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杀[刑侦]》 1. 半面头颅1 “着火了!快救火啊!!” “救救我妈妈,她还被困在家里!” 火舌卷起,贪婪地吞咽下整座楼房。酷烈的高温烤爆了玻璃窗,烤裂了混凝土。混乱中,一张全家福被火星点着,一家三口幸福的笑脸被烈焰侵蚀,须臾间只剩余灰。 “现在是晚上十点,我正在海坪市的沈华小区为大家进行报道。此刻在我身后,熊熊大火正在燃烧,然而我们仍未看见消防人员赶到……哎,小妹妹你干什么?!” 记者报道到一半,余光往火场处一扫,竟瞟见有个女孩正不管不顾地向烈焰里冲。 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样冲进火场里会死的,快拦住她!快啊!” 阻拦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却被花彻悉数推开。 足以焚天的火势跟前,花彻身穿高中校服的身影,渺小如扑火飞蛾。 迸溅的火花烧焦了花彻的发尾,蒸发了脸颊滚落的眼泪。可花彻什么都听不进,任谁都劝不动。她眼里,只有肆虐的火光,以及楼上被火光围困的母亲。 火焰燎过母亲的皮肤,所过之处血肉焦糊。隔着蔽日遮天的滚滚浓烟,花彻看见母亲的身躯在剧痛中蜷缩,嘴型却不断变换着——比起痛苦到极致时的哀嚎,更像在对不远处的女儿发出呼唤。 可烈焰焚烧的噪音实在太大,花彻听不见母亲呼唤的内容。 “你说什么?妈妈,你要说什么?” 花彻焦急地询问。 她向母亲的方向飞奔过去,脚步越来越快。转眼间,便要投入燃烧的火海。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冷不丁从背后伸来,抱住花彻,将她死死锁在原地。下一秒,视网膜上白光炸开,可怖的气浪裹着碎石,扑面而至。 “轰!!!”爆燃形成的冲击波,在一瞬间撕碎了母亲的躯壳。 残肢如暴雨般砸向地面。 花彻跪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 . 十一年后。 海坪市,老城区。 巷道深处,杂乱的脚步声蓦然响起,把土墙上藤蔓的叶片惊得颤抖。 “报告花队,嫌疑人突破东侧包围圈,正沿小巷向万英幼儿园方向移动。重复,嫌疑人劫持摩托向幼儿园方向逃窜。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警用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语句。花彻猛然抬眼,往远处的万英幼儿园看去。 只看到一群稚嫩的孩童。 ——此刻正值幼儿园放学,巷子出口处,挤满了三到六岁的孩子。眼下嫌疑人急于逃跑,他那摩托车轮子,非得从这群小孩的尸身上碾过去不可。 “这个混蛋!”花彻扔下对讲机,暗骂了一句。在如今的花彻身上,已全然看不出十一年前火海前那个绝望无助的影子。她短发及颈,眉压眼的外貌凌厉至极,像现在这样板着脸的时候,几乎笼罩着一层悍然的凶性。 现在再调人手已经来不及了,常规路线又耗时太久,得想别的办法。花彻结合周围的地形路线,迅速作出了判断。 想要在最短时间内拦住嫌疑人,就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不走寻常路。 花彻估算着嫌疑人逃跑的速度,果断翻进了附近的老小区内,横穿而过,拿身份证当卡片撬开沿路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门,直奔二楼,改抄了一条令人闻所未闻的近道。 楼下,横冲直撞的摩托车转眼逼近巷口。 骑在摩托车上的嫌疑人,本就因为身后的追击心神焦躁,看见前方有孩童拦路,更是怒不可遏。 “敢挡我的路?!小王八羔子,找死!”嫌疑人猛地捏紧离合。发动机转速飙升,带起的罡风顷刻间撕开暑气,直扑向那群幼儿园的孩童。 悲剧,眼看着就要发生。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户玻璃骤然爆裂。 飞溅的玻璃碎片中,花彻从嫌疑人头顶上一跃而下。 那背光的身影简直如同神兵天降。花彻在半空中将身一拧,飞起一腿瞬间蹬出。转化成动能的重力势能叠加主动发力,瞬间爆发出千钧力度,精准无比地踹向了摩托车的侧面。 这一击的力度,堪称恐怖。 只一脚,上一秒还杀气腾腾的嫌疑人,便立刻跟他劫来的摩托车一起斜飞出去,摔了个人仰车翻。 等嫌疑人抽出他被摩托车压住的腿,再想要逃,立刻觉得双手如同被液压钳箍住一般,疼得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事实上,禁锢他的,仅仅是一双女人手。 一双足以碾碎骨骼的手。 修长。 但绝不纤弱。 黑色的半指手套上,玻璃碎片割开的划痕交错纵横。然而,那股独属于激.战和硝烟的杀气,却凛冽得叫人胆颤心惊。 “花队长!”方才被摩托车甩在后面的几个警员总算赶到。他们刚想过来搭把手,一低头却发现,嫌疑人已经被这个新来的队长治得服服帖帖。 花彻把嫌疑人的双手反扭到背后,膝盖顶着他后腰,腾出一手摘下金属手铐。 随后“咔嚓”一声,将他手腕稳稳拷上。 干脆利落! 警员们齐齐看得呆了,一时半刻竟忘了上前。直到花彻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众人才惊得打了个冷噤。 他们怎么忘了,这个新官上任的花队长,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性格堪比仙人掌——逮谁扎谁,浑身是刺。 令人一看就望而生畏。 跟普罗大众对“花”字的印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带走?”花彻一把从地上拽起拷好的嫌疑人,冷冷转头。 被花彻视线一扫,那几个警员立刻跟拧上发条似的动作起来。他们一拥而上,押起嫌疑人,塞进了停在巷外的警车里。花彻则独自回头,看向那扇她跳下来的窗户。 窗框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镶嵌在上面的玻璃,如今已壮烈牺牲,支离破碎。 花彻看着那一地玻璃碎片,“嘶”地抽了口冷气,心间不由得升起一阵烦躁。回去让周局知道了这一地玻璃,估计又得把她叫过去,好一顿念叨了。 . “只踢碎了一扇窗户?哈,这可真是长足的进步。” 办公室里,周震山堂堂一个市公安局局长,被花彻气得吹胡子瞪眼:“本来破了案是好事,可你自己数数,你才来了这儿不到半年,这都接到多少起投诉了?” 这才半年,半年啊。花彻因为吃投诉,被通报和写检讨的频率,都已经在全市局遥遥领先了。 周局一脸的痛心疾首。 同样的话,花彻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她低头错开周局谴责的目光,不经意地,瞟见了周局戴着的黏土手链。 一直以来,周震山局长给人的印象都非常老派,全身上下除了黑和白,找不到第三种颜色。因此,手链粉嫩的色彩,无疑是老局长在昭告天下,他有个爱捏黏土的小孙女。 “唉,好歹也算个女的,你怎么比外头那群大老爷们儿还让我不省心?”周局抿了口茶水,终于把堵在肺腑的一口气顺了下去。 他打量了花彻两眼,恨铁不成钢。 仿佛女性就应该更加乖巧懂事,理所应当地像他孙女一样“有个女孩子样”。 可是,他孙女只喜欢这些粉嫩嫩的小玩意儿吗? 花彻深表怀疑。 因为上一次,花彻也在周局长手腕上,看到过汽车形状的手链。但周局只戴半天,便换回了这条粉嫩嫩版本,好似不够可爱,就不足以证明做手链的是个女孩。 “但这起案件,我破案期限不到24小时,外面有哪个男人做到过?我之前哪次被投诉,不是为了破案?我在破案率上的记录,又有几个人能超得过我?”花彻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帘,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歉意,“至于对窗户的赔偿,也大可以从我工资里扣……” “扣扣扣,你扣得起吗?!”周局长一听这话就来气: “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再来个几次,你连饭都吃不起。要我说,你就应该多向你们陈副队学习学习,该申请申请,该打报告打报告,规规矩矩,从不出错!” “那扇窗子早锈了,推不开,我不踹还能怎么办?”花彻反问,“要是我先回来给您递个申请,才上去把那挡路的窗子踹开,刚才我带回局里的,就不会是试图逃跑的嫌疑人,而是被撞死的几个孩子的尸体。” 她话语露了锋芒,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周局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血压一路狂飙,冲击得太阳穴突突乱跳:“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踹碎玻璃?” 花彻突然抬眼,一对瞳孔浓黑得摄人。 那瞳色像夜幕,像浓烟,恍惚让周局看见了十一年前的烛天烈火。 “是生是死就在那一关 头,不踹破玻璃争取时间,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那群孩子被活活撞死吗?”花彻冷声反问,“对不起,我做不到。” 因为,她曾经就是那个等待救援的人。 当年的烈焰之前,小花彻曾经哭着一遍遍拨打着电话求救,可本该及时出警的火警和刑警,却因为中了歹徒的奸计,不得已姗姗来迟。 等他们赶来时,花彻的母亲已然只剩烧焦的残肢,绝大多数证据也被焚毁,无法探究。惨痛的经历让花彻意识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有多重要。 周局重重叹了口气。 当年经办此案的老警察里,其中一个,就是周震山。 尽管当年应当为此负责的每一个人,都已接受过严厉的惩处,可强烈的悔疚感依旧穿越过十一年的光阴,唰然袭击,揪得周局心底一阵抽痛。 “这次情况特殊,下不为例。”周局罕见地错开了花彻的目光,转移话题,“算了,说说你最近三番五次来找我的原因吧。还是为了重启那起旧案?” 花彻点头,望向窗外。 以局长办公室窗户的角度,可以毫不费力地看见市局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得了绝症的母亲。 这个母亲,正是为了重启八年前害死女儿的旧案而来。 同花彻母亲死亡的案件一样。 这也是一桩悬案。 为了在病逝前,亲眼见证杀害女儿的真凶落网,这个瘦骨嶙峋的母亲已经抱着女儿的遗像,在市局门口苦苦守候了一个多星期。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母亲撑不了多久。夏季的高温和烈日,足以煎熬她这一身支离病骨。可倘若在有生之年不看到正义伸张,她就算死,也死不瞑目。 花彻有意接下这个案子,周局却拒绝了她的请求。 “老实说,你不是重启这起旧案的最佳人选。”周局这么做,是为了花彻考虑。 花彻这次调来市局当刑侦队长,算是空降,局里不服她的人不在少数。万一没把这陈年旧案破了,这次败绩,足以让看她不顺眼的人借题发挥。即便运气好,破了案,也无异于打了当年经办此案的警察的脸,只会让花彻在局里的关系雪上加霜。 这旧案破了是错,没破也是错。 不插手肯定最好。 “但没人愿意接手这起旧案,不是吗?”花彻的话语,戳中了周局的痛处。 八年前的旧案如同一个烫手山芋,无人敢接。可倘若人人都避之不及,他们又如何对得起这身警服?又有谁,能抚平这个母亲内心的疤痕? 良久,周局长终是叹息着,作出了让步:“要调查那起旧案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花彻不假思索:“什么条件?” “我希望你能把这个人请来,做这起案件的顾问。”周局长点开一张照片,摆到花彻面前。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实在说不上是张好照片,摄影技术毫无可取之处。然而,位于视线中心的男人,偏偏生有一张能让照片起死回生的清俊容颜。 晨曦下,年轻的法医植物学家噙着微笑,回眸朝镜头看来。 他眸色极浅极淡,温润疏离。 即便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目光都仿佛能穿透照片,勾进人心里去 按理说,如此养眼的皮相,很难让人产生抵触心理。然而,只在瞥见照片的那一瞬间,花彻立刻冷了眉眼。 这是一张花彻太熟悉,也太不想见到的脸。她曾经发过誓,这辈子都不愿与之再有任何交集,没曾想星移斗转,此人竟成局长想请的座上宾。 “不去。”花彻咬牙切齿。 可周震山局长仿佛没听见她的回绝。 “照片上的人,是法医植物学家楚青。他今年刚回海坪市。从1932年的林德伯格绑架案,到2011年的"婴儿凯特"案,法医植物学在刑事案件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想必你也应该清楚。” 周局叫人调出八年前那起惨案的卷宗:“只要你答应把楚青请来,我就把这起旧案交给你。我决不食言。” 花彻心口一震。 悬案能不能重启,就看这一刻。 在苦苦等待真相的死者母亲面前,个人的喜恶情感,瞬间被衬得不值一提。 花彻把心一横,迅速做出了抉择:“一言为定?” 周局:“一言为定。” 花彻接过近在咫尺的案件卷宗,毅然翻开。女孩惨烈的死状顿时撞入眼帘,触目惊心…… 2. 半面头颅2 八年前,花阴湖边。 天色渐暗,暑热随着湖水顺流而下,须臾被冲刷进冷蓝的暮色里。 这一带实属人迹罕至,只有三个钓鱼佬固执地守着钓竿。虫鸣一声紧挨着一声,在及腰深的草丛中拖出无尽荒凉,叫得三个钓鱼佬中最年轻的那人心惊肉跳。 此人忍耐再三,终于忍不住打了退堂鼓:“反正天也晚了,要不然咱们现在回去?” 想法一经提出,立刻遭到了另外两人的一致反对。 “回什么家啊。就现在这个季节,六点后才是钓鱼的好时候。”穿背心的老头怕惊了鱼,留神压低了声音,“我说,你们可别不信,我前两天才从这里,钓上来老大一条鱼呢。” 另一个老头随即拆台:“嗐,你就胡扯吧。咱们群里的钓友谁不知道,你刘老三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 这老头本来还想再多损刘老三两句的,眼珠子瞄到溪上时,呼吸却倏然一静。 刘老三的浮标,居然动了。 来鱼了! “瞅瞅,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我能钓到鱼吧。”刘老三火急火燎地收杆。他口中念叨着要冷静,手却因为激动,抖得比谁都厉害。 这次收杆费劲得很。在刘老三锲而不舍的坚持下,那钓上的东西终于破水而出。 “哗啦啦!”水面破碎,水花溅起。 刘老三美滋滋地拿过抄网,低头一瞧,顿时傻了眼。 他钓上来的,哪里是什么大鱼啊?分明是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那塑料袋上破了个大洞,湿漉漉,半透明,像被羊水浸湿的胎衣。黑夜里看不清颜色的水藻,还杂乱地挂在袋子上,不停地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水滴声幽幽怨怨,像血滴,又像泪滴。 湖面忽而风起,寒意穿透炎夏,倏然侵袭,刘老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本着钓都钓上来了的原则,他还是壮起胆子,借着手电筒的冷光,缓缓挑开了塑料袋上缠绕的水藻。然后,冷不丁对上两颗蒙着灰霾的眼珠—— 那塑料袋里,赫然裹着颗人头! 那是一颗女孩的头颅。变形,肿胀,双眼紧闭。 刘老三手一抖,手电筒惨白的光柱便穿过水藻,直直地照射在被簇拥着的人头表面,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头颅上腐败发皱的皮肤组织,以及口鼻的孔窍里不断淌出的血水。 “滴答,滴答……” 腥臭的血水涌出口鼻,流过皮肤,顺着深绿色的水藻往下滴落。 只在看到这张脸庞的下一秒钟,难以言喻的恐惧蓦然炸开,紧紧扼住了刘老三的咽喉。 这颗头颅上的脸,竟只有半张。 半面腐肉,半面白骨。 . 尸体被发现时的情景,被报案人的口供浓缩成文字,收录进这起案件的档案里。 案件档案,是调查陈年旧案毋庸置疑的基础。因此,在得到周局准许后,花彻第一时间接手了这份档案,至于请楚青协助破案这个附加条件,早被她抛之脑后。 “发现尸体的那人姓刘名志山,由于在家中排行第三,熟悉的人都叫他刘老三。” 花彻道:“八年前,刘志山与两名钓友于6月22日晚上七点一刻发现死者头颅,晚上十一点钓完了才报了案。据刘志山本人所说,他是怕警.察过来把鱼窝惊了,之后钓不着鱼。”尽管在此之前,他也没钓着过哪怕一条。 闻言,会议室里新来的女警涂知芝不由得错愕:“这钓的是什么鱼啊?金龙鱼还是银龙鱼?居然比人命还金贵。” 涂知芝刚出警校大门没多久,今天头一回来市刑侦队报道,就碰见了这种轻视人命的奇葩。 对此,她深表不能理解: “只剩下半张脸的人头就在旁边,还能心平气和地钓鱼,心理素质也是够好的。” “因为,这不是他们见到的第一具尸体了。报案人在口供里说,他两个月前才钓上来一个意外死亡的。”和涂知芝毕业于同一所警校,但比她早进市局两年的唐灿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副可靠的师兄模样。 然而涂知芝却瞥见,唐灿的白T恤衫上,还残留着几滴吃辣条滴到的辣油。 这辣条,显然是才偷吃的。 因为此刻涂知芝坐在他身边时,还能感受到辣条那咸香的气味,正牟足了劲儿往她鼻尖里钻。 涂知芝刚刚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与唐灿相反的方向挪了挪,抬起头时,就见花彻按了下拿在手上的翻页笔,把身后大屏幕上投影的幻灯片翻过一页。 下一秒,女孩只剩半张脸颊的头颅照片,倏然出现。 猝不及防地与众人四目相对。 这大概是他们经历过的,最瘆人的一场对视了。女孩的眼珠死不瞑目地大睁着,一颗还勉强被视神经连接在脸上,另外一颗却已经从森白的头骨上滚落下来,幽幽盯着镜头。 唐灿打了个哆嗦,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发现尸体头颅的那三个钓鱼佬,心理素质确实是太好了。居然敢跟这颗头颅一起,待到三更半夜。” 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钓鱼佬。 普通人哪里做得到? “死者名叫余山英,14岁,尸长一米五五,体重三十九公斤。法医推断,死亡时间约在八年前6月22日凌晨三点至早上六点之间。”花彻介绍完死者基础信息,转过身,端详着照片上,那颗还带着稚气的女孩头颅。 女孩那半张白骨仅存的脸,位置恰好与塑料袋破口处对应。同一边,还残存着鱼群啃噬后剩下的肌肉纤维,丝丝缕缕粘连在骸骨之上。 显然,死者消失的左半边脸,是被花阴湖里食腐的鱼类啃吃殆尽的。 但问题随之而来。 即便塑料袋的破裂,让鱼类得以钻进塑料袋里大快朵颐,它们为什么偏偏只青睐左半边脸,却对死者的右边脸颊兴致缺缺? 当前花彻拥有的证据,并不足以给出问题的答案。然而,多年在一线练就的直觉告诉她—— 这个答案,必定是本案关键。 就在这时,涂知芝也发现了新的困惑:“凶手用来装死者头颅的塑料袋,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个大小,能把死者整个人都装进去吧?” 花彻刚准备回答,会议室的门便被蓦然推开。 “因为凶手没有砍头,也没有分开抛尸。”进来的那人右手推门,左手还端着显示案件电子卷宗界面的手机。 此人,俨然是方才周局让花彻要好好学习的对象—— 刑侦队的副队长,陈正。 陈正人如其名,下巴和名字一样有点方。作为周局眼里守规矩的模范标兵,陈副队办事规矩,作息规律,三庭五眼标准,连结婚时间都宛如掐表一般,卡在了国家最推荐的婚龄。 平时,陈正更是基本不曾迟到。这次会议晚来了些,完全是因为他刚从局长办公室里出来,在时间上根本赶不及。 陈正边走边回答涂知芝的问题,眼睛却没有向涂知芝的方向看:“死者余山英的头颅,是后来掉落的。” 这一观点,能够从当年的尸检报告上,得到强有力的支持。 警方抵达花阴湖后,从湖中打捞上了与头颅分离的那具躯体。法医发现,死者的头颈断裂处为不规则的撕裂伤,且是死后伤。皮肤上,也留下了鱼的齿痕和鱼鳍留下的线性划痕。 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加上他们在袋子里发现的石头碎屑,足可说明,凶手当初抛尸时,是将尸体整个装进塑料袋里,加上石头一起扔进湖中的。 “既然不是被凶手分尸,尸体被打捞起来时,为什么会身首异处?”涂知芝依旧不解。 花彻却从卷宗里,找到了答案。 “这跟凶手采取的杀人手法有关。死者余山英被整整刺了73刀,死因却是机械性窒息。凶手用一条疑似狗链的凶器,勒死了她。”花彻简洁扼要地概括道: “这样的杀人手法,导致死者颈骨断裂。 连接头颅和身体的那层皮肉,后来又被湖中的鱼群啃断,这才形成了身首异处的惨状。” 遍体鳞伤,不幸惨死,身首分家,尸体沦为鱼群口中餐食…… 多么凄惨。 即便放在成年人身上,也骇人听闻。 更何况,死者余山英仅仅十四岁。遇害时,她甚至还没迎来高中后的第一个暑假。 余山英本应该坐在书窗前,与同桌好友闲聊说笑,而不是泡在冰冷的湖水里逐渐腐烂。她不该经历这些,也没有人应该经历这些。 花彻从尸检报告前抬起头,正对上陈正副队深表谴责但无可奈何的目光。 花彻顿时了然。 她接手旧案后,光顾着查案了。 研究案件的会议都开了一半,周局指明要她请楚青的事,却八字还没见一撇。 “周局把你叫去,是跟我有关吧?”花彻问,“周局等急了?” 陈副队疲惫点头:“周局叮嘱我提醒你,别忘了他同意你接手此案,是因为你答应过他,会邀请楚青教授参与办案。如果你做不到,他随时可以把案子移交到别人那里。” 花彻听明白了。周局这是算准了,花彻这个长反骨的催不动,于是启用了和她同队的副队长陈正做监督。 对此,陈副队本人自然叫苦不迭。 别说花彻轴起来,谁都劝不了,单单楚青这个法医植物学家,就不是个好请的主儿。 连陈副队这种整天泡在案件里连轴转的,都听说过楚教授的鼎鼎大名。楚青这个教授性格温和是没错,却是个外热内冷的,但凡不想做的事情,即便威逼利诱也不可能奏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求他帮忙有多困难。 然而,花彻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动动手指在屏幕上点击两下,便道:“好了。” 陈正:“???” 请完了?这么快?这还没过半分钟吧? 陈正疑惑,陈正好奇,陈正放心不下。他忍不住走上前,往花彻的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仅仅一眼,陈正沉稳平静的表情瞬间皲裂。 不仅楚青的电话号码,是花彻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花彻编辑发送的短信也短得出奇。短信里一没许诺好处,二没说清详情,只有接近命令式的四个字:“来当顾问。” 直接,强势。 让陈副队眼前一黑。 听听,这样的语气,是请求人帮忙的态度吗?这也太得罪人了吧。 窗外乌云遮天蔽日,沉沉如墨,而陈正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糟糕。他甚至忘了告知花彻一声,就迈着机械生锈般沉重僵硬的步伐,同手同脚地往外走。 花彻摁灭手机屏幕:“陈副队这是要去哪儿?” “去楚教授的实验室。” 陈正内心充满绝望:“我亲自跑一趟,买些东西去给他赔罪,顺便试探一下楚教授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有可能过来当顾问。” 单凭花彻那简单粗暴的一条短信,要真能请得到人,就有鬼了。 请人,还是得有诚心啊。 . 与此同时,研究所里。 一缕发丝倏然从高倍显微镜前滑落。 楚青手中的智能手机分明那样轻,他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指尖的颤抖。 从未有人在一贯清冷温和的楚教授眼里,见过这样复杂的神情。惊喜,卑微,痛苦,又充满希冀。 这希冀生满芒刺,刺痛着他。 可他甘之如饴。 而引发这一切来源,只不过是一条过分简洁的短信。 短信的长度不重要,是什么内容楚青也不在乎,他唯一关注的,只有那发送人的姓名。 “花彻……”楚青一遍遍默念着这姓名。曾经无比熟悉的字音化作烙铁,一遍又一遍,从舌尖烙进心尖。 火星烧穿过往,从肺腑里燃起酸涩的烈焰,裹住了他。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花彻。” 终于…… 3. 半面头颅3 对于楚青是否愿意过来当顾问,花彻其实没那么在意。反正周局只说了要她请,没指明了说一定要她把人请到。 她现在,更想把心思放回案件。 花彻的目光,回到了死者余山英的照片上。 既然让死者头颅分家并非凶手本意,那么,只有遍布死者全身的刀伤和最终致死的勒杀,才是凶手实际采取的行凶手段。 档案里的尸体照片,清晰地记录下了死者余山英躯干上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七十三道由锐器造成的开放性伤口。这些伤口惨不忍睹,且存在着明显的生活反应,皮肉收缩外翻,被湖水泡得泛白狰狞。 这些刀伤,全是在女孩活着的时候捅刺的。伤口形成的时间间隔不短,而且有意避开大动脉。 目的不是杀死,而是折磨。 残忍的折磨。 “在死者手脚上,法医发现了绑缚造成的约束伤。”花彻眼底愈发冰冷,“凶手希望死者余山英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感受每一刀刺进身体的痛苦,却无法挣脱。” 余山英被母亲发现失踪的时间,是八年前6月20日的晚自习放学后,时间是21点50分。距离法医推测的余山英遇害时间,中间,隔了六到八个小时不止。 “也就是说,死者生前被折磨了至少六个小时?”涂知芝垂下眼睫,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她当时,一定非常绝望。” 不断新增的刀口,将非人的剧痛无限延长。漫长的折磨下,连死亡都是奢侈。涂知芝不敢想象那血腥的场景,却深深共情了余山英曾经遭受的痛苦。 这可怖的七十三道伤痕,不是只有现在才被留意到。八年前,调查本案的警员经过多次试验,已经确认凶手在伤人时使用的,是一柄刃宽18厘米,宽2.1厘米的水果刀,并最终锁定了具体款式。 奈何那款水果刀极为常见,那时候网购又已经发展,线上线下销售渠道众多。从中找到凶手的那把,无异于大海捞针。 因此,当年的刑警不得不选择放弃。 但花彻没这么做。 从伤痕中能够获取的信息,不止凶器,还有凶手作案时的心理。 “心理学上,往往把细长尖锐的凶器,和男性生.殖.器联系在一起。死者身上的刀伤里,大部分是凶手捅刺造成,极可能是为了通过对性.行为的模拟,发.泄自身性.欲。” 凶手之所以舍近求远,放弃刀刃,反而选择勒死被害人,也是出于一样的动机。 勒杀是一种很特殊的手段。 比起一般的杀人方式,勒杀需要更多力气,也折射出凶手非同一般的心理需求。 “采用勒杀的方式,是为了更真切地感受死者生命流逝的过程,这给凶手带来快.感。”花彻字句清晰,“凶手希望彻底掌控被害人,他是典型的支配型杀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性.虐待狂。”从被害人的痛苦和鲜血里,他感受到力量。 唐灿一头雾水:“可是,根据法医查验死者子.宫内容物和阴.道擦拭物的结果,死者在生前死后均未遭受过侵.犯啊。” 连性都没有。怎么就是性.虐.待狂了? 花彻扯起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有时候,不是凶手不想,而是他不行。”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凶手性无能,这可是一个重要特征。 半晌,唐灿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呃……所以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但我感觉,这事儿有点难办。” 不像别的病,去医院系统里查一查就好。在这方面有问题的男人,一般都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唯恐他们的男子气概被这项指控损害。很多病患出于羞耻心,经常连医院的检查都不愿去做,警方想查也无从查起。 涂知芝打圆场:“唔……也不算是全无收获吧?最差我们也多了一个筛选嫌疑人的条件。” “涂知芝说得没错,我们还是可以从医院系统里查,只是查的方向要变一变。既然凶手这个男的查不到,那就查女的。”花彻提出新的侦查思路,“凶手越缺什么,越怕人说什么,如果他现如今已经结婚,我倾向于他还是会想要有一个孩子。” 由于此人本身的缺陷,这个孩子必须借助医院里辅助生育的技术手段,才能怀上。而凶手如果担心别人知道这件事,大概率不会陪同妻子,甚至可能试图逃避检测。 但即便他逃避成功,他的妻子也会在医院那边留下记录。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 只是,单凭这一条线索,他们要查的范围还是太大了。 海坪市面积不大,可每年用辅助生育手段生下的孩子都不少,更何况要查八年的?这个筛选条件必须和其他的配合使用,然而这所谓的其他线索,至今还没人找着。 会议室里刚抬起来的头,顿时又齐刷刷地埋了下去,一个个恨不得扎进这份快在时光里泡烂了的档案里,好翻出些蛛丝马迹来。 唐灿也是一样,把现有的卷宗翻了又翻。刚翻完,他发现陈副队竟去而复返。 “这么快就请到楚教授了?”唐灿问。 就他们聊这一会儿案情的时间,连开车去找楚青的时间,都明显不够吧? 陈正丧气地摇头。海坪市这鬼天气一下雨,潮湿和闷热就成了糟糕透顶的主旋律。陈正出去这一趟,头发都湿了不少,分不清是雨淋的还是汗浇的:“我车子刚开到半路,就看见楚教授过来了。” 陈正那总是拧紧的眉宇间,浮现出浓重的困惑。他大概能猜到,是花彻的短信奏了效,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那明明是一条无礼的短信,不是吗?没有一点请人的样子。 可为什么居然管用? 周围的警员同样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然而接下来传来的消息,解答了他们的疑问。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敲门的警员忠实转述了楚青的话语:“花队,楚教授希望见您。” 直到这时候,陈副队终于恍然大悟。他明白过来,为什么局长明知花彻不擅交际,却非要把请楚青这个任务,交到花彻手里了。 原来重要的不是短信,而是花彻这个人。 如果楚青在海坪市,是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那么,花彻就是全警局唯一能请得动这尊大佛的人。 只要是她,不管说什么,楚青都会照单全收。 花彻听见声音,缓缓抬眼,说的却不是楚青的造访,而是案件 :“死者余山英生前,过着学校和家庭两点一线的生活,目前可以肯定,她是在放学路上被拐走的。陈副队,我希望你带几个人,结合当年调取的相关监控,去实地看看。” 陈正点了头,又问:“那楚教授那边……” “放心,我会去。”花彻道。 不仅会去,她还不会空空手过去。 余山英的尸体是在湖中被发现的,上面覆盖的水藻虽已被清除,但八年前从其尸体内提取的硅藻样本还在。 硅藻是含叶绿素的非维管植物,属于法医植物学的研究范畴。 简而言之,能用。 . 海坪市夏日多阵雨,然而这场雨,下得空前绝后的长久。 手边,半盏残茶早已凉透,楚青凝望警局走廊的目光,却丝毫未变。潮湿的水汽里,积压了多年的期待生出根系,千丝万缕往骨头缝里钻,钻得他从骨髓里泛起酸软。 为了今天这个见面的机会,楚青已经等待了许多年。 他本不介意等待更久。 然而,等到花彻踏着雨声走近,他才真正感受到岁月倥偬。 在如今的花彻身上,楚青全然寻不见回忆里的影子。她变得沉重,变得尖锐,变得对楚青充满抵触。就连花彻原本最爱的那头长发,也已被她全部绞断。 那一刀切的方式,决绝得冷酷无情。仿佛十一年前那层鲜活生动的皮肉,已在那一刻被花彻本人血淋淋地剪碎,连同她曾经的发梢一并丢进了垃圾桶里。 唯剩一身骨刺,越发嶙峋。 楚青注视着花彻,内心五味杂陈。 久别重逢自然是好事,然而漫长的十一年,已在两人之间划开无法逾越的银河。今昔对比,面目全非。 楚青想问问花彻这些年过得怎样,经历了什么,可话音一到喉头,却仿佛生出利刃。 剐得他鲜血淋漓。 花彻双手抱胸,看着面前这个多年未见的熟人,公事公办的语气,压下了眼底讥诮的冷意:“我还以为,楚教授明早才会来。毕竟,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放在平时,我们大名鼎鼎的楚教授应该早就回家,享受闲暇时光了吧?” 生分的称呼,刺得楚青舌根发涩:“你以前……从不这样生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花彻毫不犹豫地划出一条界线,将话题拐到案件:“从死者肺叶内和花阴湖中提取的硅藻样本物证,我给你申请来了。八年了,还能查得出来吗?” “不影响,”楚青垂下眼睫,极力掩去失落,“硅藻的硅质细胞壁耐酸、耐腐败。不用说八年时间,即便进入消化道,硅藻的外壳仍然能够保留下来,供种属特异性鉴定。” 这是硅藻证据得天独厚的优势,其他植物无可比拟。只是,进行检验需要的器材设备,还在楚青实验室里。 要鉴定,只能把样本带走。 花彻早想到这点,因而没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同时,楚青却被她眼底不信任的神情刺痛。 “你当然可以把样本带回去检验。”花彻横抱在前的手臂,隔开了她和楚青的心理距离,这是明显的戒备之举: “前提是,我必须在场。” 4. 半面头颅4 就在花彻与楚青交谈的同时,副队陈正正在办公室里点人一起出任务。 重回死者余山英失踪的地点侦查,这个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不算简单。 余山英家住城中村内,放学回家最危险的路段,便是那里。城中村流动人口多,乱搭乱建现象常见,是海坪市治安最混乱的地理位置之一。因此,成为了本次侦查的重点。 整整八年的时间能改变太多东西,何况是城中村这种与变动相伴的地点。所以不管是摸查走访,还是参考当年办案时拍摄的影像资料,都必不可少。 工作量也必不可少地多。 刑侦队里的人手本就不多,陈正这么一叫,就叫走了一大半。 涂知芝身边的座位基本空了,可她听了半天,也没有从陈副队口中听到自己的任务内容。她茫然地追上去询问:“那我呢?我干什么呀?” 陈副队往外走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严厉审视的目光把涂知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终定格在她甜美柔和的脸庞和娇小的身形上。 “新来的是女生啊,”陈正皱着眉头下了定论,“你留下来负责内勤吧,安全。” 内勤?涂知芝被这从天而降的两个字砸蒙了。 她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她好不容易进市局刑侦队,不是为了负责后勤保障,更不是为了图安稳的。 然而,陈正副队已经离开。涂知芝的字音孤零零地落在后头,须臾被混合着雨水的疾风,打得破碎。 在来报道之前,涂知芝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她知道外勤的岗位需求偏好男性,也知道同专业的学姐们,多少都在内勤岗位上待过,甚至可能得一辈子都做内勤工作。但当听到要转内勤的时候,涂知芝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沮丧。 明明读的是一样的警校,选的是同一个专业,为什么只因为是女生,就觉得应该被优先安排当内勤呢? 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涂知芝后背靠上冰冷的墙体,无力地滑坐下去。 难道女生能力一定更差吗? 可是报考警校的时候,录取女生的平均分数,往往比男生要高三十到五十分啊。 花彻跟楚青聊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涂知芝蹲在墙边,失魂落魄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跟她名字的谐音一样,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花彻猜都不用猜,便明白了原委。 涂知芝如今被怀疑能力的处境,花彻在刚当上警察那会儿,也一样遭遇过。 但她不认为这样是对的。 花彻径直走进队长办公室里,拿了车钥匙和雨伞,出来拍了拍涂知芝:“即便知道内勤更安全,还是想查案吗?” 涂知芝福至心灵,瞬间会意。 她用力点头:“想!” 由于警校不让留长头发,涂知芝的头发现在还短着,因为天热,用皮筋扎成一个小揪揪。点头时这么上下一晃,活像短短圆圆的兔子尾巴。 花彻一不小心,目光就在她脑后的小揪上多停留了两秒:“那就跟我走。至少,我目前还是队长,你转不转内勤,我说话还能算数。” 涂知芝双眼一亮,激动地小跑跟上:“我们去哪儿?” “海坪大学。” 花彻带着涂知芝这条小尾巴,快步下楼:“楚教授的实验室在那里。” . 意大利植物学家斯特凡诺·曼库索曾经估算过,植物在地球庞大的生物总量中,占据了99.7%。 而此时此刻,正在海坪大学实验室里接受检验的硅藻,则是其中常被忽略的一种。 硅藻这个名词,花彻并不陌生。 作为法医学中最常用的藻类,硅藻广泛分布于各种不同的生境中,在与水相关的案件里,经常作为微量物证存在。早在20世纪40年代,人们已经开始利用硅藻判断溺死。 但这对楚青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硅藻在法医学上的用途,一般只有判断是否溺水和溺水水域两种,且八年前负责此案的法医,已经据根据同样的检材,得出了余山英并非溺死,而是被抛尸花阴湖中的判断。 留给楚青的发挥空间,十分有限。 实验室里,楚青教授正利用纯硝酸,将从死者肺部提取的检材液化。 提取硅藻的方法大差不差,无非是液化检材、等待冷却、离心沉淀……同样的操作,花彻已经在其他地方看过不下几十遍。然而,楚青每实施一个步骤,花彻的视线始终紧紧跟随。 涂知芝看出,花彻眼神里带着尖锐的芒刺。不是好奇,更不是专注。 而是提防。 对楚青,花彻盯得很紧。 涂知芝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她轻轻拽了拽花彻的袖口,小声询问:“您……是不信任楚教授吗?” “猜得没错。周局信得过他,不代表我信得过。”花彻眸中深邃,“曾经,我母亲的案件,并不是没有破案的希望。那个来之不易的突破口,正是楚教授的父亲,他是我们的邻居,是我父母的朋友,更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那后来,又为什么……” “因为,楚教授的父亲自杀了。同一天,他们全家匆匆搬离,音讯全无。” 花彻扯了扯唇角,半是嘲弄,又半是自讽:“楚教授的父亲自杀得毫无征兆,而且时间点卡得实在太过巧妙,就在警方发现他目击证人的身份之后,传讯他问话之前。除了替凶手隐瞒真相,我居然想不到别的理由。” 楚青的父亲还是一名法医。尽管他在花彻的母亲尸检时避了嫌,从事法医多年的工作经历,也足以让他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反侦查知识。 花彻不知道,楚青的父亲在那起害死她母亲的案件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知道作为儿子的楚青,是否真的对此毫不知情。 楚青的父亲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切都死无对证。 但,有一件事情必定确凿无疑——楚青父亲的自杀,掐灭了破案的最后一丝希望。 自此,花彻母亲的案件彻底沦为悬案。 未得昭雪。 . 终于,检材中的沉淀物经过稀释又干燥后,被楚青送到了扫描电子显微镜下。 这种最新款的显微镜,能够全自动扫描样本,并且检测出样本中疑似硅藻的部分,进行放大拍摄,极大地节省了所需的检验时间。而在破案时,时间的宝贵程度远高于金钱。 涂知芝初出茅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不都说要溺死,才能在肺部发现硅藻吗?虽说死者余山英的尸体在抛尸之后身首分离,但她毕竟不是溺死,进入水体时呼吸功能已经终止,这样还能从肺中检测到硅藻?” “有一定可能。”楚青微笑道:

“由于水压的影响,凶手抛尸时,抛尸点水域的硅藻是有概率进入尸体肺部的。只是和溺死不同,在这样的情况下,硅藻不会跟随体循环,进入到死者其他器官。” 虽然如果抛尸时,包裹尸体的塑料袋处在完全密闭的状态,这样的概率几乎为零,但—— 只要有概率,就值得一试。 与扫描电子显微镜相连的显示屏上,花彻看到了楚青尝试的结果。 感谢凶手的粗心和塑料袋的破损程度,他在死者肺内,果真发现了少量的硅藻。 显示屏上,被放大近万倍后的硅藻影像,形状如同扣合在一起的礼物盒。两瓣含水硅酸盐质地的硅藻细胞壁合在一起,外壳的扁平面上分布着气孔与线纹。猛一眼看过去,居然有点漂亮。 这些结构特殊的纹路具有种属特异性,作用不容小觑。植物学家分辨硅藻种类时,主要依靠的正是这些花纹。 此次检验也是一样。 楚青垂着眸子,比对过花阴湖湖水中的硅藻群落的检验结果,与死者肺内硅藻群落的。在将比对报告打印出来,递进花彻手里的那一刻,他目光悄然无声地落在花彻身上,像一片飘落水面的羽毛: “经比对,从死者肺部发现的硅藻群落,与八年前花阴湖中提取的样本基本吻合。” “基本?”花彻眉梢一挑。 “嗯,只是基本,”楚青解释,“从死者肺部提取的硅藻样本里,颗粒沟链藻的数量远高于平均值。然而在花阴湖样本中的硅藻群落里,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湖水的样本,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提取的,因此,那里必然不是抛尸点。 楚青:“颗粒沟链藻对水体富营养化的程度,往往具有指示性作用。八年前,凶手选择的抛尸点,水体富营养化程度应该相当严重。” 涂知芝立刻着手调查:“花队,八年前,花阴湖边确实有个水污染严重的地方。” 她调出新闻报道。 “就在那年七八月份,有个工厂违规排放污水,导致排污口处水体富营养化严重,频频爆发水华。”涂知芝火速提炼出关键信息: “直到后来,工厂被勒令整改,排污口周边的水体富营养化情况才得到改善。” 花彻心头一动,在地图上搜索到那工厂,定睛看去。 那个工厂,恰好坐落在发现尸体处的西北方向。而风力是引起湖水运动的主要外力,海坪市夏季受季风影响,盛行东南风,这个相对位置刚好也符合水流规律。 时间,地点,风向…… 都对上了! 从前,利用硅藻对水域定位,仅限于溺死的情况,而且只能定位到某个湖这样大片的水域。 能给出这么精确的抛尸点位置,还是第一次见。 花彻放大卫星地图。 工厂废弃多年,排污口附近如今早被浓绿覆盖。八年前,凶手便是在这里,将余山英的尸体抛入湖中。 那里显然是一片丛林,树冠重重叠叠,遮掩住底下的土地。因此,即便再高清的卫星地图,也看不清下面惨遭翻动破坏的花草和土壤。新土颜色暗沉突兀,如同一块顽固的斑癞。 斑癞间,一抹苍白诡异地露出,直到表面覆盖的土壤被大雨冲刷,方才显出真容—— 那竟是一条瘦弱却残缺的人类手臂。 上面,爬满蝇蛆。 5. 半面头颅5 刺耳的警笛划破夜幕。 警车一个急刹停在花阴湖边,车上的陈正推门而出,一下来,就看见了队长花彻。 花彻身后的丛林已拉起警戒线,警戒线外围满警车。红蓝车灯刺破夜色,映得她剪影好似利剑:“凶手的抛尸地点找到了,还发现了其他藏尸。你呢?查得怎么样?” “很怪。”陈正副队摇头道,“八年前死者余山英最后一次出现,是她拐进鑫民村这个城中村里的巷子前。村里的巷子错综复杂,虽然里面没有监控,但周围人口密度不低。余山英只要喊一嗓子,周围人就能听到。” 但不仅当年的警方走访下来,没发现一个人听见声响,连陈正副队再次开展的调查,也一无所获。 巷道里,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可以肯定,余山英被凶手带走的时候,没有呼救。”陈正总结。 而且,余山英不是没有呼救的机会。法医在余山英的血液里,没有检出麻醉剂的化学成分,说明余山英被拐走时,意识其实足够清醒。 但,她为什么没有求救?她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吗? 凶手能抗起尸体抛入湖中,从力量上看,应该是个成年男性。即便是孩童,也会对体格差距大的成年人产生警惕,况且余山英已经14岁,是懂事的年纪了。 这样一个纤弱瘦小的女孩,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男人毫无防备? 陈正:“我怀疑是熟人作案。” 只有是熟人,余山英才有可能自愿跟凶手走。 “的确,不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花彻停顿片刻,话语却蓦然转折: “可问题是,余山英的社会关系极其薄弱。按照余山英母亲八年前在口供里的说法,余山英除了还在学校没有作案时间的几个男老师,就只认识一个成年男性——家暴她们母女的余山英的父亲。” 哪怕父女的关系,确实是血缘上的至亲,余山英作为一个被屡次殴打的女儿,也不像是看见父亲就会乖乖跟着走的。父亲暴戾的拳脚,足以让她过早地领会到世间险恶。 “余山英的母亲很可能撒了谎。”陈副队判断。 知女莫若母。 何况余山英和其母亲,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余山英的母亲应该最了解女儿。 然而,余山英的母亲明明那么深爱女儿,为什么要做假口供?希望尽快破案的她,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虚假口供,会阻碍案件侦破吗? 重重疑问不减反增。 花彻在心里叹了口气,在心里把再次去找余山英母亲调查的事,提到了日程的前列。她能够感觉到,他们现在,正站在关系到案件能否被侦破的岔道口。 八年前那批破案的警员,或许也发现了不对劲,却被余山英母亲撒的谎话误导,拐进了死胡同里。如今,同样遇到这个问题的花彻等人,虽然有楚青的法医植物学可以借力,却也必须凭借自身,找到新的侦查方向。 否则,仍可能重蹈覆辙。 花彻紧紧抓住熟人作案的这个新思路,思索下去。 “因为熟人更容易下手,很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会从身边的人开始下手。死者余山英,很可能就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一个被害人。”花彻说着停顿下来,看向后面黑黢黢的丛林,“不过,这目前只是猜测。” 究竟是不是这样,还需要等待湖边埋藏的尸体全部被挖掘出来后,才能做进一步推断。 新尸体的发现,无疑是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更多他们求之不得的线索,很可能残留在这些尸体上,并随着这些被掩埋的尸体一起重见天日。 陈正同样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在瞥见仍等候在警戒线外的法医和技侦人员后,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还没开始吗?” “在等人。”花彻摇了摇头。没等上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在苍茫的雨幕里渐行渐近。 “可以开工了。”花彻终于发话。 他们在等的楚青,到了。 . 在丛林这种植被密集的情况下,法医植物学家必须最先进入现场。 这极有必要。 因为植物证据中,虽然确实有像硅藻外壳那样,坚硬到足以经历时光考验的,但更多的则相当脆弱。 仅仅是涉足现场,就有可能对其表面的植物造成破坏,更不用说挖掘尸体的时候,还要把上面的草木铲除。 这对植物学证据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楚青礼数周全,一到现场,先和所有人道了歉,才匆匆投入工作。从他的实验室到花阴湖边,原本不需要这么久。只是因为这次发现的尸体多,工作量大,楚青叫了几个学生帮忙,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花阴湖周边人迹罕至,夜晚能见度极低,在雨天的晚上出这样的现场,简直是一件苦活。然而,被调来搜查尸体的警犬,却表现得异常兴奋。 一进入警戒线内,警犬们就兴奋地扑进丛林,循着尸体腐烂过程中产生的粪臭素和其他吲哚类等化学物质,顺藤摸瓜,搜寻到了十二处可疑地点。 每个地点,都埋着一具尸体。 十二具尸体的尸臭味,被雨天潮湿的空气放大,浓烈得像是当头一棒,闻得人头晕脑胀。 更糟糕的是,其中相当一部分尸体已经白骨化。只在第一具尸体的指骨,被警犬扒拉出来时,在场的法医便连连摇头:“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三年以上,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了。” 尸体白骨化最多只需要三年,这起案件的跨度却有八年,即便刨除三年,也还剩五年。法医没办法给出更精确的时间。 但法医植物学可以。 “让我试试。”楚青轻声说道。他将伞交给别人,拿起手电筒向下探照。 些许嫩黄的小花出现在光束中间,大抵是雨水太过凶猛,这些小巧的花朵已被打得七零八落,萎靡不振。 然而,冷白的手电筒光下,地上铺开的花瓣依然耀眼。 如抛洒在地上的一把碎金。 楚青通过叶片和花朵的形态特征,辨认出了这种植物:“花黄.色,簇生枝顶。卵形至宽卵形叶,对生,两面疏具伏毛……这是聚花过路黄,多年生匍匐草本植物。” 聚花过路黄是海坪市里常见的一种野草,在野外和城市绿地均广泛分布。眼下,正是它的花期。 楚青并不意外,它会出现在这里。 楚青以埋尸地为圆心,勘察了周边的聚 花过路黄的生长状况。很快,他得出初步结论:“五年,距离这具尸体被人为掩埋,大概过了五年时间。” 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落进滚烫油锅里的一滴冷水,霎时间在人群里激起轰动。 “五年?!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随队法医啧啧称奇:“明明尸体都还没挖出来。” “不需要挖出尸体,聚花过路黄生长的规律已经给了我答案。”楚青微笑了一下。 几乎每个地方的土壤里,都包含有一个“种子银行”。凶手挖坑埋尸时,土壤的扰动会将这些种子从地底,带到更适宜生长的表层,诱发种子生长。 这些种子大多是杂草种子。而聚花过路黄,正好是一种覆盖能力同生命力一样顽强的杂草。 “聚花过路黄住要集中在5~9月抽生枝蔓。其 中,4~8月是生长速度最快的时期,9月和10月基部叶片枯死脱落,11月以后完全停止生长。要发展成如今这样的规模,满打满算,需要五年时间。”楚青用工兵铲将植株连根挖出,夹入标本夹中,进行压制脱水。 这棵植物,将成为宝贵的物证。 而且它所能发挥的作用,并没有到此为止。 “等我将其回研究院,进行实验之后,应该能再给出更加具体的时间。” 关键的植物证据被妥善收集,做好记录,就轮到痕检和法医接过接力棒。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楚青和他的学生带好工具,往下一个埋尸地点转移。 临走前,楚青垂下眸,深深望了花彻一眼,蜿蜒的雨水润湿脸颊,浸得他眉目如水墨洇开,动魄惊心。奈何花彻郎心似铁,全然视美色为无物,倒是轻抚了两下.身边警犬的头,舒服得那警犬往她手里拱了拱。 连绵的夜雨好不容易消停,叶梢积蓄的雨水却聚集成股,更沉重地砸落。楚青看着花彻和警犬一人一狗的互动场面,浅瞳中光影逐渐黯然。 楚青不是没有提醒过自己,他和花彻的关系已然恶化。十一年前的分道扬镳,整整十一年的天各一方,足够磨灭最刻骨铭心的感情。 可为什么…… 哪怕提醒过一千遍,一万遍,每次面对花彻漠然的神情,他的舌根仍然会泛起酸涩? 睫上滑落的雨水糊住视线,万物如同蒙进水膜,被模糊成斑驳模糊的光板。楚青抿唇取了张面巾纸,不动声色地擦拭去眼前的雨水:“其实,法医植物学也能判断埋尸地点。”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略显突兀,颇不符合楚教授以往的风格。幸好现场还有个自来熟的唐灿,这才不至于让这句话掉到地上。 “噢!这我听说过!”唐灿积极回应,“听说埋尸体的地方,植物总是长得更好。” 通常观念都是这么认为。 但花彻顿了一下:“也不全是。我小时候和……一个无关紧要的邻居种花,试过往花盆里塞新鲜鱼肠。结果,给花种死了。” 那场面又腥又臭,还招蚊虫。宛如凶案现场。 那株花彻最心爱的花草,也没能逃过一劫,不日便一命呜呼,心疼得小花彻抱着花盆干嚎了大半天,沾了一身臭味,把母上大人熏得头疼,从此勒令她不准再乱种东西。 “植物不是需要养分吗?为什么会种死?”唐灿大为惊讶。 “我那邻居翻了半天书,说是因为尸体腐败早期降解产生的腐败液体,会腐蚀植物的根茎。埋鱼肠确实可以给植物的生长提供肥料,但如果想生埋鱼肠,只能在冬天天气冷的时候埋,温度低,发酵慢,才不烧根。” 低处的枝梢被夜风吹得摇撼,不时晃过视野。花彻目光虚焦,像是从那晃动的绿影间,寻到了什么回忆: “那次以后,我就被我妈下了死命令,严令禁止我在家里种花。所以打那以后,我们养花就换了阵地。” “我喜欢什么,我那邻居就陪我在他家阳台上种什么,平时由他照料。我们俩住的楼刚好面对面,这样我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这些花草。不过,说来也怪,他之后养花的水平居然突飞猛进,种的植物也再没有一株出过问题……” 风拂枝叶的动作还在继续,眼前绿色的虚影,却已然卷着回忆倏尔远逝。 花彻蓦然掐断话音。 她忽然意识到,她说得有些过于多了。 往事已成追忆,覆水难收。沉湎在回忆里,容易勾起一些不必要的念想。而念想,对他们是有害的。 毕竟,没人能够回到过去。 尤其是他们。 6. 半面头颅6 回忆固然带毒。然而深陷在回忆里的人,岂止花彻一个? 花彻抬眼,将视线从那受腐败液体侵蚀的地面上挪开,却不期然地撞进楚青的眼眸。 楚青的眸色本身很浅,因此,花彻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卷起的漩涡。那漩涡里倒映着长夜,倒映着交错丛生的荒草,而他瘦削的身影立于其间,仿佛随时可能被这狂乱的葳蕤吞噬。 显然,花彻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已然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 “你……还记得?”楚青唇瓣蠕动。才开口,字音却被湖畔的夜风卷得支离。 花彻拼凑不出,也懒得拼凑。 “我当然记得。”花彻一抬手,无情拂开眼前低垂的枝梢。 缀满雨水的枝梢随着她的动作,猛烈颤抖了一下,满身雨露顿时甩落。坠地时“啪嗒”一声闷响,好似碎裂一颗决绝的泪。 “我记得你的不告而别,记得你留给我却注销了的电话号码,记得你们全家瞒着我偷偷搬走,让我毫不知情。”花彻压低嗓音,倾身靠近,缩短到近乎亲昵的距离,话语却锋利到沾着血腥: “当时你爸爸出事后,到处都在传他跟我妈妈的案子有关,是我不肯相信,执意过去找你想问个真假。但当我好不容易敲开那扇门,却只听见下一任户主的冷嘲热讽,只看见被铲光了丢在大马路上等死的,我们亲手种下的花草。” 那些花草被无情地连根拔起,被毒辣的烈日晒得脱水蜷曲。 花彻于心不忍,第一次违背了儿时与母亲的约定,一棵一棵收敛起这些花草的残躯,捡回家偷偷栽种。然而,早在根系被铲断的那一刻,这些植物的命脉已经断了,无论她如何使尽解数,都没能将其救活。 它们终究还是死了。 接二连三,死在了她眼皮底下。 花瓣褪色,叶片萎靡,花彻眼睁睁地目睹了它们丧失生机的全部过程。而她,无能为力。 楚青徒劳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告而别是事实,注销电话也是事实。伤害已经造成,在板上钉钉的事实跟前,一切言语都显得那样苍白,即便楚青想说,花彻也不一定想听。 有风自湖岸卷起,吹乱月光,在楚青额前落下晦暗的阴影。楚青浅茶色的眸子笼罩在阴翳里,看不清眼底翻涌的神情。 沉默是绞索,套在脖颈上收紧。 勒得他难以呼吸。 看不得时间从指缝间白白流走,花彻率先打破沉寂。 “继续吧。”花彻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的失望和怒意须臾褪去,“你是周局推荐的顾问,却是我请来的人,不要让我后悔。让我看看,法医植物学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刑侦队里的刑警们见识到了他们有生以来最多的,以法医植物学推断埋尸时间的方式方法。 从土壤里筛出来的枝叶残片,能判断挖坑时间;落叶层的积累与腐烂分解,暗示着时间的流逝情况;埋地植物叶片上的叶绿素降解,可用于时间间隔估计;树干里被骸骨穿过的年轮,更是直接能数出经过了几年…… 这些方式多种多样,不一而足,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花彻却只面对着尸骨,长久缄默。 12具尸体被从这片湖畔坟场里挖掘而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盖在塑料布里,遮掩住面目。 死者都是十来岁的女孩,遇害时身上穿着的校服,尸体却大多腐烂得看不清面容。时常让人一不小心忘了,她们也曾肆意奔跑在阳光下,也曾像同龄人那样,在哀叹作业太多的间隙,期待着今后的人生。 彼时的她们,鲜活而意气风发。但噩耗,比未来到得更早。 她们最终躺在了这里。 和湖岸一起,被寂寥的夜色吞噬。 凶手丢弃她们的遗体,像丢弃一袋需要被填埋处理的垃圾。 . “整整十三个受害者,这起案件的性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随后的会议上,花彻直入主题: “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每一个死者都身中几十刀,最后死于机械性窒息。 十来张女孩生前的照片,被陆续投影上屏幕。相片上的她们或羞涩或明媚,无不对着镜头展颜微笑,与现如今惨烈的死状形成对比,触目惊心。 “除余山英外的十二个死者,身份已经得到确认。”陈副队不负众望,寻找到了尸源:“我在失踪人口库里,查到了她们。这些女孩的失踪时间和遇害时间,全部能够对应得上。” 看来,用不着麻烦楚教授给出更具体的死亡时间了。 凶手的作案时间,已经非常清晰。 陈正:“余山英那次,应该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尸块被发现后,他消停了一年,但只是暂时停止。一年之后,他再度开始杀戮。先是一年一次,再是半年一次,三个月一次,并且还在继续缩短。” 这说明,凶手越来越难以按捺杀人的冲动。如果没有及时得到制止,这样的杀戮行为会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疯狂。 凶手已经杀人成瘾。 他不想停止,更不会停止。 如果这狂热的杀人行为,没被及时阻止,将会有越来越多条人命,葬送在他手中。 花彻很快从厚厚一摞被害人资料中,提取出了共性:“被害女孩的年龄,集中在14至16岁。她们同样是独自上下学,同样是家庭贫困,同样在学校里缺少朋友,有几个甚至还是单亲家庭,跟死者余山英的情况非常相似。” 显然,这些重合的条件,指向了凶手特殊的作案偏好。 花彻总结:“他偏爱低风险目标。” 年纪小,因此身体对抗力差。晚自习后独自走夜路,所以环境暴露性高。置身单亲家庭又缺少朋友,意味着更弱的社会联结,即便失踪后,也不会引起太大影响。 陈正副队由被害人的特征,延伸出思索:“可见,凶手本质上还是比较追求稳妥的人,不会轻易做出冒险的举动。” “但他的自信心在增长。 ” 花彻进一步补充:“被害人的年龄在增加,来源也变得越来越分散。” 当她把这些被害人按照时间顺序,梳理罗列出来的时候,这些被害人的年龄变化,一下子变得一目了然。 时间越往后,被害人年龄越大。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即将高考的17岁女生。 娃娃脸,个子矮。 长得显小。 高中生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初中生。 这样减龄的身高和长相,很有可能使得凶手将她错认成了年龄更小的女生,从而将她列入狩猎范围。 “这些死者生前就读的学校不同,有初中有高中,差别很大,唯一的共性是回家都会经过光富区。光富区,也就是第一个死者余山英被带走的城中村,所在的位置。”花彻看向副队,道: “而且正如你所说,凶手追求保险,刚开始更不可能冒险到不熟悉的地方作案。” 所以余山英被拐走的地方,必定最接近凶手的生活范围。 甚至,可能就在他住处附近。 同一时刻,陈正副队则从尸检报告中,进一步确认了余山英这个死者的特殊性。 “在其他被害人体内,法医均发现了具有麻醉作用的替来他明,只有余山英没有。”陈正道,“替来他明能够抑制丘脑和新皮质系统,和左拉西泮以1:1的比例混合,就是宠物手术中最常用的注射式麻醉剂舒泰,只要剂量足够,对人同样适用。” 这个发现至少说明了两点。 第一点,说明凶手大概率具有兽医背景,才能够获取到这些药物。而第二点,则似乎印证了花彻之前的猜测。 凶手有自信不用麻醉药也能带走的人,余山英是唯一一个。这再次印证了熟人作案的可信度。 余山英是特殊的,特殊在她与凶手的关系。 这种关系就像植物错综复杂的枝蔓,连接起两个人,却因为隐藏在叶片下,叫人一无所知。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余山英的母亲对其讳莫如深? “我们梦寐以求的突破口,很可能就在第一个死者余山英身上。”花彻决定顺藤摸瓜,从余山英的人际关系上入手。 同时,埋尸地的监控也是一大突破口。 凶手在花阴湖畔杀人埋尸的行为,持续了七年,这么长的持续时间,不怕露不出马脚。并且,时间距离最近的一次埋尸,只在这个月,附近的监控视频都还能够查到。他们不能放过这么好的线索。 死者余山英的人际关系要查,埋尸地附近的监控也要查。 最好的办法是双管齐下。 两手一起抓。 陈副队主动请缨:“我带人去把监控调回来,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发现。” “行。”花彻略微颔首,表示同意,“那死者余山英的人际关系网那边,就交给我们负责了。刚好我也很想知道,余山英的母亲究竟为什么说谎。” 隐瞒真相,欺骗警方这件事,可不像是一个深爱女儿的母亲能做出来的。 7. 半面头颅7 这次出外勤,花彻依旧带上了涂知芝。 身患绝症的余山英母亲,租住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里。 自建房一二楼为户主居住,三四五楼则隔成一个个的空房间,用来出租。这样的出租房多半缺乏管理,安全系数不高,但胜在价格低廉。因此,从来不缺租客。 余山英的母亲为了带走女儿,离婚时几乎净身出户,手头拮据母女俩只能住进这里。仅仅十平米的房间,小得可怜,却是她和女儿全部的居住面积。 出租房的布局很简单,除了房东原本配的旧双人床和旧衣柜,便只挤进了两个塑料凳,一张折叠桌。 桌子既旧,又破,还断了一条腿。 然而,这张需要在断腿下面垫东西,才能勉强维持平衡的桌子,不仅是这对母女的餐桌,也是余山英的书桌。 知道女儿的案件已被重启,余山英的母亲万分感激,一见她们来,就强撑着病体要去给他们倒水,却被花彻重新按回床上歇息。 “没事,我们随便看看就好。”花彻说着,环顾四周。一抬头,她就看到床铺对面,贴着满墙的奖状。 这些奖状显然是刚贴上去的。 因为之前保存得很好,奖状的颜色还鲜亮着。满墙明亮的橘黄,像是灰暗逼仄的出租屋里,一束照进来的阳光。 但当花彻走近细看,她发现了这阳光下的阴霾。竟有好几张奖状在边缘位置,被人写上了侮辱性的语言。哪怕其中用铅笔写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橡皮尽力擦拭,奖状上也依旧留下了印痕。 “余山英在学校里过得不好吗?”花彻问。 余山英的母亲摇头。 “山英总跟我说,她在学校里除了没有朋友,一切都好。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余山英的母亲苦笑着,伸手向前,仿佛只要触摸到那一张张奖状,就能隔着八年惨痛的岁月,再一次摸到女儿柔软的发顶 “我那时候刚离婚,手头紧,她爸又不给抚养费,一年到头攒不到几个钱。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同学差,在学校里总叫人看不起。” 余山英母亲哽咽了一下。 八年时光,近三千个日夜,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然而,过往的伤疤本就未能愈合。再次牵动时,照旧从喉咙里,勾出一声带血的泣音:“山英是个争气的好孩子,什么苦处难处都瞒着我,不让我操心,我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涂知芝有眼力见地递了张面巾纸。 不曾想,余山英的母亲接过纸巾,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给山英找了个会发酒疯的爸爸?家里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钱,全被他拿去买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还要拿我们娘儿俩撒气。等好不容易离了婚,她也只能跟着我过穷日子……” 一张面巾纸转眼被泪水湿透,余山英的母亲却舍不得拿第二张。 面巾纸贵,还只能用一次,她舍不得。 余山英生前也是。 衣服是亲戚家小孩穿不下的,桌子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直到这个母亲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意识到,除了墙上这几张奖状,这家里居然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女儿的。 “但你已经尽力在对她好了。”涂知芝轻声道。 她看向桌上余山英用过的课本。工整的书皮包裹在外面,一看便知出自成年人的手笔。 “买不起书皮,你就去讨别人撕掉的日历回来,亲手给她包。买不起新衣服,就在旧衣服的补丁上,绣上她最喜欢的图案。说实在话,我很羡慕她,真的。我就从小就希望,能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 涂知芝的眼睛大而通透,因此,悲伤便看得更加分明。她垂着眸子,扯出一个很淡的微笑:“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被我妈妈抛弃的。” 被养母发现的时候,刚出生的她带着满身血污,被遗弃在公共厕所的地上。 又饿又冷,哭得快没了生息。 是负责清洁女厕的养母,发现并收养了她。 养母薪水本就微薄,这样的善举,更是被不知情的众人大为称颂。但只有涂知芝知道,养母此举,并非出自好心。 “她打着养我的名义筹集来的善款,没有一分用到我的身上。我养母家里,还有个神经出了问题的亲生儿子,比我大几岁,因为病发时有暴力倾向,需要全天看护。我对她来说,只是个无偿的童养媳。” ——直到听见养母这样跟她说之前,涂知芝都以为,“童养媳”这个词离她很远。 从被收养的那一刻起,养母就片刻不停地给她洗脑,要求她在养母死后,接过照顾其儿子的责任。 不管是以妹妹,还是媳妇的身份。 打开门,涂知芝是养母收养的女儿,是彰显对方美德的勋章。关上门,她是照顾哥哥的仆从,是他们发泄的出气筒。 与漫长而苦涩的往事相比,涂知芝的话语显得平静:“后来虽然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成功摆脱了他们。不过所谓的母爱,我大概从来没体验到。” 后来涂知芝才知道,当时身心健全的弃婴,其实是很抢手的。如果她当时没有被养母捡走,而是进入孤儿院,未必没有被好人家收养的可能。 可惜,那个时候她已经长大。 说什么都太晚了。 “好孩子,你受苦了。”余山英的母亲听完她的叙述,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花彻却明白,她的泪水,不止是为涂知芝流。 涂知芝才出校门,年纪还轻,这么个模样,叫她如何能不想到,她早早死去的女儿? “我知道你很爱你的女儿。但如果你真想对你女儿好,至少应该把实情说出来。”花彻趁热打铁,“不告诉我们你女儿真正都认识些什么人,就算案件能破得了,用时也一定会更长。” 花彻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然而,当这个沧桑憔悴的母亲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望向她时,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错开了一瞬。 “我女儿私底下,确实是跟学校里的一个保安走得有点近,但我求求你们,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余山英的母亲从病榻爬下来,双手合十,挣扎着要给她们跪下。 花彻赶忙扶住:“为什么之前不说?” 窄室里,病榻前,余山英的母亲颤抖着老茧纵横的双手捂住脸,未语,泪先流: “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的女儿不检点……” . “跟男人走得近,就不检点了?这是什么思想?就因为这个,余山英的母亲就把案件的关键线索,隐瞒了这么久?”离开余山英母亲居住的房间后,涂知芝忍不住小声嘟囔。 花彻翻开余山英母亲的资料,替余山英的母亲说了句话:“余山英的父亲是个疑神疑鬼的人,一旦妻子跟男性走得稍微近些,哪怕只是正常交往,都会因为觉得妻子 出轨,实施家暴。” 长此以往,和男性走得近便被和痛苦联系起来,灌输进了余山英的母亲脑子里。 所以要怪的,应当是余山英的父亲。 这个男人用拳头,用暴力,强行传递了他的歪理邪说。 而这段令人恐惧的婚姻经历,最终化成了枷锁,套上了余山英母亲的脖颈,禁锢住她的思想。她不希望女儿步自己的后尘。 “说得也是,”涂知芝深以为然: “况且,要是让那群记者知道,余山英跟一个男人有来往,话题只怕是得说着杀人案是情杀,再从情杀脑补到少女不好好读书,早恋还负了男人,被杀是罪有应得了。” 花彻回想起母亲死后,那群豺狼似的记者,以及网络和报刊上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脸色顿时也不太好看:“那群吃人血馒头的记者,对女死者总是很苛刻。” 十一年前被逼问和骚.扰的细节,花彻已不愿回忆。 她说完,便走去启动车辆。 被大夏天的太阳晒久了,车厢里烫得像蒸笼,花彻先打开空调,等车厢里的温度降下来后,才叫涂知芝上车。 进了车里,涂知芝还在叹气:“唉,只可惜余山英的母亲虽然知道,女儿跟那男保安走得近,却只远远瞥见过一两眼,不止没看清样子,连那个保安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最起码说明,余山英跟那个男性熟人的来往,十分密切。而且,如果只是正常交往,那人大可不必遮遮掩掩。不愿被人看见,如果不是担心被抓早恋,有可能是因为他心里有鬼。”花彻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驾驶着车辆行驶向前。 涂知芝赶紧系安全带:“我们等下要去哪里?” “海坪市第一中学,涂知芝的学校。” 花彻还记得,余山英那几张被写满侮辱话语的奖状,这指向她并不太平的校园生活: “高中学生在学校的时间,比在家还长,那个保安大概是死者余山英在学校认识的。老师和同学认识这个保安的概率更高,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可能更为清楚。” 就在这时,花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涂知芝:“队长,有两条短信。” 奈何花彻在开车,没时间分心看短信。她趁着红绿灯解锁手机后,往涂知芝手边一丢:“帮我念一下。” “啊……好的。”涂知芝两手赶紧一接,怕把花队长手机摔了。 第一条是楚青教授的短信。 由于最后一具尸体被掩埋的时间,不算特别久,花粉在腐烂过程中丢失的情况,还没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楚青正提取死者身上及体内的花粉,创建花粉图谱。 只要据此建立起花粉图谱,就能将凶手和特定地区联系起来,帮助后续的搜索行动缩小范围。 痕检那边的发现,甚至更加重大。 他们在掩埋最早几具尸体的土壤里,发现了少量甜菜碱盐酸盐。而被发现含有该物质的土壤,均位于尸体附近,应该是死者脸部沾染到的。 由此推测,这些尸体被掩埋前,可能暂时存放在一个放有甜菜碱盐酸盐的空间里。 花彻闻言禁不住挑了下眉。 她好像知道,余山英那白骨狰狞的左半张脸,为什么这么受鱼类欢迎了。 ——甜菜碱盐酸盐,是一种钓鱼用的诱食剂,在刺激鱼类嗅觉和味觉感受器方面,很有作用。 8. 半面头颅8 汽车一路疾驰,直扑海坪市第一中学。 经过林荫道时,灰绿色的阴影悄然箍下,只落下几点细碎的光。涂知芝借着晃荡的树影做遮掩,不动声色地看向队长。 前挡风玻璃上,倒映着花彻线条锋利的半张侧颜。这张脸永远面向前方,目不斜视,涂芝知却记得,花彻在听到她身世时,神情软化的那一秒。 涂芝知初来乍到,遇见的人无不再三告诫她,花队长有多么不近人情。但涂芝知知道,花队长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花队长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管是现在,还是……更久远的从前。 此刻,明媚的夏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车窗上,照得万物灿然生辉。可涂芝知莫名觉得鼻酸。她缩在座椅里,半晌,极轻微地动了动嘴唇:“队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花队长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只听见一点只言片语:“什么?” “没什么。”涂知芝的头又埋了下去。 阴翳笼下。 她再没说一句话。 隐秘的心事,被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再不肯透露半点。 就连下车的时候,涂知芝也跑得比平时更快许多,跟兔子似的,一溜烟就钻进校门没了影。花彻看着她跑远,不由得忍俊不禁。 其实,涂芝知刚才的话语她虽未听清,却并非完全没听见。 花彻实习那会儿,确实见过一个女孩。 当时,海坪市发生了一起特大儿童绑架案,局里人手不足,不得不把她这个刚去实习的也叫去帮忙。 谁也没想到,在解救被绑架的孩子时,最棘手的会是一个女孩。当时,那女孩也是十四五岁的年龄。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早该懂事了,然而,警方在女孩那里却碰了个大钉子。 女孩伤得太重,又太不配合。 她的家属不知道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没报警,也坚决不交赎金,即便知道女孩被折磨一遍遍也无动于衷。 因此,等警方终于到来的时候,女孩已经被连续毒打了十几个小时。她被关在铁笼子里,双耳几乎失聪,鲜血和血痂混合在一起,也将眼睛糊住。 听不见,看不见,女孩根本认不出解救她的警.察。 极度惊恐中迸发的求生本能,让女孩对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试图接近她的人。而这,也就苦了每一个企图将她抱出铁笼的警察—— 措手不及间,他们每个人手上都被留下几个深可见骨的带血牙印,不得不因痛撒手。 只有花彻自告奋勇。 她硬生生克服住本能,任凭女孩怎么撕咬都没松手。 直到将女孩抱出铁笼,带到救护车上治疗的时候,花彻的手臂上已经鲜血淋漓。 后来花彻了解到的女孩身世,跟涂知芝所讲的一模一样。那女孩婴儿时期便被人抛弃,被抱养后,又遭受养母和其子苛责虐待,没人愿意给她交付赎金。 而涂知芝说的,让她成功摆脱领养家庭的,就是这起绑架案。绑架案后,女孩大难不死,因祸得福。法医发现了收养家庭虐待导致的陈年旧伤和营养不良,民政部门也介入其中,协力帮她脱离出这个地狱。 “当时满脸都是血,看不到脸,就算还记得这件事,也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人了啊。”花彻双手抱胸,看着涂芝知远去的背影,笑容里带着欣慰。 当年看见铁笼里浑身浴血的女孩时,花彻其实想到了十一年前的她自己。 只是,过去的她,比那个女孩更幸运。 她并非独自一人。 在那个连眼泪都被蒸发的夜晚,火光混合着焦糊的苦味熏黑了天幕。莫大的悲痛熔断理智,花彻曾经三番五次冲入火场,试图从火舌中救出母亲。而她之所以没有化作焦炭,是因为楚青。 炼狱般的火海里,是一向病弱的楚青奋不顾身地张开双臂,把她从死亡边缘生生拖回了人间。 花彻原本是该感谢楚青的。 至少,那时候是。 可她绝不会想到,仅仅两周之后,楚青的父亲就以自杀掐断了案件侦查的线索。而楚青及其母亲连夜搬离本市,不告而别,如同心虚。 她最终,也没等到一句解释。 夏风从梢头卷下叶片,轻飘飘落进花彻掌心。 花彻接住树叶,面无表情地碾碎了。茎叶里的筛管四分五裂,粘稠的树汁带着酸涩的气息,在掌纹上漫开。 像泪,又像血。 . 花彻和涂知芝到来时,海坪市第一中学正是上课时间。 一入校门,满耳皆是朗朗书声。 即便下课铃敲响,许多即将面临期末考的学生们,也舍不得离开座位,只顾抓紧时间伏案复习。花彻和涂芝知不过站在走廊上,就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这样的氛围宁静有序,充满书香和青春的气息,颇为符合人们对校园时代的想象。 然而,被涂画在奖状上的那些污言秽语,却说明余山英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过。 特别是她们见了余山英的班主任后,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余山英?我们班里有这个人吗?” 即便在花彻点开死者余山英的照片,递给曾经担任过余山英班主任的中年男老师后,这男老师依然对着照片上这张朝夕相对过的脸,皱了半天眉头。 “我给你个提示吧。”花彻敲了敲桌子,“八年前,也是期末考前,这个女孩在离开你们班级后不幸失踪。” 听她这么一说,这个男老师终于想起来了。 “哦,是她啊。”男老师恍然大悟。 假如把老师比作园丁,余山英就是花园里一棵微不足道的野花或者杂草。她长相平平无奇,成绩平平无奇,单亲加上贫穷的家庭状况,更是平平无奇得甚至有些弱势,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 到头来,余山英给班主任留下的唯一印象,居然是她的死。 因为她的死,给学校带来过麻烦。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男老师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搁下了正忙着批改作业的笔,“你们也是来问她跟什么人有过节的吧?八年前,已经有警察来问过我一次了。她的遭遇,我也很遗憾。” 花彻挑起眉峰,没让他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那你当年是怎么回答的?” “余山英这孩子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平时没主动跟我们说过这些。”男老师想了一会儿,“但她后桌那几个男生倒是活泼了过分,被我抓到过几次在她东西上乱涂乱画。乱涂乱画就算了,他们几个还撒谎,说是汪萧让他们这么做的。” “汪萧是谁?”花彻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八年前的口供里同样提过。 重要性不容小觑。 尽管,这个担任过余山英班主任的男老师,对她们此行想找的保安并不知情,但能从他嘴里,挖到汪萧这个霸凌者的线索,倒也不错。 这群霸凌者由汪萧带头,里面有男有女。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余山英的“熟人”。 除了与余山英交好的保安,能让余山英主动跟他走。被长期霸凌造成的“习得性无助”,也可能让余山英放弃反抗,主动跟随。 花彻目光微沉:“麻烦提供一下,汪萧和那几个男同学的联系方式。” 男老师打开当年班上学生登记信息的表格,将几个电话抄写下来,交给花彻,表情却有些不以为意。 “你们该不会, 真要去找汪萧吧?汪萧不可能做出欺负同学的事来。”男老师信誓旦旦地说着,从抽屉里,翻出八年前那个班级毕业时,全体学生拍摄的集体照,用手指着照片里的女孩给花彻认人: “你们看看,汪萧就是这个女生。她漂亮,成绩好,没理由这么做,那些男生绝对是乱说的……” . 男老师估计想象不到。 仅仅在随后,汪萧便亲口打了老师的脸。 “对,是我。那几个男生就是我叫去整余山英的,怎么了?” 面对警方的质问,汪萧毫不遮掩地昂起下巴。她完全不以为耻:“不过写几个字,开几句玩笑话而已,又没打又没骂的。我想,警.察应该还管不着吧?” 汪萧虚掩着红唇嗤笑,话语里挑衅意味浓重。给余山英起侮辱性的外号和对她无休止的谩骂,汪萧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就想揭过。 可花彻没有让汪萧得逞。 她没有接话。 冰冷的沉默凝固成沥青,回绝了汪萧把恶行一笔带过的避重就轻。 说来讽刺,由余山英遗体焚化而成的骨灰,已经在骨灰盒里静悄悄地躺了八年,当年带头霸凌她的汪萧却已经大学毕业,摇身一变,成了个走颜值类赛道的小网红,享受着粉丝的赞美和簇拥。 花彻冷冷审视着坐在面前的汪萧。汪萧今天打扮入时,还化了眼下最热门的钓系千金妆。眼皮上抹的细闪薄薄一层,在咖啡厅极具氛围感的灯光下粲然生辉。 光鲜,靓丽。 一如汪萧这二十几年的人生。 许多人在关注校园霸凌问题时,总爱去探究霸凌者这么做的原因。仿佛只要是可恨之人,便必有可怜之处。 但是花彻在来之前,特地看过汪萧的履历。发现汪萧年轻漂亮,人生顺遂,生活优渥富足,无论在外貌、身世,还是家境上,都无一处不如意。对比被欺负的余山英,她更是犹如生在罗马,天生幸运。 可见有时候,人性的恶之所以孳生,并不需要理由。 只需要道德的低劣。 “……好啦好啦,你们到底想问什么啊?”终于,汪萧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率先败下阵来。她摆摆手,遮挡开花彻的视线。 她能感觉到,花彻方才锐利的目光带着凉意,直接穿透了她精心修饰过的皮相。那种从灵魂到肉.体皆无所遁形的感觉,几乎要让汪萧控制不住地打起寒颤。 在这样的压力下,汪萧不得不放弃了对谈话主导权的争夺。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顺从了警方的节奏。 “你对余山英有意见?”花彻问,“为什么?” 就余山英那个温吞怯懦的脾气,根本不可能得罪到汪萧这样备受喜爱的优等生头上。 “没为什么。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单纯看那个姓余的不顺眼。”汪萧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只因这个,便发动同学霸凌余山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姓余的也不知道在抠门什么,连一件新校服都舍不得买,校服里还永远穿着她那件洗没颜色的旧衣服,老土死了。你想想看,这样一个人成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看着都嫌烦。” 涂知芝在边上听得窝火:“可是她就坐你旁边,这座位是班主任安排的,除非屁.股长凳子上了,否则你让她怎么不在你眼前晃?” “我那是不满意班主任的安排吗?我是不满意她。”汪萧趾高气昂地翘起二郎腿: “我跟余山英那种人不一样。我可是考上大学了,虽说不是什么双一流院校,但现在我只要做做直播带带货,那群粉丝自然会给我掏钱,我努努力也能月入过万。” “不像她,就算活下来,她这辈子也跟她妈一样,就是个厂妹的命!” 9. 半面头颅9 在余山英生前霸凌她,死后还对她不尊重,哪儿有这样欺负人的?! 涂知芝顿时怒不可遏:“你……” “我怎么了?”汪萧气焰更胜,“我就是比她长得好,比她成绩好,还比她活得长!” 涂知芝震惊地睁大了眼,盯着汪萧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她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没道德到这种地步?对霸凌别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涂知芝攥紧拳头,差点发作,花彻却伸过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按。那是一种安抚的力度。 立刻,涂知芝安静下来。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终究把一肚子翻涌的火气,重新憋了回去:“……余山英已经过世八年了,嘴上积点德吧。” 对汪萧的询问结束得很快。 ——因为,根本没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不管问什么,汪萧都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几乎把“不配合”三个字大写加粗地写在了脸上。不管是向汪萧打听那个保安的身份,还是问她霸凌者里有没有可疑男性时,她更是一口一个不记得。 汪萧演技拙劣,就连刚刚上岗的涂知芝都看得出,她并非真的不记得。 然而,即便看出来也无济于事。 尽管法律规定,公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工作,但是对于像汪萧这种没有用实际行为阻碍执法的,警方也拿她没办法。 汪萧正是因为有恃无恐,才敢这么嚣张。 涂知芝看着汪萧脸上得意洋洋的神情,恨得快把一口银牙咬碎。队长花彻却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行,情况我们今天就先了解到这里。汪小姐如果记起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 “没问题。”汪萧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看都没看花彻在字条上留下的号码。 她从来没想过向警方提供线索。 今天不会。 未来也不会。 汪萧其实是不希望余山英沉冤昭雪的。 学生时代欺负过的同学惨遭飞来横祸,不仅死状悲惨还成了悬案,这是一个多有意思的故事啊。她还没玩够,不想让这桩谈资消失。 想到这里,汪萧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搅动着奶咖里的吸管,目送着花彻和涂知芝起身离开,心里感到一阵快意。 没有人可以奈何得了她,哪怕是警察也不可以。 所以—— 余山英,请继续困在悬案里吧。 你的凄惨和痛苦,会继续成为我茶余饭后话题的点缀,会继续帮助我成为全场视线的焦点,会继续…… 突然,汪萧的笑容凝固了。在某个声音,从前方响起来的时候。 花彻的脚步,在咖啡馆门边停住了。 她手中,被按下播放键的手机,却正对着咖啡馆内外熙熙攘攘的人潮,播放起汪萧盛气凌人的语录: “……没为什么。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单纯看那个姓余的不顺眼……就算活下来,她这辈子也跟她妈一样,就是个厂妹的命!” 这一瞬间的变故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汪萧唇边没来得及抹平的弧度,几乎像接触到冷空气的岩浆,顷刻间被定格成怪异的褶皱。汪萧惊恐地扑上去抢花彻的手机,竭尽全力的动作却被花彻轻松避过。 “你干什么?!”汪萧咬牙切齿地咆哮。没留意到前额她精心摆弄过的刘海,已经在抢夺间散开。 碎发带着汗液,黏在泛油的粉底上,引得咖啡厅里的其他人纷纷侧目。 花彻气定神闲地暂停录音:“汪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警方在执法过程中有明确规定,需要全程录音录像。” 汪萧被她搬出来的规章制度,噎得涨红了脸:“那你也不能随意外传。” “是,一般情况下是不能。” 花彻深以为然地颔首,又道:“不过我们谈话的这间咖啡馆里里外外人这么多,保不齐有哪个热心网友听到了,顺便随手录个音发到网上,这也很正常吧?” “如果这段录音在网上引起争议,那就更好办了。到了那时候,执法记录仪录制的视频,也不是不可以当做证据被公开。汪小姐大可以放心,执法记录仪自带1600万像素的摄像头和广角镜头,连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拍出来的高清视频,保证能还原汪小姐的美貌。” 花彻每多说一句话,汪萧的脸色就越难看一分。 到了最后,汪萧已然面如土色。 当网红,毕竟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没人比汪萧更清楚,这段录音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威胁。 录音里对粉丝的轻蔑,会激怒她的粉丝群体。跋扈性格的暴露,会让她苦心经营出来的人设彻底崩塌。更重要的是,汪萧在这段录音里,亲口承认她曾经霸凌过余山英。 随着对校园霸凌认识的深化,如今公众对霸凌事件的容忍度,已经远远低于八年以前。 展现霸凌情节的影视剧数不胜数,这个议题本身,更是频频被激烈的社会情绪送上热搜……不会有人再像八年前一样,认为这只是孩子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旦这段音频视频流露出去,她会完蛋的。 她做过的丑事会被曝光。 而她这些年好不容易做起来的账号,会毁于一旦。 汪萧愈是往深里想,越是感到绝望。她说什么都不能让这段录音出现在网上,绝对不能!绝对! 花彻说完了话也不多留,拉上涂知芝转身就走,似乎不知道自己放下的,是怎样一个能摧毁汪萧生活的惊天炸弹。 “等一下。你们不就是要线索吗?我给你们。”汪萧颤抖着声线,紧紧跟在她们身后,追出了咖啡馆的门,“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闻言,花彻的脚步终于停住。 “我班上那群男的,我也了解不多,但我们高中确实有一个保安,跟余山英走得很近。”汪萧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保安是谁,我还知道,虽然余山英跟他不是在恋爱,但他对余山英别有用心。” 汪萧没有说谎。 如果问海坪市第一中学里,最留意余山英的有谁,汪萧大概算得上一个——她的留意,仅仅是为了搜集嘲讽余山英的素材。 汪萧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那个保安,出现在余山英身边的。 这保安本身,是个很不起眼的人。 身高普通偏矮,体格普通偏瘦,长得也一般,最大的特点就是口吃。 这个唯一的特点,让这个保安吃了很多亏。每次开口叫来访人员进行登记时,他还没把话说完,人已经不耐烦地走了。正因如此,他天天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保安好像叫什么……冯阿锡?记不太清了。我第一次看到他跟余山英一起,还是他犯了错被骂的时候。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我们班级后面的楼梯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还得余山英去给他送纸巾。” 汪萧翻了个白眼:“这个姓余的,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圣母玛利亚了,什么下三滥的货色都帮,也不怕把自己给搭进去……” 花彻清了清嗓子,示意她跳过无关紧要的话题:“后来呢?你做了什么?” 汪萧:“没做什么。” “真的?”涂知芝皱了皱眉头,明显对这个昔日的霸凌者不太信任。 直到现在,社会风气其实还是偏保守的,更何况那会儿是八年前,在高中这种对爱情和性比较敏.感的年纪,造黄.谣,造绯闻,往往是毁掉一个女生名声最有效的方式。汪萧可能放过这个霸凌余山英的机会? < p>“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我还不屑于做。”汪萧低头呸了一声: “我们班上那群男的满脑子黄色废料,只要见到一男一女走一块儿,就跟闻见腥味的苍蝇似的,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口。我本来就嫌那姓余的烦人,要是她再卷进什么稀奇古怪的八卦绯闻什么的,那就更烦了。” 不仅没造黄.谣,汪萧还百年难遇地做了件好人好事,帮余山英隐瞒了一下情况。 瞒着瞒着,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要不是花彻跟涂知芝今天过来向她询问,她汪萧还真不一定能想得起来。 花彻:“你刚刚说,这个叫冯阿锡的保安对余山英别有用心,为什么?” 汪萧蹙眉:“他看余山英的眼神很怪。” 花彻:“哪里怪?” “我猜余山英把他当朋友,这个姓余的烂好人对谁都这样,”汪萧先抿了一下红唇,才开口,“但那个保安看她的眼神很……龌龊。” 那目光黏腻,咸湿,不怀好意,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一寸寸扫视过余山英的面部,在她身上停留。 不像是对待朋友。 倒像是,在打量一个纾解欲.望的器物。 . 同时,负责监控调查的陈副队和唐灿,也有了新的发现。 为了尽可能从监控视频中挖掘线索,陈正已然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把视频来来回回反复看了好几个小时。就在唐灿忍不住怀疑,这样下去会化身石雕的时候,陈正开了口。 “这辆工厂的送货车,非常可疑。” 陈正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拉了一段,显示屏幽幽的光线,照亮了他严肃板正的脸: “这辆送货车每天从埋尸地点经过的时间是固定的,基本上和凶手杀人埋尸的时间符合。而且从这辆车出现在离埋尸地最近的监控,到被下一个监控摄像头拍摄到,间隔的时间经常不短,大概率在埋尸地附近停留过。” 就算凶手每天只停留在那里,挖一点土,几天下来,也够挖出一个能埋尸体的坑了。 到时只需要把尸体丢进去,填个土。 时间非常充足。 “确实,非常可疑。”唐灿点头。 他们都还记得,楚教授用法医植物学推算出的埋尸时间,是凶手行凶当日。凶手清晨杀人,上午抛尸。 而最后一个死者遇害的同一天,恰好是那辆送货车在埋尸地点附近,停留最久的时候。 陈正副队粗略一心算,计算出了那辆送货车中途停留的时间:“有这个时间,让凶手走到埋尸地点,去埋个尸体,再折返回来,完全够用。” 时间充足,举止怪异,地点可疑,三者甫一叠加,送货车司机的嫌疑指数瞬间飘红。 不用他们说,被请来帮忙的技侦同事就福至心灵地定格了送货车的画面,对视频画面进行技术处理。随着原本模糊的截图变得清晰,司机隐藏在前挡风玻璃后的面部,也逐渐浮现。 陈正副队看着,却皱紧眉头:“还不够,再放大。” 可最终的结果令人失望。 不是放大倍数的问题,也不是图片清晰度处理的问题。问题,在于司机本身。 这个司机,不仅戴着口罩和帽子,还在经过监控摄像头时,刻意用手压低了帽檐。大半张脸都被遮挡起来,根本看不出长相。 “很强的反侦查意识。”陈正副队语气凝重。陈正只能放弃对司机面部特征的识别,转而去看那辆送货车。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那辆送货车的车身上,找到了特征。 同样是放大,看不清司机故意遮住的脸,却能看清送货车上的商标。 那是一个工厂的商标。 而且商标的样式,十分眼熟。 10. 半面头颅10 唐灿识图搜索了一下这商标,搜索结果立刻弹了出来。 唐灿看了两眼,顿时了然:“怪不得,我会觉得有点眼熟。原来,这商标是原本花阴湖边那座工厂用的。” 之前凶手抛尸入水的地方,和后来他当坟场埋尸的丛林,位置都在这工厂原址的排污口附近。唐灿此前已看过这工厂商标不止一次,怎么可能不觉得熟悉? “等等,这工厂的主营产品,居然是鱼饲料。同时,还包括不止一条鱼饵的生产线。”陈正副队从工厂信息里,看到了更加了不得的东西: “我们发现的甜菜碱盐酸盐,就是钓鱼用的诱食剂。” 最初几个死者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沾染过这种物质,现在嫌疑人又在一个生产诱食剂的工厂工作。 这不可能是巧合。 “花队不是说,凶手存放尸体的地方,可能有甜菜碱盐酸盐吗?如果凶手的工作是为这个工厂运输货物,同时利用工作时开的货车运送尸体,这种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唐灿的思维活泛起来: “如果送货车在那一两年里,运输过含甜菜碱盐酸盐的诱食剂,一切就顺理成章了。部分诱食剂被不慎泄露在了车上,但凶手不知情,所以在开车去抛尸埋尸前,不慎让尸体碰在了诱食剂泄露的地方……” 由尸体沾染甜菜碱盐酸盐的位置可以推知,在车里,尸体大概被凶手摆成了向左侧躺的姿势。 左半张脸朝下,与地面接触。 正因如此,车厢地面上残余的甜菜碱盐酸盐,才会在那个时候,转移到了余山英尸体的脸部,使得她左脸沾满诱食剂的气味,并最终在鱼类的青睐下,被啃噬见骨。 最终,只剩下半张没有被甜菜碱盐酸盐腌入味的脸,侥幸得以幸存。 这,就是半面头颅的真相。 “完整合理的逻辑。”陈副队难得地给出了一句褒奖,“接下来,只要找负责人,查到开这辆送货车的司机。我们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 知道了工厂具体是哪一个,再找负责开车送货的员工很容易。没用多久,陈副队和唐灿等人就站到了那个司机面前。 “……我为什么在那地方停车?警官,拜托你们理解一下,人有三急的嘛。”那司机嬉皮笑脸地狡辩,“我就算想憋,也憋不住啊,你们说是不是?” 陈正才不信他的说辞:“这么规律,难不成每天定了闹钟?” “没办法,形成习惯了嘛。” 司机强词夺理:“你们也知道,习惯养成了是很难改的。要是哪天不这样,我还要担心我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那司机的鬼话一句接着一句,越说越离谱,陈正的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他掐了掐眉心,中断了司机连篇累牍的谎话,深感自己眉心那道半永久的“川”字皱纹,或将成为一种工伤。 但带人去查不在场证明的唐灿,带回来的,只有比这更糟的消息。 “这送货司机,的的确确有不在场证明。”唐灿道,“我核实了,八年前余山英被拐那会儿,他在跟朋友喝酒划拳,最近那次凶手抛尸的时候,这个司机已经喝了一夜醉倒了,正在朋友家呼呼大睡呢。” 看不出来,这司机还是个酒鬼。 别说有朋友给他做不在场证明了,就算没有,醉成这个样子也没能力作案。 刚才还热乎着的线索,说断就断,陈正副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怎料,刚出工厂大门,两人立刻觉得不对。 唐灿“啪”地一拍脑门儿:“不对啊!最近一次抛尸的那天早上,这送货司机不是喝醉了在朋友家睡觉吗?他有不在场证明,那咱们在监控里查到的那辆送货车,是谁开的?” 那司机刚要开溜,就被折返回去的陈副队揪住了衣领。 “我说,我说。” 司机见势不妙,立刻坦白从宽:“开那辆送货车的,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 . 陈正副队回到刑侦队办公室后,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润润发干的嗓子,便宣布了这个突破性的消息:“嫌疑人已经锁定了。” 然而,花彻只微微一掀眼帘,波澜不惊:“冯阿锡?” 陈正诧异:“你怎么知道?” 花彻:“冯阿锡曾经在海坪市第一中学当过保安,案发前两个月被学校辞退。他和余山英私下有来往,他假装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余山英,所以余山英被带走时,对他没有戒心,这才让他轻而易举地得逞。” 遵从花彻指示去查线索的涂知芝,还得到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系统里,虽然查不到冯阿锡名下有房产,但是据余山英居住和被拐走的城中村鑫民村的村委会说,冯阿锡确实居住在村里,只是因为买的自建房手续不全,系统里才查不到。” 冯阿锡购置这套自建房的时间,是七年前,凶手杀害余山英后暂停作案的那一年。 同年,冯阿锡结婚。 这套没办手续的自建房,就是父母买给他的婚房。 冯阿锡的母亲没有正式工作,父亲则是宠物店里的兽医。其父亲的职业,或许解释了冯阿锡的麻醉药从何而来。 这样的家庭本不富裕,天生口吃的冯阿锡在家里又并不受宠,于是,在买房这种大笔开支上,他们尽量能省则省。 未办手续的房产价格低廉,显然是合适的选择。 “这房子,离海坪市第一中学很近,也离余山英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很近。”涂知芝贴心地把那自建房的位置圈出来,拿给花彻看。 距离上的便捷,为杀戮打开了方便之门。 冯阿锡能够很轻易地将余山英和其他女孩带进屋里,实施后续折磨和虐杀。 冯阿锡婚姻的持续时间,基本与他停止作案的时间等同。甚至,他的婚姻时间还要更短。满打满算,时长不到一年。 “我们之前不是说,凶手性无能又怕被人知道,可能让妻子去医院做辅助生育的项目吗?我也查到了。”涂知芝把医疗记录调取出来: “和队长说的一样,冯阿锡结婚没多久,他妻子就被催着去医院生殖科做试管了。” 在这种事情上,即使有问题的是男人,受罪的也是女人。 吃药,抽血,检查,采卵……最可怕的,要数自己打促排卵针。促排针分好多种,用的针头有的粗有的细,个个闪着银光,长度却一样瘆人,能扎得人肚皮上全是针眼和紫青。 但哪怕打完的针能铺满床铺,也不一定能见到效果。 这是一场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身心双双受累。 涂知芝单看那项目,都觉得头皮发麻:“我感觉,冯阿锡的妻子能忍上快一年,已经很不错了。” 直到终于忍无可忍时,冯阿锡的妻子马不停蹄地离了婚,切割了关系,从此成了前妻。为表决心,她连彩礼都给冯阿锡他们家退了回去,一分没留。 陈正看完相关资料后,大概明白了凶手复出作案的原因:“离婚这件事情,很可能刺激到了冯阿锡。离婚后的独居生活,也给了冯阿锡更大的作案空间。” 没人同在屋檐下,他更不用担心折磨被害人的时候,被人发现,更能敞开手脚。 随后,陈正也说出了他和唐灿此行的发现。 “八年前被学校辞退后,冯阿锡找到了一份鱼饲料工厂的工作。工作内容是和原本的送货司机交接班,轮流在早上开车送货。”陈副队顿了顿,“从此,冯阿锡能够在上班时间,开着工厂的送货车运输尸体,光明正大地去花阴湖边埋尸。” 工厂一边为降低用工成本,故意没跟冯阿锡签劳动合同,一边又格外心虚。当陈正带人前去调查时,他们怕警.察知道这种违法行为,特地叮嘱员工要遮掩。 殊不知,就是这遮掩,差点让冯阿锡成了那条漏网之鱼。 作案嫌疑最大的那个人已经找到,凶手的作案动机,作案方式,以及抛尸手段等,俱已相当明确。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要走。 花彻看向陈正:“我们兵分两路。” 陈正副队心领神会:“我马上去申请搜查令。” 他话音未落,就见花彻准备带出门的队员里,赫然有看起来甜美娇小很没威慑力的涂知芝。陈正不赞同地皱眉:“你要带她?” “对,”花彻态度坚定,“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她做不到?” 说完,花彻径直出门,目标鑫民村。 抓捕行动,一触即发。 . 冯阿锡买下的城中村自建房其貌不扬,简陋质朴得泯然众人。还没走到自建房外,花彻先瞟见了旁边紧邻的菜市场:“我这下知道,为什么凶手要在清晨杀人了。” 清早,是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沸腾的噪音无止无休,足以盖过一间隔音地下室里传出的动静。当屠夫手里握着剔骨尖刀,切割开案板上的猪肉时,地下室里的凶手,也将绳索勒上了死者的脖颈。 铁刀剁肉的闷声和菜市场里商贩扯起嗓子的吆喝,混杂在一起,掩埋了女孩濒死时的挣扎呼救。 她们生而为人,却与市场上的家禽牲畜同一命运。 被切割,被屠宰。 由暴力压榨出的惊恐和苦痛,经过烹饪,成为仅供凶手食用的美味佳肴,待凶手享用完后,再把她们处理抛弃。 转眼间,冯阿锡那栋自建房的大门,已近在咫尺。与被害人同样遭遇过折磨虐打的经历,让涂知芝默不作声地捏紧了拳头。她双眼紧盯着眼前蔓延开锈迹的铁门,深深呼吸,试图缓解愈发加重的情绪。 涂知芝刚离开警校,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真正意义上的抓捕行动,紧张在所难免。 但她的紧张,与普通新人不同。 普通新人只是担心表现如何,担心人身安危,曾经有着与被害女孩同样经历的涂知芝,却更担心直面这环境时,会被激发创伤体验。 花彻转头看她一眼,忽然说道:“权力支配型凶手通常有留下收藏品的习惯,可能是被害人身上的物品,也可能是折磨和虐杀被害人时录制的影像。这些收藏品,一般会在家里……” 涂知芝错愕地抬头,似乎在奇怪,花队长为什么能一下子说准她在担心什么。 然而花彻没有解释。 子弹悄无声息地上膛,花彻举起枪,示意涂知芝向后边让开:“……涂知芝,做好心理准备。” “砰!!!”花彻抬腿踹在门上。 极稳准狠的一脚。 紧跟着的,是钢铁发出的悲惨低鸣。这一瞬之间爆发出的力量,竟直接把铁门踹得变形扭曲。 屋内着急忙慌的脚步声,响起得比大门的敞开还慢半拍。 下一刻,警员们举枪冲进房内。 “客厅没人。”“卧室没人。”“厨房没人。” 四下静寂无声。 花彻摸了摸茶几上放的水壶,还是烫的。冯阿锡就算已经逃跑,也不可能跑远。 突然间,自建房后边乒里乓啷一阵乱响,像是器物倒塌。涂知芝闻声辨位:“声音在后院。”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花彻一个箭步朝后院猛冲过去,一把拽住冯阿锡还没来得及翻过墙去的腿。手一拉,劲一使,试图翻墙逃跑的犯罪嫌疑人冯阿锡就被扯下墙头,跌下来,摔了个人仰马翻。 花彻面无表情地掏出警.官证,在嫌疑人冯阿锡面前一亮:“冯阿锡是吧?” 冯阿锡大骇,挣扎着要爬起来。 花彻双手抱胸,轻轻松松伸腿一绊,冯阿锡没出半秒就又跌了回去,立刻被围上来的警员摁住拷上。 花队长亲眼看着冯阿锡被塞进车里,一回头,却对上涂知芝惨白如纸的小脸:“怎么了?” 面对高腐尸体都面不改色的涂知芝,此刻唇上已血色尽褪,可她仍强撑着汇报:“我刚刚搜查的时候,去了这座自建房的地下室……” 那里,全是冯阿锡留下的杀人纪念。 有照片,有视频。 更有物件。 11. 半面头颅11 这间地下室,是嫌疑人冯阿锡的自建房里,最“别出心裁”的地方。每一条砖缝,都浸泡满浓重的血腥。 地下室分为两个部分,中间用一堵简易的水泥墙隔开。墙体靠外的那一侧,是冯阿锡囚禁被害人的位置,内侧的隔间,则是他存放收藏品的地方。 外面那一间的墙上,拴着一条狗链。 这条狗链,曾经结束过十三个遇害女孩的生命,任由鲜血淌满这个阴暗的空间。因为鲁米诺反应下,这里大片大片的墙面和地面,正呈现出诡异的蓝。 这里无异于地狱。 但真正触发了涂知芝阴影的,是里间。 嫌疑人冯阿锡把折磨和杀害被害人的过程,录制成了视频。一有时间,就蜷缩在里间的软椅上,反复回味作案带来的愉悦。 涂知芝进来时看到的,好巧不巧,正是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的视频。这段视频甚至未被暂停。镜头记录下的痛苦被放大特写,女孩的濒死前绝望的神情,就这样成为冯阿锡引以为傲的“杰作”。 刀刺,殴打,血液,孩童的尖叫…… 涂知芝瞳孔骤然放大。 与年少时那起绑架案极尽相似的画面,炸开了脑海里被封禁多年的闸门。 恍惚间,涂知芝仿佛回到了那个阴暗冰冷的铁笼。回忆卷着浓重的血腥气,轰然而至,将视网膜上所有的形象,模糊成无数朦胧不清的色块。 唯有鲜血是清晰的。清晰得狰狞,清晰得淋漓。 高饱和度的色彩染红视野,刺进脑海,逼得涂知芝不得不大口喘息:“嫌疑人冯阿锡的犯罪事实,基本都记录在这里了。旁边的柜子里,还有被害女孩绑头发用的皮筋。” 这些皮筋和视频一样,都是冯阿锡特地留下的战利品,也都将成为冯阿锡落网后,指认他杀人事实的铁证。 汇报完,涂知芝身形摇晃了一下。 过往的严重创伤被激发,她的精神状态本就已经是穷弩之末,带着队长花彻再一次回到这间地下室里,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花彻伸手挡在涂知芝眼前,替她隔开满眼血光:“辛苦了,去休息吧。” 花队长叫了人,带涂知芝先出去缓缓,她自己则留在这嫌疑人冯阿锡的收藏室里,将目光投向了柜子上冯阿锡收集的,被害女孩绑头发用的皮筋。 被找到的皮筋五颜六色、样式不一,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缤纷甜蜜犹如一盒糖果。在对学生穿着有着强制规定的中学里,这些扎在头发上的皮筋,不仅是女孩黑发间的一抹靓丽,更是她们在学业压力下,隐约透出的一丝爱美之心。 但如今,这些皮筋已全部染血。 绮丽也凄厉。 按照连环杀手的惯例,每一个收藏,都对应着一个被害人。然而,花彻把盒子打开来数了数,眉心兀地蹙起。 奇怪,数量怎么对不上? 花彻将皮筋反复数了几遍,杜绝了任何数错的可能。 迄今为止,他们明明只发现了十三具尸体,可为什么冯阿锡收纳在这盒子里的皮筋,却居然有十四条?! . “恐怕,本案又多了一个被害人。” 花彻面沉如水:“我们现在甚至连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都一无所知。” 冯阿锡收藏室里,那条多出来的皮筋已经被送去检测。但即便DNA检测结果还没出来,花彻也清楚地知道,这最后一条皮筋,大概率不属于之前的任何一个被害女孩。 因为皮筋上缠绕着的头发丝,是不同于此前13个女孩的天然卷。 果然,陈副队在近期的失踪人口名单里,发现了本案凶手偏好的受害者类型:“就在昨天,又有一个女孩的家属报了案。失踪的女孩叫吴荆梦,16岁,单亲家庭,在晚自习放学后独自回家的途中失踪。” 吴荆梦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被害人。 陈正说道:“我已经吩咐技术那里,把皮筋上提取到的DNA和吴荆梦家属的DNA进行比对了,等比对结果出来,就知道最后一个受害者是不是她了。” DNA比对需要不少时间,可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根据以往案件规律,凶手抓走被害人后,最多只会留28个小时的存活时间。花彻不认为,他会在人生中最后一起案件上,打破这个惯例。 按照吴荆梦的失踪时间推算,现在已经过去了14个小时不止。 仅剩下不到14小时,刚比半天多一点。 吴荆梦很有可能还活着。 并被藏在某处。 但如果警方不尽快将她找到,吴荆梦只怕也活不长。 时间,是靠抢出来的。在等比对报告出来的期间,他们绝不能什么也不做。早一点找到被藏起的被害人吴荆梦,吴荆梦存活的概率就能多几分。为此,他们不能放过任何希望。 嫌疑人冯阿锡已被押回警局,受刺激的涂知芝额上还凝着冷汗。花彻往办公室里扫视一圈,下达命令: “马上提审冯阿锡。” 嫌疑人冯阿锡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最后一个被害人下落的。 时间紧迫。甭管这张口吃的嘴有多硬,他们都得赶紧撬开冯阿锡这个嫌疑人的嘴,把吴荆梦的下落,挖出来。 .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警方使用的长桌上,一盏台灯沉默地亮着,和拷嫌疑人的地方离得很远,在两者之间用光影划开一道界限。 界限内外,黑白分明。 在看嫌疑人冯阿锡第一眼的时候,花彻就明白,那些女孩为什么会被骗走了。 冯阿锡有一副极平凡的皮相,不仅扔进人群堆里找不出来,这模样就算站在街角路边也颇不起眼。尤其披上那一身灰灰土土的衣服,简直和石头砌成的巷道融为一体。 “我这身衣……衣服,特意挑的,怎……怎么样?”冯阿锡明知警方来询问什么,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晚上,巷子里……很暗,穿这身衣服,没人……发现得了。” 冯阿锡脸上藏不住得意。 那十四个被害人里,有好几个,都是他套着这件衣服袭击的。 刚结束晚自习的女孩身心疲惫,根本想不到回家路上,会潜伏着这样一个危险。冯阿锡一针麻醉药扎下去,她们便人事不省地被拖进深渊,葬送性命。 “想炫耀你高超的作案技巧?”花彻冷嗤一声,“你这招数早都被用烂了。” 冯阿锡笑意凝固:“被谁?” “自然界里的动植物,”花彻眉梢很缓慢地一挑,“保护色听说过没?” 花彻微笑着注视着对面的冯阿锡,果不其然地对上冯阿锡茫然的目光。冯阿锡文化水平不高,花彻口中的词汇对他来说,完全是闻所未闻的陌生名词。 花彻:“不少植物都会利用保护色隐蔽自身。比如罂.粟科紫堇属的半荷包紫堇, 不止生长在环境严酷的流石滩上,还会随着生长区域的岩石颜色,改变色彩……” 植物学专有名词一个接着一个脱口而出,即便是一同审讯的唐灿,也忍不住讶异于办公室里连个盆栽都不肯放的自家队长,居然能对这些名词信手拈来。 而花彻只微笑着,逼视着前方的冯阿锡。眼里寒芒似刀锋。 视线,比桌上台灯更冷。 “……不过,你比它们都次得多。这些植物只是为了自保,而你是为了虐杀那些女孩,满足你肮脏恶心的欲.望。” 闻言,冯阿锡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正待开口辩驳什么,又被花彻快准狠地补上一刀。 “哦,对了,你还有一点不如植物的。” 花彻勾起唇角:“连植物都知道开花结果,你却只能把折磨当成性.行为的替代品,从妻子和那些女孩的痛苦里,找回一点你可笑的男性尊严。” 最后这一补刀,可谓是直戳痛处。 冯阿锡脸色骤然变了。 最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被赤.裸裸揭开,冯阿锡像被扔进热锅的虾子一样,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却在下一秒被守在旁边的警员强行摁坐回去。 被揭穿和被控制的耻辱感两相叠加,把冯阿锡气得满脸涨红:“你……你……你们根本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你只敢伤害小孩的懦弱,不懂你那滑稽的自尊,还是不懂你不举的痛苦?”花彻扯了扯单边嘴角,眉梢眼角挑起的嘲弄意味,明晃晃地刺人: “不好意思,最后一个我是真的不懂。” “你……你……” “我什么我?说话都说不清楚,难怪海坪市第一中学要把你开除。”不知何时,花彻已经走到嫌疑人冯阿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覆压而下,轻易摧毁了他建立在杀戮与鲜血上的自信。冯阿锡手上分明沾了十来条人命和鲜血,与她对视时,却瞬间被这凌厉的目光打回原形。 好不容易集聚起的力量,就此葬送。 无力感卷土重来。 冯阿锡咬紧了后槽牙。他仿佛回到了最初,回到他最无能为力的童年时代。口吃的他,从小受人欺辱,在家里家外全无地位,如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蝼蚁。 他不想再回到这种状况!他不想再任人欺辱! 他要力量。 更多的,更多的力量! 冯阿锡急促地喘着粗气,恐怖的血丝从他眼底爆出,逐渐攀爬上他的眼球:“我……我有什么错?!我想找回我的……力量,想掌控我的生活,我有什么错?!” “想找回生活的掌控权没有错,错就错在你用错了方式。女性的痛苦,不该成为你拥有权力和力量的证明,整整十四条鲜活的人命,也不应该为你的掌控欲铺路。”花彻盯着冯阿锡的眼睛,清晰的吐字像是要印进他心底: “冯阿锡,回头吧。最后一个女孩还活着,你还有回头的希望。” 但冯阿锡没有反应。 他好像根本没听进去花彻的话,又好像从这句话里,解读出了更多的东西。 冯阿锡直勾勾盯着花彻,半晌,笑了一下。 花彻亲眼看着,她好不容易激起的怒火,被这弧笑纹一点一点抹平。一丝不妙的预感,突然从花彻心间升起,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她明白,她的计策失效了。 12. 半面头颅12 “你刚刚那么……那么努力激怒我,就是为了这个吧?”冯阿锡笑容阴测测的,冒着冷气,“可惜,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杀害视他为朋友的余山英开始,冯阿锡就已经摒弃了最后一丝人性。 余山英是个坚韧的女孩。 这毋庸置疑。 她熬过了父亲酒后的拳脚,熬过了节衣缩食的贫穷生活,熬过校园里漫长难捱的霸凌,却……没有躲过一时发起的善心。 直到今时今日,冯阿锡还能记起余山英那毫无戒备的笑容,记得她意识到危险时,眼里那难以置信的神情。 对冯阿锡的善心害死了她。 让她万劫不复。 嫌疑人冯阿锡低下头。花彻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一抹不易察觉的神情。 “余山英对你真的很好,对吧?她相信你,帮助你,不会用歧视的眼光看待你,也从来没嫌弃过你的口吃,你却残忍地杀死了她。在杀死这样一个朋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正在毁去你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花彻慢条斯理地说道。 花彻并不急于看见冯阿锡的回应,只是当着冯阿锡的面,打开了他的电脑。 电脑里储存的虐杀视频众多,唯独与余山英相关的视频,是被单独放进另外一个文件夹里,封存起来的。 八年来,冯阿锡从来没有看过那些视频。 一次都没有。 “在你第一次杀人和第二次杀人之间,隔着一年难熬的空窗期。明明这段时间里,只需要看看你记录虐杀过程的视频,回忆一下那个时候,你就能再次兴奋起来,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当我提起余山英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却是闪躲?” 花彻的言语似是问句,锋利的音调却步步紧逼:“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怕看见,余山英的眼睛?” 一瞬间,女孩的双眼随着花彻铿锵的话语,重返记忆。 冯阿锡蓦地抬头。 如雷轰顶。 就那在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冯阿锡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余山英那双浸在血泊里的眼睛。 那是一双格外清澈明亮的眼。 像溪流,像泉水,更像是一面明晃晃的银镜。 映照得冯阿锡皮囊下的罪恶和丑陋,无所遁形。 冯阿锡的手指逐渐颤抖,记忆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复苏。作为犯罪的实施者,他最清楚余山英生前,经历过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血管在窒息中撑爆、眼球凸出眼眶、深可见骨的刀口,在全身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 在所有挣扎都无能为力的那一刻,余山英本该绝望。 并且只剩下绝望。 可在那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冯阿锡仿佛看见,当年被他亲手折磨的女孩弯起了笑眼。 那自回忆而来的目光,超越了余山英短暂的寿命,穿越了漫长的八年,向八年后被绳之以法的冯阿锡投来一瞥。 那目光里的笑意是轻蔑的,是倔强的,带着对凶手冯阿锡,乃至对命运的不屑。 她瘦弱,却坚强。 渺小,却倔强。 坎坷的命运从未使她屈服。 冯阿锡这个背弃友情的杀人凶手,也一样。 冯阿锡的暴力,从未真正将这个坚强的女孩打败,即便余山英身死已久,她那双含笑的眼眸也如同驱散不去的幽灵,时时徘徊在冯阿锡梦里,叩问着冯阿锡的良心。每一次,那双眼都提醒着他—— 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弈里,冯阿锡终将一败涂地。 “够……够了!别说了!!” 冯阿锡激烈地挥动双手,挣扎得手铐哗哗作响。 他竭力想驱散这无形的幽灵,却最终落得精疲力尽。因为他在这场对抗中,需要对抗的,不只是余山英那永不屈服的幻影,还有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 “你其实一直知道,怎么驱散余山英的幽灵,不是吗?”花彻循循善诱。 机会永远都在。 什么时候付诸行动,都不算晚。 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倾斜的日影,挣扎着将一隙窄光挤进窗口,审讯室里的昏暗正加速沉淀。 终于,在天光黑尽之前,冯阿锡嘴角向两侧扯开,终于从牙缝间,挤出来一点关于最后一个被害人的信息:“你们以为,还有十……十几个小时,供你们挥霍吗?” 他抬起手掌,朝警方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而后,掰下来一根。 “你们只有两个小时,也可能更……更少。” 面前仅剩的两根手指,少得可怜。花彻心里冷肃一片。 冯阿锡的意思非常明确。两个小时后,第十四个被害人吴荆梦就会死亡。他们没在这之前找到吴荆梦,就只能给她收尸了。 . “我滴天!从14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不到,这也缩水得太厉害了吧。” 一出审讯室,唐灿就气得把记录用的本子摔在桌上,钻进抽屉里摸了包辣条抚慰心灵: “而且,只告诉我们时间有什么用?都已经证据确凿了,之前十三起案件他也认了,怎么就这最后一起案子,他打死都不肯说?明明不管说跟没说,都一样是死刑啊。” “因为那是你一个正常人的想法,”涂知芝休息了一会儿,状态基本上缓和过来,“如果你是一个变态的控制狂,看见警.察知道有最后一个被害人却找不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你会怎么想?” 唐灿代入了一下自己:“那确实……感觉很爽。” 不是普通的爽。 而是爽到让人头皮发麻。 唐灿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这是因为警方一直是具有公信力的国家机关,对权威的颠覆总是叫这些控制狂们如痴如狂。 嫌疑人冯阿锡属于那种家境不富裕,工作不顺利,婚姻不幸福的“四不”人员,对社会有着怨气,更不可能给他们这群穿警服的好脸色看。 “难搞啊。”唐灿仰天长叹,满腹闹骚: “要我说,咱们队长当初,就不应该接这么个烫手山芋。这下倒好,旧案牵出个恶性连环杀人案,还要我们两小时极速救人,这怎么可能啊。” 唐灿抱怨的话语一旦开了闸,便如滔滔洪水,奔涌不绝。 涂知芝最见不得花队被说,当场黑脸。 那脚跺得震天响。 “姓唐的,你要是再敢让我听见,你说花队长一句不是,你信不信我把你偷藏的辣条全部扔掉!”涂知芝挥舞着拳头,暴躁龇牙。 “不信不信不信,略略略。”唐灿越被威胁越来劲,连花彻从他身后经过都没注意。 但涂知芝注意到了。 涂知芝立刻变脸,对着队长绽开甜美笑靥:“队长好!” 那变脸的速度,快得堪比川剧传承人,直接把唐灿看得傻了眼,连给花彻问好都忘了。并且因此,在涂知芝回头时,喜提她恶狠狠飞来的一个眼刀。 花彻正思索着如何解救被害人,对两小只之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嫌疑人冯阿锡是个极端的控制狂,一旦他想控制一个人,他会把这个人限制在一个只有他能进入和控制的环境当中,从而实现绝对掌控。” 唐灿摊手:“可我们搜遍了冯阿锡家里,只发现他用来栓被害人脖子的铁链,连吴荆梦的影子都没找到。” “这意味着,冯阿锡还有另外一个关押被害人的巢穴。”花彻道。 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找到这个巢穴,也就找到了被害人吴荆梦。 然而,这次审讯让花彻明白,他们不能指望冯阿锡说出这个巢穴的地址:“因为吴荆梦是最后一个受害人,冯阿锡会竭尽一切办法保守这个秘密。把这个秘密瞒过警方,带进土里,就能永远使最后这个被害人尽在掌控。” 对一个已经病态的控制狂来说,这样的事情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也将会成为他今生最大成就感的来源。 能从冯阿锡口中挖出具体时限,已经算是长足的进步。 但—— 不问这唯一的知情人,他们还有什么途径,能够寻找到关押被害人吴荆梦的地方? 花彻翻了翻手机,看到楚青之前发给她的短信。 从短信里,她得到了答案。花粉数量大、体积小、传播广,会因为所处地域植被的不同,呈现出种类和含量上的变化,是缩小搜查范围的重要依据。如果冯阿锡打定主意不告诉她,那就让花粉来告诉她。 “唐灿,再查一查与冯阿锡可能有关的地方。不管是在他父母名下、亲戚名下,还是朋友名下的房产,只要是能让冯阿锡觉得有安全感的地点,一律整理出来给我。同时,特别留意一下这些地方周围的植被状况。”花彻吩咐: “涂知芝,让技术科的人进行手机定位,锁定冯阿锡昨夜到今天早晨的行动轨迹。我出去一趟,找人。” 聪明如涂知芝,顷刻明白了队长要去找谁。 “队长,你之前不是说过,不相信楚教授吗?”涂知芝小心翼翼地发问。 花彻深吸一口气:“我是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他的能力。”被害人吴荆梦能够存活的时间,只剩下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人命当前,个人恩怨大可以往后稍稍。 “那么,队长可以不用去找了。”涂知芝指了指门外,“楚教授来了。” 楚青是来送花粉检测结果的。 至少,名义上是。 但不管楚青是为什么而来,他的到来,正中花彻下怀。 花彻率先启唇,带着楚青往队长办公室里走:“从那些尸体身上提取的花粉里,有什么发现?” 早在一进门,楚青就觉察到了队里紧绷的氛围,他意识到,有什么已经发生:“大多数花粉组合,倒是和你们后来发给我的,冯阿锡自建房外的植被相符。只是在最近两具尸体上,我发现了两颗紫草科厚壳树属的花粉。” 花彻的脚步顿住了,因为冯阿锡的自建房外,没有厚壳树。 厚壳树只能在冯阿锡另一个巢穴旁边。 花彻当即发信息给唐灿,嘱咐他在查地点时,着重注意周围有厚壳树生长的地方。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映在楚青眼里,更加印证了楚青的判断。楚青薄唇微抿:“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任务紧急的话,我们还剩下多久?” 楚青无疑生了一双深情眼。长睫低垂的那一瞬,浅色的眸子如笼烟雨,透出的款款柔情,叫人骨头都要融化。 可花彻避这双眼如避蛇蝎。她不动声色地后撤,躲开了楚青的接近。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强烈的厌恶冲上脑海,花彻没藏住眼底的情绪。 对楚青这样的目光,她是熟悉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讨厌这种惺惺作态的关怀,讨厌这真假难辨的温柔。 说来好笑,她和楚青曾经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读到高中前的十来年光阴里,花彻一直被笼罩在这样的关怀当中。 花彻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说起过,她刚出生从医院里抱回家的那天,路都走不稳的小楚青就跌跌撞撞地采了花来送。 那只是细细碎碎的一捧野花,道旁随处可见。 放不了几天便迅速枯萎。 由楚青亲手采.撷的细腻花香,却伴随着花彻的成长,绵延开了十五年。 打从幼儿园那会儿,楚青就早早学会了帮睡觉不老实的花彻掖好被角,以免着凉。到了后来,楚青照顾更是有如春风化雨,无微不至。天寒有人添衣,生病有人记挂……那时候的花彻,无疑是幸福的。 然而,彼时的她并不知晓,那样的温柔是麻痹神经的毒药。越是被勾诱着深陷,在被伤害的时候,痛楚就越是钻心蚀骨。 过往留下的疤痕仍在隐隐作痛,这些所谓的关切,花彻如今思来只觉虚伪。 “楚教授,太过敏锐可不好。” 花彻弯起唇角,面上并无笑意,只见寒霜。 但为了救人考虑,她还是告诉了楚青时限:“一个半小时。我们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救下被害人。” 仅仅一个半小时的时长,再从嫌疑人的衣物鞋袜上采样检验,应该是来不及了。 只能从现有的发现入手。 楚青沉吟片刻:“要找冯阿锡藏被害人的地方,也许不用这么麻烦。” 他有更简单的办法。 13. 半面头颅13 楚青借花彻办公室的电脑,打开了海坪市植被分布地图。 这份电子版的分布图上,详细记载了各种植物所处的位置,是海坪市一代代植物学人的心血凝聚成的结晶。 且不说,冯阿锡藏人的地方不一定是其房产。就算是房产,未经手续办理的也查不到。此前在查冯阿锡的自建房时,警方已经吃过一次这样的亏。 但植物不会说谎。 况且厚壳树需要生长8年方能开花,又是体型高大的落叶乔木,相对显眼,在海坪市这份植被分布地图里,必然会有所记录。 楚青在搜索框中输入树种名称,海坪市范围内栽种厚壳树的地方,便被顷刻间点亮。 对花彻,这是最好的帮助。 花彻抬眼看了下钟表,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抓紧时间,把有厚壳树生长的范围分别发给涂知芝和唐灿,吩咐重点筛查重合的部分。 唐灿那边结果出得快,但令人失望:“我把嫌疑人冯阿锡父母兄弟,乃至三姑六婆名下的住房、店面什么的,全都查了。一无所获。” 涂知芝带回了好消息:“手机定位显示,冯阿锡曾经在浣峰山一带停留。” 唐灿一怔:“冯阿锡曾经住在那里。” 一整个童年,冯阿锡都是在浣峰山度过的。 后来,冯阿锡父亲的工作调动到了市区,为了工作更方便,卖掉了老房子,在市区另买新房。但显而易见,冯阿锡对这个地方的感情,没有随着离开而消失。 “但浣峰山里的信号太差,没有办法具体定位到某一个地点。”涂知芝失望道。 那就只能靠人力去搜了。 还剩最后一个小时。表盘上的指针挪动着,时间一分一秒地从指间流逝。同步流逝的,还有被害人吴荆梦的生命。 吴荆梦已经命悬一线,救援行动刻不容缓。 可浣峰山里情况复杂。 区区一小时的时间,有可能够吗? 花彻五指猛地攥紧,看向门口整装待发的陈副队:“陈正,麻烦你先带人前去搜查。我留下来继续审讯冯阿锡,尽量审出更精确的位置。” 这次由陈副队带队,涂知芝原本不敢奢望一起出外勤。但陈正应了声“好”,居然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涂知芝,你也一起。” 涂知芝眨眨眼:“我吗?” 上一次,副队不是觉得女生出外勤太危险,不愿意带上她吗? “我听说了你在抓捕行动中的表现。”陈副队话语简短。显然,他并不擅长说这种褒奖的话。但涂知芝在行动中听声辨位,还找出凶手杀人收藏的出色表现,足够让他改变之前的偏见。 喜讯来得猝不及防,涂知芝被砸得有些茫然。陈副队看了看表:“还剩59分钟,去不去?” 涂知芝立刻蹦了起来:“去!” . 倒计时58分钟。 花彻再一次走进审讯室。 “我们发现你经常回浣峰山。”花彻气定神闲地在桌前坐下,“没想到,你居然是个重感情的人。”对余山英除外。 毕竟,冯阿锡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余山英当过朋友。他只把余山英当成一种发.泄冲.动的资源,余山英对他再好,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在听到“浣峰山”这三个字的时候,冯阿锡眼珠动了一下: “我……我在那里长大。” “我猜你回到那里去,不是为了见什么人。”花彻道,“有缺陷的孩子经常是不受待见的,比起有玩伴,你的童年更可能是一个人度过。” “比这……还更糟。”冯阿锡笑了笑。这是他被抓来后展露的第一个,完全不沾血腥意味的笑。一个苦笑。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憎恨过自己的口吃。 同龄的孩子以欺负他取乐,爸妈也嫌他待在家里碍眼。 暴躁的父亲像个炸.药桶,一听冯阿锡说话结巴就火大,没有缘由的毒打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为了不让冯阿锡出现在视野里,父亲会将他用狗链拴在院子里。而母亲畏惧父亲的权威,也只敢对他的痛苦冷眼旁观。 长此以往,旧家院子里那条锈迹斑斑的狗链,以及家庭内部父亲对母亲的压迫,搭建起了冯阿锡对权力模式畸形的认知。 所以长大一点之后,冯阿锡学会了逃跑。 可学校里有同学的恶意,走出去有左邻右舍的冷嘲热讽,他能往哪儿逃? ——往山野密林里。 山里没有人,只有树,只有天地。 浣峰山称不上是一座多么巍峨的山,同真正的大山相比,顶多只算一个小土丘。然而山上林海如涛,藏得下一个男孩的身影,也装得下他的自卑和孤独。 就这样,旧家附近的浣峰山,成了冯阿锡的避难所。直到被迫搬离前,他都经常逃出家门,独自钻进山中。而那里经过十几年的探索,和之后时常的重返,也逐渐成为了冯阿锡除了自建房以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熟悉的地名牵引出旧事。冯阿锡沉浸在已逝的童年,连口吃的毛病都仿佛缓和不少。 花彻却若有所思。 小孩体力有限,又需要在天黑之前往返,不可能走得太远,危险陡峭的路径也可以排除。浣峰山靠近居民区那一圈,大抵就是冯阿锡最熟悉的区域。 可倘若那里全是树林,最多只能把人绑树上,那里又是离居民区近的地方。如果被害人吴荆梦的身上受了伤,血腥味还会引来动物,难保有人经过时不会发现。冯阿锡能这么放心? 审讯室里,冯阿锡已经从追忆似水童年,聊到了浣峰山间二三事。 花彻借着这个话头,旁敲侧击地询问:“海坪市夏天的阵雨不少,哪怕下雨,你也不回家去吗?” 她这话,委实已经接近闲聊。 奈何冯阿锡这人反侦查心理极强,警惕性高得赛刺猬。花彻刚一开口,冯阿锡两片嘴皮就闭起来了,比拿502强力胶去黏还管用。 好不容易见到点影子的线索,才到嘴边,转瞬又被咽了回去。这让花彻怎能不焦灼? 但花彻清晰地知道,现在已经极度接近目标,越到紧要关头,就越不能急。她必须得沉住气。 倒计时只剩45分钟。 天色临近傍晚,每过一分钟,光线都比之前黯淡。 浣峰山上开发少,没照明。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陈正他们那边的搜救行动,将会变得格外艰难。 花彻按捺下火燎似的心急,藏住真实目的,表现得云淡风轻:“没事,我就随便问问,纯属好奇。都这个点了,要不然咱们先暂停一下,把饭吃了吧?” 没多久,警员便把饭送了进来。花彻先自己尝了一口,消除了冯阿锡的警惕,这才,把另一盒往冯阿锡鼻子底下一递。 香气一下子近了,不由分说往他鼻尖里钻。 强势,霸道,挑动味蕾。 冯阿锡还没吃午饭就被逮了进来,眼下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饭盒里那食物的荤香好像一瓢热油,泼得他口水分泌,食指大动。 冯阿锡急不可待地夺过筷子,往嘴里狠狠扒了几大口,又要了杯水灌进喉咙里。二十分钟后,冯阿锡美美打了个饱嗝,才终于在进食分泌的多巴胺里稍微放松: “不用回家,那里有地方避雨。虽然旧了点,但是结实,该有的基本都有。” 花彻心头一动。 山林里不为人知的建筑,无非就那么几种。废弃的树屋或木屋景观、曾用于军事民防的地堡、被后人遗忘的古庙…… 而冯阿锡在放松状态下,无意间透露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该建筑内部设备齐全。 这一点,基本可以排除大多数可能。 花彻想。 她大概知道是哪里了。 此时此刻距离2小时时间耗尽,仅仅剩下最后15分钟,暮色无可避免地笼罩下来。花彻疾步走出审讯室,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播出号码。 .

浣峰山里,涂知芝在及膝深的杂草中艰难跋涉。 为了更高效率地展开搜索,警员们一到浣峰山就分散开来,当涂芝知从对讲机里听到陈副队声音的时候,时间已经剩不到十分钟。 “花队那边已经确定,被害人吴荆梦就在山上废弃的地堡里。”但陈正话音里听不出喜色,“我确认过每个人的位置,所有人里,你是离得最近的那一个。” 涂芝知抬头看向前方,只看见一片埋进暮色里的暗绿:“还有多远?” 陈副队说了个数。 涂芝知的瞳孔一下放大了。 “直线距离?”涂知芝难以置信地向他确认,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即便仅仅是直线距离,对所剩无几的救援时间而言,这已然是一个足够可怕的数字。更妄谈面前更有土坡崎岖,灌木阻路。哪怕她之前在警校跑出过的最好的成绩,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速度。 可她偏偏只有十分钟,捉襟见肘的十分钟! 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向四面八方交错延伸的树冠像一重一重的绿网,网住了天,网住了地,却偏偏兜不住涂芝知那颗下坠的心。 “只有我一个?”涂知芝握住对讲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陈副队不是不想安慰这个新人两句。但残酷的现实,只能让他给出更加残酷的答案:“对。虽然我们都在往那个方向赶,但……你可以吗?” “可以!”涂知芝没有再听下去,她的双.腿已经开始移动。 跑起来! 加速跑起来! 林间的风像刀子一样,从耳侧刮过。 涂芝知弓着腰压低脊背,朝关押被害人的废弃地堡全速前进。枯枝在她鞋底下碎裂,她甚至来不及瞄上一眼时间。 最后七分钟,远处的地堡依然遥遥无期。尖锐的树枝划破皮肤,沁出的血珠混合着汗水滚落,盐分浸得伤口火辣辣的疼。涂芝知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变得急促。 但这样的速度还不够快。 以目前这样的速度,还是会来不及。 涂芝知咬紧牙关,再次提速。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被害人吴荆梦正在生死一线上煎熬,现在只有她,能够救吴荆梦于水火之中。 她不能慢。 这是职责,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五分钟。咸腥的汗水糊住视线,涂芝知一脚错踩在潮湿的腐叶上,被雨水泡烂的泥土往下一滑,差点将她抛向一旁垂直的陡坡。危急关头,涂芝知忍着涌上鼻尖的酸涩,手臂猛地拽住旁边的树根,肌肉痉挛着将身体往上拖。 终于,当涂芝知好不容易借助树枝攀回安全位置时,她眼尖地瞟见前方的树丛里,有一处不太和谐的凸起。 那是地堡的轮廓。 三分钟。涂芝知闻到了喉咙里涌出的血腥气。她胸腔剧烈起伏着,却无法及时补齐在搜山和快跑中大量消耗的氧气。 缺氧带来的负面影响,压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带着脚步也被逐渐拖慢。 她快跑不动了。 涂芝知突然有点想哭。 要放弃吗?反正也是完不成的任务。 可就在想到放弃那一瞬间,涂芝知想起了照片上吴荆梦那张还隐约带着婴儿肥的脸庞,想起多年前从此成为她噩梦的那起绑架案。 曾经,是花队长救了她。难道现在她在明明有机会救人的情况下,还要眼睁睁看着这个跟她遭遇相似的少女,就此步入死亡吗? 不可以! 她绝不可以轻言放弃。 涂芝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上涌,支撑起她向地堡冲去。 涂知芝凭着这最后一股劲,猛冲到地堡门口,借助惯性,一肩头狠狠撞在年久失修的地堡大门上。 “砰!”紧闭的大门被肩膀撞开,涂芝知再一次闻到了血腥气。 不是她自己的。 是地堡里被害人的。 14. 半面头颅14 被害人吴荆梦找到了! 涂芝知踉跄着,向被害人的方向奔去。酸软脱力的膝盖,使得她几乎跪倒在吴荆梦面前。 但涂芝知没有时间休息,因为被害人吴荆梦的状态实在太过危险了——遍身刀口,满地血流。冯阿锡说得没错,但凡他们再晚到一些,吴荆梦很可能就会由于失血过多而死。 情况危急,涂芝知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紧急从衣服上撕下布条,为吴荆梦包扎止血。 她的动作虽稍显生疏,却飞快而坚定。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涂知芝从对讲机里传出去的声音,早被她剧烈的喘.息撕得破碎:“陈副队,在废弃地堡里发现被害人吴荆梦。被害人受伤非常严重,请求支援……” 直等到被害人吴荆梦被担架抬上救护车,那股让涂知芝浑身上紧发条的劲儿,才终于从她身上卸去。身体机能超负荷运转的后遗症迎来反扑,让涂知芝浑身上下如同灌铅。 她疲惫地瘫倒在地,听见救护车呼啸而去。 同一时间,另一辆车疾驰而来。 车辆停住。 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涂知芝转动脖子,迟钝地回头,只见车灯已然迫近。叫人睁不开眼的强光中,涂知芝望见花彻推门下车,迈开步伐。 花彻逆光而来,利落的短发被警灯染色。 肆意飞扬。 被害人已得到解救,花彻是来找涂知芝的。 或许是光线太过刺眼,刺激泪腺,在意识到花彻来由的那一秒,涂知芝竟不知不觉间湿润了眼眶。 当年,花彻把她从铁笼里抱出来的时候,她只有十四岁,双眼被风干黏稠的血液糊住,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可在这一刻,当花彻向她走来,高挑的身影在光线中逐渐清晰,涂知芝八年前残存的记忆,却被久违地唤醒。 涂知芝突然想到,她八年前如果能够睁开双眼,见到的,或许是跟现在一模一样的场景。 周遭尽是黑暗,而花彻身后的光芒正在融化。 炽烈又耀眼。 阳光一样,强势地照进她的生命。 看到队长的那一刹那,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疲惫和不适唰然反扑。涂知芝明明也没觉得身上的伤口有多难受,眼泪却扑簌簌掉了下来。泪意来得突然,把她吓了一大跳。 “队长……”涂知芝一边狂擦泪水,一边觉得丢脸。她这个样子,跟受了委屈去找大人撒娇的小孩,有什么两样。 可恶,都怪眼泪太不争气了呜呜呜。 丢死人了。 泪水流得太汹涌,可怜涂芝知的两只泪眼,模糊得连花队长的脸都看不清楚。 正当她的脚趾抠地,尴尬得快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旁边忽然从天而降一张面巾纸,救她于水火之中。 涂知芝如获救星,抓过纸就往脸上猛一通乱擦。等到擦干净眼泪鼻涕,她再抬头,却看到了花彻队长略微古怪的表情——楚青教授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也在这里。而他站立的位置,恰恰是刚才那张纸巾递来的方向。 直到这一刻。涂知芝才恍然惊觉,她方才接的,居然是楚教授递来的纸。 顿时,涂知芝萌生悔意。 要知道,自家队长和楚教授之间的关系,那可是剑拔弩张啊。怪不得花队长瞥过来的目光,会这么古怪。 涂知芝看了看楚青,又看了看手上的纸巾,犹豫了两秒要不要丢开纸巾,和他撇清关系。然而不受控制涌出的汹涌泪水,使她不得不窝窝囊囊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涂知芝把头埋进哭湿的纸巾里。 呜呜呜呜更气了。 “不用担心,纸巾还有很多。”楚青把一整包面巾纸都塞进涂知芝手里,语调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有这样的性格和耐心,他未来要是组建了家庭,大概会是一个很照顾孩子的贤夫良父。 花彻的眉头却拧了起来。她现在内心里,有着和涂知芝一样的疑问。 楚青怎么来了? 花彻分明记得,她走的时候没带他啊。 算算时间,楚青差不多是跟花彻同时抵达这里的,一同驱车前来的,除了花彻,就只有还有几辆警车。楚青必然是跟着其他警车来的。 身畔涂知芝的抽噎声已经安静了一些,花彻当场沉下脸,看向背后带楚青来的队员:“谁允许你们把他带过来的?” “不怪他们,”楚青出声维护,“是我自己想来看看,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队员里几个胆子稍大的,也鼓起勇气,跟着点头附和:“楚教授人是好心,没必要这么防着吧?我们也是觉得,把楚教授一个人丢在市局,不是待客之道嘛。” “待客之道?”花彻冷声嗤笑。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楚青一个市局真金白银请过来的顾问,算哪门子的贵客? ……不过,楚青这张顾问体验卡,确实也快到期了。花彻眼睫微垂,几缕杂乱的光影被这一低眸收进眼底,翻搅得心中五味杂陈。 本案的调查部分已经结束,随之而来的最后收尾阶段,不会再有要用到法医植物学的时候。今天一别,他们不再会有见面的理由。 花彻很难说清楚内心是什么滋味。然而,在这一刻,她确确实实放弃了追究的打算。 就这样吧。 左右都要道别了,就算宽容点也没关系。 花彻很轻地叹了口气,放纵了这样的行为。仿佛一种态度缓和的信号,她挺拔的肩线落了下来,周遭紧张到近乎绷断的空气,也终于为之一松。自作主张的队员们逃过一劫,暗自庆幸。 夏夜如水。 花彻借着车前那点灯光,凝眸向楚青看去。 尽管距离两人久别重逢,已经有一段时间,这却是花彻第一次愿意抬起头,仔细端详楚青的脸庞。 平心而论,楚青其实没有改变太多。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然而再冷的刀子到了这样气质出尘的人面前,也难免手下留情。 流逝的光阴卷走了楚青年少时的青涩,更深邃的东西,却在灵魂里沉淀下来,为他那本就过分优异的皮囊,又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花彻眉角轻轻一跳。

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你打定主意跟一个人老死不相往来到时候,却发现他那张脸还是该死地吸引你。 即便花彻心意已决,不至于为区区美人美色心旌动摇,但想到此等光景未来大抵看不见了,她还是忍不住破例多看了两眼。 因此,不期然地,对上了楚青的眼眸。 楚青双眸依然是温柔的。 所有内敛的情绪,都蛰伏在眼底最深处,于表面不显痕迹。 此刻暮色已沉,华灯初上,警灯映进楚青颜色偏浅的虹膜,晕开红蓝两色。光线晃晃悠悠,一层层从楚青眼瞳表层流淌过去,斑驳陆离。 此时的氛围,无疑很适合叙旧。 可无论是花彻还是楚青,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仿佛只要无人提起,就能自欺欺人地避开那块狰狞的伤疤,绕过那场让他们两人家破人亡的大火,假装阻隔在二人之间的一切,从来都不曾发生。 没有怨愤,没有误会,没有不告而别。 有的,只是他们学生时代那样的凉夜,只是两人相伴回家的身影。 仅仅如此。 但那样美好的日子,已经逝去太久太久。久到楚青都快忘了,上一次他们并肩同行是什么时候…… 楚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隔着波涛滚滚的流年,触碰那停留在过去的虚影。 花彻的手机铃声,却在这一刻响起。 将楚青骤然惊醒。 刚抬起一寸的指节蓦地滞空,又被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最终,楚青只在花彻看不见的身后,用影子,克制地碰了碰花彻手部的倒影。 那是很短暂的一次触碰,轻而珍重,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放。 像一次未完成的牵手。 两人的影子只触及不到一霎,楚青眸中融化的神情却极尽温柔。深邃的眷恋隐含其中,千回百转。末了,又被小心翼翼地藏回暗处。 似乎他触碰到的不是一片空荡荡的虚影,而是花彻本人带着体温的肌肤。 对此,花彻一无所知。 她很快接听完了电话,并在挂断电话后,看向涂知芝。有欣慰从花彻眼里泛起,伴着不明显的笑意。 “陪同被害人吴荆梦去医院的陈副队告诉我,医生夸你的急救做得及时,经过抢救,吴荆梦应该很快能够脱离危险。”花彻收起手机,眉梢微微上挑: “看吧。不止我,你也可以救人。” 这是涂知芝从警生涯里,救下的第一条性命。 以后,还会有第二条,第三条…… 突如其来的欣喜,阻断了眼泪。涂知芝哭也不哭了,她就着花彻这句话品了半天,忽然间,隐隐约约咂摸出了一点暗示:“也?” 这句话放如今这个语境下,完全听不出一点问题。然而,结合涂知芝被花彻救过一次的经历,其含义,又仿佛能作出另一种解释。 涂知芝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 而后,恍然大悟。 涂知芝瘪瘪嘴,语气有些委屈巴巴:“你早就认出我是谁了,对不对?” 15. 半面头颅15 涂知芝话语是可怜巴巴的,人也是。 她之前跑去解救被害人时,又是被枝叶石块划伤,又是差点摔下山坡,之后还撕了衣服布料给被害人包扎,现在浑身上下已经破烂烂,脏兮兮,还染了一身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医护人员抵达现场后,把涂知芝也拎过去检查了一番。要不是发现她伤势不重,这会儿,涂知芝大概已经被扔上救护车,跟失血过多的被害人一起打包,在“呜哩呜哩”的救护车专属bgm中送进医院去了。 夜幕下,涂知芝眼眶发红。 见花彻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她攥着楚青给的那包面巾纸,又发出一声长长的抽噎,超绝不经意地吸引注意。 花彻理智上清楚,眼下这个场合,怎么说也该安慰涂知芝一下。然而,在看见涂知芝脑后小揪揪时,她还是没忍住屈起罪恶的手指,往那小辫子上面弹了一弹。 顿时,短短的辫子上下一晃,活像兔子尾巴。涂知芝别过脸,不轻不重地跺了下脚:“……哼!” 兔子要生气了。 但是兔子舍不得对花队长生气。 所以,涂知芝即使气得腮帮子鼓鼓囊囊,也没扭过头太久。 花彻找了个位置,在她旁边坐下:“其实,当你跟余山英的母亲说完那些话,我差不多就知道你是谁了。”在同一座城市里,想遇上另一个经历惨得如出一辙的人,估计也不容易。 如果涂知芝后来没有改名,她应该能认出得更早。 “涂知芝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改的。” 涂知芝轻轻开口:“我现在跟孤儿院的院长妈妈姓,‘涂’字是院长妈妈的姓氏。我名字里的两个字读音一样,意思却不一样。” 涂知芝原定的名字里,本来只有一个“芝”字,这是院长妈妈的建议。“芝”字既能联想到涂知芝喜欢吃的芝士,也有“芝兰玉树”的美好寓意。 但涂知芝做主,又加了个字进去。 “我加的‘知’字,读音虽然一样,却是‘知恩图报’的‘知’。”涂知芝说。 涂知芝从未忘记过那些陷在黑暗里的日子,更从未忘记过,那些将她从黑暗里拽出来的手。 涂知芝想报恩,想像那些拯救过她的人一样,对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 还想……争取再见花彻一面。 为此,她竭尽全力。 小时候因为要照顾养兄被挤占的学习时间,涂知芝通过努力加倍补了回来;因为长期被苛责虐.待,导致身体虚弱乏力,涂知芝就在日复一日的锻炼里,达到体能标准…… 她过五关,斩六将。并最终,用优异的公安联考成绩,敲开了通往市局刑侦队的大门。 “看到被害人吴荆梦被救走的时候,我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想到了你。”涂知芝抱着花彻的手,用下巴蹭了蹭。 昔日的获救者,已成长为如今的拯救者。就像当年花彻救涂知芝一样,涂知芝将与她曾经遭遇相似的女孩,救出了险境。 而她,也从此完成了目标。 得偿所愿。 . 楚青明白,花彻和涂知芝的话题无意让他参与。因此,她们说话的时候,楚青便很知礼地退开一段距离,作为回避。 这片空地位置有限,他没办法退得太远。然而,即便山风偶尔吹来几个破碎的词语,于他而言,也总是陌生的。 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楚青凝望着不远处的花彻,静默成灯光下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 他看见花彻舒展开的眉眼,看见花彻嘴角难得一见的笑意……自重逢的那一刻起,那样柔软的神色,花彻便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 花彻到底是恨他的。 楚青心底蜿蜒开刺痛,可偏偏舍不得移开视线。 十一年太久,足够花彻从警后救过的少女长大成.人,也足以使他在花彻截止目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缺席将近一半的时间。他弥补不回来。 被害人获救之后,警员们没有在这块地方停留太久。等后续工作处理完成,花彻和涂知芝也相继离开了这里。 唯剩楚青在夜空下久久伫立。 目送花彻远去后,楚青在手机里点开照片。 以花彻对他的排斥程度,是不可能发送照片给他的。因此,楚青费尽周折找到的唯一一张照片,也只不过是花彻的证件照。 那时候,花彻刚刚从警。蓝底的背景下,她身穿警服,却全无一点初入社会该有的意气风发。她那样肃穆,那样锋利,像血仇的刀刃,又像乌云下直刺天穹的墓碑。 唯独不像她自己。 仅仅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没有一丝活人气。 楚青舌根泛苦,轻抚过照片上花彻的眉眼。花彻的眼角锋利上挑,而他的眼尾内敛下垂,一扬一落,本该是两条走向截然相反的直线。 两条不平行的线条,一生,只有一次交汇的可能。往后,便永不相见。 如今的重逢,是他强求来的。 从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楚青就已经想好了回归的方式。 从选择国内的植物学专业打下基础,到远渡重洋深造法医植物学,再到名声鹊起后,设法转来海坪市……楚青为自己设定好的人生轨迹有如棋局,棋盘上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来见她。 花彻希望缉凶,希望复仇,楚青就把自己打造成为她需要的助力。 所以,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也不会就这么离开。 夜色沉沉涌来,淹没低矮的山峦,将所有不可告人的心事,翻进了未眠的黑暗。 . 同样是一个夜晚。 生日派对已经到了尾声,别墅里灌满酒精的气息。 那样浓的酒气,哪怕只是有人不慎吸进一口,意识都会在微醺里上飘。更何况,庞桢已数不清,自己在这场派对上被灌了多少杯酒。 庞桢本不会喝那么多的。她不是爱喝酒的人,酒量也算不上好。但那些人仿佛吃准了她脸皮薄,不懂拒绝,一杯杯变着法子往她面前递。到最后,庞桢已然醉得昏天黑地,不分东西。 “我真的……喝不下了……” 庞桢摸.索着起身,想往门外走,却被歪倒在脚边的酒瓶绊了一下。 这一下,绊出了她一身白毛汗。酒精化作冷汗沁出,庞桢朦朦胧胧地撑开眼皮,往旁边一看,被醉意搅得跟浆糊似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大半。 那些和她一同被邀请来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离开,偌大的别墅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她和今天生日的詹远。 孤男寡女。 强烈的不安全感倏然袭来。庞桢背上的汗被空调风一刮,冷得透骨。 庞桢打了个寒颤,她顾不得眼前模糊的重影,连滚带爬地往大门边挪,却发现大门已被锁死。下一刻,极具侵略性的热气喷上后颈,庞桢瞳孔惊恐地缩紧。 “没用的,你是逃不掉的。”恶魔般的呓语从身后响起,詹远埋首在她肩窝上深深吸气,发出满意的喟叹,“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该不会不知道,你刚刚把蛋糕递给我,是什么意思吧?” “……蛋糕?”庞桢愣了一下,立刻用力摇头。 她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 那个生日蛋糕,是詹远那群狐朋狗友们硬塞给她的。他们哄笑着,把一无所知的庞桢往詹远面前推,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权力。 但此刻听到对方不怀好意的语气,庞桢醉酒后的脑子就算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绝对没有什么单纯的寓意。这是一个陷阱,专门为她设置的陷阱。 庞桢竭尽全力地挣动肢体。 然而最绝望的挣扎,也被詹远强硬地镇压。 詹远狞笑着,揭开了陷阱下隐匿的谜底:“你送我蛋糕,难道不是把你自己送给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有……唔唔唔!”一只手骤然捂来,将庞桢绝望的争辩堵了回去。连同她含混的惨叫和哀哭,都被禁锢在喉咙里。 黑暗笼盖四野,詹远小人得志的面目晃动成憧憧鬼影,融化在窗口侵入的夜色里。 夜幕深沉,择人而噬。 庞桢无处可逃。 . 案件后续的收尾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 花彻算了算破案的效率,比她原本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 尽管花彻本人不愿意承认,但这其中确实有楚青一份功劳。要不是有他用法医植物学相助,刑侦队不会那么容易地锁定抛尸地点,确定白骨化尸体的死亡时间,需要搜索的范围也一定大得多。 而这些最基础,也最繁琐的搜索与筛查工作,正是案件侦破过程中最消耗时间的。 如今这样快的办案 效率,连花彻都略感诧异。 更何况局里的旁人。 当案件移交审查起诉的那天,花彻侦破这起棘手案件的消息,如同石块入水,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局里掀起轩然大波。 花彻早已做好了直面风浪的准备。然而,实际上当这些事情到来的时候,她却发现,一切居然远比她预料的要容易得多。 破案后,同事关系变得更加紧张的趋势虽然有,但绝大多数人一听到花彻侦破这起悬案的用时,就自觉闭了嘴——花彻不仅再一次打破了她在破案效率上的记录,也再一次,把这个记录提升到了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累积的战绩加起来,强得能亮瞎狗眼。 实力只比别人强上一截,可能会引来敌意,但像这样达到令人拍马不及的高度,绝对足够把市局里那些背着花彻的窃窃私语,彻底压成齑粉。 因此,花彻在局里的人际关系不仅没有恶化,竟然反倒有了一丝向好的趋势。 就连周局对花彻的态度,也大为改善。 跨越八年之久的连环杀人案,说破就破了,还破得这么快,周局这个做领导的也脸上有光。 更重要的是,这次花彻查案期间,竟然没有收到一条投诉。三大喜事接踵而至,把周局乐得心花怒放。再见到花彻时,他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同样可喜的变化,还发生在涂知芝身上。 虽然涂知芝初来乍到,资历尚浅,但是她在救援行动中出了多少力,也算是有目共睹。 被她及时救下的被害人吴荆梦,在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后,成功脱离了生命危险。就在涂知芝带着吴荆梦出院的好消息,来找花彻报喜的当天,吴荆梦的家属竟敲锣打鼓送来了一面锦旗,把涂知芝这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吓得诚惶诚恐。 不过,经过这起案件,涂芝知也算在刑侦队里站稳了脚跟,就连陈正副队也为之前对她的偏见道了歉。 为此,涂知芝连着暗爽了好几天。 自打在救援行动中一“跑”而红后,涂知芝还多了一个外号,叫“小兔子”——取的是小兔子跑得快的意思。而且涂芝知这个名字有时候念得快了,字音连起来,听着也像“兔子”。 花彻一开始还担心,这样可爱无害的称呼,很可能招来别人对涂芝知的轻视。 但花彻很快发现,她的担忧是多虑的。 但凡有人胆敢拿涂芝知的新外号,对她开一些糟糕的玩笑,涂知芝就敢约这个人出去单挑,用她堪称凶残的满分格斗技术,让这些人明白,兔子不仅跑得快,打人踢人还都很疼。 . 案件正式宣布告破后,花彻亲自登门,去见了余山英的母亲一趟。 当她把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余山英的母亲时,一线夕晖刚好挤进窗缝,不偏不倚地洒落在余山英生前遗留的奖状上,照得满墙奖状如熔金。 奖状的形状须臾在光里消融,上面的姓名却愈发清晰。 “余山英”三个字浸在光里。 灿烂生辉。 余山英的母亲鼻尖一酸。一滴热泪,极快地从她眼角滚落下来,打湿了病榻被单。 如果没有那么一场残酷的浩劫,这样温柔的傍晚,本该是余山英放学回家的时候。她挚爱的女儿,会在卸下一天疲惫的学业后,张开双臂,向她扑来。而她的身体,也不会在悲恸与愤怒的双重交击下不堪重负。 她们母女俩,本应该有一个安宁而幸福的傍晚。 就像她千万次期待的一样。 绝症的母亲颤.抖着嘴唇,望向满墙写着余山英姓名的奖状,仿佛从朦胧的泪眼里,看见了女儿释然的笑靥: “山英啊,你终于可以合眼了……” 为了这一天,她们母女俩已经等了整整八年。 花彻本无意破坏这温情的氛围,奈何她不能指望警局统一配发的国产手机去懂情商。出租房里,余山英的母亲还红着眼眶,手机系统默认的提示铃声已经扯起嗓子,嚎得魔音穿耳,声震八方。 花彻“嘶”地扯了下嘴角,从兜里摸出手机,走到走廊上去接电话。在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她表情蓦地沉了下去:“喂,什么事?” “派出所接到报案,在埔元区发现一具男尸……” 花彻眼皮忍不住一跳。 怪不得总说夏天案件多。这才没消停多久,新案子又来了。 16. 蜜渍舌头1 夜色下的海水,漆黑深邃。 数以万计的浪花蛰伏在黑暗里,间或漏出一线蜿蜒的惨白。 做保洁的孙阿姨佝偻着腰,往海边一栋别墅民宿走去。她背的打扫工具不算太重,两条眉毛却很不情愿地蹙着。 孙阿姨最不喜欢来这栋海边别墅打扫,尤其是在这样的晚上。这一带素来冷清,除了游客基本没人造访,几点寥落的灯光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被吞噬进浓夜里去。 而眼下居住在这栋别墅民宿里的富二代,更不是什么好鸟。孙阿姨不知道什么叫做纵.情声色,只知道这富二代每次开完派对,叫她来收拾的时候,那堆了满屋子的酒瓶和污秽,连干了几十年保洁工作的她看了,也要皱眉头。 但孙阿姨没得选择。就像现在。 夜晚不是民宿例行清扫的时间,但只要客人执意要求,她便必须前来。 “您好,我是您叫的保洁。”孙阿姨一连敲了几遍门,都没听见回应,住在别墅里的富二代大概又出门鬼混去了。她认命地叹了口气,用临时密码打开了智能门锁。 别墅里没有开灯,黑暗里空气宛如凝固,一切都静得出奇。唯有浪花拍岸的声音,遥遥传来。 透出森森鬼气。 孙阿姨无端地想起一句话。大房子是需要人气养着的,否则,会生出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想法产生的瞬间,瘆人的寒意突然遍布全身,孙阿姨再不敢耽搁。她打了个哆嗦,一下子摁亮了灯,低头迅速劳作起来。 同前几次来时不一样,这一次,别墅里居然没有扔满垃圾,孙阿姨清扫完客厅,伸手刚要去开浴室的灯,动作却倏忽顿住。骤然收缩的瞳孔表面,清清楚楚地倒映出眼前骇人的场景。 落地窗外,专属于别墅的无边泳池泛起粼粼波光。幽冷发蓝的光线穿透水面,透过玻璃,照亮了浴缸,也照亮了浴缸里那僵硬扭曲的肢体。 方才吩咐孙阿姨过来打扫的富二代,此刻正面仰躺在浴缸里。面色青白,双眼紧闭。 早已断绝生息。 然而,他那张血水满溢的嘴,却以诡异的角度大张着。 夸张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张口度,使得富二代那张仰天朝上的嘴巴,活像一个由死人血肉构造而成的杯托。而这血腥的人肉杯托里,竟盛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罐。 这玻璃罐造型浪漫,晶莹剔透,款式和许愿用的漂流瓶很是相似。软木塞堵住瓶口,缠绕成蝴蝶结的粉嫩缎带系在颈部,自内而外散发出香甜的气息。可瓶中所藏之物,却不是写满心愿的信纸。 而是一截用糖纸包裹着的,鲜血淋漓的—— 惨遭蜜糖腌渍的舌头。 人的舌头。 . “死者詹远,男,年龄二十三岁,身高一米七三,七十一公斤。由于尸体被发现时,位于其长期租住的别墅民宿中,所以第一时间确定了身份。” 刑事摄像师的闪光灯,已经噼里啪啦闪过一轮,把这栋奢华的海边别墅照得更加灯火通明。可蹲在这纸醉金迷的别墅里,刚结束初步尸检的法医却一脸菜色。 “经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三小时前。死者尸斑暗红,口唇紫绀,口角流涎,上下眼睑结膜均有出血点。在死者口中发现的玻璃罐里,发现一截舌头,为死后所割。” 法医拿着记录板,看向走来的花彻:“除此之外,尸表未发现异常,没有抵抗伤。” 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被杀害的。 花彻:“能确定死因吗?” 法医唉声叹气地摇头:“目前还不好说。尸体体表未见明显致死性外伤,只发现窒息征象,无论是机械性窒息,还是非机械性窒息,都不能排除。” 像这样因窒息而死,初步尸检却没有特殊发现的情况,既有可能是非机械性窒息里由中毒或疾病导致的呼吸衰竭,又有可能是机械性窒息里的捂死,具体死因只能等后续检验才能见分晓。 花彻不说话,眉峰却压紧了几分。尸检结果不尽如人意,她也很难指望这栋别墅里,能够留下多少线索。 毕竟,这别墅里最可能残留线索的地方,已经被前前后后清扫了两遍。 凶手收拾现场,清理了第一遍,抹除了关键证据,所以浴室这个凶案现场才会如此整洁。后来民宿的保洁孙阿姨为体现职业素养,又把从进门到浴室的部分清理了第二遍。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线索浮于表面,委实有点强别墅所难。 那就只能苦一苦技术队了。 “转告技术队一声,线索太少,一条砖缝都不要放过。”花彻一点没跟他们客气,“必要时候,把有问题的砖刨下来运回技术队都行。” 死者詹远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财大气粗,他包下的这栋海边别墅上上下下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层。要按照这种细致程度,把这里一寸一寸全搜一遍,绝对有够折腾。 法医心头一凛,顿觉兔死狐悲。为免自己落入相同的境地,他赶忙奉上新的线索:“那个……我这边,可能还有点线索。” 首先是从死者齿缝间,提取到的少量植物残渣。 花彻挑了挑眉。 死者詹远是傍晚6点钟遇害,差不多是在用餐时间之后,口中剩下植物残渣并不稀奇。 但这不意味着,这些残渣并不值得注意。恰恰相反,这些残渣和死者胃内容物一样,都需要进行毒理化验,以便找到真正的死因。 “还有就是这个罐子。”法医说道。 在死者口中被发现的玻璃罐,无疑是凶手最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凶手掐着民宿保洁员到来的时间,把死者整具尸体凹成这个罐子的展示架,目的就是为了让保洁员在进门的那一瞬间,视线能够精准地聚焦在这玻璃罐上,看到里面被蜜糖腌制的舌头。 “舌头是一个人身上最强韧有力的肌肉,要将一条舌头完完全全按照结构割下来,可不容易。或许出于这个原因,凶手只割了半截舌头下来。”法医说着,把玻璃罐往花彻面前一递。 顷刻间,一股怪异的气味弥漫开来。 蜜糖的气息从堵塞瓶口的软木塞里走漏风声,和闻到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甜腻得令人毛骨悚然。 花队长皱了皱眉。唐灿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浴室里,眼尖地瞄见了罐子里被割下来的半截舌头,以及一张被血浸湿的小纸片儿。纸片只有一丁点大,朝外的那一面赫然写着“甜言蜜语 ”四个字。 这四个印刷出的方块字,造型板正普通。然而,透过那张被血染红的纸片,唐灿却从中读出了一股被心上人辜负的深重怨气。 “我去,这是情杀吧。”唐灿一看这纸片,就斩钉截铁地叫了起来: “‘甜言蜜语’这四个字,怎么看都跟爱情有关啊。” 在凶杀案中,情杀比例最高。 占比将近五成。 而且死后割舌这样的行为,具有明显的惩罚性质。再加上罐子里那意味深长的四字成语,叫人很难不多想。 不过,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仅凭想象胡乱猜测,绝对不是一名合格的警.察该做出来的。为此,随后跟进门的陈副队,及时阻断了唐灿随意发散的联想:“没证据的事情,不要瞎说。” 但,陈正自身也是认同情杀这一观点的。 这跟他方才查到的死者身份有关。 “这个詹远,是本市隆金集团董事长詹建隆的儿子。不是那个婚生的,是私生子。他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男女关系非常混乱。”陈正副队说道。 提起詹远这个名字,很多海坪市人可能没有印象,但换成詹董事长的私生子,海坪市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私生子本来是上不得台面的,但詹建隆董事长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爱这私生子爱得不得了。詹远这个私生子刚出生没几年,詹董事长就大张旗鼓地把他认了回来,气得董事长的老婆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 这一闹,闹了好多年,最终却不了了之。 因为詹董事长的老婆逐渐发现,这私生子是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 除了这个姓氏,私生子詹远充其量只是个披了人皮的酒囊饭袋。论能力,论手段,都没法撼动到她自家儿子的地位,于是詹董事长的老婆索性放手,由着他去了。 “一个不堪重任的私生子,就算詹董事长再怎么溺爱,也不可能傻到把公司给他继承,不至于伤到家里那个正牌儿子的核心利益。”陈正停顿片刻,总结说,“所以比起因为财产纠纷杀人,我认为情杀的可能性更高。” “可不嘛。死者詹远生前那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惹下的情债比字典都厚。” 涂知芝在走访调查里,也得到了些许线索:“尽管这两年詹远口口声声说着,他为了专心追他们大学班上的校花庞桢,已经收了心,这两天也如愿以偿地和庞桢订了婚,但是我问了做别墅保洁工作的孙阿姨,即便詹远订婚以后,出入这里的男女也只多不少。” 花花公子的收心有几分可信度,懂的都懂。 那张小纸片上的词语,再加上死者的身份和作风,使得情杀这个动机十分令人信服。 唐灿也跟着说出发现:“我们跟着副队去查监控的时候还发现,原本为这栋别墅服务的民宿工作人员,都被詹远告诫过不得靠近这里,就连保洁也非请勿入。这附近的所有监控,也被詹远自己要求关闭了。” 花彻眉心一蹙:“监控什么时候关的?” 唐灿顿了顿:“从他入住别墅的第一天开始。” 很明显,詹远从一开始就清楚,他要在这栋别墅里做什么。而且这件事,见不得光。 17. 蜜渍舌头2 花彻神情瞬间变得严肃:“知道詹远生前,在别墅里都干些什么吗?” “开派对,而且不是什么正经派对。”涂知芝皱了皱鼻子,流露出厌恶的神情,“保洁阿姨说,死者每次开完派对叫她来收拾,别墅里满地都是呕吐物、酒罐子,还有……小雨伞。” 涂知芝脸皮薄,用了隐晦的说法。 话语中所谓的小雨伞,指代的,其实就是安全.套。 哪怕不曾亲临现场,单听那保洁描述的狼藉场面,死者詹远举办的派对究竟都混乱到怎样夸张的程度,由此已可见一斑。 唐灿忍不住皱着鼻子,“噫”了一声:“我嘞了个去,聚众淫.乱啊!怪不得詹远又要叫人关监控,又特地找一家这么偏僻的民宿,原来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人啊。” 但花彻没接话。 过往经验,让她隐隐觉得不对。 别的不说,詹远顶着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本就已经是臭名远播。成年后,他行事越发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多少次进局子里都是他爸花钱捞出来的。长此以往,詹远对法律很难说有多少敬畏心。 对詹远来说,多开些大尺度派对算得了什么?犯得着这么躲躲藏藏地关监控吗? ……除非,詹远要在这里做的,还有更加不敢为人所知的事。 连他都知道要掩人耳目。 花彻有种感觉,詹远在别墅里做的这件事情,跟他的离奇惨死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死者未婚妻知道派对的事吗?”花彻问。詹远是这段感情里的过错方,他的不忠和谎言,很可能成为其未婚妻庞桢情杀的杀人动机。 可涂芝知轻轻摇了一下头,脑后的兔子尾巴随之蹦跶了两下:“詹远带庞桢来过别墅两次,但就目前来看,庞桢对派对的事,应该是不知情的。詹远生前的每个月,都会给知情的工作人员一笔价值不菲的封口费,就是因为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 住在这一带人不多,大部分是民宿的工作人员。只要拿到手的钱管够,民宿工作人员们办起事来,自然是守口如瓶。 詹远的钞能力,无疑非常管用。 民宿在他的打点下,上上下下犹如铁板一块。不管死者詹远玩得再花,他未婚妻庞桢也无从知晓。 因此,这些在别墅里举办的秘密派对,应该没那么容易成为未婚妻情杀的理由。 由于不能排除因为别的原因情杀,花彻没有完全排除她的嫌疑:“还是通知庞桢,尽快去局里做笔录吧。”至少明面上,她是除了死者的妈以外,跟死者接触最多的女性。 除了未婚妻,动手的还可能是谁? 在死者詹远那本厚得能当字典的情史里,又有谁,可能对死者的滥情心怀芥蒂? 花彻沉默思索着,又盘点了现有的证据一遍。 这个秘密,只有证据能够告诉他们。 奈何本案证据十分有限。 除了涉及植物学范畴的植物残渣,就只剩下那个把尸体当展示台的玻璃糖罐。罐子本身和里面的纸片,都是他们当前最有价值的证据。 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 就在花彻叫人联系死者未婚妻这会儿,法医已经取出了玻璃罐子里的舌头,将空罐子和里面的纸片分开装进两个证物袋里,再次交给了花彻。 花彻转身,把装着纸片的证物袋交到了涂知芝手里:“小兔子,去查查这东西的出处。这纸质,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从这张被剪下来的纸片背面,涂知芝看到了两个不相关的字眼。 不像词。 更像一个名字。 涂知芝内心希望它是个名字。 这张纸片太小,正面反面加在一起刚满六个字,他们掌握的信息太少。更何况,纸片正面写的“甜言蜜语”还是个常用词,被用过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只有反面那两个字才稍微有点价值。 如果反面那两个字之间没有联系,想要查这纸片的出处并不容易,但如果是人名,查到结果的可能性就会高出一大截。 毕竟,重名是小概率事件。 不管起这个名字的,是现实世界里的父母亲属,还是艺术作品里的作者,往往都不太会希望自己起的名字跟人重复。 接到任务后,涂知芝心念只稍转了一下,就忙不迭地出去查找这张纸片的出处了。 她带走了那张纸片。 用于存放纸片和舌头的玻璃罐子,却还落在花彻手里。 凶手大概下定决心把“甜言蜜语”里的“甜蜜”具象化,罐子里除了鲜血,就是蜂蜜。花彻甚至从罐子底部,找到了几颗糖果。 这几颗糖,是最便宜的那种水果硬糖,用玻璃糖纸包着,玲珑剔透。这些糖果一贯是备受青睐的,它们味道不一定好,但价格一定低廉,一大把用不了几块钱,这种糖的模样确实不错。 通透,漂亮,宛如宝石。 哪怕只是买来光摆着不吃,看起来也赏心悦目。 只可惜,罐子里那些糖现如今浸了血,不管蓝的,绿的,黄的,全被染成殷红的。然而花彻的目光,没有停下来为这些被泡坏的糖果惋惜,这种随处可见的廉价糖果并没有追查的价值。 花队长不嗜甜,因此在她眼里,所有糖果都长得大差不差,装糖果的玻璃罐也一样。 此时此刻,她的注意力却被另一物品吸引——给玻璃罐封口的软木塞。 这个软木塞不太对劲。 木塞的形态,与通常情况下给漂流瓶或者糖果罐封口的木塞之间,存在着细微差别。 为了节省成本,与同类玻璃罐搭配使用的软木塞,基本上是由软木制品的边角料颗粒压制合成的聚合塞,密闭性一般般,但胜在便宜大碗,凑合能用。 但,眼前的木塞不同。 它是个贴片塞。 贴片塞也叫组合软木塞,两端都是天然软木片,只有中间那部分是颗粒合成,因此造价略高,经常被用来给中等价位的葡萄酒封瓶。 花彻打开证物袋,窜出的血腥味瞬间直冲天灵盖,但她眼也不眨:“你们中,谁鼻子最灵?” 唐灿自告奋勇,从队长手里接过证物袋,低头一闻。 花彻:“闻出什么了?” “血腥味,还有酒味,”唐灿鼻翼翕动,“虽然很淡,但我觉得是红酒。” 花彻眸子沉了沉。 这就对了。 是葡萄酒瓶塞,可别墅里没有与之相符的红酒或空瓶遗留。难不成,是凶手作案前心生慌乱,不慎将玻璃罐的木塞拿成了葡萄酒瓶塞? 带着疑问,花彻离开浴室,转而向别墅的餐厅走去。 即便这边只是暂住的民宿,死者詹远的酒柜里,也是一派名酒贵酒排排坐的奢靡景象。 花彻特意看过这些酒的瓶塞。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酒液风味,这些名庄贵酒使用的不是天然软木塞,就是DIAM塞,有的瓶塞上面还印着酒庄和年份等等信息,恨不得把高贵的出身印在身上招摇过市。 这样中等价位的葡萄酒,詹远这个挥金如土的富二代,绝对是看不上的。 所以—— 这个瓶塞,只可能是凶手带来的。 这是他们截至目前,唯一直接指向凶手的线索。 弥足珍贵。 . 花彻对这个软木塞寄予厚望。 奈何,技术人员检验它得到的结果,不幸辜负了花队长的期望。 技术科那边的人员,没有在这个软木塞上面提取到可用的指纹,只提取到的少量皮屑在DNA数据库中,也没有发现匹配的对象。 这仅能说明,凶手过往没有犯罪记录。 就这么点线索。 根本排除不掉几个人。 花彻深感失落。直到坐在警局的办公室里,她心里,仍然没有放下这份珍贵的物证。 詹远具体的死亡时间,略晚于保洁那边收到消息要求清扫别墅的时间。可见,清扫服务并非死者要求,而是拿走死者手机的凶手发送的。 凶手处处谨慎小心,连清洁工作都安排了不止一次,只有这个绝无仅有的纰漏,才给他们剩下这么一个独苗苗。 花彻怎么甘心一无所获?装着软木塞的证物袋摊平在桌面上,里面构成木塞的木块不懂花彻的烦恼,兀自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花彻盯着那些木块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如果采用常规方式,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挖掘出更多线索? 花彻记得林德伯格绑架案。在这起法医植物学最经典的案件里,植物学家亚瑟·科勒正是通过比对犯罪现场的梯子所用木材,发现该木材与嫌疑人住所的木材一致,才最终帮助警方锁定嫌疑人的。如果制作软木塞的木材,是不是也能…… 算了,不太可行。花彻及时打住。 且不说制作这些软木塞的原材料不是木头,而是栓皮栎树的树皮,就按照现在全球化的程度,长在地球哪个旮旯角的原材料,是拿不到手的? 倒是在死者口中发现的植物残渣,检验起来说不定更加可行。 只不过,当初来当顾问的楚青已然离开。即便想用到法医植物学知识,一时间,也不知道能找谁请教。 一缕怅然,恍惚从心间升起。 花彻沉默须臾,拉开了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 她这些年在办公室的时间比回家还长,一些杂物也跟着带过来,放在这里。此刻,压在最后一个抽屉最底部的,就是一本《植物图鉴》。 这本《植物图鉴》显然有些年头了,边缘都被翻得都有了毛边。花彻拿起图鉴,刚想翻开,几片干枯的叶子,却先从书页间飘落。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当年被从楚青家挖出来的植物,最后的遗骸。 那些被丢出门的花草被伤了根,养不活,只剩下少许尚未完全干枯的叶子,勉强能夹在书页里保存。 这些叶片和楚青有关。 这本《植物图鉴》,也是楚青以前送的。 即便图鉴里那些关于植物的科普,花彻在十一年后依然记得,可如今图鉴已经蒙灰,她和楚青栽种的植物枯死,连残存的叶片也已不复从前……一切,早就回不去了。 花彻心头禁不住泛起密密的涩意。她俯身下去,想要捡拾起落下的叶片,怎料指尖还未用力,那些被书页吸干水分的叶片书签,却自己碎裂开来,从她指缝间坠落。 拾不起,握不住。 如同被时光碾碎的回忆。 但,花彻还没来得及凝聚的惆怅,转瞬被一股气味冲淡。这次,哪怕没有唐灿的狗鼻子,她也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酒味。 那酒味奇淡无比,花彻在办公室里找了两遍,才终于确认,她之所以能闻到气味,是因为她方才捡叶片时,俯身靠近了这个装有瓶塞的证物袋。 那酒味,竟是从软木塞上飘出来的。 由于之前已被取过证,软木塞表面已然经过了必要的清洁工序。眼下,软木塞上的血腥味已几乎闻不见了,然而同样从软木塞里散发出来的酒味,却没有被削减太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别? 花彻感到古怪。她拿起软木塞对着阳光照了一圈,木塞底部颜色深沉的暗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 那块暗红不是血迹。 是红酒! 血液哪怕再怎么将木塞浸湿,染色的也只是表面,可以很容易地被冲洗干净。但这些酒不一样。 由于栓皮栎树树皮上,本身具有天然的孔隙,用其制作的葡萄酒软木塞如果长期被红酒浸润,酒液就会顺着空隙渗入最里层,呈现出这样的暗红痕迹。 这种痕迹擦不掉,洗不掉。因为酒液的成分,已然渗透进了软木塞组织的里层。 想及此处,花彻眸中光色一凛。 如果她的想法是对的,她是不是可以让技术那边剖开软木塞,提取出里面的酒水成分,再通过成分,弄清楚酒的种类,进一步缩小范围,锁定嫌疑人? 说干就干。 花彻即刻起身,拿上证物袋,往技术队的方向赶去。 花队长走路时向来目标明确、目不斜视。怎料,在穿过走廊的那一霎,她踏出的步伐,却罕见地出现了一瞬迟滞—— 不远处的身影清瘦挺拔,从视野里一闪而过。 很像楚青。 18. 蜜渍舌头3 这个念头才一产生,花彻就摇头打消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人影怎么可能是楚青呢? 上一个案件结束后,楚青就已经不再是他们的顾问了。楚青不会再有过来市局的理由,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世间,背影身形相仿的人到底还是太多,明知道楚青不可能来,花彻却还是把人看错了。花彻很轻地扯了下唇角,自嘲地一哂:“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她说这话时,碰巧被前来找她的陈正副队听见。 陈正心想,未必。 就周局对待楚教授那股认真劲儿,不像是甘心只聘请一次的。 但,考虑到花队长和楚教授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句话在陈正嘴边谨慎地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他自个儿咽回去了。 陈正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先汇报:“我刚才去了趟交警大队,把别墅外面的道路监控调回来了。等下,我带几个人一起看。”虽然说,别墅里外那些的民宿安装的监控,被死者要求关闭了,但附近路段的监控摄像头,他们关不掉。 从这些道路监控拍摄下的视频里,说不定能够找到线索。 花彻点了下头。 “还有,法医那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陈正说道,“法医在死者体内,检测到了□□。” 法医让陈正转交的,是一份尸检报告。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尸体的解剖过程,许多初次尸检未能发现的情况,也在其中。 比如,詹远的死因。 花彻翻开尸检报告:“詹远死于乌头中毒?” 陈正颔首:“对。在胃内容物中,法医也发现了和死者口中相同的植物残渣。但这种残渣的形态,不符合任何常见蔬菜。法医怀疑这有可能是使死者中毒的乌头,所以叫了人来帮忙分析。” 对于法医请人来帮忙的事情,花彻起初没有多想。却没料到,在把软木塞送去技术队检验后,她竟然在路过法医室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冷,温和。同某人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 花彻脚步猛地一顿。 曾几何时,花彻是很喜欢这声音的。然而此刻再听到,花彻只觉得牙根隐隐发痒:“楚青?” 小时候说好会陪着她,结果一走了之。如今说好只共事一次,却又再度折返。楚青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戏弄的玩具吗?想抛弃就抛弃,想捡回来就捡回来。 新仇旧恨冲上心头,花彻垂在身侧的拳头蓦然攥紧。 她果断回身。 “砰”一声,推开了法医室那扇虚掩的门。 “楚青,果然是你。”花彻缓慢磨了磨牙,脸色阴沉得可怕。 法医室里,楚青正说到关键之处。 闻声,他神色骤变。 哪怕在来之前,楚青事先做好了迎接花彻盛怒的准备,但那毕竟跟亲自经历不同。只一对上花彻勃然的怒意,他的平静便溃不成军。 在离别前相伴的十余年里,花彻不是没有跟他动过怒,可那充其量,不过是孩童之间的小小摩擦,来得快,去得也快。即便后来重逢,花彻因为公务在身,对他也是冷漠多过于愤怒。不会像现在这样。 楚青转头望向花彻,来自后者的愤怒和失望凌厉凶狠,像刀一样贯穿前胸。 一击毙命。 楚青轻颤着垂下眼帘。 直逼他而来的愤怒还是其次,真正令楚青感到恐惧的,是这怒意背后代表的残酷真相。 楚青害怕触她之怒,害怕惹她厌烦,却更害怕—— 花彻真的不想见他。 处心积虑又怎么样?满心期待又怎么样?没用的。对花彻而言,这一切不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独角戏,做得越多,越会适得其反。 倘若两人只是无缘,楚青求也要求来一段缘分。 但情感,他永远强求不来。 难以言说的惶恐,刹那间席卷楚青全身。以至于楚青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自控,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失态。 “花彻,你听我解释……”楚青试图上前。但花彻连这点距离的缩短,也不愿施舍。 她顷刻退远,扫过来的一线目光,也只冷冷地睨着法医室里的众人,没有看楚青一眼。 楚青的心凉了半截。 “叫他过来,又是周局的意思,对吗?”花彻观察着那群法医的反应,从那两秒的沉默中,得出了判断,“好,那我就亲自去问问,周局到底是什么打算。” 法医室的门重重摔上,斩断了楚青紧紧跟随的目光。 楚青薄唇抿起。 他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他注视着花彻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 对花彻的造访,周局早有预料。 在决定再度聘请楚青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花彻迟早会有杀来局长办公室的一天。 然而,周局只气定神闲地转动着手腕上小孙女做的黏土手链,没有一丝一毫改变主意的打算:“为什么介意楚青回来,继续当顾问?你们之前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一次没问题,不代表次次都不出问题。我就两只眼睛,总不能一直盯在他身上吧?!” 花彻两手撑在桌面上,后槽牙骤地咬紧: “当年的事情您可能忘了,但是我没忘。” 即便抛开私交不谈,花家和楚家至少也是十几年的邻居。花彻的母亲惨死,作为她好友之一的楚青的父亲,却被发现具有重大嫌疑,这让花彻怎么能够接受? “我当然知道楚青和他爸是两个人,但政审还要往上查三代呢。万一呢?”花彻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都是学法医的,都有那个知识干扰侦查,现在又要参与案件调查……万一楚青和他爸做出一样的事情,让我拿什么去面对死者的家属?” 周局暗戳戳展示手链的动作停住了:“我有必要纠正你一点,楚青的政审没有问题。他父亲的嫌疑被排除了。” “我知道,因为证据不足。”花彻语气冷硬。 周局叹了口气。 这三番五次下来,让周震山局长发现了一个规律,花彻一过来,他叹的气就似乎格外多。 等一口气叹完,周局摇了摇头:“那你说说,楚青可能带来什么不良影响?” “那可就多了。”花彻挑了下眉梢,逐一细数,“干扰调查方向 ,带偏侦查逻辑,还有可能帮凶手做个假证,把嫌疑引到别人身上。要是再不行,就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最后把证据收拾收拾销毁掉,然后自杀……” “自杀”这两个字,花彻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恨和血:“……唯一的知情人已死,因为证据不足,疑罪从无,即便明知有蹊跷,也只能做无罪推定。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爸爸当年做得太好了。” 好到令花彻寒心。 那曾经,是花彻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每天放学后,小花彻都会特意绕一大段远路,经过警局门口,就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看到纵火杀害母亲的凶手落网,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然而,她日日翘首期盼,却没有等到真凶被缉拿归案,只等到了一个又一个噩耗。先是目击证人死亡,再是他的嫌疑因为证据不足被排除,然后调查陷入僵局,最后—— 苦等不住的小花彻,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信任,敲开了楚青家的大门。 却不料,人去楼空。 继母亲之后,楚青也离开了她。决绝,无情,把花彻的信任辜负碾碎。 所以,她怎么敢相信楚青?她怎么敢赌再赌一次? 上一次,花彻赌输了母亲的案件,但之后呢?她难道要让其他苦苦等候真相的死者家属们,同样陷入她十一年前经历的痛苦吗? 周震山局长听完,缓缓说道:“你那时候才那么小,都能想到这个问题,办案的我们怎么可能想不到?” 那场调查,周局仍然记忆犹新。 当年,由楚青父亲的自杀牵扯出的调查,兴师动众,而且旷日持久。 “局里成立了调查组,把楚青父亲生前经手过的所有案件,都被翻出来重新调查了不止一遍。但凡这么多年查下来,有查到一点疑点,我都不可能产生留楚青当顾问的想法。”周局直了直腰背: “凡事都要讲证据。至少这么多年调查下来,我们没发现楚青的法医父亲有弄虚作假的行为。我也希望,你不要这样揣测他。” 花彻嘴唇动了动,看起来不算特别认同,但好歹没再继续反驳。 周局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抿了口铁观音茶:“跟我说实话,你最介意楚青的,其实不是楚青父亲的嫌疑,而是他当年的离开,对吗?” 花彻不说话了。 周局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只有楚青父亲有可疑举动,她还可能为楚青辩护说不知情,可楚青的不告而别,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 他们两人,明明都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就算要举家搬走,在搬家前后打个电话、发条短信不行吗?走得那么匆忙,反倒让花彻最不愿意相信的嫌疑落了地。 花彻蜷在身侧的手指紧了又紧,抬眼,却见局长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当年你才十几岁,都能想到,办案的警员难道想不到吗?” 当一个人染上重大嫌疑,与他关系密切的妻儿,难道可能独善其身? 花彻指尖一僵,似有所察。 夏蝉的尖啸声中,一道树影扫过窗前。须臾,将局长办公室内的光影搅得动荡。 19. 蜜渍舌头4 从局长办公室里出来的路上,花彻一直在思索。临走前,周震山局长为什么要特意对她说最后那句话?周局想告诉她什么? 直到回到队里,看到办公桌上放满任人取用的饮料,花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冒烟。 花彻只当是队里的人请的,没有多想。 她经过时,随手拿了瓶喜欢的口味,又用自己的渠道,托人帮忙去查楚青离开后那些年的经历,这才拎着瓶子,走到了埋头苦查线索的涂知芝跟前:“那张纸片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一点东西了。”涂知芝本来正托着腮帮子坐在电脑前,见花彻过来,她立刻偷偷坐直,力求拿出最好的精神头给队长看,“那张被裁剪下来的纸片,应该出自这本杂志。” 说着,涂知芝点了点鼠标,一本名叫《绯恋日记》的杂志即刻跃入眼帘。 封面上,一男一女举止亲昵。 这本杂志挺热门,花彻虽然没翻开看过,但是看着封面上这两个人影,她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春言情类的杂志?” “嗯嗯,”涂知芝乖巧点头,“里面刊登的都是短篇或者连载爱情。我刚刚找到那‘甜言蜜语’四个字从哪儿来的了,今年的2月刊里有一篇短篇,讲的是女主被一个负心汉辜负的故事。甜言蜜语这个成语,是形容这个负心汉哄骗女主时用的。” 不同于杂志里其他收录的言情,这篇一点也不甜甜蜜蜜,而是偏现实的走向。开头是浓情蜜意,结尾是惨烈收场。 不过,里面负心汉移情别恋的这件事,倒真像死者詹远干得出来的。 凶手很可能共情了中被抛弃的女主。 她在借,影射现实。 “小兔子,做得很好。”花彻摸了摸涂知芝的头,见她手边已经有饮料了,才终于肯从百忙之中挤出一点紧巴巴的时间,拧开瓶盖,往干得快冒烟的嗓子眼里,灌了两大口饮料解渴: “这样一来,凶手想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在借这张纸片,谴责詹远对爱情的不忠。” 凶手没有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杀人, 这是一场行刑。 一次处决。 在这场凶案里,凶手自诩行刑者,把死者詹远看作处决的对象。而这个给詹远召来死亡的罪名,就是詹远在情感方面不折不扣的恶行。 凶手不惜多此一举地死后割舌,放入玻璃瓶中摆好造型,正是为了以展示詹远的罪名。 以便,强调处决的“正义性”。 “方方面面都表明,凶手的作案动机是感情问题。我们一开始的思维没有错。”花彻掐了掐眉心,“只是死者这个花花公子的风.流韵事,恐怕是避不过去了,跟他有情感纠葛的,都得排查一遍。” 詹远这么些年来,单是正儿八经交往过的女友,已经是两只手数不过来的数量,那些一.夜情或短择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花彻点进杂志《绯恋日记》的电子版里,翻了翻以往收录的。 里面大多是浪漫的爱情。 花彻:“要能从这么多里,精准搜罗出一本最现实,男主设定也最贴近死者詹远的,也不容易。” 涂知芝一点就通:“那这是不是说明,凶手就算没有订阅这本杂志,也经常看它?” 花队长点头。 这一点,确实可以被用于缩小范围。 可话又说回来,虽然他们目前已经从玻璃罐的瓶塞和里面的纸片上,寻觅到不少线索,能够推知凶手的个人信息,但考虑到死者丰富且复杂的情史,需要筛查的数量,依旧让花彻一想起来就觉得脑壳疼。 她忍不住又喝了口饮料。 权当镇痛。 涂知芝无意间瞥见她拿的饮料瓶子,神情忽然在一瞬间变得略微怪异:“队长,你这瓶饮料是从哪儿拿的?” 花彻指了指旁边:“办公桌上。” 闻言,涂知芝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队长,你知道……这些饮料是谁送的吗?”涂知芝用力抿了抿嘴唇,支支吾吾,声音低如蚊呐。她话里话外全在暗示。 奈何花彻办起案来,一颗心恨不得全栓案子上,现在心思还在往案件上飘,愣是半点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谁送的?我改天请回去。” 涂知芝终于自暴自弃:“……楚青教授。” 呛咳倏然爆发。 激烈得恨不能把肺叶子咳出来。 “噗咳咳咳咳咳!谁?!楚青?!”花彻还没咽下去的半口饮料,全呛进了气管里。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 涂知芝生无可恋地点点头:“我这瓶也是楚教授给的。他刚刚把这些饮料拿过来,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一瓶,就把剩下的放桌上了。” 顿时,花彻太阳穴上的那根筋跳了起来。节奏突突突的,跳得还挺欢快。 这算什么?收买人心? 才重新回来市局不到一天,就这么急着拉近同事关系了? 花彻冷笑一声,拎起饮料瓶,大步流星地杀去楚青面前。紧接着,只听“哐”的一声,花彻喝剩下的半瓶饮料,就连饮料带瓶子,被重重掼在楚青刚收拾出来的办公桌上。 那塑料瓶底原本没什么攻击性,在花彻巨大的手劲下,却竟然硬生生把桌子砸得震天响。 楚青眼皮猛然一颤。 他抬起头,先看见被捏得变形的饮料瓶,才看清瓶子后面花彻凌厉的眉眼。 花彻居高临下,俯视着坐在办公桌前的楚青,指甲在瓶盖上极具威胁性地敲了两下,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解释解释?” 她的语句咄咄逼人,几乎是质问的语调。楚青骤地蜷紧了指尖。然而紧张之余,他却意外地松了一口气。 花彻终于肯理他了。 被质问也无所谓,承受怒火也不重要,只要花彻愿意理他就好。 根据楚青儿时的经验,花彻愿意听他解释,最起码说明对他的态度已然有所松动。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里,这实在算得是长足的进展。除此之外,楚青不敢奢求太多。 楚青斟酌着词句回应,期间略微抬眼,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花彻手里的饮料口味。 她挑选的,是多添加了薄荷的冰爽版柠檬茶。 而且已被喝下快一半。 说明,她很喜欢。 楚青鸦睫微垂,心念百转。他记得,花彻儿时也常喝这款柠檬茶。 这么多年过去了,花彻的口味却没有改变,是否意味着,她小时候喜欢的事物,现如今还会一样喜欢?楚青眸中微动,心中浮起些许希冀,却被理智强压着不敢多想。 方才楚青给刑侦队送去饮料时,之所以尽可能将市面上常见的饮品类型,都买了回来,就是因为怕花彻口味改变,挑不到喜欢的。如今想来,倒是他多虑了。 ——是的,他迂回了这么一大圈,真正想请的,从始至终只有花彻一个。 因为楚青非常清楚,他这份心意一旦挑明,花彻绝无接受的可能。唯有这样,方能有那么一点曲线救国的可能,让花彻接受这份好意。 只是,这样做的弊端也显而易见。 就比如现在。 面对花彻的提问,楚青有心从实招来,却又怕暴露出这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会再次将她激怒。几番为难之下,连掌心都被他自己掐出了印痕。 花彻斜睨着他手上深深浅浅的指甲印,终于失去了等待的耐心:“装哑巴呢?说话。” 她没时间浪费在个人感情上。 破案的重任还在肩上,赶紧问完,她赶紧去办案子。 与此同时,楚青也总算在催促声中,想到了缓兵之计。 他踌躇着另起话题:“……你不好奇,法医那边为什么会叫我来吗?” “因为要鉴定在死者口腔和胃内容物中,发现的植物残片?”花彻明知他意在转移话题,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但她最终,还是压着火气放任了。因为她有所预感,楚青接下来会说出与案件相关的发现。而这些发现,的确是她想尽快知道的。 案件的重要程度,永远比花彻个人的喜怒高一个等级,特别是一个被勒令尽快破获的案件。 孰轻孰重,她还掂量得清楚。 楚青小心观察着花彻的面色,确认她恼怒的情绪并未加重,心里才略微定了几分。 楚青微微点头:“法医在死者胃内容物中,发现了不同于常见食材的植物残渣。他们怀疑这些残渣,和他们在死者口腔内发现的碎片,属于同一种植物,因此叫我来检验。” 说完,楚青轻轻敲击一下键盘,唤醒熄屏的电脑。 电脑的液晶显示屏上,植物图鉴的页面与植物残渣证据的照片相互对峙,宛如屹立乱世之中的两大豪强,各自割据一方。 显然,在花彻杀过来质问前,楚青正在比对这些残渣,并试图找出更具体的种类。 尽管这些在死者体内被发现的植物组织,已经算得上坚韧,花彻睨了眼证据照片,还是觉得这植物残渣的造型,实在是惨不忍睹。 口腔里只被牙齿碾磨过的那一点残渣,状况还稍微好些,把剩余部分展开来拼凑一下,还能相对容易地看出独特的形态结构。在胃中被发现的那部分,经过了胃酸和消化道中的酶好一顿磋磨,那更是面目全非。 碎碎的,烂烂的。 很不贴心。 就是苦了进行比对工作的楚青。 “没想到,詹远这花花公子人品烂得如此令人发指,消化居然还挺好。真是老天不长眼。”花彻阴阳怪气。 她设身处地代入了一下,要是换她在植物图鉴坐几个小时,就为了比对这坨看不清模样的残渣,她估计得被逼疯。 楚青却仿佛已经习惯,只从那好看的眉眼里,透出淡淡的疲惫感。 “从死者口腔及胃内容物中提取到的植物残渣,虽然缺失了大部分生物学特征,但是还留有部分形态。”因而,楚青先从形态学的角度着手,“该植物叶片近似五角形,基部浅心型,有深裂,近羽状,和毛茛科乌头属植物的叶片特征很像。” 只是,想断定这些就是乌头的叶片,目前还为时过早。要从这些近乎糊状的食糜里,分析出具体是植物里的哪一种,基本上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借助遗传学的方法,进行检验。 “乌头属植物的数量多达两三百种,哪怕在我国境内,也有165种。考虑到样本里的植物DNA,会随着时间逐渐降解,等会儿我会回实验室,提取残渣里的植物DNA,进行测序分析。”楚青轻声作出承诺: “我争取,尽快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花彻略一点头,松开了手中的饮料瓶:“你是说,死者生前吃的最后一餐有问题?” 被捏得变形的塑料瓶子摆脱禁锢,“啪嗒”一声扭动筋骨,艰难而缓慢地恢复回原状。 “确实不能排除晚餐被下毒的可能。”花彻认同,“根据门卫的口供,案发当晚,没有外卖被送进海边别墅,詹远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晚餐只能是凶手自行烹饪的。而且保洁进门时,发现厨房已经被收拾清理得非常干净,连垃圾都被丢掉了。” “不止。”楚青摇头:“胃里那些植物残渣的量,不足以使死者血液里,出现那么高浓度的乌头.碱。” 这意味着,凶手在短时间内,对死者詹远采取了不止一种投毒方式。而且,再次投毒使用的毒素,同样是乌头.碱。 会连续投毒两次,只有一个原因。 她唯恐詹远不死。 20. 蜜渍舌头5 特地准备了两种毒杀方式,凶手这是铁了心要把人杀死啊。花彻眼皮一跳:“能知道另一种方式是什么吗?” 楚青有问必答:“目前初步怀疑,和死者饮用的酒有关。死者血液里的乙醇浓度很高,死前大概率饮过酒。” 乌头全株带毒,其中,又数它倒圆锥形的主根毒性最强。从乌头块根里取的汁,在古时候甚至可以被用于制作箭毒。如果处理不当,即便是用专业手法炮制的乌头酒也很容易带有毒性,更不用说是在凶手刻意为之的情况下。 花彻仔细想了想,詹远尸体身上确实有股酒气。 只是当时血腥味更重,把酒味盖过了。 只可惜,案发现场被清理得过分干净,唯一跟酒有关的,只有凶手错拿的红酒软木塞。至于有毒的酒和杯子,一概没有发现。 正是由于缺乏关键证据,他们目前仅能止步于怀疑阶段。 令花彻深感遗憾。 “案发的别墅里被特地清理过。如果詹远确实是死于毒酒,凶手大概是在那个时候,趁机把毒酒和盛放毒酒的杯子处理掉了。” 花彻说着,很快又发现一个疑点:“詹远虽然不是嗜酒如命的酒鬼,但从小生活在这种家庭,肯定也是喝惯了好酒的。如果是有毒的酒,死者在全然清醒的状态下,不可能喝不出来差别。” 死者詹远喝的好酒太多了,舌头在这方面足够挑剔,不容易被骗。要是主动喝下毒酒,他不可能喝下那么多。除非,那毒酒—— 是他失去意识后,被强行灌下的。 “你是对的。死者口中,确有被杯子强行撬开的痕迹。”楚青道。 随着死亡时间的推移,更轻微的伤痕在尸体上浮现而出。那份花彻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尸检报告里,就记录了死者被强行灌酒造成的伤痕。 那份尸检报告在花彻手里,楚青却已记下尸检里的关键信息:“那些伤痕不是一次造成的,起初几次留下的痕迹很轻,根本撬不开死者牙关……” 仅从拿错软木塞的失误,便可看出,凶手的心理素质算不上好。 给死者灌酒时,同样也是。 纵然詹远在吃下乌头叶片后,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第一次杀人的慌乱与惧怕,却使得撬开牙关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变得无比艰难。 凶手的手在颤抖,在发软。 使不上力。 夜晚的别墅万籁俱寂,早已关闭的摄像头高悬梁上,像一只只窥探的眼。 接二连三的挫败后,凶手看着詹远嘴边那么多徒劳的压痕,或许有那么一刻,也曾经设想过放弃。 但濒临崩溃之际,另外一股力量撑住了她。 那是一股恨意。 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这恨意像尖刺,像枝杈,从凶手胸膛累积的怨愤里拔地而起,刺破恐惧,迸发而出,在她最后一次尝试灌毒酒时,稳稳架住了那双发抖的手臂。 在这股仇恨的支撑下,凶手一把捏住詹远的鼻子,把含有高浓度乌头.碱的毒酒,灌进了他那张花言巧语不断的嘴里。 直至毒酒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肝肾功能不全的人,对乌头.碱本就更为敏感,詹远这个成天熬大夜开派对的人,哪里抵挡得住酒水和食物两种投毒方式叠加的乌头.碱剂量? 很快,这个浪.荡的富二代便在来势汹汹的毒性下,一命呜呼。 凶手也完成了复仇的目的。 “……杯沿留下的最后一道伤痕,成功落在了死者口腔内部。”楚青缓声道,“伤口的痕迹比之前明显了一倍不止,可见形成这道伤痕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大。” 那较之前多出来的力度,尽是仇恨的力量。 花彻沉声:“凶手是真的很恨他。” 凶手不是医学专业人士,照理说很难把控乌头.碱的分量。在结束一次投毒,成功使詹远失去意识之后,凶手本该结束行凶行为。 但哪怕慌乱成这样,凶手却不仅没在投毒后马上离开,而是留在现场,在明知死者已经中毒的情况下,对他改换方式再次下毒,只为确认詹远必死无疑。 这世间真的有一种爱,可以制造出这么浓烈的恨吗? 大概是有的。 尽管花彻不是特别理解,但在此前的案件中,像这样非要将死者赶尽杀绝的情况,花队长也不是没有见过。 同时,像这种凶手在死者失去意识后,仍再次行凶的现象,被称为“加固行为”,通常是因为担心死者一旦幸存,便会指认出杀害他的凶手。 但由于“加固行为”,往往发生在凶手和死者相熟的情况下,凶手的二次下毒,反而给花彻带来了一个最有用的线索。 那就是这个“相熟”的要求。 要达到这个要求并不容易。死者詹远不是个喜欢维持长期关系的人,他的花心滥情远近闻名。 与詹远有或者曾经有过肉.体或情感关系的对象,数量不可谓不众多。可其中能够称得和他相熟的,估计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完。 考虑到很多一夜.情的两个人,哪怕床单都已经滚过一遍了,下了床都不一定记得对面长什么样,远远达不到相熟的程度。花队长大笔一挥,首先排除掉了那些和詹远只有过一夜.情的对象。 而这部分人,在死者詹远的人际关系网里,是最多的。 . “呼,这下总算少一些了。”依照花彻的指示删完这些与死者有过一夜.情的对象,唐灿整理出的长长一份嫌疑人名单,立刻缩水了大半。 唐灿叼着根辣条,仰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这詹远也真是时间管理大师,手机列表的女生遍布全国各地。一开始我还寻思着,那些联系人名字前面为什么要加城市名呢?原来是为了找起来方便啊。” 花彻想起詹远立的花花公子收心人设,忽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管在全国各地睡女人叫收心? 这简直比产房里面的婴儿跑出来,问是保护士还是保医生一样离谱。 “这就满足了?”花彻扬了扬眉。她信手抛起一根签字笔,接在指间,灵巧地转过一圈:“这份名单,还能再短一点。甚至,不止一点。” “还能再短?”唐灿两只眼睛猛然睁大。 他蹭地一下坐直了,一副愿闻其详的认真模样。那效果,比背背佳还管用。 “凶手应该是个中短篇言情爱好者,长期订阅杂志《绯恋日记》。又或者,经常出入于书店或图书馆借阅书籍,有办法这本杂志。” 花彻将之前分析得出的信息,逐条道来:“她属于小资阶层,有喝红酒的习惯,却买不起特别昂贵的红酒。这个等技术队查出渗入软木塞里的红酒种类,还能继续缩小范围。此外,从切割舌头时糟糕的手法上看,凶手虽然有接触到乌头的渠道,但大概率没有医学背景……” 要是凶手是医学专业背景,动刀时手 法还如此糟糕,那就不太礼貌了。 花彻每说一句话,排查范围便缩小一圈。 变得更精准,更确切。 而每当来到这种筛选嫌疑人的场合,之前查到的种种细节,就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根据从软木塞里提取到的成分,技术队那边锁定了一款小众红酒,方便顺藤摸瓜拿到了海坪市内购买者的名单。而涂知芝费心查到的《绯恋日记》杂志订者,以及图书馆借阅证办理名单,更是缩小范围的一大利器。 电脑前,唐灿按照列举的条件,逐个从名单里筛出不符合的对象,然后,把删除键敲得飞起。 删!删!删! 键盘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 医学专业的?删了。平时不喝酒的?也删了。不爱看书看的?通通都删了…… 原名单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删去,长度果真如花彻所说,一短再短。一通爽删过后,唐灿最后审视了一遍仅剩下几个名字的新名单,然后,便心满意足地昂首挺胸,将自己的劳动成果上交队长。 最后得到的这份名单,短到连翻页都不用。 起来十分省心。 花彻接过来,一眼瞥见了名单最顶端的姓名:“居然有庞桢?” 庞桢这个名字,花彻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楚。她既是死者詹远的未婚妻,也是死者对外宣称的唯一真爱。在死者与有情感交集的众多对象里,庞桢绝对是最特殊的一个。 “解释一下,庞桢是《绯恋日记》好几年的老读者了,她看书,但最近不怎么喝酒。我是因为她身份特殊,才把她留下来的。”唐灿边嚼辣条边说: “可是我觉得吧,这个庞桢虽然符合条件,却没啥动机。” 原因好理解。 詹家的家境富贵殷实,而庞桢已经是他的未婚妻,距离踏进詹家门不过半步之遥。只要詹远活下来,两人结了婚,未来是一眼望得见的好处。 别说詹远在别墅里开派对的事情没传出去,就算知道婚后会跟这样一个烂人绑定,在这些好处的诱惑下,照样也有大把女生愿意为钱财和人脉嫁入豪门。 唐灿越说越来劲:“况且他俩只是订婚,又没领证,法律上一点关系没有,不用离婚也不用冷静期。要是接受不了死者在别墅里花天酒地,庞桢退婚就好了,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搞……” 为了一桩可以被退掉的婚姻,搭进人命案里,太划不来。 庞桢不见得这么傻。 “……要把她的名字也删掉吗?”唐灿问。 “先留着。”花彻道。 不提起庞桢则已,一提起她,倒是让花彻想起一件事情:“要是我没记错,刚到现场那会儿,我就让人通知过死者未婚妻到局里来?” 唐灿愣了一下:“对。” 他回答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们分明早早联系过庞桢这个死者的未婚妻了,可警局里,却久久不见庞桢前来的身影。 詹远和庞桢两人才刚订婚没多久,这个时候的未婚小夫妻,即便不是情到浓时,也最起码对对方有着最基础的关心和信任。在听闻未婚夫死讯之后,她难道不应该心急如焚,尽快前来吗? 这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就算因为悲伤过度晕过去,这时间点也该醒了。 对这个未婚夫,庞桢真的上心吗? 她真的对海边别墅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吗? 21. 蜜渍舌头6 直到第二天晚上,庞桢才姗姗来迟。 也难怪死者詹远会追她追得锲而不舍,庞桢确实是个美人。 双眉若蹙,肤若凝脂,精致细腻犹如窑火烧出的白瓷。 然而,在这样黑沉的夜幕下,当天生肤白的庞桢身穿长裙,跟一片花瓣似的,摇曳着裙摆,轻飘飘地“荡”进市局时,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股叫人尾椎骨发凉的鬼气。 “詹远死了?”庞桢轻声询问。 即便随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脸上也极度平静,没有见到多少悲伤的神情。 作为一个很快就要与死者步入婚姻的人,这副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未免有些太过平静,完全不像刚收到未婚夫的死讯时,该有的模样。 花彻眸色微沉:“看来,庞小姐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庞桢:“还好,只是稍微有点恍惚。” 花彻:“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也知道,詹远惹下了多少风.流债,或许也会这么想。”庞桢语气很淡,“况且,我对他,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不是因为爱情订的婚?花彻停顿了一下:“庞小姐订婚有别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金钱、名望,而且詹远他已经……算了。”庞桢淡极生艳的容色间,忽地浮上一抹哀婉悲意。可旋即,她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收了声,假借低头抿水的一霎,把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悄然咽了回去: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我最应该结婚的对象,那就这么做吧。” 庞桢闭了闭眼。 那从骨髓里沁出的凄切,顷刻压回躯壳,再无痕迹。 花彻终于想清楚,为什么庞桢自进门起,便给她一种格外不舒服的感觉了。庞桢其人,与说是人,不如说更像一个失去自主意识的瓷器傀儡—— 所有的精气神和灵魂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貌美却空洞的躯壳,没有一丝活气。 行尸走肉,不外如是。 庞桢进警局这么久,唯一的情绪表露,只有方才的凄哀。 这情绪仅仅出现一霎,还是在她解释订婚缘由的时候出现的。这无疑显示,使庞桢变成如今这般的,跟这桩刚定下的婚姻有关。 由于金钱和名望,都不是选择进入一段婚姻的罕见理由。问题,很可能就出现在那句,被庞桢硬咽下去的话语里。 庞桢想说什么?又为什么要对他们遮遮掩掩? 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花彻心中暗生疑窦,面上却滴水不漏:“昨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你在哪里?” “家里。”庞桢答,“公司昨天难得没加班,我六点下班后就回家了,没出来过。” 花彻:“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庞桢摇头。 似乎也意识到不在场证明的缺乏,可能将她置于嫌疑极大的境地,庞桢犹豫着又补充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们怀疑是我杀的。我确实恨过他,但……我已经认命了。” 庞桢音量极低,声音仿佛被压.在胸膛,说完便陷入沉默。花彻却在她鸦睫垂下的一瞬,瞥见眼底悬而未落的流光。 像一滴无法干涸的泪。 而这颗泪,并非源于未婚夫詹远的死。 庞桢和詹远之间,必然还有恩怨。 . 结束和庞桢的交谈后,花彻第一时间派人调查了庞桢的过往。 令人意外的是,庞桢和詹远两人的恩怨纠葛竟然并不难查。因为这段过往,就藏身于警方的系统里,藏在派出所仅仅数月前的报案记录中。 最先搜到这条报案记录的涂知芝,抿了下唇角:“订婚前两个月,庞桢曾经向埔元区派出所报案,称詹远对她实施了强.奸。可是当时受理此案的警方在介入调查后,很快撤销了这起案件。” “为什么?”花彻皱眉,“别说是证据不足?” 涂知芝闷闷地耷拉下脑袋: “庞桢报警是及时的,伤情鉴定是有的,法医从精.斑提取到的DNA也是与詹远相同的,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显示,这次性.行为违背了庞桢的意愿。” 法律上明确规定,只有违背妇女意愿,强行与之发生关系的行为,才算强.奸。而庞桢报案当晚,情况又相对特殊—— 有句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个时候,詹远在海边别墅里的淫.乱生活还未走漏消息,在其他人眼里,詹远这个浪子已然收心追了庞桢半年,期间风雨无阻,叫人感动。即便被庞桢一再拒绝,也只会痛哭买醉,绝不气馁,仿佛一个痴恋女神的苦命人。 况且,报案当天正是詹远生日,就连办案的警员都认为,庞桢愿意到詹远生日会上为其庆生,已然相当于对詹远心意的一种表态。 生日会上,所有人都目睹了庞桢给詹远递送蛋糕的甜蜜一幕。 再加上,将蛋糕亲手交给对方这个行为,据这些证人说,又具有把自己像蛋糕一样送给对方的潜意思。 这怎么不算庞桢主动献身? 既然是主动献身,又怎么算得上被强.奸呢? 听完上述这一套逻辑,花彻不由得冷声嗤笑:“这个詹远真是好手段。他口口声声说着真心喜欢庞桢,其实步步都在围剿。” 对外宣称浪子收心,是想捏造深情.人设。被拒绝就哭诉买醉,是为了方便道德绑架。三番五次强调自己是如何苦苦追求,庞桢待他又是多么冷酷无情,也是方便将自己托举上道德的制高点,拉拢更多人对庞桢施压。 等到庞桢在周围人心里,被盖上“不识好歹”的烙印时。即便詹远什么都不做,外界的压力也会帮他,将庞桢送进生日会的大门,将蛋糕塞进庞桢的手心。 这是一场围猎。 年轻貌美的庞桢,则是被选中的猎物。 猎物分明是在惊慌失措的奔逃中,被逼进陷阱里的,旁观者却只看见她跳进去那一刻的行为,看不见她被截断的后路。 就这样,庞桢的被逼无奈,被曲解成主动献身。而一场残忍的强.奸案,也最终,被收拢进詹远那小人得志的笑容里。 不了了之。 “我不明白。不就是拒绝不喜欢的人,哪里算得上冷酷无情?庞桢明明只是在行使正常的权利。”涂知芝气愤之下,忍不住替庞桢发声。 与此同时,她查到了庞桢报案和接受询问时,在派出所留下的录音录像。然而,这段记录报案经过的录像,却让同为女性的涂知芝,感到更加揪心。 如果不知道视频里的人是庞桢,估计不会有人能够认出她。 视频里的庞桢不优雅。 也不美。 她披头散发,形容狼狈,甚至在报案时几度崩溃。 难以承受的痛苦,撑开了庞桢单薄的身躯。深夜的派出所里,她撕扯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发出控诉,如一个丧失理智的疯女人。 这个被生生逼疯的女人,已经竭尽所能地在自证自己的伤痛。然而当听到结果之后,庞桢却沉默了很久很久,巨大的迷茫剖开了她。白炽灯冰冷的光线,映出她颤抖着往两边上提的嘴角。 那是一个不成形的苦笑。 “……为什么?”庞桢终于用虚弱的话音,问出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报了警,验了伤,却不能说明詹远是罪犯?为什么被伤害的是她,在询问时被一遍遍撕开伤口的还是她? 难道她真的有错吗?难道哪怕一点点不完美,就能成为她被肆意伤害的理由吗? 为什么?! 又凭什么?! 庞桢的内心 在嘶吼,后续的伤害却从未将她放过。 她清楚,警.察翻来覆去地确认那些被强.暴的细节,是职责所在,也理解在这种事情上没有隐私可言。 可被迫反复回忆带来的二次伤害,是那样真切。而哪怕经过这样残酷的调查,不如意的结果,也只将她推下更彻底的深渊。 接下来的整整几天里,惊恐成为常态。 庞桢控制不住颤抖。 曾经的同学和朋友们围着她,打量审视她,交头接耳。从线上到线下,这场针对她的巨网铺开时根本没有死角,庞桢双手徒劳地堵住耳朵,却堵不住那些钻进耳蜗里的窃窃私语。 “没想到,咱们的校花居然是这种人。” “搞什么诬告?不就是为了钱吗?嫁给他不就有了?” “她也太挑剔了。詹远最起码钱多又深情,人也不算多难看,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诬陷人家……” 不!不是的! 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诬告,她没有说谎。 为什么大家都不信她?为什么没人愿意听她解释? 庞桢明明裹紧了衣服站在光线下,却仿佛被周遭异样的目光,赤.裸裸地剥开。这场无谓抗争,流干了她的血泪。挣扎后无能为力的绝望,化成了死气。 庞桢终于意识到,掌控命运的丝线提在他人手里,由不得她说了算。 于是她成为了一个傀儡。 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被.操纵着,屈从于唯一能够终结这些流言的对象。 就这样,曾经飞扬的明丽的校花庞桢,“自愿”被订婚戒指套牢,成为了詹远的未婚妻。 . 了解到庞桢的过往后,办公室里短暂地沉入缄默。 半晌,花彻道:“我大概知道,被庞桢咽回去的那句话,原本是什么了。” 詹远既有钱有关系,又是案件当事人,只有他,能够平息这场流言对庞桢的围剿。而除了献上婚姻,以乞求詹远消除影响,庞桢答应嫁给詹远的另一个原因,就藏在庞桢这个名字里。 庞桢的父母是极传统的人。不传统,不会给女人取“桢”这个名字。 桢,本义为女贞木。 而女贞这个树名的来源,又来源于对女子守贞的要求。 “桢”这个字,左边为木,右边为贞,就像是一把硬木打的枷锁,四四方方,将庞桢死死拷在了贞节牌坊上。 “庞桢她爸妈也太老封建了!被谁强.奸了就要嫁给谁这个观念,我上一次还是在古装剧里见到。”唐灿禁不住吐槽,“不过,这也说明庞桢不是凶手吧?我敢打包票,她对死者詹远绝对是纯恨,半点爱没有。” 都没有爱了,自然不可能由于因爱生恨,对詹远曾经说过的甜言蜜语耿耿于怀。 唐灿只是随口吐槽一句,不曾想,花彻闻言,眉眼竟陡然一沉: “小兔子,把那张字条的出处发给我。” 涂知芝忙不迭地动作起来,把字条上“甜言蜜语”四个字出自的短篇发了过去:“队长,这张字条有什么问题吗?” 花彻点开她发来的内容,紧凝的眉心却不曾稍解:“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可能被‘甜言蜜语’这个词给误导了。” 涂知芝愣怔一下:“什么意思?” “追求庞桢期间,詹远同样说过很多甜言蜜语,但他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庞桢,而是为了装深情给别人看,让别人帮他向庞桢施压。” “‘甜言蜜语’可以用在爱情,却不止能用于爱情。”花彻眉梢极缓慢地挑起,眼底却燃烧着灼灼逼人的冷光: “我们的方向,或许从最开始就是错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的作案动机—— 根本就不是情杀? 22. 蜜渍舌头7 庞桢悲惨的过往有如一记重锤,打破了“甜言蜜语”的常规理解思路,也揭开了凶手想要借纸条表达的另一层意思。 除了常规的情杀,凶手有没有可能,会有别的杀人动机? 花彻想到了第二次下毒时,那股支撑着惊恐状态下的凶手,将毒酒灌进詹远口中的恨意。在当时,她就怀疑过,这样浓烈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真的只有爱情,能造就如此畸形的恨吗? 花彻扫了眼手上的嫌疑人名单,上面除了庞桢,还有另外两个人。她问唐灿:“总结一下,这两人分别是因为什么原因,跟死者詹远产生矛盾的?” “还能是什么?好聚不好散呗。” 唐灿撇撇嘴,满脸写满鄙夷:“詹远这种花心大萝卜,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这俩前女友,都是被他甩的。” 仅仅是被分手,是否能够产生这样深刻入骨的恨意? 因为分手愤而杀人的不少。 花彻却沉吟。 花队长母胎单身二十七年,情史比警局打印机里的A4打印纸都干净,别说分手了,她至今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一回。分手的经历没有,不过说起被抛弃的经历,她倒是有过一次。 “我之前听说过一句话,说辜负真心的人,就该千刀万剐。”花彻突然有些遗憾楚青没能在场。正因为对她有愧,楚青在与她相关的事情上心思最是敏.感,必然会被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划伤。 她期待看到楚青眼底的痛色,期待那一种复仇的快意。 但,然后呢? 花彻心头,后知后觉地浮现出茫然。说是合该千刀万剐,但如果对面的人是他,她下得去手吗? ......不,她不会下手。 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因为楚青罪不至此。 当年的事情太过严重,根本不可能让当年还未成年的楚青参与,楚青顶多也只算得上知情。即便真的有罪,也是楚青父亲的罪,不关楚青的事。 那时候,花彻对楚青已然信任进骨子里,可对于楚青当年的不顾情义、不告而别,花彻虽然气愤到恨不能与他从此再无瓜葛,却远远达不到让她对楚青痛恨到要下杀手的地步。 虽说爱情与友情之间存在差别,不同人在这方面事情上的感受存在个体差异性,而情杀也确确实实是一个重要的杀人原因。但花彻还是感到有些奇怪。 紧接着,她找到了原因。 “正常的恋爱和分手,的确可能支撑起杀人辱尸的动机,但詹远的情况会更特殊一些。”花彻道: “詹家为求息事宁人,经常会给被詹远分手的前女友塞一笔分手费,花钱了事。虽然钱财并非万能,但毕竟拿人手短,收了钱,有了补偿,怨气终归是会少些的。至今,詹远的每一任前女友都收到过这笔数额不小的费用,并且未曾在之后表现过任何纠缠的倾向,不像能做出杀人辱尸的事。” 更何况,即使是因爱生恨的经典人物莎乐美,在如愿砍下爱人的头颅后,依然会抱着头颅亲.吻。但本案里的凶手,在动手时却无比冰冷,恨不能将死者物化成为一个置物架或展示台,好陈列蜜糖罐子里那根血淋淋的舌.头。 在凶手的杰作里,看不到爱。 只有恨。 黏稠,而深不见底的恨。 这样的恨意,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爱情而生出的?有没有可能,这只是单纯的仇恨? “甜言蜜语”四个字摘取自的,篇幅很短,花彻没几分钟就将其翻完一遍。 不得不说,这篇被艺术化处理过的里,男主人设远比詹远好多了。虽然都是一样的花花公子做派,却没有强.奸女性的斑斑劣迹。女主被抛弃之后,愤怒归愤怒,也没有产生极端到想要杀人复仇的程度。 倒是里面对男主是情场老手的描述,使花彻产生了联想:“你们有没有觉得,詹远使用起摆脱强.奸罪的手段,有些过分娴熟了?” 根本不像是第一次使用。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更多埋在土里的罪行。否则,滋生不出这样的猖狂。 “不是吧?还有?”涂芝知猛然打了个激灵,立刻坐直身子,敲起键盘,“噼里啪啦”一通猛查: “涉及詹远强.奸的报案记录还有三条,最早的一次报案在四年前。和庞桢的案子一样,这三起案件最终都因为证据不足,把詹远无罪开释了。” 考虑到强.奸罪报案率极低的现状,没报案的受害者应该更多。 那人数,绝对触目惊心。 花彻缓缓抬眼,眼底的寒芒叫人心尖一颤:“包括庞桢案在内的四起案件里,詹远实施侵害的地点分别都在哪里?” “……海边别墅,”涂芝知答,“就是詹远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四起犯罪,全部发生在那里。 詹远是一个惯犯,一个老手。而这栋位于偏僻海边的别墅民宿,是他为犯罪精心准备的窝点。 正如花彻之前怀疑的那样,别墅里举办的那些派对不管再怎么混乱奢靡,始终不是詹远担心的重点。死者詹远之所以长期关闭别墅周边的监控,是因为怕被人拍到犯罪证据。他知法犯法,因此格外心虚。 而且,根据监控关闭的时长,这种诱骗女性进别墅里供他取用的行为,詹远至少已经持续了近三年时间。 如果他没死,这样的罪行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祸害更多女孩。 “花队,你说詹远有没有可能,是被那些他侵害过的女性杀的?”涂知芝托着腮帮思索,“凶手杀詹远,不仅是在为自己复仇,也是在为其他的受害人复仇。我感觉,她们的杀人动机还是很充分的。” 然而,涂知芝列举的这种可能,第一时间招到了唐灿的反驳:“不对。尸体上没有抵抗痕迹,说明死者对凶手没有戒备。詹远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恨之入骨,应该对她们有戒心才对啊,怎么会把她们往关了监控的家里领?这不是找死嘛!” 詹远能成功实施这么多次犯罪,最起码说明,他还没傻到引狼入室的地步。 是受害者寻仇的可能性,不大。 唐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这样说的话,我觉得庞桢嫌疑挺大的。都订了婚,詹远总不至于对自己的未婚妻也老是疑神疑鬼吧。而且庞桢被他那样伤害过,杀人动机也蛮充足嘛。” “但庞桢已经妥协了啊。”涂知芝同样对唐灿的说法,提出了异议: “再说了,她要杀,也可以等领完证再杀呀。反正早杀晚杀都是杀,不差那么几天。庞桢婚 后下手的机会更多,杀人还更容易,只要没暴露,分遗产时还能多分点钱。” 唐灿:“她说妥协你就信啊。那我还说,死者关监控除了防我们警.察,也是为了防她呢……” 说监控,查监控的陈副队到。 陈正大步走到花彻跟前:“队长,有发现。” 这可是好消息!两小只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声,顿时为之一停。 “道路监控拍到了一个疑似凶手的女人。”陈副队走到花彻跟前,那张不苟言笑到能让空气冻结的脸,难得地没有板起,却不慎遗漏出一丝极其古怪的情绪,“但是……” 花彻:“但是什么?” 陈正副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花彻亲眼目睹了答案。 民宿外的道路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了案发当日,死者詹远驱车回别墅时的宝贵场景。车内除了驾驶座上的詹远,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拎着红酒,长发飘飘,身材窈窕。 一如花彻所料。 然而,当拍摄到女人面容的那一帧画面,经过清晰度处理,在屏幕上放大的那一刻,一张惨白如纸的鬼面,却骤然剜进花彻眼里。 鬼面猩红的嘴角向两侧勾起,阴恻恻的转向摄像头,朝屏幕外的警方微笑致意。 狞厉又诡艳。 像一个准备把人拖下炼狱的幽灵。 . 实验室里,楚青正垂着眼睫,从那堆残渣中提取植物DNA。 他用的,是当前最常用的CTAB法。 单论技术难度,用CTAB法提取植物DNA,其实不算特别困难。尤其这些疑似乌头的植物组织,已然被死者詹远的牙齿充分嚼碎,在一定程度上,帮楚青免去了研磨时的许多麻烦。 研磨后得到的植物粉末,被装入离心管,预热到65℃的阳离子去垢剂紧随其后,与粉末相融。 然后,便是混匀、水浴。 每隔5到8分钟,颠倒摇匀一次。 水浴锅中,离心管内的液.体晶莹剔透,翠绿如翡翠。植物的清香随着高温加热,逸散开来。 如果不知道这是剧毒的乌头,而且曾经被死者咀嚼过,这样美妙的气味加上美妙的颜色,大概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应有的幻想。 想到花彻还在在警局里,等待着这份检验结果,楚青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待到植物细胞被裂解,核酸与CTAB形成复合物,楚青用含洗涤剂的西曲溴铵缓冲液和□□,破开了植物的细胞壁和细胞膜,将不必要的化合物扫地出门。DNA样品的分层终于开始。 剧烈震荡,离心。吸取上清液,加入异丙醇后,混匀,再次离心。酒精洗涤,通风晾干…… 一系列的步骤复杂而繁琐。 等提取最终完成,刚加入异丙醇时析出的絮丝,已然成为纯净的白色半透明沉淀物,云雾似的溶解在超纯水里。这便是需要用到的DNA。 楚青根据从残渣中提取出的植物DNA,进行了测序实验,最后将得到的序列导入基因组数据库软件。 大量的序列比对工作,在一瞬间内完成。 很快,他得到了DNA与样本高度匹配的植物种类—— 草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