴砚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头完全松开,嘴唇也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留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裴砚以前总觉得只要照她说的做就够了,她教他主动他就主动,她教他表达他就表达。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他也会害怕:他怕那些人把她抢走,他嫉妒靳司看她的眼神,嫉妒她夸上官越可爱,嫉妒她认真分析电影时看着屏幕的眼睛——他甚至嫉妒那部电影,因为它能让她那么专注。 但这些话裴砚从来没说过,他以为不说就是成熟、是尊重她的自由。现在他知道那是懦弱。 他不敢让她知道他也有占有欲,也会小心眼,也会害怕失去她。他怕她觉得他幼稚,怕她觉得他不够成熟,怕她发现他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 但现在他必须要做出改变,他决定了——明天她醒来时,他要告诉她这些。 他想让她看见一个完整的裴砚,包括那些不够成熟、不够体面、不够符合她期待的部分。这是她教他的,他得交作业。 窗外清晨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北京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黄晶刚睡醒没多久,头发还乱着,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裴砚肩上。 裴砚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还搭在他掌心里,指尖微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黄晶嗯了一声,没有抬头,还迷迷糊糊地摸着他手指玩。 裴砚坦白,“以前我不带你去饭局、不介绍你认识任何人,不是因为你不适合那种场合,是因为我自卑。” 那些圈子里的审视、虚伪和试探,他从小看到大,他自己都烦透了,怎么舍得让她去应付?但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害怕。 黄晶的手指停住了,缓缓抬起头看他。 裴砚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把他那些藏了很久的、不敢见人的小心思一层一层地剖开给她看。 他说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好,怕别人发现她有多特别,然后把她从他身边抢走。那些人比他更会说话、更懂表达、更知道怎么追女孩子,他怕她会被他们吸引走,怕她发现他其实没什么竞争力——他只是认识她更早,不是更好。 “我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更懂你、更能让你开心、更自然就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我根本就没有能力挽留你。所以我以前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这样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裴砚的眼眶有点红,但目光很坦诚,“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这些小心思太幼稚、太卑鄙,不配让你知道。但你说过要主动分享,所以我现在试着把这些都摊开。” 他说还有一件事要坦白:他以前不主动规划他们的日程,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他太在意她,所以怕规划得不好。他把她当成一个太过完美的目标,觉得自己的任何安排都配不上她。 但昨晚之后他懂了,他会从现在开始主动规划日常、好好维护这段关系。他会带她去见他所有的朋友,不再把她藏起来。 他会用行动让她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独占她的自私者,而是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彼此选择的伴侣。 黄晶安静地听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但我不是一件宝物,不会被谁抢走,我只会自己选择留在哪里。你如果想让我留下,要做的不是把我藏起来,而是让我们的世界足够大、足够明亮,让我愿意待在你身边。”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收拢在掌心里,“你说得对,你是你自己。你有权利去任何地方、和任何人说话,展示你自己的光芒。” 他抬起眼看着她,“我会跟上你的。” 黄晶听着裴砚的话,耳朵根一点点烫起来,她别开视线,“……其实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接着黄晶开始细数自己的不足:“我脾气暴躁,反复无常,特别强势,不够温柔体贴,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惹不得,一点委屈也受不了,小毛病坏习惯也一堆。” “别人觉得我好可能是因为距离产生美,没有真正认识我。你觉得我哪哪都好,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到这里黄晶停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盯着裴砚,语气带着那种他非常熟悉的、半真半假的威胁:“当然——你要是觉得我缺点也很多,你就死定了。” 裴砚看着她张牙舞爪但又毫无威慑力的迷瞪样子,忽然笑了。他握住她那只还举着的手,把她的手指轻轻包在掌心里,说她的缺点他全知道。 “但这些都不是缺点,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 “你脾气暴躁是为了保护你自己,那不是缺点,是能力;你反复无常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情绪高度敏感,但你也能随时调整;你强势是因为你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你也没用你的想法压制别人。” “你说的这些缺点有些我早就知道,有些我还没机会看到,但我都接受——你愿意在我面前暴露这些,说明你相信我在认识你所有的缺点之后还会在你身边,这对我来说比任何优点都珍贵。” 裴砚又说:“你刚才说自己毛病一堆,但你还漏了几条。” 他一一说道:“你太爱哭,每次哭完说自己丑,但其实一点不丑,明明很可爱;你还太爱逞强,搬不动了才肯承认、才需要别人帮忙;你也太容易心软,我说几句实话你就原谅了,连惩罚都舍不得……” 裴砚看着她,“这些都是你的小毛病,但我全都喜欢。” 黄晶回望着他。起初还能绷住表情,可被他用那样的目光温柔地看了几秒,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跑,她怎么压都压不住,索性偏过头不看他:“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圆滑了。” “是黄老师你教得好。” 黄晶把脸埋在裴砚肩窝,但嘴上仍不饶人:“那倒是,毕竟我可是我们那旮旯有口皆碑的好老师啊!” 94.求同存异 黄晶窝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刚喝完豆浆的杯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向裴砚,认真说道:“其实关于电影那个,我也要说明一下。我在评价电影时,并不是在批判你的审美或者否定你的喜好,只是针对那部影片给我的感觉和我的思考。” “当然可能我说的比较直接,没有完全考虑到你喜欢那部电影的感受。所以如果你觉得某个地方不舒服,你要和我说。” “我们只是在就某个东西发表自己的意见或想法,在进行思想交流,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这种事进而发展成吵架。” “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和出发点都不一样,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情况下,我们要尊重对方、求同存异。” 裴砚放下手里的碗筷,认真地回应她:“我收到了。” “你不喜欢的《海上钢琴师》情节说得完全有道理,而且你也没有否定我整个人,只是在评价作品,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并且你不是在我分享时打断、而是在我分享完之后才说的,这给了我足够的尊重。” “要是我觉得不舒服,会直接告诉你,不会憋在心里。也希望你能继续这样直接——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不用担心会不会打击我的审美或伤害到我,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一部电影被批评就觉得被冒犯的人。” 黄晶点点头,“那就好。” 然后她从沙发上坐直,正式宣布以后他们的思想交流要遵循四条原则:第一,就事论事,不上升到人;第二,注意态度和用词,不许冷嘲热讽;第三,如果感到不舒服,当场就要提出来,不准事后翻旧账;第四,求同存异,不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 裴砚拿出手机备忘录,把她定的原则一条条记下来,并取名为“思想交流基本原则”。 黄晶刚把那条关于“思想交流基本原则”的合同条款刚刚敲定完,又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变得认真,语气也沉下来几分:“其实关于那部电影,我还有一个不舒服的点。” “就是男主不是叫1900嘛,但你知道吗?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却是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战争。”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然后男主八岁的时候丹尼去世了,他展现出钢琴天赋。我不知道是导演刻意为之还是什么,但你不觉得这两个时间点凑在一起有点巧合得过分了吗?” “而且电影里反复渲染美国的各种好,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彼岸,看到自由女神像就欢呼,这些叠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虽然导演是意大利人,但电影是好莱坞制作的,这种叙事本身就不可能完全脱离意识形态。” “我也不是要给电影定性或者说导演一定有某种政治意图,但作为观众,我有权利质疑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时间点,也有权利不喜欢这种巧合并且觉得有被冒犯到。” “毕竟电影从来不是真空的艺术,而是软文化的重要传播载体和表现形式。这部电影在国内备受推崇,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可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观众的思想认知。” 裴砚安静地听完,把手里正在收拾的碗筷轻轻放下。 他以前看这部电影时,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1900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孤独天才的符号,从未想过它背后可能承载的政治意义和文化议程。 但她说得对——1900对中国观众来说,从来不只是数字,那是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的年份,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民族伤痕,是中国近代史屈辱的一页。她把那艘船从大西洋上拉回到历史语境里,让它停靠在1900年的天津港,让那些欢呼自由女神的乘客与八国联军的炮舰遥遥相望。 裴砚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过度解读,她是在用自己的历史观和媒介素养拆解这部电影背后的文化密码,她有着极为敏锐的历史触觉和独立的思考能力,能从文化作品里看到意识形态的暗流。 念及此,裴砚也坦诚地表示她的观点他完全接受。 “我以前没注意到1900的年份和八岁时展现天赋的时间点重合,以及电影对美国梦的推崇确实是贯穿全片的主线。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只是偶然,放在一起确实会让人多想。” “导演也许是无意识的,但无意识恰恰说明文化偏见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创作者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本身就是问题。” “至于电影在国内备受推崇,一部分原因是它的叙事确实打动人,另一部分也是因为观众大多不会从你刚才说的那个角度去审视它。大家看到的是孤独的天才、优美的钢琴曲、浪漫又悲伤的结局,很少有人会联想到‘1900年’和‘八国联军’。” “但你说电影是软文化的传播载体,我同意。‘潜移默化’不是阴谋论,是传播学的基本规律——当一个故事被足够多的人接受和喜爱时,它所承载的价值观就会不知不觉地渗透进观众的认知。” “并且文化产品从来不是中立的,欣赏一部电影的技术层面和批判它的文化立场是两回事,两者可以并存。” 黄晶听裴砚这么认真,眉头反而松开了一点,“你 能这样想就好,这部电影有它值得称赞的地方,但也有些地方让人不舒服。我说出来不是在否定你的喜好,而是在分享我的感受和想法,你听完可以自己判断。” 裴砚在黄晶身边坐下,将她拢到怀里,“我理解你的感受,也尊重你的判断。你并没有在否定我的情感记忆,而是在教我用另一个维度的视角看世界,这比电影本身更珍贵。” “所以你不需要因为喜欢我而对我分享的电影手下留情——我需要你这种不留情面的视角。” 接着他拿起手机,在“思想交流基本原则”下面加了一条补充条款:第五条,电影不是真空的艺术,讨论时可包含对文化背景和价值观的分析,不视为对推荐者审美的否定。 黄晶说这一条加得很好,又毫不客气地打蛇随棍上,“那我再说一个哈。” 她继续说道:“就是电影里写男主对那个女生心动、然后晚上偷跑到女寝并偷亲了她,我现在是越想越觉得这个情节不好。” “导演可能是想展现出男主的不谙世事与天真烂漫,但如果真想突出他的单纯,不应该让男主喜欢男生这种在当时世人还不太能接受的禁忌之恋、才能表现出他的特立独行与惊世骇俗吗?才更能让人觉得他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天才吗?” “但导演却偏偏选择了一个女生来设计这样的剧情,不敢让男主真正出格。如果当时他喜欢上男生并偷亲男生,那么我觉得他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狂,不顾世俗规则,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异性才能相爱。你觉得呢?” 黄晶又飞快补充道:“当然——换成男生,那还是性骚扰。” 裴砚听完后思索一番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你说得对,如果1900真的如电影所宣扬的那样纯粹、不懂世俗规则,那他应该连性别规则也不懂。他喜欢谁,就去靠近谁,不管那人是男是女。” “但导演不敢让他喜欢男生,只敢让他偷亲一个睡着的女生,用异性恋的包装来安抚观众,把侵犯美化成天真。他选择了最不会冒犯主流观众的方式,再把这种安全包装成了天才的孤独,然后让观众为天才的孤独落泪。” 黄晶点头:“对啊,所以说这个导演很鸡贼啊,如果真想塑造一个反世俗的角色,就应该让他敢冒犯一切世俗,而不是只敢冒犯一部分,另一部分还用世俗来保护自己。他不敢拍同性恋这种选择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她说她也不是在要求电影必须拍同性题材,而是在琢磨导演为什么选择了这个设定——是艺术表达的需要,还是商业安全的考量?而她的答案倾向于后者。 95.他的世界 黄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太多了,于是她看向裴砚,似有点不好意思:“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烦?连看个电影都要分析这么多。” “不烦,”裴砚认真地看着她,“今天学到了很多。”甚至可以说,他对她很佩服,且还夹杂着一种被降维打击后的恍惚。 黄晶听到这话轻轻摇了摇头:“你觉得我好像很厉害,只是因为我比你先接触到了、而你又恰好在我熟悉的领域里而已,但换个场景比如你让我去处理公司那些业务,我肯定一窍不通。” “其实这就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而她希望他也多表达自己,试着把他的世界展开给她看看。她对他的世界不了解,就像她不懂爵士乐一样。 裴砚低头看着黄晶,想了想,问她有没有听过MilesDavis的《KindofBlue》? 黄晶摇摇头,“名字听过,但没认真听过。” “这张专辑是爵士乐史上最经典的唱片之一,我每次需要专注时就会放这张。”然后裴砚打开手机上的音乐软件,把音量调低,让小号的前奏轻柔地弥漫在客厅里。 黄晶安静地听完前奏,说这个调子有点慵懒,像下雨天的傍晚。 “MilesDavis是那种不需要炫技就能让人记住的人,他吹小号时从不着急,像是在等每一个音符自己找到出口。” 黄晶点点头:“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喜欢爵士了——情绪藏在音符之间的缝隙里,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听到。” “我以前从没给任何人放过爵士乐。”裴砚忽然说道。 “为什么呢?”她问。 “因为没人问过。” “那你现在可以试着一个一个展开给我看,虽然我不太懂,但会慢慢感受的。”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音乐放到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在客厅里轻轻落定。黄晶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道:“所以你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接触到爵士乐进而喜欢上的呢?”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话题太久没碰了,久到需要从记忆的最深处把它翻出来,掸掸灰,然后重新放在她面前。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是我爸带我听的。” 那时候他还很小,老宅的书房里有一台老式唱片机,父亲偶尔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放一张爵士乐唱片,不开灯,就坐在那张皮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他那时候不懂爵士乐,也不懂父亲为什么总在深夜一个人待着。 后来他去美国读书,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忽然想起那张唱片机,搜了父亲常听的那几张专辑,其中就有《KindofBlue》。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听爵士了。 “那叔叔现在怎么样了?”黄晶小心翼翼问道。 “身体不太好,公司的事早就不管了。”他们很少聊天,但每次他回去,父亲还是会坐在书房里放一张爵士乐唱片,和以前一样。 “那每次听爵士乐会有一点是在想念他吗?” “也许是。”裴砚以前从没这样想过。 “音乐就是这样,不只是旋律,还承载着记忆和情感。” 说完她又觉得好奇,问道:“那你现在听爵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以前觉得是一种习惯,后来觉得是一种逃避。现在——”裴砚低头看着她,“现在想把这张专辑分享给你,以后听的时候,记忆里就多了一个人。” 黄晶别开视线,又转回来,嘴角翘着:“我的爵士乐入门是你教的,以后听到爵士乐我就会想起你的。” “那我多推荐几张,让你以后想起我的次数多一点。” 黄晶眨了眨眼,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即弯起嘴角,双手环住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撒娇和期待:“好啊!你可以再多分享些你喜欢的东西给我的——我想走进你的世界,想看见那些就想起你、就像你看见黄水晶就想起我一样。”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不只是在回应他那句关于爵士乐的话,她是在向他发出邀请——邀请他主动分享,邀请他把他的世界展开给她看,邀请他在她身边留下更多属于他的痕迹…… 裴砚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了闭眼,才覆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说好,接着开始一件一件地告诉她那些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先是播放起MilesDavis的《BlueinGreen》,和刚才那首同一张专辑,但更舒缓。然后说起加缪的《西西弗神话》:他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理解,他说想读的话可以一起,两人还可以互相交流读后感悟。 裴砚还说起自己书房里有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诗集,是美国诗人BillyCollins的《TheArtofDrowning》,里面的诗安静、幽默,还有一点淡淡的忧伤,和爵士乐很像。 还有一首诗,是聂鲁达的《今夜我可以写下最悲伤的诗句》,他第一次读的时候想原来爱情可以被写成这样,很了不起。 他偶尔会重看电影《死亡诗社》,第一次看时还在读美高,觉得Keating先生站在讲桌上说的那句“我站上来是为了提醒自己,必须时刻用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很酷,后来每次重看,都觉得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大人。 裴砚还说每次觉得自己被困住时就会看一遍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告诉自己如何在绝境里保持清醒。 又说起他在美国读书时最喜欢去的咖啡店叫“TheLastDrop ”,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他每次去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读一下午的书。 他高中那会每天都跑步,然后会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冬天会结冰,春天会开满野花…… 在国内,他有一家常去的旧书店,是在国贸附近一条很窄的巷子里,老板是个话不多的老头,每次去都会给他留一本哲学类的旧书,下次要带她一起去,让她也看看那个地方。 还有一家小面馆,只做担担面,花生碎放得很足,他以前每周末都会去吃一次。 他最喜欢的咖啡馆——望京那家,他以前投过,老板是校友,那里的手冲咖啡比星巴克好喝,下次也想和她一起去…… 裴砚还絮絮说着他喜欢跑步时听爵士,喜欢在下雨天待在书房里,喜欢看她吃东西时眯起眼睛的样子;喜欢她每次发现他耳朵红了就故意靠近,喜欢她咬他耳朵时那股刁钻的劲儿…… 黄晶听到这里,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笑着说原来你喜欢这么多东西——但喜欢她耳朵红也算吗? 裴砚低头,嘴唇贴近她耳朵,轻声说:“算,因为每次看到你耳红,都想亲你。”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廓上,黄晶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脸埋进他肩窝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也得告诉她一些不关于她的事。 于是裴砚又告诉她,他喜欢秋天超过春天,喜欢晚上超过早晨,喜欢安静的聚会超过热闹的派对,喜欢观察别人多过自己发言。 他不喜欢冬天,但喜欢下雪,因为下雪时北京会变得安静一点,他以前失眠时会起来煮一杯热牛奶,但从来喝不完,总是在沙发上端着杯子坐到天亮…… 裴砚把那些藏在自己世界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开给她看,而黄晶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黄晶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这么多,我有点记不住怎么办?” “不用记,我会一个一个带你去,让你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发现我早就藏在你的生活里。” 裴砚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以后我还会分享更多,要把所有曾经只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变成我们的共同记忆。” 黄晶也学着裴砚,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随后与他额头相抵。 她垂着眸,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掂,才开口:“我们也还会创造更多只属于我们的记忆。” 裴砚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眼睑,他轻轻握住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侧过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认真向她许诺:“好。我们一起创造。” 以后他们的记忆会更多,连带着今天这场还没完成的搬家,也会成他们独有的、带着汗水和笑意的记忆。 96.搬新家了 客厅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封箱。黄晶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打包袋,拉上拉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洗完手窝进沙发里,一边吃着裴砚切好的苹果,一边开口:“你明晚或后天晚上有空吗?我还欠上官越一顿饭,之前说去云南前请他来着。” “我已经看好地方了,在南锣鼓巷那边,一家徽州菜,吃完有时间的话我们还可以散步到什刹海。不过如果你端午前比较忙那就算了。” 裴砚拿着水果刀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块苹果递给她,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明晚可以,后天也行,我跟你一起去。” 他顿了顿,又问:“上官越——他知道我也去吗?” 黄晶咬了一口苹果,嚼得脆生生的,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很有意思。 “我还没告诉他,只是先问你有没有时间?如果你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如果你没时间,我就自己去。” 裴砚把水果刀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措辞:“我想去,说好要一起创造更多记忆,这顿饭就可以算一个。” 黄晶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嚼苹果的速度慢了下来,随即弯起眼睛:“那行,我这就跟他说。” 她把苹果塞进嘴里,拿起手机开始给上官越发消息。 黄晶打字很快,措辞干脆利落:“你明晚或者后晚有时间吗?上回说请你吃饭来着。我看了一下这家评价不错,在南锣鼓巷那里。” 附上地址后,她又补了一句:“或者其他时间也行,看你哪个时间方便。” 末了,她自然地加上一句:“裴砚也和我一起来。” 消息发出去后,黄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苹果。裴砚坐在她旁边,手里的水果刀还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块刚切好的苹果上,没有动。 “你最后那句——” 黄晶嚼着苹果,抬眼看他:“怎么了?虽然说是请上官越吃饭,但你是我男朋友,当然要一起去。” 裴砚没有说话,但他把苹果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无意间的触碰。 黄晶随即反握住他的手,凑近他,挑眉道:“勾引我?” 裴砚嗯了一声,没否认。 黄晶盯着他的唇,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退开后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继续。” 上官越收到黄晶的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项目资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看到是黄晶发来的,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 看完消息,他先注意到的是地址——南锣鼓巷那边的徽州菜,离他公司不远。然后他注意到最后那句“裴砚也来”。 他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这很合理——裴砚当然会来,毕竟他是她男朋友。 上官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明晚他有个饭局推不掉,但后天晚上是空的。他正要回复,忽然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黄晶带裴砚,那他就是一个人。 光是想象一下自己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两个人互相夹菜的画面,上官越就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坐不住了。 于是他想到了姐姐上官妍。他姐最近刚忙完一个大项目,应该有空,拉上她至少不会显得太突兀。 想到这,上官越给姐姐发了条消息说明了情况,然后说自己一个人去怕尴尬,想让她作陪。上官妍回得很快,答应得也很干脆。 上官越松了口气,这才给黄晶回消息:“6月2号晚上吧,1号有个饭局走不开。徽州菜可以,南锣鼓巷那家我听说过,味道应该不错。” 下面紧跟着又追了一条:“对了,我能不能带个人来?我姐,上官妍。她最近刚好在北京,也想见见你。” 黄晶很快回说当然可以,欢迎姐姐一起来,人多热闹。 上官越看到这条回复后,松了一口气。他低头打了一行字:“那后天晚上见。”发出去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儿期待。 今天黄晶没有午睡。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就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档的吸尘器,把那些陪了她一个多月的零碎小东西一件一件分类装进塑料袋里,系好口,贴上标签。 裴砚已经先运过一车大件行李去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尾巴。黄晶把每一样都放好,环顾了一圈这间已经空荡荡的小屋。窗帘还拉着,和刚搬进来时一模一样,窗前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晃。 黄晶拍了张照片发给于叔,说弄好了。于叔很快回了条语音,说押金稍后再退,让她以后有空回来看看。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最后一袋东西拎上,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朝南的小屋:那扇窗户、那张太短的沙发、那块被台灯砸过又被他修好的地板——全都被留在身后。 她把 钥匙放在一楼物业前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缓缓驶出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再也看不到了。 裴砚在三里屯的房子是顶层复式,上下两层加起来大概两百四十平。楼下是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和一间客卧,楼上是主卧、书房和露台。 到了公寓后,推开门,大大小小的打包袋堆在客厅地板上。黄晶绕过那些袋子,径直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那里。她又热又累,一句话都不想说。 裴砚给黄晶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动。接着他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风向调成不直吹,然后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边缘,又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开,指尖碰到她微烫的额头。 黄晶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伸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握住。 窗外的太阳正慢慢西斜,三里屯的公寓还满堆着没拆封的行李,但此刻黄晶只想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过了许久,黄晶闷闷地开口,说她躺一下就好,只是有点累,等会儿再收拾那些东西。 “不急,那些东西明天再收也行。” 黄晶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还以为我会哭。但是刚才拍照片的时候,好像只是觉得那个房间确实挺好的,然后发完就没了。可能是因为已经提前难过过了。” 裴砚也握住她的手,“那是你来北京的第一个坐标,以后所有的坐标都是新的。” “如果你想回去看看,我也随时可以开车带你回去。” “嗯。” 黄晶还瘫在沙发上,侧过脸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地上堆着的行李袋,问她的房间是楼下那间客卧吗? 裴砚正在给她倒第二杯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的房间在楼上,主卧。” “主卧?那你住哪?” “楼下客卧。” 黄晶从沙发里撑起一点身体,“这不好吧,我刚搬进来就把你从自己房间赶出去?” “不是赶,是我主动让的。主卧朝南,采光好,带独立卫生间,你住更合适。而且我以前住这里时,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书房,卧室对我来说只是睡觉的地方。” 黄晶重新倒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行,那主卧我就笑纳了。” 97.化学反应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城市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黄晶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开始整理堆在客厅地板上的行李。 她先把那些锅碗瓢盆一件件放进厨房橱柜里,那些私人物品黄晶则是抱到楼上主卧准备慢慢收拾。 房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好:落地窗正对着露台,晚上能看到三里屯明明灭灭的灯火;衣帽间宽敞明亮,她带来的那几件衣服挂进去,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独立卫生间的浴缸旁边有一扇天窗,可以一边泡澡一边看星星…… 一切都很好,黄晶很满意。 收拾得差不多了,黄晶又坐在窗台前看了会儿露台的夜景,然后下楼。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鸡蛋面,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享用。 吃完饭后,黄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把一张麦当劳六一玩具的照片发给裴砚,说今年麦麦的这款游戏机还挺不错的,能玩俄罗斯方块。 然后问裴砚:“明天上午有空吗?我们去麦当劳过我们的第一个儿童节怎么样?” 裴砚看着屏幕上那个红黄相间的游戏机照片,想起自己上一次过儿童节大概还是小学,再往后,六一就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日期。但现在她问他想不想过? “有空。明天上午一起去。”他还从来没有在六一这天去过麦当劳,也没玩过那个游戏机。 “那就这么定了!” 裴砚又问她是去三里屯那家还是别的地方? 黄晶想了想,说去三里屯那家就好,离得近,而且明天周一应该人不多。 黄晶刚和裴砚敲定明天去麦当劳过六一,又忽然想起上官越那边已经回了消息,于是也和裴砚说起这事,还说上官越到时候会带他姐姐上官妍一起来,他们四个人正好凑一桌。 裴砚正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他先确认了时间,然后才想起来上官妍这个人——上官越的二姐,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负责上官家海外业务拓展,最近才回国。 上官越选择带姐姐来是个聪明的决定:有家人在场既不会让气氛尴尬,又能让这顿饭显得不那么像一次私人的单独约会。 他原本以为黄晶只是单独请上官越,心里难免有些不安,但现在听说上官妍也来,这顿饭就变成了一次正常的社交:黄晶邀请了她欠饭的人,上官越带了他信任的家人,而他作为黄晶的男朋友陪同出席——身份清晰,关系分明,没有任何暧昧的余地。 想到这里,裴砚放下手里的盘子,如实告诉她:“我刚才其实有点紧张——怕一个人对着上官越会尴尬。现在知道上官妍也来,就好多了。” 黄晶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笑着问他也有社交恐惧症吗? 裴砚认真解释:“主要是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毕竟以前不熟,而现在我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坐在那里,他可能会不自在。但如果他姐姐在场,他就有了自己的安全区,这对双方都好。” “也是。” 黄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裴砚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洗碗机。 她感叹着上官越现在成长得飞快——她之前只觉得自己欠他一顿饭,饭局让裴砚陪着她一起去,免得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这是她能想到的对自己关系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但她却忘了上官越夹在他们中间会有多尴尬。 还好,那个曾经只会红着眼眶拿刀的人,如今已经学会了主动照顾场面——他自己提出来要带姐姐同行,不显山露水,却恰好圆满了这场局。 裴砚关上洗碗机的门,按下启动键,然后擦干手倒了杯水给黄晶,“上官越确实成长了很多,这种处事方式,已经有了他哥上官衡的几分影子。” 黄晶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其实他本性不坏,只是以前太想证明自己。” “现在他终于明白,真正让人尊重的方式不是靠凶狠和家世,而是尊重他人也尊重自己。” 黄晶话语里也带了几分欣慰:“他当初拿刀指着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饭局里最细心周全的那个人吧。” 裴砚走到黄晶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上官越的成长固然值得赞赏,但你才是那个让他愿意成长的人。” 黄晶摇摇头,把水杯放在岛台上,抬眼看着裴砚:“我只不过是恰好出现在那个节点上,给了他一点刺激、最多算是催化剂,加速了他本就会发生的反应。” “他真正要感谢的是他自己——他没有在那个晚上之后选择继续沉溺下去,而是选择爬上来面对那把刀,并带着它来见我说‘两清了’。” “催化剂不会改变反应方向,如果他本身没有向上的意愿,我做什么都没用。” 裴砚安静地听完。心想她总是这样,从不高估自己对别人的影响力,也从不低估别人自己成长的能力。她相信每个人都有改变的可能,而她最多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于是他也不再争辩,转而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也是被加速的那个。” 黄晶顺势环住裴砚的腰,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认真和狡黠,纠正道:“不对哦~我可是参与到你生命中,发生了化学反应——从我和你变成了我们哦。” 裴砚低头看着黄晶,手臂轻轻收紧,把她圈进怀里。她说得对,催化剂反应完就退场了,最终不留在产物里。但她不是,她已经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他们碰撞、重组,原有的关系和相处模式断裂,现在生成了新的联结,她不再是原来的黄晶,他也不再是原来的裴砚,他们从独立的“我”和“你”变成了如今的“我们”。 裴砚抬起手覆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随后与她额头相抵,承认自己刚才用词不准确,“你是唯一能与我反应生成‘我们’的那个人,没有你,这个化学式根本不会存在。” 之后又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按向自己胸口,让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用最认真也最温柔的语气说:“从你闯进我生活的那一刻起,化学反应就开始了。现在这个反应不会停,会持续一辈子。” 黄晶靠在裴砚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进她耳朵里,沉稳有力。她听着听着,发现自己的心跳也乱了…… 黄晶洗完澡吹干头发,把空调定好时,然后往主卧那张宽敞的大床上一躺,几乎是沾枕就着。 她今天 太累了,从早上收拾到下午,把所有零碎东西分类装袋,再从八角搬到三里屯,最后再把东西拆出来一一摆好。她甚至在搬家间隙还策划了明早的麦当劳之行和后晚的徽州菜饭局,以及完成了一场关于化学反应的理论辩论。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人已经睡过去了。 而此刻的裴砚躺在客卧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这张床比八角那张短沙发舒服一百倍——床垫软硬适中,枕头高度刚好,被子是刚换的纯棉被套,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但他就是睡不着——因为她不在。 他以前在沙发上蜷了一整夜,腿伸不直,腰酸背痛,但那时候他离她很近——近到翻身就能看到她侧脸、能听到她在床上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吱呀声、能在她做噩梦时第一时间醒来去握住她的手…… 可现在她在楼上,他在楼下,两人中间隔着二十级台阶和两扇关着的门。 裴砚以前觉得睡沙发是忍耐,现在才知道睡客卧才是真正的考验——他不在她身边,不知道她有没有做噩梦?她的空调温度会不会调得太低? 裴砚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些细碎的声响——她的细微呼吸声、她翻身时被子的窸窣声、她在梦里偶尔含糊的呓语……这些声音以前是他的安眠曲,现在忽然全没了,整个客卧安静得陌生。 他想上楼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想确认她床头的水杯是不是还满着?但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她没叫他上去陪。 裴砚开始想念八角的沙发,想念那些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安心。他记得她做梦时会无意识地伸手,像是在找什么,有一次她的手指刚好搭在他手背上,然后就不动了,握了他一整夜…… 裴砚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他们搬进新家的第一天,他需要适应。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旁边的枕头往怀里拢了拢,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又给放回去了。 无奈下裴砚拿起手机,想看看她有没有再发消息。屏幕亮起来,她的晚安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后面还跟着一个睡着的小猫表情包。 他想给她发消息说“我睡不着”,可又怕手机屏幕的光惊醒她。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点开那个小猫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明天早上快点来吧! 裴砚祈祷着,又在心里暗暗决定明天他要跟她申请一个睡眠监测协议——如果他发现她在楼上做噩梦,他有权上楼敲门确认她没事;如果她觉得不舒服,也可以随时下楼叫醒他。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躺在客卧的床上,开始数她的呼吸——当然数不到,但他在脑子里想象了她睡着的样子,然后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快睡着前他想,明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应该在厨房里,豆浆刚好,油条还热着,她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没梳,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早”,然后他会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六一儿童节特别版——不加糖,但多加了一勺她喜欢的燕麦。 他还会告诉她昨晚失眠的事,她大概会先笑他“有舒服的床不睡偏要怀念沙发”,但又在他解释时悄悄弯起嘴角…… 98.六一快乐 6月1日,清晨。裴砚早起跑完步,刚冲完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以为是黄晶提前下楼忘了带卡,打开门却发现是外卖骑手,对方递来一个印满着梵高的《向日葵》的纸袋,里面是一束泰迪向日葵——金灿灿、毛茸茸的,每一朵都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一个个小太阳挤在一起。 “裴砚先生是吗?您的花束已送达。” 裴砚小心接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新鲜又灿烂的向日葵,觉得自己像抱了一束阳光进门。他把花从纸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正要给黄晶发消息,敲门声又响了。 第二个骑手拎着一个蛋糕保温袋,递过去后先让裴砚打开检查一下是否塌损? 裴砚拉开拉链,看到里面是一个四寸的桃粉色爱心奶油小蛋糕,上面铺着饱满透亮的荔枝果肉,细碎的粉色玫瑰花瓣撒得错落有致,旁边还插着一块小小的巧克力牌,上面写着“HappyChildren'sDay”。 确认完好后,骑手笑着祝他六一快乐,有时间麻烦给个好评,然后转身走了。 裴砚也认真道了谢。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并排放着的鲜花和蛋糕:泰迪向日葵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荔枝果肉在蛋糕上也闪着剔透的光。 他还没有完全从这两份突如其来的礼物中回过神,正在想她是昨晚睡前下的单还是今天一早掐着时间订的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黄晶已经洗漱完,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穿着件紫色小羊的短款睡衣就下了楼。 黄晶看到裴砚坐在茶几前对着鲜花和蛋糕发愣,笑着走过来说看来外卖送达时间刚刚好,她刚还费了一番功夫和物业管家拉扯才让外卖员上楼呢。 她自然地在裴砚身旁坐下,挽上他的手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六一快乐!” 裴砚看着黄晶,她刚洗漱完,脸上还有水汽,眼睛很亮,睫毛上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但她笑得比茶几上那束向日葵还要明亮。 “你什么时候订的?”他问。 “昨晚洗完澡躺床上订的。” “算好了送达时间,刚好比你平时跑步回来洗澡的时间晚那么一点点。”说着黄晶又凑近了一点,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开心吗?” 裴砚也看着她的眼睛,“开心。”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过儿童节。” 黄晶靠在他肩上,“不客气,以后每年都有,我们要把所有的节日都过一遍。”说完她抬起头,让他先把蛋糕拆开,尝尝味道怎么样? 裴砚拆开包装,接过叉子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荔枝的清甜和玫瑰的花香在舌尖上化开,蛋糕很软,奶油不腻。 “好吃。” 裴砚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黄晶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确实不错,看来我又挑对了一家店。” “不过这蛋糕有点小,适合当饭后甜点,早餐还是要吃豆浆油条的。” 黄晶吃完早餐后继续收拾东西。 今天是搬家后的第二天,昨天堆在客厅地上的打包袋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零碎物件。她一边收一边碎碎念,说以后再也不囤东西了,搬一次家简直折寿三年。 裴砚在旁边帮她分类,偶尔递过去一个收纳盒,偶尔接住她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被他以为早就丢掉的旧充电线。 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多了。黄晶上楼换了件黄色罩衫配牛仔裤,还破天荒地扎了两个麻花辫,只是麻花辫有点歪,右边那条比左边粗一点,手法明显生疏。 但黄晶对自己新发型挺满意的,对着镜子足足看了好几秒,觉得有种不对称的美。 下楼后她挽上裴砚的胳膊,“走吧!” 两人去了附近的麦当劳。黄晶提前打过电话问过,知道游戏机还有,但库存也不多了。他们到后利索地点完套餐再额外扫码付款,终于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迷你游戏机。 黄晶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机试玩,俄罗斯方块的像素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她眼睛也跟着亮了,惊呼道:“真的能玩!”而且手感比她想象中好很多,按键灵敏,屏幕清晰。 裴砚这时正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来——汉堡、薯条、麦乐鸡、可乐,还有她额外点的菠萝派、香芋派、麦香鸡翅和薯饼,餐盘堆得差点放不下。 他刚坐下,黄晶就凑了过来,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裴砚~我想拍这个薯条小猫。” 那是一张网图,画面里的人两手各握着三根薯条,手挡住下半张脸,薯条变成了猫咪胡须,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说完黄晶把之前淘的ccd相机塞进裴砚手里,然后利落地拿起薯条摆好姿势:她举着薯条,手贴在脸颊两侧,薯条像猫胡须一样支棱着。但她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瞪圆了眼睛,那模样倒真像一只高冷的挪威森林猫。 裴砚接过ccd,站起来调整角度,确保她的麻花辫和薯条胡须都在画面里。 “你的的麻花辫有点歪。”他说。 “那不是歪,是随性美。”说着她还甩了一下辫子,像是在用行动证明那个辫子本来就是特意编成那样的。 接着黄晶说话声音变成了上海调调:“哎呀,你不要再纠结我辫子啦,先调光线好不啦?” 裴砚找好角度后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就拍好了。他把ccd递给她看,照片里她坐在麦当劳的红黄配色座椅上,两根麻花辫一粗一细,歪得还有些可爱。 黄晶对此很满意,连夸这张拍得好、他很有摄影天赋。说完她抬起头:“轮到我给你拍了,我要给你拍一张‘戒烟照’——不露脸,就用薯条当道具。” 裴砚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戒烟”是什么,黄晶就已经挑出一根又长又直的薯条,在番茄酱里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那根蘸了番茄酱的薯条夹在他指间。 黄晶告诉他,不是真让他抽,就是摆个“戒烟”的样子——薯条夹在手指里当烟,另一只手张开手掌对着镜头,假装拒绝。 裴砚依言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做了个“拒绝”的手势。他看着自己指间那根蘸了番茄酱的薯条,红色果酱在薯条顶端凝成一个小圆点,确实像刚点燃的烟头。 黄晶看了看,退后一步,举起ccd,透过取景器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他侧面,调整了好几个角度,又让他的手不要伸太直,稍微弯一点,显得更自然。 但她看着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索性走过去,亲手帮他调整:把他张开的五指轻轻按下去一点,又把他夹薯条的手往上抬了一点,确保镜头只拍到他下半张脸和手势。 一切就位,黄晶喊道“三、二、一”,然后咔咔连拍了好几张。 拍完后黄晶低头查看屏幕,嘴角越翘越高,显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她笑着把屏幕转向他:“裴砚你看,戒烟宣传大使。” 照片只拍到他下颌的轮廓,薯条夹在修长的手指间,番茄酱像一抹暗红色的烟灰,另一只手掌心朝外,作势拒绝。整体构图干净,光线刚好。裴砚很喜欢,说:“你拍得比我好。” 黄晶得意地笑起来,两个麻花辫轻轻晃着,“那这张照片留着,等你以后想抽烟时就拿出来给你看。” 裴砚看着她认真道:“我本来就不抽烟。” “那就改成‘拒绝一切不良习惯’大使。” 黄晶拍完两人的 照片,创作欲还没消退。便让裴砚用薯条在托盘上摆出“六一快乐”四个字,她自己则是拿起番茄酱,在汉堡圆圆的面饼上画了只小猫——圆脸,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是两个圆点,嘴巴翘着但很神气,胡须略有些歪歪扭扭的,总体看得出是猫。 画图时黄晶余光还瞥着裴砚的摆字进度,时不时递给他几根替换用的薯条。 接着又让他和她一起在每个鸡块上画上笑脸,每个笑脸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眨眼,有的吐舌头,有的是两个点加一条弧线。她也顺手在薯饼上涂了个简单的惊讶小表情,嘴巴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竣工后黄晶站起来,对着这桌“艺术成果”拍了张全景——薯条拼成的“六一快乐”,汉堡上的小猫,鸡块上的笑脸,薯饼上的呆萌表情,还有旁边那个迷你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整个画面拥挤而热闹,像是一场由碳水化合物组成的儿童节派对。 裴砚看着餐盘里他们的“杰作”,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很多顿麦当劳,但从来没有一顿是这么可爱的。 而黄晶拍完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宣布:“吃吧,这就是我们的午饭惹。”然后她把画了小猫的汉堡递给裴砚,自己则拿起一块笑脸鸡块,蘸了甜酸酱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继续筛选刚才拍的照片。 黄晶还在低头捣鼓ccd里拍的照片,两根麻花辫垂在肩上,辫尾轻轻扫过桌面。 裴砚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六一快乐,薯条小猫。” 黄晶抬起头,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六一快乐,我的专属模特兼摄影师。” 两人吃完后回到家。黄晶坐在沙发上把照片导出来,也发了份给裴砚。 她一边传一边翻看,嘴角挂着还没消下去的雀跃,美滋滋地夸他们拍得都挺好看的。 裴砚将她发来的照片点了保存,然后把薯条小猫设成了手机壁纸——之前那张她画的小星星锁屏被换掉了。 黄晶电量用完开始犯困,发完微博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边走边挥手:“我要午睡去了,午安。” 裴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拿起手机想再看一眼刚才她传给他的照片,手指却习惯性地点开了微博。 首页立刻跳出她的最新动态:文案是“我们的第一个六一”,末尾是一个红色气球emoji,配着四张图——她的薯条小猫、他的“戒烟”、他们共同创作的“六一快乐”,还有一张今天早上茶几上的鲜花蛋糕与豆浆油条照片。 每一张都是今天刚刚完成的,每一张都写着“我们”。 裴砚逐一点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最后给那条博文点了个赞,并在评论区留了一颗黄色小星星,然后把手机锁屏。 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洒进来,茶几上还放着她喝剩的半杯水。裴砚从茶几下层拿出那本还没读完的诗集,翻到某一页,轻轻折了一个角。 他想起小时候从来没有真正过过儿童节,母亲会在那天给他换上熨好的衬衫,带他去参加某个社交午宴,他坐在角落里,看大人们端着酒杯聊天。 那时他不知道儿童节可以吃麦当劳,可以用薯条当猫胡须,可以用番茄酱在汉堡上画小猫,可以和一个人一起做一堆无聊但可爱的事,然后把这些都拍下来再发条微博…… 裴砚忽然没了再读下去的心思,合上书,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午安。照片很好看,尤其是小猫胡须,画得很稳。” 楼上黄晶大概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她醒来后会看到,然后趿拉着拖鞋下楼,说她的番茄酱小猫画得确实不错,他的薯条字也摆得挺工整,下次他们可以试试用薯条写名字…… 99.干锅大虾 黄晶上楼午睡去了。 裴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紧接着是主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一扇门,把两个人隔开了。 裴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周围空荡荡的,只剩空调送风的低鸣声。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ccd数据线收好,又把黄晶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发绳放进收纳盒——她总是随手放东西,然后找不到。 接着把黄晶喝剩的半杯水端去厨房倒掉,洗干净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楼梯口时,裴砚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往上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很安静。 裴砚回客厅坐下,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翻刚才她发来的那些照片:薯条小猫的麻花辫歪得奇怪又可爱,戒烟那张的番茄酱果然有点反光,麦当劳艺术展那张全景里每个鸡块的笑脸表情都不一样……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是她早上拍的那束泰迪向日葵。裴砚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束花,又低头看照片,然后把茶几上那束泰迪向日葵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确保每一朵都朝着阳光的方向,但又怕晒蔫了,又将花挪到电视柜旁边…… 最后,裴砚把这些照片单独新建了一个相册,命名为“第一个六一”。 再打开备忘录开始记今天的日记:六月一日,晴,儿童节。她扎了两个麻花辫,穿了件黄色上衣。麦当劳的游戏机确实有俄罗斯方块。她拍了薯条小猫和戒烟,在汉堡上画了番茄酱猫。她午睡前说午安。 现在她在睡觉,有点想她…… 时间还早,她不会这么快醒来。 裴砚站起来,开始做一些无声的事:先去厨房把早上的碗筷重新整理了一遍——其实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他又把碗碟按大小重新排列了一遍,把筷子对齐,把勺子朝向统一调整成朝左。 接着把早上剩下的食材整理了一下。冰箱里的草莓还剩半盒,牛奶还有一大瓶,明天早上的豆浆豆子需要提前泡上。他把豆子放进碗里加水,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裴砚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又拿起茶几上那本哲学随笔翻了几页,但注意力总是飘到楼上。 门还关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正在缓慢移动。这房子太大了,大到裴砚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睡得安稳,大到他开始想念那张太短的沙发和她均匀的呼吸声。 再坐下去也是白坐。裴砚干脆起身,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离主卧只隔着一个转角。裴砚把书房的门打开,办公椅转过来,朝向走廊的方向。这样如果她做噩梦了或者只是醒了想喝水叫他的名字,他就会在三秒内出现在她门口。 裴砚在桌前坐下,定了定神,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但每封都只回了寥寥几行。有几封是二哥裴钧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老宅,端午快到了,母亲在念叨。 裴砚回了一句:“后天回去,这两天有事。” 裴钧立刻秒回,追问什么事?裴砚只是简单地说要陪黄晶吃饭。 裴钧回了个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说母亲那边他先帮忙挡着,但端午那天必须回来,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从家宴上提前离场。裴砚没再回复。 之后裴砚又看了两份项目简报,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抬头看向那扇门。电脑屏幕亮着,还有几封邮件没回,但裴砚的注意力有一半留在走廊那头。 裴砚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在主卧隔壁的书房里放一张躺椅?这样以后她午睡时他可以在那里处理工作,门开着,她叫他时他就能立刻听到…… 黄晶睡醒后并没有立刻下楼。她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摸到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在各个APP之间来回切换——从微博热搜一路逛到小红书热帖,从抖音搞笑剪辑跳到淘宝推荐好物,偶尔切回微信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外面的天色从午后慢慢变成了傍晚,金色的阳光渐渐变成彩霞,黄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这屋还有一个人。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的窗帘缝隙不再透进光,黄晶刷到一条干锅大虾的美食视频:视频里炸好的大虾金黄酥脆,配着土豆和藕片、玉米一起炒,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 黄晶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感觉香味都顺着网线传过来,她忽然觉得肚子很饿,这也才想起来——哦,她还有个男朋友。 于是黄晶把那条视频转发给他,附了一句:“我们晚上吃这个虾吧。” 此时裴砚正在厨房洗菜。他下午去超市买好了今晚的食材:排骨、玉米、冬瓜,准备做她上次提到的冬瓜排骨汤。 手机在岛台上震了一下,他擦干手点开一看,是她转发的一条美食视频,配文非常简洁,只有她对这道菜的直接渴望。 裴砚迅速回了一个“好”,便开始重新审视冰箱里的食材。他思考着家里没有虾,要去楼下超市现买;干锅虾需要干辣椒、花椒、郫县豆瓣酱,厨房里有;配菜可以用洋葱和玉米。 黄晶收到他的回复后,很快趿拉着拖鞋下楼来了。她凑到岛台前,问他虾买了吗、需不需要她去帮忙挑选? “虾还没买,其他都有,你可以在家等”,但裴砚忽然停了一下,“你想不想一起去超市挑虾?” “嗯嗯!”黄晶点头如捣蒜,转身又哒哒哒跑回楼上,边跑边喊:“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很快就好!” 两人推着购物车经过饮料区,黄晶的目光立刻被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吸引住了。各种果汁、茶饮、气泡水等排 得整整齐齐,她站在货架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映着五颜六色的包装,忍不住感叹大超市就是好,好多种饮料她都没见过! 因着不知道好不好喝,黄晶决定都买回去尝尝。于是没几秒钟的功夫她怀里就抱了七八瓶,放进购物车后又意犹未尽地多拿了几瓶,直到购物车篮被塞得满满当当——杨桃油柑、草莓风味大红袍、白桃柠檬奇兰、芒果椰子水等,每一瓶都是她没喝过的口味。 黄晶看着车篮里越堆越高的饮料,自己也觉得有点多,但嘴上却不肯承认:“你冰箱太空了,早买晚买都是买,这样想喝随时有。” 裴砚看着车篮里那堆花花绿绿的瓶子,认真点了点头。他那台冰箱以前只放矿泉水和牛奶,确实需要更新库存。于是裴砚默默把饮料分类摆好,免得结账时倒下来砸到别的东西。 到了生鲜区,黄晶又走不动了。香蕉黄灿灿的,她拿起一挂左右看看,喊裴砚来看:“哇哦!裴砚你看,好新鲜的Banana啊!”然后把那挂香蕉放进了购物车里;山竹和荔枝在冰块里冰着,堆成了小山,她弯腰挑了好几颗装袋。 鲜切西瓜摆在货架上,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味道,黄晶想买,但看了看时间,觉得现在太晚了,晚上吃不完就浪费了。于是她转向旁边的鲜榨西瓜汁——有黄色的,也有红色的。黄晶拿起两瓶,认真比较起来,又转头问裴砚觉得哪种更好喝? 裴砚认真想了想,说:“黄色的更甜,红色的更清爽。两瓶都买,晚上你做个对比实验。” 黄晶觉得这个主意非常科学,于是两瓶都放进车里,又问裴砚:“那你要喝哪种?” “黄色的。” “好!那我要经典的红色!不过我们也可以换着喝。”她想两种都尝尝。 蔬菜区里,黄晶又开始往购物车里加东西——藕、土豆、年糕,她说干锅里加这几样会更好吃。路过香菜的摊位时她又挑了一小把,说是干锅出锅前撒一把,增香。 黄晶一路又叽里呱啦说着,最后两人逛到水产区,来挑今晚的主角。 但黄晶看着各种虾的标签觉得有点迷糊——对虾、明虾、基围虾,大小差不多,价格却不一样。她拿不准选哪个,于是问裴砚要怎么选? 裴砚指着标签逐一介绍:对虾太大,不容易入味,适合清蒸;明虾便宜,但口感不如基围虾;基围虾壳薄肉嫩,适合干锅,容易剥也容易入味。 黄晶点点头,“听你的,就基围虾,称一斤?” “可以。”裴砚上前挑虾,把购物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黄晶站在旁边看裴砚弯腰在水箱前认真挑虾的背影,心想这个人真的很靠谱。 裴砚把挑好的基围虾递给工作人员称重。称好后放进购物车,两人推着车去排队结账。 100.过日子中 回到家,裴砚提着购物袋直接进了厨房,把虾倒进水槽,然后系上围裙开始一只只处理:剪虾枪、开虾背、挑虾线,动作利落娴熟。 黄晶也没闲着,先把米饭煮上,然后打杂处理配菜:土豆削皮切块,莲藕切片,刀工依旧不拘一格,切的大大小小、厚薄不一;玉米剥好切成小段,香菜洗净切段,年糕撕开解冻。 配菜装盘码好推到裴砚手边后,黄晶又转身去处理超市买回来的其他战利品——饮料按口味塞进冰箱门格,水果放进保鲜层,香蕉挂在水果架上,山竹和荔枝单独装进密封盒里贴上标签。 她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往裴砚那边看一眼,裴砚需要什么她就在旁边递:料酒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豆瓣酱在调料架上,花椒和干辣椒已经提前放在小碟子里了。 裴砚开火炒料,豆瓣酱和干辣椒在热油里翻滚出红亮的色泽,花椒的麻香紧跟着溢出来,整个厨房瞬间被川味的浓烈气息填满。他把炸好的虾倒进锅里,大火翻炒。 等一切收拾妥当,黄晶站在裴砚旁边,随时递上他需要的调料,两个人配合得有条不紊。 干锅大虾的麻辣鲜香的味道逐渐弥漫整个厨房,她吸了吸鼻子,说这个味道对了,简直和外面餐馆差不多! 菜做好装盘端上桌,黄晶这边也盛好米饭,鲜榨西瓜汁倒进玻璃杯里,还装了一个水果拼盘——蓝莓、阳光玫瑰、小番茄、提子、草莓,色彩斑斓的。 两人坐下后,黄晶照例先举起手机,让裴砚举杯和她碰一个,镜头对准满桌的菜取景,拍好后她满意地放下手机,“可以吃啦!” 因着今天是儿童节,黄晶说要看动漫电影,她早已挑好了片子——追光的《新神榜·杨戬》。裴砚问她怎么想看这部? 黄晶脸上露出一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微笑,“这部电影本身剧情一般,但奈何建模实在美丽。” 电影开始了,开头是悠扬又带点慵懒的蓝调旋律,待到那位眉目俊朗又自带淡淡忧郁气质的二郎神随性跳船的特写镜头展开,黄晶便笑着对裴砚说:“这就是杨戬,怎么样?这建模帅吧?” 黄晶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每一帧画面,忍不住赞叹道:“真担得起那句‘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啊!” 裴砚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长发束冠、头戴抹额又仪表堂堂的二郎神,又看了看她的星星眼,拈酸地说他很帅,但不如他自己帅。 黄晶还盯着屏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声来,但扭头看着裴砚那张脸,也明白他确实有自信的资本——裴砚天生冷白皮,虽常年户外跑步,但身体没晒成古铜色,只是多了一层很淡很薄的暖调,倒像上好的羊脂玉浸过阳光。 他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深而克制,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时总透着一股清冷与忧郁,穿上衬衫后则自带着禁欲疏离又勾人的味道,但一笑起来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单从样貌来说黄晶一时无法给他们分个高下,她也没细道杨戬更吸引人的其实是他身上神性与人性编织出的独特人格魅力,只说:“你们这是不同类型的帅。” 随后她看得入迷,笑得眼睛弯弯的,嘴里还念叨着“这谁能绷得住啊”,连菜都忘了夹。 裴砚看着黄晶专注的侧脸,夹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提醒她再不吃就凉了。黄晶“嗯嗯”地点着头,筷子却根本没动,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裴砚又给她夹了块土豆,“杨戬不会跑,但虾会凉。”黄晶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 裴砚把她碗里那只已经放凉了的虾夹回自己碗里,又把一只刚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碗里。黄晶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但筷子却精准地夹住了那只虾仁,随后自然地喂到他嘴边,“你吃。” 画面刚好跳到没有杨戬的剧情,她也恰好转头,笑着说:“我要吃会自己剥的,不用担心我。” 说完这话,黄晶的目光又飘回屏幕,正好是杨戬的特写镜头,她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这可真是秀色可餐呐!” 裴砚嘴里还嚼着她喂过来的虾仁,那虾仁他刚剥好,还热着,想让她多吃点,结果又被她喂回来了。 屏幕上的杨戬正在施展法术,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裴砚倒不是吃醋,就是觉得她的多任务处理能力确实很强——能一边对着另一个男人犯花痴,一边精准地喂他吃虾仁,还能在转场间隙安抚他的情绪。 最后他忍不住地问她这是不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黄晶听到这话转过头来,“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杨戬确实很帅,不过杨戬不会剥虾。” 黄晶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那就多谢你给我剥虾了!”说着也给裴砚剥了只虾。 裴砚低头把那只虾吃了,又重新拿起一只虾开始剥,这次剥好放进了自己碗里,但也给黄晶夹了一片藕。 “谢谢~”黄晶将那藕片咬了口,顺带给裴砚夹了一块玉米,又将装虾壳的小碟子往他那边推近了一点。 裴砚看着黄晶少有痴迷的神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家居服。他平时从不在意穿什么,但这件家居服似乎有点旧了,领口洗得有些松垮,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而电影里的杨戬英姿飒爽,每一帧都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 他想,明天自己需要换一件更帅的。 黄晶的余光捕捉到裴砚低头看自己家居服的微小动作,视线终于从杨戬身上移开了一秒,偏过头来。 她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待会儿我们就去挑情侣睡衣,你可以先看看。”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杨戬了。 裴砚微微一怔,随即问她想要什么颜色? 黄晶的目光又被激烈的打斗场面拉了回去,略微敷衍地说:“我都可以,看你喜好,你先挑着。” 裴砚拿出手机,默默打开了购物APP,开始搜索“情侣睡衣天蓝色藏青色”。屏幕上那些情侣睡衣的展示图里,模特们大多穿着温馨的居家服,或倚在沙发上看书,或在厨房里一起做饭。他挑了几款,把图片存下来,等她看完电影再一起选。 电影彩蛋播完,片尾曲在客厅里轻轻回荡,黄晶这才从杨戬的世界里彻底收心。 她转过头来,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视觉盛宴里没完全退场,但她已经着手安排下一场约会:“片尾说的《长安三万里》七月份上映,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影院看怎么样?” 裴砚点头说好,已经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又问是讲的大唐和李白吗? 黄晶点头如捣蒜,“是的,到时候我们买IMAX的票,再买爆米花和可乐。”然后又问他想看什么类型的电影,下次电影轮值可以轮他喜欢的。 裴砚说想看她喜欢的,喜欢看她看到喜欢的画面时眼睛比屏幕上的光还亮。 黄晶笑着嗔他一眼,“你这是在偷懒,下次必须拿出自己想看的片子我跟你说。” 她扒拉掉碗里最后几口饭菜,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忽然想到睡衣的事,问他挑得怎么样了?又强调她的那套要自带胸垫,这样洗完澡就不用再穿内衣了,出去拿外卖什么的也不尴尬。 裴砚听到这句,手指在购物APP的搜索栏上方停了一拍。他默默把“情侣睡衣”改成了“女士睡衣自带胸垫”,搜索结果里立刻少了那些浪漫的模特摆拍,多了各种材质、款式、肩带设计的实用款。 他如实回答:“还没挑好。刚才在搜,发现自带胸垫的款式不多。” 黄晶说让她自己挑,这个她比较懂。然后把碗筷放进水槽,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裴砚把手机递给她,黄晶接过手机开始认真挑选。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黄晶在他肩上,认真滑动着购物APP的页面,偶尔把手机举给他看,问他这个款式好不好、那个面料舒不舒服?他一一给出意见,或点头,或摇头。 最后黄晶挑中了一套简约款,女款自带胸垫,男款有两个口袋,颜色刚好是天蓝色。她把手机递回去,满意地敲定就这套,然后忽然想到什么,又凑过来补充说,她的尺码是M,别选错了。 说完她拿起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西瓜汁,靠在沙发上慢慢喝完。 裴砚点点头,立刻按照她和自己的尺码下单,地址默认,最快明天到。 黄晶洗完澡,头发吹得半干,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整个人窝进客厅沙发里,拿着手机继续翻购物界面。小电风扇在旁边转着,她一边吹风一边挑睡衣。裴砚刚把厨房收拾干净,擦干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款疯狂动物城联名的睡衣,背心和短裤的款式。她问这款怎么样,尼克和朱迪的印花很好看,而且背心款夏天穿很凉快。 裴砚还没回答,黄晶又指着另一款——白底卡通画的蜡笔小新睡衣,冰丝面料,短袖短裤,胸前印着那个浓眉毛的土豆头小孩,“这款也不错,冰丝的夏天穿也很凉快。” 裴砚看她窝在沙发上,刚洗过澡,身上还有淡淡的石榴洗发水香味,头发半湿地搭在肩上。她的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皱着眉头认真地对着两件睡衣的细节图反复比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纠结选哪件时有多可爱。 “两个都买,疯狂动物城的我和你一起穿,尼克的给我,朱迪的归你;蜡笔小新的也买,这样我们就有两套,可以换着穿。” “再买两套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奢侈,今天是儿童节,就当我送你的儿童节礼物了。”然后裴砚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购物APP,对着她选好的两款下了单,尺码都按刚才挑的那套填好。 “那就谢谢你啦!” 黄晶似购物上瘾了,手指在屏幕上又滑了好一阵子,购物车里的东西添了删、删了添,画风逐渐跑偏。 她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做坏事的笑,把手机屏幕举到裴砚眼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件明黄色的短衣短裤睡衣,胸前印着经典熊猫头表情包,配着两个大字——“大胆”。 黄晶又飞速切换到另一个商品页面,那是一件印着冰红茶logo的睡衣,橘黄渐变,乍一看像行走的冰红茶广告。 黄晶憋着笑问他觉得怎么样、哪件更好? 裴砚看着那件“大胆”睡衣上嚣张的熊猫头,又看了看那件活像便利店冷柜里走出来的冰红茶睡衣,沉默了片刻,认真给出了评价:“‘大胆’的视觉冲击力更强,适合在家穿,出门倒垃圾可能会被邻居围观。” “至于冰红茶那件,如果穿上身,我每次看到大概都会想开一瓶冰红茶。” 黄晶笑得歪倒在他肩上,“就要这种效果,以后你看到我穿这件,请自动去冰箱给我拿瓶冰红茶。”然后她小手一挥,决定两件都买,他的尺码也安排上了,美其名曰有福同享,有熊猫同当。 裴砚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好,以后每天晚上都陪你一起穿。” 黄晶终于笑够了,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裴砚的肩膀,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笑得太厉害的气息:“我其实很早就想买这种搞怪的睡衣了,但一个人穿总觉得有点傻。现在好啦,有你陪我一起了。” 裴砚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以后你所有想尝试的东西,都可以和我一起。不管是睡衣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会陪你。” 黄晶抬起头看着他,“真的什么都可以?” “真的。以后每个周末还可以穿不同的搞怪睡衣,让我们家变成全北京最沙雕的睡衣派对现场。” 黄晶靠在他肩上,说那下周的主题是水果系列——她之前看中了一套菠萝睡衣,一直没舍得买。他说买,她穿菠萝,他穿西瓜,刚好凑一盘水果沙拉。 后来不知怎么又从今天地照片聊到了他茶几上那本哲学随笔,裴砚给她念了两句,黄晶没太听懂但也没打断。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了。黄晶坐直身,推了推裴砚手臂:“不早了,快去洗漱。” 黄晶吹干头发,把吹风机放进抽屉,刚转过身,浴室的门就开了。裴砚洗完澡出来,他头发还滴着水,浴袍带子松松地系着,整个人带着沐浴后淡淡的薄荷味。 她冲他摆摆手,语气轻快:“我上楼啦,晚安!”然后就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 裴砚还没来得及说晚安,她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然后是主卧门合上的声音——咔哒,清脆利落,像昨晚一样,把这栋房子分成了两个区域:楼上是她的,楼下是他的。 裴砚站在原地,头发上的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肩膀上,凉凉的。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晾着,想着万一她半夜渴了下楼喝水,刚好是温的。 然后他擦干头发,收拾好洗手台,躺进客卧的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给她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黄晶的回复很快弹出来:晚安,明天见。后面紧跟着一个裹着被子的小猫表情包。 他对着那个小猫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三里屯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裴砚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点弧度。明天见。 101.端午节礼 端午家宴是裴家的大事,今年由姑姑裴振宁操办,地点定在姑姑家郊外那座带院子的别墅。 堂兄堂姐表弟表妹们陆续给裴砚发消息,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黄晶的事——“听说你女朋友特别厉害”、“拍卖会那个是真的假的”、“端午带不带她回来”、“妈说今年家宴你能带人回来就算你赢”。 裴砚一条都没回。 到了6月2日,吃完早饭后,黄晶窝在沙发上拿着手机飞快打着字,似和什么人聊着。 裴砚收拾完碗筷,在她旁边坐下。他开口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明天端午,我要回一趟老宅。姑姑今年办家宴,几个堂兄表妹都在,我得回去露个脸。” 黄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裴砚继续说,“你刚搬完家,需要好好休息,所以这次先不安排一起回去。” “等再过段时间,等我们准备好了,我再提前跟家里打招呼,安排好一切,然后再带你一起回去。”裴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黄晶放下手机,“我都可以。” 然后她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于叔刚刚给她发消息,让她明天去他家吃饭。 “但我想,吃饭就算了,送个节礼就可以了。所以你待会儿陪我一起去超市挑节礼吧。” “粽子原本想自己包,但又感觉太麻烦了,还是买现成的吧。” 说到这儿,黄晶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起上次住院时他二哥还特地送来过红枣汤,这份人情她一直记着。 “所以是不是也该给你的家人准备一份?其实我不太懂这些。” 裴砚握住她的手,说于叔那边按她说的来,只送礼不吃饭,待会儿一起去超市挑。他二哥——他是该送,但不是以她的名义,而是以他们俩的名义。她不用一个人准备,他会陪她一起去选一份合适的礼物。 “我家那边不急,等你准备好去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挑。” 黄晶点了点头,“好。” 两人到了超市,黄晶推着购物车直奔果蔬区。她心里早就列好了清单,一边挑一边给裴砚介绍起她老家那边的端午习俗:端午吃桃和杏——桃寓意长寿;杏谐音幸福,吃杏子就代表幸福。 黄油蟠桃个大新鲜、品相极佳,黄晶挑了六份,每份四个;金黄的杏子也称了六袋,每袋差不多份量;之后又买了几盒四枚装的咸鸭蛋。最后挑粽子,她在冷柜前站了好一会儿,原本计划着蜜枣、鲜肉、杂粮八宝粽、碱水粽各拿一些,但黄晶想到他们自己也会做或者买,于是她又给放回去部分。 两人从超市出来,后备箱里装满东西。黄晶坐在副驾驶,正低头核对手机备忘录上的清单,忽然让裴砚先别回家,去另一个地方。 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好,她解开安全带,说等一会儿,她很快就回来。 裴砚看着黄晶下了车,走到小区门口槐树下等着。不一会儿,另一个女生提着大包小包出来了,黄晶先递上一瓶之前在超市买的饮料,两人聊了几句。随后她低头翻看那些印着詹记二字包装袋里的东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拿出手机大概是转了账,双方确认后她拎着袋子往车这边走。 黄晶把东西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心情愉悦地说走吧。 回到家,黄晶从柜子里拿出她之前收藏的牛皮纸手提袋——那些袋子搬家时舍不得扔,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黄晶指挥裴砚把采购的几大袋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她则坐在茶几前,把礼物一份一份分好:给裴砚二哥的是桃杏咸鸭蛋打底,配上一份招牌桃酥、海苔小贝等糕点,算是简单感谢他之前的探望。 黄晶一边装绿豆糕一边念叨说她们家那边端午是一定要吃绿豆糕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得吃,挺奇怪的。” 给上官越的则是一整袋詹记糕点,包括蛋糕卷、毛峰蔓越莓酥等各种热门单品,依旧桃杏咸鸭蛋绿豆糕垫底,东西多得一个袋子装不下,她不得不另拿纸袋分装成了两份。 考虑到于叔他们不怎么吃甜食,就点心就换成了低糖绿豆糕和红茶桃酥,配着桃杏咸鸭蛋和一罐黄山毛峰茶叶。 最后是靳司和靳北两兄弟的,上次他们送她去医院,她只是在微信上跟他俩道了谢,一直没当面说过,黄晶觉得过意不去。她不喜欢欠人情,尽管他们不缺这份小礼。 所有要送的节礼都装好后,黄晶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明信片,背面是空白的,翻开正面——是上次在国博买的文创周边,刚好是青铜面具那一套,表情憨态可掬。她低头在每张背面都写上“端午安康”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 该备的节礼都弄好放冰箱后,黄晶终于躺回沙发上,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她拿出自留款詹记点心,边拆边说让裴砚认真品鉴一下。 黄晶先递给裴砚一块红茶桃酥,他接过那块桃酥,咬了一口,红茶味很浓,酥皮在嘴里化开,甜度刚好。 黄晶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好吃,红茶味很特别。” 黄晶满意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好吃。” 然后又拿起一块毛峰咸芝士绿豆冰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也好吃!你来尝尝!” 裴砚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绿豆冰糕,口感细腻,咸芝士的微咸刚好中和了绿豆的甜,毛峰的茶香在最后才浮上来,“绿豆冰糕 很适合夏天。” “我也觉得,也不怎么甜,很适合送人。” 裴砚又拿起一个鲜奶泡芙咬了一口,外皮软乎,奶油微凉,香甜可口。 两人就这样窝在沙发里,挨个品尝每一款糕点。 黄晶窝在沙发上,歇够了,拿起手机开始给靳北发消息。她先发了个眼睛emoji探探路——这是她一贯的聊天风格,开门见山之前先丢个表情包试试对方的反应。 靳北回得很快,一个问号,加一个猫猫探头gif。 黄晶很快切入正题,问他的收货地址,直言准备了点端午节礼想送过去,感谢之前的帮忙。 靳北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不用不用,太客气了。上次的事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这么破费。” 黄晶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哪有破费,东西也不贵重,就是点吃的。” “上次你们送我去医院,后边一直没当面感谢,我还挺不好意思的呢。” “你发个地址,跑腿很快就送过去了。” 靳北正在输入了又停,停了又输入,最后发来一个地址,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说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但说得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哥那份也有吗?要不要我转给他?” 黄晶回:“都有。你那份我放了芋泥麻薯和肉松卷之类的糕点,你哥那份没放——他好像不爱吃甜的。” 靳北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说这都知道?! 黄晶只回了句胡乱猜的。 靳北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包,又说他哥收到肯定会说“谢谢”。 黄晶:“不用谢。”后面跟着端午安康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一块毛峰茶酥。过了几秒,靳北也回了句端午安康,后面跟着一颗粽子emoji。黄晶看了一眼,没继续回。 之后黄晶把地址转发给裴砚,让他帮忙叫同城跑腿。裴砚正在拆一盒巧克力麻薯,接过手机看了眼地址,点头开始操作。 黄晶在旁边补充,说这两份是给靳司和靳北的,东西差不多,但靳司那份没放其他甜点,而是放了一罐黄山毛峰,让他注意一下别弄混了。 裴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 黄晶见他看过来,坦然解释说靳司上次在法餐厅没碰甜品,所以换成了茶,茶叶是之前让代购那家顺便买的,品质还可以。 说完她又窝回沙发里,拿起一片蜂蜜蛋糕咬了一口,随口补了句:“还人情,当然要还到点子上。” 裴砚低头继续填跑腿订单,在备注栏里打上:轻拿轻放,请勿重压。 102.端午安康 黄晶有靳司的微信好友还是上次住院加靳北微信顺带一起加的。但两人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只有刚加上时她发的那句“我是黄晶”,紧接着是她一句简短的感谢,靳司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个“嗯”。之后对话框便一直沉寂,没有动静。 此刻,黄晶盯着和靳司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斟酌了好一会儿,删删打打,最后发了一行:“准备了点端午礼,地址填到了靳北那里。上次多谢了。” 黄晶读了一遍,觉得有些僵硬,便补了句“提前祝端午安康”,这才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没等回复,就趿拉着拖鞋跑去门口找裴砚。 裴砚正在修剪那把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艾草。黄晶凑过来,捡了一片叶子闻了闻,那股清苦香冲进鼻腔,她吸了吸鼻子,“这味道还挺好闻的,挂门口也能驱邪避疫。” 两人又研究了一会儿怎么摆,最后决定把艾草倒插在门框两侧,用透明胶带固定,除了正门外,露台门也要挂。 黄晶踮起脚把艾草往门框上比了比,发现够不着,便让裴砚来挂。 裴砚接过艾草,学着她的示范倒过来,又问她为什么要倒着挂? “我也不知道,但老家都是这样挂的,大概是让福气倒着流进家里,和倒贴福字一个道理吧。” 裴砚举着艾草比划高度,黄晶退后一步指挥,说歪了往左一点,又说太高了往下挪一公分。两人为了那把艾草的最佳角度忙了好一阵。 这时,黄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注意到,还在指挥裴砚把门口那束艾草再往右挪一点。 最后黄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裴砚把艾草插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有端午的味道嘛!” 又问:“你家以前有没有在门口挂艾草的习惯?” “有,小时候老宅每年都挂。” 黄晶拍了拍手,“好,传统不能丢,以后每年端午都要挂!” “嗯。以后。” 黄晶洗完手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后发现靳司已经回了——“端午安康。”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问裴砚要不要吃粽子,买的碱水粽可以蘸白糖吃。裴砚说好。 同城跑腿很快送到。两袋牛皮纸手提袋被放在靳司公司前台,助理小周拎着进了办公室。靳司刚从会议室出来,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塑料袋窸窣的声响,睁开眼。 小周把袋子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说前台刚收到的,跑腿送来的端午礼,黄小姐寄的,两袋,一袋标注给靳总,一袋给靳北。 靳司的目光在那袋标注自己名字的纸袋上停了一瞬,说靳北在楼下健身房,让他自己上来拿。 靳北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接到助理电话说黄晶寄的端午礼到了,差点从跑带上摔下来。他连汗都顾不上擦,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冲进靳司办公室时还喘着粗气,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那两个牛皮纸袋,其中一个鼓鼓囊囊,塞满了各种点心,全是高热量的快乐源泉。 靳北迫不及待地拆开冰麻薯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皮裹着甜而不腻的奶油馅,幸福得差点原地起飞。 他嘴里还嚼着麻薯,含含糊糊地说这也太好吃了吧,然后举起手机对着那堆糕点咔咔拍了好几张,选了最亮的一张发给黄晶,“收到了!麻薯好好吃!” 另一边,黄晶和裴砚正窝在三里屯的公寓里吃午饭,她看到消息,回道:“你们喜欢就好”,配个了笑脸emoji。 靳北又追了一条语音:“姐!你太会买了!肉松小贝也好好吃!”他一边吃一边偷瞄他哥那边。 靳司也拆开了自己那份,纸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桃杏绿豆糕,没有其他甜腻的点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哑光黑的铁罐——罐身素净,里面装着黄山毛峰。铁皮摸上去像细砂纸轻轻打磨过的冷钢,没有指纹残留的痕迹。 他什么也没说,把茶叶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那是他放常喝茶叶的位置。 靳司表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但靳北跟了他这么久,知道那盒茶叶是今天送来的东西里最让他满意的一件。 靳北啃着桃酥,大着胆子问他哥要不要来一块? 靳司端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不用。” “哦。”靳北收回了手。 长策集团是裴家的产业,现任CEO是裴岳。许觅是长策集团旗下子公司的一名普通行政专员,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安排会议室、处理报销单,在这座城市里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平淡而规律。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看到一个女孩倒在地上,脸色苍白、脖子上有明显掐痕。她恰好学过急救,便立即蹲下来确认了女孩的呼吸和脉搏,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头下,然后拨打120等救护车来。 之后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冲过来,说了几句,接着一人抱起女孩,另一人拉开车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去医院的路上。 许觅站在原地看了会,才捡起外套,抖了抖灰,转身走了。 后来她再也没想起过这件事。 直到端午前一天,许觅的工资卡里突然多了一笔钱,备注是“加班费及优秀员工补 贴”,数目比她预期的多了好几倍。她吓了一跳,以为财务搞错了,便私下悄悄问了关系好的主管。 主管把许觅拉到茶水间,压低声音告诉她,是上面点名要给她这笔补贴,说是高层看到了她见义勇为的事,觉得她人品好,特意拨的。最后主管笑着拍她的肩,叮嘱她不要声张,又夸她心善,说平时看她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勇敢。 许觅这才隐约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也没想到竟然被自己公司的高层看到了。 她回到工位上,看着工资卡里那笔多出来的数字,一时有些恍惚。许觅觉得自己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刚好路过,又刚好学过急救所以蹲下来帮了把手。 她没想到当初随手做的那件小事,兜兜转转,后来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她手里。 黄晶去过几次护士站,想查那天帮忙拨打急救电话的人是谁。但护士说每天接诊量太大,实在找不到。 她也去过那片辖区的派出所,调过路口的监控。画面里那晚的路口人来人往,黄晶看到一个穿着薄外套的人蹲下来——但镜头太远,夜色的噪点把一切都磨成了模糊的轮廓。 她盯着那团逆光压暗的身影看了好几遍,想从走路的姿态、背包的形状、发型的轮廓里找到一点能辨认的线索,但什么也没看出来。最后黄晶把存了监控截图的手机收进口袋,对民警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那件事慢慢就放下了,她没再找过。只是有时候黄晶会想,如果有一天再见到那个人,她大概也认不出来,但那个人的存在,她已经记住了。 这件事按理来说会这样不了了之,但恰巧长策集团的一位副总那天晚上也在拍卖会现场,目睹了全过程,后来又看到黄晶在路边被一群陌生人围着施救。 他本想上前,但看到靳司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裴总的弟弟也在,便没有靠近,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个蹲在地上给女孩垫外套的年轻女人的脸。后来他在公司内部的员工表彰材料里,无意中看到一张部门团建照片,认出了许觅。 临近端午,他便向高层做了汇报,想借着这个机会给许觅拨笔补贴。裴岳在审批时看到备注栏里写着“见义勇为”,便随口问了句具体情况,听完后只说:“做得好。该奖。” 许觅并不知道这些曲折。她只是很开心自己做的事被人看见了,但她还是决定像往常一样低调,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和从前一样安静,也和从前一样善良。 而那笔钱最终从裴岳的私人账户里划走,没有走公司账目——有些人做好事不留名,但正因为如此,不应该被忘记。 103.请客吃饭 傍晚六点五十,南锣鼓巷的徽州菜馆亮起了暖黄的灯笼。上官越和上官妍到的时候,黄晶和裴砚已经在了。 黄晶依旧扎着低马尾,穿了件白色波点娃娃领短袖上衣,看起来恬静乖巧,正低头研究菜单。看到他们进来,她站起来笑着朝他们招手,笑容还是那样坦荡明亮。 上官越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得微黑的手腕,深灰色长裤,棕色乐福鞋。头发比上次见到时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他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个细长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束白色小雏菊,英文纸裹着,简单大方;另一个是木制礼盒,里面装着两瓶青梅酒,瓶身贴着素雅的手工标签。 上官越这段时间在公司跟着上官衡学做事,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赴约不能空手,尤其是对方先送过花的。 上官妍站在弟弟旁边,比他矮半个头,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她穿了件真丝水墨画衬衫,配着简单的黑色宽腿裤和低跟凉鞋,头发随意挽成低髻,手腕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在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上官妍是下了班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衬衫袖口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铃兰香。 上官越走进去后,先朝裴砚点了下头,然后转向黄晶,把那束小雏菊递给她,说是他和姐姐一起挑的。之后他把酒放在桌上,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这是给他们的。 黄晶双手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束花,雏菊嫩黄的花蕊在牛皮纸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清新,她笑着道谢:“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费心了。” 上官越被她夸得耳根微热,下意识想说“你喜欢就好”,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俗套了,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到更好的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说完他赶紧侧身,把姐姐让到前面,把社交接力棒交出去。 上官妍微笑着上前一步,自我介绍说是上官越的姐姐,谢谢他们今天请客。语气温和而真诚地补充道,弟弟平时多受他们照顾了。 黄晶主动伸手:“我是黄晶。”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了一下。 “他之前也帮过我,都是互相的。”说完黄晶侧身,自然地介绍站在旁边的裴砚:“这是裴砚。” 裴砚朝上官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和上官妍在几次家族聚会上远远见过,不算熟,但都认得对方。 上官妍也微笑点头回应,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黄晶转身从空椅子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手提袋,放在桌上推到上官越面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提前祝端午安康。” 上官越低头看着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节礼,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她又给自己准备了东西。他接过袋子,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上官妍也替弟弟道谢:“你们太用心了,我弟都没准备什么像样的回礼,真是失礼了。”说着她目光在黄晶身上停留了片刻。 黄晶笑着摇摇头,“只是刚好快过节了,就顺便带了点,也都是些吃的,还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呢。” 上官越立刻说这些糕点看着就好吃,说着就要拆开尝尝。 一旁的上官妍见状,轻拍他手背:“急什么,菜还没点呢。”上官越这才收了手。 四个人在窗边落座。黄晶把菜单递给上官妍,让她先点,又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 上官妍接过菜单,目光温和地扫过黄晶的脸,说不忌口,什么都可以,然后低头翻菜单。她对这个弟弟嘴里念叨了无数次的黄晶很好奇,今天一见,发现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不卑不亢,坦荡从容。 上官越坐得笔直,偷偷用余光看他姐的表情。裴砚倒了四杯茶,把第一杯推给黄晶。 “因为我是安徽人,所以这次就想着请你们吃徽菜了。但这家店我之前没来过,只是看着评价还不错,不知道具体怎么样?”黄晶主动开口,笑着看向对面的上官姐弟,语气坦然而轻松。 上官妍放下手中的纸质菜单,微笑着接过了话头。她说她前几年去黄山出差时,对当地的臭鳜鱼和毛豆腐印象很深,那种独特的发酵风味虽然一开始需要适应,但确实让人难忘。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翻到菜单的招牌页,“这家菜单上正好有这两道,看来应该挺正宗的。” 黄晶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问她觉得毛豆腐怎么样? 上官妍回忆了一下,笑着形容说刚开始觉得像在吃发酵的芝士,但习惯了之后还真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黄晶深以为然地点头,“毛豆腐确实是徽菜的灵魂之一,就是很多人第一次吃会被那个味道劝退。” 坐在旁边的上官越一脸茫然,他完全不知道毛豆腐是什么,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得惯? 黄晶看着上官越那副紧张的样子,笑着打消了他的顾虑,说今晚不点毛豆腐,她也不确定这家店的发酵程度,怕翻车。上官越明显松了口气。 黄晶低头翻了两页菜单,目光落在那道臭鳜鱼上,抬头看向对面的上官姐弟,“这家招牌是臭鳜鱼,要不要点一份尝试一下?” 上官越下意识先看了他姐一眼。上官妍微微点头,“既然来了徽菜馆,招牌当然要点。” 上官越立刻跟着点头表示同意,心想反正有他姐和黄晶在前面试毒,他负责殿后。 裴砚也点头同意,黄晶满意地在点菜单上画了个勾,继续往下翻。 翻到家常菜那一页,上官妍放下茶杯,很自然地请黄晶推荐几道地道的菜。 黄晶也没推辞,目光落在菜单上的一道图片上,指着说其实安徽省省菜还有这道浇汁锅巴——刚炸好的锅巴很脆,再淋上滚烫的浇头,味道也是一绝。 上官越光是听着描述眼睛就亮了,立刻表示这个听起来就好吃! 上官妍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打趣道:“他就是喜欢吃脆的,上次在日料店把天妇罗碎渣全挑光了。” 上官越辩解道:“我明明给你留了一块!” 黄晶笑看着这姐弟俩你来我往地斗嘴,在浇汁锅巴后面也画上了勾。 继续往下翻到禽肉那页,黄晶又推荐了地锅鸡,“鸡肉吃吗?” 她简单地询问了一下,接着便自然地介绍起这道菜:“地锅鸡锅边会贴饼,和东北的铁锅炖有点像,份量上可能少点,但这样也能再点其他的菜。” 上官越毫不犹豫地点头说要。上官妍也表示可以,“我还没吃过地锅鸡,一直想试试。” 黄晶又看向裴砚,他也点头,她笑着说那正好。 翻到素菜那一页,她问他们有没有想尝试的?“小炒绿豆饼、毛豆炸酱、芦蒿炒臭干都是特色。” 上官妍听完这三个菜名,选了一道没听过的——小炒绿豆饼。她觉得名字很有意思,想试试。 上官越好奇地问绿豆饼是甜的那种吗? 黄晶摇头,“不是那种绿豆糕,是用绿豆和面粉做成的,偏咸口,炒着吃很香。” 上官越兴致勃勃地说他也想尝尝,于是黄晶在菜单上画了勾。 翻到甜点那一栏,黄晶在沙律牛排和玉米烙之间犹豫了一下,抬头问他们选哪个,还是两个都要? 上官妍刚想说两个都点会不会太多,上官越已经抢答了,说两个都要。 黄晶点头:“那行,玉米烙是甜口的,沙律牛排是咸甜口的,刚好换着吃。” 话刚说完,黄晶低头看了一眼点菜单,忽然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勾了六七道菜了。她略微不好意思地放下笔,“怪我太久没吃到家乡菜了,每一样都想尝一下,选的都有点多了。” 上官妍温和地笑了笑:“难得吃到家乡味,多点几道很正常,吃不完可以打包。” 裴砚也说没事,吃不完他负责解决。上官越也跟着附和,说他也可以帮忙,他姐负责付钱,他负责吃。 上官妍无奈地拆穿他,“我什么时候说要付钱了?” “今天说好了是我请客,都别和我抢啊。”黄晶说完又在点菜单上画了一笔——她把沙律牛排也勾上了。 黄晶把菜单翻到酒水那页,推荐起徽州酒酿来,说她之前夏天常喝。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一个小碗,米酒混合着小圆子,上面再撒几粒枸杞,香甜解腻。 上官妍说要一份,上官越也跟着点头。 黄晶看向裴砚,裴砚说我和你一样。黄晶在菜单上画下最后一笔,又和他们确定了一下菜单、并询问还有没有其他想尝试的了? 上官妍看过后说可以,之后不够再点。上官越也点头说这些可以了。 之后黄晶将点菜单递给门口的服务员,确认口味后,她端起茶杯,说以茶代酒先敬他们姐弟一杯,感谢他们今晚来赴约。 上官姐弟俩回敬说客气了。 等菜的间隙,包厢里暂时安静下来。上官妍端起茶杯,目光落在黄晶身上,语气温和而自然地问她来北京多久了? 黄晶:“来北京也快两个月了。” 上官妍轻轻点了点头,“那还算刚来。”又问她对北京的印象怎么样? 黄晶想了想,“还行。不过堵车这一点我不是很喜欢。” 上官妍被她这份直白逗得微微一笑,“这是北京通病,我在国外待久了刚回来时也不适应,出门要提前算好堵车的时间。” 上官越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立刻接上了话茬,“别提了,上周五我开车去公司,二环堵了四十分钟,差点在车上睡着!” 上官妍毫不留情地揭了他的短,“那是因为你前一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 黄晶笑着看向上官越,“你还打游戏?” 上官越摸了摸后脑勺,“我最近都没怎么打了,就偶尔周末玩一会儿。” 裴砚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你上周六凌晨两点还在线。” 上官越惊得差点弹起来,“裴哥你怎么知道?” “游戏账号可以看到好友在线状态。” 上官越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下次隐身。” 上官妍端着茶杯,对黄晶笑道:“你看,这就是我弟弟。” 黄晶也端着茶杯,“看出来了,游戏打不好是因为睡眠不足。” 上官越觉得自己被围攻了,但他决定先喝茶。 而黄晶端着茶杯,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似的看向裴砚:“你也打游戏?” 他刚才亲口说能看到上官越的游戏在线状态,这至少说明他自己也有账号,而且大概率也玩过。黄晶一直以为他这种“没什么世俗欲望”的人是从来不碰游戏的,毕竟他连手机也不怎么看。 裴砚还没回答,上官越已经抢先替他答了:“裴哥打得还不少,我们之前联机打过好几次,裴哥的枪法特别准,打FPS基本不空枪。” 黄晶来了兴趣,“你用的什么枪?” 上官越如数家珍:“突击步枪、狙击都行,最擅长的是霰/弹枪,一喷一个准。” “那很厉害啊!”说着黄晶转头看向裴砚,“原来你还会这个,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啊。” 裴砚放下茶杯,解释说以前在美国读书时偶尔玩,后来回国了有空也会打几局,不沉迷,只是当放松。 “之前也不见你说呢。” “还没机会,而且你平时看的都是喜剧,我以为你对游戏不感兴趣。” 黄晶一想发现还真是,“我好像确实对游戏不太感兴趣,不过射击的话,感觉还是真枪实弹好玩些,但国内禁止,我还想以后有机会去俄罗斯那边体验实弹打靶呢。” 上官越一听“真枪实弹”四个字,立刻来了精神。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说他之前在俄罗斯打过一次,那种后坐力根本不是游戏手柄能比的。他说得眉飞色舞,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还在抱怨堵车和打游戏被虐的事。 上官妍端着茶杯,适时地给他泼了盆冷水,提醒他上次回国后手臂疼了好几天,连报表都抬不起来。 上官越辩驳道:“我那是在适应!” 上官妍淡淡地补了一句:“对,你在适应怎么装伤员逃避工作。” 上官越张了张嘴,决定不跟他姐争辩,继续低头喝茶。 黄晶笑着看他们姐弟一来一回地拌嘴,然后转向裴砚问他有没有打过实弹? 裴砚如实回答:“在美国读书时去过几次靶场,手枪和步枪都试过,但不算擅长。” 黄晶点头,“那你也挺厉害,至少打过真枪。” “上官越打的也是真枪,他只是没告诉他姐。” 上官越急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带翻旧账的呢?” 黄晶笑出了声:“这是友好交流射击经验。” 上官越还在努力解释他去俄罗斯是出差顺带体验文化,绝对没有影响工作,而上官妍端着茶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晶看向上官越,好奇地问他:“我在网上看说俄罗斯遍地帅哥美女,是真的吗?好像他们十几岁就很好看了。” 上官越想了想,“是真的,我去的时候是夏天,街上随便走几步就能看到长相精致的人,不管男女,五官都特别立体,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 “不过他们普遍不怎么笑,看起来有点高冷。” 上官妍在旁边接了一句:“俄罗斯人不是高冷,只是对陌生人比较含蓄,熟了之后其实很热情,尤其是对孩子和老人。” “我之前去圣彼得堡出差,在涅瓦大街上问路,一个看起来特别严肃的大叔给我指完路后还顺便夸了我的大衣好看。” 黄晶:“那感觉很可爱啊!” 上官妍:“是很可爱,和外表反差很大。” 黄晶端起茶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上官越说他可以给她发几张他拍的风景照,有几张莫斯科红场的,还有圣彼得堡冬宫的。 上官妍:“你拍了两百多张,能看的就那几张。” 上官越无奈地喊了一声姐。 黄晶笑着靠回椅背,“那我先预约那几张能看的。” 菜在他们闲聊的间隙里,被服务员一道道端了上来。 最先上桌的是那道招牌臭鳜鱼,鱼肉在热油里煎得微焦,表面泛着诱人的酱红色光泽,浓烈的发酵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包厢。 紧接着浇汁锅巴也到了,刚炸好的锅巴堆在盘子里,服务员当着他们的面把滚烫的浇头淋上去,滋啦一声响,焦 脆的锅巴在滚烫的汤汁里噼啪作响,浓郁的酱香和米香瞬间炸开。 上官越被那滋啦声震得往后靠了一下,“这道菜还自带音效呢。” 黄晶被上官越的话逗乐了,随后她招呼大家趁热吃,“这菜汤汁浇上去之后就要动筷子,不然凉了锅巴就不脆了。” 地锅鸡是第三个到的,小铁锅端上来时锅边的贴饼还冒着热气,饼皮被烤得微微焦黄,鸡肉在酱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炒绿豆饼随后上桌,一片片翠绿的绿豆饼,和蒜苗、干辣椒一起爆炒,油亮亮的,看着就下饭。 沙律牛排和玉米烙是同时到的——牛排炸得酥脆,淋上沙拉酱;玉米烙金黄焦香,表面撒了薄薄一层白糖。最后服务员端来四碗小巧的白瓷碗,碗里是一块碗状酒酿,配着些小圆子,上面撒了几粒橙红的枸杞。 上官越看着满桌子的菜,感叹道:“这也太丰盛了!” 黄晶笑着说:“你刚才不是说饿了,现在可以开动了。”裴砚已经夹了一块臭鳜鱼的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上官妍夹了一片浇汁锅巴,咬了一口,“这个确实好吃,锅巴还脆着。” 上官越把筷子伸向地锅鸡,先把贴在锅边的饼撕下来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亮了,“这饼比鸡肉还好吃。” 黄晶:“地锅鸡的灵魂就是贴饼,以前我们吃这道菜时,饼永远是最先被抢光的。” 上官越立刻又撕了一块,“那这次我先下手为强。” 裴砚还要把一块刚夹起来的臭鳜鱼肉放进黄晶碗里,黄晶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微微摇头,小声说:“我吃什么会自己夹的。” 说完黄晶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还在冒着热气的浇汁锅巴放到裴砚碗里,对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认真吃菜。 上官越正埋头对付一块地锅鸡的贴饼,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上官妍刚好端起茶杯,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开,无意间捕捉到了这一幕。她移开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想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比她想象中更平等自然,没有谁在刻意照顾谁,也没有谁在刻意迎合谁。 她弟弟之前跟她说过,裴砚为了黄晶变了很多,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上官越也终于发现了浇汁锅巴的存在,但盘子里也没剩几块了,他大声抗议:“你们怎么都不提醒我还有这个!” 黄晶抬头,“那浇汁锅巴再点一份?” 上官越立刻点头表示同意,“这太好吃了,再点两份都吃得下!” 上官妍在旁边淡淡地提醒他:“刚才谁说吃不下要打包的?” 上官越振振有词:“锅巴不占肚子,是脆的,一嚼就没了。” 黄晶被上官越这套理论逗得直笑,又叫来服务员加点了一份。裴砚在旁边补充说:“浇头多加一点,刚才那份偏干。” 上官妍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黄晶身上,微笑着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这么会点菜,平时在家是不是也常下厨?” “会一点,但不算精通,平时在家都是裴砚做,我负责打下手和提供创意。”说完黄晶看了裴砚一眼。 上官妍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裴砚一眼,“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黄晶点头肯定,“他现在厨艺可不输餐馆大厨,最拿手的是番茄炒蛋,但最近正在研发新菜品干锅大虾。” 裴砚淡定地纠正她:“那道干锅大虾已经是上次的事了,研发已经成功,可以列入长期菜单。” 黄晶点头同意,但补充说辣度还需要微调,上次放的花椒有点多。裴砚表示下次减半。 上官越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叹道:“你们平时在家就讨论这个?” “嗯啊,”黄晶理所当然地点头,又问:“所以你们平时聊什么?” 上官越想了想,“我和我姐平时聊的只有报表、报表,还有报表。” 上官妍补充道:“还有催他起床和催他睡觉。” 黄晶笑着端起茶杯,“那你们的生活方式很健康。” 上官妍笑着摇头,“被迫健康。” 窗外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他们的筷子在盘碟之间来来往往。地锅鸡的贴饼被上官越撕走了一大半,上官妍正在认真研究小炒绿豆饼里到底有没有绿豆,裴砚正在夹鱼肉。 黄晶端起茶杯,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觉得她欠上官越的这顿饭,可以正式宣布还清了。不过看他们吃得这么开心,她又觉得这顿饭好像也不只是还人情——更像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第二份浇汁锅巴端上来时,服务员刚把浇头淋上去,滋啦声还没停。上官越已经跃跃欲试地拿起了筷子,用筷子尖戳了一下锅巴的正中央。锅巴应声而裂,碎成几块大小不一的薄片,浇头的汤汁顺着裂缝渗进去,冒着热气。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比刚才那个更脆。” 上官妍咬了一口锅巴,“第二份的浇头确实更好,汤汁更浓,锅巴也炸得更酥。” 黄晶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酥脆的锅巴在齿间碎裂,混着咸香的浇头,她满意地眯起眼睛,“这才是正宗的浇汁锅巴,刚才那份果然偏干了。” 裴砚低头研究碗里的锅巴,“这次的油温比上次高,锅巴的气孔更密,所以更脆。” 黄晶惊讶地看向裴砚:“你怎么连油温都能看出来?” “刚才去洗手间时路过厨房,顺带看了一眼。” 上官越惊叹道:“裴哥还有这种技能?!” 裴砚淡淡说道:“这是基本观察力。” 上官妍放下筷子,微笑着夸裴砚果然细心。 黄晶在旁边总结,“他就是闷声不响偷偷观察,然后冷不丁给你来一句专业的,习惯了就好。” 上官越早把第二块也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锅巴可以单独出道了。” 黄晶笑着问:“是C位出道还是solo?” “C位,地锅鸡的贴饼当伴舞。” 裴砚接了一句:“你把饼都吃完了。” 上官越看着盘子里那块被撕得只剩边缘的地锅鸡贴饼,发现自己确实吃了不少,但他决定明天再开始减肥。 上官妍放下茶杯,“明天端午,肥改天再减。” 黄晶被他们的对话逗得笑出了声,觉得今晚这顿饭很值:菜很好吃,人也很有趣。她夹了一块牛排,正要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裴砚说这家可以列入他们的周末菜单,以后再来。 “好,下次点毛豆腐,你先试,没倒我再吃。” “你上次还说不会让我一个人试!” “那是以前,现在觉得看你被毛豆腐臭到皱眉头也是一种乐趣。” 黄晶上手拧了他一下,“你变了!” 裴砚捉住她手,笑道:“你教的。” 上官越从碗里抬起头,“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黄晶看向上官越,“在讨论下次点毛豆腐,裴砚主动请缨,说他负责吃完。” 上官妍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起,“下次换我们请客。” 黄晶点头,“有机会下次再约。”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杯沿相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104.遇见熟人 黄晶结了账,刚拿起账单,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疑惑转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就已经快步地走过来,惊喜地说:“还真是你!” 来人走近了,黄晶这才看清,同样惊喜地脱口而出:“师兄!” 来的是马博文,大她两届的同门师兄,以前在实验室带过她做实验,现在在北京某高校读博。今天他和几个同学刚做完实验,抽空来这家徽菜馆聚餐,远远看到一个背影觉得熟悉,但又不敢确认,直到她转过身来才确定。 他乡遇旧友,马博文格外高兴,开口便问她是不是跟着导师老冯到北京出差来了? 黄晶略微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到这边旅游散心的。” 马博文恍然,记起明天是端午,现在的小年轻们一放假就喜欢到处旅游玩,估计她是偷跑出来玩的。于是他很快换了话题,问她吃了没有? “这家有你最爱的浇汁锅巴,和合肥的味道一模一样,没吃和我们一起?我们也才来。” 话音刚落,马博文的几个同伴也凑过来,笑着打趣他:“哟!老马,你还搭讪起小姑娘来了?” 另一个也跟着起哄:“就是啊,怎么背着我们先找对象呢?” 马博文无奈解释:“这是我之前学校的师妹,她放假来这边玩,刚好碰到了。” “哦~原来是小师妹啊!”一个阳光开朗的男生手肘搭在马博文肩上,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抢先自我介绍道:“我叫余诚,也是你师兄。快叫声师兄听听!” 马博文缩着肩膀躲开,怨他怎么还带抢师妹的? “这么小气做什么?你不也喊我师兄、她照着你喊不是么?” 说着余诚看向黄晶,扬了扬下巴,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是吧?” 黄晶看着他俩“打情骂俏”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又迅速抬头喊了声“余师兄”。 “诶!”余诚立刻响亮地应下。 这下其他人也来了劲头,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让黄晶喊师兄,这个说和老马同一届,按理她也得喊他一声师兄,那个自报家门说他是苗师兄。 接着调转枪头,开始指责起马博文来,“老马你这人真不厚道,这么可爱的师妹也不早点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一人笑着说:“这么防着我们,还是不是兄弟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对啊,还是不是兄弟了?之后跑胶你可别再喊我帮你昂。” 这群人又开始嬉笑起来,但他们嘴上虽不着调,身体却都围在马博文旁边,没有真正上前挤到黄晶身边。 马博文看着他们那副不正经的样子,笑骂了几句,又对黄晶解释:“师妹你别理他们,他们发疯惯了。” 黄晶笑着摇头说没事。 这时候另一个男生张罗着让大家别光站门口,进去到里面坐着聊,又对黄晶说:“师妹你想吃什么?放心点,今晚你马师兄买单。” 其他人也一边往店里走一边热情招呼着黄晶进去坐、别客气,马博文也对还杵在那里的黄晶说师妹一起吧,以为她怕生,又宽慰她:“没事,他们和我都是一个课题组的,人都挺好的,就是偶尔嘴欠了点。” 文浩然听了,笑骂道:“老马你怎么还当着我们的面说我们坏话呢?” 又对着黄晶说别怕,“我们就在大厅里吃,不行再叫其他师姐师妹来,就当课题组聚餐了。”说着文浩然掏出手机就准备打电话摇人。 黄晶知道他们误会了,立刻摆手解释:“不用不用师兄。我刚和我朋友他们吃过了。”说着她侧身看了一眼裴砚他们,又转过头对马博文认真地再次说道:“真的。” 这时候裴砚他们也从远处的等候区走了过来,站在黄晶身后一定距离。马博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才他光顾着和她说话,以为那几个气度不凡的人和她不是一起的,现在认真看来,尤其是那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一直用一种不太热情但也不算冷淡的目光注视着他们这边。 马博文没有深想,只是收回目光,有些遗憾地说:“今天人多,师妹你吃过了我也就不勉强了。” “不过你什么时候走?走之前我再单独请你一顿。” 黄晶婉拒他好意:“谢谢师兄,但不用麻烦的。” 马博文打断她:“这有什么麻烦的?你难得来一趟北京,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他预备再说些什么,里面的人已经在催他了,马博文最后只说了句“回头微信聊”,便挥挥手快步走了进去。 黄晶也朝他离去的背影摆摆手,“师兄再见!”她目送着他们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涌进包厢,还隐约听到有人在追问马博文那个师妹到底叫什么名字、她真吃过了不一起来吗? 等黄晶转过身,上官越和上官妍还站在原地等她。上官越的表情有点复杂——刚才那一群男生围着黄晶叫师妹的时候,他差点以为遇到了什么可疑组织。 黄晶对着还在等她的上官妍和上官越抱歉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啊,临时碰到熟人聊了几句,久等了。” 上官妍笑着说:“没关系,能碰到 以前的朋友也是缘分。” 上官越则是好奇地问道:“那群人都是你师兄吗?怎么这么多?” 黄晶解释道:“最后和我聊的是直系师兄,其他人是师兄在这边读博的同门,也算师兄。今天他们刚好来这边聚餐,就撞上了。” 上官越感叹:“这也太巧了!” “确实巧,我来北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熟人呢。” 裴砚没说什么,只是把她手里还攥着的账单轻轻抽走,低声说该回家了。 黄晶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账单没松手,手心全是汗。她应了声“好”,准备往店外走。裴砚低头看到黄晶鞋带散了,没多想,极其自然地拉住她,又蹲下身,帮她系好。 黄晶低头看着裴砚的头顶,微微怔了一下——他以前不这样的。 裴砚在她道谢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平静地提醒她走路小心。他一手拎着打包袋,另一只手稳稳牵着她。 旁边上官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这个裴砚,倒也不似之前传的清高冷淡。 与上官姐弟俩道别后,坐在回三里屯的车上,黄晶闭着眼。她今晚说了很多话,嗓子有点干,也有点累,于是想闭眼休息会。 过了很久,察觉到旁边的人今晚过于安静,黄晶睁眼,侧头看裴砚:他正在开车,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嘴唇微微抿着,方向盘上的手指比平时握得更用力一些。 黄晶叫他,他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有点累了?”她问。 裴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晚你和每个人都聊得很开心。” 黄晶愣了一下,“对,今晚确实很开心,也没想到很久没见到的朋友今天也偶遇到了。” 裴砚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着她,“你今晚笑了很多次,也和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但和我说的话比平时少。” “我有点不太习惯。” 黄晶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她把手轻轻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今晚我确实和很多人说了话,但我最后是和你一起回家的。”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以后可以提醒我,我不是故意忽略你的。” 裴砚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不是忽略,你今晚很开心,我也觉得开心。” “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黄晶忽然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背,没接话。过了会她松开手,把座椅调直,“回家把玉米烙热一下,你在饭店都没怎么吃。” “好。”绿灯亮了。 105.端午家宴 回到家,黄晶上楼洗澡,裴砚也在楼下客卧的卫生间冲完了澡。 等她换好睡衣、头上裹着干发帽趿拉着拖鞋下楼时,裴砚已经把打包回来的玉米烙热好了,正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旁边还配了一杯温水。 黄晶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米烙,咬了一口,脆还是脆的,就是没有刚上桌时那么烫了。 她嚼完咽下去,转头问他明天几点走、晚上还回不回来? 裴砚在她旁边坐下,“明天上午陪你吃完早饭就走,中午家宴,晚上我二哥还组了个小辈的局,大概八九点结束,我会早点脱身回来。” 黄晶又夹了一块玉米烙,点点头:“那明天我自己在家,正好可以把剩下的行李收尾,再把冰箱整理一下。” 裴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说:“我二哥问我能不能带你一起来晚上的局?” “都是平辈的兄弟姐妹,比较轻松,大家也都想见见你。” 黄晶嚼玉米烙的速度慢了一点,然后咽下去,“再说吧。”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明白裴钧是好意,只是同辈之间的私下聚会,没有长辈在场,听起来确实没那么正式,但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怎么忽然就要见家里人了? 裴砚没有勉强她,只说他会跟裴钧说不去。 黄晶靠回沙发里,把干发帽又裹紧了一点,“也不用那么直接地拒绝,就说我明天晚上已经有安排了。” 裴砚点头应下。 黄晶又说:“明天上午我把给于叔的节礼送过去,中午自己随便吃点,然后晚上等你回来给我带夜宵。” “夜宵要什么?” “烤冷面,加肠加蛋。” 裴砚一一记下,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给裴钧发了条消息:明晚的局我们不去了。 裴钧很快回了个问号。裴砚回:她还没准备好。裴钧回了个“行”,然后又说:等准备好了随时来。 裴砚没再回复,手机锁屏后放在茶几上。 黄晶嚼完最后一口玉米烙,看到他发的消息忽然反应过来他不应该因为她而放弃和兄弟姐妹聚会,她只是自己不想去,但并不想影响他和家人的团聚。 于是她问:“你刚才说‘我们不去’?” “嗯。” 黄晶语气放软了一点:“其实你不用这样,我只是还需要点时间,你不用陪我一起等,你可以先去。” 裴砚看着她,过了会他点了点头,“明天晚上我去,吃完就回来,再给你带烤冷面。”又问要不要顺便带杯奶茶? 黄晶靠回沙发里,把干发帽解开,头发散下来还有点潮,“要柠檬水,少冰少糖。” “好。”裴砚点头记下。 裴砚早上和黄晶一起吃完早餐,开车先回了裴家老宅。 在老宅里,他照例安静坐在旁边,但总有人想打听黄晶的事。七大姑八大姨端着茶杯凑过来,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想问出点什么,可裴砚只是冷着一张脸,问什么都只回“她很好”、“今天没来”,问不出任何实质内容。那些人便小声嘀咕几句,又散了。 之后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开车去了京郊别墅,姑姑裴振宁和段家长辈们在正厅招呼着其他长辈,裴砚这一辈的年轻人就聚在旁边的小厅里闲聊。 段弗许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本时政杂志;段恣意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糖,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段恣意人如其名,恣意随性惯了,家里所有人都宠着她,所以她说话也从不需要拐弯抹角。她看到裴砚走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果汁,直接问道:“你那个女朋友呢?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她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纷纷竖起耳朵。 裴砚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 段恣意一脸不解地看着裴砚:“她家又不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她能有什么安排?” 这话说得直接,惹得周围几个正在闲聊的堂表兄妹都安静了一瞬。段弗许也微微皱眉,觉得妹妹这话说得有点冒失。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知道段恣意不是故意冒犯,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这句话戳中了一个事实:黄晶在北京确实没什么朋友。 他放下茶杯,“她今天要去给之前帮过她的房东长辈送端午礼。” “房东?”段恣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她竟然还亲自去给房东送礼?” 段恣意不解地追问:“那房东是帮了她什么天大的忙,值得她这样?” “房东救过她的命。如果没有那位房东,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确实应该去。”段恣意点点头,接着她话锋一转,直直地看向裴砚,“原先我还以为是你找的借口,把黄晶一个人留在家里,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裴砚端起茶杯,没有否认。他确实算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了。 段恣意继续追问道:“既然不是你找的借口,那为什么她宁愿一个人在家也不愿意来晚上的聚会?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人家觉得不安全,不想融入你的生活?” 说着段恣意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够主动?” 裴砚还没回答,段弗许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话提醒妹妹,“这是他们的私事。” 但段恣意毫不在意地反驳:“我才不是八卦,是怕他太闷了把女朋友气走了。” 她还振振有词:“现在网上都说找男朋友不能找太闷的,不然会被气死的。”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段恣意忽然坐直了身体,像是侦探终于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震惊的结论,“她没那么喜欢你!不然怎么可能不想跟着你过来呢?” 段恣意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她见过圈子里太多谈恋爱的人了,无论男女,一旦确定了关系,谁不是恨不得立刻公开、昭告天下,跟着对方去见家长、见朋友、融入圈子。而黄晶不仅拒绝来家宴,连小辈私下的聚会都不肯来。 更让她担心的是,她这个表哥可是座出了名的冷面冰山,沉默寡言,毫无情趣。段恣意思来想去,觉得他除了有钱长得还行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优点。 那种只图钱的女人她也见过不少。想到这里,段恣意甚至开始担心起自己这个从没谈过恋爱的表哥来,怕他识人不清被坑了。 于 是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认真地看着他:“还是她只图你钱?” “我可是听说了,她最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了。该不会趁机要房要车吧?这种女生我见过,前期特别会装,到后面就原形毕露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堂表兄妹也屏住了呼吸,连旁边一直沉默的段弗许都放下了杂志,皱眉提醒妹妹别胡说。 但段恣意没理他,她觉得自己是在为表哥好,这些难听的话总要有人说,于是依然一脸担忧地等着裴砚的回答。 裴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没有图我的钱。” 他纠正了段恣意的说法:“不是她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是我请她搬过来的。她租的房子到期了,我这边的公寓刚好有空房间,她付房租,我提供空间,是室友,不是依附。” “她也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任何东西,即使是送礼物,她也会找理由还回来。至于晚上的聚会,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她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能相信的人只有我。她能住进我的公寓,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信任。” “我不需要她通过见家长来证明什么。” 段恣意眨了眨眼,这些信息显然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假的?不要钱,不要房,不要名分,也不急着见家长——那她跟你在一起到底图什么?” 裴砚看着表妹困惑的表情,忽然觉得很熟悉,他以前也有过同样的困惑。但现在…… “她图我这个人。”裴砚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段恣意安静了片刻,忽然又问:“那你呢,你图她什么?”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图她什么?这个问题他其实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图她聪明?比她聪明的人他见过很多。图她漂亮?这个世上漂亮的人有太多了。图她有趣?有趣的人这个圈子从来不缺…… 他没有办法用一句话说清楚他图她什么,但他知道,遇到她之后,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无聊。因为遇到她,他才终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具体的人。 最后裴砚只说:“我图她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因为她在,我就想好好活着。她说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段恣意看着裴砚,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她扭头喊段弗许:“哥,你听到了吗?他居然会说这种话!” 段弗许从杂志后面抬起头,“听到了。”然后推了推眼镜,对裴砚说了句“恭喜”。裴砚端起茶杯,没再说什么。 裴钧在他们这落座后,段恣意把刚才的对话复述给他听。裴钧听完后难得没有调侃,只拍了拍裴砚的肩膀,“好好珍惜。” 段弗许却看向裴钧,“难得你会说人话。” “我一向说人话,只是看对谁。” 段恣意也点头:“今天钧二哥说的这句话,可以记入家谱了。” 裴钧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朝段恣意扔过去,她笑着躲开。 之后段恣意拿起果汁,又恢复了那种恣意随性的语气,宣布等黄晶准备好了,她要第一个请她吃饭,谁也别跟她抢。 裴钧笑着举手表示排第二,段弗许推了推眼镜,默默地排了第三。 106.于叔儿子 裴砚走后,黄晶原本想睡个回笼觉,但躺回床上翻了几次身,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把剩余不多的校对文稿处理完。 等工作完成,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黄晶决定现在就去给于叔他们送节礼,回来顺带买个午饭,下午就窝在家里躺平。 她换上那件浅黄色方领木耳边短袖上衣,外搭米色轻薄防晒衣,配高腰牛仔裤,穿上新买的灰白拼色德训鞋,背上斜挎包,拎着那袋早已装好的节礼出了门。 黄晶早上就在手机上给于叔发了端午安康,也说了要过去看他们,确认了二老在家。地铁到站后,她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没一会儿就到了于叔家。 刘姨开门时还围着围裙,见到黄晶又拎着一堆东西来,立刻念叨起来:“来就来,干嘛总是带这么多东西哦?浪费钱哦。” 黄晶笑着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桃、杏、咸鸭蛋、绿豆糕、桃酥、一罐黄山毛峰茶叶,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挑的。 “这不是刚好过节嘛?平时叫我来我可不来呢。” “况且这东西买来是送给您二老的,怎么能叫浪费呢?那是应该的。” “就是这东西也不贵,都是家里那边特产,你们别嫌弃就行。” “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刘姨握着黄晶的手细细端详她,说她比上次来状态好多了,脸上也长了点肉,看着更精神了。 黄晶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过好了,于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叹道:“哎呀,这几天确实是长胖了,看来我得要减肥了。” “减什么肥,你这样刚刚好。”刘姨立马打住她的话头,不容分说:“今天中午你于叔下厨,闺女你在这里吃完中饭再回去!” 又忆起旧事来:“上回来都没好好招待你,我现在想想,都觉得过意不去,真是上年纪了哦。” 黄晶赶忙说:“不用了秀姨,我回去吃。” 刘姨一听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什么回去吃?就在这里吃!” “不了秀姨,我家里也有菜,都做好了就等着我回去了,真的。” 可刘姨根本不听黄晶解释,“做好了你留着晚上吃呀,这都到饭点了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这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嘛!还说我们老糊涂了不如你们小年轻懂礼呢。” 不待黄晶说话,刘姨又是扣帽子说是不是嫌弃他们年纪大了做饭不好吃?又搬出“多个人多双筷子”、“人多热闹”的道理,连于叔也让她留下来尝尝他的手艺。 刘姨不等黄晶再说什么,直接拍板:“就这么说定了!中午就在这里吃!” 黄晶什么都还没说,事情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后她只好含糊地应下。 刘姨听着她松了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转身便从厨房端出昨天下午自己包的咸肉粽子,让她先尝尝垫垫肚子。 黄晶接过粽子,剥开粽叶,咸肉的香气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她在心里默默取消了原本“买个快餐回家躺着”的计划。 厨房里于叔在择菜,刘姨在淘米,黄晶几次去厨房帮忙都被二老打发了回去。 “不用不用,就几样家常菜,哪用得着你帮忙?闺女你到沙发上歇着,很快就好了。”刘姨还打开电视让她看。 黄晶拗不过,坐在沙发上又觉得有些尴尬,正准备拿手机给方棠发消息想缓解一下时,门铃响了。 于叔在厨房里喊了声“闺女帮忙开一下门”,刘姨正在阳台收东西也腾不开手。黄晶应声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起身去开门。 透过猫眼,她看到一个穿亚麻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面容清俊,眉眼间隐约有几分于叔的影子。她开了门。 对方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动。 黄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于是主动问道:“你好,你是?” 对方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往屋里扫了一眼。这时候刘姨从阳台走过来,看到门口的人,惊喜地喊了一声:“途途!” 黄晶侧身让开。刘姨上前拉住儿子的手臂,连声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今天公司没事,临时回来看看。”他的语气很淡,目光又落在黄晶身上。 刘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姑娘,黄晶。”又对着黄晶说:“这是我们家老二,于途。” 黄晶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你好。” 于途没有回应那个点头,只是说了句“你好”,语气礼貌而疏离,然后换鞋进了屋。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和他妈早上发给他的照片一模一样。 然后转身走向厨房,跟他爸打了声招呼。 他妈絮絮说着“黄晶这姑娘可好了,端午节还特地跑一趟看望他们”,他爸也在旁边附和,说“这孩子心细,知道我有高血糖,特意挑了低糖的”。于途听着,没有接话。 他想起上个月他妈在电话里提过这个住户,说小姑娘做事周到,送了礼给他们,人也有礼貌。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她做什么工作的,他妈含含糊糊没答上来,他也没在意。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茶几上那堆不值钱的小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就能把两个老人哄得心花怒放?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推销保健品了?还是理财投资? 于途心里冷哼一声,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叫黄晶的,狐狸尾巴会不会漏出来? 黄晶察觉到于叔儿子对自己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微妙敌意,但她还是安静的坐在沙发边缘,没说话。 于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黄晶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他妈刚给她续满的茶,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几碟瓜子点心。 而他爸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他爸正往锅里倒油,他妈正剥着蒜,油烟机嗡嗡地响,两个老人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她就这样坐着,像个被伺候的客人——不对,她本来就 是客人,但在于途眼里,此刻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父母年纪大了,平日里他连让他们多操劳一点都舍不得,现在却在家里殷勤伺候着一个外人。于途心里那股不痛快又往上顶了几分。 他压下情绪,解开袖口的扣子,走到茶几前,没有坐下,用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爸、妈,别忙了。既然我回来了,就去外面餐厅吃吧。我订位。” 于叔在厨房里挥了挥锅铲,“去什么餐厅?菜马上就好,在家吃就行。” 刘姨也附和道:“是啊,菜都备好了,一会儿就能吃了。” 于途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黄小姐难得来一趟,也该请人家吃顿像样的。”然后他转向黄晶,脸上挂着一个礼貌但没什么温度的微笑,“你觉得呢?” 黄晶端着茶杯,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都可以。”她转头看向于叔和刘姨,把决定权轻轻推回去,“听于叔秀姨安排。” 于叔从厨房探出头来,“我都做一半了,出去吃多麻烦。” 刘姨本来也觉得儿子突然提出去吃有点多此一举,但转念一想,儿子说得也有道理——黄晶难得来一趟,吃家常菜好像差点意思,今天端午恰好儿子也回来了,大家一起去餐厅吃,体面又热闹。 于是刘姨解下围裙,一锤定音:“行了!今天过节,正好途途也回来了,去外面吃,也省的你再忙活了。” 说完又扭头对黄晶说:“闺女,今天让途途请客,咱们吃大餐!” 于叔还有些犹豫,但刘姨已经拍板了,让他赶紧把火关了,“人家闺女难得来一趟,在家里吃个炒青菜像什么话。” 接着刘姨高高兴兴地去换衣服了,于叔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儿子,只好把火关了,但还是念叨着“出去吃多贵”。 于叔去拿外套了,黄晶则主动说那她把茶几上的水果糕点收进冰箱,免得放坏了。她蹲在冰箱前,把东西放冰箱里码好,动作熟练。 于途这边也很快打电话订好了位置,去的是朋友开的粤菜馆,包厢清净,菜做的也地道。他对着收拾好的于叔他们说车就在楼下,开车过去十五分钟。 接着他抬眼看向黄晶,嘴角挂着一抹客气但没什么温度的笑:“那家粤菜馆的白切鸡不错,不知道黄小姐吃不吃得惯?” “我不挑食。” 于途没接话,移开目光,拿起车钥匙,说走吧。 刘姨挽着黄晶的手臂走在前面,说那家餐厅环境好,就是有点贵,平时她和于叔舍不得去。又转而感慨,说今天两个孩子都在身边,心里高兴,难得奢侈一回。 黄晶听完后笑着说下次她请,她最近找了份工作,够请大家吃顿好的了。 于叔走在中间,背着手,步伐轻快,连夸闺女能干。 刘姨也跟着夸起来,说她一看就是个认真过日子的好孩子。 于途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沉默不语。 107.无声审问 于途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雷神之锤大灯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车身线条硬朗但不张扬,漆面保养得很好,只有轮毂上沾着一点昨天下雨溅起的泥点。懂车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顶配版,落地价接近百万,但停在小区门口那一排车里,并不显山露水。 他平时很少开这辆,更多时候开那辆更低调的黑色辉腾去公司。今天回家,他特意从地库把这辆SUV开出来,为的是这辆车空间大,他爸妈坐着舒服。 车停在小区门口,于途解锁车门,绕到驾驶座。黄晶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刘姨先上。 刘姨拉着黄晶的手,顺势就要让她也坐进后座,连声说让她和自己坐一块儿,好说说话。 黄晶还没来得及回应,于途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爸,你坐前面。腰不好,后座挤。” 于叔正从后面走过来,听到这话看了小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已经站在后车门旁的黄晶,什么也没说,绕到副驾驶上了车。 拉过安全带系好,于叔随口念叨了一句:“又换车了?” “没换,这辆一直有,只是平时开得少。” 于叔拍了拍座椅皮面,“这个坐着比上次那辆宽敞。”于途没接话。 黄晶扶着刘姨坐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好车门。于途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黄晶正低头帮刘姨调整安全带,动作自然且熟练。他移开目光,挂挡,车平稳地驶出小区。 刘姨在后座拉着黄晶的手,跟她介绍起要去的那家店的招牌菜,说虾饺特别好吃,于途上次带他们去过一次,她一直惦记着。 黄晶笑着说那待会儿一定要尝尝。 于途听着后座的声音,他妈刚才说“上次带他们去”,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黄晶还没搬进他家那套出租屋。现在她坐在他家车里,他妈拉着她的手像拉着亲闺女,他爸为了给她腾位置还被安排到副驾驶。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忽地又想起刚才出门前,她顺手把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收进垃圾桶,又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进厨房倒掉,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真是会装啊,他想。 后排的对话还在继续,刘姨开始给黄晶介绍沿途的街景——那家包子铺以前他们常去,后来搬走了;那棵老槐树是于叔年轻时候种的,现在都长到三四楼高了。 黄晶认真地听着,偶尔应几句,说这附近她之前来的时候逛过,很热闹。刘姨笑得更开心了,说那以后常来,把这当自己家。 于途打了转向灯,拐进辅路。路边有人在卖艾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端午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城市里,而这辆车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倒像是那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黄晶一眼,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很柔和,倒是很符合一贯的清纯可怜骗子形象。但他才不会被这种表象迷惑,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于途在心里划了一条线,他要把她的底细摸清楚。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他绝不会因为父母喜欢就手软…… 车停了。刘姨依然握着黄晶的手不放,于途拉开车门,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扶着母亲下车,然后看到黄晶自然地挽上母亲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她微微侧着头听他妈妈说话,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那个侧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和母亲花白的鬓角映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 于途移开目光,锁好车,跟在后面。 到了餐厅,因着于途提前打过招呼,经理给他们留了一间靠窗的包间,落地窗外是庭院里一丛修竹,环境雅致又不失家常温度。 点菜时刘姨把菜单递给黄晶让她点,黄晶笑着说自己没来过,他们点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 最后还是于叔点好了菜——虾饺、白切鸡、清蒸石斑鱼、白灼芥兰,又给刘姨点了一盅西洋参炖鸽子,特意嘱咐去蜜枣少盐。 刘姨嫌菜不够,说过节要凑六道才吉利,非让黄晶再点一道。黄晶推辞不过,翻了翻菜单,然后点了一道客家酿豆腐。 于途在旁边听着,这道菜是所有菜里最便宜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她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服务生撤走菜单,于途目光落在黄晶身上。他妈妈正侧着身跟她说话,她微微偏头听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浅笑意。 于途放下茶杯,开始“闲聊”:“黄小姐之前住在哪个单元?住了多久?” “我妈说你是租的是八角那块的房子,那边环境还可以吧。” “环境不错的,”黄晶把视线从刘姨那边收回来,“我之前租的是二单元六楼那间朝南的一室一厅,从四月住到五月底,最近刚搬家了。” 于途嗯了一声,又问:“现在住哪?” “三里屯那边。” 三里屯。于途的指尖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从老破小到高端住址,这个跨度不小。 他挑了挑眉,继续问道:“黄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黄晶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审视意味越来越明显,但她依然平静回道:“暂时还没有正式工作,只在网上接一些文稿校对的兼职。” 果然。于途 端起茶杯,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没工作,没收入,从八角搬到三里屯,靠打零工付房租,却能花钱花心思买一堆东西来“孝敬”他父母、哄两位老人开心,还能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坦然自若。 于途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女孩就是那种专门接近独居老人的骗子。不过她的手段比那些卖保健品的高明得多,不推销产品,也不谈投资理财,只是隔三差五送些不值钱的特产,陪老人聊聊天,再帮老人干干活,表现得乖巧体贴。接下来就是等老人彻底信任她之后,再慢慢收网了吧。 于途眼底的轻蔑又浓了几分,这女的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和心机,正路不走走歪道,这下撞到他这里来,他可不会轻易放过…… 这边刘秀秀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看看儿子,又看看黄晶,刚想说什么,服务员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被摆上桌。先是一笼热气腾腾的虾饺,揭开笼盖,晶莹剔透的饺皮里透出粉色的虾仁。 刘姨拿起公筷先给黄晶夹了一个虾饺,又夹了一只放进于途碗里,嘴上念叨着这虾饺趁热吃最好。她自己也夹了一个尝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道。 于途看着母亲自然而然地把第一只虾饺夹给黄晶,又看着黄晶低头咬了一口,弯起眼睛夸“确实好吃”,还转头问他妈要不要蘸醋?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女孩演技倒是真不错。 刘姨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段对话里的暗流,又催着于叔尝尝石斑鱼够不够鲜,还顺便指挥儿子给黄晶盛汤。 于途被打断了问话,也没再追问。他拿起汤勺,给黄晶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袖口处露出一只深色腕表。 于途看着她,道:“黄小姐,尝尝?” 黄晶没看他,只低声说了谢谢。汤很清,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鸽肉炖得酥烂,西洋参的淡淡苦味混着枸杞的甜。黄晶对着刘姨说道:“汤很好喝,我回去都想试试了。” 刘姨一听便打开话匣子,告诉她这汤要隔水炖才行,火不能大,加点西洋参最好。 白切鸡上桌,刘姨又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黄晶碗里,又说这道菜的火候刚好,皮爽肉滑。刘姨又夹了一块放到于途碗里,对他说了句“你也是,别光坐着,吃饭”。 于叔给刘姨盛了一碗汤,让她别光顾着给他们夹菜。接着他尝了一口酿豆腐,直夸黄晶会点菜,这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于途看着母亲不断给黄晶夹菜,父亲也主动给黄晶倒茶,再看看黄晶那副从容淡定、偶尔回夹一筷子的样子,没有急着拆穿她。 但他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吃完饭,他要单独和她谈谈。 108.恼羞成怒 吃完饭,黄晶帮着刘姨一起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她动作利索,先把鸽子汤小心地倒进打包盒,又把虾饺和白切鸡和装好,连蘸料都单独装着。 刘姨在旁边看着,对黄晶又赞不绝口。 回到家,黄晶陪于叔在沙发上聊了会儿天。于叔说起八角那套房子的情况,说下一个租客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也是一个人来北京。 黄晶笑了笑,说那间屋子朝南,阳光好,适合刚来的人。 于叔又问她新住处怎么样?房租贵不贵?室友好不好相处? 黄晶一一作答,说新住处不错,自己住的卧室朝南,有落地窗,房租友情价还可以。 于叔点点头,说那就好,又叮嘱她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没聊一会儿,黄晶便主动请辞,说叨扰这么久该回去了,又真诚地感谢他们今天请的饭。 于叔他们也没有强留,刘姨从厨房探出头让她有空常来,于叔则说让于途开车送她回去。黄晶婉拒了他们的好意,怕二老再坚持,赶忙出了门。 今天天气很好,正午一点多的太阳毒辣得很,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于叔家的小区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路,黄晶刚吃完午饭,实在不想顶着大太阳走十分钟过去,于是站在小区门口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拿出手机开始打车。 正午时分又逢过节,迟迟没有司机接单,黄晶在树下等了快五六分钟,屏幕上的等待图标还在转。她正犹豫要不要加价时,一声短促的车喇叭在面前响起。 黄晶抬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半扇,露出于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看她,语气简短而直接:“上车。” 黄晶没动,礼貌地婉拒道:“不用麻烦的,我打的车待会儿就到了。” 于途没有发动车离开的意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她,“那你取消。” 黄晶愣了一下。于途移开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妈要我送你。” 黄晶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于途沉默了几秒,“我也有话要问你。” 黄晶看着他,随后低头取消了打车订单,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于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驶离了小区门口。 “地址。” 黄晶报了个大概位置。于途也没有追问,在导航上输入目的地,然后打转方向盘,汇入主路。 车内两个人各自沉默。 黄晶住的是三里屯壹号公寓。这栋楼在工体北路和东三环的交界处,闹中取静,离太古里的繁华只隔两条街,但拐进小区门口之后,喧嚣就被一排法国梧桐和一道低调的灰色围墙隔在了外面。 于途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熄火,引擎低沉的嗡鸣在车厢内持续回荡。黄晶解开安全带,但没下车。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发动机低沉地震动着,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于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那个从容不迫的女孩。她没下车。她在等他开口。 于途微侧过身,开门见山:“你接近我父母,到底有什么目的?” 黄晶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于途看着她那双好似在笑的桃花眼,冷冷地说:“我知道就不会问你了。” 黄晶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嗯。所以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问我‘有目的’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黄晶背靠在后座上,“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同样也有权利不回答。” 于途沉默了几秒,从后视镜里看她,“你想怎样?” 黄晶仍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甚至轻轻跷起了二郎腿。她笑着看他,语气里带着不紧不慢的从容,把问题又轻轻抛了回去:“是你想怎样?” 于途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节奏完全被她带跑了。他微微侧过头,不再看后视镜,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克制:“我不想怎样,只是想知道你这个人是否可信?” “那现在你信了吗?” “还没有。” 黄晶点点头,“没有就没有吧。” 说着黄晶推开车门,侧身下车,关上车门前弯下腰,对着半开的车窗说了声:“感谢你中午的请客,也谢谢你送我回来,端午安康。”说完她直起身,转身往小区大门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悠哉游哉的。 于途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悠闲漫步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刺眼。他审过无数人,从没有人能在他的审问下保持这种姿态。她凭什么? 一个靠打零工维生的年轻女孩,凭什么在他面前这么游刃有余?而他的面子却被她轻轻巧巧地压了一路。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于途心里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恼怒。他甚至有种想撕开她那层淡然的壳的冲动,想看到她慌乱、心虚、或者哪怕只是皱一下眉…… “等一下。” 于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接着她听到后备箱开启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是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他拎着那个詹记袋子——他妈只留了绿豆糕和茶叶,其余的都退回来了。袋子里还塞了他妈自己包的粽子和一小罐腌菜,用保鲜袋仔细裹了好几层,扎得严严实实。 他妈的原话是:小姑娘出来打拼不容易,哪里能让她一再破费?上次来就是还了人情,这次来是人家有礼貌,但他们不能装傻。他当时没说话,只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里。 于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寒酸丑陋的袋子,又抬眼看向那栋低调而昂贵的公寓。他绕到她面前,“你东西忘了。”他的语气很淡,姿态居高临下,拎着纸袋的手指节分明,递过来时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黄晶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抬起眼看他,“这些东西是送给于叔秀姨的,他们留着就好。” 于途看着她坦然的表情,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向下移——那件看不出品牌的浅黄色上衣,那条洗得微微发白的牛仔裤,脚上那双虽然全新但显然不是什么牌子的鞋……一身便宜货。唯一称得上首饰的,就是左手腕上那串红豆大小的珍珠手链,但一看也不值什么钱。 他收回目光,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但嘲弄的意味毫不遮掩。 “住这样的公寓,却送这样的礼。”于途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动作是递,姿态却是施舍,“放长线钓大鱼——可不是这种钓法。” 黄晶仍看着他,没有急着去接那个纸袋,而是重复了一遍那句“放长线,钓大鱼 ”,然后轻轻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你不是人啊。” 于途脸色骤变。他捏着纸袋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声音冷下去:“你说什么?” 黄晶没有被他这副气势吓退,反而微微歪头,语气无辜地反问道:“不是你自己说你是条大鱼的吗?” 于途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嘲讽被她拆解得七零八落,而自己也无法反驳她。 他不再看她,把纸袋重新递过去,语气依然冷淡,但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已经散了,“反正东西送到了,你爱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黄晶仍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纸袋。她已经玩够了这场游戏,也不想再给他留什么面子了。 “觉得廉价就该丢到垃圾桶里,也不用给我了。” 于途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个袋里装的不只是不值钱的糕点和水果,还有他妈亲手包的粽子、亲手腌的咸菜,他不能把他妈的心意也一起扔进垃圾桶。 他收回手,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带着明显的怒意:“别不知好歹。” “到底谁不知好歹?” 黄晶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一向平静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带着真切的怒意。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于途,那些积压了一整个中午的情绪,此刻全部化作了毫不留情的质问:“于叔秀姨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刻薄没教养的人?” “我用心送给二老的东西,被你贬得一文不值,可以,毕竟我又不是送给你。” “你把我当骗子审,也是你担心你父母,也可以理解,我也不计较。” “但现在,你把你妈的好心当成武器砸向我,还觉得我在践踏他们的心意——到底是谁在糟蹋?” 黄晶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而且你不觉得荒谬吗?你爸妈送东西就是真心实意,我送东西就是假心假意、低廉、上不了台面?” 她轻呵一声,“到底是谁没有心?” “我看你才是眼盲心脏的人,见什么都脏。” 蝉鸣震耳欲聋,于途被她那番话钉在原地,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已经松了,袋子滑落在地。 于途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毫不退缩,像一把刚淬炼的刀,锋利、滚烫,带着从最深的压抑里被逼出来的寒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让他无法反驳的是,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而他除了沉默,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在午后的热风里沙沙作响,黄晶看着他,胸口那口气也慢慢落了回去。 她别开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送东西,是因为他们之前救过我。我想偿还。” 顿了一下,黄晶重新看向他,“让你误会了,抱歉。以后不会了。” 随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詹记袋子,直起身,“东西我带回去了,替我向他们道个谢。”说完,黄晶转身走了。 于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又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手心,随后转身回到车上。 关上车门,他没有急着发动。 于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句“眼盲心脏”还在耳边转。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109.家宴闲聊 家宴上,沈静慈提了房子的事。 话题是裴振宁先挑起来的,她端着茶杯,随口说了句“砚儿那套万柳的房子现在可热闹了”。 段恣意听到也插嘴说在网上刷到过,还调侃裴砚有没有拍过那种“万柳少爷”的视频? 裴砚没接话。 沈静慈面上不显,内心也觉得膈应。万柳那套房子原本是给裴砚做婚房用的,装修都做好了,全屋智能,恒温恒湿,连衣柜里的灯都是感应的。 结果那块区域现在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网红打卡地,还动不动就有人在小区门口举着手机拍视频、直播,甚至还冒充业主混进小区,物业拦也拦不住,整天闹哄哄的,不体面,住着也不安生。 她放下茶杯,不咸不淡的开口:“万柳那套不合适就换一套。该定的事也该定了。” 裴砚听懂了,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段恣意坐在旁边,不解:“砚哥不是住三里屯吗?那边不挺好的?” 沈静慈端起茶杯,看了裴砚一眼,“那边位置好,但面积不够,做婚房还是少了点正式。” 裴砚知道母亲说的“正式”是什么意思,她需要一个能代表家族体面的居所,但他没有接话。 大嫂傅敏芝则浅笑着接过话头,“钓鱼台七号不错,园林安静,离玉渊潭近,刚好砚弟也喜欢清静。” 段恣意眼睛一亮,提议北京壹号院,说那边景观好,适合谈恋爱。 裴钧则说要不换缦合北京,离他近,以后还能互相蹭饭。 至于国安府、霞公府、NAGA上院等老牌豪宅也有人提,裴砚听着这些讨论,全程没有发表意见。 父亲裴振邦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众人都看向他,才慢慢放下筷子,“万柳那套先放着,不急。至于新房,让裴砚自己选——以后住的人是他。” 沈静慈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裴钧在桌下踢了裴砚一脚,小声说老头子今天居然帮你说话。又提醒裴砚,“你不急着住不代表不需要考虑——婚房是态度,你可以不急着结婚,但裴家对这事的态度必须明确。” 裴砚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沈静慈那边已经放下茶杯,开始和裴振宁聊起段弗许的工作和段恣意的学业。 家宴结束,长辈们还在餐厅那边喝茶叙旧,他们这帮小辈各自散落在客厅和露台上打发时间,有人讨论下半年去哪里度假,有人抱怨最近的股市。 裴岳把裴砚叫到廊下,递给他一杯茶,不像平时那样寒暄,直接开口:“爸说,长峰科技那边,你该接手了。” 裴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裴岳继续说:“原话是——‘玩够了,就该收心了。’” 裴砚没有立刻应。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半晌才问:“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 裴岳看着他,“我觉得你早该有摊自己的事了。” “等过段时间,你正式接手之后,家里会对外放个风,让你名正言顺一点。” 裴砚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难怪你一直在给我铺路。” 裴岳没否认,“我不铺,你自己也得走。” 兄弟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午后微风徐徐吹着。裴砚没提黄晶,裴岳也没问。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裴砚这次不是一个人。 段恣意正窝在别墅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手指划过好几条端午祝福的朋友圈,忽然看到一条同城热搜,标题噱头十足:谁有理?情侣见家长送礼翻车后大吵闹分手! 段恣意本来只是随手点开,想看看又是哪个倒霉蛋在过节这天翻车了,结果视频放到一大半,那个女生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掷地有声。她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视频是偷拍的,镜头放大后画面有点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小区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人身形颀长,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语气嘲讽,女生背对镜头,从容反击,最后高声诘问:“到底是谁没有心?我看你才是眼盲心脏的人,见什么都脏!” 段恣意下意识喊了一声“哥”,把手机举到段弗许面前。 段弗许接过手机,推了推眼镜,认真看完视频,客观评价女生逻辑清晰,反驳有力,对方也确实理亏。 段恣意激动地附和,说她骂得简直太爽了,她喜欢那句“眼盲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了端着茶杯正在看手机的裴钧的注意,他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段恣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说是网上刚火的视频,一对情侣吵架,好几拨人在争论见家长该怎么送礼? 裴钧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低声说了句不太对劲。他把手机还给段恣意,转向刚和裴岳聊完、安静坐在不远处窗边的裴砚,叫了他一声。 裴砚抬起头。 裴钧组织了一下措辞:“网上有个吵架的视频,那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黄晶。” 裴砚走过去,“手机借我一下。” 段恣 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愣愣地把手机递过去。 裴砚接过,沉默地看着那段视频,脸色越来越沉。他认出了那个身影,也认出了那个声音。 段恣意疑惑皱眉:“视频里的人是谁啊?” 裴砚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还给段恣意,然后站起来,走到一旁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黄晶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裴钧低声道:“如果不放心可以先回去看看,长辈那边我去说。” 裴砚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段恣意冲着裴砚的背影喊道:“你去哪儿?” “回家。”说着他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视频里那些指责她的评论还在不断刷新,而他现在只想见到她。裴砚知道她说那句“你才是眼盲心脏的人”时一定受了委屈,因为只有在被真正激怒时,她才会那样不留余地地反击。他现在只想回到她身边,抱住那个声音还在发抖的人。 段恣意愣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裴钧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就是黄晶,她骂人好帅。”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视频是一个本地生活博主下午两点多发布到网上的,正值端午假期最无聊的时段,配合着噱头十足的标题,没一会儿在同城迅速发酵,评论区也炸开了锅:有人站女生,觉得礼轻情意重;有人骂女生见家长送廉价礼物就是不尊重人;有人分析说女生住的是三里屯壹号,价值数千万;还有人讨论那辆车值多少钱,顺便科普詹记是什么牌子。 随着热度攀升,评论区回复越来越歪——有人发图暗戳戳炫耀自己见家长送的厚礼;有人忆往昔给自己立草根逆袭的人设,说起自己前女友嫌贫爱富最后家道中落又哭着找他求复合、他拒绝的故事。 更有营销号为了蹭流量,故意剪辑拼接、配上煽动性的文字,刻意放大男女双方的立场,一时间评论区围绕着“看不起人还是真心被辜负”、“见家长如何送礼”等话题吵得不可开交。 段恣意翻了几条评论,越看越气——除了骂黄晶没教养,什么“这女的一点礼数都不懂,也丝毫不尊重人”、“见家长就送这破玩意,狗都不要”外,还有人编排她的长相和身材,话说得难听至极。 她愤怒地抬头对段弗许说:“网上这些人都不认识她,也不知道事情原委,凭什么骂她?” 段弗许推了推眼镜,“网上那些人都猜错了。这不是什么情侣吵架,是一个讲理的人碰上了一个不讲理的人。” 110.独自哭泣 黄晶骂完于途,回到公寓,冲完澡后换上那件蜡笔小新的睡衣。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杨玉兰打了个视频电话。 手机嘟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嘈杂的麻将碰撞声和女人们高亢的谈笑。 “妈。”黄晶喊了一声。 “七筒。”杨玉兰丢出一张牌,然后才应她,“怎么打电话来了?吃饭了吗?” 黄晶低低应了声“吃了”。杨玉兰那边正打到关键处,没注意到女儿声音里的异样,又喊了声“碰”。 黄晶听着那声“碰”,把涌上来的眼泪慢慢憋回去,过了一会儿她问:“寄的东西拿到了吗?” “什么?” “你声音怎么那么小?” 黄晶又重复了一遍,杨玉兰这才说,“拿到了,丝巾漂亮得很。” 说着她把镜头一转,对着桌上那盒稻香村糕点拍,“糕点也好吃,你姨们都夸你会买呢。” 牌友们也附和着夸起来,说还是闺女好,会疼人,逢年过节都惦记着往家里寄东西呢。 杨玉兰听着姐妹们的吹捧,面上也有光,笑盈盈地转回来对黄晶说:“你不用老给我买,自己省着点,等你正式工作了再给我买也不迟。” 黄晶嗯了一声,想再说什么那边突然又传来一声“胡了”,接着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几句“你手气怎么这么好”的喧闹。 然后杨玉兰匆匆说了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黄晶握着黑屏的手机,良久,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慢慢蜷缩起身子,侧躺在床上。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头,一滴接一滴。黄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着眼睛,任由泪水一行一行地往下淌。 她不想哭的。 可她蓦地想到一句词——“故人何在,前程那里,心事谁同?” 她刚才骂于途的时候声音那么高、那么稳,每一句都像是刀。可那些话,没有一句能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于是黄晶把那些刀全都收回来了,刀刃朝内,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裴砚一路开车回来,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光影。茶几上放着那个詹记袋子——黄晶带回来的,里面还有刘姨给的粽子和咸菜。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换了拖鞋,走到楼梯口。 楼上没有任何声响。裴砚轻声上了楼,站在主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黄晶?” 门里没有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轻轻敲了两下,“我回来了。” 黄晶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朝门口的方向侧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隔着门问道:“怎么了?我准备睡午觉了。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午饭吃过了吗?”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如果没有看到那个视频,他大概真的会以为她只是困了。但裴砚没有拆穿她。 他靠在门框上,隔着门板和她说话,“吃过了。晚上的局还早,就先回来了。” 又问:“你想不想喝水?我去榨柠檬汁。”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黄晶说想喝,问他能不能放门口,她待会儿自己拿。 “好,那我去准备,不打扰你午睡了。” 黄晶嗯了一声。 裴砚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片刻后端着一杯柠檬水重新上楼,轻轻放在主卧门口的地板上,又退后两步,说柠檬水放门口了,加了一勺蜂蜜。门里传来她的声音说谢谢。 “不客气。”然后裴砚下楼,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给裴钧发了条消息:晚上的局我不去了。 裴钧秒回问号。他回:她心情不太好,在家陪她。裴钧这次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黄晶端起门口那杯柠檬水,慢慢走下楼梯。她在他旁边坐下,然后笑着看向他,“都说了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你还特地回来一趟。” 又问他:“大中午外面是不是很热?”说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空调打开,又把那杯柠檬水递到他面前,“喝一点?” 他没有犹豫,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蜂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不热,开车有空调。”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看到视频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想回来陪你。但裴砚只是把杯子放回她手里,说了另一句真话:晚上的局他不去了,在家陪她。裴钧那边已经说好了。 黄晶端着杯子,愣了一下 ,然后轻声问他:“晚上的饭局不是早就说好的吗,怎么忽然不去了?” “不想去了,想在家。” 黄晶没有再追问,只是拿回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有点酸,蜂蜜放少了。” “下次多放半勺。” 黄晶点头说好。裴砚转问她今天看望于叔他们还顺利吗? 黄晶笑着回:“顺利啊,就是回来的时候打不到车,等了快十分钟。” 裴砚看着她,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探望。 过了会,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握住,“如果有什么事想和我说,我就在旁边。” 黄晶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她轻声说:“那你陪我睡会午觉吧。不过你要先去冲个澡,衣服上有点味道。” 裴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领口——家宴上长辈们抽烟的烟味,混着姑姑家客厅里的檀香,确实不太好闻。他说好,让她先上楼,他洗完就过来。 黄晶从他肩上抬起头,拿起茶几上那杯柠檬水,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他别忘了把客厅空调关了。 裴砚冲完澡,换了那件她挑的天蓝色睡衣,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窗帘已经被拉上了,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角落亮着微弱的光。黄晶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背对着门口。 裴砚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没有掀她的被子,只是隔着她那床薄薄的空调被,用手臂轻轻环住她。 黄晶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裴砚什么也没说,只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她贴得更近。 她闻到了他刚洗完澡身上那股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是她上次在超市给他挑的薄荷味。黄晶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又哭了起来,泪滴一颗一颗渗进他天蓝色的衣襟里。 裴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晶的呼吸渐渐平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她睡着了。 裴砚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眉头也微微皱着。他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黄晶动了动,没有醒。裴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闭上了眼睛。 111.又下雨了 黄晶醒的时候,是傍晚五点多,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偏西的日光。 她没有动,只是继续窝在裴砚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黄晶不想把今天中午的事告诉他,不想让他为她担心。她需要自己咽下这些情绪,像以前一样。 可有些念头不是想消化就能消化的。于途那句“没工作”的轻蔑语气,像一根细刺扎在黄晶心里,而且他说得也并不完全是错的。 她现在住在裴砚这里,每个月的生活费基本来自研究生的每月“低保”,之前兼职攒下的那点钱来北京这几个月都快花光了。 以前黄晶觉得能活一天是一天。可现在她想活得更好,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得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那样她才能有底气。 可是她到底能做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好。 黄晶越想越觉得前路迷茫,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裴砚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又听到那声极轻的叹息。他低声问她:“醒了?” 黄晶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他又问:“还想再躺一会儿吗?” “想。”说着黄晶往裴砚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胸口。 裴砚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的天色从金色慢慢转成灰蓝,隐约有着要下雨的迹象。 “裴砚。”黄晶突然喊了他名字。 “怎么了?” 黄晶又摇摇头,“没什么。”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真要开口时,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全部咽了回去。 黄晶想告诉他今天被于途讥讽没工作时,心里有多难堪,还想问他,如果她一直找不到方向,他会不会对她失望?但这些话太重了,重到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该怎么组织成语言。 裴砚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她,“我知道。” 黄晶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但还没想好怎么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黄晶看着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蹭了两下。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裴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就不说,等你想好了再说。” 过了一会,裴砚感觉到胸口那片衣襟又湿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在轻轻发抖,眼泪一点一滴渗进他睡衣的布料里,像是积攒了太久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裴砚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她贴得更近,让她能听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她:他在,他没有走。 黄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于途的讥讽?还是母亲挂断电话时那声“胡了”?又或是长久以来一个人硬扛着走过来的所有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不再需要伪装? 她不知道,只是想哭就哭了。 裴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轻声说:“没关系。” “我在这里。” 黄晶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用力地埋进他胸口,手指紧攥着他的衣襟。 她的眼泪把他胸口的衣襟浸得湿透,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又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那些眼泪无声无息,却像针一样扎进裴砚心里。 黄晶哭累了,又睡着了。 她脸颊上残留着泪痕,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但偶尔还会在梦里轻轻抽噎一下,像一场暴雨过后,屋檐上还残留着零星的雨滴。 裴砚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皮肤,还有点凉。 就在这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一下。是裴钧发来的消息:“真不来了?段恣意刚才问你是不是在家陪女朋友,大家都想见见你那位。” 裴砚单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睡得很沉,手指还攥着他睡衣的衣角,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他打字回:“嗯,不去了。有事,不方便。” 裴钧大概一直盯着屏幕,秒回了句:“懂了。下次。” 裴砚正要锁屏,裴钧又发来一条:“对她好点。你以前对什么都不上心,现在终于有个让你上心的人了,好好珍惜。” 裴砚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 个字:“知道。” 窗外的阵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有屋檐上的积水还在偶尔滴答落在地面上。裴砚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黄晶无意识地蹭了蹭他胸口,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说梦话。 裴砚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闭上眼睛,也沉沉睡去。 黄晶再次醒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双手抱臂,安静地蜷在裴砚怀里,像一只把自己收得很紧的贝壳。 裴砚正想着要不要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脖子上,接着又一滴,顺着他的锁骨滑进衣领里。 她没有动,只有眼泪在安静地流淌,像一尊被雨水淋湿的瓷器,所有的裂缝都藏在釉面之下,但不断渗出的水痕暴露了那些看不见的伤。 她下午已经哭过了,裴砚以为那些眼泪已经把她积压的情绪全部冲走了,可现在她又在哭。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一条沉默的河流,而今决堤,却绝不肯发出任何声响。 裴砚把黄晶往怀里拢了拢,手指轻轻穿过她散乱的长发,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贴着自己的颈窝。她的身体很轻,呼吸很浅,只有眼泪是滚烫的,一颗一颗砸在他皮肤上,也砸在他心里。 他忽然明白,她下午的坚强都是装出来的,她的病从来没有真正痊愈,她的心在下雨。 裴砚感觉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只得将她抱得更紧。 而黄晶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他脖子上的水痕已经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汗。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咸咸的。又轻声在她耳边说:“没关系的,哭出来就好了。”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黄晶听到这句话,终于动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又回抱住他。裴砚没有再说话,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无声的承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淅淅沥沥地敲在落地窗上。北京的夜晚被雨水洗得清冷而寂静,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一声一声地响着。 112.视频后续 视频原本只是小范围传播,热度刚起来没多久。但段恣意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她这边刚确认完视频里的人是黄晶,转头就把视频转发到了自己的闺蜜群、家族小辈群,甚至那些她平时混的富二代玩乐群。 她每个群配的文字还不一样:在家族群里她发的是“我哥女朋友被拍了,对面那男的说话好欠”,有人问“是段弗许”,她回“裴砚”,然后群里更炸了;在闺蜜群里发的是“我哥女朋友骂人帅不帅”,玩得好的姐妹说以后一定要组局把她拉出来一起玩。 在玩乐群里则是“这女生我认识,巨刚”,她还特意补了一句:“别出去乱传。”但群里的人哪里管这些,一个个都在追问这女生什么来头、那个男的又是谁,很快就扒出了两人信息。 他们把视频转到其他群,其他群又转到更私密的小群,添油加醋配上文字,说这个女生来头不小、圈里都知道。 不到几个小时,圈子里那些原本对黄晶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人,几乎都刷到了这条视频。 有的知道这是裴砚的女朋友后,重新点开视频的表情就变得微妙了,看到她被别人羞辱,反而兴奋起来:有人说那男的说话也没错啊,送这点东西确实拿不出手;有人说她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回被一个圈外人数落得哑口无言;还有人阴阳怪气,说裴三少的女朋友被人拍到站在大街上和人吵,真够掉价的…… 上官越收到消息时,刚从老宅出来,正准备开车回家。他点开视频,听到黄晶最后那几句发怒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立刻给黄晶发消息,问她还好吗,又问她视频里那个男的是谁,要不要他帮忙,连“我可以让我哥查他”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但黄晶那晚哭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这些消息,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没事”。 靳司那边,助理照例把消息递了上来。他看完之后,只问了三个字:“查了吗。” 助理说查了,男方叫于途,父母是黄小姐的前房东,和黄小姐争执是因为送礼的事。 靳司把平板还给助理,“不用管,她自己会处理。” 裴钧把视频转给裴砚后,说这视频传得有点快,要不要让人压一下?裴砚回复:“先不用。” 视频的热度虽然在同城范围内扩散得很快,但还没有正式出圈到全民讨论的程度,更像是一场在圈层和本地用户之间流传的小范围热闹。平台方没接到删视频的指令,也没有被判定违规,只是被好几个博主剪辑搬运后,争议越来越大。 沈静慈看到后,只让人盯着,不要扩散到更广的范围,也没问裴砚。她心里有数,视频里那姑娘没做错事,舆论也还没到需要她出手的地步。 靳司那边一样,只让助理留意了舆论走向,没让人压,他的判断是“热度会自己降下来”。 苏衍之知道后,只跟叶知秋说这出戏挺有意思,这姑娘在哪都能凭本事让场面变得难堪又精彩。 夜里,关于黄晶被包养的猜测、关于她身份的揣测、关于她和裴砚的传闻,已经在圈子里翻搅得沸沸扬扬。 那些曾经见过她的人,现在都隔着一块屏幕,或好奇,或轻蔑,或蠢蠢欲动,想要在这个即将落幕的端午夜里,再扒出点关于她的新料来。 而黄晶还睡着,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很轻,似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 于途那天回去后,心情差到了极点。之后他连着开了两个会,全程一言不发,坐在会议室主位上,脸色冷得能结冰。下属们以为他是因为端午还在加班心情不好,没人敢多问。 开完会后一看手机躺着许多条消息,刚巧有个来电显示,是他那几个平时玩得还不错的朋友。 于途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就咋咋呼呼地嚷起来:“途哥,你跟那女的到底什么情况?不是我说你,你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跟那种满身便宜货的闹到网上,丢不丢人?” 于途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对方就把视频转了过来,还怪笑着说这事儿现在可火了,大家都说那女的不识抬举,一个外地人,住那么好的公寓,居然送老人那种下等点心,还想充什么清高。劝他赶紧断了,别让人看笑话。 于途说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挂了电话。 手机的消息窗口还在弹,语气都带着八卦的玩味,有人问他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怎么都不说一声;有夸他品味独特,让他下次吃饭带出来认识认识;更多是劝他分手——“兄弟,别怪我说得直,这女的一看就不好惹,吵架能把你堵成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分了吧。” 大学室友赵澜也直接把视频甩了过来,配文:“老于,可以啊,谈了这么个小辣椒也不跟我们说?不过你这也太抠了,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人家送你爸妈东西你还挑三拣四,难怪你女朋友骂你。” 于途听得头大如斗,回:“不是女朋友。” 赵澜不信,回了三个捂脸的表情,“不是你女朋友大过节跟你回家见家长?还给你爸妈送礼?你蒙谁呢?” 于途直接不再理会。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胸膛里翻涌着一团难言的憋闷。他准备去联系那个发视频的人,让对方删掉。可他一点进去,发现视频里的争吵已经被截头去尾,只剩下最刺耳的那几句,评论区一片沸腾,骂什么的都有。 他的名字、工作、小区也全被扒出来了,于途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出名”。更让他不爽的是,那个女人居然真的什么都没做,就能让他陷入这种无妄之灾! 他不得不承认,她比他想象中更不简单。他本来只是想确认那女人是不是骗子,结果不仅没占到半分便宜,还被对方当众骂得哑口无言。 内心的无名火越烧越旺,碰巧这时发小任鸿鸣也打了个电话给他,他误点了接听,对方声音直冲而来:“视频我看完了,这女的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不是哥们说,就冲她这么当街吼人,一点也不顾及你脸面,不如趁早算了,免得以后娶回来家宅不宁。” 于途冷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她好了?” 任鸿鸣回他:“全网都看见了。” 于途烦躁地揉着眉心,想澄清,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让事情显得更复杂,最后只说句挂了就掐断电话把手机扔一边。 他扯松了领带,靠在沙发上,拿起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咬着咯吱作响。 魏驰风刷到那条视频时,正一个人在家里的书房处理文件,手机响了好几声,是助理发来的。 视频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声音他认得——轻飘飘的,带刺的,却永远不肯退半步。和他那天在医院见到的、靠坐在病床上笑得云淡风轻的人,如出一辙。 他点开看完,又看了一遍,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魏驰风想起之前聚在一起复盘时,大哥说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靳司愿意插手,说明她的价值远超他们以为的。他当时没有反驳,但也不完全认同。 他查过她的资料,就是个从外地跑来讨生活的普通人,没背景没靠山,人也只是长得清秀些,能有什么价值?不过是被她故作姿态的模样迷惑了。 尤其是裴砚,放着林书蕴那样家世品貌样样拔尖的联姻对象不要,偏要和这个圈外女孩搅在一起,简直不可理喻。 他那阵子与林家有合作,偶尔在饭局上见到林书蕴,心里总会替她不值。 但现在,魏驰风必须承认,这女人绝不简单。与其说是裴砚着了她的道,不如说是她自己一步步爬到了他们不得不正视的高度。 这让魏驰风心里更不痛快了。可再不痛快,他也得重新掂量掂量,因为视频发酵到现在,靳司那边没有出手,裴家也没人露面,但那个男的却被扒了个底朝天。 魏驰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半晌没说话,最后轻轻嗤笑一声。 魏天虎被送进医院后,魏家几个管事的人连夜开了个小会,把前因 后果捋了一遍。魏天虎这次捅了篓子,魏家不得不派人出面,但什么时候来、怎么来、带谁来,都有讲究。 所以隔了一天,魏驰风才带着两个平时负责对外事物、辈分不低话不多的族中长辈和助理,亲自去了黄晶所在的医院。 黄晶当时刚醒没多久,她靠坐在床头,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泡过的宣纸,脆弱得随时会破。 裴砚刚被医生叫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门被敲响时,黄晶以为是护士,只说了句“进”。 先进来的是魏家的一位堂叔,另一位叔伯跟在他后面。魏驰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有些晃眼。 随后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拎着花篮和几大袋东西——即食燕窝、进口水果、补血口服液,还有一整套深海鱼皮胶原蛋白,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其中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里面是一串粉阿古屋珍珠项链,单看光泽就知道不菲。相比那些昂贵的补品,珍珠更显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仿佛在暗示什么。 魏家两位长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他们是魏家的人,特意来看望黄小姐,随后示意助理把赔礼放在茶几上。 黄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们,等他们说完。 魏驰风站在窗边,等长辈们寒暄得差不多,他才慢慢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她眼睛:“黄小姐,我是魏驰风。之前的事,是我们魏家没管好自己的人,让你受惊了。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承担。” 说着他唇角带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今天来,除了道歉,也是想当面跟黄小姐说清楚——魏天虎的事,我们会处置,但魏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下手的。” 黄晶缓缓地眨了眨眼,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她靠在床头,纱布裹着脖子,脸色还是病态的苍白,但那双黑眸直直地看着魏驰风,“魏先生请放心,我也不是谁都能随便下手的人。” “不信——你可以试试?” 魏驰风身后的叔伯脸色微变,但到底没开口。 魏驰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黄小姐说笑了,今天我们是来道歉的,不是来试的。” 黄晶笑意更盛,语气轻飘飘的:“原来是道歉啊~我还以为是威胁呢。” 魏驰风面不改色:“黄小姐多虑了。” 黄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似笑非笑:“那就好,病了是这样的,总爱乱揣测别人。” 魏驰风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他压下心头的火,面上依旧从容,只淡淡点头:“黄小姐好好休息,我们先告辞了。” 黄晶神色懒懒地补上一句:“各位慢走,恕不远送。”俨然一副端茶送客的姿态。 魏驰风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最终什么也没说,看了她一眼后带着人转身出了病房。房门在身后合上,叔伯们小声骂着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他没接话。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魏驰风冷着脸,忽然想,要是有一天这个女人落到他手上,她还能不能这么狂?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 脚步声在门外渐行渐远,空荡的病房里,黄晶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唇边的笑意已经散去。裴砚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模样——安静,疏离,像在看景,又像透过玻璃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手里温好的粥放在床头柜上,问她累不累? 黄晶嗯了一声,没说话。 裴砚顿了顿,还是开口了:“魏家那些人,以后不会再单独见你。” “见都见了,无所谓。” 裴砚看着她,没再追问。他轻轻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粥还热着,喝点再睡。” 黄晶没有抽回手,只是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病房里一片沉寂。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坠落,混着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113.格外黏人 黄晶醒的时候,天还是阴的。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突然瞥见旁边书桌上多了枝花和那枚翡翠玉兰花胸针。 黄晶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慢吞吞地洗漱完,然后下楼找裴砚。 他果然在厨房里做早餐。 黄晶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裴砚,脸贴在他背上,两条手臂环在他腰间,身体几乎完完全全地贴了上去。 裴砚明显地僵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心跳,甚至隔着衣料,背部传来的那种柔软触感都清晰得过分,他耳根不受控制地烫起来。 裴砚没有回头,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煎蛋,假装自己没事。 黄晶浑然不觉,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慢慢地说:“花和胸针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 “不过芍药现在不好买,你是不是跑了很多地方啊?”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混着刚起床的沙哑。他低声说:“没跑很多,就是碰巧找到了。”裴砚说完,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发紧。 黄晶轻轻笑了:“连撒谎都不会。芍药六月都下市了,还碰巧?” 裴砚沉默了一下,随后承认自己跑了好几家花店,最后在通州找到的。 黄晶贴得更紧了些,“下次别这样了,太麻烦。换别的花也行,只要你买的,我都喜欢。” 裴砚低低地应了一声“好”,把火关小,转身来正对着她。他低头看着黄晶,她头发松松散散地垂着,脸颊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眼眸澄澈,像被雨水洗过。 裴砚忽然很轻地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想说什么,又觉得所有的话都多余。 黄晶笑了笑,主动靠过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再抱一会儿。” 裴砚把黄晶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粥锅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像是他此刻的心跳,又乱又吵。 黄晶今天格外黏人。她就像一只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小动物,裴砚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他进厨房,她就从后面抱着他;他走到客厅拿东西,她跟过去,从侧面环住他的腰;他站在岛台旁倒水,她也跟过来,把脸贴在他胳膊上,像他身上长出了第二层皮肤…… 开始裴砚是很享受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黄晶很少这样黏人,尤其是这么长时间、这么近距离地贴着他。 可没过多久,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找上了他。他想上厕所了。 裴砚强忍着,想着她大概就是刚睡醒有些依赖,过一会儿就腻了、自己会松开。于是他端着水杯,假装很自然地在客厅绕了一圈,又慢慢往沙发边挪。 可黄晶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裴砚稍稍动一下,她反而抱得更紧,还把脸在他胳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别动”。 裴砚僵住了,他脑子里瞬间转过好几个方案,最后选择了最诚实的那种。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轻轻地把黄晶拉进怀里抱了一下,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又温和:“黄晶,我要去一下洗手间。等我出来,再抱,好吗?” 黄晶没抬头,“嗯”了一声,又蹭了一下,“再抱十秒。” 裴砚数了十秒,“时间到了。” “再抱五秒。” 裴砚无奈地由着她,又数了五秒,最后说:“这次真的要去了。” 黄晶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松开了手。裴砚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转身走向洗手间。 但没走两步,黄晶又跟了上来。 裴砚回头,她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眼睛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 “这个不能跟。”他说。 黄晶“啊”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停在原地,哦了一声。裴砚如获大赦,快步进了洗手间。 “裴砚~” 听到她的声音,门里那位的耳根更烫了。 他刚解决完,正在洗手,水流声还没停,黄晶的催促又传了过来:“你好了没有呀?” 裴砚抬眼看向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幸好刚才锁了门。他怕她真把门打开,也怕自己出去之后她又扑过来挂在他身上,更怕她发现他因为她那样黏人而起了反应。 裴砚不敢回话,只是把水龙头开得更大,试图盖过她的声音。他抹了把脸,把水珠擦干,才开口说:“快好了,等一会。”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在极力掩饰什么。 黄晶在门外哦了一声,又拖着调子说:“那我等你~” 裴砚撑着洗手台,镜子里的他耳尖通红,喉咙滚了两下。 裴砚刚打开门,黄晶就扑了上来,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像在撒娇:“怎么那么久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只手已经自动环上他的腰,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他身上。 裴砚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虚虚扶住她的腰。他低头看着她,耳根还是红的,喉咙动了动,才说:“洗手,耽误了一点。” 黄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他,歪着头:“你脸怎么这么红?” 裴砚下意识别开脸,“没有。”可他的喉咙又滚了一下,出卖了他。 黄晶没再追问,只是把头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我今天哪儿也不想去,就想跟你待着。” 裴砚的心猛地塌下去一块。他不再躲,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好,今天就陪着你。” 黄晶又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软得不像话,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甜而不腻,热乎乎地直往人心里钻:“裴砚你最好了,好喜欢你呀~” 裴砚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牢了些,下巴抵在她额头上,声线有些低哑:“我也很喜欢你。”他不太会说这种话,但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烫得他耳尖发红。 黄晶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知道啦~那你要更努力让我更喜欢你才行。” 裴砚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我会努力的。” 他们之间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让裴砚只要微微倾一下身,嘴唇就能正好落在她的发顶和额头,可他每次亲她都会不自觉地弯下腰,仿佛在迁就。 黄晶察觉到了这一点,故意说道:“你怎么每次都低头,我又不是小朋友。” 裴砚认真地看着她,“不是小朋友。是怕你仰头太累。” 黄晶听完笑了一下,说了句“这还不简单”,然后整个人往上一跳,两条腿灵巧地盘在他腰上,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裴砚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托住了她,掌心滚烫地贴着她的腿根,连 呼吸都停了一拍。她的身体软软地贴着他,呼吸扫过他的鼻尖和唇线,一时之间,两人距离被拉得极近,裴砚心跳快如鼓擂,后背紧绷。 “这样你就不用低头,我也不用仰头啦!” 黄晶完全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搂着裴砚脖子,笑得明媚又得意:“我是不是很聪明?”说完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裴砚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连脖子都漫上一层薄薄的红,他喉结滚了滚,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连呼吸都重了些。托着黄晶腿窝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既怕弄疼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最后僵在那里不敢乱动,无奈把头微微埋进她颈窝,却又闻到黄晶身上那股淡淡的、刚睡醒的暖香。好半晌,他敢偏过头,极轻地亲了一下她的下巴,哑声道:“聪明。” 黄晶笑得更欢了,小腿轻轻晃着,“那你抱稳点,别摔了我。” 裴砚应了声好,稳稳地托着她,像捧着一件上天赏赐的宝贝,怎么也不敢松手。 黄晶的脸近在咫尺,嘴唇也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裴砚再忍不住,偏头在她发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从鬓角吻到耳垂,极轻极亲,怕弄疼她。 黄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骤然加速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忽然有点害臊了,原本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现在自己反而先不好意思起来。 她趴在他肩上,目光落向别处,声音小了下去:“可以放我下来了。” 裴砚没有马上松手,反而把她往上托了托。他偏过头,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了句:“再抱一会儿,好不好?”那语气是商量的,又带着点不舍,像在哄她,也像在撒娇。 这下黄晶的脸也腾地红了。她想下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乖乖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再看他。 良久,黄晶小声说:“你手不酸吗?”她声音轻得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偏又问得漫不经心。 还补了句:“我最近好像又重了。”那语气里还带着点小懊恼。 裴砚托着她,手臂稳稳当当,生怕她滑下去。他微微侧过头,贴着她的耳廓说:“不酸。你轻。” 黄晶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夸法,“那再抱会儿也行。” 裴砚得寸进尺,又把黄晶往上托了托,让她贴得更舒服些。窗外的雨声渐渐密起来,两人的心跳似叠在一起,他又偏过头,亲了亲她的耳垂。 黄晶被他亲得整个耳朵都烧了起来,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手指轻轻捶了他一下,“裴砚你变了。” 裴砚低低地笑,胸膛跟着轻轻震动。那是他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温热而真实。他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黄晶在裴砚怀里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最后甚至轻轻打了个哈欠。昨晚她睡得并不安稳,现在闻着他身上熟悉而干净的气息,竟有些困了。 裴砚像哄孩子一样,托着黄晶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下来,让她仍跨坐在自己腿上,整个人窝进他怀里。他扯过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背上。 黄晶哼了哼,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手臂环住他的腰,听着雨声和他规律的心跳,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裴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陪着她。 114.恢复正常? 端午假期,圈子里开始张罗各种饭局。平时大家各忙各的,但过节各家小辈都在,一些爱热闹的便趁着这时把人都约出来,喝酒聊天,变相社交。长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交际时间。 裴砚的手机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没怎么消停过,消息一条接一条。有几个还不算熟的,甚至托人递话,说什么好久没见三少了,端午怎么也得出来露个面。他们嘴上说着想聚一聚,谁都清楚真正的目的是谁。 宋既明组的局也在晚上,定在工体附近一家私房菜馆,他刚从上海回来,叫了一帮人过去热闹。霍云峥也收到了邀请,问裴砚去不去? 段恣意倒是直接,私聊连发好几条:“哥,你带她来嘛,我都还没见过真人!” 裴钧也发来一条:“晚上宋既明那边组了个局,说让带家属。你问问她去不去。” 裴砚没有马上回。他坐在客厅里,黄晶还睡着,呼吸轻软。他低头看着那些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没着急回,他心里明白,今晚这个局会是一场小型“亮相”。 裴砚放下手机,打算等黄晶醒了再问问她的意思。他去,她就去;她不想,他就在家陪她。 黄晶迷迷糊糊醒来时,见裴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便轻声问他怎么了? 裴砚摸摸她的头,想了想:“晚上宋既明组了个局,裴钧段恣意他们都去,问你想不想一起?” 黄晶半张脸还埋在他身上,声音软软地问:“那吃的什么菜啊?” 裴砚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一下。她刚睡醒,脑子里装的还是吃。他认真想了想,说:“宋既明组的局,应该不会差。私房菜,可能是淮扬菜或者粤菜。” 黄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腿上,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我要去。就当去尝尝菜。” 裴砚轻轻揉着她的后颈,“好,晚上带你去尝菜。” “如果不好吃,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回来路上给我买鸡蛋灌饼,加肠加土豆丝。” 裴砚认真记下,“行。” 黄晶还不肯起来,赖在他身上又眯了一会儿。裴砚也没催,只把手机调成静音,安静地陪着她。 临近中午,黄晶终于从裴砚身上慢吞吞地翻坐起来,顶着一头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开始思考一个无比重要的问题——中午吃什么?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瞅了瞅,然后回头看向裴砚,“晚上要吃大餐,中午就少吃点,留着肚子。” 不待他回答,黄晶已经自顾自地点起菜来:“中午吃番茄肉酱意面吧?正好把冰箱里那些食材解决掉。” 裴砚应了声好,说:“肉酱需要现炒,冰箱里番茄和牛肉末都有,我再切点洋葱。”然后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熟练地开始准备。 黄晶也没闲着,主动请缨切番茄,“我最近切菜技术进步了,番茄都能切出月牙形了。” 裴砚把刀递给黄晶,半信半疑地守在旁边。结果她切出来的番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自己看了都觉得心虚。但黄晶还是忍不住辩解道:“这叫不规则美,是后现代艺术。” 裴砚点头:“审美很超前。” 黄晶对他露出赞许的眼神:“很有品味。” 两人就这样挤在厨房里忙活着,偶尔黄晶凑过来偷吃一点刚炒好的肉酱又被烫得直吸气,两人再斗几句嘴。 窗外雨后初晴,天光清透,一切都慢了下来。 吃完中饭,黄晶盘腿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洗碗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果然,科技造福人类啊!”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手搓完碗筷,还要用毛巾一个个擦干水渍的样子,和现在一按按钮就可以窝回沙发的舒适形成鲜明对比,于是越说越起劲,而后又扯到了浴室里的洗鞋机,说鞋进了一趟洗鞋机,出来跟新的一样,简直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裴砚洗完手从厨房出来,听见她这一连串感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走过去,把刚倒好的柠檬水递给她。 黄晶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望向窗外,“雨过之后的天空好干净啊,下午我们可以顺带出去走走,消化消化,不然晚上没肚子吃大餐。” 裴砚应了声好。黄晶又开始掰着手指算晚上要穿什么,问他有没有着装要求? “用不着穿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 黄晶听完认真地点点头,说那穿浅黄色方领衬衫配牛仔裤。说完又摇头,说不行,昨天穿过。 裴砚坐在旁边,听她一个人嘀嘀咕咕安排行头,听着听着,目光就移不开了。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温软的金色。 黄晶刚校对完一份简短的文稿,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刷会儿手机休息,屏幕忽然跳出了视频通话请求。是方棠发起的。 黄晶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按下了接通。安雨欣随后也加入了群聊。 “端午快乐啊家人们!”方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有些空旷的客厅,还伴着几声猫叫。 黄晶笑起来:“端午快乐。” 方棠把镜头往怀里一偏,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狮子猫正半眯着眼打盹,蓬松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白糖,来跟你小姨们打个招呼。” 黄晶配合地把脸凑近镜头,朝那只猫挥挥手:“白糖你好啊,我是你小姨!” 安雨欣也笑:“白糖~呀!好像胖了?” 方棠理直气壮:“它吃的是幸福。” 黄晶问:“你端午回家了?” 方棠点头:“嗯啊,公司放三天假,正好回来看看我妈,刚好也想白糖了。” 安雨欣感慨:“果然还是离家近好,回家方便。”接着又问起黄晶,“我这几个月一直出差,要不是方棠和我说,都不知道你跑北京去了。” 黄晶应了一声:“嗯,在这边租了个房子。” 方棠在那边笑着说:“她在那儿休养呢,比我五一过去的时候精神好多了。” 黄晶笑了笑,没接话,只低头把耳机线绕了绕。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方棠问,“要是没事就到我这儿住几天,我白天上班无聊死了,晚上回来咱俩还能唠唠,周末也能一起出去逛逛。” 安雨欣接话:“你也能来我这边,我室友搬出去了,现在宿舍就我一个人。不过周末,我偶尔要和男朋友出去吃饭,不太能常陪你。” 方棠猛地一激灵:“还没分呢?” 安雨欣摆摆手:“没。不过我最近又想分了。” 黄晶问:“怎么了?” 安雨欣叹了口气:“他想法太幼稚了。现在一天到晚拍短视频,说要做主播,当网红。” 黄晶好奇:“直播什么?” 安雨欣答:“游戏主播,偶尔聊聊天,粉丝点歌他唱两句。” 黄晶疑惑:“当主播不是很赚钱吗?” 安雨欣摇头:“那是大主播或者签了公司,粉丝多打赏多。但他这边刚起号,一天就挣个五六块。” 黄晶点点头:“那确实不划算。” 安雨欣越说越无奈:“我劝他趁暑假找个公司实习,或者准备考研。但他不想读研,想毕业直接工作。我说那也行,可以考公或者找个正经班上。但他偏要创业,觉得自己能行。” “说实话,普通家庭出来的,没有父母托举,现在这环境,找工作都难,更别说创业了。” 方棠摇摇头:“这就是还没遭过社会毒打。” 黄晶也应和:“跟我们大学那会儿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行。” 安雨欣撇嘴:“感觉等他毕业了,我俩可能就分了。” 方棠直截了当地劝:“早分早解脱。” 安雨欣哭笑不得:“可他对我也挺好的,每次见面都 带花送点小东西的。”说着,她弯腰把桌上一束粉玫瑰捧起来,凑到镜头前:“昨天刚送的。” 那束粉玫瑰包装精致,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柔得像早晨的霞。黄晶眼睛一亮:“好好看啊!很适合你诶,他审美还挺好的。” 方棠不屑地哼了一声:“就这点小恩小惠。” 安雨欣被她说得没法,叹道:“行了,不跟你们贫了,下午还要做定量,我先去眯会儿。” 黄晶和方棠齐声道:“拜拜。”安雨欣退出了聊天。 视频里只剩下方棠。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撸着白糖,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上回给我发的那个裴砚到底咋回事?别想糊弄我啊,身份证都发出来了。” 黄晶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那么回事呗。” 方棠“啧啧”两声:“行啊你,一个个的。” “不过也挺好,身边有个人说说话、提供点什么情绪价值,也算不错。” 黄晶含糊地嗯了声,不得不把话头扯开:“你呢?你之前一直吐槽的那个新领导呢?我怎么感觉他对你有点意思。” 方棠脸色微变,立刻坐直了:“你可别瞎说,我对他可没想法!” 黄晶眨眨眼睛:“我是说他对你有想法。” 方棠义正词严:“宫中禁止对食!” 黄晶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工作后真是断情绝爱了。” 方棠叹了口气:“不然呢?要不是为了那点工资,我早不干了。真的好累。” 黄晶说:“累了就歇歇,别太撑。” 方棠点头:“你也是。”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她妈妈的喊声,方棠应了一句,最后匆匆对着镜头说:“你回来提前告诉我,到我这儿住几天。” 黄晶点头:“一定。拜拜。” 电话挂断后,黄晶慢慢把耳机摘下来,靠回椅背上,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刚才和她们聊天时,能笑,能接梗,能调侃别人,可一旦热闹退去,那股熟悉的空落感又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想,方棠虽然总嚷着工作累,可她有份正经工作,独生女,家在本地,累了就回家住两天,抱着猫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日子总有兜底。安雨欣虽总说想分手,却也在自己的实验和感情里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也有人隔三差五地惦记她。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往前走着,只有她,像一只被淋湿了翅膀的鸟,飞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黄晶望着窗外灰蓝的天,脑子乱糟糟的。她曾以为自己也能像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毕业、工作,可现实是她连明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暂时躲进了一个柔软的壳子里,靠着外界给的暖意续命。可一旦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就会像一株没扎稳根的植物,东倒西歪,要花很久很久才能恢复。 黄晶拿起手机刷了几页招聘信息,看着那些岗位描述,越看越觉得心慌。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好像什么都不够格,什么都不敢试。她的人生似乎真的快要完蛋了…… 前路灰蒙蒙的,像窗外没有散尽的雨云。黄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哪一天就掉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她知道这种悲观主义不对,可她没办法。黄晶就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她的病一直不好,如果她连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像潮水漫过胸口,闷得黄晶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累得连叹气的力气都变得很轻。 过了一会,黄晶决定先把这些纷复繁杂的念头收起来。她暂时没有力气改变现状,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照顾好,把每一个今天过下去。 于是黄晶起身走到床边,将自己摔进被子里。手机滑到一边,窗外的光也一点点暗下去。没多久,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睡了过去。 115.爱在靠近 午饭过后,黄晶上楼工作,裴砚也在隔壁书房处理一些堆积的工作。虽说端午放假,但他手头有几个海外项目因为时差原因,积压了不少邮件和待确认文件。 裴砚做事一向专注,可今天总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会抬头朝门口看一眼。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点声响——她洗脸的水声、敲键盘的啪嗒声,尤其是打电话的笑声,像在和熟悉的人聊家常。 裴砚很想去问一句在聊什么,可又怕打断她。邮件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最终只回了个“已阅,暂缓处理”,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后来她房间安静下来,再没声响,裴砚以为她在午睡,便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水。路过见她房门紧闭,犹豫了几秒,还是轻手轻脚地回了书房。 他知道她最近嗜睡,身体还在恢复期,能睡就是好事。只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随时留意她的声音,她醒着,他安心;她睡了,他也安心。 裴砚重新回到书房把没处理的文件慢慢看完,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闲。 窗外的天又开始转阴了,像要下雨。他看了眼时间,还早。 裴砚刚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原本阴沉的窗玻璃上,忽然映进一抹暖橘色的光,他转头看去,整个西边都烧了起来——雨后的晚霞铺天盖地,壮烈得像谁把一整罐琥珀色的蜜倾倒进了云层。 裴砚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黄晶房门前,抬手正准备敲门,又顿住了——他怕她还没醒。最后裴砚垂下手,轻轻握住门把手,把门推开一道细缝。 只见黄晶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半边身子探进那片滚烫的霞光里,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向后扬,衣摆鼓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鸟。楼下的人潮声、车流声远远传上来,混在风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没有发现他。 裴砚也没急着喊她,只是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她看得那么入神,像要把整片火烧云都装进眼睛里,安静又辽阔。他忽然庆幸自己进来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这样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裴砚才走进去,站到她身旁,和她一起看这片盛大的彩霞。 她耳机里漏出来的旋律轻得像风里散落的几粒音符:“看淡了才不再奢求,才迎向自由。肯接受,只有无形的能不朽……” 云在烧,风在吹,整个城市都像被镀了金。裴砚低声开口:“黄晶。” 黄晶慢慢回过头来,她的脸颊被霞光染得通红,眼眸亮得让人心慌,“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 黄晶把脸重新转向窗外,声音被风带得有点散:“天好漂亮。” 裴砚站在她身后,目光投向那片烧得正烈的晚霞,又落回她被风吹乱的发梢。他说:“嗯,很漂亮。”但她比晚霞动人。 黄晶笑起来,指着最远那片云说:“像不像打翻了的橘子汽水?” 裴砚也看向那片天,“像。” 黄晶把耳机拔掉,手机里的歌声也随之流淌出来。刘若英微哑温软的嗓音,和晚风搅在一起,在这个霞光铺满的房间里轻轻打转:“每一次当爱在靠近,感觉他在紧紧地抱住你,他骚动你的心,遮住你的眼睛,又不让你知道去哪里……” 黄晶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小,调子却意外地准。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理,只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半眯着眼看那一片浓烈的云霞。 裴砚靠在一边,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天边的火烧云已经烧到了最盛处,红得惊人,又一点点褪成温柔的粉紫。 “每一次当爱在靠近,都好像在等你要怎么回应,天地都安静,唯一不安的是你的决定……” 那一句句歌词像长了脚,钻进耳朵,又一路爬进心里。裴砚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像自嘲,又像释然。他走到她身侧,双手撑在窗台边,离她很近,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的小臂上,痒痒的。 “这首歌,比《需要人陪》更让人站不住。” 黄晶偏头看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因为它是真的。” 裴砚对上她的视线,语气认真:“那就别做那个唯一不安的人。你在等回应,我也是。” 晚风恰好在这时候又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又缓缓落下。天边的彩云正一寸一寸退成蓝,远处有鸟群从橙紫色的云底掠过,扑棱棱拍着翅膀,像撒进黄昏里的几粒小黑点。 黄晶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抬起脸看着他,笑得有些狡黠,又带着点认真:“YouknowwhatI'mwaitingfor?”她的瞳仁被最后一缕晚霞映得极亮,整个人都像浸在暖光里。 裴砚揽住她的腰,又低头和她额头相抵,两人呼吸交缠,他轻声反问:“Whatdoyouwantfromme?”声音有些哑,像是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才终于愿意放出来。 黄晶看着他的唇,凑上前轻轻碰了碰,像在试探,又像在点火。她的声音很轻,从唇缝间滑出来:“Youknowyou loveme.” 裴砚的呼吸骤然一沉。她的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哑得不像话:“Ido.” “Ialwaysdo.” 裴砚没再给她继续说出下一句的机会,直接低头,含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似她试探,而是攻城略地般深吻,灼热、坚定、毫无保留,带着这几天所有克制的、隐忍的、几乎快要决堤的情绪。右手从她腰后滑上来,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退无可退。 黄晶整个人被他抵在窗台边,背脊贴着他的手臂,后腰被他的手掌稳稳托着。她觉得自己像被卷进一场迟来的风暴里,不安都被这个吻击碎。 黄晶不再躲,也迎上去回吻他,环着他脖子的手收紧,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黄晶被吻得晕乎乎的,起初还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到后来就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她不会换气,鼻尖和他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全乱了,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脑子也开始发昏。她下意识地揪紧他后颈的衣服,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裴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睁开眼,稍稍退开一点,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又重又烫,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她的温度和微微红肿的痕迹,声音也带着压抑后的沙哑:“头晕?” 黄晶半靠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嘴唇被吻得嫣红而湿润。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小声控诉:“你……怎么这么会亲?”声音又软又哑。 裴砚眸色更沉,却没再继续,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把人往怀里按了按,贴着耳朵说了句:“因为想亲你很久了。”说完又很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唇角,像在安抚,又好似在继续讨要。 黄晶的脸烧得厉害,轻轻捶了他一下,却没什么力气,只软绵绵地落在他胸口,“不行了,腿有点软。” 裴砚把她圈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那就不站了。”说着,他略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 黄晶惊得小声“哎”了一下,下意识环住他脖子,随后又放松下来。她红着脸,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裴砚偏头亲了亲她的耳尖,“就几步。”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松手,只抱着她一起坐下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又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晚霞已经完全隐去,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紫。他们就这样抱着,听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116.茉莉花串 黄晶拿好衣服飞快躲进浴室,关上门,然后打开水龙头泼了好几捧凉水到脸上。镜子里的人脸颊还泛着薄红,嘴唇微肿,眼睛湿润。 她深吸两口气,才把睡裙脱下来,换上花灰色棉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脚上套上一双驼色反绒全包勃肯鞋,头发照旧是低马尾,整个人清爽又随意。 下楼时,裴砚也已经换好衣服,正站在客厅等她。他穿了件深色薄针织短袖,搭深灰长裤,整个人清俊而沉静,只有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绯色。 黄晶瞥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说:“我看了导航,那家店离我们很近,现在还有时间,走路去吧。” 裴砚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自然地去牵她的手。黄晶僵了半秒,没有挣开,只是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两人出了门,拐上那条被法国梧桐遮得密密匝匝的街。雨后的风又轻又凉,路面还湿漉漉地反着光。黄晶走在左边,鞋底踩过积水,发出细小的声响。裴砚牵着她的手,步子放得比平时更慢。 街道上人声熙攘,路边的酒吧和餐馆渐次亮起霓虹,天空是介于深蓝与紫灰之间的颜色,几颗很淡的星子挂在远处。 黄晶忽然踮起脚,把一边的耳机塞进裴砚耳朵里。两人之间因为这条细细的耳机线,又近了几分。 林宇中的《工体北》轻快的旋律正灌进来,节奏轻巧又自在,和这条热闹的街道意外地相衬,“一过了工体北,摇头又晃脑,浪漫的北京夜,一条酒吧街。不知不觉自然加快的心跳,头别昏眼别跑,跟着感觉走就好……” “旁边就是工体,这首歌还挺应景的。”黄晶说完没看他,只是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轻快地往前走,碰到地砖上的水洼,就孩子气地跳过去。 裴砚偏头看她的脸,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她脸上那股不自在已经被夏夜晚风吹散了,唇角挂着点笑,身体跟着旋律小幅度地晃。 裴砚没说话,只是把她牵得更紧了些,不让她走得太快,又舍不得放开。 他以前一个人开车路过这里,只觉得吵。可此刻,他们共用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手心是她的温度,他才发现,北京的夜晚真的可以很浪漫。 然后裴砚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黄晶回头看他一眼,她的眼睛像盛了碎星星般亮晶晶的,映着满街灯火,也映着他。随后她又转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一路走到工体附近,街边有唱歌的街头艺人、坐在露天卡座里举杯的人群,南风温热又柔软,卷着音乐和人声从身边流过。 黄晶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坐在小马扎上,脚边摆着两个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串串新鲜的茉莉花串,花香清幽,被风一吹,整条街都像浸在花蜜里。 黄晶拉着裴砚走过去,甜甜地问了声:“阿婆,你这个手串怎么卖的呀?” 阿婆笑眯眯地张开手掌:“五元两串,姑娘,你们来两串啊!” “好啊!”黄晶爽快地扫码付款。阿婆笑着让他们自己挑。 “快来挑一串。”黄晶拍了拍他的手腕。 黄晶伸手在篮子里拨了拨,最后指尖拈起一串花瓣饱满、洁白细嫩的。裴砚弯下腰,认真看了一会儿,挑了一串她刚才犹豫却没拿的。 两人挑好后,黄晶看向裴砚:“手伸出来。”他照做,手腕自然地递到她面前。 黄晶低头,仔仔细细地把那串茉莉花系在他左手腕上。她的指尖凉凉的,蹭过他腕骨时,他整只手都绷紧了。浅绿色丝带在夜风里轻轻荡开,空气里也浮着茉莉的清甜,很淡,却一下一下往心口里钻。 黄晶正专注地帮他调整绸带的松紧,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恰恰这时,耳机里放到了那首歌——《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女声甜而坚定地唱道:“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已经爱上你,永远都不放弃,你是我的唯一……”黄晶手指微微一顿,睫毛在路灯下轻轻颤了颤。 裴砚垂眸看她给他系花的发顶,心跳也漏了一拍。他忽然反手轻轻扣住她刚要收回的手指,“我也一样。” 黄晶抬头,眼睫扑闪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腕递过去。 裴砚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把自己挑的那串茉莉系上去。她的手腕细,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她,又怕会松掉。 绸带缠上她手腕,随后又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多余的那截被风轻轻吹起,衬在她细白手腕上,清雅得像夏日夜晚的一捧月光。 裴砚系好手串,拇指蹭了蹭她腕间柔嫩的花瓣。又抬起头,目光认真而滚烫地看着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黄晶正要说什么,一抬头撞进他眼里,话卡在喉咙里。她不得不把头偏过去一点,好让他不看见自己翘起来的嘴角和发红的耳尖。 卖花阿婆笑着说两人真般配,黄晶只道:“谢谢阿婆,您家的花很香。”阿婆摆摆手,又招呼起别的客人。 微风把茉莉香一阵一阵送过来,又轻又甜,混着街边烧烤的气息和酒吧飘出的音乐,像整个夜晚都在温柔地发酵。黄晶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手心暖烘烘的,步子也比刚才更慢了。 裴砚垂眼,只见两串茉莉并排散着清香,在他们交握的手腕间轻轻晃动,她腕间的细绿绸带和自己的缠在一起,像命运终于打了个漂亮的结。他没说话,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黄晶一直没看裴砚,只牵着他的手,慢慢地往前走。街灯把人影拉得老长,偶有玩滑板的少年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笑声又被远远抛在身后。 好巧不巧,耳机里播到下一首歌,前奏像月光一样倾泻下来,空灵又缠绵,女声一遍遍地唱:“Takemyhandnow,stayclosetome,bemylover,won'tyouletmego……” 黄晶像被这旋律缠住了,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在原地磨蹭,仿佛要停在这条流光溢彩的街上。她的视线牢牢锁着前方某一块被路灯照亮的石板,就是不肯转过来看他,只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裴砚被这歌和这力道弄得心头发软,回握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小的血管纹路。他忽然觉得,这条路,长得很好,最好再长一点,再慢一点…… 清风把茉莉香和潮湿的草木气一并送过来,吹得她发丝乱飘。他侧过头看她,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耳尖也粉得厉害。 裴砚突然停下脚步,轻轻一带,就把她拉进自己怀里。黄晶小声惊呼,随后放松下来,没挣脱。 裴砚额头抵着她的额,低声说:“再走这么慢,要迟到了。” 黄晶闷声回他:“反正只是去吃饭,迟到就迟到。” 裴砚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周围人来人往,也没人看他们。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没人会在意街边有一对恋人正用最笨拙的方式交换心意。 过了很久,黄晶终于肯抬头看他一眼。哪却想到,裴砚正低头望她,目光很稳,像早就在等她。她心口一烫,耳朵更热了,慌忙把视线收回去。 裴砚始终垂眸看她,在心里重复那句歌词。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再也不会放开她了。 117.赴宴之前 两人继续走着,黄晶又看到一个老人家在卖力吆喝着卖桃,她停下脚步,朝路边那个卖桃的老人望了望,他竹筐里的毛桃圆滚滚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看着就很新鲜。 黄晶轻轻拉了拉裴砚的手,问:“我们空手去好吗?要不要带点东西啊?”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他本来想说不用带东西,但见她眼睛还黏在那些桃子上,便说:“买一点吧,当饭后水果。” 黄晶果然笑开,拉着他就走过去。她蹲下来挑桃子,学着印象里妈妈买桃的样子,捏捏桃尖,闻闻桃香,还跟老人聊了两句,“爷爷,您这桃是今天刚摘的吧,看着就好。” 老人乐呵呵地答:“是啊,早上从平谷拉过来的,自家树上结的。姑娘你放心,不甜不要钱。”说着顺手从筐里挑了个又大又红的桃,用随身带的小刀利落地削了皮、切成一大块,刀尖挑着递过来。 黄晶接过,先咬了一口,眼睛一下亮起来:“确实好吃!”她没忘记旁边的人,把没咬过的那一端递到裴砚唇边。 裴砚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果肉脆生生的,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点头:“很新鲜,甜里带点酸,桃香很足。” 黄晶满意地笑开,把中间那截自己吃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一边含糊地跟老人说:“您家这桃真不错!” 筐子里的桃只剩大概二三十来个,个个饱满。黄晶想着饭局人多,索性全买了,给大家当饭前开胃或饭后水果都行,也省得老人大晚上还蹲在路边卖。于是她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 老人一听她全要了,高兴得连声说谢谢,称了价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姑娘,能不能给现金?” 黄晶掏出手机正准备扫码,闻言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摸向裤子口袋——没有。她转头看裴砚,裴砚也摇头。 老人连忙摆手:“扫码也行,也行。” 这时黄晶忽然想起自己手机壳后面一直夹着几张纸币,都是以前零零碎碎放的,以备不时之需。她没多想,掀开手机壳,从里头抽出折得平平整整的现金,数了数,递给老人。 老人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黄晶笑着摆手:“哪里那么客气啊,是您的桃好!” 最后,裴砚拎着满满一袋子毛桃,黄晶挨在他旁边,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朝饭馆走。 黄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老人,见对方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才放下心。然后她低头嗅了嗅从袋子里透出来的桃香,有点得意地说:“这桃子好有桃子味哦,酸酸甜甜的。等会儿他们要是不吃,咱们就带回去慢慢吃。” 裴砚嗯了一声,把袋子换到另一边手,另一只手则顺势牵住她。 黄晶如同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她说现在这时候正是桃子上市的季节,什么毛桃、油桃、水蜜桃、黄桃,一股脑全冒出来,然后又偏过头问他:“你喜欢吃毛桃还是油桃啊?” “是脆桃党还是软桃党?” 不等裴砚回答,她先交代了自己的喜好:“我更喜欢油桃,因为没毛,洗起来方便,直接啃就行。” 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而且我站脆桃,软塌塌的桃子吃起来像在喝烂果泥,一点灵魂都没有。” 黄晶一边说,一边空出手比划了一下,仿佛在给桃子划分阵营。 裴砚拎着那袋沉甸甸的毛桃,听她这一通“桃子政治学”,嘴角微微勾起来。他说:“和你一样。油桃,脆的。” 黄晶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我们口味一致,以后可以共享一袋桃了。” 说完又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今天买的是毛桃,虽然也好吃,但得回去削皮。” 裴砚看了看袋子里毛茸茸的桃子,说:“回去我削。” 黄晶立刻笑开:“那我负责吃。” 裴砚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宠。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也不管,继续兴致勃勃地跟他科普水蜜桃要怎么放软了才好吃,黄桃做罐头最好吃…… 裴砚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偶尔应和一句,把她每一句闲话都当成重要的事记在心里。 两人到了目的地,黄晶的话也慢慢收住了,安安静静地跟在裴砚身旁。 饭馆藏在一片老洋房之间,灰砖墙配着两盏红灯笼,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一段幽静的回廊,才到了最里间的包厢。 门一推开,段恣意本来正和人说笑,看到裴砚和黄晶进来,眼睛“噌”地亮起来,便跟只兔子似的蹿到他们面前。 红色收腰公主裙,暗红色绒面革细高跟,一头栗棕色长卷发蓬松飞扬,整个人如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扑将过来,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脖子上莹莹生辉的硕大双层红宝石珍珠项链,只顾看她那张脸——白的晃眼,艳得惊心。 段恣意迎过来后,先是飞快地扫了裴砚一眼,随后目光就毫不客气地落在黄晶身上,左右打量起来,问道:“你就是黄晶?” 黄晶被这么直白的眼神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没躲,笑着点点头:“嗯,我是黄晶。” 段恣意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起来挺普通的。” 黄晶笑了笑,没说话。裴砚站在旁边,眉头蹙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开口。 段恣意眼珠一转,注意力忽然落到裴砚手里那袋桃子上,惊讶得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你们怎么拎了袋桃子过来?”她一脸不可置信,又看了看黄晶。 黄晶不紧不慢地接话:“路边看到有人在卖桃,尝着好吃,就都买了。等会儿可以当饭后水果。” 段恣意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行啊,你可真有意思。” 她说完,很自来熟地伸手挽住黄晶的小臂,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说:“快来快来,他们都在里面等着看你呢。” 段恣意力气不小,黄晶被拉得踉跄了半步,裴砚适时扶了一下她的腰。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无措,又带着点好笑。 裴砚低声安抚:“没事,进去吧。”于是黄晶被段恣意半拖半拽地拉进包厢内间,他跟在后面。 118.唇枪舌剑 这个局比黄晶想象中大得多。但宋既明组局向来如此,说是“随便吃个便饭”,实际上京圈叫得上名的年轻一辈来了大半。今晚到场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家族与关系。 包厢里很热闹,靠窗的沙发区坐了几个人,正低声说着话;长桌旁已经摆好了冷盘,服务生正往杯子里倒茶。见黄晶被段恣意拉进来,一屋子人的目光便陆陆续续投了过来,有的直接,有的含蓄,但谁都没先开口。 裴钧和温以晴在一边低声说话,见到裴砚进来,裴钧先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拎着的那袋桃子上,笑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朝黄晶点了点头,态度温和。 温以晴也微微笑着,看向黄晶的眼神带着点打量,但没让那打量显得冒犯。 段弗许果然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杯清茶,看黄晶坐下,只略一颔首。 霍云峥坐在主位旁,正侧头听宋既明说话。见黄晶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和裴砚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点了点头。 陈秉节坐在宋既明另一边,端着杯茶,笑吟吟地看向门口,显然对黄晶很感兴趣。 叶行舟靠窗坐着,正跟司屿川说些什么。 司屿川是靳司表弟,今晚靳司没来,但他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司屿川此人话不多,但存在感很强,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黄晶身上轻轻掠过,带着几分审视,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顾景熠坐在叶行舟旁边,见到黄晶,似乎也笑了一下,态度客气而疏淡。 陆谦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和几个纨绔在低声说笑,见裴砚进来,抬了抬酒杯,算是打过招呼。 今晚这场合,明面是为端午小聚,实则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杆秤。但黄晶并不在乎,她对那些招呼一一回以点头,目光没怎么乱扫,只是安静地由段恣意牵着。 不过黄晶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说靳北今天本来也要来,临时被他哥叫去陪封家那边的人了。苏衍之也没露面,旁边的人笑着提了句“衍之哥今晚没空,不然指定要过来看看”。林净澜倒是来了,眼神在黄晶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魏驰风一身黑衬衫,坐姿随意,正转着酒杯,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看见黄晶时,没有像上次在医院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挑了挑眉,像在说:又见面了。 黄晶看到了,敷衍的点点了头,随后垂着眼给自己倒了杯茶。 真正让气氛微妙起来的是梁佩诗。白色西装裙,黑发红唇,往那一坐,像极了一个不好惹的战士。她是林书蕴最好的朋友,也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凭自己本事吃饭的女人,最看不惯依附他人、尤其是依靠男人而活的人。 梁佩诗靠在椅背上,抱臂打量着黄晶,神情淡淡的,眼底压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情绪。 她不讨厌裴砚,只是对这个能让裴砚拒了林书蕴的女生有些微妙的不爽,尤其是听说黄晶目前没有正式工作,还住在裴砚那里,更觉得这女孩不像她欣赏的那类独立女性。此刻见黄晶那副乖乖巧巧、不争不抢的样子,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暗道一句“倒挺会装乖”。 于是在黄晶落座后不久,梁佩诗就笑着对宋既明说了句:“你今晚这局,倒是把新面孔都请来了。”说着,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黄晶身上。 宋既明端着茶,笑得温润:“新面孔也分有意思和没意思。这位,我倒觉得有意思。” 梁佩诗嗤笑一声:“那得看看再说。” 陈秉节在旁笑着打圆场:“既明看人一向准。” 段恣意不悦地小声嘟囔:“怎么搞得跟三堂会审一样。”被段弗许在桌下轻踢了一下。 黄晶坐在裴砚旁边,手指轻轻拨着腕上的茉莉手串,脸上的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听见。 崔问君坐在梁佩诗旁边,她今晚穿着件剪裁利落的墨黑缎面衬衫,头发高高盘起,耳骨上两枚极细的银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端着酒杯,隔着半张桌子,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黄晶身上,随后与梁佩诗交换了个眼神。 过了会,崔问君靠着椅背,朝黄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开口道:“我不喜欢你。”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整个包厢瞬间静了半秒。有人酒杯悬在唇边,有的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宋既明挑了挑眉,像看到了一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好戏。梁佩诗似笑非笑,低头用指尖轻轻弹了下杯沿。 但黄晶听到后,只抬眸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喝茶。 她这一声“哦”尾音拖得极短,几乎没什么情绪,却让崔问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段恣意忍不住偷瞄黄晶,对她无波无澜的反应感到惊讶又暗爽。 但崔问君并不打算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她冷笑了一下,语气更直白:“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黄晶被她那架势逗乐了,浅浅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问:“为什么呢?”语调还有些欢快。 崔问君笑不出来。她最烦这种人,看着温吞无害,实则每一句都滑得像泥鳅。她挺了挺背,环顾了一眼四周,然后直视黄晶,毫不客气地说:“因为你没骨头。” “你没工作、没背景、没能力,只会缩在男人身后当一株菟丝花,还偏偏摆出副与世无争的清高样。” 崔问君说完,特意补了一句:“我瞧不上。” 包厢里的气压骤降,连空气都像凝住了。段恣意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开口,却被段弗许一把按住。 裴砚眼神彻底冷下去,几乎就要开口,黄晶却先一步把茶杯轻轻搁下,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黄晶没生气。她反而点了点头,嘴角仍带着点笑意,语气轻飘飘的:“你——瞧不瞧得上,很重要吗?” 说完黄晶状作思考,随即又 笑着摇了摇头:“好像不重要诶。” 崔问君的脸色这回彻底冷了下来。她出身好,能力也强,在圈子里素来被人捧着敬着,除了梁佩诗,还从没人这样当众下过她的脸。 她硬邦邦地说:“当然不重要。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裴砚连林书蕴都不要,也要选你。” 黄晶听到这话立即抬手,食指比了个一,“打住。” 众人一怔,齐刷刷地看向她。 黄晶收回手,目光清亮,坦然直视着崔问君,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不容分说的分量:“我本事确实不多,也就是早些认识了裴砚,也碰巧他和林小姐达成了共识,对长辈们的撮合都不感兴趣,所以才没了下文。” 说到这里,黄晶的语气终于透出一点冷意:“你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别在这儿臭我们三个的名声了,好吗?” 黄晶这话一出,崔问君的脸色彻底僵住了。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梁佩诗若有所思地看了黄晶一眼。林净澜抬了抬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压下了。裴砚坐在一旁,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最后崔问君吸了口气,勉强恢复了几分镇定:“我只是替书蕴不值。” 黄晶歪了下头,神情认真了些:“那你真该去问问林小姐,她需不需要你来替她不值?”说着她笑了一下:“说不定她这会儿比我们都轻松。” 这话不重,却正戳在点上。梁佩诗终于侧过脸,对崔问君低声道:“行了。”崔问君没再说话,只端起酒杯,不自然地抿了一口。 段恣意两眼发光,几乎要给黄晶鼓掌,被段弗许用眼神制止了。魏驰风眼神深了深,把玩着手中酒杯,不知在想什么。霍云峥转打火机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 这时,宋既明看够了戏,也终于出来打圆场。他刚才一直靠在主位旁的椅背里,把那串绕在小臂上的沉香手串慢慢转着,眼底带着点兴味。眼下见崔问君被黄晶三言两语说得骑虎难下,梁佩诗也不再帮腔,他才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抬手招来侍者给各人续茶,语气温温和和:“行了,都是朋友,第一次见面有点误会也正常。今晚是吃饭来的,不是来开辩论赛的。” 宋既明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黄晶身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欣赏:“黄小姐说话有点意思,有空多出来坐坐。” 他身边那几个人也配合着笑了几声,把气氛重新拢了回来。包厢里重新有了交谈声,好像刚才那段针锋相对只是饭局上一点无伤大雅的调剂。 段恣意也接过话头:“早该这样了嘛,来来来,吃菜吃菜。”她一边说,一边让人赶紧热菜上桌,又侧身给黄晶碗里夹了只虾,小声说:“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嘴硬。” 黄晶弯眼笑了笑,没接话。 裴砚在桌下轻轻握住黄晶的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黄晶反手勾住他的小指,又微微侧头,朝他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 119.宴席期间 菜陆续上桌,是宋既明事先安排好的席面,淮扬菜打底,清鲜细致。松鼠鳜鱼、糖醋排骨、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等十几道硬菜,外加几道时令小炒,盛在温润的白瓷碟里,一盘盘摆得精致。 酒香混着茶气在暖光里浮着,气氛因了宋既明刚才那番话渐渐松弛下来,可仍时不时有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黄晶那侧。 而她正低着头,一心认真干饭。 黄晶用筷子把一块狮子头分成两半,又夹了点浸满汤汁的菜心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扭头小声对裴砚说:“这个狮子头好嫩。” 裴砚也低低应她:“这家淮扬菜做得正,汤头也清。”说着给黄晶盛了碗蟹粉豆腐。 黄晶尝了一口,“这个味道不错,就是稍微淡了点。” 裴砚又把一道清蒸鲥鱼的鱼腹肉夹给她。黄晶吃下,点点头,“这个也嫩!” “那下次我也试着做。” “好啊。”黄晶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问他要不要分一点? 裴砚说好,她便自然地拨到自己勺里,再送到他碗里,整套动作熟练又亲昵。 梁佩诗隔着几个人看见,又移开眼。崔问君则冷着脸,没再看过来。 段恣意时不时就找黄晶说几句,一会儿问她哪里人、喜不喜欢吃甜?一会儿问她和裴砚怎么认识的?那串茉莉花串在哪买的?还说槐花开了的时候后海那边也有卖的。 黄晶一一答着,偶尔说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逗得段恣意咯咯直笑。 段弗许坐在旁边,偶尔抬眼看一眼妹妹,又看看黄晶,似乎也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终归没再说什么。 霍云峥安静吃菜,没参与那些明里暗里的眉眼官司;魏驰风那边话不多,只偶尔同林净澜低声说话;叶行舟和顾景熠交谈甚欢,司屿川有时说两句;宋既明偶尔举杯,控着饭桌节奏。陆谦那帮纨绔喝了点酒,渐渐有些吵闹,但都聪明地没去招惹黄晶。 包厢里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只有黄晶,在一桌暗流涌动的社交场里,吃得格外专注,也格外坦然:松鼠鳜鱼外脆里嫩,糖醋汁勾得恰到好处;红烧肉炖得软而不散,酱香浓郁;大煮干丝吸饱了高汤,鲜味十足;龙井虾仁清爽弹牙…… 直到那道桂花糖藕转过来,藕洞里填着糯米,外面淋着层淡淡的桂花糖汁,整体清甜不腻,入口还有隐隐的桂花香。黄晶没忍住,又夹了第二筷子。 裴砚看见了,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过的桂花糖藕悄悄推到她手边,又顺手给她添了茶。 黄晶侧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小声说:“这个真好吃,感觉我们在家也能做。” 裴砚嗯了一声,“改天可以试试。” 黄晶点头应好,继续低头认真吃菜。 过了会,段恣意又凑过来问她平时逛不逛街? 黄晶摇头,“我不怎么逛街,买东西基本都靠网购。” “那不行,下次我带你出去逛。我知道一家巨好逛的买手店,保证你能挑到合适的衣服。” 黄晶笑着回:“那就先谢谢啦,有机会一起去。” 段恣意嗯了一声,转而又问她用的什么香水? “我不用香水。” 段恣意惊讶得瞪大眼,“那你身上怎么有股很舒服的味道?” 黄晶想了想,“有可能是昨晚用的洗发水味道。” 段恣意不信,非要凑近闻,被段弗许一把拉回座位,说她这样太失礼了。 段恣意不服,“我就闻闻怎么了?” 其他人被他们兄妹俩的动静逗笑,气氛倒真的松弛下来。 菜吃得差不多时,服务员撤去主菜,端上了餐后果盘。黄晶买的那袋毛桃也被厨房洗好、去了皮、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小块,分装成几份,用玻璃碗装着,淡粉的果肉上还沁着细密的汁水,摆在转盘中央。 有的只看了眼便继续喝酒,只有少数几人象征性地拿了一两块尝尝,剩下的也就搁在那儿,显然没多少人真当回事。 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余光扫过黄晶,又凑近耳语几句,眼底带着点不屑与审视,“果然是圈外来的,就光顾着吃了。” 不知谁啧了一声:“真是土包子,上不了台面。” 黄晶感应到了,却只当没看见。她的原则简单得很,只要不当众舞到她面前,她一概不搭理。 倒是段恣意凑过来,极其自然地叉走了她盘里最大那块桃,边嚼边说:“还别说,这桃真挺甜。” 黄晶笑着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还有,你再多吃点。”段恣意也不推辞,又叉了两块。 黄晶也用叉子叉起桃块,但先递到裴砚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动作吃了,也没看任何人。 接着黄晶又叉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桃肉又脆又香,咬下去满口都是清甜的汁水,还带点微微的果酸,她吃得心满意足。 黄晶又叉了两块,边吃边划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偏头跟裴砚小声嘀咕:“我刚刷到这种血桃,果肉黑红黑红的,花青素满满,看着好特别。 改天买几个尝尝?”她说得眉飞色舞,像是科学家发现了新物种。 裴砚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张血桃切开的特写,暗红色的果肉像被墨水浸过。他低低应了声好,“改天去超市看看有没有。” 宋既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嘴角噙笑,懒懒接了一句:“那种桃子我家果园正好有,改天让人送一箱给你。” 黄晶抬眼看他,惊讶道:“你家还有果园?” 宋既明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不急不徐地转了下手腕上的沉香串,慢悠悠道:“家里在城南包了片园子,种点时令水果,也养了些花。血桃和蟠桃都有一点。” 他说着又挑眉笑了笑,“怎么,黄小姐也有兴趣去看看?” 黄晶见他这副轻描淡写的语气,心知所谓的“包了片园子”多半比他说得要气派得多,倒也不拆穿,只认真道:“那倒不用。就是觉得你们家挺有意思,连桃子都有产业。” 宋既明低笑:“民以食为天,我家也吃桃。” 话音刚落,段恣意就笑出声:“宋既明你哄谁呢,那园子光大棚就十几个,还‘一点’。” 宋既明也不否认,只笑。 黄晶听着,随口说:“那感觉可以开个采摘节,肯定很受欢迎。” 宋既明闻言笑意更深,半真半假地应了声:“行啊,到时候请你当顾问。” 黄晶摆手:“顾问可不敢当,我只会吃。” 裴砚在旁淡声接了句:“她也只吃我买的。” 众人一默,随即哄笑。黄晶被这话闹得耳尖一热,手下意识地伸过去,在裴砚小臂上轻轻拧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他:“你干嘛呢?”语气里三分恼,七分羞。 裴砚任她拧着,神色依旧淡淡的,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一下。他甚至还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了句:“实话。” 黄晶气得又用脚尖在桌下踢了踢裴砚的鞋,他却已经重新端起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语出惊人的不是他。 段恣意笑得更欢,连段弗许都摇了摇头,说裴砚也有今天。霍云峥也弯了弯唇。宋既明把玩着沉香串,笑得意味深长。 黄晶没再接话,低头叉了块桃吃,耳尖红得能滴血。 裴砚也不再逗她,却又不动声色地往她盘里放了一块切得最漂亮的桃,低声道:“吃桃,别理他们。” 黄晶偏头瞪他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好在很快又有人挑起新的话头,注意力总算从他们身上移开。黄晶松口气,又慢慢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