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您的姻缘业绩又完蛋咯》 1. 第 1 章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皎洁的明月高高悬在宋州之上,月光如瀑洒下照亮钟离府上的每一处角落。 宋州的百年世家,历经三朝,整个禄国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多数百年家族为了彰显其富贵大多恨不得用金砖砌墙,钟离府却是小山流水,错落的庭院与点睛般的叠石亭子,看起来倒更像是书香门第。 今日的钟离府比平时热闹上百倍,只因是那钟离家小姐与平阳洛家长公子的订婚宴。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暮蝉看着踏月而归的自家小姐,心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月华印在少女的眼底,十几年了,暮蝉看见自家小姐还是会心里微微吸一口凉气。 小姐眼底总是有着清透微光,一到晚上好似连月光都会追着她走。 在月光下就像是天上而来的仙子。 只是小姐从小就喜欢偷溜出府,但钟离府只有这一位小姐,所以长辈们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小姐竟一早就不在。 晨时发现小姐不在之时,府上都快翻了天,也没将人找出来。 钟离明月换上订婚宴的新衣,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中。 刚刚从月老庙回来,那姻缘架上的红绳依旧挂得满满当当,丝毫不是月老说的姻缘凋零之相。 给月老传讯,月老杳无音讯。 她现在只想回到天庭问问那老头,为何要将她丢下凡间。 “小姐?小姐?” 暮蝉连唤几声,钟离明月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 “该转身了。” 礼服繁杂,暮蝉替她将最后一根衣绳系好后,笑着将钟离明月推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道,“小姐果真是最美的,这最时兴的流云锦在小姐的容颜下也是暗淡无光。” “就你嘴甜。” 钟离明月笑着走到一旁,戴上了那支从小到大的桃花簪。 桃花簪插入发间的一瞬,无人发现它流转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粉色光华。 暮蝉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拦住,但还是放下了,有些不解地问道:“小姐今日也要戴着这支桃花簪?这与今日的礼服并不相配。” 南海明珠与黄金交相辉映的头面旁,插上这一支细木桃花簪,确实显得突兀。 这套头面是洛家人送来的,华贵至极,但钟离明月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那支桃花簪。 毕竟是两家结亲,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在一旁插上自己喜欢的,也算是两全其美。 神力随意识铺散,院内所有人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刚准备定神看看那位公子的模样,门外就来了人催促。 “小姐,您好了吗?前厅的人已经到全了,就等您了呢。” 钟离明月只好先敛了神思,去前厅先走完定亲礼。 前厅张灯结彩,红绸恨不得将墙壁挂满,张扬的烛火在金黄的灯笼中不断跳动。 而站在正中,是俨然一副主人模样的洛氏母子。 不仅仅是钟离明月,就连暮蝉看见这幅景象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装饰……” 还没等她说完,就被一道由远及近的男声打断。 “明月来了?快坐快坐。” 成向安见着自家女儿终于到了,连忙将身边人应付走,拉着女儿入座。 “爹,这府里的装饰怎会多了如此多的红绸,还有那金黄灯笼?” 夸张的红绸之下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些绘制着百花的玲珑绸缎,就连庭院中的那棵桃花树,也被红绸压弯了枝桠。 “是洛家的人带来的红绸,说想要更喜庆些。我和你娘觉着添些也无妨,谁知一个下午就变成了如今这模样。你要是不喜欢,等宾客走了我就让他们撤掉。你回来的晚,还没见到洛家人吧?你瞧,那位就是平阳洛家的长子洛洵玉。” 钟离明月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身着嫩黄色长袍,领口手袖皆是华贵纱料,加之缝在其上的珍珠,倒是多了几分纨绔之意。 洛洵玉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转头便与钟离明月对上了视线,嘴角挑起一抹笑。 “明月,从今以后我们便是未婚夫妻了,这杯我敬你。” 洛洵玉走近,抬起手想与碰上钟离明月的酒杯。 钟离明月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打量的眼神。 面前人眉眼上挑,肤白唇红,算得上是一副好皮囊,只可惜少了几分硬朗,或许是成日与女子混迹在一块,身上只剩轻佻,不见风骨与气度。 洛洵玉倒也不恼,反而挺直了腰背,供她打量。 “这纳吉还未曾完成,生辰八字的合帖也未曾送来,洛公子未免有些太过急切。” 钟离明月收回眼神,不着痕迹地避开敬来的酒。 谁知他却不依不饶,再次将酒杯递了上去,甚至还想借机摸一把钟离明月的手。 “明月放心,我已吩咐下去,合帖早就在路上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到了,那时我们便是真正的未婚夫妻了。” “还是等合帖来了再说吧。” 钟离明月眸色微冷,今日的定亲礼是断然不会完成的。 至于那合帖…… 今日宴会上准备的菜品都是钟离明月平常喜欢的,只不过她早已没胃口吃了,只是连续倒了几杯茶水。 一盏茶还未喝完,再次抬起头时就见那洛洵玉瞧着手中金银线交织的合帖满面惊疑。 “这怎么可能?肯定是搞错了!” 洛洵玉看着合帖上大凶的批注一时之间又是惊恼又是无措,直直看向一旁的母亲。 洛母瞪了他一眼,还来不及与自家儿子说上几句,便得强撑起笑容应付被吸引而来的宾客。 “诶哟,都是这小子见了上好的合帖太激动,有些失了分寸,让各位见笑了。” 说着,便转身将洛洵玉手中的合帖接过,递给了离她最近的成向安。 而“大吉”二字则赫然出现在最中。 钟离明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那合帖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黑色浓雾,凡人看不见,但她清楚那是贪念与恶意凝成的浊气。 “好!既然如此,那便……” 成向安看了那批注,也是兴高采烈,当即便打算拍板叫定。 “慢着——” 还未待成向安说完,钟离明月就出声打断,拨开人群上前几步,隔在两人之间。 “洛伯母,这是我与您儿子的合帖吗?” 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眼眯起,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 比寻常人浅上许多的眸子此刻却显得幽深无比,长长的眼睫投下的阴影更增添了几分显深不可测,烛火摇曳,精致的面容在此刻多了几分鬼魅之感。 “当然,合帖只此一份,怎会有错?” 洛母到底是几十年的老狐狸,又怎可能被眼前的景象吓住,立刻站直了身体,向众人扬了扬手中的合帖。 “诶呀!” 下一瞬,钟离明月就已经向她所在之地倒去。 很拙劣的演技。 洛母一下就避开了,嘴角悄然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想和我斗? 还不待她的得意劲过去,一声锦帖落地的闷响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咦?洛家伯母,这是什么呀?怎得和你手中那合帖一模一样?” 钟离明月仰起头,看着洛母满脸天真,哪还见刚才的鬼魅神情。 不等洛母反应,她便翻开了那册一模一样的合帖。 “呀?这不是我和洛公子的生辰八字吗?怎得会是大凶 ?这结果怎会和伯母您手中的帖子不一?” 如今的情形再蠢笨的人都能看出是何意思。 “大家先吃酒,先吃酒!” 成向安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只不过这关乎着两家的脸面,趁着宾客们还没走到近处,只能先招呼着客人,别让别人看了笑话。 “洛伯母,先随我来吧。” 钟离明月看着宾客散去,眼神又回到洛母身上,将那写着大吉的合帖拿过。 最重要的信物在她手中,洛母再担心,也只能随着她走。 “明月呀,这之间肯定是有些误会的,你先把合帖给伯母,伯母慢慢给你解释。” 钟离府极大,洛母跟着钟离明月走过弯弯绕绕的连廊,人影越来越少,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三步一置的烛火。 幽幽火光,倒像是通往地府的路。 就在她快憋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钟离明月终于停下打开了面前的门。 “明月,你这是何意?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那份合帖可以还给伯母了吗?” 洛母皱了皱眉,不是都说这钟离府的小姐最是甜美可人,就像春日里的桃花一般。 可今日见到,似乎并非如此。 钟离明月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人。 即使隔着三步之远,依旧能闻到那浓烈的熏香气息,浓到作呕。 “没有误会,一份假的合帖留着干什么?” 钟离明月随意扯了把椅子坐下,合帖缓声敲击着桌子,一声接着一声,用得力不大,却好似敲在洛母的心头。 “怎么会是假的呢?当时提亲之时就已经算过,明月你和玉儿那就是天作之合呀!” 洛母有些急了,企图上前几步将合帖拿过,可钟离明月却不会给她这个机会,顺势往后一收,两人距离贴得极近。 “是八字相合?难道不是我钟离家的金银与你们母子俩的贪心相合?” 轻缓的声音却似一道惊雷在她的耳边炸开。 “你说什么?” 洛母听到此话又惊又惧,差点没忍住惊叫出声。 这妮子怎会知晓?她与儿子分明瞒得很好,在钟离府中从未提及过此事。 钟离明月的母亲乃是钟离府的嫡女,上头也只有一个亲哥哥,从小受尽宠爱。 成向安虽为钟离家的上门女婿,但经商之能近乎通天,钟离家又是钟鸣鼎食的人家,族中不知出了多少名官学士。 而钟离明月则是二人的独女,从小那便是说一不二,说向东,整个钟离府都不会向西。 这样的家族背景,谁若是娶了钟离明月,前途不可限量,哪怕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也是敢争上一争。 而自己与儿子不过是贪图些财产,总比那些想要一步登天之人好。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门外人影绰绰,应该是成向安夫妇二人安抚好了客人。 如今正值寒冬,这位钟离小姐天生怕冷,所以一旦入冬,钟离府上的炭火是一刻都不会停。 燃烧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锦帖,比起洛母的目眦欲裂,钟离明月倒是松快地拍了拍手。 “不愧是上好的锦料啊,烧得就是快。” “你疯了!那可是真正的合帖!” 房门应声而开,钟离明月瞬间站起身向父母走去,贴近的一瞬间,还不忘低头与洛母说上一句:“剩下的那一份自然是真的。” 来的人不止成向安夫妇,钟离明月的舅舅舅母也在,也就是如今钟离家的家主与主母,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位年轻男子。 一位是她的表哥,还有一位她从未见过。 “父亲母亲,舅舅舅母,表哥,还有这位?”钟离明月依次打过招呼,目光移向那张从未见过的脸。 玄袍男子上前拱手道: “在下谢怀逸,见过钟离小姐。” 2. 第 2 章 眉目疏淡,鼻梁高挺,薄唇浅淡,本是一副淡薄相貌,可那双眼睛却亮若星辰,让人止不住对上其目光。 钟离明月微微俯身算是回礼。 “洛夫人这是怎么了?” 钟离玉向前几步,关切地看向眼前的妇人。 “这合帖被贵府千金烧了。” 洛母看向钟离明月的眼神中有一瞬的怨恨,但很快又被她掩盖下去。 屋内几人的眼神都转到了钟离明月身上,没人注意到洛母的眼神。 即使被众人盯着,钟离明月也只是耸了耸肩。 “伯母不是说那份是假的吗?我就帮伯母烧了啊,以免伯母哪天又像今日一般不小心拿错了。” “你——你怎可如此!”洛母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指着钟离明月,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洛夫人,明月她也只是为你着想,就别和小辈计较了。”钟离玉看了一眼自家女儿,转头安抚洛母,“这合帖……” 钟离玉刚准备拿过合帖,却被洛母一把拦下。 “钟离妹妹,我们两家这亲事——” “咦?母亲,这帖里写得是大凶啊。” 钟离明月迅速上前几步,趁洛母的注意力全在自家母亲身上时,将合帖抢过,故作疑惑地大声读了出来:“十月初九、二月廿一,乃大凶!” “母亲,这可不行啊,这是大凶!” 钟离明月再次强调了一遍,还不待钟离玉说话,洛母却先忍不住了。 “那是假的!” 她此刻已经顾不得所谓的礼仪举止了,指着钟离明月大声叫了出来,表情活像要将钟离明月活剥了。 若非钟离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又何必苦苦谋划让宝贝儿子娶她? “那本被烧的才是真的!”洛母狠狠盯着钟离明月继续道,“这姻缘乃是天定!你若不愿,那就去与老天爷说去!” 或许当真是急了,平常端的那副端庄贤淑模样已全然不见,声音嘶哑似厉鬼。 就连钟离玉也被她一把推开。 “哦?是吗?那小辈倒想问问,若是天定,为何要准备真假两份合帖?莫非这也是老天爷让的?” 钟离明月嗤笑一声,顺势扶住母亲,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着些笑,眼神里确实凿凿的冷意,如冬月之冰。 老天爷吗?她还真能去问问这老天爷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这当然是要防止小人!老天爷心意岂容你我揣测!” 说到小人时,洛母的眼睛死死盯住钟离明月,其中语意不言而喻。 看着她这副模样,钟离明月轻轻笑了笑,还真是和昨日在酒楼遇见时一模一样。 贪婪又愚蠢。 她轻轻拂了拂袖口,淡然开口道:“既言天定,又防小人,岂非自相矛盾?若真信命,何须造假帖?你说这老天爷若知道了你造假帖,是否会觉你冒犯?” 钟离明月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今日我认了这假命,他日入了你洛家门,岂不也要任你们摆布,真假由你说?” 堂内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凝住。 钟离家的几人仅仅只是站在一旁,便是钟离明月最大的倚仗。 倒是钟离齐琛想要上前帮自己表妹说上几句,却被一旁的谢怀逸拦住。 他的语气淡淡地,没什么波动:“你此刻上前,恐怕会打扰了你表妹的发挥。” 洛母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喉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了一般。 从前只听闻这钟离家的独女从小就被养在锦绣堆里,空有一副倾城之貌,却脑袋空空,最是个好拿捏的。 所以她才在一众名门贵女之中选中了她。 可谁曾想面前这女子的言辞却字字如剑,半点都不留情。 这个她精挑细选的猎物,此刻正用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看着她。 洛母面色惨白如纸,若不是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只怕就要跌倒在地。她满心盘算着这桩婚事能给洛家带来的好处,如今怕是要被钟离明月搅得粉碎。 钟离明月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再给她,径直转身,裙摆拂过门槛,没有丝毫留恋。 这两人还以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当她是个任人拿捏的闺阁小姐。 可昨天她在酒楼听见的那些话,足以将这件婚事撕得粉碎。 “明月!”钟离玉追了出来,满面愁容地看着自家女儿,声音轻柔,“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钟离明月看着眼前娘亲担心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昨日她本是去酒楼探听消息,她下凡只有两件事: 一是寻找正缘,完成此次历劫;二是寻找人间姻缘凋零之缘由并挽回。 月老怜她,所以并未抹去她在天庭的记忆与法术。 钟离明月一心想要回天庭,自能行走以来,便经常偷溜出府,父母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昨日却遇见了这位未婚夫婿,举止轻浮、身边围绕着莺莺燕燕。 甚至在雅间满了以后,硬生生赶出一间客人自己坐了进去。 好巧不巧就在钟离明月隔壁。 那对母子想要将吃绝户的心思早已浮于纸上。 “娘,此事你不必忧心,此事女儿自有分寸,只不过这洛家是嫁不得了。” 钟离明月安慰般地拍了拍母亲的手,钟离玉叹了口气。 自己的女儿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罢了罢了,便让她去做吧。左右那洛家在钟离家的眼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钟离明月独自穿过连廊,站在阴影处看着外头热闹喧腾的酒席。 舅舅舅母正在应付宾客,表哥和那个谢怀逸站在桃花树下聊天。 那树上的红绸不知被谁抽走了,桃花树又如原本般挺立。 树下的玄袍少年似有所感的抬起眼,入目却只剩一片空无,徒留几瓣飞过廊下的粉白花瓣。 钟离明月绕过前院的人群,独自走到偏处的小院。 洛氏母子二人从中传来。 “娘,那钟离明月究漂亮是漂亮,只不过也太不识好歹了!她竟敢这么和你我说话,在大庭广众之下驳我们面子!” 这是洛洵玉的声音,洛母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丫头片子,仗着钟离家有几分家底才敢如此叫板罢了” “她有什么底气叫板?我洛家没钱?她那父亲也不过是个赘婿,连个钟离家主都没当上,无权无势,他连个同胞兄弟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我看就是这样的家庭才养出他这个刁蛮,没大没小的性子!” 洛洵玉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甚至还拍了两下石桌。 门外钟离明月的脸色越发冷凝,但依旧耐着性子在门外站着,打算看看这对母子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洛母此时的语气倒是比自己儿子冷静几分,听着 院内的动静似乎是她拉着洛洵玉重新坐下。 “小声些,这里是钟离府。成亲之后,你若是实在不满意就再纳几房妾,到时将她父亲那些财产都拿到,再寻个由头,造场事故,没了双亲撑腰,又无亲兄弟,她一介孤女还能翻出你的手掌心?还不是任你拿捏?” “怕什么?这钟离府大得很,这偏院连个下人都没有,有什么可怕的?”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母子的狂妄笑声,甚至不需贴着墙便能听见。 “可她不是还有个表兄与舅舅舅母?” 洛洵玉似是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过一个表亲,钟离家主怎可能为她一个女子和咱们洛家翻脸?也不掂量掂量洛家和她一个孤女的分量。” “母亲说的是!这种刁蛮任性的孤女,若不是我们洛家肯接纳她,她凭什么能攀上这般门第?” 两人志得意满俨然已经将钟离明月一家拿捏在手心。 “走吧。” 院内人站起身,脚步声由远及近,钟离明月刚准备离开,就被人隔着衣袖拽着手腕一起躲进了一旁的树后。 一阵沉水香萦绕鼻尖,眼前是带着暗纹的玄色衣袍。 她刚准备开口,就被人轻轻捂住嘴。 “别说话,人还没走远。” 被可以压低的清冽声音从上方传来,是谢怀逸。 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块。 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丝毫挣扎,谢怀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寻常女子这时候要么气恼,要么羞怯。 他明白自己此举有些冒失,但他刚刚潜入那洛氏母子的卧房时正巧看见了张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洛氏的计划。 他从后窗用轻功飞上树准备离开就看见这人正躲在门外偷听,再不走就得被洛氏母子遇个正着。 此处又没有家仆,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哪里能挣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富态妇人? 钟离明月看着洛氏母子走远,直至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后才抬起头看着面前人。 月光侧落在他的脸上,显露出优越的骨相,隐约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肃杀,但白皙精致的皮囊覆盖其上,倒更像是一尊精雕玉琢的玉雕,又似苍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 谢怀逸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被一双潋滟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不自然地偏头咳了一声,随后退后几步,微微拱手。 “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钟离明月看着他好一会,直到谢怀逸忍不住想解释几句,才慢悠悠地摆摆手。 “没事,事出紧急嘛。” 谢怀逸闻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的光亮像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子,很难察觉,但确实存在。 远处传来风声和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他侧耳听了听。 “不是洛氏母子,应当是姑娘的母亲。” 话音落下的一瞬,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又躲去哪了。 钟离明月若有所感地朝着远处的桃花树看了一眼,又回头迎上母亲的视线。 “怎么在这?”钟离玉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拂过她的肩头,带下一片落叶。 钟离明月没说话,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将落实的阴谋告知母亲,她不愿意让这些东西污了母亲的耳朵。 钟离玉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事就说,从小到大你每次有心事都是这副模样。” 3. 第 3 章 听完事情经过,钟离玉怔怔得望着女儿,她才发现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了,如今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既如此,这桩亲事自然作罢。稍后让你父亲在酒席前说上一声,只是这实情不便明言,容易污了女儿家的清誉,便只说八字不合,免得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钟离玉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力量:“明月宽心,那洛家既存了这种心思,我和你爹自不会让他们那么轻易便逃脱了。” “不必麻烦爹爹婉拒,反而还要请爹娘先陪着这洛氏母子继续演这出戏,并推波助澜,让其得意忘形。” 钟离明月轻轻按住母亲的手腕,止住了她往前的步伐:“那洛氏母子不是最爱在人前炫耀吗?那便让他们炫耀个够,欲跌重,必登高。” 钟离明月声音沉静,她只提及了酒楼里的情形大致,瞒下了洛氏还准备痛下杀手的计谋。 钟离玉本抱着满腔怒火,打算去找洛氏盘问清楚,却终是在女儿目光中缓缓平息,她紧紧攥着钟离明月微凉的手道:“你既有主意,那便依你。” 女儿既已展翅,她便放手。 纵然前方真有风浪,这偌大钟离府,便是钟离明月最坚实的后盾。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钟离明月却眼神一凝,声音冷冽。 “阁下还没看够吗?” 月光撒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拐角的阴影处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越,没有丝毫偷听被人发现的尴尬。 “钟离小姐误会了,你落了东西。在下在这处等了你许久呢,不过幸好是等到了。” 谢怀逸从阴影处走出,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月下若隐若现,随着步伐流转着微光,一双桃花眼似盛着月色,倒比一旁的烛火更亮几分。 钟离明月接过谢怀逸递来的荷包,却觉得重量有些不对,指腹轻轻摩挲,荷包内多出了一个不属于其中的硬物,似是卷起的纸笺。 “谢公子,不问自取是为偷。” 这荷包分明是谢怀逸趁两人擦身之际顺走的。 只不过他的动作极轻,而当时她急着离开,也不适合在当时的场景中发作,便也没有在意,左不过是个荷包。 钟离明月抬起眼看向谢怀逸,谢怀逸却笑而不语,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满袋的桃花花瓣中,洒金笺被撕成条后又被卷起的字条格外明显,打开其中赫然便是洛氏母子的计划。 钟离明月瞬间抬起头,满眼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钟离小姐不必如此紧张,我是来帮你的。毕竟仿的字条哪有真字条来得安心呢?” “你有什么目的?” 看着钟离明月满是防备的眼神,谢怀逸故作伤心地耸了耸肩。 “想帮便帮了,不过现在看来是在下自讨没趣了。” 不待钟离明月开口,远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只好先将字条收好。 暂且不论谢怀逸的目的,这字条确实有用,光是上面洛氏私印便足以证明许多。 再次抬起头,谢怀逸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再次被风卷起的满地落花。 准备好一切后,钟离明月再次回到前厅,洛母依旧在人群前高谈阔论,抒发着自己对儿子以及未来儿媳的一切感想,而洛洵玉则在一旁的酒席中喝得烂醉。 “明月来了?快来快来,来伯母身边。” 钟离明月此刻正端着酒杯,闻言顺从地走向洛母身边。 洛母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自得与蔑视浓的快要溢了出来,刚刚再怎么伶牙俐齿,此刻还不是要遵从父母之命,对她言听计从? “明月,来,给各位夫人都倒一杯酒。” 钟离明月的眼神越发冷,这斟茶倒酒本是侍女的活,洛氏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做这些,可不就是明摆着要羞辱她吗? 可再度抬起头时,钟离明月却摆出了一张笑脸。 一旁的夫人却不敢像洛母一般使唤人,以钟离家在宋州的地位,谁敢使唤她家女儿? 也就只有洛氏这个蠢货能做的出来。 “不用不用,明月忙了一晚上都没怎么吃饭吧?先坐下吃点,别饿坏了。” 钟离明月笑了笑举起酒杯道:“洛伯母,今日喜宴,明月先敬您一杯。” “好,明月懂事了。” 洛母见钟离明月如此恭敬,只当她是认命服软,脸色是再也掩饰不住的得意。 而此时,钟离明月手中的酒杯不着痕迹地向旁一颤。 酒水不偏不倚,全洒在了洛母的华服上。 “实在抱歉,是明月失礼了。” 钟离明月立即拿出丝巾,微微俯下身要为洛母擦拭。借着洛母的慌乱,将那张带有洛氏私印的纸条塞进洛母的衣袖。 “无妨。” 洛母强压不快,正准备再次端起酒杯,却有一张字条随着她的动作从袖口滑落。 “咦?这是什么?洛伯母您的东西掉了,还带着洛家私印呢。” 钟离明月故作疑惑地指着地上的字条,刻意放大的声音使得周围人全都回头望向这里。 不待洛母弯腰,钟离明月便抢先捡起了地上的字条。 “待钟离女过门,其家产钱财皆可尽数进入洛氏……” 钟离明月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足够所有人都听清。 “伯母,您这是?” “污蔑!这些都是污蔑!一定是有人想要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一定……” 还不待洛母说完,一旁又传来洛洵玉的声音。 “哼,只要等钟离明月进了门,她若是听话也就罢了,小爷我还能宠宠她,赏她个名分;若是不听话……” 洛洵玉摇晃着举起酒杯,面露狞笑。 “那就让她病逝在产房,到时那万贯家财还不是落入我洛家手中?” 满堂死寂。 洛洵玉还想与一旁的人再喝几杯,可此刻无人敢与他相邻而坐。 生怕靠近一点,便被钟离家记住,以为是和他一伙的。 “你个死孩子瞎说什么呢!大家见笑了,这孩子一喝多就会瞎说。” 洛母浑身发抖,此刻再想拦已然来不及了。 “洛家原是打得这个算盘。” 钟离明月冷笑,可下一刻眼眶中却蓄满泪水,两行清泪顺势而下。 “诸位叔伯婶婶可都听见了,洛家不仅要谋我钟离家家产,甚至还要害了我这条性命。” “明月,这都是那混小子胡说的,你别……” 洛母的话还没说完,钟离明月便已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拍开。 “谋求家产便也算了,竟还想害我女儿性命,洛夫人,你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啊。” 钟离玉与成向安一左一右将钟离明月护在中间,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对洛母怒目而视。 “不是的,我……” “不是什么?洛家是真当我钟离家无人了?” 一道雄浑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洛母听见这道声音更是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钟离家主……” “来人,带下去!明日便将这母子二人送回平阳,我想洛家主该亲自给我一个说法!” 钟离远挥了挥手,不想再听这恶毒妇人的任何解释。 待侍卫将面如死灰的洛氏母子拖走,钟离远才转过身道:“明月,今天是你受委屈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舅舅说。” 钟离远面对自家人时不见一丝一毫刚刚的威压,只剩下对小辈的慈爱。 钟离明月笑着摇摇头。 “舅舅不用担心,明月没事,就是有些饿了。” “行,那便让厨房再烧几个菜,我们陪明月再吃一顿。” 闹剧结束,宾客也已经散尽,一家人就如往常一般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人。 谢怀逸倒不觉得自己是外人,神色如常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食物,一副贵公子做派。 注意到钟离明月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钟离齐琛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介绍了。 “明月,这是我在京城的同窗,常说想来宋州看看,所以才趁着这次带他一起回来小住。”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长睫掩去眼中思量。 今日就算没有这位谢公子相助,她也能将洛家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那天从醉仙楼回来,她便仿着洛母的字迹伪造了一份纸条,并派人在今日与洛洵玉同坐一桌,从她离席便开始灌酒,直至洛洵玉醉到口不择言。 只是没想到这谢怀逸竟将洛氏通信的真字条帮她找来了,她也没想到竟真有这张字条。 她本以为是洛氏母子的贪心,如今看来,这整个洛氏都参与其中。 脑中思绪纷飞,此刻也无心再吃东西,刚抬起头便觉着远处有些光亮正缓缓升空。 花灯? 看见女儿的注意被吸引,钟离玉笑着道:“今日是花朝节,明月忘了?以前不是最喜欢过花朝节了吗?” 钟离明月猛地站起,完了,她总觉得今日忘了什么,希望还来得及。 “爹娘,舅舅舅母,我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钟离明月站起身就往外跑,甚至来不及等待长辈回应。 她怎么把花朝节给忘了。 看着她急急忙忙的背影,成向安笑叹了口气道:“随她去吧,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坐不住。一遇到花朝节比谁都兴奋。” 跑出府后,钟离明月轻车熟路地拐到一个无人小巷,下一瞬巷中只留下一片晃晃悠悠从空中飘落的桃花花瓣。 钟离明月已经出现在了城外桃花林。 素手微抬,淡粉流光自她掌心倾泻而出,伴随着片片桃花花瓣环绕住整片树林,下一瞬满树花开。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瞬间被粉云所覆盖。粉色流光所过之处,一路花开,直至光芒殆尽。 “呼。”钟离明月长舒一口气,“还好来得及。” 花朝节是花神工作之时,上一任花神失踪至今,只能由她这个下凡历劫的桃花仙代劳。 美名其曰:靠得近。 钟离明月只期盼着哪位花仙努努力,能够飞升成神,否则她不仅要帮月老看着姻缘,还要看管百花。 真的很累。 钟离明月愤愤地咬下一口糖人,在人间也就这么一点好处了,有各式各样的好吃的,不像天庭,除了仙果还是仙果。 花朝节的长街一如既往那份的热闹,各色花灯将夜色映衬地如若天上仙境。 钟离明月刚将糖人吃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轻捏着一枝桃花停在了她的面前。 4. 第 4 章 钟离明月看着眼前仍萦绕着微弱粉荧的花枝,脚步骤然顿住,糖人棍子落在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玄色广袖绣着细密的金银绣线,在晚风中微微翻飞,她抬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隽绝尘的脸。 “谢公子?” 钟离明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谢怀逸从小出生在京城权力的漩涡之中,几乎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份打量。 他退后半步,轻声开口道:“惊扰到钟离小姐了,令堂忧心姑娘深夜在外,特意托在下出来寻你。” 这番说辞挑不出半分错处。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 她正欲道谢,身侧男子清冽的嗓音便再次响起。 “在下初至宋州,听闻此地花朝盛景闻名天下,与京城全然不同。不知钟离小姐,可愿带在下逛上一逛?” 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桃花香飘来,钟离明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般清隽模样,神色淡淡的,好看,但像是块凉玉雕的,没什么温度。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桃花枝往她面前凑了凑,钟离明月接了过来,粉荧顺着她的指尖绕到了她的手腕。 谢怀逸却浑然不觉,凡人看不见这些仙力流光。 “谢公子想往何处逛?” “刚刚姑娘吃的糖人在何处?瞧着精巧,在下也想尝尝。”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周身的清冷似乎也散了些。 “好。”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集市内热闹处走去。 沿街的灯笼层层叠叠,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两侧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路上从糖果吃食到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戏台锣鼓喧天,艺人口中吹出的火光照亮一片暗夜。 私下的观众都拍手叫好。 灿着金光的火舌从艺人口中喷涌而出,火星四溅,热气不可避免的扑面而来。 原本跟在身后的人不动神色的地上前两步,将钟离明月隔开在热浪之外。 火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随心加快了两步。 花灯节人潮拥挤,大多结伴而行,都靠在一起闲话家常。 周遭细碎的闲谈议论,也顺势落进了两人耳中。 不远处两三个挎着花灯的妇人并肩而行,压低了嗓音闲话。 “你们方才听说了没?钟离家那位嫡小姐,怕是婚事要黄了。” 站在她身侧的妇人“啧”了一声,将声音压的更低。像是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怎么没听说?钟离府里出来的下人说她性情骄纵跋扈,先前几度顶撞未来婆母,名声早被传得难听了。” “可怜先前婚约那般体面,如今闹得满城风言风语,怕是没人敢再结亲喽。” 字字句句都将退婚风波的错处尽数扣在她的头上。 这些刻意压低的声音,钟离明月想听见易如反掌,但她却像没听到似的,面色不改,从容的领着谢怀逸在人群里穿梭。 走到没人能看见的暗处时才微微皱了眉。 明明是那洛氏母子的刻意算计,怎得传出来变成这副模样? 这世道,对女子未免苛刻了些。 不过她是天上的神仙,流言对她来说比过眼云烟还轻。更何况她在凡间还有钟离家庇佑,这些闲话伤不到她分毫。 一旁穿过两个小姑娘,规规矩矩,就连花灯节都带着面纱。 她脚步顿了顿,眉头皱得有些紧了。 她是不在乎,那这些小姑娘呢?怎么办。 这种世道,女子的名声大过天。 一旦沾上半分污名,只怕往后半生都要被困在旁人的闲话之中,寸步难行。 走到方才卖糖人的小摊前,钟离明月的目光转向身侧的男人。 “想要什么形状的?” 谢怀逸看着她依旧带着笑的面庞,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木桃花簪,转瞬便收回。指尖轻点架子上桃花模样的那一只。 卖糖老人笑着应了一声。 “好嘞,这就给您做。刚刚这位姑娘也是买的桃花形状的呢。” 麦芽糖的香气缓缓升起,铁锅里熬煮的糖浆正在冒着细泡。 钟离明月百无聊赖的望着周围的景象,看不出丝毫烦闷。 晚风卷着街边喧闹吹过来,谢怀逸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浊气。 一夜都未到,便已经流言四起。 洛氏母子的心急,倒是出乎他意料。 他抬眼,若无其事望向身侧看花灯的少女。 少女正眼睛亮亮的看着一旁卖糖葫芦的摊贩, 谢怀逸低头无声轻笑,刚刚还有些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低头轻声说道:“钟离小姐,在下似乎看见了之前同窗的好友,有事去说两句,劳烦你在此处等等我,片刻便回。” 待到钟离明月点头,他才向着反方向走去。 绕过人群从另一条路走到卖糖葫芦的摊贩,身边,谢怀逸拿出几块银锭。 “老人家糖葫芦怎么卖?” “公子要什么样的?加了白芝麻的四文钱一个,普通的山楂的三文钱一个,还有今天的新添的款是用青梅做的,晨起才行果林里采下来,酸酸甜甜的。” 谢怀逸的目光扫过各式各样的果串,低声问道:“寻常闺阁女子爱吃什么样的?” 卖糖葫芦的老伯乐呵呵的笑开:“公子是来给心上人买的?” 谢怀逸猝不及防,轻咳两声,在京城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难得红了耳廓。 “不是,就是朋友家的妹妹。” 老伯笑呵呵的摸了摸胡须,没再逗他。 “年轻姑娘们一般都爱吃这青梅的,新鲜。也有喜欢山楂的,老味道,永不过时嘛。” 谢怀逸点点头:“两种各包一串,劳烦老伯了。” “好嘞,这就给您包!公子这般上心,那姑娘以后享福喽。” 老伯麻利的裹上糯米纸,将包好的两串糖葫芦递给他。 谢怀逸接了过来,小心地将两串糖葫芦塞进宽大的袖袍里,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回走,还不忘再绕远路,以免被钟离明月撞见。 再次路过那一堆人嚼舌根的地方,听见那些人还在叽哩咕噜的说些什么。 他面色不改,弯腰装作整理衣摆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捏起两颗小石子,不动声色弹向那几名妇人脚边。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些人的脚背上。 力道拿捏得恰好,只教人疼得一惊,却不留半点伤痕。 “哎呦!谁啊!” 那妇人反应过来,抬头怒气冲冲的寻人的时候,谢怀逸早已借着人潮,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次回到糖人摊子前,钟离明月已经拿着糖勺坐在糖人摊子前了。卖糖人的老伯伯正笑呵呵的站在一旁,指挥着钟离明月该如何画出个糖人。 见他归来,老伯伯笑着抬手递来一支成型的桃花糖人:“公子回来啦。” 钟离明月闻声抬头。 谢怀逸接过糖人对她微微颔首。 “劳你久等。” 钟离明月轻快的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新鲜和雀跃。 “没事没事,我正好和老伯伯学了一手怎么画糖人。” 说着她便站起身,拿起一旁凝固好的糖人。 谢怀逸看着她满手的糖人微微一怔。 “这些是?” “给我爹爹娘亲,还有舅舅一家画的。”钟离明月走到谢怀逸面前,轻声询问,“谢公子还想逛些什么?” 谢怀逸微微摇头。 “不必了,夜色已深,在下送姑娘回府。” 钟离明月没有多言,与谢怀逸一起并肩往钟离府走。 行人渐渐稀少,不少摊贩陆续打烊收摊。 灯火一盏盏熄灭,天上的星子便愈发清亮。 钟离明月微微仰头望着天上的星空,凡人仰望星空皆是满怀期许,她却只是在算排班,今夜又是哪位仙人同僚当值。 看着人间这般热闹的景象,孤零零的在天上很不好受吧。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咧起一个笑但很快收敛。 在人间莫名其妙对着天空笑容易被当傻子。 宋州河上飘着连片的莲花灯,皆是城中女子用来祈福的方式。 刚刚长大可以自由出入的那两年,她最爱蹲在河边看灯上写满的祈愿。 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她总会悄悄暗中成全。 这里的心愿可比月老祠里纠缠难解的姻缘执念好实现多了。 可私下使用法力,帮人实现愿望,终究瞒不过天庭耳目。 前两年月老特意送来厚厚几页仙笺。 絮絮叨叨地训诫她凡人各有天命,不可随意插手。 说到最后还威胁她,再乱用法术就把她的法力禁了。 她都能想到月老那小老头如何被气得上蹿下跳。 但仙笺都收到了,她还是得老实点,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帮人实现愿望了。 “在看什么?”耳边传来谢怀逸清冽的嗓音。 钟离明月没有收回目光,声音淡淡地:“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些飘在河里的愿望是在向哪位神仙祈愿。” 谢怀逸脚步微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飘在河里的莲花灯。 “或许不是在向谁祈愿,只是给自己的念想找一个可以托付的地方。”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钟离府时,府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 钟离明月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从后面的小门溜了进来。 “你住的西厢在那,顺着这个走廊走就能找到了。我先走啦。” 谢怀逸看着面前的人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给他指路无声的笑了笑,从袖口拿出那两串糖葫芦。 “姑娘等等。” 钟离明月回过头看见糖葫芦一愣。 “这是?” 谢怀逸耳根微热,将两支糖葫芦迅速塞到钟离明月的手里,语速不自觉变快。 “方才与友人聊完,见那老伯吆喝着挺辛苦的,就顺手买了两串。” 话音落下,他退开两步,又补了一句。 “今夜那些闲言,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向西厢走去,步伐看似平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5. 第 5 章 不过三日,门外的谣言愈演愈烈,已经从钟离家的小姐嚣张跋扈变成了八字凶煞,生来克夫。那洛家母子便是被她生生欺辱到打道回府。 作为当事人的钟离明月倒是不在乎,依旧窝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 她的命格是月老精挑细选的,跟煞字半点不沾边。 早上赖床到日上三竿,下午去表哥院子里胡闹一通,晚上再溜出门吃点好的。 “小姐,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暮蝉拿着信笺走回来时,钟离明月正躺在院内的摇椅上,吃着甜瓜晒太阳。 听见声响连头都没转,懒洋洋的开口:“什么信啊?” 暮蝉摇摇头道:“上面没有署名,小姐要拆开看看吗?” 躺在摇椅上的少女点点头。 “你帮我打开吧。” 信笺上是一手江南女子偏爱的簪花小楷,内容却不是寻常的闺阁好友之间的问候。 “西市广仁堂药材尽数被收购,前往凉州的商队半路被劫,街坊谣言愈演愈烈,小心。” 短短几句话,将这三日的风波尽数概括。 钟离明月微微皱眉,坐起身来,看着那封信。 广仁堂是她爹手下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药铺。位置偏僻,客人稀少,平常甚至无需专门遣人去查账照看。 “好眼熟的字迹。”钟离明月垂眸喃喃自语。 暮蝉此刻猛地一拍手。 “像西市那位赵姑娘的字!秀气却带着风骨。” 赵沛棠是前两年钟离明月出门游玩时,顺手救下来的卖茶女。 她的茶铺刚好开在广仁堂斜对面。 钟离明月垂眸不语,纤细的指尖在纸张上划过一排秀气的字。 暮蝉小声试探开口:“小姐,是有什么问题吗?” 钟离明月低头靠近纸张,确有一阵茶香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对暮蝉吩咐:“拿去烧了吧,隐蔽些。” 赵沛棠的性子素来低调,不是万般确定的事,她断然不会开口。 能让她匿名递信,恐怕事情远比她写出来的要严重。 那洛家是彻底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平阳洛家。 刺眼的阳光洒在书房前的青石板上,日头正烈,青石板被晒得发白。 洛洵玉的锦袍已经有些凌乱,什么珠啊玉啊的,更是碎了一地。 他的脸颊被太阳晒的发红,跪姿也不标准,他只觉得膝盖底下一阵阵发冷。 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扯着嗓子让洛父饶了他。 “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刚回家他就被父亲勒令每日阳光最烈的时候都要在书房前跪着,他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 但这次连母亲都不敢替他说话。 “哐啷”一声脆响,一个茶盏重重砸落在他的膝边,压着怒气的中年男声从屋子里传来。 “闭嘴!蠢货!” 书房内洛守中收回手,指间却在发颤。在钟离府颐指气使的洛母此刻也噤声,缩在一旁,不敢为孩子求半个情。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洛守中看了一眼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妻子一起没什么波澜,“那些下作手段也敢在钟离家面前摆弄?” 洛母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老爷,是妾身糊涂。” 洛守中看着手中的情报,目色沉沉。 “广仁堂已收,钟离氏未曾察觉。” 目光停留许久后,淡淡开口:“这几个月你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吧。” 说罢,便挥手让洛母退下。 “把你那个废物儿子一起带走。” 外面洛洵玉要死要活的声音被洛母拽着拉远,洛守中的手指无声的在“广仁堂”一处敲了几下。 钟离家百年世家,数年簪缨,洛家与他们比起来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但这不代表他洛守中要咽下这口气。 钟离家的生意都是成向安在做,一个赘婿握着如此之大的生意早就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看他不爽的人多了去了。 谁不眼红钟离家的势力与名声? 药材被收购,商队被劫,宋州的谣言愈演愈烈。 对钟离家不会有多大的威胁,但也足以让他们不痛快,这就够了。 他不信他钟离家主能宽厚到这般地步。 若是那钟离明月没有反抗,老老实实的嫁过来。 哪里会有这些烂摊子? 要怪就怪她这个小丫头片子太不识好歹,嚣张跋扈。 再聪明又能如何?外头那些人可不管事实真相,他们最爱看这种世家豪门的乐子了。 派些人去引导一下,便足以让她的名声彻底烂掉。 而钟离家,断然不会留下一个败坏门风,丑闻缠身的女子。 这些百年家族最在乎的不就是声誉吗? — 皎洁的月光从琉璃瓦上倾泻而下,钟离明月的院子与钟离府的风格不太相同。 她偏爱柔和明亮的一切,尤其是琉璃瓦与碧色水。 这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天上的日子。她的桃花居便是如此。 只不过天上无需单独烧制琉璃瓦,随手便能变化出来。 素白琉璃瓦建造的亭子在月光下反射出雪青色的微光,亭下的流水是如翡翠般的清澈,几条七彩锦鲤在中游转。 这一院子,抵得上普通人家几辈子的花销。 钟离玉与成向安并不清楚为何女儿出生便偏爱这些,周岁抓阄时便抓着一支白玉镯子和桃花枝不肯松手,长大了更是想要把院子里都用玉砌上。 但他们愿意宠着。 钟离远一家也愿意。他们对这个外甥女更是宠爱无度。 她喜欢琉璃瓦就送个琉璃瓦的亭子。 她爱如翡翠般的碧水就让工匠在池底铺满碧色玉髓,又在进水口设了三重沉沙池。 只为让她住到如愿以偿的院子。 即便这般布置在以风骨文雅为主的钟离家显得格格不入,过于清冷贵气了,也没人有二话。 “今晚吃什么?” 钟离明月半靠在铺了白狐裘毯子的贵妃榻上,单手支着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碧色玉镯从素白皓腕滑落到小臂。 暮蝉将刚切好的果盘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福了福身。 “奴婢去厨房帮小姐问问。” 钟离明月点点头,往嘴里塞了颗葡萄。 “今晚让爹娘他们来我院子里吃饭吧,我懒得动了。” “好嘞,奴 婢这就去和夫人说。” 暮蝉没有丝毫意外,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家小姐向来如此,懒得去饭厅就干脆把全家都喊来院子里吃。 谢怀逸步入院门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这院子里的烛火格外明亮,还带着阵阵清香。以及这琉璃瓦,一片就得上百两。这般奢靡却布置的格外清贵,倒也是本事。 他在京城见过比这更贵的府邸,皇宫禁院也都见过,但都不及此处的清妙,像是仙境一般。 钟离明月已经坐在桌前等待,听到动静转头看去。 “怎么不进来?” 谢怀逸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女。 姿态放松,表情慵懒,没有丝毫对自己这个外男独自进院的尴尬。 他也只能拱手道:“在下等齐琛兄一起。” 钟离齐琛是和长辈们一起到的,看见谢怀逸独自站在院门口,快步走过去,扇骨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在这站着?惹了明月她不让你进去?” 钟离明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什么呀?明明是他自己要等着你一起进来的。可能害羞了吧。” 谢怀逸猛然一咳,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头,拱手道:“打扰了。” 钟离齐琛笑而不语,轻轻摇摇手中的扇子。 “明月,先吃饭,等吃完再吃杏酪。” 钟离玉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女儿,左手是咬了一口的透花糍,右手舀着那碗刚做好的杏酪。 明明一桌都是她爱吃的,结果还是抱着个甜品不肯撒手。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钟离明月撇撇嘴。 “吃进肚子里都一样嘛,哪有什么先后。” 饭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但长辈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舅母夹了一筷鱼肚放进钟离明月面前的碟子里。 “明月喝完杏酪多吃点鱼,厨房特地照着你的口味改的。上次你说太淡了,这次尝尝可好一些。” 钟离明月笑得甜,嗓音也甜: “谢谢舅母。” 谢怀逸的目光在她如四月桃花般的面上停留一瞬,又不着痕迹的移开。 只不过面前那块炙肉夹了两次才夹起。 “听说往凉州那支商队被劫了?可查出是何人下的手?”钟离远忽然开口。 成向安轻轻颔首道:“还在查,西市一间药铺也被人尽数收购。我怀疑这人是冲着我来的。” 钟离明月头也没抬,咽下最后一口杏酪。 “是冲着我来的,外面那些谣言已经和商队被劫,扯上关系了。至于药铺,估计他们还有后手。” 声音像是江南三月的风,柔和却带着初春的微凉。 桌上的几人的动作不约而同的停下。 “明月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钟离玉微微蹙眉,这些谣言他们早已经派人去处理,但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所以慢了一步。 可自家女儿这几日都没出门,府里的下人早就敲打过。 这些污言秽语本不该传到她的耳朵里。 钟离明月摆摆手,示意没事。 她总不能和这些人说,自己是神仙,只要想就能听到方圆百里的声音吧? 6. 第 6 章 钟离家这几天可以说是毫无反应,没有因为外界的谣言与生意上的攻击有丝毫变动。 钟离明月今天起的比前几日早些,暮蝉替她盘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上两支玉燕钗,再着一身素裙,活脱脱像是刚从画像里走出来的女菩萨。 “小姐,听说那赵姑娘的茶铺近日生意差了些许。” 暮蝉一边替她整理衣裳一边闲话家常。 钟离明月对着镜子转了两圈,欣赏着自己的容颜,随口问道:“为什么?” 暮蝉将最后一缕褶皱抹平,拿来一旁的果子递给她。 “今早去厨房拿早饭的时候,听到那些个厨娘在那唠的。似乎是那条街上的东西都被一位神秘人收购了,铺子里都没东西卖了,自然是没有了客人,就更没有人去喝茶了。”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罐赵沛棠送来的碧螺春?拿上我们去泡了给父亲母亲喝一喝。” 茶叶颜色清淡,水雾带着茶香萦萦绕上,逐渐铺满整个茶室。 “好茶。” 成向安轻抿一口,点点头算是认可。一旁的钟离玉抬手将茶盏上带着茶香的水气往面前扇了扇。 “确实不错。” 两人语气平淡,不过吃惯山珍海味的父母能对着这份平价茶叶做出赞赏,已经出乎钟离明月的预料了。 “那我们以后每月都进点这个茶叶吧?” 钟离明月笑眯眯的,她倒也不是偏帮赵沛棠,是父母已经亲口说过好喝了的。 钟离玉毫无意外的点点头,自己女儿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夫妻二人早就猜出来她今日是来帮人拉生意的了。 不过是点茶叶,也不差这些钱。 让他们意外的是女儿竟然会用这般委婉的招数,而不是直接将人带回来安排个差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 女儿长大了,开始在意对方的感受了。 茶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钟离齐琛走了进来带起一阵穿堂风,屋内的茶气散了些许。 “姑母姑父安好,表妹也好。” 他身后跟着谢怀逸,谢怀逸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裳,多了分清朗。他随着钟离齐琛一齐行礼,动作比钟离齐琛利落不少。 钟离玉夫妇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齐琛和谢公子来了?快坐,正好要去铺子里查账了,你们有空的话就陪明月下下棋喝喝茶。” 父母走后,钟离齐琛撩袍坐下,扇子随手搁在一边,伸手拿过钟离明月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茶。 钟离明月支着头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明明是同窗,但身上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从容带着些散漫,另一个像是收在刀鞘里的名剑。 她的目光扫过那身月白衣裳,再到那张瓷白的脸。 倒是比那天的玄色看着顺眼。 “难得,你竟会主动泡茶?从前不是只爱喝花茶吗?转性了?”钟离齐琛手中的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修长的手指托起杯底轻抿一口,“不错,哪的茶?这可不像是你能泡出来的,又是暮蝉那丫头帮你泡的吧?” 钟离明月佯怒瞪他一眼,伸手将茶抢了回来。 “我挑的!” 钟离齐琛倒也不恼,轻笑着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谢怀逸倒了一杯。 “尝尝吧,我这妹妹碰茶叶可是难得一见。” 谢怀逸略带薄茧的指尖轻轻端起茶盏,钟离明月的目光在他的指尖微微停顿一下,又不着痕迹的移开。 还是个练武的。 “不错。” 谢怀逸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微微颔首。声音干净清澈,却带着些凉意。像是山谷里常年不歇的溪水般清冽。 一旁的钟离齐琛倒是微微挑眉,看向一旁的好友,语气中带着调侃。 “今日还能听见你夸人?她泡茶,你夸人,这两样和在一块,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啪。”一声轻响,钟离齐琛捂着被敲的脑袋抬头看去。 钟离明月正拿着他的扇子,一下一下轻拍着掌心,笑着但带这危险意味。 “哼哼,钟离齐琛你今天的话格外多啊?” 钟离齐琛揉着头,依旧一脸笑意。 “我说错了?这谢小将军在京城那可是,苍山白雪,高岭雪莲,每日在书院门口看他的人能排到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嘴角微微抽了抽,“谢怀逸你踩我干什么!” 谢怀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说的太过了,还有一半是排着队来看你的。” 钟离明月笑着啧了一声,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 “苍山白雪,高岭雪莲?那表哥你呢?是什么?总不至于那些京城小姐只给他取了爱称吧?” “玉面菩萨。” 谢怀逸清冽的声音淡淡落下,钟离明月听见这词微微一顿,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玉面菩萨?钟离齐琛你在京城混的也不错嘛?” 钟离齐琛没回她的话,反而将目光转向谢怀逸,话里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怀逸,你今天的话格外多啊。” “跟你学的。” 谢怀逸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目光对上钟离明月的视线微微颔首。 “走了,回去练剑了。” 钟离齐琛在他身后喊了句:“诶,你倒是等等我啊!” 追出去的时候,还不忘从袖口拿出个粉玉桃花放在钟离明月面前。 “拿着玩,可别说哥哥对你不好。” 说完就三两步追上门外的谢怀逸,揽着他的肩笑闹着走远。 钟离明月看了那粉玉桃花几眼,料子是好料子,只不过这个刀工…… 她如果去和书院老师举报钟离齐琛上课开小差,应该能一举报一个准。 外面日头有些烈,钟离明月带着暮蝉从连廊小路回了院子,嘴里嘟囔。 “这才春天,怎么这样晒人?” 暮蝉跟在身后,拿着折扇为她挡光。 “明日出门奴婢记着带伞,给小姐遮遮。” 回到卧房,钟离明月将暮蝉打发回去休息了,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的角落里放着一支桃花,其上萦绕着粉色光华,比外面那些由由她催放开花的桃花都浓。 这算是她的信物。 其实传信或施法并不需要这些,但终归是下凡历劫还是稳妥些好。 万一哪日出了什么差错,她拿着这桃枝还能施展些法力。 话说起来,月老已经很久没给她传过信了。 至少有一年了。 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但她这一年传过去的不止一封信。 城郊月老祠的姻缘牌终年不断,可天上的姻缘簿却说人间姻缘寥少。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钟离明月的指尖轻轻点上花枝最顶端的小花,那花蕊处的荧光更浓了些,似乎是在回应她。 “算了,不回就不回吧。” 钟离明月轻声嘟囔,反正她在人间过得也还 算快活,不急这一时。 “暮蝉,明日早些起来,陪我去趟月老祠。” 钟离明月走到暮蝉的房前,隔着门板懒洋洋的吩咐了一句。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打开,暮蝉探出一个脑袋笑着看她。 “月老祠?小姐你终于想开啦!” 钟离明月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愣一下。 “想开?” “嗯?小姐不是去求姻缘的吗?您自从洛家那事之后,就再也没提过姻缘,我还以为您这辈子都不找夫婿了呢。” 钟离明月有些一言难尽的点点头道:“求姻缘吗?也算吧。” 求姻缘业绩怎么不算求姻缘?又没说是给自己求。 暮蝉倒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两眼放光的点点头。 “好!那我明日给小姐梳个最好看的发髻!” 钟离明月哑然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我等你。” 第二日清晨,暮蝉就带着一匣发钗簪子来了。 钟离明月还没完全睡醒,坐在梳妆台前微微合着眼,任她摆弄。 等再次睁开眼时,钟离明月看着自己满头的珠翠微微一顿。 “是不是有些太隆重了?” 发间玉珠映着清晨温润的阳光,两边各簪着一支象牙花卉簪。暮蝉知她不喜金银,连流苏都用的是南珠。 眉间那一点红,是唯一的色彩,将珠玉的清贵硬生生压了下去。 颇有些淡极生艳的意味。 “真的要这么出去?” 钟离明月微微转头看着铜镜中的倒影,她是桃花仙,天生便是桃花面。再有仙人风骨也不可能是清冷出尘的模样, 但被暮蝉这么一打扮,倒是多了些清艳。 “就这样出去!小姐长得这么好看,当然要多尝试些风格。奴婢保证,今日小姐一定是月老祠最出众的姑娘!” 看着暮蝉兴致勃勃的模样,钟离明月也只能笑着摇摇头。 “行,听你的。” “嘻嘻,多谢小姐!奴婢去帮您备马车!” 钟离明月微微低着头,扶着步摇往外走,十几年了,她还是没能习惯这些繁复头饰。 她在天上的装扮倒也不素,只不过那时候有仙力围绕,哪怕倒挂在树上也不会掉一颗珠子。 刚出院门,便迎面撞上一个月白色身影。 “嘶。” 钟离明月连忙后退两步,头上的珠链叮叮当当的响,抬起头看去,是谢怀逸,腰间还挂着剑,似乎是准备去后面的竹林练剑。 “谢公子?” 谢怀逸没有第一时间应声,目光似乎停在了她的脸上,足足过了两息才垂下眼帘微微拱手。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钟离明月微微摆手道:“没事没事。” “明月小姐这是去准备去哪?” 谢怀逸的目光在她的发间停留一瞬,这装扮一看便是用了心的。玉石淡雅,红钿艳丽。 在这张堪称倾国倾城的脸上,达成了一种意外的和谐。 还没等钟离明月开口,暮蝉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 “小姐!马车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能出发去月老祠!” “告辞告辞,谢公子回见!” 说完便一溜烟跑远去找暮蝉。 只留谢怀逸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拿着剑的指尖微蜷了一下,看着拿到背影,喃喃自语重复着。 “月老祠?求姻缘?” 7. 第 7 章 车檐上的青铃随着马车的起步微微摇晃,檀车外拢着青烟帐,中和了檀木的冷硬。 钟离明月微微掀开帘子看向那道清隽背影。明明是打算和暮蝉两个人快去快回,不知怎么的这位小将军就跟上了。说什么城郊近日不太平,山匪多。他在钟离府住了这么些天,护卫一趟府上女眷也是应该的。 谢怀逸骑着黑马跟在车夫旁边,背脊挺直,缰绳松松的落在掌间。 从钟离明月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侧颜。鼻梁细挺,下颌利落,侧颜清冽却不冷厉。 耳垂下处还有一点暗红的朱砂痣。 她看的有些出神,这一点朱砂痣像是把这位高山雪莲生生拉回了人间。 察觉到对方要转身,钟离明月迅速收回手,缩进车厢。 谢怀逸的目光捕捉到了那段指尖,嘴角无声勾起一个弧度,回过头继续骑马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暮蝉看着钟离明月的模样笑着打趣:“小姐刚刚在看什么?让奴婢也瞧瞧是什么这样吸引小姐。”说罢,她便凑来作势要打开车帘。 钟离明月笑着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又闹。” 但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怪罪的意思。 木轮的吱呀声逐渐盖过街市的嘈杂,只剩下压过草木的窸窣声。 钟离明月靠在暮蝉的肩上昏昏欲睡。日头逐渐升高,阳光透过纱帘照射到马车内,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桃花虽然喜光,但她作为人身,这种阳光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刺眼。 钟离明月依旧靠在暮蝉的肩上,嘟囔着让暮蝉打开折扇遮遮光。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暮蝉并没有打开折扇,但光芒已经不再刺眼。 偏头向窗外看去,不知何时,车外那道骑着骏马的身影已经落到车厢旁,刻意压低的马蹄声此刻像是催人入梦的安眠曲。 身影瘦而不弱,恰好挡住所有刺眼光芒。 钟离明月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弯起一个笑,什么都没说继续靠在暮蝉的肩头享受着柔和的阳光和那阵马蹄安眠曲了。 月老祠内,红绸覆盖,从道旁两侧的桃花树一直到祠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一旁的祈愿架上姻缘牌已经满的要挂不下了。 一旁的桃花树上也都挂着红色的同心结。 谢怀逸翻身下马,刚准备去搀扶,就看见那人身形灵动的轻跃下车,没有丝毫需要人扶的模样。 钟离明月刚落地,就跑到姻缘架前,纤细的手指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胡须,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姻缘牌。 暮蝉还在收拾要带下车的物件,谢怀逸先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少女眉头微簇,认认真真的将姻缘牌一个个扫过,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一样。 他微微低头,也将那些牌子一一看过。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月老祠里十文钱一个的姻缘牌,刻着桃花纹,再写上男女双方的名字,就可以自己拿着挂上了。 他向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只不过面前人认真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爱。比这些不知有没有用的姻缘牌好看些。 谢怀逸偏头看她开口问道:“在看什么?” “在看愿望。” 钟离明月的视线依旧在姻缘牌里徘徊,直至将所有牌子都看过去后,才转头看向谢怀逸。他还站在一旁等着,并没有因为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而感到不耐。 “你信这个吗?” 钟离明月指了指那一架子的姻缘牌,谢怀逸微微摇头。 “在下不信这些。” 听到这个回答,钟离明月倒也没多意外,世人求神拜佛,皆是为欲、为愿。 而有些人生来便只信自己,那些愿望欲望,都靠着自己去挣来。 很明显,谢怀逸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钟离明月还是走着流程问了一句:“为何?” 谢怀逸目光飘向远方那颗桃树,树上的红绸被风微微吹动。 “若是神佛有用,何必打仗。重病之人,也不会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怨怼,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的陈述,像一个局外人一般。 钟离明月拿着姻缘牌的手微顿,看着其上刻着的月老二字,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怀逸说得其实没错,天上的神仙听见愿望后,并不会挨个实现。 重病之人的亲友,沙场士兵的妻子,还有无数挣扎在居无定所的流民。 他们的心不够诚吗? 够诚,够真。 但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的。用人间的话说,这叫人各有命。用神仙的话说,这是不能干涉凡人因果。 但凡人的信仰与香火,却对神仙是实实在在的助益。 不多,但至少有。 谢怀逸注意到一旁人的目光停在手中的姻缘牌上,开口道:“抱歉,是我说的太重了。” 她本就是一个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的娇小姐,与她说这些有些太过沉重。更何况今日是他主动要跟着的,这番话倒是有些扫兴。 钟离明月此刻也回过神来,轻轻摆手。 “没事,你说的也没错。不过……”钟离明月话锋一转,笑得有些狡黠,将手中的姻缘牌抛给他道,“来都来了,写一个?” 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谢怀逸伸手稳稳接住,随后嘴角荡开一抹轻笑。 那木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应该是摊贩为了多赚些银两,内里填了些别的料子。不过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执起笔,笔在空中悬停,直至笔尖的墨都快滴了下来,他还是没想出要写什么。他并无心仪之人,也没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谢怀逸的目光转向一旁,却只见钟离明月正坐在一旁喝着花茶,一只手轻轻托着下巴看自己。 “你不写吗?”谢怀逸问道。 钟离明月却只是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愿望,你写吧。” 谢怀逸却放下了笔,将一块空着的姻缘牌挂上了姻缘架。 “我也没有,等哪一日有了,再来写。” 看着少年的背影,用玉冠束起的长发在阳光下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几下。多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钟离明月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看过他的姻缘线,或者说她从未看过任何人的姻缘线。下凡历劫,她是看 不见自己的姻缘线的。并不能靠着这个找正缘,所以她便一直没用这法术。 久而久之便给忘了。 而此刻,她却对面前这个凡人少年有了些兴趣。 她倒想看看这个在最灵验的月老祠面前都写不出一个字的少年,最后会与什么样的女子结发。 纤细的手指藏在桌下捏诀,几道淡粉灵光带着丝丝红线环绕在指尖,随着捏诀完成,顺着风绕到了谢怀逸正在挂牌的手腕。 钟离明月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在她眼里已经变得暗了下去。与夜晚的昏暗不同,倒像是刻意将世界的色彩抹深,只留下根根红线交错缠绕在空中,鲜红的颜色格外显眼。 这些都是姻缘线,有些人的姻缘线到了半空就断了,是孤苦一身的征兆。 有些与他人的姻缘线缠绕几圈又飘向远处,说明二人之间有缘,但无份。 还有少数会冒着金光、青光、黑光。 从好到坏,依次排列。 金光是天赐良缘,黑光是孽缘,怨侣天成。 而青光更多的像是一种相敬如宾,高山流水般的知己伴侣。 不过黑光并不是天生的,都是会演变的。 若是两人日日怨怼,哪怕是最精纯的金光,也会被怨气浸透,从而转为黑光。 钟离明月慢慢筛选着错综复杂的红线。 奇怪,谢怀逸的呢? 目光微微下移,那本该飘逸在空中的红线,却如同乱麻一般,缠在谢怀逸的手腕上。 一个又一个的死结,倒像是怕被人抢走什么,所以上了一道又一道的枷锁。 钟离明月微微皱眉,手指微微抬起,光华更盛。 她在加强仙力,她从未见过如此的姻缘线。 她看不清任何一根线的走向,也看不清任何一段缘分的起止。 怎会如此?钟离明月目光扫过那清隽的面庞,她是姻缘仙,天生就能看到所有人的姻缘。 别说是地上的凡人了,哪怕是天上的神仙姻缘,她都能看见。 这一团乱麻完全不像是天生长出来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上去了。 是谁怕谢怀逸被人抢走?还是谢怀逸硬要强留这段姻缘? 钟离明月看不出来,手指微动,粉色灵光顺着谢怀逸的手腕缠绕上他的身躯。 身上并无姻缘,那便是还没到时间。 现在着急倒也没用。 钟离明月收回法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长睫微微垂下,掩去眼底思量。 她曾与表哥打听过谢怀逸,镇北王世子,禄国唯一一个异姓王。 三岁能作诗,五岁熟读兵法,十三岁时便带军打了第一次胜仗。 但却不骄不躁,十六岁回到京城继续读书。 简单来说,文成武就。 谢怀逸挂完木牌,走到钟离明月对面的位置坐下,倒也不见外,给自己也倒了杯花茶。 “明月小姐今日来月老祠只为看一眼姻缘架?”他喝了一口花茶,对这种带着花香的味道没有丝毫不适,继续说道,“刚刚在府中小姐说是来求姻缘,既是求姻缘,为何不写姻缘牌?” 8. 第 8 章 茶盏在钟离明月的手中停了一瞬,随即她笑了笑,纤细手指对着人满为患的祠堂遥遥一指。 “还要去祠里拜一拜,只不过现在人太多了。谢公子有急事?那我现在去排队也行。” 话是这么说的,但她一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谢怀逸摇摇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在下无事,陪明月小姐等着也无妨。那有卖桃花糕的,在下去买些回来。” “多买一碟,暮蝉也爱吃。” 刚好走回来的暮蝉脚步一顿,语气带着点懵:“小姐,奴婢还没开口呢。” 谢怀逸的背影微微一顿,语气里似是有些笑意。 “好。” 不多时,谢怀逸很快就端着两碟刚出炉的桃花糕回来了。陶碟上放着几块压成桃花模样的粉糕,堆叠在一起,又形成一朵花的模样。 谢怀逸将其中一碟放在钟离明月面前,又将另一碟往暮蝉的方向推了推。 “尝尝。” 钟离明月看着面前的粉白相间的糕点,难得有些停顿。 桃花仙吃桃花糕,怎么有一种凡人吃人肉的感觉? 不过她也不是普通桃花,吃一口应该没事吧? 谢怀逸看见她犹豫,又看了看一旁吃得正香的暮蝉,问道:“不合胃口?” 钟离明月喝了口花茶,挑了一块最小的轻轻咬了一口。 不管了,反正她在天上的时候也没少吃仙桃,应该都差不多吧。 桃花糕入口即化,十分清甜,但没有丝毫桃花味。 钟离明月又吃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咬得实在多了。 合着桃花糕只是用桃花模具刻出来的啊。 坐在对面的谢怀逸见她吃着高兴,眼底闪过一丝不多见的柔和。伸手将她见底的花茶又添了一杯。 一旁的摊子前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明明说过会娶我的!” 说话的是个穿着粉色锦衣的女子,年纪不大,一套粉玉头面将她衬得更加娇俏。只不过那精心装白的妆容只剩下额头上的一抹粉红花钿。她此刻正拉着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不肯撒手。 钟离明月单手支头,饶有兴趣地看过去。 那男子一身青衫,长得倒是白白净净,有几分秀气。不过此刻却是压着不耐,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人群,将那女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有话换个地方说,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女子的动作停在原地,被他掰开的手又攥了回去,“你从束馐脩到进京赶考的吃穿住行,都是我爹给你出的,你那时候不说成何体统?就连你身上这件衣裳都是我给你买的,你怎么不说成何体统?如今考中了,倒是学会体统了?” 两人吵吵闹闹,周围人越围越多,那书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乎想走,但被再次扯住衣袖走都走不了。 硬生生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不是说了吗?会纳你为妾,贵妾。” 钟离明月听见这位。微微扬眉,看向对面正在喝茶的谢怀逸,轻声问道:“贵妾和妾有什么区别?” 谢怀逸放下茶杯,修长的指尖在桌上轻敲两下,回道:“妾的地位近奴婢,可被买卖。贵妾能被称为侧室,不能被买卖,死后夫家需为其服丧,在正妻去世后可被扶正。” 谢怀逸看着粉衣女子将那书上往姻缘架旁拽,又开口继续说道:“不过商籍一般成不了贵妾。不合礼法,禄国律,第七卷第三十四条写了,贵妾一般为妻家的侄娣或圣上赏赐的女子。”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为同行之人解答疑惑。 去姻缘架前要经过他们这桌,好巧不巧那对男女便听见了, 粉衣女子对书生怒目而视,圆圆的杏眼此刻瞪大发红,而那书生则恶狠狠地瞪了谢怀逸一眼。 谢怀逸却好似浑然不觉,低头喝了口茶,又接了一句。 “啧,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考中的。今年考官放水了?” “扑哧。” 钟离明月一时之间没憋住笑,低头捂嘴。缓过神来发现那书生也恶狠狠的盯着她看,她才收敛笑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桃花糕。 而就在那书生被女子扯远后,一阵异香传来,钟离明月为不可察的皱了眉头。 一阵极淡的桃花香,混在女子身上的脂粉味中。 桃花散? 怎么会出现在这? 桃花散只有姻缘仙才有,能够促进缘分。用凡人的来说,类似于改良版的情蛊。并不会让人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但在一定程度上能对自己产生好感,并将他人的吸引力减弱。 一旁的谢怀逸表情也变了,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两眼那书生腰间的玉佩。 成色倒是普通,只不过那是京城官宦人家才能拥有的形制。就连外官也未必能拥有。 他是个穷书生,那粉衣女子是个商户女。 这玉佩断然是第三人的。 “月老祠人少了,进去吧。” 钟离明月率先起身,谢怀逸也收回了目光。两人一前一后的向着祠内走去。一旁的坐着的灰袍道士正在打盹,周围的人群似乎也习惯了这里的道士偷懒,自顾自地拜着月老像。 钟离明月在祠内逛了几圈,东看看西望望,像是闲逛。实则她的法力已经无声无息的蔓延至整个祠堂。 月老祠内灵力正常,神像也未曾被破坏,香火也是极为鼎盛。 那月老为何不回信笺? 钟离明月检查了几圈,一丝问题都没找出来。 顶多就是来的香客多了些,因为这座月老祠是整个禄国最灵验的一座。不仅能求姻缘,还能求些容貌与身体康健。 当然,这一切都归功于钟离明月,她前些年热衷于帮各种各样的女子实现愿望。无聊了连哪家丢了只狸奴都要管。 谢怀逸轻靠在门扉处,看着少女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皱着眉回到了自己身边,微微低头问道:“怎么了?” 钟离明月摇摇头道:“没事。”然后去一旁拿了几根香,对着月老像装模做样地拜了一拜,姿态极尽敷衍。 一旁的谢怀逸似笑非笑。要来的也是她,敷衍的也是她。 钟离明月的动作却微 微一顿,就在她将香插进去的一瞬间,她感受到一阵极为熟悉的波动。 是月老的仙力。 月老来过? 钟离明月迅速直起身,目光扫将周围人一一扫过,却再也没有察觉到一丝熟悉的仙力。可她断然不会感应错,她是月老座下的姻缘仙,对月老灵力的感知是刻在骨子里的。 “小姐,门外有个老道士一直盯着您看。”暮蝉走近压低声音对钟离明月耳语。 几乎是一瞬间,钟离明月便回头向门外看去。 月老?! 那捋胡子的模样肯定错不了。 钟离明月来不及解释,只让暮蝉去谢怀逸那等着,便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那身影见钟离明月跟上,也不多说,转身便向小路走去,速度很快,却连衣摆都没动一下,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低空飘着。 好不容易追上,钟离明月气喘吁吁的看着他道:“给你写了十几封信你是一封不回,现在倒是有闲心下凡来找我了?” 月老依旧捋着胡子笑呵呵地,没有因为她带着怨怼的话而产生半点不高兴。 “诶呀,老朽我也很忙的嘛。你不在了,我成天都要整理那些姻缘簿子,还有那些红绳一个个打结打的不成样,都要我一个个理呀。对了,你任务完成的怎么样?找到姻缘凋敝的缘由没?” 钟离明月扯了扯嘴角,指着月老祠的方向道:“您老人家自己看看,您的月老祠里有多少人,姻缘架上的姻缘牌都塞不下了。您在天上看香火都要看笑出来了吧?” 月老却故作高深的“哎”了一下,捋了捋胡子:“你年纪小,你不懂。对了,你的正缘找到了没?” 钟离明月靠在树干上,毫不客气地使仙法从月老袖子里掏出一个仙果,啃了一口说道:“更别提了,我是什么手段都试过了。要么图钱,要么图名,要么根本不喜欢我。” 几口将仙果啃掉,钟离明月狐疑的看向月老。 “我真的有正缘吗?桃花仙的正缘为何会在凡间?老头,你真不是看我在天上太闲了所以给我找了点事做?” 月老不知从哪变出一个拐杖,用拐杖头拍了拍钟离明月的手臂,刚刚吃仙果沾上的汁水一瞬间便被清理干净。 “你这丫头,老夫何时骗过你。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吧,那边的小姑娘和小伙子等你等急了,你再不去他们就要找过来了。” 说罢,便化作一道红云消散,只留下几个仙果在钟离明月怀里。 钟离明月看着怀中的仙果和已经无影无踪的月老撇撇嘴。 就来送个仙果? 但她还是抱着仙果回去找了谢怀逸和暮蝉,给二人一人丢了一个。 “吃吧,洗过了的。” 实则没洗,仙果不需要洗。 谢怀逸低头看着手中状似桃子的果子,却比一般的桃子更饱满些。 低头咬了一口,汁水十足,一阵清香在口中蔓延。 暮蝉倒是没吃,将果子收进随身的小包中,笑嘻嘻的凑到钟离明月身边。“我就知道小姐对我最好了!” 两人谁都没问为什么桃花刚开,就有了桃子。 9. 第 9 章 三人往外走去,日头已经偏西,昏黄的阳光散落在青石板上。姻缘架前的人少了些,那粉衣女子却还在。 面前散落着些姻缘牌,应是刚刚拉扯时被碰掉的。女子正蹲在地上一块块捡着,钟离明月走了过去,把她拾起最后一块。 碧玉镯从手腕上滑下,在夕阳下反映出柔和的光。粉衣女子看着有些恍神,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轻轻点了头:“认识我?” 那女子点了点头,咬着下唇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半晌才开口道:“我叫江瑟瑟。家父是江开信。东繁街上第四户,卖丝绸的。”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 她知道那位江开信,江家的丝绸在整个江南都是出了名的,和钟离家也有合作。从前就听说过资助了个贫寒书生,没想到竟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钟离明月拿出一个手帕递给江瑟瑟。 江瑟瑟看着手帕,却没用来擦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泪痕,借着钟离明月的力站了起来。 “多谢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见她缓过来了,刚准备离开,看见她依旧轻咬着下唇,红肿的眼睛微微抬眼看着自己,便停下脚步。 “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似乎不敢抬头,但又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谢怀逸。 一身清雅月白袍都遮不住的锋芒,一看便不是常人。她识得那布料,是江南的月影绸,寻常男子穿着都会显得有些过于柔美,可他却依旧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江瑟瑟的眼神有偏向钟离明月,她宋州人,自是知道钟离家的背景。而钟离明月有这么出众的家世,却还长得如此貌美,像是天上的仙女。 江瑟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犹豫一瞬,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道:“如果我有像钟离小姐般的家世,李郎是不是就不会抛弃我了?” “她看不上他。” 谢怀逸上前一步,与钟离明月并肩。 钟离明月略一停顿,看了他一眼,却没否认,伸手拦住正要上前的暮蝉,轻轻拍了拍暮蝉的手算作安抚,江瑟瑟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为何会如此想?” 江瑟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所不妥,微微福身:“抱歉,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若是我不是商贾之女,家里有个一官半职,李郎是不是就会选择我了。” “不会。”钟离明月语气淡淡的,“他选的从来不是人,是利益。他读书的时候需要钱财,所以他傍上你,他当了官需要权势,所以他选了别人。” 看着江瑟瑟低着头,手帕已经快被她揉得不成样了,钟离明月轻叹一口气。 “总之,他从头到尾选择的都只是他自己。” 话音刚落,江瑟瑟便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但手已经不抖了,指尖攥得发白,钟离明月本以为她不死心,准备再劝几句,可江瑟瑟却率先开口。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付出代价吗?” 钟离明月眉梢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涟漪,走近两步看向她问:“你想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江瑟瑟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我不知道。” 晚风渐起,拂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轻薄的罗裙挡不住风,钟离明月隔着衣袖轻轻拉起她的手腕。 “上车再说吧,起风了。” 钟离明月姿态慵懒地靠在铺了软毯的车壁上,江瑟瑟却有些拘谨。江家虽富庶,但在钟离家面前还是不够看。 “你想让他身败名裂?还是想让他还钱?”钟离明月接过暮蝉倒好的热茶递给江瑟瑟。 江瑟瑟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胭脂被泪糊了一脸,十分狼狈。 “都想。” 钟离明月轻笑一声,喝了口热茶问道:“你手里有什么?” 江瑟瑟的眼神似乎有些茫然,“有什么?我……”她打算说自己有钱,可钱财在钟离家面前太不够看了。 “有婚约吗?” 江瑟瑟摇了摇头,有些泄气道:“没有。” “钟离明月的指尖在茶杯边微微摩挲。 “你家资助他的时候,一点证据都没留下?江老板不像这么不谨慎的人。” 江瑟瑟忽然抬头,眼底重新浮现光芒:“有!资助他的时候,我爹让他签过一个契约,说考中后需要娶江氏之女为妻。资助他的那些也都有账册。” 钟离明月点点头,伸手拨开车帘,青铃声叮叮当当,谢怀逸听到动静,微微送了缰绳,马步放慢,与车窗齐平。 “契约可以当婚书用吗?” 谢怀逸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微微颔首。 “可以,既已写明,便可算作定亲。禄国律有“停妻再娶”的条款,经查若属实,杖五十,若是官员还需停职。” “那还钱呢?”江瑟瑟攥紧了帕子,有些紧张地看向窗外。 谢怀逸依旧没回头。 “也可,有帐簿直接告便可。” 得到想要的答案,钟离明月松手车帘再度掩上,她看向江瑟瑟,察觉到对方眼底的光,嘴角无声弯了弯。 “那便两样一起告,先还钱,再挨板子。一个瘦弱书生若挨了五十大板,恐怕得躺个十天半个月。” 暮蝉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止呢,我上次看那罗烟巷里的书生因为替人写信骗人,被牵连打了二十板,就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 车厢内安静了一扇,随后响起起了低低的笑声,钟离明月看向对面的江瑟瑟,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笑。 “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 她递给江瑟瑟一块桃花糕,江瑟瑟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接了过来没有第一时间吃,而是小心翼翼的看向钟离明月。 “钟离小姐,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嗯?”钟离明月吃糕点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可以啊,直接来钟离府找我就行。若是不知道该怎么打官司,也可以来找我。我爹和我表哥应该知道。” 江瑟瑟感激的点点头。 “谢谢钟离小姐。” 江瑟瑟离开时,脚步比上车时稳了不少,直至她的身 影消失在江宅内,钟离明月才挥手让马夫掉头回家。 钟离明月在家等了三天,江瑟瑟依旧没来。 她倒也没在意,以为是江家自己解决了,毕竟就是个穷书生,就算考中也不过是个小官,江家不至于连这个都不会解决。 不过平阳却传来了好消息,洛家破产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钟离明月没有丝毫意外。能在她爹手下撑着了这么多天才破产,也算洛家有本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却听父母提起江家的小姐了。 钟离明月吃着排骨,抬头看着长辈们一脸惋惜的模样,眨了眨眼。 “出什么事了?江瑟瑟咋了?” 钟离玉叹了口气,倒是舅母先开了口道:“那江家小姐昨日在家悬梁自尽,幸亏是江老板疼女儿,这几日时不时就去看一眼,不然还真就香消玉殒了。” 钟离明月的排骨掉在了碗里,眼睛一眨不眨的。 “自尽?” 舅母点点头,夹了一块新的排骨放在钟离明月的碗里。 “是啊,听说是因为那薄情书生。明月啊,你以后找夫婿可得擦亮眼睛,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咱们不要,要是被那种人欺负了,骗了,就回来,长辈们替你撑腰。” 钟离明月摆摆手,重新吃新排骨,含糊地说:“放心吧,我才看不上那些薄情人呢。” 她垂眼仿佛是在认真吃那块排骨,眼底却是重重思量。 江瑟瑟那天走的时候,明明已经对那书生没有丝毫留恋了。哪怕旧情复燃,也不可能走到自尽的地步。 一声瓷底碰桌的轻响,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去,谢怀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只是顺手给她倒了杯水。 “暮蝉,明日将江小姐请过来一趟吧。” 吃完饭,钟离明月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身下的摇椅嘎吱嘎吱的响。 暮蝉剥核桃的手停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小姐,恐怕不行。江老板现在不让任何人进江小姐的院子,怕江小姐再受刺激。” 摇椅停了一下,钟离明月坐起身来,眉头紧皱。 倒不是她想多管闲事,只不过那日的桃花散,她本以为是江瑟瑟不小心在哪蹭上了,可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是有人给她下了桃花散。桃花散乃仙界之物,用于凡间本就是违逆天道,更何况还要害命。她得管这件事。 钟离明月重新躺上摇椅,心里盘算着等夜深了再悄悄溜进江府,她有仙术,不会被人发现。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暮蝉刚下核桃嘟囔着:“这么晚了谁啊?” “谢公子?”暮蝉看着抱剑倚在门边的人,一愣,“谢公子,这么晚了您来这不妥吧?” 钟离明月听见动静,也起身走了过来,凑到暮蝉旁边,懒洋洋的问道:“谢公子有何贵干啊?今日可没有灯会和糖人。” 看着面前少女带着笑的桃花眼,谢怀逸低头嘴唇似乎弯了一下,但被阴影掩盖,看不真切。 他晃了晃手中的剑道:“不是想去江家吗?我带你去。” 10. 第 10 章 夜色沉沉,江府门前的守卫比平常多了一倍。钟离明月看着在前半步带路的谢怀逸,跟着他悄无声息的绕过两处暗哨,眉稍微动。 “你对这儿的路倒是熟。” 谢怀逸微微放慢脚步,与钟离明月平齐,侧头低声道:“那天送江小姐回来的时候,顺便扫了一眼。” 钟离明月心神微动,就扫了一眼,竟能将地形和暗哨统统记住? 她刚准备开口,转角处传来细微的铁甲碰撞声。钟离明月反应极快,立即停住脚步,侧身躲在墙根处,顺手也拉着谢怀逸往墙根处贴。 与此同时,她的胳膊被人牢牢搂住,一阵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谢怀逸隔着衣袖带她一跃而上,下一瞬便稳稳地落在一旁树干上。 脚下是浓密的树叶,巡夜的士兵正从二人刚刚站立的位置走过。 谢怀逸的手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他让钟离明月站在里侧靠着树干,自己则半蹲着看地上士兵的行进路线,带到人都走过,才偏头轻声问:“没事?” 钟离明月极轻地摇了摇头:“没事。” 三进三出的宅子,贴金的门头与彩绘的柱子无一不彰显着丝绸商的富贵。略进后院,却别有洞天。内宅多用竹帘与青色绉纱,五步挂着一副水墨山水画,十步摆着一件青瓷器具。倒像是读书人家。 钟离明月与与谢怀逸悄无声息地爬上后院院墙,谢怀逸利落的翻身而上,回首伸出手递给钟离明月,可后者却没搭理他,脚尖轻点,似飞一般的落在墙上,又轻飘飘地落进院落。 谢怀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随机垂下眼眸一跃而下,掩盖住了神色。 “往这走。”谢怀逸压低声音,带着钟离明月向里走去。 钟离明月跟上后,在他身后半步也压低声音道:“不是吧?谢公子连人家小姐闺房都摸清楚了?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谢怀逸脚步微顿,似乎是笑了。束起的发尾随着动作微晃,带着点无奈的尾巴。 “三进三出的宅子排布都差不多,不用看。长子住在东厢房,妻子住在正房,后罩房是给女儿住的,江开信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是住在后罩房的正中或是东侧,以显尊贵。” 两人轻手轻脚的穿过垂花门,江府的灯昏昏黄黄,熄了一半,另一半像是担心夜晚会出事所以不敢熄灭。 钟离明月手臂落在身侧,指尖轻点,放大了数倍感官,桃花散的香味从东侧蔓延而来。 “这里。” 她带着谢怀逸向东侧的房间走去,到了房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对着谢怀逸道:“你找个隐蔽处等等我。” 谢怀逸点点头,闪身进了阴影处,身影融入其中。 钟离明月正要推门,微风带着低语掠过她的耳边。 “有事叫我。” 屋内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带起的风卷过近处的烛火,江瑟瑟蜷在床角,听见动静猛地绷直了脊背,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谁?” “是我,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轻声开口,走到江瑟瑟的床前,她蜷缩在拔步床的最里侧,与钟离明月隔着一整个廊庑,她纤细的脖颈上爬着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紫勒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毒蛇环绕。 “为何自尽?可是江老板不愿报官?” 商人重利重面,打官司极有可能会影响到生意。 江瑟瑟却抱着锦被摇头,语气有些怯懦:“不,不是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放不下李郎。”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但却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钟离明月的眉头越皱越深。 真正放不下情郎的人,不会有这种迷茫。 钟离明月刚迈上拔步床的踏板,一阵浓烈的桃花香便扑面而来,这股花香甜腻异常,钟离明月的脚步几乎是瞬间停下,她能感受到体内仙气都略微一滞,随后又在经脉中翻涌不止。 桃花散。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床阁,脚踏边上放着矮桌,上面有喝了半碗的药,以及几颗蜜饯。再往左看上一张雕花梳妆桌,铜镜映照出钟离明月的脸,镜前摆着些寻常的胭脂水粉。 都没有问题。 但随着她的迈进,桃花散的气息愈发浓烈,已经到了完全不能忽视的程度。 “怎么了吗?” 江瑟瑟依旧蜷缩着,看见钟离明月凝重的神情有些不安。 钟离明月缓缓摇头,坐在她的床边,目光忽然扫过一旁挂着的香包,她不着痕迹地多看了几眼,然后像是闲聊般开口问道:“这香囊闻着挺好闻的,绣工也不错,你自己缝的吗?” 听见她钟离明月提起香囊,江瑟瑟眼底划过一丝甜蜜与怀念。 “不是的,是李郎的母亲送给我的。她说我和李郎般配,她看着我们在一起高兴,所以亲手缝了这个香囊给我,还说希望我们长长久久。” “李郎母亲?”钟离明月低垂目光,喃喃自语道。 江瑟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都亮了几分,开始诉说李郎的母亲有多好。 “虽然李郎家里穷,但他的母亲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人,逢年过节他都会给我亲手缝制衣服与帕子,我娘去的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用心的亲手为我做衣裳。” 钟离明月不禁扶额。江南丝绸商的大小姐,什么样的好料子好绣工没见过?竟能被一个普通妇人给迷了眼?江开信听了会怎么想?锦衣玉食供着的女儿,却因为一点不值钱的假意就被骗走了。 那股甜腻的桃花香再次钻进鼻腔。钟离明月将目光从江瑟瑟面上移开,落在那只粉色香囊上,心底冷笑。 好人?哪个好人会在香囊里下桃花散?剂量还如此之重,重到能逼人往房梁上挂白绫。 纵使心中再不齿,她的面上还是扬起一个柔和的笑。 “既然李母如此之好,那这些天她可曾来看望过你?” 听见这话,江瑟瑟似乎回过神,目光看向钟离明月语气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没有。” “那她今日可是在忙些什么?”钟离明月接着问。 江瑟瑟依旧摇头道:“我不知道。” 钟离明月无声的叹了口气,单手背在身后,迅速捏诀,屏蔽了 那香囊里桃花散的气味。一瞬间感觉神清气爽。 她再次施法,一根粉玉簪子出现她手中,钟离明月将簪子从背后拿出来,抵到江瑟瑟的手中。 “上次在月老祠见你穿着粉衣,你卧房也都是粉嫩颜色,我猜你应当喜爱这些。” 江瑟瑟看着手中的簪子愣了愣,抬眼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轻轻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紧,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那天在马车上,你说你想让他付出代价。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江瑟瑟的眼眶又红了,紧紧攥着那支簪子,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与困惑:“我记得,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一回来好像就放不下他了。我总是会想起这些年他对我多好,他记得我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衣裳,喜欢什么花……”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钟离明月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今天是见你的第二面,我便已经知道你爱粉色,他能做到的都不难。相比之下,你给他的东西,更为珍贵。钱财,让他可以专心读书的底气,这些都不是三两日可以做到的。” 看着江瑟瑟低头,她站起身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粉色灵光无声无息地缠上那只香囊。 香囊在灵光中轻轻一颤,旋即恢复如常,只是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桃花散了。她将真正的香囊收入袖中,轻轻拍了拍江瑟瑟的手背,留下一枚桃花形状的玉佩。 “早些休息,有事便派人来钟离府找我。你父亲若是阻拦,便将这个交给你父亲。” 说完后便转身离开,谢怀逸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完好无损。 钟离明月没有说话,只是朝来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先离开。 两人再次翻过院墙、绕过暗哨,直到重新站在江府外的巷子里,钟离明月才将那香囊的事说了一遍,将桃花散的部分隐去了。 江瑟瑟只是一个念旧情的痴心人。 谢怀逸听完,沉默了半晌。他将那只香囊拿在手里翻看,指腹摩挲过粗糙的针脚,忽然开口:“这针脚很密,不像是随手缝的。” “嗯,”钟离明月靠着墙,淡淡应了一声,双手抱臂,“缝这香囊的人,要么是真的喜欢江瑟瑟,要么是真的很会装。” 谢怀逸将香囊还给她。 “江夫人早逝,而那位李母刚好填补了江瑟瑟对母爱的空缺。江开信再如何宠女儿,终究与母亲不一样。更何况,江家都靠江开信撑着,他没多少时间陪江瑟瑟。” 钟离明月接过香囊,指尖在粗布上轻轻摩挲。 她将香囊收进袖中,迈步往钟离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还站在月光下的谢怀逸。 “走吧,先回去。明天我还要来找江瑟瑟一趟,李郎的母亲得查。你来不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夜已经很深了。 谢怀逸跟在她的侧后方,月光映在他的眼底。 “来。” 11. 第 11 章 第二日上午,钟离明月给江府递了拜帖,江开信看着拜帖有些犹豫,但碍于钟离家的脸面,还是让她和谢怀逸进来了。 “别紧张,江老板。我不是来找您女儿的,我是来找您的。” 江开信拿着拜帖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面前这对年轻男女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钟离家的小姐他是认得的,宋州城里头一份的矜贵人物,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今日却主动递了拜帖登门。而她身后半步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虽然没说话,但那气度,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江开信将拜帖搁在桌上,挥退了奉茶的丫鬟,书房里只剩下三人。 “钟离小姐请坐。”他比了个手势,语气客气,眼底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不知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钟离明月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粉色香囊,轻轻放在桌上。 江开信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他认得这东西。 自家女儿日日戴着,连睡觉时都挂着床边。 “这是小女的香囊,怎会在钟离小姐手里?”江开信的言语间有警惕,但因为对方的身份还是克制住了。 “昨夜我翻墙进来的,门口的守卫拦不住我,也拦不住给令媛下毒的人。” “下毒?” 江开信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死死盯着那只香囊,又看向钟离明月,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钟离明月用指尖轻点香囊,语气平静道:“这里面有东西,闻久了会让人思绪反复、夜不能寐。重者,会生出轻生的念头。” 她掩去了桃花散的事情,在凡间说这种事,只会被当作怪力乱神赶出去。 江开信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不是没怀疑过,女儿那天从月老祠回来,分明已经把那负心汉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过了两天又开始哭着念着他的好?他以为女儿是心软,是念旧,是放不下。 可现在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她放下。 “这香囊是……李母给的?”江开信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但又有些不敢确信。比较李母在他们面前实在是演的太好了。 钟离明月应了一声道:“令媛说,是李郎的母亲亲手缝给她的。”说她和李郎般配,祝他们长长久久。” 江开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背微微佝偻下去,眼神望着杯中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茶汤。 商场上再大的风浪他都能扛,但他就这一个女儿,竟然险些被人先骗了感情,后害了性命。 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神色已经变得如往常一样,只不过靠着桌边的手腕还是在微微用力。 “钟离小姐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江老板是聪明人。”钟离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道,“我来,是想提醒江老板两件事。一个连针脚都缝不利索的妇人,从哪弄的到这样危险的东西?” 江开信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量这件事。一个穷书生的母亲,针线活做得再细,也弄不来这种能逼人寻死的东西。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还有一事。”一直沉默的谢怀逸忽然开口。 他坐在钟离明月身侧的圈椅上,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未动。从进门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出声,江开信几乎以为他只是陪钟离小姐走一趟的随从。 “令媛那位李郎,他身上有一样东西,不该是一个穷书生该有的。” 谢怀逸的嗓音是年轻人的清冽,却让江开信不自觉坐直了些身体。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 江开信微微皱眉,他没见过几次那书生,平日里的钱都是瑟瑟给他的。 谢怀逸看着他继续说道:“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不值钱。但形制却是京城里独有的,官宦人家用的形制。连普通外官都不一定能用。” 江开信的脸色沉下去。他不是没打听过那个姓李的底细。 原名李怀,父亲早亡,寡母拉扯大,在书院里靠替人抄书挣纸笔钱。这样的出身,莫说京城官宦人家的玉佩,就连一块像样的和田玉都未必摸过。 “公子确定没有看错?” 谢怀逸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回答。 江开信见此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那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谢怀逸将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这就要问那位李郎了。” 宋州城西,一条窄巷尽头的小院里。 李怀坐在褪了漆的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洒金笺的。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信是从京城来的,寥寥数语,措辞却一句比一句冷。郡主那边催得紧,若是年底之前还不能把宋州这边的事料理干净,这门亲事便作罢。 “娘,”他将信拍在桌上,语气烦躁,“那香囊到底有没有用?你不是说闻上两个月,她就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可现在呢?江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爹把院子守得跟个铁桶似的,连门都不让她出。我连见她一面都见不到,怎么料理干净?” 灶台前,李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瘦削的脸上,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听见儿子的埋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添柴。 “急什么。那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人家说了,闻久了便离不开,离了便活不成。她就算不出门,那香囊不还挂在她床头么?再等等。” “等等等,你就知道等!”李怀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天在月老祠,钟离家的小姐也在。你知道钟离家在宋州是什么分量?她要是插手,咱们哪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插不了手。”李母将手中的柴扔进灶台,继续说道,“一个闺阁小姐,管得了什么?再说了,那香囊里的东西,莫说她,就是衙门里最好的仵作来了,也验不出什么。你只管安心等着,等你娶了郡主,咱们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李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将她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药,到底是从哪来的?” 李母没有回头,站起身将灶台擦干净,准备开始做饭,语气平缓:“跟你说了多少回,是从一个过路的货郎那儿买的。人家走南闯北,手里有好东西。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越好。” 李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 上母亲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和李母炒菜锅铲想碰的声响。 灶膛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李母收拾了碗筷,端着油灯回了自己屋,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怀独自坐在堂屋里,桌上那封信摊开着,郡主娟秀的字迹此刻却像漂浮在空中一般,围绕着他,催促着他,逼他赶紧将事情了结。 他盯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得去查一查那个香囊,什么药能让人闻上两个月就离了活不成?有这样的玩意为何会卖给他的母亲?他以前不问,是因为没必要。 母亲办事向来稳妥,从他要考学到搭上江家,再到攀上郡主,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他只需要听话就够了。 但那天在月老祠,钟离明月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踏实。还有她身边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那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想起来就后背发凉。 这对男女不是好糊弄的人。母亲将香囊说得天衣无缝,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窄巷走到尽头是一条更偏僻的街。 街上七零八落的很多店铺。 当铺、赌坊、还有一家从不挂招牌的药铺。 他以前替母亲跑腿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拿方子换药,药铺的掌柜从不多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的灰簌簌落下来,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碾药,抬眼看见是他,手上的碾轮停了一瞬道:“李公子,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我娘在你这儿买的那个香囊,里面装的是什么?” 掌柜低下头继续碾药,碾轮在药槽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公子说笑了。你娘在小店买的都是寻常药材,黄芪、当归、甘草,你不是都看过吗?哪有什么香囊?” “别跟我打马虎眼。她买来用在我未婚妻身上。现在江家小姐险些自尽,江家已经开始查了。” 李怀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盯着掌柜手下的药槽。 掌柜放下碾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粗陶罐子,搁在台面上,罐口封着蜡。 沉默在药铺中蔓延,李怀的手悬在陶罐上方,最终还是抓了过来塞进袖子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掌柜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轻飘飘的。 “对了,李公子,你娘有没有告诉你,那香囊闻久了,不止闻的人会出事,碰过的人也会留味道?” 李怀转过头看去时,掌柜又在低头魔药了,像是根本没说过一样。 巷子里起了风,他攥紧袖口,脚步越来越快,走到家门口时却忽然停下来。 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母亲已经睡了,那扇合着的门板后面一片寂静。 他将陶罐从袖中取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粗陶罐子,封口的蜡很旧,没有印记,完全没什么特殊的模样。 他将陶罐藏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月光将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手指,无声地指着院子里那片刚翻过的土。 12. 第 12 章 钟离明月靠在摇椅上,望着头顶的桃花出神。 江开信已经派人去查李家母子的底细了。一个寡母,一个书生,在宋州城住了这么些年,总有人知道他们的来路。快的话这一两日便能有消息。 可查到以后呢?那些桃花散并不是人为能炼制出来的,这背后肯定还有人。 月老那日出现在月老祠,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思绪越想越乱,钟离明月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 不管了,反正都得等消息。 “明月小姐,怎么对果子这么大怒气啊?” 钟离明月嚼果肉的动作一顿,脸颊鼓鼓囊囊的抬头看去。谢怀逸一席靛蓝长袍,坐在院墙上,单腿屈起,手臂搁在上面,另一条腿在空中晃了晃,正笑着看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嚼了嚼将果肉咽下去后,晃了晃摇椅看着他问:“谢公子有门不走?喜欢翻墙?” 谢怀逸轻笑一声,举起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手里正拎着一个油纸包。 “这不是来给明月小姐送点点心么?” 说完,他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连衣摆都没有多余的弧度。 油纸包被他打开放在桌上,是桃花糕。 “上次看你多吃了几块,正好遇见了摊子就多买几块。” 钟离明月伸手拈了一块尝了尝,甜味从舌尖漫上来,和上次吃的味道没差。 她靠在摇椅上,嚼着糕点慢悠悠地打量他。靛蓝的袍子衬得他眉眼比平时更淡了几分,更像是个普通邻家少年郎。 “那下次多买几块,还有暮蝉她们呢。”钟离明月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道。 谢怀逸嘴角无声弯了弯,坐在钟离明月对面,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说道:“已经给过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叩了两下。 暮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姐,奴婢方便进来吗?江府的管事到了,若是不方便,奴婢便让那位管事在花厅内等等。” “进来吧。“ 暮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空托盘,她的目光在谢怀逸身上停了一瞬,谢公子正坐在小姐对面,手边搁着茶盏,面前还摊着油纸包里没吃完的桃花糕。小姐靠在摇椅上,手里也拈着一块,吃得正香。 “走吧。”她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还坐在石桌旁的谢怀逸,“一起?” 谢怀逸放下茶盏,起身跟上,落于她一步之后。 暮蝉跟在他俩身后,目光在自家小姐和谢公子之间悄悄转了一圈,然后低头抿住嘴角的笑,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去引路了。 江府的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冯,不高但瘦,此刻正站在花厅的堂间,双手交叠,眉目间隐隐透着焦躁。 看见钟离明月来的一瞬间,像是松了口气,向前走两步,微微躬身道:“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目光在他的眉间停了一瞬,印堂间浮着写赤浊之气,是担心焦躁之相。她微微颔首道:“冯管事,是查到什么了吗?” “回钟离小姐,我家老爷派小的去查了那对李家母子,街坊邻居都问遍了,又托了牙行的人打听。那李母,每隔数月便要出一趟远门,说是回娘家,却没人知道她娘家在何处。最近一次出门,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钟离明月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划过。 谢怀逸听见这个时间,眼皮微微抬起道:“那时候科考刚刚结束,李怀应当刚回宋州。” “是的,那时候他刚回来,回来以后便对我家小姐冷淡了许多。”冯管事压低了声音,“安排盯梢的人来报,今日一早,那李怀独自出了门,在城西几家药铺挨个打听,似乎在问一味药。神色慌张,脚步匆忙,倒像是在躲什么人。” “药?”钟离明月的指尖停在茶盏边,“什么药知道吗?” 冯管事摇头:“不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知从最后一家药铺出来时脸色不好看。那李母今日也出了一趟门,但母子两去得不是一个方向,李母往北去了,去了城北的驿站,但空手而归。” 茶已经凉了,钟离明月将茶盏放下,对冯管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我派人去查查那驿站里有什么。” 待到冯管事推下后,谢怀逸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问道:“你要亲自去?”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嗯,驿站看得严,别人去容易被发现。” 谢怀逸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道:“我陪你。”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我善隐匿,不会拖累你。” 戌时三刻,城北。 宋州城北的驿站在官道旁,占了小半条街。白日里车马不绝,夜里倒是安静下来,只有门檐下两盏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一个驿卒靠在门柱上打盹。 谢怀逸换了身深色窄袖的便装,比白天的靛蓝长袍更利落,站在驿站侧墙的阴影里,钟离明月穿着黑色夜行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旁边,没有丝毫动静,谢怀逸回头瞥见她的身影时都忍不住瞳孔微缩。 她的动作太轻了,轻的像未曾存在过。 “来多久了?”钟离明月压低身影问道。 “刚到。”谢怀逸抬眼看了看驿站的外墙,墙面光滑,没有可攀爬的凸起,“后院有个侧门,锁着。但门缝够宽,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钟离明月抬眼扫了一圈外墙问道:“翻墙还是撬锁?” “撬锁。”谢怀逸扫过她发间银簪,轻轻示意:“可否借用一下。” 待到中离明月点头,谢怀逸才轻轻探手将银簪轻轻抽了出来,带下几缕发丝。 二人绕到后院侧门。谢怀逸单膝蹲下,将银簪探入锁孔。动作极轻极快,几息之间,锁芯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两人推门闪身而入,后院不大,东侧是一排马厩,西侧是驿丞的值房,正北是往来官员住宿的厢房。 值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似乎在翻看账册。 钟离明月压低声音道:“驿丞还没睡。你去 值房外盯着,有人出来就引开。我去查信件簿子。” 谢怀逸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一炷香。不管查到什么,一炷香后在这里碰头。” 钟离明月点头,转身往信件房走去。 信件房在值房隔壁,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屋里堆着半墙高的麻袋和木箱,靠窗的桌上摞着几本厚厚的登记簿。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指尖顺着日期一列列往下滑,很快找到了两个月前的记录。 没有,什么都没有。 钟离明月眉间轻颦,怎么会都没有?是记录被删了,还是压根没有信? 可李母来过,那便说明曾经有信是从这里拿走的。 钟离明月将簿子向前翻,三个月前,四个月前……她的手指骤然停在某一页之上,一股熟悉的波动顺着她的指尖进入经脉,灵力在经脉中轻轻碰撞。 是桃花散。 只不过那气息微弱许多,似是不小心蹭上的。 钟离明月的目光顺着看去,四个半月前。 她合上登记簿,正准备再查查更早的记录,如果只有一次,那李母不会来等消息,前面必然还有。 刚走到木箱边,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极淡的仙力残留。很微弱,若有若无,比刚才的桃花散还淡几分。 她顺着那股残留的气息走到墙角,在一堆麻袋后面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粗布包裹。包裹已经空了,但布袋内侧残留着一道极其微弱的粉色荧光。 桃花散的同源仙力。 谁用布袋装了桃花散?这布袋比香囊大了不少,李母若是缝了一个香囊,那剩下的桃花散去哪了? 她将布袋折好塞进袖中,正要起身,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略微沉重,是个中年男人。不是谢怀逸的。她立刻屏息贴在墙边,便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谁在里面?” 是驿丞。 钟离明月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窗户对着后院,但推开会有声响。门是唯一的出口,但驿丞就站在门外。 她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捏诀,打算施个障眼法。 “驿丞大人。”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谢怀逸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公文,神色从容得像是白日来办公务的官员。 “在下途径宋州,明早要往京城送一封急报。听闻贵驿有快马可租,特来相询。” 驿丞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深色便装,腰间的令牌刻着一个谢字,是镇北王府的人。 驿丞立刻带上笑意道:“公子稍等,下官这就去拿登记簿。” 说着便往值房走,钟离明月趁机推开窗户,翻身而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她贴着墙根快步绕到侧门,谢怀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驿丞还在值房里翻找租马的登记簿,嘴里嘟囔着“上个月明明还在这儿的”。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推门而出。 13. 第 13 章 走出两条街后,两人才放慢脚步。 钟离明月边走边踢着脚边的石子,谢怀逸偏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侧脸被月光渡上一条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没看路,低着头看着路上的被踢动的石子。一颗被踢开,她的目光追着被踢开的石子直至石子停下,她又将目光转向下一颗。 “没找到?其实还有别的……” 谢怀逸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钟离明月打断。 “找到了一点。”钟离明月指了指自己的袖子,“回去说。” 谢怀逸闻言轻轻低头,没有追问,陪着钟离明月一起向前走,把她偶尔踢来的石子再踢了回去。 路旁还有一个摊贩亮着暖光,像是暗夜里的烛火,是卖馄炖的。 鲜美的味道飘散在空中,钟离明月的目光立刻从石子上被吸引到了摊子上。 “老板,两份。” 还没等她开口,谢怀逸就已上了前,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放在了桌上。 “好勒,客官您稍等。” 谢怀逸坐下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钟离明月开口道:“一起吃点?找线索确实累人。” “累倒是不累。就是饿了。”钟离明月走到他对面坐下,伸手拿了双筷子,却被谢怀逸接了过去。 “烫一下再用。” 谢怀逸熟练地倒了杯烫水,将筷子放进去过了一遍才重新递到钟离明月的手上。 钟离明月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接过筷子问道:“你不累吗?你今晚没少跑——翻墙、撬锁、还临时演了一出借马的戏。” “还好,习惯了。”谢怀逸的目光依旧清洌,与往常并无二致。 馄饨端上来了,汤底清亮,浮着几点葱花和油星,薄皮馄饨一个个鼓鼓地漂在汤面上。钟离明月舀起一个放进嘴里,汤汁在嘴里迸发,烫得她轻轻嘶了口气。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馄饨摊的布帘猎猎作响。老板忙着收拾旁边那桌的碗筷,嘴里嘟囔着今晚风大怕是要落雨。 “吃饱了?” 谢怀逸看着面前人已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动碗里的馄炖,就是不往嘴里送,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钟离明月点点头,将碗往前推了推。 “那走吧,要散步消消食吗?”谢怀逸站起身没急着迈腿。 “直接回去吧。”钟离明月拍了拍衣袖,“还有正事没说呢。” 谢怀逸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两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往回走。夜里比白日安静得多,没有人群的喧嚷,只有偶尔零星几声更夫的梆子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叠在一起,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光线暗了下来,路上的青石板像是被泼了一层淡墨。 两人熟练的翻过后墙,这几日下来走后墙的次数都快比正门要多了。 “你方才在驿站找到的东西,和那个香囊有关?” 谢怀逸低头看了一眼钟离明月的袖子,有些鼓,若是信纸或是簿子,不会是这样不规则的形状。 钟离明月将布袋从袖中拿出,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谢怀逸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上面还有些残留的暗红色细粉。 “这里面的东西和香囊里的药是同一种,但分量比香囊里的多得多。” 谢怀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所以,剩下来的是在李母手里,还是在卖给李母的人手里?” 钟离明月轻轻摇头,长睫盖不住眼底的思量。 “不清楚,首先我们需要搞清楚李母去驿站究竟是为了等谁的消息。若是等这个那便好解决了,再去一趟李家便可。” 她的手指点了点那布袋,暗红色的细粉沾染到她的指尖,钟离明月没在意,继续说道:“若是等别人的消息,那就代表这宋州还有一个人,拿了这药卖给了李母。” 她的话说到这就停了,目光看向院子里的那颗桃花树,桃花依旧鲜嫩,像是永远不会衰败样。 “他拿了药不会只卖给李母。”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过去,帮她接上了她的那句未完之言,“那记录呢?有线索吗?”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四个月前,有人送来了这包药,簿子上没写,但蹭到了药粉。” 一阵风吹过,带落几片桃花花瓣落在两人之间,钟离明月坐在摇椅上,轻轻晃了两下,语气没有刚才的沉重,倒像是在闲聊。 “你觉得,李家母子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谢怀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喝完后才开口道:“两种情况,李家母子想借着江家的钱财考中功名并榜上京城里高官家的小姐。而那位高官眼底容不得沙子,要让江瑟瑟消失。” “还有一种呢?”钟离明月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们不是帮李家母子,是在用他们。至于用在什么地方,那要查了才知道了。”谢怀逸的声音沉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茶盏。 钟离明月与他对视了一瞬,轻笑一声:“那就查。明日去一趟李家,一起吗?” 谢怀逸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柔和了几分,他站起身道:“早些休息。”说罢便三两下跃上院墙离开了,连风都未曾惊动。 钟离明月在摇椅上又晃了两下,看着谢怀逸的身影消失在院墙那头,才从摇椅上站起身来,重新将那布袋收好,回屋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暮蝉边给钟离明月梳头,边说着这几日打听来的消息。 “小姐,那李家住的巷子这几日热闹得很,不止江家的人在盯梢,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巷口晃悠,也不知是哪路神仙。那巷子拢共就那么大,那些人都快站的堆在一起,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钟离明月拿着发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簪身,眼底闪过几丝思量。 不止江家的人,还有的人会是谁的?京城来的?还是给桃花散的那位? 吃过早饭,钟离明月与谢怀逸走进巷子,余光扫过巷口隐蔽处。< /p>果然,还在这守着。 谢怀逸伸手在钟离明月的肩上轻轻拂过,为她掸了掸刚刚在墙上碰到的灰尘,顺势凑近压低声音说道:“西南侧巷口那放废木板的地方有三人,一人带袖箭。” 钟离明月不动神色地点了点,李家的院子在城西最偏的那条巷子里,院墙灰扑扑的,门板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往日这个时辰李母应当在灶房烧饭,李怀应当在屋里读书,但今日院门紧闭,里面安静得不太正常。 谢怀逸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没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里面终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李母半张脸,眼眶底下是两团青黑,看见门外人的时候,带着门板的手微微用力。 “两位找谁?” “找你。”钟离明月站在谢怀逸身侧,目光从上而下将李母打量了一遍,“有些事想请教。” 李母没有让开,手牢牢把着门板,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老妇什么都不知道,二位请回吧。” 她说着便要关门,谢怀逸抬手抵住门板,力道不大,但那扇门纹丝不动。 “令郎的事也不想聊?” 李母的脸色骤变,她死死盯着谢怀逸,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最终还是松开了门板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逼仄,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李怀站在堂屋门口,看见钟离明月和谢怀逸时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还记得那日在月老祠的事情。 钟离明月没看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粉色香囊搁在石桌上。 李母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认得?您亲手缝给江家小姐的。”钟离明月语气平静,目光淡淡的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母,目光扫过她紧攥着衣摆的手停了一瞬,继续说道,“江家小姐前些日子险些吊死,也是你这香囊的手笔吧?” 李怀猛地转头看向母亲,他记得这只香囊。就是他娘说会让江瑟瑟死心塌地跟着的那个。 “这位小姐说话可要凭良心。老妇缝香囊是看那位江小姐与我儿情投意合,图个喜庆。谁知她自己想不开,怎能怪到旁人头上?” “就是啊,那明明是她自己想不开!”李怀上前一步,站在母亲面前,对着钟离明月说道,“是他一直缠着我,我不堪其扰,不想搭理她所以她才有些想不开而已,凭何怪我娘?我还要说她我家平白增添了晦气呢。” 李怀护着自己的母亲,带着居高临下的模样看着坐着的钟离明月,如果忽略掉他正在发抖的手的话,或许真的能吓唬到人。 钟离明月却轻笑一声,从袖口再次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还有些许暗红细粉,比昨日多了些。 “是吗?那这个呢?认识吗?和你那喜庆香囊里一样吗?” 14. 第 14 章 李母浑浊的瞳孔骤缩,但开始硬撑着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给她的就是安神的方子!” 钟离明月听到她嘴硬,非但没生气,还低头轻笑道:“能让人闻上两个月便精神恍惚、离了便活不成的,是安神的方子?好啊,那便请您来试试这安神方子。“ 钟离明月拿起布袋便向李母走去。她走一步,李母便退一步,直至驼着的背脊靠上已经有些开裂的土墙退无可退。 “别躲呀,不是安神吗?我看您眼下有些青黑,是这几日未曾睡好?来用点,就能睡好了。” 钟离明月语气微微上扬,眼神真诚,停在李母的半步之前,刚要将手只的粉末送上一点,就被对面人一把拍开。 李母浑浊的眼底有些发红,布满沟壑与皱纹的手刚要碰上,便被人死死攥住手腕。 “蓄意投毒,谋害良家女子,按禄国律,流三千里。若人死了,绞。你大可以和本世子去大理寺看看,你那京城的小姐能不能护得住你。”谢怀逸语气冰冷,看她像是在看死一个将死之人。 李母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旁的李怀已经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谢怀逸和钟离明月之间来回乱撞。 “世……世子?” “嗯,镇北王独子,谢怀逸。” 谢怀逸依旧攥着李母手腕,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盯着李母地眼睛,不知是说给李怀听的,还是说给李母听的,也或许都有。语气淡地像是在说天气挺好。 李怀却没有这么淡定,要是靠着门框,估计就要直接瘫坐在地。 整个禄国谁不认识镇北王府的谢世子,传说中以一敌百,十三岁带着三万兵打退了漠北十万大军的天才。 李母只是将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过谢怀逸。 淡唇星眸,眉峰清敛,像是冬日里浸了雪的溪。 她从未入过京,自是不认识什么世子王爷,她能看出这人相貌气度样样都是上乘,不过这和她有何关系? “还不说吗?” ”娘,你就告诉他们吧。钟离家的小姐和镇北王的世子没一个是我们惹得起的。” 钟离明月和李怀同时开了口,一个神态放松,一个畏畏缩缩。 李母的视线在谢怀逸与钟离明月之间来回打量随后冷哼一声开口:“二位贵人,孤男寡女来到老妇的家里,青天白日的也不怕被人传闲话?” 这院子里没有第五人,男未婚女未嫁,只要她出去说上一嘴,她倒要看看这对为别人打抱不平的年轻男女怎么收场。那些街坊邻居最喜欢的便是高门大户的是非闲话。只要她一说,就算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钟离家再有钱又能怎么样?到底就是个小姐,名节被毁谁还敢要她? “你可以试试,是你传得快,还是死得快。” 谢怀逸神色不变,只是手上力度更重几分,像是要生生将李母的骨头握碎。另一只手已然抚上腰间佩剑,隐隐都能听见剑刃的铮鸣。 李母被捏的脸上的沟壑更深,想要再次开口,余光隐隐瞥见那就要出鞘的剑,又闭了嘴。 钟离明月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上前一步衣袖顺着风拂过谢怀逸的佩剑,将他的手拂了下来,神情一如既往地慵懒道:“闲话我已经听得够多了,李夫人,这种手段对我没用。你没听过洛家的事吗?你猜他们怎么样了?流放岭南,那洛夫人直接死在了流放途中。所以,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您这身体还不如洛夫人呢,她能走到半路,你走的出宋州吗?” 李母的脸色骤变,钟离家与洛家的婚事她是知道的,她还和街坊几个老姐妹嘲笑过钟离明月,但确实事情过去四五日后就再也没了风声,她没多想,以为是钟离家觉得丢人。 可这钟离明月不过是个小姐,钟离家为何如此护着? 钟离明月倒没理会她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转身坐到一旁的石凳上,石凳的底部有些残缺,坐上去一晃一晃的。 “李夫人,我劝您赶紧交代了,趁着谢世子还未动怒。否则我真保证不了您是亡命于此,还是死在流放途中。至于您儿子的前程……”钟离明月轻笑一声,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我忘了,命都要没了,哪来的前程。” 李母的神色终于变了,但还未等她开口,李怀便连滚带爬地跑到钟离明月的面前。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钟离明月没急着回答,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带着股花香,还温热着。看来这李氏母子从江家坑了不少钱。 将茶细细品完,钟离明月才开口问道:“先说说那香囊里的药吧。” “我……我不知情,那香囊是我娘缝的,她当时和我说只是安神的药物,我真的不知道。” 李母听见这话,原本挣扎的手僵在原地,瞳孔像是被蒙了一层灰,几息后却猛地挣脱谢怀逸的手,扑在了钟离明月面前。 “我儿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老妇一个人的主意。” 谢怀逸还站在屋墙边没动,只是开口道:“李怀,你既不知道,那你前几日去药铺做什么?” “我……我只是看我娘睡得不好去开些药!” 听见这话,谢怀逸轻轻嗤了一声道:“多金贵的药需要挨个药铺打听?” 李怀不说话了,身体抖得像筛糠。 钟离明月的目光转向李母,语气依旧慢悠悠的:“李夫人,既然你儿子说不知道,那你说说吧,药是从哪来的?” 李母的眼神闪躲两下,因为苍老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打算再编一些,最终在触及到钟离明月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时,收敛了所有心思。 “巷子尽头,那条街上有一家没有招牌的药铺,我每次都是去那里拿的药。怀儿他真的不知道,也不……” 李母话还没说完,谢怀逸便快步向前走到院角那棵歪脖树外,长剑出鞘,剑尖在光下闪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轻轻一挑,便从 土里挑出一个陶罐。 陶罐滚落在泥土上,没碎。封口的蜡隐隐有些松动,暗红细粉洒出来了些。 李母目光骤变,猛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儿子,而李怀正哆哆嗦嗦的盯着那陶罐,刚刚谢怀逸便是看见他的视线一直在往那处撇,才发现不对劲的。 “你哪来的?我不是让你别动吗?”李母的声音难得颤抖,布满细纹的手揪住了李怀的袖子,不停摇晃,像是要把这个被吓傻的儿子噩梦里惊醒,“是不是那天?你问完我出门干什么了?说话啊!” “我就是担心,我怕被发现……” 李怀的脖子止不住地往里缩,但又不敢甩开母亲的手。 钟离明月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人,那陶罐被挑出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桃花散的波动了。按理来说一个陶罐并不能封住她对桃花散的感知,除非那陶罐不是凡物,又或是被人下了禁制。 “说吧,你前几日去药铺做什么了。”钟离明月望向李怀,声音不大,却又激的李怀一个颤抖。 李怀趴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怕那香囊里的东西被人查出来,所以就去找了那个掌柜,想问清楚到底是什么药。他不肯说,只给了我这个罐子,说这就是那批货剩下的最后一点,让我拿回去自己验。他还说——” 他忽然停住,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神止不住往罐子上瞟,在触到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样收了回来。 “还说什么?”谢怀逸问。 “还说,碰过这东西的人也会留味道。”说完这句他便紧紧闭住眼睛,像是在躲避什么即将到来的惩罚。 钟离明月微微敛目,那掌柜说的倒是不错,仙家之物凡人用久了自然会反噬。只不过那掌柜竟能如此了解,恐怕也是个知情人。 “那掌柜什么来历?”钟离明月望向李母。 李母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不激动,象是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神了:“没有。他只说药是京城来的,很贵,很稀罕。让我省着点用。” “那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但不高。经常穿一身灰布衣裳,看着不起眼,但手上没有茧子,不像干活的人。”说完她顿了顿,重新看向钟离明月眼神近乎哀求,“知道的我都说了。这事跟怀儿没关系,香囊是我缝的,药是我放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您放过他吧。” “都说了?那你是如何得知有这种药的?又是如何买得起的?难不成是用江家的钱?江瑟瑟会给你钱,但不至于这么多。而江老板不是傻子,你们在江家的每一笔支出都有账簿的。所以,钱哪来的?” 钟离明月微微俯身,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李母,李母身体微微僵住,她想错开眼身体去不听使唤。 钟离明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重新直起身望向李怀。 “对了,李公子,那位京城的贵人怕是没什么耐心吧?你给她回个信,就说宋州的事已经料理干净,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15. 第 15 章 钟离明月随手捡起地上的陶罐,谢怀逸打算伸手接的时候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卖药给李怀的人说的没错,这桃花散凡人碰多了没什么好处。 两人并肩向药铺走去,巷子尽头有一处隐蔽的出口,被爬满墙壁的爬山虎盖着,边上还堆着不知是谁家不要的砖头,那道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街道瑟寥,行人都没几个,几块残破的招牌挂在门头,像是许久未曾有人打扫过了。 谢怀逸的目光扫过街对面的茶馆,客人寥寥,两个穿着短衣的粗壮汉子正坐在窗边的位置喝茶。 茶汤早已见底,两人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未曾闲聊,眼神直勾勾地往这飘。 谢怀逸微微侧步,不漏痕迹地挡住了一旁视线,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道:“小心些,茶馆里坐着两人正在往这里看。” 钟离明月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跟着谢怀逸的脚步向前走。 两人的脚步停在一间没挂招牌的铺子前,泯灭在这条街里丝毫不起眼。若是平常路过,恐怕会以为是谁家的宅子。 铺子里头隐隐传来些草药香味,顺着木门的裂缝飘出来,木板之间的裂缝爬满了发霉的暗点,被风一吹便嘎吱作响。 “是这?”谢怀逸修长的手指按在剑柄处,随时准备挥剑而出将门板一分为二。 钟离明月没急着推门,手腕轻转,一道极细的粉色灵光从手腕出抬起线头,顺着手指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钻进门板裂缝处。 灵线探入铺子深处,一点点环绕过柜台,药柜,药槽与桌上的杯盏,却没有丝毫回应,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传来。 钟离明月眉头微皱,怎么会如此?她甚至连人的气息都未曾察觉到。 李怀前几日刚刚来过,她与谢怀逸也是一从李家出来便立即赶来,李母与李怀根本来不及将消息转达。 她的手腕再次转动,一阵带着桃花香气的风从南边刮来,不大不小刚好将掩着的门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算沉闷的响声,门板内里在已被蛀空,风再大些几乎能被吹散架,风顺着打开的口子灌入铺内,卷起地面与药柜顶处的灰尘,在阳光下又簌簌落下。 药铺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满柜的廉价药材。 谢怀逸抬脚先行一步跨进门槛,手中的剑微微出鞘,目光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一一扫过,剑鞘抬起前厅与后堂之间的隔帘,后堂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缺了口的茶盏摆在垫了石头的木桌上。 “人刚走。”谢怀逸在确认并无危险后才回到钟离明月身边对她轻轻点头,“茶盏里没茶,但也没灰,说明一直有人在用,人应该刚走不久。” 钟离明月的目光扫过药铺,又移到破败的街上,刚才的茶馆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茶盏也已经被收走。 “跑了。”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们从李家出来后便一刻不停的来了这,身后也未曾有人的脚步声,那边不可能是李家母子通风报信。 只能是他们在进入李家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李家巷口和刚刚茶馆内的都是同一伙人,包括这个不知所踪的药铺老板。 “先进去看看。”钟离明月扫了一眼周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干净的有些不正常。 她走进铺子,转进柜台里,柜台底下干干净净,空无一物。蹲下仔细看,地上有几块圆形印记,像是坛子罐子之类的物品放久了遗留下来的。钟离明月拿出手中从李家拿回来的罐子比了一下,严丝合缝。 谢怀逸也注意到了,眼底神色微微暗了一瞬,转身推开后堂的窗户,泥地上有几个脚步轻痕。他单手撑着窗沿,轻轻一跃便落在那几枚脚印边。 “五尺六七寸的模样,百斤上下。”谢怀逸重新站起身隔着窗沿对着钟离明月点点头,“李母说的没错,瘦但不高,脚步不虚浮,但也算不上有力。” 钟离明月垂下眼睫,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划过,一道几不可见的粉色灵光沿着木纹蔓延开来,像藤蔓一般探入铺子的每一处缝隙。 “看出什么了?”谢怀逸不知何时已从窗外翻了回来,衣袍下摆沾了几片枯叶,他低头拂去时,钟离明月注意到他指尖有一道细小的血痕。 “手怎么了?” “窗沿上有倒刺,不碍事。”谢怀逸将手收回袖中,“那脚印往南去了,方向是码头。但走到第三条巷口就断了,像是有人接应。” 钟离明月没再追问他的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谢怀逸看着那方浅粉帕子,上面还绣着几片飘落而下的桃花花瓣。 “走吧,去码头看看。”在谢怀逸接过帕子后,钟离明月转身出了铺子,一刻未曾多留、身后裙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蓬细灰,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涌如雾。 谢怀逸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支插在发间的桃花簪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巷,走到第三条巷口时,钟离明月忽然停下脚步。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墙角的青砖上,有几块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钟离明月蹲下身,指尖悬在那些深色痕迹上方,一股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从砖缝间渗出来。 她站起身,神色不变,轻轻拍了拍指尖的灰。 “看出什么了?”谢怀逸已经从另一侧墙壁检查完回来。 “药渣太碎了。”钟离明月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像是碾过好几遍才洒在这儿的。一个仓皇逃命的人,有这闲心?” 两人对视一眼,钟离明月踢了踢那块砖头道:“先跟着走吧,现在也没别的线索。万一这是障眼法,想让我们往别的地方搜。” 谢怀逸点点头,两人一起加快脚步。 码头在城南,渭水穿城而过。 此刻正值午后,扛货的苦力穿梭如织,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咸腥的河水味混着鱼鲜和药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怀逸在栈道前停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他的视线停在一个正往船上搬货的灰衣男人身上。 五尺七寸 ,身形偏瘦,身体在衣中晃。 “左数第三艘。” 钟离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艘乌篷货船吃水不深,船头堆着几捆药材,两个船工在解缆绳。 灰衣男人背对着他们,正要跨上船板。 “船家,等等——” 钟离明月刚开口,那灰衣男人猛地回头。 三角眼,鹰钩鼻,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他看见两人的一瞬间,眼中闪过惊慌,一把推开身侧的船工,纵身跳上了船。 “拦住他!”钟离明月喊道。 她话音未落,谢怀逸剑已出鞘,剑光在午后日光下划过一道寒意。他足尖点地,身形拔起,在栈道木桩上借力一跃,下一瞬人已落在船头。 灰衣人掀翻一捆药材,枯枝败叶漫天洒落,想要遮住谢怀逸的视线。他趁势钻进船舱,谢怀逸一剑劈开垂帘。 舱内空无一人,后窗大开,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沿着河岸乱石滩往北狂奔。 谢怀逸正要追,身后传来钟离明月的声音。 “等等!这个人不对。” 谢怀逸转身望去,她站在码头上,河风吹起她的裙裾,她盯着那人在乱石间仓皇逃窜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太快了。”钟离明月快步走下码头,目光扫过码头周围的一切,“从我们进李家到现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他也不能提前得知我们出了李家会去药铺,哪怕是未雨绸缪,也根本不够他收拾东西收拾的那么干净。” 谢怀逸的剑缓缓入鞘。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乱石,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罐子是新的,边缘锋利,内壁沾着暗红色细粉。 “岸边的石头缝里的。”他将碎陶片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接过陶片,指腹擦过那些暗红粉末。 是桃花散,但灵力很弱,粉末干燥松散,并不是因为受潮而且造成的灵力减弱。那便是罐子被人打开了放着,灵力外溢。 钟离明月微微皱眉,拿出刚刚李怀的那罐,伸手抹了一下,灵力还算充足。蜡封是旧的,但药保存的很好。 这是为什么? 新罐装旧药,旧罐装新药。 她的目光落回那片乱石滩,那个灰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河岸尽头。 “他刚刚推开的是船员,全程也只是在躲避你的招数。他不是那个掌柜。”钟离明月语气难得沉了下来。 “脚印到第三条巷口就断了,然后出现药渣,然后指向码头,然后这个替身等着我们。”谢怀逸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我们走进巷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看着我们了。" 河风猛地大了,吹得码头旗帜猎猎作响。 钟离明月握紧那枚碎陶片,将感知放到最大,灵力带着神识飘远。面前的视线骤然暗下来,一片漆黑中桃花散的细微灵力波动藏在各处。 除了手中的陶片与陶罐,便只剩下李家与江宅初有少许微光,是之前的遗留。 其他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一层灰蒙住了。 16. 第 16 章 “走吧,先回去。”钟离明月收回神识,看向一旁的谢怀逸。 正午的街市依旧热闹,路边的茶楼饭馆里坐满了人。宋州富饶,普通百姓也能轻松下馆子,钟离明月的脚步停在一栋四层高的楼前,飞檐翘角,临水而建,镀金的招牌上是三个描金大字:“枕河轩”。 “进去坐坐?你来宋州这么久还没尝过枕河轩的菜吧?今天带你尝尝,肯定和你们京城不一样。”钟离明月眼睛弯弯的,阳光下隐隐闪着光。 谢怀逸也不推辞,跟着钟离明月走了进去。 东边的雕花窗半开,窗外是微波轻荡的宋州河,画舫缓缓驶过,还能听见上头清倌的琵琶声,河畔边上长着几颗垂柳,清风微拂,柳条在投下晃动的阴影,大堂内座无虚席,雅座间用竹帘隔开,墙上是绘着宋州河的春景,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掌柜一看见钟离明月便笑着迎了上来。 “钟离小姐来了?楼上包厢给您留着呢,今早刚刚打扫过,我领您上去。”说完朝着跑堂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立刻转身去柜台拿了今年新到的碧螺春。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谢怀逸的目光在周围扫过,枕河轩的门外条凳上还坐着等位的客人,手里捏着号牌,与掌柜的话并没有避开人,等位的客人们却没有丝毫意外与怨言。有孩童往长辈的怀里钻,似乎是有些不情愿,那老者却笑着扇了扇手中的蒲扇,抱着孙子往旁边让了让,对着孙子念叨;“那是钟离家的小姐,那包厢从不做别人的,乖,再等一会就好了。” 那小孩听完也没有哭闹,反而睁着水灵灵的圆眼好奇的打量钟离明月,就像是见到只会出现在话本子里的仙女一般。 钟离明月察觉到那道目光也不恼,反而回头笑着对小孩点点头。那小孩一瞬间便红了脸,躲到爷爷的怀里倒是那老者笑着和钟离明月打了个招呼。 谢怀逸眉梢微挑,他在京城见过不少权贵提前清场,封街半日,侍卫开道,靠权势压出来的排面;但这儿的人却没有怨气与八届,像是觉得此事天经地义,这可比那些排场难得多。 “在京城订包厢要提前三天递帖子,在宋州跟着你倒是不用排队。”他话间带着笑,步伐自在地跟在钟离明月身后向三楼走去。 “是啊,以后出门报我名字,去哪都不用排队。”钟离明月也不推辞,微微侧头,唇角上扬。 推开包间门迎面便是一道软烟纱屏风,绣着春燕与流水,边角的镂花架上摆着几件前朝的鎏金花瓶与青瓷器。窗外视野开阔,刚好可以看见宋州河一路绵延至天边的景貌。 墙上挂着一幅行云流水,疏密有致的书法,是钟离齐琛的字迹,没有拓印,只在一旁的角落里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与一旁的飘逸的行书放在一块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却有一种笨拙又灵动的感觉,像是没学过丹青之人的随手之作。 钟离齐琛的丹青他是知道的,一幅画能在京城卖出上百两,所以这桃花……谢怀逸的目光落在一旁从容落座的钟离明月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但没说话。 “想吃什么?”钟离明月熟练的入座,嘴角微微扬起,今日天气好,窗外的景致都比平常透亮几分。 酒楼掌柜立刻从一旁的檀木匣子中将锦帛菜单递给谢怀逸:“这菜单是这一季新换的,上一季的菜单钟离小姐说颜色暗了些,所以这一季便换了个更亮些的色。” 谢怀逸目光在那带着暗纹的绢笺上停了一瞬。是江南特有流光帛,阳光照上去会有光芒流转,在京城一寸便要千金,在这却只是用来做菜单的料子。 “客随主便。明月小姐点,在下不挑食。” 钟离明月却直接拿过掌柜手里的菜单塞到了谢怀逸手里道:“这的菜我都吃过几个来回了,你点。” 谢怀逸也不再推辞,接过菜单后,大致扫了一眼,光是一道油焖春笋便要五百文,像腌笃鲜与清蒸刀鱼这样的招牌与时令便更不用多说。 “腌笃鲜、清蒸刀鱼、油焖春笋、樱桃煎,杏仁酪,看看还要加些什么吗?”谢怀逸报了几个菜名看向钟离明月,钟离明月喝茶的手微微一顿,这人点的都是之前在家她爱吃的,记性倒是好。 “再加个炙鸭和糖蒸酥酪吧。”钟离明月看向谢怀逸,“枕河楼新来了个京城的厨子,你看看他做的正不正宗。” 点完菜后,谢怀逸的目光停留在那副字画上,状似无意地开口:“那副字是你表哥何时写的?看起来比如今青涩不少。” 钟离明月回过头望去,“三四年前了吧,那时候等菜无聊,他就写了一副字,没带印章,挂上去以后非说不好看缺了个章,就让我在旁边画了朵花,倚在墙上画的。” 谢怀逸端起茶盏藏住了嘴角的笑意,但语气内的笑意却藏不太住:“明月小姐的丹青倒是颇有灵气。” “你想笑就笑!那茶盏压根遮不住!”钟离明月的脸颊微微鼓起,茶盏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臂,一副兴师问罪又理直气壮地模样。但那双桃花眼却亮着明晃晃的笑意,连睫毛都在陪她一起虚张声势。 谢怀逸低头轻抿一口茶水,带着淡淡的笑意:“没笑,明月小姐的丹青比你那表哥的好看有灵性。” 钟离明月听见这半真半假的夸奖,偏过头去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嘴角想要翘起,又被硬生生压下去。 门外的风铃被人摇想,掌柜带着伙计们鱼贯而入,所有盘碟都是白玉做的,边上是一圈半镂空花纹,光照上去会在阴影处留下一圈鱼水纹。 是专门的一套餐具,一望便知是专为钟离明月准备的。 谢怀逸先舀了一碗腌笃鲜递到钟离明月面前,腌笃鲜的鲜香飘到钟离明月的面前,混着谢怀逸依旧带着淡笑的声音。 “别哼了,腌笃鲜要凉了。”

钟离明月看着面前的腌笃鲜,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切成薄片的咸肉,与隐隐冒出头的笋块。正往上冒得热气,半点没有要凉的意思。 尝了两口汤,钟离明月被鲜的眯起眼,今早刚摘得笋尖鲜美的在舌尖打转,她夹起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刺,挑了几片后注意到对面人的目光似乎一直没动过。 “你盯着我干什么?”钟离明月抬头,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白嫩的鱼肉。 “看你剔了半条鱼,一块没吃。”谢怀逸用一旁的公筷夹了一块鱼放在碟子里,“是在喂盘子?” 钟离明月低头一看,自己碗边确实堆了七八块剔好的鱼肉,排得整整齐齐。她面不改色地把那堆鱼肉扒进碗里,又理直气壮地夹了一块塞进进嘴里:“这叫先苦后甜。你们这种没耐心的人不会懂的。” “受教了。”谢怀逸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将那块鱼肉剔好放进钟离明月的碟子里,“帮你受苦。” 钟离明月刚准备开口,炙鸭端上来了,掌柜没来,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进屋时没摇铃。端盘的手也有些抖,放下的时候盘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钟离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她没见过,枕河轩的跑堂她基本都脸熟,而且都是专门练过的,手稳得能顶三碗茶在头上走楼梯。 “新来的?” “回钟离小姐,今儿刚来的,在后厨帮忙。”那后生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似乎有些紧张,确实像新人。 钟离明月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退出去的背影。 “怎么了?”谢怀逸问道。 “没什么。"钟离明月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指了指炙鸭,"快尝尝,看看和京城的有什么区别。” 谢怀逸看着碟子里那片炙鸭,鸭皮烤得透亮,边缘微微卷起,肉质鲜嫩。他夹起来沾了点酱,放进口中嚼完咽下后开口道:“还不错,就是酱甜了些,京城的酱不放这么多糖。” 窗外的画舫换了首曲子,琵琶声顺着河风飘进来,和着杯盘碗碟的轻轻碰响,竟有几分莫名的安逸。 钟离明望着碟子里最后一块樱桃煎,在犹豫要不要吃,已经吃了四个了,再吃晚上该积食了。 谢怀逸假装没看见她这番天人交战,只是不经意地将那高脚碟往对面推了推,又装作无意的开口道:“刚刚看见河边有卖甘露茶的,喝不喝?消食的。” “喝!”钟离明月立刻喜笑颜开,眼角弯弯的咬上那最后一块樱桃煎。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钟离明月咬了半块后,钟离明月忽然抬头问道。 “明月小姐这是看腻我了?”谢怀逸微微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钟离明月将最后半口樱桃煎塞进嘴里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有些好奇京城的样子,我还没去过呢。京城的月老祠也和宋州一样吗?” 17. 第 17 章 谢怀逸已经吃完了,放下筷子单手支着头,胳膊肘搁在桌面上,语气中带着笑问道:“明月小姐就这么喜欢月老祠?” 之前去月老祠的那一天他就观察过,钟离明月对月老祠十分熟稔,比那些常来求姻缘的小姐们还要熟悉,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可她去了也不拜,也不求,就只是转几圈逛一逛,甚至连姻缘牌都不要。去月老祠除了求姻缘和婚姻顺遂,似乎也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了。 谢怀逸其实没想明白,只觉得姑娘家或许喜欢这些装饰与氛围。 “京诚有月老祠,不过和宋州不太一样。京城的没这么软,大多都是金木所建,不会铺就丝绸纱缎,似乎也没有宋州的灵验”谢怀逸倒没夸大,他陪钟离明月去的那天,见到了不少人去还愿,许什么愿的都有。 京城人多归人多,但大多都是图个吉利,信神,或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去求神拜佛。 两人往河边走去,谢怀逸不动声色地递了碎银给卖甘露茶的老伯,接过两碗后,又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听到最后一句的手接茶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心虚的低头猛喝两口茶。 谢怀逸余光瞥见钟离明月低头灌茶的模样嘴角无声弯了弯接着说道:“不过京城的风景还是和宋州很不一样的。京城的冬天会下雪。” 谢怀逸话音刚落,钟离明月便抬起头,眼底亮晶晶的:“雪?大吗” 谢怀逸轻笑着点头道:“大,不过京城没有宋州气候好,冬天冷,没什么绿色,春天也来得晚。规矩又多,明月小姐过去或许……”他没说完,看着对面眼睛亮亮的一副期待降雪的模样,便忍不住弯了嘴角。 “明月小姐想去京城?”、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语气中是难掩的兴奋:“想!我想看雪!” “塞北也有雪,是只想看雪,还是想看京城的雪?”他的眼底荡起一抹笑意。 “有什么区别吗?”钟离明月坐在河边望着飘在河面上的画舫,已经过了正午的时候,河面上的画舫多了起来,丝竹声此起彼伏。 “塞北的雪更烈些,打在脸上会疼,雪大了铺在地上时会和天边连成一片。京城的雪便会柔一些,落在梅花上、瓦片上,更像白玉的点缀。”谢怀逸目光往向宋州河绵延的方向,似乎在江南的绵绵春水中,寻找当年在塞北的记忆。 “那我想看塞北的雪。” 钟离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依旧是江南春天郁郁葱葱的繁树,与颜色各异的花朵。她从记事起,便一直待在月老殿,周围都是一成不变的祥云与粉空。偶尔外出去别的神仙殿里,也无非是一些仙台楼阁,大同小异。 即便下了凡也是江南富饶之地,钟离明月的目光顺着景色停留在谢怀逸微侧的双目上,他口中的塞北,似乎很荒芜,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面,里头的河鱼还在四处游转,她从未见过荒芜的景色。 谢怀逸有些意外的转过头,很少有姑娘会对塞北的雪感兴趣,特别是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姐。塞北太苦了,连他刚去的时候都有些受不了,七岁那年不知在营帐内哭闹过多少次,但还是被父王硬生生拽入了风雪中,父王当时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但风雪一如既往的大。 有画舫靠岸,船头灯笼轻晃,薄纱被轻轻撩开,抱着琵琶的歌女从船上莲步而下,路过钟离明月时顿了顿脚步。 “钟离小姐?怎么在这坐着?要去画舫上坐坐吗?”声音轻柔婉转,像是抱着的琵琶弹出的尾音。 钟离明月听见熟悉的声音仰头望去:“嗯?是青娘呀?我今天和朋友去枕河楼吃饭的,吃完来消消食。”她朝谢怀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转回来继续道,“下次去画舫找你玩呀。” 青娘的目光轻轻移到谢怀逸身上,玄袍青年立在河边,眉目清俊,周身气质冷冽,不像宋州本地人,她俯身盈盈一拜:“见过公子。” 谢怀逸略一颔首,算是回了礼。 随后青娘又转向钟离明月,“那钟离小姐玩的开心,奴家可记住了您下次要找我玩,可不许耍奴家。” 钟离明月眼睛弯弯的点头。 待到青娘走后,谢怀逸用石子打了个水漂,薄片状的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才沉默下去:“明月小姐认识的人还挺广。” 钟离明月见此景,也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学着他的模样打水漂,弹了五下:“a还好啦,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嘛,大家都是经常能见到的。” 谢怀逸的目光却停留在那颗石子上,带着棱角,更偏向一个圆形,激起五次涟漪后沉入水里,这样的石子竟然能在河面上弹五下,他的目光重新移到钟离明月的手上道:“明月小姐的技术还挺好,你表兄教你的?” “我自学成才。”钟离明月拍拍手上的灰,眼睛都不眨一下。 手腕转动间,一道极淡的粉色灵光像萤火般在她指尖闪了一下,转瞬便与暮色融在了一起。刚才那串涟漪连方向都是歪歪扭扭的,本该在第二下便沉浸,但被她用灵力轻轻托了一把,在水面多蹦了几下。 她本来还可让石子再蹦跶一阵,但在凡间,多了有些奇怪。 谢怀逸没再追问,弯腰捡了块石子,这回特意挑了个带棱角的,和她那块差不多圆。他同样一甩,连角度都分毫不差——三下。 “看来谢某确实没什么天赋。”谢怀逸也不恼,反而带着笑。 钟离明月险些没绷住嘴角。她背过手去,把手残余的灵光悄悄按灭了,面上还装出高深的模样,像那世外高人一般道:“没事,多练练就好了。这种东西吧,三分靠技术,七分靠天分。” "受教了。”谢怀逸看着她得意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浓,“走吧,天才。” 钟离明月跟上来的步子很轻快,河风吹起她的裙角,她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在谢怀逸身后。 在天庭待了上千年,仙术从没用在这种事上过,还是凡间好。 连作弊都有人捧场。 < p>"下次带你来坐画舫。"钟离明月指了指河面,"那上面的天青酿比枕河轩的茶还香,青娘的琵琶可好听了,不过得晚上去,白天没什么意思。" 谢怀逸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应了一声道:“好。” 钟离明月一边侧着身和谢怀逸讲述天青酿的滋味,一边笑眯眯的和他往钟离府走去。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忽然从旁边的窄巷里窜出来,脚步仓促,怀里抱着个粗陶坛子,直直朝二人撞来。 谢怀逸眼疾手快将钟离明月往后拉了一步,侧身挡在她的身前,右手同时抬起,用手臂格开了那人撞过来的肩膀。 那人踉跄了一下,坛子在怀里晃了晃,险些脱手,坛口被撞开一条缝,钟离明月经脉内的灵力几乎在同一瞬间翻涌起来,她下意识的抓起谢怀逸的手腕。 “追。” 谢怀逸看了一眼自己被拽着的手腕,只一瞬便反手握着钟离明月的手腕带着她往追上那人。 那人见有人追上,连坛子都不要了,随手丢砸在他们脚下,陶土碎片在他们脚下迸开,甜腻的气息瞬间喷涌而出,暗红色的细粉漫天飞舞。 谢怀逸伸手往回拽了一把钟离明月,让她避开了那陶土碎片与药粉,自己却松手追上。 “你在这,我去追。你查完回府,我把人带回去给你。” “小心为上,抓不到也没事。” 谢怀逸不再多言,足尖轻点,像是一阵疾风,却又悄无声息,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钟离明月蹲下身,指尖轻沾粉末,捏在手中摩挲两下,暗红细粉像是融化一般融进她的指尖。粉末化作一段暗红微光,在她体内灵脉横冲直撞,没两下却被浅粉灵光围绕,消溶的悄无声息。 她的眉间轻皱,又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甜得发腻的气息直冲撞入鼻腔。比李家的陶罐和江瑟瑟香囊内的都要浓,这不是普通桃花散的气味,普通的桃花散气味虽浓但带着清甜,就像数十棵桃花树一齐开放,而这坛子内的至少几百棵,还是被压缩过的。 低头望去,指尖遗留下几个红的发黑的暗点,是没能被吸收的桃花散。这桃花散被人提炼过,也可能被人加了些东西。 钟离明月的脑海里闪过早晨在那药铺空无一人的场景,一丝桃花散的气味都没有,那里太干净了,干净的不正常。这坛子又太浓了,浓的也不正常。 她站起身,往谢怀逸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已经没有任何声响,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们俩是不是跑的太快了些。 周遭的街市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的小贩推着竹车经过旁边,带起阵阵微风将药粉卷上半空。 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片与药粉,钟离明月找隔壁摊贩的老伯借了两张油纸,弯腰那桃花散与陶片都捡拾起来收好后,转身往钟离府走去。 经过那窄巷巷口时,她的脚步微微停顿,这里面太安静了些,外头人来人往,里面却没有一丝动静。 18. 第 18 章 窄巷中往外涌着寒气,一种刺骨的冷意,与外头热闹的街市截然不同。 钟离明月偏头往里看了看,没有灵力波动,既然不是仙家之人那以谢怀逸的身手也出不了什么事。 她继续向前走,还买了两盒桃花酥和枣泥卷回家。 刚回到家就看见父母与舅舅舅母还有表哥都坐在正厅,钟离明月脚步微顿,往里面张望问道:“这是怎么了?” 家里几人表情却难得严肃,还是钟离玉先开了口:“明月,先进来。那位谢公子呢?” 钟离明月拿着桃花酥边吃边走进去,大咧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谢怀逸?他去有事了。”她看着长辈和表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出什么事了?李氏母子来告状了?” 钟离玉微微一顿,开口带着些小心翼翼:“明月你知道那对母子?”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知道啊,早上和谢怀逸才去了她家的。” 话音刚落,厅内的气氛立刻变了,在场的人都变了神色。 成向安眉头微蹙,斟酌着开口道:“李氏去府衙递了状纸,说钟离家的小姐仗势欺人,联合世子爷一道威胁平民。”他眼神带着一丝担忧和探究,“明月啊,你和那位谢世子……” 他话还没说完,钟离齐琛先哼了一声道:“谢怀逸那小子,我就知道他心思不纯,把主意打到我妹妹身上来了!” 玉面菩萨此刻难得冷了脸,满脸的不爽。 钟离明月喝了口茶差点被呛到,连连摆手道:“咳咳咳,误会误会,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去查查江瑟瑟的事情,和李家有关而已。” 钟离齐琛也不说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偏过头小声嘀咕:“谢怀逸查案?他心思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平日里搁京城别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不多看一眼。” 钟离明月没注意他的嘀咕,依旧摆手给长辈解释两人之间多清白。 “无碍,想查便继续查,官府那边家里帮你压下去了。你就和谢世子好好查案,其他的都不用管。”一道浑厚的庄严男声传来,是坐在一旁的钟离远。 钟离明月一听这话,瞬间眼睛弯弯的,把手里的桃花酥往钟离远那边推了推:“谢谢舅舅,明月请你吃桃花酥。” 钟离远看着明显缺了一块桃花酥的食盒无奈笑了笑,低头喝了口茶:“你这孩子,拿吃剩下的给舅舅。”但还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道,“味道还不错,查案缺了什么就回来说,被人欺负了家里人给你撑腰。” 钟离明月依旧晃着脑袋笑眯眯的看舅舅,钟离齐琛在一旁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道:“坐好。”不过钟离明月没理他,晃得更厉害了,嘴角也翘的更高。 舅母与母亲对视一眼皆是无奈的笑着摇头,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宠溺与纵容。 回到院子时已经接近傍晚,太阳逐渐西斜,天地间像是蒙上了一层橙纱,将琉璃瓦染的流光溢彩,池中的碧水与橙光融合,看着倒像是一片赤金。 钟离明月坐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的拆着油纸,拣了块枣泥卷慢慢啃,老字号的糕点用料扎实,甜而不腻,她又拣了块递给暮蝉,一对主仆就这样对着夕阳啃着枣泥糕喝茶。 直至茶碗见底,钟离明月才坐直身体。暮蝉去添茶了,钟离明月看着依旧紧闭得院门眼底闪过一丝思绪。 这都一个半时辰了,一谢怀逸的身手抓个毛贼绰绰有余,在街上撞到的那个人,身手并不算好,逃跑的仓皇,步伐杂乱无章,连坛子都是蛮力抛来,没有什么技巧可言。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逃这么久?若是藏了起来,谢怀逸也该直接回来,他不像是没找到就不好意思回来的人。 暮蝉回来了,替她倒了杯新茶,钟离明月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又慢慢散开,最终还是躺会摇椅,细细品了口茶。 再等等吧,说不定是遇见什么了。 直至太阳落山,天空中只剩下一片残留的余光,院门依旧紧闭。 钟离明月放下重添了两次的茶,站起身对暮蝉说道:“我出去一趟。” 暮蝉点点头,熟练的开始布置里屋,将枕头放进被子里,再披上一件她家小姐的寝衣,又将屏风拉过来遮好,最后去和别的下人吩咐:“小姐今晚头疼,不要进去打扰。” 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 与此同时,钟离明月已经从后墙翻了出去,记忆里搜寻几次,她还是觉得那条巷子有问题。江南的春天暖和,连河边的风吹在脸上都是温的,但那条巷子的风却像从地底渗出的一样,就像是阳光照不进去,只能闷在外头。 想着想着便走到那条窄巷,整条巷子比别处更暗些,一如白日的阴冷,钟离明月眉头微蹙,手腕抬起。绕在手腕的粉色灵光瞬间如同游鱼一样钻了进去,顺着墙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探入巷中。 灵光一路深入,传来的感知却越来越奇怪。巷子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巷子里没人,不仅仅是人,也没有其他任何活物的气息。 野猫、老鼠、哪怕是飞虫的气息都没有,像是一切活物都失踪了。 钟离明月收回灵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刚才探出的灵光上沾了一层极淡的暗红,是桃花散的气息,却比桃花散更阴冷。桃花散是天庭的东西,带着天光气息,又代表着春天与姻缘,一直都是暖融融的。 钟离明月抬脚迈入窄巷,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密密的裹住,像是蚕蛹一般。她回头望去,巷口与街道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是结界。 有仙人下来了? 钟离明月眼神骤然一凝,手腕处粉光乍现,从阴冷气息的缝隙中挤进,在她的体外覆盖上一层极淡的粉色护身结界。 她一步一步深入,每深入一步,阴冷气息就浓一分,甚至要压制她的灵力。 “哪位仙友在此处设界?” 钟离明月带着冷意的 声音回荡在窄巷中,回弹了几次,渐渐消失,窄巷又落入寂静,没有人回话,阴寒一如既往地重新涌上来。 钟离明月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只是轻轻抬手,手腕处的立刻缠绕而上,在掌心打着圈上升,阴寒被驱散些许,但依旧不停靠近,似乎想要吞噬她的灵力。 钟离明月的灵光越是驱散,那些气息便越活跃,甜腻气息更加浓郁。 还是桃花散。 “是同僚啊?”钟离明月冷哼一声,“哪位啊?月老知道你下凡吗?” 桃花散只有姻缘仙有,这次之多的剂量也不可能擅给别的仙人,只能是别的姻缘仙。 钟离明月的目光扫过周围空空荡荡的,依旧无人回应,阴凉的气息翻涌,像是在嘲笑她的质问。 她也懒得多做纠缠,手臂仙纹层层亮起,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手臂,像是繁复难懂的秘法,抬手一道灵光打入黑暗深处,淡粉的灵力深处,在黑暗中劈开一道裂口,清脆的一声,像是瓦片碎裂。 阵眼被打破,周遭的阴寒瞬间散去,只留下巷子深处一片碎裂的瓦片。 钟离明月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还泛着暗光的碎片,上面刻着繁复的仙文,拼凑起来隐隐可见两个字。 “夭采”,她在仙界的名字。 钟离明月眉头紧锁,有人拿刻着她名字的东西当阵眼,是为了什么?在凡间也没必要陷害人,毕竟天庭管不到,若是陷害,天兵早就到了。若是为了法力,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姻缘仙,能有什么法力?不如刻三清的名字。 她将碎瓦收起,继续向里走去,在拐角处看见靠在墙边的谢怀逸,她快步走过去。 谢怀逸侧身靠着墙,白日的靛蓝长袍此刻有些凌乱,肩头蹭了些灰,剑已出鞘,但剑身干干净净,在浑浊的月光下反过一道精光。 “出什么事了?”钟离明月开口问道。 谢怀逸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回过身,剑尖直至来人,眼神里是钟离明月从未见过的冷意。 “又来。”谢怀逸声音有些沙哑,一向清冽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冷意,眼底染着不易察觉的血色,但剑尖悬在半空,却没刺过去。 钟离明月瞬间了然,谢怀逸应当是碰见幻觉了,在环境里待了一下午,凡人之躯能坚持到现在也算是强悍,经历了重重幻像,没疯没自尽,甚至这柄剑都没刺出。 她灵巧的避开剑芒,雪白的手带着些凉意,握住了他的手腕,转身便带着他往外走。谢怀逸的剑僵了一瞬,差点掉在地上。 钟离明月头也没回道:“我不是幻觉,我带你出去。” 钟离明月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转身便往巷口走去。 谢怀逸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缓缓收紧了手指,将她的手扣在自己掌心。 剑尖垂向地面,在青石板上轻轻拖过,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月光往外走。 19. 第 19 章 钟离明月坐在石桌边支着头看见谢怀逸,谢怀逸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没说话,似乎是在缓神。 “所以你下午见到什么了”钟离明月倒了杯茶放在谢怀逸面前,暮蝉守在内间里,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整个院子只有他们二人坐着,月光皎洁,散落在石桌与青石板地上。 钟离明月见他依旧不说话,也没催问,只是静静的陪他坐着,等到茶凉了又换上一杯新的。、 月至中天,钟离明月看着谢怀逸的模样微微皱眉,坐在这一炷香了,谢怀逸一句话都没说,这不像他。 “谢怀逸?谢怀逸,谢怀逸!”钟离明月的声音由轻到重,连暮蝉都被吵醒了正往外看,协谢怀逸却依旧低着头。 她伸出手在谢怀逸的眼前晃了晃,谢怀逸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又陷入沉默。 “小姐,出什么事了吗?”暮蝉扶着门框,睡眼惺忪的看着外面。 “没事,今晚有人进来过院子吗?”钟离明月偏头问道。 暮蝉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今日亥时的时候下了场分龙雨,就院子这片下了会,要不是我收的快,小姐你的衣裳都要湿了。” 钟离明月眉头微蹙看过去:“下雨?” 暮蝉点点头道:“是啊,下雨了。奴婢帮您收拾完里屋的时候,出来便下了雨。只有院子这一块有雨,大概下了一炷香吧,就没了。” 下雨?又是桃花散又是下雨,她不记得哪位姻缘仙能管落雨。 钟离明月起身走到院内桃花树旁,伸手抚上一朵桃花,花开的依旧旺盛,没有丝毫凋败的迹象。 丝丝灵力顺着花瓣脉络钻进去,有不属于她的灵力波动,极淡,像是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的触手。 她回过神,走到谢怀逸面前,谢怀逸一动不动,像尊雕像一般坐在那,钟离明月微微附身,目光装上谢怀逸的眼神。 无神,空洞,像是思绪被抽走了。 钟离明月眉头紧皱,纤细的手指覆上他的腕间,脉搏正常,沉稳有力,但却缺了一丝灵气,谢怀逸的神识丢了一半。 察觉到的一瞬间,钟离明月的手指瞬间攥紧他的手腕。她破解幻境去救他出来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神识是什么时候被抽走的? 一路上连行人都没遇见,也没有别的仙力波动。 钟离明月的视线扫视过一圈院子,最后停留在还站在门边的暮蝉身上。 那场雨,那场雨里有灵力。 “那场雨还有什么异像吗?”钟离明月看着暮蝉问道。 暮蝉微微摇头。 钟离明月对她招了招手道:“来,先把谢公子帮我架回屋里,外面凉,让他躺一会。” 在暮蝉上前扶住谢怀逸的瞬间,钟离明月手中红线瞬间激射而出,缠绕而上,将暮蝉的双手紧紧捆住。暮蝉看着动弹不得的双手,眼底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抬起眼满脸不解,还带着些懵懂的问道:“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钟离明月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随后慢悠悠的坐回石凳上,抿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 “绑着好看。”她对暮蝉压了压手,“坐。”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手中的仙力却没有丝毫松懈,生生压着暮蝉坐下,那圈红线也应声收紧,几乎要勒进她的皮肉。 “喝茶。”钟离明月抬手给她倒了杯茶,也没管她手被绑着该如何喝,“说说?他的神识被你藏哪去了?” 暮蝉眨了眨眼,圆圆的杏眼直直的看着钟离明月道:“小姐,您在说什么?什么神识?” 钟离明月无声弯了弯嘴角,看着面前这个没有一丝破绽的人道:“我喊你抬他进去的时候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小姐这么做肯定有小姐的意思,您和谢公子这么多天都呆在一起,肯定是有你们自己的思量嘛。” 暮蝉的眼睫微微垂下,脸颊泛起一丝薄红,像是未出阁小女儿的娇羞。若是平常钟离明月定会调侃几句,但此刻她却只是目光平淡的望着她。 茶盏的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露馅了。” 暮蝉眨了眨眼,没有回答。钟离明月单手支着头,继续道:“这里不是仙界,未婚女子主动要将陌生男子扶进房里几乎是能砍头的污名。暮蝉虽然不会拦,但至少会开口问。” 对面那双圆圆的眼睛依旧水灵,眼底却涌出一道又一道青蓝色的光。 “夭采,你长大了。” 听见这话,钟离明月头都没抬,从桌上的食盒里拿了一块下午没吃完的枣泥糕,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你这幻境里吃的和外面味道竟然一样。” “暮蝉”也轻笑一声,声音里多了些轻灵,像是从四面八方的天空中飘来的。 “不逼真怎么骗到你?” “所以他的神识能还给我了吗?”钟离明月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枣泥糕,伸手发现没帕子,便直接伸手在“暮蝉”的衣袖处擦了擦指尖。 “暮蝉”低头看着那白皙纤细的指尖,嘴角无奈的扯了一下,倒也没拂开,手腕微转,那道属于钟离明月的红绳便散开了,又绕回自己主人的手腕。 “多大了脏手还往本君身上擦,你那小情郎的神识不是我带走的。” 钟离明月微微歪头,手上的红线随着手指流动,“那是谁?桃花散不是你干的?那那个巷子呢?” “暮蝉”耸了耸肩道:“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变成这样了。那道结界心挺黑的,你小情郎在里面应该看到了不少” “那刻着我本名的那个瓦片呢?你弄的?” “暮蝉”点了点头算是承认道:“我刻了你的名字,不然你难找进去。行了,陪你出去找你小情郎的神识吧。” “不把你的幻境解除?”钟离明月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这道结界已经半点不遮掩了,整个院子外都包裹着一圈泛着皎洁月光的半圆结界,“太阴星君?” 太阴星君挥了挥手,那道结界便退散至百米开外。 “解不了,这要是解开,你的小情郎的神识可就不知道要飞哪里去了。有人在巷子里留了一道裂口,他的神识顺着裂口滑进去了。” “裂口?”钟离明月眉头皱起,“通向哪里?” “不知道,我的月光照不进去。看上去是一片漆黑,不过这种手段一般也就那几样,比如 他最害怕的事物,比如他最渴望的东西,来来去去就那几种,没什么新意。所以知道你那小情郎害怕什么渴望什么吗?” 太阴仙星君站起身,月光似乎也随着她的动作泛起阵阵涟漪。 钟离明月没有抬头看她,眼神落在那杯凉透的茶汤上。谢怀逸害怕什么?喜欢什么?她似乎确实不知道。 他不信神佛说那些没用,却又对求神拜佛的人并不排斥。这些天她去哪他便跟着,江瑟瑟的事情他似乎也不是特别在意,好像都只是顺手干了。 “不对。”她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抬头。 太阴星君低头看着她微微歪头:“嗯?” “他不要是我情郎!” 这话落入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的院子内,显得格外明显。太阴星君哑然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好好,不是情郎。是你的好朋友,可以了吗?” 钟离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在凡间还是要注意一下的。不过我真不知道他害怕什么喜欢什么,他好像对一切都不太在意。” 太阴星君微微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还端坐在一旁的谢怀逸身上,喃喃自语道“什么都不在意?无欲无求?” 她的指尖轻轻点上谢怀逸的眉形,月色般的光芒绽放,却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行了,既然不知道,那便出去找吧。本君陪你。” 太阴星君手挥了挥,谢怀逸便被月光托起,送入房内窗边的软榻上,谢怀逸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像是在睡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觉。 木门轻轻闭合,她抬手又落下一道禁制,“行了,这下你的小……好朋友安全了。”说完才带着钟离明月往外走, 钟离明月刚要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回头道:“那我今天下午……” 太阴星君扫了她一眼便知道她要说什么,脚步都没停道:“放心,你的那些凡间长辈都是你确确实实见到的,你见的时候我把他们短暂的送进来又送出去了。” 走到巷子前,太阴星君先迈前一步,半挡在钟离明月身前。 “想好了?这里面阴气重的连我都觉得不舒服,你要是进去了,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你是桃花仙,不是武神。” 钟离明月微微探出头看向里面,此刻这里已经褪去了所有伪装,没有白日里那个窄巷的模样,只剩下漆黑一片,她点了点头,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些随意。 “想好了,这东西本就是冲我来的,总不能连累他一个凡人吧。” 太阴星君回头望了一眼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想说什么?”钟离明月歪头,她们两人几千年的好友了,自然看得出对方的欲言又止。 “那东西不一定是冲你来的。”太阴星君最终还是说出口了,她望着钟离明月的眼睛,里面的阴气已经愈发浓重,几乎下一刻便要喷涌而出,只要钟离明月迟疑片刻,她便会立刻带她走。 谢怀逸的神识在她这,比不过好友的命。 钟离明月却是眼睛弯弯的摇了摇头。 “那也没关系,他是凡人,我应该护着他。” 20. 第 20 章 钟离明月上前一步,率先进入窄巷,几乎是步伐迈入的一瞬间,翻涌的阴寒气息便将她牢牢裹住,密不透风,浓郁的几乎要凝为实质。 面对如此凶猛的阴寒,钟离明月反而撤了护身法术,任由那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一寸寸侵入。 太阴星君在结界外看见她的行为,脚步突然重了几分,偏过头看夜空中那轮明月,不再看她。 看了一会月亮,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结果发现那人还站在原地,任由阴气侵蚀,跺了跺脚。 “疯子。”她嘟囔着,刚抬手打算进入那道结界,却被一道红绳拦住。 “别进来,你进来会把他们吓跑的。” 钟离明月的语气带着些压抑的颤,阴寒侵体,她的身体还是凡人,难以压制这些。但她要靠这些阴气去感知谢怀逸的存在,所以只能如此。 太阴星君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道:“那我在外面守着你,有危险立刻出来。要是有危及你生命的事,我会先救你,保证你没事,我再去管那个凡人。” 阴气犹如海浪翻涌而来,参杂着丝丝其他气息,青黄红蓝,各种颜色都有,是人的神丝,但全都散乱无章,没有丝毫自我意识,被洪流卷带。 气流扑面而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钟离明月只觉得胸口处由内而外的发冷与麻木。 骨缝像是冬日里贴着冰块,密密麻麻的疼,她在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霜。 无数被撕碎的神丝像一张杂乱的网向她扑来,咒骂的,求饶的,疯癫的…… 有人在哭,细弱又断断续续的哭声徘徊在她的耳边,有人在骂,浑浊不堪的脏话不断涌入她的耳朵,还有的在念,反复念叨着最后一刻的执念,念叨着一生里祈求不到事物,念叨着自己最怕的事情。 可她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无数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比新人乐师弹得琵琶还要难以入耳,钟离明月双手紧握,修剪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她还在原地,她在忍,甚至一个个仔细听过,生怕漏了一瞬。 声音与寒气如同不断累加的砖瓦,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钟离明月几乎是不可控地像后退了一步,太阴星君在外看见这般模样来回踱步,看了一会她又看了一会月亮,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出手。 那个凡间小子神识已经离体快要六个时辰了,再不找回来确实危险。 这丫头想要救他,那便让她放手去试试吧,第一次下凡的小仙人都是这样的,一腔赤诚。 钟离明月此刻已经感受不到结界外的动静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筛选,耳里听着,眼前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些扛不住,先前入体的阴气犹如蔓延的洪水,在她的筋脉里一次又一次地冲撞,她不堪重负单膝跪在地上。 “夭采!”太阴星君在外有些急切地喊道,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到那些阴气,打乱了钟离明月的计划。而那些阴寒气息此刻也变得更加兴奋,想要将钟离明月吞吃入腹。 干净澄澈,没有欲望,没有恐惧的神识是它们最好的食物。 白皙的手死死撑在墙边,一道道红线趁着气息暴躁之时,悄无声息地顺着墙面孔洞一丝丝渗入,快速游走在整条窄巷。 钟离明月半跪在地上,青石板上还有些潮湿,手边传来冰凉的触感,耳边除了那些细语,就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 不对,不止一道喘息! 钟离明月猛然回头,一道青色的神丝一闪而过,她瞬间便扶着墙站了起来,朝着那道神丝往最深处追去。 她的脚步还有些踉跄,刚刚跪下时没收得住力,越往深处阴寒气息越浓,但她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 那道青色神丝不知所踪,钟离明月转身望去,已经走到月光找不到的地方了,这就代表太阴星君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状态。 钟离明月手掌猛地攥紧,两边的墙内藏着的红线瞬间破墙而出,在她的面前穿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桃花花苞。 “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红线花苞骤然绽放,花苞里红线做的花蕊无限伸长,发出刺耳的嗡鸣声,破开阴寒,深入整个巷子, 红线所经之处,阴气被生生劈开,粉色的灵光越发明亮,在肉眼下甚至带上金光,周围的神丝碎片纷纷避开,生怕被光芒照到。 阴寒气息波动了一瞬,便更加浓重地向钟离明月咆哮着翻涌而来。试图湮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仙。 粉色光华自钟离明月的体内暴涨,浅粉护身结界顷刻间便将她笼罩在内,光华流转,将所有阴寒抵挡在外。 她站在那红线桃花后,裙摆与发丝被灵力带起的风吹的猎猎作响,平常潋滟的桃花眼此刻从下至上泛着粉色光华,在眼瞳深处似乎还有一朵正在绽放的桃花花苞。 带着片片花瓣的粉色灵力与凝为实质的阴风激烈碰撞,两侧斑驳的墙壁被震下几片灰白墙皮。 那些形状各异的神丝在灵力带来的气浪中发出凄厉的尖叫,比一开始的要刺耳百倍。 周遭的一切都在两道互不相容的光芒下被映照的忽明忽暗。 红线不断嗡鸣,灵气里的桃花花瓣也被撕碎,阴风被灵力消磨不少,却依旧不断的侵袭着她的法力与结界, 钟离明月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还是疼的,没有进入幻境,也没有丧失感知。 她在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那些逃窜的光线,还有些已经被撕裂的神丝此刻沦为一个个光点。 但都不是,都不是刚刚那道青光。 她强忍着仙力消耗带来的眩晕,再次将神识附着在最近的一根红线上,如撒网般朝巷子最深处的角落探去。 那处角落比别处更暗一些,红线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片刻后,红线的末端传来一丝轻微的震动,它触碰到了一个周遭狂暴能量截然不同的存在。 与刚刚一样的青色的光,只不过比刚刚更微弱 ,稍不注意就会忽视。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挣扎也不逃窜,像一颗刚刚冒出土壤的嫩芽,静静蜷缩在墙角。 钟离明月的灵力停滞了一瞬,眼前的青光散着熟悉的气息。 找到了。 在确认的那一瞬间,周围的阴寒气息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发现,变得更加疯狂。它们顺着红线的方向翻涌,想要扯断红线,也想要吞噬那道青光。 钟离明月五指张开,五根红线分别从指尖射出,缠绕上那跟碰到谢怀逸神丝的红线,抵挡着外界的攻击,将那道青光紧紧包裹。 青光也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待在红线中心,任由它将自己带去别处。 钟离明月在红线收回的一瞬间,周身光芒炸开,硬生生将那些阴寒气息逼退一瞬,借着这瞬间的空隙,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足尖轻点,朝着巷子外飞快掠而去。 无论如何要将谢怀逸的神丝先护送出去。 阴寒气息在她的身后不甘地咆哮,却被红线织成的网死死拦住,一丝风都透不出去。 红线纯正而气息浑厚,绝不是一个几百年的小仙能有的,那些阴气不敢再向前,有些不知死活的蠢蠢欲动,却在触碰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钟离明月并不知身后发生的这些事,她护着那枚青色光点掠出黑暗。 在重新感受到月光的照耀时,骤然松了口气,一直压抑在她胸口的窒息感也瞬间消失殆尽 靠墙等待的太阴星君此刻抬起了头,戏耍月光的手停了一瞬,手中的月光像是闹脾气一般全部跑开,但她没管这些,目光落在钟离明月手中被红线包裹的青色光点上。 “还真带出来了?” 钟离明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红线松开,青色光点在她身边绕了一圈后落在了她的肩头。 太阴星君的眼神在巷子里那道红线网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思量,但没说什么,又将眼神望向那道青色光点,轻笑着开口道:“它还挺喜欢你。”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救他出来的嘛。”钟离明月笑得自在,没有提刚才在巷子里的凶险,太阴星君也没问,只是目光在她的膝盖上停了一瞬。 “行了,神丝找到了,那他的神识估计也不远了。这结界只能吸神丝,神识估计在外面飘着呢。等你回去把神丝给他按进去,神识自己就会回来了。”太阴星君自然的搂过钟离明月,带着她往回走。 钟离明月步伐轻快,手指伸到肩头碰了碰那光点,光点比在巷子里大了不少。钟离明月转头看向太阴星君。 “它怎么变大了?” 太阴星君顺着看去,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讶色道:“他的神丝在找他的神识,这是找到了些被吸收了。平常凡人都要神丝入体才能感知到神识,吸收越快代表神识越强,心神越稳固。”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渐渐变为光团的光点。 太阴星君笑了。 “你怎么像在摸小狗的头。” 21. 第 21 章 回到钟离府后,钟离明月肩上的青色光团又大了一些。而谢怀逸依旧躺在窗边的榻上,睫毛在昏黄的烛火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均匀,神情恬静,睡得毫无防备。 太阴星君熟练的双指并起,那团青色光团随着她指尖的移动,被月光托起,指引向榻上那人的眉心处。 青光如水滴进入溪流,连涟漪都没泛起,边缓缓融入。 太阴星君的手悬在他的额头之上,感受他神识的恢复,确认无误后才收回手,转身对钟离明月说道:“人没事了,等到天亮就可以睡醒了。结界我已经散了,我先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围绕而上的月色结界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消散。 钟离明月看着太阴星君往外走的身影追了两步道:“等等,暮蝉的身体。” 太阴星君脚步顿住,无奈又好笑的转过身看着她道:“所以我现在去你那丫鬟的卧房躺下再走。不然你准备让她的身体直接倒在地上?然后她睁眼问你为什么她会在这?” “对哦……”钟离明月摸摸脑袋,嘿嘿一笑继续说道,“那你快去吧,下次见!” 太阴星君无奈的摇摇头,轻声喃喃说了句:“小没良心的。”然后便向暮蝉的卧房继续走。 第二天一早,谢怀逸在榻上醒来时,钟离明月正躺在里屋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谢怀逸看着周围陌生的房间,几乎是第一时间拿起了一旁的剑,眼底满是警惕,直至偏头看见熟悉的院子,握剑握到泛白的手指关节才微微放松,但很快又重新警惕起来。 往外走了两步,用剑鞘挑起外屋的帘子,目光一寸寸扫过,查看是否有不对劲的地方。 钟离明月听见动静,揉着眼掀开床帘看他:“醒了?” 她还穿着昨日的衣裳,此刻微微有些乱,领口和衣袖都皱着,腰带也有些松垮。谢怀逸呼吸轻了一顺,随即偏开头,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但很快又变成那副警惕模样。 钟离明月倒是不怵他,慢悠悠地起身理了理衣袖才开口道:“别紧张,我不是幻觉。” 谢怀逸的手松了一瞬,声音还带着些不确定和沙哑:“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晕倒在那个窄巷里了,一直到半夜都没回来。我去把你拖回来的。”钟离明月扇了扇一旁的熏香,头也没抬。 谢怀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虽然不壮,但肯定算不上瘦弱,又看了看钟离明月的,身形纤细,只到他下颌。 一个人把他抬回来的吗? 谢怀逸难得有些迟疑,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流转。钟离明月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站起身解释道:“真的,拖回来的。你背后衣服还被磨破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换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上自已的后背,确实有一块破了。谢怀逸耳根一红,顾不上别的,匆匆拱了拱手,说了句:“在下先去换身衣裳。”话音未落便逃似的仓皇跑出去,甚至还是后退到门槛才敢转身。 转身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钟离明月没忍住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谢怀逸听到动静后,脚步更快了。 钟离明月换好衣服,又往熏炉里添了些新香料,坐在院子内喝了杯茶,门外依旧人影空空。 “暮蝉,去西厢房看看谢公子,要是他没衣服穿了就去表哥房里借一件送去。” 暮蝉点了点头,往外跑去,正好撞上回来的谢怀逸。 “不用麻烦,在下还有一身衣裳。”他微微偏开头,表情有些不自然。 钟离明月转头望去,谢怀逸换了一身桃夭粉的半臂外袍,内里的玉白广袖上绣着更淡些的粉色流云纹,边上用银丝镶边,腰上的绦带打了个十字扣,末端坠着两颗白里带粉的玉珠,头发也已用白玉发冠重新束过,腰间的佩剑也擦拭得锃亮。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谢怀逸依旧偏头,看着不知哪处的风景,闷闷道:“就这一件了,以往没穿过,其他的都拿去浆洗的,还没干。你要是觉得怪,那我……” “好看。”钟离明月笑眼弯弯地走到他身边,来回转着圈打量着,“你穿粉色好好看哦。” 谢怀逸僵在原地,握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是吗?”他完全不敢看钟离明月,钟离明月绕到哪他的头便偏向另一方。 “真的呀,快进来坐吧。等说完事,我再带你上街买几件粉衣裳。” 谢怀逸刚坐下,拿起一杯茶,听见这话差点呛到,“咳咳,昨夜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他的声色已经恢复以往的清冽,但耳根依旧有些粉,像是他新衣的颜色。 “记得不少。”钟离明月咬了口桃花酥,又递了块给他,“你很久都没回来,我就去找你,发现你在巷子里靠墙坐着,剑出了鞘,但身上没伤,剑上没血,旁边也没人,我就把你拖回来了,你比看起来重。” 谢怀逸听到后半句,刚刚蹙起的眉松了些,接过那块桃花酥但没吃。 “我追进巷子之后的事,记不太清。只记得很冷。好像还有很多影子。” 钟离明月嚼桃花酥的动作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问道:“影子?谁的影子?” 谢怀逸摇了摇头道:“记不清了,也可能根本没看清。”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你可能中了迷药出现幻觉了吧?又冷又是影子的,要不要帮你找个大夫?” “不必,我对我的身体有数。”谢怀逸摆了摆手,咬了一口桃花酥。 晨光一寸一寸的爬上石桌,碟子里的桃花酥也一块一块的变矮,钟离明月吃完后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道:“吃完了,走吧,带你去买衣服。” 早上的宋州城热闹非凡,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卖包子的摊贩正将新一炉的笼屉打开,暖烘烘的热浪翻涌升腾,又在晨光中缓缓散去。 街边的店铺已经都开了,掌柜和小二正站在门口吆喝。钟离明月的脚 步停在了一间布店门前,彩绘雕花门匾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江氏布行”。 江家的产业。 谢怀逸也认出来了,微微侧头看向钟离明月:“在这买?” 钟离明月点点头,率先迈入门内道:“在这买,顺便看看那李氏母子有没有在别的地方下手。” 听见这话,谢怀逸迈出的脚步停了一瞬才踩实,走到钟离明月身侧,声音压得低,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四处看着像是个普通顾客:“那对母子还不老实?” “嗯,他们去府衙告状了,但被我舅舅压下去了。” 话音落下,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钟离明月转头望去,谢怀逸却依旧面不改色的看着布料。 “你笑什么。”钟离明月目光也看向那匹布料,暗江绸,江氏的招牌。阳光下能显出波光粼粼的水纹,碰了水会晕染开一寸寸不同的颜色,等到干了,又会恢复原来的模样。宋州经常有小姐在下雨天穿着出门,就为了看那不一样的色彩。 谢怀逸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匹暗江绸上,片刻后才淡笑着开口:“没什么。只是想起齐琛之前跟我说,他表妹在宋州城横着走,没人敢拦。当时以为他夸张,现在看,他说得还是保守了。” 钟离明月也没反驳,片头望向他:“你喜欢这匹布?”偏头喊来掌柜,“掌柜的,帮他量一下身,裁两身衣服,都用这暗江绸。” 谢怀逸偏头看她:“一件就够了。” 钟离明月却笑着道:“你穿粉色好看,买两件不一样的粉色换着穿。掌柜的,今日的衣服记在钟离家的账上。” 掌柜连声应下,拿着软尺上前给谢怀逸量身。 谢怀逸站在那儿,双臂微张,任由掌柜摆布,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耳根那抹粉色从方才就没褪下去过。 量身完毕,掌柜去后间取料子,钟离明月趁这空档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看似随意地从货架上的布匹一一扫过,都是正经料子,没有异常。 她走到柜台边,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台面上,指尖一道极细的灵光渗入账册,没有桃花散气味。 看来李家母子和他们背后的人还没来得及对江家的产业下手,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把手伸到这家店。 两人拿着布料从江氏布行出来时,街上的早市还没散,卖包子的摊贩正在卸第二笼,米糕摊前排了七八个人,老板娘一边称重一边跟熟客闲聊,说昨晚巷子里不知谁放了一夜的爆竹,吵得她整宿没睡好。 几个住在附近的客人也点点头接话道:“是啊,昨晚冷的不正常,我家狗都一直往屋子里钻。” 一旁正在吃包子的一个顾客疑惑地抬起头:“嗯?我也住那附近啊,我怎么没感觉到?” 钟离明月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那些东西只有敏感些的凡人能察觉到,爆竹声是她的红线与阴气抗衡是的声音,冷风是阴气带来的肢体感觉。 22. 第 22 章 路过江府,谢怀逸忽然拉着钟离明月退后两步,躲到路边一棵老榕树后。 “怎么了?”钟离明月手上还捧着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眼看栗子要从油纸里滚落,谢怀逸顺势接住,又放进钟离明月手里。 他接栗子的时候头也没回,眼神盯着江府后门的那两个鬼祟身影,压低声音道:“李氏母子在那。” 钟离明月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怀和李母正蹑手蹑脚的从江府后门往里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都弯腰扒着门缝。 “要治治他们吗?”钟离明月捏着刚刚那颗栗子跃跃欲试。 谢怀逸偏头看她一眼,嘴角无声弯了弯,向后退了半步,将身位留给她。 钟离明月也不客气,凑近树干,借着榕树的遮掩,指尖轻拈,粉色灵光便缠绕上那颗栗子,她手腕轻转,顺势抛出,粉色灵光带着栗子准确无误砸上了李坏的脑袋。 “快跑。”一计成功,钟离明月完全压不住嘴角,小声对谢怀逸说了一句,便拉着他飞快地沿着反方向跑。 身后的李怀被打了一下头,脚步不稳,不可控的往前踉跄一步,整个人都撞在江府后门上,随后又眼冒金星的往下跌去。 江家下人听到动静拉开门就看见见两人摔作一团,直接冷了脸,拿着扫帚把他们赶走。老爷早就说过,这两个白眼狼差点害死小姐,没喊来家丁打一顿都算好的。 待跑出江家所在的那条街,钟离明月才放缓脚步,扶着腰喘气,抬头看向一旁连面色都没变过的谢怀逸,撇了撇嘴道:“你怎么连气都不喘。” “这不是喘着吗?我要是不喘气就已经倒在这了。”谢怀逸的话语间带着几分戏谑与轻笑。 钟离明月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靠着墙喘了会气才继续说道:“那李氏母子的新动作估计快要开始了。” 谢怀逸眼神掠过一旁的街道,他被钟离明月拉着跑的时候回过头,正巧看见了李氏母子被打出来的窘迫模样,但他们二人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更像是一种带着计谋的狠意。 “今晚去江府看看。” “行啊,不过谢公子现在也开始动不动就半夜偷溜进别人家了吗?”钟离明月已经缓过气来,靠着墙笑着看他,她势必要扳回一局。 可谢怀逸却只是轻笑着点了点头道:“和明月小姐学的,在下这个学生当的可还不错?” 钟离明月再次被他噎了一句,横了他一下,脸颊微鼓,轻哼了一声:“那今日中午徒弟孝顺孝顺为师。”话音落下便转身便走,还背对着他招了招手,“快点跟上。” “来了,师父。”谢怀逸轻笑着摇了摇头,抬脚便跟在她身后,步子迈得刚刚好,离她一步之外。 夕阳落下时,两人已经到了江府后门,站在白日里李氏母子所在的地方。钟离明月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江府一如既往,仆从们来来去去,江瑟瑟的房门紧闭。钟离明月手指微动,一丝灵力便钻过门缝向里飘去,绕过廊下的柱子,又钻进江瑟瑟的闺房。 并无桃花散的气息。 钟离明月小声嘟囔着:“什么都没有啊,他们下午来干什么的?” “什么没有?”谢怀逸听见声音,也凑近从门缝往里看。 听见声音,钟离明月指尖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门板将灵力收回道:“就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 谢怀逸似是不察,只是轻轻点头,应了一句道:“确实。” 钟离明月心底松了口气,她都忘了凡人看不见灵力了,吓她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发现。 江瑟瑟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两人连呼吸都变轻了,江瑟瑟脖子上的红痕比上次见到时轻了不少,但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更瘦了些,像是风一吹便会晕倒。 她走到一旁的廊柱旁,靠着廊柱坐下了,抬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怎么了?感觉不高兴。”钟离明月压低声音问。 “心里压着事。”谢怀逸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也压得极低。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心病了?战场上还教这个?”钟离明月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不明显的探究。 “不教,看多了就知道了。”谢怀逸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军营里总有些年轻的小兵在家乡有心仪的姑娘,在得知那些姑娘与人成亲后,他们便坐在营帐外看星星,和江姑娘这副模样差不多。” 钟离明月转头看去,粉裳配上他这张脸,像是冬日的溪水里多了几片春日的桃花瓣,又被月光渡上一层柔光。 “你年纪也不大啊,你的心仪的姑娘呢?” 谢怀逸的神色一顿,有些无奈道:“明月小姐,在下比你大两岁。算不上年纪不大。”随后垂眸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接着道,“在下没有心仪的姑娘。” “噢……好吧。”钟离明月点点头,确实是她说快了,她都活了几百年了,看这群凡人都觉得还是小孩。 “走吧,进去看看。”钟离明月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蹭到的墙灰。 “现在?”谢怀逸嘴上问着,但脚上已经偏开一步,打算帮钟离明月敲门。 待到钟离明月站好,他抬手轻叩两下木门,叩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没过一会,门开了一条缝,丫鬟探出头来,先看见钟离明月,又看见她身后的谢怀逸,愣了一下道:“钟离小姐?这么晚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家小姐。”钟离明月也不慌,笑着站在那,完全看不出刚刚与谢怀逸两人偷看过。 “让钟离小姐和谢公子进来吧。” 门内传来一道略带虚弱的声音,江瑟瑟从廊柱旁起身向这走来。丫鬟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犹豫一瞬便让开了。 “两位请。” 江瑟瑟还穿着素色寝衣,外面披了件暗江绸的外袍,往日刚好合身的外衣,此刻显得空空荡荡的。 “怎么瘦了这么多?”钟离明月问道。 江瑟瑟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没什么胃口。” 连廊下的木桌上还摆着江府今日的晚膳,此刻已经有些微凉。钟离明月目光扫过,清炒时蔬动了两口,喝了半碗汤。剩下的荤菜几乎都是原样。 谢怀逸跟在两人身后,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院子,在几处角落停了一瞬。 “江姑娘,那棵桑树是才移植的?” 江瑟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点头道:“家父前几日说屋子里太冷清了,所以移栽了些植物。除了桑树,还有几棵海棠树,都是前几日移过来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钟离明月也看了几眼,藏在衣袖下的手腕微微反翻转了,灵力绕过几棵树木,并没有问题。 她偏头看向谢怀逸,带着些疑惑。 谢怀逸注意到她的目光先是对江瑟瑟微微颔首:“无事,只是上次来没看见,这次注意到了所以问问。” 随后在江瑟瑟转身时,微微凑近钟离明月,压低声音耳语道:“那里有人布了暗哨,但人不在。” 钟离明月收回目光,面上不显,只是对着江瑟瑟笑了笑:“他就是在战场上呆惯了,看见没见过的就要问几句。走吧,进去坐坐,外面风凉。” 江瑟瑟不再多问,只是引着两人往廊下走。 钟离明月落后半步,与谢怀逸并肩,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在哪?” “东南角假山后,西北角那棵桑树下,还有你右手边那片竹丛里。”谢怀逸同样低声回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法老练,不是普通护院能做到的。但看痕迹,应该是今天下午刚动过,就在我们跑了之后。” 两人跟着江瑟瑟坐在窗边,江瑟瑟给二人倒了杯新茶,目光有瞥向后门,看了一会才开口道:“今天下午我听见门外有动静,侍女说是野猫。但我觉得不像,以往的野猫她们都会抱进来给我摸一摸,可今天她们拿着扫帚就出去了。” 钟离明月喝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知道是李氏母子,但看着江瑟瑟的脸色,说出来也不好,这姑娘到现在都还望着那处后门出神。 “或许是野狗吧,在门外乱吠,有的还会咬人。”谢怀逸神色淡淡的喝了口茶,面色不改,好像说的是事实一样。 钟离明月听见这话,嘴角差点没压得住,借着茶盏的遮掩点点头附和道:“就是啊,你不常出门,现在外面的野狗可多了。而且有一些性格恶劣,见人就咬,还记仇呢。你家侍女可能怕吓到你。” 两人一唱一和,说的跟真的一样,江瑟瑟听的一愣一愣的,然后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下次我让她们备些肉和骨头,吃饱了应该就不会咬人了吧。” 闻言,钟离明月的笑顿在脸上,看了江瑟瑟好一会,才想起来继续喝茶。 “怎么了吗?”江瑟瑟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疑惑,“是我说错了吗?” 钟离明月的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带起一丝笑意,与刚才的促狭完全不同。 “没说错,只是觉得你这么善良的人,去拜神拜佛,一定会应验的。” 23. 第 23 章 谢怀逸听见这话微微偏头看着钟离明月,这小姐明明看起来没那么信神,却总爱往月老祠跑,去了也不拜也不求。 就转几圈再吃点桃花酥,看看风景看看神像,看那神像时脸上却无半点虔诚,反而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的审视。 怎么看都不是那些虔诚的信徒,可偏偏每次都会说这种神明保佑的话。 江瑟瑟听到钟离明月的话,点了点头,笑得却有些苦涩:“是吗?那便多谢钟离小姐吉言了。” 她与李怀也曾去月老祠求过神,挂过牌,没人知道她曾一个人去拜过多少次,可最终却落得这般结果。 她早已不知该不该信这些了。 院中的海棠已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是积了一层薄雪。月色从墙头一寸寸沉了下来,将花影拉得斜长,院落中的青山板上,风一过便碎成满地的斑驳。 斑驳的花影落在江瑟瑟的肩头,她垂眸敛去眼底神色,只留下嘴角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 钟离明月看见眼里,想叹气却只是抿了口茶。 “那江姑娘如今的愿望呢?”谢怀逸将两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放下茶盏开口看着江瑟瑟问道,可余光却一直偏向钟离明月。 果不其然,钟离明月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也放下茶盏看向江瑟瑟。 江瑟瑟微微抬起眼眸,看见面前两人都一脸正经的盯着自己看,微微一愣,还是开口道:“其实也想不出什么愿望了,只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平平淡淡,没有波澜。” 钟离明月在心中叹了口气,谢怀逸注意到了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像是可怜和怜悯,倒像是上位者看向无辜受苦的百姓。 谢怀逸没再说话,只是用余光注意着。 “这个送给你。”钟离明月从袖口拿出一个绣着桃花的香囊递给江瑟瑟。 香囊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与钟离明月平日身上的清甜桃花香很不一样。谢怀逸多看了两眼后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这是?”江瑟瑟接了过来,低头轻嗅,直接的清幽香味顺着肺腑流进身体每一寸经脉与角落,却闻不出是什么香料。 “宁神静气的,钟离家手下的香料铺子新调的,收着吧。肯定比那个李母做的好些。” 香囊确实是拿的铺子里的,只不过里头香料是她那天顺的太阴星君的,不仅仅能凝神静气,还带着驱避邪祟的功效。 夜风渐起,树上的海棠被吹落,落到檐下,又飘到石桌上。花瓣簌簌而下,像是谁在墙外摇动了一树看不见的雪, “天色也晚了,那我们先告辞了。”见到江瑟瑟拢了拢那件外袍,钟离明月放下茶盏,“江小姐你早些休息,外面风凉。” 反正已经和江瑟瑟聊到差不多,该给的都给了,钟离明月便拉着谢怀逸起身告辞。路过那几处暗哨时,她特地放慢脚步,灵力无声无息的蔓延过去。 还是没人。 谢怀逸的目光也同样扫过那处,眼底神色暗了一瞬,他没和钟离明月说的是,这暗哨的动作除了老练,更像是京城那群人的手法。 一对穷书生母子,哪来的这样的功力?那日他们去李家时,那两人分明半点武功都不会。 但这也证明,在李氏母子身后的人,更不简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骗财骗婚了。江家固然富裕,但在能养出这样的暗哨的人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那便是冲着人来的了。 他的目光无声无息的划过还坐在檐下的江瑟瑟,江瑟瑟还披着那件略显宽大的外袍,神色比刚才轻松了些,眉头却依旧下意识地蹙着。 就是一个为情所伤的普通富户小姐,京城的人有什么理由非要冲她来? 谢怀逸没有多说,跟着钟离明月走出门后,才停下脚步。 “那暗哨有问题?”钟离明月见他停步,随意靠在路边的老树上,双手抱着臂,姿态慵懒。 那棵老槐树不知在这巷口立了多少年,虬结的枝干遮住了大半月光,只余几缕清辉穿过叶隙,落在她肩头,像是碎了一地的薄霜。 谢怀逸刚准备点头应道,抬眼瞬间,瞳孔骤缩,一把扣住钟离明月的手腕将她拉回带到身后,另一只手迅速拔出佩剑,出鞘声还未散,人已借势跃起,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树冠中刺去。 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一声闷哼传来,树冠抖动几下,一道黑色身影从中跌落,单膝砸在石板路上,一只手捂着肩头,却止不住鲜血从指缝溢出。 他缓缓抬头,下半张脸用黑布蒙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阴沉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面前拿着剑的少年,那剑尖还沾着他的血。 “想不到啊,穿的如此娇俏的小郎君还有这等功力。”黑布下传来一声嗤笑,但笑声明显不稳,刚刚谢怀逸那剑几乎是正中他的肩骨,但话语中的轻蔑却丝毫未减。 谢怀逸站在钟离明月身前,剑尖斜指地面,鲜血滴落在地上,他没有理会那句,目光再次扫过树冠,看着那黑衣人开口冷淡道:“你的同伙呢?” 那黑衣人不答,只是目光深沉看了他和钟离明月一眼,像是要把面前两人的模样刻在脑子里,随后转身便跑。 谢怀逸没追。他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钟离明月。 月光落在他脸上,方才那一瞬间的冷厉还残留在眼底,他将钟离明月的周身都扫视过一遍才开口问道:“有没有伤到?” 钟离明月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的粉袍上确认没有他的血迹后才移向他的眼睛:“为什么不追?” “追了没用。”谢怀逸将目光投向那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一路留下带着细弱荧光的粉末,“他被我刺入肩骨,逃跑时却依旧步伐稳定,没有反击。他不是普通的江湖流寇。他被训练过,更像是斥候。这种人追上去没用,要么自尽要么绕开。” 钟离明月眉梢微挑,站直了身体,目光也向那人 逃跑的地方看去:“又是京城的人?” 谢怀逸却眉间轻拧,缓缓摇了摇头道:“对不上,这人的步法是军中的路数,不是一般京城权贵能使唤的。” “所以,要么有京城和军中的两拨人一起冲着江家来,要么是同一人能调动两边的势力?” “可能不是冲着江家,而是冲着江瑟瑟。”谢怀逸回过头对上钟离明月的视线指了指江府前院的方向,“前院没有暗哨。” 后院一般都在宅子的最深处,如果被盯上的是江家,没有人会只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的四周布局。 江府占地不小,只在后院布暗哨,完全不能监视到整个宅子。除非布哨之人压根不在乎江府其他人。 江家就江瑟瑟一个小姐,所以他们只盯后院。那李怀母子今日下午的行径也变得更加可疑。 应当不止是来偷听偷看,那对母子还知道些什么。 “一个商户小姐,有什么值得京城的人费这么大功夫?江家是有钱,但宋州比江家有钱的比比皆是。江瑟瑟也确实长得好,但也称不上绝色。”钟离明月靠回树梢上,看着江府的围墙,自言自语。 她还有一个没说的,那就是桃花散。 桃花散以情为生,若是背后之人对她用桃花散不仅仅是因为李怀呢?桃花散虽是仙家之物,可说到底也就是一个被人炼制的药粉。只要加些别的,便足以让凡人的心绪不宁,乃至失神失智。 那日窄巷里的那些神丝,究竟从何而来? 钟离明月收回目光,将手中随手揪下的树叶丢下:“走吧,先回去。天快亮了,再不睡明天别说查案,连走路都得撞树。” 夜风将树上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刚刚被钟离明月丢下的树叶再次吹起又落下,月光被树荫层层遮盖,照不到地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谢怀逸落后她一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 走到半路,谢怀逸忽然开口道:“如果真是同一人派来的,那便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李氏母子在明,暗哨和斥候在暗。” 钟离明月脚步没停点了点头,边走边说:“那明日就再找找那李氏母子。” “再去一趟李家?”谢怀逸有些意外地看向钟离明月的背影,那日她进巷子时,虽然没说什么,但谢怀逸还是注意到了她一闪而过的蹙眉。 她不太习惯李家那条巷子,不过世家小姐向来接受不了那些穷苦地方,这是人之常情。 钟离明月却摆了摆手,转过身倒着走,看着他笑得促狭又理所当然道:“不去,去把他们捉过来。他们都去报官说我仗势欺人了,那我就要把罪名坐实。” 谢怀逸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没忍住嘴角弯起,低头轻笑两声。 钟离明月挑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在想在下明日去帮明月小姐捉人,该用什么绳子。” 24. 第 24 章 第二日一早,谢怀逸便出门了,手腕上缠着两段麻绳,被宽大的袖子盖住,他穿着钟离明月昨天买的浅绯暗江绸,阳光下纹路是藕荷色的,袖口绣着两只了活灵活现的飞鸟,头发用玉冠竖起,连剑都换了一柄雪白色的。 走出去便是一个俊俏的清贵少年郎,步伐轻快,发尾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阳光照在脸上泛起一阵柔和的光。 路上的姑娘也频频回头,小声凑在一起讨论宋州何时来了这样俊俏的男子。 陈旧的门扉被一脚踹开,凌厉的身姿带起一片飞扬的衣摆,地上的尘土随着动作飞扬离地,在阳光下倒像是围绕在他身旁的碎金。 门被踹的时候李怀与李母正在屋里吃早膳,听见破门声李怀连手中的粥碗都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去干了,您放过……”李怀连头都没敢抬,就从条凳上滑跪到地上,嘴里念叨着求饶的话术。 念到一半却忽然惊觉脚步声不对,停在他面前的是双银纹锦靴,李怀僵住片刻,猛地抬起头,看见谢怀逸那张清冽到淡然的脸瞳孔瞬间收缩,“谢怀逸?!你来干什么!” 谢怀逸嘴角浮现一个弧度,绳索从手腕上滑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来仗势欺人啊。” 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落在李怀眼里堪比九殿阎罗。 谢怀逸手法利落,三下五除二的就将他们母子两牢牢捆住,用的军用结,越挣扎越紧。李母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明显是意识到了,只有李怀还在不断挣扎叫嚣。 “啧。”谢怀逸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抬脚踹在李怀的肩上,“安静点,很烦。” 李怀还准备开口说什么,被自己母亲踢了一脚后,又抬头看见谢怀逸的神情,对方正慢条斯理的在手上绕着多出来的绳子,表情冷淡,他瞬间就闭了嘴,生怕下一秒这绳子就能把自己勒死。 谢怀逸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拿着绳子在两人身上的绳索上各自扣上,将两人连到一起,随后拽着那根相连的绳子向外走。 熟门熟路的带着李怀母子二人从巷子的后门走,那条街还是一样的萧条,茶馆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那间没有招牌的店铺依旧门扉紧闭。 “老实点。”谢怀逸手腕轻转,绳子便在他的手掌中多绕了几圈,将李怀绑得更紧。 一路避开人群,有小路就走小路,没有小路就翻墙,自己先翻上去在将两人拽上去,李怀的脸都被粗糙的墙蹭破。 “你能不能轻点!” 谢怀逸单膝蹲在墙头居高临下的俯视他道:“自己不会轻功怪谁?” “我是读书人!”李怀不服气的看着他。 谢怀逸却漫不经心的耸耸肩,点头道:“哦,所以呢?你策论有我好吗?” 李怀脸色涨红却丝毫反驳不了,他确实一点身手都没有,策论也完全比不过谢怀逸,此情此景更是让他不敢再反驳。 当钟离明月醒来的时候,李怀母子已经跪在她的院子里了。 一个脸色涨红,一个看不出情绪,却有些苍白。 谢怀逸则靠在一旁的石桌上,单手拎着绳子,正抬着另一只手接树上飘下的桃花花瓣。听见动静转过头去,对着钟离明月点点头。 “好巧。” 钟离明月看看他,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人,最后也抬起手挥了挥道:“好巧。” 一旁的暮蝉还捧着自家小姐的外袍,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在小姐的院子里说巧遇,就像是在说早上好一样,小姐的院子这么好进吗? 暮蝉又看了跪在地上的二人许久,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开口:“小姐,要给这二位拿块布跪着吗?院子昨天刚拖过,沾了血不好拖。”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吧,确实辛苦你们了。” 暮蝉得了准允,嘴角翘了翘,飞快地跑回去挑挑拣拣了一块破布然后整整齐齐铺在李氏母子面前, “请跪吧,两位客人。” 李母看着面前的那块带着些灰的旧布,嘴唇动了动,膝盖却没动。 这块布上的灰是不均匀且浮着的,一看便是特意蹭上的灰。说是旧布,其实也没多旧,甚至因为料子好,比他们家的新布看着都要软些。 甚至这是她看着那小丫鬟去佣人的杂物房取来的。 “钟离小姐,您虽为贵女,但大清早的让一个男人自由出入院子,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吧?甚至这男人还带了另一个男人。” 李母抬起头,表情还算冷静,眼底浑暗的光打量着面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 穿的料子她认得,是那些装修华贵的布行里最贵的那一档,她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平常多看一眼都会被人瞪。 上头绣着的博古纹,绣工栩栩如生,一看便不是寻常绣娘的手艺,光是绣线一卷便要五十两。她当初帮人做绣活,这些绣线她碰都不能碰一下。 钟离明月没有理会她的打量,慢条斯理地披着外袍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即使下摆沾了灰也不甚在意。 “你觉得你能传出去?”钟离明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上却没喝,轻轻晃着看着水面波动,继续问李母,“上次的状纸,传出去了吗?” 话音刚落,李母打量的神色瞬间凝固在了那张苍老的脸上。 “你……”她干瘪无色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吐露得出一个音节。 “我什么?我怎么知道的?还是我怎么做的?”钟离明月微微抬眼看着她,“我什么都没做,是府衙的行房书吏给了知府,知府直接把你的状纸送到了我舅舅手里。” 看着李母瞪大的双眼,以及里面浑浊发黄的眼白,钟离明月终于喝了第一口茶。 “你和你儿子不是在状纸上写我仗势欺人吗?现在体会到了?什么叫仗势欺人?” 李母本就佝偻的身躯此刻更加弯曲,身形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一旁的李怀却已经脸色煞白,往后直缩,想要抬起手指钟离明月,却被绑着动不了,只能惊恐地瞪着她。 “你你你……你们这样是犯法的!纨绔子弟!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光天化日 之下一对狗男女!不知廉耻!你到底有没有读过女德女诫?钟离家当真是不会教女儿!” 他越骂越混乱,到了后面几乎是口不择言。 钟离明月依旧神情淡淡的喝着茶,而一旁的谢怀逸早已拔剑,在李怀骂出“狗男女”时,剑便已经出鞘。 若不是钟离明月伸手拦了一道,恐怕此刻暮蝉已经要开始拖地了。 “女德?女诫?那是什么?”钟离明月单手支着头,看着李怀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谢怀逸抱着剑在一旁低头轻笑一声,懒得再看李氏母子,只是挂着笑意看了一眼钟离明月,又伸手去接桃花花瓣了。 李怀眼睛瞪得更大了,和一旁的李母如出一辙。“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的出口,最后只冒出了一句:“怪不得如此目无纲常,简直是伤风败俗!” “这么严重啊?”钟离明月笑着看他,微微扬了扬下巴,“那你背给我听听?” 李怀神色一下就静住了,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梗着脖子道:“那是女子读的!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知道?你竟然当众问一个男人这种问题,简直是有辱斯文!”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谢怀逸手中刚好接到了一瓣新落的桃花花瓣,淡淡地瞥了一眼李怀,又垂下眼眸看着手里的桃花,“不过很明显,即使生了男孩将他放在床上,似乎也没用。” 李怀摊在地上,看了看谢怀逸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看了看钟离明月笑眯眯支着头像在听故事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骂人:“疯了,都疯了。” 钟离明月耸耸肩,也懒得再看他,目光移向一旁的李母,李母依旧是那副硬撑着荣辱不惊的模样,刚刚儿子发疯时她也只是看了一眼,但膝盖却在微微颤抖。 “好了,跪到布上吧。我家的家丁和侍女拖地也很累的。” 李母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块布,最终还是跪了上去。 布只有薄薄一层,但跪上去的感觉却大不一样,原本被青石地面硌的发红发疼的膝盖在此刻似乎缓解了不少,好料子确实与差料子不同。 “说说吧,昨天你们去江府后门干什么的?”钟离明月依旧淡淡地喝着茶。 李母猛地抬头,眼里那装出的波澜不惊终于被人打碎,她本以为钟离明月今日只是报复她递状纸一事,可没想到她竟连这个也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昨天拿石子打我的是你?”李怀却率先一步在旁边叫了起来。 钟离明月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道:“不是哦,是栗子。” 李怀被这句话噎得不知说什么,面前的人一直都是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像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李母没有管他,只是微微抬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视线看了钟离明月许久,语气缓慢却=字字清晰:“钟离小姐是一定要管江府的事情了?” 25. 第 25 章 钟离明月垂眸注视着她,李母难得没有避开视线,带着一种鱼死网破般的坚决,对着钟离明月的目光。 “是啊,我就是要管。” 钟离明月语气淡淡地,与平日里的慵懒模样大不相同,她站起身走到李母面前,低头注视着她苍老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不对,像是有什么在跳动。 她要管的不是江府,而是江瑟瑟。 换个说法,她是月老座下的桃花仙,奉命下凡查探姻缘凋零的缘由。如今这天界之物出现在凡间,还被用来加害良家女子。 她自然要管到底。 李母忽然笑了,布满皱纹的脖子中传出的笑声像是老旧的风箱,一抽一抽的,沙哑难听。李母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钟离明月,像是要把她刻进脑子里。 眼底那跳动的漆黑似乎要与钟离明月的眼瞳最深处的桃花印记相撞。 桃树旁吹来一阵带着桃花香的清风,迎面拂上李母的面颊。她眼底的跳动似乎弱了些,但更像一只蛰伏的恶兽。 钟离明月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她。 李母眼底的印记应当是被人下了咒而留下的,不会放的心底的恶与贪,但会让这些被不断在意,不断被拿到面前。 从而让人日日夜夜被自己的恶念与贪念围绕,最终将这些事做出来。简单来说,就是将人心里的恶都搬到了台前,但并不会凭空滋生,最多就是给个做坏事的胆子。 “江家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那江瑟瑟不过是个普通商户小姐!”李怀先急了,哆嗦着往前爬了两步,那双平日故作斯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怒火与惊惧。 他不明白为何钟离明月如此高高在上的一个人,要死咬着他不放。 钟离明月看了他一会,他的眼睛里没有跳动的印记,他未被下咒,说明这些都是他本身便要干的事情。 钟离明月的目光再次扫过李母,眼底闪过一丝思绪。她和谢怀逸本以为这些都是李母与京城那人的计划,李怀最多是个按照计划走的蠢货,但如今看来,或许是他们想差了。 “所以你们去昨日为何要躲在江府后门?”谢怀逸抱着剑上前两步,与钟离明月并肩而立,“还有,你今早说的那句你们真的去干了,又是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李怀见到谢怀逸便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但嘴上依旧在逞能,眼里是强装的镇定与真切的不服。 谢怀逸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单单滑过手中的剑,随后雪白的剑在此出鞘,剑吟声响彻院落带落几片桃花。 “凭什么?凭你这条命只剩下这个用处。” 清冽的声音如同冬雪落入溪水,没用什么力,却冷的出奇。 李怀又往后缩了两步,彻底躲在了母亲身后,声音带着颤抖:“你滥杀无辜!你难道不怕被抓吗?” “那你不怕?”院门被推开,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钟离齐琛穿着玉白长衫,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扇骨镶玉的折扇。 嘴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像是来和自家妹妹的客人闲聊一般。钟离齐琛的眼睛微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母与瘫倒的李怀。 “你们就是李氏母子?” 李母倒是不卑不亢地转身面向钟离齐琛,微微颔首道: “老妇确实是李王氏,是怀儿的母亲。钟离公子的妹妹与谢公子将老妇与儿子,在青天白日里绑至此处,这便是钟离府的待客之道?更何况他们二人孤男寡女,又将我儿一个未婚男子绑来,恐怕传出去也不好听,贵府便是这么教导女儿的?” 钟离齐琛听见这话温润的笑容没有半分波动,像是刻在脸上了一般,他也没有多打量跪在地上的二人,只是步伐轻缓地走到钟离明月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低头尝了一口,他“啧”了一声道:“妹妹,你这儿的茶倒是越来越甜了。” 钟离明月也低头喝了一口道:“还好啊,不甜啊。” “哪里不甜了?你问问暮蝉放了几块冰糖。” 兄妹二人便这样无视了还跪在地上的李氏母子,开始了日常的斗嘴。 钟离明月斜了他一眼,又倒了一杯给谢怀逸道:“你尝尝。” 谢怀逸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不甜。” 这下钟离齐琛坐不住了,扇子一合指向谢怀逸道:“你喝的时候眉头都皱了,咽下去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你管这叫不甜?” 谢怀逸面对他的控诉,只是淡然的点点头:“不甜。” 钟离齐琛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愤愤地将茶一饮而尽,最后被甜的咳嗽两声,余光瞥向谢怀逸的粉色衣衫“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跪在地上的李氏母子:“你们刚刚说什么?”语气清淡,还带着些哑,像是被刚才的花茶腻到了。 “老妇说贵府养的小姐是否有些太放纵了。” 李母的脸色不好看,她本以为她刚刚说了那么多,这位钟离家的少主至少会斥责妹妹几句,毕竟只是个表小姐,如此行径也太无法无天了些,可他却像没听见一般,去和钟离明月斗嘴。 钟离齐琛偏头看了两眼钟离明月,又看了看李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嗯,放纵了。竟然在花茶里放了五颗冰糖。” 钟离明月看都没看他们,慢条斯理地打开冰糖罐子加上了第六颗冰糖,边加边对李母说道:“所以你们还是没说你们昨日去干了什么。” “去查探消息。” 李母看着她加糖的动作,硬挺直的佝偻背脊在此刻也微微弯曲,她算是看透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威胁,在他们三人眼前,不过是一场戏台上的笑话。 “查探什么消息?江瑟瑟有没有发现暗哨?你们的暗哨有没有布置到位?还是江瑟瑟身边有没有出现新人?” 钟离明月的声音绕着倒茶的潺潺水流声,云淡风轻的,比这花茶还要淡上几分。 李母听见这话身形僵硬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儿子便惊恐出声:“你怎么知道?!” 钟离明月没 回答他这句话,只是将新满上的茶推到钟离齐琛面前,然后看向李母。 “今早谢怀逸去请你们的时候,你们为什么那般惊慌?有人威胁你们?” 李母的背终于一寸寸弯下去,浑浊的目光不再看向钟离明月,而是低垂着看膝下那块旧布。 “是,钟离小姐猜的没错。有人让我们母子二人去查探江家小姐,看看她是否有什么不对劲。” “是谁?” 面对钟离明月的提问,李母抬起头看了一眼她,又缓缓垂下头摇了摇道:“不知道,只知穿着官靴,来去都是一个人。我们没有法子联系他,每一次都是他来找我们。” “娘!你疯了!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不要命了吗?”李怀被绑着,艰难的蹭到母亲身边拽着她的衣摆。 “不说我们现在就会没命!”李母猛地回过头,这是她第一次吼自己的儿子,动作快到不像是一位劳累成疾的老妇。 李怀也被吓得往后挪了两步,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母不再看他,重新转向钟离明月,因为被绑着不太能动作,便只是往下拜了拜,头彻底低了下去。 “还请钟离小姐放过我的儿子,他什么都不清楚。利用江家小姐,骗了感情与钱财,最终去京城攀附更高的门第,这一切都是老妇的指使的。怀儿他自小胆小,万万不可能一个人做这些,所以还请钟离小姐饶他一命,老妇愿承担一切罪责。” 钟离明月听完她这一段堪称情深意切的认罪,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一旁的钟离齐琛依旧看着那杯满上的花茶在做心理斗争,谢怀逸也还站在桃花树下接花瓣。 仿佛那一段只是一段不悦耳的风声一般。 钟离明月单手支着头看她,目光又流连到李怀身上,李母眼底的印记依旧在,李怀也依旧没有,她收回目光继续开口:“那香囊呢?” 李母沉默了一瞬,松弛的眼皮闭了闭才开口,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是那位掌柜给的,老妇一开始不知会要人性命,但既然已经做了,便无法回头。那位让我们去查探江府的人,不是那位掌柜。他一直蒙着面,却比掌柜要高要壮些。” 钟离明月偏头望向谢怀逸。谢怀逸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李母没撒谎。 得到答案,钟离明月再次看向李母。 “下次他来找你你便说一切如常,按照计划进行。” 李母颤着点了点头,随后又微微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怀儿……” “原谅你们是江瑟瑟该做的事。”钟离明月抿了口茶,“送客吧。” 话音落下,谢怀逸便上前剑尖利落的挑断二人身上的绳索。李怀早已瘫倒,还是李母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又将他扶了起来,连头都不敢回,便从后门走了。 李氏母子走后,钟离齐琛才将目光移向面前的两人,来回看了几眼后开口。 “你们俩……”他顿了顿话没说话,忽然转口问道,“谢怀逸你什么时候爱上粉色了?” 26. 第 26 章 “昨日。”谢怀逸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六块冰糖的花茶。 钟离齐琛眼睛都瞪大了,看看茶水又看看谢怀逸的神情:“不甜吗?” “刚刚好。” 桃花树被风轻轻吹动,一片花瓣晃晃悠悠落入谢怀逸的杯中,他垂眸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再次抬起轻抿一口。 钟离齐琛不信邪的又尝了一口,被腻的发齁,赶紧招呼来一旁的侍女:“快去给我泡壶新的。”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暮蝉就端了盏新茶水来,给钟离齐琛续上,像是早就泡好了的·。 “公子,这是新到的顾渚紫笋,不甜。” “哼。”钟离齐琛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神忽得一亮,装模做样地咳嗽两声,又带上笑,“好妹妹,你看……” 钟离明月有些无语的笑瞥他一眼,挥了挥手:“拿走吧拿走吧。” 她本就不爱茶叶,这罐本就是给钟离齐琛留着的。 钟离齐琛心满意足的接过暮蝉早就包好的茶罐,临走之前偏头看向谢怀逸道:“书院夫子写信来催了,问什么时候归期。” “不是还有四日吗?”谢怀逸依旧靠在桃花树,神色淡淡地抱着剑。 钟离齐琛抱着茶罐心情好了不少,但对着谢怀逸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你去京城不用花时间?打算飞过去?” 他可没忘这人和钟离明月联合起来拿花茶诓他。 “那便说有事耽搁了,回京路上那么久,总归会遇见什么事的。”谢怀逸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一个镇北王世子,一个钟离家独子,还能因为几日休假被书院退回来不成? 钟离明月端着花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举起手弱弱的说道:“我也想去京城。” 闻言,谢怀逸和钟离齐琛都转头看去。只不过钟离齐琛多看了谢怀逸一眼,眼神有些不善。 “怎么突然想起要去京城?”钟离齐琛收回目光继续问钟离明月,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人撺掇你了?” 他语气里意有所指,但一旁的谢怀逸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钟离齐琛说的与他毫无关系。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道:“宋州玩腻了,我想换个地方玩。反正我爹在京城有好多好多铺子,我去查帐!” 她这话也没说错,成向安确实在京中有不少产业,或者说不止是京中,北到塞北,南到南蛮。 只要有人的地方基本都有他的产业。江南首富,名不虚传。 钟离齐琛瞥她一眼:“那你自己去和你爹娘说哦,别指望我再去帮你背锅。” 钟离明月没说话,眼神移到钟离齐琛抱着的茶罐。 钟离齐琛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这么好心!” “那你还我。”钟离明月伸出手,对他招了招。 钟离齐琛将茶罐护的更紧:“不还!帮你说就帮你说,但先说好啊,我不保证成功。” 钟离明月见计谋得逞,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表哥!” 钟离齐琛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还是没藏住:“你也就这时候嘴甜。”他说完转向一旁的谢怀逸,笑意散了些,“你跟我出来,我有事找你。” 谢怀逸耸耸肩,抱剑和他一块走出了,也没问是什么事。 一出院门,钟离齐就琛一脚踹上谢怀逸的小腿,力道半点没收着。 “谢怀逸!你拐我妹妹!” 谢怀逸也不躲,就这么笑着挨他踹。灰色的脚印在粉袍上格外显眼,谢怀逸轻轻掸了掸,边掸边说:“这可是你妹妹给我买的衣服,你这么踹她会不高兴的,” 钟离齐琛又是一脚踹过去,这次谢怀逸侧身灵巧避开,发尾在空中轻轻甩了一下,阳光从发丝间漏了下来,落在肩头一晃便散了。 “左右都要去京城,和明月小姐一起也算顺路了。” “顺你祖宗!” 谢怀逸被骂了也不恼,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我祖宗看见了估计开心的很。” 院内,钟离明月已经换好轻便的衣服,自己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施法隐身往渡口赶去。 上次谢怀逸在,她不方便使用法术,她得去看看那药铺掌柜是否还留在宋州。 她去京城前,得保证江瑟瑟以后的安危。 宋州商贸繁盛,渡口船来船往,有不少是成向安的产业,几个船工总管看见钟离明月纷纷低头打招呼。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今日可曾见过一个五尺六七寸的模样,百斤上下的中年男子?” 几位总管皆是摇头,钟离明月见此也不多问,挥手让他们各自去忙了。 走到无人处,钟离明月指尖轻点面前的树干,将灵力输入,树身散发出淡粉色的光,光芒顺着树根深入地底,随后不断往四周蔓延,再从周围树木根茎向上爬升,瞬息间码头上的树木都透着盈盈粉光。 她将那日捡到的陶片握在手中,双指并起,在上轻画几道神咒,下一瞬粉光便卷起散落在地的桃花向城内飘去。 钟离明月顺着风的方向,跟着灵力往回走,一路走回李家,又走到那间无招牌的药铺。 药铺门依旧紧闭,灵力也停在了门口。 有人下了禁制,灵力进不去。 钟离明月抬手挥开花瓣,将灵力全部收敛,推门而入。 药铺内的灰尘已经被清扫干净,窗户也都打开,却依旧不清亮,像是外头的天光透不进来一般。角落的烛火已经重新点亮,却驱不散屋内的昏沉的气息。 “你来了。”沙哑带着些沉重的声音响起,像是破旧的家具。 灰袍掌柜看见钟离明月似乎毫不意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研磨药材。 钟离明月走进铺子环视了一圈,与她和谢怀逸来的那次一样,铺子里只有普通药材,没有半点桃花散的气息。 “找什么呢?”那掌柜头也没抬的问道。 “没什么。”钟离明月在柜台前站定,“来看看是什么人 盯上了江家。” 灰袍掌柜咧嘴笑了几声,沙哑的声音在破旧的铺子里回荡。 “小娃娃,话可不能乱说。老夫就是一个破卖药的,哪里认识什么江家。” 钟离明月静静看着他磨药,像是随口问道:“这是什么药?” “白芷,解表散寒,通窍止痛,配成七白散还可以美白,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这种了吗?要不要买点?”灰袍掌柜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重复着磨药的动作。 钟离明月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问:“京城人?” “不算,在京城待过几年。” 灰袍掌柜倒是问什么回什么,只是从不抬头,手上的动作也不停。 钟离明月又看了一会,随意的靠在柜台边,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是盲人。” 灰袍掌柜磨药的动作停了一瞬,动作缓慢的抬起头,脖颈处发出几声骨缝摩擦的轻响。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他的眼神并不是常见的盲人灰白色,而是与正常人一样,黑白分明,只不过苍老了些,可一般的老人的眼眸多多少少会有些浑浊,他却完全没有。 “你很聪明。”灰袍掌柜的声音沉了两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神紧紧注视着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见他盯着自己也不意外,只是淡淡的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无波无澜:“还行吧,毕竟看得见的人不会把白芷磨成细粉后还磨三遍。” 她没等灰袍掌柜的反应,接着说道:“他给了你能看见的药,但你这么多年的习惯没改。” 灰袍掌柜的动作停在原地,像是忽然静止的木偶,盯着钟离明月过了几息后,忽然笑了,笑声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你这个小娃娃好有趣。那你来找老夫是为了什么?江家那个小姑娘?” 钟离明月将胳膊架在柜台上,单手撑头看着他,晃了晃另一只手:“不是,我只是好奇,你为他卖命,就只是因为眼睛?你应该知道他给你的药有什么问题。命都没了,要眼睛做什么?” 灰袍掌柜沉默了许久,又低下头磨药,磨完一轮才缓缓开口:“我已经三十多年都没见过东西了。” 钟离明月支着头轻敲脸颊的指尖顿了一下。她望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寻常老人眼底那种昏黄浑浊的岁月痕迹,像是停留在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是在最风光的年华突然眼盲的。 钟离明月见过不少重病的人,在河边祈福,在寺庙祈福。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月老祠灵验,便跑去月老祠祈福。一块接着一块木牌递上去,无论能不能实现,在递出去那一刻都是带着最虔诚的祈愿。 而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祈愿也没有渴望,像一个毫无生机的木偶。年轻又苍老。药铺里静的连屋外的风都吹不进来,他不动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钟离明月的指尖轻轻敲着柜台的桌面,柜台已经很久没换了,木板早已裂开,却被擦得干净。 一片寂静中她忽然开口道:“那如果我也能给你呢?” 27. 第 27 章 灰袍掌柜的手停住了,药槽里的白芷早已被磨成细粉,碾轮压在其上发出沉闷挲挲声。他的眼睛依旧望着手中的器具,像是没听见钟离明月的话。 一旁的烛泪已经在托盘里凝结,钟离明月依旧支着头看着他,也不催促,慢悠悠地轻敲着自己的脸颊。 “不用了。” 灰袍掌柜终究开了口,沙哑的声音像是被风割过,他抬头看向钟离明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没有丝毫波动与情感,就像一尊雕塑,像是空壳一般。 钟离明月也不意外,再次扫过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便打算转身离开。那灰袍掌柜却轻轻偏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再次开口。 “他不是冲你来的。” 钟离明月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点头。 “我知道。” 迈出药铺的瞬间,灵力重新开始流动,钟离明月抬头望向天空,阳光照得她微微眯起眼,又偏头看向禁制之内的无名药铺,春日里带着暖意的阳光似是半点照不进一般。 药铺的门轻轻合上,挡不住那道阴冷的气息,磨药的挲挲声再次响起,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府。 刚进门,就见着几位长辈正坐在正厅,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明月,回来了?”钟离玉先开了口,温婉的目光将钟离明月细细看过,确认她没受伤才对她招了招手。 钟离明月看了一圈长辈的神情,明白是钟离齐琛将她要去京城一事跟各位长辈说了。 她刚走近,还未等她开口,成向安便率先出声:“明月,齐琛说你想去京城?”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 “想去经商?还是想去玩?”成向安继续问道。 “都想。” 钟离明月笑着坐在父母身边,自在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主位上的钟离远看着她这般作态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家里在京城有宅子,到时候你便与齐琛同住,那宅子里有个大院子,里头种满了桃花,你会喜欢的。这几天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多带几个侍女小厮,护卫也别忘了,到时候和齐琛一块走。” 舅母也紧接着开口:“是啊,你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江南,去京城会不会不适应?多带些喜欢的东西去,若是不舒服便回来。” 这四个长辈向来是对家里这个唯一的女孩无有不应。如今想要去京城,他们也只是担心会不会水土不服,过得不好。 “既然有想查账的心思,那就让你爹给你再分几个管事的,别在京城受了委屈。”钟离玉温婉的双眼里都是牵挂,她的女儿从小便生活在她的身边,如今长大了,她也不能不让她走。 钟离远轻呷一口茶水,附和道:“嗯,在京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写信回来。我们钟离家虽在江南,但京城的那些人也得给几分薄面。”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钟离齐琛与谢怀逸一齐走了进来,谢怀逸的目光在钟离明月那处落了一瞬,随后对四位长辈微微拱手。 “答应了?去京城这么高兴?”钟离齐琛看着自家表妹脸上的笑意,摇着折扇打趣道。 钟离明月边吃糕点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道:“高兴啊,我第一次去京城呢。” 几个长辈看见他们来了,也笑呵呵的开口:“行了,齐琛你给妹妹讲讲京城的事。到了京城可别让别人把你妹妹欺负了去。谢公子,你也坐,他两不稳重,还得请你多看顾着。” 谢怀逸依旧拱手道:“诸位长辈客气了,齐琛兄素来稳妥,明月小姐也有自己的主意,到了京城若有需要,晚辈自当尽力。” 长辈走后,钟离明月的目光.移向谢怀逸衣袍上那道灰色脚印,眉梢微挑问道,“你被谁踹了?” 谢怀逸的眼神向钟离齐琛那移了一下,后者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谢怀逸嘴角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没事,你表哥试了试我新学的步法。” 钟离明月的目光转向钟离齐琛:“试出来了吗?” “哼,试出来了。烂得没边,像是个开屏的孔雀。” “你见过粉孔雀?” 钟离齐琛朝谢怀逸抬了抬下巴:“现在见过了。” 后者却只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吹了吹茶沫,神色和手中的茶一般淡:“嗯,你嫉妒这粉孔雀比你的白衣裳好看。” 钟离齐琛气得又踹了他的椅子一脚。 钟离明月看他这模样,笑得更明显了。她也不再追问,往后一靠,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粉孔雀和白孔雀。说正事,我去过药铺了。” 钟离齐琛的扇子顿了一下:“见到那老头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说着他便起身往钟离明月的方向走了几步,生怕有什么自己没看见的地方。他知道谢怀逸和钟离明月查的那江家案子,对于药铺掌柜的诡异之处也是略有耳闻。 “没有。他磨了半天的药,我陪他磨了半天。”钟离明月伸手把他推回椅子上,“那人是个瞎子,但如今能看见了,不知道他背后的人用了什么办法,那双眼睛看起来不正常。但我问他要不要我帮他的时候,他拒绝我了,并且说他背后的人不是冲我来的。” 谢怀逸放下茶盏看向钟离明月道:“你信他吗?” “一半一半吧。”钟离明月说,“但他没必要在这句话上撒谎。他若想害我,当时铺子里有机会,他没动。他不仅没动,还多提醒了一句。这不像一个只为活命或是眼睛的人会做的事。” 钟离齐琛微微皱起眉道:“按他说的,那他背后之人动江瑟瑟图什么?钱?江家没有钟离家有钱。权?一个富户无权。还是感情?可李怀也只是棋子。” 听见这话,钟离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思虑。 感情?对方用着桃花散,还能给那灰袍掌柜治眼睛,不可能是寻常人的手笔。要么是仙,要么是与仙界有牵连之人。 那晚巷子里的神思又是从何处而来? “明月?”钟离齐琛见她垂眸不说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谢怀逸也看了过去,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给她添了 杯茶。 钟离明月回过神摇了摇头道:“没事,在想我们走了江瑟瑟怎么办。”她半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刚添的茶,一丝清甜蔓上舌尖,她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看茶水,又看了看谢怀逸。 谢怀逸却依旧神情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做。 “让他们先出去躲一段时间?”钟离齐琛没发现两人的小动作,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微微皱起眉,“江家有钱,江开信也宠女儿,但她出去散散心也没什么。” 谢怀逸却摇了摇头:“会打草惊蛇。若是突然走,渡口城门口都会有人知道,现在找不到幕后之人,那灰袍掌柜也不肯放手,若是他们二人跑了,恐怕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那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钟离明月喝着甜茶,接上谢怀逸的话,“李怀考中,即将入京,以李家母子的性子如果没人逼着,进了京是不会再为了一个他们认为的商户女回来的。更何况李怀已经攀上了那京城里的小姐。” “你打算让李母去传话?”谢怀逸微微偏头看向钟离明月。 “对。让她去与那幕后之人说江瑟瑟为情所伤,心病难愈,命不久矣,江开信为救女儿散尽家财。这样无论那幕后之人要的是什么,江瑟瑟都没有了。” “李母那样的人,得把戏做足了。”钟离齐琛的面色也淡了下来,不似平常在家的嬉皮笑脸,反倒有了几分朝堂里那些文臣的模样。 “她没有办法主动去找那幕后之人,她只能等人来问。但幕后之人应当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词,得让江府也把姿态摆出来。” 钟离明月点点头:“明日钟离齐琛你和我一起去江家,去和江开信说。这种事告诉江瑟瑟只会让她更忧虑。” “我陪你们。”谢怀逸开口。 钟离齐琛不加掩饰的瞪他一眼道:“哪都有你!” “你又不会武功,出了事,你护得住你妹妹吗?”谢怀逸斜睨他一眼,继续低头喝茶了。 钟离齐琛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确实不会武功,只能愤愤地再瞪他一眼。 钟离明月被他们二人的斗嘴逗得低头偷笑,随后站起来,拍了钟离齐琛的肩膀一下道:“没事,你会踹人。”又转头对谢怀逸说,“你下次再被我表哥踹,记着躲。这身衣裳才买几天,别糟蹋了。” “不躲。”谢怀逸将茶喝完才抬头接着说,“我躲了,他就去踹你了。” 钟离齐琛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谢怀逸!你什么意思!” 而谢怀逸已经拿起剑,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没意思,回去歇着了。” 粉袍被微风吹起,那块灰色的脚印已经被他掸掉,只剩下一片几乎不可见的印子。钟离齐琛捏着茶杯的手越发用力,越想越气,恨不得把谢怀逸的背影盯出个洞来。 “你怎么了?你也喜欢那衣裳?我明天也去给你买个。”钟离明月不明所以的看着钟离齐琛。 钟离齐琛哼了一声:“我才不穿粉色,我就是发现有的人心机藏得还挺深,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28. 第 28 章 第二日,钟离齐琛换上了一身淡绿常服,腰带上编入几缕青丝,比平日里多添了几分色彩,整个人像是从竹林小屋走出来的清润公子,像是山中玉石。 钟离明月看见他这一身装扮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道:“你这是……装上绿孔雀了?” 钟离齐琛刚准备开口,谢怀逸也从西厢房出门,穿着玄色衣裳,清冽的面容多了两分肃杀之气,看见钟离齐琛的时候脚步未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丢下一句:“玉面菩萨改行当竹林书生了?” 气得钟离齐琛又想踹他一脚,谢怀逸像是早有预料,脚步往旁微微一偏便灵巧躲开,钟离齐琛更气了。 谢怀逸没理他,只在钟离明月捂嘴偷笑时,对她轻轻点头,语气柔了些:“李氏母子那边我去说,他们那里应该还有盯梢的人不安全,我说完回来便陪你们去江府,先用些早膳。” 钟离明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懒洋洋的点点头转身去了餐桌边,钟离齐琛听了这话,目光意味深长地在谢怀逸脸上停留了一下,在看见后者脸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柔和后,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陪着钟离明月去吃早膳了。 谢怀逸熟练轻巧的躲过几个暗哨,利落的翻进李家院落。李母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到一旁动静,手指一顿,手中的菜叶掉在地上。 “你……谢公子,你为何从院墙上落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怀逸没急着开口,淡淡扫视了一圈院落,一只手背在身后把玩着手中的玉佩。 “李怀呢?” 李母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怀儿他去城东替人写信了,这几日家里没什么进项,他出去赚些笔墨钱。” 谢怀逸的目光仍不紧不慢地扫着院门和半掩的窗户。 李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捏了手里的菜叶道:“你有什么事要找怀儿?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不找他。”谢怀逸终于把目光落回李母身上,“找你。” 李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浑浊暗沉的眼珠正盯着谢怀逸的脸,她的声音有些哑,脚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道:“谢公子有何事?” 谢怀逸没回答她,随手将佩剑从腰间解下,不轻不重的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想护住你儿子,就按我说的做。” 李母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瘦到能看见骨头的胸脯不断上下喘动,“我答应你,只要你别动怀儿。” “江瑟瑟的事。”谢怀逸的声音不高,刚刚好传入李母的耳朵,又不会传出去,“若有人问江家小姐近来如何,你便说她被李怀伤透了心,回去后一直病着,近日越发不好,江开信到处请医问药,已经准备把人送到乡下去了。明白了?” 李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还有。”谢怀逸的手依旧背在身后把玩着玉佩,玉佩穗子有些旧了,玉质也不算好,“管好嘴,不要多说一个字。尤其不要提钟离家和我的事,若有人问起我们,你就说你不知道。做得到吗?” 那道浑浊的视线带着打量与计算:“那人若是不信呢?” “那便让他自己去江府看。”谢怀逸道,“你只需要把你该说的话说出去,自然会有人替你把这出戏补完。” 见李母不答话,谢怀逸的神色冷了几分,伸出背在身后的手将那玉佩拿出来抛了抛。 “认识吗?” 本就因苍老而变小的瞳孔此刻骤然收缩。 “怀儿的玉佩怎么在你这?” 谢怀逸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抛了两下,姿态随意,却吓得李母想要伸手去接,生怕摔着磕着,但她抬头看向谢怀逸那张脸时,有把手收了回去。 “李怀的?这不是安王府里福康郡主的吗?”谢怀逸单眉微挑,脸上却不带笑意。 李母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是怀儿的,他与福康郡主两情相悦,这是信物!” 面前这人是谢家世子,自然对京中人物熟悉。至于她的儿子与那郡主也算是两情相悦,拿个玉佩怎么了?这是安王府的信物。 谢怀逸看这玉佩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 “信物?”他抬眼看向李母,“我不管你什么信物不信物的,我能把你儿子的东西拿过来,我下一次也能把你儿子拿过来。所以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做。” 他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怀逸几乎是同时抬手按上剑柄,脚尖一转,人已经无声地贴到墙边半人高的旧柜后。柜后光线昏暗,又被几捆干柴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藏了人。 李母的脸都白了,来不及去思考谢怀逸刚刚威胁,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拍响。 “李婆子!大白天的插什么门!” 李母被那毫不收力的声音震的肩膀一抖,攥着菜叶定了定神,看了那旧柜一眼,才慢慢走到门口。 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哟,这不是陈大哥吗。”李母脸上堆起笑,把门又开大了些,“我哪插门了,门旧了,风一吹就响。陈大哥怎么今儿有空来了?” 那男人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越过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你家怀儿呢?” “去城东了。说是给人写家书,这会儿还没回。”李母侧身让了让,“陈大哥找他有事?要是不急,进来坐坐,我给您沏碗茶。” 那男人没动,眼神仍在她身后转着,似乎在找什么。谢怀逸在柜后屏息静立,手指搭在剑柄上,他靠着墙透过柜子缝隙寻觅男人的眼神。 “这几日,江家可有动静?”男人忽然问。 李母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攥着菜叶的手松了松,对着陈大哥道:“江家?我一个给人浆洗衣裳的,哪知道江家的事。不过前儿出门,听人说江家小姐又犯了病,整夜整夜地哭,江老板把城 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连香烛都买了不少。” “哦?”陈大哥眉毛一挑,低头看着李母的脸色,似乎是想找出什么破绽,“什么病?” “说是……”李母叹了口气,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说是在里头待久了,想不开。陈大哥你也知道,那事儿闹开之后,她哪还有什么名声?估计是撑不住了。” 陈大哥依旧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这双浑浊昏暗,如同办完斑驳的池水一般的眼里寻些东西,半晌,他抬起身,淡淡的留下一句:“若江家来请人帮忙,别乱接。那家的事,沾不得。” 李母连声应下,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门板上。 一旁的旧柜旁,谢怀逸已经重新站了出来吗,慢条斯理地掸着身上蹭到的墙灰。 “做的不错。”谢怀逸随手将玉佩抛给李母,“下次继续。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我不介意让你们怎么去京城就怎么滚回来,至于安王府能不能护住你,你可以试试。” 他说完便推门走了,李母还站在院中手里攥着玉佩,看着谢怀逸的背影,斑黄的眼白被已经大亮的天色映照的更加浑浊。 谢怀逸回到钟离府时,钟离明月已经用完早膳,正蹲坐-在廊下逗弄暮蝉新抱来的狸花猫,钟离齐琛懒散的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捧着本异闻传记在看。 谢怀逸将新买的糖炒栗子放到一旁的木几上,油纸包着的栗子还在往上飘着热气,狸花猫轻轻叫了几声,便想往木几上扑。 钟离明月正给它顺着背上的毛,一时不察,没拦得住。谢怀逸头都没低,便轻轻伸手,顺着风迹一捞,狸花猫就挂在了他的小臂上。谢怀逸将手臂伸到钟离明月面前,那狸花猫又跳下来钻进钟离明月怀里了。 谢怀逸见钟离明月重新抱上猫,嘴角含着轻笑低声开口说:“李母那边稳住了。已经有人上门打探江家的消息,我们得快。” 钟离齐琛原本懒散地靠在柱子上,闻言直起身,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 他看了看谢怀逸身上的玄色衣裳,又看看自己的淡绿常服,忽然笑了一声:“我说你今日怎么穿得跟个审犯人的一样,原来是等着这一出。” 谢怀逸看他一眼没接他的话,垂眸对着钟离明月接着说:“那人穿着灰布短衫,约莫七尺,看着不像是京城来的,倒像是宋州本地人。李母喊他陈大哥。” 春日的风兜着衣摆从院门灌进来,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湿意。一旁的桃花树又落下一地的花瓣,钟离明月不让扫,说是这样有意境, “那便派几个人去盯着,钟离家的人总不至于连个地头蛇都看不住。”钟离齐琛随手将书搁在木几上,伸手拿了个栗子就要吃,却被谢怀逸轻踢一脚。 他无语的翻了白眼,将手中的栗子剥开递到钟离明月面前,钟离明月放下猫,伸手接过那颗从背后递来的栗子,对身后两人的暗流涌动无知无觉。 她边嚼边站起身,拍拍手道:“走吧,去江府。” 29. 第 29 章 三人到了江府的的时候,江开信已经得了消息站在前门迎着了。 “钟离公子,钟离小姐,谢公子。”江开信微微俯身,将三人带入书房。 “得到钟离公子的信,在下便将瑟瑟安置在屋内了,药物也都备好了,每日都会有侍女送进去。” 钟离明月脚步一顿,偏头看钟离齐琛,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时候写的信?写这么详细?” 钟离齐琛面色不改,同样将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道:“我没写啊。” 谢怀逸跟在两人后环视了一圈书房内的布置,又面不改色的低头转了转手臂上的束袖,接着动作压低声音道:“这书房被人翻过,小心。” 三人不动声色的继续跟着江开信往书房内部走,江府的书房有内外隔间,用一对青绿纱灯与帷箔隔开,掀开帷箔入内,是一张乌木四平式书桌,桌腿画着描金缠枝纹,桌面上堆叠着江家布行的账本。 “江老板亲自看这么多账簿?”钟离齐琛扫了一眼桌面上十数本账簿后,嘴角习惯性的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礼貌又谦和的模样。 谢怀逸往钟离明月那偏了半步,用气音道:“看见没,你表哥这笑他能挂一炷香不动。京城里被他这样笑过的姑娘,最后都以为他要跟人家结亲。” 钟离明月往钟离齐琛那望了一眼,确实是一副从容又礼貌的模样,钟离明月在心底啧了一声,这人就这样,一出门就摆一副菩萨样,一天天也不嫌累。 随后她微微偏头压低声问谢怀逸:“那你呢?你也这样?” 谢怀逸耸耸肩轻笑丢下一句:“那些姑娘可不敢靠近我,看见我就跑了。” 江开信没注意到二人的窃窃私语,笑得恳切:“家里就那些产业,若不是自己多看着点,手下人容易懈怠。钟离公子平日里身兼家学,想必也不清闲。” 钟离齐琛的笑依旧挂在脸上,真如谢怀逸所说丝毫不动的对江开信回道:“江老板亲力亲为,也难怪这些年江家的生意越发稳当。晚辈若哪日被家里这些账目绊住了,恐怕要比江老板还要头疼几分。” 江开信看着他的笑与客气的话一时之间那些客套话都没说得出口,只觉得这位钟离家的少主比生意场上那些老油条还难对付几分。 钟离齐琛倒是不在意他眼底的思量,笑意依旧不减:“江老板一边顾着生意还要悬心令爱的事,确实不易,还是得尽早定下为好,也免得江老板两头挂心。” 江开信听见他如此说,也是连忙挂笑道:“那三位快坐快坐,在下让人上壶好茶。” 钟离齐琛也不推辞,坐在左侧的圈椅上,谢怀逸与钟离明月也坐在了右侧。 三人没急着开口,等着茶上来了,钟离明月闻了闻茶香,才悠悠开口:“江老板,瑟瑟还在原来的房内吗?我能去看看她吗?我们快离开宋州了,走前我想去看看她的状态。” 将开信喝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会钟离明月笑着开口:“瑟瑟正睡觉呢,稍后在下让人领钟离小姐去看看。要不要再添些点心?厨房里刚做了桃花酥,听闻钟离小姐爱吃。” 钟离齐琛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口轻笑:“江老板对舍妹的喜好倒是了解。” “钟离小姐是小女的贵人,自然是要多了解多尊敬些。”江开信脸上依旧挂着笑,面容平和。 谢怀逸连茶杯都没拿起,长剑斜靠于腿侧,他看了一会江开信才拿起杯子,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低声音对钟离明月道:“他有问题,江开信前几日还愁的睡不好,今日眼下却无半点青黑。” 钟离明月面不改色的放下茶杯对江开信笑着道:“那便多谢江老板了。” 江开信笑着挥手招呼下人去端桃花酥,钟离明月与谢怀逸的目光一同在江开信的手上扫过,商人常年执笔算账,小指外层常有洗不掉的淡青色墨痕。 但江开信手上没有,反而虎口处有到细微的半月痕。 “他不是江开信。” “他是刺客。” 钟离明月与谢怀逸几乎是同时压低声音开口,在听见对方的声音时,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后各自偏开头,若无其事的假装喝茶,实则半点茶水都未入口。 坐在对面的钟离齐琛看见对面二人莫名默契的模样,心里又是冷哼一声,刚抬起茶杯准备喝,就被钟离明月打断。 “表哥,你那封信呢?我想看看。”钟离明月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缠着哥哥的妹妹,“我书房里少了的那个洒金笺是不是你拿的?” 钟离齐琛听见这话手一顿,抬头看过去,看见钟离明月的笑心里一紧,他这妹妹每次这样笑都没什么好事,而且她书房哪来的什么洒金笺,钟离明月一个月能进一次书房那都是谢天谢地。 但钟离齐琛还是面不改色的开口:“你屋里那洒金笺肯定是你那狸花给叼走了,我从来不用那种招摇玩意。”随后笑着看向江开信,“江老板,您把那信拿出来给她看一眼吧。否则在下今晚回去又要不得安宁了。” 他笑得无奈,弧度不变的笑容里夹杂着兄长对妹妹胡闹的纵容。江开信看见他这模样,想要拒绝也不知从何开口,只能笑着点头。 “钟离小姐放心,不是洒金笺,就是普通的罗文笺。” 说罢,他便在书桌上翻找起来,钟离齐琛看着他的找东西的模样微微皱眉,但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合上折扇。 一个桌上堆着十几本账簿的老板找一封昨日或是今日才从来的信怎么会找这么久。 谢怀逸拿起剑,没发出任何声响的站起身,往钟离明月那靠了靠,正好挡在她的面前,将她与江开信隔开。 江开信找东西的身影微微一顿,但没抬头,接着在书桌上翻找。 “别找了,没信是吗?”谢怀逸右手覆盖上剑柄,目光紧盯着江开信的手。江开信已经将书桌翻了两遍了,若是真的有信找不到,不会只在一个地方翻。 “谢公子说笑了,怎么会没信呢?昨日门房亲自送来的。”江开信没抬头,因为翻找的动作,长袖落在手背,遮盖住他正在搓动的指尖。 下一瞬,他抬 起头,眼神已经全变了,阴冷尖刻,像一条从暗处游出来的蛇,在抬头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动,几枚极薄的刀刃便从袖子飞出,向着钟离明月飞去。 剑鸣响起,谢怀逸手腕微转,那几枚刀片便被翻飞的剑刃挡了回去。 “你们这些高门子弟,就是喜欢在细处显摆。”他笑了,声音又尖又薄,“可你们不觉得,太晚了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扬手,将整张书桌朝三人掀翻。账本、茶盏、香炉哗啦一声砸了一地。 谢怀逸早有防备,一把将钟离明月拉到身后,抬脚将那张砸过来的桌子踹得翻向一边。 钟离齐琛被扬起的茶水泼了半身,却没退,反而往内室门口一挡,冲钟离明月低喝:“往后院跑!去找江瑟瑟!” 谢怀逸右手拿剑指着假江开信,左手将腰间的匕首解下,塞进钟离明月手里,语速飞快:“后门西角有暗间,穿过去。别走正院,他可能还有同伙。” 钟离明月拿着匕首便向后院跑去,那假江开信已经趁乱踹开后窗,也要往后院去。 谢怀逸拔剑便追,剑光在翻倒的纱灯里一划,逼得那人往旁一滚,撞翻了墙角半人高的花架。 假江开信摔在地上,一只袖子被剑锋划开,露出里面与江家老爷全然不符的精瘦手臂。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江家的下人听到动静正在往这赶。 钟离齐琛往外开了一眼,对谢怀逸丢下一句:“我守前院。你小心。”说完带起那个温润的笑,去拦外面闻声赶来的下人。 那假江开信被剑压着,却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渗出了泪:“你们找到那丫头也没用……她身体里那点东西,早就不干净了。” 谢怀逸眸光暗了些许,没说话,手腕一沉,剑锋往他颈侧贴深半寸,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江瑟瑟在哪?”他问,声音像霜夜里结出来的冰。 那假货咳了两声,笑得断断续续:“你们不是很有本事吗?自己找啊……不过可要快些,那后院的火,可不会等你们跑过去再烧。” 谢怀逸瞳孔骤缩,转头朝钟离明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能追,这人得扣住。可后院若真起了火……那钟离明月呢? 他重新看向那人,慢慢直起身,剑尖仍抵着他的咽喉,语气反而轻了:“你最好别死。你死了,我会让你背后的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来不及。” 说完,他便一脚踩上那人的手腕,腕骨碎裂的声音混着屋外钟离齐琛安抚下人的轻笑在书房里回荡。 后院里,钟离明月已经跑到了江瑟瑟门口,东边那间小屋的窗纸已经映出跳动的火光。院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别住了,木料滚烫,撞一下,整扇门便剧烈晃起来。 她抬脚带上灵力猛地踹向木门,粉光破开一条缝。 浓烟扑面。她看见屋里的床上,江瑟瑟被捆得结结实实,已经昏了过去。火还没烧到床前,但却堆着半人高的干草,火舌正一寸一寸往里爬。钟离明月用袖子捂住口鼻,没有丝毫犹豫的钻了进去。 30. 第 30 章 “醒醒!” 钟离明月跑到江瑟瑟身边,面前人已经被浓烟呛晕,面色苍白的倒在床榻上。 木质的家具烧起来极快,一簇窜的比一簇高,通红的火焰顺着干草与木头一路往里烧。火舌已经舔上桌台,火舌越窜越高,几乎要燎到钟离明月的衣角。 粉色的灵力自她的手腕处乍现,顺着手臂蜿蜒爬上面部,覆盖口鼻,将浓烟隔绝在外。 “江瑟瑟!听得见我说话吗?”钟离明月用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气但毫无意识,双眼紧闭的晕在床榻上,浑身上下被捆得严严实实,钟离明月拿出谢怀逸的匕首三两下将绳索全部割开。 失去了绳子的束缚,江瑟瑟的身子便向一旁软软的倒去,钟离明月眼疾手快将其一把捞住,想要将其抱起,却发现人软的根本扶不住。 昏迷的人毫无意识,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钟离明月想将其抱起却有心无力,浓烟灌半间屋子,门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翻涌的黑灰色浓烟, 她将江瑟瑟半拖半抱下了床,往屋外走,但火舌已经瞬着干草而来,稍不留神便会烧到人。 钟离明月往周围看了看,窗户关着,门被浓烟遮住,江瑟瑟也在昏迷。她咬了咬牙,一股粉色灵光贴着江瑟瑟的腰间转了一圈,随后将人带起半寸,江瑟瑟悬浮在空中,火焰碰到却像是毫无作用一般,连衣角都烧不到。 钟离明月将她地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借着灵力将人往外带。 钟离明月把江瑟瑟从火场里拖出来时,后院的半边天已经被浓烟遮住了。 钟离明月解开灵力瞬间,江瑟瑟软倒在她怀里,昏昏沉沉,脸颊上沾着灰,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将江瑟瑟放到地上,自己半坐下去让人躺在自己的腿上。看着江瑟瑟苍白的面孔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凡人晕倒了该怎么救?钟离明月再次探了探江瑟瑟的鼻息,人还有气,但就是不醒。她双手带着江瑟瑟的肩晃了晃,还是不醒。 就当她准备用灵力强行催醒的时候,院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钟离明月立即抬头,往声音方向看去,同时将江瑟瑟往怀里揽了揽,用袖袍遮住她,随时准备将人护在身后。 “我。”清冽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谢怀逸拖着假江开信,假江开信鼻青脸肿,双眼紧闭,毫无知觉的被谢怀逸拽着后衣领往后院拖。 谢怀逸的拖着人走到钟离明月身前,单膝蹲下看着江瑟瑟的脸色。 “被烟呛晕了?”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道:“不清楚,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晕了,而且被人绑着。” 谢怀逸听完,刚准备伸手,想起一旁的钟离明月还是收回了手,对钟离明月开口道:“先让她侧卧。” 钟离明月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是点点头,将江瑟瑟侧身揽起。 “把她的头偏向你的手臂。”谢怀逸依旧单膝蹲着,低头查看江瑟瑟的脸色,口鼻处有一道浅灰,不像是被烟呛晕的,若是被呛晕不止这些灰。 “有帕子吗?”谢怀逸片头问道。 钟离明月点点头,从袖口拿出粉帕帮江瑟瑟擦着口鼻。 谢怀逸见她擦完,伸手拿过手帕,覆盖在江瑟瑟的虎口处,随即拇指掐下,力道透过帕子,直至江瑟瑟指尖微蜷了一下,谢怀逸才将手松开,神色淡淡地站起身。 “人快醒了,你在这守着?我去找真的江开信。”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江瑟瑟依旧苍白,但比刚刚多了几分活气的脸,至少不是双眼紧闭了。 一旁的谢怀逸已经往旁边走去,一间一间将屋子踹开,那些屋子里的火都不算大,只有零星几个火星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火势是从江瑟瑟房间起的,放火之人似乎没打算将江府全烧了,他们只想要江瑟瑟的命。 谢怀逸走到一间间找过,走到后院最西角,是一间柴房。门是从外头别住的,锁得不算严,只是门口堆了几捆新柴,像是用来遮掩一般。 谢怀逸再次抬脚踹开门,门开的瞬间看见江开信被反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脸上有伤,但人还清醒。 江开信看见人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眼睛都红了,身体不断往前挣,但被绑的紧只能带下房梁上几片灰。 谢怀逸的神色依旧平静,快步走进去拔出剑,剑光一闪绳索便断为几节落在地上。 江开信跌坐在地上,察觉到自己自由了以后,连忙将嘴里的布拿掉,双眼还红着,抬头看着谢怀逸问道:“瑟瑟呢?她没事吧?我听到火声,闻到烟味了……” 谢怀逸淡淡地摇了摇头道:“人没事,救出来了,这会应该醒了。” 江开信眼睛更红了,身体往前倾,几乎要给谢怀逸跪下。 “多谢谢公子救命之恩,江某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出了事,我都没法和她娘交代啊……” 他说着说着眼睛一湿,真的哭了出来。谢怀逸在一旁抱着剑,看见他的泪,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随后用剑鞘拦住江开信要磕头的动作。 “钟离明月救的,你要谢去谢她。” 江开信被面前的玄黑剑鞘拦了一下愣在原地,随后反应过来又是抹着泪就要爬起来往外跑,嘴里还念叨着“钟离小姐大恩,钟离小姐大恩。” 或许是被绑久了,他往外跑的时候又是一个踉跄,谢怀逸跟在他背后,看见这幅场景,嘴角抽了抽,伸手再次用剑鞘扶住江开信。 江开信原本已经紧闭双眼做好了要跌到门槛上的准备,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临,他看了看剑鞘,又转头看向谢怀逸,脸上堆起一个笑。 “多谢……” 谢怀逸看见他堆笑的模样,眉心跳了跳,收回剑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赶紧去。” 江开信看着他的脸色,赔笑着点点头,就往外继续跑了,刚跑出柴房就在门口又摔了一跤。 谢怀逸刚抱着剑他踏出门槛,看见江开信丝毫不犹豫的爬起来又往江瑟瑟那里跑去,嘴角又抽了一下,最终像是认命的用剑鞘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继续跟着走了。 走到后院,看见钟离明月半跪在地上护着江瑟瑟,江开信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女儿面前。 他想碰又不敢碰,只一遍遍地喊着,连声音都不敢放的太大:“瑟瑟,瑟瑟。” 江瑟瑟已经 醒了,此刻微微抬起眼,看见江开信,嘴角艰难的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声音有气无力的道:“爹,我没事。” 听见女儿气若游丝地声音,江开信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眼泪砸在灰地上,连声说:“爹不好,爹没护住你。” 钟离明月别开眼,指尖探入江瑟瑟从脉搏,虽然虚浮但没什么大碍,只是还有些残余的桃花散。 刚刚等谢怀逸时,她已经悄悄催出一点了,如今还剩一些残留很难全部催出。 谢怀逸看见她的神情走到她身边,看了假的江开信一眼,压低声音对钟离明月说:“那假货说,她身体里早就不干净了。” 钟离明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将江瑟瑟交到江开信的怀里,随后活动了一下压麻的腿部。 “江老板,如今江府也不安全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开信看着怀里的女儿手指攥紧了些,声音比刚才沉重了些:“我打算带着瑟瑟去别处避难,找一处庄子先让瑟瑟把身体养好。” “这几日风头紧,江老板你们先和我回钟离府吧?过两日我们要出城,顺道将你们一起带出去,这样遇见城口盘问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出了城。” 听见钟离明月的话,江开信的眼睛又红了,还抱着江瑟瑟就对着钟离明月连连弯腰。 “钟离小姐大恩大德,江某……” 见这情形,谢怀逸抬头望天已经放弃挣扎。 钟离明月也被这场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见江开信还是带着泪感谢,丝毫听不进话,钟离明月认命的与谢怀逸对视一眼,一同望天,这是他们两最想钟离齐琛的一次。 还是江瑟瑟拉了拉江开信衣摆,江开信才逐渐止声,冷静一点后,他再次郑重地对二人弯腰道谢。 “这人怎么办?”谢怀逸踢了踢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假江开信问钟离明月。 一旁的江开信和江瑟瑟见到这张脸都是愣了一下,谢怀逸瞥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地:“人皮面具而已。” 江开信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自己女儿被烧掉大半的房间,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哑:“二位,可知此人为何对瑟瑟赶尽杀绝?”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道:“不知。” 其实她能看出来对方应该是为了情缘而来,或是说对方为了女子内心的爱意与因爱而生的痛苦而来。只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疯了。 “目的是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要你们的命。”谢怀逸在一旁抱着剑,“他想杀了你女儿,也没想过给你留命。火迟早烧遍整个后院。” 江开信沉默了一会,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谢公子说的是。” 他话音落下后,院子里只剩下风声,谢怀逸懒得出声,他该说的已经说了。钟离明月看着江开信的神色,有些于心不忍,刚准备开口,江瑟瑟便拉了拉江开信的袖子。 “没事,爹。我不怕。” 江开信的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眼眶又红了些,不过这次没哭,他看了很久,最终抬起头望向钟离明月与谢怀逸。 “请钟离小姐与谢公子,将江府烧了吧。” 31. 第 31 章 钟离明月听见这话微微一怔,但未多说什么。低头看了看江瑟瑟的脸色。 江瑟瑟的手指攥紧了一瞬江开信的外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虚弱道:“请钟离小姐与谢公子帮忙。” 随后停了停,手再次攥紧开口道:“我娘的牌位我能带走吗?” 后院内寂静了一瞬,江瑟瑟看了看几人的神色,手指都攥到发白。 “我……我就是问问,不行也没事的。” 谢怀逸看着钟离明月见后者点了头才转头看向江开信,刚准备开口,廊亭处便传来一道清润男声。 “为何不自己烧?” 谢怀逸的目光看向一旁摇着折扇进来的钟离齐琛。钟离齐琛还是那副挂着轻笑的模样,若不是衣服湿了还没干,恐怕别人都要以为这是哪个刚从诗会回来的文人公子。 江开信低头开口:“自己下不去手,也怕烧不干净。”他起头看向谢怀逸,“在下可以立字据,也可以签契,保证日后不会拿此事要挟二位。” 钟离齐琛看了看地上还晕着的假江开信,用靴尖踢了踢他的头,对方依旧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谢怀逸蹲下身伸手撕开了对方的人皮面具,像是皮肉撕裂,又像是粘胶脱落的声音,随着谢怀逸的动作,从那人而后响起。 谢怀逸抬头看看几人开口道:“认识吗?” 一张普通到放入人海就再也找不到的人脸出现在他们面前,毫无特色的一张脸被面具闷得发白发胀,和谁都能说有些相似,又和谁都不是完全一样。 “就这?我还以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钟离齐琛摇了摇扇子,也蹲下来和谢怀逸一起打量这张脸。 谢怀逸摇了摇头目光看着那张脸道:“这样的人才适合带人皮面具。” 江开信和江瑟瑟皆是摇了摇头,钟离明月也耸耸肩。 “那就一起丢进火里。”钟离齐琛摇了摇扇子并不在意地上这位,“若是对方来找尸体也算是有个交代。” 钟离齐琛又看向江开信道:“江老板,你现在去前院安抚一下下人吧,把他们都遣散了,就说府里失火,女儿身亡,你也无心去管这些了,给些钱让他们各自散了。平常怎么对待下人就怎么对待,你现在是这个假江开信的身份。” 江开信连忙应声,确认江瑟瑟可以自己坐着后,他加快脚步往前院走去。路过假江开信时,连头都不敢低,绕了两步往外走。 “等会人从后院走,你去把你娘的排位找出来吧。她要是还留着什么遗物,也一并带走吧。” 江瑟瑟猛地抬头,眼眶发红,眼底的湿润掩都掩不住。 “谢谢钟离小姐。” 钟离明月有些不忍的偏开眼道:“快去吧。” 等到江瑟瑟去找东西时,钟离明月才看向谢怀逸。 “等会从后门走,别让别人看见。对外就说是钟离家小姐的轿子。” 谢怀逸站起身,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低哨。不多时,两个利落的黑衣人影便从外墙翻进来,单膝点地。 谢怀逸低声吩咐几句,那两人便去外头准备马车了。 “把这人拖柴房里去。”谢怀逸吩咐完,踢了踢假江开信,对着钟离齐琛说。 钟离齐琛冷笑一声:“我长得像会扛人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拖着人已经朝那拆分去了。出来时一只袖子都扯破了,他也懒得管,只低低骂了一句:“可真重。” 骂完还拾了几捆柴火丢在柴房里外,保证这人能被烧到。 马车很快到了后巷。谢怀逸那两个人办事利落,车是钟离明月的专用,惹眼,但不会有人怀疑其中有旁人。 钟离明月把江瑟瑟送上车,又看向江开信:“先上车,在钟离府待几日,我们出城的时候把你们一起送走。” “多谢钟离小姐,多谢钟离公子,多谢谢公子。”江开信又开始弯腰道谢,谢怀逸默默拿出火折子去烧房子了。 钟离明月也连连摆手,想和谢怀逸一起去烧房子。 只留下钟离齐琛一个人,挂着那副以往的笑容,摇着扇子与江开信寒暄:“江老板客气了,令爱是舍妹的朋友,如今遇到这等无妄之灾,自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快上车吧。 钟离明月与谢怀逸已经站在江府后院了。 “从哪点?” “树上。”谢怀逸从一旁接过暗卫手里的火油,一路从树干泼到房内。 钟离明月在一旁看着他可以称得上是熟练的动作开口道:“你经常干?” “小时候一个人去烧过敌营。” 谢怀逸手上的动作不停,火油均匀的铺满江府的每一条小路。像蛇一样蜿蜒爬行,最后将整个后院连成一道蜿蜒的网。 “烧成了吗?”钟离明月靠在一旁看着谢怀逸的动作。 谢怀逸点点头:“成了。” “那你立了功?有什么奖赏吗?” “被我爹打了一顿。说我私自行动。” 钟离明月没忍住轻笑一声,谢怀逸也不恼,随手又多泼了点火油,然后转身隔着衣袖拉着钟离明月的手腕往外走。 “走吧,等会点火你离远点,容易烫到。” 到了江府外,谢怀逸将钟离明月拽远,随后点开火折子一把丢了进去。 不过瞬息,火光漫天,整个江府都淹没在火海之中。火从树干上爬到屋檐,将天空都印照成橘红色,黑烟冲天。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声与梁柱坍塌的闷响。远处的人看见这幅情形,纷纷避开,只有一队救火人在往这里跑。 谢怀逸对着暗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多看顾着点,别烧到人后,便和钟离明月一起往钟离府走去。 钟离齐琛已经先带着江氏父女回府了。两人在街道上走着,摊贩们依旧在热闹的吆喝,钟离明月刚回头想说些什么,一旁就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中还多了一包炒栗子。 “早上买的都凉了,吃这个吧。” 钟离明月接过那包热栗子,指尖碰到纸包的一瞬,有股暖意顺着掌心往手腕上爬。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谁也没提刚才那把火。卖 糖水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和身后的浓烟像是两个不相干的人间。 “你手背红了。”谢怀逸忽然说道。 钟离明月低头一看,手背上确实被火星溅出一小块红痕。她自己都没留意。 她“嗯”了一声,两人又走了一段。 “军里用的,效果好些。”谢怀逸从拿出一个小玉罐,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接过握在手心里,没多说什么,快到钟离府后门时,钟离明月才开口:“今天 的事,多谢你。” 声音不重,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钟离齐琛已经将江家父女安顿好了。东边的小院点了灯,暮蝉正轻手轻脚地关窗。钟离明月走过去,见江瑟瑟已经睡下了,怀里还抱着她娘的牌位。 江开信坐在外间的小凳上,见有人来,忙要起身,被钟离明月一个手势止住。 “这里很安全。你们先住着,缺什么跟暮蝉说。”她压低声音说道,目光再次扫过江瑟瑟,睡梦里还蹙着眉,但到底脸色已经好些了,没那么苍白。 江开信点点头,眼眶又有些湿,但到底没再哭出来。 钟离明月退出小院,一眼看见钟离齐琛和谢怀逸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钟离齐琛衣裳还没换,袖口仍破着,却已经又摇起了他那把扇子。 “你怎么还不去换衣裳?”钟离明月走上前。 “急着过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玩火玩得忘了家。”钟离齐琛合了扇子,瞥了谢怀逸一眼,又看向她。“你也是,放火很好玩?弄了一身灰。”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瓷瓶,朝钟离明月抬了抬下巴,“手背。我看着谢怀逸从房里翻出来的。” 钟离明月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心里那个小玉罐。 “不是给过了吗?” 钟离明月还没接,谢怀逸已经往前一步,从钟离齐琛手里把瓶子拿了过来。他拧开塞子,低头对钟离明月说:“手伸过来。这是京中的药膏,好闻些,也比军药温和。” 钟离齐琛在旁边“啧”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只把扇子一摇,转身往自己院子走:“我先去换衣裳。等会别都杵在这儿,让人看见了还以为钟离府今晚也走了水。” 谢怀逸没理他。他蘸了点药膏,低头涂在钟离明月手背那小块红痕上。药膏凉凉的,她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谢怀逸的动作很轻,很细致,一点都没抹到旁处。 “还疼吗?”他问。 “不疼。”钟离明月看着骨节分明的手,又补了一句,“你今晚烧江府的时候,倒是不像只烧过一次敌营。” 谢怀逸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给她涂完后,盖好药瓶,直起身,把药塞进她手里:“是烧过不少次。” 他低头看了钟离明月手背两眼,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以后再要放火,喊我一起。” 钟离明月笑了笑,她把手背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淡粉色的药膏在灯下泛着极淡的水光,带着微微的凉意,确实一点也不疼。 “谢怀逸,谢谢你。” 32. 第 32 章 “我们走啦!”钟离明月站在马车前笑着对家里人挥挥手。 她换了一身桃粉色的罗裙,覆着花瓣式云间小披,绣着细碎的桃花花瓣纹样,内里是月白交领,领口压了圈珍珠,袖口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在手腕处红绳束起。 “到了京城写封信回来。” 钟离家的四位长辈纷纷站在门口看着侍从一件件将行囊放上车,其实前两日已经送过几车去了,但几位长辈又嫌不足,恨不能将整个钟离府都给她搬到京城,生怕钟离明月住的不舒心。 谢怀逸与钟离齐琛已经上了马,一个白衣,一个玄衣。 “粉孔雀今日不穿粉色的了?”钟离齐琛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摇着折扇,偏头看了谢怀逸一眼,慢悠悠地调笑。 “赶路怕脏。”谢怀逸连头都没回,余光瞥了一眼钟离齐琛,然后补了一句,“扇子精。” 钟离明月上车时,江氏父女已经在车上坐着了,两个人占着小小的角落,看见钟离明月进来,又往里缩了些。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钟离明月往那一坐便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摆好的桃花酥。钟离明月递给江瑟瑟和江开信两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开始吃。 钟离家的马车层层青幔垂下,琉璃檐的四角挂着鎏金镂空香球,风一吹便是一阵清甜桃花香。 马车在宋州城里骑不快,谢怀逸和钟离齐琛缓辔并行,风吹过,树上花瓣落下,香球花香不绝,两人并肩像是御街打马的意气少年郎,与那京城的状元也只差一朵鬓边花。 路边的人纷纷回头,不是因为钟离家的排场就是因为前面那两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是钟离家的公子?他旁边那位是谁阿?”一旁买胭脂的姑娘悄声问一旁的同伴。 那同伴同样是压低声音道:“不清楚,但能和钟离公子一起的,肯定也是位贵人。” “那车里的是钟离家的小姐?” “应当是了,带了这三车的堆满的生活用品,除了那位小姐还能有谁有这个排场?前几日钟离家已经往京城送了好几车了,钟离小姐应当是去京城常住了。” “那钟离小姐和那位公子……”路人的议论没说完,就被谢怀逸一眼扫了过来,后面那半句便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送你们走的马车已经在京城外的小路上等着了,你们别掀帘子。”钟离明月压低声音对江瑟瑟父女二人说道。 江瑟瑟拿着刚刚的桃花酥吃了一口便捏在手里,点点头连口都不敢开。 “出城检查,车里是何人?” 城门守卫拦在车前,钟离齐琛在马上扫了一眼,嘴角依旧带着万年不变的笑意,只不过语气冷了些。往日出城可没人敢拦钟离家的车,如今恐怕是被人打了招呼。 “家里妹妹去京城,前几日才送了几车过去,今日是家眷的车。” 钟离齐琛摇着扇子,守卫看着他的神情,又看了看那辆严严实实的马车,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钟离公子,我们也是例行检查,还请您别为难我们。” 说罢他便想上前,却被一道纯黑色马鞭拦住去路。谢怀逸神情淡漠的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在马上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物件一样。 守卫本就被钟离齐琛那藏着威压的笑唬的有些紧张,如今看了谢怀逸这副模样更是不敢动,站在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车里是女眷,你这是要冒犯我妹妹?”钟离齐琛偏头,嘴角的笑淡了一些,平日里温润的眸子却让守卫不寒而栗。 这时候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拨开车帘,一张如春天般娇俏的脸露了出来,透过车帘缝隙能看见一旁坐着暮蝉正靠着车壁打盹。 “看见了?能放人了?”钟离明月的眼神与谢怀逸一般淡漠。 那守卫僵在原地好几息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开,不停的弯腰鞠躬道歉,生怕这几位贵人一个不高兴自己的职位就不保。 马车重新开始向前走,暮蝉已经被动静吵醒,正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钟离明月:“小姐,你为什么要掀帘子啊?公子那话一出来那守卫看起来已经不敢查了。” 钟离明月吃着桃花酥靠在车壁道:“打消怀疑呗。那人一看就是被人指使了,不让他看一眼的话估计后面还会有人纠缠。” 暮蝉刚刚看不懂,但江开信却知晓钟离明月的做法对他们父女二人是多大的帮助。这样正好从侧面落实了瑟瑟真的死在那场大火。 “多谢钟离小姐大恩。”江开信开口就要道谢,钟离明月连忙拦住他要鞠躬的身体。 “不必不必,举手之劳。” 江瑟瑟却在一旁也是微微俯身道:“对钟离小姐只是举手之劳,对于我们二人却是天大的恩情,若明月钟离小姐三人,只怕小女子真的要亡命于那场大火。” 她从行囊里拿出一个绣着桃花的粉绿相见香囊递给钟离明月道:“我看钟离小姐的院子里有桃花,平日里也经常穿着粉衣,所以便猜钟离小姐喜欢粉色与桃花,便绣了这个香囊。” 香囊的配色精巧,淡粉浅绿看起来像是将整个春天都绣了进去。 “一点拙劣的手艺,还望钟离小姐不嫌弃。”江瑟瑟的头更低了些,她自然是知道钟离家什么都不缺,全江南最好的绣娘都在钟离家的铺子里,但她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么多了。 江家那些钱财,在钟离明月眼前根本不够看的。 钟离明月伸手接过便挂在了腰间。 “谢谢你呀,我很喜欢。” 江瑟瑟愣愣地看着钟离明月带上,眼眶忽得红了,然后连连点头又摇头道:“不用谢的。” 马车行了一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窗外伸进来,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糖饼,刚刚在街上路过买的。” 钟离明月偏头看去,谢怀逸不知何时将马步放慢,与车并行。待她伸手接过,谢怀逸又从怀里拿出三串糖葫芦,钟离明月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但还是接过。 “买给你和暮 蝉还有江小姐的。”谢怀逸的声音还是淡淡地,像是一旁的未曾沾染阳光的溪水。 他本只想给钟离明月买,但那时往车内看了一眼,钟离明月与江瑟瑟还有暮蝉聊得开心,怕钟离明月一个人不好意思吃,便又买了两串。 至于江开信,他应该不需要吃。 等钟离明月将糖葫芦也接过,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包炒栗子递了进来,钟离明月愣愣的伸手接过,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抬头隔着车帘问道:“你买了一整个街吗?” “没,糖人要等所以没来得及买。”谢怀逸的声音淡淡传来。 里头的暮蝉和江瑟瑟靠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的,一旁的江开信也多看了两眼那帘子,车外的阳光透过缝隙落了进来,正巧洒在那包糖炒栗子上,江开信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谢怀逸!你把我妹妹当猪养吗!”钟离齐琛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些气急。 “吃点东西又不会怎么样。”谢怀逸看都没看他,车边的马蹄声忽然停了一下,谢怀逸弯腰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道,“后头有人跟着,我去看看。你们先走。” 交代完,谢怀逸便调转马头向后疾驰而去。 钟离明月吃着糖葫芦看了看,便让钟离齐琛接着往前走了,只是车队放慢速度,明显是在等人。 “谢公子他不会有事吧?”江瑟瑟有些担心的看着钟离明月,眼底还有些不明显的自责,那群人一望便是冲着她与父亲而来。 钟离明月只是懒洋洋的挥挥手,将糖葫芦分给她和暮蝉。 “放心吧,我们这一车队的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一个。” 江瑟瑟接过糖葫芦,见钟离明月这副悠闲模样,紧绷的肩膀才一点点松懈下来。 车外,钟离齐琛骑在马上,折扇插在腰间,时不时往官道后方扫一眼。 “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他压着声音朝车里说。 “你不是也没担心吗。”钟离明月凑到前头,掀开半指宽的车门帘缝,露出半张脸,“你要真不放心,追上去看看呗。我记得你马也不慢,反正这里有车夫。” 钟离齐琛哼了一声:“你哥我是文臣,不是武将。追人这种事,留给谢怀逸去。” 钟离明月放下帘子,懒得搭理他。 约莫一刻钟后,后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钟离齐琛偏头看去,钟离明月也在同一时间掀开窗帘往后看。 谢怀逸的头发被风吹起,与衣摆一起在身后飘扬,倒是比在城里街道上那模样更意气几分,全身上下只有衣角沾了些灰,好似连剑都没出鞘。 钟离齐琛斜他一眼:“没追上?” “追上了。”谢怀逸勒了勒缰绳,放慢马步与车窗并行,面不改色的伸手递了个糖人进去后,才往前与钟离齐琛并肩骑在车前。 “两个。跑到半路就散了,估计是收人钱财帮人盯梢的,身上没带什么。我抓了一个问,也只说有人出钱让他们跟着,看我们出城后去哪个方向。” 33. 第 33 章 “多谢各位贵人,多谢各位贵人。”到了约定的地点,一旁的青帐马车已经在候着了。江开信带着江瑟瑟下车,对着钟离明月三人连连鞠躬。 谢怀逸环视了一圈后,点点头道:“周围没人。” “那便快上车吧。”钟离明月递给江瑟瑟一个环形玉佩,“有事可以拿这个来找我。” 江瑟瑟与江开信再三道谢后才上了那青账马车。钟离明月目送他们离开,直至看不见后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在官道上行驶,暮蝉将车帘拉开挂在车门两边,钟离明月靠在门前吹着风,看着周围不断掠过的风景。 这还是她下凡第一次出江南,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谢怀逸缰绳松松垮垮的握在手里,随着马蹄踏过,带起微风将束起的长发轻轻吹起,他偏头余光中映入钟离明月张望的神情。 “谢怀逸,你又什么事?骑这么慢。”钟离齐琛看着原本并肩的人之间落后自己一个马头,无语的回头,却只看见他完全没看眼前,只注意着余光。 钟离齐琛也回头看了一眼钟离明月,撇撇嘴但还是和谢怀逸一起放慢脚步了。 马蹄放慢,踱步前行。春风吹起路边的杨柳,吹得车上的香球也跟着轻轻晃。钟离明月半个身子都快探到车门外去了,眼睛跟着田埂上一只跑过去的小狗转,嘴里还不忘跟暮蝉说:“你看!它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小狗也吃饼吗?” “街边的小狗什么都吃。”谢怀逸慢悠悠地驾着马,目光看向路边那只小狗。 暮蝉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嘟囔道:“小姐,你都看一路了,当心摔下去。” 钟离明月往后一缩,又很快靠回去。 她现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天上的仙宫再美,也没有这里的田野、野狗和炊烟。春风里带着泥腥味,还混着远处谁家煮饭的香气,什么都让她觉得新鲜。 谢怀逸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不明显地弯了弯,又收回视线,像只是顺路看了下路边那棵树。 钟离明月把下巴搁在车窗边,看着前头的路慢慢往后退。快到黄昏时,天边烧出一片暖橙色,官道尽头隐隐露出几排青瓦。 谢怀逸抬了抬下巴,示意前面的那座城楼:“前面是平阳。今晚歇那儿。” 钟离明月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与宋州城楼的风格差不多,就是规模小了点,她转头问谢怀逸:“平阳有什么好吃的吗?” “有家铺子的桂花糖藕不错。”谢怀逸依旧骑着马没回头以后,倒是钟离齐琛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要吃。”钟离明月靠在车门边,双手抱臂看着远处的城楼道。 钟离齐琛闻言“啧”了一声:“还没到京城,你就得先胖上一圈。” 谢怀逸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胖点好。风大,吹不跑。” 钟离明月在车里“切”了一声,“我吃不胖。”说完却忍不住笑了。暮蝉也捂着嘴,朝钟离明月挤眼睛。 马车不紧不慢地朝着平阳城去,车后荡起一路细细的尘。天光一点点收尽,远处城门亮起了灯。 平阳没宋州富裕,城也不算大,却胜在热闹。时近黄昏,城门口进出的人仍不少,有挑着担子赶在宵禁前卖完最后一点菜的,有牵着毛驴慢悠悠出城的,也有像他们这样风尘仆仆往客栈去的。 刚进街道便先闻见一股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和糖藕的糯,从半开的铺门里漫出来。旧的发亮的木招牌只写着一个“桂”字。 “是那家吗?”钟离明月偏头看向谢怀逸。 谢怀逸点了点头,和钟离齐琛一起驾着马往那家店去。 几人一进门,掌柜便笑着迎上来,递过来菜单,推荐着店里的菜肴。 “小店买的最好的就是这个糖藕了,用桂花蜜制成的,都是山野间的野桂花,又香又甜。” 钟离齐琛一撩衣摆坐下,扇子往桌上一搁,随后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钟离明月推过去一杯,将菜单递给谢怀逸道:“谢怀逸,你点。” 谢怀逸点了份大份的桂花糖藕,又加了几个小菜。 “单吃糖藕会腻,配点别的会好些。”谢怀逸喝了口茶不知是在对谁解释。 钟离齐琛斜了他一眼:“谁问你了?” 钟离明月支着下巴,目光扫过铺子墙上挂着的几幅旧字画,落款看不真切,但笔墨不错。靠窗一桌坐着两个客人,正低头吃东西,桌脚放着两顶旧斗笠。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用筷子戳了戳刚端上来的糖藕。 “好甜。”她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甜还堵不上你的嘴。”钟离齐琛也夹了一块,吃完却转头对谢怀逸说,“这地方你倒熟。” “以前回京,走过两次。” “所以你带我们来这儿,是因为顺路,还是因为她也爱吃甜的?”钟离齐琛似笑非笑。 谢怀逸正夹小菜,闻言筷子停都没停道:“因为好吃。” 钟离齐琛“嘁”了一声,不再问了。钟离明月正专心致志地吃第二块,完全没留意两人之间的交锋。 吃完糖藕,天刚擦黑。谢怀逸让车夫把车赶到街口的客栈。暮蝉走进去要了两间上房,又让店小二送了热水上去。 钟离明月有自己单独一间,谢怀逸和钟离齐琛住在隔壁。 谢怀逸没急着上楼,先沿着客栈前后走了一圈。回来时,钟离齐琛正站在廊下,用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见了他便低声道:“两个?” 谢怀逸点了一下头:“斜对面的茶摊,还有一个在街角。换了人。” “不是宋州城外那两个?” “不是。这两个坐得散,但每次我们有人往门口走,都会有个先动。不是看路,是看人。”谢怀逸将剑从腰间解下,提在手里,“今晚别睡太死。” “你当我想睡?昨夜就没人睡好。”钟离齐琛打了个呵欠,又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我明天跟明月说,让她把窗帘拉严。她那副样子,恨不得半个人都探出去。” 钟离明月回房后没 点灯,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平阳城的风没有宋州的软,空气里是尘土与远处灶火的味道,与宋州那充满水汽的湿润不同。 她靠在窗边,将谢怀逸递来的糖人摸出来。糖人已经有些化了,外边那层糖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咬掉一小角,有点黏牙,她又咬了一口。吃了一半有点腻,钟离明月倒了碗茶,慢慢喝着,边喝边吃。 清晨,雾气刚刚散去,空气中比昨晚多了些湿润,应该是昨晚下了雨。钟离明月推开窗,正好看见谢怀逸和钟离齐琛从客栈后门回来,两人衣摆都有些潮。 “你们一晚上没睡?”她问。 “睡了半宿。”钟离齐琛仰头看她,“谢怀逸睡了半个时辰都不到。” 谢怀逸抬头,见钟离明月还披散着头发,便别开眼,假装认真的看起一旁的树。、 “快去梳洗,等会要赶路。”钟离齐琛拿着个糖馒头对钟离明月挥了挥,“梳洗完下来吃。” 钟离明月“哦”了一声,从窗边退回去。暮蝉已经起来了,正手忙脚乱地替她翻衣裳。 等收拾好下楼,谢怀逸和钟离齐琛各自牵了马,一个仍穿玄衣,一个换了身月白的薄衫,看上去倒像出来春游的贵公子。 出城之后,官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都朝着下一个镇子去。钟离明月照例让暮蝉把车帘挂起来,自己靠着车窗吹风。 路边有个卖豆花的摊子,支着布棚,热气从大锅里一股股往上冒,豆花的香味飘得老远。 “停车。”钟离明月探出脑袋。 钟离齐琛回头:“又吃?” “我饿了。”钟离明月理直气壮。 谢怀逸已经翻身下马,朝豆花摊子走过去。钟离齐琛骂了一句,无语的撇嘴,但也下来了。四人坐在靠边的矮桌周围,一人一碗豆花。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见他们穿着不俗,还多送了一碟腌萝卜。 谢怀逸把辣椒油推到钟离明月面前。钟离齐琛伸手便挡:“她不能吃辣。” “能。上次吃馄饨她加了。” 钟离齐琛看向钟离明月,钟离明月已经挖了半勺辣子拌进豆花里,还抬头冲他笑。钟离齐琛看了她一眼,又看谢怀逸一眼,不说话了。 豆花又嫩又滑,咸淡正好,辣油浮在汤面上。钟离明月吃了几口,忽然问道:“这路还要走几天?” “快的话,再有五六日。”谢怀逸道,“慢则七八日。” “那还要吃好几天路边摊。”钟离明月眼睛亮了亮。 钟离齐琛看见她这副模样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在家吃山珍海味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高兴。”但还是伸手将辣油又往钟离明月那里推了推。 太阳越升越高,逐渐变得刺眼。三人重新上马上车。谢怀逸这次没骑到前面,只和车窗并着,马步不紧不慢。 钟离明月从车里递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藕,说:“昨晚的,还剩一块。你吃吗?” 34. 第 34 章 “你吃。”谢怀逸又拿出一整份完好的糖藕递进车窗,“不够还有。” 钟离明月丝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道:“谢谢你哦。”然后就被车窗帘子拉下来,和暮蝉在车内分食了。 谢怀逸在车外骑着马,听见她们吃得高兴,无声的勾了勾嘴角,驾马向前,与钟离齐琛并排。 钟离齐琛听到动静斜了他一眼道:“我的呢?” “没有。”谢怀逸连眼神都没偏,看着前方的路,手松松的挽着缰绳,只是嘴角的弧度还没下去。 一日走下去,已经完全脱离了江南的地界,路边的树木逐渐变得灰扑扑的,柳树还在,却没了香樟。柳叶也不如江南的绿意盎然。 路上的风更大了些,变得干爽,甚至有些刮脸。暮蝉从行囊里拿出一罐润肤膏递给钟离明月。 “小姐,涂一点吧。这风太干了些。” 说完后,暮蝉又将窗帘与门帘掩得更严实,除了江南,官道都是黄土路,车一经过便尘土飞扬,有些细碎的灰会落入车中。 小姐从小皮肤便娇嫩,受不了这些风沙。 钟离明月倒是不在意,靠在马车壁上喝着从宋州带着的果酒,度数很低,与寻常果饮没什么区别。 在暮蝉递来面霜之时,先是拈了一抹涂在暮蝉的脸颊,然后才开始慢慢悠悠地自己涂,一抹一抹的,涂完一处再涂下一处。暮蝉也早已习惯自家小姐将面霜先抹在她脸上,她将面霜点在两侧脸颊上用手搓着。 在路边停下歇脚时,马在河边喝水,钟离明月带着帷帽随手捡了一块石子打水漂。谢怀逸站在一旁看着,这次仔仔细细将从她挑选石子,又看着她抛出去,石子弹了四下后沉入水底,激起一道道涟漪。 钟离明月也注意了他的目光,笑眼吟吟地转头看去问道:“学会了吗?” 谢怀逸摇了摇头,低头挑了个扁平石子,抛了出去,在水面弹了三下,他回过头无奈的笑着看钟离明月道:“比不过你,认输。” 钟离齐琛正靠着树干打盹,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车轮声吵醒,偏头看去是官道上来的一支商队,看那模样应当是京城往江南走的。 车轮所过之处极其一片尘土,车队缓缓停下不远处,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谢怀逸与钟离齐琛时,眼底微微亮了一下,拱手道:“谢世子,钟离公子,好巧。” 谢怀逸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钟离齐琛又挂上那副笑容和领队的商人寒暄。 “确实好巧。”钟离齐琛打开扇子轻轻摇着,眼尾微敛,唇角微弯,一副端庄温润的模样,与刚才靠在墙上打盹的完全不似一人。 闲聊几句,商队的几个商人忽然提起京城这几日的热闹。 “哦?何事啊?”钟离齐琛扇着扇子问道。 “听说是那安王府要给福康郡主相看人家了。听说挑的紧,连商贾出生的进士都递了帖了。二位这一回京,恐怕也要热闹上个几天了。” 钟离齐琛将扇子合起,在掌心轻敲一下,笑得恰到好处道:“安王府的事,我们哪敢凑热闹。倒是您几位,江南这一趟,怕是又满载而归了。” 商人笑着多了几分真情实意:“钟离公子还是这般会说话。”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听说那安王妃是个眼光高的,倒是非要挑个家世好相貌好才学好的配那位郡主。” 他说完眼神在谢怀逸和钟离齐琛间来回转了一圈,没再说下去。 钟离齐琛低声笑了一声,依旧合着扇子轻敲掌心。 谢怀逸没怎么参与,只靠着马身,偶尔朝河那边看一眼。钟离明月还蹲在水边,又捡了几颗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河里丢。暮蝉提着裙摆跟在她后头,小声说:“小姐,风大,别蹲久了。” 商队的人顺着谢怀逸的视线望去,一个穿着藕粉衣裳的姑娘,身形纤细,却不失风骨,往那一站像是风力摇曳的枝条,随风飘荡,却暗有筋骨。 光是一个侧影就叫人不敢多看,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与钟离齐琛攀谈。话里有生意,也有京中的风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钟离明月听了一耳朵,几乎都是“漕运的船又晚了几日”“北边的马价涨了两成”。 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到谢怀逸旁边。 “去走走?”她问。 谢怀逸点点头道:“好。” 两人并肩往远处走去,这儿的河水没有宋州的清亮,更像是一种无色的白。一路顺着河流走,却隐隐看到一座像是庙宇的建筑。 “那是……?”钟离明月体内的灵力忽然有些细小的波动,她望着那处建筑轮廓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官道边也有月老祠?但这灵力波动太低微了,平常一些香火旺盛的大家族祠堂都比这个波动明显些。 “应当是附近的人自己建的野祠。”谢怀逸陪着钟离明月走进了几步,看着那处已经逐渐引入眼帘的建筑问道:“看着像月老祠,要进去看看吗?”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和谢怀逸一起往前走,祠堂的门是用几块旧木板拼凑而成的,地上青苔与杂草遍生,房梁上结了蜘蛛网,似乎以及许久没人来了。 钟离明月环顾了一圈,看着那雕刻简陋的月老神像,停了一会。 她在这上面完全感觉不到灵力,却能感觉到愿力。雕刻之人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很虔诚。 “为何要在这里建月老祠?路上也要求姻缘吗?”姻缘仙难得有了疑惑,世人这么虔诚,怎么她的业绩一直不达标? 谢怀逸从她走进月老祠目光便放在她身上,听见了钟离明月的喃喃自语,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那尊雕刻简陋的神像道:“或许是住在这附近,有了心仪的人,或许是只认识月老这一位神仙,也或许是月老最好雕吧。” 听见人他这话钟离明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她差点忘了神仙能听见看见自己神像前的动静。 她顿了顿有些怀疑的又看了看神像,雕刻成这样真的能听见吗? 待到钟离明月两人逛完回来时,钟离齐琛那边也已告别,商队重新上路,车队在官道上渐渐错开。 马蹄声又响起来。暮蝉剥了几个路上买的小橘 子,酸中带甜,她把一瓣递到车帘外,谢怀逸正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挺甜的。”钟离明月晃了晃手中的橘子。 谢怀逸这才伸手接了,塞进嘴里。他嚼了一下,表情不变。过了一会儿道:“下次别把酸的说成甜的。” “明明很好吃。”钟离明月不服气,又塞了一瓣给暮蝉。 暮蝉被酸得牙都软了,却还是点头附和:“甜的甜的。” 钟离齐琛在前面听不下去,回头喊了一声:“你俩能不能把橘子味散一散,我闻着都倒牙。” 钟离明月笑出声,又故意剥了一个,递到钟离齐琛面前。钟离齐琛抬手就像拒绝,但又看见自家妹妹这似笑非笑,还带着点威胁的神情,只能视死如归的接过来放进嘴里。 但果肉与汁水在舌尖蔓延的一瞬间,钟离齐琛被酸的差点从马上跳起。 “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却笑着躲进车里,把车帘拉的死紧,不让钟离齐琛有机会报复,和暮蝉两人在帘子后面笑得止都止不住。 钟离齐琛气着忙把马催快几步,像是在避什么洪水猛兽。谢怀逸看着前面的钟离齐琛,眼底也泛了点很淡的笑意。 路上行人渐稀,马车转进一片林地,道旁野槐开得正好,白花成串,香得有些腻人。钟离明月让车夫慢些,自己伸手去够。还没碰到。 谢怀逸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折了一小串,从窗外递了进来。 “这儿的槐花有刺。” 钟离明月接过,花瓣还带着日光晒过的暖意。她低头闻了一下,忽然说:“这花可以吃吧?你上回说能做饼。” “做饼得用白槐,这是刺槐,不好吃。”谢怀逸停了一下,又说,“等到了京城,让人做给你吃。” 钟离明月“哦”了一声,把花放在车中小几上,路上有风,将窗外的槐花香都递了进来,与车内的桃花香融在一起,变成新的香味,比单的花香更好闻了些,更有层次。 夕阳西下,马车停在一处小镇。 镇子小,只有两条街,客栈也旧。谢怀逸让车夫将马车停的隐蔽些,这样的镇子马车太过招摇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镇子叫什么?”钟离明月跳下车,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藕。 “不知道。”谢怀逸将马绳扣好,与钟离明月一起往客栈内走去,“过了这镇,再走两日,就能看见京郊的山了。” “京城这么近了啊。”钟离明月说着说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失落感,但又有些对京城的期待。 谢怀逸偏头看着她道:“舍不得宋州?” “还好吧,也挺期待京城的,毕竟没去过。” 谢怀逸点了点头道:“到了京城请你吃烤鸭,去看看和枕河轩谁家的好吃。” “好!”钟离明月一听这话便弯了眼,“一直担心宋州的师傅做的不正宗,这下终于能吃到正宗的了。” 钟离齐琛从楼上探出个头,朝下喊:“你们站那不进来,又商量吃什么呢!谢怀逸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着喂我妹妹!” 35. 第 35 章 几人在客栈住下,小镇的客栈只有一种房间,数量也不多。他们便要了三间。钟离明月与暮蝉住,谢怀逸与钟离齐琛住,还有一间给了车夫。 暮蝉给钟离明月泡了杯安神茶,钟离明月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小镇人少,大部分都是土坯房,与江南的粉墙黛瓦完全不同。 夜色降临,那些土坯房的窗口也没几盏亮光,似是都睡着了般。钟离明月手撑着下巴慢悠悠的看着屋外一片寂静又开阔的田野,转头问暮蝉:“这里的人睡觉这么早吗?” “是油灯贵,这镇子偏僻,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的。”暮蝉放下茶壶往外看去,这里与江南的夜景完全不同,安静的像是一片荒原。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喝完安神茶便准备褪去外衣躺上床,暮蝉收拾完茶具也将铺盖铺在了脚踏上打算和衣而眠。 刚闭上眼,一股甜腻的香气便从半掩的窗户处飘了进来,钟离明月眉头微蹙,睁开眼看去。外头依旧一片漆黑。 暮蝉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抬头看钟离明月:“出什么事了吗?小姐。” 甜腻的气息如同丝线一般一缕一缕的飘进,不算太浓,却绵绵不断。钟离明月靠着床头起身,窗外却连风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刚准备开口,房门被人敲响。 “睡了吗?”是谢怀逸的声音。 “还没。”钟离明月接过暮蝉递来的外衣套上,走到门边打开了门,“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谢怀逸还穿着白日里的那件玄衣,看着是还没休息。身后的钟离齐琛几乎要挂在他的身上,手里拿着合起的扇子,一脸惊恐。 “妹妹!” 钟离明月默默退后一步道:“别装。有事就说。” 钟离齐琛撇撇嘴也不挂在谢怀逸身上了,合着的扇子也打开了,宛若自家一样走进房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谢怀逸说听见有人在哭,我们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事。” 钟离明月听完先是看了一眼谢怀逸,见他点了头,才往窗外看去,依旧一片漆黑,看了一会才开口道:“没听见,但我闻到桃花香了。” 她顿了一会又接着道:“和江瑟瑟荷包里的一样。” 听见这话钟离齐琛喝茶的手停了一瞬。抬头看着钟离明月:“又来?那人真的不是冲着你来的吗?怎么走到哪跟到哪?” 钟离明月耸耸肩,也坐在一旁道:“谁知道?可能我比较吸引人吧。” 暮蝉给三人倒了茶便守在一旁了,谢怀逸靠在一旁的墙壁,看着钟离明月道:“想管吗?” 钟离明月点点头,往杯子里加了块冰糖道:“来都来了。” 听见这话,谢怀逸便往桌边走了两步拉起钟离齐琛就往外走。 “那你换身好行动的衣服,我们在门外等你。把你的侍女也带上,一个人留着不安全。” “欸欸欸!我还没喝茶呢!谢怀逸!”钟离齐琛被他拽的一个踉跄。 谢怀逸头也不回拽着他:“茶里放糖了。” 钟离明月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束袖,长发也用发绳束起。暮蝉也换了一身深色衣裙,跟着钟离明月走了出去。 谢怀逸靠在门边抱着剑等着,钟离齐琛也被他踹回去换了一身利落衣袍。 “走吧。”见人出来了,谢怀逸直起身站在钟离明月侧前方,带着他们往外走。 一路往外走,桃花散的气味依旧绵绵不断,却没随着往外走而变得浓郁。就好像被人刻意控制过用量一般,让每一处的气味都维持一致。 “哭声是从哪里传来的?”钟离明月偏头问谢怀逸。 谢怀逸指了指客栈外道:“外面来的,在东边。” 一行人走到客栈一楼,老板已经睡了,只留下两盏不算太明亮的烛火。昏黄的灯光跳动,给本就破旧的屋子更添了几分诡异。 谢怀逸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没推开。 “门被人从外面锁了。”谢怀逸的表情依旧淡淡地,语气没什么波澜。 “锁了?”钟离明月上前两步,看着门口并没有插上的的木制门闩,伸手推了推门,门动了两下,门外有锁链声响起。 一丝淡粉色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没入木门,没有别的灵力波动,只是单纯被人锁上了。 钟离齐琛已经默默走到钟离明月侧身后,与谢怀逸两人将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挡在中间了。 桃花散的香味徒然变浓,暮蝉皱了皱鼻子,嗅了一口道:“好甜的味道,像是桃花香。” 一旁的三人身影都是一顿,瞬间闭气,钟离明月伸手捂住暮蝉的口鼻,压低声音道:“别闻。” “先出去还是先查这里?”谢怀逸压低声音问道,手还挡在口鼻前,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 钟离明月看看被锁住的门,又看了看昏黄的室内道:“先出去,不是有人在哭吗?” 谢怀逸转身便带着他们往上走,边走边说道:“回房间,从二楼翻下去。” 钟离齐琛依旧跟在最后,和谢怀逸将钟离明月与暮蝉护在中间。 几人进了钟离明月的那间房,谢怀逸拿着剑,率先进去,检查了一遍房内没人才将剩下三人带进来。他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推到底。窗外没风,镇子黑得像是沉在水底,只有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灯。 “钟离齐琛,你先下去。”谢怀逸看了一眼最后钟离齐琛,对他偏了偏头示意窗户位置。 钟离齐琛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走到窗台边撑着窗台一跃而下,踩着一楼的屋檐与窗台,利落的落地。 落了地他环顾一圈四周,对着楼上点点头,示意没有危险。 钟离明月点头,回身扶住暮蝉:“踩着凳子,我托你上去。” 她先让暮蝉踩上窗沿,扶着她让她先坐在窗台上,然后慢慢往一楼突出的屋檐落。暮蝉的腿有些软,但还是硬撑着没出声,攥着窗台的手关节都在发白。 钟离齐琛的扇子早已经别在后腰,在下面随时准备伸手接人 。 暮蝉眼睛一闭,心一横便往下踩去,踩在一楼屋檐上,下一步便是要踩窗台,她不敢往下看,便只能凭空摸索。 “往左。”钟离明月靠在窗台上往下看,压低声音指挥道。 暮蝉听见她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瞬,踩上窗台后便往下跃,一旁的钟离齐琛伸手虚扶了一把,暮蝉的手借着钟离齐琛的手臂借了力,站稳的一瞬间便缩回手,对着钟离齐琛连连鞠躬,想要道歉。 钟离齐琛淡淡地摆摆手,又抽出扇子摇了起来,剩下那两个不需要他担心了。 “你先下去,我殿后。”谢怀逸依旧站在钟离明月侧后处,抱着剑道。 钟离明月也被推辞,伸手便翻了出去,动作轻得几乎没带起灰,几乎像一片羽毛一般飘了下去。 谢怀逸紧跟着单手翻了出去,无声落地。 “走吧。” 四人没走正街,钟离齐琛在暮蝉身后走在靠墙的一侧,谢怀逸在前面两三步的位置,钟离明月跟在他身后。 深夜的小镇比月色刚降临时更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远处的狗叫,就只剩他们几人走在街上传来的脚步沙沙声。 谢怀逸与钟离明月的步子轻的几乎没声,只不过谢怀逸一步一步踏得实,钟离明月却像飘着一般。 他们绕到客栈后头,沿着后头的窄巷往东。巷子尽头是一片土坯房,好几间已经塌了,断墙被月光照得发青。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一抽一抽的,是个年轻女声。 谢怀逸停了下来,用剑鞘指了指最里头那间没有门的屋子。 钟离齐琛把暮蝉往身后带了带。谢怀逸先上前几步,用剑鞘挑开半挂在门框上的破草帘,里面一片黑,连烛火都没有。 他站定两秒,才回头对着钟离明月点点头。 钟离明月借着门口漏进来的月光向屋内看去,一个蓬着头的女人缩在角落里,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光着脚,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看见来人后,又往角落里躲了躲。 钟离明月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道:“我们不是坏人。” 那女人慢慢抬起脸,瘦到颧骨突出的脸上是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此刻其中全是红血丝,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从里面抽空了。 她的目光从钟离明月身上,转到谢怀逸身上,眼睛蓦地一亮,随即便扑了过去,几乎是半趴在地上拽着谢怀逸的一脚,嘴里喃喃的哭喊。 “王郎,王郎,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走吧!” 她的动作快到钟离明月差点都没反应过来,身体晃了几下才稳住没被她推倒在地。 而一旁的谢怀逸已经淡淡避开,甚至还能递出剑鞘在钟离明月腰侧拦了一下,防止她真的摔倒。 那女人没有拽到谢怀逸的衣摆,又将自己缩了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头不自然的乱转,直至看见钟离齐琛,将目光又停在他的身上。 紧紧一息,她便又扑了过去。 “王郎!” 36. 第 36 章 “王郎!你终于来看我了!” 那女人死死拽着钟离齐琛的衣摆,两行泪从发红的眼眶中落下,砸在地上,洇湿了一片黄尘。 钟离齐琛摇着折扇的手顿了一下,合起扇子想将人推开,却被女人如怨如诉的眼神瞪了回去。钟离齐琛的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最后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打开扇子扇风了。 钟离明月上前两步,微微弯腰看着那女人,放轻声音道:“姑娘,你叫什么?” 那姑娘看了她一眼,又攥着钟离齐琛的衣摆又往他那缩了缩,钟离齐琛往后退了一步,那姑娘便跟着挪一步。 “姑娘,在下姓钟离。” 那姑娘却依旧死死拽着他的衣摆,语气笃定:“你又骗我!王郎,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愿意给你做妾,你别抛弃我。” 钟离齐琛看着那人最终只得开口:“请教姑娘尊姓?” “我是云娘啊,王郎,你不记得我了吗?”地上又砸下几滴泪,云娘布满红血丝的眼中又多了些泪。 看着钟离齐琛想推开又碍于礼法不好碰她的模样,钟离明月对他比口型道:“顺着她说。” 钟离齐琛只得继续道:“记得记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这夜里风凉。” “不是王郎你让我在这等你的吗?”云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随即又紧紧攥着钟离齐琛的衣摆,“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 “是是,是我让在这的,是我忘了。”钟离齐琛连连摆手,生怕这云娘又被刺激到。 云娘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语气变得比刚才轻快些,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王郎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姑娘,你要和你的王郎去哪?”钟离明月离她两步远,蹲下身语气放轻问道。 “去京城呀,王郎在京城做了生意,说要带我去呢。”云娘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眼底也满是笑意,像是已经看到京城的模样一般,“王郎说他在京城置了座宅子,院子里种了花,就等着我去呢。” 四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与语气里的雀跃,皆是沉默一瞬,随后暮蝉轻轻开口道:“姑娘,你可知宅子在何处?” 云娘茫然的看着暮蝉摇了摇头,随后笑意收敛,往后退了几步,眼睛更红了,瞪着暮蝉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要抢王郎!那座宅子是王郎给我的!” 暮蝉往后退了一步,离钟离齐琛更远了一点。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那个王郎对你好,所以想问问。” 云娘一听这话,态度当即软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下一下揪着自己的裙摆,喃喃自语:“对,王郎对我好,王郎对我最好了。” 钟离明月和谢怀逸对视一眼,又看向云娘,钟离明月往谢怀逸那偏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你闻到桃花香了吗?” 谢怀逸目光扫过一圈后,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闻到了,不浓,但整间屋子里都有。” 这屋子破到连窗户都是残缺的,若是普通香料在这里早就被风吹散了,这种经久不散的味道要么已经融在空中,要么便是有人用了手段。 钟离明月的手腕轻转,粉色的灵力融入风里,随风散去。另一股黏腻的灵力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缠绕而上。 细眉微微蹙起,将灵力收了回来。她扫了一圈周围,目光最后落在那块半垂的竹帘上,帘下有一小片灰白烟灰,被风带得极轻地颤着。 她走到帘后,一个香炉中往上蔓着白中带粉的烟雾,钟离明月凑近闻了闻,是桃花散。 比江瑟瑟那个香囊里的要纯正不少,里头还掺杂着陌生灵力,如果没有灵力,桃花散确实不能保证如此绵远的气味。 重钟离明月指尖轻动,极淡的粉色灵力蔓延至其他几人的身旁。将桃花散通通当在身外。钟离齐琛与暮蝉无知无觉,只有谢怀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他只觉得周遭的气息变得清爽了些,其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隔绝桃花散后,云娘紧绷的身子忽然放下伏了些,像是终于卸了力,她的眼神带着些迷茫与空洞,喃喃自语的抬起头,看见钟离齐琛却没有再扑上去。 “王郎,王郎……王郎不见了,王郎不要我了……” 她扶着墙站起身,却重心不稳向前栽去,暮蝉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又想到刚才云娘的反应,迅速收回手,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抢你的王郎。” 云娘却没有如刚才一般,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无神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暮蝉分不清那是悲还是哀。 云娘垂下眸,轻轻道:“谢谢。” 她脚步虚浮,但依旧一步一步往外走,路过钟离齐琛时,特地绕开他往外走。 钟离明月没拦,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整个人瘦的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被风一吹就能倒。 “姑娘……”暮蝉的手还有些犹豫,想扶又不敢扶,只能在她身后问道,“你去哪?” 云娘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回头道:“回家。王郎说,等他从京城回来就娶我。”她说完便继续往镇子里走。 “你家在哪?我们是外地来的,没找到住的地方,镇子上唯一的客栈被锁了,我们可以去借宿一晚吗?我们也要去京城,可以帮你给王郎带话。” 钟离明月忽然开口,声音顺着晚风飘出去。钟离齐琛神色一紧,刚准备说她有些冒犯,但云娘已经回头了,目光还是刚才那副模样,像个活死人。 钟离齐琛憋不住了,开口:“我妹妹年纪小,如果冒……” 他话还没说完,云娘便点了头,看着钟离明月道:“好。” 钟离明月立即拉着暮蝉跟上,还对谢怀逸和钟离齐琛招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她自己则脚步轻快的跟在云娘后面,像是真的只是远游借宿。 只有钟离明月自己知道,她挽着暮蝉胳膊的手正随时准备 捏诀。 云娘的家在镇子东,院门是用柴绑成的,三间正房,正中的堂屋靠里供着祖先牌位与月老像,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用木头打的桌子,用来吃饭。 看见那尊月老像的时候,四人皆是一愣。他们见过家里供观音的,供灶神土地神的,行医的拜药王,木匠拜鲁班,读书文人拜文昌帝君,这供月老的还是第一次见。 钟离明月看着那幅月老像也是微微一顿,月老的业务最近这么好?都供到家里来了,怎么还说业绩差,让她下来查? 云娘却像是没注意到后面几个人的目光,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三根香,点燃后对着月老像拜了拜,插在面前的香炉中。动作熟练地像是做过无数遍。 谢怀逸的目光扫过屋外的院落与堂屋的布置,屋子大,却是很普通的乡镇人家布置,收拾的干净,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屋内挂着几件女红的物件,条案上只有香炉与香,空着许多地方,像是本来放了东西又被拿走了一样。 “云娘,你一个人住吗?”暮蝉有些疑惑地看着屋子里的陈设,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云娘拜完月老,轻轻点了头道:“我爹娘都离世了。” 暮蝉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的道歉,眼里满是歉意:“抱歉……” 云娘轻轻摇头道:“没事,习惯了。”云娘看着四人,给他们倒了杯水后,坐下接着道,“后头有两件厢房,今晚得委屈各位挤一挤了。” “不委屈。”钟离明月喝了口水,看向云娘,“不过姑娘为何要在家里供奉月老?寻常人回家不都是供奉观音与土地神吗?” 云娘的嘴角牵起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道:“供月老自然是求姻缘。” 钟离明月多看了那神像两眼,画的很精致,不像是便宜货。可这屋子里的布置,件件都是生活必需品,连个装饰都没有,包括云娘身上的衣裳,也是最便宜好穿的料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拿出这么多钱买一幅画像的人。 云娘看见了她的目光,继续说道:“这是王郎当初告诉我的,也是王郎买的,只要心诚,便可以让我与他的姻缘更加顺遂。” “那……你成功了吗?”暮蝉双手端着水杯小口小口的嘬着。 云娘摇了摇头,神色苦涩到有些平静。 “没有。我每日都去那间屋子里等他,他第一次走的时候说要带我去京城娶我,我说好。回来时他却改了口,问我能不能给他当妾,他给我买了院子让我住,我摇了头,他便不高兴了,但还是妥协了,说他去京城处理完事情就娶我。可如今我等了半年,他还是没出现。” 钟离明月沉默的喝茶,钟离齐琛握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谢怀逸倒是神色如常。 暮蝉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地重复:“给你买了个院子让你住……” 她还没说完,便被云娘接上:“他买了个院子让我住,地契没写我的名,也不在我手上,他这是想让我当外室。” 37. 第 37 章 几人又是一阵沉默,暮蝉低下脑袋默默喝茶,钟离明月几次举起杯子想喝一口,最终还是放下开口道: “那你去那个土坯房也是王郎要求的?” 云娘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之前总是与我在那里相见,每次都是我在那等他。所以每当我想起他时,就会过去。” 屋外忽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户上,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飘了进来,带进一阵凉风,洇湿了堂屋门口一小片地面。 云娘起身去关门,动作很慢,却又认真。一步一步走过去,门被关上后,屋里暗了几分,本就细弱的油灯火苗也被带起的风扑的晃晃悠悠,云娘在门口停了片刻,才转过身回到桌边。 “每次都是你等他?”钟离明月问。 云娘坐回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是。王郎说那里清静,不会有人看见。我去了,就安心。” 谢怀逸一直没怎么动,只是抱着剑坐在一旁,此时忽然开口:“那间屋里,有没有放过香炉?” 云娘点点头道:“王郎带过一个小香炉,说能驱蚊。他点上一回,满屋子都香,像春天开花。” “那香炉后来呢?你带走了吗?”钟离明月问道。 “不知道。”云娘轻轻摇头,“王郎走后,就再也没见过。” 雨大起来,打在屋顶瓦片上,沙沙一片。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钟离齐琛折扇轻轻开合的声音,他面上不显,扇子却越摇越慢。暮蝉捧着茶杯,不敢抬头,只盯着茶汤里那一小片浮叶。 云娘静静听了一会雨声,站起身道:“今晚有雨,天会冷。我给你们再抱一床被子。”说完-她便往内室走去。 钟离明月在她离开后仔细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月老像前的三柱香上。 她的护体灵力一直没撤,所以连她也没注意到那香的问题。寻常的香点燃后的香灰都是灰色,而这香的香灰却透漏出几分粉,不算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得出。 云娘抱着被子从里屋出来,见钟离明月站在供案前,轻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吗?” “这香是在哪买的?我看着与平常的香不一样。”钟离明月回过头笑了笑,语气轻快,像是看见了没见过的东西来询问店家一般。 云娘听她这么说也放松了些,嘴角难得带上了笑:“是王郎给的。他说这是京城的特产,更灵验也更好看,是专门供给月老的呢。” 她眼底也沾染上一丝笑意,像是在怀念。 钟离明月沉默一瞬,然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原来是专门供给月老的啊,怪不得我没见过,那我到了京城也去看看。” 一旁三人皆是默默喝了口茶没揭穿她。一个从小到大往月老祠跑的姑娘,怎么可能有没见过的关于月老的东西。 云娘却不知道其中纠缠,只是看着钟离明月,眼神微微有些期待和小心翼翼:“那姑娘到京城若是有机会找到王郎的话,可否帮我带句话?” 似乎是怕钟离明月拒绝,她又赶紧补充道:“这香是王郎送的,他肯定也知道在哪买,所以姑娘找他也不算亏……”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荒唐,既然是京城特产,那应当随便找个人问问便知道了。再不济,直接去月老祠,肯定有人知晓。 但她也没别的法子,面前几人穿着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家,既贵气又不像暴发户那般,家里肯定不只有钱,还有权势,她这样的人哪来的报酬给她们? 就连父母留下的那点家产也早就花光了。 “什么话?”钟离明月却转身看向她。 云娘却没有意想中的激动,反而垂着眼,那双手在袖口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半晌,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道:“就说,我还在等他。” “好。”钟离明月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应下,“快回去休息吧,我们会去帮你找人的,放心。” 看着云娘走进卧房,四人才两两回到厢房。 谢怀逸简单的洗漱后,连外衣都没脱,便抱着剑靠着床边半躺下。钟离齐琛洗漱完后衣带半解走进来看着他:“怎么?装深沉?还是装侍卫?” 谢怀逸淡淡地瞥他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半躺着,钟离齐琛也自觉没趣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直接闭眼睡过去了。 另一间房内,暮蝉正坐在床边脚踏上支着头看窗外的雨道:“云娘好可怜,那个王郎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钟离明月没评价,只是看着盆里的水,随手撒下几片花瓣,洗完脸她才开口:“今晚你和我一起水床上,外面下雨,地上潮。” 听见这话暮蝉连替云娘惋惜都忘了,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这坏了规矩。” “哪来那么多规矩。”钟离明月拿着手帕擦着手看了一眼暮蝉,又继续擦手了。 暮蝉却默默抿了抿嘴,然后准备脱衣服爬上床。她家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了,平常看着随和活泼,可这时候最是说一不二了,小姐认定的事情往往都会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可这话越轻描淡写就越重要。 钟离明月睡在外侧,暮蝉一开始完全不肯,就算睡到了床上也应该她在外侧,这样晚上要是小姐饿了渴了,她方便去端茶倒水,却被钟离明月一句:“你睡外侧要是有人来,你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暮蝉只能默默缩回里侧,躲在被子里反复默念:“这是小姐让的,我不算逾矩。这是小姐让的,我不算逾矩……” 钟离明月没管她说了什么,只是闭眼躺着,却没有睡着,神识铺开覆盖住整个镇子。她能听见云娘在睡梦里还在喊王郎,也能看见谢怀逸倚着窗边假寐。还有更远处的守夜的狗,与正在睡觉的猫。 天刚亮的时候,钟离明月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动静,是隔壁厢房的开门声,脚步声又轻又稳,应该是谢怀逸。 谢怀逸站在屋檐下看着刚刚停雨的的天空,日出的光芒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 “怎么了 ?”钟离明月轻轻推开半扇门,披着外袍看着谢怀逸。 谢怀逸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出来看看雨下的怎么样了,地上若是被雨浸软了,今日可能不太好上路。” 当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钟离齐琛和暮蝉也起床了,云娘已经穿戴好,手中拿着一方帕子,上面的绣线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出自她之手。 堂屋里有专门的绣架,云娘衣服上的绣花也都能看出绣工极好,配色也有巧思。除非拿左手绣,不然不太可能能秀出如此潦草的花,潦草中又带着一丝认真。 “这是王郎当初绣给我的,各位可以帮我一起带去京城给他吗?”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帕子双手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接了过来,对看了一眼那绣花,点点头道:“好,还有什么话要带的吗?” 云娘摇了摇头。 “没了,镇子西边有集市,各位早上可以去那买些早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家里没米没面,所以不太能给各位做早饭,我的手艺也不太好。” “没事,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钟离明月将帕子收好后,看向云娘。 云娘连连摇头道:“不必了不必了,这样太麻烦你们了。” 她最终还是被暮蝉拉着一起去了。 集市上,钟离明月买了几个包子,云娘却抢着付钱,暮蝉看钟离明月没有阻拦的意思,也把手默默放下。 云娘笑着付完钱,将包子递给他们,钟离明月却将第一个塞在了她的手里。云娘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接了过来,却没吃。 几人走后,包子铺的摊主与一旁豆浆铺的摊主小声讨论, “那几个一看便衣着不菲,是京城来的?” “看着像是,那气度哪里是我们镇子上的?是不是那王家的小子请来的人?” “不至于吧?那姓王的不都抛弃她走了吗?云娘日日在那破屋子里哭的哦。也是可怜,曾经多相爱啊,云娘父母死后,拿了全部家产给那个姓王的去京城打拼,结果呢?哎” 两人皆是啧啧摇头,又各自做生意去了。 几人已经走远。云娘完全没听见她们的议论声,钟离明月却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神识昨晚铺开后便没收起,一旁谢怀逸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换了个姿势抱着剑。 暮蝉边走边看云娘裙摆上的绣云,那云随着云娘的脚步一步一晃,像是真正飘着一般。 “云娘,你的绣工好好啊。”暮蝉吃着包子感叹。 云娘偏头看着她轻笑:“是我娘教我的,我娘之前是镇子上最有名的绣娘。”云娘的语气里鲜少带了些骄傲,“当时好多人来排着队请她绣花呢。” 暮蝉眼睛亮亮的:“那好厉害呀!那你爹也很厉害吧?” “嗯!我爹是教书先生,他是我们镇子上唯一的秀才。”云娘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包子,“王郎是我爹当初最得意的学生。” 38. 第 38 章 就在暮蝉打算问出云娘爹娘在哪时,钟离明月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指向旁边的糖饼摊子说道:“去买糖饼吃。” 糖饼的香气飘在附近,暮蝉眼睛一亮,便跑去了摊子面前,买了五个糖饼,回来时先递给钟离明月,又递给云娘,然后才是钟离齐琛,谢怀逸和自己。 逛完集市几人便回了客栈门口,客栈的门已经打开了,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看账本。老板是个常年带着笑的胖男人,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在镇子上的名声也不错,从不斤斤计较,像是应了那句心宽体胖。 虽是小镇,但这儿常有往京城走的人歇脚,他家又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赚得不算盆满钵满,也算是吃喝不愁。 “诶哟,几位客官回来啦?”老板看见他们就笑呵呵地站起身,他能干这么久自然是有些眼力见的,面前这几人可不是那些赶考的穷书生。 钟离齐琛摇着扇子,走到柜台边半倚着和老板闲聊:“老板起这么早?” 那老板见钟离齐琛走近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连连点头道:“是呀,这店里就我和我婆娘两个人,她要照顾孩子,可不就得我来嘛。” 钟离齐琛点了点头,颇为赞同:“那老板还真是辛苦,晚上睡觉孩子不吵吗?” “吵啊,怎么不吵?”提起孩子,老板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吵点好,不然总要担心孩子会不会出什么事,说起来我昨天竟睡得格外踏实。对了,几位客官昨日休息的可好?” “好啊,怎么不好?”钟离齐琛摇着扇子,也笑着学老板的措辞,“您这的床榻睡得比我之前一路睡得都舒服。” 谢怀逸在此时走上前打断:“行了,马夫备好车了,上去收拾东西,准备赶路。” 钟离齐琛只能合起扇子对着老板挥了挥,一副相见恨晚又不得不离开的模样,只不过转过身就敛了表情。 走到楼上客房前,钟离齐琛才压低声音道:“昨晚的门应当不是他锁的。他刚才没说谎。” 谢怀逸先是看了钟离明月一眼,见对方点了头才走进钟离明月和暮蝉的那间客房,巡视一周确认没问题后才出来对钟离明月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路,站在钟离齐琛身旁说道:“那老板自己也住店里,他没办法从门外锁门。以他的体型翻不了窗户。” 钟离齐琛用扇面挡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随后瞥了一眼谢怀逸:“你这么说话迟早有一天被打。” 谢怀逸没理他,只是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钟离齐琛见他这副模样,偏头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嘟囔:“也是,谁打得过你啊。” 等房里两人收拾完出来谢怀逸才直起身,和她们一起走到隔壁房门口,进去拿了个小行囊就出来了,他随手将行囊丢到钟离齐琛怀里。 “走吧。” 钟离明月看着那个不足自己包裹一半大的行囊,问道:“就这么点?” 谢怀逸点了点头:“嗯,还有的在车上没带下来。” 一行人走出客栈时,云娘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手里拿着个小荷包,绣工细致,配色精巧。 “这是我自己做的,时间太赶只能绣点简单的,我闻到姑娘身上有桃花香,所以就绣了枝桃花枝。” 她伸手将荷包递给钟离明月,似乎是怕钟离明月不收,手停在空中一瞬,又想往回收。 “多谢。”钟离明月却先一步覆上她的手,将荷包接了过来,看着云娘欲言又止的表情又笑了笑,“王郎我会帮你找的,若是找到了我便将东西给他,若是找不到,我便回来找你将东西还你。” 云娘眼睛都亮了,眼底还藏着淡淡的水光,她拼命点头道:“多谢,多谢。” 几人重新上路后,暮蝉靠着车壁看钟离明月问道:“小姐,我们真的能找到王郎吗?他要是还是不愿意怎么办?” 钟离明月轻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道:“听天由命,反正我们还是要回来一趟的。” 暮蝉也顺着掀起的车帘向外看去,云娘还站在镇口,手攥着衣袖,看见她们回头,才伸出对她们挥了挥手。 那只荷包被钟离明月捏在手里,荷包边上还有一小段没剪净的线头,看得出是在匆忙之下绣成的。 “云娘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我们收拾东西就那么点时间,竟然能绣出这么好看的香囊。”暮蝉凑在钟离明月手边看着那香囊感叹。 钟离明月也低头看了一眼,一枝花枝斜插于布面上,粉白相间的桃花朵朵盛开,于少数几个颜色浅一些的花苞错落有致,逼真的仿佛能闻到桃花香。 窗外,谢怀逸放慢马速,与车窗并排,声音不高:“在想什么?” “在想王郎,京城的富贵究竟有多迷人眼?读书是云娘父亲教的,去京城的盘缠也是云娘变卖家产而来的,街坊邻居说他们曾经相爱过,那如今怎么又成了这副模样?”她把荷包收进袖中,手肘支在窗沿上,“总不能又是一个李怀吧?” 谢怀逸沉默了一瞬,像是认真想过才开口道:“京城的富贵确实容易迷人眼,不过也有坚守本心的人。” 钟离明月她没接话,朝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进城卖炭的,有背篓里装着小半袋粗粮的,风里开始掺着一点北方的煤灰味。 钟离齐琛从前面放慢马,折回一些,对车窗里道:“前头有茶棚,换不换马?我看那两匹拉车的,有一匹后蹄有点跛,再跑半天怕要出毛病。” 谢怀逸点点头算是应下。 钟离明月将车帘掀大了一点,远处官道尽头有一片灰蒙蒙的屋脊,密密麻麻的一直堆叠到天边。 “快到了,那是京城外围的镇子,想看看吗?还是直接进城?城里的房子比这些好看,也比这些多。”谢怀逸驾着马贴近了一点车厢,轻声问道。 “直接进去吧。”钟离明月支着头看那片连绵的屋脊,无声的叹了口气 。 “怎么了?”谢怀逸问道。 “没事。就是在想,京城这么大,怎么找王郎。”钟离明月的手指绕着荷包穗子,没再看窗外。 “慢慢查。”谢怀逸道,“先从香开始找。” 钟离明月把荷包重新放回袖中,轻呼一口气。宋州、江家、云娘、王郎。这些事像一条被越扯越长的线,线的尽头连着京城,可她现在却连对方要什么都不确定。 若只是情缘,何苦要害女子,就算如今姻缘凋敝,世上的有钱人也绝不算少。若是想要单相思,那去月老祠,多得是痴男怨女,何必害人性命。 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绝对不仅仅是个凡人。 茶棚到了,谢怀逸先下了马,钟离齐琛已经跟老板问起前头镇子还有多远。 钟离明月下车时,谢怀逸正站在马旁,半侧过身子,替她挡开一个正赶着驴车经过的卖炭老伯。等那驴车过去,他才往后退了半步。 茶棚不大,几张木桌都旧得发亮,上头搁着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烧着热水。 钟离齐琛已经坐在,一只手摇着扇子,一只手给钟离明月拉开条凳。 “快的话,天黑之前应当能到京郊。待会买点点心在路上吃,不然容易饿。”钟离齐琛又给钟离明月倒了杯茶,边倒边说。 谢怀逸走过来坐下,车夫已经去换马了。钟离明月支着下巴,看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独轮车卖陶碗的,有背着一大捆干柴赶路的,也有几个穿灰布袍的书生,边走边低声背书。茶棚外,风里卷起几片叶子,往官道那头飘去,像是也在赶路。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人重新上车。天色比之前又沉了几分,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湿沉沉的凉意。谢怀逸没再骑马,而是上了车,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钟离齐琛坐在他对面,两人都靠着车门。 “要下雨了。”谢怀逸看了一眼车外的天,车夫已然带上斗笠继续赶马。 车厢里,暮蝉抱着小包袱,已经有些打盹。马车一颠,她的头就点一下,最后都快睡倒在位置上,钟离明月把披风扯了过来,盖到她膝上。 “到了京城,打算先找人?”谢怀逸忽然放轻声音问道。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同样轻声道:“先去月老祠看看,既然云娘说那香是王郎从京城带给她专门祭拜月老的,那便先去找月老,看看京城是否真的用不一样的香。” 谢怀逸“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厢外,官道渐渐宽起来,路边开始有茶楼酒馆,有石雕的路碑,有骑快马的人呼喝着从旁掠过。京城近了,雨也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钟离明月对着窗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滴,比宋州的凉些,带着一股从朱墙金瓦里透出来的冷意。 路的尽头,已经能看见城楼的影子,黑压压地卧在灰云之下,像一头沉睡的兽。 “要到了。”谢怀逸掀开一角门帘道。 39. 第 39 章 城门口形形色色的人与车马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一旁的官道两侧的树边还靠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各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 “那群人怎么了?”车窗的帘子已经被钟离明月完全拉开,她单臂弯曲架在窗边,看着那群人,小声问道。 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偏头靠近了些道:“无家可归的人,不止一种来路。京城管不过来,也不让进城,所以就在门外耗着。” 见到那三三两两聚集的流浪汉中,有人将视线投过来,谢怀逸甩去一个眼刀,侧身挡住钟离明月。将她的车帘拉起来一点。 “姑娘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怜可怜我吧。” 从后头走来一个叫花子,拿着个缺了口的碗,穿着处处都是补丁,却依旧有破洞的粗布衣裳。他凑到钟离明月的窗边,晃着碗说道。 还没等钟离明月开口,谢怀逸便伸手挡住了他的脚步,偏头道:“滚。” 那叫花子一听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可怜模样,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转头就看见谢怀逸冷得能冻死人的脸,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破烂物件一般。 叫花子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连一句公子都没说出来,就讪讪离开,又去和下一位讨饭了。 暮蝉递来的荷包悬在半空,钟离明月刚准备接过来,就看见谢怀逸将人赶走,她有些疑惑道:“怎么了?他……” “是骗子。”谢怀逸扫了一眼那乞丐的背影,淡淡地说道,“也就穿的破了点,身上有肌肉,不是常年饿出来的模样,那衣服也只是破,但不脏。风餐露宿的乞丐没有那么干净的衣服。” 钟离齐琛也在此时骑着马慢悠悠的停在谢怀逸身边,对钟离明月点点头道:“那人老骗子了,你哥我当年入京的时候他就在这,连衣服和碗都没换过。不过他人倒是比以前看着胖了些,估计是业绩不错。” 钟离明月细眉微挑,探出头看那个乞丐的背影,果然如他们所说,脚步稳健,半点没有挨饿的模样。 等了近半个市时辰,他们在到城门口,守门的士兵一脸不耐,查完上一个人连头都没抬,语速飞快:“姓名籍贯,来京城做什么?” “谢怀逸。” 谢怀逸依旧坐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守门的士兵听见的一瞬间就抬起头,手中的笔都停了一瞬,随即连连弯腰陪笑。 “谢世子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哪还用您排队?”他鞠完躬抬起头就看见钟离齐琛,又赶紧弯腰陪笑,“钟离公子您也回来了?那这车里……” “家里妹妹。” 守门士兵又是一阵点头哈腰:“钟离小姐好,钟离小姐好。几位请进,请进。”几个守门士兵连忙侧身贴到一边,恭恭敬敬的将几人迎进去。 一进城门,天光似乎都暗了半寸,人来人往的街道,比宋州宽出许多,可依旧被车马与人潮塞得满满当当。两边的铺子一间接着一间,招牌层层叠叠往上挂,各式各样的都挨在一起。 暮蝉的目光流连在那些店铺上,喃喃感叹道:“好多招牌。这要是想找一家铺子,不得瞅半天?” “所以说京城人记性好。”钟离齐琛在外头接了句,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摇起来了,“在京城住久了,闭着眼也能闻着味儿找到想吃的馆子。”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些的街道,街边的铺子散了些,没有刚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压迫感。 钟离明月支着头看着,忽然探出头问钟离齐琛:“这两条街都没有住宅,咱家在哪?” “朱雀街含章坊,从这再走两条街,拐个弯就到了。”钟离齐琛指了指大概的位置,“谢怀逸也住那,他在青阳坊。” 走了两条街,拐过弯,两边的宅门越来越高,墙也越深。有朱红大门上扣着铜环,门前蹲着石狮。门庭之间方方正正、排列整齐。 钟离府在含章坊的东北角,黑漆的宅门甚至可以印出人影,门上的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两侧放着石麒麟,眼睛是用黑曜石嵌进去的。 一旁看门的小厮看见几人,连忙拿出轿凳放在马车前,然后又转身去门内喊管家了。 片刻后,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从里头出来,看见门口的人老脸上笑出好几道褶子。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前几日信里就说小姐要来,宋州送来的东西都安置好了,就在东北角的衔珠院。老奴日日都差人打扫着呢。” 钟离齐琛笑着点头,翻身下马道:“辛苦康伯了。”随后合起扇子伸手扶了一把下车的钟离明月。 “整个东北角都是你的,我住你隔壁。那衔珠院特地为你重翻修了一遍,你喜欢的琉璃瓦和翡翠水里头都有,碗碟也换成玉的了。” 钟离齐琛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再说一件很平常的,天生就该如此的事情。 钟离明月从车上下来,笑着点点头,看向府里眼底有些期待。 “我先走了,有事可以派人去镇北王府找我。”谢怀逸也在刚刚下了马,牵着马站在钟离明月身侧,等人点了头,他才再次上马,临走对着钟离齐琛丢下一句,“明日上学别迟到。” 钟离齐琛已经靠门框上,懒洋洋地朝他摆手:“去去去,以前明明是你小子经常迟到。” 钟离明月跨进府门,前院比她想象中要开阔些。青石铺得平平整整,两株老槐树分列左右,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康伯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小姐,衔珠院离正门远,平日清静。院后就是小花园,有假山,还新挖了一小片荷塘,只等夏天来了。” 钟离齐琛跟在她身后,摇着扇子:“这老宅子哪都好,就是太空了。你来了正好,省得我每天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钟离明月斜他一眼:“谢怀逸不算人?” “他?他算个木头。十书院下学就没了影。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儿又该不见人了。”钟离齐琛说着 ,倒也没有多少不满,只是习惯性地损两句。 衔珠院的院门是月洞形,门楣上悬一块小匾,只写了“衔珠”二字,字迹清隽,一看就是钟离齐琛的手笔。 钟离明月看着那牌匾道:“你题的?” “去年回来时闲着无事,自己写了挂上的。怎么?这次也要画朵桃花上去?”钟离齐琛摇着扇子笑看她。 钟离明月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走进院门,迎面是一面素白玉石照壁,整块的玉上没有一丝杂质与裂痕,刻着一整幅春日图,流水与桃花栩栩如生。 “这也是你刻的?”钟离明月问道。 钟离齐琛点点头:“对啊,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钟离明月轻哼一声,不可置否的点点头。 转过照壁,院中没有寻常京城宅邸那种端肃方正的模样,青石小径从中间弯过去,墙边栽着几棵桃树,开得不算热闹,但枝叶间已见着了不少花苞。开辟出来的溪涧就在旁边,碧绿色的水面上浮着被风吹落的花瓣,底下的七色锦鲤以为是鱼食纷纷用嘴去顶。 一旁亭子上的琉璃瓦正泛着青绿色的光,与她在宋州的院子里所用的是一样的款式。天光落下来,像是把宋州的一角,生生搬进了这深宅大院。 暮蝉已经先进了屋,正忙着把带来的熏香,以及将带来的随身物件收拾好。 康伯没跟进来。只是在门口行礼:“小姐且先歇着,晚饭已备好,稍后老奴派人送来。若有哪里不喜欢,小姐只管说。” “已经很好了。”钟离明月回头,对康伯笑了一下,“多谢康伯。” 康伯连说不敢,躬身离开。 “喜欢就好。”钟离齐琛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靠着廊柱摇着扇子,“我爹娘和你爹娘,都怕怕你在京城住不惯。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和康伯说,要是有人惹了你,就来找我。我不在就去找谢怀逸,谢怀逸那厮再木头,也是个镇北王世子,好用。” 钟离明月听到后半句没忍住笑了:“你平常就这么使唤他?” “不用白不用咯。钟离家有多少世代簪缨的名称也不如一个镇北王世子的名头吓人,以后你就知道了。”钟离齐琛也笑了,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夜里风凉,早些用饭,别又像在车上一样只吃点心。明日我还要去书院,午饭不用等我了。” 他走到照壁后,又停了一下,“对了,你若要出门,就让康伯多派两个人跟着。你哥我现在天天读书,来不及从书院跑出去捞你,天天逃课不太好。” 钟离明月冲他的背影“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钟离齐琛没回头,只摆摆手,拐进回廊去了。 在他走后,钟离明月还站在院中,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京城的月亮升得早,已经挂上了桃树梢,半掩在花苞后头。 “暮蝉。”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暮蝉小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根银簪,“小姐,怎么了?” “明天去月老祠。” 40. 第 40 章 晨光熹微,太阳刚刚露头,连院边的桃花枝都没跨过,衔珠院内就传来了动静。 “小姐?这么早就起床吗?”暮蝉迷蒙的靠着床边的床栏,感觉还在梦里一般的望着钟离明月。 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小姐起这么早。 钟离明月已经坐起身,可能是有些认床,她昨日睡得晚,今日又起得早,还没有半丝困意。 “嗯,清晨月老祠人少。” “那还吃早膳吗?”暮蝉边服侍钟离明月穿衣服,一边问道。 穿好衣服钟离明月随手拿了一叠糕点道:“路上吃。” 暮蝉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马车了。 晨光落在京城的街上,薄薄一层,落在青砖上像撒了细盐。没有江南清晨的水汽,干燥的风钻过车帘往人的脸上扑,暮蝉赶忙拿出面霜,给钟离明月涂上。京城的清晨像一卷被风吹干的画,连鸟叫声都比江南硬脆些。 涂完面霜,钟离明月递给暮蝉一块糕点后,将车帘挂起,一边咬着糕点,一边看外头。 路上已有早起的挑夫和赶车的货郎,却没人高声叫卖,不像宋州的早上,宋州河边一路都是叫卖的摊主。 马车慢悠悠出了城,朝着京郊的方向,月老祠建在城外一片半坡上,远远就能看见红墙灰瓦,比宋州那座大了一倍。清晨没什么香客,只有几个小道童在门头扫地。 “小姐,到了。”暮蝉先一步跳下车,转头扶着钟离明月下车,她看了看那祠门,“早上确实人好少,不过这里比宋州的大。” 钟离明月向祠内看去,祠门半敞着,两旁的桃树长得高,越过祠墙许多,花开得却稀,像是随意应个景。 “谁像我们一样大清早赶着来拜月老?”钟离明月拍拍手上的糕屑,带着暮蝉往里走去。 京城的月老祠和江南那种被红绸和花灯裹满的全然两样。红墙灰瓦屹立在京郊,钟离明月能感觉到有人常来常往,但这里缺少一股灵气,像是月老许久不曾光顾,但她记得从前在天上,月老和其他几个神仙最喜欢往京城的祠庙里跑。 月老说是因为京城人多,富裕之人也多,富裕的人更有可能追求爱情,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有空求月老?都在求灶王爷。 可其他几个小神仙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悄悄和钟离明月说过,他们爱来经常是因为这里王侯将相,高门大院里的秘事比别处普通人的好玩多了。 月老像就供在正殿里,香案前摆着几张半旧的蒲团。香灰很薄,灯油还算满,一旁守着几个老道,听见有人走进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即走上来,脸上带着笑道: “这位姑娘,是来求愿的吗?这里有香,十文钱三根,姻缘牌二十五文钱一个。若是还想更进一步,也有长明灯,五十文。” 暮蝉跟在钟离明月身后,压着声说:“小姐,这人怎么像是骗钱的?还有,这里的月老祠好严肃啊,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宋州那座,外头红绸都快挂到瓦上去了。” “还有别的吗?”钟离明月扫了一眼那个道士,又看向香案。 香炉是刻着暗纹的铜炉,纹样有些旧了,但擦的很干净。里头的香灰颜色与普通的一样,未见粉色。 那道士笑意更深道:“有的有的,还可以抽签解签,或是做法。可以看看您和您的心上人的缘分。” “那香呢?只有这一种?有没有什么好的能更灵验些?” 听到钟离明月如此问,道士赶忙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三种不同的香。 “姑娘,这里分别是十文钱三根,二十文三根,五十文三根。五十文的最灵验了,很多姑娘们买了后,都如尝所愿。” 这道士的语气里都带着笑,眼前之人的衣着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这样的富家小姐最好忽悠了,她们一般来这都是有了心上人,哪家的公子世子或是王爷,她们也舍得花钱,只求一个心理安慰。 钟离明月的指尖在案沿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指了指那个最贵的。 “就这个吧。” “好嘞。”道士麻利的拿出三根,双手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接过后点燃,这也是普通的香,只不过确实材质好了一些,却完全没有云娘家里的那个功效。 那道士收了钱,脸上的笑更深,热络地问她要不要抽支签。钟离明月摆手拒绝,上完香后,她的目光转向正殿两侧的偏殿。 偏殿比正殿更暗,窗只开了一小扇,晨光斜照进来,落在半面墙上。那面墙上挂满了还愿牌,红绳系得密密麻麻,不知承载了多少人的愿望。 暮蝉好奇凑近去看,小声念了几块,大多都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类的话语。钟离明月没凑过去,只是站在殿中铺开神识,像一阵不易察觉的风,拂过每一块木牌、每一根红绳、与每一盏已经冷透的灯。 她没有察觉到丝毫桃花散的波动,这间月老祠从香案到偏殿,都只是凡间的香火。完全没有半点云娘那处的香的气息。 钟离明月收回神识正打算带着暮蝉走,忽然看见墙角有一扇半掩的小门。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垂下半截旧布,被风带得轻轻晃动。 “姑娘。”身后传来那道士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经跟到偏殿门口,仍笑得殷勤,“那里是库房,堆些杂物,又旧又乱,姑娘还是别进去了,当心沾上一身灰。” 钟离明月回头,带着些疑惑,像是一个第一次来月老祠的富家千金的疑惑:“那库房里是放香吗?” 道士笑着摆手:“香都供在前头,哪能放库房。姑娘若是觉得这香不够好,我再取更好些的来。” “不用了,就随便看看。那里能进去吗?” 道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侧身引着钟离明月进去。 “当然可以,只是里头灰尘多,姑娘小心衣裳。” 门后是条窄窄的夹道,通往祠后。地面有一层薄薄的苔,墙根散着几卷旧 红绸和几根断香。钟离明月停下脚步,低头看那几根断香。 断面发黑,像是被人生生掐断的。她蹲下去,从袖中取出帕子,隔着手将其中最长的一截拿起来,凑近鼻尖。 没有味道。香是新的,却一点香火味都没沾上。 “小姐,这里怎么这么多断香?”暮蝉提着裙摆小心地站在苔地上,声音也低了。 道士也在此刻注意到了钟离明月的动作,转头笑着解释:“姑娘,那些都是没用的香,有些是烧到一半自己断了的,也有些是香客们不小心弄断的。香断了便不能用了,不过我观姑娘面色红润,眼带桃花,您的香定是不会断的,说不定还能烧出个莲状呢。” 钟离明月轻轻笑了笑,对道士点点头,算是礼貌回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拿香拜月老的时候没许愿,反而将月老骂了一顿。凡间的姻缘到底哪里凋零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自己踹下来! 跟着道士逛了一会,仓库内也没有灵力与桃花散的踪迹,她粗略的逛完后,便带着暮蝉回到前殿。 出门的一瞬间,钟离明月的目光在仓库门口处停了一瞬。 她似乎看见一道极其微弱的粉光一闪而过,没有甜腻的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倒像是有什么人路过不经意留下的痕迹。 道士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声问道:“姑娘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只问:“没事,平日里来这求姻缘的,多是些什么人?” 道士眼珠转了转:“那可就杂了。有京里的官家小姐,也有小门小户的姑娘。还有些商户人家的,坐一两个时辰的马车来。不过像姑娘这般天刚亮就来的,倒是很少。大多都是下午来。” “只有姑娘吗?” ”也有男子,不过少些,要么是陪人来的,自己来的很少,但自己来的大多会来很多次。前两个月,有个年轻男人就是,只买香,不抽签不挂牌。也向您一样问过有没有别的香,不过他要的是桃花味的。“ ”桃花?“钟离明月抬眸,眼里有着感兴趣的光,“还有桃花味的香?” 道士看她这模样无奈摇摇头:“哪有桃花味的香啊,这里是正经的月老祠,用的香都是有标准的。姑娘您以后要是遇到有人和您吹香点燃有桃花味,可别买。那些都是骗人的,正经祠庙里没人·用那种。” 钟离明月点点头,略带着些失望道:“这样啊,那好吧。那那个男子后来呢?” “后来?他依旧会来,每次都点三根,插在最靠边那个香炉里。插完就走,连头都不磕。我师兄还说他没诚心。” 钟离明月与暮蝉对视一眼。 “拿到是个有趣的人。”钟离明月看向道士,“那人现在还来吗?” 道士摇了摇头说:“已经有一阵子不来了。也是奇怪,以往他都是每七日准时来到,如今算来也有个把月没来过了。可能是如愿以偿了吧。” 41. 第 41 章 从月老祠离开后,已经接近巳时,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车也开不快,只能顺着人流慢慢走,暮蝉买了包栗子正慢慢剥着,钟离明月正支着头看窗外的小摊,正准备喊车夫停车时,马车忽然晃了一下随即停了下来。 钟离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得差点撞上车侧壁。 “做什么呢?差点摔着小姐!”暮蝉边说边上前准备打开门帘,她探出一个头,没有露出钟离明月。 马车被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拦住,身后还跟着些府卫,说是府卫也是抬举了,就是六七个拿着木棍的男人。 坐在马上那人穿着暖黄锦袍,身上玉饰环绕,那张脸肤白唇红,眉眼上挑,他的语气带着轻蔑与嘲笑。 “真巧啊,没想到在京城还能遇见钟离家的小姐,怎么?被长辈从家里赶出来了?我就说一个赘婿做父亲能有什么能力。” 暮蝉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洛洵玉?”暮蝉盯着他看了一会,总算想起了这个做梦都要吞钟离家家产的男人,然后又回头对钟离明月说道,“小姐,是当初那个被退婚的洛氏子。” 洛洵玉本还端着一副高傲模样,听见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小婢女竟敢直呼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敢他被退婚!真是可笑至极,分明是他洛洵玉瞧不上那个钟离明月。 洛洵玉眼尾抽动两下,脸上的表情裂开一道裂痕,俨然是压不住火气,但不知为何,又硬生生忍住了。 “让你家主子出来和我说话。” 他高傲带着些不屑的声音,自然也传到车厢内,钟离明月听见后只是淡淡开口:“暮蝉,回来。” 暮蝉回头看看车内,又看看洛洵玉那张已经带着得意的脸,轻轻跺跺脚,还是听话回了车厢内。 “这才对嘛,钟离小姐你现在出来我们还能好好谈谈,虽然当初你们钟离府对我们洛家不敬,但……” 他话还没说完,车厢内就传来钟离明月毫无波澜的声音。 “王叔,驾车,撞过去。”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就要抽下,一旁的洛洵玉死死看着门帘,像是想要透过门帘瞪里面的人,就连语气都有些变了调,但还是冷笑一声。 “不敢出来是吧?你也知道京城没人能护着你了?下车!本公子还能给你留三分脸面。若是不下,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这里可不是你那个破宋州!” 车厢内却连一句话都没传出,只是过了一会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车夫也在此时将马鞭挥下, 两匹汗血宝马径直向前跑去,洛洵玉瞳孔骤缩,连忙拉着自己的马往旁边避开,他身后那几个拿着木棍的人纷纷四散跑开,有的甚至撞到路边的小摊都来不及叫疼,就跑到一边躲着。 洛洵玉边避边吼道:“钟离明月你个疯子!你等着官府找上门吧!敢在京城当街纵马,我看谁能护的住你!” 回应他的只有暮蝉丢下的栗子壳。 马车向前跑了几步,将洛洵玉一行人远远甩在后面,又放慢下来,钟离明月慢悠悠地往嘴里塞了一个剥好的栗子。 “京城的栗子倒是比江南的软糯些。” 暮蝉听见这话又剥了好几个放在手帕上递给钟离明月道:“那小姐多吃些。” 钟离明月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车窗外依次排列的店铺忽然开口道:“带你去吃饭。” 暮蝉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疑惑地抬头:“去哪吃呀?” 钟离明月指了指前面一家堪称金碧辉煌的酒楼。 “那。一看就富贵有腔调。第一次来京城去尝尝特色菜,看看和宋州的一不一样。” 钟离明月摸着下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酒楼,想起那天谢怀逸说宋州的炙鸭酱太甜,她打到要看看京城的酱是什么味。 钟离明月领着暮蝉进了那家酒楼。门头朱漆金匾,写着“万金楼”三字,小二站在门前,穿得布料看着比普通人家的衣裳都要好些,见人来了,先笑后弯腰,将两人往上引。 也才刚刚开门,一楼就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 “两位贵客里边请,可有提前定位?”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 小二笑容依旧不减,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人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 “贵客这里请,这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小二将菜单递上,“这里是菜单,今个儿有春笋煨火腿,都是从江南新进的鲜笋,今早才到的。” 钟离明月拿着菜单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笑着点点头。她倒是没想到,来京城第一个被推荐的竟然是江南的菜。 “那二位点好喊我。”小二将赠送的小菜放在桌上后就退到了一旁。 钟离明月没急着点菜,先将菜单递给暮蝉,自己支着头环视了一圈酒楼内的景色。 这里与宋州的完全不同,宋州的店,再贵气也往雅里压。这儿却把富贵都摆到明面上来了。 金漆檀木屏、琉璃盏、银丝箸,连墙上挂的画都是描边嵌贝的。看久了宋州那一套风雅风格,再看这些倒有些闹眼睛。 暮蝉拿着烫金菜单,翻了两页,小声说:“小姐,这菜价好贵。一道酱鸭要二两银子。” “点吧。”钟离明月依旧支着头不太在意,“反正是你家小姐请。” 小二一听,连忙笑着推荐起来:“小姐是江南来的吧?我们这万春楼最出名便是京酱炙鸭,皮脆肉嫩,与南边做法不同。还有糟烩鸭舌,都是京里夫人小姐们爱点的。” “那就来一份京酱炙鸭,一碟糟烩鸭舌,再来两道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 “好嘞!小姐稍坐,小的这就去安排。”小二麻利地去往后厨去了。 等菜时,钟离明月就靠着窗,看外头街景。京城的街道都修的直来直去的,不像宋州绕着河走,连路都带着几分婉转。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富贵些的大多穿着锦缎,少有江南那些纱料。 显得京城的风土更硬几分。 没一会菜就端上来了,小二边上菜边介绍,那盘京酱炙鸭确实做得漂亮,鸭皮红亮,切成薄薄一片,摆在盘里像展开的扇面。 旁边一碟酱,颜色暗红,闻着比宋州的更咸更冲些。 钟离明月沾酱尝了一片,暮蝉看着她问道:“怎么样,小姐?”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好吃。比宋州的咸了点。” 暮蝉也夹起一块,丰腴的油脂在口中迸发开来,带着淡淡的焦香,却丝毫不腻。暮蝉的眼睛都亮了。 “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钟离明月又夹了一块给暮蝉。 吃到一半,楼下忽然热闹起来。钟离明月偏头看去,只见几个年轻男子正上二楼,其中一人穿着绯色锦袍,人还没到跟前,酒气已经先飘过来了。 暮蝉下意 识往钟离明月这边靠了靠。钟离明月没动,只看了那人一眼,又继续吃自己炙鸭。 那人喝多了,上楼时脚底一滑,半个人猛地朝钟离明月这边栽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找支撑,正好拍在钟离明月的桌角上,震得那盘炙鸭都移了位。 “哪来的醉汉!”暮蝉站起身来,往钟离明月身前一挡,杏眼瞪的圆圆的。 那男人被同伴扶住,抬头看见钟离明月,先是一愣,竟然咧开嘴笑了:“哟,新来的美人?哪家的?小爷我怎么没见过。” 钟离明月依旧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你谁家的啊?” “哼,小爷我可是大理寺正的独子,跟了小爷我保证你吃香喝辣。”那绯衣男子带着自得,嘴角扬起一个自以为是的笑。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钟离明月的崇拜与讨好了。 但谁知对面的人只是淡淡地放下茶杯“哦”了一声。 “哦?你什么意思?你那家的?小心我让我爹把你爹抓进去!”绯衣男子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顿时有些生气,手中的折扇敲着钟离明月的桌角。 钟离明月却懒得理他,偏头看暮蝉道:“今天怎么总遇见傻子?先是洛洵玉,又是这个。” 暮蝉也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然后认真的看着钟离明月问道:“小姐,咱们时不时冲撞什么了?要不要找个道士去去晦气?” 那绯衣男子正要急得跳脚,听见洛洵玉的名字动作一顿,问道:“你们认识洛洵玉?” 钟离明月点点头,抬头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这人说起洛洵玉的表情不像是和他有什么好交情。 果不其然,一得到肯定答案,那绯衣男子便用扇子重重敲了敲桌子,一脸痛心道:“你们可千万别被那小子骗了!他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其他一无是处!” 绯衣男子极其自然的坐到了钟离明月对面,拿了个新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暮蝉想拦都没来得及,钟离明月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饶有兴趣地看向对面那个人道:“哦?他做什么了?” 那人愤愤开口:“你们才来京城的吧?他本来也不知道是哪个乡下来的破落户,估计是本来有几个钱吧,来投奔他舅舅的,他舅舅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小官。” 钟离明月与暮蝉对视一眼,没说话。 绯衣男子也没在意钟离明月和暮蝉的表情,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他们一家还被流放过,他在京城装的人模狗样的,说什么自己是被前未婚妻给陷害了,说什么对方图谋他家的财产,然后又把他们家算计到去流放。他自己多可怜多可怜。” 他冷哼一声:“要我说,他就是纯吹牛。真要是真么厉害,怎么可能被算计到去流放?真把律法当摆设了。也就京城里那些小姐信了,也不是信吧,大多都是看他眼眶一红,可怜他了。还有谁在意真假?左右不过是个破落户的玩意。” “只是那被编排的女子实在是可怜。”绯衣男子感慨的摇摇头,他喝了口茶终于注意到钟离明月和暮蝉的表情。 这位小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一旁的小侍女却欲言又止的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他。 绯衣男子这才想起,刚刚她们两好像是连着他和洛洵玉一起骂的,他声音难得有些虚。 “你不会就是……那个把他弄去流放的前未婚妻吧?” 42. 第 42 章 钟离明跃喝了口茶,淡淡点头道“对啊,不过不算未婚妻,合帖大凶,定亲宴没成。” 那绯衣男子松了口气,却又马上紧张起来。“我……我刚刚不是说你可怜,就是觉得看上他的实在是眼瞎,不不不,我不是说你眼瞎……” 他越解释越乱,摆着手有些语无伦次。钟离明月只是淡淡地喝茶也不太在意,暮蝉在一旁却狠狠点头。 “就是,那个洛洵玉简直不是个东西。他刚才还敢拦我家小姐的马车放狠话!” 绯衣男子一听也起劲了,看着暮蝉酒意都散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放狠话?他说什么了?就他那样还敢当街拦人?” “可不是嘛,他带着几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就来了,像个好斗的公鸡一样。” “哈哈哈哈,我猜那几个人就是几个拿个棍子装腔作势的。” 听见绯衣男子这话,钟离明月微微挑眉看他:“你对他很了解?” 绯衣男子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连连摆手道:“诶哟,哪有啊?他出门十次有八次都带着那群丢人的家伙。也不知道从哪里凑出来的三教九流的人。他都快被我们圈子里的人笑死了,结果还觉得自己有多能耐呢。” 暮蝉猛猛点头:“就是就是!你都没看见,他被我家小姐撞开的那个表情有多好笑!” 钟离明月看两人越聊越起劲,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于是偏头吩咐小二又上了三分糖蒸稣酪。 她支着头看向魏晏凛道:“他这样你们还留着他蹦跶?” “看戏嘛,京城里来来去去就那些人,好不容易来了个新的,大家都想玩玩。”绯衣男子理所应到的说道。 钟离明月点点头,也算是赞成。毕竟洛洵玉这样的乐子真不多,且看且珍惜。 待到酥酪上来,钟离明月吃了半碗后,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那男子吃了一口酥酪,此刻酒也完全醒了。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看看酥酪又看看钟离明月,拱了拱手。 “刚刚多有冒犯,在下魏晏凛。家父是大理寺正魏光。不知小姐芳名?” “钟离明月。” 魏晏凛手僵在半空,抬头看着钟离明月,似乎要把她的脸盯出花来,看了半晌才道:“钟……钟离?钟离齐琛是你表哥?” 钟离明月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表哥很吓人吗?” 魏晏凛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钟离兄是一个很温润很好的人。” 钟离明月有些狐疑的看着他,魏晏凛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害怕钟离齐琛。但钟离齐琛在外确实是个温润到顶的人,带着万年不变的笑,摇着那把随身携带的扇子,应该不至于让魏晏凛怕成这样。 而对面的魏晏凛冷汗都快下来了,埋头吃着酥酪一句话不敢说。钟离齐琛确实平常笑的温润的像春风,但那就更吓人了啊!这种人发起火来最恐怖了。 全书院都知道当初有个人开了一句他表妹的玩笑,放学就被人套了麻袋按在巷子后面打了,第二天上学腿都是瘸的,而钟离齐琛依旧摇着扇子带着笑。 魏晏凛的身体不自觉抖了抖,一想到自己刚刚对钟离明月做了什么,他现在就想从万金楼的窗户跳下去。 “那个……”魏晏凛犹豫着开口,他想让钟离明月大人不记小人过,但他又怕钟离明月忘了前面的事,又被他提起来。 “咋了?”钟离明月刚往嘴里送了一口酥酪就看他这副欲言又止,像是便秘的样子。 魏晏凛摇了摇头,忧愁的看着面前那碗酥酪,愁的像是看见了断头饭。他在心里默默为自己默哀。 天可怜见的,他只是喜欢动动嘴皮子,还没有碰过姑娘的手啊。 连暮蝉都看出他的不对劲,凑到钟离明月耳边小声问道:“小姐,这个魏公子怎么看起来这么怕表公子啊?” 钟离明月耸耸肩同样小声道:“可能做贼心虚吧。” 正好小二来了,魏晏凛像是看到了救星。 “结账,结账!”他从袖口里掏出钱袋问小二,“这一桌多少?” 小二刚将账单拿来,魏晏凛就将银子塞到他手里,没有给钟离明月和暮蝉留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 暮蝉看看他又看看钟离明月,见到钟离明月正喝着茶,没有丝毫要拦的意思,她也把手中的钱袋放下了。 既然有人愿意请那就让他请吧。 魏晏凛见她们没有推辞,一颗心总算从嗓子眼落回去一些。他也不敢多留,只小声说了句“那、那我先走了。” 说完便逃也似地下了楼。暮蝉看着他连背影都有些踉跄,忍不住笑:“小姐,这人胆子真小。” 钟离明月耸耸肩道:“他胆子还小啊?都敢当街醉酒调戏女子了,还敢自报家门。” “是哦,那他还挺会见风使舵的。”暮蝉捂着嘴偷笑。 主仆二人出了万金楼。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京城的太阳比宋州的烈些,暮蝉连忙跑去车上拿了把伞回来给钟离明月撑着。 钟离明月也没急着回府,带着暮蝉在街上逛着。京城不仅风景与宋州不同,簪子样式也不同。 两人一路逛一路买,从街边摊子上买到路边的店里。逛了半条街后,马车内已经堆着了大大小小的盒子与包裹。 . 回到衔珠院时,太阳已经偏西。钟离齐琛的马已经回到了一旁的马厩。 钟离明月带着暮蝉先走了进去,车夫招呼着几个小厮将东西往里搬。钟离齐琛摇着扇子走出来看,微微挑眉。 “买的挺多,还担心你不喜欢京城的簪子样式呢。”钟离齐琛从背后拿出一个木长条形的木盒递给钟离明月,“喏,特地让人照着江南的样式打的。” 木盒打开,里面铺着赤红锦缎,上面放着一支金丝簪子,黄金被拉成极细的丝线,层层缠绕,像是桃树边上最细的那根树枝。金枝上是用黄玉雕刻的叶子,以及极薄的黄玉花瓣,连桃花花瓣的弧度都复刻出来了,栩栩如生。里头的花蕊依旧是金丝做线,极小的红玉做蕊。 钟离明月看着木盒里的簪子端详了一会 ,看向钟离齐琛:“你挺舍得。” 钟离齐琛摇扇子的手更快了些,哼哼两声道:“你哥对你什么时候不舍得过?” 天还没黑,钟离明月坐在亭子里,簪子放在石桌上,她拿着云娘给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暮蝉蹲在栏边喂锦鲤,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 钟离齐琛出去转了一圈,还穿着早上去书院的那件霜白长衫,头上束着玉冠,天刚擦黑时回来了。一进院,就见钟离明月靠在亭子边上,裙摆垂到栏外,正出神地看水里锦鲤。 “那个洛家小子也来京城了,听说你把他撞了?” 钟离明月听到声音回头,懒洋洋的点点头:“对啊.” 钟离齐琛也不意外,摇着扇子坐下了,陪着钟离明月一起看锦鲤,过了一会道:“下次撞狠点。” 钟离明月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一下看他:“你在京城不是最温润如玉了吗?怎么说出这么不符合你人设的话?” 看着钟离明月眼里藏不住的戏谑,钟离齐琛翻了个白眼道:“又是谁和你编排我?” “哪有编排你?那个魏……(魏什么来着?” “魏晏凛。”暮蝉小声提醒道。 钟离明月点点头,也想了起来,继续说道:“哦对对对,魏晏凛。人家可夸你呢,说你温润如玉,好得不得了。” 钟离齐琛哼笑一声,手中的扇子扇了又扇,说道:“魏家那个话多的?他有没有对你出言不逊?” “没说什么。”钟离明月将他的扇子抢过来给自己扇着,“就是知道你是我表哥以后,连饭钱都替我们付了。你名声在京城,确实好用。” 钟离齐琛一听就明白了,嗤笑:“他是不是还左右张望,差点从窗户跳下去?” 钟离明月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道:“我说他东张西望干什么呢,我还以为我出去吃个饭都有你的眼线。” 钟离齐琛没接这茬,只是从一旁拿出另一把扇子继续扇:“晚饭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在家吧。”钟离明月懒洋洋的,“懒得出门了。” 钟离齐琛点点头,将擅自合上道:“行,我让康伯跟厨房说一声多备几个菜,等会谢怀逸也来。” 话音刚落,谢怀逸就进了院。他今日也换了身袍子,玄青色做底,袖口压着青竹暗纹,发间是青玉冠。 见他这副打扮钟离明月摇扇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打量他一眼道:“今日穿的倒像个书生。” 谢怀逸脚步微微一顿,也只是一瞬间,然后神色如常地走进院子里,看见那根簪子目光停了停开口道:“簪子挺好看。” 钟离齐琛微微扬头:“也不看看是谁设计的,” 谢怀逸撇了他一眼,懒得说话,但过了一会还是开口:“我家王府的师傅做的。” “那也是我也画的图纸!”钟离齐琛合起的扇子在桌边敲了敲。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暮蝉默默跑去厨房帮忙端菜了。 钟离明月依旧靠在亭边的扶手上看戏。 43. 第 43 章 京城平静了几日,钟离明月带着暮蝉逛遍了大街小巷,都没找到云娘那种香。 “小姐,那香真的在京城吗?会不会是云娘记错了?或是不想告诉我们就随便编了一个?” 又是一天日落,钟离明月带着暮蝉逛完一整条街后回到了院子,暮蝉拖着疲惫的脚步往院子里挪。 连续几天都在街上逛,虽说中午吃的都是顶好的酒楼,路上小姐也一直给她买这个买那个,但她还是好累。 那些摊子上的物什都大同小异,一款木簪,十个摊子里有八个都卖,还都说是独家设计。 “云娘不至于骗人。她对王郎的情谊不是假的,我们提出要帮她找人,她不会撒谎。但王郎会不会骗她就不一定了。” 钟离明月拉着暮蝉坐下,她是桃花仙,她能感知到世人的情谊。云娘对王郎的情谊只会比她表现出来的还深。 暮蝉给钟离明月倒了杯早上就泡好,用冰镇着的花茶道“小姐尝尝,没加冰糖,换了蜂蜜。” 她的眼神里带着些期待,以往小姐喝的都是冰糖,她想试试花蜜小姐会不会喜欢。 钟离明月喝了一小口,茶水顺滑的流过口舌,带着香气的醇厚甜味弥漫开,比冰糖的甜味更悠长些。 “还不错,冰糖清甜,蜂蜜醇厚。” 听见自家小姐这么说,暮蝉眼睛更亮几分道:“那以后我给小姐换着泡!” 钟离明月给她也倒了一杯,暮蝉压不住嘴角双手端着花茶,小口小口的嘬着。加了蜂蜜以后甜滋滋的。 院门被人敲响,没等人应,钟离齐琛就在外喊道:“开门,妹妹。” 暮蝉刚准备跑过去,钟离明月就按住她的手,让她继续坐着喝茶。自己懒洋洋的冲门外喊:“自己进来啊,门又没锁。” 钟离齐琛往日在宋州可从不会在门口等着,只要知道钟离明月在,每次都是敲了门就自己走进来了。 钟离齐琛拿扇子轻轻推开门,他身侧站着谢怀逸,两人走过照壁,谢怀逸对钟离明月微微拱了拱手:“打扰了。” 钟离齐琛则“唰”的一下单手摇开扇子慢悠悠的扇着,轻车熟路的坐在钟离明月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闻到杯中的甜气后,又默默的放下了。 两人穿着书院统一制式的青袍,却穿出了截然不同的风度。微风吹过,广袖长袍微微浮动,谢怀逸风骨清峭,看着清瘦,却能从挺拔的筋骨中窥见一两分凌厉。一旁的钟离齐琛则温润的像是一片圆叶。 如果抛开他一脸的不耐烦的话。 “出什么事了?谁惹你了?”钟离明月扫了一眼表哥,他的广袖上有一小块墨渍,钟离齐琛这种在外把脸面仪态看的比天高的人,不会容忍自己的衣裳上沾染墨迹的。 钟离齐琛低头看拿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脸上表情更加不耐,摇着扇子的手快了几分,像是要扇出狂风把心中的火扑灭,连带着青色广袖都带来回鼓动。 钟离齐琛从小便被家族培养,连扇扇子的弧度都像是经过细密的计算,可今日却连这些都不顾了,一看便知是被气急了。 至少钟离明月从未见过他如此,平日里哪怕他们兄妹二人斗嘴,钟离齐琛也不会有如此不顾仪态的模样。 “洛洵玉在外造你谣。” 钟离齐琛还在扇风,谢怀逸先开了口。 他今日没带剑,坐在钟离明月的对面,接过暮蝉倒的茶淡淡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冽模样,语气却冷了三分。 “他说什么了?”钟离明月毫不意外,神情比谢怀逸还自然,像是在听无聊的话本子,随口追问后续情节。 谢怀逸刚准备开口,就被钟离齐琛一声重重的冷哼声打断了。扇骨敲在桌子上,他看都没看谢怀逸一眼。 钟离明月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洛洵玉造谣,怎么像是你两吵起来了?” “你问他。”钟离齐琛也不管茶里有没有放糖了,拿起来就猛灌一口。 钟离明月微微挑眉,能让钟离齐琛喝甜茶,那还真是被气急了。她带着促狭地笑意转向谢怀逸问道:“你干嘛了?你打人打错打到我哥身上了?” 谢怀逸微微沉默了一瞬,诚实的摇摇头。 “我没打人。” “你凭什么不打人!” 谢怀逸和钟离齐琛的声音同时响起。 钟离明月和暮蝉喝茶的动作悬在半空,看了看两人又默默放下茶杯。 “不打就不打呗,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钟离明月试图打圆场,但无济于事。 最终还是谢怀逸先开了口:“我不是不想打,洛洵玉那个身子骨,我一动就得断手断脚的,你要是要人,还得给他接回去,有点麻烦。” 他没管钟离齐琛,反而是看着钟离明月说的。他不在意洛洵玉到底是个什么下场,断手还是断脚,哪怕是人没气了,也不过是丢到乱葬岗或者送回洛洵玉的舅舅家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 但洛洵玉造谣的是钟离明月,他要是把人弄坏了,钟离明月要人怎么办?反正钟离齐琛肯定会动手的,他在旁边守着就行了。 “……哇哦。”钟离明月看着谢怀逸。诚实的可以算的上是干净的眼神,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然后她转头看向钟离齐琛点点头道:“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钟离齐琛更生气了,扇骨敲了敲桌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尬笑两声默默喝茶,喝了两口瞥见钟离齐琛幽怨的眼神,讪讪把茶杯放下,试探性地开口:“你打输了?” “他打赢了,他把洛洵玉按在地上打。”没等钟离齐琛开口,谢怀逸接道。 钟离明月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看着钟离齐琛疑惑道:“那你为什么生气?因为谢怀逸没动手?可是他也没有义务动手啊。他又不是……” 一旁谢怀逸听见她的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钟离明月忙着看钟离齐琛的状态,没注意他,一旁的暮蝉在旁给钟离明月添茶 ,余光瞥见了一眼,然后缩回去继续低头喝茶了。 没等钟离明月说完,钟离齐琛就晃了晃自己的袖子道:“那个洛洵玉最后那砚台砸我。” 钟离明月点点头:“哦哦,砸到你了是吧?哪受伤了我看看?”她说着就去抓钟离齐琛的袖子。 钟离齐琛却没给她抓,收回手道:“没砸到。” “那你……”钟离明月疑惑。 “他弄脏了我的衣服。” 回应钟离齐琛是三道沉默。 最后还是钟离明月试探的开口:“你们书院的校服就一件?” “三件。”钟离齐琛看着自己的袖子道。 钟离明月接着沉默,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钟离齐琛有洁癖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一块墨迹能让他气成这样,恐怕还有点别的。 她的目光转向谢怀逸。 谢怀逸诚实的点了点头:“我看见了,没拦。” “这又是为什么呢?”钟离明月已经快撑不住笑了,满脸假笑。这群只活了二十多年的凡人好幼稚,感觉自己像在带孩子。 “没带剑。” 听见这个朴实无华的理由,钟离明月也无法反驳,她觉得谢怀逸说的也没错。 “诶呀,哥你也别生气。”钟离明月选择转战钟离齐琛,“谢怀逸没带剑,他也没法帮你把那个砚台挡走。” 钟离齐琛只是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还是太天真了,谢怀逸是谁啊?镇北王世子,那个武功整个书院的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别提一个洛洵玉扔过来的砚台了,谢怀逸手里就算只有石子,也能挡掉。 但他最气的还是谢怀逸在旁边看着的态度。 这小子明明喜欢他妹妹,那洛洵玉在外满口污言秽语,这谢怀逸竟然就在旁边看,哼,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往后求到他头上时,这小子还笑不笑得出来。 还没等他再次开口骂谢怀逸,谢怀逸就走到一旁的院墙边,三两下翻出了。钟离齐琛更生气了,重重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心里嘀咕着:谢怀逸这小子以后再也别想进他妹妹的院子! 钟离明月不在意这些,只是让暮蝉去泡了一壶不加糖的茶叶茶,然后递到钟离齐琛手边。 “我爹茶庄里的新茶,尝尝?” 钟离齐琛刚倒一点,一旁院墙就传来一阵闷响。钟离齐琛差点把茶水倒在自己的衣服上。 “谢怀逸!”他忍无可忍的看着那道青衣身影。 谢怀逸依旧面不改色,手里拖着个一人长的嫩黄包裹。 “那是什么呀?”暮蝉小声问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抬头瞥了几眼,然后低头对暮蝉耳语:“洛洵玉。” 钟离齐琛也认出来了,倒茶的手悬在空中,壶嘴还倾斜着,这回茶是真的洒在衣服上了,但他却毫不在意。 谢怀逸像是丢垃圾一般把洛洵玉往桌边的空地一扔,又坐回钟离明月对面,路过她时轻声道:“下次会打的。” 44. 我入赘 钟离明月看向谢怀逸,对方已经坐下喝茶了,好似没说过刚才那句话一般。钟离齐琛也听到了那句话,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了。 地上那个被麻绳层层绑住的嫩黄包裹,不停的蛄蛹,还发出“呜呜”的声音。钟离齐琛这时不管自己被洒湿的衣袍了,。 “呜呜!”洛洵玉挣扎的更厉害了,双眼盯着钟离齐琛,既像在瞪,又像是求助。 但钟离齐琛却没管他的眼神,反而抬脚又出踹了他一脚。洛洵玉被踹的闷哼一声。眼神死死瞪着钟离齐琛,没有了刚才的求助神情。 钟离齐琛踹完那一脚,像是把积了一下午的气踹出去了些,终于愿意整理自己的衣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团墨迹和袍摆上新沾的茶渍,眉头又拧起来,偏头对几人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院子里就剩四个人,洛洵玉还在地上蛄蛹,像条被帮着的脱了水的鱼。钟离明月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 “行啊,还能翻墙抓人。”她抬头看谢怀逸。 谢怀逸端着茶,神色淡淡:“你表哥打完我就让人去跟着了,估计是找没人的巷子花了点时间,” 钟离明月看了眼洛洵玉额头上那块青紫,这可不像是钟离齐琛能打出来的伤口。她看向谢怀逸,微微挑眉道:“刚刚不是说没打?” 谢怀逸面不改色又喝了口茶:“他自己撞的。” 地上的洛洵玉听见这话,蛄蛹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呜呜地往外挤字,听那调子,应当是在骂人。 钟离齐琛刚换完衣服回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皱着眉蹲下把他嘴里的布又往里按了按。 “再出声,我让谢怀逸把你也塞进荷花塘里。” 洛洵玉立刻安静了。 钟离明月支着头:“也?” 谢怀逸喝茶的手微微停了一瞬,随即道:“没塞过。” 钟离齐琛意味不明的哼了一下,也没拆穿他。 钟离明月看得直想笑,见洛洵玉挣扎的没力气了,才慢悠悠开口:“说说吧,造我什么谣了?” 洛洵玉嘴里的布刚被拽出来,正大口喘气,闻言猛地抬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表演的舞台,张嘴便道:“钟离明月!你敢这么对小爷!你知不知道我舅舅如今在京城多——” 谢怀逸的杯子不轻不重的搁在桌子上,洛洵玉一缩,后半句咽了回去。比起钟离齐琛他更怕谢怀逸这个冷脸阎王。 虽说钟离齐琛打了他一顿,谢怀逸只是在一旁看着。但他回家路上刚拐进一条街就被人套了麻袋绑起来了。 这种阴狠的人最恶心了! 洛洵玉不敢看谢怀逸,只能低头小声嘟囔:“拽什么?一个靠爹的,和两个靠着靠爹的。”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哦哦,靠爹咋了?你没爹?”她顿了顿,恍然大悟的笑了笑,“忘了你爹在流放。” 话音刚落,洛洵玉像是被人踩到脚的猫,双眼通红的盯着钟离明月,张嘴就要说出那些污言秽语。 “你个没人要的破……” 还没等他说完,谢怀逸拿起桌上的杯子就朝他的额头砸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那处青斑上。 力道不算太重,但两个伤重叠够他喝一壶了。 果不其然,洛洵玉惨叫一声像去捂自己的头,但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又蛄蛹两下。 “你舅舅,从六品,管着祝文和祭器。”钟离齐琛撩袍坐下,摇开扇子,“也就是逢年过节给祖宗们摆盘子的旁边那个递盘子的。” “你放——” “呜——” 又是谢怀逸,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核桃,手腕一抖,核桃不偏不倚卡进洛洵玉嘴里。 “说了别吵。” 洛洵玉脸色涨红,拼命把嘴里的核桃吐到地上,整个嘴都在发酸,胸膛剧烈起伏,但到底没敢再骂。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竟多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狠意:“你们抓我有什么用?钟离明月,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里把你说成什么样了?” 钟离明月点头:“正要听你说。” 他带着得意的哼了一声:“说你们钟离府仗势欺人,洛家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你便使手段害得洛家败落流放。你竟然还在月老祠勾三搭四!与一个野男人同游,简直不知廉耻!”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越发得意。只不过在提到“野男人”时,目光往谢怀逸那边飞快地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谢怀逸正把玩着第二个核桃,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头都没抬。 反倒是钟离明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继续说,这段没意思,说点别的。” 洛洵玉被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激的眼睛赤红:“钟离明月你以为京城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外头茶楼里说你的人,能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 “你一个商家女,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一身小姐做派,真当自己是高门贵女了?也不看看你爹是什么东西!一个赘婿!在宋州连族谱都上不去,到了京城,连我们太常寺扫香灰的都比他有体面!” 听到商户女三个字,钟离明月撑着下巴的手移到嘴边,连着换了几个动作像是在憋笑,钟离齐琛摇着扇子看了看自己的扇面,又抬头看了看洛洵玉,也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就连坐在钟离明月身边的暮蝉也在捂嘴偷笑,看洛洵玉的眼神像是在看个乡巴佬。 洛洵玉见他们这幅神情,脸都气红了,越说越亢奋。 “还有你!”他猛地转向钟离齐琛,“你天天往你表妹院子里钻,一待就是半宿,外头都说你们钟离家内部消化的挺好啊。” 钟离齐琛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 洛洵玉更加来劲,声音又拔高几分:“怎么?我说中了?一个两个装得清高,谁知道晚上——” 他顿了顿,到底没敢把后半句说全。 钟离明月终于开口了:“所以你说的这些,都是外头茶楼里传的?” “用得着我说?满京城都知道了!还说你在宋州时就不安分,与洛家定亲期间还夜不归宿,借着月老祠的名头与人私会!如今到了京城,更是天天往外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身边跟着两个男人,像什么样子!” 他说得嘴角都起了沫,整个人像是从地上那滩烂泥里活过来了,越说越觉得自己捏住了对方的死穴。 “钟离明月,等你那些破事传遍满城,到时候别说嫁人,就是出门买根簪子,人家都要在背后指指点点!” “还有你那爹。”洛洵玉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滋味,“成向安。一个上门女婿,在江南是风光,可那又怎么样?他到了京城,连个正经帖子都递不进去。你们家那些铺子,在京城开了几家?哪个达官显贵会正眼看一个赘婿的女儿?”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像是一条终于咬到人的狗。 钟离明月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甚至又喝了一口茶,才淡淡地看向他 :“说完了?” 洛洵玉的得意僵了一瞬。 “就这些?”钟离明月歪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失望,“我还以为多大阵仗。翻来覆去,不就是‘你爹是赘婿’‘你不检点’‘你嫁不出去’这三句吗。你去了京城这几条街,就只学会了这么几句?难怪连茶楼说书的都不把你当回事,只当个笑话编排几句。” 她站起身,走到洛洵玉跟前,借着院中月光,半蹲下来看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和你娘一个货色,除了名节还是名节,我都听腻了。” 洛洵玉更是气急,挣扎的向前就想打钟离明月。却被谢怀逸一脚踢了回去。 钟离明月依旧不急不忙,指了指门外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一条街都是我爹的铺子。” 洛洵玉已经彻底不管不顾了,眼底有几分疯癫:“那又如何?你照样是个没人娶得烂货!” “唰!”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瞬间朝他飞去,直直的插在他两腿之间的地上,一瞬间院内安静的连桃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而动手的谢怀逸正低头喝茶,察觉到洛洵玉的目光,才道:“你嘴里再不干不净,我送你下去陪你娘。” “你!你就算是镇北王世子也不能这么草菅人命!”洛洵玉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梗着脖子硬撑。 听见这话谢怀逸抬头看着他笑了笑。 “试试?” 一旁的钟离齐琛默默坐的离钟离明月近了些,然后才道:“要杀别在我妹妹的院子里杀,拎回你的王府杀。” 谢怀逸闻言没动,偏头看向钟离明月,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钟离明月却摇了摇头道:“别急,我还没玩够呢。” 谢怀逸得了这话,也不多说,转身坐到一旁的摇椅上慢悠悠的晃着喝茶了。 洛洵玉却阴恻恻的笑了一声道:“怎么?钟离小姐觉得两个男人还不够?” 他话音刚落,一阵风平地而其,卷着桃花瓣往他的脸上扑去,他被风扑地脸往旁一侧,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抡圆胳膊扇了一巴掌。 风不能被人看见,被卷起的桃花瓣却能。洛洵玉还没反应过来,谢怀逸和钟离齐琛都看见了,但也只是低头喝茶,仿佛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这些话谁叫你的说的?”钟离明月喝了口茶看着洛洵玉迅速红肿的那一侧脸。 洛洵玉却狠狠瞪着她。 “这些东西还要人教?我说的都是实话!” 钟离明月看了他一会,面前人确实不像在撒谎,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她还以为又是桃花散背后的人在操纵,如今看来洛洵玉纯粹是个蠢货。 “拖走吧。”钟离明月挥了挥手。 谢怀逸立即起身拽着洛洵玉的衣领就往外拖,洛洵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些嫁不出去的话语。 他被谢怀逸扔出围墙,在谢怀逸翻身跃下的一瞬间,阴恻恻的笑着看他道:“谢世子,你也是玩玩吧?毕竟娶人哪能娶那样的?谁知道她背着你和她那个表哥做了什么?你看钟离齐琛急得那副模样。” 他自以为说的都是戳男人心窝的话,也以为谢怀逸与他一样,看着谢怀逸一言未发便以为自己成功了,于是继续添油加醋:“谢世子,你看你这么风神俊朗,家世显赫,满京城的小姐谁不想嫁给您?你何必在意她?你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娶钟离明月这种的。” “嗯。”谢怀逸淡淡应了一声,还没等洛洵玉欣喜,就又添了一句,“我入赘。” 45. 第 45 章 谢怀逸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砸进洛洵玉的耳朵里,一瞬间连挣扎都忘了。侧倒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谢怀逸,像是在看疯子。 “你说什么?入赘?你疯了不成?” 谢怀逸没理他,淡淡地拎着他走,洛洵玉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就不怕她已经和她那个表哥苟合!” “那我做小。”谢怀逸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拖着他就丢到了一旁的小河里。 洛洵玉被他一句“做小”惊得像是被抽了魂,泡在水里呛了几口后才反应过来要挣扎,但他不会水,只能像个落水狗一样,扑腾起无数水花,然后逐渐沉下去。 看他老实的差不多了,谢怀逸才脚尖轻点河岸,折了一根树枝,跃到水面上把他拎了上来。 谢怀逸提着洛洵玉,在夜色里穿街过巷子。他走得不算快,更像是在散步,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手上的人连带着湿透的衣裳往下淌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水痕。 “谢怀逸……你放了我……我保证再也不说钟离明月的坏话了……”洛洵玉气若游丝地求饶,还没入夏,晚风带着凉意,洛洵玉浑身冷得直哆嗦,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谢怀逸没应声,连脚步都没变。 洛洵玉的舅舅刘年住在城西一条半旧不新的巷子里,宅子不大,门前挂着两盏写着“刘”字的灯笼,灯光昏黄,门口蹲着的一对擦得蹭亮的石狮子,还没镇北王府门口的一半大。 谢怀逸在门前站定,抬手把洛洵玉往石阶上一扔。洛洵玉的后背撞在石狮底座上,痛得闷哼一声,缩在地上着直抽气。 门房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一见门口那滩嫩黄色的湿漉漉的“东西”,又转头看见谢怀逸的脸后,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了。 不多时,刘年披着外袍跑出来。一看见谢怀逸站在门口,心就先凉了半截。再一看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是自己的亲外甥,那剩下半截也凉了。 “谢、谢世子……”刘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是怎么了?可是洵玉冲撞了您?下官这就给您赔罪……” “你侄子嘴挺碎的。” 刘年听见谢怀逸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淡漠的话腿都软了,京城谁不知道这位谢世子的威名,面上毫无波澜的,指不定下一秒就能把人捅个对穿。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洛洵玉,恨不得把人再踹几脚,可当着谢怀逸的面,他连动都不敢动,只能对着谢怀逸陪笑。 “谢世子,下官一定好好管教,再不敢让他出门胡说八道了……” “认识钟离家吗?”谢怀逸没听完他的话,便问道。 刘年的话音一卡,像是被捏住了嗓子,眼神乱飘,看看谢怀逸又看看洛洵玉,最后又小声的用这辈子最小心的语气问道:“下官知道钟离家,但钟离家应该不认识下官……是钟离家的哪位贵人有吩咐吗?” 谢怀逸指了指洛洵玉,声音依旧无波无澜:“你外甥在街上评价钟离家不过是商户,成向安是赘婿,到了京城连个正经帖子都递不进去。你教的?” 刘年听到前一句时,脸已经白了。听到后一句时,那点讨好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 他转头看洛洵玉,嘴唇直抖:“你、你个孽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洛洵玉被吼得一哆嗦,缩在石阶上不敢吭声。 “刘大人,你在太常寺当差,应当见过钟离家祖上的牌位。” 刘年垂着头,额上已经渗出了汗。他当然见过。太常寺掌宗庙礼仪,谁家祖上封过什么、荫过什么,他们这些人最清楚不过。 钟离家四世三公,往前数四代,光是一品诰命就出了三位。如今虽远在江南,可京中不知多少官员见了钟离家的帖子,都要起身相迎。 更何况如今那位钟离家的少主,更是京中人人都传的下一位状元,宰相苗子。 一个商户?赘婿?这种话若传出去,别人只会笑他刘年的外甥是个无知蠢货。可若被钟离家那位少主听见了,往后再想递帖子走动,那便是连门都摸不着。 “谢世子……”刘年弯着腰,声音都矮了几分,“是下官管教不严,才让这孽障不知天高地厚。下官明日,不,今夜就将他送出京城,再不许他踏进京城周边半步!” 谢怀逸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也不用送出京城。” 刘年一愣,不明白谢怀逸的意思,看着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原谅。 “留着他。”谢怀逸说,“钟离家的小姐还没玩够。” “钟离小姐……?”刘年的声音都开始抖了,刚才强撑的体面此刻已经快要碎了。 他本以为洛洵玉是得罪了谢世子或是钟离公子,毕竟这二位关系好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可听谢怀逸如此说,他倒像是来给钟离明月跑腿的。 刘年虽说官职不大,但胜在脑子活泛,毕竟也是从外地拼命考进来的,人情世故几乎是刻在脑子里的。谢怀逸此话的意思,便是直接将他与钟离明月放在了一起。 可他没听镇北王府要结亲的消息啊,那位钟离小姐也是近些日子才入京的。想到此处,刘年的神色忽然一顿,他的目光颤颤巍巍的转向谢怀逸,又瞬间转走。 他没记错的话,谢世子也是刚回京城不久。 夜风慢悠悠的吹过,谢怀逸没再开口,正打算转身离开,刘年却先开口了。 带着试探与十分的小心问道:“那钟离小姐想玩到什么时候?下官好早做安排,在钟离小姐玩腻以后,将这孽障打发走。” “等她玩腻了。”谢怀逸淡淡丢下一句,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刘大人。” 刘年一激灵:“下官在。” “管好你外甥的嘴。钟离家小姐的清名不是他能议论的。” 刘年额上的汗“刷”地下来了。 清名?这孽障还侮辱女子清名?刘年气得往后退了两步,急火攻心差点晕了过去。下一 瞬,一巴掌就落在了洛洵玉脸上。 “孽障!什么胡话都敢说?!今晚给我滚去跪祠堂!” 谢怀逸听见那声巴掌声,才回了头,又补了一句。 “我倒是不介意被骂野男人,但我父王恐怕会不太高兴。” 说完,他没再管身后两人的反应,抬步走进巷口的阴影里,融入黑暗中。 刘年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镇北王……唯一一个异姓王,那可是硬生生从战场上打出来的名号,圣上待他如亲兄弟,那位也是最忠心的,那么多君臣反目的例子在二人之间完全没有丝毫迹象。 要是镇北王听见了洛洵玉这种话,别说他了,这一整个刘府都得被踏平! 直到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中衣,他才猛地回神,转身对着地上的洛洵玉,扬手又是一巴掌。 “你个小畜生!你知道那钟离家是什么来头吗!你知道那谢怀逸是谁吗!那是镇北王独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也一起拖下水!滚进去领家法!领完滚去跪祠堂!跪到明天早上!” 侮辱钟离家的小姐清明,又骂谢世子是野男人。他要是再不管教管教这个外甥,这个孽障迟早有一天要冒犯天威! 刘年总是因为自己那死在流放路上的妹妹,而对洛洵玉多几分偏袒。一开始说对钟离家没有怨恨是假的,但他也知道凭刘家与洛家完全不足以与钟离家抗衡,便多对这个外甥好几分,想着过一阵子给他寻一门与刘家门当户对的亲事。 这样不算高攀,也不会被欺负的连渣都不剩。 可如今看来,当初的事恐怕不是钟离家的问题了。哪怕是,现在也不是了。 谢怀逸今日这一番话,哪还由得他们解释?罪名已经板上钉钉的钉在洛洵玉头上了。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把刘家摘出去。 一旁的洛洵玉被这两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连哭都哭不出来,只缩着脖子发抖。 刘年目送谢怀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洛洵玉在地上冷得打摆子,才猛地一脚踹在门房身上。 “还不赶紧把人拖进去!想让整条街都来看笑话吗!” 门房和闻声赶来的小厮七手八脚地把洛洵玉从地上拽起来,拖进了门。洛洵玉已经冻得嘴唇乌紫,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一双眼睛还睁着,浑浊里带着点残余的不甘。 谢怀逸走出巷口时,夜色深的像是一滩洒掉的墨,只留一轮明月悬在空中,半颗星星都看不见。 长街空旷,夜风吹着街边的树叶,树叶沙沙作响,一片树叶落在了他的指尖。谢怀逸捏着那片树叶,没由来的想起傍晚那阵扇了洛洵玉一巴掌的桃花风。 带着点清香,和他第一次见到钟离明月时,她身上的一样。 就这么沿着长街慢慢走,风从北往南吹,将他半湿的衣袖吹的发干。 他走了很远,才走到镇北王府。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比人还高,朱红金漆的牌匾在月光下在反着淡淡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