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对象成了我道侣》 1. 第 1 章 卞明初的头突然疼得不行,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倏地睁开眼睛,却是一片漆黑。 这是哪里?自己不是在工作室吗? 她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似乎是躺着的状态,而且身体虚弱到连动一丝的力气都没了。怔愣片刻,旁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和摩擦声,她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好像还有个人。 正要出声询问,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 细弱的呻吟被隔绝在内,身旁的少女却听得一清二楚。她屏住呼吸,停下了手里挣扎的动作,在黑暗里观察着眼前人的动静。 少倾,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卞明初彻底清醒了。 根据刚刚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和外边不时传来的敲打声来看,自己现在正躺在棺材里,还被钉死了,且还正往下葬的路上。 卞明初疑惑,再是纳闷,自己这是穿越了?可自己平时基本上不怎么接触啊,怎么会莫名其妙突然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少女摒气时长达到了极限,急促的呼吸打断了卞明初的思绪。 是了,身旁的这个人好像是给自己安排的冥婚对象。卞明初微微侧过脸,看着近在眼前的轮廓在心里感叹道:“封建迷信真真要不得,活生生一个人居然就这样活埋了。” 她又尝试抬了抬手,好像比初始恢复了些气力,复又向一旁探去,“你能说话吗?” 气若游丝的声音让她自己都惊了一跳,而且,这声音听着是自己的,可怎么有些稚嫩呢? 旁边人没有回声,她收回探索完右侧环境的手,心凉了一半,果然是棺材。 少女两眼在黑暗中瞪得极大,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居然活了过来。虽然这是修仙界,可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种情况无法保证对面的是否还是原来的人。 卞明初眨了眨眼睛,自己没有感觉错啊,旁边绝对还有个人。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低声说了句抱歉,左手在棺底缓缓摸了过去。 不过半寸,卞明初就摸到了衣料的柔纱感,身侧的人被她的动作激得一颤。 她顿了下继续向上,摸到了陆之希的手腕,温热的体温让卞明初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是多么的冰凉。可她顾不得了,因为在这纤细的手腕上缠绕着粗糙的绳结。 果然是这样,卞明初心里不免有些愤懑,自古冥婚都是强迫,可从刚刚的手腕大小来看,这女生应当还没成年吧。 卞明初费了些力气让自己侧过身来,方便为少女解绳。没曾想,这棺材一个晃荡,自己直接扑人家身上去了。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活了二十三年的卞明初还从来没和谁离这么近过,脑门无端有些发热。 “对不住。” 少女耳边传来熟悉的清润嗓音,却又有些陌生,不待她细想,一双冰凉的手从她肩膀扶上了自己脸颊,嘴里的红布被扯了出来。被红布塞了许久,陆之希的下巴已经有些许僵硬,她正要出声,卞明初的手又重新覆了上来。 “你先别动,我帮你揉揉颔骨缓解缓解。” 轻柔的指节在下颏处流连,一番活络后红布塞带来的不适感消退许多,卞明初也及时收回了手。 卞明初就着这个身位,重新摸到陆之希手腕处的绳子,试图将它解开。 无奈的是,绳子绑得过紧,自己力气现在也没有几分,绳子没解开,自己却已经累得目眩。 “不行,暂时解不开,我没力气了。”卞明初身体重新落了回去,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缓过来后,她又往右边挪了挪,半个身子都贴上了棺材。 “你挪过来一点,至少没有那么难受。”这个棺材明显就是一人棺,都冥婚了,怎么不做个双人棺呢。自己刚刚就侧身了那么一会儿,就难受得紧,这少女保持侧立的姿势也不知道多久了。 “你是卞明初吗?”少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却试探着出声。 或许是许久没有进水,少女的声音有些许沙哑。 嗯?这人居然和自己同名同姓么?卞明初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片段,找到了少女的名字,“陆之希?” 见卞明初没有回答反而叫自己,陆之希心里放松了些许,挪动着酸痛的身子朝卞明初那方靠近:“公子,你还好吗?” “公子?什么公子,自己是个女生啊!难道自己穿成个男子了?”卞明初心下一惊感受着这具身体,还好,是女生。卞明初更困惑了,自己是女子她为什么称自己为公子呢? “我没事。” 卞明初收回杂乱的思绪,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从棺材里出去。她们俩人现在余力不多,能发出的最大声音还没平常自己说话声大,更别提现在外边还是一副锣鼓齐敲的场面。 一时之间,两人相顾无言,彼此呼吸喷薄交错,照这样下去,她们都要因为缺氧而死。 忽然间,平稳的棺材开始晃荡起来,外面的唢呐声也骤停了。 街巷两旁节次鳞比的楼舍早早的开了门,茶楼、酒馆的客人无不伸长脖子看着这长若游龙的队伍。路边小贩的叫喊声也渐渐停息了下来,都睁眼瞧着这即将发生的热闹。 只见可供四乘马车并驱行驶的青石街上,一名青衣少年驾马立于队前,轻袍箭袖,一柄长弓负于身后,通体朱红,两端鹤纹振翅欲飞。 少年朗眉剑目,白冠束发,模样俊秀,端的是一副风流飒爽,只是神色凌厉,让人瞧着颇有些不敢招惹之意。 队伍最前方,一位身着丧服的中年男子上前两步,皱眉道:“令淮,你这是做什么?” 左令淮作为卞明初唯一的好友,前来送葬本无可厚非,可他早不来,偏偏此时来,还挡住去路,这可是大不吉! 面对卞安临的诘问,左令淮翻身下马,拱手一礼:“卞伯伯,令淮此番前来是为完成明初遗愿。” 卞安临目露不悦,当初那道长说过,陆之希可以帮自己儿子更运改气。起初确实见效,可就这半年间卞明初的情况急转直下,一夕之间没了生气。自己就这一个儿子,怎能不痛心!那陆之希倒好,来了卞家后,气色越佳。卞安临觉得当初那老道就是在骗自己,是陆之希把自己儿子的气运吸走了。盛怒之下不顾卞明初临终之言,死后为两人举行冥婚,让陆之希给卞明初陪葬。 “哼!明初有什么遗愿我会不清楚吗?” 左令淮见他固执如此,不得不动手。 只见他取下身后长弓置于身前,浅言道:“得罪了!” 卞安临怒不可遏,呵斥道:“左令淮,你怎敢如此!明初他死不瞑目啊!” 少年恍若未闻,长臂一展,双指搭弦,周身气流卷起衣角,凝风成矢,三箭齐发朝卞安临身后而去。 后方众人见状,唯恐躲闪不及丢了小命,丢下手里的东西就逃去一旁。 左令淮收弓抿了抿唇,自己这三箭不过是花架子,并无实质性伤害,但是吓吓人也足够了。 卞安临刚刚吓得闭上了眼,待他一看,身后不过是掀起了三股劲风。可那些下仆却连卞明初的棺材都不管了,就地停放,灵幡倒地,狼藉一片。 棺材骤然落地,里边的俩人堪堪稳住身形,就听见外边时 不时传了些人声进来。 卞安临转过身横眉嗔目,唾沫纷飞:“小子胆敢坏我儿的葬礼,我一定要去找左公讨个说法!” 左令淮头疼不已,卞明初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知晓自己最见不得离别场面,居然想法把自己支走。还让人安排陆之希离开,可其他人哪有自己靠得住,现在还不是要她来帮忙。 她叹了叹气:“卞伯伯,明初临走前让人安排陆之希离开,可您却不顾她的遗愿,强行将人活埋,抛开我和明初之间的好友关系,这行径传至仙门宗派怕也是不大好听的。” 卞安临气极,浑身发抖,食指指着左令淮:“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左令淮不管他,先前自己已然全了礼数,是他自己顽固不化。 卞明初听明白了,这是有人来抢冥婚。 自己是一个‘已死之人’,对方自然不是冲尸体来的,那抢婚对象就是面前的少女了。 听着外边的吵闹声,卞明初都能想象到场面是多么混乱,但是,那位抢亲义士能否先来掀一下棺材板呢? 心想福至,顶上的棺盖倏地被人劈成两半。 突然而来的光亮让棺里的两人闭上了眼,卞明初下意识用右手遮住双眼,复又用左手悬空覆在陆之希的眼睛上方。 “陆之希,你没事...吧?”左令淮疾步来到棺前,棺盖已经钉死,没办法,自己只能用弓弦借风凌空一斩,将棺材劈开,却未曾想到看到的会是这么一副场面。 左令淮用右手揉了揉眼睛,棺里两人身着红衣,几乎是相拥姿势,最重要的是,她刚刚好像看见死去的好友在帮陆之希遮眼睛! 待适应光线后,卞明初收回了手,挪开手臂就和左令淮来了个四目相对。 饶是左令淮再胆大,也没见过停尸七日后还能死而复生的,却仍是故作淡定道:“你是人是鬼?我可告诉你,我乃...” 卞明初看见她的脸时就想起这人名字了,她用近乎脱力的声音打断道:“左兄,你能不能先把她的绳子解了。” 其实卞明初还想让她把自己拉起来,可惜自己体力已经达到极限,多余的话也再说不出来。 先前漆黑一片,卞明初只想着让陆之希能好受一点,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姿势,心里不免尴尬,身子侧对着陆之希,面朝上方,不敢多看一眼。 陆之希面对着她,眼前人虽然还是一副虚弱濒死之状,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有生机。她眼睛眨了眨,注意到了圆润的耳垂正在泛红。正欲细看,一道劲力将她拉了起来。 “能站稳吗?”左令淮扶住她,目露担忧,虽然陆之希现在已经进入了练气期,可终究还是需要进食的,绯红婚服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陆之希点了点头,左令淮松开她的手臂,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把绳子切断。 左令淮切完绳子正要去拉卞明初,却不曾想这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已经自己摸索着站了起来。 卞明初靠在棺材边,打量着四周,白墙黑瓦,麻布粗衣的小贩躲在街道两旁观望着。眼前的一切再次提醒着她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 “明初,我的儿啊!真是白榆仙尊保佑啊!”卞安临嘴里念念有词,朝卞明初小跑而来。 卞明初心里一慌,自己现在只认得几个人而已,万一露馅岂不是会被当作妖邪。 还是装晕吧。 身随意动,卞明初假意晕倒,却没料到那震痛又来袭了。身子当真是稳不住了,眼前模糊一片,只见一个红衣似火的身影将自己扶住了。 2. 第 2 章 昏迷期间卞明初接收了原身的全部记忆,也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契机。 她是文物界最年轻的古籍修复师,今年年仅二十三岁,就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卞明初依稀记得自己趴在工作室的桌上午休,梦见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对自己说什么该回去了,再次醒来就在棺材里了。 床上的人倏地睁开了眼睛,雕花刻禽的床顶,古香古色的纹路,自己果真是穿越了。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若你想回去或者活下去,就要成为修仙界第一。” 卞明初听出来了,是那道人的声音,她眨了眨眼,难不成这个道人就是网上传说中的‘系统’? 卞明初思索着目前的一切,自己向来是随遇而安。在自己的世界,六亲福薄,父母早早去世,也没有其他兄弟姊妹,全靠自身走到现在,可谓是孑然一身。 根据接收的记忆来看,在这个世界,原身父母双全,父亲富甲一方,母亲曾是修士,但自己却有些先天不足,身弱体虚。虽然体质不支持修炼,但原身却聪颖过人,将奚岚珂给的修仙入门法决研究了个透彻,连卞安临早年给她收集来的高级秘法也能倒背如流。 既来之则安之,至于回去,倒显得渺不足道了。不过,卞明初还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比如,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还有它刚刚说的想要活下去是什么意思。心念一动,她尝试喊道:“系统?” 空气如死寂一般沉默,难道没听见? 她再唤一声:“系统?你在吗?” 还是毫无应答。 不是说系统是穿越标配吗?怎么自己没有系统呢,卞明初喟叹一声,侧过脸想看看自己目前的居所,却对上侍立一旁,神情复杂的陆之希。 在开棺时,因为姿势尴尬,她醒来后有意回避少女,只在昏迷前看见一个模糊的红影。 此时的少女已经换下吉服,身着一件浅青色薄衫,身姿卓越,墨色长发简单挽了个发髻,用一支木簪固定着。少女眉如远黛,目似细柳,眸光清浅,朱唇半抿,忧虑异常。 陆之希自卞明初晕后就一直在旁伺候,好不易人醒了,却对着空气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时之间,陆之希不敢轻易靠近,只好站在原地打量着她。 两人对视,陆之希也没办法再装作不知,上前两步,轻言问道:“公子,你感觉如何?” 少女的问候叫醒了沉醉于欣赏美貌的卞明初,她这才想起来,还没确认自己的脸! 卞明初挣扎着起身,陆之希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近身将她扶了起来。温润的体温隔着衣物传递过来,卞明初还是有些许不适应,“谢谢。” 身侧的陆之希深谙卞明初的习性,拿了靠枕垫在卞明初身后让她倚着:“公子,你醒的消息是现在去通知老爷和夫人吗?” 卞明初回想了一下,因为自己身子常年体弱,动不动就大小病。为了避免双亲担忧,于是在陆之希来了之后,只留了她和一个贴身丫鬟照顾自己,非必要时不会外传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无事,可以劳烦你帮我把铜镜拿来吗?” 卞明初着洁白中衣半卧在床,发丝如瀑,眉眼柔和,姣好的脸上多了些病弱之气。 陆之希不知道她此意何为,却仍是照做,自妆台取来了铜镜双手奉上。 “谢谢。” 卞明初接过镜子就开始端详着自己的脸。细眉瑞眼,除了脸色白了些好像也没多大差别,等等,怎么感觉有些显小呢? “之希,我今岁年方几何?”卞明初毫不顾忌地问了出来。 陆之希看她的眼神更加怪异了:“回公子,你今年十七,比我长一岁。” 什么,自己居然才十七,拿镜子的手垂在床沿,卞明初仰头无言,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问题实在是多此一举。她已经有了原身的全部记忆,稍微冷静一下就能知道,可她实在是无法一朝之间将记忆融合成自己的。 卞明初重新看向陆之希,稍作解释:“我...我将将苏醒,脑子有些许混乱,你别见怪。”好蹩脚的理由。 陆之希垂下眸,不知作何思绪,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对了,你为何一直叫我公子?”卞明初最开始就想问了,自见面起,陆之希一口一个公子。 陆之希闻言怔愣着抬头看着她,叫公子不是他吩咐的吗?进府之后,他原本也是和众人一样叫卞明初少爷,可卞明初听了却不喜,要求她改口叫公子。 少女心中疑虑加深,脸上却不动声色地红了,攥紧手心,垂着眼睑小声道:“夫君。” 卞明初听见后瞪大双眼,脖子也添上几分粉红。她叫的什么啊,自己是个女生啊?卞明初讶然道:“不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你不知道我是女子吗? 后半句还未说出,门就被人推开了:“明初啊,你终于醒了!” 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扑到自己身前,用手帕拭着泪,如泣如诉:“娘就知道,你先天命格迥异,绝不会就这般去了。真是仙尊保佑!” 面前的妇人是原主的母亲,自原主去世就一病不起,连送葬都起不来身,没想到现在居然好了。 卞明初很是无措,她在原来的世界亲人早早离世,对于家来说是没有什么归属感的,更别说面对突如其来的‘父母’。 她回想脑海里的信息,奚岚珂自原身出生起就让原身女扮男装,按原身的猜测是自己父亲不喜欢女儿,且求拜仙门男装能省去许多麻烦。而卞安临本是盼着自己家能出一位功法卓绝的修士,可惜原身身子骨弱,在家里一直将养着。 “娘,衣服是您找人给我换的吗?”即便再不适应,卞明初也得开口,毕竟现在她是以原身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 奚岚珂闻言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她,眼里不禁闪现些许错愕,转头吩咐陆之希先出去。陆之希行过礼后,就同几个婢女出去了,像是对此类情形习以为常。 “明初,你竟然筑基了!”奚岚珂激动地拉过卞明初的手,满脸笑容,眼神中是难以置信的欣喜。 卞明初感受了下身体的变化,自己好像是从醒来就发现身体轻盈了许多,她闲来无事在网站上也无意瞥见过几句,修仙界中筑基期就可以辟谷了。 但她还未意识到筑基的重要性,仍是揪着自己女扮男装不放:“娘,我是女子,为何要女扮男装呢?”卞明初极不喜欢这样,好端端的女子身份,作什么非要扮成男子。 奚岚珂高兴极了,开怀道:“之前你身子弱,无法修行,诸事不便,无奈之下只得让你女扮男装。” 虽然奚岚珂说得含糊,但是卞明初细想一下就明白过来,无论是自己那个世界,还是这里,男子的地位始终要高些。可不同之处是,这里的世界是修仙界,本质上是以实力说话的,自己现在一跃进入筑基,已经有了说话的底气,她不想穿一辈子的男装。 “娘,我要穿回女装。”卞明初说的是‘要’,而不是想。她知晓自己这样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但她仍旧无比坚定。 “这...明初啊,你看是不是等你拜入宗门了再来考虑这件事呢?你爹他...” 卞明初眼神坚毅打断道:“我本就是女子,如何不能女装?再者,现如今我重活了过来,一跃进入筑基,说不定没多久就会再次进阶,女子身份又如何?” 奚岚珂面露难色,卞明初只得搬出他们最为信奉的那位。只见她煞有其事地开口:“娘,都说我的出生时日,同传闻中的白榆仙尊是同一天,何况如今我死而复生,从一介凡身成为修士之体,说不准这就是机缘呢。” 卞明初也是 在记忆里发现,这个世界曾经的修仙界第一,居然真的和她以及原身同一天生日,心下不由得感慨几分。 奚岚珂听过后有些动摇,却仍在纠结着。卞明初恣意惯了,她说这么多,并不是要征求奚岚珂的意见,只是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和原身的不同。她自顾下了床,打算去找一身衣物换上,却听见身后传来奚岚珂的声音:“枳月。” 侧前方房门一开,一个丫鬟摸样的少女进前来。奚岚珂从卞明初身后走来:“现下暂时没有你女子的着装,还要让人去做,你先再穿几日男装。” 枳月从里间的衣橱取出一套儒雅长衫,正要伺候卞明初穿上,却被她躲开。奚岚珂说的话字字在理,但她不敢确信这是不是缓兵之计,好看的秀眉拧作一团,冷硬拒绝道:“我不穿。” 话毕,他径直朝门外走去。陆之希站在门前,看见仅着中衣的卞明初有几分纳闷。正要问好,卞明初先她一步开口:“你叫我明初就行。”她实在是不想再听见那两字了。 不等陆之希回应,卞明初比了比两人身形,她又继续说道:“之希,麻烦你先借一套你的衣服给我。” “公...你要我衣服做什么”陆之希到底还是没叫她的名字,眼中十分不解。虽然这三年的相处中,她时常觉得卞明初长得实在是过于秀气,可也万万没有将她是女子方面想。 “明初!”奚岚珂还想拦住她,可卞明初为人向来是随心随性,竟直接当着陆之希的面说了出来:“我同你一样,是女子,所以,你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陆之希瞳孔顿时放大许多,心中却对她醒来后的举止怀疑加剧,却也忍不住上下打量她。 卞明初看见她这反应不免好笑,嘴角挂上一抹弧度,眉眼弯弯。她之前就发现了,陆之希虽然比自己小一岁,可身上总少了些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见她一时之间小表情丰富多彩,增添了些许活力,居然有几分想要捏一捏她脸的冲动。 奇怪,自己并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失礼的想法,一定是原身的记忆影响了自己。可卞明初不知道的是,原来的卞明初待陆之希从来都是亲和而有礼的,从未有逾矩之处。 陆之希先是为卞明初说的话震惊,再是为见到她的笑颜而愣神,毕竟自己印象里的卞明初虽然会对自己笑,但多是克制有礼,从没像此刻这样恣意明媚。 奚岚珂已经来到门前,陆之希这才将视线从卞明初身上挪开,眼神请示她的意思。奚岚珂见自己女儿这样是铁了心现在就要恢复女装,无奈之下点了点头。 陆之希得到应允,回到自己的房间挑选了一件白色为底,带有浅蓝色祥云的长裙。她的房间被安排在卞明初院落的西厢房,所隔不远,一来一回要不到半刻钟。 再次进门,房中只剩卞明初一人。 卞明初嫌吵,找了借口说自己饿了想吃东西,打发奚岚珂走了。现在正坐在梳妆台前翻看原身的饰品。 玉佩、流苏、香囊,一应俱全。她专注于手里的配饰,完全没注意身后的人,陆之希的身影出现在镜中。抱着衣物的少女还在恍惚,纠结怎么开口称呼卞明初。 陆之希深吸一口气,正要叫人,却见身前的人转过来对她浅浅一笑:“你回来了,衣服给我就好。”卞明初一个人惯了,还是现代人,实在是接受不来别人伺候更衣这事。 细长的五指摊开在自己眼前,白皙的手腕处是明显的青筋,陆之希想起往日卞明初吹笛的样子。 白衣大氅,立于亭中,背影孤寂,乐声萧瑟,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她与世界隔离,让陆之希觉得她离自己额外遥远。 “嗯?”卞明初看着出神的少女,手又往前伸了伸。 神思回转,陆之希看着眼前人似有所悟,双手将衣物递到卞明初手上。 3. 第 3 章 卞明初第一次穿古代的衣服,整个过程磕磕绊绊的,最后还是陆之希帮忙才穿妥帖。 镜中人白衣翩跹,一袭墨发铺散在背,云纹腰封勾勒出单薄的身线。卞明初转身拿过刚刚看中的蓝色流苏,垂头系在腰侧捋直。 “怎么样?”收拾完毕的卞明初像是一个刚学会穿衣的孩子,展臂转了一圈向陆之希寻求夸赞。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衣服,但是穿在卞明初身上却惊为天人,有种说不出的仙风韵骨。陆之希自她穿好后就挪不开眼,这是卞明初第一次以女装示人,自己是第一个看见她这般摸样的。她脸上的淡然笑容如春风拂面,陆之希这才真真正正地对卞明初是个女子这件事有了实感。 “好看。”陆之希心里再次升起对眼前人身份的怀疑,脸上却波澜不惊由衷称赞。 得到肯定的人眼角弧度弯得更大了,随后注意到陆之希的眼神后又用手挡在唇边故作咳嗽。卞明初第一次来到这里,对这里的事物感到无比新奇,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符合原身的作风。再者,自己好歹已经二十又三了,怎么能如此不稳重,卞明初心中懊恼,不过转瞬,就恢复成原身那般了。 陆之希看着卞明初的举动不明就里,随即反应过来她还没束发。虽然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卞明初的贴身侍女枳月做的,但现在只有自己在这,陆之希不清楚卞明初的态度,试探道:“需要帮你束发吗?” 自己都是女子了还束什么发,不过披头散发也不像个样子。可这里只有丝带,想到刚刚穿衣的事,卞明初没再拒绝陆之希的好意。 卞明初自觉地坐在镜子前的矮凳上:“不束发,帮我简单绾个髻就好,谢谢。” 陆之希来到卞家已经三年。卞安临不知道听哪个道人说自己有助于卞明初的气运,把自己买来安排在她身边。 这三年里,卞明初教她识文断句,讲解修仙的入门功法,陆之希心里莫名对这种场景额外熟悉。卞明初给她的感觉就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她知道,她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的命运从不为自己所控。 父母仅仅为了二十两银子就将自己卖给了卞家,虽说卞家对自己不错,但前提是自己的运势对卞明初有利。一旦卞明初死了,自己的结局就是死。 结果也不出自己所料,她被卞安临安排陪葬。陆之希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想到卞明初活了过来,性情虽说没有大变,可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出不同。 思绪在游走,手上动作轻缓,一个简单的发髻转瞬就完成了。 “好了。”陆之希理好发带,后退一步。 “之希,你想离开么?”卞明初在她给自己梳发期间,整理了原主的记忆。 陆之希出生贫寒,被买来卞家后,卞明初就发现她具有非凡的修炼才能。于是她开始教予她仙门练气基础功法。没有人不想强大起来,或许卞明初知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一早教习陆之希自己熟知的功法,想让她学以自卫。 陆之希也没让卞明初失望,仅仅用了七天就引气入体了,这本该是让人开心的事情。可是之后陆之希却修行滞慢,到了现在都还只是个炼气初期。 原来的卞明初不明白,也不理解,为什么陆之希的修习没有任何问题却始终停滞不前。但是身为现代人的卞明初不一会儿就想通了。 陆之希尚且年幼,寄人篱下不得自由,且原身病弱无法修炼。如果她修习术法小有所成,奚岚珂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样一来,让卞家人怎么想。 铜镜中的人,瞳孔微震,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初。 “之希别无所求,只想常伴小姐左右。”即便自己能走,又该去哪呢?她知道自己资质上佳,但是却莫名反感仙门,好像除了卞明初,再无其他选择。 卞明初以为她只是假意推辞,正欲再劝,一抹青色踏进门来:“明初,听说你醒了,你都不知道我...”兴致盎然的左令淮未完的话戛然而止。 她站在两尺开外,嘴都还未合上:“你...你竟然也是个女子?” 也?卞明初挑眉一笑站了起来:“左兄,不若你也换回女装?” 青衣少年满脸错愕:“你何时知道我是女子的?” 虽说自己和卞明初自小交好,但是因为某些原因自己不得不作男子打扮。同卞明初相处这些年来,她从未怀疑过对方居然也是和自己一般女扮男装,更不知到底是哪暴露了自己。 陆之希视线在两人间逡巡,讶异的同时又浮现些许笑意。卞明初施施然走到她面前,眼底含笑:“之希,你来回答她这个问题。” 突然被点名的人闪过一丝惊异,像是没想到说着说着扯上自己。不过片刻,她又自持如初,对上左令淮疑惑的眼睛解答道:“刚刚左公子你说了一个‘也’字。” “原来如此。”左令淮恍然,复又紧张兮兮地靠近两人,低声道:“你俩可不许往外说,这是我的秘密。” 卞明初虽然不喜女扮男装,但是她不能要求别人也同自己一样。况且,从左令淮的表现看来,她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然,谁会好端端地扮作男子找不自在呢。 看见卞明初和陆之希点了点头,左令淮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她后撤一步,眼神和扫描仪一样在卞明初身上上下探视,盯得卞明初直皱眉。 “你做什么?”卞明初终于受不了她的视线了。 “你...你居然真的筑基了!”左令淮三年前拜入以阵法闻名天下的皓乙门,不到一年就筑基,已经算是当世难得的天才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卞明初起死回生后睡了三天就筑基了,在这之前她可是修行基础为零啊! 陆之希闻言表情同左令淮如出一辙,反观卞明初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摸样。 “筑基又如何?”卞明初本就是初来乍到,确实对这世界还不太了解,真诚发问道。 可在左令淮眼里看了,卞明初这话就有些倨傲了。她有些讶然,认识卞明初十几年了,对方不像是这种人,她一面观察卞明初的神色一面道:“拜师已有三年,我现如今都还停在筑基巅峰,你说如何?” 而陆之希则觉得卞明初这话不是倨傲,似是真的不了解。可她越发不懂了。从先前卞明初教她的那些东西来看,她不应当不知道筑基意义。自陆之希认识卞明初开始,她就知道,眼前的人,如若不是身子骨的问题,她定是修仙界的翘楚。可如今,自己真的见证这一天了,她又觉得像是在做梦,三天筑基,何等逆天。 卞明初此时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多么狂傲,还很不礼貌。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这才醒,还不大清明。可是我的身体除了感受不到饿外,其他没什么大的变化啊。”说着还垂头看了看自身。 “这...”左令淮一时倒说不出话了。她刚才没看错,卞明初现下已然筑基,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波动,倒真是一大怪事。 “或许是小姐还未正式修行的原因吧。” “你同令淮一样叫我明初即可。”卞明初紧紧拧起眉头。 注意到身前人眉目间的变化, 陆之希小声应了声好。卞明初却还在看自己,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初。” 眼前人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语气颇为松快道:“这才对嘛。” “明初,既然现在你已然筑基,那你何时拜入宗门呢?”左令淮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了,虽然她也希望卞明初同自己一样,拜入皓乙门,和自己一起修习,但是也要尊重她个人的意愿。 宗门?她都还不清楚有哪些宗门呢。思索回话间,左令淮右手持拳击掌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岚姨的兄长可是宸虚宫的奚彦长老,她肯定会让你去宸虚宫的。” “可是...” 卞明初略微想了想,因为原身母亲的关系,她对宸虚宫还是有所了解。宸虚宫据说是仙门第一宗,以剑修为主。传说中的那位白榆仙尊就是出自宸虚宫。纵然左令淮说得急言色厉,严肃得紧,可卞明初此刻的想法只有一个——她要吃饭。 “停。”卞明初打断了左令淮的絮絮叨叨,“有什么事,我们先吃完饭再说。刚刚我让娘去安排了,现在想想应该也差不多了,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件事吧。” “可你不是已经筑基了吗?”筑基了就不需要进食了啊,而且之前也没看出卞明初是这么在意口腹之欲的人。 “我是筑基了,那又如何。以前我体质不好,大多时候都在喝药,好不容易身子好了,还不能吃顿饭庆祝吗?” 左令淮倒是第一次听这么个说法,吃饭庆祝病好?正想再说什么,卞明初将她的话堵了回去:“再说,之希也饿了。你说是不是。” 卞明初看向陆之希,眼里满是狡黠,怕她不知道自己的意思,右眼还偷偷眨了下。 “对,我也饿了。”第一次见如此俏皮的卞明初,陆之希不免有些怔愕,看着眼前人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方,卞家的病弱独子复生的言论已经传遍南颖。 本该是一件喜事,可卞安临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卞明初不仅重新活了过来,还一跃筑基,忧的是奚岚珂告诉他,自己的独子变成了独女! 卞安临在书房踱步,那两条眉毛将眼底的心焦展现的淋漓尽致。 “罢了,总归卞家可以出个修士了。”卞安临似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却又不禁担忧起来。他卞家就这一条血脉,按照祖训,那传承该怎么办呢? 守在门口的小厮,不知道为何自家老爷,先前还替少爷迟迟未醒而担忧,却又在夫人告知少爷苏醒后又躲进书房。他作为一个下人,深知谨言慎行的重要性,也只是垂头继续做好自己的本职。 奚岚珂虽说是有自己兄长做靠山,可那也是过去。瞒了十多年的事情,突然间要坦白,心里不是不忐忑的,毕竟卞安临这人哪都好,但是却过于迂腐注重血脉传承。 一开始卞安临听见卞明初是女子时,满脸的震惊,再是愠怒。好在,得知她筑基的消息后又生生压住了怒气,只留下一句知道了就拂袖而去。奚岚珂不知道他的心思,又顾念着卞明初,吩咐完下人准备吃食后,就魂不守舍地回房了。 虽说自己现在已经和宸虚宫没有关系了,但她还是希望兄长能顾念几分血亲之缘,替卞明初谋划前路。 一只灵鸽自奚岚珂窗前飞起。 与此同时,宸虚宫玄坤殿内,昏暗千年的玄晶闪熠着刺眼的光芒。 一位蓝袍道人负手立于殿前,语带慨然:“师尊说的竟是真的,命柱居然真的重新亮了。” 不过转瞬,那六棱玄冰又恢复成原本的黯淡之色。 4. 第 4 章 卞府厅堂内,四个丫鬟挤眉弄眼,无声讨论着坐于上方的卞明初的穿着。 吃饭本是卞明初找的一个借口,可真上桌了她又没有那么强烈的食欲了。再加上心里怀揣着事,这一顿饭也没吃出什么滋味,不过敷衍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不吃了?”左令淮早就辟谷,因着自己也许久没有尝过五谷,索性陪她一陪,结果这人没吃多少就停箸了。 “你们继续吃,我已然饱了。”她在书里见过,古代不允许下人上桌,主家食毕,饭就要撤走,丝毫不管其他人是否还没吃饱。卞明初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是一样,所以强调了一下。 陆之希见她不再进食后正欲停食,就听见她说了这么句。桌上是三菜一汤,荤素俱全,不过纠结了一瞬,陆之希瞥了眼卞明初后,放心地将筷子伸进餐盘夹菜继续吃饭。在卞明初昏迷的这几天里,饭菜都是下人送到房间,全是些残羹冷炙。现在,自己确实是饿了。 卞明初刚刚在桌下按照记忆里书上的法决尝试施展术法,结果却纹丝未动。她们都说自己筑基了,按理来说,筑基的话法术什么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施展吗?可自己身体什么也感受不到,卞明初有些许郁闷。 “令淮,你筑基了可以施展术法吗?” 喝着茶水的人差点呛到,左令淮放下杯子,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卞明初:“你真的是卞明初吗?进入炼气期就可以运转灵力,施行低阶术法了啊!”这连未曾修行的普通百姓都知道,也难怪左令淮神情复杂。 “啊...这我当然知道。”卞明初不禁有些心虚,连陆之希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她清了清嗓子,最终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你和娘都说我已经筑基了,可为何我感受不到丝毫灵力变化呢?” “怎么可能?”左令淮把筷子一放,神情严肃,眉目间尽显疑惑之色。不过也是,自己当时也是探查了许久才确定她筑基了。但是听卞明初的形容,她自己居然感受不到体内的灵力波动,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是自己探查有误,再次放出灵力去感知。 陆之希也放下筷子正色起来,卞明初却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样,看了看这个又看那个。 “没问题啊,你确实筑基了。”可为什么察觉不到她体内灵力的运转呢?左令淮右手两指并拢,隔空点向对面的卞明初,一抹青白色灵力探入她的体内。 卞明初浑身没有太大的感知,却见左令淮的眉越发隆起。 “左公子,怎么样?”陆之希在左令淮收手的瞬间关切问道。 左令淮摇了摇头:“问题不大,只是我想不通,你既然已经筑基,怎会又经脉不通?” 书中有言,‘身若不正,经脉不通,筑基无望。’卞明初的情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左令淮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的。 “哈哈,可能是我常年体弱的缘由吧。”体弱真是一个万能的借口,可卞明初还是担心,该不会是自己的灵魂还没和这身体完全融合,才会这样吧。 “经脉不通是因你体内被人下了禁制。”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卞明初实在是好奇,这个声音到底是什么。确认对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声,她正要询问它的身份,对面又悠悠然来句:“你不必好奇我的身份,机缘到了,你自会知晓。” “行吧。那所谓的禁制是什么?诅咒还是封印?” “是,也不是。” 这副口吻像极了神棍,卞明初趁它还在,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为什么会来到这?” “因缘和合,象形于天。你不要忘记你醒来时我说过的话。” “什么话?” 不待对方回答,身体已经给出了反应。才穿到这个世界时的头痛再次袭来,卞明初脑子像是要裂开一般,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额头上根形分明,冷汗涔涔,疼得她呻吟出声。 一直看着她的两人正为她的出神感到疑惑,就见卞明初突然两手按在头上,脸上毫无血色,疼得哼哼出声,似是痛苦至极。 “明初,你怎么了这是?”左令淮两步来到她身后,往她体内输送灵力。 陆之希灵力微薄,只能蹙着眉拿手帕替她擦拭脸上的冷汗。 卞明初这才想起它说的那句‘如果想回去或者活下去,就要成为修仙界第一’。她以为这头痛是记忆的融合,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唔...呃...我会...头痛而死吗?”卞明初疼得身体都开始颤抖。 “随着你突破境界越高,头疼程度越厉害,除非达到大乘境。” “哪..有这样...的?嗯...别人都是...修为越高,疼痛减轻,怎么...到了我这...还...还反着来?” 内心的吐槽被那不知名的东西听得一清二楚,它发出一声像是叹息般的声音:“你如果还想活下去的话,就去灵素宗吧,那里有办法可以暂时缓解你的头疼。” “喂!你...唔呃....倒是说...清楚啊,这头疼...什么情况...会再次出现。”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居然没用!” 卞明初耳边只剩左令淮的声音,随着那道声音的消失,痛感愈发强烈,卞明初已经疼得开始麻木,才醒来不到一个时辰,她再次晕了过去。 “明初!” 陆之希稳住她的身形,眉心微皱,状似担忧,其实更多的是不解,她记得卞明初以前没有头疼的毛病。 两边的丫鬟见状,正眼神商量着谁去给奚岚珂报信,殊不知奚岚珂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几人怕夫人怪罪,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左令淮感知到灵力波动,转身一看,将将迎上奚岚珂。 左令淮让开半个身子,眼里满是焦灼:“岚姨,明初她...” 奚岚珂却只是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卞明初,继而看向左令淮,神情肃然道:“令淮,明初的事情还希望你能保密。” 保密?卞明初起死回生早已传遍南颖,自然不是说的这事。可若是女装,卞明初如此决绝,不需自己外传,怕是也瞒不了多久。难道是她筑基的事情?可这不是好事吗,做何要隐瞒呢。左令淮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在奚岚珂强剧的威压下点了点头。 得到满意的回复后,奚岚珂复看向揽住卞明初的陆之希:“你的根基我是清楚的,明初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日后少不了你要多多照顾她,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之希明白。”少女低垂着脑袋以示尊意,可眼底却透露出一丝冰寒。奚岚珂一直都知道自己有意怠倦修炼,言外之意是让自己尽快修习起来,目的则是为了保护卞明初。 她对卞明初说不上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她就像特意为卞明初存在一样,无论生死,都始终绑在一起。 陆之希心底第一次有了目标——她要自由! 奚岚珂叮嘱完后,向左令淮递去一个小玉瓶:“明初虽然死而复生,但是如若没有你,恐怕她就真的不复存在了。你这次下山历练,已经耽误你许久了。这是降尘丹,你一定要收下,希望你能早日突破。” 左令淮听着这话总觉得怪怪的,却也没有推辞,接过玉瓶向奚岚珂行了一礼以作答谢。 “我另外让下人简单准备了一些东西,你不是要去朝荥吗,现在趁着时日尚早,快快出发吧。” 饶是左令淮再木讷,她也听出了,奚岚珂这是在辞客。可卞明初现在的情况,自己身为好友怎么能离开呢。她 正想开口让奚岚珂多留自己几日,对方却早就察觉了她的想法,一句话让她闭口无言。 “明初的事情,我会安排的,你放心去游历,不要误了机缘。结丹一事事关重大,你祖父也盯着的呢。” 左令淮心里自有一套自己的计量,但仔细一想,自己确实已经下山半年。在嵇平因为卞明初的事情就耽搁了近两月,再继续下去确实不行了。 少年最后看了眼晕过去的卞明初,毅然离开了。 左令淮走后,枳月将厅堂内的四个丫鬟领了下去,室内只剩下卞明初三人。 那人说的情况一一应现,奚岚珂来不及等兄长的回信,让陆之希收拾好东西,随时准备出发。 陆之希不清楚奚岚珂想做什么,也没有资格去问,总归是要和卞明初一起的。看了眼床上昏睡的人,陆之希就地打坐开始冥想。如今没有奚岚珂的顾虑,她总算可以加紧修行。就算是不为了卞明初,为着自己,她也要努力十分。 卧房内,主仆两人一坐一立。 “夫人,东西已经给她们喂下了。”枳月递还一个木质细瓶。 奚岚珂看眼桌上的遗忆丹,问道:“老爷还在书房吗?” “是的。” “你去告诉老爷,明初如今没有体虚的忧患了,该早日让她拜入宗门修行。我打算将她送往宸虚宫,你问问老爷的意见如何。” “奴婢这就去。” 枳月正转身待走,奚岚珂细细想了下,又收回言论:“等等,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你去看着明初那边。” “是。” —————————— 嵇平位于南颖大陆西北方,而四大仙门之首,宸虚宫就在位于嵇平最南端的天虞仙山上。 天虞山上层峦相叠,古树参天,自半山腰起就云雾缭绕,山内更是遍布灵兽异禽。而在山颠之上,一重清祥殿宇于云海之间若隐若现,屋顶上方以琉璃瓦铺成,外墙绘有麒麟、祥云等图案,无一不显得巍峨气派。 主殿后方是宸虚宫历代宗主长老的归灵之所——昭墟殿。 殿内火烛轻晃,众仙列的牌位熠熠发光,尊位前的香烛青烟缕缕。一位蓝袍道人站在香炉前方,细数着灵牌。可不论他数多少遍,里面也不会有那人的。 “师兄,我就知道你在这。”奚彦自侧门而入,“可让我好找,我前山找完又去你寝殿,结果都没人。” 子如泽知道奚彦的性子,成天钻入他那丹房内不肯出来,有时一待就是半月。他这人,没有要事是断不会来找自己的。 “何事这么急?”子如泽一袭蓝白道袍,举止间都是一宗之主的威严,可言语里又不失亲和良善。 “你知道的,我那不成器的妹妹有一个孩子,她想让她拜入我们宗门。”奚彦观察着子如泽的神情,他知道子如泽是出了名的公正守制。现如今招新大典还有一年之久才开始,他不太觉得子如泽会破例徇私,却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问一问。 “是卞家那孩子吧,她起死回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即便他和你有所亲缘,但是宗门规矩,不可废呀。” “这我知晓,实在是我那妹妹,她说明初活过来后已然筑基,但是身体修行经验为零,希望我能帮村一二。我呢,也只能是在你这说上一两句,至于同意与否还是依你的决策。” “你说卞明初筑基了?”子如泽眼里闪过一丝讶然,复又被他掩去。 卞家,可是注定世代无法修仙,怎会突生异象。 奚彦嗯了一声,见子如泽眸色沉沉,他心中暗道没望,正要离去,却没成想,子如泽竟同意了。 “让他来吧,不过是以清修的方式。至于拜入宗门,若是心诚,一年之期又何妨。” 5. 第 5 章 嵇平域界十里外的茶驿内,几名青衣修士抱团而坐。 左令淮策马而来,同他们汇合。 “师兄,你终于来了!”为首的青衣少女迎了出去,清秀的眉眼间满是灵动伶俐。自左令淮传信给她开始,燕知行就翘首以待了。 其余修士闻言也纷纷起身立于门前。 清一色的校服,除了几大仙门修士也没其他人了。小二眼力见极好,在左令淮下马后,就笑着把缰绳接了过来,牵至一旁的马栓处。 “大师兄。”众人执手行礼。 左令淮见大家如此,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下山时,掌门让她全权负责历练事宜。结果自己却半道扔下他们,来到嵇平,一待就是近两月。 左令淮拱手作揖道:“让师妹师弟久等,令淮在此聊表歉意。” “好啦!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同门师兄弟。”燕知行拉着她坐下,倒上一杯茶问道,“师兄的私事处理好了吗?” 左令淮沉吟片刻:“差不多罢。”她想了一路,还是没有想明白奚岚珂想做什么。不过现下,她的确要以宗门为重了。 “对了,你们这一路可还顺利?没遇见什么难缠的东西吧?”临行前师尊特意叮嘱自己,这一趟,是吉凶参半。好在燕知行和她实力相当,她才敢脱身离开,但她还是担心出什么状况。 “师兄,你听。”燕知行巧然一笑。 左令淮知道她又在卖关子,端起茶杯眼神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遂了她的意,细细听起旁桌同门师弟的闲谈。 “你说我们为什么不御剑呢?要是可以御剑,说不定早就历练完了。” “这是仙门规矩。” “可我怎么记得咱们宗门没这明文规定啊。” 一个弟子右手微招示意他靠近,另外两人也好奇地凑向中间。 “你们才来,不清楚很正常。你们知道白榆仙尊吗?” “修仙界谁人不知。” “话说当年白榆仙尊收了一个徒弟,那人天资,啧啧啧,哪怕是至今也无人能及。” “这和我们不能御剑有何关联?” “哼,你是不知道,当时也是下山历练。那人几乎将南颖遍地都清涤了一遍,仅仅用时三月!” “这么夸张,怕有失真吧。” “失真?你当为何出了不能御剑这条规令,就是因为当初其余三大宗门弟子下山一趟几乎全是空手而归。所以,四大宗才有了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哎,这可真是的。” “你也别唉声叹气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你看咱们自下山后,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险怪。若换御剑,岂不是错过更多。” “你说的也是,就当游山玩水了。” ... 几人离左令淮那桌相隔数尺,有意压低声音。可对于筑基巅峰来说。只需稍加放出灵识,所有的话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师兄,你看他们聊得多欢。” “你呀。”左令淮笑着摇了摇头,复又神情微敛,“一路无事虽是好事,可这样历练的目的岂不是也就没达到了吗?” “这有什么?我师尊常说,修行讲究的是修心,心有所悟,道有所长,境界自会突破。师兄也不必太过担忧了,再说,不是还有岐乐和朝荥嘛。” “你总是这么能说会道,就会逗我开心。” 见左令淮眉间郁色散去,燕知行又问道:“师兄,那我们接下来是先去岐乐还是朝荥呢?” 他们当前处于嵇平和岐乐之间,而朝荥在嵇平以北。虽说她已经知晓朝荥有她的机遇,可机遇之处往往也危机四伏,更何况还有这一众子弟。思索再三,左令淮决定道:“我们先去岐乐。” ----------------- 嵇平北城门外,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缓缓前行。 马车外缘简陋无比,似是用粗制的木板糊上一般,连山贼看了都要嫌弃几分。 一阵山风过境,带起遮挡车窗的靛蓝葛布。一缕缝隙窥去,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车内所使用的乃是上成梓木,其间雕刻手艺更是出自南颖数一数二的匠师之手。 而那镶钻之中的珠石宝璃无不名贵非常,使车内熠熠生光。软榻可供两人平躺,铺陈貂皮虎绒,用以减少赶路带来的震感。 尽管如此,榻上之人还是悠悠转醒。 “你醒了,要喝点水吗?”陆之希近前去扶,却被卞明初不动声色躲开。 “我没事。”卞明初打量着车内,珠光宝气布满整个空间,这就是古代的马车,真是奢靡。不过她更关心的是自己这是要去哪。 不等卞明初发问,陆之希已经解答了她的疑惑:“夫人想让你尽早拜入宸虚宫,在你晕倒后直接就安排我们离开了。” “娘是在我晕倒后来的?” 陆之希颔首。 卞明初沉默不语。原主的母亲好像不太简单,尽管奚岚珂在自己面前同以前一样,但从陆之希的忌惮和今天的安排来看,奚岚珂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虽说奚岚珂安排自己去宸虚宫和自己想要变强的目的一致,可之前的那声音却指引自己前去灵素宗。如果自己中途变道,难免不会被怀疑,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之希,马车上有书吗?”路途尚早,卞明初自从知道自己头疼的事后就心情不佳。她不是怕死,只是那头疼实在是比死了还难受,她甚至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头疼就是为了不让她摆烂设置的。 卞明初无话可说,陆之希也不像是话多之人,只能拿两本书来看看,一来用以消遣,二来可以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陆之希闻言,自车壁旁的置物柜中取出一本书,调转朝向后递给卞明初。 《练气入门》,卞明初接过后草草翻了两下,这里的字居然和自己世界大差不差,不过多是繁体,可对她来说无碍。只是,自己现在更需要知道的是这个世界的相关信息。 卞明初合上后递还给陆之希:“有关于宗门介绍、人文地理的书么?” 陆之希心下纳罕,却仍是重新找了一本书给她:“人文地理类的书尚未整理,现下就只有这一本介绍各大宗门的书册,你先将就着。” 经陆之希这一说,卞明初咯噔一下,原身是从来不看这些书的,不过好在,看陆之希的反应,好似也不太在意。 “好。” 卞明初拿到书就开始翻阅起来。书中介绍,南颖是由嵇平、岐乐、伯浮、朝荥四大陆构成,而四大仙宗各守一方。 第一宗当属嵇平天虞仙山的宸虚宫,盛出剑修;其次当属伯浮余峨仙山的皓乙门,以阵修为代表;再者就是岐乐崇涿仙山的灵素宗,灵草遍地,以医修闻名;最后就是极其低调,位于朝荥禺吴仙山的冥华派,专注器修。 陆之希悄然观察着流连于书本的人,这人从醒来后话又变少了,倒和卞明初本人有几分相像。 不过,即便这人已经不是卞明初了,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好不容易离开奚岚珂的视线范围,努力提升修为早日离开才是要事。 卞明初素来对书籍一类的事物怀有敬畏之心,工作时更是心无旁骛,全然不受外界干扰。 而一旁的陆之希也拿过那本卞明初抛弃的《练气入门》开始钻研起来。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气流纯净无比,相□□融,陆之希察觉后果断打坐进入冥想状态。 驾车的枳月感知到灵气波动,手里的 鞭子也放了下来。 车毂辚辚,清月长悬。 卞明初翻到最后一页已然空白,抬头一看,陆之希周身被萤火虫般零碎的细光包围,宛若辰星悬浮。这就是左令淮说的灵力么,修仙界真是神奇。 听说进入冥想的人,周围的感知都会被屏蔽掉,直到悟有所成。 卞明初看着陆之希的样子,心里也跃跃欲试。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原身那个病恹恹的样子了,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的头疼外,她现在可是身体康健的正常人。 卞明初学着陆之希的样子盘腿而坐,手背朝下置于膝上,阖眼回想引气入体的基本心法。 心凝神聚,吐纳如一,切身于万物之中,感念于宇内之外,大道渺渺,世郁苍苍。 卞明初心中默念心法,恍惚置身于混沌之间。刹时睁眼,白茫一片,周身白雾环绕,天地一刻,唯余自己。 这是什么地方?卞明初起身环顾四周,云雾缥缈,看不清一切。再有上方,也如身前一样,白色笼罩,不见苍穹。 卞明初试着走动,脚下如踩在雨后小路般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她定睛一看,雾气氲开,脚下之地如倒转寰宇,晨星浩瀚,不计其数。 却又仿若水中影,泛起层层涟漪,卞明初尤其喜欢观望天空,她不由得蹲下身抚摸那咫尺的蔚蓝。 掌心相贴,灵光乍现,此间天地自卞明初手下呈线状劈斩开来。一瞬之间,云消雾散,万千辰星匍匐于脚下。 卞明初却无暇欣赏这番景致,因为几尺之外,一人正与她遥遥相望。 此人削肩细腰,白衣若仙,挺立之姿有竹松之色。最令卞明初感到讶然的,是她的那张脸,分明与自己一般无二。 卞明初起身正色辞言:“阁下是原来的卞明初?” 来人淡然一笑,开口如涧泉清溪:“然也,非也。” 卞明初不惧鬼神,听她这般回复神色也稍稍松霁:“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刚刚正在......” “此间称之为识海。” “识海,我竟然进入了识海?”卞明初心正雀跃,却又转瞬忧愁,她停在那人两步之外,将这些天来的疑惑悉数道出,“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还有筑基的事情,为什么我现在都能进入识海了却还是感知不到灵力?” “对,还有那说来就来的头疼,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的疑问我无法作答。” 卞明初眉心一锁,目光灼然道:“是不知,还是知而不答。” “是为不知。” 卞明初眉眼微低,小声喃喃道:“要你何用。” 两人距离不远,和卞明初同貌之人将卞明初的吐槽听得一清二楚,她仍是唇角含笑道:“我虽不知,但有一衷告嘱托于你。” 被当事人听到自己吐槽她,卞明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直说就是。”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这已死之人找上自己肯定是心有执念。卞明初心下有了几分猜测,却仍是洗耳恭听。 “护佑陆之希至大乘期,你之前的疑问或许就会迎刃而解。” “阁下莫不是搞反了不成。”那头疼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说不准哪天自己就丢了命,还保护陆之希呢。卞明初打心里觉得这就是原身的个人私心,自己死了,让她去保护陆之希。 从过往的记忆来看,原身对陆之希的感情是很微妙的,不似普通朋友,却不知为何在陆之希面前却又保持着疏离。 “时长日久,自见分晓。言尽于此,无期自现。” 最后一个字落下,眼前人就如烟云般消散得无踪无影,天旋地转间,卞明初又重新被弥漫的白雾包围。 6. 第 6 章 “卞明初,卞明初,快醒醒!” 迷雾中的叫喊越来越近,近似耳边,一张秀脸距卞明初咫尺之隔。 “陆之希?你怎么进来了?”识海内不是除了本人和修为比自己高的人才能进么。 陆之希看着迷迷懵懵的卞明初,眼带疑惑,她们从始至终都在马车内啊,进来?进哪里来? 但是眼下情势不明,陆之希无暇顾及她说的话,言简意赅道:“我们的马车被逼停了,外面被大片浓雾包围。” “大雾?”卞明初瞬时清醒不少,撩开窗角朝外看去。四周的雾比秋寒的白露时节还要浓上几分,两尺内的事物都看不清明。 人对于眼不能及的未知总是心怀惧畏,更何况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卞明初思索着雾的源头,回过头向陆之希问道:“枳月呢?” 马车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回复:“小姐,我在这里。” 卞明初微微呼出一口气:“人还在就好。” 可枳月接下来的话让卞明初心又提了起来。“小姐,这雾一刻钟前就起了,我原以为是正常山林雾气,便继续驾车前行。可走了这么久,一直没能走出去,而且......我发现马车的行驶轨迹似乎是在绕圈子。” 卞明初袖子下的手动了动,面上淡定如松道:“此时正值仲春,不应有雾。”即便是有,也不会这么奇谲。卞明初一紧张就想要喝水,陆之希时刻关注着她,瞧见她看向案桌上的水杯,自觉地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谢谢。”卞明初接过水杯呷了一口,徐徐问道:“我们行至哪里了?又是什么时辰?” 陆之希神思恍然,她刚刚没看错的话,卞明初接水的时候手心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好像是掐出来的。可她做什么要掐自己呢?陆之希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她入定后一直专注修行,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注意何时何地。 回答她的是枳月:“小姐,我们离家后一直朝南走的,约摸半个时辰前才从韦城出来。那时天色微白,估计是卯时。” ‘韦城’,相似的发音让卞明初不由得想起了一本书。 卞明初迟迟未出声,枳月没听见应答,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卞明初没听清,转过头隔着门帘喊道:“小姐?” “大雾起之前四周的环境如何?”卞明初压下心中腹诽,分析着枳月说的情况。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现在又过了一个小时,真是有雾也不至于这么浓。 “环境?”枳月停顿片刻道,“当时,左侧是陡峭的山林,右前方不远处有一方望不到头的湖。” “湖的最那方有山阻挡吗?”陆之希也明白了卞明初的意图,她想从地势分析雾是否是天然生成。但是枳月的回复却让对视的两人眼中警惕渐生。 卞明初得出了三人心照不宣的结论:“左侧临山,而右方无阻,这雾,恐是人为。” “小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静制动。” 几人噤言后,方寸之内只余马匹的嘶鸣,再无其他声响。 如果陆之希此时看向外面,定会发现,这雾,已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浓雾似云,正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自西而东,由下及上旋转交融。如若不施以灵力,即使是筑基也会轻心大意。 包围着马车的白雾,犹如一个钵体扣在道上。 左侧密林树梢攒动,丛灌里是四处逃散的走兽。 此时无风,但幽碧的水面上却泛起层层浪波,且来势越发汹涌。 激流之下,一位豆蔻摸样的莹莹少女,坐在一方泛着蓝光的黝黑巨石之上。如玉雕琢般的手指在身前状似随意翻涌,细看却能发现一缕水线自她指尖延伸而上,越往上越粗,最后变成一股急流,潮弄于整个水面。而少女脚丫垂在石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脸上满是欢喜雀跃。 一只老态龙钟的玄龟游经此处,见少女如此,似是已经习以为常,它摇了摇头道:“夷祁又在胡闹了。” 玄龟悠然离去,少女兴意盎然,手上的动作却又缓了下来。纤纤玉手敲了敲身下巨石,泠然的嗓音响起:“你怎么从来不说我胡闹呢?” ----------------- 马蹄踏踏而来,一行人停在城门几尺开外。 一名弟子看见城门上的“岐州”两字很是纳闷:“少刻了一个字吧?” 弟子的右前方正是左令淮,她听闻此言,看向同侧的燕知行:“师妹,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身下的棕马扬了扬头,又沉浸于这万里平川刚冒头的新芽。 “我曾听师尊说,岐乐是由‘岐州’和‘乐州’合并而成,多余的就不知道了。” 左令淮嬉笑不已,燕知行有些脸热。她平时致力于修行之上,关于这些州县纪事,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见左令淮这样,她昂着头看向前方,余光却瞟着身侧的人哼哼一声:“师兄笑得这么开怀,想必是对岐乐知之甚多,不若同我们讲讲。” “师妹真是高看我了,我什么时候说我知道了?”左令淮摇了摇头,她这师妹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师兄这是五十步笑百步。”燕知行不满地控斥他。 一阵插科打诨后,左令淮两腿一夹马肚,领着众人徐徐朝古朴的青石拱门而去。 队伍两两成行,有序进入城内。 自进入岐乐地界,左令淮就发现了,无论是温度还是地势,这里都同自己宗门所在的伯浮与之相反。伯浮终年温热,地形以山陵居多;而岐乐常年低温偏暖寒,整个地界除了灵素宗居定的崇涿仙山外,几乎算得上是坦荡如砥。 纵使疆域有异,可人还是人,城内也同伯浮一样,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繁荣之态。节次鳞比的楼阁在道的两侧接比而座,白底黑字的酒旗迎风揽客,包巾的伙计穿梭在堂厨灶下;高阁之上红色灯笼的穗芯悠悠转着,底下随摊的小贩们吆喝着自家的货物。 “没想到岐乐这么热闹。” “我刚开始还以为岐乐肯定是那种一大片良田的偏远乡地,没想到居然连一块地也没有。” “就是就是,听你这样说,我倒好奇了,你说他们不耕植,吃什么啊?” “......” 身后的弟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左令淮也在观察着四周。 一行人青衣携剑,打马过街,俨然一派仙门子弟之风,早就吸引了城中的百姓。 “仙长,您是外来的吧,不若瞧瞧我这‘桂苓丹’,修身养性不说,滋味更是一绝呀!”粗衣麻布的男人手里拿着一粒橙黄色药丸凑到左令淮马边。 右侧又有一人来到燕知行旁边,声情并茂地喊道:“仙子,仙子,您看看我的。我这‘十补九润丸’才是顶好的!”马上之人连半分眼神都没看他,男子不死心道,“或者您看看其他的呢?我这还有一些上等符箓、器石,下来瞧一瞧呢?” 众人对上这些热情的百姓,连连摆手,表示不需要,连话都不会说了。 左令淮信缰在前,面如春风,倒是一副悠然之色。 “师兄,赶了这么久的路,我们找个酒楼歇息一下吧。”虽说他们是修士,可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了长时间的在马上颠簸。 “我正有此意。”左令淮执鞭的手指了指前方,“我看那里不错,我们就在那暂作休整吧。” 燕知行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市面极小的酒楼。虽说外表看起来很是不错,但是它的门才堪堪比招牌宽那么半尺,而后两侧就是布行和瓷器店。酒楼就像是硬挤在两家店中开的一般,任谁看了都觉得它很憋屈。 直到到了店里,燕知行才明白为什么左令淮会选在这。 自他们下马,里面就出来五个伙计帮忙牵马,还有一个领着他们进去。燕知行看着这些伙计,心下想这店小门窄的还能装下马不成?却见几个伙计拉着马朝街上继续走了,还不待她出声, 左令淮就拽着她的小臂进门了。 进门后的景象让燕知行把马匹的事情转瞬抛之脑后。店内陈设同她想的差之千里。只见几步之外,半个城门大的月洞门后一片欢声笑语,而他们所在的这块区域,左右两侧置有柜台,各有一人。自打他们进来后,左侧的人就一直在奋笔疾书,右侧的则是算盘打得啵啵作响,头都没抬一下。 “各位仙长,里边请。”领路的人已经笑着站在月洞门旁做出请的姿势了。 几人跨门而入,视界豁然而开。百尺宽余的空间设有几十张方桌,人头涌动,交谈声嘈杂如市。一眼望去,燕知行都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位置让他们坐下。而二楼之上,搭肩跑堂的不胜繁忙。 一个伙计自前方而来,笑呵呵道:“仙长,你们的马匹已经安置在我们酒楼后院了,您请跟我来。” 燕知行已经傻眼了,跟上左令淮的脚步疑惑地问道:“师兄以前来过这?” “不曾来过。” 那怎么会知道这个酒楼别有天地?还不待她再次询问,左令淮先一步解释道:“自我们入城以来,酒楼不在少数,大多铺陈一致,只有这家,可谓是独树一帜。” 燕知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按常理而言,门面如此狭小的,定然开不长久。即便老板不觉得磕碜,客人也会觉得此处不行。可它的招牌却是崭新的,外面的装扮也甚为费心。所以,师兄才会认准这里。” “师妹真是聪慧,一点就通。” 燕知行嘴角扬了起来,满是自得。 几人被领到一个角落,想是伙计看他们是修仙之人,特意安排的位置。虽说没能隔绝翻涌的客嚷声,但也比先前好了很多。 众人占了四桌,左令淮依然同燕知行单独一桌。 左令淮叫了一壶茶两碗面后,视线就停在桌子中央一眨不眨。 “师兄在想什么?”燕知行注意到他的行为不禁发问。 “你没发现城里没有药铺吗?”左令淮凝住的眸子转向左侧的人。 “师兄,你忘啦,这里可是灵素宗的地盘。”有灵素宗在,自然不需要什么医馆药铺。 左令淮笑了笑:“也是。” 突然,一阵喧哗声引起了左令淮几人的注意。 他们的位置临近伙计说的后院,一个瘦弱的青年男子闯了进来,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正往外拖。 男子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放开我!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只是想找仙长救命!”男人身形高大,穿着却算得上邋遢,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红。只见没走两步,男人就挣脱了伙计,疯狂地朝内奔来,离得近的客人见这架势纷纷起身躲至一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赶到,气急败坏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吓到客人怎么办?” “这,他太高个了,我们......” “蠢货,不知道再多找两个人吗?” 管事训话的功夫,男人直直朝里走去,神色近乎癫狂。他边走边嚷道:“仙长,你们在哪?刚刚外面的人说城里来了好多仙长,说就在酒楼里,人呢?” 眼看男子离左令淮几人还有两桌之遥,管事一脚朝伙计屁股踢去:“还愣着干什么?惊扰了仙长怎么办?还不去拦着!” 只见四人蜂拥而上,把男子围了起来。男人像是被激怒了,死死瞪着伙计悲愤道:“我只是想找仙长救命,你们为什么要打我?” 左令淮立身而起,却被燕知行拽住衣角拦了下来。燕知行深深看着眼前的闹剧,朝左令淮摇了摇头。 这里是灵素宗的地盘,他们宗门本就是以医立身。这个男子为什么不去灵素宗求助?还是说他求治的人连灵素宗都没办法?无论是哪种情况,于他们而言,都不是好事。 伙计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后,互相眼神示意。几人拳脚齐上,一开始男人仗着身量还能反击,奈何人多势众,不到半刻钟便在地上蜷缩抱头受打了。 7. 第 7 章 左令淮看不下去了,不顾燕知行的阻拦,挣脱衣角上的力道,快步来到人群的聚焦点。 “住手!”左令淮眉头紧蹙喝止道。 几个伙计闻言看去,来人丰神俊丽,衣着不凡。眼睛又滴溜溜地看向管事,得到管事的示意,几人这才让开一条道来。 管事赶紧凑到左令淮身边,谄媚道:“让仙长见笑了。这是我们城里有名的疯子,叫刘全。天天都这样乱叫乱嚷,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左令淮刚想问他刘全疯病的来由,地上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已经箕地而坐。 刘全看着管事吼道:“我没疯,你们才疯了!”接着他的眼光被管事身旁的左令淮吸引而去,轩昂少年如鹤立鸡群般岿然不动。 刘全两眼放光跪爬上前,一把抓住左令淮的下摆,他匍匐在左令淮脚下,像是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恳求道:“仙长,仙长,求求您,救救我妻子!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说着,头就往左令淮足缝前的空地重重磕下,一声高过一声。似有左令淮不答应,他就不起身的势头。 “嘿!刘疯子你还来劲儿了。”管事撸起管袖,一脚就要踹上去,腿却被一股力量止在距刘全额角三寸处。 “我方才说的话你是没听见吗?”左令淮眼里已经有了几分不悦。 管事微佝着背,喉咙动了动,赔笑道:“不敢,不敢。” 随着灵力撤去,管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是后方的伙计及时扶住他才稳住身形。 “我答应你的事情。”左令淮单手扶起脚前的人,又掏出一瓶丹药递过去。 “谢谢仙长!谢谢仙长!”高大马壮的人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泪流满面,可怜中又带些许滑稽。 “仙长,他就是一个疯子,挨揍是家常便饭的事,您又何必浪费仙丹呢?”一旁的管事又凑了上来。 “疯子就可以随意殴打了吗?即便是他误闯贵店,你们也大可将他驱逐出去,为什么要对他拳打脚踢?” “这……”见左令淮有意维护刘全,管事一时有些讪讪。 左令淮不再和管事争辩,回过身同刘全说道:“丹药可以治你脸上的伤,你妻子的事情,你等会儿细细说来。” 刘全跟着左令淮坐下,燕知行打量着面前的人,一边传音给后者。 “听周围的人说,这个刘全在三年前就疯了。他妻子早就亡故,可他却觉得他妻子没死,一直以来疯疯癫癫的。师兄你怎么能轻易答应他呢” “师妹,我觉得他不像是疯子。” 燕知行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师兄就是个软心肠,见人有难必倾力相助,她也只好由他去了。 左令淮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刘全,你把你妻子的事情从头说来。” 接过杯子的手略显局促,道过谢后刘全一脸悲凉地说:“我的妻子叫叶珠,三年前,这里出现了大旱,粮食无几,遍地都是饥荒。” “等等。”燕知行打断道,“你是说四季宜人的岐乐出现了旱灾?既然如此,灵素宗的人怎么没通知其他仙门?还有,这么重大的灾情,短短三年就能养息至原样?” “其他百姓对这次旱灾也全无印象。”照刘全说的,三年前的旱灾民不聊生,可燕知行刚刚打听的时候,却无一人提及。 燕知行别过脸道:“师兄,他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我看他就是个疯子。” 刘全猛地站起身来,在其他食客怪异的注视下,言辞激烈地替自己辩解着:“我不是疯子,我没有疯!是他们,他们全忘了!” 左令淮斟酌着用词宽慰道:“刘全,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你说的话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接着又向燕知行使了个眼神,示意先让刘全说完。 燕知行撇撇嘴配合道:“你继续说,后来呢。” 刘全在左令淮的安抚下重新落座,胸膛还有些许起伏。动了动开裂的嘴唇继续说:“珠儿同我一起长大,我们早早就成亲了,日子过得也平平淡淡,但是却很快乐。”提到自己妻子时,刘全眼里满是柔光。 “那个月,村里的田地长势非常好,天上偶尔还会下一点雨。有一天我回家,却发现珠儿不见了,哪里都没人。村里人都说她死了,我不信,找了一晚上,也不见人。但是第二天回家的时候珠儿又回来了。” “可是那些村里人还是说珠儿已经死了,可她分明每天都在家里等我啊。我一回到家就有可口的饭菜,珠儿还是像往常那般对着我笑。我没管村里人的那些疯言疯语,继续种我的地。” 刘全的瞳孔忽然放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惊恐地说:“后来,就在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太阳变得格外的热,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再后来,地上的水源也没了,旧年的陈粮居然化成了灰!” “所有人开始掘地皮,抓夜磨子吃!地上光秃秃的一片,只有无尽的黄土。” “那你怎么活下来了?”燕知行漫不经心地问道。 左令淮用宠溺的语气提醒道:“师妹。”尽管目前不知道刘全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也只能先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做出判断。 燕知行怎么不知道左令淮的意思,可她觉得这个人说话太慢了,老是说不到重点,所以才出声的。 而刘全也因为这句提问,如她所愿地说到了重点:“我?我本来也快要死了,但是珠儿救了我。” 左令淮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莫名。 只听刘全继续说道:“珠儿把我带到一个山洞,里面有水源,还会每天给我送一些野果。她让我待在那不要乱跑,我也听她的话从来没有出去过。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夜,珠儿有一天回来后突然倒了下去!” 刘全瞳孔周围爬上血丝,情绪激动道:“她就突然倒在我面前,缩成一团,然后…然后她就开始干瘪!皮肤变得皱巴巴的,头发……头发也变得和枯草一样。最后……最后变成了一具干尸!” “我害怕极了!我…我当时就跑了出去。我跑啊跑,直到喘不过气了才停下。”刘全眼里早已浸满泪水,他眼神看着空中继续道,“我停下后,发现我已经跑回了村里,这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是没有田地了,也没有珠儿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我跑去问那些人,可他们都像是忘了那场大旱一样,没有人记得!我又沿着记忆拼命地跑回山洞,珠儿…珠儿又恢复了原样,但是却再也没醒过来。” 刘全说的过于离奇,连燕知行都正色起来。如果说眼前人是说的疯话,那应该是毫无厘头的言论。可从他的一字一句里可以清晰地看出事情的逻辑关联,他的表情也不似作伪。 “你妻子现在还在那个山洞里吗?” 左令淮惊讶于自己师妹态度的转变,却也乐见其成,任她提问。 “在的,仙长!”刘全用破烂的袖口擦了擦眼底的湿润,“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 燕知行朝左令淮点了点头,让剩余弟子原地待命,两人跟着刘全匆匆出门。 ——————— “师姐,宗主交给我们的下山任务是什么啊?” 山门石阶处,身着鹅黄色裙装的女子跟在一位气质出尘的白衣女子身后徒步下山。 “一刻钟前,韦城方向有一道磅礴的灵气光柱,宗主让我们去查探一下缘由,顺便接应前来清修的弟子。”顾若渝手持银剑,款款而行,雪衣如练,行至哪里,哪里就自成一方天地。 来往弟子皆向她行礼:“大师姐。” 顾若渝点头以示回礼。 自宗门出来,初始还会有人喊她这个二师姐,可越往下走,就只听见别人叫顾若渝了。莫茹煊也不恼,毕竟她这大师姐年满十七就已经是金丹巅峰了。不仅名动修仙界,更是有着天 人之姿的称谓。相反,她还以此为荣,与有荣焉地瞧着眼前人的背影,一路上嘴角就没下来过。 “师姐,我们是御剑前去,还是到了山脚赁用马匹呢?” “事出有因,自然可以御剑的。” 顾若渝整个人的气质虽然偏向清冷,但是言语之间却是温雅无比。用莫茹煊常挂在嘴边的说法就是,温润如玉。 莫茹煊得到肯定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更加泛滥。因为她可以同顾若渝共御而行。莫茹煊学的是医修,虽说御剑是每个弟子的基础,但是她天生对剑这方面没天赋,御剑术花了接近三年才学会。在此期间凡是需御剑的时候,她都是被顾若渝带着的。 学成后,在顾若渝面前,莫茹煊也仍旧撒娇言说不会。顾若渝一眼看穿她的谎言,却还是当做不知情的样子让她和自己共乘一剑。 出了山门,顾若渝便抬手掐决,一柄宝剑凭空凝成,周身散发着丝丝凉意。 顾若渝立于前端,身后的莫茹煊双手抓住她的腰封,远远看去,仿佛整个人都贴到了顾若渝背上。 耳边传来疾行的呼啸声,莫茹煊却一点也没有吹风的感受。因为凡是有自己在,顾若渝御剑必会在剑周用灵力竖起一个保护罩。 脚下的城郭一一掠过,云间眨眼出现一人高的洞隧。 韦城转瞬即至,两人用灵力探查之前的光柱却一无所获。 反而是莫茹煊看见了一团诡异的白雾:“师姐,你看那儿。” 她们自天虞仙山直行而来,此时正在韦城东门方。顾若渝顺着莫茹萱指引的方向前去,云层完全散开后,一个圆形的雾状屏障出现在眼前。 “师姐,这是什么东西啊?”两人停在湖面上方,不远不近地看着那团可疑的白雾。 顾若渝放出神识查看,只见那白雾之内竟然有一辆马车,里面还有三个人。顾若渝继续扩大神识范围,片刻后又悉数收回,细眉紧蹙。 “雾里有人,旁边的山林里聚集了许多鸟妖。”白雾看起来像是在保护里边的人,可是这白雾的来源她却一点也没有头绪。既不像阵法,也不是灵力。 “师姐,那我们怎么办?” 顾若渝一时进退维谷,未知的白雾,暗处的妖群,她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她们凌空的湖面下方。 少女座下的黑石竟然生出人声,“自你衍生成灵,这周边就多了许多觊觎你的妖物。而过道的行人也因此遭殃,看起来的戏弄,实则是在保护他们。” “阿玉,还是你最懂我。”夷祁摸了摸掌下的玄石,手指扶过的地方隐约褪去面上的陈澡,其间散发出的竟是淡淡绿光。 少女向后撑着双手,抬头望着堪比天际的湖面,语气些许落寞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诶!?”夷祁仿佛发现了什么,碧绿的眼睛通过湖面看见了上方的两人,“居然来了两个人类修士,其中一个还是金丹期的。” 黑石陪伴了她上万年,早已熟知夷祁的一切。可她也无法保证自己何时能化形,只是答道,“既然来人了,你也不必再耗着等那群妖走了。有金丹期的修士在,那三人应该不会有性命之虞。” 夷祁点了点头,相比较修仙之人,自己的白雾在那反而还碍事。 随着夷祁小手一挥,萦绕不散的白雾竟在顾若渝三人眼里凭空消失了。 “小姐!雾没了!”枳月又惊又喜。 顾若渝自雾一消就朝马车而去,毕竟,旁边还有一群蠢蠢欲动的鸟妖。 陆之希撩开窗布,却面露惊奇之色。 身侧的卞明初从陆之希掀开的空处确认了雾没了的事实,见她一脸惊讶,也疑惑地朝外看去。 这一看,让她的表情也同陆之希如出一辙。 马车旁出现了两个女子,其中身着白衣那人,竟然同卞明初有五分相像! 8. 第 8 章 四人面面相觑,顾若渝看见卞明初的脸后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她到底是宗门首徒,转瞬压下那抹疑虑恍若平常,执剑行礼道:“宸虚宫,顾若渝。” 这边驾车的枳月听见后,喜出望外道:“小姐,是宸虚宫的人!” 卞明初当然知道,这不就是她此行的目标。只是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她有些许说不出的别扭,却不忘颔首回礼道:“嵇平卞家,卞明初。” 莫茹煊回神后也如顾若渝般行了一礼:“宸虚宫,莫茹煊。” “我身旁的是陆之希,前面的是府上的侍女枳月。”卞明初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关系来介绍陆之希,只能这般简略地介绍她。 卞明初三人下车后,与顾若渝两人相对而立。陆之希同枳月向她们行过礼后,都悄然打量着顾若渝和卞明初。五分相似的容颜,连身形也大差不多,气质也都带着那么几分清冷之意。若是两人背立,恐怕连奚岚珂也分辨不出。 对于白雾突然的消失,卞明初以为是她们施以援手,正要道谢,对方的话却让三人将将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顾若渝似是察觉到卞明初的想法,先行开口道:“卞姑娘,那白雾并非是我们解决的。但是据我观察,它对你们并无恶意,真正存在的危险是后方山林里的鸟妖。”顾若渝的神识自落地后就铺出了,此刻那些鸟妖正伺机而动。 “妖?”卞明初按耐住朝后看去的冲动,心中如临大敌,她才来到这不久,就面临生死一线!修仙界果然生存不易,即便没有那头疼,她要是不上进,迟早也会丢了性命。 她们三人只有陆之希会些术法,但也只是基础。卞明初脑子转得极快,宸虚宫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想来应该是宗门授意。既是宗门派出,又能察觉到那些妖,想必修为至少应当是筑基。 卞明初沉吟片刻,袖中的手又多了几道印子:“依顾仙长看,我们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顾若渝刚想让莫茹煊护送她们先走,自己留下断后,神识却突然查探到元婴后期的妖力。怎么会呢?先前明明没有感知到元婴境界的妖。这个元婴境界的妖是刚刚才来的,顾若渝心下明了,群妖是在等它! 若她所料不错,这群妖应当是冲眼前三人来的,她们与宗主说的那道灵气光柱有关。 顾若渝神色如常,卞明初却从那波澜不兴的眸子里读出了审视的意味。还不待她细想,对方淡然道:“后方有元婴境的妖,韦城有护城法阵,我们先退回城内,再行商议他法。”光靠她和莫茹煊两人,很难护三人周全,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正当这时,后方山林簌簌作响,像是知道到嘴的猎物想要逃跑,本是蔚蓝的天空随着林子里鱼贯而出的鸟妖,变成黑压压的一片。上千只妖兽在几人上空盘旋,黑色的羽毛零落而下,掉在卞明初脚边。 “师姐!”莫茹煊身形一闪,将剩余三人置于中间,与顾若渝成左右围护之势。 枳月即使跟了奚岚珂多年,也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心里又急又慌,只能寄希望于顾若渝两人。反观陆之希,却是一脸淡然,眸色深深地盯着前方的湖面。 “有意思,这姑娘仅仅是一个练气中期,居然能察觉到你。夷祁,你不打算动手么?”黑石空灵的声音在少女耳边响起。 “唔?阿玉,你是在小瞧我么?依她的修为发现那些鸟妖都是越境超界了,更别说那个金丹期的修士都未察觉到我。”少女额头上的两只触角随着主人的身体而轻轻摆动着。 “那她…” “你等着瞧好了!她们不需要我帮忙的。”夷祁仿佛知道黑石想问什么,她右眼俏皮地向黑石眨了下眼,“我更想知道的是,她们两个之中到底是谁,居然能吸引元婴期的妖过来。” 相较于水底的平和,岸上的情势则如鱼游沸鼎。 一个身披乌色羽衣,顶戴长翎,人面白额的男子,眼神犀利如刀,立于半空之上,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的人。 顾若神识传音道:“茹煊,是苍鹰,小心。” 半空中男子的倒影在卞明初瞳孔中浮现,本能的求生欲自心底升起。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看向来到这个世界上接触最多,最为熟悉的陆之希。 与她的胆寒怖惧不同的是,陆之希只是定定地看向正前方,面上没有丝毫害怕之色。 陆之希自听见顾若渝说后方有妖群后,就开始思考退路,她不喜欢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从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与修士遇见危险,先判别实力不同,当自身实力不济时,陆之希善于察势借物,从微末之处争取到一线生机。 也许是两人的距离太近,卞明初因为害怕心跳都快了许多,让陆之希无法忽视。 被看许久的侧脸转了过来,与之前的眼神不同的是,陆之希看她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卞明初脑海中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一丝怪异,只见陆之希薄唇翕动:“卞明初,你信我么?” —————— 岐乐南门以西,稗草丛生的地里隐约还能看见阡陌交通的小路。 三人穿行许久,来到了刘全说的山洞。 洞口异常隐蔽,周边全是两人高的茅苇。刘全熟练地拨开间横交错的翠绿,一人高的黑黝洞口就出现在两人眼前。 “师妹,里面有细微的灵力波动。”左令淮收回神识向身边人传音道。 燕知行嗯了一声,捏紧了手里的剑。 “仙长,珠儿就在里面。”刘全到底是个普通人,比不得左令淮两人。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路,额间早已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他一手替左令淮扶住随时就会反弹的茅叶,一手用袖子擦了擦即将浸进眼角的汗珠,虽是一脸狼狈,看向左令淮的眼底却满是希冀的光彩。 左令淮献出一张符纸,自刘全身旁走过,夹指而燃。 随着黄色的火光亮起,山洞的内况也呈现在左令淮眼前。周边都是岩石,只有地上铺满了稻草,像是被人精选打扮了一番。内里的空间有一间居室之大,左令淮朝内走去,晃动的火苗像蛇信一般在岩壁上跳跃。 三个人影依次在石壁上倾斜,最后在这方空间的尽头停了下来。 “师兄!这是…”一具完好的‘女尸’出现在两人脚边。女子容貌宛如生前,淡雅清秀,彷如睡着了一般,但燕知行一看便知道这是非人之物! 左令淮眉头高耸,看向刘全的眼光带着疑惑和审视。 “仙长,我真的没骗你们!珠儿最开始确实是变成了干尸,后来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了。”刘全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求求仙长,救救珠儿吧!” 左令淮转头看向身旁的燕知行传音道:“看来刘全这个样子,他应该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被这个地灵给替代了。” 天地万物,生而有灵。凡人走兽可吸取天地灵气以修身,草木湖地也可纳同方精气为食,从而修出灵体,甚至于人形。只是后者若要进化于人形,除了需要万万年日夜不休的苦练,更要有难得的机缘,天时往往比勤修更为重要。 所以,燕知行两人才会对眼前已经修成人形的地灵如此惊讶,更惋惜于这个地灵一朝修为散尽,唯余一丝灵体维系这具尸体。 “刘全,她真的是你妻子吗?” “仙长为何这么问,我怎会连我自己的妻子都不认识呢?”刘全挺直腰板,额头上又添了新的淤青,眼露迷茫地望着左令淮。 “你先起来说话。”左令淮抬手将人扶了起来。 待他起身后燕知行问道:“关于你妻子掉下山崖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儿?”根据先前刘全的叙话,以及眼前的情况,只有村民说的刘全妻子掉下山崖那,才有机会被地灵代替。 “山崖?仙长,山崖的事情都是那些村民瞎说的!” “你有证据?”燕知行一句话让他住了声。< /p>刘全一梗,半晌又扯着嗓子回复道:“我…我是没有证据,可是珠儿后面好好回来了,不正说明掉下山崖的事情子虚乌有吗?” 燕知行时刻盯着他的脸,自然注意到了在她提出山崖一事时,刘全眼底的惊诧,以及他刚刚最后一句话里透露出的心虚。 “师兄,刘全没说实话。” 左令淮用神识回音道:“刘全应该只是一个不大重要的,他连身边人被代替都不知情。所有的一切恐怕只有这具女尸知情了。可惜,寻灵术没有反应,那最后一丝灵体也早已失去了灵智。” 左令淮一到山洞,除了探出神识外,还暗中使用了寻灵术,尝试召唤相关的魂灵问寻这件事情的踪迹,最终却无果。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已死之人入了轮回重新投胎,就是魂魄早已灰飞烟灭。 “师兄,我有个法子。我曾在藏书阁看见过一个术法,能将微弱的灵体引于自身,再以灵气为导,魂魄为引,使神识同它共体,就能知道它之前所经历的种种了。其他人若是想同时知道,也可以放出一丝神识在施法者身上,就能同施法者共感。” “这法术你之前试过吗?有把握吗?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左令淮从来没听过这个术法,若是没有什么弊害,师尊定然会授予她。左令淮实在是担心燕知行,同她商量道,“要不我们还是传信回宗,从长计议吧。” “师兄,都说是下山历练了,但凡遇事不决,就要传信回宗,那这历练的意义何在?” “可是…” “好啦师兄,你就瞧我的吧!” 刘全见两人沉默好一会儿,正要开口,就被燕知行施法弄晕过去。 “我替你护法,如果有危险,一定要及时抽身。”说着,左令淮抬手间就在山洞里布下一个护体法阵。 燕知行朝他绽出一个放心的笑后盘腿而坐,双目紧阖,开始运转周身灵力。渐渐的,周边的细碎光点汇聚于她的头顶。前方的女尸也发出淡淡灵光,随着越来越多的灵力汇集,女尸身上的光芒也逐渐明亮。 顷刻间,一粒泛发出幽青光芒的灵点自女尸丹田而出,像是被什么吸引着,朝燕知行上空徐徐而来。 那光子在燕知行头顶上方绕行三周后,猛地一个俯冲,扎进了燕知行的体内,进入了她的识海。 燕知行以魂魄为引,在魂魄与神识相接纳入那灵体时,难免会对自身造成影响。在灵体进入识海的刹那,燕知行额角生出细汗,眉间紧拧,闷哼一声,原本粉润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 左令淮连忙伸出双指,虚点在燕知行后背,输出灵力缓解不适,一边放出一抹神识随着灵力进入燕知行识海。 识海内,墨蓝的空间幽静无比,燕知行身前散发青色光团的正是那女尸体内的灵体。借燕知行的识海让自身暂时得到修养,比在体外时扩大了数十倍。 “地灵,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燕知行对这个办法也没有把握,毕竟这灵体在外面的时候连灵智都没了,但是看见它膨胀的外形,心里期待能重新唤回它的灵智。 燕知行猜对了,光团原本静静浮在半空,听见燕知行的话后微微上下跃动,以作回应。但是,它无法与燕知行进行交流。 “你,是不是和叶珠有非同寻常的关系?”燕知行也很忐忑,她不清楚这个地灵是善是恶,她刚刚骗了左令淮,所谓的共体,是让地灵的灵体进入自己的神魄中。如若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占体。 那光听见叶珠的名字后光芒乍耀,反应极大。燕知行趁机道:“关于叶珠的事情,如果你想让我们帮她,就请你和我共体吧。” 那青光似是听懂了燕知行的话,它迫不及待地朝燕知行魂魄撞去,进入她的魂体内。 这一瞬间,燕知行识海内突然都在摇晃,片刻后又恢复宁静。 燕知行再次睁眼,见到的是郁郁葱葱的农田,没有其他感官,似乎只有视觉和听觉。 9. 第 9 章 明明和陆之希从未见过,卞明初却好像在哪里曾经听见过这句话一样,她下意识地朝陆之希点了点头。 卞明初仍未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眼前人一记手刀就朝她劈来。卞明初瞪大眼睛,身体下意识一个侧避,还没站稳,陆之希又朝她袭来。 眼见这招躲闪不开,卞明初脑子一片混乱,认命地闭上眼睛。只听身前一声怒斥,“陆之希!你在做什么?”枳月截下了陆之希凌厉的杀招。 出门前,夫人特意交待过,要暗中注意陆之希。她原以为陆之希顶多有逃匿之心,却不曾想在这危急关头居然想置小姐于死地! 枳月一直跟着奚岚珂,虽不比得修仙者,但对付练气期的人也绰绰有余。 卞明初睁开眼睛,两人已经开始对上,脑海里反复嚼念那句‘你信我么?’她还是不明白陆之希想做什么。 打斗的声音引起了顾若渝几人的注意,鹰妖嗤笑一声:“啧啧啧,我还没动手呢,你们自己就打起来了,这就是你们人呐。”鹰妖竖瞳闪过一丝精光,身后的双翅随之显现,须臾之间,万千黑色翎羽犹如刀片,朝顾若渝呼啸而去。 莫茹煊这边的群妖见首领发动攻势,也铺天盖地地往地上的人进攻。 顾若渝结印掐诀,蓝色光罩自头顶倾盖而下,挡下了鹰妖的这波攻击。只剩最后几片羽箭时,顾若渝撤去光罩,身形一闪,手中素尘剑已然出鞘。鹰妖眸色一暗,空中几道法刃直击顾若渝面门而去。只见她足尖一点,身形霎时凌空,原来所站之处已成焦土。 莫茹萱经过群妖的轮番攻击,已经消耗了一大波灵力,好在她是木系灵根,有较强的疗愈术。莫茹煊一面运转灵力输送全身,一面念决做法,又有两只妖突奔前来,锋利的爪子朝莫茹煊双眼抓去。眼看爪子离眼珠的距离就差一厘了!一串树藤轰地一声自地底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莫茹煊眼前的妖穿心而过耸入天际! 两人应对群妖几乎已经用去九成灵力,保护卞明初三人的结界没有持续的灵力灌入,已经无以为继,形散即消。几只小妖窥见,纷纷飞身扑去,暗红的眸子如见鲜肉般闪闪,喙中也怪叫连连。 缠斗的两人见状连忙各自拉开距离,准备同这些妖殊死一搏。陆之希手里已经暗中聚集了一团灵气,枳月退回到卞明初身前打算以身躯护主,卞明初的心也仿佛要跳出嗓子眼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气自几只妖身后袭来,它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鸣叫,便已经灰飞烟灭。卞明初眼带愕然,出手的不是顾若渝,而是那只元婴期的鹰妖。 “蠢货,主人要的东西你们也敢动!”鹰妖闪身一现,就到了卞明初三人正上方。再看之前与之交手的顾若渝,一袭白衣翩跹,还在原处奋力挥舞剑招,但她对面早已空无一物! “师姐!是幻术!”莫茹煊抓住一个间隙,飞身向顾若渝而去,自她身后打出一道绿色灵力,却来不及对身后的大招做出躲避,堪堪承受了鹰妖一击。 灵力入体后,顾若渝即刻恢复了清明,一个旋身,接住了受伤下坠的莫茹煊。 “茹煊!”落地后,顾若渝将一粒白色药丸喂进莫茹煊嘴里。 鹰妖怎么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他戏谑一笑,传声道:“先解决这两个修士。” 一声令下,所有的妖铺天盖地朝顾若渝两人攻来。顾若渝嘴唇紧抿,脸色因灵气损耗过大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顾若渝抱紧怀里的莫茹煊,将全身灵力输进右手的素尘剑,剑身迸发出阵阵寒光。 卞明初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场面,震撼之余,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弱小。顾若渝是因为她,才会遭受这一难,而自己却只能躲在别人身后什么也做不了。垂在身旁的手无声地捏紧,自己,真的好弱。 陆之希见群妖都被顾若渝引去,她立马身动,又往卞明初袭去!饶是枳月挡在身前也没想到这般境况下她居然还想着杀自家小姐。枳月硬生生受了陆之希一掌,满是气愤:“陆之希,我们现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是嫌我们死得太慢吗?” 陆之希彷如未闻,片刻不歇地又发起攻势,枳月受她一击只能节节退防。 卞明初心中惶惶不安,且退且看着陆之希,少女还是之前的少女,可却一点在府里的影子都没了。 有两只末尾的妖偷偷地在看热闹,有了前车之鉴它们不敢动手,也没想着通知为首的鹰妖。 眼看三人距离退至湖岸一步之遥,陆之希攻势一转,侧身拽过卞明初,在枳月惊讶的目光中跌入湖底! “完了,要不要告诉夜翎大人。”一直悄悄关注卞明初这边的两妖窃窃私语。 “傻瓜!你想死吗?刚刚那几个的教训你忘了吗?”其中一个给了身旁的鸟妖一个爆栗,眼睛滴溜溜地转,“我们正听从玄夜大人的命令,全力攻击那两个修士,哪有精力关注其他!” “小姐!”枳月疾呼一声,趴在岸边自责不已。 这一声让鹰妖的致命一击陡然急转,身侧的群妖也闻声朝后看去。 岸边只剩枳月一人,鹰妖痛骂一声:“一群废物!这么多双眼睛连两个人都看不住!” 顾若渝早已准备拼死一搏,没成想发生这样的意外。趁这空档,抱紧重伤昏迷的莫茹煊,移形至岸边,揽过正在哭泣的枳月,掏出一张传送符,运转法决,传送到最近的韦城。 鹰妖捕捉到顾若渝身影的瞬间,就立刻发出了攻势,却仍然迟了一步。 他收起翅膀,来到岸边,水面倒影出半人半妖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如果不是忌惮这水底的东西,他一个元婴期,区区之水能奈他何! ————— 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拍打在田埂上,绿色的蚂蚱同禾叶融为一体。田间小路传来儿童的嬉闹声,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却孤零零地来到它身旁坐下。 “大树啊,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吗?”女孩小小一只,双手抱膝,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望着一望无际的绿田。 这是地灵第一次见到叶珠,明明是总角之年的幼童,眼底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情绪。 此后,小女孩常常来到这棵大树底,好似这里已然成了她的一方自得之所。有时是早晨,有时是傍晚。每每她一到来,总会自说自话,可却无人回应,地灵想,若是它也能说话就好了。 地灵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但是它不想让她一个人。 又过去几个春秋,女孩已经出落得聘婷袅袅,一身麻布粗衣也遮不住她的璀璨年华。 她驾轻就熟地来到树底,看了会儿天,听了会儿风,最后缓缓开口道:“阿爹说,再有一年 ,我就得出嫁了。” 田间的稻桩在几场秋雨后抽出了新的枝芽,一阵凉风吹到少女耳边,带起她脸侧的碎发,也带走了她那微不可察的叹息。 “可我还想再看两年金黄的稻穗。” “这不是很容易吗?你们人族少说也有好几十的寿年,虽比不得我们,但看稻子成熟几十次也足够啦。” 空灵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叶珠的眼睛像禾叶上的露珠一样圆,她慌忙起身察看周围:“你是谁?”这个地方很隐蔽,村民除了干活的时间外都不会来。 “嘿,我陪了你四五年,你倒不知道我是谁?” 少女找寻一圈,没有看见任何类人的踪迹,最后定定站在树前,抬头仰望道:“你是…树灵?”语气间满是不可思议。 地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介绍自己的来源,不过她本就诞生于这片土地,同这里的一草一木休戚相关。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说自己是树灵也大差不差。 “你还在吗?”少女的惊异已经被喜悦所代替,又揣揣不安怕它的出现只是自己的幻听。 “我在呢,刚刚吸收天地精华去了。”地灵随口胡诌,掩饰自己一时难以解释自己来源的尴尬。 “哇!所以你是神仙吗?”少女眼里像星河一样闪闪,透出无上的敬仰与崇拜。 “不是。你们凡人修士最是天资聪颖的,都要好几百年才能结丹,更别说我还是一个连人形都幻化不出的地……额…树灵。” 少女听不懂它说的这些,却头如捣蒜,可爱极了。 “对了,树灵,你之前怎么不会说话呢?”少女已然忘却了最开始的烦扰,新奇地同耳边的好友攀谈着。还不及地灵回复,她又雀跃地自答道,“是不是之前你的天地精华还不够你说话啊?” “真聪明!” 少女得到夸赞脸上泛起一丝薄红,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大树继续道:“那你什么时候,嗯…可以像你刚刚说的那样,修出人形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不过积年累月,百来年总会修出人形的。” 少女昂起的头微微垂下,喃喃道:“百来年啊……”那时候我都不在了。 两人几年的朝夕相伴,地灵也通晓了一些人族的情感,虽然它还不能感同身受,但它知道,眼前的少女此时应当是不开心。 地灵看了她几年,见过她脸上许多丰富的表情,最多的便是像现在这样,像她脚边的稗草一样,残枝衰叶,恹恹地立在那里。 每每少女这般,地灵心底都会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它无数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苦于修为不够。可如今它能开口了,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因为,它实在笨拙,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地灵纠结的时候,少女脸上又重新洋溢出笑容:“树灵,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快点吸收天地灵气吗?”既然它长得慢,自己又活不到那么久,那就自己来帮它修行就好了! 修行一事,自古以来,就是人力而竭却不得万一的玄妙,更何况是它这种万年一遇的地灵。 地灵本想说她帮不到自己,只能靠自身的勤修与悟性,但是看见那双清澈明朗的瞳子,话到嘴边,最后成了宠溺的一笑:“好啊。” “对了,我叫叶珠,叶子的叶,露珠的珠。你可以叫我小叶子。” 10. 第 10 章 地灵期待了一整晚,迫切地想看看叶珠说的帮助它提升修行的法子。 东边鱼肚泛白,西斜的弦月洇出朦胧的光晕,田间一片静谧,间或传出一声虫鸣。 缃色的裙摆上沾染了欲落的露珠,一路行来,裙摆底部一圈已经颜色深深。 “树灵!我来啦!”叶珠嘴边呼出白气,怀里抱着一个提篮。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才刚刚过了卯时,“你父母不会担心吗?” 明明是最普通的问候语,可叶珠听了后,原本的喜意盎然变成了紧抿下唇。 自己是说错话了吗?可那两句不是人族经常说的吗?地灵弄不明白人那丰富的情绪。 不过转瞬,叶珠又微微仰起头,没有回答地灵的问题,而是说起昨日她提起的事,清明的眸子里透露出无比的认真:“我看村里的阿婆们,经常带着果子去庙里拜神仙。他们说,天上的神仙全靠吸收香火提升法力。” 青涩的少女复又蹲了下来:“所以,我摘来了最新鲜的瓜果,还有花噢。”将提篮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大树根部。 做完这些,叶珠站起身邀功似的朝树顶望去:“趁着还新鲜,你快快吸收!” 少女的眸子晶莹发亮,一瞬不瞬地瞧着眼前的大树,生怕错过看地灵吸收灵气的过程。她还从未见过灵气长什么样呢。 地灵看着地上水嫩的几颗大青枣,还有旁边带着露水的一捆小野花。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叶珠,天地精华肉眼凡胎是看不见的。 叶珠脸上写满了欢颜,它不忍心见她垂落的眸子。只见一阵秋风习习,翠绿的叶子片片汇聚成流。绕少女的周身游走一圈后,又来到“供品”前流转不停。 叶珠早在树叶无端成形时,眼睛就变得溜圆。叶流绕到她身旁时,嘴已经无声张得老大。 地灵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它觉得自己当真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谢谢小叶子,这些供品我已经吸收完了,你拿去吃吧。”地灵还佯装打了一个嗝,偷偷观察着叶珠。 “啊?这就完了吗?”叶珠眨巴着眼睛,地上的“供品”纹丝未动,眉毛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地灵说的话的真实性。 见她这样,地灵镇定自若地开口道:“刚刚你不是看我吸收它们的精华了嘛,你看那庙里的供品被神仙吸收后不也是这样吗。” 叶珠觉得地灵说的完全在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眉间仍拧作一团。 地灵又语重心长地说:“在你们眼里这些东西可能没有任何变化,但其实它们身上的精华灵气已经被我吸收完了。剩下的果肉什么的,对我没用了,本着惜食有食的美德,你把它们吃了吧。”起这么早,肯定没吃早食。 在地灵的循循善诱下,叶珠也不再纠结,落落大方地拿起地上的青枣咬了一口:“唔,好甜啊!”她像是想到什么,嘴里含着还未吞下的枣肉道,“树灵,等你修成人形了就可以吃东西了吗?” “应当可以吧。” 一人一灵快活地谈天论地,一起看天际暖色吐出一隅。 叶珠总会问地灵吸收灵气的进度,每日供品从不间断。 居诸不息,寒暑推移。 这天的叶珠除了带来“供品”,还着了一身红衣。 “树灵,好看吗?”叶珠的手拢在身前的袖子里,藏着的手指偷偷绞着。 “唔,这身好看,比你之前穿的都要好看!”叶珠几天前就告诉它自己要成亲的事,地灵不知道何为成亲,只是问叶珠是否会欢喜。可她却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明日我就要到邻村去了,没有时间一大早给你采果子了,所以今日多采了些。” 地灵这才注意到地上的提篮,里边的果子的确比平时要多。 叶珠斟酌着措词,用碳描过的眉毛微微隆起,明明看不见地灵的身形,却小心翼翼地觑着树干:“我…我以后…可能没办法常来了。”毕竟已经嫁人,要以夫家为重,这是她阿爹“格外”叮嘱的。 “没关系啊,我可以…来找你。”后面三个还未发声,地灵蓦然想起自己之前撒的慌,拐了个音说,“我可以等你,只要你别忘了我就行。”下意识,地灵说出了这句它自己都没意料到的话。 叶珠到眸子重新闪亮起来,巧笑嫣然道了一声好。 第二日,在叶珠看不见的地方,地灵早早就来到了她家外边。 茅草和泥坯建成的屋舍,大门两侧一左一右挂了两盏灯笼。 不一会,门前来了一个人,面目清瘦,脸上流光溢彩。看来,这就是要和小叶子成亲的人了。地灵的心里有一些闷。 来人扣了门,里边很快就来人打开了。地灵以为自己还要等许久才能见到叶珠,却没想,在来开门的男人身后,自己所念的人就这样踏出门来。 不是昨日的红衣,没有精心的打扮。叶珠同平时穿的没什么两样,脸上不喜不悲,唯一变化的,是腰后的长发梳了起来。 两个男人在那里谈笑着,来者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另外个男人。叶珠就在一旁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灯笼在晨风中摇曳,地灵猛地朝一处看去,原来也是和叶珠一般大的少女。地灵一心在叶珠身上,只是一瞥后就收回了视线。 虽然只有弹指间的时间,但通过燕知行和地灵共感的左令淮却一眼认出了那人。 ——————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涛丝阵阵,陆之希在水底拽着身后的卞明初向前潜游着。 卞明初实在没想到,陆之希的逃生之法是跳湖!跳湖就算了,事前不告知也罢了,关键是自己根本不会水! 两人已入水多时,卞明初虽然是被陆之希带着在水中游行,但是自己憋的那口气马上就无了。 “咕噜…咕噜…” 卞明初已经达到极限了,湖水不断灌入嘴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陆之希注意到声响,回头就看见卞明初已经晕了过去。 陆之希将人拉至身前,她蹙眉望向水面。虽然自己尽量靠着岸缘游,但是却不能保证那只妖到底还在不在上面。 陆之希垂眸看了眼怀里惨白的脸,喂了一颗丹药先护住卞明初的心脉。她正思索着是否要冒险探出水面,却又突然带着怀里的人向深处游去。 鸟类一向畏惧水,陆之希深知此点,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入水。可她当时却忘了考虑那已经元婴期的鹰妖,元婴境界的鸟妖,怎么还会对水有所顾忌。 自己入水已久,却不见它追杀,那只有一个缘由。 水底,有它所忌惮的东西。 “这人当真聪慧,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察觉到我们的存在。”黑石早已与这片水域共为一体,陆之希潜游的方向在它眼里展露无遗。 “来着是客嘛,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族到这里来呢!”夷祁言语间都是兴奋之感。 像是觉得陆之希游得太慢,夷祁小手一抬,自指尖幻化出一条两寸宽,状似绸缎般柔顺的水幔飞了出去。 陆之希时刻关注着四周动静,看见眼前一个点逐渐靠近她们,心里惊疑不定。 还不待她想出应对之法,那不明之物已经近身。它像是有识觉一般,长立起来打量了一番两人,旋即就结结实实缠上了两人的腰。 陆之希眼底一惊,那东西的另一端还不知是善是恶。只觉缠着身子的东西另外一边一紧,两人就被牵引着快速向前,连带着淡绿色的水流都变得湍急起来。 周围的水物都被这水缎惊得四处逃散,这更加剧了陆之希对前方未知之物的担忧。陆之希全身上下紧绷得如一根弦,警惕地望着水缎的源头。 幽深的湖底如无底的黑洞,散发让人不安的氛围。 这真的是湖吗? 湖是 广而深,可这水域足以用辽阔来形容。陆之希想到书上看见过同湖近义的,大而深为渊。这深度远超平日里见过的湖,陆之希袖里的手被捏得通红。若真是渊,书里记载渊形成后往往会有伴生物,大都是长相丑恶,凶残嗜杀的妖。 陆之希好不容易脱离了陆家,却没想到又是一条死路,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陆之希眼里闪着奕奕的战欲,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接受妖物的锤击。 水缎越来越短,突然缓了下来,陆之希知道,马上就要见到那妖了。 她一身别无长物,只有赤手空拳,她在脑海预演着停下后准备先发制人,却被那水缎尽头的光点打乱了思绪。 距离越来越近,光源越来越大,自中心散发出玉一样的淡光。 两人已经被水缎带到夷祁身前,身上的束缚也重新化作水珠融进这片水域。 陆之希看着眼前坐着的小女孩,眼睛不移片刻。这,和她设想的那些简直是连一点边都搭不上。 小女孩长得冰清玉洁,浑身带着淡雅的光芒,一脸憨态可掬,头顶还有一对形似鹿角的冰蓝色触角。 这就是渊里的妖?陆之希第一次知道,书不可尽信。 “咳咳,两位小友,我已经在旁观侯多时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呢?” 小友?陆之希看着眼前孩童模样的人用长辈般的语气说话,心里有些好笑。转瞬又想到眼前的可是妖,刚刚那水缎也定是她的杰作,又生生止住了那番笑意,顺着她的话意道:“你这待人接客的方式倒真是别致。” “嘿嘿,”夷祁高兴地晃了晃脚丫,“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来陪我玩,你们多多担待一下嘛。” 陆之希没有接话,反而脱口道:“所以,那白雾也是你弄的。”看似是询问,实则是陈述,刚刚这小女孩就说‘观候多时’,那白雾除了她也没别的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这妖倒是善性纯良。至少,陆之希可以稍稍放下心来。 被人看破,夷祁骄傲地点了点头认下了善举。 陆之希事先服用了奚岚珂给卞明初准备的唯一一颗避水丹,离跳水到现在也快要到了失效时间了。怀里的人还不知情况如何,外边也不知危机是否解除,陆之希只能寄望于眼前这只妖。 “既然你当我们是朋友,那你有办法帮帮我…朋友吗?”朋友两字临嘴自动换成了‘她’。毕竟眼前这人,来历不明,陆之希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这好办啊!”夷祁小手一伸,两颗珍珠大小,通体散发墨绿色光芒珠子出现在陆之希眼前。还不待陆之希说什么,夷祁又补道,“你的避水丹药效也快到了吧,这东西我多着呢,服下后就可以在水里自由呼吸,而且还不会有时效性哟!” 犹豫片刻,陆之希接过那两颗珠子,温言道:“谢谢。” 卞明初服下珠子后不久就醒了过来,眼下的一切让她觉得匪夷所思。自己居然能在水底自由呼吸!果然,修仙界无奇不有,无其不能!卞明初感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靠在陆之希身上,眼前还有一个小女孩笑嘻嘻地朝她招手打招呼。 卞明初立马站直身子,朝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后又看向陆之希。 似是用眼神询问,这是谁? “你已经服用了避水珠,现在可以在水底自由呼吸,说话也无碍。” 卞明初心里惊奇得不行,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不然显得自己太过孤陋寡闻。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她醒来的时候,对可以呼吸这事,脸上的惊讶之情早已被陆之希看了去。 “阁下是?”卞明初没得到陆之希的回答,索性自己问了出来。 陆之希也没料到她这般直白,却也看着小女孩,等着答案。 “如你们所见,这片水域归我管。” “你是渊妖?” 女孩听后嘟嘴生气道,“哼,不要把我和那些丑丑的东西混作一谈!” 11. 第 11 章 “此片水域如此之深,面上又大若平原,不是渊又是什么?”而渊常常伴生有妖兽生出,卞明初在另一个世界的古籍上有所涉猎。 “我只是说我不是妖,又没说这不是渊。” 生于斯,长于斯,却又不承认自己是妖,眼前这孩子莫不是有身份认知障碍症? 夷祁看出卞明初眼里略带猜疑而又同情的眼神,不知道她想到哪去了。索性直言道:“本姑娘是上古泽灵,才不是什么妖!” “泽?”连陆之希都不禁出声重复了一遍。 “真是蛇蛇硕言,阁下是当我们不知浅水为泽,还是认为我们双目不识呢?” 陆之希饶有兴趣地在一旁听两人斗嘴,现在的这个卞明初还挺有意思的,偶有百舌之声,间又静如处子,但大体上来说,却如静水流深,让人好奇。 夷祁听她这话便不乐意了,明明是微仰的姿势,眼里却带着股自傲和睥睨乜了卞明初一眼:“枉你看起来颖悟绝伦,没想到却也是沟犹瞀儒。”好歹自己也活了几万年了,这世间的儒卷典籍,闲来无事也有泛观,最适合拿来堵这种书呆子了。 此言一出,卞明初不由得正色起来,这小孩居然会用典,还不待她细想,陆之希接下来的话更让她露出几分薄羞。 “前辈见谅,我们无意冒犯,方才所言只是初到陌生之地,探情求生的本能。”行过礼后陆之希不动声色朝身旁杵着的卞明初使了个眼色。 “晚辈卞明初,此前昧而不识,出言无状,还请前辈见谅。”卞明初双手作揖,恭敬地向坐着的女孩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鞠礼。 卞明初几乎是在陆之希向她使眼色的同时就行下了这礼,此时的她,双手置于身前,上半身与地地面持平,整个人面红耳赤,眼中全是惭怍之色看向地面。 自己怎么能这么蠢,简直丢脸到家了。沧海都能变桑田,更何况是泽呢。而且人小孩都说了自己是上古的,噢,现在不能叫小孩了。卞明初内心自恼道,现在这里是渊,不代表上古时也是啊。白云苍狗间,昔日大泽变成渊也不足为奇。 夷祁见卞明初长揖不起,语气间一改先前的恣意妄言,心情也好上不少,收回悄悄打量她的目光,傲娇道:“哼哼,既然如此,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允你献宝抵过。” 卞明初直起身子,脸上还带着薄红,一时犯了难,自己现在别无长物,哪来什么宝物。 夷祁见她愣在原地,琉璃般的眼睛扫过陆之希,邪肆一笑提醒道:“你还真是‘身在宝山不识宝’,你身边这位可是身怀千年难遇的灵骨。不然那些妖又怎么会在仙门眼皮子底下聚众袭人。” 夷祁在陆之希来到身前后就发现了,她的体内有一段灵骨,生来就附着在上。虽然比起传说中的纯灵之体来说是天冠地屦,但对于修仙界也弥足珍贵。这种体质,不说遭妖觊觎,就连同类也难免垂涎。 夷祁的日常就是在水里睡觉,看鱼,做避水珠玩,偶尔闷石头会说说话。自己可无聊了,好不容易来了人,她玩心突起,学起了话本子里坏人的嘴脸,想逗逗她们。 陆之希心下骇然,自己居然真的和那道长说的一样拥有非常的体质。那这泽灵岂不是也是冲自己来的了?一般这种上古之物不是穷凶就是极恶,有的更是善于伪装。她正要去拽卞明初和她拉开距离,却被卞明初说的话惊得眼皮一跳。 卞明初温润一笑:“前辈,莫要同我们说笑了,我们刚刚死里逃生,之希禁不住吓的。” 被她说禁不住吓的陆之希,正侧眼瞧着她垂下的手,袖袍的边缘被因为用力出现了褶皱。明明是自己害怕,偏说是别人,这人还真是一言难尽。 见卞明初像是没有被自己吓到,夷祁眯缝着眼,突然飘到两人的中间,幽幽开口:“你不会觉得我救了你们就是好人了吧?” 女孩的灵光在眼前如玉似玦,卞明初重重掐了一下自己,倏地松开手心的袖袍,眼神澄澈地同她对视:“前辈这话可是不尽其实了。 先是在岸上以白雾为护,后又救我们于水中。若真是图谋我们二三,又何必多此一举赠我们避水珠呢。” 卞明初强制自己冷静的时候发现,从自己说泽灵夸大其词开始,她就改变了说话腔调。雾是水的液态,既然她掌管这片水域,说明之前出手护佑她们的就是她。再者,如她所说,陆之希身怀灵骨,她若真有谋取之心,依她的修为,完全可以直接动手。思及至此,卞明初可以断定,眼前这小孩是在装坏! 被卞明初看穿的夷祁像一个瘪了的水囊,又飞回石头上不满道:“一点都不好玩!”说着还故作凶狠狠地睨了她一眼,“说话文绉绉的,累死个灵!” 陆之希眨眼看着这戏剧性的变化,心底五味陈杂。该说自己过于风声鹤唳呢,还是卞明初太心清如水。 “对了,还不知道顾若渝她们如何了。”自己被陆之希拉着跳水,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应付那个妖。毕竟那妖可是元婴境。 “你自己都差点小命不保,还有心思挂念别人。”夷祁继续懒懒道,“不过你放心吧,你们跳水时转移了元婴妖的注意,白衣修士带着另外两人用传送符逃走了。” ————— “怎么会是她?”左令淮怔然之余,不容眼错地继续看了下去。 地灵不远不近地跟在这对新人身后,来到了叶珠今后的安身之所。 屋子建构同叶珠家的大同小异,只是用的材料稍显阔绰。泥砖瓦房,是村里有一点钱财才能住的人家。叶珠的夫家,还带了一个小院子,用木片栅栏围着,稀疏种了点小菜。 地灵打量着陌生的环境,瞥见草窗上的一抹红,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它站在屋旁的一棵树下,看着两人进了篱栏,又到了悬日高照,最后斜阳入梦,纸窗里的灯光亮起,复又熄灭。 地灵在天明之前离开了,它突然不想见到叶珠了。 它默然地回到了那棵大树那。它生来没有固定的驻足之所,可因为叶珠,这棵大树,却成了它的‘家’。 地灵的心里仿佛有什么正悄然滋生,它更了解这个世界了,又像失去了什么。 时隔日久,大树的叶子已经疏落无几。田里的稗草也衰黄干败,明明这样的岁景枯荣看了无数次,可今年却尤为不同,地灵仿佛知道了,第一次见叶珠时,她眉间不散的那股情感,忧伤而惆怅。 “这就是人的情感吗?”地灵望着小径喃喃出声,连语气都带着不尽的怅然。 那是叶珠来的方向,它每天都习惯性地望上那么几眼。自从叶珠成亲后,她再没来过。第一次,地灵觉得一个灵的时光,是如此的难挨,也明白了,何为寂寞。 又是一场西风刮过,路边传来草枝枯折的声响,地灵不抱希望地向来路投去一缕目光,却再也没移开眼。 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时,正翩翩而来。 熟悉的笑容,盘起的黑发,往昔的陈衣,清减的身形,还有那阔别已久的‘供品’。 “树灵,我来看你了。”叶珠将篮 子里的果子摆了出来,莞尔而笑,“许久没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阔别已久,地灵见到人的瞬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叶珠却一如当初说着那句自己期待许久的话语,它下意识地接上,调子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他,对你好吗?”心中有无数的话想问,想说,最后却只化作这浅浅一句。 似是没想到树灵会这样问,叶珠眼眸夹杂着复杂的情绪。相比较而言,刘全待她还是不错的,除去他因有暗疾时常谩骂自己,并规束自己的外出以外,至少不会再挨饿挨打。叶珠脸上淡然一笑,“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和你一起看日出了。” 地灵想说今天就可以,可天公不作美,暮暮沉沉的灰,布满了天际。地灵讷讷然来到她身前,没有话语,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 叶珠面上拂过一阵微风,眼睫微颤,瞬瞬然地凝视着前方。 长久的无言,虚无的对视。这次的拂晓没有日出,叶珠也仍然无法留下。 后来的日子,叶珠来得更少了。她不再问树灵吸收灵气的成效,次次的供品却依然不落。 叶珠来的日子不固定,地灵守着这方树太久了,它也想尝尝叶珠带来的青枣有多甜。 于是,地灵开始在岐乐历游,遍览风光,自身的修为也精进不少,但离化形却仍远而远之。整个岐乐,除了叶珠现在的那个村子,她都已经走遍。 暮去朝来,霜凋夏绿。 地灵再次来到了叶珠的这个村子,它漫无目的地飘着。最后却来到守了一夜的那间土屋前,里边只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它又往别处随意游荡。 路边的草木苍翠欲滴,田间的秧苗也一片欣欣向荣。地灵想起了和叶珠的初识,想起了那个女孩的絮絮叨叨,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说话…… 它心中有什么在快速凝聚,再次抬头,它蓦地锁定了一个方向,此时无风,路边的禾叶却如有物过境,纷纷偏了头,复又恢复如初。 地灵用灵力感知到叶珠的位置,片刻不歇地前往,它是如此地想要见到她。 “小叶子!” 熟悉的称呼伴随着耳边迅疾的风声响起,快速下坠中的叶珠睁开了眼睛。她意外坠崖,唯一的遗憾便是无法和树灵告别。她认命地等待死亡的到来,却没想临死之际听见了树灵的声音。 可是睁开眼却空无一物,身体被涯边的树枝刮得生疼。叶珠再次阖上眼,抿唇苦笑,眼角滑出一滴泪来,心想:“果然是幻听,树灵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叶珠!”惊恐的声音穿透林梢,惊起一群鸟雀。 叶珠心灵一动,睁开双眸,自己真的没有听错!这声音是自上方传来的,而且,离她越来越近。 泪水顺着眼角不间断落下,本是虚无的上空,松花色的灵光如萤火般正在快速凝结,一个少女模样的透明灵体出现在眼前。 “是你吗?树灵。”叶珠笑着伸手想要抚平少女那皱起的眉头,千尺高的山崖却已然到底。 “不要!”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山崖间回荡,温热的红穿体而过。叶珠眉眼柔和地看了少女最后一眼,眼中的光点逐渐失焦,嘴角的残笑让跪在身旁的地灵哀哀欲绝。 “啊…!!!” 汹涌的灵气包裹着叶珠尸体形成一道飓风,连天色都为之骤变,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扶起地上了无生息的人,紧紧拥入怀里。 12. 第 12 章 共体的燕知行此刻神魂震荡,连识海都极其不稳。地灵内心的悲恸宛如自己亲身经历一般,她浑身紧绷着,放在膝上的手也不住颤抖。脸上也如白纸一般,细密的汗水自脑门生出,两条眉毛因忍受巨大的痛苦而无法舒展,就连唇瓣也失去了血色。 “师妹!你还好吗?”左令淮往她识海注入一股灵力,试图帮助燕知行稳固识海。但燕知行却仍是一丝缓解之色都没有。她五内如焚,继续唤道,“师妹!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这法术过于凶险,你快凝气聚神,将那灵体分离排出!” 急切的话语终于传至神魂,就在左令淮得不到回应,心急如火地打算强行唤醒燕知行时,听到一声略显微弱的回语:“师兄,别......正值关键时刻了,我还可以撑住。” 见自家师妹执拗,左令淮散去了左手聚集的灵光,不容置喙道:“再有一刻钟,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继续下去了。到时你不抽身,我也会强制将它从你体内剥离。” 燕知行轻柔地笑了:“让师兄担心了,不过我还可以的。马上就能看见事情的真相了,师兄,我有预感,此事牵扯甚大,你做好准备。” “放心。”左令淮又输入一道灵气进入燕知行识海,原本摇摇晃晃的识海终于渐渐平息。 燕知行再次将神魂控制权让位于地灵,全身心地旁观着。 地灵怀里的叶珠体温逐渐冰凉,方才因聚灵成形的异像顷刻散去。少女一袭红衣,呆呆地看着失去生机的叶珠,脸颊挂着两道风干的泪痕,似是被抽魂剥魄。 地面的影子西斜东起,一道喑哑的女声在地灵耳边响起:“你想救她吗?” 燕知行下意识皱眉,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可地灵此刻听见这话,宛如神谕。 “你说什么?”她知道天道因果,人死魂散,即便是神,也难以让人死而复生。可她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可以救下她的小叶子! 两行清泪又滑了下来,地灵哽咽声起,死死盯着面前现身的高挑女人:“你有办法让她复活?” 女人隐去面容,不见真容,但身形打扮,以及周身的灵力都告诉燕知行,这人的境界恐怕与她宗门几位长老不相上下。 女人蓝衣白袍,云纹腰封束身,明明是一身风光霁月的衣服,可穿在她身上,却无比的怪异。 “本尊有一阵,可助你将她复活。” “你为什么要帮我?”再是不通世事的地灵,历游了一遭也还是知道防人之心。 女人似是在看她,浅笑道:“有缘罢了。” 地灵讷讷然地看着她,就只是这样吗?她心下一横,俯身一拜:“请仙君授我阵法,救小叶子一命!哪怕以命换命,我也无悔!” “倒也不必以命易命,这阵本尊今日布下,还要三日才能启动,阵法开启后需要七天时日运转。这期间,你先化作她的样子,正常行事归家,不然......一个女子几日不归,于声名有碍。” “那小叶子…” “本尊已将她七魂六魄封于体内,你先找一处安置她。” 女人话毕,一跃而起,腾飞至半空中,掷出一枚铃铛大小却又像是钟的法器。表面刻满铭文,荡发出层层白色灵力。顷刻间,自钟而起,方圆百里都被一层白色的钟型结界给盖住。紧接着,女人将钟收回,双手作诀状,在身前环抱一周。而后两指并拢为笔,在圈内画咒,一气呵成。 那阵法完型之时,原本淡蓝的微芒变成了幽蓝般的火焰色。女人右手持掌将它朝地面一击,那阵法陡然放大数十倍,稳稳嵌进了这片土地。 初始,左令淮单单觉得这个阵法有些许眼熟,可等它罩满这片结界时,左令淮的瞳孔仿佛要被那幽蓝火焰吞噬般骤然紧缩。 这竟是上古禁术——九幽大阵! 九幽大阵又名噬灵阵,它以幽冥之火为基础,可吞噬万物精气灵力,将所吸收灵气全部献祭于布阵之人。 而最后这片土地,将会成为炼狱。 “仙君,需要我做什么吗?”地灵见女人足尖落地后,言辞恳切地问着。如此大的法阵,足以说明眼前人的不凡功力,她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女人露出一抹淡笑:“待阵法开启,七日后,你将她置于阵眼,以你精血为引,融入阵中便可。” 地灵还欲再问,女人却如来时一般隐离了。 地灵深信不疑地按女人说的话做,找到了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山洞来安放叶珠。而后,化身为叶珠的样子回到了村里。 正如仙君说的,女子几日不归,会被人指指点点。小叶子说过,她过得很好,想来那人应当对他不错,为了小叶子着想,的确有冒充她的必要。 地灵回到叶珠‘家’,她不知道两人之前是怎么相处的,但是据她观察,这个男人倒是挺本分的,对叶珠也很客气。 三日即过,阵法已经开启。 正值夏至时节,村民们却早早地归家了,原因无他,这日头相比往年已经说得上是毒辣!就连地灵也隐约觉得过于酷热了,可她时刻惦念着叶珠,哪里还有心思多想。 七日之期已过半,地灵看着眼前这片黄土,心下无端发紧。 地面的草木全都变作枯黄,就连田间、沟渠、水井都枯竭了。所有村民面色蜡黄,嘴唇起了一层皮,蓬头垢面地到处找寻水源。 有少数的聪明人想到求助灵素宗,却发现自己怎么走也走不出这个村子,像是一个圆形的东西罩住了村子不让人进出。 “仙君!这个阵法真的是用来复活小叶子的吗?”地灵被这片陌生的景色震住,朝周围发出质疑呐喊。 女人来去无踪,但她既然布下阵法,就不会远离。 果然,熟悉的空灵声音自半空响起:“本尊知道你在想什么,此乃上古秘术。起死回生本就有违天道,因果相衔,这,便是果。” ——————— 韦城内,三个凭空出现的女子引起街上一阵骚乱。 顾若渝抱着莫茹煊进了一间客栈安置下来,身后跟着抽抽搭搭的枳月。 躺在床榻的莫茹煊已经服用过丹药,顾若渝也服用了颗上阶的培元丹,在床尾打坐恢复灵力。枳月直愣愣地站在桌前,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枳月姑娘,怎么不坐?”运转几个周天后,恢复了四成灵力的顾若渝一睁眼,便看见枳月还如她打坐前那般站在原地。 枳月知道顾若渝也有伤在身,可卞明初落水一事也只能等她恢复些许元气才能帮忙。甫一见顾若渝打坐结束,枳月便急切地上前求助道:“仙长,我家小姐她…” “枳月姑娘莫急,先前进客栈后我便灵符传信回宗门求助了。此刻宗门应当已经派长老前往了,卞姑娘吉人天相,又有陆姑娘在身边,应当暂时无虞。” 如清泉般的声音缓缓道来,让枳月眉头松下些许,却又在听到陆之希满脸挂上防备和担心:“仙长,那陆之希对我家小姐包藏祸心!”枳月仿如大敌在前,忡忡痛斥道,“在你们奋力御敌时,她居然对小姐出手!最后还把小姐推入湖里!” 顾若渝闻言起身,行至桌旁倒了一杯 水递给枳月,温言道:“枳月姑娘先喝口水缓缓。”枳月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又听顾若渝道,“我觉得陆姑娘并非是暗中伤人之人,或许是另有缘由。” 见顾若渝帮陆之希说话,枳月只得把抱怨的话又逼了回去:“仙长,那接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吗?” 莫茹煊的伤势严重,需要尽快回宗治疗。可御剑的话,自己又只能带一人。顾若渝沉吟片刻道:“枳月姑娘,依我所看,那些妖是冲卞姑娘她们去的。现下我师妹她伤势较重,需要及时治疗…” “仙长所说我明白了。”枳月也并非愚笨之人,她行了一礼道,“还未谢过仙长的救命之恩,但是小姐是我的主子,我要在此等她。仙长你放心回宗,如若三日后小姐还没消息,我便启程前往贵宗。”如果小姐无事,那她应当会去宸虚宫。 顾若渝朝她辞礼后,在掌柜那里交了三日的房钱,然后就抱上莫茹煊御剑回宗了。 而宸虚宫这边,在收到顾若渝的传信后即刻派出封阳长老前往救援。 此时,偌大的湖面上,一位身着花青色直襟长袍的老者已然赶到,身后还有四位身着蓝白道袍的弟子。但是却不见妖的影踪,只余地面缠斗过的痕迹。 老者头顶以一支长簪穿冠而戴,除鬓边两缕银色,发色比身后的弟子还浓上几分。 “禀封长老,四周无异动。”一名弟子上前行礼道。 封阳听后凛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打量着渊,一边捋着白花花的长须。 片刻后,厚重如钟的声音响起:“罢了,惟天地万物父母,回宗吧。” 见几人离开,墨石道:“经此一事,你的存在怕是已经暴露了。” “那又如何?我还会怕这老头儿?”夷祁不以为意地晃动着脚丫。想起一刻钟前送走的两人,又起了话头,“阿玉?你刚刚真的没看错吗?” 墨石外表被常年的沉垢镀上一层黑,但从污垢掉落的碎隙可以看见莹莹之光。若是短见薄识的人瞧了,定会说这是一方美玉! 其实不然,墨石其实是一方玉镜!天生灵宝,可以照出一个人的修行根基,以及生平来历。 墨石也感到奇怪,连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真是奇怪,我还从未遇见过没有任何显示的情况,这一次还遇见俩。” 夷祁调笑道:“不是吧?你先前不还说那个卞明初后边又显现了一下吗?别是你太久没用,功力退化了吧!” “那个冷面女子什么也照不出来,可卞明初的为什么空白后又出现那样一句话呢?”墨石想起转瞬即逝的那四个字,自顾自地喃喃分析道。 “阿玉!”夷祁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它的自语,不满地拍了拍它,“你快说照出了什么?” “就只有五个字,‘水’,‘异境他间’。” “啧,水我知道,她是水灵根嘛,那后面几个字又怎么解释?”夷祁苦恼地用食指拨弄着下唇。 “知道了也无大用。” “为什么啊?” “一则,这几个字稍纵即逝,说明这人极具变数;二则嘛,你都同他们再无交集了,还这么关心做甚。” “咦~,阿玉,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刚刚只顾着和她们玩?”夷祁亮澄澄的眸子带着促狭,一瞬不瞬地看着它。 “我才没有,无聊至极。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早早为自己做打算,你总归不能一直待在这渊底。” 夷祁听着一改往常寡淡无绪的话,嘴角高高扬起,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若我走了,谁来陪某个硬邦邦的石头?” 13. 第 13 章 顾若渝和封阳长老先后回宗,因为送莫茹煊去寻竹峰找时野长老疗伤耽误了一会,等来到宸极殿时,封阳长老已经和子如泽交谈了一会了。 “见过师尊,封师伯。”顾若渝跨步而入,朝两人依次行礼。 “若渝,你伤势没有大碍吧?”子如泽见她沾上血污和泥渍白衣,不免忧心道。 顾若渝站定如松,抿唇道:“徒儿无事,只是连累师妹重伤,师尊交待的任务也未办妥。” “还请师尊责罚。”顾若渝垂首持行礼状主动请罪道。 还不待子如泽开口,一旁的封阳接过话头教训道:“你这孩子,总是想着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谁也不知道会出现元婴境的妖,你和茹煊能保全自己已然很不错了。” “师兄他刚刚还在向我询问你的伤势,又怎么会责罚于你。你快快起身,莫要将你师尊那迂腐古板也学了去。” 子如泽听见自己师兄在自己徒弟面前这般口无遮拦,也不气恼,只是朝顾若渝轻轻挥动拂袖道:“你封师伯所言不错,此次是为师有失考量。你和茹煊性命无碍已经很好,至于卞姑娘,后续本尊会加派弟子下山找寻,你这段时间就先安心养伤。” 顾若渝被子如泽刚刚拂带而出的灵气扶起,经他提醒,说出了自己这一行的猜测。 “师尊,关于光柱的事情,徒儿猜测,应当是与卞姑娘有关。” “噢?你前去的时候看见光柱是由她发出的吗?”封阳也对光柱的事情好奇不已,连忙追问道。 顾若渝摇了摇头:“弟子虽然没有看见光柱,但是下山后是朝光柱的方向而行的。光柱消失后不久,我朝对应的方位前去就看见了卞姑娘她们。当时,她们被一团白雾紧紧包围着。后来白雾消失后,鸟妖又出现了,而且还是元婴级的妖。所以,我猜想光柱与卞姑娘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封阳捋了捋鹤须,看向子如泽嘴唇动了动,瞥了眼顾若渝后又闭上了。 “情况为师已经了解了,你先回去疗伤吧。” 顾若渝行过礼后退出了殿门。 待人一走,封阳便道:“这便对上了!那下面的东西,想来应当为善,这般也不必我们多费心思了。” “师兄,善恶混间,犹水之流,遇坎则止,遇平则行,不可断言,还是得留意几分才是。” 封阳观察着子如泽的神情斟酌措辞道:“那,需要通告其余几派吗?”毕竟发现一个上古大灵,潜在的危险还是有的。 “不必,此事不必外宣,你也不用挂念于心。倒是卞家小女的事情,就劳烦师兄了,回去的时候顺便转告一下奚师弟。” “这倒没什么,只是,那光柱若真是卞明初,师弟是否考虑一下将她破例收入门下呢?其他宗门可是早就嫉羡我们宸虚宫了,这次光柱的事情其他宗门定也在暗中派人查探。”封阳眼光灼灼地看着他,现如今,几大长老,就只有自己还没亲传弟子,他平日里口上说着为时尚早,其实心里也愁得不行,谁让他是器修呢。那些弟子一听说是铸造剑器,个个摇头晃脑,唯恐避之不及。 子如泽眸子淡然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师兄,机缘万千,但,宗门规令不可逾。” 已经成为各大宗门关注对象的卞明初还尚不知情,此时同陆之希一前一后地走在林间。 一柱香前,夷祁施法替她们烘干全身衣物,就把两人送到靠近这片林子的岸边。卞明初依稀记得望不到头的渊面,茫然地走在林子里面,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嗯?”卞明初低头想着事情,没注意前方的人已经停了下来,直直撞上陆之希的后背。“怎么了?”卞明初主动同她拉开距离。 陆之希转回身道:“你…接下来还是要去宸虚宫吗?” 卞明初总觉得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她隐约觉得陆之希应该察觉到了自己早已不是原来的卞明初了。陆之希水眸无波地看着她,卞明初动了动唇,又翕闭上。自己现在的确不想去宸虚宫,但是也不能告诉陆之希自己真正的目的地。 她衡量后回道:“我知晓卞府于你就如牢笼,你就是你,不应该因为可笑的命途之说,而和我捆绑在一起。” 陆之希眼眸微动,以前的卞明初虽然也很好,可也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接着,卞明初在她的注视下说出了那句自己的心之所想:“陆之希,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为自己而活吧,我们也就此分道吧。” 和熙的笑容绽放在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身上是一派霁月清风之姿。明明自己可以在跳水时独自逃走,却还是无法做到撇下她,即便她已经不是卞明初了。陆之希眼底情绪看不分明,心里的思绪也乱作一团。 卞明初看得出陆之希眼里的动容,她知道,即便自己不说,陆之希早晚也会‘离开’。不管她是否已经知晓自己不是原身,这样做也是对她们两人最好不过的。 见陆之希沉默不语,卞明初后退半步,行了一揖,温言道:“如此,山高水长,后会难期,珍重。”而后从陆之希身旁迈步错身离去。 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陆之希心里却仿佛缺了一角。或是惋惜从前那个卞明初的消失,又或是恍惚如今这个卞明初的离去。 失神片刻,陆之希忽地握指成拳。就在入水后那一刻,一些记忆片段涌入脑海,还伴随着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再按照那上古大灵的说法,自己的身世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要回岐乐一趟。 —————— 燕知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短短七日,却如同过了七年一般。烈日当空,长盛不竭,到了后几日连夜晚也没了!那轮火热,就如同天谴般罩在这个圈子上方,而在这圈内,遍地哀嚎。村民赤红着双眼爬到圈的边界处,不住拍打,试图让外界的人发现此处的异端,可却徒劳无益。 “怎么?眼看就要成功复活她了,你这是动摇了,想要放弃吗?”女人如同鬼魅般,随着空灵的声音显形,立于化身叶珠的地灵身旁。 “我没有!”地灵夺口而出,掩在宽袖里的手却攥得死死的,嗓音如同被这天烫到一般低沉道,“我没有后悔,只是…连累了他们…” 女人轻蔑一笑:“待明日事成后,想来坐镇仙宗自有人会来救诊。” 待女人离去后,地灵颓唐不安地朝山洞的方向走着,却意外碰见了出来寻她的刘全。是了,自天异常后,她已经有两日未归了。 刘全看起来同那些村民好不到哪去,一样的槁项黄馘,只是衣裳看起来较为整洁体面。他看见叶珠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般,眼睛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亮来。可能是太久没有进食喝水了,他就激动地疾走了两步,身体就虚弱到晕了过去。 念及刘全是叶珠的丈夫,地灵将他带回了山洞,还想办法弄来了瓜果和水。 等刘全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山洞里只有他和地灵。铺着稻草的地面上放着平日再眼熟不过的瓜果,他朝洞口的背影看去。 地灵微微侧身道:“你就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地灵的语气算得上是淡漠,可刘全却热泪盈眶地朝她点了点头。 而后,地灵就匆匆离开了。 今日,是叶珠复活的关键时刻,她不能让刘全看见。至于这逆理违天的阵法带来的后果,她已经做好抉择了。 只要叶珠能好好活着,这天罚,就让她一力承担吧! 幽蓝的法阵在地上面不断旋转,地灵跪坐在阵法中央,手里抱着像是睡着般的叶珠。 女人单足微点,屈膝而上,立于 她们上空,双手掐诀,唇瓣翕动,而后朝地灵微一点头。 地灵凭空凝出一片树叶,迅疾在左手手腕划开一道口子。右手以掌呈上,自丹田运气及肩,复翻掌而下,一路至腕,逼出一滴精血。取精血耗损极大,连宗门长老都会犹豫再三,事后需要闭关修养一月之久,可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点红和周围的蓝形成鲜明的对比,滴落的精血没有落下,反而飘向半空。阵法边缘的蓝焰旋即像水柱一般呈九股之状,汇集成一点紧紧包住那滴精血。 地灵抱着怀中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她一瞬不移地盯着半空。渐渐的,蓝红相融,却在下一刻,赤烈的红吞没了蓝!以迅雷之势自股间染红了整个法阵!天上的红日也在此间调转了颜色,成了诡异的蓝色。 “仙君,这阵法…看起来怎么有些许诡异?”妖冶的红让地灵心如擂鼓,开口的声音都带着不自觉地颤抖。 女人却纹丝不动,连一句应答也未给。 地灵心底没由来地感到恐慌,这感觉仿佛让她重置叶珠坠崖的那天。 接下来半空中的情形让地灵如堕深渊。 经过阵法吸纳淬炼的灵力通过精血,形成一道殷红灵光自女人上丹田汇进!磅礴的灵气让女人身后的白袍猎猎,一身水蓝绮裳让周遭的红显得格外刺眼,殊不知,眼前的一切皆是出自她手! “你…你到底是谁?”面如纸色的地灵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怔怔然地跪在地上,声若蚊呐。 她被眼前这个看起来风清月朗的女人骗了。没能复活叶珠,还害得村子变成了疮痍之地!女人的法力不可估量,即便自己引发灵丹爆体,恐怕于她也只是硝烟一场,掸尘衣角罢了。 “泪水,是最无用的东西。”女人已经吸纳完所有灵力,一如出现那天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地灵。 “说来可笑,区区凡人,竟妄想同本尊做交易。” 地灵茫然地看向她,脸上泪痕犹在。 只见女人唇角微扬,说出的话却凉薄无比:“原以为将这片土地灵气吸收会很棘手,毕竟诞生了你这么一个灵。以防万一,本尊将她的魂魄拘了起来,却没想在这期间她竟沾染些许灵气,有了魂体。” “你…你说什么?”地灵嫣红的眼眶水雾渐起,眼眸如刀,“你对她做了什么?” 女人玩味一笑:“该说你单纯呢还是说你蠢呢?一介凡人都知晓逆天之事不可违,可你却信了。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地在本尊面前同本尊说话?她居然想用自己的魂体同本尊做交易,让我放过你和这个村子,真是不知所谓。” 白袍下的脸被遮住大半,可地灵却觉得女人此刻正在打量自己。只听她语气一转道:“但比起你来,她倒勇气可嘉。至于村子,本尊本就是为她而来,可谁知道……” 女人及时收声,牵出一抹淡笑继续道:“你们让本尊这次很是快活,所以,本尊特允她以魂体消散留你一命。” “魂体…消散?”地灵口中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一滴不知何时流出的血泪,落在叶珠恬静的睡颜上。 魂体是人死后因执念而吸收了灵气形成的一种特殊修行之法,可不入轮回,若是得仙门指引,再加以修炼,可悟道踏入修仙行列。 魂体消散,换个说法就是魂飞魄散。 地灵两眸如赤,滴滴血泪顺流而下,她颤抖着伸手抹去叶珠脸上的血水,心痛如绞。 “原来这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女人刚转身准备离去,却看见刘全蹑手蹑脚地从前方过来。女人饶有兴致地停在原地等他走近。 刘全半哈着腰来到女人两步远的距离停下,忐忑地觑了眼女人:“仙…仙君,您答应过我的…灵丹…”他伸出食指,弱弱指向女人身后。 14. 第 14 章 刘全因为隐疾,没少被村里人嘲笑。他让叶珠去灵素宗后山紧邻的悬崖峭壁给他找药草,却听见村里人说叶珠死了。他本来不相信,可叶珠两天未回了,就在他打算去找人收尸时,这个女人找上门,说要他演一出戏,事成后可取‘假叶珠’的灵丹,让他长生不老。 长生的诱惑,让刘全浑身是胆,全然忘了眼前的处境。 女人噗嗤一笑:“你哪来的胆子敢同本尊讨要的?” “长生不老,你也配?”女人向他迈进一步,周身气压吓得刘全后退不及瘫坐在地,冷汗直流。 就在刘全以为自己小命不保,闭上眼睛准备引颈就戮时。女人的声音彷如自天际传来:“杀你,脏了本尊的手。” 再睁开眼,女人早已消失无踪。上空的光罩也没了,太阳一如往常那么和熙,可像被火燎过的村庄让他知道,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刘全猛然抬头,对上了地灵的血眸,他双股颤颤,试着爬了几次都爬不起来,只能不断地往后缩:“你…你不要过来!” 地灵抱着叶珠踉跄起身,径直略过了刘全。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添杀孽。 地灵将叶珠放回山洞,又取出体内灵丹让她服下。而后蹒跚着离开山洞,回到设阵的地方。 刘全还是先前那副瘫坐的样子,精神恍惚。 地灵恍若未见,站在中央,双手合并食指做诀:“天道在上,灵,手造业果,不祈消罪,唯愿以微末之身,重塑此方天地。”这是小叶子生长的地方,也是她的遗愿,更是自己最后唯一能做的事。 地灵不知道献祭阵法,只能这般枯口念词,她抱着必死之心,反复吟念。 或是地灵心城,上达天意,又一遍念词结束后,村子慢慢焕发出生机,地灵的身体随之逐渐透明。焦黄的地表,被大片的绿覆盖,田地里的禾也抽条出谷。田间、小渠又重新填满清澈的水流,枯竭的水井也装满了水。 最后,地灵的身体在刘全眼前彻底消散。 刘全遭受惊吓本就精神恍惚,见到恢复如初的村子更是愕然。远处传来村民的交谈声,他揉了揉眼睛,一溜地爬起来朝他们奔去。 “你…你们没死?!” “嘿!刘全,好好的你做什么咒我们死?” 刘全扇了自己一巴掌,吸了一口气:“嘶,好痛,我不是在做梦!你们看见我家叶珠了吗?” 几个村民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回道:“前两天,有人看见她掉悬崖了。早都死了!” “不对,不对,”刘全摇了摇头,忽地眼眸一亮,大声嚷道,“我知道了!”就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众人见他癫狂的样子纷纷摇头:“这怕是疯了。” 燕知行霎时睁眼,弯着腰大口喘气,脸白如纸。 左令淮将一颗上阶培元丹喂入她口中,一边缓缓渡给她灵力,“师妹,还好吗?” 燕知行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微微点了点头。左令淮见状,在她身后盘腿而坐,双手输送灵力给她。 约莫半刻,加上有培元丹的作用,燕知行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开始自主调转体内的灵力。 左令淮停止输送灵力,起身后无意发现叶珠的尸体已经变作一具白骨。 “想来应该是地灵最后一丝灵体消散了,肉身再无其他维持,所以成这样了。”燕知行也调养好状态,起身站在她身旁解惑道。 “师妹,还有哪不舒服吗?”左令淮侧过身,扳过燕知行身体上瞧下看,唯恐她有什么遗症。 燕知行拉过她的双手放下,扬起一个笑:“放心吧师兄,我没事啦!那地灵已经彻底消散了。” “彻底消散?” “嗯嗯,不知道你刚刚发现没有,有一点怪异之处。那些村民全都重新活过来了。” “起死回生之术是真的?”左令淮讶然道。 “当然不是了,我的傻师兄,只能说这些村民根本没有死。” “怎么说?” 燕知行耐心地向她解释道:“回忆中,那个女人用法器将这里隔绝开,说明她不想让仙门知道她的存在。而吸纳完灵气之后,这里的异象必然会惹人注意。” 左令淮经她一点,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所以她是有意留村民最后一口气,故意不杀地灵,并用叶珠的魂魄刺激地灵,让她自愿献祭自身恢复正常。” “没错,但是她没有料到天道留了地灵一丝灵体,更没想到今日我们会因此知晓。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她究竟想做什么?还有她说本就是为叶珠来是什么意思?……” “好了师妹,你才耗费大量灵力,就不要过度忧思了。兹事体大,待我们回宗禀告师尊,交给师尊就好。”左令淮瞥见脚边的刘全有转醒的迹象,又施法给了他脖子一刀。“师妹,依你之见,这人怎么处理?” 燕知行看着地上的人摩拳擦掌,咬牙切齿道:“这种人死不足惜!” 左令淮见他大有做派,不禁劝言道:“师妹,此举恐怕不行。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一起离开的,若是他死了,恐怕别人第一个怀疑我们。再有,仙门不可随意杀人,往次了说,这种人,杀了都怕脏了师妹的手。” “师兄,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就说说而已。”燕知行踹了刘全一脚,看向左令淮狡黠一笑,“我有更好的办法教训他。” —————— 杂茂的密林之中,光影斑驳。一只修长的手撑上了树干,卞明初喘吁未定,打量起周围环境。眼见天色渐晚,自己兜兜转转走了一下午,居然又回到了和陆之希分别之处。 力疲的人丝毫没有自己不辨方位的自省,反倒对树林发出质问,:“这林子怎么会这么大?” 卞明初仰望天际,试图寻找启明星辨位,却被茂密的林梢遮去大半。她长吁一气喃喃道:“天要亡我!也不知道陆之希现在是不是已经走出去了呢?”思及至此,她又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想起她呢?天下这么大,还不知道能不能遇见呢。” 天幕逐沉,半帘天布已经繁星点点。 正在根据法决试图感受体内灵力的卞明初突然双手抱头,急剧的头疼猛然袭来,疼得她弯了半个腰。脑中像是有一条虫在钻,仿佛她的脑袋下一刻就会四分五裂迸开来。 “这…头疼…嘶…怎么说来就…啊…来啊!”十指深深陷入发中,痛感却愈加强烈。 剧痛的折磨让卞明初肤色刷白,生出一股窒息之感。她想起书上的说的用头撞墙,以前还觉得夸大其词,现如今自己遭遇一遍,才知所言非虚。 目眩的卞明初费力睁眼,心下一横,朝身旁粗壮的树干“嘭”地一撞,晕倒在地上。 这时,一阵穿林越叶声传来,一名身着夕岚色襦裙的女子踏飒而至。 来人结鬟于顶,发端呈燕尾状垂落在肩。玉面淡拂,丹铅其面,一双清眸在晕倒的人身上流转。 地上躺着的人玉质天成,而额头处的紫瘀渗出不少血珠,额外惹眼。若棠一路行来,周边也未见危险,想起将至之前听见的苦痛呻吟,想来就是地上这女子发出的。 若棠用灵力隔空探查气息,见人尚有生息,轻袖一翻,就将卞明初扶在左臂,右手又祭出一张白底朱字的符纸,熠熠燃起,两人身形霎时消失不见。 此刻,千里之外的崇涿仙上,仍是一片霞光耀阳,景色绚丽。 四大峰像孤岛一般悬浮于雾海之端,绕主峰坐落四隅,各峰间在山腰上三分之二的位置,用一木索连接。 而位于西北角的灵泽峰上,长木萧森,青藤缠杂其间,更有奇 花遍地。最为奇异的当数无源的倒悬灵泽。清浅灵水自成一谭,其旁长满蕨菜的壁壑之上,一悬白瀑逆流而上,不见其源,乃是修仙界第一疗愈圣地。无伤而入,可精气炼灵,提升修为;重伤难愈,修养其间,不出三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 如此珍奇之水,竹屋外的人却用它来给圃田里的药材浇水。 行列分明的圃地中,一名着麹尘直领大襟褶子的男子穿插其间。一手捞袖,一手执匏,精细地在每株幼苗的根部浇下灵水,身前细长的朱红系绳随之晃动不停。 男子丰神秀异,面如凝脂,眼若点漆,眉目谦和如春水,一头墨发以玉簪半束,散落在后的发因为忙碌而显得些许潦乱。 “晏晞!” 清脆的嗓音自竹屋内响起,男子手中的匏惊落在地。 “我在呢,师姐。”男子转身朝屋内双手作喇叭状弱弱回应道。 明媚的粉裙垮出门来,若棠站在竹栏边双手叉腰,“你先将你的那些宝贝放一放,赶紧跟我来。”说完便又风风火火地进去了。 晏晞昏昏然杵在原地,他这才慢半拍地开始纳闷自己师姐怎么会从自己屋子里出来,她不是下山执行掌门派的任务了吗? 思索一阵,毫无头绪,他这师姐向来神出鬼没,晏晞摇了摇头不再难为自己,就着脚边的水桶净手后,轻手蹑脚地出了药圃。 “晏晞!你在干嘛呢?人命关天,快点进来!” “噢!来了来了!”关好药圃门的晏晞慌手忙脚地提起下摆大步朝里奔去。 晏晞住处极小,比起他当弟子时的房舍都要小上几分。大门洞开而入便是正堂,左右各以一屏风隔开,左为卧,右作药舍。 晏晞转入自己卧处,还未来得及拭去鬓角的细汗,便见一白衣少女带伤躺在榻上。 “师姐,这是?” “回来的路上偶然遇见的,你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噢!好。” 晏晞身量极长,足足高了若棠一个头。他掠过若棠,随意坐在承足上,倾身近前,开始查看卞明初额头的伤,复又回身三指搭脉,双眼暂阖。 “她怎么样?”若棠见自己师弟眉头不展,不禁催促。 晏晞明眸一睁,尽是疑惑:“奇怪?为什么她筑基巅峰了却还筋脉不通?” “谁问你这个了!”若棠自见到卞明初后就看出了她筋脉的问题,她着急道,“我是问她伤怎么样了?什么原因引起的。” 晏晞收回手后得出问诊结果:“皮外伤,我弄些草药给她敷敷就好了。至于其他的嘛,暂未查明。” 若棠遇见卞明初时便从当时情况猜测出,她肯定是因为身上有什么虐疾,才会以这般方式暂避一时。可她师弟竟然说暂时查不出。纵然他知晓自己师弟医道乃是当世数一数二,却仍旧气不过地瞪了他一眼。 “庸医。” “师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仙门内谁人不称我一声妙手医君!” 晏晞对别的事情毫无兴致,可你要说他医道不行,他必和你论道不休,非要争个三天三夜,分出高下不可。 晏晞仰头掰着手指替自己申辩道:“这问诊嘛,讲究的是望、闻、问、切。现如今,这姑娘昏迷不醒,我作为男子,不好过于冒犯,只得等她醒来后问问她犯疾的情形…” “停停停!”若棠单掌在前做停状,细眉轻拧,“我只知道医圣前辈只需一眼便可定疾,说到底还是你学艺不精。” 晏晞还欲再辩,张了张嘴,又生生憋了回去。医圣的境界是他穷极一生的追求目标,每次若棠用这话堵他,一准见效。 见自己师弟吃瘪的样子,若棠侧过脸暗中偷笑,却瞥见榻上女子眼睫扑朔,似有转醒之势。他忙拍了拍晏晞肩膀:“她醒了。” 15. 第 15 章 卞明初其实是被两人吵醒的,她一睁眼便看见两人一立一坐盯着自己。 她心里不禁感叹,不愧是修仙界,自她来到这,见到的人无一不是容貌出众,各有各的美。 只见眼前面如冠玉的男子温润开口:“姑娘,你别害怕,这里是灵素宗。” 晏晞作为医者能察觉到她的疑惑,又望了若棠一眼,继续向卞明初介绍道:“在下晏晞,这位是我师姐若棠,她见你受伤便将你带了回来。” 卞明初半撑起身子朝两人行礼道:“多谢若棠姑娘援助之恩,在下…陆月希。” 都说戒流于虑,警伤于察。虽然眼前两人救了自己,且暂时看起来并无恶意,但想起先前泽灵说的情况,卞明初还是临了取了个假名。 “陆姑娘多礼了,我也只是顺手将你带了回来。至于你所患沉疴,不必忧心,我师弟乃是当世第一医修,他肯定能替你治好!”若棠昂首骄傲地看着卞明初拍胸脯保证道。 晏晞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师姐,这过甚其辞了,虽说…” “刚刚是谁在那说自己是‘妙手医君’的?怎么?夸你不行,非得听我骂你才舒服吗?” “师姐,我哪有这意思?” “那就赶紧给陆姑娘看病,刚刚不还说人没醒没法问发病症状嘛。” 晏晞正欲询问卞明初病况,却感知到灵泽峰的结界外有人前来:“师姐,有弟子来传讯。”晏晞转过头,眼中带着疑惑望向若棠。毕竟他这里一年之中也不会有什么人来,除了他师姐。 “哪一峰的弟子?” “好像是渚云峰的。” 各峰都有各自的令牌,晏晞通过灵识隐约看见前来的弟子腰间令牌是一片临石云纹。渚云峰是崇涿仙山主峰,掌门乐无风的处所。 “师姐,掌门师叔是怎么知道你在我这的?”晏晞这一问索性把初始自己思而不解,暂抛脑后的问题一并问出,“还有你为什么会直接从我屋子里直接出来?” “笨死了。”若棠将乾坤袋扔了过去,“这是你要的东西,我先去掌门那复命,晚点再来重新设个新的符阵,你照看好陆姑娘。” 晏晞还抱着乾坤袋迷懵懵的,若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屏风后。 竹屋内一下就剩他们两人,卞明初想开口说不用管她,晏晞却先她一步开口。 “陆姑娘,我师姐她现在有事,你才将将转醒,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待我师姐回来,我再行为你问诊!” 不等卞明初回他,晏晞就宝贝似地,捧着手中的乾坤袋跑了出去,传来的声距却所隔不远。 这样也好,自己也不用应付了。卞明初躺在床上开始闭目养神,思索自己后续的路该怎么走。 离开灵泽峰的若棠一路上都在想刚刚晏晞问的问题。自己情急下动用了师尊给他们师姐弟俩的‘万里归踪’符阵。这符阵是他们师尊生前在各自住处设下的,除了他们两人再无别人知晓。可掌门怎么知道自己是直接回的晏晞那呢? 还不待若棠想出个所以然,人就已经到了渚云峰。 渚云峰之所以取名渚云峰,是因其峰顶高耸,穿云破雾,整座山峰如置身云海,就如水中小洲一般。 从桥索处到峰顶处,全用青石做阶为路。若棠登阶而上,两侧的黑白校服弟子纷纷弯腰行礼。 最后一阶与眼齐平时,周遭已是昏晓交割,而灵素殿却仍如白日一般。原因无他,只因整个大殿乃是用白玉砌成! 巍然大殿宛如广寒宫坐落,殿庭白玉为砖,左右七柱桓表各立。殿顶正脊两端各一獐狮相背而坐,檐柱、椽子间雕满奇花异草、珍稀瑞兽。 莹莹泽光如月色光华,行走其间的人,就像一株海红摇曳。 “掌门师叔。”若棠进入大殿后,朝上方身着玄色道袍的乐无风行了一礼。 乐无风端坐上方,斑白的头发被髻冠束得一丝不苟,连带穿冠定发的簪也是玄色。 半响未得到回应的若棠,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乐无风整个人似是闭目养神状,历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沧桑,却又因那双傲挺锋利的眉而显得肃穆非然。 既然都派人来催自己,怎的又这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若棠起身将此次下山查询光柱的情况简要说明,隐去了将卞明初救回的事。 若棠甫一说完,乐无风徐徐睁眼,一双暗沉的眸子正正对上自己,似要将自己看穿一般。 乐无风凝视良久,沉厚的嗓音响起,“知道了。”白须因其启唇的幅度过小,远远望去还以为是腹语发音。 “布下的符阵如何?” “掌门师叔放心,我每日三刻都有去盯看,并无任何问题。” “嗯。”乐无风又重新阖上眼,漠然道“无事了。” 待若棠离开后,一男子自偏殿出来,峨冠博带,腰悬白泽玉牌,风量秀整,仪行独俊。 乐无风看着自己最为中意的亲传弟子,言语间皆是慈蔼:“宜苏,光柱的事情你如何看?” 宜苏磁性而清润的嗓音响起,尾音上扬,似是含笑道:“师尊,弟子认为,光柱的事先不急。如此异象,肯定不止我们宗知晓,若棠师妹查无所踪实属意料之中。” “至于光柱去向,据我观察,光柱现世时间极短,即便是离得最近的宸虚宫,一时半会恐怕也查不到什么。” 乐无风嗯了一声,半捋长髯点了点头。 “师尊,关于先前弟子提议的,您看…” 乐无风虚眸暗闪,长臂一挥,以掌喝停道:“此事最近暂时不要动作,山下来了几个历练的皓乙门弟子,必要时看顾一二。” 宜苏见状便知,乐无风将自己的提议听了进去,并应允施行了。他朝乐无风眼尾带笑地恭敬一礼后退出了大殿。 ————————— 嵇平和岐乐本就互为对角毗邻,陆之希赶了两日路便来到了岐州城外。 时隔三年,再次回到这里,陆之希有种说不出的茫然和陌生,既不知自己归处,也不知自己来历,去处也尚未知。 她站在城门口安静地看着那城内的熙攘,一个乞丐貌的男子不知从哪蹿出来,慌不择路地撞上陆之希的肩。 “别…别杀我…”刘全像只惊慌失措的流鼠,眼中满是怖惧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喊大叫,“走开!走开!”,又步履蹒跚地跑开了。 这人,怎么莫名觉得有些眼熟?陆之希看着刘全已经远去的背影,却始终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这位姑娘,他就是个疯子,你不必理睬,没被吓到吧?”一位挎着提篮的婶子好意解释道。 陆之希又看向刘全离去的方向,他正一副疯癫状地找人问话。 “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路人像是司空见惯般,没人在意。而那被纠缠的男子,更是一脸晦气地甩袖快步离开。 婶子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也是个可怜人,三年前妻子死了后就得了疯病。前几日见他还偶有清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现如今连自个儿是谁都记不得了。” 婶子一番感慨后再回头,身边哪还有人在,陆之希早已入城去。 “也不知大师兄怎么想的,这里物阜民安,更有灵素宗在,非要让我们出来暗中巡查,这都整整两日了,也没什么异常的啊。” 陆之希寻了一处茶摊,略做休整,刚一坐下,就听见旁桌的两名青衣弟子在发牢骚。 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用余光打量着两人。这装束,她前不久才见过,同左令淮那身打扮大同小异。 “看来,皓乙门一众弟子就在此处不远。” 陆之希见那两人准备离开,往桌上放了几个铜板后也跟了上去。 攘攘长街上,两名皓乙门弟子在前慢悠悠地走着,陆之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时不时佯装买主拿起摊位物件来看。 虽无意留心,但陆之希却发现,这街上最多的摊位莫属卖丹药的。虽说灵素宗在此立身,所辖城州以售卖灵药为主无可厚非。但是陆之希一路走来,却未见一家粮店, 可看着两名弟子进去的“来食楼”,陆之希心里更觉蹊跷。 既无粮店,又何来酒楼?还是说,这酒楼别有门道? 正思索之时,一抹熟悉的青衣正欲跨月洞门而出。陆之希双眸一转,眼带纯良地向柜台走去:“掌柜,我要住店。”“之希?” 陆之希回头一看,眼带惊讶道:“左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果真是你!”左令淮快步上前,语带惊喜道:“明初呢?” 落后两步的燕知行见左令淮如此欣喜,两步来到左令淮身旁:“师兄,这位是?” “噢!”左令淮这才将两人互相引荐。 “如此说来,这便是让师兄你抛下我们的至交好友…的好友咯?” 这么说也没错,但左令淮看着背着手,言笑晏晏的师妹,总觉的这句话有些许奇怪。 左令淮打了一个哈哈,带着两人回到自己房间。一番交谈下,燕知行两人才知晓她们竟遭遇元婴境的妖奇袭,在逃离时与卞明初走散了。 “苍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嵇平?”出言后,左令淮立时发觉不妥,愤愤道,“我在师尊那里听过,这你们遇见的妖应该是苍鹰,是妖族排得上名号的妖,也不知道明初怎么样了!”说着她以拳锤桌自责道,“早知如此,当时说什么我也要留下!” “岚姨也是的,怎能放得下心!你一个练气期,明初又经脉不通,也不说派几名家仆护送。” 陆之希并未说出那妖的名字,左令淮却一言指出了,她心中疑惑刚起,便听到左令淮后面的话。左令淮说的话看起来一气呵成,可她总觉得她后面的话是故作解释。 “好了师兄,这不是你的错。”燕知行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刚才陆姑娘也说了,连天之骄子的顾若渝都身受重伤,恐怕也只有师尊那般境界的人才能护他们无恙。” “可是…”左令淮似是被说服,不再自恼,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也不知道岚姨是否知晓此事。” “想来宸虚宫的人应当会传信给卞家,师兄你就宽心吧。” “燕姐姐说的对,”陆之希内心计算量多,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宽慰道,“明初她谨慎聪慧,定会安然无恙的。” 左令淮看了看她,微微点头道:“那你接下来做何打算?不如就先跟着我们,我们兴许还要再此停留一段时日。” “大师兄?”燕知行倏地转过头传音道,“我们不是要调查刘全的事吗?让她留下来会不会更危险?” “师妹,你说的我有考虑过,只是眼下,放她一人,我实在不放心。若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向明初交待?” 燕知行听她这语气,眉间松散了几分:“那就依师兄所言。” 陆之希如愿让左令淮开口将自己留下,却仍是故作思虑了一番再回道:“那这段时间就麻烦燕姐姐了。” 左令淮两人传音时间不长,但陆之希仍是从细微处看出燕知行对自己是怀有一丝排斥的。而排斥的原因嘛,如若她未猜错,应当是左令淮。所以她言谈间从先前的与左令淮亲近,故意倾向同燕知行交谈,这样,对方应当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果然,燕知行对着她倩然一笑道:“陆姑娘见外了,你既然是师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眉目间的情感相较于之前也真上不少。 “我还有一事想向燕姐姐请教。”陆之希秀颦轻拧道,“或许是我见识鄙陋,为何这偌大的州城,街上竟然没有一家粮店呢?” 燕知行对上她的眼睛,微微一笑道:“陆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我们来到此处也发现了这一怪异之处,停留在此便是在查这事。” “那可有什么发现?” 左令淮摇了摇头:“一无所获,我打算明日去拜访灵素宗。” 三人话毕,燕知行安排好陆之希宿处,又跟着左令淮回到房间。 燕知行关好门后低语道:“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左令淮两眼澄澈,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燕知行拉过她挨着坐下,提醒道:“地灵的记忆里。” 左令淮脑中记忆如卡扣一合:“你一早就认识她了?”若燕知行不说,她倒真忘了这事了。 “没有,我和她今天才初识。只是见的第一面便觉得眼熟,后来才慢慢想起地灵回忆里,一瞥而过的那个少女。” “现在见你这般反应,想来应该就是她了。”燕知行肃然道,“师兄,你说她会和地灵那事有关吗?” 16. 第 16 章 满月当空,皓色如水。 嵇平城里,银色光辉铺满青石大街,白日里最为繁华的主街也已经空空荡荡。 卞府高墙外传来打更声:“闩门闭户,防偷防盗!” 内院处,一名婢女脚步匆匆,朝明烛尚燃的奚岚珂卧寝走去。 奚岚珂坐在桌前,两眼低垂,快速扫视着枳月传回的信件。 卞明初离开的当晚,卞府便遭遇了夜袭。一名身法奇谲的黑衣人试图闯府。卞府的护府结界乃是当今阵法第一的皓乙门宗主——景亦川早年亲自设下。元婴期的大能前来都讨不了好,却在这晚被破得个七七八八,再无法起到保护作用。 奚岚珂无比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将卞明初送去宸虚宫。却未曾想,宸虚宫的人竟传信来说卞明初几人遇见了妖袭,前去接应的弟子也身受重伤,卞明初也不知所踪。而枳月则在韦城滞留,看卞明初走散后是否会回到此处。 这两日,奚岚珂也将府里人尽数派了出去,希望能早日寻得卞明初的消息。今日已经是第三日,枳月的来信,让奚岚珂心如火燎。 只可惜,信中的消息不是她所期盼的那样。 随着最后一行文字览尽,奚岚珂的眉眼逐渐凝重,本来是雍容华丽的外表,此刻却镀上了一层冷霜。 奚岚珂放下手中信纸,召来一名侍女问道,“老爷还在书房吗?” “禀夫人,老爷自晚膳后进了书房,再未出来过。” 奚岚珂阖上眼,右手扶额按压颞穴。 她原还为卞安临接受卞明初是女子真身的速度感到惊奇,但从这两日的情形来看,他还是介意的。 想从前卞明初若是出门,卞安临都要安排上二十个仆从。更是搜罗来南颖大川的奇珍药草,时不时为她进补。 可得知卞明初是女儿后,出门不派护从也罢。在得知宸虚宫传来自己女儿下落不明的消息后,他虽神色带忧,可却连一丝追问后续情况的意思也没有。反倒是天天往书房跑。 “等等,”奚岚珂倏然睁开双眼,两眸清明,“卞安临往日去书房也不见得如此频繁,这般异常,像是从卞府遇袭之后。” 奚岚珂猛然起身:“快!随我去书房!” 她从前就觉得,卞家藏有什么秘密,只是因着卞安临,她不欲妄加猜测。经此一遭,她可以断定,卞家的秘密快要守不住了。 奚岚珂带上府中所剩无几的几名仆从,步履匆匆地来到卞安临书房外。 只见房门大开,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老爷!”奚岚珂大喊一声,带着人冲进书房。 书房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卞安临歪头倒在椅子上不知是死是活。一蒙面黑衣人正在书格处翻找,他一转头正和奚岚珂四目相对。 “快拿下这贼人!” 几名家丁抱着手里的扫帚竹棍,欲前不前。实在不能怪这几人胆怯,经历前夜夜袭,谁知道来人会不会是修士。 “废物!” 奚岚珂拨开身前两名仆从,正要掷出一枚迭魂丸,黑衣人却朝窗一跃而逃。 “愣着干嘛!快追呀!”奚岚珂急言道。 待家丁出去,奚岚珂快步来到书桌旁,探了探卞安临鼻息。 还好,尚有呼吸,奚岚珂松下一口气,吩咐道:“桔颂,快把府医叫来。” 片刻后,一名老者挎着药箱急步而入。 奚岚珂站在榻前看着府医为卞安临把脉,目露忧色:“老爷身子如何?” 府医起身行礼道,“回夫人,老爷因受惊过度,脉弦而涩,气机郁滞,恐是僵木之症,寻常药石怕是无用。” 奚岚珂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愁眉紧锁,“你先下去吧。” 卞府接二连三地发生灾祸,卞明初又下落未明,如今卞安临又遭此身祸。一向行事谙练有序的奚岚珂也无措起来。 待府医离去,她似是惫极,挺直的背脊也垮了下来,坐在榻前,语调不复先前,满是浓浓的困倦:“桔颂,传信让枳月先回来吧。” “是,夫人。”身着红黑半袖练服的女子,同来时般无声无息地离去。 枳月和桔颂,是景亦川留来保护她的人。一个是普通人中功夫的佼佼者,一个是筑基中期,一明一暗。 当时奚岚珂并不接受,可两人说景亦川不要她们了,自己若不收留她们,她们便无处可去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归根到底,都是卞家的秘密引出的祸事。到底是什么秘密,一而再再而三地引来这般厉害的人物。 奚岚珂在书房中打量起来,目之所及处,皆是杂乱不堪,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至于密室之类的,她嫁进卞府这么多年,里里外外都摸得清清楚楚,没有这种可能。 思来想去没有任何头绪,奚岚珂回头看了眼榻上的卞安临。僵木之症,即使喂了丹药,若没有人为其疏通气血经脉加以吸收,无异于扼其生机,加速死亡。 奚岚珂叹了口气:“卞安临,你到底守着什么秘密?连我都要瞒着。” 榻上的人早已年逾半百,风华不再。可奚岚珂始终记得他当初七次求娶自己时的情形。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待自己是极好的,做到了他大婚之日宣誓的始终如一。 但,他终归是慢了一步,这一世她终究要亏欠他。 奚岚珂来到桌案坐下,提笔疾书,又唤来一只黑羽信鸽,将飞符放进信筒。 扑哧声自窗边响起,信鸽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 ——————— “啊!” 一声叫喊,划破寂静的灵泽峰。 药室内,若棠揪着晏晞的耳朵,好端端高出许多的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疼弯了腰。低声下气地求饶道:“师姐,我错了!你先放手!” 若棠似是不解气,又狠狠拧了一下才罢手:“让你照顾月希姑娘,你倒好,有了这药,连人不在了都不知道!” 晏晞摸着通红的左耳不敢作声,他师姐的脾性他最为清楚。若棠是不可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训斥自己的,往往她这般拿自己出气,定是在桑柔师姐那碰了壁。 “每次都是这样,自己在桑柔师姐那受了气,就回来找我泄愤。”晏晞委屈地站在一旁小声抱怨着。 若棠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晏晞弱弱地往后退了两步,瞥见自己刚刚研制出的药丸,完全忘了刚刚被若棠欺负的事,又喜笑颜开地捉了一粒药丸,上前向若棠邀功道:“师姐,你寻来的这株醉心花,我用远志、茯苓、川穹…” “停!”若棠听见这些药名如同听见经咒一般,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直说它的药效就行了。” 被打断的晏晞也不恼,仍是笑呵呵地她解释道:“这醉心花甚是神奇,身带剧毒,闻入微量便会使人致幻、谵妄、甚至于癫狂。” 若棠大惊失色,一个箭步闪退,以袖捂鼻:“赶紧拿它离我远点!” 晏晞见状,泰然一笑:“师姐不必担心,经我我用其它药调配,如今这毒药已变良药,或可解陆姑娘的头疾。” 若棠看了眼他指间那一粒小小的药丸,又看向他,满眼怀疑:“已经试过药了?” “尚未。不过依药理而言,此法大有可行。” 卞明初前两日在床上躺得无聊透顶,经过这两日相处,他把这两人的性格摸了个七分。晏晞就是一个药痴,一旦研究起药理,那是置身天外。 她趁晏晞制药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出去走了走。还没走多远便听见一声仰天长嚎,避免若棠找不到自己着急,故而又回来了。 行至廊间,两人的谈话她悉数听闻。言及至此,她适时出声解围:“咳咳。” “月希姑娘,你才大病初愈,怎么能一人出去。”若棠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说,这灵泽峰弟子又少,若是迷路了亦或头疾复发,那可怎么办。” 卞明初一脸愧疚地作揖道:“抱歉,是在下的不对,让两位忧心了。” “好了,都这么久了,还这么多礼。” 见卞明初回来了,晏晞想起自己刚刚无端受斥,一时有了翻旧账底气。只听他觑着若棠悠悠道:“师姐你这次又是在桑柔师姐遇冷了?” 若棠私下虽对这个师弟言止不忌,但在弟子和外人面前还是会给他面子,毕竟两人如今都是各执一方的长老了。 果不其然,若棠回过头来,眼神‘和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也没说什么。 本来若棠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可经晏晞这么一说,她又想起桑柔来。 自己不过外出做了一趟任务,怎么回来就找不到人影了。问众子弟也不知情,总不能去找掌门问吧。 若棠心烦意乱间,想起掌门说的事情,压下繁复的心绪,对晏晞严肃道:“别闹了,明日皓乙门的弟子前来拜访,你好好准备一下。” 晏晞顿时一副苦状,他最怵这些交际。像是察觉他要拒绝,若棠一句话将他堵死:“别想推脱,掌门特意让我传令,事关宗门仪面,你身为一峰之主,不能不赴。” 皓乙门?难不成是左令淮他们。可她不是要去朝荥,怎么会在这里停留,还来拜访灵素宗。 “月希姑娘。”若棠唤回沉思点卞明初,只听她道,“明日我们宗门朝会,你要不与我们同去?”总这么瞒着也不行,而且,说不准掌门已经知晓了。 卞明初当然知晓这是何意。据她这两日观察,两人年纪轻轻,修为看起来也是不容小觑,又是一峰之主,恐怕应是灵素宗四大长老其中两位。 但作为长老,却悠闲的很,几乎每日都能看见他们。若是晏晞倒还情有可原,毕竟他是医痴,可若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主峰呢?还把自己就这样一直安置在这。 想来,她应该没有通报灵素宗掌门救自己一事。虽然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做,但卞明初本就有意低调行事,干脆借坡下驴。 “还是不了,月希本就是外来之人,又抱恙在身,宗门朝会还是不便参与。” 若棠想想也是,自己后面找个机会同掌门说好了。经刚才卞明初提起病的事,她一把夺过晏晞手里的药,递到卞明初眼前。 “对了,这药,你快试试有没有效。” 晏晞连忙上前拦住:“这药还尚未试过。” “那这…”若棠一时忘了这茬,有些许尴尬。 卞明初却将药接了过去:“无妨,总归病在我身,不试又怎知具体药效,再不济,还有晏公子在。” 经晏晞问诊,卞明初才注意到。之前三次头疼,有两次是自己调动灵力之后就发作了。卞明初猜想头疼会不会和灵力的运转有关。 她默念法决想要感受灵力,却还是如之前一样,没有任何作用,预想中的头疼也未发生。 晏晞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病症,关切地问她:“怎么样?” 卞明初紧抿嘴唇,摇了摇头。 是了,自己一直筋脉不通来着。那次在马车里,意外引气入体,进入识海,说不准是原身的原因。 “既然不是运转灵力的问题,那又会是什么呢?”晏晞陷入了沉思。 卞明初叹了口气,自己总不能一直用不了灵力吧。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那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若棠拍拍晏晞的肩膀:“头疼的事先暂时放一边吧,你先帮月希姑娘解决筋脉的问题。” 卞明初闻言,眼带希冀地看向他。 晏晞一下犯了难,支支吾吾:“这…这个问题也有些许棘手,我还需要些时日。”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见卞明初又失落地垂下了头,晏晞又掏出来一个玉瓶,神气道:“不过,我把‘幻颜丹’研究出来了!” 虽说是丹,其实是药。修仙之人修行到一定基础,便可随意换颜,但在其修为以上之人还是能识得真容。这药就不一样了,服下后即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看不出真容。 卞明初醒来后编了一套措辞,说自己家身怀至宝,被人追杀,只有自己逃了出来。至于筋脉不通,便是受追杀自己的人所害,说自己就是前来灵素宗求医,解决筋脉问题好修仙自保。 而若棠两人对这话也深信不疑。卞明初借此又让晏晞帮忙研制可以暂时变幻面容的的药。本以为会需要些时间,没想到晏晞这么快就把它做出来了。 她接过玉瓶,由衷向晏晞行礼道谢。 17. 第 17 章 翌日,渚云峰上,灵素宗弟子集结在殿庭,黑白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而左令淮一行人,也已经恭候在外。 “师兄,这灵素宗真是好大的派头,就是去宸虚宫,人家也没让我们等半个时辰。”燕知行终是耐不住地朝左令淮传音抱怨。 此次拜问,乃是前日传书回宗后,师尊授意的。师尊同自己的看解一样,地灵的事,即便是宗门不知,但作为一宗之主的乐无风不可能毫无察觉。 自己已经提前一日递过拜帖,不存在礼数问题,可却被这般‘拦’在外面,是左令淮没有预料到的。 “师妹稍安,灵素宗在南颖也是烜赫一方,不至于无缘无故怠慢我们。想必是有什么急事正在商议。” 左令淮虽然心里也是纳闷,却还是对燕知行一番安抚。 殊不知殿内,乐无风早已威仪抖擞地坐在上方,此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灵茶。 若棠实在看不下去了,颦眉紧蹙:“掌门师叔,皓乙门的弟子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了,他们好歹也是四大宗门之一。如此轻慢,若是传出去,让世人怎么看我们灵素宗?” 此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大殿更是沉上了几分。坐在对面的宜苏,低垂着眼,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牌。身旁的晏晞本就在宗门存在感极低,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说话,就算是说了,也没有人听。如此这般,就像一尊入定的佛像坐在若棠身旁。 上位的乐无风闻言,手里的茶盖轻轻一放,清脆的瓷音在大殿响起。 乐无风凌厉的眼神朝若棠看去,一面将茶盏放在案桌上。 若棠被他这眼看得如芒在背,一股凉意爬上她的脊梁骨,她还是第一次在乐无风身上见到这么阴冷的眼神。 她习惯性地向右前方的位置求助,却忘了那里一大早便是空着的。本以为朝会这般重大的事情,桑柔定会出现,可到现在都没见到人。 若棠顿时心乱如麻,硬着头皮准备接受乐无风的责罚。 却见他眼皮一掀,又换成了一副无波无动的神情,朝宜苏一字一句道:“若棠长老,言之有理。如此,就让宜苏恭迎皓乙门的弟子进殿。” 宜苏起身给了若棠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朝乐无风行过礼后就出殿迎人。 大殿重新被寂静包围,若棠看着神思内敛的乐无风,想问问桑柔的去向,却又不敢开口。 她这个师叔,从前师尊还在时,她便觉得他不喜自己和晏晞,只有在师尊面前才会对他们悦色几分。自师尊离世,他接管灵素宗后,对她和晏晞从来都是一副冷脸。 可是自己和晏晞并未有哪逾矩惹恼过他,若棠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叔总是冷待他们。 胡思乱想之际,宜苏已经将人领了进来。 左令淮三人行至殿中,朝乐无风欠身行礼:“皓乙门弟子左令淮,携两位师妹见过锦玄仙尊,几位执事仙君。” “师侄有礼了,快请入座。” 三人起身落座,才看清另外两位长老竟然也如宜苏一样年轻,心里不禁感到惊奇。 “师兄,这锦玄仙尊和几位长老怎么看起来像是差着辈。” 左令淮从他师尊那听到过灵素宗的事情。原本的灵素宗,是由乐无风和他师姐,也就是灵素宗前任掌门曲长吟,一手撑起的。 后来曲长吟因以药入道走火入魔而死,掌门就由乐无风担任。他一上位,便效仿宸虚宫,将自己两名亲传弟子,和师姐的亲传弟子提携为长老。 为了让陆之希也能了解,左令淮特意扩大了传音范围。 陆之希倒没想到左令淮还会给自己听,却也凝神听她们之间的谈话。 “效法长老制没错,可这辈分也实在有些尴尬。若他们后续收徒,那不是连称呼都不知道该怎么喊了?” 左令淮叹了口气:“没办法,灵素宗弟子凋零,一路走到今天,已是不易。” 三人短暂传音后,重新看向座上几人,眼中都带了些怜惜,连带心里被怠慢的不快也消了。 递上的拜帖,只说有要事请教,并未言明细节,还是以景亦川的名义。 乐无风不免正色,看向左令淮的眼里带了两分威压:“不知左师侄此次前来造访,所为何事?” 左令淮挺直上身,不卑不亢:“锦玄仙尊可听说过皓乙门传宗之宝——乾坤钟?” 乐无风以为是景亦川发现了什么端倪,才派左令淮前来试探。可听这话,和符阵全无关联。 他眼中的威压也收了起来,漫不经心道:“乾坤钟,乃是上古仙器,数万年前确为你们皓乙门所得。可自千年前的歼魔大战后,据说已经流失。师侄此番发问,不知何意?” “晚辈无意冲撞,只是历练至此,前两日意外发现。乾坤钟竟在三年前,岐州城外的一处村庄现世。”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燕知行更是诧异,她看见的那个法器,竟然是皓乙门失踪已久的乾坤钟。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为皓乙门显身扬名的风闻。 末位的陆之希则更为在意左令淮说的时间,三年前,不正是自己离开岐州城的时候吗? 左令淮传信时,将留影珠一并寄回,经景亦川核定,那女人使用的法器正是乾坤钟无疑。流落已久的宗门之宝好不容易有了下落,景亦川自是要追查到底,才有左令淮奉令拜访一事。 乐无风眸中流光低转,他没想到皓乙门居然是为了三年前那件事而来,更没想到那人使用的法器竟是传说中的乾坤钟。 一霎的暗光转瞬即掩,可一直注视他的左令淮,却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师尊说的果然没错,乐无风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一声低笑传来,宜苏捋直玉牌,眸色稍冷:“不知几位是从何处听来的蜚语。乾坤钟何等至宝,若真是现世,岐乐州内早就人口相传了,又怎会等到你来质问?” 燕知行眼色极快,知晓是自己师兄的一番话让他们生了误会,忙出言帮左令淮说话:“这位仙君此言差矣,师兄并无言指灵素宗藏宝之意。只是急于得知乾坤钟下落,言辞有欠妥当,还清锦玄仙尊和其余几位仙君原宥。” 左令淮看了燕知行一眼,随后起身向宜苏行了一礼,却非道歉。 她长身直立,傲气凌然道:“我没想到令淮的一番话,会让仙君生出如此误会。但正如方才师妹所言,令淮并无他意。” “只是,仙君说我们是听信流言,令淮不敢苟同。”只见她拿出备份的留影珠,朝空中一掷。 ——————— 宸虚殿内,五大仙尊齐聚一堂,每个人脸上都神思沉重。 “留影珠的事情,大家有何见解?”子如泽率先打破持久的静默。 “九幽大阵,是上古禁术,施法者恐怕是化神期以上。” 发言的女人肩削长项,狭腰轻束,光荣鉴物,一身萸紫长袍更显霞姿月韵。可谁又能看出如此绰约多姿的女人竟是一位符修。 “想不到方旬你居然对阵法也所知甚多啊。” 身着兰苕直裙的女人,山眉水眼,容如秋月,端的是一副弱态生娇之姿。时野向来和她不对付,见她说话总要呛上几句。 可方旬却不以为忤,云淡风轻道:“符阵两道本就是泾渭不分,闲暇之余,多少有所 涉猎。” 封阳眼看两人又要言争,适时打断道:“好了,你们两个都已经是做长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家子气。” “在我看来,这皓乙门将这留影珠送来,是意有所指。” 连一向少言的奚彦也发表了看法:“莫非是有人故意栽赃?” 子如泽语气莫明道:“应当不会,这校服早已未使用了。”自歼魔大战后,他就更改了宗规制度,宗门服饰也同以往的大不相同。子如泽话虽如此,心中却有了猜测,沉寂了千年的命柱都重新亮起,那自己的师尊是否也会归来了呢? “那真想不到在这南颖大川内,还会有谁会有化神期以上的修为了。”时野单手撑腮,状似沉思,余光却在身旁的方旬身上游离。 封阳冷哼一声:“我看,这留影珠是否伪造也尚可知。” “事关乾坤钟,皓乙门不会作伪。”子如泽温言定论道,“暂不论此人身份,单从九幽禁术来看,此人危险至极,南颖恐是风雨欲来。” 殿上一阵静默,子如泽看向最近的封阳。 “封阳,卞家那孩子可有下落了?” 奚彦闻言也偏头看他。 “说来也奇怪,门下弟子那天在渊的周围查探到了她的踪迹,可赶到之时,却突然断了线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封阳神情敛然,看了眼奚彦迟疑道,“这两日,门下弟子也扩大了范围寻找,但还是没有一点音讯,人可能已经不在嵇平了。” “那便将弟子都召回吧。” 奚彦接过话头后,封阳眸子一滞。他是想说将弟子叫回,倒没想到奚彦竟然自己提了出来。毕竟,卞明初可是他外甥女。 封阳望向子如泽,只见他点了点头。 子如泽又交待些许防范事宜后,临时集会便结束了,几位长老也各自离去。 殿内只剩下奚彦和子如泽。 “师兄方才传音让我留下,不知所为何事?” “卞家的事,你应当还未听说吧?”子如泽抬头看着他。 奚彦没有做声,他的性子师兄是知道的,此番发问,定是卞家又出了什么事。他静静站着,侧耳细听。 子如泽深沉的眼眸微动:“昨夜卞家遇袭,卞安临至今昏迷不醒。” 彦奚神色未变,呼吸却不知不觉放缓了下来。 “好在,奚师妹无恙。” 奚岚珂再怎么样也是他的血亲,两人虽说划清界限,但又怎么可能毫不在意呢。听子如泽说完,奚彦的浑身都放松不少。 “劳烦师兄如此挂念她,还特意将消息转告给我。只是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宸虚宫的人了…” “奚彦,我知你的意思。”子如泽打断他道,“我并非因你的缘故对卞家关注多许,而是因此次夜闯卞家的乃是修士。” “修士?”奚彦眼带疑惑,“卞府不过普通商贾之家,即便积金累玉,也不至于让修士冒着名节丢失的风险这么做啊?” 而且,他若没有记错,当年景亦川可是在卞府特意布下了一个阵法。虽说当时的景亦川还未成为一宗之主,可放眼整个南颖,阵修一绝,非他莫属。 即便过去多年,但他设立的阵法威力也不容小觑。什么修为的人竟然能破了景亦川的法阵?所图谋的又是什么? 奚彦不确定子如泽的意思,问道:“师兄可是要我前去卞府探查一番?” 子如泽讳莫如深地点了下头:“关于卞家,有一个秘密,乃是上任宗主传下来的。我怀疑卞家遭此祸事,和这有所关联。” 奚彦心中明了,应下子如泽的安排:“师兄放心,我这就回去整备一番,即刻出发。” 18. 第 18 章 渚云峰上,大殿上一片死寂。 上古禁阵、乾坤钟,以及那旱灾惨象带来的震撼,印在每一个人心中。 更可怖的是影像中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犯下如此泯灭人性之事,连灵素宗这一大仙门都未曾察觉。 原本气焰嚣张的宜苏,在左令淮收回流影珠后,脸色也变得隐隐泛白。 即便已经成为长老的若棠和晏晞,脸上也多少出现了惊恐之色。 陆之希感到骇然之余,思绪也纷沓而来。 城门口遇见的那个疯子,唯一的幸存者。所以左令淮她们是从他那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还有叶珠。 陆之希唇瓣微抿,低垂眉眼,努力回想三年前在岐乐的事,脑海里却混沌一片。 坐在中间的燕知行,在陆之希观看全程时,用余光注意着她。果然,在留影珠里出现叶珠长大后的脸时,陆之希的眸子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只有乐无风仍一副端然之色,不知是作为一宗之主的威严,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锦玄仙尊,”左令淮唇角微扬,看了他一眼而后面向众人道,“素有高名在外,与晚辈师尊及其余两大宗宗主并列,世称四尊。” “我相信,此等事变,经留影珠一观,锦玄仙尊多少也能回想起,当时的异常之处。”左令淮又重新看向乐无风,等待他的答话。 燕知行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侧脸,师兄居然有如此伶俐的一面,倒是她平时小瞧了。 这下,宜苏也无话可说了,眉心微锁地看向自己师尊。 乐无风正眯着眼瞧左令淮,瞳孔中隐藏着锐利的刀锋,好一招捧杀。自己若不说出个一二,便是当不起四尊之名;若是说了,则是有意隐瞒乾坤钟去向。 “四尊之称,不过浮名虚誉罢了。”乐无风抬起袖袍,微微一拂,眸中带笑道,“留影珠之中的那位女子,据本尊拙眼所看,至少都是化神。再有乾坤钟这种隔绝天地的结界至宝加持,想来即便是你师尊南宸仙尊也会浑然不觉。” “至于犯下这等恶事之徒的身份,”他谐笑道,“你应当去宸虚宫请教才是。” “锦玄仙尊何出此言?”师尊回信中只说留影珠中的人十分危险,他将留影珠也给了宸虚宫一份示警,其余的并未提及。 见左令淮疑惑不解,乐无风神色畅然,不徐不疾道:“那女子衣着,乃是过往宸虚宫历代长老所穿‘明服’。” 原来如此,可不知怎的,陆之希脑海出现一个身着留影珠中明服模样的模糊身影,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愈加远离了。回过神来,陆之希冥神,继续听他们交涉。 左令淮暗里一惊,脸上却纹风不动:“锦玄师尊所言极是,只是皓乙门于昨日,也向宸虚宫送去了一份留影珠。” “那倒是本尊多言了?” “岂敢。只是此事于灵素宗眼底发生,锦玄师尊是否该派人排查一二,晚辈也好回复师命。” 乐无风一双眸子冷凝如刀,沉言道:“宜苏,这事便交予你着手调查,若棠将几位师侄带去灵泽峰安住两日。” 左令淮行礼道:“多谢锦玄师尊。” 待左令淮几人走后,宜苏郁愤道:“师尊,大旱之事我们也不知情,为何还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尽管时隔多年,但这事已经惊动了景亦川和宸虚宫,若他不差人查看,那下次来的人恐怕就不单单只有皓乙门了。 那他们谋划之事,就会面临更多的风险。 见自己师尊神思凝重,沉默不语,宜苏也很快想通其中联系。 “是弟子愚笨了,”他弯腰着腰抬眼询问道,“师尊,那查询结果该如何告知?” 乐无风看了他一眼:“你有七成把握能查出什么?” 时间过去那么久,对方修为又比自己高那么多,能查出蛛丝马迹都是天方夜谭。那皓乙门的也不知怎么查出的,还用留影珠记录下来了。 宜苏一张脸憋得微微泛红。 乐无风继续道:“那人来历定和宸虚宫脱不了干系,该给一个交待的是他们。只是事情毕竟是在我们宗门脚下发生,总要做做样子给其他几大宗看。明白了吗?” “师尊高邈,弟子明悟。” 若棠带着左令淮三人进入灵泽峰后长舒一气。渚云峰上下都带着乐无风的压迫感,一路行来,她都不敢多言。 现在回到晏晞的峰所,整个人也放松不少,开始向左令淮几人介绍起灵素宗的几大峰脉。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眼见行至竹屋,要安置住所,若棠才发现还不知道另外两人的名字。 “还不知另外两位道友名讳?” “燕知行。” “陆之希。” 听到陆之希的名字,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看着也是才十六七的模样,长得也出尘绝容,还姓陆,名字里也带了一个希。莫不是月希姑娘失散的亲人? 若棠热络地问道:“陆道友家中可有姊妹?” 陆之希不知道她何故发问,眨了眨眼道:“之希是家中孤女,并无姊兄。” 若棠明媚一笑:“陆姑娘别见怪,说来也巧,我有一小友也姓陆,名字中也带了一个希字,所以有此一问。” 谈笑间,转过拐角,若棠欢快道:“这便是我刚刚说的小友。” 陆之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袭红衣的少女站在竹屋檐下,风鬟雾鬓,纤腰修眸,姿态闲逸,正侍弄着一株绿植。 陆之希眼神呆怔,眼前的背影渐渐和脑海中身着婚服的人重合。 卞明初似是有所察觉,回眸一看,端是左令淮几人,只是她的目光蓦然停在,与她遥遥相望的那人身上。 久驻的视线,让陆之希忽视了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又在看清她的脸后,眼中清明复然,原来不是她。 是啊,本来就已经不是她了,就算是她又怎么样呢? 陆之希眼睑低垂,再次抬眼,满是冷清自持之色。 卞明初无比欣幸自己的先见之明,提前服用了‘幻颜丹’,怕的就是发生眼前这种事。 她走近几人,一副无知状,偏头问道:“若棠前辈,这几位是?” 一声前辈在陆之希耳边响起。 熟悉的口吻,奇似的声音,陆之希忍不住再次看向她。 锐利的眉眼,俊秀得雌雄莫辨的五官,除了一样的肤色白皙外,无一处和卞明初相似。 “这几位是皓乙门的道友。”若棠一时还不适应她这张脸,反应慢了半拍。又兴致勃勃地先向她介绍起陆之希,“这位道友倒和你投缘,也姓陆,名里也含了一个‘希’字。” 卞明初脚趾抠地,自己当时随口借用的两字,没想到会现在会站在当事人面前。现在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股羞耻感莫名爬上尾椎。 她硬着头皮迎上陆之希的目光,行礼道:“陆道友幸会,在下陆月希。” 陆之希也回礼报上了自己的名姓。 “这位陆道友,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友。”左令淮言随念动,却把卞明初惊了一跳。 “噢,还未自荐,在下左令淮,这是我师妹,燕知行。” 见左令淮没再继续提及刚才的话题,卞明初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不少,沉着地向两人依次见礼。 引荐后,若棠领着几人往晏晞竹屋后走。同晏晞屋舍规制相同的两间竹屋出现在几人眼前。 若棠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道:“大道至简,诸位道友就请俛诎几日。” 她朝左抬手道:“一处竹屋设有东西两卧,这边陆小友已经住下,另外一边则是空余。” 虽说客随主便,可若棠看着这两女一男,舌头突然打结,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了。 一道明媚的声音破除了接下来的尴尬。 “我瞧之希道友和陆道友年龄相仿,那我和师兄就住旁边那间吧。”

燕知行眉眼弯弯望向左令淮,传音道:“师兄,男女有别,况且陆姑娘还不是我们的同门。如此安排,当是最适宜的了。” 左令淮想说她们现在也是男女有别,却被她后半句堵了回去。纵使男女有别,但她们还有同门师谊在。相较于陆之希和陆月希,这样安排确实是最优解了。 见左令淮没有异议,若棠乐的轻松,又交待了几句就托辞离开了。 卞明初虽说见到熟悉的人很开心,但无奈自己现下的身份不允许她和她们亲近。见若棠离开,她也跟了上去。 “若棠前辈,怎么不见晏晞前辈?”虽说自己是没话找话,可确实没见晏晞回来。 若棠以为她是在问晏晞说的医道疗愈何时开始。毕竟昨晚卞明初经晏晞帮助,经脉开了一道小豁口,通过若棠的验灵符检测出,她的根系乃是天品水灵根。 对此,卞明初不知是喜是忧。从她在这的书籍上看到的来说,天品灵根确实是资质绝顶的体现,但无奈她怕水啊! 可为了那万恶的头疼,她必须要修练,修炼又得先解决这筋脉不通的毛病。据晏晞说,九品洗髓丹应当可以帮到她,可是素灵宗只有乐无风能练出。即便乐无风有,又凭什么给她这样的无名小辈呢? 就在卞明初灰心丧气之时,晏晞说他可以试试从医道入手,辅以灵药来开拓筋脉。卞明初持怀疑态度,晏晞一急之下暴露了自己的年龄,卞明初这才知道,眼前看着比自己长几岁的人,居然已经三百多岁了!所以才有了改称前辈这一事。 若棠想起昨晚卞明初知道他们年龄后目瞪口呆的样子,挂念着桑柔的紧张心情也放松不少。朝会后她传音给晏晞,让他去黎艾峰找桑柔的踪迹,可陆月希毕竟是不是宗门之人,这些事情不便外说。 “掌门临时分派了他事情,或许晚点才能回来。”若棠突然停下,手里化出一本从乾坤袋拿出的经书,“对了,这是我修练时初学阶段的术籍,希望对你有所裨益。” 卞明初拿着册子,磨磨蹭蹭走得比蜗牛还慢,却还是不得不回去。 一想到要和陆之希同处一室,她心里就就担忧得不行。她现在只想老老实实解决完经脉问题,然后一个人找个地方,岁月静好地修炼,治好头疼。若是被陆之希认出,她的美好规划就破裂了。 好吧,被发现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她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卞明初在竹屋前站定,叹了口气,强忍着羞尬,心底默念,人生如戏,人生如戏。 她长舒一气,颇有慷慨就义之色,朝里走去。 竹屋不大,一眼就能纵观全局。 屋内不见人影,陈设也未变,只是右边的卧榻之上放置了新备的棉被。 卞明初紧绷的眉眼松懈下来,连背影都显得随和了许多。 “陆道友是在找我吗?”一道清冷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 卞明初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猫,僵硬地回过头去:“之希道友怎么躲在门后吓我?”两人现在都姓陆,都喊‘陆道友’也太别扭了,见陆之希没有不悦之色,她讪讪补充道,“你我都姓陆,这般叫之希道友不会见怪吧?” 陆之希前两日在酒店里日夜不休地打坐修炼,如今已经是练气后期。陆月希回来以及站在门前的事情,她都知道。 只是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奇怪,为了试探一番,她才故意站在门后观察她的言行。看她方才的神情变化,果然是有意避着她。 陆之希走到她身前,眸中清绝如水:“陆道友说笑了,同是修道之人,又怎么会被轻易吓到呢?” 一句话让卞明初心中抖了抖,这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自己筋脉不通,灵力无法使用,根本感知不到周围的情况。 卞明初只能强自镇定地笑了笑:“陆道友有所不知,我胆子极小。” 陆之希不接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出花来,最后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向西卧走去。 19. 第 19 章 相邻的另一间竹屋内,燕知行施法落下一个结界。 虽说她可以和左令淮用灵力传音,但都只有她们两人了,灵力传音实在没有必要。却又害怕被人偷听,所以建了结界。 “师妹是怕灵素宗的人?” 燕知行满意地看了眼结界后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茶水,下巴冲左令淮扬了扬。 左令淮以为她要喝水,给她倒了一盏茶递了过去,却见她摇了摇头挡了回来。 “师兄和无风老头思辩许久难道不渴吗?”燕知行一脸欣赏地看着他,眼里都带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光。 左令淮被她看得都有点脸热,不自然地侧过身着躲避燕知行的视线。她总觉得燕知行此时的目光和以前的看起来不一样,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她还是听话地将自己手里的水喝了。 燕知行看着那只透红的耳朵,满意一笑,怎么会有师兄这般乖巧可爱的男子。 喝完水的左令淮手里摆弄着杯子,却迟迟没有将它放回桌上。 见师兄被自己逗得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燕知行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忙转言道:“这只是其一。” 话题转得太快,左令淮一脸懵地偏头看她,燕知行的神色已经恢复成平常那样了。左令淮反应了一会儿才回味过来,这是在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 她一脸严肃地坐下,将杯子顺手放回茶托:“师妹是怀疑之希?”这里除了灵素宗外,最近的就是隔壁的两人。燕知行不会无故这样做,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左令淮生得朗眉星目,却又有一副芙蓉玉面,有时看久了他,燕知行都会错觉他是女子扮的。见惯了左令淮作为大师兄时沉稳谨持的一面,燕知行回想起刚刚左令淮被逗弄的模样,玩心忽起。 她曲起五指,目光澄澈地朝左令淮勾了勾手。 两人本就只隔一个位差,左令淮不解何意,却还是挪了挪凳子,靠了过去。 甫一坐好,一阵暖香渡来,燕知行凑到她的耳边喃喃低语。 耳边的热意让左令淮的耳朵又染上颜色,燕知行一本正经地说起陆之希在灵素宗殿上的表情变化,低垂的眸子里却满是狡黠。 一语毕,左令淮整个人都是晕陶陶的,感觉耳边的热源离去,左令淮才想起燕知行不是特意设了结界吗?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师妹捉弄了。 左令淮侧过脸正要谴责她:“你…” 却忘了两人的距离是间不容发,而燕知行也只是将头稍稍远离了她的耳朵,整个脸同她近在咫尺,唇边擦过的微弱触感更是让她心跳如擂。 燕知行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脸来,脸颊上一抹温润快速划过,轻似羽毛,却如蚁虫慢爬。明明是她有意捉弄,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惹红了脸。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两人都将对方眼底的讶异看了去,不过一瞬,又都彼此转过身去拉开了距离。 燕知行背对着左令淮,用手背覆上脸颊,想要降下些许温度。一旁的左令淮则是以手作扇,在脸侧快速煽动。 一阵静默后,左令淮背对着她,斟酌着想开口致歉:“师妹…” “师兄!” 燕知行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左令淮霎时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回过头来看她。 燕知行对上她的眼睛,慌乱地躲开朝桌上看去,忙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个…刚刚我说的关于陆姑娘的事情你怎么看?” 左令淮看着她侧脸还未完全褪去的红,却故作镇定地喝起茶,心里不免觉得好笑。 师妹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左令淮突然理解为什么师妹要捉弄自己了。虽说自己是无意,但以自己现在男子的身份,都称得上是冒犯了。 她忽地起身,朝燕知行弯腰行礼道:“师妹,方才无意唐突了你,我在此向你致歉。” 燕知行放下还是满盏的茶水,抿嘴看着她。心里恨他不知其意,怎么这么笨呢!自己都有意转移话题了,他还直愣愣地说! 看着长躬不起的人,燕知行无声叹了口气。也是,不这样就不是她的大师兄了。 “嗯。”燕知行闷声应了她一声。 自己根本就没有要怪她的意思,也只有他,这么笨,被自己捉弄了还要给自己道歉。 可在左令淮听来就是师妹羞恼的意思。她心中暗骂自己没能及早反应到结界的事,一边将身子又埋低了些。 燕知行见他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将腰更压低了些,不禁好笑,连那恼人的羞意都散了不少。 “师兄,你打算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到何时?” 左令淮听她语气和平日无二了,偷偷抬眼瞧她,见她没有恼意,这才起身。 “师…” 燕知行怕她又要给自己道歉,及时打断道:“好了师兄,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还没说对于陆姑娘事情的看法。” 见燕知行有意别开,她也不再继续提,将凳子移到桌子的另一边,坐在燕知行对面,说出自己的见解。 “之希的事,我听明初提起过。之希是被卞家在三年前从岐乐买来的。即便她和叶珠有过一面之缘,但在大旱之时,她也应该离开岐乐了。” 冰冷的茶水中倒映出燕知行幽怨的眼睛,她呢喃道:“一口一个明初之希,到底是我和你更亲近还是他们和你关系更好?” “师妹你方才说什么?”虽说修仙之人耳目比常人更为灵敏,但也是在放出神识的情况下。因有结界加持,左令淮便没有外放神识,但她确信师妹刚刚是低语了一句什么。 燕知行抬头冲她一笑,一字一句道:“我说师兄说的在理。” 左令淮不疑有他,继续分析道:“不过,从今天看来,若棠长老和晏晞长老好像不是很受锦玄仙尊看重。” “我倒是比较好奇缺席的那位桑柔长老。从乐无风给我们下马威来看,他是一个及其看重脸面的人,但这般场合,这位长老却未现身,不是太过奇怪了吗?” 燕知行狡黠一笑,左令淮便知道她的意思了。 ———————— 离开灵泽峰的若棠,回自己的棠木峰查看符阵无恙后,又匆忙去了黎艾峰。 她刚入峰门,就碰见下山的晏晞。 “怎么样?” 晏晞摇了摇头,收起平日里的安然,神情严肃道:“我把整个黎艾峰都翻遍了,连桑柔师姐的一丝灵气都没发现。” 若棠捏紧拳头,眉头耸动,声音也带着些喑哑,“都已经两三日了,我该早些察觉的!她肯定是遇见了什么危险难以脱身。” 晏晞拍拍她的肩:“师姐,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还是找到人要紧。” 若棠平复下心中起伏的心情,问道:“在峰内你还发现其他什么吗?” 晏晞脖子一缩,眼珠飘向一边,师姐只说让他找人,他也没注意别的。 看晏晞这副模样,若棠心下了然,低骂道:“笨死了!”径直越过他身边,朝山上走去。晏晞挠了挠头不敢说话,跟在她身后。 黎艾峰与其他几峰大不相同,上面种满了黍粟。 此时正值肇秋,满山皆是滚滚麦浪。 在层山之顶,一座不起眼的木屋,如守望者一般俯瞰着这片峰林。 过了黎艾峰的结界后,两人一个法决,便出现在木屋前。 若棠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如故,条然有序,看起来并无任何不妥。她在屋内徘徊一圈后,手指间多出一张符咒。 一阵低吟后,门口的晏晞便看见那符自她手指而出,在屋内自主盘旋起来。 此符名寻踪符,能 探查人的踪迹。 寻踪符在屋内坏绕两周,没有发现陌生人的踪迹。若棠正准备召回它,却见符纸在窗边的书案处停下,上下跃动。 晏晞快步跟上若棠来到书案前,桌面上放有几本阵法通籍,以及文墨笔搁。 若棠神情严肃,拿起最上方的一本秘籍随手翻看。身侧的晏晞见状,也拿起一本翻阅起来。 窗外斜阳掠过,屋内只余书页的簌簌声。 “师姐,你看!” 若棠看向晏晞手中打开的书,书页中夹带一张空白信纸。 空言白纸,是桑柔研究出的一种特有的加密传信方式,只有她们两人知晓。 若棠心中默念法决,朝纸施去一抹灵力,就见上方显现出清隽而有些急促的字迹。 ‘阵法有异,小心’ “什么阵法?”晏晞每日只管他的花花草草,宗门的事一概不问,久而久之,他这长老之名倒像只是一个挂名。 若棠没理会他,神思却越发凝重。事关阵法,而她所接触的阵法,只有掌门授命的那个符阵。她起先也曾问过掌门符阵的用处,掌门却说这不是她该问的事。 从这笔画间可以看出,这句话应当还未写完,桑柔师姐当时定时在急迫之时留下的。除了掌门,灵素宗还有谁能让她这样顾此不及。 “师姐?”晏晞见她恍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若棠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晏晞见她神色不似以往,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对。 他一脸肃然道:“师姐,虽说我平日不闻宗门琐事,术法也不及你,但你和桑柔师姐是我唯二的亲近之人了。” 晏晞再迟笨,也能从这句留言看出,桑柔出事了。他不再多言,只是看着若棠,目光坚定道:“如今桑柔师姐失踪,我怎么能漠视不顾。师姐,带上我吧。” 若棠见他言恳意切,怕他被牵扯的顾虑也纷散了。她布下结界,简要概明解释了符阵的事情,以及她对桑柔留言的推测。 听完一切的晏晞才知晓,宗门形势竟如此严峻,他不禁问出:“符阵的事情无处着手,那我们该从哪里找桑柔师姐?” “如果真是掌门将桑柔师姐暗中关禁,你觉得宜苏会不会知情呢?” 晏晞眉头紧锁,即便宜苏师兄真知道桑柔师姐下落,也不见得会和他们说。 他如是说道:“我觉得我们去问可能也问不出什么。” 若棠扶额叹气,却也没再骂他,只是让他把耳朵支过去。 一阵耳语后,晏晞郑重地点了点头,两人一道离开黎艾峰后,各自回峰。 乐无风看着若棠离开的背影,眼眸暗沉地挥袖撤去灵幕。 禅室内明暗阴恻,不远处的宜苏殷勤道:“师尊,需不需要…” 还未说完,乐无风一个眼神投去,他便住了声。也是,灵素宗护宗结界,乃是师尊一手持建。若棠几人不知,他却一清二楚,这结界除了护卫,更有监视作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师尊的眼皮子底下一览无遗。 “是宜苏多言了。” 乐无风收回锐利的眼神,换上颇为慈爱的语气道:“宜苏,你应当知道,本尊有意让你承继衣钵,看中的便是你的聪慧,可自作主张便是聪明过头了。” 宜苏的头更低了一个度,他倾耳听着,不敢应声。 “若棠两人,我自有掌控,你回去后亲自看照好皓乙门未曾说过话的那个弟子。” 宜苏诧然抬头,他原以为师尊会让他盯着左令淮,却不曾想会让他去看着一个尚是练气期的人。 不对,若那少女真是平平无奇,师尊又怎会让自己去盯着她。宜苏灵光一闪,对上自己师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心中有了几分计算,却知趣地没有说出,朝他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20. 第 20 章 日正中天,用过食膳的两人,在屋内静默着。 若换以往,陆之希会找本书静坐一隅。可她环顾一周,只有陆月希那处有一竹案,放了些许书册。且不说那书是否是陆月希的,即便是,她也不便开口去借阅。 卞明初上午时刻,便把若棠给她的秘籍通读完毕,好不容易熬到了午膳时分,却仍旧只有她和陆之希。 她原想继续研究术籍,又想到自己的筋脉问题。即便读了再厉害的秘籍,也无法修习,于她而言,眼前的这些书页,不过都是一纸空文。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卞明初第一次感受到孤寂。虽说她在原来的世界也是孤身一人,可那里有她熟识的运转制度,有她赖以生存的一技之长。即使一人,却平淡而安心。 不像这里,陌生的言谈,人人追仙求境,妖鬼皆存,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危。 卞明初倚在窗栏边,眸色黯淡,看檐下枯叶成片。 明烈的红却透出无边的冷清,一样萧瑟的白色背影自陆之希脑海钻出。陆之希摇了摇头,想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晃散,却见陆月希一脸沉穆地在竹案前坐下。 卞明初不是没有过孤独的时候,她习惯了自我排遣。梦幻般的穿世,可以带走她熟知的一切,却带不走她这二十几年的所学。 她拿出竹案边竹筒中的一卷空白宣纸,小心地铺陈展开,又用两方镇尺自中央朝两侧滑动压去。 研磨,蘸墨,提笔。 屋外秋光掠动,竹影沙沙,一袭红衣端雅如方。行笔流云间,几行清雅娟丽的字迹跃然纸上。 卞明初的字,像她这个人,韵呷淡雅,犹如笔底春风。 长笔直挥,一气呵成。 卞明初搁下手中竹笔,眉目舒展,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全然未察觉身旁站立许久的人。 “风来疏竹,雁渡寒谭。陆道友好意蕴。” 陆之希因着脑中的那个背影,不由自主地来到陆月希身旁观摩。当见到纸上字迹的确和印象中的不一样时,心中又不由得一宕,却又被她笔下字句所吸引,不禁将其中两句念出了声。 卞明初闻言一惊,抬头正对上陆之希那双清冷的眸子。细看之下,却又与平时多了一抹怅然。 “陆道友谬赞,这都是前人之作,我不过闲来无事,临摹一二。”卞明初忙起身,准备将桌上的纸收起,却被陆之希拦下。 “墨迹还没干,草草收起怕会损坏这一手好字。” 卞明初经过临字静心,心境也平和不少。对于先前怕被勘破真实身份的担忧也已经消散。 她淡然一笑,神色不复先前,从容道:“心有所感,随笔而抒而已,算不得什么。” 陆之希看着她和熙的笑容,心中没来由地觉得眼前人应当更适合穿白色。却又被这想法背后的念头所惊到,不大自然地将视线移向窗外,随口问道。 “陆道友来灵素宗是打算拜入门下吗?” 卞明初没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攀谈,不过相比之前两人安静无言,她倒是更愿意这样发展下去。 “月希来此只为治病。”卞明初坦然说出自己的来意,丝毫不惧对方的猜疑。 陆之希听及至此,心里消下去无数次的念头又重新出来,她回过头重新看向陆月希,对方一脸真诚,毫无作假。 两人本就相识不久,若再问下去便显得逾矩了。陆之希不再看她,眼眸低垂,却瞥见竹案上的书。 卞明初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若棠给她的那本。她大方拿起书册,在陆之希错愕的眼神中递给她。 “若棠前辈赠给我的,我上午已经看完了,你若是需要不妨拿去。” 上一个将术籍这般递给自己的还是卞明初,陆之希眼眸转换,恢复成往日的样子:“既是若棠长老赠送给你的,我又怎好厚颜。” 一直看着她的卞明初自是将她的眼神变化看在眼里,她心中失笑,自己先前怎会惧怕她呢?明明就是一个倔强而坚强的小姑娘罢了。 “喏”卞明初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将书塞进她手里:“我现下已经用不着了,书嘛,本就是拿来用的。若你不要,于我而言它便是一本废纸。” 陆之希看着她温和的眉眼,又考虑到自己的处境,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的好意,心中对她的猜疑也少了几分。 蹲守在暗处的宜苏,对能引起师尊关注的陆之希无比好奇,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守,便到了晚间。 灵泽峰本就弟子稀少,此时更是四下无人。 两个人影自竹屋后方跃出,身法轻盈,步履如飞。 “师妹,这样做会不会过于冒险了?”换上夜行衣的左令淮传音给身旁的人。 为避免被人发现,两人没有使用灵力,全靠基本功穿梭在峰林间。 与左令淮间隔一个身位的燕知行,矫健避开眼前的灌木丛,娇俏回道:“师兄,非常之时当采取非常之法,你难道不想知道灵素宗后山的秘密吗?” 叶珠死于灵素宗后山相邻的山崖,若棠叮嘱禁入之地时却未提及。到底是不足为道,还是她也不知道灵素宗有后山的存在呢? 黑暗中的眼睛,看着她们的去向不为所动,仍是盯梢着旁边的竹屋。 云蔽半月,山上下了一层薄雾。宜苏未等到该有的人有所动作,却见晏晞也是一副夜行打扮,悄然出了门。 想起白日里自己师尊的嘱咐,他眼眸一凝,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现在更好奇那个所谓的皓乙门弟子了。 三间竹屋,两间亮盏,一间熄灯。 今晚过于安静了,卞明初无聊地剪去烧烬的灯芯,心里却有些忐忑。 自今天和若棠前辈分别后,她就没见过两人了。若换了往日,晏晞前辈回来定要找她去炫耀自己研制的医方。现如今,多了左令淮三人,反而更加寂寥,真是奇怪。 陆之希打坐了一下午,刚刚睁眼,就见陆月希心不在焉地拨弄烛芯。 “陆道友有心事?” 清泠的声音打断了卞明初的思绪,也让卞明初警醒起来。 她怎么忘了陆之希根骨特异的事情,还有左令淮两人,陆之希跟着她们一起来,也不说保护她,这么久了,就放任她和自己一个陌生人待在一起。 陆之希见她看向自己,突然眸间一亮,又逐渐变得晦涩不明,还透着一丝薄怒的意味,她正欲开口询问,却听眼前人道。 “实不相瞒,在下在功法上有些不通之处,想要请教若棠前辈,可至今也没见到他们,所以想请陆道友同我一道去向左道友讨教。” 卞明初心窍极快,转瞬便明了左令淮两人应当是有涉险之事,才会独留陆之希在此。两人若是真有所行动,也会给陆之希留下消息。出于谨慎,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监视她们,只能这般迂回地告诉陆之希。 陆之希起初还向她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却没两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位长老久去未归,左令淮两人相邻之近也不曾传信,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下意识放出灵识观测了竹屋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除了格外的静。 卞明初俊眉紧蹙,朝她微微点头。 陆之希假意看了眼窗外:“屋内烛光尚明,左师兄他们应当还未歇 息,想来不会觉得叨扰。” 两人言罢出门,并肩来到左令淮所在竹屋外。 陆之希轻叩门扉:“左师兄,陆道友有事向你请教。” 屋内无人应答,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只见里间烛火轻晃,空无一人。 事情同自己猜想的居然八九不离十,卞明初当即近前寻找她们可能遗留的信息。 陆之希见她四下寻找,也明白了她的意图,放出灵力在屋内搜索。 一柱香后,陆之希摇了摇头,并没有发现所谓的信息。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说她们就这般不在意陆之希的死活?又或是她们做的事过于危险不能让陆之希知晓? 一时之间,卞明初思绪纷飞,陆之希也一脸肃穆。 她跟着左令淮两人是为了自己安全,可却不知道她们的来意是为了自己宗门的乾坤钟。 乾坤钟?那段回忆!陆之希倏地脑络明通,燕知行是刻意在试探自己,如此,她们瞒着自己就解释得通了。 陆之希眼底渐冷,果然,任何时候想着借附他人都是不可取的。 卞明初虽然也思绪万千,却习惯性地掐了下掌心,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当前灵泽峰恐怕只剩她们两人,若真有人心怀不轨,以她们的实力只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当机立断,打算找个借口带着陆之希,一起前往棠木峰。却见陆之希眉目低垂,神情郁郁,她以为陆之希是在为左令淮两人抛下了自己而心伤,心中一软,上前轻柔地捉住她的手腕。 腕间陡然传来一阵冰冷,陆之希抬头就望进了一双瀚如晨星的眼瞳。眼睛的主人语气温柔,眸子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怜意,可手间的温度却与这人如此相悖。 “左道友应当是有什么急事外出了,我刚刚想起来,我有东西落在若棠前辈那了,我们一起去棠木峰吧。” 陆之希聪慧过人,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人是在找人庇护她们。虽不是只为自己,但也让她心中一暖。毕竟,她完全可以抛下自己一个人去的。 除了记忆模糊的父母外,十六年来,哪怕是相处最久的卞明初也没有给过自己这样温暖触碰。 或许是紧绷太久,陆之希此刻不想再去细究,眼前人那些存疑的怪异行为,她放纵自己,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汲取片刻的安宁。 风吹云散,一轮清月重新在蔚蓝的天幕中显现。 卞明初握着陆之希的手腕不知不觉走到了山腰。一路无话,走出许远,她才发现自己拉着人家的手腕,再要放下又显得突兀,陆之希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卞明初便维持这个样子到了现在。 她余光注意着身侧的少女,朦胧的月光下眼睫轻颤,低着头跟在自己身旁,乖乖巧巧的,和之前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卞明初想起她才来到这个世界那几天,眼前的少女有着喜怒哀乐,可后面出逃,她大多又是一副冷情冷性的模样。 二八年华,正是一个人最美好的时期。如若没有那些遭遇,陆之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如果不是别无所靠,她又怎会年纪轻轻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孤冷的人。 若冰冷是你的底色,那之前的强颜欢笑又上演了多少次呢。 卞明初心中微涩,手中力度也不自觉地加紧了些。 身旁的人蓦地停下,卞明初以为是她不愿再被自己抓住手腕,刚要松手,就听她冷声道:“出来。” 卞明初警惕地四下观望,草木丛深,虫鸣间歇,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和谐。 她又一回首,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男子。 男子繁袍长衫,腰坠白玉,单手负于身后。 21. 第 21 章 “师妹,我们当真要进去吗?”左令淮站在渚云峰前踌躇不定。 无怪她面露难色,灵素宗各峰皆设有结界,除了本峰弟子外,只有四大长老及掌门可以随意出入。像她们这样擅自进入,必定会惊动乐无风。 似是知晓他的想法,燕知行露出的那双眸子朝他黠慧一笑:“谁说要硬闯了?”指尖凭空垂下两块玉牌。 “这是渚云峰弟子的玉牌?!”左令淮讶然,正欲问她何时‘取’来的,又想起她傍晚时说的话,无奈道,“是不是朝会时,你就有此打算了?” 燕知行没回话,只是看向她时眼角细缝愈加狭长。 有了玉牌在身,两人潜入如风,又有意压制灵力,故而一路行来没有人发现。 眼见白日的灵素大殿越来越近,左令淮不免担忧起来。虽然她们刻意隐匿了灵气,但乐无风怎么也是四尊之一,实力高出她们好几个境界,若是被发现可就麻烦大了。 而燕知行却目标坚定地一往无前。 她终于问出了一路上自己揣怀许久的问题,“师妹为何会觉得灵素宗的后山在渚云峰?” 灵素宗宗内地势分布奇特,四峰如众星拱月将渚云峰簇拥在中间。 临行之际,她听燕知行提起灵素宗后山便觉得怪怪的,到了结界外时才恍悟,如此地势,哪来的后山?更别提还要和地灵所在的那个山洞相邻。 前方的身影慢了下来,两人逐渐并肩,燕知行传音道:“灵素宗五峰确实奇谲,按常理来说,根本不存在后山。可是,地灵回忆中确确实实又提到了灵素宗后山一谈。” “虽说明眼看来后山无从寻起,但是后山对一个宗门来说是都是禁地,既然是禁地,师兄觉得它最可能在哪?” 左令淮听着燕知行为自己分析,她想到了阴翳的乐无风。乐无风掌控欲如此强的人,怎么会让后山脱离自己的视线呢?左令淮脑中像是要捉住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纷乱之下,她瞧着远处的白玉檐角随意道:“总不能渚云峰就是灵素宗的后山吧!” 后山后山,必是山峦相连,可渚云峰却是独立成峰。 初始燕知行只能猜测,后山和渚云峰有着什么联联,但是具体的却没什么头绪。她原计划是去查探乐无风的踪迹,借此看能否找到后山的位置。不过经左令淮这么一说,她豁然贯通。 燕知行倏然转身停下,双手捧上左令淮两颊,喜不自胜道:“师兄你真是大智若愚!” 明明听起来是夸自己,但左令淮却总觉得怪怪的,还不待她咂摸出味道来,脸上的温暖便撤走了。 她心中微动,方才放在脸上的柔荑已然握在自己手中。准确来说,是燕知行主动牵起自己的手。 左令淮整个人忽然变得呆滞,随着燕知行转换了方向,疾速驰行。 眼前人的背影清晰地映在左令淮眼中。好像自自己入宗之时起,这个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小姑娘,就一直如影随形地跟在自己身旁。 虽说自己是被祖父带大,又有卞明初这个好友,但是祖父为了保护自己,也承受了许多压力,卞明初虽然很好,却时常让她觉得少了些人气。 想比之下,与自己认识时间最短,相处时间最久的竟是燕知行。她的身上是鲜活多姿的,她的欢声笑语,俏皮矜傲,教会了自己许多,也让自己越发地融入这个族别。乃至于现在,她都分不清有些感觉是出于自己的伪装,还是别的什么。 凌空的脚底倏一落在实地,散落的思绪才重新拢起。 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和刚刚穿过的结界,左令淮疑惑道:“师妹,我们不是要找后山吗?”怎么又出渚云峰了。 燕知行冲她微一挑眉,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还不等左令淮细究她的意思,一阵失重感随着目眩一并传来。 燕知行拉着她跳崖了! 峰间弥散的白雾中,左令淮的双眼一瞬变为金色竖瞳,又随着一双手圈上腰间后恢复了原样。 抱了满怀的人在疾风中耳语:“师兄,‘出’!” 左令淮还在思考这‘出’字的意思,却在看见近在咫尺的断峰后,迅疾使出一个阵决。 瞬息间,两人身形稳稳落在断峰之上。从远处看,仿佛她们马上就会被渚云峰压得粉身碎骨。 左令淮放出灵识查看着四周,惊诧之意言溢于表,也明白了刚刚燕知行所言的‘出’字,不仅仅是提醒她落身。 两山相重,可不是一个‘出’字。 燕知行趁左令淮惊异之余,悄悄松开了手,像往日般同她并肩而行。 左令淮收回神识,才发觉腰间的禁锢已经没了,侧眼一看,燕知行耳廓似有点点霞色,眼睛飘忽看向一边。 “师妹怎么知道这里不会设有结界的?”左令淮装作不知状,眼眸清澈地看着她。 若是设了结界,就会有灵力的波动,外来者只要是金丹及以上,都会察觉到这里的存在。 再加上方才燕知行提醒她用阵决传落,她就知晓这里没有结界了。放出神识只是为了两人安全考虑,但是现在,为了避免重提坠崖的事,她只能装作不知。 燕知行听她说完,转过头来,看向她似嗔似怒,哼了一声,走去了一边。 “笨死了!笨死了!”燕知行在心中暗骂了左令淮好几遍,气冲冲地迈着步子。走了两步,又想起在竹屋时的事,她师兄还真是和那些师弟说的一样,直如竹松。 她像是泄气一般,小声咕囔道:“就是根愚木” 左令淮对于这种事情一向无措,她跟在燕知行身后愣愣的,倒真是应了她说的这句话。 两人气氛凝灼之时,头顶忽然聚起一圈灵波,左令淮一眼便认出这是传送阵启动的先兆。忙揽过燕知行躲起来。 —————— 富丽堂皇的宅殿前,隐身在树上的若棠终于等来了自己师弟。 为便于夜行,若棠换了一身木兰色的常服。 待晏晞跃上树干看清他身上衣着时,她的眼角不免抽动几下。 “怎么了师姐,我这身有何不妥吗?”晏晞低头看了眼自己,若不是月色过好,他藏于林间可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身为长老,有自由出入几峰的权利,即便被白泽峰的弟子发现,也可托词是前来找宜苏的。晏晞却穿一身显眼得不行的夜行服,若是被发现,可不是被归为别有用心之人。 现在让他去换也来不及,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若棠来后探查了一番,宜苏似乎不在白泽峰。 若棠看着一脸懵懂的晏晞,扶额滞言道:“挺好。” 旋即,两人悄声来到院内。 说是屋院,其实规格堪比殿宇,装横、表饰、梁木都是顶格,只是里边房间布局更倾向民间的家族宅院。 两人见此却毫无惊讶之色,只因这处乃是乐无风做掌门前的居所,师尊尚在时,也随着来了一两次。 只是当下已为宜苏的居处,布局及所有房间所做用途都需要一一现时核查。 整座院落分为前后两部分,两人勘察完前院的房间后在空荡荡的前庭汇合。 “怎么样?”若棠希冀地看着合上最后一扇门的晏晞。 她负责西边的房间,出来许久后才等到搜完东侧的晏晞,看他一脸振奋的样子以为是有什么重大发现。 晏晞眸子闪亮,雀跃道:“宜苏师 兄不愧是名门之后,东侧除了中间的厅房,其余房间分别用于摆放收集的琴、棋、书、画。许多失传的名画他那居然都有!” 若棠听着听着,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她实在忍不下去了,反手就朝晏晞后脑勺拍去。 “让你找人,你倒有功夫在那看些虚浮的玩意儿。” 被训的人吃痛地摸着后脑勺,瑟缩着身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若棠怒冲冲瞪他一眼,转身朝后院而去。 像前院一样,两人各搜一侧。 这次就算是若棠也不免咋舌,里院东侧的前四个房间,分门别类放置的全是宜苏的私服财物。寻常人都是折起放置于衣柜,他居然将每一件都用精致木架陈列在房内。 难怪从来没见他衣服有过褶子,若棠平复好心情推开最后一间房,房内分为两半,一方用于放置法器,一方放置的财宝。即便只有半屋之数,也足以抵岐乐城百姓数年的生计了。 这方,晏晞经过若棠训斥,见到宜苏的药房即使欣喜万分,也不敢再显现于形。他观摩着屋内陈列的奇珍异草,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出来。 两人在后院的空地上对望一眼,俱摇了摇头。他们侧过身看向最后一间房——宜苏的卧寝。 宜苏的卧寝相较于其他房间更显奢华,因着是最后一处,两人搜寻得更加仔细。 一柱香后,他们发现这屋除了奢华,也别无异处,两人怏怏出来,立于庭院中。 若棠观察着四周,茫然极了:“难道自己猜错了?”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晏晞注意到后院中央的炉鼎:“药房内有备各种规格的炉鼎,这怎么还单独放一个呢?” 他纳闷地走近半人高的炉鼎,围着它打起转来。 炉鼎暴于天地,却无丝毫损毁。晏晞想起幼时随师尊来时,这个炉鼎好似就存在了。 “原来是掌门师叔留下的。”晏晞恍悟,随即又很好奇,“掌门师叔怎么不把它带走呢?” 晏晞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探身去揭鼎盖,“嗯?怎么纹丝不动?”自己虽然五体不勤,也不至于连鼏都掀不开吧! 他似是和鼎较上劲儿了,双手各执一环,卯足了劲朝上提拉。 “嗯…哼…” 若棠听到动静,转过身就看见晏晞正弯腰奋力揭鼎。她刚想训斥,却见他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暴起,那鼎居然丝毫未动。 “放手。” 晏晞闻言放手,退至一旁大口喘气,若棠上前两步打量起这个奇怪的炉鼎。 “整个宅院分前后院,但刚刚在前院却没有炉鼎。”若棠在脑中分析房子的构造,倏忽之间,她眸光一闪,这房子是总格局不就是一个‘丹’字吗? 这里曾是掌门师叔的住所,他练的就是丹修。 “晏晞,你上手旋转试试。” “噢,好。”晏晞立马重新把住两侧的鼎环,似是想到什么,他转头问道,“转鼎还是鼏啊?” 若棠掀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会都试试吗?” 晏晞收了声,专心手中的事。他将鼏试着旋转,往右没动静,再往左时轻而易举就转动半个圆弧。 他欣喜地看向若棠,若棠见鼏被转动,即刻放出神识,四周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凝眉沉思片刻:“再转转鼎身。” 晏晞复又弯腰握住鼎侧两环,用了些气力,往左时才旋动鼎身。 只一旋始,身后便跟着传来一阵轰然声。 若棠回身一看,两院间的阋墙,左侧方往外移开了数尺,供人进出的洞门旁出现一处朝下的方洞。 他们只想着屋内会有密室阵法,却忽略了外面。 22. 第 22 章 站在月夜下的男子,感受到炉鼎上残存法力的波动后,只是微微动了眉,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重新定神关注起眼前的两人。 “宜苏长老,”陆之希看清了尾随一路的人,先一步给出台阶道,“长老这是找晏晞长老后才下山吗?” 却见宜苏低笑两声,狭长眼中水光潋滟:“错,本君是特意前来关照你们的。” 卞明初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不过也是,以他的修为怎么会让陆之希察觉跟随的痕迹。卞明初心里起伏不定,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戏耍的猎物。 她松开手,上前半步,挡住陆之希半个身子,眸中作惊喜状,展颜道:“宜苏前辈来得正好!在下陆月希,承蒙若棠前辈几日前救我于山下,带回贵宗休养。” “如今我的伤已经大好,只是晏晞长老答应我今晚替我研制新的医方,却不见人影,我们正想去棠木峰寻他。没想到宜苏长老会出现在这里,长老既是特来关照我们,那就有劳长老引路,初来乍到,夜色已深,我们也不辨方位。” 手心的温度骤然离去,陆之希听完她的一番话,只注意到若棠在前几日救了她。可是若棠长老却说陆月希是她的小友,这是有意替她隐藏身份。 陆之希看向她的侧颜,心中越发疑窦,“陆月希,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宜苏早就从师尊那知晓,若棠背着宗门带了一个人回来,只是师尊没提,他也不甚在意。如今人站在自己眼前,舌灿莲花,倒引起了他的几分注意。 “有趣,本君话都说这样了,她倒能说会道圆了回来。师尊还未有额外的吩咐,只是让盯着她们。”宜苏心里有了主意。 摩挲白泽玉牌的手停了下来,宜苏又成了白日般的温润公子:“道友惠然之顾,本君作为东道主人,引领两位观赏本宗风光,自然不在话下。” 陆之希也没想到,本欲剑拔弩张的局势,居然在陆月希的三言两语下翻转了。还得以让宜苏这样的一门长老替她们引路。 陆之希一路无话,与之相反的陆月希倒和宜苏相谈甚欢。 “棠木峰真是峰如其名!”卞明初驻足山前,满是观叹。 遍山的棠木成林,蔓延的火红轮廓,在月下如曼珠沙华般摇曳。 饶是陆之希,也被眼前美景震撼一时。 宜苏看见望叹山景的两人,不作他言,缓步上前,用术法在结界临时开了一扇门。 “结界洞开时间有限,两位道友还是先进峰吧。” 两人回神后紧忙入内,宜苏却仍立于结界外。 “宜苏长老不一起上山么?”宜苏所为不过是为监视她们,先前阻拦去路,复又和她们一道,如今到了棠木峰,他又不进去了。陆之希心里疑惑重重,看不透他想做什么。 卞明初也和陆之希同样的想法,看向锦衣孑立的人。 “本君忽然想起还有事务尚未处理,接下来的路二位道友就自行前往吧。”宜苏笑意森森。 卞明初立刻意识到这座峰有异样,不然,宜苏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前来,且来了之后又驻足不入。她拉起身旁的手就要出去,那破开的‘门’却倏然合闭。 宜苏目的达成,眼底僇笑毫不掩饰。 卞明初即刻收敛情绪,松开陆之希的手,嘴角勾笑,毫不在意道:“多谢宜苏长老,夜路多险,您慢行。” 棠木峰山势低缓,一道直通。 陆之希瞧着一路闷声的人,终是出声探询道:“陆道友,若棠长老同你提起过棠木峰吗?”不然她怎会如此镇定。 “不曾。” 回言简短,她似在沉思,陆之希不欲再言,身旁声音却又响起。 卞明初低声道:“棠木峰毕竟是一门长老之所,应当没有危险。不过有一处很奇怪,即便是灵泽峰也有弟子看守,棠木峰却没有。” “还有,宜苏把我们放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陆之希倒没想到这人还挺多思,见她苦恼无得,沉吟道:“既来之,则安之。多思无益,等到了若棠长老处所,应当可以发现什么。” 卞明初自顾点了头,眉间却不见舒展。自己还是对灵素宗了解太少了。 她顺意侧头同陆之希问道:“可否请陆道友介绍一下灵素宗?”开口后她才想起,陆之希只是扮作皓乙门弟子,实际和自己一样,是个修仙白纸。 却没想陆之希竟回答了她。陆之希将自己在左令淮那得知的灵素宗消息,以及岐乐三年前的大旱,一并向她简要说来, 卞明初一阵唏嘘,瞒天过海也不过如此了。那背后之人的强大和险恶,让卞明初闻之胆寒,复又想到那可能涉及其中的四尊之一——锦玄仙尊乐无风。 她慨叹道,“六天魔魅骨毛寒,烟雨潇潇玉局坛。锦玄仙尊在丹道一途,所志极大。” 从两人相处间来看,陆月希言谈非寻常人家,可举止又显得与大家之间格格不入。 陆之希对她的来处早已好奇,趁机问道:“还不知道陆道友故籍,缘何踏入修仙之路。” “这个么…说来话长。” 卞明初支支吾吾,陆之希不知她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对自己防备着。当然,她私心更倾向后者,见她没了后话,她也没再提。 好不容易陆之希愿意多说说话,可一句问来处打得卞明初猝不及防。 察觉身旁的视线收回,卞明初用余光看去,陆之希抿唇垂眼,落寞极了。 卞明初想起了曾经自己,她自小便不合群,十五六岁正是好玩的年纪,她就更显不同。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同样十六岁的陆之希,除了死去的原主,又还有谁能交流呢? “在下独居川南。”卞明初不想骗陆之希,在那个世界,自己的确是居于南方。 轻快的话语让陆之希侧头看向卞明初,眼带询问,对上卞明初清澈的眼睛后,方才想起自己先前的提问。 实在不怨她,毕竟距她提出问题,两人已经走出半里地了。 “川南?南颖大川南部就是伯浮和嵇平,为什么要叫川南?”陆之希脑子里咀嚼着川南两字。 还不待她想明白,身旁人回过头沉吟片刻后继续道:“嗯…靠抄书裱画为生,至于为什么想修仙么,”卞明初看向蜿蜒的山路,轻笑一声,“无意中身患恶疾,药石罔效,故前来灵素宗。” 卞明初语气轻松,神情和淡,不似作假。 清贫孤居,本可安然度日,却又罹患重疾,卞明初的一番话让陆之希心中恻隐。看向她的眼中都带了几分哀怜:“那现下,陆道友的病情可有所减缓。” 久违的关心让卞明初转头看向她,展颜一笑,肯定道:“大有改善。” 锐利的五官在月光的笼罩下变得柔和,身上的红衣同这片山林一样张扬。眼前人的盈盈笑意,仿佛带有术法,能让人忘却心中的烦恼,陆之希受其感染心情也放松下来。 思及陆月希刚才的话,她也开始打趣起来,“观陆道友为人,倒想不到还是位匠人。” 陆之希颇为随意,倒让卞明初一时瞠目,陆之希居然会打趣她了。 在她的世界,委托人见了她都要夸赞几句她的性格。毕竟古籍修复一行,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严肃而慎行的,像她这样话唠的实在不太与职业相符。 卞明初喜闻乐见笑得更开怀了,相比较之前说句话都要绕几个弯的样子,这才是这个年龄的少女应有的样子。 “像世人所说,抄书裱画本就枯燥,若是性子再过于沉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俗理来说,工作和生活是要分开的。” 本就是随口的打趣之言,对方不仅不以为忤,反倒乐呵呵地同自己阔谈起来。陆之希被她的思想所叹服,也明白了这人的性格由来,只是工作一词,她闻所未闻,却也推测得出应是谋生技艺的意思。 开了话头的人,就像通了闸的关口,一路上侃侃而谈,说起在古籍中见到的趣闻,陆之希被她口中的故事引得频频侧目。 不知是时间在轻松的氛围下格外短暂,还是她们行速过快,建筑的外观逐渐清晰。 若棠的处所和倒和山下大户人家的别院无甚差别,但和晏晞的比起来也是阔气不少。 屋内并无灯盏,卞明初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若棠前辈好像不在,”卞明初回过身犹豫道,“我们要进去吗? ” 陆之希只是看了眼她,也不说话。 卞明初心中叹气,陆之希的性子还是过于沉闷了,她正打算‘私闯民宅’,却听身后传来问询。 “陆道友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卞明初回过头看她,原来刚刚不是不理自己,她心中的郁结一下散了不少。转而思考起刚刚陆之希说的话。 “陆之希指的这个宅子还是别的什么?”卞明初沉眉静思片刻,想不出来,目光投向月下的少女,寻求解释。 “路程不对。”陆之希也是刚刚才注意到这个问题。 “陆道友想想我们自灵泽峰下山所用时长,再看看我们自山下到现在的位置所用的时间。” 卞明初恍然大悟,她就说,即便赶路时说话,会产生路程变短的错觉,也不该这么快就到了啊! 陆之希一锤定音道:“这里不是山颠。” 环顾一圈,眼前除了这座院子再没别的路。 最终,两人还是登堂入室,点灯亮烛。 屋内陈设简单,最多的就是符纸,分为黄白两色。 卞明初规规矩矩的,看了两眼就往后面走去。后院很空,种有一片棠花,墙的外围全是棠树簇拥,并没有预想中的后门。 难道她们猜错了? 现下,棠木峰无人,她们想回去也无法通过结界,只能在屋内待着,希望若棠能早些回来。 陆之希找了一处安静地坐着,卞明初就没那么老实了。 虽说主人不在,不应该随意乱动东西,可摆放在桌面的也不算私人物品。她闲来无事,歪头看起上面的符箓。 桌上的符箓分作五堆分放,黄色符箓是用黑墨写成,白色的则是以朱墨勾画。她倒着看看不出什么,又换了个身位。 以往工作时,她接触的古籍上也偶有符箓,只是和普通人一样,觉得它和道家的驱神役鬼相关,至于是否真有其效,也不是她所知道的。 可此时,她越看那草书行笔,愈发明晰,像是纸间的符箓笔画纂刻进她脑海,又好似本就是她脑海中原有的东西倏然间冒了出来。 她居然能看懂这些符箓! 卞明初眼中难掩惊讶,这些符箓分别是高阶传送符、匿形符和普通防御符、御水符、结界符。 惊喜之余卞明初又疑惑起来,自己怎么突然能看懂这些符箓了?难道是原身以前接触过? 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越大,卞明初看着那张传送符灵光一闪,想到如何验证峰顶的存在了。 “陆道友,这是若棠前辈遗留的高阶传送符,你注入灵力试试。”卞明初拿了一张传送符递到陆之希身前。 陆之希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因着她背对自己看不清神情。可此时,她却拿着符让自己尝试使用。 “陆道友才刚踏上修仙之路,倒是见多识广。”陆之希眼带质疑,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卞明初这才想起,刚刚随口说出的话和自己的来历不符,她讪笑道:“若棠前辈是符修,这几日我也在她那学到了一些皮毛。” 陆之希眼神淡漠,分明是不相信她的说辞。符箓之道,即便是初学弟子,也要三四年才能入门,更别说能准确分出高低之阶。 但是如今处境,她也懒得再追问陆月希。 陆之希接过符箓,睨了她一眼,卞明初不明其意:“不行吗?” 陆之希本质疑她藏拙,此刻却觉得她是学艺不精。传送符若要带人,两人必须要接触,否则若真传走,两人就分开了。 投来的疑惑眼光清澈无比,陆之希喉中一滚,压下了要说的话,朝卞明初手腕握去。 “嗯?”卞明初不解她的动作。 陆之希不想多言,握住她的手后,向手中的符箓注入灵力,几息过去,两人仍在原地。 “看来没用。”陆之希刚想放手,卞明初却突然握上了她拿符箓的手,“先别放弃,继续注入灵力。” 陆之希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看了眼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如玉指节,刻意忽略掉传来的凉意,继续朝符箓注入灵力。 卞明初薄唇翕动,转瞬间两人消失在原地。 23. 第 23 章 灵力波动的空中,几瞬间,乐无风传送到两峰的隔断空间。 躲在远处的两人正在偷偷观察他,他的到来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乐无风来这是迟早的事,可为什么会来这么快?难道是发现了她们?若真是发现了她们,以她们的实力,必死无疑。 燕知行抬头看向左令淮,后者将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她,给予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乐无风铺开神识,确认没有意外后又收了回来,朝峰顶的中心而去。只见他在峰央站定,几息后,脚底泛起法阵的幽光,又一弹指,乐无风消失了。 “师兄,灵素宗真的是以医道著称吗?”燕知行看着一个个的传送阵,忍不住传音向左令淮发出质疑。 左令淮看着远处的法阵眼眸一凝,却无心在意燕知行的问话。作为阵修,她从乐无风来的传送阵便就觉得些许眼熟,方才他脚下阵法的灵络,更是让她想起了皓乙门的季涂长老。 注意到左令淮神色不对,燕知行也不在意刚才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复,语气慎肃:“师兄,可是有什么不对?” 距乐无风传走已有半刻,左令淮看了眼燕知行,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她法阵的事情:“没事,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燕知行不疑有他,跟着左令淮来到乐无风消失的位置。 皓乙门乃是以阵修在修仙界出名,左令淮作为景亦川的亲传,兼皓乙门首席弟子。跟从景亦川修习时,曾了解过同为阵修的季涂长老,偶有几次也看见过他出手的法阵。 左令淮试着用季涂长老的功法驱动脚下的阵法,心中忐忑不已。她希望是自己的判断有误,可事实便是如此,不过几息,两人脚下便泛出先前的幽光。 “师兄,我们成功了!”燕知行惊讶不已,转瞬她们便被传送至另一个空间。 身后是石壁,前方是曲折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挂有照明的绿色晶石。 “看来这里应该是‘后山’的内部,”燕知行从远处看不到头的通道收回视线,“师兄,我们进去吧。” 左令淮颔首,领先半步将燕知行护在身后。 幽静的通道宛如鬼界冥府的往生道,两人纤长的身影打在石壁上,被绿色微茫拉得更显细长。 燕知行呼吸都放缓慢,跟在左令淮身后一步一迹,两侧的石壁没有任何变化,唯有时不时的弯道让她们知道自己是在前行着。 不知道是转过第几个弯,远处通道的光变成了耀眼的赤色。左令淮喉间微动,脚步放得更加轻浅。燕知行也感知到前方的变化,动作也变得更加小心。 豁然开阔的视野使两人眸中盛满了讶异。 眼前的圆形空间布着一个阵法,幽绿和赤焰两色不停流转,灵光如烟雾般漂浮在半空。 左令淮的眼光却停在了法阵中央下方。 据平面数尺低的地方,放置着一座偌大的玄铁打造的牢笼,牢笼所在的陆地四周布满炽热的岩浆。而那牢笼中的装着的是各种形色的异兽,它们身上遍布伤痕,半阖的眼角泛泪,时不时小声地呜咽。 左令淮平日清亮的眼睛此时有些暗沉,脸也绷得极紧,她牙关咬紧,直到嘴中传来腥味,才回神四处搜寻乐无风的身影。 “两位师侄是在找本尊吗?”深沉的笑声从燕知行身后响起。 左令淮旋即回身将燕知行拉至自己身后,燕知行被乐无风这一声吓得血色全无,还没作出反应就已经被左令淮挡在前面。 还不待左令淮回话,乐无风常年半阖的浊眼一凝,一道遒劲的灵气随着掌风迎面袭来! 左令淮双瞳大张,环过燕知行腰身,旋身一转,从通道撤身,将将躲开。 “锦玄仙尊这是做什么?”燕知行惊魂未定,抢先出口质问。 乐无风冷笑一声,通身的玄衣在幽绿的晶光下更显诡异:“师侄一身夜行打扮,擅闯灵素宗禁地,竟还质问本尊做何?” “既然景亦川没教过你们规矩,本尊不介意替他好好教教你们。” 眼见乐无风又有动手的趋势,左令淮压下眼底的情绪朝他客气一礼:“锦玄仙尊,晚辈并非有意擅闯,实在是忧心我宗至宝的下落,才无意来到此地。” 乐无风诮笑地看着他,多了几分耐心听他说下去。却不想等来的不是求饶,反是咄咄凿言。 “哪知,竟撞破锦玄仙尊以妖入丹,使用万灵祭这么恶毒的禁阵来炼丹!” 燕知行闻言脸上惧惊,她虽然没听过这个阵法的名字,可她也知道,妖族自千年前的歼魔大战后便凋零了。 本着天道,几大宗门做出规束,若非妖类主动侵犯,仙门中人,不得杀伤。 她看着侧下方那些可怜的异兽,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妖族。能被用以入丹,非元婴界以上不可。 乐无风见她居然能说出阵法名字,眼角微动,阴厉的眼神如刀般打在左令淮身上:“既然你们知道了,就别想从这出去了!” 乐无风行如鬼魅,从通道中闪出,倾身朝左令淮两人袭去。 左令淮召出乌拓弓,朝侧身的燕知行对视一眼,撤步几等身位,双指搭弦,周身气流攒动。 燕知行也在一旁,双指搭臂施展术法,几根满布荆棘的藤蔓自地底钻出,迅疾朝半空中的乐无风缠去。 可乐无风是何等人,早在藤蔓破土时他的神识便捕捉到,即便藤蔓突袭的速度只在弹指,他也早已不在原处。 左令淮见他位移撤身,凝风而成的箭也随之改变方向,乐无风看到即将到眼前的风箭如同小儿玩乐,不屑一顾,轻轻挥出些许灵力,却不曾想在挥出的一瞬风箭倏然不见!顷刻间,他身后一个传送阵生成,消失的风箭以迅疾之势朝他射去! 同此之时,燕知行也召出藤蔓上的荆棘,如漫天针雨朝他刺去。 乐无风却也在一瞬回身,轻而易举地夹住了疾袭的矢端,漫天的荆棘也被他的护体灵罩挡下。 乐无风侧身冷睨左令淮,指间的风箭转瞬被灵力碾去:“本尊可没功夫陪你们在这浪费时间。” 此言一出,半空中只剩乐无风残影,乐无风已然落地在左令淮身后。 “师兄!”燕知行情急之下调出周身灵力朝乐无风打去,却还在未汇聚完全之时,被乐无风不知在何处发出的灵力打飞到一旁的石壁上。 左令淮察觉到身后动静之时,乐无风已然击出一掌,眼看左令淮侧身避开不及,一个阵法在她眼前展开,乐无风那掌赫然打进法阵中,又从从别处打出,落在石壁之上,留下深深凹槽。 正当左令淮以为避过时,乐无风又朝她袭来,她的灵力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汇聚反击,只能用躯体实打实地迎击。 乐无风本想杀了她们,可想到宜苏提议的以三个元婴修士为引,他正愁还差一个,这下全了。 刚刚一击他用了六成功力,化神对筑基,受这一下也只能留口气了。 乐无风好整以暇地理着翻乱的玄袍,抬眼一看,倒是一惊,左令淮以双臂格挡,虽被打得后撤数十步,却没倒下,只是嘴角有鲜血流出。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左令淮:“你还是个体修?”几乎一瞬乐无风又 否定了刚刚自己的话,不对,只是体修也接不住他这招。 远处的燕知行从石壁上滑落在地,吐出一大口血。 “师妹!”左令淮忍着内脏俱裂的疼痛朝她飞奔而去,乐无风看着跪地的燕知行眸间一闪,抬手又是一击。 如若是常人,受他刚刚那击早就半死,即便是筑基期的也只剩一口气,可左令淮不仅好好站着,还能健步如飞。他又打出方才同样力道的一击,想看看他能到何种地步。 果不其然,左令淮见燕知行无力躲开那一击,周身灵力翻涌,除却青色灵光似有间杂些微赤红色,乐无风正欲细看,左令淮脚下生风,已经移身至燕知行身前替她挡下了这一击,彻底倒了下去。 燕知行早已是强弩之末,眼睑微动,看见倒在自己眼前的左令淮,心中一恸,也彻底昏死过去。 乐无风一个身移来到左令淮跟前,伸手正要查探一番,却像感受到什么,转瞬抽身离开了。 ——————— “师姐,我…我好像碰到了什么机关。”晏晞站在黑暗的甬道内不敢继续前行,向后方的若棠求助。 若棠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随手一拉,晏晞就偏离了原位,脚下的石块也随之弹起来,与平地一致。 预想中的陷阱没有到来,晏晞戒备的神色松了下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若棠掀了他一眼:“好歹也是一宗的长老了,区区机关而已,这么多年的法术是白练了吗?” 晏晞心虚地用食指挠着脸,这么多年,他的境界虽然提升了,可全是用在医道上,普通的攻击术法恐怕连金丹期的弟子都不如。 他底气不足道:“师姐教训的是,等出去之后我定会勤修苦练!” 轰! 远处传来一阵声响,若棠放出神识,发现他们来时的入口合闭了。想起刚才晏晞脚下的石块,看来应当是它导致的。 “师姐?”晏晞也察觉到了,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都进来了,总要带点东西出去,入口合上了,你难道不会再打出一个出口吗?”若棠有时觉得这个师弟过于呆板了,但心地总归是好的。 晏晞听出了话语中的一丝嫌弃,却也没有因此不快。他自己就这性子,自小就被宗内的弟子传有憨傻之名,宜苏师兄也不待见他,他自己也无甚在意,可师姐和桑柔师姐却会替他出头。 若棠提点过无数次,让他改改自己的性子,至少要有一点威严,不然谁都能欺负到他头上,可他自己却是笑笑,说自己不争不抢,只求有个地方能专攻医道就行。若棠也拿他没办法,久而久之也不再说,只是来灵泽峰的比以前还要勤快。 晏晞噤声后跟着若棠的步伐前行,通道没有岔路口,只是拐了几个弯,晏晞无知无觉地走着,若棠的脸色却在黑暗中愈加凝重。 他们脚下的通道,是按北斗天罡阵修建的。 这个阵法,她听桑柔提起过,其作用是借星辰之力,延续人的寿命,但对于施阵者有着不可逆的反噬作用。 为避免执念颇深的人误入歧途,被归为禁阵,但却因此做法,反被世人传为可让人复生的仙阵,引来不少人趋之若鹜。 两人身前被一堵厚重的石壁拦住去路,不出所料,石壁后面应该就是阵眼。若棠呼吸有些急促,她放出的神识感知到的那抹微弱灵识,让她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晏晞察觉若棠的情绪变化,担忧道:“师姐,里面可是有什么危险?” 若棠静默无言,压下自身情绪后,说出的话语带着余颤和冷怒。 “躲开。” 24. 第 24 章 突然的空间转移,让陆之希身形不稳,还好卞明初握住她的手及时搭了把力,才把她扶好。 “没事吧?”确认陆之希站稳后,卞明初松下手中力道。 陆之希看着近在眼前目露担忧的眸子摇了摇头,随即打量起她们所处的环境。 此处就是棠木峰的山巅,但却是一方平顶,光秃秃的石岩踩在脚下,四周没有任何山林,也没有路的痕迹,浓雾包裹在边缘,让人看不清外围。 卞明初注意到陆之希指尖化作齑粉的符纸后,在心里复盘起来,“原来高阶传送符要用相对应的口诀才能使用。”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却被收回视线的陆之希看见:“陆道友既然通晓符箓之术,为何不使用自己的灵力?” 卞明初被突来的质问问得有些懵,面对陆之希此刻寒霜般的脸色,她搜肠刮肚准备措辞,避重就轻道:“符箓一道,我是从若棠前辈那略知一二,将将才想起对应的法决。” 她不敢回答灵力的问题,陆之希何等聪慧,之前自己说了身患重病,现在又说自己用不了灵力,那她的身份就伪装不了了。 卞明初被她盯得发怵,好在几瞬后,陆之希收回了视线,探究地看向脚下的平地:“陆道友对符箓了解甚多,想来对阵法也应当知道一些,不妨看看脚下的这片土地。” 她感知到这里有灵力波动,直觉告诉她,她们脚下是一个阵法。 卞明初正希望她转移注意力,忙不迭地顺从她的话,蹲下身察看起来。 片刻后,卞明初起身,眉目紧锁。 陆之希以为她当真看出了什么,探询道:“如何?” 卞明初看着她欲言又止,见陆之希看向她的眼中带着些许玩味。 她确定了,这女人又在试探她!她蹲下才想起,阵法的事情她怎么知道,而且阵法一类要有灵力才能看出。她硬着头皮数了好一会儿微尘,才起身拿捏姿态,打算蒙混过去,但是看陆之希的意思,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小小年纪,老谋深算! 卞明初在心里控诉完后,扯起一个笑:“让陆道友失望了,我本就初入仙道,又非阵修,想要帮忙也力不从心。” 陆之希闻言不答,只是看了她一眼,朝她所站的位置施予一道灵力。 卞明初便看见自己脚下的平底,在灵力的加持下,以她为中心朝外扩散,暴露出阵阵纹光,而类似圆柱的外沿四周,也随着灵力的渡及,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符箓。 卞明初反应过来,这是符阵。 陆之希是在诈她,因她说的阵法,她先入为主地觉得这就是一个阵法,当时又忙着找借口避开回答自己灵力的问题,这才着了她的道。 好的,这下瞒也瞒不住了,自己不会灵力的事情陆之希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愣着做什么?看看能不能破阵。”陆之希见她垂头把自己衣角抓得皱巴巴的,以为是她是被自己看破身份有些无措,压下唇角的一抹笑意,故意冷言催促道。 卞明初抬起头来不敢看她,闪烁其辞回了声好。 陆之希不知道的是,卞明初刚才的举措倒不是被发现身份后的局促,而是她在灵泽峰见到陆之希时,被人介绍姓名的羞耻和尴尬! 自己当时一定是脑子打秋风了,才会想着取这个名字,卞明初扭捏地朝边缘符纸走去,试图转移心中翻涌的心情。 本是借着转移自己的情绪,可她走了一圈后停下来,眼中带着自己帮人修复古籍,却发现古籍造假后,当事人还给自己一份薄礼致谢的难以置信和喜悦。 这些符纸,她全认识!还能准确知晓各自的作用和法决! 如果说之前是零星的记忆让她认出传送符,以及知道它怎么使用,那么眼下,相当于自己已经完全觉醒了。 只是高兴不到两瞬,卞明初的脸又耷拉了下来,自己知道怎么破解有什么用,还是得去让陆之希动手,自己使用不了灵力。 卞明初讪讪转身,目光朝陆之希身旁的虚空望去:“那个…阵法能破,就是有些复杂。” 陆之希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卞明初没法,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贴上她耳旁,低声说着破阵的方法。 耳道传来一阵痒意,陆之希克制住自己想躲开的冲动,按耐住过于活泼的心,将卞明初教给自己的法决和解阵方法一一记下。 一刻钟后,陆之希额头有些许细汗渗出,脚下也有些虚浮,她手间法势调转,眉间一凝,高围的符纸一一掉落,至此,符阵已破。 陆之希灵力透支,身形摇晃,卞明初抛开自己揪着不放的羞耻感,快步上前,在人倾倒前及时揽住她的腰身。 两人还未来得及休息,一个旋身,便被传送类似枯井一般的地方,只是其空间比枯井大上十倍。 卞明初惊疑未定,暗处传来一道浅淡的女声。 “你们是谁?” ——————————— 乐无风自后山出来,回到殿内调出灵球,查看几人方位。 看清暗道内的人后眼光一凌,又调出宜苏的方位,此刻宜苏正在往他这来,已经到了殿外。 “师尊。”宜苏进入殿内恭敬地行礼。 乐无风的脸黑沉沉的,长袖一甩,看向殿下宜苏的眼睛带着境界的威压:“本尊让你盯的人呢?” 他在暗道和棠木峰的符阵都注入了一抹自己的灵识,只要有人闯入或者阵破,都会第一时间让他知晓。 刚刚这两个地方先后被破,他原以为是若棠发现符阵的事情,却没想到她在暗道里,而宜苏却又出现在这里。 “师尊…徒儿只是想替师尊试一试她。”宜苏迫于乐无风的威压不敢抬头,连弯下的腰也直不起来。 乐无风愠怒不已,连语气都比平时更为冷厉:“本尊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符阵已破,宗门结界我已经布下,你即刻去棠木峰把那人带回来。” 宜苏木然抬头,眼底惊诧莫名,一个筑基和练气期的居然能破若棠的符阵!不过一瞬他又替自己捏了把汗,又想到符阵关押的人,斟酌道:“那…师妹怎么处理?” 薄凉的话自头顶传来:“不遵师命,废了。” 宜苏心中一沉,冷汗渐起,不知自己师尊说的‘废’是否是自己理解的意思,想再进一步询问,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睛,喉间一动,弯腰行礼后快步退出大殿。 * “破!” 掷出的符纸打在石门上,应声而裂。 顾不得石块碎裂带起的浮尘,若棠看到暗室内玄石上的人时,步重千钧。 晏晞被呛得直咳嗽,用手挥去眼前的尘土,来到门前,却也在看清门后的人后红了眼眶。 “师…师尊?”晏晞低声嚅喃。 玄石上的女人呈打坐姿态,身上穿的衣服,是若棠最后一次见她时的那身紫梅色长襟。女人衣容整洁,面色如常,可若棠知道,她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师姐!”晏晞潸然泪下,哽咽道,“真的是师尊!师尊没死…她还活着。” 若棠喉咙滚动,眼前也变得雾蒙蒙的,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自石门裂开时攥紧的手松了开来,迈着沉重的脚步靠近她的师尊———曲长吟。 半步之遥,若棠蹲了下来, 抬头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颤抖地叫出了久违的师尊。 晏晞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水,上前来向曲长吟手腕探去,想替她诊脉,还未碰到时,一道雄劲的灵力迎面朝他袭来。 若棠及时打出一张防御符,也只是削减了那道灵力,不过这一瞬时间也足够她带着呆愣的晏晞避开剩余的攻击。 待两人站定,看清来人,一个结舌,一个目带怒火。 乐无风死水般的眼睛,蔑视着她们。 * 岩浆的咕噜声环绕在密闭的空间,半空中忽现一圈灵阵。 一名女子自圈内踏飒而出,身着青黛色交领长袍,目若寒星,神情冷峻。 在看到被拘禁的妖兽后,桑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妖兽已经奄奄一息,除非破阵,否则无法救出。 可这种阵法,她从未见过,寻找阵眼也无从入手。她查看起四周,看见远处倒地的二人,翩然而去。 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重伤,看这手法,是她师尊无疑。她原想在阵启动之前破了这阵,现在看来是她高估了自己。 阵法不知何时启动,桑柔也不知道若棠他们的情况,权衡之下,她选择起身施法行阵,先用‘千里传送阵’带受伤的两人逃离灵素宗,再回宗寻找若棠两人。 而此时灵泽峰上也乱作一团。 “快!仔细搜查,刚刚明明看见往个方向跑了,怎么不见了?”一名擎火的弟子指挥着其他人。 一簇弟子分为几列四散开,开始搜寻陆之希两人。 待脚步声远去,暗处的草丛耸动,卞明初的身形从无到有显现,还有她背后的陆之希。 匿形符时效极短,桑柔的灵力只够用传送阵将她们传回灵泽峰,她本想按照桑柔说的带着陆之希下山,可刚一落地,到处都是人在找她们,匿形符也只剩最后一张了。 卞明初颠了颠背上的人,寻了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她记得竹屋后有一片竹林,应该可以让她们躲一会儿。陆之希为了救桑柔出来,在卞明初的指导下,破开了关押桑柔的符阵,也因此灵力透支,晕了过去。 “陆之希?”卞明初步伐凌乱,侧头轻唤肩上的人,却没得到一点回应,她也快体力不支了。 卞明初已经进入竹林,正打算把人放下来歇一会儿,身后突然有脚步声渐渐逼近,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最后一张匿形符用了。 匿形后的卞明初悄声和追捕的人拉开距离,但那些人像是有判别功能一样,一直跟着她。 匿形符的时效只有一刻钟,卞明初已经大汗淋漓,身后依稀能看见斑驳的火光,眼看两人就要被发现,她寻看四周有没有能躲的地方,却只有一方水潭。 她记得她和陆之希服用了夷祁的避水珠,即便她不会水也不用担心,可是那避水珠的时效性真的是永久的吗? 卞明初思虑再三,心下一横,在匿形符失效之际,带着陆之希跳入谭中。 远处传来灵泽峰弟子的呼声:“去那边看看,刚刚像是有什么声响。” 潭面被火光照彻,水面平静无波,围在潭边的几名弟子看了几眼就离去了。 潭水几尺下方,卞明初在水中如鱼般自由,夷祁没有骗她们。她看了眼怀里的人,打算上去,潭底突然蹿起一股强大的吸力。 她本就消耗了许多体力,此时再怎么加紧环住陆之希的力道也是白费,陆之希倏地被那道吸力卷走,卞明初放弃挣扎,朝陆之希刨去,费尽力气才重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看着黑黝黝的潭底,被拖的速度越来越块,卞明初拥紧怀中的人,双眼一闭,听天由命。 25. 等待进入网审 身体随着水飓旋摆不停,脑子也昏昏涨涨,卞明初恶心到了极致,那股吸力却骤然散去。再一睁眼,周遭碧蓝如海,完全不似潭水,放眼望去,水界无垠,看不到边。 卞明初低头确认陆之希的情况,怀中的人经过刚刚那股吸力的折腾,唇色微白,眉心紧蹙,显然不适,但却没有醒来的征兆。 她们脚下不是实地,全是水,卞明初想找一个让她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卞明初不是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她讨厌这种感觉,也在极力改变这种现状,可最终抵不过那些上位者的一句话。深深的绝望感包裹着她,对于当前的境况,她什么也做不了,连最简单的求救都无法做到。 她垂头看向怀里虚弱的陆之希,明明还只是练气期,却也能救人于囚,更何况她还身怀灵骨,以后的修行之路也肯定是径情直遂。再看看自己,完全就是个废人,卞明初紧抿的下唇松开,自怨自艾地叹了口气。 抬头无意一瞥,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卷轴浮在中空,伴随着湛蓝的灵光。 卞明初想上前去看,她看了看凌空的脚下,揽着陆之希尝试挪动,脚底如凌波泛纹,稳稳当当。 确定不会摔落后,她便无所顾忌地带着陆之希来到卷轴面前。 卷轴是卷起的状态,纯白的底质,周边以金色纹路嵌入,封轴处写有“寒髓决”三字。卞明初好奇它的材质,忍不住伸手去触摸。 指尖甫一接触,卷轴如烬般化作齑粉,变作点点湛蓝灵光,争先恐后朝她檀中穴涌入。 寒冰即刻满布筋脉,浑身的血在一瞬冷凝,刺骨的寒渗透进脊骨,卞明初眉梢也染上一层寒霜。眼底被一抹冰蓝覆盖,浑身的肌肉被冻得来不及作出多余的反应,唯有齿间噤战证明她还尚有生息。 卞明初艰难地垂眸,怀中的人一如先前,并未受她身上突至的寒冷而影响。她放下心来,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寒之气的走向,极寒之力正自四肢朝她心脉侵袭,求生的本能让卞明初使尽浑身解数,才不知道从哪挤出了一点灵力来护住心脉,但却仍然晚了一步。 怦然的心脏被一层晶霜扼住生机,卞明初眼神涣然,呼吸骤停,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却在一刹间,感到万针刺骨般的剧痛,浑身的筋骨脉络霎那间碎裂开来! “唔…啊!!!” 霎时间,卞明初周身震起一圈水波,四周灵气翻涌,浊白色的光圈将她包裹在内。 陆之希身体感知到磅礴的灵气,自发吸纳进体内修复着身体。原本因灵力透支的酸痛身体,此刻在修补后仿佛处在云端,轻轻柔柔,眉间的不适也被抚平,转瞬被无与伦比的舒适替代。 体内浑厚的灵气,滋养着陆之希的每一寸经络,涓涓细流却突然汹涌起来,似有什么要冲出体外,陆之希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 “师兄。”方旬来得最迟,殿内早已相聚一堂。 半柱香前,匿迹的光柱突然又出现了,且到现在还未散去,方位正是岐乐。而后不久,岐乐、韦城和伯浮同时出现三大法阵,南颖大川的百姓一片骇然。随着阵法出现,此三地的百姓不约而同出现昏厥现象。 子如泽第一时间召集几大长老商议,其余几人几乎风行迅至,唯有方旬姗姗来迟。 时野见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到了,目光虚凝,摆弄着她刚染上丹蔻的指甲:“都说方旬方长老,忙起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本君倒是见识了。” 方旬脚下一顿,却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这让时野更加不悦。平时她再少言寡语,也会回敬自己一二,今天却漠然无视,时野正欲发作,脑海中一道传音突起。 “时野。” 下一刻,声音的主人就在殿前严肃道:“师兄,是万灵祭。” 众人闻所未闻,饶是子如泽也是不知。方旬言简意赅道:“传说中最可怖的禁阵,以天地为炉鼎,佐以数万人的精魂,再用三位元婴以上的修士为引,可炼制长生丹。”而长生,自古便和仙划等。 万灵祭的可怖倒不是这阵法嗜杀,虽说是祭,可被被吸取的人的精魂只有一缕,人虽不致死,但醒来也只余痴傻。说它可怖,是因它的作用,长生之术,人心所求,一旦现世,掀起的又岂止是腥风血雨。 时野听及,也明白了她晚到的原因,是去查寻阵法的相关信息了。想到自己刚刚的出言,脸上有些难挨,又回想起刚刚叫自己名字的人,虽还是寡淡无味,却没有一丝斥怪,反倒有种无奈的意思。时野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中央的人,先前的赫然早已无踪。 “岂有此理!”封阳应身愤起,“他是视我们如无物吗?” 封阳未言明,众人却心知肚明,封阳口中的‘他’,指的是乐无风。岐乐的阵法尤为突出,况且乐无风又是修的丹道一途。 “前几年,他就大张旗鼓地修建殿宇,更是依样设置了长老之位,不就是惦记着宗门之首的位置。这些也就罢了,他居然胆大妄为使用这等禁阵!”封阳怒不可遏,主动请缨道,“师弟!让本君前去收拾这仙门败类!” 子如泽眸中微动,却不是在思量封阳的提议。他在想封阳说的修殿一事,还有这种阵法,他一个丹修又是怎么知道的? 见子如泽还在迟疑,封阳不禁出声催促:“师弟!” 子如泽抬眼看了他,说出自己一早定下的安排:“灵素宗那由我亲自前去,师兄你去皓乙门。”不得封阳辩改,他又看向方旬,“方师妹带着若渝去韦城,看万灵祭能否延缓。”他知道,若有破解之法方旬刚才肯定会说。自阵法出现,他就传信给已经下山的奚彦,让他配合景亦川。 “那我呢,师兄?”见所有人都被安排好,只有自己没有事,她觉得自己被忽略了,有些不满道,“我也要去韦城,百姓昏迷,却不是全部,不排除有药物作祟。” 时野说的在理,子如泽细细想来,点了头。 硕大的阵法如擎天柱般呈三足鼎立状,形势刻不容缓,几人商议已定,即时动身,各自前往相应的方位。 * “师尊,”宜苏立在一旁,看着乐无风阴郁的脸色小声汇报着情况,“弟子已经派人将灵泽围起来,可那光柱无人能靠近…” 宜苏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乐无风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寒凛,如若不是他自作聪明,又怎么会引起其他仙门的注意,也不会被迫提前发动阵法。 乐无风这一眼过于威慑,宜苏的话断在嘴里,自脚底爬上一股瘆人的麻,他知道,如若不是自己对他尚有用处,一定会落得和桑柔一个下场。 想到桑柔,他赶到棠木峰时,人已经不见了,现在这种情况,他聪明地没有提这件事,可乐无风却偏偏想起来了。 “桑柔处理好了吗?” 宜苏 匍匐跪地,不敢应答他的问题:“师尊,伯浮的阵法弟子可以前去护阵!” 见他这般惧怕的模样,乐无风倏然笑出了声:“你现在是本尊唯一的亲传,本尊还等着你继承本尊之道。” 宜苏面容苍白,不理解他的意思,缓缓抬头看向乐无风,明明前一刻还阴鸷无比的人,此刻却眼神和蔼地看着他。 对于乐无风这个师尊,宜苏对他很是敬畏,但在知晓他要做的事后,更多的便是‘畏’。 乐无风让他研制药物,加以入丹,炼制出延寿丹、辟谷丹、健体丹等,向岐乐内的百姓售卖。丹药,于修士而言不过寻常,对于百姓却可谓是天上仙丹。 于是,渐渐的,岐乐城的百姓不再耕种,一个个都学着研制丹药。宜苏原以为他是想通过售卖丹药,敛财修葺灵素宗,可后来他又吩咐自己在岐乐内的酒楼,联系往来售卖面粮的货商在米内投入丹粉,向韦城和伯浮售卖。 这时,他才知道,乐无风的目的是用丹药滋养这些人的体魂,他真正想做的是炼制长生丹证道! 一名丹修,最极致的追求,不过是炼出天下独一无二的丹。乐无风的确这样做了,可丹一旦炼成,他大可服下直接飞升,又何谈让自己继承他的丹道? 宜苏纵有疑惑,却还是咽在肚子里,起身回了声是。 “万灵祭一旦启动,无解,丹成之时,阵法自消。” 宜苏这才反应过来,乐无风是在和他说,没有护阵的必要。 “灵泽里的那两人,这次,可要给本尊看住了。”乐无风起身理着玄色长袍,登阶而下,“有客来了,本尊前去一会。” 乐无风同宜苏擦身一瞬,便已不见踪迹。 而此刻,立于崇涿仙山结界上方的子如泽,对面赫然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锦玄仙尊,许久未见。”子如泽虽然同他地位相同,却比他小上一百岁,见他现身,主动言道。 乐无风见他客客气气,不屑一笑:“不知宸虚宫宗主莅临本尊灵素宗有何要事?” 子如泽尊号沐冉仙尊,乐无风非是不知,而是故意为之,他就是不满宸虚宫。 子如泽一身蓝白道袍,和乐无风的黑形成鲜明的对比。面对乐无风的回复,他原本想秉持的最后一点宗门礼节也打消了。 “锦玄仙尊,万灵祭有违人道,望你就此停手。”子如泽眉目凝重,语气也不似先前。 乐无风浑浊的眼眸一震,嗤笑一声:“好一个有违人道,本尊一未伤及他们性命,二未祸及其他仙门,宸虚宫即便是仙门之首,可来管灵素宗自己的宗门事务,是否也管得太宽了些。” “韦城是宸虚宫所镇辖之地,百姓出事,本尊自要来讨个说法。” 乐无风状若无知,惭言道:“既是你所辖之地出事,却来找本尊,这是何道理?” 见他冥顽不化,子如泽不欲再与他交谈,手中祭出望崖剑,半是威慑道:“宸虚宫和皓乙门的弟子随后就到,锦玄仙尊,是誓要做此违道之事吗?” 乐无风最厌恶别人教训他,眸中暗浊褪去,化作狠戾,阴厉道:“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万灵祭既然能被创出,它的意义就是成就本尊的道!” “本尊绝不容许任何人,阻本尊之道!” 子如泽腕间轻转,剑锋稍凛,眉头一蹙:“不可言喻。” 26. 第 26 章 两人虽同为化神期,可剑修历来是众道之锐。半空中黑蓝两色残影如幻光疾电,乐无风一介丹修,又无本命灵器,渐行下风。子如泽见他力不为继,手中也逐渐收敛些灵力,却不想乐无风抓住这机会,吞下一枚丹药,转瞬间,局势调转,子如泽被他突然倍增的灵力震出许远。 子如泽朝后打出一道灵力稳住身形,淡淡道:“锦玄仙尊,日中昃,月盈食,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人事尚且忌全,更何况天道。” 乐无风冷哼一声,一副睥睨万物之态:“子如泽,你不觉得此话从你这说出简直是贻笑大方吗?你们宸虚宫倒在千年前就出了一位绝世剑尊,离升仙登道半步之遥,你们这些后来之辈也将其奉若至圣,却在这惺惺作态让别人不要过于求道。”乐无风嗤讽一声,欺身近前,“天下至伪,唯你沐冉仙尊无二!”凌厉掌风随之而至。 子如泽瞬时提剑横挡,却被击得倒退两步,服用丹药后的乐无风实力堪比化神巅峰,而他差了整整半个境界,他已经做好全力迎击的准备,却未等来乐无风的追攻。 乐无风八风不动,掸了掸长袖,一个旋身撤回至阵法的结界内,蔑笑道:“万灵祭启,非丹成而阵不消,即便是他景亦川,也无计可施!” “噢!你们一直觊望的光柱之人,现如今也在本尊掌控之内。告诉你也无妨,灵骨之体可比元婴之士更为合适作为祭引。” “本尊就不奉陪了。” 子如泽正欲再言,乐无风已然离去,独留他孑然而立,眉目垂思。 乐无风其话,不知真假,阵法结界与宗门结界不一样,阵法之力凝结于天地,非人力独支,除非是大乘修士,否则无可奈何。子如泽怅然卓望,事到如今,只有寄望那位阵修天才。 * “你们宗主还没回来吗?”封阳不知道在堂内走了几圈了,再次召来一旁侍立的弟子询问。 青衣弟子秉礼回道:“回仙君,宗主稍后就到,您先坐等一会。” 封阳额上青筋渐起,这句话他听第五遍了!封阳压下心中怒火,气昂昂地落座,阖眼平息内脉。 子如泽派他来此,他初始还不知其意,在来的路上逐渐体会出来。 乐无风一个走丹道的,怎会知道这等法阵!放眼众仙门,以阵修为长的皓乙门便显得疑云惑惑。偏这宗门之主又是才接手几十年的早器之才,自他接任以来,与各宗门间也不有交际。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是去寻求破阵之法还是别有用心。 封阳正思绪纷纷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由远而至。 “让封阳前辈久等了,恕在下怠慢了。” 封阳双眼睁开,却未见人影,再一眨眼,人已至殿前。 身形颀长的男子缎发半束,身着霁色云气纹直裾,腰间扎一同色祥云纹带,眉宇轩轩,丰绅隽上,却是一副安闲姿态,正端起茶小呷一口。 眼前人方才没有使用一丝灵力,那他是如何到自己身前的?封阳正欲深思,却被他的悠游之姿激得额角微抽。 封阳呼出一口浊气,毫不委婉道:“万灵祭这样的恶阵,整个修仙界的有为之士都在为之奔忙,不想你皓乙门景宗主居然还能在此安坐!” 景亦川闻言洒然而笑,因品得手中好茶而眉间舒动:“据我所知,冥华派还没有派出弟子。” 说是整个修仙界,其实也只有宸虚宫和皓乙门,而皓乙门早已第一时间,和宸虚宫一道派出弟子前往灵素宗。 封阳一梗,知道自己有些急躁了,瞥了眼景亦川。这人虽实力同自己师弟比肩,却没有故作姿态,还以后辈自称。思及至此,封阳对他的初印象,又从慵怠转为谦逊。 观他闲然气度依然,又想到他让自己等了许久,难道是对破阵成竹在胸? 封阳悟然,脸色也好了不少,语气也和缓起来:“景宗主可是有破阵之法了?” 景亦川放置茶杯的手在空中一顿,轻轻放下茶杯,在封阳期冀的阳光中吐出两字。 “没有。” 封阳愤然而起,破口怒骂道:“没有破阵之法你还有闲功夫在这喝茶!三城的百姓昏迷不醒,被那毒阵拘去精魂!作为修仙之人,就这样漠然不救吗?” 方旬说万灵祭无法破解,可景亦川乃是天下第一阵修,若非同道,比之当年的白榆仙尊也不为过。他们都冀望于他,可他也束手无策。 封阳冷静下来后,意败心灰,任由身子跌坐:“本君没有迁怒之意…” 景亦川见他灰白的脸色,知晓他是对百姓安危一腔赤忱,对他的指责也不介意,宽慰道:“前辈忧心百姓,我理解,只是事已至此,不如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封阳才熄下的火又燃了起来,“门主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城百姓就有数万之多!更何况三城!难道要我们看乐无风那歪道练出长生丹吗?” 封阳冷言讽语欲走:“景宗主看得过去,就继续坐这喝茶,反正本君绝不会袖手旁观!” “前辈别气。”景亦川身形一转,来到封阳身边,重新拿出一个空杯,替他倒了杯热茶,“我说的静观其变并不是冷言旁观。” 封阳看着眼前清逸翛然的青年,对外传闻的天才之名有了实质的感受。 他若没有看错,刚刚景亦川来到自己身边,脚下有一抹云气,他不禁问道:“你有九霄之力?” 云灵根,与冰灵根同为罕见。乃九天之上云霄之气凝聚而成,蕴含着九霄之力。 拥有此灵根者,身轻如云,能不动用灵力御风而行。修炼之时,更是因九霄之力,倍道而进,是修行界中的飞升之才。 可景亦川却不以为意,淡淡然点了点头,在封阳惊慕的眼光中,浅浅一笑。 “万灵祭虽然已经形成,外部无法攻入,但离制丹也还为时尚早。” 外面无处着手,那就从内部。阵,不一定要破,才能破。 ——————— 岐乐城百里郊外的破庙里,两人躺在用茅草铺垫的地上,另一女子正在打坐调息。 接二连三的使用阵法,桑柔的灵力已经趋近枯竭。她本想等把人送出安置好,再回去救若棠,没想到乐无风居然提前启动法阵,她现在连岐乐城都进不了。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几大仙门定会察觉,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此恢复自己的实力,和前来的仙门弟子汇合。 还有地上的两人,必须得尽快得到救治。 桑柔清眸轻启,起身向地上的两人走去,她方才感知到其中一人有渐醒的趋势。 待走近时,果然看见伤势较重那人眼睫微颤。 这人的伤势虽不比另一人重,却也是很为严重的伤,不得外力救治根本不可能醒来,更何况她还只是筑基期。 桑柔屈膝下蹲,双指搭腕,用灵力探查她体内的伤势, 发现她的伤势竟已痊愈大半。桑柔目露惊色,朝她面容仔细看去,却正对上一双眼睛。 燕知行在半柱香前就完全清醒了,只是不知道目前的情况,所以闭眼观察一番。她是木系灵根,生来自带强大的自愈能力,为了掩饰这一异能,她选择了丹修。感受到腕间陌生的微凉,她本能地往回躲开,桑柔也在她睁眼之时收回了手。 “桑柔长老?”燕知行不确定地用虚弱的声音,叫眼前的冷峻女子。 她记得她和师兄在灵素宗后山,被乐无风重伤后就直接昏迷了。现在她们所处的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在灵素宗内。灵素宗内除了若棠和晏晞,只剩那位没有现身的桑柔长老,有可能会出手援助。 桑柔未答,也不想再去探究她伤势不医自愈的事,起身看向她身旁的人,提醒道:“你的同门伤势极重,不宜再拖延,你既然已经醒了,就赶紧带着她回你们宗门吧。” 左令淮挡在她身前的一幕,似重现在眼前,燕知行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强撑着起身,探身去看还在昏迷中的左令淮。 “师兄!”燕知行看着面如白纸的左令淮,怆然轻唤。 左令淮身着夜行衣,当时吐出的血浸进衣服里,和夜行衣融为一体,早已看不出来。只有下颔处还残留着干了的血迹。 燕知行虽然伤势好了大半,但离能使用灵力还早。虽然她可以等自己的身体自愈好再带左令淮回宗,可是左令淮的伤势却等不起。 她回身看向桑柔,目带哀求:“桑柔前辈,您既然将我们救出灵素宗,还请您救救我师兄。” 桑柔踟蹰不已,现如今阵法大开,若棠他们还尚在灵素宗,情形未知。虽然她现在无法进入,可也想等着伺机而动,前往救援。 在桑柔迟疑之时,破庙上空传来的御剑之声打断了她的取决。 “可能是其他宗门前来援助的弟子,我去查看一番。” 燕知行还未作出回应,桑柔已经出了庙门。她复又看向孱弱的左令淮,桑柔的迟疑她看在眼里,只希望她不要就此离去。 “这位道友,请问你们宗门派的哪位长老前来?”桑柔随手拦下一位蓝白道袍的弟子询问。 被拦下的弟子见她气度不凡,以为是周边小有所成的散修,如实相告道:“此次事态严重,沐冉仙尊亲自前来,一刻钟前应当已经到了灵素宗。” “那可有医修随行?” 弟子听她这般问,以为她有伤在身,忙道:“我们这一行没有,但是方旬长老一行有,时野长老就是医修,和她同行一起去了韦城。” “多谢。” 桑柔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就回了破庙。 “桑柔前辈!”燕知行殷切地看着她。 方才的弟子说沐冉仙尊早就到了灵素宗,应当能阻止乐无风吧?桑柔惊惶的心安定不少,心里已经作出抉择。 但是救人,总要知道她们的来历。她看着眼前的少女问道:“你还没说你们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桑柔早被乐无风囚禁,自然对皓乙门派弟子拜访的事毫不知情。燕知行也因此猜测到些许,心中更加安稳,回道:“皓乙门燕知行,身旁的是我师兄左令淮。” 皓乙门在伯浮,太远了,她的灵力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却也经不起长距离的消耗。 “走吧。”桑柔顿了顿,做了决定,“我们去韦城,宸虚宫的时野仙君在那里。” 27. 等待进入网审 韦城内。 原本熙攘的街道,寂静如夜。晨起准备早市的百姓,毫无预兆地昏迷在地。挑担的男子货物撒了一地;早摊处热气腾腾的馒头,被店家倒下的身子砸翻;被取了一半门板的客栈,门槛上露出半个小二的身子… “若渝,怎么样?”时野在主街上和顾若渝汇合。 韦城虽然被阵法笼罩在内,却能让人随意进出。方旬去察看这里能不能找到破解之处,而时野则和顾若渝分头查看韦城内是否还有清醒的百姓。 顾若渝面色庄凝:“每一户我都进去查看了,连襁褓之中的婴儿也未能幸免。” “他们现在只是因丹药而昏迷,现在万灵祭还未正式运行。”方旬自房檐轻巧落下,来到两人身旁,“需要尽快制出解药。” 时野听她这话就不乐意了:“方大长老是在安排我做事?”她娇笑一声,不知是讽是嘲,“若能在这城中找到余留的丹药,本君会等到你方长老开金口?” 她查找清醒的人,就是想从其口中问出丹药的来源。食物种类繁多,她不可能挨个去试验。时野虽然对此结果早有预料,但也有些恼闷,那这样她岂不是没什么用了,方旬肯定要瞧不起她。 时野越想越气,向方旬投去的眼神也逐渐带上怒意。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的方旬,却面色如常地同顾若渝商量当前的情况。 “韦城的阵法没有限制出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些百姓运出城外。” 被无视的时野,心中怒气更加腾盛,呛她道:“说得轻巧,韦城万民之多,你方长老有多少灵力可以支撑把人送出,更别提这阵法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开始运行了。” 两个长老的相处顾若渝早已习惯,她也想替方长老说话,但碍于辈分又不好插嘴,只得站在一旁静观。 一时之间,三人都不说话,无言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倏忽间,方旬上前一步,将时野护在身后,一副戒备姿态。 时野见她动作心下受用,面色稍霁,也懒得再和她计较,视线好奇地越过她肩头,朝前看去。 呼吸间,一个淡绿色阵法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顾若渝的右手也立时放在了剑柄上。 绿色的阵法灵光愈加强烈,因空间扭曲而带起的风扑向三人,却被灵罩轻松挡去。 一息后,桑柔带着两个伤者,出现在戒严的三人面前。 桑柔的衣着正常,但另外两个人却是穿的夜行衣,连带桑柔也可疑起来,更何况她也是阵修。 灵素宗和其他宗门素来没有交往,桑柔也只是知道其他宗门几个主心骨的名字,脸却是从未见过的。 她还在斟酌怎么开口,方旬却已经在暗中调控灵力,准备预设困灵阵将人拿下。 腕间一只温热的素手突然打断了她,时野从她身后出来,方旬疑惑地看向她,却见她的视线在前方。 她顺着时野的眼光看去,才注意到着夜行衣的两人中,男子被旁边的女子搀扶着,头也偏向一边,似乎是受伤了。 时野看着露出的那半边脸,似是确认了,朝搀扶她的女子出声道:“令淮师侄?” 燕知行本见气氛不对,正欲开口解释,却不想她们中居然有人认出了师兄。 恭敬问道:“不知仙君是?” “宸虚宫时野。” 见她没有反驳,时野确定来人身份,见左令淮似是受伤了,想要前去查看伤势,却被身后之人製住右手。 时野回头,对上方旬问询的眼神,似在问‘你怎么认识她?’顾若渝也是一副惑然状地看着她。 时野却是不解地看着她,左令淮去岁奉景亦川的命令,循例前来拜会宸虚宫。顾若渝当时有事,没有见过左令淮很正常,可是当时会客方旬可是在场的。 “你是不是忘了,去年论道会上你可是见过他的。”时野说出口才发觉,自己刚刚和她说话过于低柔了,又忙转身补了一句,“也是,方大长老天天忙于参道,哪有功夫注意这些。” 论道会三年一期,于三月下旬召开。四大宗门都会派长老或者弟子,作为代表前往宗门之首,一起交流功法以及悟道心得。 燕知行去岁那时,正忙于突破境界,否则一定会跟着左令淮前去的。她听到时野的话,也确定了对方就是宸虚宫的长老。 “时野仙君,求您救救我师兄,我师兄受了乐无风两掌!” 桑柔见三人听见乐无风的名字神色凝重,知晓她们想知道具体情况,适时开口道:“两位仙君,这名弟子的伤势极重,不宜再拖,有什么话不妨先找处地方坐下再说。” 顾若渝也意会,看向前方不远处开了门的客栈道:“去那里吧,里边还有间空房,可以安置这位道友。” ——————— 乐无风回到灵素宗后,直奔灵泽峰而去,光柱在他抵达的前一刻消失。 幽深的灵泽四周,黑白道袍的弟子一一躬身。乐无风冷凝地朝宜苏看去,他已经给了他机会,如果连这等小事他都还做不好,那他不得不重新考量他的后续安排。 宜苏被乐无风看得背脊发麻,或是猜到乐无风的想法。他行过礼不等乐无风发问,主动道:“师尊,弟子一直守在这,她们还在这下面。” 乐无风听过后,转而走近灵泽边,朝下看去。 陆之希历经方才磅礴灵力的洗礼,已经突破至筑基巅峰,醒来看见的却是卞明初如皎的侧脸,陆之希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靠在她怀里。 陆之希忙和她拉开距离,刻意地避开卞明初,去看现在所处的环境。片刻后她才注意到异常,回过头去看她。 卞明初双眸紧闭,显然已经昏迷。陆之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情形倒和在域底相似。 她拉过卞明初的手臂,想带人先离开水底,却感知到水面上方传来的视线。 乐无风放出的灵识被发现,生生受了陆之希一击,他却在灵泽旁兀自发笑。 他果然没看错,这丫头果然身怀灵骨。短短时日,竟然突破至筑基,还有她旁边那个,也不简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宜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笑,正想上前询问,却见他倏然朝灵泽内注入灵力。 原本平静的灵泽,被汹涌的灵力搅动,左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灵泽被乐无风用灵力辟开中心的空间,旋芯所在赫然出现陆之希两人的身影。 这次不等乐无风吩咐,宜苏率先垂范,领着身后众子弟,飞身而下,准备将两人带上来。 宜苏本以为她们会负隅顽抗一番,却没想陆之希并未打算和她动手,只是揽着陆月希错身躲开了他们。 “我们自己会走。”顾及卞明初,再加上实力的差距,陆之希很是配合。 在宜苏诧异的眼神中,陆之希带着卞明初一跃上岸。 乐无风见陆之希如此识趣,加之她只是区区筑基,也就歇了想要扼制她灵力的想法。 等宜苏上来,乐无风已经带着两人消失在原地。他还真是不受重视,宜苏自嘲一笑,又兀自否决,利用又怎么不算另一种重视呢? 他不介意被利用,曾几何时,他也对乐无风有着崇敬的师徒情。乐无风对自己也是比桑柔还要好是真,可他对自己几度起了杀心也是真。宜苏唇角的笑缓缓落下,他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 后山内里,岩浆因阵法的启动变得愈发沸腾,让此方的空气也变得炽热起来。 一道阵法开启,陆之希两人被乐无风扔了进来,随后他便一言不发地抽身离去。 陆之希抱着卞明初从半空坠落,使用灵力才及时稳住身形。 陆之希打量着四 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去看怀中的人。 她此时才注意到,卞明初色若死灰,唇色几无,唯有她颈侧感受到的微弱热息,才知晓这人还尚有生息。 陆之希用手背探上卞明初的额头,她本身就偏向体寒,却发现手下的肌肤温度比自己还要冷上几分。 “难道是在水中过久,起了伤寒?”陆之希想起这人使用不了灵力,心中做出此猜度。随即朝卞明初施一道净身决,替她烘干衣物,复又施决清理自身。 陆之希将人放置在石壁旁,踱步至中央。 她虽然没怎么见过妖族,但是下方铁笼中的东西,显然和她们遇见的鸟妖是同源。 玄铁打造的牢笼,已经被焰舌舔舐通红,根根铁柱嵌入妖兽皮肉,而那些妖兽却毫无反应。 她虽对妖的观感不好,见了此场景却也替其遭遇感到哀戚。 这些妖兽恐怕已经死了。 陆之希继续走着,余光瞥见一旁的岩壁,被人为砸出了一个窟窿,地面还落下不少碎石。 看来此处发生过打斗,陆之希走近查看,注意到地面有一摊暗红。 她蹲下细看,血迹已经干了。陆之希起身再次放出灵识,可除了那条没有出路的通道,没有其余出路。 乐无风既然把那人带来这,自然不会再放他出去。可那人却不见了,他是怎么逃出去? 陆之希紧锁眉头,陷入自己的思绪,没有注意一旁的人已经醒来。 卞明初见周遭环境已经变换,下意识搜寻陆之希的身影,却见她正背对着自己站那不动。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晕过去的前一刻。她在灵泽底部,触及卷轴后承受着碎骨剥筋之痛,却不想那头疼也一并而来,她实在承受不住痛上加痛,服下了晏晞给她研制的药。 却没想到这药的作用堪比麻沸散,她服用后身体立时进入了无觉状态,随后两眼一沉,直接晕了过去。 如今她醒来,除了还有点含糊外,全身上下像是沐浴过后般神清气爽。 不过现下的处境,不容她再去细究自己身体的变化。 “陆道友,这是什么地方?” 身后中气十足的声音让陆之希回过神来。 “你…”陆之希回头就看见,那张陌生的脸已经变回了曾经朝夕相对的脸。‘醒了’两字顿了下才出来。 人还是那人,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却因为换了张脸而更显绝色。 在陆之希的印象里,曾经的卞明初是天边朦胧的残月,雍容尔雅下是一股不可触及的清冷。 而此时的她,眉梢微扬,眸间似有星辰之泽,语气也不再是以前般带着疏冷,恰如柔熙春风,轻易让人移不开眼。 陆之希不知是因她突然恢复原貌,还是因为她这身衣着,怔在原地,眸中满是惊艳。 被盯着看的人还不知道幻颜丹的时效已过,注意到陆之希话语中突兀的停顿,还有盯着她不转睛的眸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询问道:“怎么了?”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什么。” 闻言的陆之希,不自然地转过脸去。 卞明初虽然觉得陆之希怪怪的,却也不再纠结,朝她的方向走去:“这是什么地方?” “不清楚。” 陆之希简要和她说明,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以及自己对这处刚刚的发现及猜测。 卞明初在听完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阵法。 “是阵法!有人用阵法进来把人救走了。” 陆之希也想到了阵法,可她们两个…不对,眼前的人不是有传送符吗? 陆之希刚想说传送符的事,她们脚下地面上的一圈圈纹路似活了过来,泛出阵阵暗绿色的幽光,开始有序运转着。 她这才确定,这偌大的光圈竟真的是一个阵法! 28. 第 28 章 灵素宗大殿内。 乐无风没有坐在他原有的宗主上位,反是盘坐悬浮于大殿中央。 万灵祭已经开始运行,他双手掌心呈上下互对貌,一个幽绿色的灵球在其中成型。 与此同时,岐乐、韦城、伯浮三地的阵法,灵光大盛。一缕缕金色的光自百姓体内钻出,仿若数以计万的彴约朝天幕掠去。 精魄交汇于三地阵法鼎立的中心点,汇聚之时,原本朗日晴空忽然晦冥,稠云笼罩。 幽绿和金色交织,一个圆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扩大。 一柄利刃倏从天而降,望崖剑带着辟山开海的剑气,朝那圆体疾势劈去,却停在千毫之末。 子如泽操控望崖的灵力倾注如灌,却仍未进分毫,反倒被震飞。 他召回望崖,身后的弟子也将将赶到。 “列阵。” 本以为这处不在阵法之内,应当是最薄弱的地方,却没想到它居然自带护体结界。 子如泽带领众弟子星罗其列,占据圆体半边视野,空中蓝白道袍迎风猎猎,各弟子手中的剑纷纷祭于身前。 数十把灵剑自空中呈扇状散开,幻化为千计,迅而又以昙花拢聚之势,朝圆体猛烈袭去!灵力的交织,荡开层层劲风,昏暗的一方天地也被灵力霎时照彻。 南颖大川其余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这蔚为壮观的景象吸引,各处的街道上万人空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异象。 “万剑归宗!”桑柔第一次见到如此声势浩大的剑阵,眼中俱是恢宏之气。 方旬放下手中的百姓,遥望宗门引以为傲的剑阵。她和桑柔竭力,连同后续来的宗门弟子,也不过只来得移送出数百民众。 皓乙门那边也未传来消息,众人都将希望置于这一剑。 一阵轰然后,那圆体居然岿然未动! 方旬虽然已经预料到来这个结果,却还是不免发出喟叹:“不愧是万灵祭。” 桑柔偏头看她,阵法开始运行,时野她们还在其中。两人对视后一俱动身,回到城内。 “你们回来了。”时野刚刚替左令淮诊完脉,看着房里突然现身的两人见怪不怪。 一心扑在左令淮伤情的燕知行无暇顾及其他,上前急言道:“时野仙君,我师兄伤势如何?” 时野起身接过方旬递过的绣帕,正欲擦手,听见燕知行的话,手中动作一顿,想到自己刚刚摸到脉象,眉毛微挑,复又继续擦拭。 燕知行见状以为左令淮性命危笃,面色煞白,脚下踉跄,稳住眼中的水光,看向榻上的病容嚅喏出声:“是我的错,我害了师兄,如果我不去找后山,师兄也不会因此受伤!” “诶诶诶!”时野见她就要泫然泪下,忙出声打断道,“谁说她没救了?” 燕知行无光的眸子重新焕发生机,恳切地看向时野:“求仙君出手!需要任何草药我都可以去找!” 时野见她如此诚挚,顺手将用完的手帕扔给方旬,眼眸一转道:“有救是有救,只是…” “只是什么?”燕知行急切追问。 “只是她身上太脏了,你给她换身衣服本君再行救治。” 燕知行听到她这个要求懵了一瞬,脸上忽带起些许薄红,又因救人心切,忘了可以用净身决,咬唇看向左令淮,眸子躲闪不敢看时野,低声应了声好。 桑柔在一旁也是对时野这一要求感到奇怪,所谓医者仁心,她看到时野又想起了晏晞,也不知道他和若棠怎么样了。 “眼前这小姑娘一看就对她‘师兄’有意,本君素来喜欢成人之好,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本君的一片心意!”时野见目的达成,心中正意满,眸子狡黠尚存,回头却正对上方旬瀚海般的眼眸。 嘴角笑意霎时凝住,朝她翻了一个白眼,向不远处的桑柔走去。 奚彦那个丹痴被景亦川请去伯浮了,想到桑柔是灵素宗的人,也许可能知晓这些百姓吃的丹药是什么。 “师…乐无风投放丹药之事,我并不知情。” 桑柔对乐无风炼丹的做法本就不满,再加上从时野她们这知道祭引的事,才知晓乐无风对她的性命早就视如草芥,也就不再尊他为师。 “我有!”燕知行听到她们的讨论,插入道,“我在岐乐城暗中收集了她们常吃的丹药。” 三人看向燕知行,方旬出声道:“还差一个丹修。” 有些药物时野能分辨出来,但有些制丹必要的成份她就不知了。 燕知行听及,眼眸一亮:“我是丹修。” 三人看向她的眼神略显惊异,丹道这一途大多是像乐无风那样的老头才会修炼,没想到燕知行一个小姑娘居然会选择丹修。 燕知行从芥子空间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时野,里边放了十几枚不同的丹药。 时野关上盒子,朝身旁的两人道:“你俩随我来。” 燕知行不明所以,时野看了眼左令淮,给了她一个眼神:“本君一柱香后来为她救治。” ——————— “卞明初,快用传送符!”情急之下陆之希直接叫出眼前人的本名。 卞明初闻言立马照做,从怀中摸出剩余的符箓,找到传送符,上前抓住陆之希小臂,默念咒语,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以为是陆之希灵力未同步,偏头去看。 陆之希手掌心灵光汇聚,也正疑惑地看着她。卞明初复又重新念了遍咒令,两人却仍在原地。 “或许这传送符只能在棠木峰使用。”陆之希挣脱她的手,朝中间的焰坑看去。 她刚刚使出灵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阵法吞噬。此时笼中的妖兽尸体已经趋近透明,如若她没猜错,她和卞明初是这个阵法的祭品。不久之后,她们就会和这些妖兽一样,灵力枯竭而亡。 卞明初不死心,又试了几次,结果却不变,她不得不接受刚才陆之希得出的结论。 见陆之希注意力被中间吸引,她也上前去查看。 沸腾的岩浆像热汤翻滚,玄铁做的牢笼正在熔化。 她醒来后离得远,不知道这下面的情况,见陆之希黛眉紧蹙,询问道,“陆道友,这是什么?” “祭品。” 陆之希抬眼,眸色晦暗。不知道是天道既定,还是她们之间的缘分真如卞家那个老道说的那样,她们又一次面对着死亡。 “下一个,就是我们。” 卞明初见她情绪低沉,以为陆之希是觉得会葬身此地,才这般黯然,正想开口安慰她,却被陆之希哀凉的眸子定在原地。 这种神色她在陆之希脸上看见过数次,也清楚明白这层情绪背后的实意。 卞明初忽地想起刚刚她喊的是‘卞明初’,而不是自己编造的假名‘陆月希’。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卞明初话语中带着歉意和愧疚,像做错了什么事等待被问责般。 陆之希见她如此,心下晦涩难言。或许从那声‘前辈’开始她就认出了她,以及后来她话语里处处漏洞,她想她对卞明初是有那么一些感情在的。可这点感情对于如同诅咒般命理之说而言,她宁愿没有。 或许是她知晓,原本的卞明初已经不在了,又或是现在的这个人,过于明净、柔和,她一次次否决那些蹩脚的痕迹,哪怕在若棠峰山巅,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却也没拆穿,还和她一起走到现在这步。 陆之希垂眸长吁一气,她和卞明初注定要纠缠不休。 “重要吗?”也许是觉得她们无法再次死里逃生,陆之希开始怀念,在竹屋时逗弄卞明初的乐趣。 和这个卞明初相处的这短短时间,她也试着学着她身上的随性,她话头一转,问出了卞明初恨不入地逃避的问题。 “?临死之前,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将义名取为陆、月、希?” 本还在为自己带陆之希,擅离灵泽峰而愧疚的卞明初,听到此话如遭天劫。 陆之希面如冷月,音若泠泉,面上无所显示,却特意在说‘陆月希’三字时,故作停顿。 卞明初气血上行,脸若红霞, 慌张把头撇向一边,眼光在地面的流转的光圈上逡巡,语无伦次道:“我觉得现下还是找出口比较重要…过早言弃不好。” 因着逃避陆之希的眼神,卞明初没有看到她眸中于先前黯然不同的狡黠,更错过了她此刻脸上浮起的微末笑意。 “嗯?”卞明初本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不曾想自己真从这些纹样看出门路来。 “万灵祭?” 卞明初不得不再次在心里叹谢原身博览群书,这可真是绝处逢生。 陆之希见她和之前看见符箓一样的神色,也收起了打趣之意,安静地站在一旁打量起她。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卞明初看过的书她都知晓。像符箓和阵法这一类的,她和卞明初只看过简要介绍,高阶级的术法秘籍更是万金难求。 卞明初绕着光圈的内围踱步,确认着阵圈上的纹路。 一般而言,确认了阵法是什么,就能找到与之对应的破解之术。 可这万灵祭,它竟然没有破解之法! 卞明初将将燃起的希望之心,瞬间被脑中得到的这一结果浇了个熄灭。 陆之希见她神色忽晴忽阴,不知是什么情况,上前念出她刚刚说的阵法名字,问道:“万灵祭怎么了?” 身侧清冷之音响起,卞明初见陆之希来到自己旁边,又想起方才的拷问,神色还有些不自在,却见陆之希一副端正派严,又想到刚才得到的结论,有些头疼。 卞明初喉中一哽:“这阵法,无解。” “嗯。”陆之希眉间微动,似在忍受着什么。 “你怎么了?” “我体内灵力已经流失大半。”她看了眼面色如常的卞明初,想起她有筋脉问题,应该察觉不到自己灵力的丢失。 卞明初闻言,忽察觉到周身脉络里,似有什么东西如细线般抽出体外。 她阖眼感受自身,甫一闭眼,眼前灵台清明,自己筋脉间被湛蓝的灵力包裹,气海处,更有一枚泛着蔚蓝之光的珠子。 这是,金丹!卞明初愕然睁眼,她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又提升了一个境界。思及方才在筋脉中察看到的灵力,卞明初按照书中的方式运转灵力,细长的指尖一抹蓝色灵光缓缓流出。 “你能使用灵力了?”陆之希讶然,那为何她的灵力没有被吞噬? 卞明初似是读出了她话的弦外之音,解释道:“在灵泽内时,我见到一个名为‘寒髓决’的卷轴。触摸到它时,它就自动钻入了我体内,后来我头疼也发作了,想来就是那时突破金丹的。”金丹期的修士,灵力流逝的速度比筑基期的要缓慢些许。 陆之希先是为她突破速度之快而咋舌,随后注意到她说的‘头疼也发作了’。陆之希想起卞明初复活那天,还有醒来那天,她都突然头疼。 难道她每次突破都要经历头疼吗? 注意到陆之希面色愈加苍白,卞明初眸色焦急,她暗自掐了下袖中的手心,她从来不信命。 一定有逃生之法! 卞明初看向四周,除了石壁再无其他,眼光流转间,她定睛至被自己抛弃的那一沓符纸。 散落的符箓中,有空白的符纸! 卞明初当机立断,快步上前,蹲跪下身,咬破食指,拿出其中一张画了起来。 陆之希也未想到,卞明初居然还精通画符。 在她被惊到尚未回神之际,卞明初已经将传送符递至她眼前:“这是追风符,你只需注入灵力,就能传送至万里之外。” 陆之希看了眼血迹未干繁复笔画的符箓,抬头问她:“你呢?”卞明初只画了一张。如果她想离开,方才就会画两张了。 卞明初原本是打算再给自己画一张的,但是正准备画第二张时,脑中灵机一过,停了下来。 墨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卞明初的身影,卞明初看出了她眼里的担心,心里暖意融融,眼中带着肆然,浅笑道:“我知道破阵之法了,你先离开。” 陆之希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虚弱了,再耽搁下去,她会死的。 29. 等待进入网审 陆之希迎上卞明初期冀的眸子,却没有动作。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卞明初内心咯噔,自己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倏而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她其实也只是根据符阵的理论知识推测而已,至于实施,她也不知道会如何。 陆之希闻言,鸦睫轻颤:“我也要留下。”陆之希在卞明初诧异的眼神中别过脸,又冷冷补充一句,“我也不信命。” 既然都说她和卞明初生死相依,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兜兜转转,两人又一次相遇。既如此,不破不立,索性,自己就和卞明初一起,看看这所谓的命。 卞明初听见她语气里的决绝,本就不欲再劝,却又见她别扭地特意补充了一句。卞明初心下好笑,她怎么没发现这小姑娘还有傲娇的一面呢。 时间紧迫,卞明初应了一声,将追风符塞进她手心,转而来到她身后,一边为她输送灵力,一边说着自己想到的破阵之法。 “万灵祭的本质是聚灵,与普通聚灵阵不同之处在于,万灵祭只聚以丹药为辅的特定生灵的精魄,以及要以元婴期及以上的修士作引,从而形成了一种将灵力困住的机制,嗯,按你们的说法就是结界。” 陆之希沉默着,却将她的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机制?什么叫‘按’我们的说法?”陆之希在心里思索她这话的意味。 “而它形成的这种机制,又类似于拘灵阵,顾名思义,就是用于拘捕魂灵的阵法。万灵祭虽然无解,但是这两个阵法都有对应的解法。” “所以你打算如何做?”陆之希听明白了,直切正题道。 “我打算用符阵搭建一条桥梁,结合聚灵阵和拘灵阵的解法,将万灵祭逆转。” 陆之希虽然没怎么深入地了解过阵法,但她也知道能逆转阵法是多么强大的能力和悟性。就如同剑修在前人留下的剑术基础上,改良悟出自己的剑法。 她惊心骇神之余,察觉自己接受卞明初灵力后,好了许多,便拉开距离,打断了卞明初灵力的持续输入。 转身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卞明初见她面色恢复些许,收回了尬在半空的双手,条分缕析道:“凡是阵法,必有阵眼。万灵祭我观察了一番,这里是它的主阵,而它的阵眼我本以为是那焰坑中的东西,但现在看来是我局限了。” “灵素宗。”陆之希猜到了她想说的话。 卞明初知道陆之希聪颖,却没想到她居然对阵法的天分也这么高。 在卞明初带着无比欣赏的明澈目光中,陆之希第一次觉得这人的眼神如火,眸子的清寒褪去,脸上染上了符合她这个年纪原有的羞意。 陆之希装作打量四周,侧身避开那道视线,主动提议道:“你要建符阵,我可以充作阵眼。” 阵眼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现在的情况,她们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充作阵眼。那些人说自己具有灵骨,想来,在灵力消逝的情况下,她做阵眼应该也可以。 卞明初再次被陆之希的发言所震撼,这就是‘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吗?像陆之希这样的天分,以后的修行之路一定是坦途无阻。 卞明初一面感叹,一面着手画符,余光瞥见陆之希清雅的侧影,她不免好奇陆之希以后会选择修炼什么。 “陆之希,你出去之后打算去哪个宗门呢?” 清丽的少女回身看她,卞明初没有抬头的意思,她问得委婉,陆之希却明白她是在问,自己想修习哪一术。 卞明初或许只是随口一问,可陆之希却逐渐目带茫然。她从来没有明确地想过这些,她就像处于混沌间,不知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唯一的色彩就是眼前的这抹红。 陆之希没想出答案,看着忙碌的卞明初脱口反问道:“你想修什么?”不等她回答,又道,“我看符修挺适合你的。”不走符修,简直是浪费天赋。 卞明初见她反问,以为她不想说,在陆之希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好歹她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结果这人的心墙还是这么厚。 转念一想,陆之希在这世上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自己,卞明初开始顾影自怜起来,第一次没有直面回答陆之希。 “再说吧。” 卞明初没有刻意隐藏的自己的情绪,三个字里的悲凉之意,流露于表。陆之希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情绪骤变,纠结是否要说点什么,卞明初却已经整理好情绪了。 “画好了。”卞明初吹了吹最后一张符,拿起旁边一叠符箓起身,喃喃自语道,“等出去我一定要好好补血。”好似方才失意的那人不是她。 陆之希被她收放自如的情绪所惊到,眨了眼眨眼,目光随着她布置符阵的身影所转动。 她想起卞明初说的她的身世,结合刚刚没有听过的‘机制’一词,她越发好奇这人来自哪里。 出神之际,卞明初已然筑起一圈‘符墙’,白色的符纸上,龙飞凤舞的红色字迹泛出淡淡蔚蓝。 卞明初特意以她为中心布置的符阵,陆之希同她对视一眼,盘膝而坐。 “开始吧。” ———————— “快看!那个光柱变色了!” 百姓中有眼力好的发现了阵法底部细微的变化。 其他人时刻看着那光柱,却没看出什么,正要反驳,却见下一刻岐乐那处的光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股蔚蓝色的灵力覆盖。 “还真是!”又有几名看着伯浮方向的百姓,兴冲冲地指着那道光柱道,“这边也开始变蓝了!” “这是你做的?”封阳看着这突然的变化惊异不已。 景亦川却泰然自若,抬眼瞧了那阵法的变化,继续扇着药炉。 伯浮城内的百姓虽不比韦城、岐乐两地昏迷的多,却也不下万数。皓乙门半数弟子在杜怀的带领下前去灵素宗,剩余弟子则在奚彦和奚岚珂的指挥下置救伯浮城的百姓。 皓乙门人手不足,封阳和景亦川也亲自上手,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自然不是。”景亦川用布包住把手,将药倒在碗内。 封阳狐疑地看着他动作,觉得景亦川这人有些神神道道。 韦城内,时野辨认出丹药中的主要成份,正安排方旬两人去附近的药铺寻药材,也注意到了阵法的变化。 “这是什么情况?” 桑柔和方旬同为阵修,见此变故,居然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纯净的蓝覆在幽绿之上,诡异的法阵立刻看起来像是哪方正派宗门的镇压仙阵。 “像净化法阵。”方旬端倪了一番,做出猜测。 桑柔却随即想到了渚云峰下的那处密洞。这种情况,只能是由内而外激发的,究竟是何人出手。 这变化是好是坏尚且不知,三人瞧着另外两处辅阵的蓝色灵光逐渐攀援而登,暗自在心中祈告。 旁侧的房门倏地被人打开,燕知行神情有些恍惚地出来。 时野见她出来,忙上前去说着丹药的进度,让她看看剩余的的成份是什么。虽不知这阵法变化趋向,但解药早一刻制出越好。 燕知行心不在焉地听着,接下了辨析丹药剩余成份的任务。 见燕知行如此状态,时野眸子一转,刻意高声道:“燕师侄安心制药,左师侄的伤包在本君身上。” 燕知行这才醒神,关注到眼前的变化。 三阵汇集之处的圆体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圆润的蓝色光体。虽不知是何情形,但百姓的毒无论如何都是要解的。 与眼下迫切的形势相比,燕之行将脑中的旖思压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 白玉大殿内,乐无风脑门密汗涔涔,他不断地转化灵力运转手中的圆体,却感觉如风中抓沙,本已聚集的灵魄逐渐漏了出去,怎么也抓不住。 掌上那颗隐约已经有着雏形的幽绿丹丸,倏地如齑粉一般散化,乐无风脸色涨红,蓦然睁眼,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会这样?”乐无风反复低声呢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万灵祭不是无解的吗?”乐无风白髯沾血,却顾不上仪容,瞳孔中血丝爬布,状若癫狂地在殿中怒吼,“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乐无风作为万灵祭的控炼人,因阵法逆转被其反噬,与此同时,身为逆转阵发动者的卞明初,同样也承受了阵法逆转之时带来的伤害。 “成了。” 卞明初持施术的手指颤抖不已,奄奄出声道。 在她的灵力探入三阵形成的圆体内部时,她清晰感知到圆体内部强大的斥力,那股力道顺着灵力逆流回她的体内,给予了她一重击,此刻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陆知希作为阵眼,支撑着阵法的施行,此刻阵成,她只要不离开阵内,阵法仍会持续发挥作用。 卞明初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眼看卞明初背影摇晃,脚步虚浮,有倒下之势,她立马飞身上前接住了她。 怀中的人早已无颜落色,一如当时灵泽下时。之前几次抱她都是逃亡之际,无暇顾及其他。难得片刻清闲,陆之希才第一次感受到,手下腰肢是如此不盈一握,加上她此时的面容,更显羸弱,像极了以前弱不禁风的样子。 “还好吗?” 陆之希得益于符阵,万灵祭被逆转后,她的灵力也逐渐回来了。附在卞明初腰侧的手,如涓涓春水向她体内渡去灵力。 卞明初看着近在咫尺的清绝面容,因她而沾染了些许忧色。她捺下想要伸手抹平陆之希眉间褶皱的冲动,扯出一个笑,虚弱道。 “我们可能还要再在这里待上一刻钟,释灵阵才刚刚建成……” “我知道。”陆之希打断她,扶着她盘腿坐下,继续为她输送灵力,“你现在凝心静养。” 陆之希的灵力就和她的人一样,如高悬之月,带着清冷的温寒,看起来那么的不可向迩,但其实真正接触到了,才会发现那层月华之下的柔色。 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带着令人沉醉的安心,卞明初开始贪念这样的温暖,神思渐趋混沌,最终在陆之希怀里沉沉睡去。 看着卞明初娴静的面容,陆之希有些出神。明明她可以直接画传送符逃走,却让自己离开,选择自己留下独自施展,尚不知成败的破阵之法。 平心而论,若换作是她,她定会一走了之。她于这世间,不过是一粟,这尘世于她,也不过是无根之所。 可她不理解,卞明初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选择。 “卞明初,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30. 第 30 章 南颖大川上方,原本万灵祭所在的三地,被蓝色灵力洗涤之后,转而在中空结出一圈蔚蓝的阵印。 被摄去的精魄,如鲲鲕嬉水,浮跃渡金,穿梭在阵法内,一阵游玩后尾尾而归。 霎时间,在蓝色灵光的护卫下,漫天金雨洒下,教世人看直了眼。 在所有人被这奇景所观叹时,子如泽已经率领身后弟子,重新来到灵素宗。 皓乙门的弟子也极有眼力劲,看出了万灵祭的变化,正齐齐朝灵素宗的护宗结界攻去。 宸虚宫的弟子见势,不等子如泽发令,自发来到皓乙门弟子身后一同发力。 乐无风受万灵祭反噬,余力不济,眼见结界摇摇欲坠,无暇再去追究万灵祭的失败。 结界松动,子如泽肯定就在外面候着了。按他此时的状态,交手必败,他需要人去撑住结界一柱香,好让自己吸纳大还丹的功效,恢复功力。 “宜苏。” 乐无风低唤一声,却没有人回应。以往宜苏都会在侧殿为他护法,他以为是自己声音过于低弱,运转灵力又唤了一声,结果却依然。 乐无风眉峰一凛,挥袖召出用于监测弟子去向的灵球,护宗结界也在此时被破。 只见灵球中显示的地方正是白泽峰,宜苏的身影赫然其间。 “沐冉仙尊,宜苏翘首相候多时了!”宜苏一副涕零之态,叫住空中的人。 正欲前往渚云峰的众人被他发出的将伯之呼,纷纷驻足侧目相看。 子如泽细细打量起下方的宜苏,男子面如冠玉,温温润润,看起来倒颇有君子之风。可他毕竟是乐无风的亲传,子如泽不知他所为何意,虽说停下,却也没有回应。 宜苏最擅鉴貌辨色,知他疑心自己的举动,急忙怆然道:“我要告讦乐无风谋害灵素宗前宗主曲长吟,戕害亲传弟子桑柔,以晚辈性命相逼,助他铸成如此祸民害世的阵法!” 众弟子闻言一片哗然,一些资历尚浅未听过曲长吟的弟子,好奇地向年岁稍长的前辈咬耳请教。 为首的子如泽和杜怀两人也是一惊,却不像其他弟子一样表现在脸上。 曲长吟溘然长逝,他当时也感到奇怪,却介于宗门之别,不好贸然妄言,却没曾想,背后真相竟是如此。 就在众人骇异之际,一阵挟带凌厉杀意的掌风平空而现,直击涕泗横流的宜苏心口! 宜苏察觉之时,杀气已经直逼胸膛半寸之距,躲避反击都已经来不及,宜苏血色褪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一柄寒剑及时挡在了自己身前,挑开了致命杀招。 子如泽落足白泽峰,召回望崖,一个位移来到宜苏前面。 乐无风死气沉沉的眸子,如阴暗中蛰伏的毒蝎,死死盯住他。 反应过来的众弟子如临大敌,手持剑器将乐无风围了起来。 仙风道骨的身形挡在自己身前,这让宜苏心中的恐惧消退不少。他咽下口水,整理了一番仪容,从子如泽身后微微探身,顶着乐无风杀意凛凛的眸子,看向他身后的杜怀。 “皓乙门的季涂仙君是他的帮凶,万灵祭就是他告诉乐无风的,阵法也是他布下的。”怕他们不相信,宜苏一口气说完,“如若不信,可以去我身后院落中的密道,一探究竟。” 宜苏自一搬进这座院落,就知道这下方有一条暗道。因着乐无风的缘故,他不敢轻易去窥探,也不打算去窥探。毕竟,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乐无风的眼皮子底下。 可乐无风越来越阴晴不定,做的事也十分癫狂,上一刻还想着要自己的命,下一刻又慈眉善目让自己接过他的衣钵。宜苏有时都觉得乐无风是否是患了颠症,他不得不为自己的谋一条活路。 在乐无风沉醉炼丹,分身乏术时,宜苏趁机去了暗道,发现了只剩一口气的曲长吟,还有被乐无风困住的若棠两人。 杜怀本是救左令淮一众,却没想到万灵祭居然和他们宗门有关系,他下意识看向子如泽,想辩解宗门并不知情,尚需核实。 子如泽看出他意图,先一步道:“万灵祭之事容后再说,有劳季涂仙君前去密道探查一番。” 杜怀颔首,点了两名弟子一同前往。 乐无风见状,疯了一般朝杜怀扑去,欲截他的去处,却在动身时被子如泽拦下。 “锦玄仙尊,令徒之言,稍等片刻便知真假,现下你若动手,可是对曲宗主之死供认不讳?” 乐无风冷嘲道:“子如泽,你天天道宣于口,难道没听过过‘言而尽道,希言自然也’?” “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乐无风在子如泽絮言之际,将先前服下的丹药转化了七八分,他阴冷的视线朝子如泽背后探去,一个瞬身突至两人侧边。 宜苏被他浑身冷凛的杀意吓得退后一步,乐无风朝他袭来的一击被子如泽及时挡下。 谁知顷刻间,乐无风手中招式方向调转,先后两式冲子如泽袭去。 “比起宜苏这个判出师门的逆徒,我更想杀了你!” 接下他一击的子如泽,未料到他原本的目标就是自己,加之两人此刻距离过近,格挡的望崖即使瞬间收回也无法施展开,何况身后还有一个宜苏。 无奈之下,子如泽只能防守为主,及时展开结界,才没被他偷袭成功。宜苏见势不妙,也撤身远离两人。 子如泽没了后顾之忧,即刻同乐无风主动拉开距离,手下望崖锋鸣不止,周身灵力随之漫发,整个人宛若被海水包围。 旋即,子如泽先发而动,如流光划影,猛然朝乐无风袭去。乐无风也知声东击西于化神期而言,偷袭的几率极小,并未将全部的胜率寄托在这一击,在攻出之后也第一时间作出了防备姿态。 此刻,围观的众弟子,只见两道灵光相撞,带起强劲的罡风,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后十里。 “子如泽,本尊不像你,命好,拜了一个好宗门,连宗主之位也是垂手可得。”乐无风见到子如泽那张波澜不惊脸就分外眼热,想到自己的经历,手中攻击更是招招致命。 “我同师姐相依为命,一手创立了灵素宗,从籍籍无名的散修走到如今,你又知道些什么?” 乐无风周身的戾气熏天,狠戾地冲子如泽命门袭去,却被子如泽轻巧化去。 子如泽不知道他为何戾气突然这么大,也想从他口中知晓更多的内幕,故而只是防守,并未反击。 远方一些弟子见状,却以为是他不敌,纠结是否要上前助攻,胆子大的想出了激将法,分散乐无风的注意。 “乐无风!你不仅杀害曲宗主,还用万灵祭这样恶毒的阵法炼丹,简直是丧心病狂!灵素宗医修之名尽毁于你手,其余仙宗道友当群起而攻之,快快束手就擒吧!” 虽然相隔数里,但修士的耳力向来随着修为而提升,这些话被乐无风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似是被这些话所刺激,他听见后侧目而视,眼中怒火仿佛要化作实质。 只一瞬,他就来到了挑衅自己的那名弟子上空,毫无预兆的褐色灵波自那弟子头顶坠下。 那弟子也没想他反应如此之大,反应之时,他瞳孔紧缩,脸如白粉,只见上方一道阴影罩下。 其余弟子察觉之时,都觉得他必死无疑,纷纷远离他的身边,深怕殃及自己。 一柄灵剑横空而出,剑指中天,同乐无风打出的一击抗衡着。 “无事吧?”子如泽带过那名弟子撤身一旁。 那弟子惊魂未定地摆了头,刚想言谢,子如泽已经御空上前,击散了乐无风的攻击,整个人威仪孔时。 “乐无风,?万灵祭你诡言未伤人命,可现下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戕害不辜?,饶是曲宗主在世,也容你不得。”子如泽召回望崖,剑尖指地。 “哈哈哈哈!”乐无风听子如泽提到曲长吟,脑中回想起和曲长吟的点滴。 “无风,我们以后不再是无根浮萍了。” 他和曲长吟因修习相同的道而结缘,互相扶持长大,从散修之列,脱颖而出,自创宗门。两人相约,要将灵素宗壮大为修仙界第一丹宗。 “师弟,灵素宗定会成 为第一丹宗。” 可后来随着外出历练寻药,曲长吟不忍路上见到的人间疾苦,每逢百姓求医,必施以援手。那些远在边域的人,不远千里也要前往灵素宗求医。久而久之,世人都道灵素宗是第一医宗,可谁还记得曲长吟乃是丹修。 直到那日,曲长吟找到乐无风,告诉他自己要改修医道。 “对不起,无风,相较于丹途,我更想走医道。” 面对乐无风的质问和愤怒,曲长吟只是一脸亏欠地道了声抱歉,从那之后一心扑到医道之上。 乐无风深觉被她背弃,两人的关系在那之后变得不冷不热。又过了段时间,曲长吟外出寻药遇险,乐无风冷脸将人救下。 医道一途,成仙之路漫长,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救人治伤上,自身修炼少之又少,故而医修也是所有修士中最弱的。 乐无风再次劝说她重新修习丹道:“师姐,医道一途,道阻且跻,回来同我一起修习丹道吧。” “无风,大道三千,归源同宗,只要坚心守志,归根结柢,我们是殊方同致。” “医道于我,就如丹道之于你,我意已定,不计更复。” 曲长吟不肯,乐无风怒容满面,拂衣而去。 自那后,两人从以前的形影相追,变成了稀逢罕遇,偶一相会,乐无风也是冷言冷面,眼中更是多了一些戾气,曲长吟多次欲言又止。 紧随其后的是宗门招生大会。天下第一医宗闻名于世,按说前往拜师求道的人当络绎不绝,现实却是门可罗雀。 世人皆想寻仙问道,长生不死。有疾便求于医道,康健痴妄速行之修,医道永远排在最末。 灵素宗变作人口称道的医宗,乐无风忍了,可日益凋零的弟子,让他之前积压的愤恨如炎山爆泻。 “师姐!你要弃丹修医,我妥协了,灵素宗成为医宗我也认了,可你看有几人前来灵素宗求道?” “长此以往,我们好不容易创立的灵素宗就要冰解云散了!” 曲长吟不赞同他的观点,厉声反驳道:“无风师弟,道,本就是让人随心而选,你执念过重了。关于宗门的继存,我们不是都收了亲传吗?” 说到亲传,乐无风就想到曲长吟收的那个晏晞,也是个医修!眸中怒火更盛! “假以时日,他……” 不待曲长吟说完,乐无风恨恨打断道:“师姐,你背弃我们的承诺在先,现在还想让你徒弟继承你的衣钵吗?” 曲长吟皱眉,她想说的是,假以时日,他们也会成长起来,带领灵素宗走向新的阶段。可乐无风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见曲长吟神情冷厉,他以为戳中了她的所想,冷笑一声:“与其让我看着灵素宗有一日凋零怠尽,不若今日让我取而代之!” 曲长吟没想到,乐无风会突然对自己动手,更未想到他出手没有收留分毫。 “噗!” 乐无风看着眼前旋然欲倒的人,颤巍巍地收回手,眼中满是惊恐。 “师…师姐,我…我不是有意的。”乐无风哆嗦着接住曲长吟,颤抖地替她擦去下颌处的血迹。 曲长吟在见他前,因救人耗费了大量灵力,受他这一击,已无回转之力。 乐无风也注意到异常,立刻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却无济于事。“师姐……对不起,我这就替你疗伤,你不要睡!” 曲长吟没想到,他因自己改修医道的事情,执念如此之深,整个人已然被戾气锁围。 她运转丹田处最后一丝灵力,柔柔劝诫道:“无风,毁诺一事,是我……对你不住,你不要……把自己……困…住…” 说完最后的话,曲长吟似是疲惫至极,沉沉睡去再未醒来。 “啊!!!”乐无风看向自己的双手,双目灼红,呐呐道,“我都做了什么!?” 曲长吟临死之际的面容,已经深深刻在乐无风脑海里。 再一次听旁人提起曲长吟,他眼中先后闪过悲愤和凄恨,咬牙切齿道:“弃我者亡,乱我道者,死!” 31. 第 31 章 两人再次进入新一轮的缠斗,空中幻影渐变交杂,众弟子纷纷仰头观望,看不清谁占先风。 又是一击猛烈的撞击后,局势分明。 乐无风自中空跌败,落地之时,裂冠散发,弯腰扶住心口,脚步踉跄。 相较于乐无风的狼狈,子如泽翩然着地,见他已无再战之力,收起望崖,尽显一宗之主的雍容不迫。 随着乐无风的败落,笼罩着崇涿仙山的阵法也趋渐消弥,几息之后,‘变色’后的万灵祭也彻底消失。 杜怀也在此时,领着身后的人自院内出来。 视线本在乐无风身上的众弟子,闻声纷纷转移目光,好奇地看向向杜怀身后。 若棠抱着曲长吟的尸体,面上还残留着悼心疾首后的沧悲,晏晞一介男子也哭红了眼。 杜怀对上子如泽的目光,摇头叹息。 一代医宗圣手居然就此陨落,子如泽面带戚然,目露痛惜。 众弟子因着方才的教训,即使好奇也不敢轻易咬耳,个个眉语颐指。 乐无风背对着若棠一众,见众人神情微妙,心中一恸,凝重转身。 熟悉的青衣身影,在若棠臂弯了无生息。 乐无风怔愣,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歪着头死死盯着曲长吟苍白的侧脸。 “师姐?”他轻唤出声,仿佛怕惊扰到她一般。 见曲长吟没有回应,他正了脖子,踉跄上前两步,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眼中愤恨顿生,又变作凄哀,喉中腥味顷刻漫及口内,噀出一注鲜血。 “师姐怎么会死?” “师姐你怎么能死呢?” “明明就差最后一步,长生丹就成了,我既可以救你,又能向你证明我的道,你怎么能死呢?” 在场之人,见他状若癫狂,皆噤声敛气而立。 在他身后的子如泽,听他此言也是神色不明。 乐无风一心丹道,偏执痴狂,害死了曲长吟,却又因救曲长吟而执念骤深,誓要炼出长生丹。 曲长吟之死,实情到底如何,怕也只有曲长吟自己知晓了。 乐无风不相信曲长吟死了,一个人喃喃自语,忽笑忽泣。 “是你!”乐无风像嗜血恶鬼般,怒目圆睁,瞋向若棠,“本尊就该杀了你!” 乐无风仰首,吞下一把丹药,癫狂大笑道:“你们害死了师姐,就和本尊一起去陪她吧!” 子如泽阻拦不及,脚下身法瞬移,失仪怒斥:“乐无风!你这个疯子!” “快!大家快散开!他要和我们同归于尽!”杜怀在子如泽出声的一瞬也知晓了乐无风的意图。 如若他没猜错,他刚刚吞下的那些丹药应是恢复灵力之用,可他现下的状态,服下后体内灵力运转不济,极大可能会爆体而亡! 众弟子听见,个个色变遁逃,唯恐波及到了自己。 若棠和晏晞也暂时哀节忍悲,同乐无风拉开距离。师尊生前遇险,他们未能察觉奔救,如今师尊的尸骨,他们定要保全! 子如泽封住乐无风几处穴道,随即布下结界,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三年前那人是谁?” 因子如泽在,乐无风料到自爆定会被他牵制,见他留在结界内,眼底一片讶然,却在听他问出的话后嗤嗤笑了起来。 “原来是她。” 乐无风想起三年前同他面对面的女人,修为远在他之上,当时他对其身份也是多加猜测,却未得出什么结论,经子如泽这一问,他倒想起来了。 那一战后,因白榆陨落,漫天血雨,这世间若还有化神以上修为的,怕只有歼魔大战后消失的岑洛夷。 子如泽见他眸色忽然清明无比,知他知晓了那人身份,目露急切的探询之意。 乐无风偏不如他愿,眼带戏谑,轻蔑一笑。 子如泽见他面色突变,瞳孔微缩,瞬即召出望崖抽身离去。 在他身移的一息,乐无风因灵力爆体,轰然炸开! 化神期修士灵力爆体所产生的灵波,其破坏力堪比金丹天劫,漫天尘土散去后,白泽峰顶顿时凹出一个天坑,这还是子如泽在离身后,设下约束范围结界后的结果。 “沐冉仙尊,您没什么事吧?”杜怀见爆炸余波过去,来到子如泽身旁问道。 子如泽好在撤身时,及时召出望崖,否则也难以完全脱身。 他朝杜怀微一颔首:“劳杜仙君挂怀,本尊无事。” 杜怀本就随口一问,子如泽可是化神修为,全身而退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有此一问,实际是想问问子如泽有没有见过左令淮及其一众弟子。 他正欲开口,下方的坑洞边缘倏现两人。 卞明初说阵法效用还要持续一会儿,陆之希便暂时没有离开,却不曾想万灵祭消失之快。还不等她们用传送符,在万灵祭彻底消失后,两人就自动被传送至了灵素宗大殿内。 因着卞明初昏睡过去,陆之希打算在大殿内休整片刻,在这间隙,突然天震地骇,卞明初也被这声巨响惊醒了。 爆裂声自白泽峰方向传来,陆之希本打算两人直接用追风符离开,却被卞明初阻止。 阵法极速溃散,说明施阵者身亡,同为参与者的乐无风也定是身负重伤。 出于对若棠两人的担心,以及自己头疾的问题,卞明初央求陆之希将自己带去白泽峰。 甫一到地,卞明初便被脚边彷如被陨石砸出的天坑,吓了一跳,若传送落地的距离偏了半点,她们岂不是要掉下去了! 陆之希也为此感到后怕,与之卞明初眼神里满满的惊吓不同的是,她仅仅骇然一瞬,便观量起四周。 子如泽看清两人脸后,心下骇然,眼底惊诧难掩,显些连望崖都握不稳,注意到陆之希有朝他望来的态势,子如不自然地将情绪收敛,把视线调转到别处。 若棠的身影进入他的余光,他微一思顿,便飞身前去,撇下后方再次正要开口询问的杜怀。 虽然子如泽眼底那一瞬的情绪变化极快,却被常年察言观色的陆之希,精准捕捉到了。 她看着子如泽的背影若有所思,再一抬眼,一张和蔼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 “您是?”卞明初还有些体虚,说话有些中气不足,却从善如流地将陆之希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杜怀注意到卞明初防备的动作,慈蔼一笑:“两位小友,本君是皓乙门杜怀,此次前来,是为我宗门弟子,不知道你们可知晓他们的下落。” 他在密道内问过若棠,他们只知道左令淮两人在灵泽峰,后续的情况并不知情。方才沐冉仙尊在,他本想问问,却被骤然打断,再一细想,沐冉仙尊同他来灵素宗是前后脚,想来也是不知情的。甫一看见突然冒出的两人,他本是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问,却不想两人竟真的知晓。 回答他的是陆之希,陆之希循着子如泽的方向看见了若棠两人,又想到自己在洞内看见的血迹,告知杜怀她们可能已经被人救走了。 杜怀朝两人告谢后,往若棠几人方向而去,交谈一番后,就带着一众皓乙门弟子离开了。 子如泽也在杜怀离开后不久,相继离去。 “怎么了?”卞明初见陆之希一直看着子如泽离去的方向,轻柔问道。 那位仙君从衣着来看应该是宸虚宫的人,观其气度应该是就是沐冉仙尊亲临。她知道顾若渝是沐冉仙尊的亲传,也见到过顾若渝。 顾若渝和眼前这人的相貌有多么相像,她也不是不知晓,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会为之讶然,可沐冉仙尊见到她们时,眼里饰去的情绪惊讶是有,但更多的却是骇然 陆之希瞧着此刻因体弱,显得有些柔美的卞明初,眸光微转,看向远处。 “没什么。” 两人来到若棠几人所在方位,原本乌泱的一片,随着杜怀和子如泽的离去,随行弟子也跟着回宗。 此时,偌大的灵素宗,就剩下若棠晏 晞两人。 若棠跪伏在地,抱着一名青衣女子,神色凄沧,晏晞也跪在一旁泣涕涟涟。 卞明初虽然没见过那人,却也不免被这悲伤的氛围感染,原本问候的话语变成了劝慰。 “若棠前辈,逝者斯已矣,灵素宗上下还等着你主持大局,节哀。” 沉浸在悲伤里的两人,回过头见是卞明初,眼底不约而同出现了惊色。 “月希姑娘,你突破金丹了?!”晏晞惊呼出声。 他不是为卞明初境界攀升之快而惊讶,而是因为她没有天劫! 普通人修行,自筑基后,突破金丹始经天劫。天道会降下九九雷劫,淬炼修士体魂兼灵力,而后一境一劫,并随着境界的提升,所承受的雷劫也愈加厉害。她在灵素宗范围内,渡劫的话,众人不可能不知。 陆之希也读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再次探究地看向卞明初,“这人没有天劫,难道是因为她不是‘卞明初’?不,如果不是卞明初,天道就更要降下雷劫了。卞明初,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时之间,三人看向她的视线从惊讶,变成了怪异。 卞明初面对三人的视线,正思量着该怎么说,一道声音打破了几人间诡异的气氛。 “师妹,你们还好吗?” “桑柔师姐!”晏晞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走近后,桑柔才看清若棠怀中的人:“这是……” 桑柔因为乐无风的缘故,只见过曲长吟几面,曲长吟的人和她的长相一样,是个温婉的人。她和乐无风就是两个极端,一个阴翳不苟言笑,一个永远笑意盈盈。 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桑柔喉中一梗,挨着若棠跪了下来。虽说曲长吟是死于乐无风之手,同她无关,但作为后辈,也理应如此。 若棠双目凄凄无声地望向她,在她跪下之后,伪装的坚强彻底崩塌,趴在她肩头压抑地哭着。 “若棠,我来晚了。”桑柔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用手轻抚她的后背。 若棠一阵发泄后,从桑柔肩头离开,眼眶有些红肿,因当着几人的面哭,还有些难为情,低头抹去脸上的泪痕。 “若棠仙君,人死如归,入土为安,还望振作。”陆之希也出言劝慰。 桑柔闻声看去,这才注意到陆之希以及身侧的卞明初。陆之希她见过,可她身旁的女子,衣着还是那身,却换了一副容貌。 偏偏这副容貌,同她刚见过不久的另一人神似,天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人。 整理好情绪的若棠见她惊讶,问道:“你认识月希姑娘?” 桑柔收回视线,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位姑娘同宸虚宫的顾若渝长得有几分相像。” “原来师姐你下山了!”晏晞一身夜行衣的打扮,半喜半泣,显得有些滑稽,“我们还以为你被掌门师叔关起来了,幸好你离开了,逃过一劫。” 若棠却对晏晞的说辞不置一词,只是看向她的眼睛带着质询。 桑柔知道,若棠这是要她解释,她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卞明初听见她们之间的称呼,再加上陆之希先前对杜怀说的分析,猜想救出左令淮两人的应该就是这位桑柔前辈。 同左令淮相识一场,她也有些担心,出声打断道:“桑柔前辈,是您救走了令淮和她师妹吗?” 若棠两人对左令淮的事毫不知情,可桑柔却一清二楚。只有到过那里的人,才知道那里面的情况,从卞明初的问话中,她难以置信道:“是你们破了万灵祭?!” 此言一出,若棠和晏晞看向卞明初的眼中,除了无以复加的震惊还带着浓郁的好奇。 “万灵祭本是邪阵,无论是施法者还是破阵者,都会受其反噬,你们没受伤吧?” 面对桑柔的关心,陆之希表示无事,卞明初也想说没有大碍,方想扬起一个笑,心口却随之一紧,右手倏地抓紧胸前的衣服,毫无预兆地晕了。 32. 第 32 章 万灵祭破后,韦城、伯浮两地,在时野和奚彦几人的驻驰下,成功炼制出让百姓苏醒的解药。 景亦川在万灵祭消失之际,先回了宗门,封阳也一直跟着他,只因灵素宗阵法的事情他还未给个交代。 虽然只是猜测,但封阳也不好贸然言说,只得跟着景亦川,看他是否有异常举动。 回皓乙门后,杜怀也刚好回来。杜怀告知了景亦川宜苏指控季涂的事情,封阳正愁没有实证,这下可以趁机问责了。 “本君就说,灵素宗都是些和药打交道的,怎么突然会这样古怪的阵法,原来还真有你们皓乙门的人掺和。景宗主不打算给仙门一个交代吗?” 封阳虽是责问,却也没有先前那么暴躁,景亦川的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万灵祭的事,应该是那位季涂仙君一人所为。 杜怀既然是从灵素宗回来,那么肯定和师弟已经碰过面了,师弟也肯定知晓了这件事,但他没有让杜怀带话给自己,想来应该是让自己继续追踪此事,待完结后再回宗复命。 面对封阳的诘问,景亦川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神色淡然道:“封阳前辈来皓乙门时,我不是迟迟未来吗?不是晚辈无礼,届时我去城内看了百姓情况后,立时就前往去找季涂长老了。” 景亦川也不愚笨,这样大的阵法,虽然出自灵素宗,可皓乙门作为阵修大宗,万灵祭一出,必然会成为众仙门的怀疑对象。 皓乙门虽是阵修为主,但修为够格的阵修,除了他外就只有季涂了。 封阳听及还有什么不明白,去找了,但人没找到。这到底是没找到,还是有意找不到?封阳不免推翻之前过早在心底对景亦川的猜测。 他横眉竖目,不假思索道:“季涂仙君在皓乙门也是一堂执事,怎么失踪的时间这么巧?”到底是失踪还是皓乙门不想交人? 封阳这话已经算得上是委婉,心里却不免往最坏的方向去猜,还不待他心思继续发散,景亦川的一句话,把这株怀疑的种子彻底从皓乙门头上摘除。 “不是失踪,是已经身死。” “噢?”封阳面上一惊。 杜怀也是满脸诧异:“宗主如何知情的?”若是景亦川发现了季涂的尸首,没理由不将其带回。 封阳也想知道,一眼不眨地看着上座的景亦川。 景亦川澄澈的双目,毫无畏惧地同他对视片刻,又挪开看向大殿外,娓娓道。 “万灵祭‘破’其实不是被‘破’,而是被人逆转了。” “逆转后的万灵祭其效用同原来相反,会将吸纳的灵力及其精魄释返,但这过程相对来说应该需要一点时间,但万灵祭却提前消失了。”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身为布阵者的季涂已经死了。” 景亦川作为阵修一道的大成者,他说的话按理是足以让人信服的,可在此之前,他也是皓乙门的宗主。 封阳听完他的话后,静心揣摩了一番。季涂所为,无疑是皓乙门的一大污点,皓乙门没必要隐瞒他的行踪,景亦川也没必要说假话。 理清思路后,他起身朝景亦川辞行:“既如此,本君就回宗复命了,若有别的什么消息,还望皓乙门及时同宸虚宫互通有无。” 景亦川起身下阶,颔首相送。 待封阳离去后,景亦川问起杜怀,在灵素宗时万灵祭被逆转时的细节,以及被破后的异常之处。 连沐冉仙尊都被那阵隔绝在外,他从哪知道阵法逆转的细节?不过阵破后的异常嘛,杜怀倒是想到了乐无风自爆的事情。 景亦川想知道逆转阵法的人,但杜怀显然不知情,他简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景亦川听完却又说起了左令淮:“令淮和知行有下落了吗?” “瞧我老糊涂了!”杜怀敲了下自己的脑子,懊恼道,“光记着季涂的事,忘了告诉宗主令淮她们的消息。” “回来途中遇见回宗的宸虚宫弟子,他们带来口信,说令淮她们有伤在身,暂时在韦城接受时野仙君的救治。因着季涂的事情比较急迫,再加上有时野仙君在,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景亦川听出了杜怀急于解释的心情,抿嘴笑道:“杜师叔不必挂怀,令淮他们经此,也算是下山后历练的一节。” 按辈分,景亦川是比他们矮一辈的。私下里,景亦川都是以师叔相称。 但景亦川现在到底是一宗之主,杜怀随他称呼,却不会像季涂一般以辈分之名,直呼其名,仍是以宗主尊称。 “宗主,还有一事,先前你让老朽救治的人,现下已经大好,估约这两日就会醒来。” 景亦川这才想起来,还有卞安临的事。之前奚岚珂上宗门求助,他无法置之不理,却也不想再和她有所牵扯,让她别生她意,故而让杜怀接见的。 后来万灵祭的事出来,奚岚珂主动要求去伯浮城内帮忙。因她是丹修,届时奚彦也在,景亦川于是乎点了头。 如今事了,他无事一身轻,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杜师叔,若是奚夫人来了,同以往一样告知我不在就好。至于卞老爷,待他醒了之后……你自主安排吧!” 景亦川本想说让他直接下山,但是想着人方大病初愈,他就赶人,感觉不大好,于是丢下这一句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到底年纪还小,杜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 韦城内的百姓经时野的几人的救助,已然全员苏醒。氛围一改万灵祭笼罩下的死气沉沉,恢复了以往的车水马龙。 百姓向几人道谢过后,又回到了以前安居乐业的生活。 窗外一片熙攘融融,屋内的人却心事重重。 燕知行换了一身玉色常服,坐在榻边,望着床上的人出神。 昨日替左令淮更衣时,想着为了便于左令淮修养,她顺手将她的发冠取下。 燕知行从未见过左令淮散发的模样,登时看呆了。 平日的左令淮都是乌发半簪,加之她濯濯如月的容貌,神情散朗,端是一位轩昂君子。 燕知行看这张脸看了三年,间或在闲暇里,常觉得自己师兄这副容颜,连身为女子的她都自叹不如,却从未往别的方向想过。 完全放下头发的左令淮,顿时收敛了因束发而营造出的眉眼间的英朗。又因受伤的缘故,致使她的脸比平时还要白上些许,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病弱的女子。 燕知行为自己的荒唐想法感到吃惊,她双手捂脸,待脸上的热气散去后,一本正经地准备替左令淮更衣。 左令淮也是一个喜净的人,即使有净身决,但也保持着两日一换衣物的习惯。故而在她随身携带的芥子空间里,备有几套常服。 燕知行从她的芥子空间里取出一件中衣和外袍后,解开左令淮的腰带,半扶着她脱下带血的夜行衣,里边的白色中衣果然也染上了血迹。 燕知行心下一片愧疚,半揽着她,心无旁骛地低头解去她腰间系带,剥离中衣时,扶在左令淮后背的手倏地一顿。左令淮中衣半退,身上仅剩一件里衣,可燕知行手下的触感,分明是还有一层硬实的布料。 她第一反应是左令淮是不是受了什么伤,缠了绷带,却又因着左令淮此刻雌雄莫辨的脸,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拉左令淮里衣的衣领,想求证方才她强制压下的荒谬想法。 即使隔了一层布料,可手中传来的触感依旧 柔软,燕知行错愕无比,似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才消下去不久的热气,又重新蒸上脸颊。 燕知行忍着羞意,迅疾替左令淮将新的中衣换上,待冷静过后,心底又是一片酸涩。 自己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告知,就要这样无疾而终了吗? 燕知行发现左令淮女子身份后,从初始的惊愕,到后面对自己感情的羞恼,又转变为对左令淮隐瞒身份的气愤。一天下来,心中五味陈杂,到现在,总算是平静地接受了她是个女子的事实。 知晓她是女子后,燕知行再看左令淮,秀气的细眉、比自己还长的睫羽、小巧的薄唇、白皙的肌肤,处处都昭告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女子的真实身份。 燕知行目光流连至左令淮淡粉的薄唇时,无端想起那天晚上擦过颊边的情形,带着痒意的触感仿佛还在…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人,未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醒来。 左令淮一睁眼,见到的便是神游太虚的燕知行,脸上还带着些许薄红。 “师妹?” 左令淮担心地轻唤她,因大伤初醒,久未进水,嗓子有些许沙哑。 燕知行被这一声惊醒,随即对上左令淮担忧的眸子。只一瞬燕知行便躲闪开来,“我给你倒一杯水。”说着便回身倒了一杯热茶。 左令淮觉得她的神情有些不大自然,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直到她坐起来后,接过燕知行递来的水,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见左令淮接过水后,呆愣愣地看向自己的身上的衣服,燕知行心虚地转过身,故作自然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抢先解释道。 “师兄向来喜净,我将外袍换下后,给师兄施了净身决。若是师兄觉得不自在,可待伤势再好上一些,再行沐浴。” 左令淮对身份被泄露的担心才漫上心头,听见燕知行此言,紧绷的后背微一放松,完全没注意到燕知行言语中的紧张,笑道:“麻烦师妹了。”言毕,又想到什么,关心道,“师妹你也受伤了,伤势怎么样了?” 左令淮还想问她们是怎么出来的,现在在哪里,却被突然破门而入的时野打断。 “关心她倒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燕知行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急于解释的行为,是多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若换以往,自己定会先告知她两人如何逃离的,幸好,‘师兄’一向迟钝。 燕知行松了口气,同左令淮介绍道:“这位是宸虚宫的时野仙君,桑柔仙君将我们救出后,来到韦城遇见时野仙君。” “因为时野仙君的出手相救,我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师兄你伤势比我更重,安心在此疗伤,时野仙君暂时不会离开,宗门那边我也让杜堂主带了信回去。” 时野听见燕知行的话后,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可没有出手替她诊断过,不过,对于她拿自己作借口隐瞒的事,她更想知道两人情况如何。 左令淮怀听燕知行介绍后,也想起了眼前觉得有些眼熟的人是谁。 “多谢时野仙君救命之恩!”一年前,她在宸虚宫见过这位长老。 时野见她在榻上也要行礼,径直上前坐在榻边,拿过她的手腕切脉道:“左师侄还有伤在身,就不要拘礼了,” “脉象已经逐渐平稳,内伤还需要再喝药调养几日。”时野松开她的手腕,“这期间不要使用灵力。” “有劳时野仙君。” 时野点了点头,心里却纳罕。左令淮受的伤比茹萱重上好几倍,茹萱在她的调理下养了这么久,才将将能下床。 可这人却能在短短两日内恢复大半,可从脉象来看,她体质无异,这样看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瞥向一旁的燕知行。 33. 第 33 章 “是心脉受损,我开副药喝上两天,再辅以灵泽疗愈,不久就能痊愈。”晏晞替卞明初诊断后,同身后的三人说道。 陆之希闻言,眉稍不自觉舒缓。 若棠想起方才白泽峰上的情形,陆月希晕倒之际,这位陆道友接过她身体的动作额外熟练,还有那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 “陆道友与月希早就相识?”若棠试探问道,不然她想不通,陆月希倒下时,她脸上过于紧张的情绪。 陆之希不知道若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转眸颔首道:“是有过一面之缘。” 若棠挑眉,明显不是很相信,还不待她再言,陆之希又道:“既然宗门事端已平,之希就在此向三位仙君辞别。” “道友留步。” 晏晞两人纷纷看向桑柔,依她的性子,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留人的话。 陆之希却是神思明晰,她之前从左令淮那知晓了灵素宗四大长老的基本情况。桑柔作为阵修,有此一举不过是想知晓万灵祭是如何破解的。 不等桑柔发问,陆之希就坦言道:“桑柔长老若是想问万灵祭的事,待卞…陆道友醒来,可以问她。破阵之功,乃是陆道友一人之举。” 桑柔讶然地看向榻上之人,同为符修的若棠,也为她说的话感到撼然。 唯有?晏晞一头雾水,懵懂地看着吃惊的两人。 陆之希最后看了一眼卞明初,就悄声离开了。 待若棠两人回神,才发现陆之希已经离去。 “不对啊?”晏晞脑袋像是突然通了什么关窍,疑惑地向若棠两人问道,“陆道友不是皓乙门弟子吗?怎么一句话都没问过她师兄他们的下落?” 若棠被他这话一点,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的陆月希。方才她在白泽峰主动向桑柔询问左令淮两人的下落,可她们不是才认识不久吗? 看来‘陆月希’这个名字多半是假的,她们几人之间早就认识了,说不准她改容换面就是为了避免左令淮几人认出自己。若棠想起她之前的身世说辞,现在想来也多半是假的,这个人身上,恐怕只有那头疾是真的。 “怎么了?”桑柔注意到她拧眉,顺着视线再次看向榻上的人。 “没事。” 若棠喜欢卞明初的性格,与相处本来很是投机,但这是在两人坦诚的基础上,现下得知这人居然连名字都是假的,不由得有些恼怒。 “你们跟我来。” 若棠语气有些冷硬,这下连晏晞都看出来了,自己师姐生气了,换往常他肯定会发怵,可今时不同往日,桑柔师姐在呢! 他叫住若棠怒冲冲的背影:“师姐,陆道友还没醒呢,她现在可是灵素宗的恩人。”阵法什么的他不懂,但是也听见了,陆月希可是破了掌门师叔的万灵祭,救了他们宗门。 若棠脚下一顿,心中微梗。‘陆月希’是骗了她,可她是灵素宗恩人的事也是事实,可让她像之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将她当作朋友看,她还没有那么大度。 “你不是说她没什么事吗?离开一会儿死不了,”若棠心中气不过,话出口又觉得自己言辞过激了,补充道,“晚些时候派两名弟子前来照顾就行了。” 晏晞缩了缩头,瞅向桑柔,对方冲他摇摇头,跟着若棠出去了。 晏晞出来的时候,若棠和桑柔已经在竹屋的空地前,说了一会儿话了。两人见他出来,都停了话头,转身看向他。 桑柔刚想开口,若棠看着晏晞这身行头嫌弃道:“你还是先去换一身衣服吧!顺便梳洗一番,一个大男人的,哭花了脸传出去丢死人了!” 晏晞向来听若棠的话,他平时也是注意仪容的,这不是特殊时期嘛。把不准自己师姐还在生气,他忙不迭地去换衣服。 若棠见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扶额:“师姐,你瞧他这样子像是能做一宗之主吗?” 桑柔本想替晏晞说说好话,听若棠这样说,她突然哑声了。 若棠叫他们出来,就是想商量宗主之位的。若棠想让她做宗主,桑柔不愿,她一介阵修,怎么能继承曲宗主的医道。她认为应该让晏晞继任宗主之位。晏晞既是曲宗主的亲传,又是走的医道,无论从哪点来说都比她合适。 可现下听若棠说了后,她也开始犹豫。晏晞虽然为人率直单纯,于医道一途也大有所为,可在宗门交际世故这块,他的能力几乎没有。 可若是让自己做宗主,她过不去心里的坎,曲宗主因他师尊而死,灵素宗差点被她师尊害得覆灭,她身为弟子,着实没有颜面坐上那个位置。 她看着若棠,三人当中,若棠是最有能力的,平时大多都是她做决策。 若棠见她盯着自己,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后退一步道:“别看我,我不要当宗主!” 她虽然平时显得果敢老练,但也大多是强装出来的,她更喜欢出游玩乐,若是做了宗主,她就不能随心出去了,那可比杀了她还难受。 “晏晞,你觉得让师姐做宗主怎么样?”若棠见换上淡青长袍的晏晞走来,直言问道。 晏晞眼眸清亮:“我觉得十分合适!”说着就朝桑柔行礼,“晏晞见过掌门师姐。” “这怎么能行!”桑柔侧身躲向一边,“我既不是曲宗主的亲传,又不是医修,如何能做宗主。” 晏晞听她这话就不同意了:“桑柔师姐,你若是这样说就不对了,那我一介火灵根,岂不是应该走器修或者丹修才是正途?” 桑柔眸中微惊,她们虽是从小一起长大,但因晏晞在修炼上一直有些吃力,也不便问他灵根的问题。后来他在医道一途上天赋迸发,她便默认他是木系灵根,却没想到居然是与之相克的火系灵根! 她第一时间看向若棠,像是向她求证。若棠点了头证实,说出的话彻底破开了她给自己设定的心防。 “师姐,你性格坚韧冷静,虽是师从乐无风,却心性坚定,一心为民。”黎艾峰那一山的麦浪就是最好的证明,若棠绽出一个明傲的笑容,“师姐做宗主,当之无愧。” 看着两人眸中的期冀和信任,桑柔心中暖融融的,扬起微笑,终于点头同意了。 因灵素宗处于特殊时期,桑柔也不顾那些虚礼。接手宗主之位后,当即以隆重之礼厚葬了曲长吟,又将黎艾峰的麦粟用于救济百姓,并下令禁止宗门子弟私自炼制辟谷丹及类似丹药,向百姓售卖。 百姓经此一事,也不再觉得修仙之道多好,自发开荒耕种。短短几日,岐乐在桑柔的引领下,又回到了曲长吟在时的物阜民康之态。 卞明初醒来后,灵素宗上下焕然一新,就连道袍都统一换了,不再是乐无风在时沉闷的黑白色,而是靓眼的落霞红。 这样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主意,卞明初看着两名红衣弟子出门的背影,立马想到了若棠。 门口处,两名弟子忽然欠身,晏晞点头后错身进来,就看见正靠坐在床上的卞明初。 “月希姑娘感觉怎么样了?”晏晞跨步进屋,行至榻前。 “有劳晏晞前辈,我身体已经好多了。” 晏晞点点头,早晨陆月希还未醒时,自己替她又把了一次脉,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他还是看着陆月希补充道,“你这次心脉受损,还是要再多静养一段时间,不过也可以去泡泡 后面的灵泽。”灵泽的半刻可抵当正常修养的时间。 卞明初没有推辞晏晞的好意,点头应下。恍惚间,她觉得少了什么,问道:“晏晞前辈,陆道友呢?” “嗯?”晏晞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谁,他纳闷道:“陆道友几日前就下山了。” 不过几日,月希姑娘就同那位陆道友结下如此深厚情谊了吗?晏晞转念一想,两人历经生死,倒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也没再追问。 反是卞明初听见他的话后,眸中微愣,心上漫上不知名的难言情绪。 几日前,也就是自己晕倒之后,陆之希就离开了。 她以为,怎么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陆之希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应该有所好转,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么不待见自己。 卞明初心中叹气,起身向晏晞又讨要了些许治疗头疾的药,言明辞离之意后,来到灵泽处。 泽水浸湿衣物,冰冷彻骨的寒流,自足底窜进体内。 卞明初无端想起之前带着陆之希跳入灵泽的情形,那时的水有这么冷吗? “我干嘛老想她!”卞明初突然用水抹了一把脸,“该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的打算才是。” 卞明初靠在岸边,抬头看天。 秋日少阳,天上白云片片,不知是地心引力还是风的作用,赶潮般游动着。 卞明初最喜欢的就是观云,幼时双亲尚在时,她在乡下随意抬头便是蔚蓝的天和洁白的云。 后来他们去世,自己辗转到福利院,城里的天和云,总有高楼遮挡,像这样看云,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回想自己过往的二十几年,恍如一梦,双亲在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时,就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来到这里,唯一交集较多的就是陆之希。 陆之希,卞明初脑中反复念着她的名字。无论是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是后续种种,她和她总是牵扯不断。卞明初开始想到原身在识海内和她说的话。 ‘护佑陆之希至大乘期,你之前的疑问或许就会迎刃而解。’ 在此之前,她是不信什么命运之说的,但是事实如此,不管她是否愿意,陆之希是否愿意,两人总会在冥冥之中再次相遇,而每一次的相遇又是险象环生。 不过,自己却也因此得以突破至金丹。这就是所谓的不破不立吗? 卞明初看着远走的白云,想起了一句诗,‘浮云聚散复西东,此处容君一线通。’她顿时思绪开阔,捧了一捧水拂在脸上。 与其被牵着鼻子走,不如将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她决定了,她要去找陆之希。 做好决定后,卞明初也已经在灵泽内待够了时辰。她即刻上岸,施了个净身决把衣物头发烘干,自怀中取出一张符纸,信手而画。 转瞬间,一张传送符就画好了。 她记得,在原身的记忆里,陆之希的家就在岐乐。再结合陆之希在韦城和她分开后,又来到了岐乐,她猜想陆之希是不是想回来寻她的父母。 但是已经过了三年……,“等等,三年?”卞明初思考至此,注意到了这个过于巧合的时间截点。 “地灵之祸也是三年前。”卞明初蹙眉,按陆之希的性子,她父母将她卖给卞家,她不可能再回来找他们。 “难道陆之希身世有异?”卞明初瞬时联想到她天生灵骨,“普通人家怎么可能会生出天生灵骨的孩子。” 所以陆之希回岐乐,是为了查自己的身世?! 卞明初想通这些,本来凝重的心情倏地一缓。陆之希既然要查自己的身世,现在也许还在岐乐地界,说不准就在地灵诞生之地。 34. 等待进入网审 一滴血落进还在冒热气的药碗里,时野倚靠在窗边,看着燕知行熟稔地用灵力隐愈好伤口。 “左师侄的伤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碗药,你实在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燕知行之所以敢在时野面前,光明正大地往左令淮药里滴血,全因那日两人出门后的坦诚相待。 那日她当着时野的面,拿她做借口,加上左令淮伤势痊愈的异常速度,时野作为医修,自会察觉。 她都做好了被质问左令淮伤情愈合过快的准备,却没想到时野一点都不关心,反倒问起她对左令淮的感情。燕知行才回过味来,换衣之事,她是有意为之。 时野坦言她把脉就把出了左令淮是女子,燕知行见她率言,也坦诚了自己体质异常的事,时野却只轻飘飘地回了句“猜到了”,接着向燕知行追问不休她对左令淮感情的事。 被缠了几日的燕知行,终是被她磨得有点不耐烦了:“时野仙君,您到底想说什么?”倒完药渣的燕知行用力地将陶罐磕在桌上。 “我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左师兄舍命相救之恩。”同为女子,还能有什么呢? 燕知行欲盖弥彰的言语中,带着的恼怒和不自知的彷徨,时野自知身为前辈,如此作为不大好,可谁让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几日时野将她对左令淮的关怀看在眼里,即使是她知晓了左令淮女子身份,那份情意却仍是不由自主地流露。一个人的眼睛,最不能骗人。 时野作为过来人,言近旨远道:“修道修缘不过一个心字,顺心遂意而为,要比你这般闷着好得多,我就十分奉行这套。” “奉行哪套?”方旬推门而入。 时野说起燕知行的事头头是道,事实上却是自己的感情还半道不落。见方旬进来,她颇有些恼火,在心中暗骂方旬木讷。 电光火石间,她心生一计,趾高气昂道:“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方旬径直来到时野身旁,倒不是真想要知道刚刚那个问题,其实是平时习惯了对她言出行随。 见方旬如此听话,时野心中十分受意,侧身一手攀上她的肩,倾身贴近。 面对时野这般近距离的接近,方旬有些无措,耳廓感受到她说话间呵出的热气,惹得她有些痒,倏地一点湿润沾上她的耳珠,方旬猛地转身看向已经撤身站好笑靥如花的女人:“你…” 燕知行两眼如铜铃,她没看错的话,刚刚…时野仙君是舔了方旬仙君的耳珠!她眼神在两人间来回逡巡,满是不可置信。 时野却好似无事人一般,右眼朝她一眨,心情愉悦地出去了,独留下两人大小眼相望。 燕知行摸了摸后脖颈,看向一旁的药碗,有些窘迫道:“啊!药快凉了,我得赶紧给师兄端去。” “不用端了,”左令淮青袍过槛,清朗一笑,“原来是方旬仙君同师妹有有事相商,我看师妹取药许久不回,就自己来了。” “师兄快喝药!”燕知行端起那碗已经没有冒气的药碗,直接送到左令淮嘴边,“我一时没注意时间,再不喝就凉了!” 左令淮笑了笑,接过嘴边的药碗,低头喝了起来,燕知行却没有因此收回手。左令淮喝完药后,燕知行又顺手端回空碗,递上一个青枣。 方旬看着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悟,结合刚刚时野在她耳边说的那句‘配合我演一出戏。’她看了眼左令淮,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索性离开了。 燕知行余光见方旬走了,心中的尴尬才褪去不少,她不由得去想方才那一幕,时野仙君可真是肆意妄为! 左令淮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现燕知行根本没听。 “师妹?”她伸手在燕知行眼前晃了晃,“怎么心不在焉的?是遇见什么事了吗?”以前从没见她这样过,最近这段时间她老是走神,左令淮不由得有些担心。 燕知行回过神,才注意到她离自己有多近,摒蹙的秀眉如下浣弯月,淡雅的木香因几日连连的吃药,夹杂着微末的苦味。 燕知行下意识地同她拉开距离,却又在撤步后想到左令淮的身份,“都是女子,我为什么要躲,真要说避嫌,那也是面前这扮装撩人,而不自知的家伙!” 想到这,燕知行有些气恼,连带腰背都挺直了不少,复又近身道:“师兄方才说什么?” 左令淮见她后撤的动作,本觉得奇怪,看她又自然地亲近自己,又觉得自己方才是多想了,她又复述一遍方才的话。 “是关于之希的事,先前你说沐冉仙尊带人前往灵素宗,让我放心,现下一切尘埃落定,可打听到她的消息?” “还有明初,这么久了,宸虚宫的人就一点音讯都没有吗?” 听她提起卞明初,燕知行的好奇心又起了。先前杜堂主回宗,路过韦城,她托他帮忙传信。杜怀看见顾若渝的相貌不由惊咋,说他在灵素宗遇见的一位小道友,同她有七分相似,想来他遇见的那人就是自己师兄经常念叨的卞明初。 这几日她忧心左令淮的伤情,倒一时忘了这事儿。虽然知晓她们只是好友,燕知行心里却仍旧有些泛酸:“说不准她和陆姑娘已经遇上了。” “师妹是怎么知道的?”左令淮眉心一霁。 燕知行将她在杜怀那得到的消息说来,没想左令淮却回了一句:“在我看来,是顾若渝同明初长得有五分相似才是。” 左令淮醒来后,也见过顾若渝几面,燕知行对她对顾若渝的态度,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盯着她愣神间,左令淮又道:“我伤势已经好全,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前往岐乐。” 燕知行刚想问她是不是要去找卞明初她们,左令淮又接着说:“岐乐是去朝荥的必经之地,历练虽然重要,但乾坤钟的下落我们还是要继续追查。”顺便找寻明初她们。 燕知行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和陆之希她们掺合在一起,但是谁让左令淮是大师兄呢。 翌日一早,左令淮便和燕知行向时野三人辞行,再次前往岐乐。 —————— 卞明初现身在一处田野间,她四下瞧了瞧,幸好没什么人。她虽然对画符越发熟练,但对灵力的把控还是不能运用自如。这般突然出现,吓到人倒是她的罪过了。 待来到大道上,卞明初迎面遇见一名老妪,上前探听消息:“这位婆婆,请问您知道这附近,有户姓陆的人家住在哪里吗?” 老妪远远就注意到这个白净的生面孔了,她打量了卞明初一眼,才开口道:“叶家村大都是叶姓,陆姓人家老妇我从来没听过,你找错地方了吧!” 听到回答的卞明初,反而眼尾一弯,唇角带笑,谢别老妪,飘然而去。< /p>老妪瞧着渐远的红色背影,喃喃自语道:“怎么这两天村里老是来些奇怪的人…” 被当作怪人的卞明初,正神情悠然地朝村落集中点信步前去。 见惯了高楼林立,华灯初上,倏然来到这个世界,离开原身家世的琐事,置身田园间,卞明初颇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畅然感。 此时正值午后,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耒耜,往卞明初来时的方向而行。所有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谈论着灵素宗新任宗主桑柔的功德。 卞明初虽只见过桑柔一面,但对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不论是植粟的绸缪之举,还是察明出乐无风悖道祸民后之行,桑柔都无愧于任何人,她有担有责,有一宗宗主之范。灵素宗在她的带领下,应当会如日东升。 感慨间,卞明初想到了正邪莫辨的宜苏,听晏晞说,乐无风死后,他就不见踪影了。也不知他是不是也发现了陆之希的灵骨体质,若是他知晓,那陆之希岂不是很危险! 卞明初眉间隆起,一脸冷肃,加快脚步,不复先前的洒然之姿,张望着周边。 方才问路,她有意发问陆家,那老妪口里的叶家村应当就是三年前地灵之祸的所在,同时也证明了她先前的猜想。叶家村没有陆姓人家,说明陆之希的身世是假的。 陆之希发现了自己身世有问题,肯定会来这里,但像这样找,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万一她已经离开了这里呢? 焦灼之际,卞明初才想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之身了,她可以用灵识搜索啊!即思即行,她搜寻脑海中看过的术籍,找到灵识驾驭篇,照本现学,成功铺出灵识。 灵识铺开的刹那,她的视野豁然畅开,方圆十里的人事物都尽收眼底,百姓的交谈声也悉数传来。卞明初一面对这新奇体验感到惊叹,一面细心去辨别查找其中有没有陆之希的踪迹。 苍天不负有心人,卞明初铺开神识后又走了半刻,终于发现了陆之希的行踪。 陆之希同为修士,面对灵识搜索,应当会第一时间发觉,可她此刻却因脑海深处记忆的影响,头疼欲裂。 河岸边的槐树旁,陆之希神情痛苦,唇色泛白,汗湿了鬓间碎发。卞明初眸色一凝,记下方位,收回灵识,祭出一张传送符,瞬息间赶到陆之希在的位置。 “陆之希!你怎么了?” 陆之希还未回头,只觉得这声音熟悉极了,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又熟悉的怀里。 “是不是之前破万灵祭的时候受伤了?” 陆之希艰难地睁开眼,就看见卞明初近在咫尺的昳颜。卞明初眸间神情焦急,却极近轻柔地问她是哪里不舒服,一面用空闲的左手搭上她的腕间,为她输送灵力。 “你怎么在这里?”陆之希眉心不知是因头疼,还是见到卞明初,紧紧皱起,左手撑上她的肩头,想推开她。 卞明初察觉到她的动作,主动将她扶稳,背间隔出半指距离,抿嘴道:“有什么事,等下再说,现下你先调息静心,允执厥中。” 陆之希听了她的话后,蜷起抵在她肩头的手,默然收回,闭眼静息凝神,将卞明初渡来的灵力吸收运转。 随着卞明初灵力的持续渡入,陆之希眉间也舒散开,半刻钟后,卞明初手心一空,陆之希已经恢复如常,神情凛然地同她对面而立。 “你到底是谁?” 35. 第 35 章 左令淮两人离开后,时野三人也随即回归宸虚宫。 “师姐,你回来了!”莫茹萱眉梢带喜迎了上去。 “哟!你师尊我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也不见得你问候我一声,眼里就只看得见你顾师姐。” 时野故作掩面状,侧身半伏到方旬肩上,泫然欲泣道:“我费了那么多奇珍药材才把她救醒,谁知道醒来了就知道找她师姐,把我这个师尊忘在了九霄云外!” 莫茹萱嘴角的笑立时消了下去,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绞着手来到时野身后,皱着秀眉,一脸歉意。 “师尊……”莫茹萱想替自己辩白,却发现没有什么可辩的,她第一眼确实只看见了顾若渝。 她无奈地向方旬投去求助的眼神,方旬却习以为常地将头转向一旁。 莫茹萱见方旬不管,复又转过身,哀求地看向顾若渝。 顾若渝清楚时野的性子就是这般,她也见识过几次,知道她不过是故意为之,也只有她这师妹才看不出自己师尊是在逗她。 她眉眼浅笑地回望莫茹萱,施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老顽童时野,替莫茹萱开口解围:“时师叔,我们不是还要去向师尊复命吗?” 时野佯装抖动的肩头顿时停下,转过身来幽幽地盯着顾若渝,一副被败兴的样子,却又不能说什么。 莫茹萱丝毫没注意到,时野半分泪痕也无的脸,只见自己师尊不悦地看着师姐,她便急了,侧身挡在顾若渝身前,却因为比顾若渝低一个头,没能彻底挡住时野的视线。而时野也因她这举动,看向顾若渝眼底的幽怨更深了。 顾若渝瞧见莫茹萱的动作,不由想到之前她替自己挡身的那幕。顾若渝向来清淡的眸子里泛出温柔的光泽,嘴角也不自觉牵起,完全无视了时野的锐利的眼刀。 气死了,她就这么一个亲传弟子,居然不声不响地,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拐跑了!时野正欲发作,自家徒弟就开口了。 “师尊,掌门师伯一回宗就闭关了,他闭关前吩咐,宗内事务在他出关前,暂由封师伯代为掌管。” “师兄在灵素宗受伤了?”本置身事外的的方旬,听到此番话疑惑地看向莫茹萱。按师兄的功力,加之乐无风被万灵祭的反噬,师兄应当能全身而退才是。 莫茹萱想了想,当时她碰见掌门师伯回宗时,他除了神色有些凝重外,周身气度依然,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 “掌门师伯除了有些严肃,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只是交待完我刚才那些话,就离开闭关了。” 时野也收起嬉闹的心思,正色起来。顾若渝也是眉心微凝,不解自己师尊这一反常的行为。以往师尊闭关,必是亲自去找封师伯交托,或是等她回来后让她转告,决不会像这般匆促。 “两位师叔,事不宜迟,我们先去封师伯那复命,说不准师尊在封师伯那留了遗命给我们。”虽然依她对自己师尊的了解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不排除有手书的可能。 时野颔首赞同她的安排,却也没忘刚才的事,转头就吩咐自家徒弟道:“茹萱,这次下山消耗了许多药丸,接下来一周,你就在寻竹峰炼制常用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莫茹萱听完苦着脸,可怜道:“可是师尊,我才病愈不久。” 时野却看也不看她,冷哼一声道:“正因为大病初愈,才要多活动,有助于你恢复元气。” 莫茹萱还想再争取辩一番,却被时野一句话堵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师尊现在的话你都不听了?” 莫茹萱怏怏地看向身后的顾若渝,之前她因为伤情一直躺在床上,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师姐又下山了。等她回来了,自己又被师尊勒令在峰内炼药,她接下来一周都见不到师姐了,莫茹萱可怜巴巴地撇着嘴望着顾若渝。 似是知道她的所想,顾若渝浅笑着轻抚她的头顶,传音道:“安心炼药,我会来看你。” 莫茹萱顿时笑逐颜开,脸上酒窝陷落,愉悦地点了点头。 “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走!”时野冲着顾若渝说,却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徒弟, 顾若渝却只是淡然地对莫茹萱回道:“师妹先回寻竹峰吧。” 时野彻底没脾气了,气呼呼地拉着方旬转身就走。 顾若渝目送莫茹萱离开后,随即跟上远去的时野两人,不多时,便到了封阳所在的赤霄峰。 行至殿前,刚好遇见出门的封阳。 “封师兄这是要去哪?”时野问道。 封阳一听弟子传报顾若渝回来的消息,就忙不迭地想去寻她,却没想三人已经先一步到了自己殿前。 “你们来得正好!”他嘴上虽说是说的‘我们’,却径直越过时野两人,朝她们身后的顾若渝走去,“若渝啊,我刚想去找你,你师尊闭关前可曾传信交代你什么?” 再次被无视的时野,顿时表情凝固,却又因封阳的话压下了不悦,问道:“封师兄也不知道掌门师兄因何闭关吗?” 一头雾水的封阳回身道:“我也才从皓乙门回来不久,一回来茹萱就说,师弟让我在他闭关期间,暂为代管宗门事务。” 听时野这语气,师弟也并未给若渝交代什么,他不由疑惑,“你们居然也不知道其中内情,师弟也真是的,也不说闭关多久,平白叫我们替他担心,等他出关,我一定要说说他。” 顾若渝道:“封师伯,卞小姐现下应当在岐乐。”之前在韦城时,杜怀和燕知行交谈时,她也在场。 卞明初同她相像的话她近来听得不少,一次两次倒好,可凡是见过她们的人,都不会不约而同地这样说,次数多了,顾若渝心里漫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本想先汇报韦城的情况,可方才听到封阳的话,她不免想到师尊也去了岐乐,会不会也见到了同自己相像的卞明初呢?思及至此,她无端想到,师尊闭关是否和卞明初有关,却又转瞬否决了这个离奇的想法。 封阳被这突兀的话题说得有些懵,他不知道顾若渝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卞明初,虽说奚彦主动提出找不到卞明初就不必再寻了,可有了消息总归是好的,至少可以传信给彦奚报个平安。 他侧头疑惑地看了顾若渝一眼:“我知道了,一会儿我给彦师弟传个信。” “对了,师妹,韦城的百姓怎么样了?”封阳似是意识到总站在殿门不太雅观,领着几人进殿。 时野正要和他说,一只手自她身后伸出。 封阳刚转身坐下,就见方旬向自己递来一个折子。他接过打开,里边概述的正是这次万灵祭中韦城的情况。封阳快速阅览着,不住点头,很是满意,她这个师妹虽然性子淡了点,话少了些,可实干啊!他可以少写一份折子了! 见封阳如此,时野微微抬头,侧眼看向已经站在自己身旁的方旬,传音道:“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动身的前一晚。”方旬淡淡道。 时野睨了她一眼,一字一顿道:“方长老还真是事、无、遗、漏,面、面、俱、到!”白日里自己做的事,敢情 这人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还能挑灯公办,亏自己事后还担心这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没想到怒没有,其他更没有! 见方旬又不吱声了,她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看惹自己心烦的人。 封阳合上折子,抬头就见方才还笑意在颜的时野,又冷着张脸撇向一边,每次她这般,都是又和方旬闹别扭了,他心中无奈叹道:“真是两个冤家。” 待几人离去后,封阳开始批阅宗门事务,在清一色的棕黄折子中,掉落出一封信,封辞是奚彦。 “这些弟子做事是越来越马虎了,居然将师弟的私信混杂在一起。”封阳将信顺手放置一旁,等子如泽出关再归还给他。 —————— “卞夫人,您还是请回吧。”一名弟子面无表情地守在殿门前,不知道是第几次将奚岚珂拦下了。 奚岚珂不死心道:“你们宗主什么时候回来?” “弟子不知。” 奚岚珂无力地松开攥紧的手,她神情落然,不明白为什么景亦川不肯见她。明明先前传信时还好好的。信,对啊,她可以像之前那样写信! 她顿时重新振作起来,回到皓乙门侧峰用于接待来客的厢房,疾书一封,唤来信鸽后,将信送了出去。 奚彦受子如泽之命下山调查卞家受袭之事,又怕奚岚珂怀疑,在万灵祭一事之后,托词在皓乙门尚有掌门交待的宗门事务未毕,暂住在皓乙门。 远去的白鸽逐渐变成一个黑点,奚彦隐匿身形跟了上去,想追踪信鸽另一端的人。据他这几日的观察,他原以为这信鸽会飞去景亦川的处所,却没想,这信鸽竟是飞去了那位深居简出的聿珩仙君的居所。 奚彦不敢轻举妄动,他似乎能从中窥探到子如泽说的卞家秘闻是何其复杂了。为避免惊动聿珩,奚彦决定从别处入手。 奚彦来到杜怀所在的映月峰,想让他替自己引见景亦川。 “杜怀仙君,叨扰了。” 杜怀将人迎进门来,让弟子沏了茶。 “奚彦仙君言重了。” “不知奚彦仙君在皓乙门住的可还习惯?” “贵宗安排得一切适宜,宾至如归。” “仙君前来可是为令妹一事?” 杜怀对他们兄妹决裂的事也有所耳闻,但到底是血亲,想来也是放心不下的。除了这事,他实在想不到奚彦长留皓乙门的其他缘由。毕竟关于季涂的事,他们已经同封阳仙君禀明了。 奚彦正愁如何开口,闻言顺势答道:“让杜怀仙君见笑了,不知卞老爷恢复得如何了?” 这生疏的称呼一出,杜怀心里了然,这是担心自己妹妹却又不想让她知道。杜怀笑笑,实言相告:“仙君不必多忧,不出意外,卞老爷明日便可醒来。” 奚彦点点头,怪不得岚珂平时那么谨慎,今日举动却略欠考量。 他又道:“不知景宗主何时回来,我听殿门弟子说他外游了,宗主有一事托我向景宗主求教。” 杜怀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温言道:“可是季涂之事?” “不,不是,是其他事。”至于是什么事,他不说,杜怀也知趣不再细问。 “奚彦仙君晡时再请来,届时随我一道去见宗主即可。” 见目的达成,奚彦也没有再待下去的意义,他也借势辞离。 待走出许远,他才想到自己说要求见景亦川时,杜怀是直接定下了会见时间,所以景亦川并没有出游。他想到再三被拒之门外的奚岚珂,不由摇头叹气。 36. 第 36 章 卞明初还不知道幻颜丹已经早早失效,以为陆之希发现了自己,心中慨叹一声陆之希的聪慧,解释道:“陆之希,是我,卞明初,我服用了幻颜丹。” 陆之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阵静默。 卞明初以为她不信自己说的话,继续道:“是晏晞前辈研制的丹药,可能药效还没过,但我的确就是卞明初。” 陆之希仍旧无言,只是看向她的眼神从之前的幽深,变作了一种略带关怀的神情,似乎还带着一点点鄙夷。正当卞明初苦思她眼神的含义之时,陆之希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你是卞明初。” 卞明初正为她相信自己身份而放下心时,又听她淡然而肯定道:“但你不是她。” 被拆穿身份的人,嘴角的笑还没完全展开,闻言眸中闪过一瞬惊光,陆之希以为她会为此而感到慌惧,却没想卞明初轻柔笑了一声,大大方方承认了。 “我确实不是她,但是我也叫卞明初。”卞明初语气松快,眼里泛着细碎的柔光,除了方才被拆穿身份时眼底的讶然,再无分毫惊恐之色, 陆之希不理解,为什么她被自己拆穿了身份还能如此淡定地笑,眉心不自觉凝起:“你不怕吗?”不怕自己外泄告知卞家。 像卞明初这样的例子,在书上被称之为夺舍,若被卞家或仙门知晓,卞明初只有死路一条。 被拿捏生死的人闻言,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看着她,眼底无比诚挚:“我信你。”信她不会说出去,因为她自心底觉得,陆之希不会这样做。 “你......” 陆之希心中一恸,不知为何听见这三个字,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本想说让她别这样轻易信任别人,却被这无名的情绪裹挟着,单单吐出一个你字后再无下文。 “嗯?” 卞明初疑惑地看着她,陆之希分明是想和她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没什么。” 陆之希想问的有很多,却又觉得自己对她太过关注,压下心中的好奇,转身走了。 卞明初以为她还要再继续问自己的来历,却不想这人居然就不问了。 “你不好奇我从哪里来吗?”卞明初追上她,赶在她前面倒退着负手问她。 陆之希看了她一眼,说不好奇是假的,她早在先前就暗中试探过她的来历,却始终不得其中门道,可让她开口问卞明初,那是不可能的。 见陆之希移开视线绕开她继续沉默赶路,卞明初又跟了上去,同她并肩而行,主动坦言道:“那晚我在棠木峰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陆之希闻言,看向前方蜿蜒的小路神思飘远,想起了那时她口中说的,‘在下独居川南,靠抄书裱画为生,无意中身患恶疾,药石罔效。’ 同名同姓,真实性格却大相径庭,陆之希侧头,看着那清雅姿容,不由好奇她原本的相貌,也和原来的卞明初相同吗? 看路的卞明初,注意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转头问道:“怎么了?”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陆之希忙收回了视线,只是余光的红却有些刺眼,她不知怎的脱口而出道:“几日过去,怎么还是这身红衣。” 卞明初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自己每日都有用净身决,干净得很,难道是嫌自己脏? 她抬头重新看向陆之希解释道:“我来找你之前沐浴了的,没换衣服是因为我没有更换的衣物,但我每日都有用净身决洁衣。” 陆之希闻言停了下来,转身同她对望,目光不明:“你之前那身呢?” 卞明初说不出话了,之前借陆之希的那身衣服其实她好好收着的,但是为了避免被识初身份,所以才借了若棠的衣物,可这叫她怎么解释。自到了这个世界,一直都穿的是别人的衣服,她其实想有自己的衣物,可她身无分文,也只能将就了。 陆之希见她怔愣不说话,朝她扔了个乾坤袋:“这里面有衣服,你的。”自嵇平临行前,奚岚珂差人为卞明初赶制了十几套衣服,放进了乾坤袋。在韦城时,想着它比芥子空间存储更大,所以一并带上了。 卞明初接住乾坤袋,反应过来陆之希的意思,脸上羞窘:“我不是来找你要衣服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说到衣服的事情上来了。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卞明初支吾半天却说不出来,在韦城时,是自己先提出的各行其路,现下又是自己纠缠不放,卞明初有些尴尬。 陆之希见她道不出个所以然,转身欲走,卞明初再无法淡然组织措辞,拉住她手急道:“我担心你!”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惊了,明明在心中斟酌的理由有几条,却不想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自己刻意无视的一条。 也许是几经生死,或是相处之时,触碰到的陆之希冰冷外表下那颗柔软的心,又或是两人的命运轨迹过于相似,卞明初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只是为了破解头疾,她再也做不到,因为那些不知真假的箴言,而故意反行其道,在明知陆之希有危险的情况下,将她置之不顾。 手臂上力道不重,陆之希却就此停步,她抿唇看向卞明初,眼中带着不解、迷茫,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诚然,据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知道这人不会因她身怀灵骨而起他心,甚至其品性可以称得上冰清玉洁,可这样的人又怎会与她为伍呢? 卞明初见她蹙眉,以为是自己贸然抓住她的手惹得人不悦,忙脱开手,深吸一口气,恳切道:“宜苏突然消失,虽然不知道他是否也看出了你身怀灵骨,可这是物竞天择的修仙界,人心不古,他在暗,你在明,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陆之希听完她的这番解释,眉心舒展,眸中的的惑然渐渐褪去,心中如有暖流涌过,又想起了棠木峰的那个晚上。她神情不自觉变得柔和下来,可见卞明初担心的样子,她不禁想继续逗逗这人。 “所以?” “所以我才担心你啊!”卞明初再次郑重出声,说完才发现陆之希眼底的促狭,她不敢再看,移开视线不自在补充道,“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说到后半句时,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声音不自知地低了下来,用余光注意着陆之希的表情变化。 她才明确自己早已将陆之希作为自己好友的事实,可她不确定陆之希是否也同样将她同等待之。 同样关注着卞明初的陆之希,见她偷偷用眼角觑自己,转身前行,唇角带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却只是淡声对身后人道:“走吧。” 卞明初见她径直走了,以为她没听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想再问一遍,却又没了开口的勇气,快步跟上陆之希后转问道:“你来叶家村是查你的身世吗?” 陆之希闻言,撇了眼她,暗叹她的敏捷神思,面上却只是嗯了一声。 “那你刚才的伤是不是因为记忆?”陆之希方才的样子,像极了她头疼发作的样子,她不免将之和陆之希的身世联系起来。 “你怎么知道?”陆之希侧头看向她,眸色惊讶,复又觉得自己是侧面承认了她的问题,她有些不快,这人来历不清,却想探知自己的事,陆之希回过头不再看她,语气冷道:“陆道友的故乡难道没有审己度人这个词吗?” 卞明初听见这尴尬称呼,加上陆之希这冷冰冰的语气,她一下就明白了,陆之希这是在说她对自己的来历缄口不言,却想知道她的身世。 两人的关系本就半疏半离,卞明初怕她误会,忙解释道:“我刚来那天,脑海因为融入了原来的卞明 初的记忆,从而引发了头疼导致晕厥,而你刚刚的样子和我那天的样子很像,所以我才会猜想,你是不是也是因为记忆的原因才会这样。” “夺舍也会夺取原主的记忆吗?”陆之希停下来看着她,神情认真而好奇。 书上对夺舍之事一笔带过,只记载了被夺舍者的判别方法,以及批判夺舍之术为邪魔外道,并未详细记叙其中方法和被夺舍后的具体感受。 卞明初还来不及感慨陆之希对自己身份态度,就被她问住了,她连夺舍是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到了这个世界,她怎么知道夺舍会不会夺去原主的记忆。 “如果…我说我没有夺舍呢?”卞明初眨眨眼,真诚地看着陆之希。 “不是夺舍,那是什么?”陆之希兴致越加浓郁。 卞明初叹气道:“说来话长。”陆之希等着她接着说下去,卞明初却又转而说起她的事情,“你在这可有什么发现?” 陆之希不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卞明初立马会意:“我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我的事情我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个中缘由,说也无从说起,等后面我有了头绪再告诉你,好吗?” 残荷在风中摇曳,发出咯吱声,卞明初心不在焉地跟在陆之希身后走着,方才的提议陆之希一字不答。卞明初有些抑塞,陆之希既然早就察觉自己不是原身,可为什么在自己承认后,两人的相处反倒不如在灵素宗之时了。 “我们这是去哪?” 陆之希不再沉默,答道:“歇脚之处。” 卞明初不再发言,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很快,她便见了陆之希口中的‘歇脚之处’。 蒿草丛生的缝隙中,隐约窥得败落的门户,拨开野草,一座蛛网密结的破庙显露真身。 “你这两日就住在这里吗?”卞明初进门,里边明显被人拾整了一番。 虽然周边还是破烂不堪,但靠早已辨认不出模样的泥塑中央的那一小片空地,赫然有序地铺有一层干草,看上去十分整洁。 “没有打探到叶珠家的下落吗?”卞明初自然道,“你身体不适就先休息,等会儿我再出去打听…” 陆之希刚在干草上盘膝坐下,还不待卞明初说完,她抬眸冷言打断道:“卞明初,你逾距了。” 卞明初被她冰冷的语气惊到,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见陆之希这样,她站在不远处,因话未说完的唇还半张着,有些无措。 “你我相识不过逾月。” 卞明初心魂一怔,薄唇微抿,原来她们才认识一个月多么,可她却觉得像是已经过去了一年。她品琢着陆之希这八个字,想起先前路上她没有回答问题,是啊,有时沉默又何尝不是一种否定。 陆之希不认为自己是她的朋友,卞明初一向澄澈的眸子暗淡下来,垂思半刻,重新看向陆之希反驳道:“不是逾月,是四十又七日。” 说完,卞明初便背过身独自走到离陆之希最远的角落,施法收拾出一片净土,安静坐下。 或许是平日见惯了卞明初的明朗,所以此刻她的落寞才会那么地容易被人察觉。 陆之希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丝丝涩意,叫住了她:“卞明初。” “嗯?怎么了。”卞明初侧脸望着她,明明还是浅笑着,可与平时相比却有些牵强刻意。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陆之希说完,便阖眸静息调养。 如果说之前的‘审己度人’是委婉之词,那么方才的话就是直言了。卞明初总算知道陆之希的意思了,她是觉得自己不够坦诚。 卞明初心中郁色稍散,顾不得理清自己身上那些杂乱的关系,准备和盘托出时,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束缚着,同她来历有关的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37. 第 37 章 几经挣扎尝试后,还是徒劳无功,卞明初兀自起身离开。 陆之希在她离去后,睁开眼看向破败的庙门,眸色暗沉,果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失神片刻,收整好心绪,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阖眼打坐。 北风倦倦,却仍逼得庙外蒿绒折腰。少人之境处,细微的声响自动被放大,蛰伏在暗处的鸣虫,爬行在沙石铄粒间,庙檐下一角,银白色网丝如八卦阵挂在半空,黑蛛匍匐在檐柱间等候送上门的猎物。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冥坐的人羽睫簌簌,听出了来人,似是没想到卞明初会去而复返,明明想睁眼确认,却强装无动于衷。 怕打扰陆之希修行的卞明初,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向陆之希走去。 不明所以的陆之希感知到她逐渐靠近,呼吸也变得滞缓。 卞明初在陆之希身前站定,一片阴影打在她身上,遮住了窗隙间流进的光线。卞明初俯身在她身侧放了什么东西,又转身离开了。 听着卞明初脚步声走远,陆之希睁眼,侧头一看,身旁放着一封没有封辞的信,还有一包澄黄色的东西。陆之希率先拿起那封信,没有封口,她直接取出,展开信纸,垂眼阅看。 字迹同她在灵素宗时,见到的相差甚大,但从笔画间还是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比起那时的银钩虿尾,这次的是俊逸飘洒的飞白,触及到字,指尖还能感受到些许的润感,是才写成不久的。 陆之希五行并下,纸页交叠间,一页又阅毕,看着落款的名字,陆之希沉思良久,眼帘一翕一合,长呼一气,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将信重新叠好,收入芥子空间,又拿起那包黄油纸打开,是三个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这个傻子,她已经筑基,可以辟谷不再用食了。 陆之希想起方才信上的赤言正语,她的心仿佛是被这包子的温度暖到,终是拿起其中一个小口吃了起来。 都说真诚和温柔最是动人心,可她偏偏这两样都有。 陆之希不自觉望向庙门,眸色却不似先前,点映出微微细光。 时隐时现的金乌向西跃行,暮色四合间,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卞明初进门就对上陆之希的眼睛,她怔了一瞬,随即上前,一面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陆之希身侧,一面偷偷关注着陆之希的神色。 她想开口问她的情况,却不知道陆之希是否还在生气,将吃食放好后,又默默退回之前自己收拾出来的角落。 “不是去打听叶家的事情了吗?”陆之希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像是有人在自己心口挥了一拳,闷闷的。见卞明初不说话,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背对着她的卞明初身形一顿,转身看向她,陆之希既然愿意同自己说话,是不是就说明她不生气了。 她心下思量着,却也不忘回答陆之希的问题:“我挨家挨户问过村里的农户了,他们都记得叶珠。可问起叶珠的父母,他们说自叶珠死后,就不知所踪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这两日她打探到的消息也是这样。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又突然断了,自己的身世再次成谜。尽管她早有预料,却仍有些落寂,神色虽然没变,眸子却带着些恹然看向地面。 卞明初想安慰她,却又怕自己贸然提起她的身世,她觉得冒犯,只得干巴巴问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之希抬头看她,向来喜欢笑的人,脸上温暖不再,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可她那如辰星的眸子,明晃晃盛满了关心,唯一让人觉得碍眼便是那身衣服。 “我都把乾坤袋给你了,怎么还穿这身。” 卞明初不适合红色,至少,穿这套不适合。 陆之希脱口而出,又觉得再三提起她的衣着显得自己奇怪,又移开眼补充道:“干净茅草只有这一点,我喜洁,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再次被说穿着的卞明初,正因陆之希突兀的话题摸不着头脑,就听她接着说了这么句。 果然是嫌自己脏!卞明初想替自己自己叫屈,却又觉得多说无益,竟是直接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在做什么?”陆之希将头扭向一边,耳尖带着些热意。 这人居然当着她面宽衣解带! 卞明初取下腰带,正准备解系带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陆之希,一脸无辜:“换衣服啊。”卞明初见她脸撇向一边,小声嘟囔:“不是你嫌我不干净吗?” 陆之希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抿唇憋了一句:“你要更衣至少转过身去!” 这人怎么这么随意!且不说自己还在她面前,万一有人闯入呢?思及至此,她又挥手在庙外布下结界。 卞明初听她语气带着些羞意,不由有些纳闷,她都知道自己是女子了,用不着避讳如此吧,又不是全换,她里衣在灵泽峰时就换了。 陆之希虽有意克制视线,可卞明初就在两步远处,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自主被余光收进去。陆之希见她正要褪去中衣,想开口让她过去一点,却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脸上温度骤升。 却不想卞明初的里衣是白色的,而她也没有要换里衣的意思,将换下的衣物规整地放在一旁,而后从乾坤袋取出一套衣服利落换上。 “换好了。”卞明初转身,像第一次到这个世界那样,展开双臂让陆之希看。 “嗯。”陆之希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衣服都是奚岚珂按照卞明初的比例量身定制,比起之前穿她的衣服时更为合身,白衣云纹,交领和袖边都以晴蓝镶嵌,衣袂飘飘,清骨天成。 卞明初放下手,见陆之希脸色有些薄红,再次问道:“你身体没事吧?” 陆之希见她再次问起,终于淡淡回了声没事。 卞明初得到回答,放下心,弯腰拾起换下的衣物,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安置。扔了太过浪费,放回乾坤袋吧,没经过水洗她总觉得不干净,不想把它和其他衣服放在一起。 陆之希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提议道:“不如先放我这里,我有芥子空间。” 卞明初刚想说她不怕弄脏自己的衣物吗,又想起陆之希给了自己乾坤袋,说不准她的衣物是存储到其他收纳空间的呢?于是,便将衣物叠好,施了净决再递给她。 陆之希没有接过,掀了她一眼,又看向自己左侧,卞明初会意,将衣服放到她的左侧。 暮色苍茫间,窗棂中最后一抹光影也被黑夜同化。卞明初回来时,顺道拾捡了些柴火,此时正好用上。 沉寂的陋庙因燃起的火堆,而显得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火红的焰光照在陆之希的脸上,卞明初在噼啪声中挨着陆之希坐下。 “这样是不是暖和一点?”卞明初伸出手在火堆前烤着,转过头问道。见陆之希盯着焰芯没有理睬的意思,她回过头,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你别盯着火看太久,容易伤眼。” 陆之希闻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其实只是望着火堆出神,整理纷乱的思绪。卞明初正用一截枯枝拨着焰堆,窗棂钻进的风,引得火苗上下攒动,将卞明初的脸上镀上一层暖光。 卞明初余光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陆之希避开她看过来的眼光,随意问起:“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嘛……”卞明初沉思片刻,说道,“去宸虚宫吧。”毕竟没出现妖族拦道的事情,她们本来的目的地也是宸虚宫。而且,若想成为修仙界第一,当然要去此间无出其右的剑宗。 一个同夺舍无差别的 人,居然还胆敢去仙门大宗。陆之希看向她,眼带探究:“你倒是胆大妄为。” 卞明初笑了:“你是想说我胆大包天吧?”想起放在陆之希另一边的吃食,她扔掉枯枝,往后撑着手,越过陆之希,摸到还有余温的黄油纸,一手将它掏了过来,“差点忘了这个。” 正欲拆开油纸,卞明初似是想到什么,又念了次净决,才动手将黄油纸拆开。 焦红色的肉块被递到眼前,肉香扑鼻而来,陆之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本想拒绝,却盯着色香俱全的食物淡定问道:“这是什么?” “烤鸭。”卞明初又往她身前递了递,“听说这家的烤鸭是祖传的手艺,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吃。” “你呢?” “我不喜欢肉食,这是特意给你带的。天凉冷得快,你趁热赶紧吃。” 陆之希看着卞明初潋滟的眸子,心中暗道自己是为了不浪费食物,终于在卞明初期待的眼光下接过了烤鸭。 陆之希小声呢喃道了声谢谢,又就着油纸,捏起一小块肉,低头咬了一小口,瞳孔顿时放大,居然比卞家的味道还要好上些许。 “味道的确不错。”咽下后,她一脸淡然地评价道。 卞明初被陆之希文雅的吃相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品味到美食瞳孔变化的那一瞬,可爱又呆萌。卞明初嘴角笑意温柔,看起来冷冷的人,原来喜欢美食。 怕盯久了被发现,又惹人恼怒,卞明初克制地收回视线,嘴角的笑却再也没下去过,她又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 “我一个人去的确是胆大包天,可不是有你在嘛。” 陆之希手中一顿:“我何时答应你要去了。” 卞明初在信上介绍了她的来历,也说明了她对两人命途之说的看法。既然她们逃不开躲不掉,不如就一同进退,看未来又是如何。 她虽然也赞同卞明初的看法,却不代表也同意和她一起去宸虚宫。 “你不愿意?” 陆之希放下手里的烤鸭,如实说道:“我不喜欢仙门。” “那我们就不去了。” 陆之希本以为她会劝说自己一番,却没想卞明初毫不犹豫地说不去了。 陆之希怔楞地看着卞明初柔和的侧脸,听她轻言随语道:“修行嘛,在哪不是修行。”说着她转头冲陆之希一笑,“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们就不去了。” 不知是火焰生得过高,还是今夜过于寒冷,陆之希觉得身上居然暖得有些发热,一股暖流自周身血脉流窜,汇入方寸,对上那双亮如辰星诚切而温柔的眸子。 陆之希回过头不再看她,失率的灵台在体内叫嚣,连手里的烤鸭也没了食欲。 卞明初见她促然回头,以为是被自己盯恼了,有些无措,也回过头去。 两人再无别话,时而响起木柴的噼啪声,一夜就这般过去了。 晓色浅明,焰烬还有最后一丝火光,陆之希睁眼,看向身侧的人,端坐之姿,呼吸绵长,还未醒来。 她抬手施法,将卞明初昨日换下的衣物,扔到烬堆上,转瞬火光重新被引燃,焰的金黄将衣服的红彻底吞噬。 “嗯?”突如其来的高温让卞明初惊醒,睁开惺忪睡眼,焰堆已经燃尽,她看向一脸清爽的陆之希,“怎么醒这么早?” “天色渐明,不早了。收拾一下,等会儿就出发。” 卞明初听到后半句一下清醒了不少:“去哪?” “宸虚宫。” 她的身世虽然暂时失去了线索,可在地灵事件中,乐无风说背后之人是宸虚宫的人。 虽不知此言真假,但除此之外,她也想知道自己对仙门无端的抵触情绪的由来。所以,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她决定同卞明初一起前往宸虚宫。 38. 第 38 章 自昨日和奚彦见面后,景亦川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倒不是听到奚彦的猜测后过于担忧,而是找到杜怀商量出的对策,他颇为不愿意。 景亦川在内殿来回踱步,终是停了下来,像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看向杜怀一脸愁相,无奈道:“杜师叔,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杜怀颔首道:“聿珩这些年冒充你同卞夫人来往,意图不明。现下意外被奚彦仙君发现,为今之计,只有将计就计,看他所图何为。” “可是...也不必我亲自去找她吧?”景亦川上前拽住杜怀衣角,扯了又扯,“杜师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就不能麻烦您老人家替我跑一趟吗?” 杜怀心中好笑,却板着一张脸,严肃地将自己的袖子从景亦川手中抽出来,难得用长辈身份训斥道:“亦川,你都已经是一宗之主了,怎么还怕这些陈年旧情。聿珩的书法造诣之高,放眼仙门,也没有能与其比肩的,你若不亲自现身同卞夫人解释清楚,后续的计划也无法进行。” 见景亦川靡靡不振,杜怀语气又缓和下来:“再说,你和卞夫人的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该坦然说开,总是这样避而不见也不是个办法,你说呢?” 景亦川放弃挣扎,低靡道:“他们已经下山了吗?” “今晨卞老爷就已经苏醒,近午时分,卞夫人前来辞行后就下山了。” “那...那我今晚偷偷夜访卞家?”景亦川觑向杜怀,询问他的意见。 “老夫觉得可行。” 景亦川哎了一声,坐回案椅,头疼不已,只要是和奚岚珂沾边的事,他就乱了阵脚,但其余事,他处理起来还是井井有条的。 定下今晚夜行计划后,景亦川冷静下来又朝杜怀问道:“奚彦仙君此次下山是奉子宗主之命么?” 不等杜怀回答,他又自顾继续说道:“他在监视奚夫人?”说罢又摇了摇头,眯缝起眼睛肯定道,“他是在监视卞安临。” “他监视卞安临做什么?”杜怀不解,聿珩似乎也对卞家格外感兴趣。 景亦川想到月前卞家遇袭的事,正襟而坐道:“杜师叔,卞家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杜怀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据我所知,卞家是在数百年前突然出现在嵇平的。” “对了,他们和令淮家还是世交,在商贸上多有交集。” “左家?”景亦川凝眉,“世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我倒不甚清楚了,等令淮回宗,你可以问问他。” “不过...”杜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景亦川望着他,示意他直说。杜怀笑道,“今晚你既然要去卞家同卞夫人坦白,不若直接问她。” 景亦川双眼一闭,靠在椅背上,单手扶额无奈道:“知道了。” 夜幕须臾及至,景亦川换上一身深色系便服,转瞬就来到了卞府围墙上。 虽说他早知道自己的阵法被之前夜袭的人破了,可到了现场,从破损阵法上残留的灵力可以看出,当晚情势之迫,来人实力不俗。 因着夜袭,卞府除了加强招募家丁外,还聘请了一些小宗的筑基修士,在卞府内四处巡视。不过好在,景亦川的九霄之力不涉及灵力,被发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他避开前院巡逻的人,从侧墙跃过屋顶,来到后院。后院多女豢,守卫倒少了许多,但仍有数名修士在暗中守卫。 守卫于他倒不是大事,只是他不知道奚岚珂的房间在哪。正观察着,就见一个丫鬟自中门进来,穿过庭院,端着药朝一个房间走去。 “夫人,药好了。”枳月将药放在桌上。 奚岚珂坐在塌边,看了药碗一眼,吩咐道:“先放那吧,老爷睡着了。” 正当时,一名黑衣女子自梁间跃下,枳月被吓了一跳,险些把药打翻,看清人后,她小声惊呼道:“桔颂!你下次现身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惊扰到夫人怎么办?” “无事。”奚岚珂虽是也被吓了一跳,可也知道若不是有紧急事,桔颂是不会这般的。 桔颂看了枳月一眼,朝奚岚珂行了一个礼以示歉意,而后来到奚岚珂身旁,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当真?!”奚岚珂听完惊喜不已。 桔颂颔首道:“他的气息我不会感受错。” 桔颂和枳月都是景亦川早年间的亲随,同他行走游历十几载,枳月修为不够无法察觉他的存在,但金丹期的桔颂可以。 早在景亦川潜进后院,桔颂就感受到了他的九霄之力。景亦川不让她们叫他主人,还说若真要认主,便认奚夫人为主,是以,她只能以‘他’代称。 奚岚珂蹭地起身,笑颜满面,忙理了理衣服,又似想起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朝两人忐忑问道:“我是不是老了?” 回答她的是枳月:“夫人风采依旧。” “好,那就好。”奚岚珂同景亦川已经二十几年未见,上次在伯浮,也只远远看见一个他的背影,待她空闲下来再去寻人,他已经走了。 现下要面对面相见,她突然有些无措,一时思绪翻涌,想起身后还躺着一个卞安临,她的笑容倏然有些苦涩起来,情绪也不似先前欣喜,吩咐枳月先退下,随后让桔颂将雕窗支了起来。 景亦川正愁怎么不失礼地进去,就见奚岚珂卧房的窗被人支了起来,他讶然一笑,是了,自己怎么忘了,桔颂在她身边呢。人就在眼前了,他也不再扭捏,掐诀隐身,化作一缕云雾,自窗台飘入。 “主人。”桔颂再次见到景亦川,也不免情绪激荡,唤了一声主人。 景亦川进屋后,顺手在卧房外落下一个结界。他在临窗处现身,墨黪色长衫干练利落,与从前一般无二,唯头发从张扬的马尾变成了簪发,为他平添了一份沉稳。 奚岚珂虽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昔年旧人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先前的克制都被刹那瓦解,她忍不住上前半步,用眼睛描摹眼前人容颜:“亦....景宗主,许久不见。” 景亦川二十年前就已经结丹,那洒脱不羁的眉眼没有丝毫变化,反观自己,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奚岚珂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宛如年少时朝景亦川莞然而笑。 景亦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在地捏搓着长衫,进屋后一直看向别处的眸子,在对方同自己说话后,终于鼓起勇气正视。 “奚夫人,许久不见。” 奚岚珂见他望向自己,叠放的手也不自觉握紧,心中有万语千言,在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景亦川也沉默着,他率先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转头看向桔颂道:“不是说过,不要叫我主人,若真要认主...” “就认奚夫人为主。”桔颂难得笑了,将他的话接了过来,“属下一直记着的,景宗主,只是太久没见你,一时忍不住。” 景亦川也有些怅然,二十年一晃就过了,笑道,“是许久不见了。” 尴尬的氛围在桔颂几句话中渐渐散去,两人也都放松下来。 奚岚珂走到桌前给景亦川倒茶:“景宗主亲自前来,是有什么要事要同我说吗?” 景亦川颔首,也来到桌边坐下,自然地接过奚岚珂递过的茶水,严肃地看着她道:“是有一件要事。”却没有下文,奚岚珂会意,看了桔颂一眼,后者便自觉退出屋外。 “是和信中的事情有关吗?”待桔颂离开后,奚岚珂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没由来有些慌。 景亦川点头,凝重地说出了让奚岚珂崩溃的事实:“奚夫人,同你书信来往的不是我。” 奚岚珂脸色刷地白了,猛然起身,手指紧紧抠着桌沿:“不可能!”她惊恐地盯着景亦川,不可置信道,“你的字我决不会认错的,那明明...” 景亦川蹙着眉,静静地望着她,奚岚珂见他如此,就知道他所言非虚。奚岚珂如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顶,颓然坐下,盯着一处虚空,回想过往来信的情形。 最初她收到‘景亦川’的信时,也怀疑过它的真伪,毕竟,依她对景亦川的了解,他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可是上面的字的确是景亦川的。 以防万一,她后续的回信中也暗藏试探,可对方的回复却坦坦荡荡,直接将她的试探点了出来,不甚在意,语气风格,都和景亦川没差。可现在景亦川本人居然亲口说,同她来往书信之人不是他。 奚岚珂原还为景亦川在皓乙门时,对自己避而不见的决然而觉得涩然,现如今看来,对方就是笃定真正的景亦川不会见自己,才敢冒认身份。 理清脉络,奚岚珂一面为得出的,景亦川不见自己的结论而感到哀戚,一面又对冒充景亦川身份之人切齿痛恨。 “那人是谁?”奚岚珂羞愤不已,面对景亦川却还是强装镇定。 景亦川知道,奚岚珂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她简要道来。 “兄长?”奚岚珂听到这件事,是被奚彦发现的时候,不免诧异,她还以为哥哥真的不认自己这个妹妹了。 “其实奚彦仙君还是很在乎你的。”景亦川见她情绪低落,笨拙地安慰道。 经景亦川一说,奚岚珂反而更难受了些,看向他苦笑道:“若不是为了奉命探听卞家的秘密的,他又怎会突然关注起我来,毕竟我在他眼里不仅败坏了奚家的名声,还丢了修仙界第一宗门的脸。” 景亦川拳心紧握,倏又放开,他看着奚岚珂正言道:“岚珂,你为我...” “景宗主!”奚岚珂打住他的话,“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必再多言。”想到自己这一年间的来信,她难堪得眼眶都涨红了。 “信中内容都是节礼候语,我找你也不是要纠缠不休!”她别过脸去,用绣帕擦去眼角的泪水,“只是想着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既然愿意同我通书信,怎么不肯和我像朋友一般往来呢?才会在皓乙门再三求见。” 她收整好情绪,回过头来,端正身形,红着眼释怀一笑道:“所以,景宗主,从今以后,你不必再避我如蛇蝎,纵然以往我情许过你,但那终归已经过去。” “我...”景亦川喉中一梗,眼神带疚意,“我没有避你如蛇蝎,我只是....”只是心中有愧,不敢见罢了。 奚岚珂怎会不清楚他的未尽之言,她沉吸一气,平常道:“你也不必为我做的事情而觉得心怀愧疚,命运如此,你的道,我早知道的。或许我只是为了成全你的道才会遇见你。” 她转而看向身后躺在床上的人,轻柔笑道,“安临也是个极好的人,卞家有秘密,我其实有猜测的,只是他不说,那我就不能开口,他是我夫君。” “但是你放心,”她回过头道,“既然那人对卞家不利,我会按照你们说的计划,同他继续保持联系。” 该说的奚岚珂都说完了,景亦川有些木然,又有些闷,仰头将那杯凉了茶一饮而尽,起身朝她行了一揖:“话虽如此,亦川还是要在此谢过奚夫人相助,” 他起身站定,目光澄澈自然,洒然一笑道,“这次贸然上门,空手前来,失了礼数,下次再来,定要补上。” “嗯。”奚岚珂浅笑道,“我和安临随时恭候台光。” 39. 第 39 章 碗里的药已经冷了,奚岚珂目送完景亦川,召来枳月将药端去重新热一遍。枳月带上房门,屋内重新归于平静,奚岚珂回过身,来到榻边重新坐定,发现卞安临的眼角含泪。 “你...都听见了?”奚岚珂有些怀揣不安,她虽然和景亦川之间清清白白,可毕竟早已嫁做人妇,她不知道卞安临听到多少,手中绣帕紧攥,话音也带着丝颤抖。 卞安临在景亦川说到奚彦的时候就已经醒来了,起初听见自己夫人居然背着自己和景亦川有私下往来时,心中忮忌无比,他在普通人中已经算得是大成者,可同修仙之人的术法、寿命相比,他引以为傲的财富不值一文。 后来听到奚岚珂的自白,心中尤为酸涩,他一直知道景亦川在奚岚珂心里占据着一席之地,可他替她不值。奚岚珂为了他被逐出宗门,亲人离散,更是绝了修道之路,可他却一无所知,乃至后面知晓后第一反应,居然是躲避奚岚珂! 卞安临自知自己始终比不过景亦川,但这些年里,对奚岚珂体贴有加,凡是自己有的,无有不从。他缓缓睁眼,看着自己爱了一生的女人,稳住泪水,不让它滑落,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 “岚珂,你当初答应嫁给我...是不是...为了他?” 奚岚珂看着这个俊雅的男人,自己嫁入卞家后,他对自己当得上相敬如宾,她当初应许他亲事,的确是为了利用他。可经过这二十几年的相处,她深切感受到,卞安临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不会说,就那样默默地守着自己,他是一个心地及其温柔的人。 余红未消的眼眶又深了些许,奚岚珂不想骗他,她盯着卞安临,嘴唇嗫嚅着。 卞安临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苦涩一笑,叹了口气:“我知道的,我比不上他,更别说妄想替代他。” 奚岚珂心中微恸,张口欲言,就听卞安临继续道:“不过,能听见你最后说的那些话,至少让我知道,这一生,不是我强求。” 奚岚珂的聪慧他怎会不知,她知道自己瞒着她事情,却尊重自己从不过问,甚至是‘景亦川’想从她那突破,她也毫不退让。思及至此,卞安临心中也释然了,眸色一如既往地温柔注视着奚岚珂。 “安临...” 卞安临笑着拉过她的手拍了了拍:“岚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次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待我好些,我们备些薄礼,一起去皓乙门拜谢景宗主的救命之恩。”说着,他又回过头望向帐顶,似有所悟道,“经此一遭,我也想通了许多事,待明初归家,我会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提起卞明初,他才想起自己最近对她们的疏忽,回头问道:“明初有消息了吗?” 奚岚珂心中软绵一片,将他的手重新放进被子盖好,回道:“兄长得到消息说,明初现下在岐乐,暂时无恙,想来她应该会直接去宸虚宫。待她在宸虚宫落定后,我会派人去联系她。你先好好养身体,等好了,再说其他。” 夜色如墨,益愈渐浓。 景亦川回到皓乙门,发现奚彦已经在候。 “奚彦前辈。”景亦川行过见礼,开门见山道,“卞家的秘辛,奚夫人不知道其中内情。” “有劳景宗主了,聿珩那边就按计划行事。”话毕,奚彦看向他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我私人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宗主能相助。” “奚彦前辈言重了,有何事不妨说来,晚辈力有所及必当相为。” “我知道你当年在卞家设下保护阵,只是这结界已经损坏....” 景亦川听他婉转说来,知他是担心奚岚珂的安危,接言道:“我知道前辈担忧之事,回宗时,我已经在卞家重新设下护宅结界,非化神修为不能破。” 奚彦讶然,倒没想到景亦川已经先行为之,更惊讶于他的修为。能布下妨阻化神修为的阵法,至少都要是同等境界。 景亦川又沉吟道:“岚珂为我牺牲太多,我无以为报,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对于他和自己妹妹的陈年旧事,奚彦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交谈已近话尾,奚彦得知奚岚珂有所护佑后,也安心辞别回宗了。 ------------------ 在卞明初两人离开岐乐的次日,左令淮和燕知行也再次抵达岐乐城。 城内同她们上次来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来的岐乐城,虽然一派比肩接踵之象,却处处透露着市贸的诡异。不像如今,铺肆分明,经营种类繁多,百姓也朝耕暮耘,不再饱食终日,盼着丹药度活。 因有任务在身,她们没有在城内过多停留,越过乐洲后出了城门,向路人打听到的叶家村而去。 “师兄,这村子里的人,都没了那场大旱的记忆,更别说探听乾坤钟的下落。”转眼已至日中,两人分头在村内四处打探,却一无所获。 左令淮在询问村民时,也得知了卞明初两人来过的信息。她正沉思着陆之希来这里的目的,对燕知行说的话一时没有听察,只是循着一条路缓慢地走着。 燕知行见她不理,探过头问道:“你在想什么,师兄?” 左令淮回神,瞒下卞明初两人可能来过这里的消息,自然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既然没有可用的消息,那我们就先找地方休整一番,明日启程去朝荥。”她收回才铺出的灵识,看向脚下小路的拐角处,“前方有间破庙,我们今晚就在那落脚吧。” 燕知行总觉得‘师兄’自灵素宗万灵祭一事后,有些心事重重。虽然左令淮表面和之前一般,可和她相处这么久以来的燕知行,还是能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燕知行薄唇微抿,‘师兄’有事瞒着她。 夜幕高悬,静默如水。 左令淮发现的破庙,正是卞明初两人下榻之处。因为干草铺设痕迹尚新,且还有火堆,左令淮担心只是先入之人只是暂时离开,故而下午之时,和燕知行另找了一块地打扫出来歇息。 直到日头渐晚,也不见有人来,所以猜测之前暂留之人已经离开,所以就将就先前之人铺设的茅草地。毕竟,这间破庙位置最好的便是这块地,既不漏风,也不背光,还宽敞。 两人说好,上下夜轮换守夜。此时,燕知行已经靠着侧方的柱子安然入睡,左令淮则在一旁阖眼打坐。 忽而一阵异风袭来,高蹿的焰苗刹时被压低!左令淮警惕睁眼,乌拓弓已经握在手中,她正要传音叫醒燕知行,一道极具魅惑的声音在破庙内响起。 “她已经中了本座的幻术,现在正在好梦中,”来人轻笑一声,“你是叫不醒她的。” 左令淮握紧赤弓,眉心凝蹙,能自称本座的,除了跟随妖王身边的左右护法,哪还有其他人,只是不知道来的是其中的哪一位。她下意识靠近燕知行,将她掩在身后,用灵识环顾内围,聆听身边的一举一动。 来人见她如此戒备,话音一转道:“不过你放心,时辰到了,她自然会醒,本座还没无趣到对一个才筑基期的修士出手。” 听闻燕知行无事,左令淮虽不似先前 紧张,却仍是不敢掉以轻心。正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她凝望左右,直截了当道:“不知前辈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怎么?在仙门待久了,连自己的出身都忘了?”异香自脸侧飘萦而来,一位粉衣桃面的女子在左令淮身侧倾身耳语。 左令淮余光扫见来人,女子粉妆玉琢,目剪秋水,唇夺夏樱,婀娜多姿,尽显妩媚之态。 族中传言,左护法朱穆冷面铁心,阴厉狠辣;右护法芷嫣花容月貌,一姿一态摄人心魂,却也是个绵里藏刀的,手段不输左护法。 眼前人应当就是右护法芷嫣,左令淮屏气收息,手中弓又紧了紧,倏而又松开,看向前方不敢有所动作,恭谨道:“令淮不敢。” 芷嫣眯眸哂笑,缓缓起身,瞬而现身在左令淮正前方。 “不敢?”芷嫣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掩面嗤笑,眸光却冷厉无比,“当初君上耗费百年修为,替你将体内妖族之力封禁,才有今日你皓乙门首徒之名。” “如今,你拜入皓乙门已三年之久,”芷嫣放下袖面,右手把玩起一缕垂发,“不说主动联系族中,透知仙门要闻,就连族人被抓去做祭品你也能视而不见。” “本座看,你是装人装上瘾了,忘了和仙门的血海深仇吧!”芷嫣一直扬起的唇顺然而落,看向左令淮眼眸凌厉。 听见‘血海深仇’四字,左令淮眸星渐红,乌拓弓自手中消失,咬紧牙关,一股恨意自双眸而出。 “君上的恩情令淮一日不曾忘过,之所以未联系族中,只因入宗时日尚短,若是贸然动作,恐会暴露自身。”芷嫣听过她这话后,面上虽有所缓解,却仍是一副打量之态,又听左令淮继续言道,“至于在灵素宗未对族人出手相救,实在是当时我也身受重伤,自身难保,昏厥过去,而后被人所救,才逃过一劫。” 左令淮一脸悲痛之意,对上芷嫣猜忌的目光,恳词切言继续道:“族人惨死,令淮也痛心不已,这一笔我记着的,终有一天,我会连同家仇一并让各大仙门还回来!” 话毕,她眸中带着烈焰般的恨意稍褪,似是强制抑制下翻涌的心绪,朝芷嫣温言道:“劳右护法亲临,不知君上有何吩咐。” 芷嫣环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点了点头,满意笑道:“你母亲之死,是妖族莫大的损失,你的家仇,也是妖族的族恨,若需援助,可随时联系族中。” 左令淮拱手一礼:“谢过君上、右护法。” 芷嫣放下手,朝左令淮走近,弯腰单手挑起她的下颌,魅惑一笑,呵气如兰:“君上传话,要你找个机会将卞明初和陆之希带回妖族。” 左令淮后背绷直,眼眸对上芷嫣暗藏杀意的桃花眼,不敢有违抗之语:“敢问右护法,可有时限。” 芷嫣脱手,撤步起身,捻了捻方才挑起左令淮下颌的两指:“君上说,你身在宗门,行走不易,期限就由你定。” “半年,可行?”左令淮揣摩着芷嫣的神情变化试探出声,转而又改口道,“三月。”她凝眉为难道,“此次下山,我奉师命要去朝荥,而卞明初两人暂且也不知下落,若要瞒着仙门将她们带回,至少要三月。” 芷嫣心下掂量了她说的话,原本意味不明的脸色忽而稍霁,莞尔道:“就给你三月,你说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向君上禀明的,望你,好自为之。” 左令淮垂头行礼,再一抬头,破庙只剩她和燕知行,仿佛刚才无人来过。 放下行揖的手,左令淮看着虚空,眸中情绪散尽,变得幽深沉静。 40. 第 40 章 嵇平城内,临近天虞仙山脚下的一处客栈内,同榻而眠的其中一人,辗转反侧,始终不得入睡。 “睡不着就去打坐。”陆之希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卞明初顿时安分下来,已经三更了,她还以为陆之希早就睡着了,毕竟陆之希御了一整日的剑,应当疲惫极了才是。自从突破金丹期,自身的变化越发突显,卞明初也逐渐适应了修士之身。 夜晚对于修士来说犹如白日,卞明初不由自主地转过脸,朝陆之希看去。陆之希和衣而卧,双手平放置小腹,自睡下到现在,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原本清冷的面容,因着双眸闭合,徒添了一份柔和的光泽。她的呼吸轻细绵长,犹如夏日傍晚穿叶而过的夜风,长发散落在枕边,瓷白的侧脸仿若窗边清月,比《蕉叶睡女图》还要美。 “看够了吗?”同为筑基期的陆之希,一早就察觉了她看过来的视线,原以为卞明初只是自己是否熟睡,却不想盯着她看到现在。 陆之希睁眼朝她看去,卞明初赫然回头:“我....我是在看月亮。”说完卞明初恨不得回到刚才咬舌制止自己,窗在陆之希一侧没错,却离床榻远了不少。 “嗯。”陆之希见她惊慌的模样忍不住莞尔,复又回头重新闭眼。如若卞明初此时回头,就会发现某人的耳廓早已白里透红。 半响后,卞明初小声盯着屋顶试探出声:“你也睡不着吗?” 陆之希睁眼,有些无言,也不知道是谁辗转翻身个不停,总是在她即将入眠时发出声响。 虽被身边这人扰了好眠,陆之希却也没再出言怪责,反而问道:“在担心明日去宸虚宫身份被发现?” 卞明初瞪大双眼,回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什么可担心的吗?毕竟你现在已经金丹,在众修士眼中,算得上是天赋卓绝。” 说到修为,卞明初不由想到陆之希白日里御剑时的天人之姿。陆之希才筑基不久,便能通过书中所学自悟御剑之术,反观自己,虽是金丹,却是名副其实,只会一些简单的术法,一套像样的流利连招都不会。 卞明初知道自己在基础上不如陆之希,却也没有自馁,直言道:“可你比我厉害多了,从练气到筑基,全靠自悟所得,连御剑也是无师自通。而我,只是徒有其表罢了,需要练的还有许多。” 一个三日筑基的人对自己说不如她,换谁来都觉得这是在明贬暗夸,可陆之希知道,卞明初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她看向卞明初不语,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言,而卞明初也如她所想的那般,深吸一气,望着她的眼睛如澄澈镜湖,诚恳请求道:“陆之希,你可以教我如何御剑吗?” 陆之希不言,见卞明初紧张地期待着,呼吸都留滞,唇边有了微末弧度:“你是在拜我为师吗?” 卞明初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陆之希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一息,她就坦然绽开一个笑应了下来:“好啊,正所谓‘闻道有先后,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你若不嫌弃我愚笨,肯教授我御剑之术,那我认你为师也是理所应当的。” 见卞明初已经当真,陆之希怕她下一句就喊自己师尊,她紧忙接言道:“我可担当不起,你的师尊应当在天虞仙山上。” 说完,陆之希就想到这人方才不正是为去宸虚宫而担忧,辗转不眠。据闻,宸虚宫的四大长老,其中三人都较年少,对于卞明初的一月之余跃升金丹,除了震惊,也应当看不出异常,可封阳仙君和沐冉仙尊就不同了,他们可是活了上千年的人,其境界至少也怕已经化神。对于卞明初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也不知会不会被这两位仙君发觉。 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氛围又变得凝重,陆之希陡然想到一件事,对着已经耷拉眼的卞明初道:“不过,宸虚宫的招新大典五年一期,距离下一次大典,还有一年。沐冉仙尊又是出了名的守制遵规,应当不会因你破例。” 闻言,卞明初心情明媚不少,那份担忧也随着陆之希头一次对自己说这么多的话而感到的欣喜所替代,转而对次日也期待起来。眼中笑意重新展现,她向陆之希问道:“明早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陆之希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宽慰她一二,却没想这人情绪转变如此之快,不过转瞬,就恢复到了平时那般。 听她提起吃食,陆之希睨了她一眼,想起晚间到嵇平后,这人四下搜罗,毫无节制地买了许多吃食。虽说那些都是给自己买的,可就因为她乱花银子,导致住店之时,余银不够,这才两人同挤一榻。 “你还有银子?”陆之希语气莫名。 卞明初讪讪一笑:“没了。”在住店后,为防止自己再乱花钱,她主动将剩下的银子一并都交给了陆之希保管。 陆之希见她气短,克制住唇边笑意,回过头重新酝酿睡意:“修行之人,莫要太重口腹之欲,你都已经金丹,应当试着习惯辟谷。” 卞明初看着她清丽的侧颜,瞳孔微缩,如若自己没记错,她买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进了这个女人的肚子吧!她方想争辩,又想到陆之希那别扭的性子,索性认下了这‘贪吃’的名头,噢了一声,也同周公相会去了。 翌日一早,宸虚宫山门外,守门弟子忍不住一直看向卞明初。实在是太像了!若不是知道大师姐是宗主捡来的孤女,他几乎都觉得这是大师姐的胞妹。至于另一位,虽也是绝色姿容,可看起来整个人冷冰冰的,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感觉。 被视线凝聚的卞明初也不恼,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等着。另一名弟子已经去通传她们来宸虚宫的消息了。从客栈离开时,陆之希特意嘱咐,到了宸虚宫,若有话和她说,最好使用传音。 余光瞥向陆之希,见她垂眸凝视一处许久,似在出神,又像在冥思。她随意传音道:“陆之希,等通传弟子回禀后,是不是就我们自己进去?” 站在宸虚宫山门前的那一刻,陆之希心底有一股熟悉感和丝丝痛意,这些陌生的情绪裹挟着她,让她忍不住探究它们到底因何而起,是否同自己断失的记忆有关。 直到卞明初同她传音,她才堪堪回神。 见陆之希没有回答,反而一副怔愣的神态,卞明初又传音道:“怎么了?是宸虚宫让你感觉不舒服了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若是不舒服,我们现在就离开,随便找一处灵气充沛的地方修行。” 眼看卞明初就要有拉着自己离开的之势,陆之希看着她认真的眸子,抿唇回音道:“我没事,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要说灵力充沛的地方,整个南颖,宸虚宫当属第一。” 根据陆之希之前的种种,卞明初猜测应该是同她的身世有关,可她又不敢贸然开口,怕陆之希觉得冒犯,微微张开的唇最终还是闭上了。 此时,山门结界开启 ,一抹白衣倩影自里边踏越而出。 守门弟子见到来人,纷纷垂首行礼。 “卞姑娘,陆姑娘,久违了。”来人正是顾若渝,她站定在两人面前,浅笑着行了一礼。 “韦城之祸,若渝未能护佑两位周全,心中愧疚难安。师尊后来也派同门四处寻找,却没有你们音讯。如今见到两位安然无恙来到宸虚宫,若渝也可以放下心了。” 卞明初似乎是没想到来人会是她,惊讶之余仍是和陆之希一起回以礼节,道:“顾仙长言重了,若不是你拖住那妖,我和之希早就命丧韦城了。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迁责于你。” “卞姑娘谢语,若渝受之有愧。”顾若渝推辞后继续道,“两位姑娘远道而来,请随若渝一同进宗。” “有劳。”卞明初颔首,和陆之希一起跟在她身后进了山门结界。 宸虚宫不同于灵素宗,其宗门整个落坐于天虞仙山上。以山腰处仙山自然形成的白雾为天然屏障,将宸虚宫分为内外门。腰山以下为外门弟子居所,以上则为内门弟子活动范围。 仙山之上美如仙境,鹤鸣山涧,溪流潺潺,百年参天长松数不胜数。一路上,顾若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只是进入内门后,告知了一些宗门大致门规,以及从奚彦师叔那得知的关于卞家遇袭的事。知晓卞家遇险后的卞明初更是沉默了,三人无话,直到被顾若渝领到一处别院。 “师尊尚在闭关,委屈两位姑娘先暂住此处,待师尊出关后,若渝再行引荐安排。” 卞明初看着顾若渝口中‘委屈’她们的三进阆苑,不由慨叹,宸虚宫不愧是第一大宗,更是不由好笑,如果这种安排都算是不周之礼,那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更为周到的了。 “顾仙长客气了,我们作为客人,理当客随主便。更何况,顾仙长的安排已经很是妥帖。”在卞明初愣神之际,陆之希适实出声。 顾若渝浅笑颔首,又道:“宗门还有事务,若渝就先行离开了,若有事,可随时点燃这符纸。”她拿出方旬赠予她的纸符递给卞明初。 卞明初信手接过,眉毛一挑,是高阶传讯符。卞明初谢过后,顾若渝便离开了。 进入内堂,陆之希便布下结界。 虽说这院子外面布设看起来同民间一般无二,可内里设置却雅致清幽,别有韵味。两人在堂内坐下,卞明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陆之希见她这般,不由问道:“你不怕吗?沐冉仙尊要亲自见你。”虽然顾若渝说他现在还在闭关,可出关却是随时的。 卞明初握在扶手上的手松了下来,转头看她,微微笑道:“当然怕啊,若我是一个人,肯定是怕得很的,可这不是有你吗?” 陆之希闻言心跳骤然快了些许,别过脸不再看她:“若是沐冉仙尊察觉,我可不会帮你。” 卞明初轻笑着嗯了一声,语气轻松道:“我知道,但是你在,就足够了,至少让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不是我一个人。”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有这么一个人知道,她不是卞家的卞明初。 明明是很闲适的一句话,陆之希却从最后听出了她的落寞与孤寂。她侧眼看去,卞明初抬头望向虚空的脸上,分明就是一副寞然之意,却又在下一刻悉数隐藏起来,恢复到以往那般温和之态,转向自己,牵起一抹笑:“再说,初次见面,沐冉仙尊没理由对我怎样,若真有万一,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41. 第 41 章 顾若渝安置好卞明初两人后,正准备去找莫茹萱,却遇见匆忙而来的奚彦。奚彦告诉她子如泽刚刚出关了,于是,顾若渝当即变道,随他一起前往子如泽所在的凌寒峰。 此次闭关,子如泽不是为了提升修为,而是为了回想起千年前那件事的细节。历经千年之久,他的记忆居然也变得模糊了。可再次见到陆之希和卞明初时,他心中激荡不已,仿佛又回到了千年之前,歼魔之战的全部记忆也随之明晰。 清雅的殿内,案几上香炉青烟缕缕,子如泽倏然睁眼,眉心紧锁,他需要确认,这两人到底和千年前的那两人到底有没有联系。 “若渝见过师尊。” “掌门师兄。” 奚彦和顾若渝的声音一道响起。 子如泽出关后,听说奚彦已经回宗,便第一时间传信让他来找自己,倒没想到顾若渝也来了。 “师兄此次闭关,可是因为在灵素宗受伤了?”顾若渝本想问询一下师尊的身体,但有奚彦这个长辈在场,自然由他先说话,自己则退而倾听。 “此次闭关突然,让你们担心了,万灵祭一战,我身体无虞。” “那便好。”奚彦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来的路上他才回味过来,子如泽之所以出关后立刻见自己,怕是想知道关于自己去调查卞家的消息。可来的时候一时疏忽,没想到这层意思,遇见顾若渝便顺口告知了子如泽出关的消息。现下,顾若渝在场,他不知该不该说。 子如泽看出了他的顾虑,虽说顾若渝的到来在他预料之外,但想到有些事情也应该适时让她接触,以为后来她扛起宗门大任铺路,于是便让奚彦直说。 “无妨,若渝也已经金丹,也该知晓一些除宗门外的相关事务了。” 既然子如泽都开口了,奚彦也直言不讳,将在皓乙门的见闻一一说来。 顾若渝在一侧旁听,本来以为是皓乙门在万灵祭一事中有所牵扯,却没想,奚彦他们说的居然是卞家。 奚彦汇报完毕后,殿内沉默半晌,子如泽拧眉思索着关于聿珩的相关信息。 聿珩是二十年前出现的。那时皓乙门刚刚重建,急需高境界的修士坐镇,辅助分建管理。这位聿珩仙君不请自来,自称是来自临靠西溟幽府一处仙山的散修。除了在进皓乙门时,为证有担当一堂之主的资质,展示了他的实力外,其余时间都是待在皓乙门,这么多年也没有出过宗门一步。 虽说当年子如泽没有亲眼见过皓乙门选任堂主,可当时的盛况却被传的沸沸扬扬。据说这位聿珩仙君当年表现出的实力,不亚于一宗之主的景亦川。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想必实力又增长了许多。 南颖又横空出世一位境界不俗的修士,本是子如泽所喜闻乐见的,可前提是,他对卞家无所图谋。 “我记得,这位聿珩仙君是来自西溟地界。”子如泽看向两人道,“西溟幽府,乃是鬼界所在,奚师弟可曾去查实过他的来历。” 奚彦皱眉道:“师兄所说,我也注意到了,在皓乙门时,我也向景宗主询问过,结果却是,连景宗主也不甚清楚他的具体出处。”他顿了顿又道,“后来离开皓乙门,我又亲自去了西溟一趟。那地方腐山朽地,黑气弥漫,毫无生机,更别提存在仙山一说。” 子如泽神情更为凝重了,奚彦所说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是鬼界所在,又怎会存在洞天福地。只是因着聿珩这些年并无对南颖有异心,加上他又是皓乙门之人,所以子如泽便没有多加关注。却不想,此次让奚彦去调查卞家,居然发现同他有所牵扯。联想卞家遇袭之事,说不定也和他有所关联。 卞家到底有什么秘密,让他们如此觊觎,又为何等了这么多年才出手。子如泽眉心沉沉,又想到那日见到的那两人,思虑过重,竟是有些头疼。 好在,有奚彦可以帮村他左右。子如泽头一次面带倦意,温声道:“既然查不到他的来历,那便只有按你们的计划行事。” 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顾若渝却也从中知晓了个大概。只是师尊既然没有问她,她也没有主动参与其中的必要。见两人谈话完毕,顾若渝适时出声,汇报了自己在他闭关期间内处理的事务,接着又禀明了卞明初来到宸虚宫的事。 “今日到的?”子如泽还未说话,奚彦倒是惊讶地向顾若渝问道。 顾若渝为他的反应感到奇怪,却仍是应了一声确定道:“嗯,今日巳时到的。” 子如泽见奚彦神情困惑,不由问道:“怎么了奚师弟?” 奚彦纳闷道:“我离开皓乙门时,据门下弟子传回的消息说,三日前明初还尚在岐乐,怎么会这么快就到宸虚宫来了?” 子如泽眼带问询地看向顾若渝,后者会意,知道师尊是在问自己是否是认错人了。顾若渝解释道:“是卞姑娘本人无疑,只是。”她听完奚彦的话后,心下不由有些震撼,缓缓道,“此次见卞姑娘,她似乎已突破至金丹。” 言外之意,卞明初行速之快,极大可能是御剑而来。 子如泽双眸微沉,一个无法修行之人,不但起死回生后一跃筑基,更是无师自通突破至金丹,还会御剑之术。这已经不只是一句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了,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妙。原本听完顾若渝的汇告,想到人远程而来,应让其休息一天,次日再召见。可经顾若渝这一说,他打算当即召集这位卞家后人。 正当时,封阳风风火火地来了。 “师弟,一听说你出关了,我就....”封阳看着殿内的两人,不由讶异,“你们怎的比我还来得快!” “封师伯。” “师兄。” 两人依次见礼,封阳摆了摆手:“天天见着面,就不用这些虚礼了。”他走上前去,长袖一辉,两沓高及子如泽玉冠的折子出现在案上,堪堪挡住子如泽半个身形。“幸好师弟你闭关时日尚短,否则这折子不知道得堆到多高了。今日的宗门事务我已经处理了大半,这是剩下的,就有劳师弟了。”封阳畅然笑开,得亏他没有做宗主,不然天天看这些折子可够呛。 “这几日劳累师兄了。”子如泽虽是坐着,却是朝封阳颔首一揖。 “我们师兄弟间,说这些干嘛!”封阳退到奚彦两人的位置,大喇喇地站着。 子如泽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师兄来得正好,明初小侄今日刚到宸虚宫,随我们一同去见见吧。” 封阳一听是那位旅程坎坷的卞明初,当即答应了,他早就对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天才好奇不已了。 接到召见消息的两人惊诧不已,她们原以为至少也会到等明日才会召见,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通传弟子离开后,卞明初和陆之希对视一眼,后者淡然颔首,两人并肩出门,前往宸虚宫大殿。 宸极殿内,众人齐聚一堂。 殿上除了顾若渝、莫茹萱两人外,其余几人都未见过卞明初。早就从自家徒弟那听过卞明初同顾若渝如何肖像的时野,翘首以待地望着门口,想看看两人到底有多相像。被时野强制拉来的方旬,也好奇地等着来人。 随着一名弟子的通传后,一白一蓝两道身影进入宸极殿。因着逆光,众人看不清两人样子,可随着她们进前,被光影笼罩的相貌也显现出来。 两侧临近的时野几人看清卞明初的相貌,心中讶叹不已,余光纷纷往顾若渝投去,天下居然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就连奚彦也是一怔。 同样的白衣翩然,相似的眉骨,连眉眼都是五分相像,可眼神中透露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是温润中蕴含着淡漠,宛如圣洁高悬之月,让人不敢亵渎;一个是在清逸翛然下隐藏着仁悯,像是下界沾染了尘世因缘的真仙,引人瞩目尊崇。 相较于众人将卞明初和顾若渝进行对比,子如泽和封阳更多的注意力却是在陆之希身上。这个少女不仅同那人长得一般无二,连身上那股漠视万物的气度都极其相似,若不是用灵力探查到她是筑基期,且灵力纯净,两人一度以为是她重生了。可当年他们亲眼看见她灰飞烟灭的,又怎会可能呢。 “卞明初(陆之希)见过沐冉仙尊,各位仙君。”卞明初和陆之希在殿前站定,朝众人行揖作礼。 子如泽虽说之前在灵素宗时,远远地见过她们一眼,可再次见到心 下的震惊也不亚于初见的一瞥。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就是卞明初。再加上她和陆之希一起,无端加强了他闭关时的猜想。 比起子如泽的淡定,封阳倒是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看清两人后,瞳孔放大,放在身侧上的双手倏然一把握住扶手,手中力度大到似乎下一秒椅子就会被他震碎。 “师兄稍安。”子如泽深知他的脾性,如若他再不传音,恐怕封阳就会突起上前了。 封阳听见他的声音,才找回一丝理智,手中力度也松了下来,却是不容眼错地盯着殿前的两人。 其余众人都沉浸在卞明初的相貌上,完全没注意到子如泽和封阳两人间怪异的气氛。反而是行礼的陆之希感知到微妙的古怪,她虽然没有抬头,却也感受到了来自子如泽和另一人的审视。这让她想起了在灵素宗的那一瞥,子如泽眼中惊惧的神情,陆之希眉心微动,却又很快敛了下去。 两人起身后,皆是坦然地看向子如泽,卞明初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袖袍下的手习惯性地掐向手心。 子如泽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们,许久,才出声道:“若渝,请灵鉴。” 殿上众人听闻,皆是神色一变。 灵鉴,乃是一方形似砚台的墨蓝色珍宝,注入灵力可检测灵根,但最重要的是能以血鉴魂,看被鉴之人是否被夺舍,或者灵魂有异。在平时,检测灵根都是用宗门自制的方台石鉴,像请出灵鉴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顾若渝心下虽是纳罕,却也是谨遵师命,去后方的昭墟殿中将灵鉴请出。 卞明初虽然不知道灵鉴是什么东西,却也从在场众人的脸上察觉不妙。 顾若渝将灵鉴呈上,子如泽单手一挥,攫过灵鉴,踏步下阶。卞明初身上随之传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她下意识地传音给唯一信任的人:“陆之希。” “我在。”陆之希立刻应道,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拉过她的。 卞明初手心早已冰凉,陆之希掰开她弯曲的手指,半握着她的手,感受到掌心处的几处凹陷。她倏地想起在韦城那次,无意中看见的掐印,抿了抿唇,“别掐自己了。” 另外一人的温度自手心传来,让卞明初稳住心神,她定了定神,轻轻回握,用着云淡风轻的语气道:“若是我被发现了,你就趁乱离开。”陆之希心中一悸,下意识想说她多话,手中的倏然抽离。 卞明初轻吁一气,松开陆之希的手,主动上前,对上谛视的子如泽不卑不亢道:“明初浅陋,不知此物是何,还请沐冉仙尊解答。” 她语气谦敬,眼中一片坦荡,察觉了子如泽对她的别意,却仍温文儒雅,主动直言,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大雅之士。 子如泽见她神情不变,淡然无比,心中暗道是否自己过于忧虑了,朝卞明初施加的威压也收了回去。 他在两人身前站定,温声道:“你是奚师弟外侄,按理你应当唤本尊一声师伯。但是门规在此,离招新大典召开还有一年,你们现下只能以清修的身份留居。” “明初明白。” 子如泽颔首继续道:“不过本尊方才见你二人,已经分别进入筑基和金丹,据奚长老所说,你们应当还未进行测验灵根。宸虚宫固然有不少可以自行修行的书籍,但总归要知道自己的灵根属性,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功法修炼。是以,这灵鉴就是用于测试你们两人灵根的。” 说着,他将灵鉴置于卞明初身前,用灵力自她指尖一划,一滴血便浮在中空,骤然坠入灵鉴中。卞明初只觉得指尖微痒,抬手再看时,食指指端处细长的红色伤口已经愈合。 鲜血落入灵鉴的刹那,整个灵鉴竟是从墨蓝变成了温润透明的玉色!接着一小束灵光自灵鉴中间蹿起,颇具磅礴之气,细看之下,却觉得有些许熟悉。待包裹的光体弱化后,其间是一股纯净的蓝色灵力。不仅没有任何异常,反而还是修仙的好苗子,天赋甚至超过了顾若渝。 “竟然是天品水灵根!”封阳早就坐不住了,上前凑近端看迸发着淡蓝色灵光的灵鉴,“只是这灵光怎么这么眼熟,好似在哪里见到过。” “万灵祭。”方旬忽然出声。 42. 第 42 章 众人神色各异,俱是不可置信。 “是你破了万灵祭。”子如泽语平静道。 方才包裹着灵力的那圈灵光虽然不明显,却与先前轰动仙门的光柱同源,加上乐无风当时所说的光柱之人在他手里,以及万灵祭破之时,突然出现的那股纯净蓝色灵力,子如泽可以肯定,破解万灵祭的便是眼前人。 卞明初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敏锐,她知道这事迟早会被人发现,却不想来得这么快。灵根已经测试完毕,既然他们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是没发现自己不是卞明初。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陆之希一眼,万灵祭一事,其实还是多亏了陆之希以自己为阵眼,想到她的灵骨的体质,与其隐瞒,倒不如借宸虚宫保护她,虽说不能保证这里没有人会起歹心,可至少也是仙门第一宗。 打定主意后,卞明初摇头往左靠,让出陆之希的身形,侧身看向她否认道:“是之希和我一起破的。” 办法是她想出来的,施法的也是她,自己不过是临时充作阵眼罢了,陆之希与她对视一瞬,转而迎上子如泽和封阳的审视。与看卞明初不同,陆之希从两人的眼神中读出了类似忌惮和骇然的情绪。 虽然子如泽介绍了灵鉴的用途,可她并不觉得灵鉴只是为了测试灵根那么简单。陆之希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在两人的注视下,自行将手指划破,将血滴入已经恢复为墨蓝的灵鉴中。 子如泽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封阳也在她将血滴进灵鉴后死死盯着灵鉴的反应。可是,几息过去,灵鉴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封阳将半空中的灵鉴攫到手中,蹙眉端详着,“这种情况从未有过。”除了千年前差点毁天灭地的郁晚昭。 顾若渝几人也偏头看向陆之希,只有子如泽眼中的眸色变了变,灵鉴没有反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名少女根本没有灵根! 在众人困惑之时,子如泽突然上前,五指盖于陆之希头顶上空,遒劲的灵力猝然打入陆之希体内。 “沐冉仙尊这是做什么?”卞明初急迫上前阻拦,却被封阳挡住去路。 对于师弟突然出手封阳也是没有想到的,可不过一瞬他便知晓了他的意图。灵鉴从不会出错,一样的脸,一样的没有灵根,封阳也不由忐忑起来,难道郁晚昭没死? “你不必担忧,师弟不过是验证下她的身份。”封阳说的轻飘飘,可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所谓的验证身份是什么意思,就连卞明初也在书中看到过。修仙之人验明正身,就是进行搜魂! 卞明初想过,自己近乎逆天的境界提升,他们会疑心进行搜魂,甚至都做好了被搜魂的准备,却不想搜魂对象竟变成了陆之希。 搜魂之术,乃是修为高出许多之人,强行侵入他人神识,搜取魂主记忆,若是施术者别有用心,只需稍作手脚,被搜魂者轻则神识混乱,变作凡身,痴傻一生,重则当场殒命! 陆之希才刚筑基不久,就是身怀灵骨,也经不起子如泽化神期修为如此作为! 一股磅礴灵力瞬时入侵神识,陆之希连抵抗的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即使子如泽的灵力如温和暖流,可对于陆之希却并无减缓作用,她脸色霎时褪如白纸,一向寒潭般的眸子中尽是痛苦之色,整张脸都因神魂的排异本能而变得扭曲,本就单薄的身子也不住颤抖,唯一剩余的理智用来克制自己,不因身体的痛楚而呻吟出声,可到底还是泄出些许。 殿前几人从未见过子如泽这样,他们印象中的子如泽都是温文尔雅,讲究礼制法规,可眼下他却直接对一个才筑基的姑娘进行搜魂。时野看不下去了,正欲起身,却被方旬按住手臂。她蹙眉偏头看她,后者朝她摇了摇头,传音道:“掌门师兄的为人众所周知,这般行为,肯定事出有因。” 时野回头,见顾若渝几人也朝她颔首,她只得作罢。 子如泽被封阳挡在身后,卞明初看不到陆之希,也不知道殿内情形,耳边传来的只有陆之希隐忍的痛苦呻吟,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慨,竟是朝封阳打出一掌!封阳虽对她的出手始料不及,但到底是化神境界,在那带有灵力的一击即将触及身体之时,挥袖化解了。 卞明初趁封阳避闪的刹那,一个瞬移来到陆之希身后,子如泽也恰好在此时撤手。灵力自体内撤去后,陆之希神魂受创,虚弱无比,连稳住身形的余力都没有,径直朝后倒去,卞明初顺势将她接住,带进自己怀中。 “竟是身怀灵骨。”子如泽心下感慨,面上却喜忧参半。 喜的是,陆之希的神魂没有异常,同郁晚昭并无关联;忧的是,虽确认了和郁晚昭并无联系,可两人何其相似,一模一样的相貌、同样没有灵根,一个是先天灵体,一个是身怀灵骨,都是修仙界可遇不可求的飞升奇才。 怀里人隔着衣物都能感知到身体的骤凉,因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晕厥后的眉头都久久未能舒展。卞明初还记得之前牵陆之希手时,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明明比自己体温高出许多的人,却被折磨成这样! 她抿唇抬头看向子如泽,眼中竟是带有冰寒之气,子如泽也因这极具攻击性的一眼,将视线从陆之希身上移开。 确认了陆之希不是郁晚昭后,子如泽也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出界了,虽然有些对不住这个姑娘,可他却不后悔这样做。 面对卞明初的无声质问,封阳上前替子如泽解释道:“灵鉴未检测出陆姑娘灵根,说明她先天便没有灵根,但却能自行修炼至筑基,沐冉仙尊只是担心她是否魂体有异。” 卞明初看都未看封阳一眼,只是看向子如泽的眸子更加冷凝了。 子如泽也知道他出手过于贸然,略带愧疚地说,“此事是本尊有欠思虑,只是出于对修仙界安危的担心,还望你们不要见怪。稍后本尊便让若渝从时长老处,寻些固本复元的药给陆姑娘。” 卞明初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才道:“不必!”又移开目光看了眼封阳,泠然道,“灵根也测了,神魂也搜了,既然仙尊没有其他事了,明初便和之希先回去了。” 说着,她将陆之希打横抱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宸极殿。 待卞明初离开后,顾若渝问出了众人的疑惑:“师尊,陆姑娘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殿前众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子如泽刚刚对卞明初说的那番话,他们都有听见。一个普普通通才筑基的小姑娘,居然和整个修仙界的安危有关,奚彦几人虽然不明所以,却不认为身为一宗之主的子如泽会信口开河。 “师弟,就告诉他们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封阳见子如泽还有些迟疑,出声劝道。 子如泽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下面的几人,缓缓道:“你们都知晓千年前的歼魔大战是靠白榆仙尊一人力挽狂澜,可不知道的是,与她同归于尽的魔尊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郁晚昭 。” 关于子如泽所说的,在前几百年里,他们在民间早就有所耳闻。但随着时间的更迭,近百年来,除了各宗门的修士偶尔闲暇之时提起,已经没什么人提起了。几人不知道子如泽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更加好奇地看着他,而子如泽的下一句话却如惊雷般落下,让他们纷纷变色。 子如泽沉声道:“陆姑娘与郁晚昭长得一模一样。” 在场的几人,除了子如泽和封阳,都是在歼魔大战后才逐渐修行起来的,自然不知道传说中的白榆仙尊和魔尊长什么样子。 虽说如此,时野却道:“也许只是巧合呢?”毕竟,不是说在那场大战中,郁晚昭和白榆仙尊玉石俱焚,两人都魂飞魄散了。而且因为这位只差一步便渡劫成仙的白榆仙尊的陨落,天生异象,降下漫天血雨,整整三日三夜才停歇。 “若真是只有模样相同,你们宗主也不会如此失态了。”几双眼睛转而看向封阳,他接过子如泽的话继续道,“可郁晚昭和这位陆姑娘一样,天生没有灵根。”他看着顾若渝那张脸,想再说什么,却被子如泽传音制止了。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和半刻前子如泽一样的凝重表情。他们虽然未见过那场大战,却也能从子如泽口中想象得到,当初的郁晚昭实力有多么地恐怖。歼魔大战若非没有白榆仙尊,整个南颖,不,应该是整个修仙界,恐怕都会沦为魔族的饵料。 他们不约而同地又朝子如泽看去,子如泽微微颔首道:“灵鉴对陆姑娘的血没有反应,而神魂有异是在被测试之人有灵根的基础上才能检测出来,情急之下,本尊只能亲自出手搜魂。” “所幸,陆姑娘的神魂并无异常。” 知晓缘由后的几人,不但不像之前对子如泽的做法感到偏激,反而还觉得他做得对。 虽然对于陆之希而言有些冒犯,可关乎修仙界的安危,小心一点总没错。但对陆之希造成的伤害,总归要表示什么。 于是,除了先前子如泽吩咐的从时野那找些药丸外,奚彦也主动拿出一些上品丹药,让顾若渝一并带去给她们。 待几人各自散去,封阳跟着子如泽回到凌寒峰居殿。甫一进门,他立时挥袖关闭殿门,布下结界。 看着前面不疾不徐的背影,封阳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有些急躁地上前,一把拉住子如泽,情绪激动道,“若渝的身世到底是什么情况?” 先前他就听人说卞明初同顾若渝如何相似,本来还很好奇,可今天见到卞明初他才知道,哪是卞明初长得像顾若渝,分明是顾若渝长得同卞明初相像! 卞明初那张脸,明明就是千年前的白榆仙尊! 早在顾若渝被子如泽带回时,他就觉得这小孩模样十分眼熟,待长大后,竟是与白榆仙尊极为相似,连性子也是相差无几。他当时就感到奇怪,也问过子如泽,他却说只是外出时偶然遇见的,见资质不错,便带回来了。 可眼下,又有一位与白榆长得别无二致的卞明初出现了,身边还跟着与郁晚昭长相一样的陆之希,他不得不往转世的方向想,也不得不怀疑子如泽对自己说的关于顾若渝的来历。天下之大,三个人同时有着,翻手间便可倾覆修仙界的两人的脸,还一同出现在宸虚宫! 子如泽被封阳拽过半个身子,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封阳一时僵在原地。他和子如泽相处千年之久,无论是人前还是私下,他从没见过子如泽脸若寒霜的表情。 43. 第 43 章 卞明初将人抱回阆苑,随意找了间房,用膝盖顶开门,将人放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陆之希?”卞明初侧坐在榻边,眉头紧锁,半伏着身子轻唤陆之希的名字。 陆之希躺在床上,面如白纸,搜魂带来的影响似乎还未褪去,薄唇紧紧抿着,双眼紧闭,眉目间尽是痛苦之色。 卞明初之前在书上看见过,历经搜魂之人,因为神魂被强行入侵过,近期内对外来灵力十分排斥,若是输入灵力会更加让神魂不稳,只能靠自身恢复。 她自责不已,攥紧了拳头。陆之希这样,全是因为自己。若她没有答应和自己一起来宸虚宫,就不会遭此一劫。她复又想到在宸极殿上的场景,堂堂宗主连理由都不给,就贸然对一个筑基修士出手,在场几人居然没一个站出来替她们说话。 “我不喜欢仙门。” 陆之希的话还犹言在耳,来到宸虚宫还没有半日,就已经人事不省。卞明初拉过陆之希冰冷的手,放进怀里替她暖着,看着昏迷的陆之希无比懊恼:“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在山门的时候我就应该带着你直接下山。” 卞明初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她从来就不觉得仙门就一定是正派的一方,无论是哪个世界,绝对的实力才是构建各种界限派别的标准。她过于自负了,认定他们都会被自己境界的突破所吸引,殊不知人心难测,在实力高于自身的人面前,她谁也护不住。 “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卞明初眸色渐深,她虽然是属于避世般的性子,若是她自己被发现便算了,可陆之希不该遭受这无妄之灾,在离开前,她要替陆之希讨一个说法。 “卞姑娘,我可以进来吗?”顾若渝扣门三声,出声道。 顾若渝在奚彦和时野那取了丹药,就直奔这处而来。来时便见苑门大开,跟着到了后院,见有一处房门未关,便知道应当是卞明初她们。虽然房门是开着的,可毕竟是她人居住之地,擅自进入已经是不符礼节,眼下到了门口,知道人在里面,也应当经过询问允许再行进入。 “请进。”卞明初将陆之希的手放回被中,回身接见来人。 见是顾若渝,卞明初的面色更冷了几分,语气也凌冽:“不知道顾仙长还有何事?是怕明初的神魂也有异,特意前来验证吗?” 顾若渝欠身朝卞明初行了一个标准的鞠礼,温言道:“今日之事,若渝替师尊向两位致歉。”她拿出一个乾坤袋,放在桌上,“师尊对陆姑娘搜魂实在是情非得已,若渝知道这对陆姑娘来说已经造成了伤害,再如何做也是于事无补。只是这些丹丸灵药,多少也能对陆姑娘的身体恢复有所帮助,还望卞姑娘能收下。” 顾若渝语态恳切,言语间都是愧意。她同顾若渝也见过几面了,对她的印象还不错,整个人的风范一眼就能看是出自仙门大宗。可今天这事虽然同她并无直接关系,但也是出自身为她师尊的子如泽之手,卞明初不由得重新审视顾若渝。 听见她说情非得已四个字时,卞明初想到宸极殿上,子如泽搜完陆之希魂后给出的理由,不由轻笑出声,满是讽刺:“好一个情非得已!”卞明初眸色冷厉,按下心中的怒火,尽量维持着与平日相同的语气道,“明初病体在家,没怎么出过门,却也听说过修仙界第一宗门清风高节的声名。只是从今日沐冉仙尊所为来看,贵宗怕是担不起这第一宗之名。”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仅筑基期的修士,没有问询,没有理由,甚至未经过本人允许便进行搜魂。明初倒是还请顾仙长确切说一说,到底是何种情非得已,才能让沐冉仙尊‘关照至此’!” 顾若渝看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捺住自殿中就生出的疑腹与异感,一如平日那般谦敬地向卞明初解释了子如泽为何对陆之希进行搜魂的缘由。 卞明初听罢,更是嘴角扬起一个比刚才还要嘲弄的笑:“荒谬至极!”她看着顾若渝质问道,“堂堂一宗之主,竟是仅凭相同的外貌,和那莫须有的灵根论,便对人进行搜魂,万一是那灵鉴失灵了呢?” “这...”顾若渝着实没想过这个可能,一时语塞。 卞明初见她说不出话,冷哼一声:“顾仙长若是无事便请回吧,之希搜魂一事,我自会去沐冉仙尊那替她讨一个公道!” 顾若渝知道,今日之事,是他们失理在先,无怪乎卞明初如此,她看了眼陆之希,欲言又止,朝卞明初行了一礼离开了。 卞明初见人走了,朝桌上乾坤袋看去,虽说她对宸虚宫心有不满,但这些丹药确是陆之希所需要的,而顾若渝又亲自送来,她也没有必要意气用事,再次拒收,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他们应当为之。 她打开乾坤袋,里面有好几瓶丹药,从瓶身就可以看出这些丹药的不凡。除丹药外,还附带了一张说明,标注了对应丹药的效用及其服用方法。从这清隽的字迹看,倒让人不由得想到和字一样端雅的顾若渝。 卞明初取出其中一瓶,准备给陆之希服下,回头便见陆之希正看着自己。 “什么时候醒的?”卞明初快步上前,声色温柔,同片刻前厉言疾辞的人判若两人,“是刚才吵到你了吗?” 从未见过卞明初冷脸的陆之希对她态度的转变,一时无所适从,直到人到自己面前,才挣扎着想起身,她实在不适应仰视她人,因为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处于弱势,非常不安。 卞明初见她要起身,将她扶起,靠在凭几上。 “别去。”陆之希半晌出声。 卞明初要去找子如泽替她讨要公道是陆之希没有想到的。方才顾若渝说的话她也听见了,她也觉得搜魂的理由可笑至极,可子如泽是名扬四海的沐冉仙尊,金口玉言,修仙界无不瞻予马首。她一个筑基,即便心中不忿,又能如何,况且,还有一个身份有异,格外惹眼的卞明初。 卞明初听罢,薄唇翕动,想要反驳,陆之希却凝眉轻轻摇头。 她没有应答,只是垂眸从瓷瓶内倒出丹药,递到陆之希身前,担心她不接受,劝道:“身子要紧。” 陆之希也没有因自身遭受折辱而扭捏,拿起那枚丹药放进嘴里,刚吞下,唇边就送来一杯温水。陆之希迟疑一瞬,就着卞明初端水的手喝下。 “能自行运转灵力吗?”卞明初头也没回,一道灵力便将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的茶盘里,“这丹药是固元丹,有助于灵力的恢复。” 陆之希目睹她放杯子的过程,将视线从桌子处移回,一瞬不瞬地看着卞明初。卞明初虽然突破金丹,平时却几乎不会使用灵力,又或是说不是不会,而是没有使用灵力的意识。 “总得习惯灵力的运用。”卞明初似是读懂了她眼里的未尽之言,主动说道。陆之希没有说话,仍是望着她,卞明初不想和她对视,头偏向一边,注意到窗边的光影偏移,才注意到时辰。她偏着头随意道,“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你饿不饿,有想要吃的东西吗,我去给你....” “卞明初。”陆之希打断她的喋喋不休,眸色清冽,因为身体的虚弱,语气也不像以往那么清冷,反而带着些许柔弱的意味,“不要去。” 卞明初回头,对上她的眼睛,眸色复杂,她知晓陆之希是担心她的身份暴露,可陆之希受的这份委屈,她咽不下去。两人无声僵持着,最终是卞明初妥协,抿紧的唇松了开,轻叹一声,缓缓点头。 陆之希闻言,眉间也稍稍舒散开,回答卞明初刚刚的问题:“灵力有在慢慢恢复,但暂时还是无法自行运转。”她顿了顿,将脸微微侧向一旁,声音也小了几分,“想吃一点清淡的白粥。”

第一次尝试依靠她人的陆之希,别扭地连露出来的耳廓都红了个半透。卞明初见此,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却又不敢太过放肆,收敛着嘴角,含笑道:“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就来。” 陆之希听出她话里的笑意,转头想给她一个不怒自威的眼神,却只见一个关门的身影。 时辰已经不早了,房间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卞明初离开后,屋内只剩陆之希一人,心里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陆之希的视线迟迟没能从闭合的门扉收回,不得不承认自己刻意忽略的情感变化,卞明初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习惯了有她的存在。 睫毛轻颤间,陆之希思绪飘回,眸光暗淡。 她答应卞明初来宸虚宫,本意是为了追查地灵事件里那个女人的线索。却没想到子如泽因为见到自己这张脸,反应那么大。陆之希在心底默念方才知晓的名字,郁晚昭,会和我身世有关吗?旋即,她又兀自否决,郁晚昭是千年前的人物,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呢? 熟悉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陆之希,粥好了。”卞明初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等很久了吧,宸虚宫的膳堂离我们的住处较远,所以费了点时间。” 陆之希听她解释之际才做出反应,轻轻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久等,反而还因为卞明初归来之迅速感到惊讶。加上方才卞明初的解释,她心底有了一个猜测,“你会御剑了?”在今早上山的途中,卞明初就缠着自己给她讲解御剑要诀,她毫不怀疑这人逆天的修行天赋。 卞明初在榻边坐下,避开陆之希的视线,垂头搅拌手里冒着热气的青菜瘦肉粥,声音有些不自在:“没,我用的符术。”事实上是,她也试过御剑前往膳堂,结果却是惨不忍睹,直接从半空摔下。要不是她反应快用了符,不死也半残。只是,陆之希买的那把剑,也掉入了崖底,找不回来了。 察觉她的神态微妙,陆之希眉角微扬,却也没拆穿她,朝她伸出手:“粥给我吧。” 视线中出现的纤长玉手让卞明初倏地抬起头,她仔细看了一番气若体虚的人,还有那半抬不抬的手,面色纠结:“你自己能行吗?” 陆之希不由好笑道,“怎么,我若不行,你便打算喂我吗?”卞明初被她轻绽的笑颜引得一愣。 同陆之希接触这么久以来,她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笑也是因为要在人前伪装。被她伪装迷惑的人无不觉得她是小家碧玉,可卞明初知道,她不是。陆之希给她的感觉,是非常独特的,明明是清尘如昙一样的美貌,却给人一种雪山之巅的冷寒,这状若扶风的一笑,像是拂过她的心尖,带起丝丝痒意。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天山雪莲近在眼前。 出神间,手中的粥已经被陆之希接过送入口中。陆之希被卞明初灼灼眼光盯得耳热,下垂的睫羽不自觉地颤动,却被入口即化的肉粥吸引了心绪。将粥咽下后,她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卞明初,轻声道:“这粥是你做的?”宸虚宫虽是大宗,但晨昏食点都是有规矩的,这个时辰,应该没有剩余的粥食。 被召回七魂六魄之人,猛然对上陆之希那双清眸,顿时慌乱不已:“啊...噢...是我做的。”卞明初偏过头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 她耳尖泛红,连带脖颈都染上一层粉意,因着侧头的动作,完全暴露在陆之希眼底。陆之希不知怎的,自己的耳朵也顿觉热意上涌,垂头默声吃粥。 碗里的粥还有小半碗时,陆之希打破了良久的沉默:“等我恢复了,我便教你御剑。” 卞明初听她这么说,回头看着静静吃粥的人。陆之希猜出了自己御剑失败的事,她没有拆穿,更没有嘲笑。卞明初突然觉得自己的刻意隐瞒显得些许多余了,方才的尴尬也都消散,扬起一抹畅意的笑,道了一声好。 44. 第 44 章 天光乍晓,凌寒峰边际薄云被霞色浸染,映照在烛火晃动的窗纸上,相持一宿的两人相向而坐,沉默无言。 良久,封阳沉声道:“你真决定了?” 子如泽一如以往岿然的样子,平和道,“虽然灵鉴和搜魂都未检验出异常,可到底是来自注定与修仙一途无缘的卞家,还不偏不倚和白榆仙尊、郁晚昭同貌,总归留在身边安稳些。” 除开样貌和卞家这两个因素,卞明初和陆之希无疑是能引起各大宗门争抢的修行奇才。封阳没有因为子如泽先前否决自己的提议,现在又突然变卦感到过于惊奇。毕竟,这两人如果没有门派的指导和规束,若被有心人利用或者妖族的人劫去,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郁晚昭。 “只是,若渝那里,你是否要事先询问或暗示一下,毕竟你突然要收卞明初为亲传弟子,还要将宸虚宫首席之位给卞明初,对若渝来说未免有些不公了。”封阳已经用自认为非常委婉的话,指出子如泽这个决定的不妥之处。 他也是看着顾若渝长大的,有着傲人的天资却秉持谦逊之心,勤修苦练数十年如一日,才有年仅十七便跨入金丹的成绩。纵使他明白子如泽这样做的用意,也不免为顾若渝鸣不平。 子如泽闻言却只是看了眼封阳,淡淡道:“若渝是我徒弟,先前在大殿上该说的都说了,本尊相信她会理解本尊的深意。” 子如泽只有在接见外人时才会自称‘本尊’,私下同他们相处都是以‘我’自称,封阳听他连用两个‘本尊’,便知道他心意已定,且对自己方才的话生出不满。 他有些生气,自己也是好意,子如泽却在他面前拿宗主的威严来压他一头,封阳脸色有些难看,愤然起身:“既然宗主孤行己见,日后宗门诸事也不必再问本君!” 子如泽看着挥袖而去的封阳不为所动,转而双指在半空做决,划出一道灵力。一缕灵识便从子如泽的凌寒峰飞出,朝东边的寻竹峰而去。 “师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莫茹萱刚打开房门,便看见一袭白衣的顾若渝站在门外的槐树下。 顾若渝笑道:“昨日没有来看你,所以今日一早便来了,希望能弥补昨日落下的时间。” 莫茹萱听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话本里堪比情话的话有些耳热,将门打开,侧身将人请进屋内,边道:“这有什么可弥补的,昨日师尊回来我也听她说了殿上的事情,师姐昨日一定很忙吧”。莫若萱又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刚刚坐下的顾若渝,“这是我这两日在药房里自己研究出的药丸,可以清神正气,缓解疲劳。” 顾若渝听完莫茹萱的话,讷讷接过那瓶药,其实昨日并不是莫茹萱想象的那样事务繁多,相反,比之前几日,事情还轻松不少。让她真正神思不属的,是大殿上师尊对卞明初两人的态度,以及她心底无端生出的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思来想去,却始终没什么头绪,又不好去问师尊,最终反惹得心绪更加烦闷,等回神之际,已过子时,才想起今日还未去寻竹峰。莫茹萱的灵动笑容在脑海浮现,困扰心间的那些事顿时烟消云散,她想也没想,就去了寻竹峰,等到了才反应过来,此时正值夜半,莫茹萱已经睡下了。虽然没见到莫茹萱,可与她一墙之隔间,竟觉得比在自己的凌寒峰要来得安宁。于是,她便在莫茹萱的院内站了一夜。 虽说自己是莫茹萱的师姐,可身为师姐的自己,却反而受莫茹萱的照顾居多,可以说得上是无微不至。手中的药瓶冰凉,却熨帖了顾若渝躁闷一日的心,她握紧手里的药瓶,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谢谢茹萱。” 莫茹萱有些不好意思,绕到一旁给她倒茶,柔声道:“这有什么,我本来就是医修,做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啦。倒是师姐,作为宸虚宫首席大弟子,宗门日常事务,许多都要你协理,我也帮不上师姐什么忙,只能从这些微不足道的方面下手了。” “不是微不足道,”顾若渝握住她递茶的手腕,望向莫茹萱的眸子温柔而认真,再次郑重地说了一遍,“师妹做的这些不是微不足道。”于她是意义非凡的。 莫茹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师姐看起来和平时的有些不一样。平日的师姐虽然在语言上总是淡淡的,可你却能从她的行为中察觉她身上的温柔,对她来说,更算得上是宠溺。可今日的师姐,从她见到的那刻起,好似就不对劲,莫茹萱想了半响,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今日的师姐言语不再像以前那般浅淡无澜,而是带着些许情绪的,像极了才学会说话的孩子。莫茹萱不知道让顾若渝有这般变化的原因是什么,但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姐,简直可爱至极,可爱得让莫茹萱的脸不知不觉变得同屋外的天色一样。 顾若渝眼见莫茹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霞色,忙收回了按住对方的手,两人一时双双低头,没有看对方。 这时,一道灵识自门外飞渡到顾若渝身边,被顾若渝双指拦下,发现竟是自己师尊的灵识。灵识传信,只有极重要的消息才会这般做。莫茹萱也察觉了这抹突如其来灵识,看见顾若渝收招后便猜到了是谁放出的了。 顾若渝看了她一眼,颔首后也放出一抹灵识与之交汇。几息后,灵识回体,顾若渝脸色骤变,先前的那抹灵识也完成使命离开了寻竹峰。 “发生什么事了,师姐?”莫茹萱被呆滞的顾若渝吓住,什么事情会让自己师姐露出这样的神情,方才的旖旎感转瞬被抛之脑后,她快步来到顾若渝身侧,弯腰询问。 顾若渝一向平淡无波的眸子,因刚才看见的信息倏而放大,久久未能回缩,她木然地转向莫茹萱:“师尊......要收卞姑娘做亲传弟子。” 莫茹萱虽然也对向来讲究循规讲制的子如泽,第一次破例收徒而惊讶,却也在讶然后脱口而出道:“这是好事啊!”毕竟卞明初也是难得的修行奇才,若是做了掌门师叔的弟子,那师姐平日修炼就不会再是孤零零的了。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莫茹萱顿时僵化在原地。 “从今以后,卞姑娘便是宸虚宫首席大弟子。” 莫茹萱的笑僵在脸上,还未从震惊中回神,顾若渝却已然在心底重建自己崩塌的心防,面上也逐渐转换为平常一般淡泊的模样,可她眸中却还有未来得及褪尽的哀戚。 顾若渝运转几个呼吸,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就要起身。莫茹萱不解,拽住她,只听她淡言道:“师尊传信于我,是为让我去请卞姑娘在凌寒峰一会。” 莫茹萱哀怜的眸色骤然被怒意替代:“你就待在这,我去传信!”顾若渝刚 要拒绝,莫茹萱难得语气强硬道,“你昨日没来看我,今日你哪也不许去,就在寻竹峰陪我。”顾若渝听着这前后矛盾的话,不由心中一暖,第一次放纵自己,乖乖听从莫茹萱的安排。 莫茹萱迅而来到卞明初两人居所外,因着陆之希身体虚弱需要修养,故而卞明初早早便起了,此时刚准备出门前往膳堂为陆之希准备早膳,不想一开门便看见了正欲敲门的莫茹萱。 卞明初乍然看见门前来人,觉得些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对方也是一愣,随后双方见礼后,卞明初才想起她是在韦城时跟在顾若渝身后的那位修士。只是不知为何,同第一次见面相比,莫茹萱前来似乎有些怒气冲冲,卞明初不明所以,却仍是温言道:“莫仙长大早前来,可是有急事?” 虽是已经见过卞明初的模样,可再次见到这张与自己师姐七分相似的脸,她还是不免怔愣,连带怒气都一时散去不少。但片刻回神后,意识到眼前人是卞明初时,眼中的怒意更盛,都是因为她,师姐的首徒之位才会不保。可到底是自小在宸虚宫这等仙门大宗长大,纵使心中忿忿,也终究没有迁怒于人。 “宗主请卞姑娘凌寒峰一见。”莫茹萱已经极力用平日的语气说话,卞明初却仍能从这有些冷硬的语气中,感到她对自己的不满。卞明初不知她为何对自己不满,也不知子如泽为何突然又要见自己,而平时同她们联系的顾若渝也不见影踪,反倒是她前来了,正欲询问,莫茹萱竟是抛下一句‘望卞姑娘即刻前往,莫让宗主久等。’便离开了。 昨日才见过,今日一早又要见自己,卞明初微微挑眉,她答应过陆之希不去找子如泽,可这是他自己先来找自己的。而子如泽急召自己,不是有所求便是有所图,昨日陆之希所受的痛苦似还在眼前,卞明初心里有了计量。纵然自己实力不济,但陆之希的的这口气,必然要讨回来,况且,也不一定要动武。 打定主意后,卞明初并未按莫茹萱说的即刻前往凌寒峰,眼下最重要的是给陆之希做早饭,至于子如泽,就让他等着吧! 橙黄色的块状物和在白粥里,整个房间被粥的香气浸染。 卞明初见陆之希接过碗端详,主动介绍道:“这是红薯粥,清香甜口,因着是早晨,所以吃清淡一点比较好。” “这也是你做的吗?”陆之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果然是如卞明初所说的,唇齿清甜,一下肚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卞明初语气带着一丝骄傲:“自然。” 陆之希听出她语气里的自得之意,不禁悄悄莞尔。 红薯粥很快见底,比之昨日,陆之希的气色也好上了许多,卞明初接过食用完毕的碗勺置于桌上,关切问道;“今日感觉怎么样,能调用灵力了吗?” 陆之希没应,只是双指置于身前,一缕如岚似雾的空薄灵力缠绕在指尖。陆之希第一次看见陆之希的灵力,只觉得她的灵力好奇特,与自己的蓝色和其他见过的颜色不同,像极了九天之上的云,她有些心痒想伸手去触摸,那灵力却倏然散了。她看向陆之希,见她并未主动收回灵力,秀眉微拧:“还得持续服用固元的丹药才是。” 待看陆之希服用丹药躺下后,卞明初便退出房门,布下一个符阵,随即朝凌寒峰出发。 45. 第 45 章 “见过子宗主。”卞明初行过礼后,不想和他客套,直接道,“不知宗主找明初有何事。” 喊尊号,一般是外宗之人对子如泽的尊崇,宗门内的弟子都是喊宗主。卞明初昨日还尊称自己为沐冉仙尊,今日就改口叫宗主,若是封阳听见,定会觉得卞明初是认可了宸虚宫,可子如泽却能从她的语气中知晓,此番称谓的改变,是她对自己昨日所为心存不满。 子如泽心中明喻,面上却不动声色,自他传唤,卞明初久等不来,弟子回禀她是在为陆之希准备早膳,他便知晓卞明初这是对他的不满。子如泽淡淡开口道:“清晨贸然传唤你来,是我思虑不周。”卞明初闻言却只是低垂着眉目,半分接话的意思都没有,子如泽只得继续道,“只是有一件事需得与你面谈。” 卞明初终于抬眼,看向子如泽的眼睛没了昨日的尊敬,平淡无波:“宗主请直言。” 一个‘请’字,让子如泽明确了眼前人确实对自己心有怨气,却仍是将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你资质超群,悟性也极佳,只凭自己就突破金丹,但是,修行一路总归是需要人加以指导的。” 卞明初心下轻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果不其然,便听子如泽接言道:“昨日殿上,我观你虽突破金丹,实力却如同筑基。如若你不嫌弃本尊,我欲收你为徒,你意下如何?” 子如泽清楚点出了自己当前修行的弊端,为了她第一次破例在招新大典前收徒,身为宗主却说出‘嫌弃’这样的词句,一字一句都是自谦可亲的语气,可在卞明初听来却觉得有些虚伪了。 修仙界里,宸虚宫作为第一宗,身为宗主的子如泽,说是修仙界第一人也不为过。这样的实力却过于谦谨了,让她想起晏子使楚的辞令,那句‘不嫌弃’后接‘本尊’,显然是在有意彰显自己的身份。 “宗主言笑了,”卞明初行了一揖,“以宗主之身份,明初做您的弟子还不够资格。” 这是婉拒了,倒也在他意料之中,子如泽继续道:“你不愿拜我为师,可是还在因为昨日之事怨怪我?” 子如泽直接说出来倒是卞明初没想到的,她对子如泽心有怨气不错,可不拜他为师,只是觉得这人给她的感觉极为不舒服。 但是,子如泽这样说出来,倒省了她不少气力。 卞明初毕恭毕敬道:“明初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面上的怨意却已经流露出来,到底还是才十几岁的孩子。子如泽心里正思量着,又听卞明初继续道:“宗主都是为了修仙界安全着想,明初知晓。”她眸色瞬凝,话音一转,“但是,之希所受的伤却不能因此揭过。” “明初曾听闻,有位超凡近圣的仙尊,收有一徒,总爱以调笑自己的徒弟为乐,每每惹得徒弟生气后,竟是不吝在徒弟面前屈尊认错” 子如泽听后眉心耸作一团,卞明初口里的仙尊,简直是不成体统,都已经超凡近圣了,却还一副稚子心态,修仙界怎会有这样的人,莫不是这卞明初胡诌的。思及至此,子如泽眉间的情绪转瞬敛去,听她接下会说什么。 卞明初自然瞧见了子如泽的神色变化,这故事的确是她临时编纂的。她朝子如泽微微笑道:“或许在宗主看来,这位仙尊的言行有失身份,但明初却觉得,做这位仙尊的弟子,定然是非常幸福的。” 子如泽听她说完,顿时明了,这是在暗涵自己。卞明初这人,虽然和白榆长得相像,性子却差远了,也不像若渝那般文雅,但也有趣。子如泽更加坚定了要收她为徒的想法,他起身来到卞明初身旁,朝她淡淡一笑,如卞明初所愿,长袖一挥,便现身到陆之希房门外。 卞明初愣了一瞬,抢在子如泽之前,快步上前撤去阵法,打开了房门,站在门边,一副迎接状。 子如泽经过她身侧时,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卞明初在符道上居然也颇有造诣。 陆之希早就醒了,她正在看卞明初为她找来的杂记作为消遣,听见门外的动静,等了片刻,却不想进来的居然是子如泽。 “沐冉仙尊。”陆之希正要下床行礼,就被子如泽拦住了。 “你有伤在身,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 陆之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到访,朝他身后看去,也不见卞明初,明明她感知到了卞明初的气息,但是不知为何她不进来。 子如泽倒是没想到卞明初如此‘替自己着想’,也不再铺陈,坦言道:“说来这伤也是本尊的缘故,本尊来便是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凝滞,“也是因昨日之事,特来向陆姑娘致歉。” 陆之希瞠目,第一个反应便是卞明初做了什么,随后即时收敛神态,垂首道:“沐冉仙尊身肩护世重责,是替万数生灵考虑,之希怎敢受此致歉。” 陆之希虽然字句平淡,语气却带着些惶然,子如泽见她这样说,微微颔首,目色些许打量,考虑是否也将她收入宸虚宫,却不知陆之希低垂的眉目下,眸色清明寒凉,一丝畏惧之色也无。 子如泽没再说什么,又拿出一瓶灵丹置于桌上:“这是还元丹,愿陆姑娘早日康健。” 陆之希在书上听过‘还元丹’,乃是和‘九转回魂丹’同级别的绝品灵丹,她心下微撼,谢过子如泽,眉头却倏的皱起。 子如泽出来后,卞明初顺势带上房门,依然布下符阵。待她做完这些,便见子如泽泰然站在自己身后。 卞明初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子如泽虽然向陆之希道歉了,可自己并未明言他向陆之希道歉后,自己便拜他为师,更何况刚刚的道歉,她虽在门外却也听见了,根本诚心不足,道歉还自称本尊。 但是到底是让这位名誉天下的沐冉仙尊,在陆之希面前亲自认错了,卞明初欣然朝她行了一个鞠礼,善后这出好戏。 “沐冉仙尊德彰行检,明初汗颜,不及仙尊十分之一。” 子如泽听她言语间的转换,心中微妙,却还是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改之虽为大善,但能坦言承认自身之错,少有人矣,卞姑娘今日之言,让我受益良多。” “明初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仙尊的德行自在那里。” 子如泽见她同自己打太极,不欲再和她绕弯子:“德行可后天再养,修行却不可耽搁,不知卞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承蒙仙尊青眼,明初自小听家母颂赞宸虚宫,自是景仰不已,也知晓仙尊是修仙界言行唯一的标范。方才明初想了许久,仙尊能收我为徒,是明初莫大的荣幸,只是,明初不想仙尊因为我污了自身名誉。” 子如泽眉头微拧想打断她,卞明初却不给他机会:“距离招新大典也只有一年了,明初想届时光明正大通过试炼,拜入宸虚宫。” 卞明初说这番话时,保持着微微垂首的恭敬姿态,言辞也处处替子如泽考虑,诚诚恳恳,但子如泽却听完却脸色微变,“好一个‘拜入宸虚宫’,本尊竟是被她愚弄了。” 子如泽周身气势有些凛冽,却在卞明初感知前悉数压下:“卞姑娘所言极是,那本尊拭目以待。” 那股威压卞明初其实捕捉到了,她都屏息做好准备了,却不想子如泽居然就这样离开了。 “卞明初。” 许久,身后响起陆之希清冽的嗓音。她设下的符阵,只能她们两人自由进出,是以,回首看见陆之希正在门前目光不悦地看着自己。 卞明初抬头看了看天,顾左右而言他:“已近午时了诶,我去给你做午膳。” “站住。” 卞明初已然走出几步,闻言却还是停了下来,回身与陆之希对望。 陆之希的眸子向来澄明如寒潭,此时却夹含着少有的担忧,卞明初替自己辩言:“是沐冉仙尊召我前去的。”理直却气不壮。 卞明初的回话换来良久的沉默,见陆之希仍是那样看着自己,她正打算坦言,陆之希却说:“谢谢,但是下次不要这样做了。” 没有意想中的责怪,卞明初早就知道陆之希有着一颗温柔的心,现下却是第一次毫无伪装地展现出来,她抿抿唇,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嗯。” 回到屋内,陆之希问道:“沐冉仙尊因为何事找你?” 就算陆之希不问,卞明初也会主动说这件事,她道:“子宗主想收我为徒。” 陆之希端了杯茶在喝,闻言抬眼看向她微微挑眉,似在说‘你没答应’。卞明初颔首,将她对子如泽说的那番话,又同陆之希说了一遍。 “你一直都这样能言善辩吗?” 卞明初站在她对面,歪头想了想:“也不是,但是工作嘛,同客人总要交际往来,多少也要会些辞令。” 陆之希颔首,对她这些新奇词语已经见怪不怪了,杯底在桌面轻磕一声:“那你想好明年招新大典时,拜哪位仙君为师了吗?” 卞明初似是没想到她会把自己刚刚那番话当真,眼睛微微张大,摇了摇头:“我并不打算拜师。” “那你来宸虚宫...?” 卞明初将自己原本的打算说出:“之前想着宸虚宫作为仙门第一,术法秘籍定是少不了,再加上‘娘’非要我前往宸虚宫,所以就来了。” “但是,现在看来,宸虚宫也不过如此,因为相似的容貌,用收徒为借口,想把我们捆在宸虚宫,这是正派仙门的行径吗?”说着说着,卞明初蹙眉,丝毫不掩饰对宸虚宫的不满,陆之希以为是在她晕过去的时间里,宸虚宫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却听她冷冷道,“更何况,他们还伤了你,等这两天你修养好了,我们便离开吧。” 陆之希怔住,望着卞明初神色复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怎么了?”卞明初轻柔问道,忽然想到那日,陆之希一夜后更改了主意,主动说来宸虚宫,她试着猜测道:“是你来宸虚宫的事还没办好吗?”不等陆之希回答,她又自如接话,“如果你在宸虚宫还有事情,那我们就先留下,等你事毕,我们再离开。” 陆之希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她来宸虚宫确实是有自己的目的,卞明初知道,却没有戳穿,反倒事事以她为先。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似乎身世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 “就听你的,等我伤好,我们便离开宸虚宫。”陆之希不知不觉唇角微悬,惹得卞明初又差点看直了眼,忙将目光转向一旁。 46. 第 46 章 燕知行发现左令淮这两日格外沉默,除了赶路,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在说话。而且,就算是急着去朝荥,也不至于这样赶,燕知行蹙眉:“师兄,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左令淮的步子一顿,偏头看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感觉。” 左令淮心下一松,朗笑一声:“师妹想多了。” 燕知行见她笑得肆意,步子也轻快许多:“那就好,不过师兄若是遇见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可是你的智囊。”她微微扬起下巴,骄矜地觑起眼睛看左令淮。 左令淮心中的阴郁散去不少,眼中的笑意也真实许多,笑着应了一声好。 师尊说自己的机遇在朝荥,传说朝荥邻域就是鬼界,也不知是真是假。 白露将至,朝荥又近北,天一日比一日早黑,霜寒也日愈凛冽,道旁的草木一派萧瑟气象。 一路向北,地势也逐渐变得峭拔,原本的疏林高木也被矮丛灌木替代,以及随处可见的乱石碎砾。朔风卷地,一簇枯草便飞上了天,远方传来石隙发出的呼啸声,不明的普通人怕会将其误当做狼嚎。 夜色渐沉,一处陡坡翻过两道青色人影,前方两侧峰峦叠嶂,犹如一条隐藏在黑暗中张舌吐信的蛇,似刀削般的峭壁,蜿蜒倒悬挂在中天,宛如蓄势待发的毒牙。 左令淮两人走近,眼前俨然是一处峡谷,倒没有书上说的迷雾缭绕,但是幽冥之气却是真的。 “这就是峡谷,和书上介绍的倒是有所差别。”燕知行偏头看向左令淮,“你说呢师兄。” 左令淮笑道:“师尊早年间游走四方,我听他说北方地势大多如此,到了白日还有黄沙作伴呢。” “师兄还有心思说笑,今晚恐怕又得露宿山野了。”燕知行有些许忧虑,她们现在赶路都得用灵力在体外布一层保护罩,不然脸就会被风刮得生疼,眼下歇脚也要找一处背风处才是,只是四下根本没有这样的地势。 “我们再往里走走,峡谷里到底风要小些,我再布个结界,也能将就一晚。”左令淮听出了她言语间的苦闷,正温言宽慰,谁想进入峡谷后甫一转角,远处隐约可见点点微光,她唇边带笑,“师妹,也许我们今晚不用以天为被了。” 微光随着距离的拉近,可以看出是以左右为靠,错落有致地分布,像是一处村落。 左令淮来到第一户人家门前,抬手敲门,却无人应答。她回头和燕知行对视一眼,又换了一户,结果却仍是如此。 两人不约而同锁眉,来到第五户人家门前敲了三下。“请问有人吗?我们是路过此地的修士,想借宿一晚,不知主人家可方便。”左令淮简言介绍自身来历,等了数息,仍是没有人回复,可这里的屋舍,都是点灯亮烛的。 燕知行环顾四周,明明是灯火透彻的活人居所,却处处透露出一股死寂之气,一股凉意爬上她的背脊骨,带起一层疙瘩,她环手拍了拍手臂,朝左令淮靠拢了些:“师兄,我们还是另外找地方将就一晚吧。”这里实在是有些诡异。 左令淮放出灵识探查了这里,并没有发现异处,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居民不肯应门。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只好妥协,转身和燕知行准备离开,却不想此时身后的门却突然开了。 说是开,却只是有了一条缝,里边的人透过门缝看了眼情况,才将门打开了些,是一个穿着补丁衣服,戴着兜帽的小男孩,面容枯瘦,眼神怯怯地打量着左令淮和燕知行。 左令淮听见声响,早已停了脚步,此时正站在那里让小孩打量。两人青衫长立,模样也生得极佳,还各自执一柄灵剑,宛然一副修仙之人才有的气质。 小孩眸色闪烁,仍是有些畏惧,趴在门边弱弱问道:“你们真的是仙长?” 左令淮听她声音软软的,站在原地,朝小孩露出一个温熙的笑:“小姑娘,我们是皓乙门的弟子,下山历练途经这里。” 自己居然看走眼了,眼前这个小孩竟然是个女孩,燕知行不由得看了左令淮,有些郁闷,自己的眼神真有这么差吗? 小女孩皱眉看着她们,似是在思考左令淮说的话是真是假,片刻后,才开了一扇门,让她们进屋。 “你们进来吧。” 墙面是用石块和泥土块砌成,屋内只有两间房,大门进来就是正堂,却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只有两块不规整的石头用来充作座凳,粗糙的瓦罐比在州城里乞丐的碗还不如,歪歪斜斜地堆在墙边。 小女孩取了最好看的两张陶碗,在屋内左上角的一墩石缸内打了水,端给两人:“家里没什么东西,还希望两位仙长不要嫌弃。” 或许是因为在自己家里,小女孩没有刚才那么局促,言行反倒自如起来。左令淮接过陶碗,谢过小女孩后浅浅抿了一口,问起刚刚自己敲门无人应答的怪象:“你们村子是有入夜后,就闭户不出的习俗吗?” 小女孩听她说完居然噗呲一声,笑了起来:“仙长,你见过谁大半夜只敲门不出声的?”燕知行闻言也有些忍俊不禁,之前几户敲门时,师兄确实没出声来着,被两人取笑的左令淮脸色微红,颇为幽怨地看了眼自己师妹。 “不过,我们确实在入夜后不敢出门,”小女孩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靠近两人用手挡住一侧脸,时不时朝栓好的门看去,谨慎低声道,“因为怕撞上‘鬼影’!” 燕知行眉头一锁,‘鬼’就是‘鬼’,什么叫‘鬼影’?既然已经成鬼了,又怎么还会有影子。她看着眼前有些鬼头鬼脑的五尺微童,探问道:“小姑娘,你今年几岁了,怎么家里就你一人呢?” 左令淮立刻正襟起来,方才这小姑娘说,村里的居民都害怕撞上‘鬼影’,所以不敢夜出。可这种情况她一个小孩,怎么敢自己开门的,而且家中还空无一人。她面上不动声色,暗里却开始重新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小女孩。 燕知行语气柔和,可小女孩却好似察觉了言语下微妙的氛围转变。她眨了眨眼,反而大大方方介绍自己,还顺带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玄落,你们可以叫我阿落,年十三了,从我记事起就是自己一个人。” “十三?”左令淮讶然,玄落只有她们髀部高,看起来完全就是才六七岁的样子。燕知行也怔了一瞬,却不是因为她的年龄。 她兴意盎然地看着玄落,重复道:“玄落?名字倒是挺好听的,谁给你取的?” 玄落坦然地对上燕知行的眼睛,颇为自豪:“我自己取的。” 燕知行闻言,美目半阖,唇边调起一抹弧度,像只看破陷阱的狐狸。 玄落见她笑了,话音一转,看向左令淮:“我六岁那年,有一名闻名前来除‘鬼影’的仙长,因为好奇,便悄悄跟着他去了。结果那仙长看见‘鬼影’的样子后,被吓得落荒而逃,”说着她还摇了摇头,语气间嫌弃之意尽显,“掉落了几本书,我等‘鬼影’离开后捡了回来,回到村子,央着几位认字的婶子教我,我的名字就是从那里面取的。” 连左令淮听完,都觉得这是一个错漏百出的谎,却还是配合着玄落,接言道:“阿落,那几本书可否借我一观。” 玄 落脸上镇定自若,反倒高兴应下,跑去隔壁房间,真拿出了三本书到左令淮跟前。 左令淮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她真的能拿出来,旋即接过翻了起来。书本外皮已经泛黄,书页也异常陈旧,翻动时带起的风也是一股尘味,显然是被人经常翻看。书封没有名字,似是手抄本,内容尽是些‘兮’啊、‘曰’之类的,是她自小熟读的东西。 她合上书本,朝燕知行看了眼,微微颔首。燕知行似是不信,自左令淮那拿过书翻看。左令淮猜想,玄落肯定是将路过的读书人当作了修士,所以才会有先前那番谎话般的发言。 自己最近真是疑心过重了,左令淮放柔语气,问玄落:“你看见的那位仙长,是不是以一块方形巾料,包于发髻之上,后边有两根长长的飘带?”一些穷苦之人,便会效仿士人,抄书识文,自束逍遥巾,自诩为修士,其实只是徒有其表,连入道的门槛都没摸到。 玄落瞪大双眼,不住点头:“仙长怎么知道?” 燕知行将书还给她,一副索然道:“你看见的那人,不是正经修士,应当是半路出家的读书人。”南颍以修仙为尊,其次便是士人,而士人又多是为问道才读书的。燕知行明白了,这就是个乌龙。 玄落恍然大悟:“我说为什么,同样是仙君,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和他完全不一样呢,”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头,“原来是我搞错了。” “不过你说的‘鬼影’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哪里见到的,是一直都有吗?”燕知行确认玄落没有问题,也不再试探,直言问她。 玄落闻言,眼眸锃亮:“仙长是要去除‘鬼影’吗?!”她无比雀跃,兴奋道:“我也只是远远看到一个红衣冒着黑气的影子,‘鬼影’这个名字是村里人取的,因为它会像鬼一样冷不防在夜里出现。” 燕知行注意到一个点,疑惑道:“它是不是从未伤人。” 玄落点了点头:“嗯嗯,从我在这个村子起,就知道‘鬼影’了,虽然它很玄乎,但是村里人也没受伤。” 怪不得玄落不怕,左令淮心中自语,转瞬又疑惑起来:“既然它从未伤人,那你们怎么还怕它呢?” “因为会倒霉啊!”玄落脱口而出:“而且听看见‘鬼影’的村民说,它长得凶神恶煞的,若是遇上,回家后接连三日都会噩梦缠身,如果是身子弱的,还会高烧不退!” “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胡编乱造的,”燕知行立时插话,有些不信,她就没听说过有这种精怪。 再三被人质疑,玄落心中也有些不快了,朝燕知行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仙长不信,等天亮了,可以去问村里的婶子。” 虽然玄落的言行有时听起来确实有些怪异,但是对她们这样路过的陌生人说谎,着实没有必要。她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又瞅了瞅和她对峙的燕知行,倒是有些想笑,这小姑娘分明和师妹一个模样,都是古灵精怪的。 看着两人干瞪眼,左令淮适时打圆场,轻咳两声,朝燕知行道:“师妹,更长漏永,赶了一日的路,先好好休整一夜,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她又转头催促玄落去休息:“阿落也是,不好好睡觉会长不高的!我们还要你带我们去找‘鬼影’,早点去休息吧。” 玄落听见‘长不高’三字时皱起了脸,她经常被人误当作七岁小孩,听左令淮说完就气呼呼地去了隔壁睡觉了。 左令淮笑着摇头看向燕知行,谁知燕知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闭目养神了。 她叹了口气,进入打坐状态,长夜无话,直至天明。 47. 等待进入网审 “你在看什么?”陆之希晨起后不见卞明初人,转而来到前厅,见她正从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 “‘母亲’来信了。”卞明初将信纸递给她,陆之希没接,看了眼信又看卞明初,卞家给卞明初的信,她看算怎么回事。 卞明初却误认为陆之希不想看,毕竟卞家困了她三年,她有些悻悻地将信收回,小声道:“‘母亲’让我们近日回家一趟,她有事嘱咐。”她边说还边注意着陆之希的神情。 陆之希发现了她的小心翼翼,自从这人和自己坦白身份后,她对卞家的抵触倒是少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自己知道她不是原来的卞明初了吧。 “就算夫人不来信,你也应当回家一趟。”为人子女,家门受祸,父亲卧病,理当回家看顾。 卞明初读出了她的未尽之意,有些呆愣地点了点头,陆之希的反应是她始料未及的。 陆之希有些好笑,揶揄道:“怎么最近变得有些呆傻?” 卞明初瞪大双眼,眼前的人真的是陆之希吗?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过傻了,这语气,这神态,之前在灵素宗时不是见过吗? 或许是眼前的陆之希太过鲜活,她鬼使神差问道:“陆之希,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吧?” 陆之希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收敛笑意,故作冰冷:“谁和你是朋友。” 卞明初犹如被人当头一棒,眸间期冀的光瞬间暗淡,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陆之希离开的背影。 谁知,前方又飘来一句:“我可没你这么呆傻的朋友。” 反应过来自己再次被陆之希挑逗的卞明初,提步朝熟悉的背影追去:“陆之希!”语气却满是不自知的无奈和宠溺。 陆之希经过两日静养,和上品丹药的滋补,身体也恢复了七八。两人商量今日就回卞家,找了一位弟子传信给子如泽便下山了,谁知走到山门,便遇见了顾若渝。 顾若渝还是一尘不染的白衣,一如当日接她们入宗时在旁候立。 “顾仙长。” “卞姑娘,陆姑娘。” 三人相互见礼。 卞明初对她出现在此,总归是意外的,她毫不怀疑顾若渝是子如泽派来阻拦她们下山的,心中已有不悦,却仍是好颜色道:“家母来信,父亲卧病,为人子,应当在床前尽孝。离家一月之久,现下才知道家中变故....”她欲言又止,一脸痛心,转了话题,“明初已让仙长告知仙尊暂时下山之事,顾仙长就不必送行了。” 陆之希站在她身后,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人的‘扮演’,比起原来的卞明初,倒是像了个十足,只是活人味有些多了,如若真回了卞家,长待两日,怕是会被看出破绽。 顾若渝看出了卞明初言语间的试探之意,她直言道:“卞姑娘误会了,若渝是奉师尊之命护送两位归家。” “名为护送,实际上怕是监视。”陆之希传音给卞明初。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下山了,去哪里还不是我们自主,他总不能让顾若渝将我们捆了带回宸虚宫。” 卞明初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顾仙长了。” “你觉得顾若渝这个人怎么样?”下山路漫漫,陆之希和顾若渝都是安静的性子,卞明初自认为也不是话多的性子,却也有些耐不住,向陆之希传音闲聊起来。 “冰清玉润,濯然出尘。” 卞明初神色古怪地瞥了眼她,有些郁郁:“你对她评价很高嘛。”明明只见过几面。“那我呢,你觉得怎么样?”她有些不甘,自己和顾若渝相比,不说认识的时间更长,那也是经历过生死的关系,怎么也不会逊于顾若渝吧。 陆之希觉得这人有时犹如稚童,这么明显的客套之语都听不出来,还要和顾若渝比个高下,语气里的酸味比卞家厨房里的还浓,她余光打量着偏头凝视自己的人,饶有兴致,像钓鱼般,故意拖长调子:“你嘛....嗯......” 卞明初脸上急色愈显,又是紧张又是期待,陆之希不打算再逗她了,正经思考起来,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师妹,”顾若渝走在最前方,看着前面的少女眉心一锁,语气却是如常的温柔:“你怎么在这里?”如若她没记错,离时师叔规定的日子,还有两日,茹萱才能出寻竹峰。 莫茹萱一改往日着装,换了身茶色长裙,两条藕色丝带垂落身后,淡雅清新中又带着她固有的活力。 她老远就看见了师姐,可顾若渝似是在出神,没注意到她。但她毫不在意,在顾若渝喊她的刹那,便奉上了熟悉的梨涡:“师姐又不告而别,我只好偷偷溜出来找你了。” “莫仙长。”卞明初和陆之希同声问好。 莫茹萱看见卞明初,笑容一下就淡了下去,只是秉持礼节回了一揖,师姐刚刚神思不属,肯定就是因为这人。她想不明白子如泽为什么要把大师姐的位置给卞明初,虽然卞明初没有接受,但是她还是生气,宸虚宫首徒之位,她说拒就拒了,倒显得师姐的位置多么不值一钱,现在还要下山护送她。 她觉得卞明初这人就是高傲,对她的态度也淡淡的,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下山,但她倒是希望卞明初下山后就不要再回宸虚宫了,免得惹自己师姐不开心。 顾若渝轻叹一声:“若是时师叔知道,你回来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莫茹萱吐了吐舌,皱脸道:“到时候再说,反正师姐你会替我求情的。” 顾若渝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于是,三人行又添了一位。因为莫茹萱的加入,队伍也热闹起来,虽然多是莫茹萱和顾若渝交谈,但也比之前的静默氛围要好上许多。 出了天虞仙山,顾若渝以为她们要徒行,却不想卞明初提议御剑。陆之希听后白了她一眼,卞明初才想起自己把陆之希的剑弄丢了。尴尬之余,莫茹萱别着张脸,递过一把剑,四人这才两两出发。 虽然不是第一次御剑了,卞明初仍是攥紧了陆之希的腰带,但是相比第一次的惊怕,这次倒是适应许多,张望观赏风景,顾若渝两人紧随其后。 宸虚宫本就位于嵇平地界,是以,御剑半日四人便来到城内。 卞明初不认路,由陆之希打头,四人容貌出色,走在街道上气质翩然,引来不少人注目。卞明初一无所觉地默默记下‘回家’的路,倏而收到陆之希传音:“还有半刻钟就到卞家了,她们也要也要跟着回去?” 卞明初也有些拿不准,在山门时顾若渝说会护送她们,可没说离开的时间,贸然开口又有赶人之意,她眉头紧锁,回音道:“既然都是监视了,随机应变吧。” 没过多久,果然出现挂有卞字门匾的宅院,顾若渝却突然叫住卞明初:“两位姑娘既已到家,若渝和师妹便不进去了,我们会在来时那条街上的‘临福客栈’等两位,卞姑娘小住两日也无妨。” “这是不打算放我们离开宸虚宫了?”卞明初看着顾若渝两人远去的背影眉毛微挑,一向谦谦君子的顾若渝第一次不由分说地‘通知’完就离开了,这一看就知道是那位沐冉仙尊的作风。卞明初突然有些同情起顾若渝起来。 “你不是说天高任鸟飞,既然都在山下了,还怕脱不了身?” “说的也是。” 陆之希转身往大门而去,卞明初并肩跟上。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管家小跑着来到后院通报。 卞安临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能下地了,现在正和奚岚珂在卧房外的院子里晒太阳。 两人脸上俱是惊喜之色,信是前两日寄出的,原以为卞明初会再过两日才回来,却不想今日就到了。 “快,将小姐迎进来,”卞安临从躺椅上起身,奚岚珂扶着他,笑道:“看把你高兴的,”却转身吩咐枳月去厨房做几个小菜,未时将过,想来卞明初还没有吃饭。 “对,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又叫住已经离去的枳月叮嘱了一番,让厨房做卞明初喜欢的菜。 枳月刚离开一会儿,卞明初便穿过走廊进来:“爹,娘,明初回来了。” 周围的侍女皆是朝卞明初行礼,跟着卞明初的陆之希来到二老面前,也行了个礼。 看见陆之希时,两人脸上的欣喜之情一下散了许多。奚岚珂是因为枳月回来同她说的陆之希将卞明初推入湖里的事,卞安临则是因为先前命途之说,将陆之希活埋的事情,有些不自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小姑娘。最终还是卞明初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家中突逢大难,爹又身受重伤,明初却现在才回来,孩儿不孝!”卞明初低着头声音哽咽,说着便要跪下,奚岚珂忙起身拦住她:“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你遭遇精怪一事,下落不明,怎会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呢,我和你爹担心不已,好在你现在平安归来了。” “是啊,说起来,还是爹无能,空有家财万贯,连你都护不住!” 卞明初适时掩面,在卞安临身前蹲下:“爹说的这是什么话,孩儿自小体弱多病,能长这么大,全靠爹和娘百般呵护,孩儿感激还来不及。” 陆之希垂手站在一旁,看着卞明初上演的这初‘父慈子孝’,心中感叹这人的演技是越来越好了,一边心里却又有些黯然。卞明初虽然不是真正的,却也对自己的过往一清二楚,只有自己,才是名副其实的‘来历不明’。 “来,站起来,让爹好好看看。” 卞安临原本还对卞明初是女子身份有些耿耿于怀,现下见她比以前更为亲近自己,心里那点芥蒂也没了。 卞明初应声而起,站得板直,又转了两圈,奚兰珂眼睛有些红润,自己让人给她做的衣服尺寸是合适的,现下穿在她身上却有些大了,卞明初,又瘦了。 “娘,怎么哭了?”卞明初唇边的笑消了下去,弯腰替奚岚珂擦去眼角的泪水。 “你在外面...受苦了。” “不苦,有之希陪我呢。”说着她牵过陆之希的手,回头朝陆之希一笑,卞安临眸色有些复杂,看了眼奚岚珂,欲言又止。 卞明初握着陆之希的手起身,笑着说:“这一路上,多亏了之希舍生忘死地保护我,我现在才能好好站在爹娘面前。” 陆之希闻言,瞥了她一眼,舍生忘死?明明次次都是卞明初挡在自己身前才是,她抿唇收回了目光,心中软成一片,轻轻回握卞明初。 “而且,此次因祸得福,孩儿现在已经突破金丹了。” 卞安临神色大振,双眼精亮,连说了几个好,奚岚珂也笑着不住点头。 奚岚珂刚想问她,在宸虚宫拜在谁的门下,一列婢女便端着菜从廊间过来。 “先吃饭吧。”奚岚珂慈爱地看着她。 院里有一处石桌,婢女将菜一一置于桌上,摆放好碗筷,卞明初笑着应下,拉着陆之希坐下,桌上却只有一双碗筷。卞明初笑意收起,正想叫人再拿一双,却被卞安临抢先一步:“再给陆姑娘添一副碗筷。” 卞安临的开口让陆之希有些意外,抬头朝他看去,卞安临吩咐完朝陆之希看去,默了两息,沉声道:“过去的事...是我糊涂,现在明初身体康愈...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在明初身边陪着她。当然,如果你想离开,我也会给一笔银子作为答谢之礼,再为你买一处宅子....或者你想要什么,也可以说...” “老爷,”陆之希第一次打断卞安临说话,她眸色澄明,音色清冽,手下意识地蜷紧:“自我踏入卞家那刻起,我就是卞家的人了,保护...明初是我应该做的。”在说卞明初名字时她顿了下,本想喊小姐,又怕卞明初秋后算账。 卞安临对她的话很是受用,不住点头。以往她没怎么注意过陆之希,现下看来,这孩子虽然是外来的,但是同明初一起长大,又经过冥婚一事,居然还能待自己女儿如初,倒是品质极佳的。为了弥补先前自己犯下的糊涂事,他正色朝四周仆婢道:“以后,你们待陆姑娘要同小姐一般。” 众人垂首称是。 卞明初有些结舌,卞安临对陆之希态度的转变,她知道多半是因为自己先前的那番话,虽说卞安临的安排正合她意,可她心里仍然替陆之希感到凄然,寄人篱下的滋味,她深有体会。 “在想什么?快吃吧,老爷他们已经走了,走前吩咐,让你用完膳到书房去一趟。” 卞明初回神,院里果然只剩两名伺候的婢女,不见卞安临夫妇身影,她正想问陆之希为什么不先用膳,才发觉自己还握着她的手。她脸上一烫,忙松开陆之希的手,想出声道歉,却又觉得都是女子,刻意说出倒显得奇怪,径直端起碗筷囫囵起来。 交握的玉手乍然离开,让陆之希一恍,却在瞥见卞明初如上妆般的脸时,无声笑了。 48. 第 48 章 “爹,娘,不知找孩儿何事。”两人用完膳食,陆之希直接回房了,卞明初听从卞安临的嘱咐,即刻来了书房。 卞安临坐在书案后,等卞明初走到书案不远处,屏退完下人,又抬头望了眼奚岚珂,后者会意,刚想布结界,却听卞明初道:“我来吧。” 挥袖间,整个书房罩上一层淡蓝灵光,转瞬又隐去。 卞安临欣慰不已,招手让卞明初再走近点:“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卞安临慨叹一番,接言道:“祖上有一则规训,说是传男不传女。” 卞明初听了这话,心下鄙夷,却面色不动,垂眸恭敬地站在书案前聆听。 “你原本体弱,我不欲告诉你,后来...你突然筑基,却...”卞安临怕卞明初误会,顿了顿,她觉得自己女儿应当能理解他,索性略过直言:“历经这许多事,我也看淡了许多,在你之前,我们卞家已经近千年未出过修士了。如今你年纪轻轻便是金丹,是我们卞家的骄傲,那则规训也应当让你知道了。” 卞明初抬眼,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不是‘卞明初’,在听完卞安临这番话后,居然感觉有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自己肩上,真是奇怪。 她眉心微动,面上更加肃然,却见奚岚珂朝她递来一张写满字的小笺。 卞明初怔了一瞬,朝卞安临看去,对方朝她微微颔首,卞安临瞬间会意,心中也更加重视卞家的‘组训’,到底是什么内容,让卞安临谨慎成这样,她布下的结界,非元婴以上境界不可破,卞安临却仍恐泄露,以书信的方式当面告知她。 卞明初慎重接过,上面的字迹和在宸虚宫收到的不一样,更为遒劲,想来是卞安临亲笔,只见上面写到: “千年前的卞家,是修仙小宗里的翘楚,可自歼魔大战后,便凋零了。卞家本源在朝荥,据历代先祖口口相传,歼魔之战时,受一人委托,保管一样东西,先祖本不愿答应此事,后来不知那人和先祖说了什么,先祖居然应下了。 可应下后不久,先祖便离奇遇害,临死之前留下遗言,让自己儿子带领族人举家迁至嵇平,并让自己儿子代为保管那人留下的东西,最后反复呢喃‘传男’两字死去。 先祖的儿子却没听他的话,他觉得先祖遇害是与那样东西有关,惊怕之余,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这东西藏在先祖坟茔,也不打算将这些事告诉后代。先祖下葬后,他连夜带着族人迁移,定居嵇平。原以为日子会就此平静下来,谁曾想,半月后,族中之人相继死去,独留先祖那一脉,而先祖的儿子本已筑基,却也突然灵根尽废,他以为自己也会不久于世,却没想到,自己虽然无法修行了,却还好好的活着,也只有他这一脉活着。 他不由得想起先祖的临终之言,深觉宗族的凋敝和自己没按先祖叮嘱所做有关,但让他回去将那‘不祥’之物取回,他也不敢。是以,愁肠百转后,在临终之际,将这些口述给自己的下一代,并让其代代相传。” 卞明初看完只觉身在迷雾之中,她没想到卞家居然能和歼魔之战扯上关系,又为这‘组训’感到纳罕,既没说委托之物后续是否有人来取,也没说何时来取,交代完就算了,又或是那位先祖死时来不及完全交代清楚。 冥思之际,手中信纸被卞安临抽去,在奚岚珂取来的烛火上引燃,转眼化为灰烬。 卞明初不解,直言心中不明之处:“纸上所言之事,孩儿已经记下,只是不知爹此时告知我,有何深意?” 卞安临早知道自己女儿聪慧,看向她目露赞许,语重心长道:“祖上对这事都讳莫如深,只管将它传下来便是,可距今也已过了千年。本来我也打算循旧,可你倏而筑基,让我看见了卞家的希望。”卞安临眼中焕发着光亮,对卞明初能成为修士至今还激动不已,眸子却转瞬又暗淡许多,他搭在椅子上的手倏然握紧,“但更重要的是,这个秘密或许藏不住了。” 卞明初不明所以,奚兰珂为卞安临递过一杯茶,接过话头:“你离开后,家里先后两次遇袭,来人境界至少是化神。其中一次被我撞见,书房被翻得杂乱,你爹也是那时被重伤。” “娘的意思是,想让孩儿去朝荥,将那东西找出来?” 卞安临将茶杯放在案几上,颔首道:“不错,能引起这般境界修士觊觎的东西,说不定是哪位大能的传承之物。虽说是我卞家代为保管,可也已经过去千年了,我族也因此凋零至此,人丁单薄,却至今也不见人来取。而你现在又迈入大道,所以,为父的意思是,与其让那东西被外人所夺,不如成全我族后人。” 卞明初在回房的路上,回想着卞安临说的那些话,传承么?倒是有这个可能。说来自己突破金丹后还未来得及巩固,修炼的日子得提起来了,至于朝荥,等自己在卞家稳固两日修为再去吧。想到修炼,御剑之术也得尽早向陆之希请教才是,不能总让她带自己。 因为心里琢磨着事,卞明初未注意来路,径直撞上出门的陆之希,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陆之希屋前。 陆之希听出了是卞明初的脚步,原以为她会避开,却不想她居然直愣愣地撞上来了。 “出什么事了?”她扶稳因惊吓而有些失态的卞明初。 卞明初见是陆之希,本欲脱口而出的‘抱歉’成了下意识的关怀:“有没有撞疼你?” 陆之希摇头,卞明初回望四周,见没什么人,拉过陆之希就进屋,将门合上。 “怎么了?” 卞明初做出噤声的动作,陆之希会意,即刻布在房内布下结界。虽是如此,她仍不敢掉以轻心,用传音和卞明初交流。 “身份被怀疑了?” “这么不相信我?” 陆之希本就是随意一问,听她还有心思和自己逗趣,料想应当没什么大事,眉峰微挑,不置可否地坐下,等卞明初坦言。 卞明初也如她所望,将在书房里发生的事向陆之希说明。末了,她看向听完后若有所思的陆之希,说出自己的看法:“子如泽一心想将我们禁锢在宸虚宫,现在不正好有了正当的理由不回去了吗?而且,我觉得那东西是传承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想的是,不如我们就去朝荥一趟,你觉得呢?”卞明初边说边注意陆之希的神色,见陆之希看向自己,怕她觉得自己独断,不顾她的意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去,那我们就另做打算。” 陆之希默了两息道:“我觉得可行。”话毕,又打量了一番卞明初,略带嫌弃道,“不过,在去朝荥前,你得先学会御剑之术,还有你自己的修为...” 陆之希虽然没有言明,但是卞明初也知道她的意思,看来自己外强中干的修为陆之希也发现了。 “我知道,这两日我会好好修炼的。御剑的话,明日起来找你练习,可以吗?” 陆之希颔首应下,两人协商完毕,卞明初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卞明初回来后,奚岚珂 本想按以往那样,安排枳月在她身旁侍候,却被卞明初婉拒了。此刻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卞明初一人。她看着房间里的装扮,有些慨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马上就两个月了,却已然经历数次生死,修行一事,刻不容缓。 卞明初来到用作小憩的小榻,盘膝端坐,双眼闭阖,不久便进入了冥想状态。 她按照书上的功法,将体内的灵气再次淬炼,纯净的灵气自经脉流转至丹田。卞明初依稀看见自己腹部中央有一枚拇指大小的蓝色凝珠,四肢凝聚的灵气全部汇集至此,将珠子包裹起来,散发着淡蓝色的幽光。卞明初正欲细看,那珠子突然生出一股吸力,将她的灵魄卷了进去,再一睁眼,自己居然再次来到了识海。 这次的识海,与一月前的不同,没了长久不散的浓雾,头顶上的颜色也不是先前的深蓝,而是夏日夜空般带着月色的淡蓝。卞明初却没心思观赏,下意识往四周寻找,却没再见到原来的卞明初,一时之间,她不知道之前看见的那个卞明初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似是为了证明她的所想,识海内突起波动,一抹白色幻影出现在不远处,卞明初眨了眨眼,上前追去,却始终追不上那个‘人’。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远,卞明初放弃追逐,停下观望,那道白影也停了下来。卞明初想看清她的脸,眼前却如有一层白雾笼罩看不清,而那道人影却突然化出一把剑来,转过身看向她。 卞明初下意识撤步警戒,只见那幻影突然起式,在原地翩然出剑。虽是幻影,其招式却有如实质,看起来软绵淳质的剑招,却在凝空一击时,如有破竹之势。白影的身形走位,也颇有讲究,移形换影间,配合剑式,宛如神人。 “这是......什么?”卞明初眼睛里倒映着白影的残形,一式即毕,一股冰寒之气迎面而来,唤醒了卞明初的记忆,“是,《寒髓决》!” 面前的幻影是似知道了她看出剑法来源,随即剑起,招式比先前更为凌厉,卞明初目光追随着幻影,将其一剑一式记下,后面更是身随意动,跟着幻影练了起来。 因为卞明初修炼,她的房间也泛出阵阵灵光,陆之希出门看见这一幕,及时拦下了前来送膳食的婢女。 陆之希望向卞明初房间顿了顿,又提着食盒回屋了,卞明初如此勤勉,她也要努力了。 次日清晨,卞明初睁开双眸,炯炯有神,她一夜未眠,却神清气爽,体内的灵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经过这一夜,她已经知晓如何运用灵力了。 卞明初打开门,院内清幽静雅,带着秋意的凉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朝西厢房看去,正和开门的陆之希对视。 “晨安,陆之希!”卞明初朝陆之希走去,脸上笑意温柔。 “嗯,晨安。”陆之希待人走到身前才回神,似被卞明初的笑感染,唇边也多了一抹弧度。 “我们去哪练御剑?” 因为要学御剑,卞明初今日还特意换了身看起了比较干练的天青色常服。陆之希多看了她两眼,“这人果然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好看,不过还是白色最佳,等后面有时间给她准备两套劲装吧。”陆之希如是想到,全然忘了这些事是可以交给枳月去做的。 “我记得临近东市出城,有一处卞家私人的马场,不若就去那吧。”练习御剑自是要选择宽阔的地方,陆之希本想去城外,可又担心出什么意外,思虑一番,想起了偏僻的东市那处占地近两条街的马场。虽比不得郊外,可也足够了。 49. 第 49 章 卞明初出门时遇见枳月,只说是出门逛逛,免得让奚岚珂担心,枳月还是不放心,给了她一块腰牌,卞明初收下后就带着陆之希出府了。 说是她带,其实出门后便成了陆之希走在前面,两人沿着街道七弯八拐后,来到卞家置办的马场。 宽阔的场地被高墙围起,叫人看不清里边,进门后一眼望去,四周围墙都设有围廊,供人休憩。马厩在最远的西角处,场地是纯天然的,长满枯黄的杂草。一名管事小跑前来,他虽然没有见过卞明初,却认得她腰间挂着的檀木牌子。 “两位小姐是来跑马的?容小人带二位移步去挑选马匹。”管事笑呵呵说道。 “不用,我们自有安排,你们各自做事去吧。”卞明初淡淡吩咐道。 管事的愣了一下,却仍是按照卞明初的话做,准备离开,陆之希却叫住了他:“老伯留步。”管事又回身毕恭毕敬地听她吩咐,陆之希道:“大小姐今日要用马场,不相干的人等就不必放进来了。”陆之希不知道这位管事是否知道卞明初的身份,用言语敲打了一番,又怕御剑术引起围观,是以多说了两句。 管事听后眨了眨眼,当了这么多年的管事,自是明白主家的深意,行过礼应下走了。 不一会儿,整个马场就只剩陆之希两人,卞明初这才领悟到陆之希的用意,笑了笑:“还是你考虑周到。” “时间紧迫,赶紧练习吧。” 说罢,陆之希拿出莫茹萱借她的那把剑,和卞明初来到马场中央,同她讲解御剑要领。 “掌握好这几点就行了,你试试看。”陆之希将剑递给她。 卞明初记下陆之希方才说的要诀,接过灵剑,施以灵力,让它浮在地面半尺之上。卞明初从未有过御剑的经验,有些忐忑地看了陆之希一眼,后者见她如此,语气轻柔道:“有我在。” 卞明初抿唇心下一横,前后脚并竖站上灵剑,双臂展开,一双眼紧盯着脚下,脸色都有些白。 突然,一双手虚浮在她腰间,用清冽的嗓音安抚道:“放松,不要看脚下,目向前方。” 因为站在剑上,此时的卞明初可以只能看见陆之希的发顶,两人挨得极近,陆之希衣服上的清香让她惶惶的心安定下来。她静下心,按照陆之希的指示去做,一面回想御剑要决。 陆之希见她进入状态,指点道:“施决,试着用灵力缓慢驱动剑身。” 卞明初抿唇,将展开的双臂缓缓放下,右手置于身前,双指作决,心中默念御剑决,皓腕轻转,脚下灵剑微微鸣动。 倏而剑身前驱,卞明初一个后仰坠下,跌入陆之希怀里! 卞明初下意识抓紧陆之希衣领,望向陆之希,明明自己比她大上几岁,陆之希却给她一种安稳可靠的感觉。那张皎皎如月的容颜离自己咫尺之遥,卞明初依稀能感受陆之希温热的呼吸,她心下怦然,不知是惊吓还是其他。 “谢谢。”卞明初借力起身,别开眼讷然站好,耳尖微热。 陆之希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间也是骤然加快,低声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卞明初背对着陆之希,片刻后调整好心率,转过身来看向陆之希身侧的虚空:“我们继续吧。” “好。” 陆之希将剑召回,分析她的不足之处:“你御剑时,要身随意动,身先动而剑后行,感受灵力波动,放松身体,把剑和你当作一个整体,就像你使用符纸那样。” 卞明初眸色认真地听着陆之希的分析,若有所悟:“我应该明白了。”她拿过剑重新掷在半空,朝陆之希一笑,“这次肯定不会再摔了。” 话毕,卞明初轻盈一跃,踏上剑端,摒气凝神,身心投入,掐诀运转灵力,脚下的灵剑顿时发出湛湛蓝光。陆之希下意识伸手虚护在她身后,卞明初的身形却骤然升起,又朝前飞去。 卞明初身后青丝飞扬,衣裾翩然,在马场上方自如飞行。陆之希视线追随着她的轨迹,唇边带笑,眸色欣然。 “我学会了。”卞明初遽然坠下,落在陆之希面前,站定的瞬间,剑已握在手中,负在身后。 陆之希因她的动作心中一跳,已然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这人却安然站定在自己身前,她心中呼出一气,眉色初霁,由衷替卞明初感到高兴:“依你的天赋,御剑只是小术。” 卞明初将剑递还给她,摇头道:“若没有你在,我不会这么快就学会的。”陆之希闻言,看到卞明初认真的眸色,淡淡微笑,也不再言,径直接过灵剑。再次看见陆之希的笑颜,卞明初也不自觉笑了,倏而想到昨晚领悟的剑法,她又从陆之希手里拿回了剑。 陆之希不解,却也松了手,只是眼带询问地看着她。卞明初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浅浅一笑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之希教我御剑术,我也有剑法相赠。” 卞明初不知道陆之希能否进入识海,所以就直接借此时机,将昨晚所学剑法展示出来。 开阔的马场里,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卞明初没有使用灵力,只是单纯地向陆之希展示剑式,却也如神人之姿,招招式式颇具风骨,不似初学,剑起声落间,周身气息涤荡。 陆之希眼中惊艳,却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心中生起一股奇异的情绪,她极力撇开这些怪异之处,静心记下卞明初为她展示的剑招。 随着最后一式击出,破风声同剑尖产生微鸣,卞明初收回灵剑,来到陆之希身前,负手而立,气定神闲道:“这就是之前我和你提前过的《寒髓决》,昨晚我修炼的时候参悟出来的。” 陆之希薄唇轻抿,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有人傻到把自己的机遇和他人分享的。卞明初见陆之希不说话,脸上的笑也消了下去:“怎么了?是没有记住吗?没记住也没关系,我再给你演示.....” “卞明初。”陆之希轻声打断她。 “嗯?” “以后,不要随便把自己的机缘所得给别人看。” 卞明初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毕竟这里可是修仙界,可她仍是想也未想地脱口道:“可你不是别人。” 陆之希望着那双澄澈的眸子,心跳顿然失序,思绪纷纷。卞明初见陆之希怔愣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冒昧,虽然的确是她心中所想,可也不应该这样说出来,她有些懊恼,又怕陆之希生气,又讷讷补了一句:“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又是这句话,心中悄然而生的情绪被这句话完全浇灭,陆之希原本微动的眸子也重归于平静。不可否认的,她再次清晰认识到自己对卞明初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感。眼前这人总是有意无意做些、说些让人错意的事和话,却又总是轻飘飘地以‘朋友’带过,徒留自己挣扎苦恼。 陆之希眸色黯了下去,不再看卞明初,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接下来两日,卞明初发现陆之希又回到以往那般漠然。尤其是面对她的时候。她不知道陆之希为何突然这样,也不想做无谓的猜测,是以,这日,提着食盒来到陆之希门外,打算直接问陆之希。 自那日过后,陆之希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自己房间,她想沉心修炼,闭上眼脑中却全是卞明初的身影。 她好像还不知道这个卞明初长什么样子,是何年岁,陆之希本在剖析着自身情感,却在不知不觉中又想到卞明初。如果最初的好奇只是因为觉得她的出现危及到自身安全,那么现在对她的好奇更多的是出自内心的亲近探究。 怅然之际,敲门声响起,陆之希猜到了来人是谁,偏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她现在不太想看见卞明初,却还是在静默片刻后让人进来了。 卞明初今日着一身月白常服,谨小慎微地进了门,双手背在身后,偷偷打量着陆之希的神色,站定在陆之希身前,却不说话。 “有事?”陆之希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善解人意地先开了口。 可在卞明初听来就是冷淡中还多了些不耐烦,身后握着食盒的手不自觉捏紧,立时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哪里惹陆之希不快了。她眼睑低垂,眉心微微蹙起,将自己近日的所言所行都思索了一番,唯有那日在马场时一时‘失言’。 果然,陆之希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恼了,自觉找到‘错处’的人,深吸一气,抬眸朝陆之希看去,抿了抿唇,在陆之希看似毫无情绪的眼神里开口道:“我是来道歉的。” 陆之希眼中闪过一瞬愕然和不解,随即又别过头看向窗外冷冷道:“和你没关系。” 卞明初还没说完,陆之希便断了她的后话,卞明初更加不解了,那陆之希为何这两日看起来心情不佳。若换了以往,卞明初可能真会就此离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见不得陆之希郁郁的样子。 她定了定心,兀自将身后的食盒放在小榻的案几上,不疾不徐地打开食盒,将里边的饭食一一摆好,自顾自自说出先前在心中 打的腹稿:“这两日总不见你,马场那日,是我口不择言,唐突冒犯了你,我深感抱歉。” 陆之希闻言眉心紧蹙,猝然回头,看向她神色不明,语气更冷了几分:“都说了,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卞明初在她说完几近冷厉的话后毫不退让,眉头紧锁,带着陆之希看不懂的忧愁,眸色也比往日淡了许多,薄唇轻启,重复道:“和我有关系,我不想你闷闷不乐。” 陆之希心乱如麻,眼里的寒冰似是有了裂缝,紧抿下唇,放在案几下的手攥紧了衣摆,倏而又松开,望向桌上的佳肴,心中的郁结顿时散去不少。 “这些,都是你做的?” 桌上共三个菜,一荤一素一汤,品相极佳,香气上浮,放置一旁的白粥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卞明初见陆之希神色稍霁,抠了抠袖袍下的手指,眼神虚浮地飘向一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陆之希狐疑地看她,卞明初正转回目光和她对上,她赶在陆之希之前开口道:“这两日你都不怎么出门,膳食也没用,这顿饭既是我为那日马场的失言道歉,也是怕你不顾自己的身体。” 话开了头,卞明初倒是少了许多顾忌,她轻呼一气,看向陆之希的眸色柔和,“惆怅东栏雪,人生得几明。我心中不快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安静地临摹书法,笔走墨行间,那颗心就渐渐沉淀下来,心绪也逐渐平息。” 卞明初扬起陆之希熟悉的笑,眸子里彷如三月和熙春风,斟酌着措辞轻柔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却不愿意说,但是这样会闷坏的。这一个多月来,据我观察,你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所以便自作主张地安排了这样一顿佳肴美馔。古语有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你年纪还尚小,不宜饮酒,用珍馐代替也是一样的。” 陆之希怔怔听她说着,神色间的冷意也渐渐退却,眉心也舒展开,她喜欢听卞明初用温和清润的嗓音絮絮叨叨,喜欢她的澄明含笑的眸子,喜欢看她对自己轻柔的笑。卞明初的到来,抚平了她这两日不宁的心绪,明明看出了自己喜欢美食,却体贴地没有言明,对于卞明初这样细致的关怀,陆之希很是受用。 心中最后的一抹不快也随着眼前的笑颜消散,陆之希终于拿起筷子用膳。 卞明初看着陆之希即将送入口中的菜十分紧张,陆之希低垂着眉目本想专心用膳,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住,侧头望向卞明初:“什么叫我年纪尚小?”难道这个卞明初居然比她大吗? 突然的发问,让卞明初愣了一秒,随即布下一个结界,在陆之希对面坐下,嘴角多了一抹揶揄的笑:“我今年二十三了,比你大上好几岁,按理你应该叫我一声阿姊。” 陆之希轻哼一声,权当没听见后面的话,吃起菜来,漫不经心问道:“那你原本长何模样?” “说来你或许不信,我和她不仅同名同姓,连相貌也是一样的,只是在这里看起来小了一点。” 陆之希倏然记起那天这人醒来问自己要铜镜,以及问年龄的样子,倒是对上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解答,陆之希静心品味起卞明初准备的饭食,只是吃着吃着,怎么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像以前夫人让人去外面一家酒楼打包回来给卞明初的菜品,那时卞明初没吃,让给自己吃了。 陆之希装作不经意抬眸,卞明初坐在自己对面腰背挺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怎么了?不好吃吗?”枳月明明说这家酒楼是城内第一,不应该啊。 “味道很好,只是...”卞明初随着陆之希语句的停顿呼吸也屏住了,陆之希咽下一口粥后,忍住笑意道,“我还是觉得这白粥最好吃。” 卞明初听完心中咯噔一下,这顿饭除了白粥,菜都是酒楼买的,难道陆之希看出来了?卞明初仔细观察了一番吃菜的人,没有任何异常,才慢半拍回道:“你喜欢就好。” “何时出发去朝荥?”陆之希已经放下碗筷,桌上菜肴还剩大半,只有白粥被吃完了。 卞明初右眼一跳,不再纠结:“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明日就出发。今年还未祭祖,再过两日就是中元节,对外就称他有伤在身,让我代替他去朝荥祭祖。” “这样是不是太过招摇?”陆之希对上次在韦城的事还心有余悸,“而且,还有顾若渝她们。” 卞明初却只是笑着看她,神神秘秘道:“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就知道了。” 50. 第 50 章 翌日,卞明初代父祭祖的消息不胫而走,顾若渝两人赶去卞家时,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岂有此理!”从卞家出来的莫茹萱气极,“她明明知道我们在等她,居然连个消息也不留就走了,一看就是故意的!要不是宗主命令,谁愿意当狗皮膏药跟着她!” 顾若渝看着气呼呼的莫茹萱有些好笑,师妹个性率真,灵动可爱,这两日陪着她都险些忘记了师尊交待的事。她轻轻摸了摸莫茹萱头顶,安抚道:“陆姑娘在宸虚宫受了委屈,卞姑娘有此反应是应该的。她们虽然车马先行,但走的时间不长,我们御剑应当很快就会追上。” 莫茹萱第一次被摸头,顾若渝的力道轻柔,舒服得她想眯起眼睛,她喜欢顾若渝的亲近,虽然她知道顾若渝说的都是对的,但不能忍受顾若渝受气,她不免埋怨起子如泽:“人家自己不想回,却下这种命令,分明是难为师姐你。” “师妹。”顾若渝轻声喝止,语气间却无一丝怪责之意。 莫茹萱顿时噤声。自己这个师姐太过风光霁月了,就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能淡然应对,恪守宗规,事事为先,全然不为自己考虑。莫茹萱有些无奈,却只能乖巧地听从顾若渝的话。 两人出城后,便御剑追赶卞明初一行人。 不久,她们便在同一个位置——韦城外,看见了一行车队。大道上一辆马车走在最前方,后边还跟着几辆货运车马,两侧有仆从护送,最重要的,是最前方马车旁的一位婢女,正是之前遇见过的枳月。 “枳月姑娘请留步。”顾若渝两人拦住队伍去处。 后边的仆从见有人拦路,正要动作,便被枳月一个手势制止了。 再一次看见这张肖似自家小姐的脸,枳月心中仍不免感叹,朝两人行过礼后,按照卞明初交待的话回道:“见过两位仙长,不知两位仙长有何事?” 顾若渝迂回道:“若渝奉师命下山保护卞姑娘安全,为免打扰贵府,之前一直住在客栈。今日听说卞姑娘要去朝荥祭祖,这才匆匆赶来。” “这怎么和小姐跟她说的不一样?”枳月心中有些纳闷,却仍是秉持礼节回道,“有劳仙长挂念,只是这路途尚远....两位不辞辛劳,我家小姐却过意不去,所以才没有让人通知两位仙长。” 莫茹萱不满正欲回话,却被顾若渝拦下:“既如此,那若渝便在城内等卞姑娘回来。” 马车重新启程,待一行人远去,莫茹萱疑惑道:“师姐,你为什么拦住我?卞家连婢女都如此无礼!” 顾若渝轻笑道:“你觉得卞姑娘知道我们来了,会不下车见我们吗?” “师姐的意思是....” “马车里面没人。”她用灵力探测过了。 —————— “这都过去几日了,不说‘鬼影’,就连普通的邪魅也没遇见过,该不会是那东西望风而逃了吧?” 那日玄落和她们说完‘鬼影’的情况,次日她们也有去向村民求证。白日的村子和夜晚大不相同,几名村名热情地给她们解答了问题,证明‘鬼影’确有其事。这几日,她和师兄昼伏夜出的,就为了查明‘鬼影’的事情,却一次也没遇上。 玄落附和道:“我觉得也是,两位仙长这么厉害,自从你们来了后,我们村周围都太平不少!在你们来之前,总有野兽狼嚎,就算没有‘鬼影’,我们晚上也不敢轻易出门。” 左令淮看着身边的一大一小轻轻摇头,很是无奈。这几日和玄落接触下来,这小女孩俨然就是小号的燕知行,活泼可爱,伶俐又机敏,原本对她有颇有微词的燕知行现下也和她打成了一片。 燕知行和玄落能相安无事地相处,是左令淮愿意看见的,可她们原本滞留在此的原因是‘鬼影’。修仙之人,当以除祟安民为己任,机遇固然重要,可途中的突发事件也是一种历练。玄落口中的‘鬼影’实在是很奇怪,没有实体,还不伤人。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她仍不敢掉以轻心,但妖族那边给了她时限,她也不能在此久待下去。 她沉吟片刻,对玄落提出了离开的想法:“‘鬼影’虽然没有见到,但难免有一日它不会作恶,但我们还有事,不能长留在这。临走前,我会布一个保护村子的阵法,这样,你们就不必晚上早早闭门不出了。” 玄落闻言小脸瞬间垮了下去,一对小鹿般的眼睛水汪汪的:“仙长,你们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连一贯骄矜的燕知行都有些不忍,叹气道:“修仙之人,讲的都是一个聚散随缘,你....你若是有修道的想法,等再长大些,可以去伯浮,我们就是出师伯浮的皓乙门。”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燕知行也发现了玄落对修仙之道的崇意,甚至晚上她们去蹲守‘鬼影’也多次央求带上她,可出于安全考虑,几次都被左令淮拒绝了。 “既然两位仙长都是出自皓乙门,那我就不能现在就拜你们为师吗?这样我就可以跟你们一起走了。” 两人俱是对玄落的童言童语感到好笑,左令淮在她身前蹲下,和她平视道:“各大宗门都是有规矩的,收徒都是统一时间,而且,我们现在还只是才入门几年的弟子,修行尚浅,没有收徒的资格。” 玄落失望不已,嘴角低垂,眼睛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不死心地央求道:“我....我就是舍不得你们,从我记事起就是自己一个人,村里的大叔婶子虽然很好,可她们都有家人,就我没有。”玄落原本失意的语气已经逐渐带着哽咽,“这个家也是原来的主人搬走后不要的,我...我想跟你们一起走,我绝对会乖乖的...不给你们添乱...”说着说着,玄落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两行眼泪早有预兆地掉了下来,左令淮有些无措,转头朝燕知行投去求助的眼神。 燕知行也心有不忍,却是第一次遇见小孩子哭泣,不知道如何应对。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串糖葫芦塞进玄落嘴里,故意装出嫌弃的样子道:“别哭了,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我看如果真带你上路,不定遇见什么小妖小鬼,你就又被吓得哇哇大哭了。” 玄落本就因为嘴里突然被塞进东西而瞪大眼睛,却在听完燕知行的话后眨了眨眼,唔唔地嘴里不知道说什么,睫毛上的泪珠欲落不落,眼睛里却满是欣喜,看起来滑稽中又带着可爱。 一旁的左令淮没想到到燕知行居然会答应带玄落一起上路,她皱了皱眉开口劝说:“师妹....” “师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担心路上不太平,遇见危险无法护住她。”左令淮见她知道自己要说说什么,更加不解了,却也只是静静望着她,让她继续说。“但是朝荥有冥华派坐镇,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们收到我们求助的消息也会及时支援的。而且这小丫头机灵着呢,遇见危险说不定跑得比我们还快!” “燕姐姐说的对,”玄落把嘴里的糖葫芦拿在手里,眼眸闪亮。她没想到看起来凶巴巴的燕知行居然会同意带上她,还替她劝说左令淮,此时对她的好感甚至超过 了左令淮,嘴甜地改了称呼。“我遇见危险一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左令淮无声地和燕知行对视半晌,最终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就依师妹的。” 玄落高兴地蹦跳起来,笑得合不拢嘴朝燕知行道:“谢谢燕姐姐!” 燕知行嘴角不自觉扬起哼了一声,像只傲娇的猫将头偏向一边。 一切说定后,两大一小稍作安顿便出发了,左令淮也按她先前说的,在村里设下保护阵后才离开。 玄落一开始怕左令淮两人嫌弃自己聒噪,硬是克制了一番没有说话,后来实在是无聊,原本闹腾的性子再也压抑不了,絮絮叨叨地问燕知行各种趣事。兴许是路途过于无聊,燕知行也难得地耐着性子为她一一解答,左令淮则是在一旁侧耳倾听,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却未能持续很久,就像是有人故意捉弄,在她们走出村子一个时辰后,遍寻不得的‘鬼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们眼前。 三人此时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戈壁,疾风掠过,带起细沙搅得空中黄扑扑的,头顶的天阴沉得可怕,明明刚过申时,却看起来像是到了酉时。 空气逐渐带着湿意,左令淮抬头看了眼天,对即将降下大雨担忧不已,打算和燕知行商量找一处地方避雨,身旁的两人却突然面露讶色停了下来。 “师兄!”燕知行缓缓抬手,瞪大眼睛指向前方,“你快看!” 玄落也在燕知行出声的时候,躲到两人身后,探出个头对左令淮小声嚷道:“就是它!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鬼影’!” 左令淮循着燕知行手指方向看去,顿时瞠目屏住了呼吸。 一名身着黑红衣裳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丈远的地方,浑身带着业火犹如罗刹现世,肤色却又如溺死的水鬼般惨白,长发以一支木钗挽起,额间一抹赤红妖冶如火,可她却如海市蜃楼般,左令淮甚至可以透过她的身影看清她后方的虚空。 让左令淮愕然的不是女子身形如幻,也不是没有灵力波动的显现,而是她一样冷傲如霜的模样。 “这是.....”左令淮咋舌喃喃出声,“陆之希!?” 眼前的‘陆之希’同她知道的那个陆之希长得别无二致,两人都是清冷的模样。但是相比她认识的陆之希,眼前这个幻影,眉眼间满是带着睥睨万物的漠然,无端让人生出寒意,心尖为之颤然。 在场的两人一时都被她的威压震慑在原地,仿佛空气都被扼制,无形的压迫感让左令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脖颈上的血管也因此而突起。 左令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并拢,心中默念清心诀,霎时突破禁锢,手中召出乌拓弓,顷刻间发出三道灵箭朝‘陆之希’射去! 青色长箭却径直穿身而过,飞向远处,‘陆之希’身体又恢复成原样。 “怎...咳咳...么回事...咳咳?”燕知希按着自己脖子不住咳嗽,刚刚才清醒过来的她便被要命的窒息感包围,脖颈骤然一松,眼角都带了急泪,“我...我刚刚...咳咳咳...是怎么了?” 左令淮眉头紧锁,即刻布下一个护体结界,护在三人身前,向身后的燕知行提醒道:“师妹,这个幻影有些古怪!” 她看见幻影的长相后怔愣的瞬间,身体便动弹不得,好在及时念决静心召出灵力才得以脱身,本以为这道幻影是什么幻术,可从她刚才那一招看来,刚才的情况和幻术毫无关联,因为她刚刚那一式名为‘破幻’! 51. 第 51 章 燕知行缓过来后,低声朝身旁问道:“玄落,你没事吧?”转头却不见玄落人影,她慌张查看四周,惊呼一声,“师兄!玄落不见了!” 左令淮正警戒前方的‘陆之希’,闻言后回身寻找玄落,结界内却不见她的身影。她心中一悬,开始怀疑玄落和这幻影有所关联,却在结界外锁定那个半大的身影。 在她和‘陆之希’毫无间隔的路间,玄落凭空出现在半空,四肢下垂,脚尖朝地,低着头背对着她,缓缓地飘向‘陆之希’。 “小落!” 左令淮忙施出一道灵力栓住玄落身体,却出乎意料的没有遭受任何阻力,就好似是玄落自己受到吸引前去的。左令淮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收紧了手中的灵力,一把将玄落拉回了结界内。 燕知行接住玄落,半蹲着将她放在自己膝上靠着,轻轻拍着她的脸:“醒醒,玄落,玄落?” 玄落却毫无反应,左令淮要提防前方的‘陆之希’,燕知行即刻放出灵力探查玄落的情况。半响后,她收回灵力,对不时回头的左令淮道:“是摄魂。” “摄魂?”左令淮讶然不已。 摄魂术在修仙界并不常见,她在妖族里也曾听过,有急于求成的妖便会剑走偏锋,借用摄魂术提高自身修为,可也是极少数,最后便是魔族,摄魂术遍行。 距离歼魔大战已经过去千年,现有的修士中,只有四大宗门的宗主或许见过魔。眼前的这个‘陆之希’没有任何妖的特征,可根据她眉间的印记,以及周身可怖的业火,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敲定了这幻影的身份——魔。 燕知行看着眼前与陆之希一般无二的脸,抿了下唇道:“不过与前面这个东西无关。” 摄魂术分为被动和主动,主动摄魂又可分为物摄和人摄,前者是靠阵法或器物为支撑吸人魂魄,就像万灵祭那样;后者顾名思义便是亲自上手摄魂。而玄落的情况却是罕见的‘被动摄魂’。 被动摄魂虽带着‘摄魂’二字,却与妖魔两字不沾边,反倒是更亲近于道缘。两人曾在书上看见过,天生魂体薄弱或特异之人,在遇见极品灵器或天道机缘时,会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献上自身魂魄。 可眼前的这道幻影肯定不是灵器,怎么看都是魔,更别说是什么天道机缘了,但它却能让玄落主动献魂。 “这东西到底什么?”燕知行不思其解,又为什么会和陆之希长得一样? 左令淮捉摸不透,不敢轻举妄动,维持着结界准备随机应变。 可半个时辰过去,没有任何事发生,那幻影也没有任何举动。左令淮不禁凝眉,难道刚开始的攻击并不是它发出的?她再次细细打量起‘陆之希’,既无灵力,也无魔力,好似就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虚影。 就在左令淮迟疑是否利用传送阵脱身时,结界上方忽然乌云旋动,瞬间集结成斗状旋涡,直直朝三人压来! “师兄!我来助你!”燕知行将玄落安放在地上,立刻做出反应,双掌击出灵力往左令淮体内输去,左令淮也在瞬间召出传送阵。 耳边骤风堆叠的呼啸声,像狼群撕咬猎物般袭来,凌厉的风刃压迫在结界上发出令人耳鸣的‘滋滋’声,左令淮一手要护住结界,还要召出阵法,即使有燕知行的帮助,却也已经临近力竭。 千层黑云如有万军之势,脚已经陷进地面几分的左令淮,紧咬牙关,额角青筋尽现,一滴汗水自脖颈滑落,早已打颤的双腿逐渐弯了下来,身后的燕知行也因灵力快要透支用尽,面色苍白。 乌云结成的旋涡尖端,犹如一柄利剑,刺进了结界,左令淮的阵法也在碎裂声中成了!就在她回身抱住燕知行拉起玄落念动口诀撤身时,却发现传送阵毫无反应! 三人的身影瞬间被黑云淹没。 “天生异象,你不去看看?”男子站在殿门前,望着乌压压的东南角,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身后传来低沉而冷酷的嗓音:“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男子笑了笑,不置可否,顿时化作一团黑气回到殿内,殿门也无风自锁。 —————— 脚下城郭往后飞速掠去,浮云沾衣而过,两人重叠的身影穿插在云间,行进的方向是伯浮。 陆之希虚攥着卞明初衣摆,没有作声,怕第一次御剑的人分心。卞明初却不这么想,说来也是奇怪,那天在马场练习御剑术,身体居然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很快便能熟练运用,现下,御剑于她,已经是易如反掌。 见身后的人不说话,卞明初以为是陆之希不放心自己,害怕失足跌落,所以故作沉默。于是主动出声道:“御剑术我已经熟练了,之希你不必担心。” 陆之希却未应答,淡淡说道:“这招‘金蝉脱壳’使得不错。” “错,”卞明初微微回头笑着看她,“这叫‘暗度陈仓’。” 陆之希睨她一眼,手往卞明初腰间探去拧了一下。 “疼疼疼!”卞明初眉头皱作一团,剑身也是一晃,却又很快恢复平稳。卞明初没想到陆之希居然会动手掐她,惊讶之余又怕自己腰间的手再次作怪,连忙低声讨饶道:“我错了!陆之希,我错了,别掐了!” 陆之希的手还放在卞明初腰间,见卞明初吃痛和那不似作伪的语气,心中居然有些许愧疚,自己明明都没怎么用力,难道这人怕痛?若真是这样,那之前她头疼的时候该有多难受?陆之希不自觉地想替她揉揉,却又克制地将手收回,像之前那样虚虚抓住卞明初衣摆的一角。 刚才动手掐卞明初已经是越界了,怎么还能又去揉呢? 她直接问道:“若是想避开顾若渝她们,马车的障眼法已经足够,为何还要绕道伯浮?” 卞明初再次被陆之希的聪颖所折服,相较于之前在心底夸赞,这次她不自觉的夸出了声:“陆之希,你真是我遇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 “少插科打诨。” “我说的是实话!”卞明初频频回头朝陆之希解释。 陆之希见状嘴角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左手绕到她身前捏住卞明初的下颌,轻轻掰正她的头:“不是和你说过,御剑时要目视前方吗?”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冽,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奈。 卞明初顿时端首,目不斜视看向前方。下颌处仿佛还有陆之希手指的沁人凉意,卞明初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酥意无声蔓袭全身。 她定了定心,缓缓解释道:“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带给景宗主。” “奚夫人与景宗主是旧识?” 卞明初搜寻了记忆一番,答道:“不太清楚,我记忆里她从未提起过景宗主。” “那她可有说信的内容或是别的什么?” “没有。”奚岚珂只是在临行前,偷偷将信给了她,让她带给景亦川,除此之外没交待任何话。虽然她也对信的内容好奇,可偷窥私人信件实在有违道德。 “那你现下是打算直接去余峨仙山?” 皓乙门建立在余峨仙山上,在伯浮城最东方。要去皓乙门,势必要穿过伯浮城,或者绕行边界前往,修仙界有规定,在百姓居住的城域,非特殊情况,修士等不得在其上空御剑。 她们现下即将进入伯浮地界,陆之希怕卞明初不知道,故而问了一嘴。 “当然不。”卞明初回答干脆,从容分析道:“我们虽然摆脱了顾若渝她们,但是暗中的危险还是需要小心提防。从韦城遇险和卞家遇袭来看,妖族和仙门里都有对我们居心叵测的人。直接去皓乙门太过引人注目,不如从城内进去,以登门拜谢的名义前往。 ” “而且.....” 陆之希听得认真,见她突然停顿语气肃然,不禁追问,“而且什么?” 卞明初却笑了出来,语气松快道:“而且之希你肯定也没来过伯浮,借此机会我们也可以游览一番伯浮的民俗风情。” 她算是发现了,这人逗弄自己时就会去姓叫名,陆之希忍住又想捏她腰的冲动,语气冷了几分,“你别忘了,离中元节没有多少时日了。”祭祖是要赶在中元节前的。 “之希大可放心,我们最多就在伯浮停留一日,实在不行,我们不是还有追风符嘛。” 陆之希忍无可忍,眉头紧皱,冷冷道:“不要用这种语气叫我名字。” “嗯?”卞明初感受到后方衣摆传来的力度,有些困惑,她语气怎么了? “专心御你的剑。” 卞明初不明所以,却也听出了陆之希语气中夹含的恼怒,乖觉地没再说话。 御剑术会随着御剑人的境界而升速,卞明初已经金丹,其速度较之陆之希快了不少,只用了半日,便看到了罩在云层下方的伯浮城。 经陆之希提醒后,两人在城外落地,改步行进城。 伯浮城不似嵇平,由五座小城包围而成,也不像岐乐,是四四方方的,而是一整个圆形,有些像卞明初见过的客家土楼。 可进城后,却又是四通八达的交巷,她们在上空看见的那层圆,并不是想象中的百姓住居,而是一堵厚厚的墙,只是建造的形状看起来有些像碉堡。 陆之希见卞明初看得出神,向她解释解释道:“余峨仙山的后面,是东荒疆界,据传说,自有南颖大陆起,那处便是魔族的盘踞地。伯浮临近东荒,千年前魔族倾巢而出,肆虐横行,皓乙门的修士不擅攻击,故而让城内的百姓将伯浮城的城墙,按照这般模样建筑,以便布阵防御。” 卞明初收回目光,偏头看她,目露钦佩:“陆之希,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只是偶然在书上看见过。”在卞家的三年,她也看过许多书了。 “那也很厉害。” 伯浮虽是环抱之势,内里的建造却完全看不出它的外形是一个圆。自进入城门沿着脚下的直道直行一里后,前方街道便以‘井’字型分布开来,各个街道都有规定所售货物,出了这条街,那么这样货物就不能到其余街道售卖。街道中央还以彩色绸条临街装饰。 虽没有嵇平那边一街万货的热闹,却也井然有序,来往的百姓也熟络地交谈并行,各做各的事。 两人找人打听了一番,来到专开酒楼客栈一类的的街道,寻了家看起来比较适中的客栈住下。 这次要的两间房。 伯浮临靠东方,又因为已经入秋,比嵇平还黑得早,才酉时窗外已经是明灯一片,进城时看见的彩色绸带上也挂着灯,照得一条街灯火通明。 眼前的景象倒让卞明初想起了中秋,虽然在原来的那个世界没有家人,可她却无端对中秋情有独钟。每到中秋,便会独自一人去看灯会,哪怕在万千人涌中如逆旅外来客,却仍不知疲惫地从天黑走至天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又似是在找寻什么。 “笃笃笃。” 敲门声唤回了卞明初的沉思,她起身前去开门,见是陆之希倒还有些吃惊。 “找我有事?”进屋后,卞明初给陆之希倒了杯热茶。 刚才在门外看见卞明初时,她的脸上陡然出现,以往三年见过不少次的落寞神情,再加上这说话语调,陆之希恍惚间以为是原来的卞明初回来了。 她不禁皱眉,迟疑道:“你...” “我怎么了?”卞明初在她对面坐下,扬起一抹淡笑,“你没有要紧事,肯定不会来我这的,说说吧,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52. 第 52 章 熟悉的语气和笑颜让陆之希解开了眉头,以往她从未想过原本的卞明初是否还会回来。就在方才,她才意识到,眼前的‘卞明初’既然能突然出现,是不是某一天也会突然消失呢?陆之希心中一宕,本想问的事到了嘴边,换成了直白的关心:“你心情不好?” 卞明初怔愣了一瞬,又淡然地端起茶抿了口,实言道:“中元一过,不久便是中秋,伯浮的夜晚,让我想起了家乡的中秋。” 陆之希了然,这人是想家了。然而自己都是无根浮萍,又如何知道怎么安慰她呢?踌躇间,卞明初唇角微扬,再次温声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陆之希摇头,又点头,不要紧,却也的确有事。 指节轻动间,蓝色结界布下,将两人与窗外的喧闹隔绝开来。 陆之希开口道:“你不想知道奚夫人找景亦川什么事吗?” 卞明初会意,歪着头犹豫道:“这...不太好吧?”私自偷看他人信件什么的。 陆之希挑眉,一只素手伸过来,不容置喙:“拿来。” 卞明初沉默,为难地看着她。 陆之希伸在她面前的手轻轻晃了晃:“嗯?” 几息后,卞明初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将信递到她手上。陆之希见她这样,不由好笑,垂头毫不客气地拆开信封:“信是我拆的,也是我看的,你叹什么气?” “在这里,道德只是实力超群之人的修饰品罢了。” “我知道。”卞明初难得被小自己数岁的陆之希说教,心里怪怪的,盯着她垂眸看信时纤长的睫羽,漫不经心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准则,但是有些原则底线却是不能违背的,一旦破了道口子,便回不去了。” 陆之希抬眸看她,半响才冷冷吐出两个字:“迂腐。” “人永远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她将看完的信恢复原样还给卞明初,意有所指道,“就像你一样。” 这话一语双关,既说的是卞明初的‘到来’改换了性子,又暗含陆之希对某日这个卞明初的‘离去’而感到忧心。 卞明初显然只听出了前者,她笑了笑:“你说得也是,所以,奚夫人找景宗主是因为什么。” 陆之希扬了扬下巴,瞧着她身前桌面上的信引诱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卞明初只是浅笑摇头不语,将信拿起细致地封好口收了起来。 陆之希看着她动作,在心中暗自骂道,“真是呆板。”却又在骂完后又被卞明初的‘呆板’所折服。 书上说‘君子慎独’,陆之希看见的时候只觉好笑,在无人处仍能恪守德范,约束言行的人,恐怕连作古千年的那位白榆仙尊也做不到,可却在卞明初身上看见了。 她忽然有些厌恶刚才的自己,皱着眉转头朝窗外看去,语气平常道:“信里只向景亦川说了我们要去朝荥的事,以及‘按计划行事’。” 陆之希说完半响未听见回应,回过头却看见卞明初正老神在在地喝茶,有些不悦:“你若觉得我做的有悖你的原则,方才的话权当未听见就是。” 卞明初放杯子的手一顿,正色起来,与陆之希对视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只是在想信里说的‘按计划行事’指的是什么。”她自嘲一笑,“难不成就因为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现在在之希的眼里,我竟然和子如泽那干人等一样怙顽不悛吗?” 得到解释,陆之希心中郁结倏地就散了,却强装作冷脸,只留给卞明初一个侧脸道:“与我何干?” 卞明初怕把人惹恼了,转而说起信的事:“信里说的事,等明日见到景宗主不就知道了。” “你难道打算直接问景亦川?”陆之希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有何不可?”卞明初理所应当道,“卞家遇袭,伤害我爹的幕后黑手却迟迟没有消息,为人子女,难道不应该追查吗?”奚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写信给景亦川。 陆之希被她这话一噎,悠悠来了句:“你倒是越来越适应这个身份了。” 翌日一早,两人便上余峨仙山,出乎意料地顺利。 山上弟子与卞明初见过的灵素宗和宸虚宫一样,都有早课,但每个修行弟子的脸上却笑容洋溢,行为也颇为随和,倒和那种隐居在深山里的道院差不多。两人走到山门,说明身份来意,守门弟子当即引领她们上山。 卞明初四下打量着殿内,刚刚一路走来她便发现了,皓乙门虽然四大宗门之一,但其庙宇却只比民间道观规格稍高些许,与她见过的两大宗门比起来,算得上是清苦了。 眼下两人正站在皓乙门主殿中,等待景亦川的接见。 不知过去多久,殿门前的地面多了一个影子,停留了片刻,才进入殿中。 景亦川今日着一身藏青色长衫,缓步踏入殿里,走至卞明初身边时,两人才发现他的存在。 “景宗主。”两人弯腰行礼。 修仙界中,景亦川的大名其实比子如泽还要贯耳,其天资也远超后者,也比子如泽年轻。只是他所修之道和性子的原因,并不追求宗门立名,只讲究一个随心随性,不然,修仙界第一的名号说不准就是他的了。 饶是对景亦川早已有所听闻,两人却在见到他时不约而同地心下发出感慨。景亦川是很标准的剑眉星目,立体的五官明明是给人硬朗的长相,却让人下意识地想让用‘清秀’二字形容他。只因他的气度和外表,乍看之下实在是与卞明初两人仅大几岁的样子。 很有烟火气,这是卞明初见到景亦川的第一眼心中做出的评价。 景亦川在两人几步远处站定,也在观察她们。只见他单手负于身后,指节掐动,目光独独停留在卞明初身上,朗声道“你来了。” 卞明初不知为何,眉心一跳,总觉得他看穿了自己,她目露不解,问道:“景宗主见过我?” 景亦川随和一笑,竟然直接在殿阶上坐下,抬头看向卞明初:“不曾见过,只是在你小时候见过你一面。” 卞明初一头雾水,为什么景亦川说不曾见过,却又说见过她小时候?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她倏得一个激灵,心中惊悸,除非他说的是不曾见过异世来的自己! 还不待她深思,景亦川又向陆之希投去目光,眼神清明,没有一丝杂念,说出的话却让两人怔在原地。 “灵骨之身,倒是少见。”景亦川虽是感叹,语气里却不见多少惊讶。 就在两人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时,景亦川却回归了正题:“你们的来意,门内弟子已经告诉我了,卞老爷的事,是举手之劳,若你们真想谢,便去找杜怀仙君,他才是真正救治卞老爷的人。” 卞明初倒是第一见一宗之主如此随和的,随和到用‘我’为自称。她压下刚才因为景亦川的话而产生的惊愕,从容道:“话虽如此,可杜仙君是皓乙门的人,若没有景宗主的应许,怎会刚好在卞家困难时伸出援手。” 景亦川默然看着他,似是知道了她是有意借拜谢的名义见自己,没有接话。 卞明初取出一方木盒,双 手呈上:“皓乙门对家父的救命之恩,明初无以为报,唯有这一点心意,还望景宗主不要推辞。” 景亦川仰首,盯着卞明初手里的盒子,若有所思地接过打开一开,瞬间又合上。 “这谢礼不错,我就笑纳了。”景亦川顺手将木盒放在阶上,提议道:“你们远道而来,不如在皓乙门小住几日再离开?” 卞明初朝他拱手一礼,推辞道:“明初在此谢过景宗主好意,只是明初急着赶往朝荥祭祖,怕不能久留。” 景亦川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卞明初正欲辞行时,景亦川却忽然丢了一个锦囊给她:“朝荥之行,吉凶参半,若是遇见令淮,有劳替我带句话给她,就说,‘道途的远近,在于自己心的求索,道生万物,万物却是又是独一的,此次历练,无论是否成功渡过,都有我这个师尊在。’” 卞明初听左令淮提起过,她此次下山历练,是景亦川说她的机遇在朝荥。她虽然不知道景亦川为什么不直接传信给左令淮,却也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卞明初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这句颇有深意的话,颔首道:“明初若遇见令淮,定会告知。”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锦囊,“这....”也是带给左令淮的? “那是给你们的。”似是看出了卞明初的疑惑,景亦川说明道。 卞明初不解地看向陆之希,发现她也是一脸惑然。 不待两人再说什么,景亦川骤然起身,拍了拍衣摆,将木盒攫在手中,施施然道:“你们既然有事,那就下山吧。”话毕,人便在卞明初两人面前消失了,只见残留在身前似是云彩的絮状雾体。 出了余峨仙山,陆之希主动同卞明初说起景亦川:“这位景宗主有些....奇怪。”陆之希从没见过这样的修仙之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 卞明初笑道:“你是想说他相比修士,更像民间的游侠吧。” 陆之希恍然,回想刚刚在大殿里景亦川的言行举止,可不是和民间的侠客气质颇为符合嘛,卞明初说的这话很是贴切。 她颔首道:“总觉得景宗主不太适合修道。” “此言差矣,”卞明初截声道:“说不定景宗主的道就是如此呢。” “那依你看来,景宗主修的道是什么?”陆之希本是随口一问,不想卞明初即刻便给出了答案。 “红尘道。”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卞明初也随之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一个人修道,首先是根据灵根选择符合自己的道术,也就是普通人所熟知的丹修、剑修等。而这至少是金丹以上的修士,才能从招式看出来的。而后便是在此基础上悟道,即道心,参悟自己所追寻的道是什么。 道心,是一名修士历经数百年或千年参悟出自己对大千世界的至理,是其修行的进一步跨越,以及决定飞升的基础。能在短时间内不通过交手,直接点出一个修士的道心所在,那是独具慧眼的大乘期修士才能看出的。 陆之希驻足看她,惊诧不已。 ‘红尘道’三字一出,连卞明初也是惊讶不已,她瞪大眼睛,眸色清明解释道:“我...我也不清楚,刚刚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三个字就说出来了。” 就像是这具身体灵魂深处的反应,可原来的卞明初不是从未修行过吗?甚至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那你能看出他修的道术是什么吗?” 卞明初摇头,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前一个问题上,失神问道:“陆之希,你说....我真是卞家人吗?” 53. 第 53 章 陆之希闻言,凝视她片刻,曲指在她光洁的额头敲了一下。 力道不轻也不重,带起一股酥麻之意,卞明初下意识将手摸向刚刚被陆之希指节敲过的地方,似是不相信这是陆之希能做出的举动。 卞明初无辜地望着她,面露不解。 “你莫不是傻了?”明明是揶揄的话,听在卞明初耳里却格外心动,陆之希寒星般的眸子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坚定道:“卞明初就是卞明初,和旁的有什么关系,多想无益,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什么紧要的。” 这番话将卞明初的心说得暖融融的,也点醒了她,不知何时起,为了成为‘卞明初’,她的言行有意向原来的卞明初贴合,这才一个月之久,自己竟然有些恍惚。陆之希的‘卞明初就是卞明初’是在告诉她,她并非卞家的‘卞明初’,是不是卞家人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紧锁的眉眼倏而一霁,所谓的提升修为,是陆之希在委婉地提醒她的头疾。卞明初释然一笑,如朗日清风过怀,眼睛里怀揣着一抹灼热,说出的话却仍是温温和和:“陆之希,还好有你在。”让她知道,卞明初就是卞明初,不是为别人而存在。 明明这次卞明初叫的是自己全名,陆之希却从中听出了缱绻的意味,比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还要耳热。 她别开脸,避开那道如光似火的目光,若无其事道:“你若是没有要事在这里停留,还是早日离开伯浮才好,毕竟离中元节只有两日了。”陆之希用着最平常不过的清冷嗓音,提醒卞明初祭祖的事。卞明初却眼尖地发现,陆之希侧脸处的发丝下若有若无的红,她不由轻笑出声,眼眸都弯了。 陆之希听见笑声不明所以,却无端抿了抿唇,克制住不去看她,手心忽然被一抹冰凉探入。 是卞明初牵住了她的手,陆之希偏头看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脸渐渐地有些微红。 卞明初间或无意时见过眼前人害羞的样子,大多都是耳部的变化,这是第一次正面看见陆之希脸红,也是她第一次看见女子脸红后自己也红了脸。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常年病弱的缘故,卞明初的肤色比陆之希还要白皙,顷刻间变色的两颊让陆之希都看得不好意思了,她慌张回头,低声颤道:“做什么?” 卞明初看不见自己面若红霞的脸,却也觉得一股热意漫上了脸颊,她也有些羞涩,却也是按捺住自己心下的羞意,握紧陆之希的手,一改往日戏谑口吻,看向陆之希目色如水,柔声道:“之希忘了,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在伯浮游玩一番吗?” 陆之希回头看她,脸上的红已经没了大半,她以为卞明初说的只是玩笑话,没有当真,谁知这人竟然是当真的。 白日的伯浮不比夜晚热闹,卞明初邀约陆之希夜晚后出门游街,陆之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卞明初会心一笑,牵着她的手徒步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后,两人各自回房,心照不宣地都在自己的房间打坐修炼起来,直至夜幕。 陆之希虽然没对卞明初的邀约作出回应,却在夜色降临后出了房门。客栈里多了许多人,陆之希自楼上下来,穿过大堂,便看见卞明初站在客栈大门的侧边,望着远处出神。 卞明初半个时辰前就下来了,经过店小二介绍,街上的彩绸花灯,都是为中元节准备的。临近中元,一些迁居外地的人也会回来祭祖,家家户户都会买盏灯挂在门外,有钱的大户人家,还会办烟火秀。是以,这两日整个伯浮城都是灯火通明的。 这里的人不以死亡为晦,相反,每个人脸上都是充满了怀念的神情。因为中元节原本的意义,便是追怀先人。 在卞明初原来的世界,也是有中元节的,却不似这个世界这般乐融融。他们对七月十五这一天谈之变色,大部分地方连在中元期间烧纸祭祖的习俗也没了。家中长辈更是叮嘱顽劣的孩童,在日落后不可出门,小心被鬼捉了魂去。 对比之下,卞明初竟然对这个世界生出了树落归根的情愫,这怎么可能呢?卞明初在心中摇头否定道,眼眸却黯然了许多,不是因为思乡,而是怕自己某一日是否会忘却了自己。 街上橙灯绿布,人流如川,唯有卞明初站在背光处格格不入,背影落寞。陆之希忽然觉得卞明初和自己何其相似,在这世上都是孑然一身,没有亲朋故友。 她无声来到卞明初身侧,顺着卞明初视线的方向看去,出声道:“你就笃定我一定会来?” 熟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卞明初才察觉陆之希已经来到自己身旁了。她侧眸看着陆之希在灯下的容颜愣了一瞬,转而笑道:“不笃定。” “不笃定你还站在这等,若是我不来呢?”陆之希转头看她,眉心蹙起,也不知道这人在这站了多久。 卞明初将目光重新投向熙攘的人群,笑意淡去,语气随意道:“若你不来,我便在这一直候着,天明之时的薄金十分难得,难得闲来无事,可以这样消遣一夜。” 陆之希不知为何,心中难受得紧,此刻的卞明初不像她后来认识的卞明初了。她想起白日里卞明初失神的样子,微微蜷手,眸色里尽是担忧,长此以往,卞明初会不会把她自己当作真正的卞明初呢? 回想这个卞明初才来到这里不过才几十日而已,却能适应如常,且在境界突飞猛进的情况下,不被人发现身份有异。除了卞明初天资卓越外,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卞明初在她原本的世界便是茕茕孑立的存在。 思及至此,陆之希心中疼惜之意更甚,想像白日里卞明初那样去牵她的手,却在伸出后即将碰触之时又倏然收回了手。 她掩去眼中的情绪,对卞明初道:“不是说要带我游玩,还不走?” “你说的是。”卞明初回眸浅笑。 “走吧。”陆之希觉得自己对卞明初的笑容越发难以抵抗了,踌躇许久的手在见到卞明初的笑后,径直握上了她的,拽着她上街,冷眼瞧着前方的路,一面解释道,“人多,这样不容易走散。” 卞明初对陆之希偶尔的口不对心已经习惯了,微微笑着,没有说话,随着她拉着自己往前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之希恍然过来,明明是卞明初说带她上街的,怎么现下反而成了自己领着她了。陆之希的步子慢了下来,逐渐和卞明初并肩,不经意问道:“你约我出来,就只是逛逛?” “怎么会呢?”卞明初诧然偏头,立时回应道,“既然出来游玩,自然少不了吃的和玩的,你...我们可以试试伯浮的食物是否和嵇平有所差别。” 陆之希唇角微动,视线却仍向着前方,语气平常道:“你哪来的银子?” 卞明初顿时有种掉入陷阱的错觉,总觉得陆之希先前说的那两句话,就是为了此刻。可陆之希语气平静,面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尽管如此,她仍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一下也弱了许多:“出门前娘给我的。”她边说边瞧着陆之希的神情变化,嗯,仍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卞明初接言道,“走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说着便要去取乾坤袋里的银子。 陆之希察觉她的动作,出声阻止道:“不必了,经过嵇平那次,你也应当对这里的货物价格有所了解,想来不会再花销无度,奚夫 人给你的银子便自己拿着吧。”她故意提到银子的事情,本就是逗趣卞明初,让她不要再沉湎于自己的世界,并不是真的要她将银子给自己保管。 卞明初的手已经放在了乾坤袋上,闻言怔愣间,陆之希拉着她在一处灯摊站定。她这才发现,她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出许远了,小摊前方不远处有一处石桥,下方的河道里飘着各式的花灯。 “两位姑娘,马上中元了,来盏莲花灯为先人祈福吧!”摊主不是卞明初印象中的老翁,而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 妇人着装干练,手指间有着厚厚的茧,一看就是长久的手艺活留下的。看来并不是替家里人出摊,而是实实在在的灯匠。 在卞明初观察妇人的期间里,陆之希快速挑选好了两盏花灯,付过钱后,继续拉着卞明初往河道走去。 “刚才那个摊主怎么了?”方才卞明初一直在看那位妇人,神色间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卞明初倒没想到陆之希会留意到自己,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慨然道:“没什么,只是对制作花灯这样的工艺,还有女子来做很是诧异。” “在我那个世界,这种工艺已经接近失传了,就因为大部分灯匠奉行传男不传女的‘祖法’。到我这个时代,能看见的匠人也多是男子,其他的行业也是一样。” “你想念你的家乡了?”不怪乎陆之希如此发问,这两日,卞明初提起她那个世界的次数多了起来。 卞明初偏过头看她,有些纳闷,随即摇了摇头,否定道:“没有,相反,我一点也不想念那个地方。” 陆之希更是不解了。 卞明初看着她疑惑的样子有些可爱,浅笑解释道:“之前不是同你说过吗,我在故乡自小便是孤身一人的,于那个地方是没什么怀念之情的。刚刚发出的慨叹,不过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不似我想像的那般封建,反而很是简单。各行各业,身体健全,学得手艺就能安然一生,活得自在又简单,有人味。” 说着说着,她忽而想到,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可不止有人,又补充道:“当然,以上要忽略掉修士和妖族这类,出乎我原有认知范围的存在。” ‘封建’?卞明初说的词语陆之希不是很能理解,至于那句‘有人味’,她自然而然理解为是卞明初一个人孤身过久。虽然她对卞明初原本的生活状态早有料想,可同她亲口说出,又是一番不同的感觉。 她没有追问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词语的意思,只是颔首道:“我知道了。”复又转身同卞明初面对面,将手里的灯递给她,嗓音也没有以往那般冷,而是带着清风柔意般的可人。 “你既然对来的地方没有眷念之情,那便姑且将这里当作新的故乡。虽然这里可能不比你的故乡,但总归你现在身在此处。无论如何,你会一直是你自己,哪怕你有一日忘却了,我也会替你记得,并提醒你。” “这灯虽是用于先人祈福,但你我皆无逝亲,今日放灯,就当为自己祈福,迎一个新生。” 似是不习惯这般说话,陆之希说完便蹲下,将手里的花灯点亮,放入河道中。 卞明初心中早已柔软一片,眼前的景色也变得朦胧,她看着陆之希蹲下的背影,笑得动容。 原来,陆之希看出了自己心底的畏惧,还用这种方式来宽慰她。 这样的女孩子,谁能不喜欢呢?卞明初心中的弦如被人拨弄,久久不能平息。 她缓步来到陆之希身侧蹲下,陆之希替她将花灯点燃,对她浅浅一笑。卞明初眸中笑意漾眼,亲手将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随着河流逐渐飘远,融进数以百计的河灯里,分不清你我。 54. 第 54 章 皓乙门偏峰处,一名身着铅灰色长衫的男子,凝眸看着昨日收到的传信。 朝荥,祭祖? 聿珩沉思一宿,也没能想出一个离宗的正当理由。这些年他在皓乙门,一贯以静修闭门不出闻名。即便他的修为足以悄无声息地离开皓乙门,也不敢动作,就怕景亦川会突然造访,发现破绽,他这长老身份还大有用处。 覆手间,那封密信转瞬化作齑粉,消靡在半空。 男子眨眼间现身院中,闲庭信步般在石凳坐下,目沉如水。背后古榕掉落的叶片忽然在半空凝住,聿珩眼眸如刀,直直看向院门,他这院子,自搬进后就没人来过。 离肩寸许凝滞的榕叶,在院门被敲响那刻,倏而朝前射去。门外的不速之客,在敲门声第三次落下后,未经主人应允,竟擅闯了进来。 陡然打开的院门,如箭似翎的榕叶。 聿珩指尖在石桌轻点,那榕叶顿时消失在此空间,唯有带起的破空凌风迎面打在景亦川脸上。 “宗主。”聿珩起身相迎。 景亦川很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没有发现方才带着杀意的叶片,绕过聿珩坐在他刚才的位置。 不待聿珩说话,景亦川便火急火燎地开口了:“我知晓聿珩堂主你素来喜爱清修,若非十万火急,我是断然不会来扰人清静的。” 聿珩端正神色,在景亦川两步远处站定,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幽冷:“宗主言重,身为皓乙门一堂之主,为宗主分忧乃是分内。” 景亦川对聿珩也不甚了解,唯恐他看出什么,快言道出来意:“并非是宗内之事,而是我的个人私事。我的亲传弟子令淮,今年依循旧例下山历练,今日一早,我发现她的命灯闪烁,忽明忽暗!” 他眉色犹虑异常,骤然起身朝聿珩道,“我想请聿珩堂主替我前去看看情况,若无事则皆大欢喜,若有意外,还望聿珩堂主尽力将我那徒儿带回。”景亦川这话是实言,他晨间掐指起卦,算出左令淮命星有异,但其情况可逢凶化吉。 卞明初带来的盒子中是奚岚珂给她的密信,算算时间,聿珩也应该收到了。可他得知卞明初前往朝荥却毫无动作,这让景亦川很是担忧,若他单单冲卞家的秘密去,怎会蛰伏如此之久,聿珩所图甚大。 思虑一番后,只能出此下策,借左令淮历练遇险之事,给聿珩一个正大光明可以离宗的理由。景亦川也知晓,在这关头,自己突然请他‘帮忙’,定会引起怀疑,故而又道:“聿珩堂主或许不知,经过万灵祭一事,宸虚宫对我以及宗门还疑虑尚存。先前封阳仙君还亲临质问,即使我百般解释了,他们心中怕也是不会轻易相信,我只得先留在宗内,否则再有什么异动,我怕又牵扯上皓乙门。” “杜堂主年事已高,我不好劳烦他老人家,唯有劳烦聿珩堂主替我跑这一趟。”说着,他很是恳切地朝聿珩行了一揖。 聿珩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疑光,沉言问道:“宗主所托之事,聿珩岂会推辞,只是不知左师侄现下身在何处。” 景亦川见他应下,愁眉顿展,忙道:“应是朝荥地界。” “朝荥,这么巧?”聿珩在心下估量了一瞬,却也随即应下了。 关于景亦川和奚岚珂之间的传闻他是知情的,否则,怎么会敢冒充景亦川的身份去探听卞家密辛。在得知奚岚珂在皓乙门时,他还担心会被发现,却不想,景亦川还和以往那般对奚岚珂避之不及。这出宗理由来得巧,却也经得起推敲,景亦川也不会用他徒弟的命来骗自己,所以不过一瞬间,聿珩便消去了疑虑。 聿珩接下景亦川所托之事,即刻便离宗了。 景亦川回到主峰,长吁一气,望着天边左令淮命星所在的方向,喃喃道:“令淮啊令淮,师尊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你可千万要坚守本心。 ———————— 距被黑云卷压已经过去两日,左令淮这才醒来。 睁开双眼,四周皆是灰蒙蒙的一片,身下是软绵绵的触感,不是实地。她不再多纠结此刻身在何处,慌张起身朝四处望去,焦急道:“师妹、阿落,你们在哪?” 这片诡异空间分明没有阻碍物,左令淮却走得跌跌撞撞,她喊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一丝回应。灵力在这里也用不出分毫,出口的声音犹如被周边的灰雾吸走了一般,连回音都没有。 她心中不免害怕起来,燕知行和阿落何其无辜,朝荥是她的机缘,燕知行本不必和她一起的,是她私心也想燕知行陪着她。左令淮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眸子中俱是惧色,说出的话也带着泣音:“燕知行,你...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左令淮双手成拳,眼睛瞬间变成金色的竖瞳,身后劲风习习,一对赤色羽翼刹然展开,朝前方发出一声吼哮,脖颈连带额间瞬时布满青色纹络。而那叫声,初为人音,却在一息后变作铜铃般清脆的律音,往四周扩散,涤荡出大片净地,让这诡谲的空间多了那么丝光亮。 “音如铃,契五音,果真是鸾鸟一族的后代。”一道阴恻恻的女音幽然出声。 左令淮幻化妖体,五感通灵,却未捕捉到来人的身影。 女人扫视她一眼忽而顿了顿,发出一声嗤笑:“只是这羽翼....却不是五彩了,真是可惜.....” 左令淮闻言,金色的瞳子震动一瞬,还不待女人再说下去,眼中闪烁着凶光随即朝某一处击去。 “住嘴!”可打出的妖力就如泥牛入水,没有丝毫动静。 女人见状笑得花枝招展,罕见地没有发恼,还颇为厚爱地规劝左令淮:“你就别再空费心力了,此处乃是本尊特意为你布下的灵域。除了本尊,这修仙界能救你出来的,找不出第二个。” 邪狷的嗓音再次响起,左令淮眉心颤颤,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女人似是看出了她的思索,心情很好地给予了提示。 “你觉得,本尊真会因为怕脏手而放过那个蝼蚁吗?”女人轻笑一声,说出的话却让人冷寒无比,“本尊若真要一条命,有的是百般不沾血腥的手段,哪容得到你到这儿?” 脑海里一道与眼前音色相同的话蓦然响起,“杀你,脏了本尊的手。”再加上这可隔绝外界的灵域,左令淮很快便联想到一人。 她大惊失色道:“你是....地灵记忆里的那个人!?”左令淮心中无比骇然,不是因为回忆里女人的强悍实力,而是为她的计谋。 按这女人说的话,刘全是她故意留下的,那.....从地灵事件起,便是她布下的局......不对,眼下最重要的是知行她们的安危! “你到底是谁?”左令淮强制镇定下来,金色眼瞳巡视四周,厉声问道,“你把我师妹和玄落弄哪去了?” “不错嘛。”女人饶有兴致地夸赞道,“知道是本尊后还能泰然向本尊要人,勇气可嘉。” 灰蒙的半空中忽现两具人体,双手悬落,脑袋低垂,颈侧用一根似是琴弦的丝线缚着。 左令淮定睛一看,正是燕知行和玄落!女人调笑的声音在她们出现的方位尤为清晰:“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左令淮双翼一展,瞬时朝燕知行两人扑去,乌拓弓也在瞬息之间召出。两道风刃迅疾割断燕知行和玄落后颈的束缚,左令淮也顺势接下两人,可触手的瞬间,两人身形竟然顿时消散了! 居然是幻术!左令淮瞳孔中光芒乍散,立时撤身回到先前的站位,心中对女人的身份愈加惧怕且好奇。能将幻术用至臻境,哪怕是妖王亲临,怕也是汗颜。 幻术不是妖族独属,修士也有练幻术的功法,可要将其练就如此境界,这人必是妖族无疑。因为幻术的来处,便是起源于她们妖族的一位大能。 “既是同族,不知前辈何故拘我于此。”左令淮看出了她妖族的身份,索性直言,语气也恭敬了几分。 女人不置可否,反而同她说起了妖族的事:“想不到如今,妖族竟是奉一条鬃蛇为王。” 左令淮听她这话还有些纳闷,鬃蛇是妖王?可鬃蛇是什么?她知晓的妖王是龙族后裔,只是因千年前的那场歼魔大战耽误失去了化龙的时机。 只听女人继续嘲讽道:“名为蛇,却长着猪鬃一般又臭又硬的毛,叫声更是可笑,和那更夫打梆无二,蛇族都不屑为伍的东西,却有胆自诩龙族后裔。那龙族不知道绝迹多少万年了,就连你的血统都比他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左令淮第一次知道妖王的真身竟是这样,惊讶于对方贬低妖王之际,却在听见最后一句脸色难看起来。 妖族自龙族的绝迹后,便由凤皇一族领导,后来种种原因下,凤皇一脉也凋零怠尽,又由侍奉西王母的三青鸟接管妖族。而左令淮母亲便是鸾鸟一族,生有五彩羽翼,极似凤皇,实则和凤皇一脉毫无关联,却也是难得的祥瑞之灵。 可就因有凤皇这珠玉在前的尊贵血脉,她们鸾鸟一族便为其他族所戏谑,被贬称为山鸡。即使后来妖族在千年万代的更迭下,掌权者已经不单承只鸟类一族了,可这蔑称却随之传了下来。 “怎么,本尊说的不对?”女人懒声道,“你母亲身为鸾鸟一族,虽不及凤皇,可也是上古传下的祥瑞之灵,虽说你的父亲出身宗门,可论血脉,你的血脉不知道比那鬃蛇纯正多少。” 左令淮本以为先前那话是讽刺她的话,可听完女人这番话后,心下的不禁暗恼自己过于先入为主了,随而便是对女人身份的忌惮。能如此贬低当今妖王,且对妖族历史如此清楚,还能点名自己身世的,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说这番话又是在谋划什么? 妖族的神情变化不同于人时,想隐藏都藏不了,左令淮的眼神变化被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也不打算再隐藏,问道:“前辈想让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不过,你想任我驱策,还要先看看是否有能够被本尊任派的资格。”女人轻笑一声,话音一转却说起了长蛇,即当今妖王。“鬃蛇助你隐藏身份拜入仙门,你为何没有向他传递仙门消息?” 左令淮竖瞳微缩成一条线,打算用那天对芷嫣说的话应付,却在出口前的一瞬被突然低迷的威压镇住。她心中的直觉告诉她,不能繁衍对方,可她也不想这般束手就擒说出实话,两番抉择之下,左令淮抿了抿唇,选择了沉默。 女人见她不说话,冷哼一声,似笑非笑道:“就算你不说,本尊也知道。”女人像是玩弄豢养的宠物般故意顿了顿,恶劣地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双亲之死吧。” 55. 第 55 章 左令淮饶是定力再好,在听见女人说到关于自己父母之死时,再也淡定不了。她眸中神色变了变,声音低沉下去:“前辈知道我父母的死因?” 女人莞尔:“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明明是笑着,左令淮却觉得女人这笑十分瘆人,因为在这冷寒的笑意之下,是毫无掩盖的杀意。 阴厉的嗓音再次传来:“人族说的不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放在任意一个种族都适合,人与妖,就如同仙与魔,两族间禁止结合。”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女人似是兴致不错,还有意发问。 左令淮不假思索地说出,她早就思索过无数次得出的答案:“人心向背,他们以违反族规之人为耻,故而容不得他们。” 女人听毕嗤笑一声,语气森然道:“错!是天道容不得他们!” 左令淮眉心蹙起,女人说完这话后似有一丝癫狂之意,连带灵域内的灰雾都变得浓稠起来,“你当仙门的幻术功法从何而来?那位创出幻术的妖界大能又是如何陨落的?” “因为天道需要约束各界!它惧怕出现创出幻术大妖一般的人物,更惧怕这样的人物踏出它设定的禁制,诞出像你一样的产物!”女人的气息越来越急,最后乃至狂笑起来,“说到底,它就是怕有人取代了它!” 左令淮拧紧的长眉越发紧了,“这女人莫不是个疯子?”她在心中忖道,却不敢轻易说话,燕知行两人的性命还在她手里。 恣意的宣泄后是诡异的沉默,一番沉寂后,女人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到最初的冷厉。 “神思久远,说的倒是多了。”女人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左令淮说。 “言归正传,你其实并不相信妖族,甚至怀疑你父母的死与妖族脱不了干系。”女人用看透一切的语气说着,“本尊说的可对。” 左令淮双手倏地捏紧,咬牙跪下,挺直上身,朝半空道:“前辈既然无所不知,还请告知令淮父母之死的真相!” 左令淮自记事时便在左家了,她不记得是谁将她安置在左家,祖父对她既慈爱却又严厉。待到稍大些,她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常人有些许不同,祖父才告诉她的身世。她父亲在死之前将她抱回左家,托付给祖父,她的母亲是妖族。 因为她母亲和父亲相爱,修仙界和妖族都各自将她父亲和母亲驱逐。为了保护她,祖父将她从小作男子打扮,对外宣称是从远支旁系领养的孩子,替他养老。祖父只想要她接手家业安稳一生,可她年纪越大越想知道父母是怎么死的。 她也曾问过祖父,可祖父也只是神色凄哀地摇了摇头,和她说,她父亲将她抱回左家后便再没回来过,一个月后便从她父亲之前所在的仙门处得知,他们已经双双亡命。可到底是何原因也没人追查,两个人都被视为各自族界的败类,即便是死了,除了她祖父,其余人都是拍手称快,更别提收尸了。 这么多年,每逢清明中元,左令淮也只能悄悄地去拜祭那两座没有碑文的衣冠冢。她甚至连自己父母的忌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 于是,她便生出了前往仙门拜师的心思。祖父知道后,令她跪了一夜的祠堂,却也没能改变她的主意,最后,祖父还是妥协了。 然而,就在她前往皓乙门的前一日,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声称她的父母是被仙门害死的!她父亲触犯宗规,被逐出宗门之前被废尽一生修为,左家也将他除名,不再认他;她的母亲也因为怀着她,虚弱无比,妖力大削。 两人本打算寻找一处山林隐居,却背地里被仙门的人追杀,最后双双殒命。来人为了证明,还带来了她母亲的妖丹。左令淮当时愤怒无比,那人提出可以替她压制妖力不被仙门察觉,要自己同他里应外合联手重创仙门,替她父母以及妖族报仇。 彼时心智尚浅的左令淮被仇恨蒙蔽,当即痛快地应下。可后来她上了山,到了皓乙门拜景亦川为师后,她所见到的,感知到的,都在告诉她,仙门似乎不像那人说的那般穷凶极恶。她也曾试委婉试探过自己师尊,对两族相爱的看法。 她记得那时景亦川说,情爱之事他也不懂,可他知道情之一字不过于心,两心相守,虽然是异族又有何妨,只要他们不为非作歹,大道无垠,又怎会容不下他们。 从那时起,她便开始怀疑妖族,和将她母亲妖丹带给她的人,可她的身份却不能暴露,只能再暗地里偷偷查探。可妖族种类繁多,族系错乱,这么几年下来,她也只知晓自己母亲是鸾鸟一族罢了。 眼前这女人虽不是善类,可从她说出的事情来看,她在这世界上怕是比妖王还活得久,自己父母死亡的内幕,她肯定也知情。自己苦寻已久的真相近在眼前,左令淮第一次对除了祖父和师尊以外的人下跪,纵使她知道这女人告诉自己的可能性不大,可她脸上还是一派的坚毅决绝。 果不其然,女人疑惑的声音响起:“本尊和你无亲无故,凭什么要告诉你?” 左令淮两侧牙骨动了动,闭上双眼深吸一气,复又睁开,眸子闪烁着金色的光,下定决心道:“若前辈肯将令淮父母之死的真相告知,令淮愿与前辈签订‘魂契’,任凭前辈驱策!” 魂契,顾名思义,将自己的神魂通过法术与对方连接起来,自己的神魂时刻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若对对方唯命不从,神魂便会承受不堪忍受的痛苦。此契一旦缔结,除非死亡,无解。而对方若是命陨,自己也将死去。 左令淮能提出魂契是女人意想不到的,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条件,可她......早已在左令淮神魂里种下了她的一缕神识,这条件对她也无用了。 “本尊不喜欢强迫她人。”女人轻笑出声,左令淮腰背再次挺了挺,急于表明自己是心甘情愿,女人又开了口,“这样,本尊同你做个游戏,若你的选择让本尊满意,本尊便大发慈悲告诉你真相。” 说完,也不待左令淮答应,便自顾开始了她口中的‘游戏’。 燕知行和玄落再次出现在半空中,这次的她们双手被缚在身后,脖颈处的灵丝深深陷入肉里,不是幻术。 “前辈!” 左令淮顿时慌了神,惊呼一声,起身上前想要解救她们。可她上前两步,那灵丝便又陷进去一分,两人的脖颈处已经有点点血珠渗出。 左令淮立时打消了继续上前的想法,并且不住后退,紧张地朝四周道:“我不动了,我不动了,你放过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女人无视她的话,给出她的题目:“这两人你只能救一个,被遗弃的那个,本尊要你亲手杀了她!”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抉择,若是时间到了没有做出决定,本尊就亲自动手,届时,她们一个都活不了。” 女人邪肆的声音逐渐远去,一炷点燃的香凭空出现在左令淮正前方。 一个是自己的师妹,一个是无辜的孩子,左令淮看着昏迷的两人陷入两难。脑海中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怂恿道:“这还需要犹豫吗?当然是杀了那个小孩!反正她也是一个孤女,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时又跳出另一道声音,义正辞严道:“你这是陷她于不仁不义!既然答应了玄落带她走,不能护她周全已经很是自愧了,现如今还要她的命换自己活路!而且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玄落是跟我们走了,若有朝一日传出了什么,不仅是我个人的声誉,连带宗门都要受累,师 妹若是知道了,也会怨恨于我!” 恶意的声音听完哈哈大笑:“简直可笑,你一个妖在这生死关头还和人谈仁义?你父母死的时候,人和妖讲过仁义了吗?!莫不是人做久了,忘了自己是个妖!” 清正的声音沉默片刻,才道:“父母的死我自会查明,可眼下,她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恶意的声音狂笑不止,“她们无辜,我们就不无辜了?!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去查真相?” 脑海里的两道声音又要吵起来,左令淮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裂开了一般,她皱起的眉头更加深了,再也忍耐不了,忽然怒吼出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两道声音顿时消弭在脑海内,左令淮不信邪,根据方才女人说的话,猜测她现在不在此处,重新召出乌拓弓,燕知行和玄落她都要救! 一片风刃朝吊起的两人头上横切而去,燕知行同时足尖轻点,展翼往两人身前飞去。还有一步就到燕知行她们下方接住她们,预想的风刃割断灵丝却迟迟没有发生。燕知行愕然抬头,那风刃居然被两人脖颈上的丝线切割成三段,朝后飞去!还不待燕知行做出反应,灵丝似是察觉到她的靠近,倏然将两人往后掠去,一大一小脖颈上的灵丝顿时收紧,勒得两人脸色顿时青紫。 左令淮瞪大双眼,极速后撤,再不敢轻举妄动,灵丝也在她远退后停了下来,脖颈上的线也随之松弛,得以让两人缓过一命。 左令淮没了办法,她站在原地,香已经烧了一半。她忽然收起羽翼,眼睛也变回了黑色,回到修士的形态,定定然看着燕知行她们。 片刻后,竟是像放弃挣扎般,就地打坐,闭目养神起来。 良久后,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香即将燃尽,你还如此气定神闲,是做好决定了吗?” 左令淮睁眼,前方的香只剩一小截香灰立在上方,此刻只要再吹来一抹微风,那摇摇欲坠的灰烬便会掉落。 她不再试图找寻女人的方位,起身朝燕知行望去,眸中清明无比,却又带着无限眷恋和不甘。她倏然闭眼,再次睁开,眸中情绪尽数散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横在自己脖颈间。 打坐之时,左令淮静心分析当前局势。女人既然找上自己,那定然是自己对她有可用之处,所以才会留着自己的命。再加上之前从地灵那件事来看,这女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那么现在呢,也是如此吗?左令淮几番思索,最终决定赌一把。 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在地,左令淮淡淡开口道:“前辈,这便是我的选择。” 女人在见到她将剑横在自己颈边时就变了脸色,此刻听完她这番话,嘴角竟是诡异地扬了起来,语气却仍是阴厉无比:“你很聪明,可也太高估了自己,本尊平生最厌威胁!” 左令淮心中一紧,看来,自己是赌输了。 她知道用自己的性命胁迫女人放了她们的可能性不大,也知道这样做可能会丢了自己的命,再也查不出父母的死因,可她还是这样做了。不知为何,得知大限将至这一刻,她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唇边竟还带了一抹笑。 “给你活路不走,那本尊便先送你上路!” 左令淮在心中道,“父亲,母亲,令淮无能,连杀害你们的凶手都不知道,便要命丧于此了。等令淮见到你们时,再亲自向你们道歉吧。” 女人话落之际,左令淮手中的剑兀自割开了颈脉,温热的液体自身体里涌出,浸湿了她的前襟。左令淮瞳孔像是起了一层雾,再看不清眼前景色。临死之际,什么仇怨,她竟也忘了,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死之前再看一眼她的师妹,可她的眸子却再也聚焦不了,逐渐笼入一片黑暗。 56. 第 56 章 再次睁眼,周边是无尽的黑暗,身体似乎是漂浮在半空,这便是冥界吗?面对陌生的地方,左令淮下意识调出妖形态的眸子,扫视四周。却不曾想,黑色眼眸刚一转换为金色竖瞳,一道火红倏然自头顶劈来! 左令淮完全没有时间反应,也来不及避开,她闭上眼将脸别在一边,准备再次‘就死’。意想中的魂魄碎裂之感没有传来,只觉得一抹岩浆般的红自眼睑划过,再一睁眼,眼前景象让她为之一震。 四周再不是方才不见四指的黑,却比黑暗更为恐怖。头顶苍穹似被一个硕大的麻布罩住,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而在这阴沉沉的天之下,不远处几座黑山高耸,呈围抱之势,横沟断壑中红色岩浆如狰狞的蛇蜿蜒下行。 一个女人手执长剑,立于黑山之上的半空,深沉的黑色长衫之下是鲜艳的红,同她额间那抹印记一样妖冶异常。 正是左令淮之前见过的那位,同陆之希长得一模一样的幻影! 熟悉的威压再次袭来,比初次遇见这个女人时还要重万倍!比起之前的似幻似影,这次见到的女人却无比真实,真实到左令淮的骨头正在喀嚓作响,浑身透不过气,剧烈喘息的肺仿佛下一刻便要炸裂。 耳中嗡鸣阵阵,左令淮整个身体就像一个过度打气的气球。暴露在外的部位,肤色全部紫红,条条青筋绷起,眼睛充血向外凸起,嘴唇变作乌紫,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凭借本能抵抗着这足以撕裂一切的威压。 明明是魔,可眼前的女人眸色冷冽,那股目空万物的神态却无端叫人觉得她应是仙,但她周身业火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左令淮神思渐渐模糊,突然一股昊然之气自远处涤荡而来,令人窒息的威压顿时消散于无形。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左令淮眼中。 她背对着左令淮,一身白衣,长发如瀑,单手执剑站在女人前方。 左令淮挣扎着睁开雾蒙蒙的眼,只觉得那身影像极了她一个认识的人,却想不起是谁。她很想看看那人的正脸,经脉俱损的身体却再也撑不下去,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在她闭眼之后,一道缥缈如云,却熟悉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郁晚昭。” 这是....... 左令淮在沉睡中思索声音的主人,却忽然觉得这声音换了人,声声急切的‘师兄’由远及近传来,最后竟像是在耳边呼喊一般。 “师兄!师兄!”燕知行按住躺在床上的人的双肩,用力地摇着,“师兄!你快醒醒!” 自那日她们被那阵飓风卷走后,燕知行醒来便发现三人倒在一片石林里,玄落也在她之后便醒来了,可左令淮却一直没醒。幸好离石林不远有一个村子,她带着两人找了一户人家借宿。 左令淮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燕知行也用灵力查探过她的身体,没有异常,可她就是醒不过来。直到方才,左令淮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似是被梦魇住了,她试过用灵力将人唤醒,却没有效果。只能同普通人那样,不断呼喊左令淮,让她同外界产生联系,强制醒来。 “左令淮!”燕知行第一次唤她全名,声音没有方才叫‘师兄’时的大,却带着不可诉说的柔情,“左令淮,你醒醒,你再不醒我就...我就像上次那样脱你衣服了。”燕知行双手停了下来,看着左令淮重新趋于平静的脸,耷拉着眉眼,紧抿薄唇,似是放弃了叫醒左令淮的想法。 可床上的人,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就已经逐渐清明,而那句脱衣服出来,更是让她神魂一震,屏息两瞬后,倏地睁开了眼。 左令淮突然瞪大双眼,让燕知行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忙不迭凑到左令淮眼前关心道:“师兄,你终于醒了!” 燕知行眉眼带笑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却难掩眼底倦色,左令淮看了她几瞬,伸出手缓缓摸上她的脸,发出的声音喑哑低沉:“师妹?” 手下的肌肤白润如玉,暖意自掌心传来,左令淮却皱起了眉:“我们不是死了吗?” 剑刃划过颈脉的触感还铭记在脑,她不是不希望燕知行活着,只是按照那女人的性子,是不会让她们有人活着的。她本还为死后没有看见燕知行而失落,却不想现下她就在自己眼前,只是......死后的魂体也有温度吗? 燕知行正因左令淮醒来而欣喜,可这人醒来后却有些呆愣,她本想等她说话,可谁知她居然伸手摸自己的脸!这让燕知行羞涩不已,她不知道左令淮梦见了什么,做出了这般大胆的举动。 她想躲开,却又不舍,扑朔着睫羽,眼眸低垂,两颊渐渐染淡粉色,却在听见左令淮的问话后诧然抬眼:“师兄你在胡说什么?!” 燕知行皱起眉,将脸上的手拉至自己身前,神情严肃地搭脉:“身体没问题啊。”发觉左令淮的手冰凉,又将她的手重新放进被里盖好,“师兄是梦魇了吗?” 左令淮眨了眨眼,有些恍惚,不答反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燕知行将那日发生的事悉数告诉左令淮,左令淮却一脸质疑:“可我记得那日,我们遇见了玄落说的‘鬼影’,当时你也见到了。”而且还和陆之希那张脸一样。 “师兄,你定是将梦和现实混淆了,那日我们没有遇见‘鬼影’,是遇见的一阵诡异的风,将我们卷到这个村子附近。”燕知行耐心地再次和左令淮解释道。 这时,玄落也从外面进来了。原本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孩,经过燕知行的一番打扮,乍看之下倒像是小户人家灵秀可爱的千金。 “左仙长,你醒啦!”玄落在门前就听见燕知行的声音,平日左令淮昏迷时,燕知行也会和她说话,是以没有往左令淮已经清醒的方向想。待到她进门后,才看清躺在床上的人已经睁开双眼。 玄落眸色一亮,飞奔到床边,情绪高昂喋喋不休道:“这两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尤其是燕姐姐,自你昏迷后寸步不留地守着你呢!叫她去休息也不肯,说要看着你醒来。” “玄落!”见她越说越过分,燕之行板起脸瞪着她。 玄落见状,缩了缩脖颈,朝燕知行吐舌,身子往床上的人那边又贴近了些。 左令淮看着眼前的闹腾,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真是欢喜冤家。”她伸出手拉住玄落的胳膊,问道,“阿落,方才你燕姐姐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玄落侧着身子,冲左令淮点了点头,玩闹归玩闹,可遇见正经的事,她一点也不含糊。在门口时燕知行说的话,她也听见了。玄落毫无犹豫,肯定着燕知行方才告诉她的事,“燕姐姐说的没错,那天的风可大了,呼呼地就将我们卷进去,再次醒来,我就看见我们躺在一片石林里,并没有看见‘鬼影’。” 左令淮听完玄落的叙言,松开手 ,眉间却不见松散,看了看玄落,又望向燕知行。两人神色没有异常,仿佛不记得那些事了一般,可当时那个‘鬼影’,还有后面出现的那个女人,以及那副炼狱般的景象,难道都是自己做的梦吗? 燕知行见她拧着眉不说话,担忧道:“师兄,你还好吗?” “我没事。”左令淮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思绪被打断间,她忽然想起在梦里听见的那个名字,抬眸向燕知行问道,“师妹听到过郁晚昭这个名字吗?” “郁晚昭?”燕知行重复了一遍左令淮说的这个名字,凝思想了想摇头道,“从未听过。”随即眯起双眸,倾身靠近左令淮,带着审问的语气问道,“师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人,又是从何处知晓这个名字的?” 郁晚昭,一听就是个女子,虽然她早已知晓左令淮也是女子,可师兄没有缘故,怎会突然提起一个女子的名字。 突然的靠近让左令淮的心跳陡然加快,对上燕知行的眸子更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可背后是床栏,再怎么往后也退不了分毫。燕知行身上独有的药草香随之飘来,让左令淮有些难捱,她本想喊玄落,余光一瞥,房间里早没了人影。 左令淮不禁抓紧了手下的被子,红着张脸偏还语气淡然道,“先前从别处听来的。” 燕知行哪里会信,她和左令淮形影不离,左令淮从别处听来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敛了敛眸色,又逼近了左令淮几分,两人的脸之间仅隔两指距离,左令淮瞳色顿深,屏住了呼吸,连带脖子都透着红,躲闪着眸子偏过脸,缴械投降道:“梦里听见的这个名字。” 说完,似是想到什么,又立马转过头语速颇快道,“在梦里我死后,似是到了一方黑气遍布的炼狱,有一个危险的女人,我在醒来之前听见有人唤她‘郁晚昭’。” 这番解释有头有尾,燕知行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她在梦里听来的人,想起方才左令淮躺在床上的样子,她忽然有些怪责自己。师兄本就被噩梦困扰,现下又因为自己不得不重新回想那些可怕的场面,她直起腰,端正站了回去。 左令淮却在说完后,带着迷茫和她继续道:“可我总觉得那些不是梦,而且,唤那女人名字的人的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燕知行见她又要陷进去,不禁出声道:“好了,师兄,我方才只是和你开玩笑的,只是一个梦而已,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一下,待你好了,我们还要去朝荥呢。” “我找人打听过了,这村子离朝荥不远,我们就是路行,也能在半日之内进城。”说着燕知行便强制推着左令淮重新躺下,帮她压好被角,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稀里糊涂被压着躺下的左令淮这才想起,还没正式谢过自己师妹的照顾之情,转念一想,不由闭眼笑了笑,她们之间或许早已不需言谢了。 左令淮也不再想那些混沌的梦,安分收了所有思绪,打算好眠一觉后带着燕知行她们去朝荥。放在腰侧的手动了动,却发现腰封处多了一个冰冷的硬物!左令淮第一反应是,燕知行在她昏迷时送给她的东西,可按照燕知行的性子,若是送了东西肯定是要当面求夸的,怎会像方才一样一字不提。 手指描摹出,似是一个铃铛的形状,这一感知让左令淮心下一骇,她顿时将这不明物件从腰间扯下,拿出被子。见到它的样子后,左令淮脸色煞白。 是乾坤钟! 57. 等待进入网审 “师姐,朝荥这么大,我们如何知晓卞明初她们在哪?”莫茹萱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数着街上的行人,她们都已经到了一日了。 顾若渝却是在她对面端正地品着茶,闻言不疾不徐地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皱着眉的莫茹萱轻笑道:“师妹忘了,卞姑娘此行的目的。” 莫茹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了,恍然道:“对噢,她们是来祭祖的!” 见她会意,顾若渝颔首道:“我们下榻的这处客栈,乃是距离卞家祖宅最近的,若是她们到了,我们能第一时间从来往的客人嘴里探听到她们的消息。” “师姐真是足智多谋。” 莫茹萱一脸崇拜地盯着顾若渝,眼睛似是闪着晶亮的光芒,让顾若渝的心不由自主漏了一拍。 顾若渝瞳孔微缩了一瞬,随即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莫茹萱却仍旧嘴角含笑毫无收敛地看着她。 两人相伴不是一朝一夕了,可顾若渝却从未觉得,自己师妹的视线是如此炙热。她偷偷放出神识去看,却又觉得莫茹萱的行为和往日一般无二。 莫茹萱双手撑着两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因着手撑着两颊的缘故,脸上的梨涡被遮挡住了,可软肉却被推攮在一处,迎着窗外斜阳照进的光,可爱极了。 胸腔处的跳动越发强烈了,顾若渝不敢再看,收回了神识。这种不自控的情绪让她心悸不已,她所走的道,不应如此。 顾若渝按下纷乱的思绪,心中快速默念几遍清心诀后,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回过头来,莫茹萱还保持着先前的动作看着她,顾若渝的心却没有再起波澜。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又恢复如初。 可即使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一直盯着她的人还是发现了。莫茹萱放下手,端正身姿问道:“怎么了师姐?” 顾若渝方才的皱眉只是为自己心绪平复之快而感到闷恼。所有人都道她是宸虚宫温润如玉的大师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幼以来,她所在众人面前表现的一切,都是按照师尊冀望的样子做的罢了。无论是言行,还是情绪,都是效仿着师尊给出的标准。要说她是否因此而觉得生厌,那也没有。 经由师尊的教导,她成为了宗门里新一代的天之骄子,也是众人称道的皎皎君子。可她心里却仍是空落落的,没有缘由的,觉得自己的似乎缺少正常人所有的情感。只有在莫茹萱陪着的时候,她才能从中体味到些许人所正常拥有的喜、怒、哀、乐。 或许这便是师尊让她走无情道的原因吧,思及至此,顾若渝又觉得方才的为情绪恢复之快感到的闷恼情绪实在不该,这不恰好证明了她道心稳固吗?可在下一刻对上莫茹萱那双担忧的眸子时,她的心中又不确定了。 “无事,只是心中有些不安。” 顾若渝说的实话,自从得知自己师尊要将宸虚宫首席弟子之位给卞明初后,她便心绪不宁。不是她贪图虚名,只是觉得自己师尊,似乎从见到卞明初后便和以往有些不同了。以至于来到朝荥,一种莫须有的会发生什么的感觉愈发强烈。 莫茹萱听见后,第一反应是朝荥藏有什么邪祟:“是朝荥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顾若渝没想到她是如此理解的,怔然一瞬后摇头道:“来的路上很是平常,倒是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四大仙宗各领一方,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此处坐镇的宗门——冥华派。有冥华派在,那些邪祟多少有些顾忌。 莫茹萱突然好奇道:“师姐,你去过冥华派吗?” 顾若渝思索了一瞬,回道:“冥华派及其低调,早些年他们还会派弟子参与论道会,后面连一个弟子也不来了。” 莫茹萱不自觉皱眉:“他们这样特立独行,是想与其余宗门断交吗?” 顾若渝虽然也是不解,却也顾自替他们想了个理由:“兴许是因为他们宗门是器修,放眼各大仙门,钻研此道的少之又少。冥华派本就是最擅长器修的门派,若真参与论道会,能与他们切磋的宗门也没有能叫得上名的。” “可封师伯不就是器修嘛。”莫茹萱知道顾若渝不想自己擅自恶意揣度冥华派,可在她说完后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顾若渝听得分明,嘴角牵起一抹笑,复又看向窗外。 斜阳已去,余晖尽洒,街上行人也已经稀稀拉拉。 过了明日,就是中元了,她们等的人应当也要到了。 临近十五,天边的月也愈加圆满,一轮趋渐盈润的玉盘自云后显现。 卞家祖宅内,留守的管事按例巡查宅邸各处。因着今日皓月当空,光线亮堂,便没有取灯烛引路,却不想巡视到后院时,传出一阵异响。 “是谁在那?”管事盯着昏暗的廊下厉声斥道。其实他也不确定是否是那个方向传来的声响,只是下意识认为阴暗之处是藏人之所罢了。 见前方没有任何动静,他暗自嘀咕一声:“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后便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地上也多出两道人影。管事大惊失色,转身就要高呼仆从,还未等他看清来人,一枚腰牌便怼在他的眼前,扼住了他还未发出的惊声一呼。 眼前的腰牌他每年都在卞安临腰间见到,管事看清后立马后退半步弯腰行礼。来人凭空现身在此,肯定不是卞安临亲临,可能拿到这腰牌,必是受老爷之命。 “老仆见过贵人。”未看清来人,管事选择了一个不失礼的称呼。 “可是李叔?”卞明初收好腰牌,言辞温和地问道。 卞安临告诉她,祖宅留驻的管事李贵是卞家的老人了,他爹留守祖宅去世后,他主动提出前往朝荥,接手管理住宅的事务,对卞家是忠心耿耿。能在大半夜还在巡视庭院的,必是这位李管事无疑。 李管事听见来人如此亲切地喊他,这才斗胆起身看向来人。从方才那柔色的声音他便听出来人是个女子,他还在纳闷自家老爷不是只有一个独子吗?待看清卞明初的脸后倒是惊讶地结巴了:“少...少爷?” 他离开卞府时,卞明初才九岁,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也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 卞明初浅浅一笑道:“辛苦李叔了,方便替我们安排两间客房出来吗?” 李管事还在为‘少爷’变成‘小姐’一事久久回不过神,听卞明初一说,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陆之希见两人之间的交谈,知晓这老仆应当是见过原来的卞明初的,在他看过来之时,也跟着唤了一声李叔。 管事的到底是经事已久的老人了,对于先前自家少爷死而复生之事传遍南颖来说,眼前‘少爷’变‘小姐’的事也接受得及快。他收起脸上怔愣的神色,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的笑容变得更为明显。 说起来,少爷...噢不,现在应该叫小姐了,小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的小姐总是体弱多病,或许是因为病的原因,于人也不太亲近,小小一个,脸上却常年没什么表情。偶尔见她笑一笑,却也能从中看出是为着让他们放心而故意为之的。 哪像现在,人看着康健不少,待人也比以前多了一丝温情。李管事没有成亲,后人自然也没有,说句僭越的话,他早已将卞明初当做自己的孩子了。见卞明初健健康康地站在自己眼 前,那是发自真心地替她感到高兴。 李管事慈蔼地笑着道:“少...小姐,因着老爷每年这个时日都会回来,所以主间已经让人提前打扫好了,另外的客房,容老仆叫人去收整好了再安排这位姑娘入住可行。” “不必了劳烦了李叔,这么晚大家都已经歇下了,今夜就先将就吧,之希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卞明初回头冲她一笑,不等她回答又向李管事吩咐道,“明日劳烦李叔安排人再多收拾几间客房出来。”想来枳月他们明日也应当到了。 李管事眼睛在两人间逡巡,看出了自家小姐对另外一位姑娘关系极好,眼间的笑意更浓了。自家小姐不仅病好了,还有了知心密友,让他欣慰不已,倒是没有细想卞明初的安排,应下后就带着两人往主间走去。 主间离后院不远,因着月色愈浓,廊下的路也被月色照的清楚。李管事领着两人绕过一截长廊,又穿过一座凉亭,拐过一条回廊,再越过一个月洞门,便到了主间。 将两人带进房内后,李管事简单交待了几句,准备叫两个婢女来伺候,被卞明初拒绝了,而后便离开了。 待人走远,一路寡言的陆之希突然出声道:“你以后面对卞家的人时,最好不要过于多言” 卞明初本以为她是为方才自己的调侃而恼了自己,正想为自己说两句好话,却不想迎来陆之希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她微微偏了偏头,不解地看向陆之希。 陆之希见她这样呆愣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因着昨日放灯一事,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她也不再刻意抑制自己的情绪,当即浅笑提醒道:“在这里,仆从是没有资格住客房的。” 卞明初这才回悟过来,卞安临每年都来,李管事既然都已经将主间打扫出来,又怎会将一众随行的仆从的住处落下呢。 “枳月他们的住处同李管事他们在一处。”陆之希向她解释道。 卞明初一脸了然的样子眨了眨眼,不知怎的突然问道:“那你之前在卞府是一直住的西厢房吗?” 陆之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她脑海里无意识地闪过以前那个卞明初的身影。在进入卞府之时,她的地位和最低等的奴仆没有区别,进府后被安排在后罩房和其余婢女挤在一处。 无论在哪里,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哪怕是同处一样的阶级。因为是后来的,且年纪最小,加上自身性子的原因,陆之希被同一屋舍的婢女们排挤,许多夜晚,她都是在屋外渡过的。 直到有一天如旧被赶出门外的晚上,她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居然走到了离卞明初庭院附近的一处凉亭。恰时,向来病弱早休的人居然一个人偷偷地走出了庭院。 两人一个在亭中,一个在廊下,四目相对。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可陆之希却还是凭借她那身病弱之体,认出了她就是那位需要自己为她改运之人。 这是陆之希第一次见卞明初,可卞明初却明显不是,她见到她,目色虽然无波,唇瓣却微微翕动,似是想和她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驻足片刻后便离开了。 只是第二日,陆之希便由枳月领着搬去卞明初庭院的西厢房了。 “怎么了?”卞明初见陆之希眼神虚滞,眉心微拢,朝她走近,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微凉的触感唤回了陆之希的神思,她并不打算避讳卞明初提起原来的那位。只是,卞明初不是说有着原来的卞明初所有的记忆吗? “你不记得了吗?”话出口,陆之希也知晓了歧义,换了个问法道,“你没有了她的记忆了吗?” 58. 第 58 章 这个‘她’卞明初自然知道指的是谁,可她却也仅仅知道是之前的卞明初。卞明初恍惚了片刻,还未来得及深思,心中的畏惧让她下意识回想之前接收到的记忆。却不想,不仅是原来的卞明初的记忆,连带她自己的记忆也像秋风一样回溯着不断倒退,一霎简脑中竟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我没有记忆了。”她最后如是平静地说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向清明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陆之希难以置信地回握住她的手,力度也加重不少。卞明初方才没有用‘她’代指,陆之希心中忐忑着,放柔了语气,看着卞明初的眸子,问道:“你还认得...” “我知道,你是陆之希。”不等她说完,卞明初毫不迟疑打断道。 在说出陆之希名字的那刻,卞明初的眼睛也由原本失去记忆后的木然,迸发出无比的坚定。 陆之希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握着对方的手也松了几分,但才展开的眉头又重新隆起:“你...还记得多少?”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在记忆一瞬间散去后,她为何还能记得自己,且如此顺畅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可眼下的境况不允许她再去计较这些,也来不及细究记忆散失的缘由。 明日枳月一行人就到了,而后便要出发前去祭祖,卞明初此时失去全部记忆,着实让陆之希张皇无措。 但她也很快冷静下来,见卞明初听完自己的问题后两眼迷茫,陆之希紧抿着唇将人牵到榻边,拉着她坐下。 “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陆之希试探问道。 “我是谁?” 卞明初的回答,让陆之希心下一沉,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了。 都说失去记忆的人会心底不安,神情恐慌。可卞明初没有,她像一个纯真的稚童,一瞬不瞬地看着陆之希,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陆之希怔然地看着她,唇色微白,眼前的人,此刻到底是原来的卞明初,还是死而复生后的那人,亦或是两者都不是?她思绪如潮,眼底惊慌再也收敛不住,被对方尽数收在眼里。 “陆之希。” 卞明初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到底能看出一个人的情绪。眼前人的不安,她悉数感知到了,可她除了一个名字外,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陆之希听着这声楞楞的唤声,仿佛抓住了定神的要剂。眼前人连自己都忘记了,可却记得她的名字,所以...她肯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她肯定是那个偶尔絮絮叨叨又沉静如水的卞明初吧! 她动了动唇,喉咙滚动,屏息已久的身体骤然释放,呼吸进大片新鲜空气,胸口因着吸气的动作而微微起伏。 “你是卞明初。”陆之希眸色如水,音如泠泉,将卞明初从前告诉她的那些徐徐道来,“你来自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你独居川南,靠抄书裱画为生。” “机缘巧合下来到南颖,却无意中身患头疾,药石罔效,需要不断修炼,修得大道,才能彻底疗愈此疾。” 卞明初眸色微动,不是因为陆之希说的这番话有所触动,而是陆之希说这段话时,神情温柔,目光如水,说到后面时,唇角更是不自觉地扬起。 陆之希话落后,又不自知地低落起来。原来,关于卞明初,就这么短短两句话,就没有了,唇角的弧度随之无声消弭。卞明初见到她的笑颜时,心跳不受控地加快,明明脑海中什么都没有,连情绪也无所反应,可那心口的部位就是‘咚咚咚’的。眼下,对面的人眉眼染上哀伤,她的心也立刻为之一缩。 她想,陆之希,于她而言,应是尤为特殊的,否则,自己又怎会忘了自己是谁,都没有忘记她。她极力想知晓关于陆之希的一切,却单单只认得这张脸,和只记得这个名字。 卞明初面如冰雕,讷讷问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陆之希低垂着眉眼,听到她这句问话后,怔愕地抬头看向卞明初。一瞬间,她想起在叶家村时,在宸虚宫时这人纠结不放的‘我们是朋友吗?’ 半响,在卞明初淡然无波的眸子中,陆之希薄唇轻启,牵起一个苦涩的笑道:“我们是朋友。” 以往追问过数次不得的问题得到了应答,卞明初却只是眨了眨眼,看着陆之希若有所思地颔首,淡淡道:“这样啊。” 陆之希抿了抿唇,想从卞明初眼中看出哪怕一丝变化,可终究没有。她闭上眼将脸别开,调整好心绪又回过头重新看向卞明初,轻柔问道:“关于灵力的使用,你还知晓吗?” 卞明初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陆之希拉住自己的那只手抽了出来,掌心向上。白玉无瑕的指尖间初始有着些许白色灵光缠绕,而后便变作淡蓝凝聚在卞明初掌空,随着灵力的汇集,那蓝的色彩愈发纯净,而后,在灵力聚起的球体中心,竟然凝成了一柄指节大小的灵剑! “这是...”以灵化剑! 陆之希惊讶不已,卞明初对灵力掌控的情况她是知晓的。纵使她有傲人的天赋,可怎会在突然之间便能随便用灵力凝出剑来。以灵化剑至少得要修行到金丹后期,才勉强能够借由灵力幻化出没有实体的剑。 而卞明初手中的剑不仅是实体,比例还如此之小,不仅需要精细的灵力把控,还需要高强度的神识掌控!最重要的是,以灵化剑是剑宗上乘功法!卞明初何时开始修习的? 陆之希神色纷纭,乍然间想起卞明初同她说过的卞家祖训,难道是因为那东西? 卞明初见陆之希自顾沉思,收了灵力,也不说话,就静静地挨着她坐着,看着她。 陆之希回过神来,见到的便是乖巧得不像话的卞明初,因为失去记忆的原因,此刻的卞明初看起来有些呆呆的。陆之希暂时放下刚才的猜测,朝卞明初叮嘱道:“明日见了众人,尽量少言。应付的时候我会同你传音,届时按照我和你说的话回答她们就好。知道了吗?” 卞明初点了点头,神情不变。 陆之希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人就此灭烛歇下。 —————— 夜凉如水的禺吴仙山上,一座暮气沉沉的殿宇青灯飘晃。 临近望日,皓月满天,山野间尽数洒上一层月的清辉,亮如白昼。可落座仙山的冥华派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黑云,连带山门之内也是一派萧瑟诡谲之气。 零落的庭院前一阵凉风忽起,惊起栖枝院中枯树寒鸦,房门倏而被不知名的力道由外向内撞开。 昏暗光影之外的角落里,一名男子仍是八风不动地盘膝打坐,连眼皮都未动过一下。与平常修士静息打坐不同的是,这男子周身萦绕着似有似无的黑气。在房门大开时,那些黑气迅疾汇聚在他头顶,隐有攻击之势,却又在下一瞬陡然散去。 “你回来做什么?”打坐的男子仍是闭目之态,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阴冷之感。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青雘色长袍的男子。 “穆玄。” 上一刻还在打坐的男子,转瞬便站在来人身前,墨黑的眸子像极了方才受惊振翅的鸟类,与之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带着邪肆的暗光,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男子又牵起一抹诡笑,盯着眼前的人,喑哑开口道:“本尊忘了,现在该改口叫聿珩仙君才是。” 聿珩看着这位昔日夭矫不群的好友眉心一沉。 勾陈原本是昂藏七尺的男子,现下却肤色惨白,脸部狰狞,话语间也携夹着毫不自敛的戾气,周身更 是被黑气环绕。 “勾陈,”聿珩看着那双一点眼白都没有的墨色眸子冷言道,“你有照镜自顾过吗?” “别忘了,你是一宗之主。”聿珩提醒道。 勾陈收起嘴角的弧度,眸色深深,似是洞穿过聿珩的身躯望向外面,他不屑一顾道:“你见过住在如此荒芜之所的宗主吗?” 聿珩眉心锁得更紧了,谢清悬通过券书和他联络之际,提起勾陈的性子越发阴沉,动不动便呵斥弟子,更有甚之,还动了手,差点要了那弟子的命。而后,他便将自己峰上的弟子全部赶走,宗门事务也不管了,每日就将自己关在他的寝殿内,不知道在做什么。 可以说,眼前勾陈这样,全是他自己一手造就的。在皓乙门的这十几年,他无时无刻不记着当初他们的约定。券书乃是他们分开行动之时,勾陈呕心沥血炼出的最后一件灵器。形如铁券,色若赤金,一分为二,两人各执一半。不论身在何处,执此灵器之人可通过在上方书写进行联系。 三年前收到谢清悬的求助信息时,他便知晓事情不妙,也尝试着用券书联络勾陈,可对方根本不看。碍于在皓乙门来之不易的身份,他也不能回宗弄清发生了何事。直到月前,卞家遇袭的消息传来。他不用想也知晓,那人肯定是勾陈。原本说好的是他先打探一番,探清了卞家的秘密再动手,可勾陈却急不可耐地动了手。 勾陈的出手让他越发觉得宗门内情况堪忧,同时又为他的出手而欣喜,至少两人约定之事,他没忘记。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回来,到这人跟前,聿珩才发现情势比谢清悬说的还要严峻。 聿珩绷着脸,僵直地看着他。 勾陈见他不说话,剑眉轻挑,沉声道:“怎么,你也觉得我入魔了?”见对方的眸色愈沉,他不甚在意地抬起被黑气弥漫的宽大袖袍拂了拂,语气间带着不耐烦道,“本尊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养了一个费心的东西罢了,你不会同谢清悬那帮没眼界的一样,将本尊误认为污秽的魔类吧?” 聿珩沉默着不做声,似在犹豫是否要问他口中的‘费心的东西’是什么,勾陈却没想要他回答,随意一嘴后,回到最初的问题:“说说吧,你怎么回来了?” “两日前我便在券书上写明了回来之事。” 勾陈无所谓道:“宗门事务都是谢清悬在管,本尊没功夫关注这些小事。” 聿珩目色不悦,想质问他到底在琢磨什么,却生生压下了这份怒气,言语间却不复先前平和:“怎么,和卞家那东西有关的也是小事?” 勾陈听他这么一说,起了兴趣,也不在乎他语气里的冷意,难得摆正了些身形,兴致浓郁地准备恭听。 “卞安临让他那起死回生的女儿前来朝荥祭祖,明日便要举行。” 勾陈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银制扳指,挪动两步,偏头看向聿珩道:“你的意思...那东西就在卞家祖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真有意思,勾陈脸上又出现那让聿珩厌恶的笑。 聿珩看得只觉心烦,转身间连袖袍都带起劲风,勾陈嘴角笑意凝滞,问道:“你要去哪?” “找人。” 丢下这两个字后,走到门边的聿珩身形霎时消失。 “穆玄还是当初那个穆玄啊!” 勾陈周身的黑气凝聚成一个人形站在他身侧,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十分慨然。待黑气凝实之后,男子的面容竟和勾陈同样。明明是由至秽的黑气生成的,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清然之气,相较之下,身侧的勾陈倒显得像是什么不净之物。 “本尊让你出来了吗?”勾陈阴狠瞥向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黑气回过身,朝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倏而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59. 第 59 章 冥华派有一个秘密,作为以器修为要门的仙宗,他们炼制的法宝、灵器离不开禺吴仙山内一个特殊的‘熔炉’。 这个熔炉的真身是一条直达地心的炎道,经过纯质地炎淬炼出的法器,其价格千金难求。曾经的冥华派也因此而一跃跻身四大仙宗之首,辉煌无比。直到千年前,这条炎道出现了凋零之势,火炎的温度骤然降低不少,连岩浆的颜色都变得暗淡起来。 当时的冥华派宗主项庭一时也找不到问题所在,眼见安身立命的熔炉日渐微弱,当机立断收回了门内弟子的使用权限。自此,这个熔炉便成为了冥华派宗主的独属。可惜,这一措施也不过是以汤止沸,熔炉冷却之势依然持续着。反观失去了熔炉的冥华派弟子,炼制出的法器变得平平无奇,宗门情况也因此每况愈下。 到了勾陈这一代,那池炎火已经变成了炊后余烬,只见暗扑扑的黑。 历任宗主所住的山峰上,料峭的殿宇发出一阵颤抖,本应昏暗的地底,擎满一圈火仗。 “如何了?”穆玄在一旁护法,他对勾陈的技艺毫不担心,是以问起勾陈最为在意的事。 正中有一堆用青石堆砌起的方池,从上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完全看不出有半分火红。 粗衣短袖的勾陈随意抹掉额头的汗,瞧着那黑黝黝的池口,眉眼失落地叹了口气,回头朝穆玄摇了摇头。 他尝试重新引出地火炼制灵器再次失败了。 穆玄站在他身侧,淡眼看着那方枯竭的熔炉,默了一阵,说道:“也许,这条地脉已死,是以再也生不出地炎。”他转而看向勾陈,劝道,“这条地炎千年前就有趋颓之势了,非你一人之力能阻改,不妨从其他方面精进炼器之道。” 以往穆玄也曾多次委婉劝自己不要只执着于地炎,可到底失败次数太多,终于是直言不讳了。勾陈也不似以往那般蹙眉避而不谈,只是朝他勾起一个自嘲的笑:“穆玄,你觉得我炼器天资如何?” 穆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勾陈,冥华派第十七任宗主,也是接手宗门最为年轻的宗主,其天资也远超历任宗主。他的一双手,锻造的法器无论是从质量,还是观赏方面,都是一绝。 炼制法器,冥华派最不缺的就是天材地宝,因为冥华派遍山都是精矿灵石。在勾陈还是弟子之时,他仅仅靠着自己的那双手,便能炼制出上品法器。 时任宗主看重他,破例让他进入了只有宗主才能进入的地室,并使用那方尚有些许余炎的地炎。勾陈也不负众望,在冥华派势微数百年后再次炼制出了极品灵器! 器修以器为容皿,横向有法宝、灵器之分,纵向有下、上、极品之分。外门之人只会喊着法宝法器,内门之人却知晓其中门道,但大部分的资质炼出的法器也只够称一声法宝,离灵器那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灵器,乃是练制出来便自带器灵,就如同剑修修出剑灵。勾陈炼制出的一柄宣花斧,让当时的宗主都为之瞠目,激动之余,连颔下的白髯都差点揪断。在宗主的授意之下,这柄灵斧自然也成为了勾陈的本命灵器,后来的宗主之位也顺理成章地由勾陈接任。 可以说,勾陈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抛开景亦川那些人不说,至少在器修这一门,是毋庸置疑的。 离勾陈接手宗主之位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按照勾陈的资质和他的心气,若真有别的方法可以改善炼器之术,带领宗门走出困境,他怎会在这几年间天天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他不是没试过,而是试过了,别无他法。 穆玄同他对视片刻,突然想到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既然这条地脉已死,那我们便再找一条地脉。” 勾陈被他说得意动,眼中的光亮了一瞬,又瞬间灰暗下去,地脉若真是那么好找就不叫地脉了,更何况还是能引出地火的地脉。之所以说这是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原因便在此。 但穆玄向来不会提出没有根据之事,勾陈想了想不抱希望道:“你会堪舆之术?”他认识穆玄也不是几十年了,从未听过他有这个本事。 穆玄否认道:“不会,但我曾听过一个传闻,有一座仙山,乃是上古秘阵所在,若能启动,便能改天换地,重塑光年。” 勾陈眼眸一亮,激动道:“那仙山在何处?” “皓乙门。” 又或者说,皓乙门在那仙山之上。 穆玄见勾陈皱着眉在自己面前不停踱步,提醒道:“只是传闻。”不知真假。 勾陈闻言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既是传闻,那便是有,没有的事连传言都算不上。”方才穆玄提出自然也是知晓这一点的,勾陈此刻倒是定下心做了决定。 “穆玄,我想让你帮我。” 勾陈眼中闪着只有锻造灵器时才有的精铄光芒,穆玄在提出那刻就没想着置身事外。 两人就此约定,一人前往皓乙门打探阵法之事,一人留守宗门想其他的走出之法。 临行前,勾陈抱着必败之心,再一次使用那没有半分火气的熔炉炼制灵器,并滴入了自己的精血,谁曾想,竟然真炼制出来了。 券书亦是极品,但却失了最有代表的器灵,但用于穆玄此行也足够了。 聿珩站在剑端,看着手上巴掌大小的券书,目光沉沉,片刻后又重新收回怀中。 三年前,勾陈忽然用券书联系他,让他想办法探听卞家的秘密,说自己找到了另外一条出路。 勾陈没有细说,聿珩一向对他深信不疑,也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阵法之事,多年没有着落,眼下,正是勾陈所说的另外一条出路的关键时刻。 见到判若两人的勾陈,聿珩疑腹万千,却也没时间过多停留。他总觉得勾陈所说的出路不太可靠,他的身份还不能暴露。寻找左令淮之事,他本打算敷衍景亦川一番,眼下,倒也不能旁任观之了。 —————— “师兄,你在看什么?” 燕知行突然从左令淮身后出声,吓了她一跳。左令淮惊吓之余,燕知行已经走至她的身侧同她并肩而立。 院坝内月光洒了一地,四下静谧,唯有孑身长立的两人。 左令淮偏头看她:“更深露重,师妹怎么出来了?” 燕知行听罢,长眉紧皱,语气不善道:“师兄既然知道更深露重,为何还在伤势刚好的情况下,半夜不休息,反而独自跑到外边来?” 左令淮听见她说‘伤势’不禁好笑,自己只是晕过去了,哪里有什么伤势,随即又想到怀中真是珍贵无比的至宝,昭示着此前并非梦境的那些际遇,整个人又变得凝重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漫天辰星,淡淡道:“这两日休息得足够了,睡不着,所以出来看看。” 这几夜的月色极好,照得大地犹如白昼,左令淮脸上的神情变化无法被夜色遮掩,看得燕知行心疼极了,不忍再说些刺耳的话,。 师兄一定是被前两日的梦魇影响了,燕知行如是想到,看着左令淮白皙的侧脸抿了抿唇,学着她的样子抬头望天,身子却不动声色的朝左令淮缓缓靠近,直到两人 衣襟相接才停下。 皎洁的圆月如莹莹玉璧挂在夜幕之上,周边的辰星都为之逊色,燕知行也许久没有这般静心观天了,一时被这静美的夜色迷了眼。 “好美的月色!” 左令淮其实并没有在看月色,听燕知行这么一说,朝那轮圆月看去,确是晶洁如玉:“想来明晚的月色将会更好。”左令淮如此说着,语气间却没有丝毫对美景的期待,似乎是在说一句极为平常的话语。 燕知行看着相处三年之久的人,忽然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左令淮的性子好似有了变化。从前的她,总是表现得木讷,在某些方面更是说得上是笨拙,但为人却直率赤城。可眼前的她却似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雾,不知不觉间与开始她渐行渐远。 与她同届的师兄弟,无外乎都会谈及心胸抱负,又或牵舍不下尘缘的也大有人在,可师兄却极为特殊。出身富贾,熟读经伦,性子却是自敛中带着洒脱。她从不与人发生龃龉,也从不透露自身之事。可她与她同处三年,竟是连自己自己都未提起过。 燕知行心中一突,涩然开口道:“师兄,你来皓乙门...是为了什么?” 左令淮心中警觉,眉心一颤,僵直着回过头,难道燕知行发现了什么?她不禁回想破庙那晚,对方是否是真的已经昏迷。左令淮眼中的光色逐渐变得寒凉,不是对身世被拆穿的恐惧,而是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燕知行,于是便只好露出自己最为原始的保护色。 燕知行见她脸色渐冷,目光空凉,不由得心中一惧,重新望向天空,装作没有看见她方才的样子,急言道:“宗门师兄弟有的为强身健体,有的为除恶扬善,有的只是为了有一个混吃的去处,认识师兄这么久,从没有听师兄说起过求道缘由,所以才有此一问。” 左令淮眸色中的冰冷骤然褪去,原来不是身份被发现了,虽然燕知行在一瞬间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可方才的样子肯定早已被她看去了。 左令淮紧抿下唇,这两日遭遇的事情太多,她精神紧绷无处松懈,一边是妖族虎视眈眈,自己的机缘毫无头绪;一边是暗中的诡异女子,那些似梦似幻的画面为何只让自己看见,还把乾坤钟给了自己。 这些事情,无论是出于己身,还是出于对她的安危着想,一个字都不能说。可即便自己真没有事情瞒着她,经过方才,燕知行肯定也察觉了什么,可她却仍是装作不知,以为这样便能减缓两人间无声的隔阂。 左令淮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再度开口时,没了以往表现出的拙舌,第一次唤燕知行的名字,字语清晰道:“知行,恕我不能告知。”她不想再欺骗燕知行。 燕知行听见她唤自己名字,心中忐忑不已,听完左令淮说的这句话,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她深吸一气,转过头同她对视,眸色认真道:“我知晓,师兄不想说,那便不说。”我会一直等,等你想说的那一天。 这句话,燕知行只敢在心里说。从她知道左令淮是女子那天,她便知晓左令淮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大道无流岁,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会等到左令淮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左令淮没想到燕知行会如此回复她,也看出了燕知行眸色中以往掩藏下的情意,那颗冰冷了十几年的心顿时像被温暖的泉水包围,动容不已。 燕知行看出对方眼中的翻涌情绪,可临到嘴,她却仍是克制说道:“回去吧,师妹,明日一早,就要进城。” 看着左令淮离去的背影,燕知行第一次发现,对方的身形是如此单薄,透着一股孤冷。 60. 第 60 章 “这是谁家的仆从,好大的阵仗!” 城门口来往行人,你一言我一言地讨论着浩浩荡荡进城的车队。 “你是外来的吧?连卞家都不知晓,那是出了名的富商!” “卞家?你说的难不成是嵇平的那个卞家?” “什么嵇平那个,据说这卞家祖上就是在朝荥的。这不,每年七月十五前夕,必回来祭祖,全朝荥人没有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 “欸!说起卞家,前月里,不是还有个传闻说是他家的独子死而复活了......” 楼下的交谈声随着人群渐行渐远,倒是远处的车队已经全部入城。 顾若渝站在二楼的窗边,目观车队前行。 “师姐,她们已经进城了,我们要跟上去吗?”莫茹萱不知何时也来到她的身侧。 顾若渝睫毛颤了颤,收回了视线:“不急,我们已经知晓卞家宗祠所在,晚些去也无妨。” 莫茹萱会意出,这是师姐怕卞家的人觉得有跟踪之嫌,秀气的眉毛微颦,觉得师姐此番下山简直是大材小用,却又因为是子如泽的亲令,不好妄自非议。只是嘴却撇得老下去了,看得顾若渝不由得笑了。 “师姐还笑!”莫茹萱鼓起两腮,十分不满,“我替师姐抱不平,师姐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显得我白操心了!” 无所谓吗?顾若渝倒没想莫茹萱是这样看她的,她的嘴角收敛不少。平心而论,她远不比莫茹萱口中那般无所谓,虽然表面上如何没有变化,可心底却到底是有些许异感的,只是她不知晓为何会产生这些奇怪的情绪以及表现出来罢了。 顾若渝眸色沉静,如往日一般,开口也是那般平静淡然:“师妹是后悔随我下山了?若是后悔......” 莫茹萱气结,似嗔似怒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却是软绵绵的,打断道:“师姐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莫茹萱整个脸都涨红了,顾若渝再也忍不住笑,先前心底的那几分不快也骤然消散。顾若渝平日里虽然也是清浅笑这的温润模样,可随着和她相处日久,莫茹萱总觉得那笑里的情绪不似真实。可最近,顾若渝的笑,却是货真价实的。 就如此刻,顾若渝虽也是和往常一样唇角含笑,眼里却是带了笑意的。一笑嫣然的顾若渝何其少见,这让莫茹萱看得心花怒放,被逗弄的不悦如皂角打出的泡沫般泄去,只瞪着一双晶亮的双眸,颇为委屈道:“师姐又逗我。” 顾若渝心底仿佛被一片羽毛拂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朝莫茹萱头顶摸去,轻轻揉了揉,安抚道:“嗯,师姐以后注意。” 莫茹萱本来被她摸得舒服得想眯起眼,听见她这话顿时睁大眼睛,似是不相信这是顾若渝会说的话。 以后会注意,不就是说她以后还会逗自己吗?莫茹萱不乐意了,连带摸头也不让她摸了,偏头躲开头上的手后,又后悔了,自己虽然被戏弄了,但每次能换师姐展颜也不错。思及至此,本来一脸委屈的人居然笑着又将头重新主动放在顾若渝手下。 顾若渝对此变化也是困惑不已,停滞在半空的手重新感受到掌心柔软的发丝时,顾若渝才突觉失仪,僵着身子把手收回了。 莫茹萱感觉到头顶的手离去,以为师姐是觉得惹恼了自己,正要解释,却见顾若渝倏地朝窗外看去。 城门处,有一行特殊的人进城来了。 莫茹萱自顾若渝身侧探出头,便看见两男一女带着一个孩子。她之所以能一眼锁定这几人便是顾若渝注意之人,全是这两男一女身上的气度,不似凡人。纵使是没下过山几次的莫茹萱也能看出,这三人乃是和自己一样的修士。 她看了看,这几人摸样生得是极好的,却没有自己师姐好看。莫茹萱只是看了片刻,便回过头,在顾若渝身侧重新站好,问道:“师姐认识他们?” 修士远五感远超常人,怕久盯着人看引起误会,也很快收回了目光:“嗯,她们是皓乙门的人。” 皓乙门的人怎么会在这?莫茹萱刚想问顾若渝,便听她道:“走吧,先回客栈,卞家那边,祭祖应该也快要开始了。” 莫茹萱听她如此说,也不再去想那几人,跟上顾若渝离开了这家茶楼。 两人甫一离开窗边,一道视线便从街上望过来。 “怎么了?聿师叔。” 左令淮见他朝左前方的茶楼望去,也跟着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聿珩眉心动了动了,他在城门口便察觉了那道视线,只是碍于身旁的两人,没有放出神识查看。 本想等靠近时打那人一个措手不及,却被她先一步离去了,聿珩面上泠然,淡淡道:“无事。” 左令淮点了点头,她本就因为乾坤钟的事愁思不解,在今晨来城里的路上又突然遇见自己宗门从未会面过的聿珩堂主,一路上心绪百转,也未注意到别的地方。 虽然这位聿珩堂主自称是受自己师尊之命前来,但终究不可轻信。而燕知行也因为左令淮的变化而沉默不言,一行人就这般来到了离卞家祖宅最近的客栈。 中元节各地习俗不一,可眼前这人满为患的街道,实在是让左令淮都觉得纳罕。 进了客栈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人探听:“小二,这城里怎么这般热闹?” 中元节将至,谁人不知,小二笑着将帕子往肩上一搭,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今日呐,乃是卞老爷例行回宗祭祖之日。” “卞老爷?”燕知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卞明初,她追问道:“可是嵇平的卞家?” “正是!”小二喜笑颜开道:“这卞家是出了名的商贾之家,每年卞老爷回来祭祖,也是对朝荥产业的打理,”说着他挑了挑眉扬着下巴示意几人朝门口看去,一名穿着非富即贵的中年男子正进门来。“这不,想和卞家搭上的小商小户大有人在,每年都会聚集在这,就等着能和卞老爷说上话,入他的眼,和他家做生意呢!” “为着讨好卞老爷,有的小商户还会包揽烟火大会,美其名曰为卞家祭祖添一份力,实际上那人和卞家八竿子打不着!”小二说得眉飞色舞,声音却放得极低,时不时还向一旁瞟一眼,生怕被人听去传到那些人耳朵里。 知晓情况的几人,要了一间雅间,又点了几个小菜,将小二打发了。 四方桌前,每人各坐一边,玄落自聿珩出现,便一直很安静,她有些怕聿珩的样子,不肯坐他旁边,可如此一来,却刚好坐他对面,晃一抬头便看见那张冷冰冰的脸。 玄落对上他的眼睛忍不住瑟缩,往燕知行那边靠去。 聿珩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既没有告诫,也没有训斥,此刻看着她,只是在思考有些话是否要当着她的面讲。斟酌之下,他朝玄落弹去一个失聪决,暂时屏蔽了她的听觉。玄落见他出手,想朝燕知行求救,后者先一步伸出手,揽过她的肩安抚似的拍了拍,又以眼神示意她无视,玄落也伶俐,顿时乖顺地坐在燕知行身侧不再动作。 左令淮见他如此,也知晓他是有话要说,随即在房间布下结界。 聿珩看着他淡淡开口道:“宗主观你命灯有异,担心你遇险,故托本君前来。”语毕又打量了一番他继续道,“你境界松动,有突破迹象,应当就在这几日了,届时,本君替宗主为你护法。” 左令淮听见自己命灯有异,霎时想起之前遇见的那个女子,说是命悬一线也没有错,她没有想到师尊会请聿珩前来援助她。据她了解的师尊,是极不情愿欠人情的,为了她却请出了聿珩,而自己却瞒了他许多,左令淮心中对她这位师尊顿时生出愧疚之情。 待听见聿珩提出为自己护法后,左令淮立刻警觉起来。她是半妖之体,若要结丹,必定要经历天劫,可如此一来,身份之事,必然暴露。她一时不知是这位聿珩堂主别有所图,还是真是自己师尊所托放心不下自己。 聿珩见她眸中有迟疑之色,出言道:“不放心本君?” “本君也能理解,毕竟自入宗以来,我和宗主见面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大部分弟子对本君也是只知其名不见其人。” 聿珩这话说得可就客气了,哪是什么屈指可数,自他力战群英坐镇堂主后,就再未出过驻所之峰。 饶是左令淮再犹疑,聿珩都这般说了,她也不好再继续沉默,拱了拱手应道:“聿师叔言重了,能得师叔护法,是令淮之幸。”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离宗之前,师尊说我突破之事,还要在这里历上一劫,方才令淮未能回复,只是在想师尊说的这劫到底是什么。”她顺着话向聿珩问道,“不知师叔离宗时,师尊可有所提及?” 聿珩在见到安然无恙的左令淮之时,便起了疑心,怀疑景亦川骗他,可刚刚听左令淮一说,又安心了。即使景亦川说的左令淮命灯之说是假,也不过是怕自己知晓他提前‘算出’左令淮机遇所在之事。 他以前还从未知晓,景亦川还通晓数术,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聿珩不动声色道:“宗主未曾提起,不过,本君倒曾听闻,千年前歼魔大战后,有一至宝遗落在朝荥地界内,也许,师侄的机遇便是说的这件事也未可知。” 燕知行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听见和左令淮结丹事宜相关,也不免关心起来,追问道:“那聿师叔可知晓这件遗宝的具体之处?” “本君也只是听闻,具体所在,也是不知。” 燕知行听罢,略显失落,反倒是左令淮莫明想起了卞家,还不待细想,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小二前来送菜了。 左令淮撤去结界,让人进来。小二因为端着托盘,一时腾不出手关门,楼底的喧哗声顿时蹿了进来。 在众多嘈杂的喧语之中,几人不约而同地听见其中一道声音。 “诶!你们听说了吗?卞家这次回来祭祖的不是卞老爷,是他那个死而复生的独女!” “不是说是独子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是卞夫人怕自己生的是女儿,惹卞老爷不快,便一直瞒着卞老爷呢.....” “你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怎么现在才知道。” “若真是小姐,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嘿嘿嘿?”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放以前,就卞小姐那身子,倒还可以想上一想,现下,自她死而复生后,人家早就拜入宸虚宫了,成为修士了!你们呀,就断了这念头吧!” 左令淮听见后面几句话有些不悦,小二眼力见极好,以为是外面的声音吵到了贵客,将菜端上桌后,连忙去将门掩上了。 待把门关好后,他又跑回来,哈着腰对左令淮道:“几位可还有什么吩咐?” 燕知行先开口道:“外边说的卞家来的人是卞家小姐的事情可是真的?” 小二笑呵呵答道:“小人也是方才才知道的,有客人看见卞家祖宅那边正整顿队伍,准备出城祭祖,那队伍里领头的赫然是两位绝色女子......” “卞家祭祖的具体位置在何处?”打断他的是上座的聿珩。 左令淮见他突然问起卞家,心中生起一股怪异,却沉着着继续听小二继续说下去。 向来以消息交易为傲的小二也犯了难,赔笑道:“这...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只知晓他们往年出行是向西行的。” 燕知行见他说完,扔了一粒碎银给他,小二笑得眼不见牙,连连道谢说着吉祥话离开了。 “师侄接下来如何安排?”聿珩问道。 左令淮露出一个笑:“实不相瞒,卞家小姐是令淮总角之交,既然知道她也在朝荥,我打算前去一会。” 先前聿珩问卞家祭祖之地时,左令淮便知晓他对卞家有所图谋,是以,她也直接明示,想看聿珩如何。 左令淮原以为他会顺从地答应和自己一起去找卞明初,聿珩的回答却让她失了着算:“既是你们年轻人旧友相聚,本君就不去了,在此等你们归来。” 虽然叫了菜,可真正吃饭的人却只有玄落,等他们说完所有事情,玄落也已经饱腹。左令淮见聿珩这样说,虽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却也顺承地带着燕知行和玄落从雅间离开了。 三人刚下楼,却遇见了两位故人。 61. 第 61 章 “顾道友,可真是巧。”燕知行一眼认出了顾若渝,至于她身旁那位倒是没见过。 顾若渝遇见她们也感到意外,虽说她早已知晓几人进城,但不想竟如此巧合选了同一间客栈。 关于卞明初代替卞安临祭祖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都是,顾若渝猜想她们也应当知晓了,于是便开口道:“左道友、燕道友,又见面了。两位若是要前往去寻卞姑娘,不若与我们同行。” 燕知行听完顿时眯了眯眼,也不怕得罪人道:“顾道友真是好耳力!”她们前一刻才在房间里协商要去找卞明初的事,出门便‘偶遇’顾若渝她们。 左令淮见燕知行如是说道,想起在进城之时,聿珩那怪异的一瞥,看着顾若渝的眸子若有所思。 莫茹萱听出了燕知行的言外之意,立刻站了出来道:“你们皓乙门弟子莫不是没有仪礼课,卞明初替父祭祖之事,现在随便在街上拉个人问都知道。我们奉宗主之令前来保护她的安全,几日前便到了朝荥,犯不上做那窃听之事!” “师妹。”顾若渝喝止道,又上前半步,朝左令淮两人歉意一礼:“这是我师妹,莫茹萱,少有下山,言语上多有冒犯,还望两位道友不要见怪。” 莫茹萱委屈地朝顾若渝望去,却被顾若渝看过来的一个眼神安抚下了。 燕知行顿时后悔刚刚过于冲动了,下意识朝左令淮望去。只见左令淮向顾若渝不疾不徐地回了一礼:“是我们误会了两位道友了,只是因为进城之时有感知到暗中有人窥探,所以师妹才警觉了一些。” 莫茹萱闻言,顿时有些心虚,朝自己师姐瞥了眼,左令淮见状,顿时确认了在城门处窥探的人就是她们。 顾若渝心下了然,这是已经知晓她们在城门处的事情了,她也不欲再多说,只道:“能再次相遇,即是缘分。方才听客栈中的食客说,卞姑娘她们马上就要动身了,如此,我们便一起前行吧。” 一个可爱的头突然自燕知行大腿后探出,拽了拽燕知行的衣角,看了看对面的顾若渝,又瞪着双眼往上望去。 燕知行这才发现,她们忘记为玄落解开失聪决了。 莫茹萱顿时眼睛放大,这个看起来凶凶的女人,居然还有小孩亲近!待左令淮解开失聪决后,几人便一同出了客栈,往卞家祖宅而去。 若换了往日,街上百姓无不有之侧目的,也是碰上了卞家祭祖,众人的眼光都被卞家的仪队吸引而去,但也仍有些许视线在几人身上短暂停留。 莫茹萱第一次下山,显然还不太适应,下意识往顾若渝身侧贴近了些,低身道:“师姐,你不会...觉得怪怪的吗?” 顾若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偏头道:“什么怪怪的?” “嗯....”莫茹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憋了半天也只吐出几个字,“就.....他们看过来的时候怪怪的。” 燕知行在顾若渝左侧,也听见了这话,颇为震惊道:“莫小道友还真是少有下山啊!”随即又笑着道,“普通百姓看见修士就是这般的,尤其我们还是女修,多下几次山就习惯了。” 莫茹萱闻言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她的说话,又见她继续道:“总不能因着他们眼神不礼,便对人动手吧。”莫茹萱听她这样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总是被一些地痞流氓般的眼神盯着看,却不得不为此忍着,她有些忿郁。 明明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顾若渝,燕知行也是看向前方的,她却像是知晓莫茹萱的心中所想一样,说出让莫茹萱震惊的话:“不过,若真是恶劣了些的,即便动手,也要挑个人少之处,不暴露自己身份教训一下就好了。” 莫茹萱被她的说话唬得一愣一愣的,燕知行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肯定没少干过这样的事情。她倾身往最里侧的左令淮看去,有些好奇,这位左道友看起来和她师姐是一样的人,怎么她的师妹却是这样的性子? 燕知行说的话一字不落地也被左令淮听去了,她有些无奈地解释道:“莫道友别听我师妹胡说,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行的,她自己也从未这样做过,只是平日里口头上放纵惯了。” 随即她又语重心长对燕知行劝道:“师妹,这还有小孩子呢,不要教坏了她们。” 几人中,年龄最长的当是顾若渝,其余三人,左令淮和燕知行年龄其次,却也算不上小,和顾若渝也只几个月相差罢了。而抛开玄落,最小的莫过于比顾若渝小上一岁的莫茹萱了。 顾若渝听见她们如小孩子般的争论,感到无比好笑,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自家师妹的反应,果不其然,像一只受气的小猫,原本隐藏在眼睛里的笑意,不知不觉扩散到唇角。 莫茹萱听完左令淮的话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默了两瞬才知晓这人是在说自己也是小孩子。虽说她的个子确实是几人中最不起眼的,年龄也小了那么一点点,可也不至于和她们带着的那个半大孩子归为一类! 她鼓起脸正欲辩驳,却被身侧顾若渝的笑颜晃了眼,顿时歇了同那两人辩论的心思。自己师姐真心笑起来的样子实在貌美,莫茹萱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视线黏住顾若渝的侧脸就不肯挪开,丝毫不顾这行为有多明目张胆。 顾若渝自然也感知到了她的视线,虽说近日她发现莫茹萱这般看自己的次数多了起来,但到底还是不能适应,却想到她刚刚在左令淮两人那吃了言亏,索性随她去了。 她们选的客栈本就离卞家祖宅不远,没走多久,便看见到了一堵人墙。 不用多想,便知道那圈人墙之后便是卞家的队伍。 “诸位借过!”左令淮走在前方替几人开道。 被叫住的人,正想骂两句,回头看见几人的穿着顿时噤声了。以左令淮为首的几人,不论穿着,就是那模样气度,也非凡人,是以,周边的人看见后很快为她们让出一条道来。 燕知行见此也是微微挑眉,牵着玄落的手穿过人潮。莫茹萱再次经受众人眼光洗礼,也不似先前那般不适了,但顾若渝却有意落后她半步,与她并行,替她挡去了些许目光。 几人穿过人群,便见到了威严的卞府大门。门外仪仗车马已经准备就绪,仆从也站了长长一列,顾若渝一眼便看见了队伍最前方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的背影。 “几位留步!”左令淮领着几人正要去找卞明初,却被两名家仆拦下。她们这才发现,人群的内围还有数名家仆在维持秩序。 那两名家仆见几人不凡,心下拿不准,却还是循矩将人拦下了:“我家小姐正要出发祭祖,诸位有事,还是另寻他日吧!” 左令淮客气说道:“我和你家小姐是旧识,你去通报一声,她定然会见我的。” 两名仆从互相看了眼对方,脸上为难之色尽显,这两日他们听这话不说上百,几十遍也有了。可眼前人,确实不像之前那些市井商户,他们犹豫到底是否应该去和管家说一声。 燕知行见状,上前道:“你们不必犹疑,我们是皓乙门的弟子。我身旁这位,和你们卞家是世交,和你家小姐一同长大的。” 那两名家仆听完却还是不为所动,这让燕知行皱起了眉,她的声音本就不小,一时情绪上来,更显声响:“你们难道没听过左家吗?”她指了指左令淮,冲两名家仆道,“长久和你们卞家有着生意往来的左家,就是她家,她是左令淮!” 无怪乎家仆没听过左家,卞家祖宅在朝荥,对卞家在嵇平的情况本就不甚了解,再加上管家每过一年便会重新招纳仆从,他们自然不知情。 人群中顿时讨论起来,原本就吵闹的街道更是乱做一团,站在里侧的陆知希在近端的人群中听见了左令淮的名字,回头透过车辕间隙,看见了左令淮几人。 卞明初正站在马车旁,凝神听管家和她交待祭祖事宜,衣角突然被人扯 了扯,她偏头看向陆之希,管家也适时停下话头。 卞明初问道:“怎么了?” “左公子来了。”陆之希答毕,又用灵力传音道,“还有宸虚宫的顾若渝。” 陆之希昨晚听陆之希同她说起过身边相识的人,她眨了眨眼,正要叫人放行,李管事就先一步领会她的意思,朝争端处前去,将人请了进来。 陆之希传音道:“别紧张,按照昨晚我和你说的做就好。” 卞明初回道:“我知晓,少言少行,不知处就等你传音。” “嗯。” 两人传音刚结束,几人就到了跟前。 “明初,你...你突破金丹了!?”左令淮本想问她有没有事,却发现她的境界竟然又提升了! 两个月不到,从凡人之身一跃筑基,又飞速结丹,这修行速度,怪不得被妖族那边的人盯上。左令淮心下慨然,却又有些生疑,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卞明初吗? “这就是左令淮,她身边那位是她师妹燕知行。后面的那位白衣修士,就是顾若渝,跟着她的是她师妹莫茹萱。”陆之希在她脑海中传音。 卞明初心下了然后,朝几人一礼:“左兄、燕道友、顾道友、莫道友。” 按理说,这般叫人,任谁都挑不出错,可左令淮却觉得眼前的卞明初同自己生疏了许多,那眼神看自己,就如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猛然想起从前的卞明初,可那时的卞明初虽也是疏离,却是对所有人保持一种淡淡的隔膜之感。 她看着卞明初一时不知说什么,身侧突然传来一阵小声的稚音:“左仙长,和我们一起来的白衣姐姐和这个姐姐长得好像啊!她们是姊妹吗?” “才不是呢!”莫茹萱立刻反驳道,“我和师姐从小便在宸虚宫长大,在宗主安排任务下山前,从未见过她!”说罢,她似乎觉得还说得不够,又补充道,“再说,我师姐比她长得好看多了!修为也在她之上!” “茹萱!”顾若渝第一次厉声呵斥她,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莫茹萱听出了顾若渝语气中的冷意。顾若渝是在她说后一句时就出声了,可她到底气不过,哪怕是会惹顾若渝生气,她也要将后一句说完。 李管事适时提醒道:“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动身了。” 其实在几人往自己这边来时,卞明初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顾若渝。不是因为她长得同自己相像,而是她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似曾相识,而是来自灵魂里的微鸣共契。 被拉着与人相比的卞明初,在莫茹萱这番说得上是冒犯的话中,却好似是事外人般,面上毫无变化,只是静静听着她们的话。 她其实对这些说法毫不在意,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在脑海响起:“别想太多,你就是你自己。顾若渝她们是冲你来的,至于左令淮她们,是为了她的历练。既然她们找来了,就一同前往祭祖,总归东西是在卞家祖坟,她们若是见宝起意,也断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出手。” 陆之希已经做好了被她驳回的准备,却只听卞明初淡淡回了一声好。是了,她忘了,现在的卞明初失去了原有的记忆,她心中的落差这才迟迟显现。 卞明初听完陆之希的传音,面向众人道:“几位远道而来,明初理当以礼相迎,只是眼下,明初有祭祖要事,诸位若不弃,可随明初一同前往。” 李管事闻言抬头看了眼卞明初欲言又止,又看见陆之希的眼神,转身就叫人再备两辆马车。心下却在琢磨,自己小姐为何要让一众外人前去卞家祖坟,那地方可是…。随即又想到小姐是老爷安排来的,觉得小姐这样做肯定是别有深意,也不再多想。 左令淮和顾若渝的声音一道响起:“那就有劳卞姑娘(明初)了。” 随后几人各自分列,进了马车,李管事检查完最后一遍队伍,一行人便声势浩大地朝城西出发了。 62. 第 62 章 出城后,两旁的景色顿时变得荒凉起来。黄色戈壁倚在两旁,中间人流徐缓前行。卞明初出发的时辰不算晚,只因她们所行方向愈渐西行,是以天色逐渐变得昏暗。 不知又走了多久,原本昏暗的天色骤然变得明亮起来,连车窗内的人都能明显感知到这种变化。陆之希正想掀窗一探究竟,队伍却突然停下了,李管事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小姐,我们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您了。” 卞明初朝陆之希看了一眼,见对方颔首,就掀帘下车了,陆之希也紧随其后。后方的人听见声响也依次下了马车。 陆之希下车后四下望了一周,只见此处三方临石壁,根本没有坟茔的迹象。她眉心一皱,刚想询问李管事,卞明初却突然传音给她:“正前方石壁之后有灵力波动。” 陆之希瞬间明悟,前方的石壁是一道屏障,只是不知如何进去。她静默了片刻,李管事说卞老爷每年都会来此,而他只是一个不通灵力的凡人。而刚才管事又对卞明初说接下来的事交给她了,所以,这道屏障只是障眼法?还是说,这屏障是凭血缘才能入内? 她还在沉思,顾若渝几人已经来到她们身边,卞明初拉起她的手,淡淡道:“我们走吧。” 陆之希被拉着走后,下意识看了眼卞明初,又回头望了一眼。李管事及身后众仆,纷纷将仪队调转了,每个人都是背对着她们,训练有素地将头垂着。 她收回视线,有些疑惑地朝身边人传音道:“你知道如何进去?” “只是猜测。”卞明初的想法和陆之希的大差不差,她虽然失去了记忆,可对于修行一道上却变得更加敏锐了。 眼前的石壁无论是单纯的障眼法,还是只能凭借卞家亲缘才能进入,卞明初都不会被拦下。所以她才牵着陆之希的手,这么大胆上前。 她心中有数,可跟着前来的几人却没有那么自如了。 顾若渝有师命在身,即便她再不愿做跟着别人看人祭祖上坟这种算得上是冒犯的事,也只能跟上卞明初的脚步。 而左令淮在看见石壁时也是疑惑,遍寻不见卞家祖坟时,燕知行传音给她,说想用灵力搜寻一番,被她拦下了。在别人祖坟地界动用灵力,不说被人发现,这举动都不止是冒犯了。 恰好此时,卞明初出声,坚定不移地朝那处石壁走去,她只迟疑了半刻便也跟上了。 燕知行的声音自脑海响起:“师兄,你还记得聿珩堂主在客栈里说的那个传闻吗?” 左令淮当然记得,她对聿珩的说辞本来是半信半疑的,可师尊也说过她的机遇在朝荥,这让聿珩说的那个传闻变得更加可信了。 她怀疑,这石壁之后,其实是一方秘境,即便不是秘境,也定然有非凡之物。但若是卞明初此次前来也是为此的话,她有些犹豫,是否要出手。 左令淮没有回答燕知行的问题,只是叮嘱道:“进去后看顾好玄落,不要扰了卞家先祖安宁。” 燕知行闻言垂眸觑了眼拉着自己袖子的玄落,漫不经心道:“师兄放心,这小丫头进城后乖着呢,话都没说过几句。” 左令淮顺着她的话也向沉默不言的玄落投去一眼,小女孩拉着燕知行衣袖一角,乖乖巧巧地走着,既不多话也不乱看。 她以为是小孩子怕生,也没有再多管。 眨眼间,她们就到了石壁跟前,卞明初却毫无停步的意思。只见她视那石壁为无物,牵着陆之希一同跨步,两人便消失在几人眼前,只留下石壁上余荡着类似水波的圈圈条纹。 顾若渝见状,也拉过莫茹萱的手一同进去了,左令淮三人随其后行。 在所有人都未注意的戈壁上空,一道灵光跟着左令淮一起进去了。 ———————— 嵇平城郊外,一处不起眼的荒山之中,藏匿着宸虚宫遍寻无果的苍鹰。 向来目中无人的夜翎此时居然单膝俯首,不敢直视石榻之上的人。 月前他接到手下消息,此处出现了大补之物,本想着捉住后进献给君上,却被宸虚宫的人横插一脚。而后便蛰伏在此,以待随时听候族中命令。 以往族中传令都是由护法用秘术和自己联系,他从未见过传说中的两位护法,谁知今日,护法不仅来了,连君上也亲临,这让他夜翎如芒在背。 他有些害怕君上是否是因为月前那事失手来找自己秋后算账,十分恭敬地迎接来人:“君上和两位护法亲临,真是让属下汗颜,不知有何事情需要属下为君上效劳。” 坐在石榻之上身着栗棕色长袍的男子,慵懒地将半个身子倚在一旁的石壁上,一头棕色的毛发像獾的刺一样后仰朝下,脸上皮肤皲裂成块状,似是脱落状。 听见夜翎出声,他的那双眼睛由绿色的圆变成了竖瞳,似是眯了下眼。侍在他右侧的芷嫣便上前半步,用着极其妖媚的声音道:“你确实应该感到汗颜,出动那么多人手,连一个病弱之人都抓不回来,君上还能指望你办什么事呢?” 夜翎一听,果然是来责罚自己的,一道阴厉的视线正盯着他,夜翎没有抬头也知道那是左护法朱穆!想起这位在族中的传闻,他立刻软了膝盖,双膝跪地,朝妖王稽首,陈词激昂道:“卞明初的事情,的确是属下办事不力,但是也是因为那渊底之物!属下对君上之心赤诚可昭,还望君上开恩,再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芷嫣嬉笑道:“夜侍长这话说的,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怎么还学起人族那一套来了?” 夜翎闻言,便知君上是不打算饶过自己了,他认命地闭上双眼,垂死遗言般道:“是属下之过,任凭君上处置!” 座上的东方烛见人被敲打过了,收起了那副乖戾姿态。妖族先前被乐无风那老贼搜捕去不少元婴界的族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留苍鹰一命还有用。 左护法朱穆见他的眸子又恢复成澄黄的圆,便知道是自己出手的时刻了,芷嫣也退回到东方烛身边。 夜翎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胆颤惊心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还不待朱穆在他身边站定,利器带起的风声自耳际响起,而后夜翎的左耳应声掉在地上。 朱穆出手之快,夜翎一点感觉都没有,但他清晰地感知到有温热的液体自脸侧滑落,片刻后痛感如同山崩之势袭来,可他却只能死死咬住舌头,连一丝呼声都不能发出。 冷漠的女声自身侧响起:“妖族大业未成,君上心慈,留你一命,这是小惩大诫。” 夜翎放下的半颗心也彻底落下了,在他左耳被削去的那刻,他便知晓妖王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并非真的要他的命,这也是他为何在被割耳后忍声不发的原因。此刻听见这位冷面阎罗的话,他总算可以彻底放心了,不仅没有丝毫怨恨,反而还感恩戴德地朝上猛磕三个响头:“属下谢过君上饶我一命!” 东方烛调整坐姿,有了些正襟危坐的样子,冲朱穆微微昂首,后者见状颔首得令,重新看向脚边的 夜翎,冷声道:“君上有令,夜翎即刻前往朝荥,接应左令淮将卞明初带回妖族。” 夜翎心下震撼,惊讶得抬起了头,却又在头离开地面一寸后生生停下了,族中传言,当今妖王不喜人视面,凡是见过的他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除了他身侧的左右两位护法。 左令淮他也有所耳闻,是皓乙门当代宗主景亦川的亲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筑基巅峰,怎么会突然和他们妖族产生联系,还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朱穆又继续道:“左令淮的事情禁止外泄,这一趟本座和你同往。” 夜翎听完后,整个人都抖了抖,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前往,也不要和这位同行,更别说一起做任务了。 芷嫣看见他的反应觉得好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道:“怎么,左护法与你共事,夜侍长这是不愿?” 夜翎再次将头重重抵在地上,颤声道:“能与左护法共事,是属下之幸,怎会有不愿之意!” 芷嫣笑了笑,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反而带着寒意道:“但愿如此吧!” 说罢,她的袖中突然动了动,芷嫣眉梢一挑,凑近东方烛低语道:“君上,朝荥那边的石妖传信,宸虚宫那边也派了人来,还有就是,卞家祖坟所在似乎是一处秘境的入口。” 东方烛听完,眉眼顿时变得狭长,趋近成一条没有缝隙的线,随即便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连难听都算不上。 “桀桀桀桀”的声音自山洞中回响,一道似水车运作的呕哑男声响起:“好!好极了!朱穆,本尊命你此次前去朝荥,不仅要把卞明初给本尊带回来,还有那秘境之中的东西也要一并带回!” 跪伏在地的夜翎即使失去了一只耳朵,也禁受不住这声音的摧残,明明痛苦不已,满脸却是惊惧之色。 东方烛来了后,都是左右护法在说话,他只当是妖王懒于同他这等下贱之物说话,却不想妖王的声音如此...特别。夜翎无端想起面颜妖王之人的下场,他心中有一个猜测,却不敢说出来,只是当下,他不免为自己捏一把汗。妖王既然交待了任务给他,应当不会因为听见了他的声音而要了自己的命吧? 比起夜翎的慌乱,朱穆则显得无比淡然了,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芷嫣见东方烛听见消息后,竟然忘了夜翎还在场,当即狂笑起来,便知晓那秘境定然不简单,只是朝荥还有冥华派呢。 她不免多了一句嘴道:“君上,冥华派。”她点到为止,东方烛高兴时最不喜旁人多嘴。 东方烛闻言嘴角咧得更开了,连带脸上的肉似乎就要掉落下来:“冥华派?他们宗门自身都难保了,不足为患,我们就是长驱直入,占了朝荥也是轻而易举!” 在场的三人听见他这话,俱是一惊,生怕他雷厉风行,下一刻便要开口让他们去做。好在,东方烛只是这么一说,并没有真的要付诸行动。只听他继续道:“只是朝荥那地方连接地府,鬼气森森的,本尊要的妖族之地,当是宸虚宫的天虞仙山!” 几人闻言俱是沉默,他们若有和宸虚宫开战的实力,便不会到处躲躲藏藏了。朝荥虽说环境是差了点,可到底比起不见天日的地下、山洞什么的好多了,而且实力是四宗中最弱的。 若是有些谋算的,就会先将冥华派占了,以此为据点带着众妖重振旗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意图不明地让他们去找卞明初。 可这些话,到底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芷嫣有些怀念曾经的妖界之主了。 63. 第 63 章 自那日封阳负气离开后,连宗门朝会都不参加了,手中事务全都转交给了方旬。不明就里的几大长老,也只当是宗主又安排了别的要事给封阳,各行其是地处理各峰的任务。 而方旬因为接下了封阳的事务,则比其余几人忙多了。就算如此,她身边也少不了一人。 “封师兄不是在宗门里吗?怎么把他的要务都让你处理了?”时野面朝方旬,半坐在她处理公务的案几上,懒洋洋地拿起一份折子看了看。发现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顿感无趣,又扔回了那堆文山。 方旬没有回答她,心无旁骛地看着手上的折子,时野这次倒多了些耐心,见她不说话,便自己凑了过去。 她们一个坐着,一个半靠在案上,时野比方旬高出半个身位,只需略微倾身,便能将方旬手里文字看得一清二楚。这份折子,是封阳手下弟子呈上的关于搜捕苍鹰结果的文书。 内容大半都在铺陈他们如何搜寻了,又去了哪些地方,结果最后来一句‘不知踪迹’。 时野向后靠了靠,双手撑在案几上啧声道:“这苍鹰既然是元婴境界的妖,又怎会被封师兄手下那些最高不过筑基的弟子轻易找到,封师兄这是做了一番无用功啊。” 在她说话间,方旬又重新拿了份折子看了起来,她眼速极快,看完其中的内容后,才回了时野一句:“未必是无用功。”言毕,合上折子将它递给时野,“看看这个。” 时野听她语气肃然,正襟着接过折子打开细细看了起来,入眼的第一句便让她露出疑惑的神色,而后越往后越是心惊,看完后,时野竟是猛地将折子合上,一脸惊悚地看向在还在批阅剩余文书的方旬。 也许是被这人八风不动的淡然所影响,她的心也跟着定了几分,不过即便是脸上情绪掩了起来,心里的惊诧却还在。她不免好奇方旬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着一张木头脸:“你怎么还能这样淡定地坐着?” 方旬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手上折子又换了本,淡然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心非静不能明。” 时野听她背书般的辞令就头疼,语气不善道:“明什么明,你明了,我还没明呢!”说完她忽然也明了了,眼神傲然,觑着方旬,昂了昂下颔,状似无意,语气却成竹在胸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接下来肯定是要上报给宗主。” 方旬听她语气透着小得意,忍不住打断她,在时野看不见的另一侧,她嘴角多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将视线从折子上移开看向她,委婉道:“时长老可还记得是谁将追捕苍鹰的任务交给封师兄的?” 时野脸上的得意之色骤然凝固,她视线时刻注意着方旬,明明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与平常一般,可她却从‘时长老’三字中听出了笑意!时野有些气闷,却又不好发作,脸上表情一时丰富多彩,最后没好气地双手环胸,冷哼一声:“知道的,都夸你方旬方大长老自持孤清,出尘方外;不知道还以为是一根成了精的木头!”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过瘾,她又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不!应该是一根被虫蠹过后成精的木头!” 被说是木头的方旬却不木头地听出了时野在拐着弯说她心眼多,看着时野因为薄怒而有些涨红的侧脸,她若有所思道:“被虫蠹过的木头是成不了精的。” 时野转头瞪了她一眼,她乖觉地没有说出‘直接就死了’这后半句,重新投入批阅折子的事务中,只是却不再继续沉默了。 一道无形的结界在殿中落下后,她淡淡开口道:“宗主借搜捕苍鹰之事,着人在韦城外的渊处置设阵法,怕不只是想对妖族动手那么简单。” 千年前的歼魔大战后,仙门有个约定成俗的规定,除非妖族之人主动犯界,众修士不得对妖族出手。卞明初遇袭之事,是妖族先动手,子如泽后续派人捉拿苍鹰本无可厚非。可在看见方才的那两份折子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自己这位霁风朗月的师兄有了别样的看法。 好半响,时野才开口道:“师兄他...真的有想将妖族动手的心思吗?” 折子上的字变得慢了下来,方旬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回答。依那文书上回复的阵法和设置点看来,宗主怕是想将妖族灭族。她没有经历过歼魔大战,不知道为何师兄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心思,捏着折子两端的手不自觉用力。 殿内一时安静无比,方旬默了几息才道:“待我将文书批完,就去找封师兄。” 她们来到封阳殿外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通传的弟子自殿内出来向两人行礼道:“二位长老请回吧,峰主暂时不便接见。” 方旬望向不远处大开的殿门眸色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野听了却眉头一皱,拿出那两本折子,不知是对身前的弟子说,还是说给殿内的封阳听,刻意提高了声音:“你们峰主已经把你们峰的杂务都推给方长老了,还有什么事情连一盏茶的见面的功夫都没有?”弟子也是奉命行事,听闻时野这话只是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时野也没想着他回答,眼睛望向殿门继续道,“更何况,我们此次前来找封师兄,乃是因为你们峰的两件事务出了问题,才来请你们峰主决断的。” 这弟子哪里还听不出,这两位长老是铁了心不见到峰主不走了,可峰主下令近月之内不见任何人,他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决定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谁知封阳的声音忽然自殿内传出,让他如蒙大赦。 “让她们进来吧!” 时野朝方旬居功般昂了昂头,神气十足地走在前面进入殿内,后者进来后不动声色地布下一道结界。 上座的封阳察觉了她的举动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大殿左边用于接待来人的案几道:“先坐吧。” 两人对视一眼,依言照做,挨着坐下。 方旬开门见山道:“宗主有意歼灭妖族一事,师兄是否早已知晓。” 时野瞪大眼睛看着她,案几下的手拽了拽她的衣摆,凑近她低声道:“你怎么直接就问了?也不知道委婉一点!?” 方旬却恍若未闻,见封阳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将视线转向殿中,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又继续道:“师兄如此,是力鼎此事了吗?” 时野见封阳脸色一变,拽方旬衣服的力道更大了,连腰带都拽得松垮了一些。可她却像看不懂人脸色,意会不到时野的提示一般,自顾自地继续道:“妖族早已无立足之所,仙门在千年前就立下了不对妖族动手的规定,师兄和宗主此举是何意味?” 方旬掷地有声,字语清冽,没有丝毫情绪,却说进了封阳心里。他突然转头冲方旬厉声道:“够了!”脸色早已因为怒气上头变成了关公脸,两眼也似乎要喷出火来。 时野被他这模样吓得身子往后撤了撤,方旬却泰然自若地同他对视,因为她知道,让封阳眼中燃起怒火的另有其人。 方旬言行令止,果然不再继续说话了。 殿中一时阒然无声,三人俱是静默不言。 好一会后,封阳才平息好心中情绪,问道:“那奏章呢?” 时野立时将那两份折子放在案面上,封阳眼神微动,那折子便自动飞到他了身前。他拿起折子,打开略微一扫,又合上了。 “这事,你们和奚彦说了没有?” 方旬道:“尚未。” 封阳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先叹气,他们师兄弟几人,从来都是一团和睦,什么时候起,居然也暗自生了间隙,分了派别了。 他忧心忡忡直说道:“想来你们看见这奏章也猜到了我为何会突然避事不理。” 时野这时也后知后觉,封师兄这话是指他和宗主发生了争执。她未多想,直接问道:“所以,师兄是故意将峰内事务交给方旬处理,就是想借此让我们知晓宗主对妖族意谋?” 封阳闻言,看着时野一时怔愣,他只是气不过子如泽,使使性子罢了。但要说他一早就知道此时也不尽然,只是在那天晚上和子如泽夜谈时,察觉了些许苗头。他方才怒气丛生也是因为子如泽居然在那之前,便瞒着自己开始布置了。 只是对于时野一副崇敬的样子,他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腰,‘嗯’了一声厚颜将此说法认下了。 自己师兄直肠子的脾性,方旬不是不知道,她侧头看了眼时野,就见她左眼冲自己眨了一下,便知晓方才的说辞是她有意为之。 原本肃然的气氛也融洽不少,方旬重新提起话头道:“师兄既然有意让我们前来,是否是想同我们商议如何劝宗主停手此事?” 封阳对她们这突然的一人一句有些应付不来,沉吟了一番才叹气道:“如泽这人,别看他性子淡泊,其实认死理得很,一旦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说着又想起了顾若渝那事,看向两人不知该不该说。 时野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主动道:“师兄可是还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和方旬?” 封阳转念一想,子如泽对妖族动手的事情她们都知晓了,那若渝的事情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了,且她们也看出了自己瞒了事情了,索性将事情和盘托出。但自己答应过子如泽不将若渝身世的事情透露出去,是以他只是说出了关于子如泽想收卞明初做弟子的事情。 “宗主有意收卞明初为弟子,还要把宸虚宫首席弟子之位给她。” “什么?!” “为何?” 时野方旬俱是一惊。 封阳摇了摇头,感慨道:“如泽现在的心思,谁又知道呢?”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那卞家的小姑娘倒也奇怪,居然拒绝了拜如泽为师。一个个的,都让人想不通!” 听见封阳的话后,时野神色一松,若是自己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徒弟知道了这事,不得替那顾若渝伤心难过好几天。方旬却对子如泽破例收卞明初这事开始琢磨起来,她总觉得,师兄方才的话没有全部告诉她们。 但眼下,她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宗主要歼灭妖族之事,她只得先将其他事情暂时放在一边。 方旬道:“那依师兄看,宗主暗中歼灭妖族之事,该如何处理?” 封阳道:“劝是劝不了的,除非有别的事情可以绊住他,我暗地里派人去将那些阵法撤了。” 时野看了眼方旬,两位师兄本来就有了龃龉,若再这般做,那他们的关系定会更加焦灼,可不这样做,又没有别的办法了,至少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所以只得寄托身旁的方旬。 方旬对封阳提出的方案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一张奏章,用灵力送到封阳案边:“师兄先看看这个。” 封阳不明所以看了她一眼,却也照言拿起看了起来,在他看的同时,方旬道:“之前在韦城偶然结识灵素宗现任宗主桑柔,她说灵素宗祸端平息后希望能与我们宗门多多往来。今日突然收到她的来信,说是在岐乐发现了苍鹰的踪迹,同行的还有一位境界远在他之上的女妖。” 自万灵祭之事后,桑柔就对岐乐的防御十分上心,在各处设置了示警阵法。就在昨日她发现苍鹰和一位境界不低的妖途径她们之处,似是向朝荥而去,不由重视起来,立即向认识的方旬去书一封。 封阳看到最后,抬头看向两人神色肃然:“是歼魔大战留下的秘境!” 64. 等待进入网审 所谓秘境,其实大都是上古战场或仙人府邸遗留之所,因承受不了磅礴的灵力而导致空间的撕裂,将其隐藏了起来。这些秘境大部分都是时间或者机缘到了便会自动开启,但有极少数的秘境,却是需要特定的秘匙才能开启。而这种极少数的秘境,往往比前者更为凶险,但所得机遇却也更为珍稀。 当年歼魔大战后,那处战场不知怎的忽然在他们眼前消失了,他们一度以为是白榆仙尊和郁晚昭同归于尽,连带那处战场也粉碎了。现在看来,当年的战场历经千年沉淀已经成了不为人知的秘境了。 “秘境?”时野活了也不下百年了,只在宗门幻术设置的幻境中训练过,而秘境此事只当是传闻,从未亲眼见过。听封阳一说,她十分好奇道,“师兄进过这秘境?” 封阳神色颇为凄哀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如何说起。 方旬道:“灵素宗距朝荥虽不远,却也不会插手到冥华派的地界,桑宗主修书至此,怕是秘境即将现世,灵力延泄至岐乐城。”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钟声远远响起,是主峰的昊天钟响了。昊天钟非急事不得擅动,封阳恍惚了一瞬,上一次听见钟响,还是郁晚昭叛出师门的时候。 他眉宇间添染上一层忧愁,秘境的开启,无异于向世人敞开了一处万金窟,纵使是那些凡人,不顾性命也要去闯一闯,何况是仙门之人。 想必如泽此时紧急召开集会,便是为了此事。 封阳虽然嘴上说着再不管宗门事务,但当真出现干系天下苍生的安危之时,他却是第一个挺身而出的。 很快五人便汇聚一堂,子如泽见封阳来了,朝他颔首一笑,封阳却全程当作没有看见,冷着脸坐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子如泽也不恼,待余下几人陆续入座,开口道:“此次急会,想必你们也猜到了事由。朝荥方向忽然呈现出喷薄之势的灵力,是为秘境即将现世的前兆。” 时野两人方才在封阳处便已经知晓了此事,是以在子如泽说完后,只有奚彦一人惊讶不已。 奚彦道:“那我们是否要即刻派弟子前往?”说完便下意识朝殿中看去,却不见顾若渝身影。 子如泽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回道:“若渝早几日便被我派下山去保护卞师侄了,此刻她们正在朝荥。” 封阳听完,一时不知是他早就知晓此事故意为之,还是有更深的谋算,没有好气道:“既然宗主早有安排,还召见我们商议什么?总不能是想问我们,谁还想去那秘境吧?” 时野坐在下方被封阳这随意之言说得有些意动,她从来没见过秘境,确实有些好奇,想去看一看,可看师兄的意思,却不是这样,她也只得歇了心思。 再看子如泽,他对封阳的夹枪带棒毫不在意,仍是好色温言回答他道:“秘境虽珍奇,但危险仍然存在。我们固然可以前往秘境寻宝,可那些被其中珍宝迷了眼的普通人,谁去保护他们呢?” “师兄的意思是,让我们安排弟子前去朝荥,在秘境开启后,着弟子防守秘境四周,不让普通百姓涉险?” 子如泽对奚彦的此番发言很是赞许,目光不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方旬突然出声道:“师兄此番安排确是可行,但冥华派恐会多想。” 朝荥乃是冥华派坐镇,秘境在他们的地界上出现,安防之事也理当通知冥华派,由他们为主安排,其余宗门协助。宗主这样安排,有些喧宾夺主的嫌疑了,虽说他是仙门之首,其余宗门都要听令于他。 子如泽闻言刚要同他分说,沉默了好一会的封阳突然开口道:“你们修行时日尚短,没见过秘境,想法有些天真是自然的。” 已经活了好几百岁的三人被如此说教也不生气,凝神静听封阳接下来的话。 “秘境是什么东西?那是比肩仙山的万金之窟,其中珍宝不计其数,每一次现世,便是一次劫难!”说着他冷眼看了下子如泽,冷哼一声,“不是每一个修士都像你们宗主这么无私忘我,平时那些宗门看起了有模有样的,真有事情了,哪一次不是我们宸虚宫奋跃而起?” “尤其是秘境这等情况,同门师兄弟为了一件法宝争得你死我活的不是什么稀奇事,谁还会有那等胸襟去保护那些不起眼的普通人?” 三人被封阳教育了一翻,心中对此唏嘘不已,同时对自身修行一道上也有了新的感悟,更是不约而同地带着崇敬的目光看向子如泽。 像子如泽这般全然为苍生着想的人,这仙门中怕是找不出几个。可妖族之事,师兄为何又要如此决绝呢?方旬不解。 这次集会散得很快,在封阳发声后便是子如泽的主场,他分派奚彦去联系皓乙门,方旬联系灵素宗,让他们以安防为主,派出一些弟子同他们一起,在秘境开启后围护在秘境之外。又让时野带队前往朝荥和顾若渝汇合,以防秘境之内有什么万一,她的医术也可以救他们一命。 封阳则是自请在秘境入口驻守,有他在,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散会后,宸虚宫弟子分道出发。 出山后,果不其然,天上多了许多御剑的修士,有的穿着宗门门服,有的则是普通着装,一个个都是一副意气昂然之势往朝荥而去,就连地面上,也有不少习武之人策马前往。 对此毫不知情的一行人刚刚踏入卞家祖坟之地。 卞明初进去后,没有看见坟茔固有的阴森怖人之气,反而是一派祥和,天上暖阳照彻,打在身上,无端连心情也开明不少。 而后,顾若渝几人也进来了,甫一看见眼前景象,也是一诧,却不是因为此间与外边的截然天色。 本以为有一道结界护持的地方,所藏陵墓也应当是恢弘的,即便体量不甚宽大,也应当抵得过半片山陵,而不是像她们看见的这样: 长满茵茵绿草的地面不及百步便到头了,后方是她们一路行来见过不少的黄色戈壁,再不见任何多余的植物,只余一座孤坟立在正中。 那坟茔的碑石和墓体没有一点风雨毁蚀的痕迹,宛如将将下葬的新坟,碑文上也不似寻常人家,仅仅是刻了朝荥卞氏四个大字就没了。 卞明初在卞家祖坟数尺之处站定,遥遥望着那处孤坟,在那墓碑之后的墓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她。这种感觉很是奇怪,那东西让她觉得很是熟悉,熟悉到可以用久违来形容,可那来自神魂里的鸣唤中又可见深深的哀凄,乃至卞明初都被这陌然的情绪感染,不由感到心口一阵抽痛。 陆之希察觉握住的手有突然有些颤抖,偏头看向卞明初,却见她沉眉敛目,似是在忍耐着什么。陆之希立刻通过两人还未放开的手向她渡去灵力,皱眉传音道:“是头疾又犯了吗?”若真是头疾,那她岂不是境界又要突破了? 陆之希并不为此感到欣然,反而替卞明初担忧起来。凡事过犹不及,这样的修行速度,简直是像有什么定西在强制将卞明初催长,好似她只是一个容器般。 卞明初闻言回看了她一眼,回音道:“无事,不是头疾。”可那声音却比平日要弱了许多。 因着卞明初的驻足,跟来的几人也不好逾越自顾去看那怪异的孤坟。 左令淮在最后方,站了片刻后,忽然察觉了些许不同:“你们有没有觉得此处的灵力格外充盈?” 她们不知道的是,修士进入这里后,会自发削弱他们的五感和灵力感知,是以一时之间,无人察觉,而 左令淮能发觉也是因为她身为妖的敏锐。 经她一言,顾若渝也忽然朝四下打量起来,似是想查找那灵力的来源。 陆之希仍在向卞明初渡入灵力,她心下猜想这等异变,应当是那坟里的东西引起的,却在口头上引导其她几人道:“或许是卞家先祖之地,设有护佑坟地的灵阵吧。”转而又传音给卞明初道,“你可好些了?那里面的东西,能拿出来吗?” 卞明初被那东西引起的心口痛仍在,却因为陆之希渡来的灵力比先前好了许多,她主动松开陆之希的手,用只两人可见的声音‘嗯’了一声,以做回复。 接着便转身朝几人一礼,淡声道:“有劳大家陪同明初前来祭拜先祖,接下来便由我独自去先祖面前祭礼。” 顾若渝先于回礼:“理应如此。” 其余几人也回以颔首,站在原地。 话毕,卞明初回身朝那孤坟而去。 因为祭祖,卞明初今日罕见地着了一身玄衣,在众人的淡色裳服里额外打眼,她的气质也变得与平常不同了起来。不是往日那般如冬日之阳的和熙,而是一种沉寂的肃穆。 陆之希看着她渐行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惶然,好似她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身侧的手不由动了动,陆之希想伸手将她拉住,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骤然加快的心跳和毫无预兆跳起来的左眼,让她心底那种惶然变作了惊慌,可脚底却像被人施法定住了一般,不得前行半步。 她的眼里只见卞明初已经靠近祖坟墓碑,略看了眼碑文,也未行礼,便径直绕过墓碑往后走去。 不知卞明初是动了哪里,那坟墓忽然传出‘轰’的一声,墓室的门就在几人眼前向上打开了! 卞明初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宝的行为实在胆大,陆之希惊讶之余正想回头去看几人神色,却发现方才察觉身体不能自控竟是真的,而且还不止她一人! 顾若渝、左令淮她们都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卞明初只专心于取出那墓室里影响她心绪的东西,对身后情况毫无察觉。陆之希想出声提醒她,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灵力也动用不了分毫。 墓门打开后,明亮的光线斜斜打在墓室里,照亮半个墓室,卞明初眯了眯眼,隐约可见墓室深处的棺椁。 待适应了墓内的光线,她缓缓向里走去,停在棺椁前,默了一瞬,便用灵力将外椁除去,现出一副金丝楠木制成的内棺。 金色的棺身让黑寂的墓室都添上几分光亮,却没有影响卞明初接下的动作。只见她又朝棺身隔空一掌,棺盖立时朝后滑开,里边只一副锦衣白骨。 卞明初并未多找,只见那白骨身侧放着一个深色盒子。 不知怎的,此时心口的痛忽然加剧,连灵力的施用都变得困难,她不得不探身亲手将那盒子取出。 待盒子取出后,卞明初才发现它的全貌居然有三寸之长,盒身是用上等檀木制成,做工精细,入手温凉。 盒子没有锁扣,也未下禁制,卞明初轻易便打开了。 里边赫然躺着的是一柄损坏的剑柄!周边还有碎成无数片的剑刃! 卞明初看见那冰蓝色剑柄的刹那眸色顿时一凝,待看清上方残留的陈迹是血后,她似是被深深刺痛,心口的疼愈发厉害,踉跄着倒退了半步,手中盒子也因此不稳坠地。 然而却在一下刻,一道灵力抢在那盒子落地之前将它掠去! 卞明初右手攥着心口的衣服,费力直起身朝后看去,一铅灰色男子逆光站在墓室门口,看不清模样。 他正低头查看手里的盒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不由讶然出声:“这是...苍烛剑!” 65. 第 65 章 “苍烛。”卞明初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熟悉极了。 男子手中残剑在听见卞明初的呼唤后,竟是重新发出淡月般的微光,自木盒中悬出浮于半空。 “怎么会?” 这剑分明早已陨毁,连剑灵都死了,怎会忽然灵光大盛?穆玄看着半空早已化成碎片的剑身,正重新凝聚结合,忽然知晓了勾陈为何这般执著了。白榆仙尊的本命灵剑,纵是身陨灵毁,那也是当世绝无仅有的。 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发生时,他还尚未修行,之所以能认出这剑,全因初入皓乙门时,从密阁一本藏卷中看来的。 穆玄早年在冥华派时,跟在勾陈身边也见过不少灵器法剑,却没有一把像眼前的这柄。即使已经成为破败的残物,却给予他神魂上的震撼! 淡蓝的剑柄散发着阵阵灵光,重新凝结的剑身通体雪白,不见丝毫裂痕,焕发出的白光如月似雪,全然不似一柄死寂千年的残剑。 卞明初也被这剑吸引了目光,心下剧痛仍在,那剑柄处的血迹较方才更为刺眼。随着剑身的愈合和湛湛灵光,陈年血迹也似鲜活起来。 卞明初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血迹,呼吸愈加急促,似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脑海深处破土而出,她的识海也不知为何忽然发生震荡。 来自□□的疼痛远比不上神魂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剧烈,卞明初唇关紧闭,疼出涔涔冷汗,身形不稳地半退了一步,借着棺身倚靠才不至摔倒,黑暗中的脸白弱得比她身旁棺中枯骨更加骇人。 远处的苍烛剑在她后退半步之时,浑身灵光更盛,甚至还听得见若有若无的剑鸣。 穆玄不再多想这剑重新‘活来’的异常,挥出一道灵力就要将它收回,谁知他施出的灵力才将将碰到苍烛,便被它悉数粉碎,释化于无声。 “不愧是白榆仙尊的配剑!”穆玄施法的右手也被它的余威震得生疼,心下不禁感叹。 他正欲再次出手,却见苍烛突然朝墓室深处飞去! 穆玄迅疾跟上,以为是墓室里面之人出手抢夺,手底已经聚起一团灵光,待看清满脸俱是痛苦之色的卞明初时,才发觉是苍烛自动飞到她的身边。 他凝眉将掌心的灵力收起,站定在卞明初半步之远处,看向握在她的手里苍烛,又逡巡到她脸上。 “这人是什么来历,为何苍烛会有此举动?”穆玄百思不解,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中生起,眼前的少女忽而挺直身体,四肢张开,双脚离地悬于半空,似是再也承受不住非人之痛,撕声叫了出来。 卞明初只觉识海内有无数记忆碎片朝她涌来,冲击着她的神魂分化成了三份。恍惚间,她似乎见到了其中一个自己正朝她颔首道:“白榆,你来了,是时候该取回属于你自己的记忆了。” “白榆?谁是白榆,她是卞明初,不叫白榆!” 卞明初拼命回想昨晚陆之希告诉的那些关于自己的信息,可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分作两路不管不顾地钻入她分化出的其中两具神魂,脑海内混乱的记忆如浪潮袭来,身体上的痛感在这一刻与神魂达到了一致。 穆玄看着眼前的一幕怔然后退,少女身上玄衣逐渐褪化为一尘不染的白,那张濯然如月的脸竟然布上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清辉。 在身上衣着变化的这瞬,识海内的三具神魂也随之合聚,卞明初脸上不复痛苦之色,只余一派恬然。 穆玄不知发生了何事,直觉却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然而就在他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体动不了分毫!穆玄以为是卞明初施用了,同他在外面对那些人用的灵术,忿忿然想用自身灵力冲破,却发现没有作用。 他再次抬头,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的那套术法,而是可踏破虚空,使范围内的空间万物凝滞不动的凝空术! 穆玄惊惧地转动瞳子看向卞明初,这至少是要大乘期的修为! 随着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他最后一丝灵力也被禁锢,失了五感。 这道白光自墓室向外延出,漫上早已被定身的几人,复又向四周扩散,直至将这不大的空间都渡上一层皑皑的清辉。 时野刚刚赶到,只见山外的一众仆从全然静止不动,而后,自山壁眼前的之后。忽然传来轰然之声,她暗道不好,来迟一步,就要上前越过那道山壁去找顾若渝几人,却被阻隔在外。 “嘶!”时野用灵力化去额头撞出的包,奇怪道,“师兄不是说秘境即将开启,怎么开启了反倒进不去了?” 时野皱了皱眉,她用了方旬的传送阵才赶在那些修士前面来到这里,结果却被拦截在外。她不服地起式,准备破了最外边的结界,一只手握住她手腕将她拦下。 “没用了。” 时野回头一看,正是方旬。 方旬解释道:“秘境开启之时,空间产生的裂缝会将里面的人带到秘境深处,在这期间内,无人可进。” “那若渝她们怎么办?”时野有些自责没能再快些。 方旬安抚道:“秘境深处奇遇无数,未必不是好事。若你担心,待秘境重筑好,我陪你一同前往。” 有方旬在,时野顿时安心不少,点了点头,和她一起等着秘境大门开启。 闻声而来的修士陆陆续续赶到,皆像时野一般被拦截在外,待封阳及所领弟子赶到,此方天地早已人头涌动,声沸如鼎。 封阳站定在结界前,四周的人自动为他空出一片净地,他环顾一周,未见冥华派的弟子,很是意外。秘境即将开启,就算他们不打算派弟子规序普通百姓,怎会一个人也不来。 他朝禺吴仙山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天空竟是铺了一层暮霭沉沉的灰色。 山颠之上,一人正在封阳视线所不及的地方与他遥遥相对。 一身褐色长袍的谢清悬,拧眉站在崖边目观如梭的修士朝卞家祖坟而去,半响,握紧了手转身往主峰而去。 他实在不理解勾陈为何不让他领弟子前往秘境,推开殿门,看向一如既往黑黝黝的室内,出声道:“勾陈!秘境马上就开了,你为何不让我带弟子前去?” 里边不见人影,一片死寂,谢清悬不由生出些许怒气,对着空荡荡的内殿道:“你若给不出我一个理由,那就别怪我自作主张了!” 谢清悬话虽如此,可他确有行令的权利。他和穆玄、元斐三人虽是尊勾陈上位为宗主,实际上却是将冥华派分而治之。勾陈主掌炼器,穆玄负责描画模型及为成品画像,谢清悬打理宗门内务,元斐则联络外界兜售。 他们四人各司其职,将冥华派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自从地炎熄灭后,勾陈炼的器越来越少,本就比不上灵器的法器也逐渐无人购买,元斐起初还劝,后来发现无用后,竟是不告而别。至于穆玄,勾陈不炼器,他也无所作用,闲了下来,以至于落了个让谢清悬掌管宗门事务的臭名。 勾陈不炼器后,谢清悬多番提起要把管理权还给他,都被他拒绝了,甚至有次将整摞奏章放他桌上,换来的却是勾陈的怒吼,直接将那奏章推了一地。此后,谢清悬便歇了再喊他掌管宗门事务的心思,一人辛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冥华派。

这是自那次闹翻后谢清悬第一次来找他,原本和勾陈几人同岁的他,清朗的脸上竟是有了沧桑之感。见里边仍未回应,他朝殿门怒气一摔,横眉离去了。 “你既然已经告诉他了,为何不再多解释两句?”一缕黑气自里边的角落飘出,化作人形站在门口望向殿外。 角落里的勾陈盘坐在地,满眼渴求地看着手中以灵力书写的卷轴,无所谓道:“他想送死,便让他去。” 黑气回头,望见坐如枯钟的背影,似是轻叹了一声。那卷轴是三年前,勾陈意外在宗门某处发现的一位故去长老的手书,也不知道里面记载了些什么,让勾陈翻来覆去地观看,性子也变得格外阴沉。 想起穆玄昨日离去的背影,黑气无端开口问道:“你让穆玄去为你做什么了?” 那边勾陈似乎看得兴致正浓,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口回道:“自是替本尊夺宝,待他将东西带回,冥华派必会重新在仙门中声名鹊起!” “你让他去秘境了!”黑气惊呼出声,瞬息到了他身后,想掰过他的身子,却抓了空,它只是气态,并无实体。与勾陈同模样的脸上生出些许怒气,质问道,“你既然知道那人会去秘境,为何还要让穆玄进去?!” 勾陈听出它的语气中的怒火,抬头稀奇地向斜后方看了他一眼,露出一抹奸邪的笑来:“怎么?你很在意他,别忘了,你不过是我豢养的东西,我对他如何,还轮不到你来多嘴!”他又回过头重新看向手中卷轴,颇有成算地说道,“那女人知晓秘境的存在又如何,她又不知道苍烛剑的下落。” 说罢,他抬起头对着面前的壁镜,瘆人地笑了起来:“穆玄,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而灵素宗这边,方旬前去时,桑柔已经清点出了数十名医修,让他们听从宸虚宫的安排,剩余弟子悉数留在宗门。 桑柔说,灵素宗本就无心寻宝求珍,加上万灵祭的事,门内弟子经不起损灭了,不打算前往秘境。是以桑柔才那么快同时野汇合。 所隔最远的皓乙门,自是感知到了这番不同寻常的动静,奚彦到来时,有零零散散的弟子正犹犹豫豫地御剑离宗。 拉过一个弟子一问,说是宗主下令,朝荥秘境即将开启,有意的弟子可自行前往,但生死不论,皓乙门不会派人救援。 奚彦对景亦川的这番话感到莫名其妙,立刻飞身进宗找他,却见他在大殿的台阶上喝茶。 奚彦道:“秘境开启,景宗主怎么不派长老带领弟子前往?” 他朝奚彦笑道:“该去的人都去了,剩余的都是去不得的,我呢,就守在这,见证这千年的机缘际会。” “你通术数?!”奚彦大惊。 景亦川懒洋洋地半靠在阶上,扬首看他,眉毛微挑:“仙君何以觉得亦川懂这等通天之术?” 奚彦一时看不懂他,究竟是自己多想了,还是景亦川别有所藏,他思索了一番,毫无头绪,便将子如泽安排给他的任务,悉数告知给景亦川。 景亦川闻言,却不再像万灵祭那次应下,他道:“沐冉仙尊一心为天下苍生,但众修士却不尽然。方才仙君来时看见了,纵是修士,本质也是人,难免不会有私心,更何况是普通人。有一延年益寿甚至能长生不老的大好时机放在你眼前,你觉得,普通人被修士拦下会想什么?又会如何做?” 奚彦仿佛知道了他要说什么,眸子微惊,转身便走。 景亦川看着消失的身影,笑着喃喃道:“尘劫万千,仙人都不敢贸然出手干预,我等修士又当如何?” 66. 等待进入网审 黄山空谷里,众人引颈以待的秘境大门轰然洞开!所有修士争先恐后地往大门奔去,封阳带来的弟子有数十众,也被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聚集人数之多,一时竟也分不清哪些是修士,哪些是普通人。跟随封阳前来的弟子看着不断擦身而过的人无从下手,有得甚至被撞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忽然之间,一阵地动山摇,一张硕大的盾拦在秘境大门前,挡去众人去路。冲在最前方的几人多亏身后的人拉了一把,才没一头撞上去。 这几人忿怒不平,拔出武器,四下观望,其中一人高声嚷道:“秘境乃天赐之物,见者皆有份,谁人如此霸道,拦住我等是想独吞吗?” 后面的人闻言,也窃窃私语起来,纷纷朝四周看去,似是想揪出做出这事的人。 还不待他们找到,一道声如洪钟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宸虚宫众弟子听令,以盾为护,结阵将没有灵力的人给本君拦下!” “是封阳仙君!”一人看清了说话之人,抬手朝上指去。 只见数丈之高的盾上,封阳面色肃然,神情凝重地望着下面。 在众人分神的片刻,宸虚宫弟子已经结阵站好,呈一字状立于盾前。 方才那人迫于宸虚宫的威名,不禁后退了半步,又想到身后有这么多的‘通道之人’,不由得增添了些许胆量,仰头朝封阳叫阵道:“宸虚宫这是何意?莫非是要独占秘境不成?” 封阳朝他看去,眼神不怒自威:“本君方才说的话已经很明确了,修士进,凡人留,阁下曲解本君的意思,是想要挑起争端吗?” 那人被他的威压震住,竟有些腿软,忙嘴上讨饶道:“在下绝无此意,全凭仙君安排!”实则却在心底暗骂宸虚宫多管闲事。 封阳见下方非议声渐小,接着道:“秘境开启,诸位殷切之心封阳理解,但凡人之躯进入,只会平白丢了命。本君奉宗主之令,将凡人之士拦下,还请诸位配合。” 人群中一人忽然出声道:“这么说,你们宸虚宫不打算进秘境?” 封阳道:“两月前,本宗听闻妖族作乱的动静,如今秘境大开,他们极有可能借机生事。修仙问道,本就是为黎民苍生,危难当头,宸虚宫弟子当以除妖诛邪为先,怎可舍本逐末只顾自身修行?” 听完封阳的这番义正辞严,一些心思浮动的弟子心中生出羞愧,又以是宸虚宫弟子的身份为荣,坚决了不少。 而其余修士也有些自惭形秽,纷纷垂头。 封阳见局面已经逐渐掌控,接言道:“有劳诸位分列成行,经过宸虚宫弟子验试灵力,再行进入秘境。” 众修士闻言,自行分作数列,主动向宸虚宫弟子出示灵力,封阳见此,将盾收起,退守到左侧山顶,将路让了出来。 原本无序的人群,在封阳的安排下鱼贯进入秘境,也甄别出了混杂其中的凡人。那些进不去的凡人,个个脸上愤然不已,站在一旁怒骂。 最边上的弟子闻言,忍不住回道:“你们真是不识好歹,区区血肉之躯进入秘境,无异于送死,我们宸虚宫好心保你们一命,你们倒还骂我们!” “啊呸!”一男子朝那弟子脸上吐唾沫,恶声道,“谁央你们了?我们自己的命,想如何便如何,要你们宸虚宫在这里多管闲事!” “就是!就是!” “谁求你们来了?” “我看他们就是怕我们在秘境里抢了他们修士的机遇,才将我们拦在外面!” “说得对!修士进得,为何我们进不得?都是人,凭什么你们不让进?” ...... 越来越多的人扬起拳头铺天盖地朝宸虚宫弟子而来,先前的修士已经悉数进了秘境,只余几个迟来的,剩下的全是八方汇集的普通人,人数居然有上千之数! 宸虚宫弟子被这气势逼得节节后退,不是畏惧他们出手,而是因为修士不得对凡人出手,他们只得后退。 封阳见状,飞身上前,在两方之间站定。身为化神境的修士,威压于凡人是极为厉害的,封阳不过才来,就逼得前方不少人后退,直至同他隔出一条半尺宽的道来。 随着封阳的出现,周遭也安静下来。 封阳看着这片乌泱泱的人群,厉声道:“诸位扪心自问,前来秘境到底是为的什么?宸虚宫虽是修仙之宗,门下弟子也有高堂。秘境凶险,进去便是九死一生,修士尚且如此,尔等不惜命本君不欲多劝,可曾想过身后亲人如何安置后生?你们若真有修仙求道之心,就去各大仙宗拜师,而不是想着通过秘境满足私欲!” 被贪欲裹挟的人怎能听得进去,人群中人,有年轻的、有壮硕的、也有枯黄如柴、风烛残年的。他们听完封阳的话不仅没有放下进去秘境的执念,反倒群情激奋,个个红了眼。 不知是谁说了句:“说得冠冕堂皇!你们修士求仙问道早就远离生死病痛,哪能体会我们凡人的苦苦挣扎!” 便有人持着刀剑,冲上前道:“同他们说什么,与其终此碌碌一生,尝尽苦病哀痛,不如拼死一搏!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吗?!” 言罢,似有千军万马应声附和,朝封阳和他身后的弟子齐齐而上! 封阳简直被这群愚不可昧的人气昏了头,开始还只是避开杀招,后来也克制不住地出手反击。 说是反击,却未动用灵力,可与他对招的人见状,立马装作倒地,捂着胸口大喊道:“修士要杀人啦!修士要杀人啦!” 周边的人闻言,纷纷看向他那边,封阳出招的手还未收回,那人倒在地上,面色痛苦。 离得较近的那人啐了一口道:“看看!看看!这就是我们的仙门第一宗!口口声声不伤凡人,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众人见状,更加激愤了,手上动作也不再留情,没想过修士若真是用了灵力,他们哪还有力气在这嚷叫。 场面一度混乱,地上尘土飞扬,兵器相交的摩擦声,声嘶力竭的喊杀喊打声。 封阳被围在最中间,几人对阵,又都是练家子,久了也有些分身乏术,他提手用胳膊挡住几人围攻而下的刀剑,朝身侧望去,不远处的弟子已经有不少负伤的。 他忽然有些力竭,他所坚持的是错的吗? 【即将进入前世时间线】 锋利的叉刃猝不及防自围攻的人身体缝隙处刺入,少年封阳疾步上前,大喊住手,那群村民却宛若未听,跌坐在正中一脸狼狈的女孩双手护头准备就死,一柄剑忽然从人群中探出,轻巧挑开朝女孩袭去的所有农具。 封阳忽然驻足,看着从天而降一袭白衣的人,喜不自胜喊道:“白榆仙尊!” 持剑的人闻言,回头朝他微微颔首,复又看向脚边的女孩,温言道:“没事吧?” 女孩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忽而听见这般温柔的嗓音,怔怔然抬头,便见到一张清尘绝颜的脸。 女人白衣若仙,一袭黑发及腰,右手持剑,眸色淡如寒潭,气质却冷如山巅之月。 女孩看得呆住了,还来不及回话,被拦住的一干村民嚷声道:“仙长,这小孩儿是灾星!会招来灾祸,我们村子不少人家因为她遭了殃!” 一个妇女 附和道:“我家好心收留她,谁知半夜牲畜都被什么东西咬死了!” “还有我家!就因为给了她一口水喝,干旱年都没有枯竭的水井第二日一滴水都没了!”戴着巾帽的男子义愤填膺道。 拿着耒耜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凶狠地看向女孩:“要是她只是损害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只需要把她驱逐就是,可她竟然伙同妖物害我娘的命!” 女孩抱紧双膝,紧抿下唇,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丫,面对村民的指责毫不辩解。 那中年男子见状冷笑一声,朝白榆道:“仙长你看,连她自己都不辩白了,这样的妖祸之人,仙长不是应该替我们除去吗?” 众人闻言,聚在一起,挥举手中农具,齐声喊道:“除妖!除妖!” 白榆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回首朝女孩看去,正对上对方那漆黑的瞳子。女孩的下唇似是被咬出了血,目光坦荡地望着她,她不言不语,浑身却透露着一股倔强。 女孩是想解释的,那中年男子的母亲久病在床,那日晚,她被不知名的东西追着,不小心躲进他家,那东西寻到了她,躲避之时弄出声响,中年男子的母亲便起床查看,竟就那般被活活吓死了! 人虽然不是她害死的,却也因她而死,恰好那时,中年男子又将将回家,看见了这一幕,女孩更是百口莫辩。 女孩本是惧怕的,惧怕这位救她之人,听完村民的话后便和他们一样对自己露出嫌恶的眼神,可她不禁想起刚刚那对好看如星河的眸子,再次鼓起勇气想替自己辩解一番。 万般纠结下,她猛然抬头,女人的眸子如星光洒下,净若银汉,没有因那些人的话有丝毫变化,更别说厌恶。 她不知怎的,眼眶开始发酸,忽然就开不了口,梗在那望着女人,漆黑的眸子带着水泽泛出光亮。 白榆同她对视片刻,没有问她村民的话是否是真,便回过头朝那群村名挥去一道淡蓝灵气,复又化去灵力凝成的剑,转身朝封阳走去。 女孩坐在地上尚呆愣愣的,视线跟着白榆的身形移动,见她走到那蓝衣少年身边说着什么,才回神自己此刻的境况。 她惊惧回头看向那群村民,却见那些村民眼带迷茫,神色恍然地看向四周,对自己手上拿着农具聚在一起的行为很是不解,互相问了话后,随意看了她一眼便各自散去了。 白色衣袂忽而闯入眼帘,是女人回来了,她轻柔若水的嗓音传入女孩耳朵:“他们对你的记忆我已经消去,追你的东西宸虚宫弟子会去追查。” 女孩抬头仰望她,女人顿了顿,放低了些许声音继续道,“你...后面独自行走,多加小心吧。” 白榆同她对视时,想替她算一算命途,却似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这种命格,非险即贵,她本想和女孩说明,临了却也只是一句叮嘱。 万物命途,皆有定数,即便她是大乘期的修士,也不得随意干涉,扰乱因果。 说完最后一句话,白榆转身便走。 女孩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抓女人的衣袖想说一声谢谢,却在即将抓住时停了动作。 女人的衣服一尘不染,自己若是抓上去,便脏了。况且,这样的仙人之士,行善无数,对这些感激之言也应当听过无数,想要拿东西致谢,可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即便是谢,也拿不出东西。 女孩看着女人仙风道骨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才缓缓缩回了手,她抿了抿唇,将女人的名字和样子深深记住,小手一撑,自地面站起,转身钻进一条巷道不见了。 67. 第 67 章 百尺之高的云端,女人身形如鹤,凭空御风朝北垠雪域而去。 北垠雪域,乃是修仙界的禁地,位于南颖大陆最北端。境域内常年大雪,整片土地,皆被大雪覆盖,即便是化神期的修士到此,也最多待不上半刻,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卞明初苏醒之际,便透过白榆的眼,看见这天地皆白的奇观。 漫天大雪因白榆的到来忽而停息,她站在一处雪山之上,傲视整片雪域,似在寻找什么。 卞明初见到这片冰雪天地惊叹之余,才想起察看自身境况。 她的记忆已经悉数回来了,可不知为何却像被封禁在这人体内一般,知晓白榆的动作、情感、思绪,甚至是灵力修为,却无法主宰,像个看客一样,在这具身体里看着白榆经历的这一切。 清淡的眸光自远方逡巡后,忽然锁定其中一个方向,白榆的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再一现身,已经到了雪域深处。 连绵群山在玉轮之下静卧如龙,唯有其中一座傲立在前,从白榆所在方向看去,宛如明珠坠顶,但山的雪色却不输月的白。 白榆飞身一跃,瞬时到了擎月的雪山之巅,月与雪仿佛融为一体,没有风声的呼号,只余一片阒静。 卞明初在白榆的体内,感受到她的灵力忽然变得汹涌,还不待她再多加观赏这难得一见的雪景,白榆突然朝前方某处施以一击。 随着这道灵力的击打,寂静的雪域陡然发出轰然之声,卞明初心下暗忖,这一击怕不会引发了雪崩,转念一想,白榆作为修仙界第一,又怎会将小小雪崩放在眼里,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 白榆的这击力道不大,却正好能让这座雪山抖擞山巅。 只见眼前耸立入天的雪山尖端,接而层层坠落,像纷然滑落的粉尘,不住往下坍塌。然而,在这方在白榆闯入前从未间断下雪的疆域,不知是雪成了山,还是山成了雪,灵力造成的动荡停息后,竟还是雪茫茫的一片,只那稍许平滑的顶部,有什么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晶莹发亮。 白榆眸色微动,纵身上前,动用灵力将这东西取出来。卞明初这才看清这是何物。 是一段玄冰。 玄冰身长数尺,自雪面缓缓而出,整座雪山因它的出世而微微震荡,周身呈无方向的棱状,截面却只长成后的青竹之宽,整个冰身泛着淡淡蓝光。待它彻底脱离雪山浮于半空之时,淡蓝色的晶光更盛,整座雪山的白再也遮掩不住。 白榆收回手,那玄冰仍自发立于半空,她唇角微动,忽而侧身朝来时的方向望去。 群山被白雪覆盖,雪光照亮了南面的天空。她回首看着这自雪山孕育而出,且生出灵体的玄冰询问道:“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我为你取名苍烛如何?” 那玄冰恍如听懂了她的话,光芒比方才还要耀眼,旋身一变,褪去冰身,化作了一柄寒光凌冽的灵剑。 白榆微一抬手,苍烛便飞向她的掌中,卞明初随着这具身体的目光看向剑身,正是她在卞家祖坟内发现的那把残剑! 比起先前的破碎零落,现下的它,耀眼夺目,无疑是可引来无数人争夺的绝世灵器! 卞明初忍不住去想,苍烛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身碎灵散,这位白榆仙尊又是因为什么而陨落。 她的问题无人回答,可眼下的情形告诉她,她迟早会知晓这这一切。 离开北垠雪域后,白榆径直往宸虚宫的方向而去,忽而在半道上感知到一道凶残的魔气,她迅疾变道,朝那魔气的方向追去。 此时天色渐晚,黑色魔气窜入一处竹林中,白榆紧随其后,足尖轻点叶片,白衣穿梭在林间,很快便追上了那魔气。 那魔气正追着一个孩子不放,细看之后,白榆发现被追逐的人居然是先前那个女孩。 女孩拼命地朝前跑着,既不回头,也没发出哭声,只那急促的呼吸昭示着她即将力竭。 眼看魔气离她越来越近,她却骤然停下脚步,扶住竹身弯腰喘气,再一回身,挺直腰身,双眼紧闭,竟是要从容赴死。 白榆无奈一叹,苍烛瞬时握在手中,在魔气即将吞噬女孩的那刻,闪身到了她的身侧,将那魔气斩于剑下。 脸上忽而袭来的寒气,让女孩不由睁眼察看,便看到一直追着她的那东西,被一柄极其漂亮的剑刺穿,像烟一样消散了。 逃亡的怦然心跳因劫后余生后渐缓,女孩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好运,在午时以为自己将死,却被人救下;在方才,以为自己再也逃不过,准备赴死,却又被人救了。 女孩瞪着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努力平复着呼吸,随着那剑身抬头望去,想看看是谁救了自己,却骤然摒住了呼吸。 是她。 白榆如竹的身姿立于她身侧,手中的苍烛已经消失,垂首侧眸朝她看去。 女孩既惊又喜,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或是那变化在灰头土脸上毫不明显,但她那双眸子却早已透露出她此刻的心情。 白榆看着这还不足腰身的孩子,心中无奈,放任不管是不行了。 再次见到白榆,是女孩如何也不敢想的。她很想和白榆说一声谢谢,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她太长时间没有和人说话了,害怕自己发出的声音涩哑难听,只得盯着白榆的眼睛。 沉默半响,白榆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对她忽然和自己说话而感到惊喜,眸子更加亮了,张了张唇,才想起,自己无名无姓。她眸色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怯于将自己没有名字的事说出口,下意识想将头垂下,却又怕白榆没了耐心再次离去,只得扬起脸,抿紧唇摇了摇头。 白榆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说是摸,其实只是将手放在她的发上,连些许重量都未施予。 她看向竹间遗余的夕晖,而后垂头看向女孩道:“此处青竹苍郁,暮色虽晚,却有余晖相映。取郁姓,名晚昭,可好?” 郁晚昭的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顿时绽发出别样的清辉,在白榆的温柔注视下,抿唇克制地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很快,白榆仙尊捡了一个孩子回宗的消息传遍宸虚宫上下,门内弟子一片哗然。 白榆喜静和净,所驻不名峰唯有她一人。 在宗门轰动中将人领回自己的不名峰后,白榆便将郁晚昭安排在用于亲传弟子歇住的侧院,离她的主院只有数丈之隔。 “以后,你便住这。”白榆回来后径直将人带进侧院中,挥袖打开其中最配置最好的房间,垂眸对身旁的小人道。 郁晚昭眸色清亮,打量着自己以后的安身之所。 房间宽敞古朴,由里到外,卧床、柜笥、小榻、书案一样不落。书案临窗,正对庭院,采光极佳;质朴小榻距书案几步远,小榻对着的最里侧便是卧床,有一屏风阻档,也不怕光线过亮影响睡眠;而柜笥则在卧榻的最右侧。整个房间的具用都是直白地躺在那,没有多余的坠饰,好似从未有人住进过,却又干净明亮。 郁晚昭抬头看向白榆,想问她的住在哪个房间,还不待她开口,白榆又一抬手,房内屏风后忽然升起雾气,还多了一方矮凳,凳上放置着一套浅紫色的衣物。 衣物是她小时候的,不名峰上就她一人,回来得匆忙,忘了小孩子还需 添置东西。 看清白榆幻化出的东西后,郁晚昭脸上生起躁意,黑乎乎的脚丫互相踩着,垂着头不再看白榆,此刻的自己一定脏极了,她如是想到,一时竟忘记追问白榆的住处。 白榆见她垂着头,猜测到一些她的想法,声音轻柔道:“你先沐浴,其余之物,晚些时候我替你寻来。峰内就我一人,沐浴后便在此处等我回来,不要乱走。” 郁晚昭猛然抬头,想问她去哪,白榆却已经离开,只余被她带起紧闭的房门。 白榆的离开,让郁晚昭生出不安,却又因此处是她所在的地方而渐渐放平心绪。 转瞬之间,白榆来到宸虚宫主峰,殿中早有一人在等她。 “明初,你回来了。” 女人长相清雅,华发不似平日见过的修士那般簪起或披散,而是挽作一个髻,看起来同普通女子并无不同,但她身上所着服饰,与现在的宸虚宫宗门服饰相差不大。卞明初却未注意她的服饰,只因女人唤的这声名字,让她心头一颤,只是很快,她便知晓,女人并不是在唤她。 白榆看向闻笙,唇畔带起些许笑意,恭敬地颔首道:“师尊。” 女人看起来年岁与白榆相差无几,白榆却唤她师尊,但这远不及卞明初知晓白榆竟然和她同名来得震撼。她原以为,白榆便是她的名字,谁知竟只是尊号,卞明初心里不由开始害怕,她自顾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巧合,名字的读音相似罢了,姓氏和写法不一定相同。 卞明初在白榆体内惴惴不安,白榆却未受分毫影响,她抬手召出苍烛,向女人的方向递了递。 闻笙见后眸光惊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淡然,朝白榆微微笑道:“竟是生出了灵体的玄冰,和你的冰灵根倒是相得益彰。”她目光在苍烛上扫视了一番,却无拿起之意,复又抬头问道,“这剑叫什么?” “苍烛。” 闻笙默念了一遍剑名,心下却觉得这名不好,负重而明,隐有舍身的意思。她眉心微沉,看了看白榆手中的剑,欲言又止,转而问起了孩子的事情。 “听说你此次下山,还带回了一个孩子。” 白榆收起苍烛,直接道:“是,那孩子命途不清,与我有缘,恰好和我去取苍烛那日一同遇见。” 闻笙闻言却皱起了眉,白榆的修为已至臻境,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连她也看不清命途的孩子,恐怕和天道脱不了关系,她不由替她担心起来,问道:“你是打算收她为徒?” 白榆被她一问忽而怔住,收徒么,她从未想过,只是想着将人带回,在宸虚宫内,应当可保她性命无虞,至于她后续是在宸虚宫清修还是如何,她倒未曾多思。 她如是想的,也便如此说的。 闻笙听后,对这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却不通俗世的徒儿颇为无奈,轻叹一声,道:“你将人径直带回不名峰,这无异于向宗门弟子宣告她是你的徒弟。” 白榆那万年不变的眸色忽而变了,似是不解,却也不多纠结,很快又恢复至原状,清浅笑道:“师尊既然如此说,那以后便当她是我徒儿吧,至于她是否愿意拜我为师,还得问过她的意见。” 闻笙被她这话说得一梗,好似是自己要强求她收徒一般,知道她的性子生来如此,只是嗯了一声,又道:“若是确认要收作弟子,该走的仪式还是要走。” 白榆知晓,这是在说拜师的事宜,她回道若是那孩子愿意拜师,便在后日宗门大会上测试灵根。随后便辞别女人,去了宗门存放日用处,取了郁晚昭平日需要用到的物品,收进芥子空间,匆匆而返。 却在半路被一人拦住去路。 68. 第 68 章 “师姐!”一名女子应声在白榆前方现身。 卞明初循声看去,来人面如淡白梨花,修眉联娟,天姿灵秀,一瀑青丝拢结于顶,绾若欲飞惊鸟,又在两端各留一缕长发以丝带缀于中端落在肩侧。一身青古长衫衬得她的气质端雅娴静,却又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添了一种妩而不媚的气韵。 见拦住自己的人是岑洛夷,白榆唇侧牵起微末弧度,道:“师妹唤我,可是有事?” 岑洛夷头一次没有心思欣赏自己师姐的清绝笑颜,细长的黛眉微微拧起,问道:“师姐真的打算将带回的那个孩子收作徒弟?” 白榆因她为这事而拦住自己有些惊讶,又想到师尊说的要行仪式,便答道:“尚未。”岑洛夷闻言眉心还未完全舒展开,便又听见她道,“还要征询她的意愿,若她愿意,三日后便在宗门大会上拜师。” 岑洛夷不理解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居然得了清冷淡雅的师姐的青眼,不仅将人带了回来,还欲收她为徒。她的眉心再次蹙起,随即又很快松开,似是寻常问道:“师姐怎么突然想要收徒了?” 白榆于是又将对闻笙说的那番话再说了一遍。 岑洛夷是知晓白榆这个人的,远远看起来恍若寒冰凌霜,不可亲近,其实靠近了才知道,她的冷只是外表,与其说冷,不如说是清清淡淡的,似冬日翩然而落的雪绒,落在手里便化了。 她为人清雅,独居不名峰,常年清修不出,看似不沾尘世,其实心怀万物,有着一颗悲悯苍生的心。纵使平日不问宗门事务,但南颖哪处出了寻常修士解决不了的邪祟,她定是第一个知晓,且第一个前去的,且每每将祸患解除后,又独自离去,不留名姓。 但她对世间万物怀有悲悯,却又遵循万物因缘,从不轻易插手他人命途,是以,在她说完缘由后,岑洛夷对她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更加好奇了。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孩子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展出一个笑道:“如此,我也想见见这个孩子,不如我同师姐一起回去吧?” 白榆本想应下,却想起那孩子自见面以来,从未说过话,不知是有哑疾,还是怕生,便拒绝了岑洛夷:“明日吧,她刚来宸虚宫,待她休息好了,再带来给师尊和你见面。” 被拒绝的岑洛夷也不恼,干脆地应了声好,目送白榆离去,嘴角的笑却慢慢消失了。 白榆见的这两人,卞明初从未见过,却在看见她们的那刻,生起熟悉的感觉,这让她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她在这不安中开始思索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还有陆之希,她们现在又是何种情况。 卞明初的纷杂思绪,在白榆回到不名峰才停下。 她也和白榆的师妹一样好奇,好奇这个孩子的来历,待白榆来到偏院见到洁身完的郁晚昭后,卞明初心中无比震惊。 洁身前的郁晚昭整个人脏兮兮的,面容也看不清,一头杂发像枯草一般。 现下的她,头发还有些湿地披在身后,穿着白榆幼时的衣服,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无端多了些许可爱,只那衣服有些不合身,袖子长出半截,衣摆也堆起一层在地,站在屏风旁一动不动,盯着矮凳上叠好的换下的衣服似在出神。 “怎么不去小榻坐着?” 白榆的忽然出声,让郁晚昭像只受到惊吓的雪狐,怔然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清洗后的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比起同龄的孩子,郁晚昭显得异常瘦削,但她的肤色却格外白皙,更显那对漆黑如墨的眸子炯炯有光。 卞明初看清她的容貌后,隐约觉得眼熟,沉眉在记忆中搜寻,逐渐锁定到十三岁的陆之希。郁晚昭眼下年纪,看起来似是幼学之年,同十三岁的陆之希模样有些许差别,可骨相却是不会轻易变化的。 她神色大惊:“这....这分明是陆之希小时候的样子!” 卞明初脑中一片混沌,她不由得去想陆之希和郁晚昭的关系,不由得去想她和寄身的这具身体的主人白榆的关系。 就在此时,郁晚昭忽然开口道:“你的名字叫白榆吗?”初次见面时,她听那个小修士喊她白榆仙尊,她便记下了。 女孩的声音不似卞明初听过的小孩那般软软的,带着稚嫩,而是沙哑中带着些许畏意。 说完后,郁晚昭便极快地低下了头。沐浴时,她练习了许久,才让声音不至于那么难听,可发出的声音比起白榆,还是难听极了。 “原来是怕生,不是不会说话。”白榆心下放心不少,见她怯怯,缓步走至她身旁,抬手用灵力替她将湿发熨干。 不过一瞬,那头发水汽全无,郁晚昭感受到发丝的干燥,抬头看她,便见白榆垂眸轻柔笑道:“白榆是我道号,我名字叫卞明初。”郁晚昭似是想知道是哪三个字,小小的眉毛微微隆起。 白榆一时未想到她识字的情况,想了想自己名字的来由,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应当是晦涩难懂的。 她换了个形象的说法道:“姓是‘下’字头上多一点,名是天方明,日当初的意思。” 郁晚昭认真记下白榆说的这句话,心中嚼念了一遍‘卞明初’三字,却因为所学甚少,只隐约知道这三个字的样子,却不会写,她小脸忽而涨得通红,难为情地再次将头低下。 卞明初却全然没心力再去关注她,方才听见白榆说出口的名字,她心底的那份不安变作了惊恐。 她讷讷想道:“白榆是卞明初,那我又是谁?” 这个问题似迷雾将她蒙住,让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卞明初在白榆体内神思怔然,可对白榆却没有丝毫影响。 白榆见郁晚昭又将头低下,有些不解,随后便明了了,郁晚昭可能从未识字。 她没有直接说识字的事情,而是道:“你可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郁晚昭猛然抬起头看她,眼底出现疑惑,白榆给她取名,还带她回来,不是将她留下的意思吗?她只这样一想,浑身血液便骤然冷凝,她不想再回到以前的逃亡日子,可她只能给人带来灾难,白榆不想留下她,也是情理之中。她已经救了自己两次,自己不应该再为她添麻烦。 郁晚昭想着想着眸子间便起了湿润,又怕白榆看见,忙垂下头,咬住下唇,组织着说辞回话。 白榆见她这般谨小慎微,心中有些疼惜,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解释道:“我没有要让你离开的意思,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郁晚昭难以置信地抬头,眼底的水汽早已遮掩不住,听见白榆的话,惊讶地微微张着口,随后才想起回答她。 她哑声道:“我愿意!” 下一刻便噗通一声跪伏在白榆脚边,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唤道:“弟子郁晚昭,拜见师尊!” 白榆此前从未收过徒,面对这小小的孩子忽而有些奇异的情绪。 她虽然有师尊,却是后来拜的,除了术数,闻笙也从未教授过她什么。收徒于她,是全新的未知经历。她心下计量了一番,即便要教她从道,也得先识字才行,便定下一年内让她会识文断字以及书写。不过此前,还是要先准备明日带她去拜见师尊才是。 她用灵力将人扶起,吩咐道:“拜师礼既然已经行了,以后便不必再跪我。” 弟子对师长行跪拜之礼是理所应当,郁晚昭对白榆这样的谪仙不遵礼仪感到很是新奇,却仍是恭敬地听从她的话,道了一声是。 白榆随即将芥子空间的东西,抬手用灵力布好,对郁晚昭道:“明日我带你去拜见师祖,早些歇下吧。” 郁晚昭听出了她要离开的意思,想叫住她,却又止步不前,在白榆转身的瞬间,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咕’声响起,她才想起自己的徒弟还未辟谷。 白榆停下脚步,回身一望,小孩儿整个脸因为羞窘而通红,尚未着鞋履的脚趾局促地踩着,低着头不敢看她。 郁晚昭方才想叫住她也是存了问膳房在何处的心思,但更多的是想知晓她的住处在哪,谁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出来,着实丢脸。 白榆见过小孩儿不输大人的倔强模样、面对死亡哀定决然的样子,眼下看见她这样单纯的害羞模样,让她心中不由一软。 一双长靴和足衣忽而出现在郁晚昭脚边,白榆清澈如泠的嗓音自前方响起:“穿上鞋袜,随我来。” 郁晚昭闻言,站在原地立刻手忙脚乱地穿起鞋袜,她不想让师尊多等。 白榆见她着急忙慌的模样,出声道:“行有仪,言有礼,不要着急。” 郁晚昭立时站好,红着脸听白榆的训话,脚上的足衣还有一只未穿起。白榆见她这般样子,颇为无奈,眼眸微动间,一方矮凳出现在郁晚昭身后,她接言道:“坐在凳上将鞋袜慢慢穿好,我等着你。” “是,师尊。”郁晚昭红着脸回道。 片刻后,郁晚昭将鞋袜穿好,笔直地站在白榆身前,漆黑的眸子望着她,似是在让白榆检验她是否端正衣物。 白榆上下打量一眼,除了衣服有些不合身外,称得上是改头换面了。末了,她视线停在小孩儿那头披散的黑发上,唤声道:“到我跟前来。” 郁晚昭不知何意,只是照做,到她的身前望向她的眸子里带着疑惑。 “转身。” 郁晚昭有些呆呆地按师尊的话去做,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下一瞬,发丝上便传来轻柔的触感,郁晚昭才知晓,师尊是在帮她束发,她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红,羞涩多于窘迫。 白榆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抹桃红色的发带,长白如玉的指节穿插在郁晚昭发间,又一呼吸间,便将那一头算不上秀丽的黑发,绑在郁晚昭身后,又将发带末端捋直,轻巧放下。 她本想用她惯用的湛蓝色发带,思及小孩儿大多喜爱亮丽的颜色,加之她准备的衣服是浅紫色,便临时换成了桃红色。 察觉到头上力度消失,郁晚昭转过身来,学着从别处看来的抱手礼,鞠躬道:“有劳师尊替弟子束发。” 白榆纠正道:“礼错了,十指闭拢,掌心朝内,拇指向上。” 郁晚昭闻言,立刻直起身子,调整自己手上姿势,欲再向白榆行礼,却被白榆阻止。 “记住便可,在我面前,不必时时如此;在外,见了尊长,便行此礼。” 郁晚昭手都抬起了一半,想行礼答‘是’,又想起方才师尊的教诲,忙不迭放下手,极为乖巧地道:“谨遵师尊教诲。” 白榆看了一眼她,转身抬脚走了,郁晚昭跟在她身后,来到侧院向东的偏房。 “不名峰上没有多余弟子,我早已辟谷,宗内膳堂在峰外,此处设有灶社.....”白榆让开半个身子,得以让郁晚昭看见里边的陈设,说到一半,忽而打住,垂眸向打量着厨室的郁晚昭道:“你会举炊吗?” 这处虽是厨室,却毫无烟火熏缭的痕迹,但灶上的锅具等却一尘不染,郁晚昭听着白榆说的‘早已辟谷’时,恰好看见堆放在墙面的米袋,心中对自己师尊‘辟谷’之言不由有些怀疑起来,下一刻便听见她问自己是否会烹食。 她虽然自小无归,四处流亡,可烹食之技,也是有的,可对上师尊那双带着些许欲言又止的眸子时,她起了佯装不会的心思,扮作一副可怜模样,摇了摇头。 白榆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唇,在心底默默将郁晚昭的学业里添了一条烹食,随即便让她回去了。 一刻钟后,一碗白粥放在郁晚昭面前。 郁晚昭刚想道谢,白榆便丢下一句“早些歇息”就离开了。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郁晚昭看着自己师尊离去的背影,偷偷抿唇笑着。 69. 第 69 章 翌日一早,白榆便准备带着郁晚昭前去拜见闻笙,只是出门不好穿着不合身的衣物,所以她一早便下山买了几身符合郁晚昭尺寸的衣物。 郁晚昭选了身藕荷色裾裙换上,她其实是不大喜欢这些偏粉嫩色的衣物的,她想像师尊一样,穿偏浅色系的衣物,可对上师尊那双眼睛,她只得乖乖换上,她不忍辜负师尊的期待。 待她换好后,想将昨日那身浅紫衣衫收起,却没有寻见,师尊便带着她出门了。临行前,路过庖屋,又花了点时间替她备了早食。 一碗白粥,一个鸡卵。 郁晚昭看着桌上和昨日一般无二的白粥,有些惑然,师尊...是不是只会白粥? 白榆将早食放在桌上后便出去了,郁晚昭不想让她久等,不再纠结师尊是否只会白粥一事,囫囵将早食用完,便出了房屋去寻她。 白榆在院中站着,思索着郁晚昭以后的膳食怎么办,便听见后方传来声响。回身一看,小孩儿疾色匆匆地朝她走来。 见她这么快用完早食,白榆眉心不自觉拧了拧,想训斥她吃食要细嚼慢咽,不可操之过急,随即又想起是自己辟谷已久,将她要早食一事忘了,小孩儿是怕耽搁了出门时辰,这才匆忙。 白榆眉梢的弧度又恢复成往日那般,只待人到了身旁,教育道:“饭食要慢吃细咽,吃得急易伤咽喉。” 她眼尖地注意到了师尊转身时的皱眉,记起昨日师尊教诲的“行有仪”,这才没有飞奔上前,但心下也紧张不已,随后看见师尊眉梢放平,心中正为自己方才改‘奔’为‘走’的行为感到庆幸,却听见师尊突如其来的训话,她立马挺直腰背,道了一声‘是’。 白榆见只她腰封高的小孩儿,不禁又想起方才思考的问题。郁晚昭还小,每日食白粥,怕是会影响她的生长,可让她去宗门膳房,又过于远了。纠结之下,她生出了让郁晚昭明日起,学着自己举炊的想法。 这无疑是最妥帖的办法,只是看着小孩儿的身高,到底还是在提出这个想法前,多问了一句:“你今岁几何了?” 郁晚昭不知道师尊为何突然问起她的年纪,仰首以示尊意,答道:“十一了。” 白榆眸色微讶,她虽然没见过正常的十一岁的孩子有多少身量,可也知晓女子十四及笄,便是大人了,眼前的小孩儿实在是过于瘦小。 尽管如此,她也未打消她方才的想法,只更加肯定道:“待拜见师祖后,我替你寻些庖膳相关的书籍,明日起,你便学着自食其力吧。” 郁晚昭正为这突兀的话题感到奇怪,却仍是恭谨应下。就算师尊不说,她也要提起这事,她不是嫌弃师尊的手艺不好,只是顿顿食粥,着实没滋没味。思及至此,她忽然眼眸亮亮地看着师尊,寻常人若是看见孩子瘦小,定会想法设法做些吃食,可她师尊如此与众不同,竟是极其坚定让她自学厨膳。 先前的猜想又重新冒了头,郁晚昭在心底笃定了一事,她的师尊,不擅庖厨,她不由克制不住地弯了唇角。 白榆见她看着自己笑,只感奇怪,却也未说什么,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小孩儿笑。比起郁晚昭先前凡事阴藏于心的模样,她更喜欢眼下她畅快的笑颜,兴许是被郁晚昭感染,白榆的嘴角也微微勾起,转身道:“走吧。” 郁晚昭捕捉到白榆的那抹浅笑,心中怦然,还不待她多看,师尊便转身了,她怔愣了一瞬,才跟了上去。 先前带人回宗,白榆未曾多想,径直将人提上剑身,御剑回峰的,倒忘了以凡人之身,且还是她这么小的孩子,应当是惧怕的。 白榆放缓了速度,放出灵识察看郁晚昭的神色。小孩儿果然脸白了几分,小手却只是轻轻地拽住她下摆的一角,似乎是发现了速度减缓,此刻她正好奇地往远处的峰景看去,一脸新奇的模样。 白榆见状,悄悄用灵力拨开晨间薄雾,东方掩盖其间的初升旭日,便展露在郁晚昭眼前。 在远方的东山上,金色的薄日探出一角,周边的白云也被染上橙色,连带那一片天都是红的。郁晚昭见过无数次的日出,却每次都无暇顾及欣赏,只因天明后,百姓便要出门了,而她,不能随意出现在别人眼前。 第一次这样静静地观赏日出,还是和师尊一起,郁晚昭心中只觉自己无比庆幸,能被师尊救下且带回,还拜了她为师,这一切美好得就像眼前的日出一样。 她脸上不自觉洋溢出笑容,转头望向师尊,却因为身量过小,看不见师尊的面容,她心中暗想,自己一定要好好用食,来日一定要同师尊一样高。 待来到主峰,已经是一刻钟后,殿中不仅有闻笙,岑洛夷也来了。 “郁晚昭见过师祖,师叔。”郁晚昭小小一只,站在殿中,按照昨日师尊教她的行礼姿势,双手置于身前,脸与地面持平,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鞠礼。 岑洛夷打量了她一番,不满道:“首次拜见尊长,当行跪拜礼。” 郁晚昭怔然抬头,望向身旁的师尊,白榆看向岑洛夷淡声道:“是我教她这般行礼的。” 岑洛夷一时郁结,不甘地看向自己师尊,谁知闻笙和白榆一个态度,反倒还说她:“你师姐守礼却不拘礼,你也不是第一日知晓了,难得她收徒,便随她去吧。” “师尊!”岑洛夷唤了声闻笙,眼神颇为无奈,似是在控诉自己师姐的性子和她的纵容也脱不了关系。 闻笙却只笑了笑,不再看她,轻袖一抬,将郁晚昭扶了起来。 自郁晚昭进殿时,闻笙便拿出了她的绝学,替郁晚昭观相,推算她的命途,谁知竟和白榆说的一样,她身上像被一层白雾笼罩,看不清明。 闻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但她面上不显,将人扶起后,一脸温和地拿出了一方形似端砚的墨蓝色石头给郁晚昭:“你既然唤我一声师祖,这灵器便当作你的见面礼。” 郁晚昭瞧着那方墨蓝石头满是好奇,闻言却仍是先看向白榆,见她点头方才双手接过闻笙的赠礼:“谢过师祖。” 听闻笙说起见面礼,白榆才想起自己未曾备拜师礼,改日得为小孩儿补上才是。她如是想着,随即朝岑洛夷望去,那眼神无波无澜,可岑洛夷却是读出了她的意思,虽是一脸情愿,却还是拿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玉镯。 镯子通体血红,可随佩戴之人的体型而变化,是她去冥华派费了好大功夫打造的独一无二的芥子空间,准备送给师姐的。 谁知还没送出手,师姐竟然收徒了,想到白榆淡泊的性子,她送出后说不准就被白榆转头送给她的小徒弟,还不如自己现在直接给她,还能在师姐面前表现一番。 “这是储物用的芥子空间,待你引气入体,会用灵力了便可将东西存放在里面。”岑洛夷是不大喜欢郁晚昭的,但眼下这她已经成了师姐的徒弟,自己纵然再不悦也只能憋在心里,一派大度状朝郁晚昭弯唇笑着。 郁晚昭流亡已久,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有了,她能明显辨别出这位师叔,不大喜欢她,只是看在师尊的面子上同她和颜悦色。< /p>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方才收下:“谢过师叔。”只这话里,不比刚才面对闻笙时来得欣喜。 白榆带人见过两人后,又交谈了一番明日大会上事宜,便领着郁晚昭回去了,岑洛夷也随后离去。 待人都走后,闻笙瞧着空空荡荡的殿门皱起了眉,微不可察地叹了一息。她送给郁晚昭的灵鉴,是天生的天材地宝,若是遇见天命不凡之人会泛发出灵光。 可方才那孩子接过后,灵鉴在她手里没有任何变化。闻笙听白榆说过她的来历,能被魔气找上的,必不是普通人,加上方才观相的结果,闻笙不由大胆一猜。 身怀非凡际遇,又不被灵鉴检测出,且连她和白榆也看不出什么,闻笙忽然眸色大惊,心中震撼:“难道是....” 她立时神情肃然,抬手掷出一片柳叶,替白榆卜了一卦。 柳叶悠悠扬扬落下,有无妄之象,待叶子落地的那刻,呈六三象,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怎会是天雷无妄!”闻笙颇为意外,且还是其中最凶那一象。 她不由替白榆收徒之事感到担忧,正思索着是否要告诉她,下一瞬,不知何处吹来的一阵风,将那柳叶卷向殿门。是了,这一卦本就颇具变数,若她将此告知白榆,又知是否是‘妄为’。 而此时,一概不知的白榆回到不名峰,便按她昨日打算的,寻来了几册庖厨之术的书堆在郁晚昭的书案上。 郁晚昭端坐在前,看着眼前快到她额头的一摞书册,不由睁大眼睛看向白榆,犹豫道:“师尊...这些全都要学吗?”膳食什么的,触类旁通就好了,她一时不知是师尊担心她膳食不均,还是师尊想让自己学会后一饱口福。可对上师尊那双清然出尘的眼睛,她又为方才的想法感到好笑,师尊这般仙人之姿,怎会有这样的心思。 白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讶然的样子多了些平日没有的灵动,微微勾唇解释道:“生有涯,知无涯,这些只是基础,你早日识字,才能早日修行。” 她本想的是先找庖厨类的书籍给她看,可找到后方才想起,郁晚昭可能一字不识,就算拿回去,也不一定能知晓上面的膳方,于是又拿些《千字文》之列的入门书册带回。 郁晚昭听她说完,这才知晓自己是误会了,她好奇的伸手去翻看那堆书册,白榆在一旁提醒道:“最上面的是《千字文》,你先从这本看起,先认后写,有不认得的,再来唤我。” 交待完,她便踱步至小榻前端正坐下,手里拿出一本书来看。 此时正值浓夏,因宸虚宫位于天虞仙山上,不受节令影响,故而眼前景色如同常春。 白榆今日着了身苍葭长衫,从郁晚昭这处看去,她侧身而对,坐姿挺如竹松,窗外清风袭来,扬起她肩侧的几缕青丝,而她整个人岿然端身坐在小榻上,眉梢微动,睫羽轻颤,似在沉思领悟书中的术法。 此时晨光早已大亮,先前看过的朝阳,也移到了半空,早春般的光亮打在白榆身上,为她整个人渡上一层柔光,看起来宁静而悠远。 郁晚昭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随着庭院传来的一声鸟鸣方才惊醒,忙扯过最上面那本《千字文》垂头看了起来。 白榆时而也会用余光关注她的情况,见她没有抬头的意思,还颇为纳闷,她以为郁晚昭应该是一字不识的,却不想她竟然是会识字的么。在自身潦困之时,还能分出时间习字,是极为不易的,她心底对这个徒弟的怜惜之意又多了几分。 70. 等待进入网审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白榆再度抬头,发现小孩儿还是之前那般垂着头。纵使《千字文》里的字大部分都是常用字,也会有些她不识的,可这么久过去,郁晚昭也没来请教她,她不免担心是小孩儿过于腼腆,不好意思来问。 白榆收起手里的书,走到书案旁,便看见郁晚昭将《千字文》翻去大半了。她眸色认真地盯着纸上的文字,丝毫未察觉她的到来,白榆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忧有些多余。 她正欲走开不再打扰郁晚昭看书,郁晚昭却在翻往下一篇时,在刚刚的这页夹了一张纸,露出书端稍许。白榆这才注意到,不止这一页,在她看过的前面书页里,也有这样的夹纸,尾巴掉出书缝许多。 “为何要往书页中放置纸张?” 突然的出声,惊扰了专心致志的郁晚昭,她身子不禁抖了一下,抬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顿时紧张起来,解释道:“这书里的字我大部分都认得,只有少许不认识的,便想将它们做个标记,待通读完后,再一起向师尊请教。”而且,方才她见师尊看书看得会神,若是遇见一个字不识,便去请教师尊,恐会打扰师尊看书。 白榆为她的聪慧所惊叹,随即便明白了小孩儿此番为何,这是怕打扰自己看书。白榆不禁莞尔,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道:“我看的是闲书,不必担心打扰到我。”而后探身拿起郁晚昭身前的书,往前翻了翻,才想起自己还忽略了为小孩儿准备笔墨砚台。 知晓郁晚昭学力有余后,白榆当即决定将写字的日程提前。她微一抬手,搁置在她案几上的青竹毫笔和石墨便出现在她手心。 郁晚昭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榆手心的笔墨,对写字一事显然兴意盎然,待白榆将笔墨放在书案上,她才回神,呆愣愣地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白榆见她这呆傻模样不禁忍俊:“不名峰上,除了你需要这些,还有别人吗?” 郁晚昭听罢面上微热,垂下头低声道:“师尊为我费心了,徒儿一定好好习字。”虽然还没有遇见门内弟子,却也知晓像师尊这样的人,收了自己这样的流亡之人为徒,定会惹人闲言碎语,她心底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好生修行,才不负师尊收她为徒。 她一面暗下决心,一面往笔墨看去,发现少了砚台,不免微讶。师尊不至于单单忘记了砚台才是,她正犹豫是否要言明,便听白榆道:“识文习字是长久之功,需戒骄戒躁,不要急于一时。”她怕小孩儿急心近切,故而叮嘱了一句,发现她看过书案上的东西后眸色含有疑惑,便知道她是对没有砚台一事感到不解。 白榆又道:“师祖给你的灵鉴呢?” 郁晚昭不知为何突然提起灵鉴,却还是规矩答道:“我好好收着的。”怕白榆不信,她还自怀里掏出那方墨蓝色的端石来给她看。 待取出时再次看见它的形状,郁晚昭忽然知晓了师尊为何突然提起灵鉴了,她瞪大眼睛,朝自己师尊望去,不会是要她用灵鉴当作砚台使吧?! 白榆见她如此惊讶,心里不由好笑,眼波含笑肯定道:“平日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物尽其用。”其实是她那里没有新的砚台,笔和墨还是先前岑洛夷送她余下的。 郁晚昭听完后微微张大了口,点了点头。 随后便在白榆的指点下,铺纸,研墨。 师尊不让她先认那些不认识的字,说她既然识得大多数字,便先学会写,遇见生难字再行辨写。 郁晚昭翻开书,从‘天地玄黄’开始写,她也暗中观察过临街的账房伙计执笔的样子,此时学起来,倒也是像模像样,但下笔时,却又差得远了。 郁晚昭看着纸上歪歪斜斜的字体,十分窘迫,师尊没说话,她也不敢去看身旁师尊是何神情,又接着写下一个字。 尽管她已经十分努力了,可那笔就像不听她使唤一样,写出的字,虽然比第一个好上不少,却仍旧像是横七竖八的枯草一样,僵硬极了。 她抿了抿唇,握笔的指节紧了紧,白榆见状宽慰道:“第一次写,都是这般,慢慢来,熟练了就好了。” 郁晚昭抬头看她,眼神很是受伤,师尊这样说,也是觉得她写的字难看的。 白榆无法,心中叹了口气,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笔:“松手。” 郁晚昭闻言立马将笔让给师尊,以为是师尊要教她如何写字,满眼期待地等着师尊落笔。 师尊的手皙长而骨感,指节如玉似竹,好看得紧。 她的视线不知不觉移到了白榆的手上,绷紧的手背上青筋泛泛,随着她动作隐约而动,她不自知的朝那跳搏的筋脉延伸处看去,竹青色的长袖下,皓腕如夜间霜雪般洁亮,随着主人的动作若隐若现。 郁晚昭不自觉心跳加急,却不舍得移开目光,她还欲再看,那手却拿开了。手下的字也随之出现在她眼前,不是她想象中的灵丽隽娟,而是同她先前写的那两字一样歪歪扭扭,除了笔划间多了些出锋,大体上和她的丑字大差不差。 她目瞪口呆地看向师尊,这才发现,师尊是左手执笔。 白榆见她如此吃惊,心中对自己写出那样的丑字的别扭感也消退了,一本正经道:“这是我第一次左手执笔写字,同你是一样的。所以,你不必为自己字丑而窘迫。只要潜心练习,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 郁晚昭这才知晓师尊的用心,她心中感动不已,抿唇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似是想起什么,犹豫道:“可以看看师尊右手执笔写的字吗?” 白榆当即换了右手,悬笔在纸上提笔,只一瞬,清隽的三个字便跃然纸上。 郁晚昭,是她的名字。 师尊的字和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飘然世外的气韵,她凝视片刻,再次胆大地提出了要求:“师尊的名字呢?” 白榆侧眸看了她一眼,对她能开始主动提出问题很是满意,于是又挥笔写下‘白榆’两字。 郁晚昭见只两字,抿唇不满道:“这是道号,不是名字。” 记性不错,自己说的都记住了,白榆微微余光注意着小孩儿的神情变化,唇角愉悦,手中的笔顿了顿,又在后面如郁晚昭所愿写下自己的名字。 郁晚昭得偿所愿,眼眸清亮地盯着纸上的字,又对比了下《千字文》上面的字,没有师尊的字好看。 她打定主意,要临摹师尊的字迹,正要开口向白榆讨要一份她的书迹,便见师尊搁笔道:“巳时了,你...” 郁晚昭忙抢言道:“师尊!方才我还翻看了关于庖厨膳技的书,已经知晓了如何举炊,以后便由徒儿自己来吧。”非她不喜欢师尊做的粥,只是觉得师尊就该如天上清月,不染尘烟才好。 白榆没有郁晚昭考虑得那么多,她原本就打算从今天开始让小孩儿自食自足,眼见午时便到,她正犹豫怎么开口让小孩儿自己学着炊食,郁晚昭便主动提出了。 想到方才看了半日仍不得要领的御膳术,白榆师心甚慰:“也好。”昨日她已吩咐弟子派送些许蔬肉和木柴到不名峰,眼下正合用。 郁晚昭见白榆答应,两眼弯了弯,就往门外走。白榆担心她第一次接触入厨,本想跟上,不想被郁晚昭坚决拒绝了,要她在房内等自己就好。 小孩儿态度强硬,倔强得很,白榆不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怕在自己面前出丑,心底不免好笑,到底是小孩儿,便如她所说在房内等她。 待郁晚昭再次进屋,刚好午时。 小孩儿端着木质托盘,目不斜视地瞧着正前方的路,缓缓进门来。远远望去,只见缕缕飘起的热气,待近了,放在小榻的案几上,才看清。 炒青菜、肉末茄子,还有白菜蛋汤,标准的一荤一素一汤,一旁还盛了两碗饭,两双竹筷。 白榆看着郁晚昭将菜放上案几,将其中一碗饭端至她的身前,而后双手将竹箸递到她面前。 郁晚昭满心满眼都是想让师尊尝尝她的手艺,全然忘了昨日自己撒下的谎,此时对上师尊意味深长的眸子方才想起来,嘴角的笑顿时凝固。 原以为师尊会质问她,却不想她只凝视自己片刻,便移开了眸子,淡声道:“我早已辟谷,不需要再食这些,你自用吧。” 没有责怪,语气却冷了,郁晚昭立刻跪下,低头认错:“徒儿错了,不该欺瞒师尊。” 白榆没有问责的意思,她一个小孩儿,来到人 生地不熟的地方,心防重并无不可,但到底还是对说谎这事感到不悦。 她平日不喜人对她行跪拜之礼,见郁晚昭跪下,眉心微皱,语气彻底冷了起来:“昨日我说的话,都忘了?” 郁晚昭抿了抿唇,师尊不让她跪自己,她记得的,但她欺瞒师尊在先,理当受罚。 她漆黑的眸子对上师尊,诚恳道:“徒儿说谎欺瞒师尊,应当受罚,以此为诫,再不次犯。” 白榆听她这般说,心底的不悦顿时消去大半:“起来。” 郁晚昭倔强道:“师尊不让行跪拜之礼,徒儿记得的,师尊说的每一句话徒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徒儿犯了错,理当向师尊请罪。”言罢,俯身朝地上磕了一个头。 白榆单手扶额,开始思考自己收徒之事,是否过于轻率了。她瞧着身前的小孩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勒令道:“起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很好,俯地的身影纹丝不动。小孩儿不仅倔,还认死理,教导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白榆弯腰捏住郁晚昭的下颔,强制她抬头看向自己,温声道:“人无信,则不立。你知错认罚,这很好,但要如何罚,我说了算。” 师尊的手是冰凉的,却不是寒冰一般的冷,如同零星雪绒触肤即化,在那微末的凉意之后便是温软。 她怔怔然跟随师尊的动作,抬首看她。纵使平日的师尊面上一派清润之态,但她骨子里却是有一套自己的守礼制方。她不会强制自己去遵守她的那一套准则,却会告诉她这世间通用的行走规仪。 就如此刻这般,明明是自己欺瞒犯错,她却不曾责骂,反而是温声训导,郁晚昭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师尊还要好的人了。 “现在,起身,吃饭。”白榆松开手,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示意郁晚昭到对面坐下。 下颔处的冰凉触感离去,郁晚昭才回神,听及师尊的话,方才想起那一桌的饭菜,耽搁了许久,再不用怕要冷了。 惦记着让师尊尝自己的手艺,她只得先将受罚一是搁置,依言起身落座,重新将竹筷递过去:“师尊虽然辟谷了,但这是徒儿第一次做饭给您,希望师尊评鉴一番。” 郁晚昭伸直双手,满眼期待。 白榆终是松口道:“脏了,先去净手,换一双。” 郁晚昭小脸一下红了,师尊喜洁,她一时未注意,忙跑出去洗了手,重新取了双竹筷给白榆。 白榆在她晶亮的眸光下,提箸品尝,到肉末茄子的时候,手顿了顿,还是夹了一箸。 细嚼吞咽后,她放下竹筷,评论道:“色味俱全,比膳堂的味道超出许多。” 郁晚昭开心了,眸眼弯弯,抿唇笑了,她还想让师尊多用些,白榆却起身准备出去了。 “剩下的你自用吧。” “师尊!”郁晚昭喊住她。 “何事?”白榆驻足,回身看她。 郁晚昭看眼桌上的饭菜,支吾道:“菜...太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她本来就是因为师尊才做的三个菜,可现下师尊不吃,她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 白榆睫羽翕动,终于明悟了,小孩儿这一桌是特意为自己做的。 想来自己也许久未食过除白粥以外的膳食了,白榆复又坐了回来,重新端起碗,拿起竹筷道:“下次不必再备我的那份。” “徒儿知道了。”郁晚昭乖巧应道,也拿起碗筷食指大动。 她一面吃,一面留意师尊,发现师尊除了最开始尝菜时夹过肉沫茄子,就再未夹过这道菜,她好奇问道:“这道菜不合师尊口味吗?” 白榆咽下口中的饭,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食不言,寝不语。” 郁晚昭闻言,立刻埋头吃饭,不再多话,心下却开始猜测师尊是不是不喜茄子,暗自记下,以便今后做饭给师尊时避开,全然忘了方才白榆的话。 膳食用毕,白榆便要离开了,郁晚昭放下碗筷,站在一旁恭送她,待白榆即将出门时,忽而道:“把《千字文》抄写一遍,三日后我要查阅。” 郁晚昭眨眨眼,微微张着嘴,师尊这真的是惩罚吗? 71. 第 71 章 翌日,宸虚宫召开朝会,内门弟子站了满殿,殿外的庭院也被外门弟子填满。 宸极殿内,闻笙坐在上位,白榆和岑洛夷站在殿下,离她最近。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的白榆和岑洛夷两人各站左右两侧,白榆身侧还站了一个小孩儿。 纵使宗内已经传闻白榆要收徒的事传了三日,可眼下见着,众人仍止不住地好奇,纷纷向她身侧投去视线。 “封师兄,那个孩子便是白榆仙尊的徒弟吗?”站在封阳身旁的少年悄声问道。 他们站在大殿右侧,偏中间,只能透过前面师兄们的站位行隙,依稀看见左前方的白榆两人。 封阳垂头看向才及自己大腿的子如泽,脸上满是憋不住的笑:“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儿,还叫别人孩子?” 他看了眼跟在白榆身边的那个孩子背影,低语逗子如泽道,“说不定人家比你还大呢?” 子如泽不仅是宸虚宫年龄最小的弟子,连辈分也是最小,他早就希望能有新弟子进宗,这样他就是师兄了。 对于封阳的取笑,他一点也不在意,反而高兴地回道:“比我大也无妨啊,她比我晚进宗,便要唤我一声师兄!” 封阳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真是小孩子想法。” 子如泽立刻收敛笑容,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想反驳封阳,后者却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神示意他宗主要发话了,子如泽只得作罢,安静站在他身旁。 闻笙向来管束宽和,不禁殿内交言,但眼下事关自己徒弟,且她本人还在这里,她不得不出声道:“安静。”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弟子都恭敬地看向自家宗主,聆听她接下来的发言。 闻笙朝殿内望了一圈,才缓缓道:“今日朝会,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众人闻言,心里对宗主要说的事已经有了猜测,果不其然便听见她下一句道:“白榆此次下山,偶然遇见一个资质上佳的孩子,欲收为徒。今日,便在朝会上,行相关章程礼仪。” 资质上佳?白榆对自己师尊的说法有些不认同,于是闻笙转过头来,便看见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白榆。 “你不会还未给她测过灵根吧?”闻笙传言道。 白榆淡然回道:“还没来得及。”实际上是她未想到这一层,她不知是第几次体会到做师尊的艰辛了。 人都已经回宗三日,同她说‘还没来得及’?闻笙一时哑然,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后悔那日在白榆面前多嘴。 罢了罢了,不就是未测灵根,现在测也来得及。 她重新看向众人:“将大殿正前方空出来。”又转头看向白榆身侧的郁晚昭,温声道,“晚昭,上前来。” 被点名的郁晚昭脊背僵了僵,自她进入大殿,身上凝聚了许多目光,纵然那目光不是以往带着恶意的驱逐,却也让她如芒在背。 关于今日朝会的事,师尊昨日并未给她任何提点,是以,她自进来便紧张得不行,怕让师尊蒙羞。 乍然被提名,那些隐藏的视线便正大光明地朝她看来,无疑让她更为紧绷。她下意识想去看白榆,白榆却先一步将手放到她头顶抚了抚,安慰道:“去吧,照师祖说的做。” 她僵直着头颈,袖下的手握得紧紧的,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到前殿正中的空地上。 双膝着地,俯身,朝闻笙行礼:“郁晚昭,拜见师祖。” 那日,岑师叔说首次拜见尊长,要行跪礼。之前是不知,但现在知晓,还是这么重大的场合,她不能让人说自己不知礼,有损师颜。 闻笙只是想让她上前测试灵根,未想她行这么大的礼,她朝白榆那看了一眼,显然她也很是意外。她收回视线,无意中瞥见左前方岑洛夷傲然地扬了扬下颌,若有所思。 想来是这孩子将那日洛夷说的话记下了,倒是一个聪慧守礼的孩子。 她颔首让人起身,掷出一枚用于测试灵根的石鉴,落在郁晚昭身前,让她将其握在手中,注入灵力。 郁晚昭立时呆愣在原地,师祖说的灵力,怎么用? 无措之际,熟悉的清冽声音响起:“我来吧。” 师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握住郁晚昭拿石鉴的手,催动灵力在她食指上割了一道口,沁出一滴血珠,立刻融进郁晚昭手中的石鉴里。 郁晚昭初始只感受到腕间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而后食指忽然传来细微的痒意,她回头去看,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师尊的手也在此时松开了。 大殿之中一时比北垠雪域还要安静,众人皆睁大了眼睛,望着郁晚昭。岑洛夷也死死凝着她郁晚昭手里的石鉴,仿佛那不是石鉴,而是什么令她忌惮的邪物。 郁晚昭也屏住了呼吸,看着自己手里的石头,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白榆站立在她身旁,见着没有丝毫变化的石鉴,眸光微动,看向一脸紧张的小孩儿眼神有些复杂。 她已经有了决断,看来,自己的这个徒儿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特别。 石鉴除了注入灵力,还可以滴血在上面测试灵根,不需片刻,结果便会通过灵根属性的代表色显示在郁晚昭手里石鉴上。 可眼下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郁晚昭手里的石鉴还是原来的铅色,大殿下已经有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闻笙只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痛意,只能说幸好自己先前未放言郁晚昭‘天资极佳’。她耐着性子等了许久,直到大殿中弟子私语渐起,才不得不承认,郁晚昭没有灵根的事实。 殿内不大,人却极多,尽管郁晚昭与他们离了些距离,但他们说的话却并未因此模糊,反而极其清晰地被郁晚昭听了去。 没有灵根,便不能修行。 “白榆仙尊怎么会收一个没有灵根的人为徒?” “这不是玩笑吗?” “她怎么好意思认白榆仙尊为师?” ....... 刺耳的话不绝如缕传进她的耳朵,郁晚昭的头早已垂下。她保持着握住石鉴的姿势,五指泛白,死死抿着唇,等待师尊和师祖的驱逐。 没有灵力,不说妄想拜师,连进入仙宗都是痴人说梦。 郁晚昭眼睛里水润渐起,她第一次觉得不公,觉得上天对她不公。若她一直过着流亡的日子,不知哪日死在何处的山林或街角,她会毫无怨言,只道一声生遇使然。 可她上天却让她遇见了师尊,在她两次濒死之际,师尊从天而降将她救下,还将她带了回来,收她为徒。 这两日是她有史以来过得最为快活的日子,她满怀希冀地畅想着以后的日子:师尊教她读书写字,还会教她术法...... 这一切却随着手里的石鉴化为泡影,她固执地低着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师尊是如此重信的人,既然答应了收她为徒,就不会和常人一般,因为她没有灵根便不认她为徒了吧? 她惶恐不安着,耳边的厌弃之语如川流不曾断绝,自觉那份奢望越发渺茫,又为自己没有 灵根,却还想借师尊重信的高洁德行,而迫使她收自己为徒的这份阴暗心思而唾弃自己。 郁晚昭内心痛苦,迷茫,不安,最后悉数化为不舍,她舍不得这样好的师尊,可自己没有灵根,又如何能在仙门大宗待下去呢?即便是师尊将她留下,她也不能昧心辱没师尊名声。 脸颊两行清泪默然滑落,她准备在她们开口之前,朝师尊行一个跪拜之礼辞别,自行离开,却不想抬头对上师尊一直凝视着她的眸子。 那双眼睛,如寒潭里的清月,又似雪山之巅的寂寥宸星,只一眼,便叫人终生难以忘却。 郁晚昭痴痴望着师尊,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自己脑海深处,印在自己灵魂深处。能遇见师尊,已经是上天对她最好的礼遇了。 她漆黑的眸子如同入了神,只看得见师尊,耳边的杂言也全都不见了。在离开前,她只想在最后,将师尊的模样刻在她的心里。 忽然,一双手进入她的视线,冰冷的手指曲起在她眼底轻抹,师尊温柔的声音传来:“哭什么?只不过没有灵根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白榆的声音不大,却穿透每一个弟子的耳朵。 郁晚昭仰望着白榆,睫毛间还挂着泪珠。师尊在知晓自己没有灵根的情况下,仍愿意收她为徒,还说‘只不过没有灵根罢了’。 第一次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第一次被人这样维护,郁晚昭注视着白榆的眸子愈加发亮,她要成为师尊那样的人。 就像师尊说的,没有灵根又如何,她往后定会加倍努力,证明给那些不看好她的人看,证明师尊今日说的话,证明自己是师尊的骄傲。 岑洛夷原本就为白榆收了一个弟子而不忿,就等着今日看她到底有哪里让师姐青眼。待看到郁晚昭测出没有灵根时,心底既是嘲弄,又是不平,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做师姐的徒弟? 还不待她出言嘲讽,却听见师姐不温不火地来了这么一句,她不禁怒从心起:“师姐!你怎么能收一个没有灵根的人做你的弟子?!” 白榆收回手,朝她看去,眸光浅淡,言语却是柔和的:“洛夷,你什么时候起,也是只注重灵根这些刻板条教了?” 岑洛夷顿时惊醒,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殿内弟子自她发言后,便静了下来。 今日的朝会本就是为白榆收徒召开,检测出郁晚昭没有灵根,闻笙很是意外,但其结果却还是要白榆自己做主。 意料之中的,白榆得知这孩子没有灵根仍要收她为徒,虽说她早知晓白榆的性子是面上守制,实际是最不奉行这些的,却仍是在她将这些话堂而皇之地摆在面上说打了个措手不及。 闻笙朝殿下看去,果然,每一个弟子皆是瞠目之色。 在修仙界,灵根便是修士的命脉,更是修道之路的章纲,可却被她说得如同路边苦李一般。 闻笙再不能放任不管了,她清咳两声,将众人视线引回,找补道:“白榆言之有理,灵根于修士固然重要,但并不等同于只能有灵根才能修行。古往今来,修仙岁月万千,浩瀚大道上,也有通过炼体的修士得道飞升。” 闻笙说得振振有词,其实自己心底也没有数,体修的修士是有,但是否得道她不得而知,只是眼下,需要安抚这帮心灵受到震撼的弟子。 说罢,她还朝白榆看了一眼,示意她出声。 白榆也觉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妥,在闻笙眼神的催促下,淡言道:“师尊说的是,白榆正是此意。” 72. 第 72 章 闻笙不欲在这个话题多作停留,望向众人一锤定音道:“那么,自今日起,郁晚昭便是宸虚宫的弟子了。”她又朝白榆看去,“既然是宗门弟子,命柱所需神识....” 凡是宗门内门子弟,皆要在当日,由宗主抽出一抹神识注入对应的玄晶,制成各自的命柱,以便在危险之际宗门能察觉。 白榆颔首接过话道:“她的神识我来抽取。” 郁晚昭不明所以,却在听见由师尊来抽取她的神识时无端放松许多。 白榆侧身面向她,两指虚点在她额前,温言道:“闭眼,凝神,放松灵魂。” 郁晚昭闻言照做,本来紧张的心绪也随着师尊清润的声音变得平静。 见小孩儿眉梢放平,身体逐渐放松,白榆才放出一抹灵力探入她的神魂内。 外来的侵入感初始让郁晚昭感到不适,但随着灵力的深入,那道灵力如潺潺流水般在体内流淌,宛如全身坠入温泉般舒适。 但这舒适未持续多久,一道锥心之痛顿起,是师尊在抽取她的神识了,神魂被动做出反应,开始抵抗白榆的灵力。 这是.... 白榆灵力自郁晚昭神魂内感知到一股无比纯净的力量,让她眸色微讶,但也只片刻,她的面容便恢复成往日那般端方,继续抽取郁晚昭的神识,只是手中灵力放得更为缓和、绵软。 郁晚昭也发现了自己神魂作出的抗拒姿态,但由于是白榆抽取神识,她强制扼制住神魂深处的痛感,任由师尊在她神魂内动作。 有郁晚昭的配合,神识抽取便容易多了。 淡蓝色的灵力攫住一丝白雾自郁晚昭额头钻出,而后注入左手上的玄晶之内,玄晶顿时焕发出薄薄白光。 郁晚昭因抽出一抹神识,脸色煞白,整个身体摇摇欲坠,一只微凉的手忽而揽住她的肩膀,不至让她跌倒。 “师尊。” 她本就是凡人之体,比不得修士,神识的抽取无异于伤了她的神魂。身体一下便虚弱无比,全靠意志强撑了片刻,在白榆扶住她的那刻,整个身子便安心地疲软下来,晕了过去。 殿内弟子看见这般独特的命柱,先前湮灭一时的讨论声又渐渐生起,闻笙见到取出的神识时,脸色也是撼然,但眼下还有这么多人在,不好向白榆问证。 她正欲结束朝会,一旁的岑洛夷忽然出声道:“师尊,既然师姐都收徒了,那我也要收一个徒弟。” 这一发言,不禁让闻笙错眼,门内弟子殷望,也吸引来白榆的目光,只是那目光里只有一如往日的平淡。 闻笙很是错愕,为何自己的另一个徒弟也突然想要收徒了。但她的修为也不低,已是化神期,有收徒教学的资格了。 她颔首问道:“洛夷想收谁为徒呢?” 岑洛夷看了眼白榆,见对方也是一副问询之态,她微微咬了下唇,转身面向殿中的弟子,巡视一周后,指着其中一人道:“师尊,我想收他为徒。” 被点中的弟子,瞳孔放大,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只是还不待他笑容绽开,岑洛夷便浇了盆冰水在他身上:“不是你,退到一旁去!” 那弟子的凝固在脸上的惊喜之色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化作了羞窘,低着头缩到一边。 而他身后,一名同郁晚昭一般高矮的少年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向持重端正的小大人子如泽也因这意外的变故,两只眼睛写满了震惊地对上岑洛夷。他似是不信,又朝自己左右看了看,只是他身边早已空出一片,现在只单单他一人站在原地,连封阳也退至几步远,言笑晏晏地瞧着他。 “别看了,我说的,就是你。” 岑洛夷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少年。 面容如玉,头发一丝不苟地半束着,即使惊讶,脸上除去眼睛的讶色,竟还能保持镇定。再看身上校服,明明是一介孩童样,却有着年长者都未有的从容气度,于一众内门弟子中也是脱颖而出了。 她看了两眼,觉得自己眼光还是不错的,唇角悄然扬起,往自己师姐处瞥了一眼,那笑又消了下去。 她看中这少年,只因他身上的气质和师姐是一个类型的。但方才那一瞥,清晰地让她知晓早已明晰的事实,两者气度纵使相似,却不类同。 师姐身上的雍容气度,是由内自外,浑然天成。她骨子里乃至神魂,都散发着超凡入圣的气度,但她的心却又是与之相反地,怀众于天下。 “我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师姐的天人之姿是整个修仙界独一份的,怎能随意拿一个孩童和她作比!” 她有些懊恼,眉心不自觉皱起,但这一变化在子如泽的眼中看来,便是岑洛夷对自己的不悦。 他忙从心中的颤动中醒神,一礼一识地朝岑洛夷俯身而拜:“弟子,子如泽见过师尊。” 朝会散后,一名弟子叫住封阳道:“小师弟这运气着实不错,居然能被岑仙君点为亲传!怎么你我就没有这样的福气呢?” 封阳听见前话,正与有荣焉,替子如泽高兴,谁知忽然又听见这人带着忮忌的后半句,脸上的笑顿时散了许多。 他警告道:“师弟能得岑仙君青眼,也有他自身卓绝的原因。即便他已经是岑仙君的亲传弟子,也是我的师弟,往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些话了。” 那名弟子挠了挠头,讪讪着离开了。 众人散去后,闻笙让白榆随她到后殿,岑洛夷见状也跟了过去。 未得师命的子如泽,则一派端方地留在原地站着。 入了后殿,闻笙本想问白榆,关于郁晚昭神识的事,回身看见白榆臂弯里的人,关心道:“晚昭没事吧?” 白榆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道:“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虚弱,后面补补就行。” 闻笙颔首不再多话。 即便师尊未直接提起,白榆也知晓她此番让自己留下是为何。 她主动解惑道:“方才抽取神识时,激发了她体内的神魂的本源,才发现她是纯灵之体。” 闻笙虽猜到郁晚昭来历不俗,却也未曾想到他竟是千万年难遇的纯灵之体。 她眸色惊撼地朝白榆怀里的郁晚昭看去,恍然道:“怪不得她会被魔盯上。” 白榆也明悟了她为何会灾厄不断,不是她本身的问题,而是她体内的神魂过于纯净,才会招致那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只是在她纯灵之体未暴露的情况下,都尚且如此,若是被修仙之人得知,怕也会遭致祸患。 白榆看向自己师尊:“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还望师尊不要告知其他人。” “这是自然。”闻笙也知晓其中厉害。 纯灵之体说得好听,是飞升得道的天才之选,说得不好听,便是人人都想抢夺的修行材宝。若能将纯灵之体炼化为自身所用,化神期的修士一跃飞升都不在话下! 只是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一事,犹豫道:“连洛夷也不能告知吗?” 白榆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 岑洛夷便是在这时来的,她将郁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完全听了去,也听见了白榆对自己提防。 她心有不忿,觉得郁晚昭出现后,自己师姐便变了许多,她的注意力也被郁晚昭分去。 即便如此,她仍是忍下心中的阴郁情绪,松开了捏紧的拳头,状若无事地扬起一个笑,向殿内走去,高声道:“师尊,师姐,既然晚昭已经是我宸虚宫的弟子,那以后我这徒儿便不是最小的了。”师姐既然不想让她知晓郁晚昭的事,那她便当作不知。 或许是她的声音过于高嘹,郁晚昭竟有要醒来的征兆。躺在白榆怀中的人,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来。 原本被岑洛夷突然到来,引去目光的人,注意到臂弯里的动静,立时收回视线看向郁晚昭。 才醒来的郁晚昭,尚处于惺忪状态,只觉得眼前的脸是如此清尘绝世,看向白榆漆黑的眸子愈加显亮。 见郁晚昭醒来后一副呆愣的模样,脸色也不似先前白弱,她清言道:“醒了,就自己站好。” 郁晚昭这才察觉当前自己是被师尊抱在怀里,她脸上顿时渡上一层红霞,挣扎着下来自己站好,白榆却先一步将她轻轻放下,待她站好才收回手。 她想向师尊说声谢谢,抬头一看才发现师祖和岑师叔也在,脸上的红色愈深了些,垂头在师尊身旁站好。 一旁的岑洛夷,眼神带着些许不满凝视着她们这边,白榆察觉她的视线后,回望道:“洛夷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岑洛夷在白榆看向她的前一刻便收敛起眼神中的情绪,笑着回道:“是有事想同师姐商议。” 接着她又看向闻笙:“师尊,如今我和师姐都已经收徒,且晚昭和如泽年岁看起来相当,不若让他们一道修行,也好做个伴。” 郁晚昭听后,抬头愣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头。因着先前的遭遇,她是不愿意与人共处的。可现下她已经是宸虚宫的弟子,且岑师叔提出这提议也是为她好,她不愿让师尊为难。 闻笙也觉得这提议不错,可郁晚昭的身份却让她不得不慎重考虑:“这…”郁晚昭到底是白榆的徒弟,还是将决策权交予她。 她沉吟了片刻,看向白榆道:“徒弟是你 们各自的,还是你们自己来决定吧。” 岑洛夷随即噙着笑,望向白榆,眼神中的柔色快要盛出来。 可白榆却直接拒绝了她:“洛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晚昭同如泽师侄的情况不一样,还是由我亲自教导吧。” 郁晚昭忍不住悄悄抬头去看师尊,心中开心得不行,嘴角微微抿笑着。 岑洛夷唇角的笑却淡了许多,只维持着一个淡淡的弧度:“既然师姐这样说,洛夷便听师姐的。” 她复又看向郁晚昭,笑道:“只是今日我们刚收徒,晚昭后入门,方才她又晕了过去,还未见过她师兄,也应当让他们两个彼此认识一下。” 说着,便回头要唤子如泽上前,谁知身后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嘴角的笑凝固在脸上,沉着脸朝前殿走去。 看见殿中保持先前站姿的子如泽,岑洛夷纳闷道:“你站在这干吗?” “师尊没有吩咐弟子跟着,如泽不敢擅自做主。”子如泽言毕朝岑洛夷一揖。 岑洛夷在心底暗斥了一声迂腐,不理解子如泽这般年纪如何老气横秋的,自己先前竟会将他和师姐混为一谈,真是不应当。 看着卑躬的子如泽,岑洛夷皱了皱眉,到底已经是她弟子了,再如何不好,后面再由她教导就是。 她转身往后殿走去,对身后的子如泽道:“跟上。” 进入后殿,岑洛夷脸上的不悦已经悉数隐藏,含笑对郁晚昭道:“晚昭,来,这是你子师兄。” 子如泽闻言,自岑洛夷身后走出,对着郁晚昭微微一笑,和善而又不失恭谨。 郁晚昭正要叫人,师尊的声音却自头顶响起:“晚昭未必比如泽师侄小。” 闻笙听她这话,便想起她收她为徒时,先拜她为师的岑洛夷要她喊自己师姐,可她却以自己年岁比她长为由,自居师姐。 岑洛夷不服,两人交手后,岑洛夷立时改口,而后还喊得愈发顺口。 眼下这情形,她笑着摇了摇头,在一旁观看,不打算插手。 显然,岑洛夷也想到了这事,她不死心地回头问自己徒弟:“如泽,你年方多少了?” 要像她和师姐那般切磋定排行,她无疑是支持的,可郁晚昭那身子,师姐肯定不会同意。是以,她只能寄往自己这个徒弟比郁晚昭大。 子如泽见自己师尊神情严肃,不由也紧张起来,却还是秉礼回道:“回师尊,今岁如泽方到幼学之年。” 岑洛夷闻言朝郁晚昭看去,她的个头比自己徒弟矮多了,想也不会超过八岁。思及至此,她眸子里不禁显出些许志得意满的傲意,唇角也微微扬起,朝白榆看去。 白榆不禁有些好笑,面对岑洛夷偶尔的小孩子心性,她不但不觉得恼人,反而还颇为放纵,有时也会耐着性子地同她扯上一扯。 就如此刻,她语气平缓道:“不巧,晚昭正好比如泽师侄长一岁。” 子如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郁晚昭,脸上满是错愕。 虽然他这般反应,在白榆众人的眼里是小孩子的正常表现,可子如泽却觉得自己方才实在失态,脸上立刻恢复到先前的端方姿态,又在心底暗中告诫自己以后不许再犯。 而后才察觉不对之处,宗门按例都是以入宗先后顺序,来定弟子排行,怎么到了白榆师伯这里这么奇怪。 他朝自己师尊投去询问的眼神,却见岑洛夷满脸不快地哼了一声后,转身离开了。 白榆望向岑洛夷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很明显是要他唤郁晚昭为师姐,可他不知为何,师姐两字堵在喉咙里就是叫不出来。 也许是被他师尊离开前的神色影响,也许是他自己对此以年岁定排行不满,他到底没叫郁晚昭师姐。一张脸憋得通红,侧身朝闻笙拜了拜,又朝白榆行了礼,便逃似地去追岑洛夷了。 待子如泽的身影从殿门消失,闻笙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明初,你说,方才那情形,像不像你才拜师那时?” 白榆见她笑得开怀,唇角也是微微勾起。 只有不明所以的郁晚昭,微微仰起头,小声问道:“师尊,我以后…见到他要唤他师兄吗?” 白榆莞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必,你比他年长,应该他唤你一声师姐才是。” 郁晚昭不是不知道入宗顺序为弟子排行的依据,但见师尊如此特立独行,她对师尊的了解又多了几分。 自此后,郁晚昭的声名便在宗门传开了,子如泽又成了宗门年纪最小的弟子,直到两年后的招新大典。 73. 第 73 章 “师尊,今日是招新大典,你真的不去吗?”郁晚昭自门外进入。 在不名峰上的两年,小孩儿长高不少,再有两年便有白榆的肩高。在一年前,逐渐同师尊熟悉后,她便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了。是以,现下她的衣物大多都是浅色系。 今日的她着了一身月白色长衫,随着时间的增长,她的模样出落地愈发清俪。兴许是拜师白榆的缘故,气质也同她的师尊一般,如清冷高悬之月。 但这仅限于在外人面前,一旦对着师尊,她从不吝惜情绪的外露。 便如现在,她进入书房,瞧见师尊正单手支额倚案,一手拿着书在看。 师尊虽然在人前行止皆礼,但私下却更为随性,但这随性却又不失违礼。这也是郁晚昭在拜师的一年后发现的。早在门口时扬起的唇角,见到这摸样的师尊后更显恣意。 前两年,因着郁晚昭识文问知的缘故,她少不了要到她书房来请教。每每进门前都要扣问一声,白榆不胜其扰,久而久之,便允她进书房不必再扣门询问。 现在的郁晚昭早已不必像前两年那般向白榆请教问题,却仍是时不时地来到白榆的书房,进门的问询礼也循例消失,白榆也随她去了。 平日里,书房除了她不会有人来,白榆闻声头都未抬一下,仍旧专注手中的书本,淡声道:“你若想去看,便去。” 郁晚昭自熟来到临轩小榻坐下,摇了摇头道:“师尊不去,我也不去。” 自从郁晚昭拜她为师后,她便一心钻入修炼上,两年里,出不名峰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日闻笙说的体修,被她记下,回峰后便主动寻了相关的书,准备进行炼体。白榆发现后,将书籍没收,让她先专注识写书文。 郁晚昭也自知操之过急,静下心来练字读书,熟读宗门术法,一日不落。转眼半年过去,师尊为她寻来的书已经熟读于心,字也临摹得同师尊有几分相像了,却不见师尊提起修行一事。 一日,她鼓起勇气准备提起,师尊却给了她一张卷轴。 她没有灵根,自然无法同常人那般,从练气开始修炼。她私下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却都以失败告终。白榆看在眼里,替她寻来《寒髓决》,洗涤她的经脉,将纯灵之体彻底释放。 她也犹豫过,这般险行可能会为郁晚昭带来祸患,但有她在,总能庇护到她习以大成那日。 是以,又是半年之期后,郁晚昭从连灵气不知何为的凡人,一跃跨入金丹! 郁晚昭是纯灵之体,整个神魂便是另一形态的金丹。彻底参悟《寒髓决》那日,她的神魂觉醒,自发吸取灵气,在无名峰上打坐三天三夜。无名峰上祥云聚照,连夜间,那一方也是一片光亮。 众弟子还以为是白榆仙尊要飞升了,整个宗门一片哗然。直到郁晚昭结束打坐那日,一名负责打扫经阁的弟子,无意瞥见郁晚昭的命柱上显示着‘金丹’二字,才知晓近日的异常天象是因她而起。 郁晚昭的声名自此,从没有灵根的废物,变成了修行天才。 有人艳羡,自有人忮忌,放言郁晚昭没有灵根却能进入金丹境,且未经天劫,怀疑她是妖邪。 郁晚昭专心于修行,少有离开不名峰,对这些自然不知,但白榆却知晓。在郁晚昭听闻这些流言前,便找到散播谣言的首徒,教训了一番,这流言便也随之散去。 加之后来一年中,郁晚昭逐渐在宗门内展露头角,那些生事之人只有望洋兴叹,不敢再有造谣之心。 郁晚昭一朝进入金丹境,虽有师尊之前要求她熟读的修行基础,实际应用却知之甚少。是以,后续这一年中,白榆将她境界压至筑基,着手教她筑基期的相关术法,同时要求她每日都要抄上三个时辰的经书,以磨炼心性。 以往郁晚昭抄完必要拿去给师尊检查,忽然有一日,师尊对她说‘过则无惮改,独则毋自欺。’叫她不必再拿给自己看,只偶尔想起时问一嘴便是。 此刻见她如此悠闲,白榆将书放在案上,坐直身姿,随意问道:“今日的经书抄完了?” 郁晚昭唇角的笑凝了凝,瞬间恭敬回道:“还未,晚些时候,徒儿再去抄。” 白榆时常喜欢逗这个小孩儿玩,觉得格外有趣,见她神色变化之快,心中不由好笑,面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你自己清楚便好。” 说罢,便又要拿起书来看,郁晚昭见状,忽而叫住她:“师尊。” 白榆抬头看她,似在询问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事物吗?” 郁晚昭问纠结了许久,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她刚来到不名峰的第一年,师尊或许是因少有与人相处,从不过节,也不会在意生辰之类的。郁晚昭本就是孤身一人,生辰节日一类自然也是不过的。 可次年,师尊不知在哪处看见宗门弟子过生辰,在她们相遇的那一日,煮了一碗面和一个鸡卵给她。说,不知道她生辰是何时,便自作主张将见到她那一日当作她的生辰。 郁晚昭一直记得遇见师尊的那日,每岁都未忘记,每到那一日便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遇见师尊。如今,又被师尊赋予了别样的寓意,她欣然应下。 而后,她问师尊的生辰是何时,白榆顿了顿,只说时间太久远了,不记得了。郁婉昭央她也为自己取一日作为生辰,白榆本不想答应,可一对上郁晚昭那漆黑的眸子时,心下不忍还是松了口。 她望向漫天繁星,思索了一番,垂头看向郁晚昭道:“那便以新正初七作为我的生辰吧。” 端月初七,是人胜日。 郁晚昭知道,她有些不满,但师尊就是为万民计的一个人,她抿抿唇,没有驳回。心中想的却是,早晚有一天,她要让万民知晓这一日,让万民在这一日为师尊欢庆游行。 虽然离实现这一日还很遥远,但是眼下不妨碍她为师尊准备生辰礼。离问起师尊生辰已经过去半年,郁晚昭特意等了许久,才问师尊喜好,就为了给她准备一个惊喜,可师尊的回答却让她耷拉下眉眼。 白榆见她问得认真,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发问,却仍是好生思索了一番,才沉吟道:“没有。” “这样吗?”郁晚昭瞠目,接着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又抬头道,“那徒儿就不打扰师尊了,这就去抄写今日的经词。” 白榆看着她兴冲冲的来,沉宕宕地走,有些感慨小孩儿也到了有心事的时候了。 招新大典虽没有白榆到来,却仍是一派熙攘,其中最属开心的,当是已经长及封阳臂膀的子如泽。 “师弟,岑仙君不来么?”封阳找到他随口问起。 子如泽望向下方的攒动人头,心中的雀跃之情消褪许多。 出千鹤峰前,子如泽特意请示岑洛夷,是否要随自己一同前往主峰参加招新大典。 岑洛夷却问他:“师姐去了吗?” 封阳早和他通过消息,白榆仙尊并未前往,他如实回道:“白师伯并未前去。” 岑洛夷忽然道:“你以后还是称呼她为仙尊。” 子如泽面上一怔,立刻自省己身是否有何处做得不好,又听岑洛夷道:“师姐既然没有去,我也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子如泽进入千鹤峰后,少有同师尊会面,大部分 时间都是自己修行,却不妨碍她对岑洛夷的尊崇。 才来的第一年,他察觉到师尊对他的疏离,忽然明白师尊收她为徒,也许是因为白榆仙尊收徒的缘故。 说不失落是假的,他自顾纠结许久,才放开这一心结,次年开始主动向师尊求教。岑洛夷虽然平时不主动言教,但他去求问,她还是会一一为他解答。 只是在这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师尊总是往不名峰去,脸上的情绪也只因提及白榆师尊才变化。他虽心有异样,却因师尊去不名峰后,回来更为严苛地主动教导他而感到高兴,即便他知晓师尊是在以她和郁晚昭做比。 但每次师尊提起白榆师尊的样子,他觉得奇怪极了,自心底的奇怪。 没有人知晓,在他拜入宸虚宫那日,便一眼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师尊。师尊那双金色瞳孔,在微阳下泛发着别样的光泽,她在白榆师尊身边,巧笑嫣然,美如画。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子如泽对岑洛夷初始的感官,便是惊叹至极的欣赏。 后来进入内门,得知岑洛夷是自体修开始,一路修行至元婴,心下崇拜之意更甚。 他暗地里收集岑洛夷的喜好,无意发现她时常跟在白榆仙尊身边,便开始有意学着白榆仙尊的样子,言辞、仪礼等,不想师尊居然真的因此注意到他了! 他为此欢喜好久,觉得以后便能常伴师尊左右,却不想,师尊的眼光永远都在白榆师尊那。 师尊和白榆仙尊比试定排行的事情,他后来也知晓了。只觉得师尊是仰慕白榆仙尊的高强修为,不仅师尊仰慕,整个修仙界谁不仰慕,连他也是如此。 他想,总有一日,他也要抵达白榆师尊所在地境界,甚至超越白榆仙尊。那时的师尊,定会对他另眼相待,为此,这两年间,他日夜不休地修炼,才只落后郁晚昭半步,搏得师尊的关注,对他悉心教导。 然而,却还是比不上一个名字。 一旁的封阳见他出神,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弟,看什么这么入神?” 子如泽被他的言语唤回浮远的神思,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又听他笑言道:“该不会是在看下边谁人资质出众,想收徒了吧?” “师兄,你说什么呢?我才筑基,怎么就收徒了?”子如泽笑着回道。 封阳拍了拍他的肩,嬉笑道:“我还以为你因排行的事情,生了直接升资提辈的心思呢!”子如泽对此无奈一笑,他又道,“师兄同你说笑呢,不过你现下已经筑基后期,已经是极其出色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突破金丹,赶超郁晚昭!” 不仅师尊,连师兄也喜欢拿他和郁晚昭做比,子如泽唇角的笑僵了许多,没有回话,往人群中看去。 只见一抹白穿插在麻布粗衣间,在人流中逆行,似是要下山。 郁晚昭察觉到了跟随的视线,忽而抬眸侧首看去,直直和子如泽对上,两人目光交错片刻,谁也没有动作,便又都移开了。 “那不是郁晚昭吗?她这是要去哪?”封阳也注意到了她。 子如泽看着那道已经脱离人群准备下山的背影道:“不知。” 封阳自顾自说道:“她该不会想下山吧?”她是纯灵之体的事情,子如泽也告诉了封阳,他不免有些担忧,“要告知白榆仙尊一声吗?” 子如泽凝视着已经没有人影的山阶,缓缓道:“她既然敢独自下山,想必宗主她们应当是知晓的。” 封阳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没有再想这事,两人全神贯注观看此次的招新大典。 (后面郁下山就是为了寻找白榆的礼物遇险自己找来一株丹桂种在她院子里) 74. 第 74 章 白榆早已辟谷,郁晚昭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唯独这事彷如空耳,即使前来询问后白榆十之八九都不会用膳,却仍坚持不懈每日必来问询。 金乌西斜,倦鸟归峰,往日这时候必来询问自己是否要用晚食的人却迟迟未来。 小榻上打坐的人睁眼,看向窗外暮色,四下静谧如冬,恍惚回到了一人居住不名峰的日子。 白榆脑海不禁浮现出,平日里郁晚昭在自己身侧晃悠的场景。 天色已晚,却不见她人影,白榆到底有些担心,出门去了侧院。以往明灯烛火的院内,此刻却一片黑暗,空无一人。 想起白日里,郁晚昭问自己是否要去招新大典,自己没去,她也说不去,但现下却找不到人。白榆猜测她最后还是去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爱热闹。 但看此时天色,大典也应当结束了,人却还没回来。和郁晚昭相处久了,白榆也逐渐适应了师尊的身份。平日里郁晚昭不怎么出峰,有什么也会提前告知自己去向,做什么事,多久回来,但今日却没有任何说法。 这是郁晚昭第一次不告而出,还晚归,大抵和世间的师尊一样,白榆有些不悦了,却仍是准备出门寻人。 只是刚准备出峰,便迎面来了一人。 “已近酉时,师姐这是准备去哪里?”岑洛夷御剑而来,踏飒着地。 见是岑洛夷,她直接问道:“师妹今日去招新大典了吗?” 岑洛夷闻言,心道果然,面上一笑,答道:“今年的招新大典我未前往,师姐忽然问起是有何事?” 岂止今年,事实上是上一次招新大典她也未去,只要白榆没去,她便不去。当然,这些事情,白榆一概不知。 她本以为可以从自己师妹这打听到郁晚昭的消息,谁知对方也没有去招新大典。她有些头疼,只能自己亲自前去主峰问问师尊了。 见白榆眉梢微皱,岑洛夷便知晓她是在打探郁晚昭的去处,她恍若未知地再次问道:“师姐问起大典,是还想再收一位徒弟吗?” 一个郁晚昭都够她费心了,怎会还有收徒的心思,白榆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师妹说笑了,我问起大典,是想知道晚昭是否前去观看了。”她正了正色,忽而肃然道,“现下天色已晚,她却迟迟不归,我正欲出峰寻人。” 岑洛夷听罢也未多说,只一副恍然的样子,嫣然道:“那我同师姐一起吧。” 平日里,岑洛夷便总是往她这里跑,大部分时候都是无事,白榆不解她的行事,却也习惯了,眼下她来也不欲再问她找她是不是有事。 两人一道来到主峰,找到闻笙,问起白日里有没有在招新大典上见过郁晚昭。 闻笙正忙着批改今日招新大典的成绩,定下可留用的弟子,就见自己两个徒弟,齐齐来找自己。 本以为是她们终于想起自己这个师尊,今年打算帮自己分担一下招新事宜,却不想一个是为了自己徒弟而来,一个是陪着自己师姐前来。 闻笙慈爱的笑容还没完全挂好,便僵在脸上,撑着桌案准备起身的手也卸了力,板着脸重新看手里的奏章,淡声道:“晚昭不是一向都待在不名峰吗,怎么会来看招新大典。” 白榆垂眸默然而立,郁晚昭的那句‘师尊不去,我也不去’在脑海响起,常年无变的眉心拧起。 岑洛夷虽然站在白榆身旁,却错开着半个身位,这是她在白榆身侧时一贯的站姿。 此时闻笙也关注着手里的奏章,无人注意到她止不住微微扬起的唇角,和眼底戏谑的笑意。 子如泽回峰后,和她提起过郁晚昭出现在招新大典的事,他看见郁晚昭时,师尊还没到,自然不知晓郁晚昭的去向。 “纯灵之体,还敢孤身下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心下嘲落,面上却一点也不敢显露。只一瞬之间,岑落夷的面上便浮现出担忧之色,琥珀色的眼瞳也透出急色:“师尊也不知道吗?!” 闻笙听她这话只觉奇怪,抬起头来看她,便听她又道,“晚昭师侄不在无名峰,不知道去了何处,到现在都没回峰,师姐才来师尊这里寻人的。” 得知事情始末,闻笙顿时也严肃起来,放下手里的奏章,搁笔问道:“人是何时不见的?” 白榆见她看向自己,顿言道:“今晨巳时,她来问我是否要去招新大典后,便离开了。” 闻笙一梗,这不等同于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巳时到现在也仅仅只是过了几个时辰,但她了解白榆,也知晓被收作白榆的弟子的郁晚昭,定也会养成和她师尊一样的性子,不喜出门。眼下不知所踪,定不是普通小孩子贪玩,更何况她还是纯灵之体。 她当即决断,下令让弟子在宸虚宫上下寻人。 于是,向来循规循矩的宸虚宫,在今夜一片杂乱,所有人都擎着火把,搜寻着宗内每一寸地方,郁晚昭的名字也在山内时时响起。 与众人费心尽力找寻不同的是,有两人走在一起,正私语窃窃。 “师弟,你白日里不是说白榆师尊知晓郁晚昭出来的事吗?怎么现在轰动到宗主让全宗的师兄弟一起找人?”封阳低着头在子如泽耳旁悄声问道。 脚下的步子一顿,子如泽的背有些僵直,好在夜色渐浓,无人发现,两人继续前行着。 他侧头小声道:“封师兄记错了,我说的是宗主她们可能知晓,谁也没料到她敢不告知白榆仙尊就离峰!” 封阳对他的话自是深信不疑,回想了片刻,也不知是否想起当时场景,便颔首道:“对,好像是这样。” 注意到子如泽最后一句话,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郁晚昭离开的方向,他迟疑道:“师弟,你说...她是不是下山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多人找都没有一点回应?” 封阳停了下来,和子如泽商量道:“要不然,我们去和宗主说一下这个事情?” 子如泽心下也纠结,他虽不喜郁晚昭,但到底是同宗弟子。犹豫之际,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将此事和师尊说过,且晚间,师尊还去了不名峰! 他若此时和师兄前去将这事告知宗主,那不是在向白榆仙尊坦白师尊将此事隐瞒了! 不行,他不能让师兄将这事说出去! 子如泽心底一片混乱,面上却仍维持着平日的端方,眼色虽慌乱,却有黑夜隐藏。是以,在封阳看来,便是他忽然愣在原处出神,并无不妥之处。 但到底涉及人命,他不免再次出生声催促道:“师弟,虽然只是猜测,但也应该要让白榆仙尊她们知晓啊!” 子如泽正在想如何阻止封阳将这事说出去,一名弟子突然慌不择路地从他们身侧跑过,还差点撞上神思不属的子如泽,幸好封阳提拉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什么事情急成这样?也不看着点路。”封阳从那疾行的弟子身影收回视线,转头问子如泽道,“你没事吧?” 子如泽摇摇头:“多谢封师兄,我无事。” 封阳 这才松开子如泽的后领,后者则开始整理衣襟。 见子如泽整理的动作,封阳后悔方才不该提他后领,食指挠了挠鼻尖,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前方弟子忽然通传宗主下令,不用再找郁晚昭了。 子如泽闻言,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难道是已经找到人了吗? 极宸殿内,只余前来通报的弟子和闻笙。 在找人之时,这名弟子寻到了书阁去,发现郁晚昭的命柱闪烁,光芒微弱,他忙不迭去了极宸殿禀告闻笙。 白榆听罢,立时离开极宸殿,来到书阁,岑洛夷也跟了来。 书阁一向禁火,酉时便闭阁,黑暗的书阁内,只有放置弟子命柱的第三层明光铄铄。 白榆在其中微光渐暗的命柱前驻足,攫过晶石握在手中度测。待锁定郁晚昭的方位后,便将命柱收回袖中,转身欲走。 落后半步的岑洛夷赶到,叫住她:“师姐,我陪你一起去!” 白榆身形一顿,回头道:“情况危急,我一人便可。”随即双指在虚空信手而画,转瞬消失在岑洛夷眼前。 剩余命柱的光打在岑洛夷身上,照亮她半个身形,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透着暗光,叫人看不清神色。 离宸虚宫数千里之外的一座荒山上,少女不顾方向地往前跑着,周边的荆棘在她本就破烂的陈灰色衣衫上又划出一道口子,浅淡的圆月逐渐挣脱暗云的束缚,摇摆着身形探了出来。 月色铺了满地,照出前路的情况,也照出少女的模样。 白皙的脸上挂着几道伤痕,暗红的血在月光的映照下,让她的脸更显苍弱。郁晚昭身上也遍是伤痕,因为奔逃,原本凝固的伤处又往外渗出血,最为严重的是背上那一道横贯半个腰背的利伤,血迹已经染满整个后背。 身后的东西行速之快,带起林风猎猎,让少女行过的杂道更显狼藉。 郁晚昭灵力早已耗费无几,现下全靠自身体能支撑,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有千钧之力下坠,脑袋也越来越昏沉,喉间火辣辣地疼,嘴里隐有铁锈味传来。 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模糊起来,郁晚昭恍惚间似是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傍晚。 只是,与那时不同的是,她再也没有想要停下的自弃念头,即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仍不肯停下,师尊还在宸虚宫等她。 意志的顽强终究抵不过身躯的疲累,郁晚昭的步子愈来愈小,速度也愈来愈慢,呼吸也渐渐微弱。今夜的月光明明如此亮,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师尊不知晓她下山的事,再不会像那日一样,从天而降将她救下。 她握紧手里的指戒,整个人像坠入冰湖般消散所有气力,身体直直朝前倾倒。 “看来,要暴尸荒野了。” 郁晚昭在心底喃喃,她好想在死之前再见师尊一面。 “师尊...” 郁晚昭不禁呢喃出声,一向漆黑炯亮的眸子也逐渐失焦,她遗憾地闭上双眼,任由身体倒下,却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与其说落,不如说像是被人揽进怀里,手臂处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郁晚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帘掀开一点缝隙,师尊那张清绝修仙界的脸赫然在前。 向来淡雅的师尊,此时浑身却隐含着杀意,冷视前方。 一个抬手间,耳边似有哀嚎一晃而过,转瞬又归于平静。 郁晚昭想再看看师尊,却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75. 第 75 章 郁晚昭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她最为熟悉的房内。 晕倒前的一幕在她脑海回想起,她下意识起身,想找师尊解释,身上的伤也因此被扯动,传来阵阵痛意,直叫郁晚昭瞬间白了脸。 “躺下别动。” 熟悉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白榆自门外而入,端着伤药绕过屏风来到郁晚昭榻前。 “师尊。” 郁晚昭老实躺下,侧脸看向放下托盘的白榆,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喝药。”白榆将药端至塌前坐下。 郁晚昭正奇怪,既然要喝药,为何师尊还要她躺下,疑惑地眼眸凝望着师尊,就见师尊舀起一勺药。 意识到师尊要喂自己药,郁晚昭瞪大眼睛,涨红脸挣扎着要起身道:“师尊!我…我自己来。” 白榆手上动作一凝,浅淡的眸子朝她慑去:“躺着别动,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本就犯错在先的郁晚昭,在看见师尊冷言凌面后,顿时不敢再多言,安分躺着。 “张嘴。” 郁晚昭目光始终黏在白榆身上,在与师尊相处的这两年里,她也摸清了师尊的一些习性。师尊像眼下这般简言短语,冷面淡眸,便是生气了。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白榆喂她一口,她便张嘴吞下,明明已经被药苦得皱眉,却一言不发。 勺子在碗壁发出轻响,郁晚昭整个味蕾似被泡在黄连水里一般,药水无边的苦涩自舌尖蔓延至咽喉,苦得她半眯起了眼。然而勺子到了唇边时,又毫不犹豫地张开喝下。 郁晚昭突然觉得师尊是在故意借药惩戒她,她坐起来可以一鼓作气喝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宛如凌迟般一口一口喝着。 她睁眼去看师尊,唇边的勺子又来了,她认命地再次张开嘴,眼眸顿时明亮起来,甘甜顿时将满嘴的苦味清退。 “是蜜饯!” 郁晚昭眉间骤然松散,抿唇笑笑开,望见师尊朝她看来,嘴角又迅疾地收回。 “为何偷偷下山?” 白榆的声音已经算得上温和,郁晚昭却从中读出了风雨欲来的意思。 她垂下眼睑,回避师尊的目光,两只手揪着被子,许久才支吾道:“我…我想吃山下的炙鸭。” 室内半响无声,郁晚昭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想去看师尊,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平缓无波的回语:“以后,想吃什么,和我说,不要再偷偷下山了。” 郁晚昭以为师尊会对她好一番斥责,却不想竟是一句话揭过。扑棱的睫羽带着不可置信,凝望着白榆的眼神也因此显得呆傻可爱。 “傻盯着我做什么,该换药了。” 郁晚昭大惊,这才想起自己背上那道伤口,她还在怔愣之际,白榆已经隔空将药碗放回托盘,倾身将她扶坐起来。 师尊洁玉无暇的脸近在咫尺,带着些许凉意的清香淡淡传至郁晚昭的鼻端,逼红了她的脸。她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最后只得垂头看向师尊的衣襟。 声若蚊蝇道:“师尊,我…我昏迷多久了?” 她醒来后只觉得身上疼痛无比,眼下才感觉到出了痛感以外的清爽和纱布缠绕在身的紧绷之感。不用想,便知晓是师尊替她洁身,清理的伤口。 羞窘之意自脑海浮上脸颊,遍及四肢,连被面上的手指都透着红。混沌成一片的大脑,只能支使她问出这么一句。 “两日三夜。”白榆在她腰后放好软枕,往后撤了些距离,叮嘱道,“不要将力全倚在身后。” “嗯。” 郁晚昭低声回道,双手撑着榻借力稳住上身,未全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郁晚昭始终垂着头不敢看她,少女的羞涩被白榆看在眼里。 她起身朝桌面而去,取纱布和药瓶,声音放得柔和了些:“自己将衣衫除了,把陈纱解开。” 郁晚昭虽低着头,却时刻注意着师尊的动向,眼前的青衫离去,她即刻抬眼追了上去,见师尊去取纱布,捏着被子的手更紧了紧。随后听见师尊的话后,脸上热意更甚,忙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着师尊,垂头解开腰间系带。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但很快便停了。 白榆始终背对着床榻,手中拿着药瓶和纱布侧耳注意着身后的动静,见声响已停,她出声道:“好了吗?” 一声声音极低且带着羞意的‘嗯’自后方传来。 白榆才转身,往榻前走去。 郁晚昭跪坐着背对她,双手环胸而抱,低着头,看不见脸,可耳廓却红了个透,连带后颈也染上些许薄红。 可莹白如玉的后背,自左胛骨下方斜拉至右侧腰间,一道半寸宽的刺眼伤口横亘其间。 伤口是被魔气所致,白榆将魔气祛除后,上了灵药,将郁晚昭以俯趴的姿势安置在床上,养了两日才开始结痂,能用正常姿势卧睡。 白榆站在榻前,凝眉在伤口上倒上药粉,又用食指轻轻抹开,可她的手指冰凉,倏一接触,郁晚昭的身子便被冰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白榆却以为是手里的动作让她伤口疼痛。 她的动作其实极其轻柔,注意到手下的身子的颤意,放得更为轻了,嘴上却道:“知道疼,便记住这次的教训,不是每次我都能及时赶到。” 伤口又长又大,郁晚昭已经是金丹期,即便是被压制到筑基,遇见魔物也不会毫无察觉,除非当时她的注意力被其他什么东西吸引。 白榆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小孩儿逐渐长大了,开始有事瞒着她了。 不仅瞒她,还再次说谎。 白榆并未因她再次说谎而恼怒,因为这是自她拜师后第二次说谎,上一次是在两年前。在这期间,郁晚昭谨遵她说与的一切规令,不曾违反半分。 比起郁晚昭说谎,她更想知晓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郁晚昭再次违背之前的答应过她的话。 但郁晚昭既然铁了心想瞒着她,那她再逼问也无任何意义。心底虽是如此想的,但看见小小的身子瑟缩时,仍忍不住出口训斥。 郁晚昭闻声想说师尊并未弄疼她,只是她的手指太冰了,她不适应。郁晚昭张了张唇却又闭上了,师尊语气又冷了起来,也许现在什么不说才是最好的。 不知是伤口下的新肉正生,还是因为师尊的手游走在伤痂上,原本微弱的痛意被痒意取代,逐渐一片酥麻,这感觉随着手指抹至腰际时达到顶峰,自尾椎蹿上脊骨,连头皮都带起一阵酥意。 郁晚昭整个大脑瞬间空白,向来漆黑的眸子开始变得迷蒙,在唇边抑制许久的呢喃即将溢出时,最后一丝理智让她咬紧了舌尖,随之而来的痛意才让她渐渐回归清明。 背上的手也停了下来,一只手忽而隔着纱布按在她左肩处,白榆将纱布拉至右下方,将手里的纱布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自己拉到左肩。”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郁晚昭身子抖了抖,说话时都带着些许沙哑:“是。” 两人再无多话,室内只听得见纱布缠绕的窸窣声。 一阵凉风自窗边的小隙袭来,白榆在左肩处打好结,拿起一旁的白色里衣自她身后披上:“自己穿好躺下。” 微凉的手指短暂在锁骨接触便撤去,郁晚昭忙拢紧领口,被里衣遮住的锁骨处的皮肤却好似发烫,让她的语调也变得颤抖。 “弟子承谢师尊。” 白榆看了她一眼,收捡起换下的纱带和药瓶,一言不发朝屏风后的桌子走去。 郁晚昭听闻脚步声渐远,这才开始穿衣,系好腰间的衣带,回望身后,屏风后的人影正逐渐远去,不待她出声,白榆的声音自门边传来:“何时伤好了,何时再出门。” 郁晚昭脸上的热度连带那颗过于活跃的心,随着师尊的离去逐渐降了下来趋于平静,师尊手指在背上的触感却仿佛还在,一回想起先前的场景,才降下去的温度又爬上脸颊。 郁晚昭望着屏风眼带迷茫,脑海里却全是师尊的模样。 自两年前救下郁晚昭,白榆便让宸虚宫的弟子去查关于魔气的踪迹,结果却全无消息。这次郁晚昭下山,魔物再次出现,且无声无息,白榆怀疑它们已经潜入普通人之间,藏匿了身形。 这点,需要找一人核实。 东荒疆界上空,一抹青光划过,在荒漠腹地坠落。 一座怪石嶙峋的洞府赫然在前,感知来客,紧闭的玄色大门轰然洞开。 “白榆,居然真的是你,感知到你灵力的时候,我还当是我魔息出错了呢。” 明珠闪耀的洞府内,一名缃衣粉面的女子,自玉榻翩跹而下,迎接来人。女子墨发端庄,妆容淡雅,却生了一双狐狸眼,笑起来时像极了哪家商户的千金小姐,不是眉间那一抹暗纹,谁又能第一眼看出眼前人竟是一个魔。 白榆浅浅颔首道:“卿冉,许久不见。” 卿冉绕着她转了一圈,称奇道:“倒是少见你穿除了白色以外的衣裳。”而后站在她面前,目有所悟地看着白榆道,“这收徒了就是不一样。” 白榆若有所指道:“两千年了,你久居不出,消息倒是通达” 卿冉眯了眯眼,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转身坐回榻上,问道:“你向来无事不出,这次不远万里前来,是为了什么?” 白榆隐去郁晚昭的事,只说魔物肆扰伤人,来去无踪,连修士都察觉不到痕迹,前来是想向她探听是否有魔物附身人体或者化作人形。 卿冉听罢,不置可否,起身走至她身侧,拍了拍她的肩,附耳笑道:“我原以为我们是朋友,却不想你如今竟然还要瞒我?”白榆侧眼看她,一双狐狸眼暗含谑意与她对视,“你此番前来,是为了你那纯灵之体的徒弟吧。” 白榆眸光顿时变了变,在不熟悉她的人看来,她与往常无异,可卿冉和她结识多少年岁,自是一瞬从中读出了冷意。 她立时同她拉开距离,不再同她戏言,正经道:“别这样看着我,我若是对会对纯灵之体有兴趣,你我最初便不会结识了。况且,你杀得了一只,那藏在暗处的呢?” “所以,真的有魔可以化作人形,在普通人之间行走不被修士发现了。” “怎么,你是想让我去管束他们?”卿冉笑了一声,眉眼弯弯,自谑道,“白榆,我虽然是迄今为止所有魔中修为最强的,但不代表我就是魔主,可以管束所有的魔。” 上万年来,她靠吸取世上戾气怨气等生出魔智,却未失去心性,反倒比一些修士更为刻苦地修炼,仅几千岁便有了可和大乘修士为之一战的实力,可她却仍常年隐居在东荒疆界腹地,一步不出。 魔界有个不成俗的规定,万魔生,实力为王。是以,知晓卿冉这个特殊的魔后,不少魔打上门来,想要证实自己的实力以及夺取魔主之位。卿冉对魔主之位无意,但有魔打上门,她也不会慈手不出。 结果显而易见,所有的魔在她手底过不了三招,于是便出现了,卿冉大门不出一步,便成了魔主的趣闻。但她成了魔主,却仍旧一心修炼,不问他事,魔主的称谓只不过是一个虚名,她从未用这个名做什么事,自然也不会用这个名去管教其他魔。 白榆同她结识,便是明晓这些,不然,也不会和她交友。见她言竟于此,才淡声道:“我并无此意。” 卿冉笑了笑,‘嗯’了一声,倒也没放在心上,只在白榆临走前告诫道:“纯灵之体下山,看见的定不止魔,闻风而动的东西多了,现下,你徒弟是纯灵之体,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76. 第 76 章 离开东荒疆界后,白榆来到山下街市准备买一点蜜饯糕点,便听见茶楼里说书人在说郁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 白榆听了一耳,接过包好的蜜饯糕点,准备付钱给店老板,店老板却笑着推辞了。 原来是白榆长得过于气质出尘,即使她着的是普通的青衣,也叫人猜想她是修士,店老板自是不肯收。 白榆笑着谢过,便离开了。 待人走远,店家才收回视线,这才发现,柜台上放着两粒碎银。 回到宸虚宫,白榆即刻去找闻笙,依卿冉和她交谈的情况来看,确有魔已经修成人形,混匿人群之中。 魔虽也有像卿冉那样自制唯道的,但不难保所有魔都同她一样。且不说藏匿的魔是否会有暗害百姓的可能,就它们在两年间潜伏其中,只为等到郁晚昭下山的机会就已经尤其可怖,更别说它们将郁晚昭是纯灵之体散布出去。 座上的闻笙罕见的愁眉不展,在白榆来之前,她便已经得到消息,郁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已不再是秘密,眼下又得知魔物修形藏身的事,更觉棘手了。 闻笙无奈道:“既然他们未曾对百姓出手,那只有多加派弟子下山防范。”谈完相关事宜,她又说起郁晚昭的事,“晚昭此次重伤,伤势可好些了?” 白榆道:“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闻笙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她犹豫道,“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已经广为人知了,你打算后续一直将她拘在山上么?” “让师尊操心了,晚昭的事,我自有筹划。” 闻笙见她淡定如菊,也不再多言,白榆也告辞回峰。 距郁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暴露眨眼就过去月旬,宗门弟子讨论此事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临近岁除,众人的心思都被节日吸引,宸虚宫虽是仙门大宗,但拜入的修士到底是来自凡尘民家,未能完全褪去尘缘,各个将宸虚宫上下打整了一番,悬灯结彩,颇有节庆的氛围。 唯有一处除外,那便是白榆所在的不名峰。 郁晚昭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修为还需修炼,才能恢复至先前相当。在养伤的一个多月里,她当真是一步房门都未出过。好不容易伤好了,想在峰内转转,却被师尊无故加练每日的抄书。 郁晚昭抄了几日,才后知后觉,师尊这是在因她偷偷下山的事而罚她,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抄得更为认真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师尊除了每日早晚给她送药、换药,都见不到人。郁晚昭既喜又忧,喜的是她偷偷养着的东西不会被师尊发现,忧的是,怕师尊因为这次自己偷偷下山的事而厌恶自己。 好在,虽然师尊来的次数比最开始那几日少,却仍旧记挂着她,偶尔还会带一些山下的吃食给她。她的伤在师尊悉心的照料下半个多月便已经掉痂,只那伤痕过于醒目,郁晚昭觉得无碍,师尊却说,留疤了就不美了,女子当要更为爱惜自身。 郁晚昭想反驳,疤痕在后背,有衣物她又看不见,不需要这样,对上师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下去。后半个月,因为师尊坚持每日早晚替她涂抹祛疤的膏药,郁晚昭过得十分煎熬。 每日的袒衣露背,终于在几日前结束,郁晚昭最初欣喜不已,近两日却总是不自觉想起师尊为她涂抹膏药的那些日子,一想到那场景,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制猛然加快,整个身子也开始发热。即便师尊不加练,她也要自己延长抄书的时辰,以此静心静性。 以往抄书,不需多久,她便能进入自我的状态,可眼下已经抄了几十篇,心仍旧静不下来,郁晚昭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师尊。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很想见到师尊,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郁晚昭视线自窗外收回,才发现手下的纸张上,不知何时写满了师尊的名字。 郁晚昭仿佛被一记惊雷砸中,脸色煞白,自己怎么能如此不敬!她忙将手里的笔一放,抓起案上的纸揉作一团,扔了出去。 白榆刚从门外进来,脚边便突然袭来一个纸团,她弯腰拾起,想打开看看,一阵风忽然自前方刮来,郁晚昭闪身夺过她手里的纸团,藏到身后,脸上带着薄红,眼睛虚心地看向一旁,复又朝她望过来道:“师尊怎么来了?” 白榆视线落在郁晚昭藏在身后的手上,随后又移至她的眸子。刚回来的那几日,她怕她的伤势有变,来得便勤了些,谁知一日,撞见郁晚昭偷偷在藏什么东西。 郁晚昭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她已然发现了,只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有事既然想瞒着她,她也不好偷偷探究,便仍旧装作不知,只来看望她的频次减少了。 眼下,被夺走的纸团,更让她坚信,小孩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事,且还是不便让自己知晓的那种。白榆望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心下微叹,错身向她身后走去,杂乱的书案便出现在眼前。 案桌上临摹的纸张不似以往张张有序地放置,张张歪歪斜斜,一看便知是随手的,有几张还散落在地。笔也未放在笔搁上,竟是直接扔在桌上,墨迹染在桌上格外惹眼。 白榆眉心微凝,拿起其中一张垂眸端详,字迹虽看起来似与平日一般,可笔画间添了些许潦草,明显书写之人有些心不在焉。 “师尊。” 郁晚昭手里的纸团早已不见,背在身后的手绞着来到白榆身旁。 白榆将手里的纸放回案上,点评道:“心不静,写再多也没用。”而后侧头看向她,意有所指道,“因为何事心不宁?” 郁晚昭背后的手绞得更紧了,移开眼不敢和她对视。 白榆有意询问,却也未想过她能告知自己,见她这般,挥袖将书案复归整洁,替她找了一个借口道:“岁除将至,你心思跃动也在情理之中,拘了你许久,今日便不用再抄书了,出去走走吧。” 郁晚昭闻言怔愣地看向白榆,师尊能来,她求之不得,却又怕与她待久了让她察觉了什么。她抿了抿唇,向师尊行了个礼,转身朝外走去。 虽然师尊说的是‘出去走走’,但郁晚昭也知晓这个‘出去’是指出峰,而非出宗。经过上次教训,即便师尊没有告诫,她也不会再轻易下山。 这是她来到宸虚宫的第二个年头,还有几日就是第三个年头了,却没怎么好好逛过宗门。师尊既然让她出来走走,她便好好看看。 一路行来,门内弟子不知为何,见到她时目光都怪怪的,不是以往的嫌恶,反而是带着敬畏,郁晚昭不解,只觉得这目光怪异得让她浑身不适。 于是她来到书阁,想找些书看看,却无意听到两个弟子的谈话。 “我说白榆仙尊为什么会收一个没有灵根的人为徒,原来她是纯灵之体啊!” “纯灵之体是什么?那可是得道飞升的绝佳炼材!你说白榆师尊收她是不是也存了其他心思,毕竟,她离飞升就差一步了。” “我看未必,白榆仙尊仙姿玉质,不是那样的人。只是纯灵之体在我们宗门的事已经人尽皆知,我倒是更担心会不会有别的宗门打我们宗门的主意......” 郁晚昭听了一半便离开了,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不名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榻前屈膝抱作一团,头枕在双臂上歪到一旁,望向合闭的柜门。 那两名弟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师尊将她救下的样子、在殿前回护她的样子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身体有异于常人,总是灾祸不断,说的人多了,她也觉得自己是祸星。为此,她总觉得自己给师尊丢人了,两年里,白日遵循师尊给的教方,晚上却偷偷去炼体。 她淋过高悬百尺的瀑布,攀过千仞高的悬崖,负重走遍过不名峰的每一寸土。宗门弟子都以为是白榆仙尊为她寻来珍奇秘籍改筋换脉,才有她修行一日千里之速,可谁又知晓她背后的努力。 她仍记得那日她一跃晋入金丹之时,一旁为她护法的师尊的淡然模样。师尊她,早就知道我是纯灵之体了吧。宗门师兄弟、山下百姓、连暗处的魔祟都知道,只有她一人不知。 腿弯处的手愈发抱紧了双臂,郁晚昭眸色黯淡,她不禁开始想,师尊是不是真的像那两名弟子说的一样,只是因为她是纯灵之体才收的她。她越是想,往日师尊谆谆教导的身影便越发清晰,她多想直接去问师尊,可她不敢。 想着想着,郁晚昭发现无论是哪种答案,她都无法对师尊生出怨恨。师尊救了她两次,加上这次,是三次。她闭上眼,不再想执著得到一个最终的结果。 师尊既然救了她,那么哪怕只是为了修行,她也甘之如饴,总归都是要死的,若是她的死能助师尊飞升,也算得为这潦草的一生谋一个圆满。 郁晚昭如此想着,慢慢睁开了眼,眉头也渐渐舒展,可眼底却暗含淡淡的悲伤。 她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再想,房内光线逐渐暗沉 ,直到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木雕般的影子落在地上,直到两声扣门声响起。 白榆敲第三次时,房内才发出声响。 不名峰上只有她们师徒两人,此时敲门的肯定是师尊,郁晚昭顾不得纷然的思绪,忙下榻去开门,却因为抱坐的姿势过久,双腿发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桌边。 门开了,师尊逆着月光站在她门前,一袭皦玉长裙,两侧各缀有一条淡色云纹。她眉目清淡,逆光而立,容色却如天边月不差分毫,郁晚昭失神一瞬方才唤人。 “师尊。” 相比她的心不在焉,白榆注意到的反而是她有些跛的走路姿势,虽然她刚才行走匆忙,但白榆还是注意到了。 她垂眼看向郁晚昭的脚,停了几息,不置一词。郁晚昭注意到她的视线,方要出声,白榆便转身往外走道:“出来用膳。” 郁晚昭这才发现,庭院里的石桌上,放有一碗白粥,还冒着热气。石桌是去年,郁晚昭寻来的,为的就是有一日方便师尊用膳,虽然这两年里,师尊并未再有口欲。 白榆已经坐下,见门内的人还在出神,淡言出声道:“还不过来。” 郁晚昭回神‘噢’了一声,提步跨出门外,她已经努力像平常那般行走,但蜷了几个时辰的双腿,分毫不听她使唤,走起路来一顿一滞的。 师尊的目光始终跟着她,直到她坐在面前也未移开,郁晚昭微垂着头,想着怎么解释脚的问题,却听师尊在她对面道:“先吃饭。” 她乖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初初进峰时,自己骗师尊自己不会膳厨的事,那两日的白粥让她吃得只觉寡淡无味。此刻入口,却是久违的温甜,自那次后师尊便再未下厨了。她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书阁的弟子,垂下的眼睫不住扑朔,似被更露染上湿润。 白榆看出了她的失意,也知晓她为何失意。让郁晚昭出峰,是她有意为之。宗内的风言,她迟早会知道,就像卿冉说的,她不可能一直让她待在不名峰上。 关于宗门的流言,白榆也略有耳闻,她不再将目光放在对面的郁晚昭身上,以一种微微仰望的姿态看向天际。 “接下来的话,你听便好。” 执勺的手一顿,郁晚昭抬头看向她,发现她视线凝在远处,却仍是颔首照做,继续吃粥,只是速度却不自知地放缓了,握勺的指节也有些用力。 “纯灵之体,原本只是一个传说,就连我修行已久也从未见过。所有人都当纯灵之体是至宝,却从未想过它会是一个人。” 郁晚昭手里的勺子咯噔一声撞在碗壁上,白榆回过头看向她,目色清柔:“你是纯灵之体的事,自你修行起,便无法再掩盖,你不可能在不名峰永久不出。” 白榆顿了顿,没有为那些流言辩解,只道,“你既然已经金丹,可以想想以后要走的道到底是什么。” 白榆眸色定然:“修行一事,无非四字,悟道悟心。以后,便不必再炼体了,专注后续的修炼,为三年后的下山历练做好准备。”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你必须要自己成长起来。 郁晚昭愕然抬头,眼尾已经泛红,师尊她都知晓。 怪不得,以往炼体时,一次她一时不察,差点坠崖时,一只无形的手仿佛托住了她,原来是师尊。 在有千钧之重的瀑布下,咬牙坚持未流一滴泪的小孩儿,此时却红了眼眶。白榆在心底叹了口气,起身欲走道:“用完膳便早点休息,明日起授你符术。” 郁晚昭毅然起身喊住她:“师尊!” 白榆在庭院门口驻足,回望于她。 师尊方才说的话她全都记下了,她有些欣喜,又有些忐忑,虽然师尊未说,但她却明白了师尊的意思。郁结一下午的问题,此刻也有了问出口的底气。 郁晚昭对上她那双淡如清潭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坚定道:“师尊不是因为我是纯灵之体才救我的。”也不是因为纯灵之体才收她为徒的,郁晚昭笑着道,“对吗?” 白榆注意到了两句话之间的停顿,也发现了前一句并非含有问意。面对小孩儿漆黑如灼的双眼,她勾了勾唇,牵起一抹笑,轻声道:“嗯。” 待白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郁晚昭才回过神,双腿原本的不适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唇角含笑,望向白榆院子所在的方位目光如水,心中默念着师尊二字。 77. 等待进入网审 岁除一过,转眼便至初七。 自那晚后,白榆便开始教她符术,郁晚昭才知晓,师尊除了剑术精绝外,连符道一术也是登峰造极。 郁晚昭学得认真,朝乾夕惕,傍晚才归,回来后还要抄写每日份的经书。只今日不同,她不用抄了,因为昨晚已经连今日的一并抄好了。她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钻进厨房,生炊持刀,忙作一团。 直到月正当空,忙碌的人影才歇下,又跑到白榆的住处去请她过来。 郁晚昭找的借口是,让她今日去侧院检查她抄的经书,白榆虽然奇怪今日为何她不送来,却也跟着去了。 一进院门,石桌上的菜肴一眼吸引了白榆的目光,当然,一侧的石凳上,放着郁晚昭的‘借口’。 白榆还未反应过来,站在一侧的郁晚昭望着她轻声笑道:“师尊,生辰吉乐。” 已经活了上万年的人,被这几个字轻扣了心弦。她回望郁晚昭,想说自己不过生辰,但小孩儿脸上的笑意比她自己生辰还要夺目。白榆不愿辜负这真挚的笑容,以及眼前的佳肴。 她会意一笑:“人胜安乐。” 郁晚昭有些不悦,人胜日是万民的日子不错,可她更希望只是师尊的生辰。她第一次大胆地拉过师尊的袖子,将她引至石桌前坐下,又匆忙往厨房奔去。 白榆看了看桌上的菜肴,几乎全素,但烹食手法不同,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郁晚昭很快便出来,一碗面落在白榆身前,细白的面条,青绿的香葱,上面还卧了一个蛋。 “生辰要吃长寿面和鸡卵。”郁晚昭笑着在白榆对面坐下,“这还是师尊教我的。” 白榆眸色柔和地笑了,拿起竹筷,将最上面的蛋夹到郁晚昭的碗里:“你也辛苦了,快吃饭吧。” 郁晚昭看着碗里的蛋,疑惑问道:“师尊也不能吃鸡卵吗?”通过她的观察,师尊是不喜欢吃肉食的,却不想连鸡卵也算在其中。 白榆罕见地没有遵守‘食不言’,挑了一夹面道:“我所修之道,不沾荤腥。” 郁晚昭暗自记下,不知从哪摸出一瓶甜露,倒了一杯推至白榆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个好喝,师尊你快尝尝。”郁晚昭喝完手里的那杯甜露,目光炯炯地看向白榆。 白榆咽下嘴里的面条,闻声抬头,便见到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细长的眉微微一皱,她低头靠近碗边的小杯,一股淡淡的酒味传来。 “晚昭,不能喝了。”白榆立马夺过她身前的玉瓶。 郁晚昭有些纳闷,歪了歪头,不知道为何师尊要将甜露藏起来。 她老实交待道:“前两日遇见送食材的师兄,他听说师尊今日生辰,便带了一瓶甜露,以祝贺师尊。” 郁晚昭从未喝过酒,自然也不知道这就是酒,只觉得它很甜,但却有些晕晕的,她望见师尊无奈的容颜,问道,“师尊是觉得不好喝吗?” 白榆实在未想到郁晚昭不知道这是酒,她没奈何地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尚可。”她放下酒杯,对不止有些醉态的小孩儿道,“只是这是酒,不是甜饮,你年纪尚小,还不能饮酒。” 郁晚昭见她严肃,自觉自己犯了错,立马规矩着坐直点了点头。 白榆有些好笑,想叫她吃完便去休息,谁知她忽然起身朝房内跑去,怀里抱了一盆赤红的丹桂出来。 她轻轻放在白榆身前的桌上,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送师尊的生辰礼物。” 白榆早年也游遍南颖大川,桂花多是金黄,极少有橙黄的被称作丹桂,但眼前这株,却是同血一般的朱红色。 灵素宗不小,可有这等奇花异草,必然会被来往弟子发现,郁晚昭不可能是在山上发现的。 她眸色爱怜地看向眼前的小孩儿:“你偷偷下山,便是为了它?”还有之前一直瞒着她的事情,怕也是因为养这株丹桂。 郁晚昭没想到师尊这么敏锐,又想到自己欺骗了师尊,有些不敢说话,垂着头站在那不说话。 白榆拉过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摸了摸她的头顶,郁晚昭抬起头看她,有些呆呆的。白榆温柔地笑着,轻易没有波澜的淡色双眸,也漾起丝丝笑意:“晚昭准备的生辰礼物,我很喜欢。”她余光瞥见一旁石凳上的经书,叹了一声,笑意也不那么明显了,郑重道,“罚你抄书一事,师尊向你致歉。” 今晚的月色极好,除了初进宗那一年的最开始几日,郁晚昭鲜少有离师尊这么近过。近到可以看见她每一根睫羽,还有眸子中倒映着的有些痴傻的自己,丹桂的香染在师尊身上又渡到她身前,格外好闻,郁晚昭一瞬以为自己在梦中,可如擂鼓的心跳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境。 今日是师尊生辰,而师尊收下了她准备的礼物,却因为罚她的事情向自己道歉。郁晚昭闻言瞪大双眼,她从未听过有师尊向徒弟道歉。 郁晚昭的酒一瞬间都醒了许多,她正要起身向师尊认错,是自己偷偷下山,犯错在前,师尊无错,头上的手不知何时到了肩上,摁住她道:“只是以后,你不许再偷偷下山了,也不许再说谎,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知道吗?” “徒儿知晓了,师尊。” 小孩儿十分恭敬地应下,白榆放开她,让她将那天受伤的事情如实说来。 师尊已经知晓了全部,郁晚昭也没有再瞒她的必要,便说起那日的经过始末。 那日她从师尊那打听师尊的喜好,可师尊却并无喜爱的事物。她想找人问问,送人生辰礼物该什么样的,却不知道该问谁。 想到以前在逃亡时的所见所闻,便起了心思下山去看看,能不能为师尊挑选一些礼物。 于是她下山后换了身粗布衣裳来到客栈,准备找人问问,正好听见旁桌的人在讨论月桂树。 相传是月中的桂子掉落凡间,在一处荒山之上,为人发现,次日却不见了踪迹。那树小小一株,颜色赤红,雷火不侵。 郁晚昭听说了,立刻向那人打听荒山的位置,御剑前往。山不难找,却有点远,郁晚昭到时已经日渐昏黑。桂树找到了,只不过却不是那些人说的什么赤色的,而是橙黄色的丹桂。 眼看天色已经晚了,郁晚昭怕师尊担心,又不好空手而归,只能挖出那株丹桂带回。 谁知在她挖那株丹桂的时候,魔物突然从背后偷袭,导致郁晚昭受了重伤,失去先手,而后交手渐落下风,只能奔逃。 后来便遇见师尊来救她。 白榆听完,只说了一句:“傻小孩儿。”这么容易被人骗。 郁晚昭抿了抿唇,无法辩解,瞥见一旁的丹桂,好奇道:“但是这丹桂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后我发现它居然真的变成了赤色。” 白榆伸手摸了摸丹桂的叶子,了然了。那日郁晚昭受伤,丹桂吸收了她的血,所以变色了。 夜色更深了,虽然月光明亮,到底更深露重,白榆不欲再多言,催促道:“好了,面也吃了,礼物我也收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郁晚昭突然想起方才师尊对她的称呼,她不满道:“师尊,我已经十三了,不是小孩儿了。” 白榆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将平日里在心里对她的称呼说了出来。抿着唇的郁晚昭,脸红彤彤的,这两年她虽然不比以往沉默,还时不时有许多可爱的小表情,可喜欢低头和抿唇的两个动作仍改不掉。 她浅笑道:“好,晚昭不是小孩儿了。”说着却又伸手去摸她的头。 夜风吹过,郁晚昭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她却觉得自己仍醉着,被师尊那双如辰如水的眸子所吸引,被师尊清浅朦胧的笑颜所沉醉,不知归处。 她喃喃出声:“师尊…” 郁晚昭目光清亮带着痴意,原本霞红的脸更红了,白榆以为她醉得更厉害了,将手从她头顶挪开,轻袖一挥,郁晚昭便阖眸歪向一边。 白榆轻 柔接住她,垂眸看向肩侧的人,低语道:“睡吧。” 而后将人拦腰抱起,送回屋内。 郁晚昭次日醒来,记得昨夜种种,却偏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内的。 她敲了敲头,兀自回忆和师尊一起渡过的良夜,不禁弯了弯唇。 回味后的郁晚昭,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师尊。她刚迈出两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又去沐浴,换了之前溜下山时买的莲红色长裙,细致打理了一番才出门。 白榆的住处同郁晚昭的院子所隔不远,不到一柱香便到了。 郁晚昭推开门,一眼便看见种在院中的丹桂,赤红如火,矮矮一株,却极为显眼。 来的路上刚克制下去的笑又自唇边扬起,郁晚昭自门外进来,从丹桂旁经过,熟稔地推开书房的门,却没见到以往坐在书案后的身影。 师尊竟然不在书房。 郁晚昭扑了个空,脸上的笑也消失了,眉心沉沉,似在思考师尊的去向。 她从书房出来,神情惑然地往外走,忽而顿住脚,朝一旁的卧房看去。 师尊不会是因为昨晚的酒还在卧睡吧? 郁晚昭抱着担心和好奇的心情,悄声推开卧房的门。 房内布局与侧院相差不大,却宽敞许多。陈设近乎简朴,只放了几株绿植用以点缀。 此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原本因门窗紧闭室内因为郁晚昭的到来,透进些许光亮,斜斜打在画有竹柏的屏风上。 依稀可以透过模糊的屏风,看见榻上躺着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郁晚昭脚步放得极轻,进门后背着将门轻轻阖上,缓缓朝屏风后面走去。 喉咙无声滚动,郁晚昭每走一步仿佛踩在了自己的心跳上,直到看见师尊恬淡的睡颜,才惊醒自己鬼使神差下竟然偷看师尊睡颜。 郁晚昭心慌意乱,正要转身离开,恍然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师尊以往从不晚起,即便是晚起,也不至于她进了卧房都毫无察觉。 “师尊?”郁晚昭疾步来到榻前,拧着眉轻声呼唤榻上的人。 白榆却毫无反应。 离得近了,郁晚昭才看清白榆神色。 一向清冷的脸上,眉宇间尽是痛苦之色,极薄的唇抿得发白,紧闭的眼帘不住地颤动。 郁晚昭扑跪在榻前,拉过白榆的手紧紧握着。 师尊平日的手虽然凉,却是玉一般的冷中带暖,可此时她的手却如寒冰一样没有区别。她平日虽和师尊肢体接触不多,却清楚记得师尊手心的温度。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郁晚昭下意识将自身灵力渡给师尊,她本以为效用微乎其微,准备去找闻笙,却见师尊的眉头逐渐舒展,还醒来了! “师尊!你还好吗?你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郁晚昭既为白榆醒来而欣喜,又担忧她的身体。师尊平日都不出峰的,怎么会突然倒下?难道是因为那日救她受了伤? 她正要问,白榆却挣开了她的手,看了她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眼前的小孩儿,眸子里满是焦急,白榆想起昨晚去找闻笙后,闻笙告诉她,自己的命途将会被郁晚昭影响。 她回来后便借用星辰之力推演了一番,谁知竟然得到一个惊天秘密,还因此被天罚。 白榆眸色定然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她眼神中带着的担忧,又隐隐转变为自责。 她喟叹一声:“昨晚修炼时,不慎受伤,并没有大碍。” 郁晚昭漆黑的眸子带着疑色:“真的吗?” 白榆抬手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笑着道:“师尊还会骗你不成?” 郁晚昭为师尊弹她额头感到诧异不已,她下意识将手放到被师尊弹过的那处。其实师尊并未用力,不痛,反而有些痒。 她微微张着唇,有些呆傻的模样望着白榆,无辜极了。 78. 第 78 章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 转瞬三载已过,仙门各宗预备派出各自新秀,下山历练,展露头角,扬宗门之威,宸虚宫也在其中。 离出发只有一日了,白榆来到侧院,寻看郁晚昭。 房门大开,人却不在,白榆径直在小榻坐下,注意到案桌上有一本没有题名的书册,外表和书阁里的书没有什么不同。白榆顺手拿起翻看,借以消磨时间等待郁晚昭回来。 只是翻开第一页,她的手便顿住了,眸光也是一怔。 书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笔走锋行间,透出一股倔傲,字迹却同她一脉相承。白榆立刻意识到这是郁晚昭的日志,单手合上将它放回案上,不再看一眼,转而望向窗外晴空。 夏日多燥,清心少欲数万年的白榆,却忽而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炎节。 以往总是找借口来看自己的人,却接连一个月都不见几次人影。白榆对此感到十分奇怪,一日截住人,问其原因。 小孩儿初初还不肯说,眼神躲闪着闭口不言,白榆心道无奈,不欲再追问,郁晚昭却支支吾吾说出了原因。 她的意思是,自己年纪渐大,遇见事情不能总找师尊,要学会自解。 白榆暗道小孩儿长大了,对此有些慨然,也顺从地宽慰了一番,郁晚昭却仍是郁郁。 她记得当时,自己随意一提,如果是心绪实在难以排解,可以尝试抄书或者以笔录的方式疏通。 白榆几万年来的如水流年,无不是在笔下、书中渡过,她也如是将这方法教给了郁晚昭。 然而,同样的方式,于人不同,效益也不一。 显然,郁晚昭选择了笔录的方式。 参透可以让自身心绪暂时安放的方式后,小孩儿果然在那之后,又回到了以往那般。 白榆原以为的少女心绪,是花开日落、同门往来,或是修行路阻,却不想竟是她忽略了的少年慕艾。 不名峰少人来往,几处山峰的蝉似乎奔走相告,举家搬迁来到这处清净之所。心清如水上万年的白榆,也不觉被蝉鸣扰得蹙眉。 郁晚昭便是此刻回来的。 幼时的童稚已经完全褪去,现在的郁晚昭已经出落得风仪玉立,独属于二八年华少女的朝气,因她境界的提升而尽数敛去,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变得沉稳和静雅。 “师尊。” 郁晚昭自门外进来,今日的她着了一身淡榴色长裙。与以往不同的是,白榆发现以往喜欢穿淡色系衣服的少女,这两年也开始着稍许明丽的裳装,虽然大多都是还是以浅色为主,却不是早年的蓝白两色。 想起方才无意看见的日志,白榆方才领悟其中深意。 窈然的少女行止如风,清丽的面容同小时相去渐远,褪去了两年间颊上的软肉,下颔轮廓初初显现,挺立的鼻峰如她性子的底色一般透露出坚毅,眉宇间再也没有幼时流亡经历留下的卑怯,唯有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眸始终如一。 待人来到她的身前,白榆才发现,如今她坐着,已经要仰首看她了。 以前只有腰际的小孩儿,已经长到同她并肩了,明日便要离开她独自一人历练了。 郁晚昭余光瞥见案上的书册,眼神没有分毫慌乱,反倒暗含一股涩然,见师尊朝她看来,唇边带起一抹浅笑:“明日徒儿就要下山了,师尊来是有什么事交待我吗?” 白榆从无边的怅然中回首,唇角弧度微显,颔首道:“你虽然已经小乘,却历事甚少,下山难免遇险,这几张‘追风符’你收好。”她拿出几张符纸递向郁晚昭,“若是不敌,不要强撑,性命第一。” 郁晚昭在剑术上天赋极佳,可在符术一上却不及。她跟着白榆也已经学了几年的符术,虽是小有所得,却始终达不到白榆的境界。 就比如眼前的‘追风符’,师尊甚至可以无纸凭空而画,她却连一张也制不出来。 郁晚昭笑着接过:“我知晓了,师尊。” 白榆对上她的笑眸,忽而想到案上的书册,她伸手推到郁晚昭面前:“书册不要随手而放,不名峰虽没有他人,但难保某一日有不知情的弟子擅入。” 郁晚昭眸子低垂下来,唇角的笑也凝滞微落。 白榆因着不小心翻动了她的日志,此时也有些拘谨,视线瞥向一旁,没有看见郁晚昭眼中的涩意。 见她没有回声,顿了顿,言有意指道:“你修为已达常人所不及,但世事经历尚浅,遇见的人和事都要好生思量,不要凭一时情感决断。” 听闻最后一句,郁晚昭恍惚以为师尊知晓了什么,她带着一丝期许和久不见的怯意朝她看去,师尊仍是一派端方,眸色无波,发觉她在看她,回过头,对上郁晚昭的眼睛,语重心长道:“知道么?” 郁晚昭眼中的光点,转瞬又褪了下去,因她眸子比常人都要黑,不经意看去,如墨的眼中似有星光如鉴,白榆也未曾注意这一瞬光的异常。 她宛若平常那般笑道:“知晓了,师尊。” 送别白榆后,郁晚昭回到房里,看着案桌上的书册,一脸哀然。 师尊来后不久,她便回来了。 回来时,正撞上师尊拿起她忘藏起来的日志。她心跳如擂,下意识想夺门而进,将日志抢过来,脚却像生了根,顿在原地。 一个念头,在心底生起....... 她躲在暗处,掩盖气息,期盼着师尊能看日志,却又在师尊翻开的刹那,紧了心,涩了喉,连带呼吸也霎时停下。 然而不过几息,师尊便将日志合上了。 是了,日志没有题名,师尊向来克己复礼,一眼认出自己的字迹,便知晓那是自己的日志,怎么会继续看下去呢? 白榆放下日志的那一刻,郁晚昭心底既为那份隐秘的感情未被师尊发现而感到庆幸,又为这份固自坚守多年苦涩无果无处宣泄的欢喜而戚然。 纷繁的情思如同夏日疯长的杂草,一发不可收,如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榻上的人辗转至天明也未合眼。 远处天际,晨星寥落,郁晚昭收拾好行李,出了院门,朝远处隐约可见的院落,弯腰一拜,转身离去。 未明渐明的房内,榻上原本在打坐的人,睁眼朝郁晚昭离去的方向望去,身旁的命柱泛发出阵阵微光。 院中曙光偏移,露白交替,被人悉心呵护的丹桂已经亭亭如盖,早夏的翠绿已然脱去,叶间朱色如同血染,粲然绚丽。 离郁晚昭下山已过去三旬,同白榆想的一样,修仙界无不因她的出现而震撼。 三月时间,便涤荡南颖,邪祟魔物尽数灭了干净。山下茶馆中将她除祟安民之事口口相传,连不名峰的白榆都能从宗门弟子口里听见她的消息。 南颖大川下,淮水秋清,钟山暮紫,天虞仙山上却不分春秋。 只高悬天幕的月,日益趋圆。 中秋将近,郁晚昭的生辰也快到了。 是夜,白榆坐在一树红桂下,柔月的清辉洒了满地,簌簌下落的桂子铺满洁衣白靴。 一碗放了葱花的面,搁置在石桌对面,碗旁还有一个鸡卵。 八月十三,是郁晚昭的生辰。 历练于常人,一年半载都是极快,早在宗门里传来郁晚昭三月便横涤南颖的传闻,白榆便想着,既然大川历遍,小孩儿应该会很快就会回来了。 实则半月过去,再没有一点她的消息,只有房内的命柱如常亮起。白榆在心底暗叹,小孩儿大了,远走是必然,可自己怎会如此怅然。 她将此归究于世上人情无非如此,遥望久无人造访的院门,神思渺渺。 忽而,院外传来脚步声,白榆对熟悉的人能清楚地分辨各自的脚步声,可此时,她却有些自欺欺人地希望是自己分辨 有误。 “师姐。” 岑洛夷披了一身寒霜,笑着跨进门来,在白榆对面坐下。 月色将她的绛紫裳裙染深了几分,比起前几年,岑洛夷也变得更为沉寂了,也不再总往不名峰跑了。 自进门她便注意到桌上的那碗面,她是知道师姐极少时会下厨,或是白粥,或是面食。 她已经很久没尝过师姐的手艺了,在郁晚昭来后。 眼前的面已经没有热气了,不知放了多久,岑洛夷却毫不在乎地拿起竹筷准备享用。 白榆见状眸色顿了顿,张口欲言,岑洛夷却抢白道:“上一次吃师姐做的吃食,还是五年前。”她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向白榆笑了笑,“师姐总不至如此悭吝,连冷食都不舍得给我吃。” 岑洛夷垂下眼眸,眼里的光黯了黯,她自是知道这碗面是为谁准备的。 一双修长如竹的手将手里的碗夺去,岑洛夷怔然看去,眼神里带着些许委屈,白榆却径直起身,往院内的厨室走去。 一刻钟后,一碗白粥放在她身前。 “面已经凉了。” 不是因为是给郁晚昭的,所以不让自己吃,而是因为面凉了。 岑洛夷莞尔,捧着来之不易的白粥,吹了吹,细细品味。 白榆见她吃得香,不知为何想到了郁晚昭初来宸虚宫的时候。谎称不通厨膳,一连几顿白粥,面上无甚嫌弃之意,实则后来几次吃粥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次日便露出了尾巴,要自己动手了。 思及至此,白榆不禁勾了勾唇,因她目光停留在岑洛夷方向,对面的人注意到,握勺的手都紧了紧。 岑洛夷搅了搅碗里的粥,忽而抬眸笑道:“师姐境界可有突破迹象?” 白榆几百年前便已经大乘,再有突破,便是历劫飞升。 三年前,她从闻笙那大概知晓了自己要历的劫是什么,回来后推演了一番,因窥破天机,得受天罚,那时的伤,至今未愈。 白榆闻言,心下一宕,面色正然,先前的笑恍如是昙花一现,她默然同岑洛夷对视了几息,才道:“大道无常,怎会轻易便被人参破。” 岑洛夷听罢,不置可否,又用过一勺粥后,转而说起郁晚昭之前那次下山受伤的事。 “师姐听说了吗?有人说,三年前晚昭受伤,除了魔族,还有妖族掺杂在里面。” 白榆看着她,并不接话,她又自顾说下去道:“无怪乎人总是将妖和魔并提,都是些邪魔.......” “师妹。”白榆打断道,“你既然已经入道,便坚守己心,不要被妄念相扰。” 妄念么?岑洛夷喃喃。 这两年幻术的功法风靡一时,岑洛夷对此觉得十分奇怪,私下奔走查询,收集起来的大部分功法无比熟悉,岑洛夷得出一个让她心惊的事实。 送她拜入宸虚宫的人,已经不在了,且与眼前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魔族因为仙门人众,不敢侵犯,便来驱赶势弱的妖族,几百年来,妖族没有固定的居巢,像见不得光的檐鼠,只能栖息于无人处,避光而行。 后来因为白榆的到来,才让妖族一众得以喘息。 岑洛夷对她的心底是为之叹服和敬慕的,她从未见过和白榆一样风华无双之人,哪怕她是自己为之厌恶的修士。 可这份景仰之情,在她得知白榆和魔主相识且还是旧友时便化作了恨。 她恨白榆明明和魔主交好,一句话便可解除妖族困境,却不发一言;她恨白榆对众生悲悯,却不独怜她一人。若没有郁晚昭,她本可装作相安无事,装作不知晓一切,继续做她唯一的师妹。 可有了郁晚昭一切都变了。 她抬头扯出一个笑,满目苍凉,似是质问,又似肯定,说出的话轻柔得马上就会被风吹散:“师姐,你就没有妄念吗?” 79. 第 79 章 郁晚昭原本是打算游历遍南颖后就回宗的,却意外发现了一只魔。 那魔修为与她不相上下,她本不欲张理,回宗后报予师祖,可对方却纠缠不休。 奇怪的是,那魔既不伤她,也不作恶,只是跟着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直到对方说起白榆大劫将至时,郁晚昭面上终于有了松动,询问对方为何这样说。 那魔却是桀桀一笑,遁走了。郁晚昭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这一逃一追就是半月。 待郁晚昭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进了一处奇诡的空间。 原本高耸的山崖绿林,转瞬化作一片混沌,那魔的气息也消失殆尽。 郁晚昭召出师尊送她的剑——惊风,警觉地观望四周。灵识铺开后,竟查不到这处空间的边际,郁晚昭暗道不好。 对方肯定是用了上等灵器,造出这一方空间诱使自己钻入。 自下山来的种种险遇,郁晚昭都游刃有余地化解。除了那些同为修士的鬼蜮伎俩,她需要颇费一番心思敷衍外,郁晚昭自认自己已经极为谨慎了。 可遇上师尊的事,她就乱了方寸。 对于魔的话,郁晚昭自不会轻易相信。可随着她修为的增强,她发现师尊身上似乎有难以疗愈的伤,且不是一朝一夕了。 郁晚昭深谙师尊的性子,自己若是问,她也不会告诉自己,便装作不知。下山历练的这几月,也收集了不少珍奇丹药,准备带回给师尊。 谁知遇上这样一个诡异的魔,且对方话里话外透露出知晓师尊受伤的原因,这让郁晚昭不得不在意。 她被困在这里,不知过去多久了,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未来,郁晚昭仍不敢掉以轻心,手握惊风,严阵以待。 忽而一阵异香飘来,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幻,化作了一间房室。郁晚昭身处其间,眼前红色绫罗绸缎遍布,朱红纱条影影绰绰垂落在内。 郁晚昭站在原地,长眉微蹙,无风自动的红纱掀起一角,薄如蝉翼的纱绫后,似有两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相对而坐。 室内暗香浮动,红烛轻晃,带着香甜的奇香愈加浓郁,郁晚昭早在这香初现时便屏了呼吸。 她脚下分明未动,里边隔着无数红绸的绰约人影却愈发向她靠近。郁晚昭脚尖微移,手中惊风蓄势待发。 两条纱绸忽而无端朝外,似被风扬起,两名女子的容貌骤然出现在郁晚昭眼前。 郁晚昭握剑的手陡然一松,漆黑的瞳孔倏而放大,连自己还在屏气敛息也忘了。 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郁晚昭却没有心思去抵抗,眼光灼灼地盯着正前方的女子。 女子红衣如枫,头上没有一丝装饰,却难掩其风华。 本就似玉剔透的肌肤,在红衣的衬映下更为光可鉴人。平时不施粉黛的人,只唇间以口脂加覆,就已经让郁晚昭心中灼热一片,喉间微滚。 郁晚昭目光不自觉向上移去,本是常年寒潭清波不会轻易泛起涟漪的眼眸,此刻正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同对面女子相视而笑。 手中的剑再次握紧,郁晚昭只觉喉中干渴无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摄人心魄般地将她迷去。 而与之交臂换盏的另一位,居然是自己! 郁晚昭剑锋指地,忍不住向前走近,伸手将落回原处的红绸掀开,却在即将碰触的刹那,室内人影尽数消散。 她还未来得及从方才的美梦中回神,眼前景象又变幻了。 与方才相差不大,只是喜庆的室内变作了高堂。 堂前喜字高悬,双烛长燃,案桌上放置着地豆、胡桃一类堆叠成峰。 明明满是吉庆的大红,郁晚昭却觉得与方才所见场景所去甚远,反而透露出一股悲凄。 高堂既备,新人又在何处? 郁晚昭忽而转身,原本空无一人的吉堂,不知何时在她身后多了两人。 站着那人双手被缚在身后,嘴里被塞着红布,一身婚服,眼中情绪却恹恹,似是心如死灰。 郁晚昭如同照镜般同眼前人对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眼前的场景而感到心悸。 受先前场景的影响,郁晚昭下意识去找另一个自己身边的人,其实也不必去找。 在转身的刹那,一人一棺,极其显眼,只是她刻意忽视那棺中之人。 满堂花红之中,玄色方棺静静立在那里,郁晚昭不必转眼,只需要一点余光便能看清。 她缓缓将漆黑的眸子向左移去。 黑色棺椁中的人像睡着了一般站在棺里,华发简梳,容颜如旧,修长的十指闭合交错放置身腹。 同样的红衣,同样的涂抹了口脂,却不见其中之人流光异彩的双眼。 惨白的脸和她身后的玄色长棺无不昭示着此中之人已去多时。 郁晚昭心痛如绞,双眼顿时染上了红,脚步不稳,暗哑出声:“师…师尊…?” 她一个踉跄跨步到棺前,颤抖着伸出手要抚上女子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之时,骤然握掌成拳,收回了手。 师尊明明在不名峰,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又怎么可能和她…… 郁晚昭打断脑中的不可方思,心底默念清心诀,睁开双眼,眼前场景却没有丝毫变化。 棺里的师尊和另一个自己仍然在她面前。 郁晚昭背后起了一层汗,她为何会觉得这景象好似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即便是幻术,也不会有这样的真实感。郁晚昭抛却心底对这一幕场景生起的异样,转而打量起四周,琢磨破解之法。 幻术的功法早在两年前就开始了,郁晚昭初始也对它好奇不已,心生向学之意,可师尊却对此无动于衷,还劝阻她向学的心思。 那时她对师尊说,幻术的兴起,仙门百家都会习练,倘若以后比试对上,不说制敌,总要了解如何破解。 师尊却只是淡然地坐在书案前临摹书法,眼皮都未撩起一下,直至写满一纸,才搁笔抬首道:“世间功法何止万千,若是只图广泛而不精,知晓再多也无用。”郁晚昭想再言,她又继续道,“至于幻术,究其根本,唯心一字。心有诸多杂念,便极容易中招。” “破解之法也简单,一则,清醒地让自己从幻境中‘死去’;二则,由境界高深之人自外瓦解。” 郁晚昭耳边回响起白榆的教语,她被困在此,无人知晓,不可能坐等别人破界。 她拿起手中惊风,雪白的剑身映照出一双如墨的双眸。 下一刻,惊风剑便横截在颈侧,郁晚昭最后看了一眼师尊,闭上双眼,手背绷直就要动手,一道龟裂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她瞬时睁眼,周边的人和物悉数如烟云散去,混沌的空间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往下坠落。 郁晚昭还未从这突变中缓过神,下落的幻界碎片缝隙之后,一名素衣淡雅的女子出现在她眼前。 女子初看宛若哪家的大家闺秀,一派娴静端雅,直到郁晚昭看见那双潋滟如秋水的狐狸眼和额间印记,手中的剑立刻 调转方向,剑尖斜指侧前方,细细打量起眼前来人。 来人穿着似是哪方散修,那双眸子却显得妩媚多情,偏偏着一身素雅的青衣,如不是郁晚昭看清她额间隐隐泛出魔气的印记,都未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魔。 郁晚昭对魔向来敏锐,但眼前的魔并不是先前那只,她的修为比之前将她困在幻境里的魔高出不止一个境界。 且就眼前看来,怕是这魔将自己救了出来。虽说她救了自己,但又何尝不会是另有所图。 她的实力与对方悬殊,只能见机行事,郁晚昭另一只手已经将师尊给她的追风符握在手中了,随时准备念决遁走。 横亘在一人一魔间的幻界碎片已经全部坠落消散,在郁晚昭打量卿冉的时候,卿冉也在打量她。 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眼中不甚在意道:“你就是白榆新收的那名弟子?” 郁晚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师尊的尊名遍誉南颖,身为她的徒弟自然也受诸多关注,她不奇怪对方知晓自己身份。她感到诧异的是,对方提起师尊时那无比熟稔的语气,像是提起阔别已久的朋友。 且更让她为之奇怪的是,对方那双狐狸眼中的无意。 自她是纯灵之体的事情人尽皆知后,无数眼光跟随着她,有忮忌、算计、愤恨、仰慕,却独独没有对方此刻眼中的那种不以为意。 郁晚昭不禁怀疑起来,眼前的女人真的是魔吗? “在想什么呢?”卿冉一个闪身来到近前,引得郁晚昭手中动作一顿,来自高境界的威压慑住她的灵力,身体动弹不了分毫。“若不是我,你此刻便已经没命了,你师尊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啧啧两声,撤回威压,抬手摸住下颔,拇指摩挲,眼带笑意,饶有兴致地近距离打量起郁晚昭。 郁晚昭以为她要对自己下手了,却不想对方只是戏玩而已。明明是魔,提起师尊时却如此自然,郁晚昭有些好奇她和师尊的关系。 “前辈和师尊相熟?” 卿冉对她喊自己的称呼很是意外,收起慵懒的姿态,笑道:“我以为以你的经历,对魔应当是猜疑厌恨才是。”她说到一半,想到了什么,又转了话头道,“也是,毕竟是白榆教出来的。” 郁晚昭这下可以肯定,对方和师尊相熟,且相识已久。 她将惊风收回剑鞘,握在手里的追风符也不似先前那么紧攥,回言道:“前辈眼里没有任何图谋的欲望。师尊曾说过,天生万物,不能以类为别,不为非做恶的,即便是魔,也有生存的权利。” 卿冉轻笑一声:“说得好。” 可旋即,她唇边的笑意又逐渐消失了,若是所有人都如白榆和眼前这小姑娘一样,这修仙界又怎会不安宁呢? 她拿出一柄黑扇,赠给郁晚昭道:“你很好,初次见面,这东西便送你了。只是方才的话,见了别人便不要再说了,会给你师尊带来麻烦。” 郁晚昭懵懂接过通体漆黑的扇子,想问一句她和师尊是何时认识的,对方却转身摆了摆手,消失在原地。 “你既然历练完了,便早日回宸虚宫吧,那只魔的事,我来处理。” 女子身影已经隐没,徒留风中传来的这一句极似长辈的叮嘱。 郁晚昭收回远眺的目光,将玄扇放入芥子空间,脚下浮云受力,顿时浮散,人已不见踪迹。 一名中年修士模样的男子,自不远处的山崖上的一方巨石后探身出来,看向郁晚昭离去的方向目色沉沉,唇角浮出一个奸邪的笑。 80. 第 80 章 郁晚昭用时三月将南颖邪物涤清的事迹,将宸虚宫推上第一宗的高度,短短两年间,引得万人来朝,无不希望能在宸虚宫争得一席之地。 这让其余宗门开始不满,找到闻笙好一番哭诉,不得已下,闻笙和其余几位宗主协定,以后仙门弟子下山历练,不得御剑。 几位宗主得到承诺自是高兴不已,但他们来此的目的却并非这一个。 郁晚昭自两年前历练后,便再未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年仅十六便已小乘,这已经过去两年,恐怕已经能和她师尊白榆比肩了。 修仙界众人都以为,若是有人飞升,那必然是白榆,可如今看来,倒是要多上一人了。 冥华派宗主项庭状似无意道:“宸虚宫声名远扬,大川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来的良才也络绎不绝,都翘首相待准备见证师徒一道飞升的美谈。依本尊看来,所言不虚啊!” 位于上座的闻笙欠了欠首,笑道:“借项宗主玉言,本尊也希望宸虚宫大能辈出,飞升成仙。只是飞升一事,终是讲究机缘二字,没缘份,哪怕是再多的天材地宝,也无济于事。” 修仙界谁人不知,在宸虚宫声起之前,与之地位并列的是冥华派,修仙界的炼器大宗,靠的便是那一众天材地宝堆砌出来的灵器。 想起自家宗门面临的窘况,项庭脸色顿时不好了,探听郁晚昭修为的事很快便揭过。 殿中又是一番寒暄后,各宗之主各自离去。 空旷下来的殿中,闻笙脸上笑意不见,满是惫态,眉眼里隐隐透露出担忧。 郁晚昭的境界提升得太快了,且异常的在每一次突破时,没有天劫。正如项庭说的那样,她也以为按郁晚昭修为增长的速度,飞升便不远了。实际上,自前年历练归来,她的修为再未提升过。 而白榆正好与之相反,两年间,因为天罚之力,境界已经跌至小乘。 这还是她察觉后追问,才知晓其中缘由,可为何会受天罚,她却闭口不言。 闻笙知晓,她不说,是怕天罚也迁移至她,可她不用算也知晓,肯定和郁晚昭有关。 想到她们师徒,闻笙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可谓是心力交瘁,偏偏还有一个不省心的岑洛夷。 自从幻术的功法流于仙门之间后,她就少有见到岑洛夷,闻笙喟叹一声,转身往回走。 矫健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师尊。” 刚刚还想着她,转眼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闻笙眉心舒展了些,侧过身仔细看了看岑洛夷。 以往垂在两侧的小辫不知何时解开来,一头华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其余的披散在身后,穿的衣服也从以前的艳丽变作了以浅淡为主。 没了早前的活力。 闻笙心中蓦然一酸,岑洛夷九岁便拜入她门下,她的术法还是自己一手教的。岑洛夷不知不觉间换了穿着打扮,闻笙才惊觉她的成长。 这两年宗门杂务繁多,加上岑洛夷在修行上没怎么让她操过心,闻笙倒是疏忽了对她的关怀。 “洛夷来了啊。”她目光慈爱地描摹岑洛夷的面容,修为果然又提升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师尊了呢?这几年总不见人,就是忙着修炼也要注意休息。” “去看过白榆了吧。”闻笙叹了一息,岑洛夷每次出关,最先看的必然是她的师姐。 “嗯。”岑洛夷颔首道,“师姐境界跌落的事情,我找到解决办法了。” 岑洛夷和闻笙一样,是在一年前才发现白榆的境界跌落的。她找白榆质问境界跌落的原因,白榆却告诉她是受伤的原因。 这仙门百宗,有谁能将修仙界第一伤成这样!岑洛夷对她的说辞气恼不已,却是暗中奔走找寻解决之法。 天罚之力,若是不加以阻止,她的境界会愈加跌落,最后只能死。 闻笙眼中闪过讶色,还未来得及对此感到欣喜,忽而想起她不知晓白榆境界跌落是因为天罚之力,所谓的办法也就成了空谈。 即便知晓是天罚之力,也不可能有根解之法。触怒了天道,修士也难逃一死。 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闻笙还是牵起了一个笑:“我还以为这两年你只醉心修炼,原来是为了你师姐。” “她境界的事,这两年我也翻了不少古籍,却没有发现可以解决的方法,你是从哪里知晓的办法?” 岑洛夷笑而不语,侧身站在一旁,朝殿门望去。 一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进入殿中。 男子入殿后,朝闻笙行礼道:“朝荥卞氏,拜见闻宗主。” 在男子报出姓氏后,闻笙蹙眉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却未找到有这个姓氏的小宗门。 和白榆同姓,是巧合吗? 不及她多想,男子便开始娓娓道出解决白榆天罚之力的办法。 半刻钟后,闻笙拍案而起,一脸振奋,对男子说的办法已经意动。 只是心中仍有一丝疑虑,这样十全十美的法子,为何古籍上没有一点记载?她下意识朝岑洛夷看去,对方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笑。 岑洛夷向来对白榆的事情上心,她既然找出帮助白榆摆脱天罚之力的办法,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于是最后一抹疑虑也被消除,闻笙郑重地点下头。 男子不着痕迹地往岑洛夷那方递去一个眼神,面上一脸谦和地笑着。 岑洛夷见她点头,灿然一笑道:“那师姐那边,就有劳师尊去游说了。” 闻笙对她不亲自前往找白榆说这事感到奇怪,又因有外人在场,不好相问,便应了下来。 是夜,闻笙来到不名峰,找白榆说这事,却看见一道倩影在一树朱红下站着,一动不动地望向卧房。 察觉有人到来后,对方目露警惕地朝闻笙看来,见是闻笙后,立刻收敛神色朝她行了一个礼。 闻笙心中奇怪,因有事也未多做停留,颔首自郁晚昭身侧走过,朝卧房走去。 房内烛火尚明,闻笙轻扣两声后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开门合,郁晚昭收回视线垂眸立在原地。 白榆境界虽然跌落,却依然能感知来人是谁。 在闻笙到门外时,许久未翻的书才动了一页。闻笙进门后,看见的便是靠坐在榻上的人,长发松散,披着青色外袍在烛光下垂眸看书的白榆。 白榆向来行度有礼,从不会在榻上看书,更不会出现像现在这般披着青衫的慵懒姿态。 闻笙走近后,恰逢白榆也抬首向她看来,病如西子的面容让她将问询境界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年她虽少有来不名峰,却也对白榆身体的情况知晓得清楚。 不过是境界跌落,像她这样心性的人怎会如此?不过一瞬之间,闻笙想到了门外丹桂树下站着的人。 她有些头疼,在这一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一个两个都变得这么奇怪。 向来喜欢黏着白榆的岑洛夷一改以往,连说一件事情都要自己代劳。现下,这俩师徒看起来也是闹了矛盾的模样。 闻笙自顾挥袖搬来一张凳子在白榆榻前坐下,委婉道:“晚昭为何在外面站着?” 以闻笙非宗事不临门的性子,白榆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 “嗯。”白榆下意识朝阖闭的窗棂看去应了声,又迅疾收回了视线顿了顿道,“她想站,便让她站。” 这算什么回答? 闻笙一梗,知晓白榆不想说,追问也是白费功夫,便直接说明来意。 猜测到她和岑洛夷之间大概生了龃龉,闻笙便省去了是岑洛夷找来的方法一事。 谁知听她说完后,白榆眸光一转,定然道:“是洛夷让师尊来找我的吧。” 闻笙见她看出,也不再隐瞒,直言问出心中疑惑:“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两人相识多年,偶有争执,也是稚子心性小打小闹,岑洛夷很快又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白榆身后。从未像现在这样,连说句话都要自己转达。 面对闻笙的问询,白榆避而不答,转而说起她方才提起的事情。 “天罚之力的事情,就这样吧,师尊不必再费心了,洛夷那边也不必理会。” 闻笙不解道:“既然有办法解决你当前的困境,为何不试试?再这样下去,你数万年的修为全都要毁于一旦!”甚至危及性命。 想起闻笙之前为她起的卦,白榆微微一笑,摇曳的烛火映照在她清浅的眸子里,因境界跌落带来的身体上的伤势而征显出的病弱也减弱许多。 “我意已定,师尊不必再劝,也不必再为此事耗费心神了。” 闻笙第一次对她这种淡然的态度感到恼火,苦口婆心地好一番劝说,她却听而不闻,问其原 因,又三缄其口。 知晓今夜来此只能徒劳无功了,闻笙对她对自己身体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生气,愤然起身,准备去找外面的人。 白榆却似是知晓她的想法,在她起身时叫住她:“闻笙,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她。” 闻笙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气恼,本打算出去去问郁晚昭的问题,转而脱口道:“你和晚昭之间又是怎么了?” 白榆避而不答,唇边带笑道:“师尊今夜的问题有些多了。” 知晓她的言下之意又是不打算回答,闻笙冷哼一声,气汹汹地离开了。 似是故意报复白榆,她离开时,未关上门。 于修士而言,关门不过是动动手指而已。白榆对闻笙的行为感到好笑,又不得想到门外站着的郁晚昭。 这人,一到夜晚便在她门前站着,已经连续五日了。 白榆再也不能装聋作哑,心中无奈,清言道:“进来。” 郁晚昭随时关注着房门的动静,见门打开后,师祖的身影立时离去,想起方才她们的谈话,郁晚昭不禁凝眸垂思。 出神之际,她听见师尊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幻听,站在原地呆怔住,直到房内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才确信不是自己的幻听。 她挺了挺本就直如松木的背,袖中的手不禁握了握,抬脚往内走去。 进了屋,郁晚昭反常的没有直接到白榆榻前,走在屏风前便停下了。 在门外望眼欲穿的人,此刻与房内之人只隔着屏风上的一层薄纱,却低垂眉眼不敢抬头。 白榆道:“到我跟前来。” 郁晚昭紧握的手缩了缩,站在原地没动。 白榆含笑非笑道:“既然敢把东西递在我书案上,现在又为何不敢上前?” “到我榻前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肃然的语气是师尊生气的前兆,郁晚昭只得僵着身子绕过屏风,来到榻前。 郁晚昭仍是垂着头不敢看她,许久未出现的小动作又出现在白榆眼前。 紧抿的嘴唇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白榆心有不忍,却不得不将郁晚昭想逃避的问题挑在明面上。 “郁晚昭,我是你师尊。”也只能是你师尊。 没有题名的书册,出现在郁晚昭眼前。 郁晚昭眸光一缩,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白榆手中的日志瞬间化作齑粉,纷扬落下。 不知是因为白榆的话,还是日志被毁,郁晚昭不再沉默,凝视着白榆的那双如墨的漆黑眼眸,像月光下的一汪潭水,倔强而又深邃。 “未喝拜师茶,算不得拜师。” 自她明晓自己的心意后,五内像被烈火烹焚,既为自己对师尊产生的爱慕之情感到厌弃,又无时无刻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 这两年里,师尊不知为何境界跌落,问她原因也不说,找回来的灵丹妙药都无作用。 郁晚昭心急如焚,煎熬的情思也隐隐泄露出来,师尊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她。 她不知所措,修炼也因师尊境界跌落一事,和自己的爱慕之情被师尊察觉而停滞。 直到那日她心烦意乱下找了本书看,看见其中拜师有关礼仪,才知晓自己拜师礼都未完成。 想起历练回来后,自己对师尊说起遇见的那个魔修时的回避态度,郁晚昭冲动之下,将日志翻到最为直白的那页放置到白榆书案上。 毫无疑问,师尊看见了。 可她却后悔了,害怕师尊因此对她感到厌恶,白日里躲着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夜里却又不肯放弃那一丝师尊回应她感情可能的希望,默默站在她院子里候着。 白榆对她的回复气恼不已,却又无法反驳,只得冷着脸呵斥道:“郁晚昭,你要欺师灭祖吗?!” 郁晚昭对上白榆那双略带怒意的双眼,不避不退道:“晚昭只是爱慕师尊,拜师礼未成,算不得欺师灭祖。” 一面说拜师礼未成,一面又称自己为“师尊”,白榆被她这不伦不类的话听得眉心作痛。 索性双眼一闭,冷言将人赶走。 “出去。” 郁晚昭却一改以往的乖觉,不依不饶道:“我不走,是师尊先让我进来的。” 白榆从未觉得郁晚昭如此叛逆过,不听她的话,赶也赶不走,动手…她没想过动手,但若是动手,按自己如今的修为也是打不过的。 81. 等待进入网审 修为跌落的滋味并不好受,白榆纵然在她们眼里表现得不以为意,实则两年里,连院门都不大出了。 对上郁晚昭那双倔强的眸子,白榆心底泛起一片涩然。 对于所求之道,她是放任自身游离在世间边缘,有则进,无则隐。 白榆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见到天道。 在所有求仙问道的人眼里,天道是飘渺不可及的存在,是修士境界提升的判定物,也是维系世间万物运转的规则,是这方世界所有人公认无疑的主宰。 白榆也曾一度这样以为,直到她通过星辰之力窥探到了郁晚昭的命格。 天道化身。 她不知道郁晚昭为何会来到尘世,可自她们相遇的那一刻,便注定自己是她所历之劫。 可她…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劫呢? 原来数万年来,未曾有半分长进,就是为了等她来吗? 白榆和闻笙说自己境界跌落是因为天罚之力,可又何尝不是自己道心已乱。 她在尘世浮沉上万年,从不与任何人有过多的情感交集,除了郁晚昭。 天道至尊,却化身为人,成了自己的徒弟,还对自己起了别样的心思。 在这两年里,白榆想了许多。 若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成全天道的尘练,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以身殉道了。 想明白以后,她秉持着这样的心态去看待郁晚昭。可真的面面相对时,白榆却无法以平和的心境去对待。 郁晚昭固然是天道的化身,可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毫不知情,对自己伤情无比忧心的徒弟。 若是没有见到那刻意摆在自己面前的日志前,白榆也许也是如此认为的。 可自她知晓郁晚昭的心思后,她甚至有些对自己师尊身份一事感到难堪。 情之一字,乱心,乱性;情之一事,惑人,惑己。 面对算不上咄咄逼人的郁晚昭,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回避。 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郁晚昭没有在自己看见日志后立刻向自己索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回避?白榆也不明白,也许是在郁晚昭生辰那夜时的孤寂,也许是在她下山只为为自己寻生辰礼。 她知道郁晚昭为什么不走,也知晓自己应该决绝地告知对方那个应当的答案,可最终,她只是将头偏向一边,闭眼不言。 郁晚昭何曾见过师尊这样柔弱的样子,一直以来,师尊在她面前都是清绝脱尘,孤高强大而又温柔。可眼下因为修为跌落,居然要缠绵卧榻。 她眼眶有些湿润,眼尾爬上了一抹红,对自己方才逼问师尊的行径感到后悔不已。 她固然喜欢师尊,可最想要的,不过是想师尊好好的。 看着师尊瘦削病弱的侧脸,郁晚昭轻柔开口,似哄似劝道:“师尊想让我走,那就告诉我你修为跌落的真正原因,好不好?” 在郁晚昭看不见的地方,白榆眼睑轻颤,掩在衣袍下的手无声蜷起。 白榆常觉得郁晚昭倔强,可却忘了闻笙同样也是这样看她的。 室内长久无言,最终还是郁晚昭率先妥协。 她看着白榆消瘦的容颜涩然道:“师尊,刚才,是晚昭妄言了。”她唇边扬起一抹笑,眸中却失去了光亮,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师尊永远都是晚昭的师尊,晚昭…不会再有非分之想了。” 既然是师尊想要的,那么,她便一直只是师尊的徒弟。 白榆听见这番哀凉凄语,心脏猛然一缩,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攫住,本就比平日失去几分颜色的唇,一瞬间便白了。 门扉闭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郁晚昭悄声从白榆房内离开了,她孤身孑影地踱步到桂树下,回望那扇久未敞开的窗,眼底情意肆意流露不再掩藏。 师尊不喜欢她没关系,她喜欢师尊便好了。 师尊修为跌落,她便陪师尊一起。 可师尊性命有虞,她不能再任由师尊这样下去了。 师祖和师尊说的话,郁晚昭都听见了。 她离开白榆的院子后,来到从未踏足的千鹤峰。 “是你。” 子如泽对她的到来很是意外,思索了一瞬想不到她来千鹤峰的原因,试探出声道,“是白榆仙尊让你来找我师尊吗?” 郁晚昭看着同她一样,已经长成玉树君子的子如泽,开口道:“是我自己有事求见岑师叔,你可以替我通传一声吗?” 子如泽眉心凝起,不欲搭理,郁晚昭又道:“和师尊有关。” 郁晚昭不笨,自她对师尊生出心思后,便看出了岑师叔对师尊的情意。 那情意虽弱,却炽烈而克制。 郁晚昭初始不懂岑师叔为何不对师尊坦言,经过今晚,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师尊这样清淡如仙的人,是不该为情之一事沾染的,她只能如九天之月,清辉泽被万物。 郁晚昭知晓,岑师叔对师尊的看重,身为她徒弟的子如泽自然也是知晓的。 果不其然,在她说出后面一句话后,子如泽的脸色僵了僵,却没有无视她了。 “等着。” 他冷冷说了两字后,便消失在郁晚昭面前。 晨间第一抹霞色落在千鹤峰的涯边,氤氲在空中的浮云渺渺如烟,一行白鹤自峰回之后跃起,朝云霄之上飞去。 郁晚昭的下摆已经被露水溽成深色,昨晚一去不返的人这时终于出现了。 子如泽看见她一身更露霜打的模样,心中只觉畅快,却还要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佯装不知状:“你在这站了一夜?” 郁晚昭的想起昨晚他对自己说“等着”时,便没想过他会轻易去替自己通传。她眸色如被整夜的霜浸染一般,透着泠泠的寒,看向装模作样的子如泽没有说话。 子如泽全然无视她的目光,甚至是坦然地继续道:“昨夜我去通报时,师尊已经歇下。”他唇边浮起一贯的温和笑容,自洽道,“想必若是换了你,也不忍去打扰白榆仙尊吧?” 郁晚昭丝毫不为他的这些话所影响,只是冷冷开口问道:“那现在,可以见岑师叔了吗?” 子如泽见她如此沉得住气,眉梢微动,温润假面也有了一丝裂痕,却仍是维持着僵笑颔首道:“当然可以。” 不等他说完,郁晚昭便自他身侧掠过,径直往殿内走去。 被无视的子如泽在郁晚昭擦肩而过的刹那,脸色便瞬间阴沉下来,宽大的袖袍下,两拳捏得桀桀作响。 大殿清雅中透露出些许雍容华贵,摆件陈设虽少,却无一不是价值不菲之物。 郁晚昭环视一周,没看见岑洛夷,便直接往主位旁通往后殿的通道而去。 追上来的子如泽,见她如此无礼,心中愠怒再也压制不住,呵斥出声道:“郁晚昭!你别太过放肆了!” 可那疾行的背影却恍若未闻,转眼便拐了进去,子如泽脸色难看极了,脚下运转灵力立刻跟了上去。 郁晚昭来到岑洛夷殿门前,子如泽追上她正要按住她左肩让她停下,岑洛夷的声音却从门后响起。 “如泽,你先下去吧。” 子如泽僵在半空的手只得捏紧收了回去,恨恨然地朝郁晚昭看了眼,又如平常那般隔着门向岑洛夷弯腰行礼,万分艰难地从牙齿间挤出一个‘是’。 待人离去后,殿门自内打开,郁晚昭看见里边陈设后瞳孔骤缩,随即便暗了下去。 她跨步而入,压下眼底的情绪,来到熟悉的屏风前。 岑洛夷端坐在屏风之后,隔着屏风见她默不作声站着,嘴角的笑意无比张扬。 无论是进门时入目的书案,还是桌椅屏风,无不和师尊房内的布置相同。 郁晚昭神情郁沉,为了师尊却不得不开口:“岑师叔,怎么样才能治好师尊的伤?” 岑洛夷见她低声下气地站在自己面前,这几年间心底堆积起来的郁气 似是泄洪般放了出来,却又因为郁晚昭是因为师姐才会这般,脸上一瞬又变得阴翳起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岑洛夷原本阴晴不定的脸又如雪山般化开,扬起一个怪诞的蔑笑。 屏风陡然被后面的人撤去,郁晚昭如冰似箭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和岑洛夷杀机不掩的眼睛对上。 郁晚昭眸光下意识瑟缩隐起,又在看见对方那赤祼祼的衅杀后毫不掩留。 一瞬间,两人目光中机锋交错,各不相让。 岑洛夷凝视她的眼睛愈加狭长,唇角的笑似讽似嘲道:“这就是你求本尊的态度?” 历经两年,岑洛夷也已经突破,现在已经是合体后期修为,也担得上一声仙尊,可她却从未对外宣扬过。 郁晚昭比她矮一个境界,随着岑洛夷的出声,一股强劲的威压落在她的肩上,死死摁着她,要她跪下。 两人实力悬殊不大,但境界带来的隔断却如规制一般,让郁晚昭两腿颤颤。 她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灵力与岑洛夷施加的威压抗衡,漆黑如墨的眸子中透出孑孑傲骨。 岑洛夷唇角的弧度缓缓落下,像是对此很是不满,眼眸微动间,郁晚昭肩上再次叠加如泰山之重的威压。 郁晚昭巍巍作抖的双腿已经有弯曲的趋势,她紧咬下唇,脸白如纸,唇角也浸出血,硬生生又站直了。 “我找岑师叔是合作,而不是相求,岑师叔昨晚让师祖前来难道不是也想救师尊吗?” 郁晚昭用灵力强撑出让自己得以发言的间隙,说完,嘴角衔着的血便流了下来。 明明已经处于弱势了,说出的话却还是带着傲气和全然不怕的淡然。 不愧是师姐教出来的。 郁晚昭见岑洛夷眸光明灭不定,以为她铁了心要刁难自己,已经做好对抗到底的准备,肩上却倏然一轻,岑洛夷将威压悉数收回了。 岑洛夷见郁晚昭神色惨然,狼狈不堪,纵然没见到她向自己下跪,如此也愉悦了一番。 她用略带遗憾和戏弄的语气开口道:“看来师侄欠本尊的跪拜礼是收不到了。” 郁晚昭用手抹去唇角的血,眉心微动,不欲和她缠话,只想知道救治师尊的办法,正要再次询问。 岑洛夷朝她掷去一张地图,泠然道:“十五月夜,将师姐带来这里。” 郁晚昭接下后立刻打开来看,是朝荥的某一处山庄。 她目带质疑地看向岑洛夷:“我怎么知道师叔不是在骗我?” 岑洛夷笑意嫣然地起身,走到郁晚昭面前,反问道:“你觉得,本尊会用师姐的性命骗你吗?” 郁晚昭知晓她爱慕师尊,自然清楚她不会害师尊,可听见这挑衅般的话后,指节还是不由自主的捏紧了。 昨晚,师祖和师尊说过化解天罚之力的办法。以身为天道使者的卞家为枢纽,联通天道,再布一个阵法消释掉师尊窥见天机的记忆,师尊便可以恢复了。 不管是白榆,还是郁晚昭,在听完闻笙说的话后,都微不可查察地皱了皱眉。白榆更是当即回绝了这个办法,无论闻笙如何劝说也没用。 闻笙闻问她为什么拒绝,她也不言,郁晚昭便知道,这个办法,肯定不是什么正道术法。 岑洛夷见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沉沉如水,便知道她捉摸到了什么,话锋一转,离郁晚昭更近了几分,几乎是脸贴着脸。 她靠过去,贴近郁晚昭耳边,露出一个阴寒的笑:“告诉你也无妨,本尊打算用‘卞’氏一族,换师姐的命。” 郁晚昭眸色大惊,朝已经同自己拉开距离的岑洛夷看去。 所以……师尊她……才没有同意,师尊察觉了师叔的意图,可……为什么师尊没有告诉师祖? 郁晚昭眼底情绪晃动,望向岑洛夷的眼光透露出惊诧、了然,再是不解和迟疑。 岑洛夷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傲然地扬起唇角不疾不徐地吐出三个字:“你敢吗?” 82. 第 82 章 明日就是十五了,郁晚昭考虑了三日三夜,却迟迟没能做出决定。 那日,岑洛夷说出那个办法后,郁晚昭当即提出可以由自己替师尊换命。 可岑洛夷却眯了眯眼,说非“卞氏”一族不可,还意味深长地说她另有用处。 郁晚昭知道,师尊是不会同意这个办法的,可让她看着师尊一日又一日地消瘦下去,最后魂归天地,她做不到。 经过郁晚昭血液灌溉的桂树,似是通晓她的心绪,满树的桂子落了不少。 秋风袭过,两三点的红桂簌簌而下,郁晚昭伸手接住,凝视许久,握紧了手里的桂子。 今夜的月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因为次日是十五变得更加圆润了些,但仍有一个缺还未填平。 白榆站在窗前,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月白外袍,正准备关上窗,郁晚昭自清凉夜色中而来,手中还端着托盘。 郁晚昭走进院中,习惯性地朝那扇窗望去,原以为仍是一如几日前的紧紧闭合,却没想会见到师尊站在窗边。 两人隔着赤红如火的桂树对视,眼波默然,最终,还是白榆先移开视线。 师尊转身回去了,窗却没再关上。 郁晚昭唇边弧度悄然,脉脉眼光借着夜色遮掩肆意地凝向卧房的门,却又转瞬消失不见。 于师尊而言,她近日来的所作所为为她带来许多困扰吧。 郁晚昭为师尊不再躲着自己而开心,却又为不再躲着自己的原因而郁苦。 来到房门,轻扣三响,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进来。” 郁晚昭推开门,便看见师尊在桌前端坐,里衣如雪,月白外袍松松挂在肩上,一头如墨长发松散披在身后,明明姿态慵懒,却因她惯有的端正坐姿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端着托盘的手紧了紧,郁晚昭匆匆一瞥,便垂下眼,安然若素地走到桌前,将托盘放在桌上。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下的那颗心在见到师尊时是如何叫嚣。 郁晚昭今晚穿的一身淡青色素衫,白榆一瞬有些恍惚,想起将她救下时的那片青翠竹林;想起来宗的初始那两年,她最爱穿的颜色便是这种浅色系;想起往日两人相处时,盈盈笑眼望来唤自己师尊。 可现在,原本明快的人却如秋夜霜花,既不喊自己,也不再看向自己。 白榆寒潭般的眼眸似被投入一粒石子般泛起些许微波,不明显,却由内及外,层层堆叠,迁移至心,涟漪漾然。 自日志那日后,白榆都未曾好好看过她,眼下才发现,郁晚昭的身子已经单薄许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白榆逃似的收回游弋的视线,垂眼看向桌上托盘。 是一碟红色糕点。 郁晚昭将桂花糕端出,才发现身前放了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放桂花糕的手在半空一滞,白榆适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郁晚昭仍垂着眼,将桂花糕放在白榆身前后落座,双手摩挲着杯沿,从茶水中望见自己的眼睛后,将视线缓缓移糕点上,顿了顿才又稍许往上,看向白榆。 “想着许久未给师尊下厨,便做了一些糕点来给师尊尝尝。” 郁晚昭嘴角噙着浅笑,望向白榆的目光坦然,白榆发现这目光里少了以往的肆意安然,连带那笑也显得不从心。 白榆深知郁晚昭为何如此,她很想忘却那些令两人产生隔阂的记忆,即使自己有这样的咒术,她却不敢托付她人去做。 她只能维持着固有的师尊姿态,平静无波地拿起其中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小口浅尝。 桂花浓郁的清香在口腔中迸发,沁入心肺,白榆用食的动作一顿,眸子在手中的糕点上凝了一瞬,眉心皱起看向郁晚昭。 “这是……桂花糕?”白榆并不排斥吃桂花糕,可最后的回味,有一丝腥甜。 她以为这桂树染成红色,只是郁晚昭血液特殊的缘故,却没想到,她一直在用自己的血浇灌桂树。 郁晚昭见师尊吃出了自己血的味道,也不再隐瞒:“普通桂树无法长久盛开,这是我送师尊的礼物,我想让它一直绽放如火,让师尊每日都能看见。”这样,师尊便能一眼想起我。 眼前人笑意吟吟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白榆放下手中剩余的桂花糕,冷眼朝她两臂看去,可有袖袍的遮掩根本看不出什么。 郁晚昭注意到师尊的目光,眼底的情意有那么一瞬险些收敛不住,她喜欢师尊对她的关怀,喜欢师尊施予她的一切,哪怕是冷言冷语,可师尊却没有呵斥她,而是第一时间朝自己手臂看来。 或许连白榆自己都未发现自己眼中冰霜下掩藏的急切关怀,郁晚昭此时才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怕师尊担心,她主动捞起两臂的衣袖,将小臂露出来,柔声道:“师尊不必担心,我每月只在晦朔两日浇灌,且每次都有用润肌灵膏好好养护,看不出来痕迹的。” 露出的小臂光洁如雪,皓白如霜,的的确确没有一丝痕迹,白榆这才收回视线,随即反应过来郁晚昭刚才说的话,她正要训斥,视线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眼前人影影重重的含笑双眼似是和从前一般,肆意,且多了如火的炽热。 白榆想起方才吃的桂花糕,顿时明了,可已经为时尚晚,她双眼一闭,向一旁倒去,郁晚昭一个闪身来到她身后,将她揽住。 郁晚昭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细细描摹着白榆容颜的每一寸。从细长的眉眼,到挺傲的鼻峰,最后停留在淡粉的薄唇上。郁晚昭泛泛如秋水的眼神中透露出丝丝哀凉,语气缱绻。 “师尊……” 她情不自禁探身靠近,朝那诱人的唇缓缓压去,师尊身上好闻的淡香愈发浓郁,郁晚昭半阖的眸子变得迷离和狂热,随着她的靠近,师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在她眼前逐渐放大。 郁晚昭咽了咽喉,呼吸也随着心跳的过分律动变得灼热,那张极具诱惑力的唇只需一厘便可亲尝,她却突然闭眼偏过头将下颔抵在师尊肩上,环抱腰身的手也收紧了力度。 她不能……不能亵渎师尊,不能趁师尊昏迷不醒做出这种事,起伏不定的心跳提醒着她刚刚对师尊未成的非礼之事。 郁晚昭深吸一气,想借此平复翻涌的情绪,满腔而来的却是师尊身上的清香,她用了平生以来最大的克制力离开这个怀抱,猛然睁眼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在房里响起,郁晚昭半张脸立刻红了,原本盛满情欲的眼复又变得清明。 她弯腰替白榆将外袍穿好,眸色深深,在她耳边低语道:“师尊,对不起。” 窗前的灯烛明晃,依偎在一起的人影逐渐模糊。 静室正中,长明灯点了一圈,照彻躺在其中的白榆。 郁晚昭站在一旁爱恋地望着她。 “看够了吗?”岑洛夷自门口进来,来到她身侧语气泠然。 见郁晚昭不为所动,仍然盯着白榆,她的眼中阴翳更甚,却在看见郁晚昭些许浮肿的右脸时散了去。 她呵笑一声,不知是怒是喜:“你告诉师姐了?” 虽然岑洛夷从未见过白榆发怒,可郁晚昭肿起来的脸不由得她往白榆在郁晚昭和盘托出后怒从心起给了郁晚昭一巴掌上去想。 看见郁晚昭被白榆打她心底是无比快意的,可又为郁晚昭将这个咒法告诉白榆而恼怒,这让她以后可怎么在师姐面前伪装。 随即,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转瞬又不在乎这些道:“这咒要持续五日,我留在这里照看师姐,你回宗稳住师尊,不要让她知晓。” 郁晚昭这才侧身看向她,眉心一凝::“师叔先前可没说要这么久。” 岑洛笑道:“这不是普通的阵法,自是费时费力。”旋即,她唇边笑意瞬间敛起,语气森然,“你既然找我合作,那就得听我的安排。” 郁晚昭直视她,脸上没有分毫情绪。 岑洛夷似是 被她这幅模样激怒了,走近道:“你别无选择。” 郁晚昭面上无神甚波动,可袖中的手却骤然握紧。 的确,她是不太相信岑洛夷的,可岑洛夷与她一样对师尊的那份情意让她笃定,纵使这咒法恶毒,可岑洛夷应该不会让师尊置身危险。 但方才她说要五日之久后,郁晚昭开始不确定了。 她心底犹疑不定,但正如岑洛夷说的那样,她别无选择。 “我知晓了。” 郁晚昭再回头看了一眼白榆便离开了。 岑洛夷见她离去,嘴角扬起一抹邪肆的笑意,一道灵识自她指尖抽离。 极宸殿内,一股寒凉之风自门外袭来,坐在上方的闻笙心觉有异,立时起了一卦,神色大惊,起身就要离开。 子如泽恰时从殿外进来,他神色慌张,都顾不上向闻笙行礼,手中攥着一张羊皮纸,惊恐道:“师祖!师祖!您快看看这个!” 闻笙见一向端正循礼的子如泽失仪至此,连忙下殿,郑然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子如泽似是因为疾行,有些回不过气,只将手里的羊皮纸递向闻笙。 方才的卦象是随手起的,却显示大凶,不仅仅代表的某个人,还是整个修仙界,闻笙想找白榆商议,如今见子如泽这样,她心中隐约不好,接过那卷羊皮纸。 打开一看,闻笙面色顿时失去血色,惨白一片,不仅是因为上面是用来转移白榆天罚之力的邪咒,更是因为她腹部的那一剑。 手中的羊皮纸骤然落地,闻笙难以置信地看向握着剑柄的子如泽。 “你……为什么?” 原本满脸慌张的人,此时却一派泰然,眼底更是含着阴厉的寒光。 子如泽抽出望涯,语气森寒道:“区区元婴境,不配稳坐宗主之位。” 红中透黑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闻笙只觉得灵力自腹部的血洞正在快速流失,她捂着伤口半弯着腰,嘴里鲜血如注,看向子如泽的眼里带着愤然。 子如泽一袭白衣站在她面前,拿出一方娟帕擦拭干净剑身,举在半空,迷恋道:“只有我师尊才可以。” 闻笙诧异不已,却因为重伤说不出话,一说嘴里的血便咕隆漫涌。她眼底盛满询问,望向子如泽。似是不相信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会让他来杀自己,被鲜血浸染的唇瓣翕动。 子如泽将望涯重新对准闻笙,正要朝她心口刺去,被一柄剑迅疾截下。 郁晚昭扶住闻笙,又惊又怒,“师祖,你坚持住,晚昭马上带你去灵素宗!” 闻笙转过头看向她,嘴唇嚅喃,似有话要和她说,却又沤出许多血来。 郁晚昭登时满眼寒霜地朝始作俑者看去,子如泽被她那一击打退许远,此时正嘴角带笑地朝她看来,周身气质随着他眉间的阴戾再看不出平时的影子。 还不待郁晚昭质问,子如泽一个箭步飞身向前,朝她袭来。 郁晚昭立时迎击,这才发现,子如泽居然已经是元婴巅峰的实力了。 因为要护着闻笙,她只能单手和子如泽对招。郁晚昭作为小乘期,即便是单手,应付子如泽的杀招也是绰绰有余。 子如泽发现攻击次次都能被她轻易化解,转而朝闻笙攻去,郁晚昭无法,只能先撤手放下闻笙。 闻笙失去郁晚昭的扶持,只立了片刻便倒在了地上。 正与子如泽交手的郁晚昭听见动静回头朝闻笙看去,手中的动作一顿,子如泽嘴角浮起一抹得逞的笑,竟是直直朝郁晚昭手中惊风撞去。 剑身刺入血肉的凝滞感让郁晚昭为之一怔,她满眼疑惑地看向子如泽,却见他眉眼间戾气忽然尽数散去,似是回到了平时那般的方雅君子。 他目露不解和怒意,满脸痛苦道:“郁晚昭,你为何要杀师祖?!” 郁晚昭眉心拧起,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换了副面孔,殿门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师弟!” 83. 第 83 章 封阳来到大殿门前,看见的就是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闻笙,和一剑刺穿了子如泽左肩郁晚昭。 郁晚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子如泽栽赃了。 她拔出惊风,面对疾步进殿的封阳正要开口解释,子如泽却佯装被她打出一掌的样子,急急后退,一脸哀恸道:“郁晚昭,你到底为什么……” 封阳进来刚好接下他,听见子如泽悲愤交加的问语,他正欲问子如泽发生了什么,瞥见地上沾血的羊皮纸,单手攫来,快速浏览后瞳孔瞬时放大。 他手中一股焰火燃起,将羊皮纸烧毁,目眦欲裂:“郁晚昭!你偷习禁咒,被宗主发现竟然杀了她!今日,我便要替宸虚宫清理你这败类!” 子如泽身形摇晃,握住封阳扶住自己的手臂,满脸惊愕地看着封阳道:“禁咒……什么禁咒?” 封阳似被子如泽这幅全然不知的模样激得心火更盛,郁晚昭不仅杀害宗主,被师弟撞破后居然还要杀人灭口,若不是他来得即使,子如泽怕也是没命了。 他放开子如泽,强压下心底震怒,上前站在郁晚昭对面,侧身而立,打算同她近身搏斗。 “我虽然只有金丹,今日也要拼死将你就法!” 郁晚昭眉梢凛寒如刀,她知晓,眼前情况她百口莫辩,她握紧手中惊风,紧抿着唇,一如幼时被村民围攻时的倔强。 人若只相信自己看见的,那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郁晚昭脑海想起了那时不发一言,却挡在自己身前的白色身影。 没有预想中的和村民对质,师尊只看了她一眼,便选择相信了她,直接抹去村民的记忆。 眼前的场景何其相似,可却再也没有人护在自己身前了。 郁晚昭也在此刻明白了,那日岑洛夷所说的她另有用处时是何意思了。 她开始担心起师尊的安危,自己怎么能一时迷了心窍,和岑洛夷合作呢? 郁晚昭心中一凛,面前的封阳已经召出了灵器,一柄玄铁铸成的伞。 她不欲与他纠缠,打算杀了子如泽脱身去找师尊,谁知殿门前又来了许多弟子。 看来脱身是难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寒,却并未因在众目睽睽下打消方才的想法,腕间微转,调换剑锋,眨眼出现在子如泽上空。 子如泽设想过几种情形,唯独没想到郁晚昭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想法居然是想要自己的命。他眼中带着失算的惊颤和性命濒危的忌恨,不甘心地睁大双眼准备迎接这避无可避的杀招。 封阳的灵器却在郁晚昭剑气即将抹杀他的那刻挡下了,撑开的黑色镂空伞面严实地将子如泽遮住。 不远处的封阳嘴角流出鲜血,准备调动灵器反击,伞面却霎时裂开,封阳历时三载才铸出的灵器就这样毁了。 郁晚昭抓住这间隙,又要朝子如泽攻去,殿外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经手握灵剑,赶到子如泽身旁,个个愤恨地将剑尖对准她。 封阳作为师兄,号令道:“众师弟布阵!今日定要将叛师弑祖的郁晚昭拿下!” “是!” 原本还有些胆怯的弟子,经由封阳的领头,也定下心来,殿中弟子回声气势如虹,不约而同分位而站,将郁晚昭围了起来。 “万剑归宗!” 郁晚昭正欲飞身遁走,随着封阳的一声令下已经被剑气形成的结界困住,失去先机。 子如泽在无人处暗自窃喜,眼底戾光闪现。 师尊向来厌恶郁晚昭,这次我将郁晚昭杀了,师尊一定会很高兴。 他甚至已经想到岑洛夷听见郁晚昭死讯时夸赞他的样子了,唇角不由自主缓缓勾起。 郁晚昭时刻注意着他,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对他的嫌恶和被诬陷的怨恨终是从眼中泄露,封阳见她朝子如泽方向看去,以为她又要出手,立刻让其余弟子发动剑招。 然而,郁晚昭却突然在众人眼前消失了。 子如泽还未漾开的笑,就这样凝固在脸上,殿中的弟子也是一副大惊之色。 嵇平以北的一处竹林内,郁晚昭的身影赫然显现。 手中的追风符已经化作齑粉。 若不是师尊之前留给她的追风符,她此次脱身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想到尚在朝荥的师尊,郁晚昭即刻将剩余的几张追风符也拿了出来。 第三张追风符如烟散去时,郁晚昭终于到了昨夜的那处庄子。 她踹门而入,手中惊风蓄势待发,院内却一片安静。 郁晚昭心中忐忑,一个旋身来到师尊所在的房外,只见房门大开,里面的人早无踪影。 师尊! 郁晚昭顿时慌了神,师尊不见了! 她铺开神识,不肯放弃般将这处庄子搜了个遍,却连一丝活着的生灵都未感知到。 修仙界的消息如风吹草动般轻易便流传出去,更何况是宸虚宫一宗之主遇袭的巨闻! 郁晚昭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再次将庄子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师尊的任何气息。 而在庄子外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无声无息地将这处围了起来。 天空阴沉一片,万里浓云笼罩,似一张巨大的人脸,哀怜地注视着这场孤立无援的围剿。 郁晚昭失去了白榆的音讯,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岑洛夷,可又不知道她的去向。回宸宫?等着她的只有同门的谩骂和刀剑。 天下偌大,郁晚昭这才发现,她除了师尊外,便没有别人了。 四周御剑凌空的修士,全是着的便衣,可其中却有她之前历练时救下的;有和她搭话求教过功法的;也有一向嫉羡她的。 可不论他们先前对自己是如何的,现下的这些人,看向她的眼神无一不是带着贪婪和阴冷,口头上却还要打着替宸虚宫清除败类的名号。 到底是为了替天行道,还是因为她是纯灵之体,郁晚昭一眼便知。 见状,她嘴角竟是勾起一抹笑来。 她从前便知,自己能活到今日,能修仙问道,都是因为有师尊的庇护,若是没有师尊,她便如群狼环伺的猎物,眨眼间便在这世界上丢了命。 在此之前,她在众人眼中是天之骄子,是修仙界第一白榆仙尊的弟子,但她深知藏在那些光鲜亮丽的皮囊下的是怎样的一颗肮脏的心。 这几年她潜心修炼,不仅仅是为了能追上师尊,更是因为她心里清楚知道,若是有朝一日师尊不在她身边,她连自保都难。 郁晚昭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未想过是自己将师尊置于危险之中,而她,却连追查师尊下落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保护二字。 众人见她站在院中,兀自冷笑,以为她是怕了这阵势有些神志不清,最后一点对她境界的畏惧之心也没了。 不知是谁先动作,众人便一拥而上,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寒冰利刃直直朝郁晚昭袭来。 在交战时,所有人总有一个误区,以为可以以量取胜,殊不知在境界的碾压下,他们的实力不值一提。 郁晚昭扫视一圈,围攻上来的人当中,实力最高不过元婴,且屈指可数,余下的都是筑基或以下。 摸清他们的实力后,郁晚昭在他们彻底围扑上来前,一个旋身便消失在众人眼前,就在所有人惊诧之余,其中一人忽然捕捉到郁晚昭的身影,冲对面大喊道:“小心身后!” 西面的那十几名修士正要转身,一道恢弘剑气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自他们身后袭来,一击便将他们打落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郁晚昭即便心底再怨怒,可到底手下还是收了几分力,没有要他们的命。眼下她背上了叛师弑祖的恶名,若再取了这些被利欲蔽眼的愚蠢之众的性命,那她背叛师门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其他几个方位的人见被击落的修士虽然躺倒在地,却还有气呻吟哀嚎,方才因郁晚昭那击带来的忌惮尽数粉碎,彻底没了顾虑,发狂般齐齐发动灵力朝郁晚昭攻去,趁郁晚昭防守之际又重新将她合围起来。 来的修士不一而足,郁晚昭应对十几众的剑修时,冷不防有带有攻击的符纸从不同方位袭来,脚下更有阵法牵制分散她的心力,头顶还有器修试图在她力有不逮之时准备给她致命一击,将她拿下。 郁晚昭纵使有小乘期修为,也禁不住他们车轱辘般的轮番上阵。 围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打倒后又有新的补上,且每一个都杀意凛凛。 郁晚昭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长时间的高精神力专注和身体紧绷,让她眼底出现了一丝疲倦。额间碎发被风吹起,郁晚昭握住惊风的手在袖里不住发颤,手脚的麻木却比不上身心的疲惫。 趁着又是一轮换人的间隙,郁晚昭目光泠泠地朝被拖走的那些人的方向看去,竟是有人给落败的修士服用了丹药。 郁晚昭冷笑一声,怪不得,怪不得她怎么打,这些人像是无穷无尽一样,还越战越勇,原来丹修也来了。 有人见她分神,提剑猛地朝她背后刺去,郁晚昭始料不及,身体却比她快一步做出反应,瞬间移步转身挡下这一剑,又给了偷袭者一掌。 可一人偷袭不成,数十人偷袭总有那么一个是成功的,虽不是高强度的战斗,可却耗神耗力,郁晚昭的灵力已经被耗去大半,初始那些不入流的符术偷袭又卷土重来。 凌厉的杀招如无形的针线,在郁晚昭应对不及时划伤她的手臂、小腿、腰腹。 郁晚昭只能强打精神,更加小心地应对,可逐渐地,她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不是因为疲劳,而是身体里传来的异常。 她瞥了眼左臂的伤口,血淋淋外翻的皮肉下含有一缕淡绿色痕迹。 医修也来了。 郁晚昭偏过头,如墨的眸子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怠意,睥睨着眼前每一个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不,不是要她死,是想要她这副天生灵体。 忽然有如冰冷的黑蛇般的铁链自四个方向袭来,迅疾地爬上郁晚昭的四肢死死咬住便不放,四条铁链自四个方位绷直,郁晚昭四肢大开被锁在半空,惊风也因腕间的缚力而脱手。 “终于得手了!” 正上方的器修见自己的灵器抓住了郁晚昭,得意洋洋地向众人耀武扬威。 “你们这些剑修平日里不是多么不可一世吗?现在,还不是要靠我们器修。”那人哈哈大笑道,“郁晚昭是我拿下的,纯灵之体我理当拿最多的那份!” “呸!”被贬的其中一个修士,手握灵剑站了出来,一脸不屑道,“要不是我们剑修打头阵,你们有机会偷袭到她?!头功当属我们剑修才是!” 郁晚昭听这群自诩正道的修士义正辞严地说出“偷袭”二字,在半空中兀自发笑。 她还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这群人就想着将她豆剖瓜分了。 “你…你笑什么?!”握住她左手那条铁链的修士突然出声呵斥道,“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腔作势!” 郁晚昭连眼神都未分给他分毫,只是对着下方人群中的一个蒙面男子看去。 “你猜,为什么纯灵之体会被称为纯灵之体呢?” 那男子眸色大惊,仓惶大喊道:“快!一起将她拿下!药效已经过了!” 郁晚昭眼底闪过一抹暗色,缚住她的铁链尽数断裂,另一端的修士也被震飞出去。 其余众人脸上皆是一片骇然,复又咬牙,眼神狠戾地朝郁晚昭攻去。 郁晚昭伸手召唤惊风,可数息过去,朝她袭来的剑尖只方寸之距,手中却空无一物。 情急之下,她只能错身避开正面袭来的那一件,从芥子空间里随手取出一件灵器暂时迎击。 郁晚昭拿出后,才发觉是一把扇子,也顾不得多想,单手推开扇面,一个腕花朝身旁划出半个圆弧,那些围攻的人便齐齐跌落在地,呕出一大滩血,再无战力。 郁晚昭也是惊讶不已,她方才手下力度并未多大,这效果怎么惊风还厉害? 她看向手中的扇子,通体黑色冰凉,扇叶是镂空的树状,一时想不起这灵器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我就说传言不假!那可是冥桑扇!魔主的灵器!郁晚昭早就和魔族勾结了!怪不得她会叛出宗门,杀害闻宗主!” 郁晚昭闻言也想起这扇子的来历了,她还记得师尊知晓后让她好好收着,不要让别人知道。 可眼下,她却在众目睽睽下使用了,一时之间,郁晚昭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幕后之人有意为之。 她腕间一转,懒于辩解,正欲迎战接下来的攻击,却不知道是触碰到扇面何处,眼前凭空出现一个黑洞将她吸了进去。 四面八方刺来的冷剑也落了个空,徒留众人面面相觑,扼腕叹息。 84. 第 84 章 宸虚宫内,昊天钟金鸣不绝,闻笙的遗体停灵在宸极殿中。 子如泽草草处理了肩处的伤口,换了身日常的白衣,头戴白巾,腰间系一麻绳。在两旁哀默守灵的弟子面前,双手伏地,朝闻笙的灵牌磕了三个头,随即直起身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香,双手执行,再次伏拜,插入香炉中。 封阳带领弟子操办好灵堂,一早便去山门前等着,想着接待前来吊唁的其余宗门仙君。等了一上午,却只来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弟子。 他气急败坏地回来,刚一进殿,便看见子如泽跪在灵堂前上香。 “师弟!你还有伤在身,何必行此大礼!宗主她向来不拘这些俗礼的。”说着,便来到子如泽身旁,扶他起身。 子如泽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似是牵动了伤口,原本要扬起的笑因为痛感有些变形:“我没事师兄,倒是师兄,一夜未歇,操劳至此,我却帮不了你什么。” 封阳闻言正要说什么,他又侧身看向闻笙的牌位,目露凄哀,悲恸道:“若我早去一步,或许师祖她就……” “好了师弟,你不必因此内疚,即便是你早一步到,依郁晚昭的修为,恐怕你也难逃她的敌手!”封阳拍拍他的背试图安慰道。 子如泽听完反倒是一副更为愧疚的模样,垂下了头,低声道:“我知晓的,我打不过郁晚昭,连为师祖报仇都做不到,只能在她灵位前磕头致歉。” “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封阳没想到自己的话让子如泽会错了意,宸虚宫出了这样的大事,能做主的白榆仙尊和岑仙君却都不见踪影,身为岑仙君的亲传,子如泽给了自己太多压力了,才会让他这般自责吧。 他叹了口气,即便是熬了一夜没有合眼,也强打着精神,朝子如泽露了一个宽慰的笑:“师弟先回峰养伤吧,这里有我呢,等白榆仙尊她们回来,还要指望你向她们禀明原委。” 子如泽本想推辞,听到后面,想到自己师尊,猜测她应该也当回来了,便点了点头,回千鹤峰了。 他刚推开殿门,一道强劲的灵力便朝他打来,他来不及避开,生生被打飞到殿前的台阶下,肩处的伤口因此崩裂涔出血来,染红了胸前大片衣襟。 子如泽还来不及抬头,又是一道灵力将他拖进殿内,大门轰然合闭。 “师…师尊。” 子如泽看着近在眼前的昳丽容颜,说出的话都不住颤抖,眼里满满装着岑洛夷,再也想不起其他。 岑洛夷攥起他的衣襟,金色眸子里满是寒意,极尽压迫地问道:“师尊怎么死的?” 子如泽被她的问题问得一怔,刚想回是郁晚昭杀的,脸上传来火辣辣的一巴掌,直打得他偏过头去,耳鸣阵阵,嘴角涎出血来。 即便如此,子如泽回过头,仍是一如既往地用最为尊崇的眸子望着岑洛夷,见到她金色瞳孔中闪烁的微光心底居然忍不住雀跃,他的师尊又精进了,如今是当之无愧的修仙界第一! 岑洛夷见他略显炙热的眼神,嫌弃地松开了手,皱眉冷言质问道:“本尊让你想办法拦住闻笙,没让你要她的命!” 正前方的力道骤然一松,子如泽猛然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抬手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朝岑洛夷俯首称臣般跪下,既不解释也不替自己叫屈,对着地面无声地笑着。 “为什么要杀闻笙?” 初具威严的寒音自子如泽头顶传来,岑洛夷手心灵力已经汇聚一团,似是已经做好了一掌将子如泽击毙的打算。 磅礴的灵力波动不仅没有让子如泽感到害怕,反而愈加兴奋起来,他叩首在地,唇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 像师尊这般完美的人,就该是修仙界第一人,他不后悔自己杀了闻笙,更为即将死在师尊手里感到无比荣幸。 子如泽抑制住心底的激动,一如往常那般温和回道:“徒弟私心,自以为宸虚宫宗主之位,只有师尊能担得起!” 岑洛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便听跪着的子如泽继续道:“这修仙界,唯有师尊堪为修仙界第一人!” 听及至此,岑洛夷似被这句话说得触动了心底的某一根弦,掌心的灵力倏然散去,凝视着子如泽俯首的眼中情绪复杂。 良久,岑洛夷才转过身去。 子如泽未听见动静,微微抬首向前看去,岑洛夷清绝的背影站在不远处,似是在沉思。 同岑洛夷共处这么多年,子如泽对她的一举一动不说十分了然,八分也是知晓的。师尊像现在这般模样,必是在想和白榆仙尊有关的事情。 他刚想问白榆仙尊为什么没有回来,便听见岑洛夷头也不回道:“师姐正在闭关,宗门的事情便不要让她知晓了。”而后,便从子如泽眼前消失了。 既是闭关,为何还要说不要让白榆仙尊知道? 子如泽跪在原地思索了好半响,才琢磨出岑洛夷的意思。 此后,宸虚宫便没有郁晚昭这个人了。 岑洛夷离开千鹤峰后,来到极宸殿。 殿内灵幡片片,梵钟转动,玄色长棺静静立在殿的正中,黑底金字的牌位前,燃尽的香灰掉落在地。 守灵的弟子见岑洛夷来了,皆弯腰行礼,其中一人想上前去说些什么,被对面的弟子眼神制止。 岑洛夷一脸肃穆越过灵位,来到棺壁前,闻笙身上的衣服是平时甚少穿的白色,一如她毫无生机的脸。她双手放置在腹部,好似平日安眠。 长大后的岑洛夷极少见到这样休闲的闻笙,恍如幼时初来宸虚宫的夏日午后,闻笙慵懒地在树下藤椅上睁眼,笑吟吟地招手叫她过去。 只是如今,她再也不会睁眼了。 岑洛夷的目光在她的腹部停留,那里是元婴所在。 本是灵力存贮之地,却只留一个残留毒药的血洞。子如泽的那一击,出其不意,闻笙全然来不及躲避,如今元婴一毁,她也束手无策。 岑洛夷收敛起眼底的微末哀戚,转身来到闻笙的灵位前,接过弟子奉上的香,郑重弯腰一拜,插入香炉内便离开了。 殿内弟子待人一走,便低声交谈起来,不外乎是白榆在这时候没有音讯以及岑洛夷对宗门事务不管不顾。 封阳恰在此时回来,听见他们妄议白榆她们,顿时横眉竖眼。 “白榆仙尊正在闭关,岑仙君需要为其护法,宗门事务即日起,由我暂为代理!” 众人闻言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而在封阳口中忙着替白榆护法的岑洛夷,出了宸虚宫后,便往朝荥而去。 “仙尊,再有两日就大功告成了!”那日在殿中向闻笙献策的中年男子,从廊檐下出迎。 岑洛夷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从他身旁走过,径直去了里间。 在房屋的正中处,放置着软塌,躺在上方的正是郁晚昭遍寻不得的白榆。 岑洛夷在榻边站定,垂眸几近痴迷地凝视着白榆,再有两日,她的师姐便会回来了。 沉睡的人皎洁如流月,美得不可方物,年岁在她身上带来的与众人间的疏冷,在此刻被尽数抹去。 岑洛夷忍不住弯腰伸手触摸,却在即将触及她的脸庞时猛地缩回了手。 “仙尊。” 那男子在门外低唤出声。 岑洛夷眸光立时清明起来,走到门边时更是清寒无比。 “何事?” 那男子弯腰在岑洛夷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岑洛夷抬眼朝他看去,似是质疑。 男子也不再多说,谄笑着做出双手奉上的动作,一柄白如霜玉的剑自他手中凭空显现。 灵剑出现的刹那,岑洛夷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猛地夺过剑,在空中挥舞两下。 “剑出风止,声鸣不绝,不愧是师姐取名。惊风剑,名是好名,可惜跟错了人。” 男子在旁附和两声,原以为将惊风剑献给岑洛夷后会有什么好处,可谁知岑洛夷收下剑后,不说有什么表示,布下保护白榆的护体结界后,竟然直接走了。 男子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习惯往来逢迎的那双消不下去的略显沧桑的笑眼里,徒留如渊底黑洞般的算计。 ———————— 广袤无垠的荒漠之中,郁晚昭手持冥桑扇,一身衣物被鲜血沾染,早已看不出原样。 她眼神中透露着麻木,凝视着前方,全然无视周边围聚一路的魔,手中的冥桑却呈开合之势。 自她被传送至此地,已经交战了上千次,杀掉的魔也有数百之多。她本想逃离,却想到了魔主。 说来可笑,偌大的修仙界,她能求助的居然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魔主卿冉。 郁晚昭从围杀她的魔口中得知卿冉洞府所在需要一路西行,她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路杀到现在。越往西走,遇见的魔越多,境界也愈加厉害,现下尾随她的这群魔,几乎各个都是可以元婴后期的实力。 不知他们是何原因,竟然没有动手,只是一直虎视眈眈地跟着她。 郁晚昭也没有余力去关心他们的目的,左不过是图谋自己这纯灵之体罢了。但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自己,她也没有闲功夫对他们出手。 一人数魔就这般诡异地僵持着又走了不知多久,这些魔忽然停下跪了一地,郁晚昭木然地动了动如黑水般的眸子,有些茫然和不解,上空忽而传来一道自带威压的女声。 “有魔前来上报,说魔域来了一位修士大开杀戒,葬送了我们不少魔,原来是你。” 郁晚昭昂首望着半空中修仙界众人口中恶名远扬的卿冉,今日的她难得换了一身众人刻板印象中的魔族代表着装,以银丝绣饰的玄衣,周身的气压也陡然深沉了起来,可一见到她的那张脸,心中还未升腾起来的敬危之意便散了去。 这是卿冉第二次见郁晚昭,相比两人初见,这次的郁晚昭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凌乱的发丝被朔风吹拂,有些黏在她带着血污的脸上,衣物被血染成暗红,老远便能闻见她身上的血腥味。比起突然而至的卿冉,郁晚昭倒更像是魔族之人。 “魔主......” 郁晚昭嘶哑的声音才刚发出,便被对方一道灵力带走了。 久绷的身子因为突然的空间转换而有些不适,郁晚昭站定之时还有些眩晕。 此时身处之地,像是用山石凿出的洞府,四周幽凉空旷,镂空的石灯中火苗攒动,照得洞府之中一室暖光。 “现在可以说了,来找本尊什么事,为什么弄得这么狼狈?若是让白榆知道了,少不了要和我一顿切磋。” 卿冉回到洞府便身上的玄衣便自动变作了天青色常服,她慵懒地坐上石榻,语气随意,笑吟吟地和郁晚昭说着。 听到卿冉提起师尊,郁晚昭原本暗淡无光的眸子忽而动了动,声音喑哑道:“师尊......身受重伤,不见了,魔主可以帮我寻找师尊的下落吗?” 即便卿冉说她和师尊是多年好友,师尊对她的态度也很微妙,可才经历过人心险恶的郁晚昭仍是不敢将全部事实告知她。 卿冉闻言,唇边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她还以为下面魔说的闻笙身死的消息是假的。现在看来,宸虚宫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85. 第 85 章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名衣着不凡的男子行色匆匆,眼神惊慌地频频看向自己身后。 因不观路况,撞上不少行人,面对行人的怒骂声,他却毫无反应,只顾着朝前疾走。 不多时,男子拐进一条幽静小巷,他小心翼翼地朝自己来时的巷口看去,见无人跟来,才松弛下来叹了口气,谁知,回头一看,前方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两名高大威猛的男子拦住去路。 他面色灰白地后退两步,转身欲从来时的方向逃走,却发现巷口处也被人拦住了。 男子发现无处可逃后,原本的惊惧也化作釜底沉舟的怒气,一改前一刻的畏缩,转头朝拦住自己的那两人怒目斥道:“聚珍阁居然言而无信!我出了几万两的真金白银拍下的,这灵器就应该是我的!” 其中一名男子嗤笑道:“谁说我们是聚珍阁的人了?” 男子闻言不明所以,他以为是聚珍阁的人反悔,想将冥华派打造出的最后一件灵器抢回去。 却不想来人居然不是聚宝阁的人,男子正欲发问,另一名拦住去路,右眼带疤的男子手中已经开始运转灵力,“同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一介凡人,拿着这样的灵器简直是浪费!” “你......你们是修士!”男子方才被激发出的愤懑全然熄灭,只余性命受胁的战栗。 巷口处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后,苍哑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既然知道,就乖乖放下你手里的纳灵镯,我们还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男子正从袖中掏出纳灵镯,喉间忽然多了一抹血痕,下一瞬便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地上,红色的鲜血自脖颈而出,流了一地。 一个金色的镯子自男子袖中飞出,落入刀疤眼男子的手里。 “哈哈哈哈,灵器归我了!” 另外两人看向他顿时眉眼一沉,齐声道:“那倒未必!” 言罢,两人不约而同朝刀疤眼男子攻去。 三人实力本就不相上下,刀疤眼男子见势不妙,飞身便逃,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迅疾朝他追去,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飞檐上。 空幽的小巷中,余温尚存的尸体旁,一名戴着黑纱帷帽女子悄然出现,巷口处不知名的风带起帷纱一角,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凝着地上的尸首。 郁晚昭垂眸看了眼那名死不瞑目的男子,一月前,自她失去音讯后不久,第一器宗冥华派出了一件大事。 以铸造灵器闻名器宗,竟然再也铸不出灵器了。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南颖,比起查找了无音讯的纯灵之体,抢夺绝迹的的灵器倒显得容易多了。 一路行来,这样的戏码郁晚昭已经遇见好几起了,那些修士被贪婪遮蔽双眼和欲望驱使,竟然没有一人发现她的身份。 郁晚昭眸底漫上天寒地坼般的凉意,又在抬眼平视前方某一处时泛起柔意。 经过卿冉一月的查探,郁晚昭终于找到了白榆所在。 白榆之所以失踪,其实是被岑洛夷用灵器掩盖住了气息,其实她就在朝荥城内的一处宅邸内。 在寻找白榆的这一月中,郁晚昭的实力又精进了。她心中懊悔不已,因为自己的实力不济,才会致使师尊落入险境,是以,日夜不休地修炼功法。 现在,她已经是洞虚境界。即便是天阶灵器加持的结界,也能来去自如。 郁晚昭在宅子不远处,等到天色漠漠昏黑之际,才跃进高墙内。 虽已是天幕,但于修士而言,同白日无异。 宅邸内部空旷无比,阁院屋楼比起先前那处要少得多,但其材质构造却与之高上许多。 郁晚昭无暇注意这些,径直朝东南处的院落而去。 院落冷清无光,可郁晚昭自一进入此处便感知到了师尊的气息。 她悄然落身,站定在庭院中,望着卧室房门的方向,竟生起些许怯意。 她害怕师尊不相信她,不听她辩解;害怕师尊怪责她的以下犯上;但最重要的却是害怕自己已经让师尊生厌…… 郁晚昭踌躇不定,一月以来漂浮的心绪,在真的即将见到白榆的这一刻,变得忐忑起来,彷如一方石像僵立在原地。 “夜闯她人宅院,非君子所为。” 一柄寒剑悬在郁晚昭颈侧,她却在听见这话后眉心一动,回头朝来人看去,若不是白榆将苍烛收得快,她莹白如玉的脖颈上便添了一道血痕。 “师......” 郁晚昭眼睛皎亮如星,还未完全喊出师尊两字,便见一身白衣的白榆将苍烛一挽,剑尖朝上,负于身后,眸色清寒,语气疏冷道:“纯灵之体。” 郁晚昭还未来得及从与白榆分别已久的重逢而感到欣喜,便被这冰冷的四个字锥心一击。 她半张着嘴,脸上的笑还未完全展开,瞳孔中带着疑惑和震惊,师尊......不记得她了? 师尊怎么会不认识自己? 郁晚昭一脸茫然地凝望着过往朝夕相处的人,她无法接受这样陌生的师尊,满腔解释自己身份的话呼之欲出,却在出声前一瞬卡在喉间。 原本惊慌的一对眸子突然平静下来,看向白榆的眼神炽热而温柔,“我不叫‘纯灵之体’,我叫郁晚昭。”取自‘苍郁青竹,暮晚余晖’,你将我带回宸虚宫的那个黄昏,“卞明初。” 这是郁晚昭第一次唤白榆的名字,在无数个夜晚里,她在心底默念了上万遍的三个字。本以为自己再没有机会能唤师尊名字,却不曾想,师尊竟然失忆了。 郁晚昭一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好在,师尊修为回来了,这一点,岑洛夷没有骗她。 白榆本就为她看向自己眼神中情绪转变感到惑然,眉弯轻耸间,忽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嘴里出来,眼底闪过一分疑惑,知道她名字之人寥寥无几。 她回想了一遍过往,在自己结识的人中,并未有这样一个人。可既然知晓自己名字,必然是自己称得上是熟识之人,但自己却对她毫无印象。 白榆奇怪道:“你认识我?” 明明还在为师尊忘记自己而感到神伤,可对上师尊那双清寒无波的眸子后,心底出现了一个渺不可茫的奢念。 郁晚昭墨眸若星,如往日白榆对她那般清浅笑着,字字轻柔:“是,仰慕已久。” 白榆眉心微拧,不是对郁晚昭说的话感到不悦,而是纵观以往漫长岁月中,几乎没人以这样近乎赤白的言语对她说过,除了远在东荒的魔主。 那时,卿冉是怎么说的,她已经忘了,只是觉得对方说的话同‘今日天晴’无二,可眼前这人说出后,她的心竟会为之怦然。 明明自己与她才是初见,白榆很是不解,想问郁晚昭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却突然微微侧身道:“你走吧。” 郁晚昭见她方才明明是想问自己什么的样子,却突然赶自己走,她急切向她追去,好像是怕她这一走便再难相见。 “不,我不走,我就是来寻你的!” 白榆回眸望了她一眼,郁晚昭一身青衣,原本清冷如月的容颜却因她而染上了名为悲戚的色彩,那双让人一见便印象深刻的黑色眸子,透着九死不悔的倔意。 不知为何,白榆见到她的那双眼,心中竟有莫名的熟悉,让她忍不住与之相望。 远方虚空的灵力波动越来越近,白榆回首凝视一瞬,当即闪身到郁晚昭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消失不见。 下一刻,岑洛夷便出现 在方才两人所站的位置。 奇怪,方才还感知到师姐在这里,怎么眨眼间人就不在了。 岑洛夷一袭蓝白道袍,下意识环顾四周,暗月无光,林叶沙沙,静谧中隐约传来阵阵虫鸣,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 她来到毫无灯光的卧房前,轻声问道:“师姐,你已经安寝了吗?” 黑不见指的室内,手腕处的禁锢还在,早已屏息的郁晚昭朝身侧的白榆看去。 白榆察觉她的目光,侧眸凝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却松开了手。 “师姐?” 岑洛夷还在门外喊着,若是白榆再不开门,下一刻她便要破门而入, 屋内仍是没有回应,岑洛夷眉心一凝,正要闯入,里面却传来了白榆的声音。 “这么晚了,师妹前来是有何事?”原本漆黑的屋内瞬间被烛火充盈。 白榆长发尽散,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月白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开门侧身相让,迎岑洛夷进门。 岑洛夷何曾见过这样的白榆,自白榆一开门,目光便凝在她身上,呆愣在门口,待对上白榆那双淡若寒谭的眼睛时,方才安神定魄移开视线,眼中的恋慕之情瞬时敛起。 担心白榆发现自己刚才流露出的情愫,她下意识朝白榆看去,白榆却已经自顾往回走了,边道:“师妹今日怎么穿起明服了?”此前,白榆从未见她穿过。 岑洛夷暗中为白榆注意到她的衣着而高兴,一面歉意地跟上白榆道:“我本不欲搅扰师姐休寝,但现下修仙界出了一宗大事,急需师姐出面主持大局。” 白榆在屏风前的圆凳坐下,望向一旁站定的岑洛夷疑惑道:“不是还有师尊在吗?” 自她醒来已经过去两日,岑洛夷告诉她,她修炼时出了差错,不仅境界跌落还受了伤,她和师尊一起将她安置在此处,设法疗伤。 白榆不疑有他,岑洛夷说的和她脑海中的记忆都对得上。她醒来后,本想直接回宸虚宫,但岑洛夷说她伤势刚愈,让她在此处再休息两日回去也无不可。 她运转了一周自身的灵力后,觉得是有些虚空,便听从了岑洛夷的建议,在此处调息修养,现在她的修为已经悉数回来了。 只是,让她疑惑的是,即便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岑洛夷不是应该去找卿冉决策吗,怎么会更深夜半来寻自己,还换上了明服。 听白榆提起卿冉,岑洛夷掩在袖中的小指忽而一抖,敛眸垂首,嗓音低沉暗哑道:“师尊.......她.....已经仙逝了。” 白榆闻言,眸光震动,桌下五指快速掐动,拇指最后停留在的指节处,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躲在里间床惟处的郁晚昭听岑洛夷提起卿冉,心中暗唤了一声师祖,双手成拳,克制住自己满是杀意的眸子朝屏风外的人看去。 沉默良久后,白榆闭上的双眸终于睁开,哑声道:“何时发生的事?” “月前,师姐受伤昏迷后。” 白榆猛然抬眼朝她看去,眼波无漾,却冷意凌人。 岑洛夷忙解释道:“师尊已经入土,没在师姐醒来时告知是怕影响师姐巩固修为!” 白榆看着她久不言语,而后才冷言道:“因何而死,死在何处?” 郁晚昭对这样的白榆再熟悉不过,这样冷冽的语气,师尊她,动怒了。 “是一名与魔族勾结有着特殊修炼体质的高阶修士,借拜见之名,在宸极殿......偷袭师尊.....”岑洛夷说到后面,已经开始哽咽。 “高阶修士?”白榆在脑中过了一遍修仙界有着“特殊修炼体质”的大能,未能锁定一人,询道,“是何人?” “纯灵之体!郁晚昭!” 86. 第 86 章 岑洛夷掷地有声地吐出这几个字,一面悄然观察白榆的神情变化,见她只是眉峰蹙起,对这个名字并无其他反应,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师…闻宗主不是我杀的!” 几乎是在岑洛夷说完的同一刻,郁晚昭便传音向白榆解释。白榆不是为郁晚昭的空口辩言而皱眉,她只是对郁晚昭能向自己传音感到困惑。 高境界修士之间传音,是有自己的通音法诀的,非亲厚之人不能。更何况,在白榆的记忆中,她从未与人交换过传音通行决,告知更是不可能之事。 她正欲回传郁晚昭,询问她是如何知晓自己的通音法诀的,岑洛夷的话不得不让她心神回游。 “我急着来寻师姐,也是因为她。自郁晚昭逃去东荒后,从未有所动作的魔族,近月来,活动频繁,有的更是混迹于普通人之间,不知道她们在酝酿什么阴谋!” 岑洛夷语气凝肃,眉宇间忧色骤显,那双琥珀色瞳子满带崇光望向白榆道:“几大宗门先后来函,有意联合共谋歼魔,且唯师姐是瞻。” 白榆闻言总觉得有些违和,蠢蠢欲动的魔族,忽然欲合力讨伐的仙门百家,还有藏身此处被岑洛夷指认杀害闻笙,看起来却是与自己相熟,具有纯灵之体的奇怪少女。 她还未来得及理清思路,洛夷便开始催促她做决定了。 “明日一早,各大仙门的宗主便要来宸虚宫商讨讨伐魔族的事,师姐恐怕今晚就要提前回宗准备。” 白榆对岑洛夷带来的接二连三的要闻,弄得有些失措。她自觉有些怪异,想说魔族之事应从长计议,且魔族是否真的是作乱还未可知。 可这些话还未到嘴边,突然在她脑中像雾一样散去,且她自身对此无知无觉。 “既如此,师妹先行一步,我随后便来。” 岑洛夷见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袍,弯了弯唇,“我去外面等师姐。” 说罢,便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白榆见门合上,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待撩开床帷,后面早已无人。 “郁晚昭,你到底是什么人?” 早在岑洛夷说仙门要讨伐魔族时,郁晚昭便悄然离开了。 她固然想带白榆走,可从方才的谈话来看,白榆不仅不认得她了,连卿冉也记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她所了解的师尊,绝不会偏信一人之言,任意发起战乱。 现在的师尊,十分奇怪。 无论是为了阻止人魔两族将起的纷战,还是为了找出师尊怪异的缘由,她都只能先行离开。 卿冉既然和师尊相识已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且仙门要对他们出手的事,也必须得及时告知她。 郁晚昭到了东荒后,便将扶桑扇还给卿冉了,另寻了一把趁手的灵剑使用。 随手选来的剑,到底比不上惊风,即使郁晚昭已经是洞虚修为,用普通灵剑御剑,总归是慢上许多。 但,总归是在被岑洛夷发现前离开了。 郁晚昭没想到,短短一月,岑洛夷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大乘期! 即便是有邪门外术相持,也不可能精进如此之快。况且,若是她练了什么邪门秘法,也会顾忌被师尊发现。 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先前有意压低自己境界! 郁晚昭不明白岑洛夷到底想做什么,可不管她想做什么,她绝不允许岑洛夷伤害师尊! 月隐云深间,郁晚昭御剑穿过一叠厚重云层后,一个绰约人影出现在霭霭云端。 “这么着急,是急着去向魔主通风报信吗?” 一轮弯月自云后出来,银白光辉洒在威仪清正的蓝白道袍上。 岑洛夷手握一支似鞭非鞭,似锏非锏,白里透着暗红色的不知名灵器,自上而下乜视着郁晚昭。唇角的弧度与其说笑,更像是她对自己即将挑起的战斗的倨傲宣言。 凡是修士,过了金丹期必有属于自己的本命灵器。 郁晚昭先前还觉得奇怪,岑洛夷拜入剑宗,却未见过她的本命灵剑。现下看来,她手中的灵器应该就是她的“本命灵剑”。 无论是从岑洛夷比她高出一阶的修为,还是她手中透着古怪的灵器来看,现在绝对不是和岑洛夷动手的好时机。 郁晚昭自上次从宸虚宫逃出被人围击后,便画了些追风符以防万一,效用虽比不上师尊的,但用于遁逃也足用了。 只是还不待她催动发决,岑洛夷蓦临至她身前,若她抵挡不及时,那与她掌心只灵力相隔的“骨鞭”早已落在她心口。 岑洛夷在榆晚昭耳边低声轻呵道:“对上本尊,你以为还能像上次那样轻易脱身吗?” 郁晚昭冷眼与之邪傲的眼神交汇相错,奋力一击,借助灵力的震波,与岑洛夷拉开身距。 她的目光朝岑洛夷手上探去,刚才咫尺相近时,岑洛夷手中的灵器赫然是人脊骨!森森白骨中黑红的鲜血如绿叶间的叶脉,爬蔓整条锥骨,原本暗沉的黑红也因灵力的驱动,随着招式流动起来,宛如一条嗜血赤蛇。 郁晚昭本以为这是岑洛夷丧心病狂从某一个修士上抽来的,可那自内而外散发出的邪肆之气,同岑洛夷浑然一体。郁晚昭第一次出现了惧意,这个女人居然活生生将自己的脊骨抽了出来! 看来这次,确如岑洛夷所说,她要难以脱身了。郁晚昭自身后收回灵识,得到一个不争的事实,她现在如困辙之鱼被一个天阶灵器困住了。 郁晚昭的视线从骨鞭上离开,手中幻化出一柄灵剑,冷言质问道:“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岑洛夷听见她提起白榆,泛着邪傲的眼神陡然被寒霜替代,唇角那微末弧度再也维持不住。 天人交战,一触即发。 暗红灵光和白色剑影在空中乱绽,两人的身形自不同方位来回更换,叠叠重影中,传来岑洛夷怒意盛然的斥骂。 “本尊能对师姐做什么?本尊不过是让她回到她原本的道上!”岑洛夷忽而幻化出四个分身,将郁晚昭包围起来,五个岑洛夷眼若渍火,齐声朝她喊道,“回到没有你出现,她本该去向的道!” 每个修士自洞虚后,就可以返虚出本体,分化出一个或多个分身。分身于大乘期修士更是反手之易,郁晚昭也能分化出分身,可她先前的伤还未痊愈,且她比岑洛夷低一个境界,分化分身出来,也无济于事,只会更加削弱她本体的实力。 郁晚昭握剑的手一紧,面对四面霆击而落的骨鞭,使出了万剑归宗,却因时效和境界的威压,只来得及展开一半,以霹雳之势降下的暗红色骨鞭,将她身前散开的剑光悉数碾碎! 岑洛夷站在高空之上,笑意泠然,冷眼瞧着郁晚昭如同蝼蚁一般反抗。 郁晚昭仰首对上她那双戏谑、不屑、邪佞的眼神,眸光一振,口中疾速作决,在用灵力化出的那柄灵剑碎裂之际,瞬间来到岑洛夷身前,呼吸间手中再次化出一柄灵剑,刺进岑洛夷腹部! 岑洛夷低头看向腹部的剑,转而看向因奋战密汗满襟的郁晚昭,忽而笑了:“竟然是追风符吗?” 郁晚昭见她不怒反笑,眉心一拢,直觉不对,朝岑洛夷腹部看去,没有血迹。 幽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本尊可未说过这副身子就是本体,” 郁晚昭瞳孔骤缩,想要撤身却已来不及,岑洛夷手中的骨鞭猝然攀附在她握剑的手臂上,如跗骨之疽穿透皮肉,钻入她的骨脉。 就在她调动经脉灵力与之抗衡时,中剑的“岑洛夷”猝不及防一掌将她击飞,召回骨鞭,朝下坠的郁晚昭讥诮道:“好好享受本尊噬魂鞭的滋味吧!” 于岑洛夷而言,没有什么比郁晚昭在自己眼前败落还要让人感到愉悦了,她抑制不住笑出了声。 “师妹何故发笑?”与之同行的白榆对此感到十分奇怪,据岑洛夷所说,当前宗门形势严峻,可她表现出来的是否过于闲适了。 岑洛夷露出错漏,一点也不畏惧,反而弯了弯眼,大方展露笑颜,道:“师姐伤愈归来,自然高兴。” 白榆闻言,微微笑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岑洛夷本想说不辛苦,借机同她多说两句话,白榆却已经回过头,神情冰冷,仿佛刚刚的笑只是她的错觉。 是了,她有些得意忘形了,眼下白榆才知晓闻笙去世的消息,纵然距闻笙死去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可她也不应该将喜乐表现得如此明显。 于是她不再多言,两人直至回到宸虚宫也没有过多的交言,除了分别时白榆问她闻笙的墓所。 岑洛夷目送白榆在黑夜中远去,不免想起闻笙。闻笙的死她是没有预料到的,可现在来看,或许子如泽没有做错。 闻笙其人,性情柔和,修为也不算高深,可作为师尊,却也是合格的。可以说,闻笙将她自身有的都教予了她,就算没有的,也是极力为她搜寻。 岑洛夷对她也是抱有敬意的,可惜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师尊,你不该由着师姐收徒的。”郁晚昭的瞳孔在黑夜里发出熠熠金光。 * 白榆得知闻笙的坟茔所在后,须臾便到了。 历任宗主仙逝后,其实是有一处特定的山陵安葬的。 白榆看着眼前算不上宏伟,却是用上等白玉石雕砌的陵墓,不由想起她和闻笙初识时。 那时,闻笙得知她的年岁后,自侃修为低微,怕是活不到千年,笑着对她说,若是有一日自己去了,让白榆就将她葬在宗门最西端的矮峰上,不必立碑,一抔土,一木牌即可。 白榆当时对她这样的人能成为一宗之主感到很是奇异,不过很快便看穿,能成为宗主必有一所之长。闻笙当时便直接承认了,她的绝学便是数术。 生来便会,问吉凶、卜未来、占命途,从未出过错,还夸赞她不愧是活了万年之久的修士。 白榆闻言只是一笑,并不放心上,却又有些好奇,这般可同天道并存的命理之数,即便是真,天道会容许闻笙随意占卜吗? 于是她笑言让闻笙教她数术,自己帮她增炼修为。 闻笙听了却温和一笑,说修为不是她所求,能防身足以。又反过来调笑白榆,若是白榆叫她师尊,便教白榆数术。白榆从来都是孤身修行,遇见闻笙这样有趣之人,一时竟应了下来。 这一声师尊,一叫便是五百年。 两人虽是师徒相称,可相处却仍是以平辈好友相处。 白榆用目光描摹着石碑上仅有的“闻笙”二字,五百年于她不过弹指间,闻笙走了,她的数术却传给自己。 初学数术时,白榆曾问她,为什么不将数术传给岑洛夷。闻笙只是带笑摇头对她说,岑洛夷性格孤傲,心思敏感,不适合修习数术。 她虽没有教授岑洛夷数术,可也极尽所有,将岑洛夷引到了一条正道上。而岑洛夷也如她之愿,在她身死后将其安葬至此处。 白榆伸手在空中虚抚墓碑,好似在轻拍闻笙肩头,她便会眉眼带笑地回头朝她看来。 “闻笙,是那名叫郁晚昭的少女杀的你吗?” 带着无端迷茫的微凉嗓音在风中消散,却无灵回应。 87. 第 87 章 “如何,见到白榆了吗?”卿冉把玩着两颗夜明珠,坐在石榻上询问刚回来的郁晚昭。 郁晚昭虽是回到东荒,却也是强撑。那一掌虽然是是化身打出,却也将她重创。 郁晚昭忍了一路,却还是在卿冉提起白榆名字时,忍不住沤出一口血。 卿冉眸微弯,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怎么隔三差五便受伤?” 说着她笑了笑,问道:“这次又是谁将你打上的?仙门修士?还是同门师兄?总不能是白榆吧?” 郁晚昭并不搭话,随意擦去唇上的血后,眸色平静地看向卿冉道:“师尊失忆了,忘了我,也不记得你了。” 卿冉本在听见白榆忘记郁晚昭时眉梢微挑,却在下一刻郁晚昭说到白榆也忘了她时,没了看热闹的心,含笑唇角顿时落了下来。 郁晚昭注意到她的微妙神情,眸色暗了暗。 这人,也对师尊怀有觊觎之心。 她面无所动地握紧了拳,将这一瞬的阴鸷压下,想着卿冉毕竟是魔主,见多识广,说不定知晓师尊失忆的缘由,于是将见到白榆的情形一一道来。 不料,卿冉听完,竟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响,她抬眼怪异地朝郁晚昭看去,语气幽微道:“白榆为何会重伤到被人封印记忆也不自知?郁晚昭,你还要隐瞒吗?” 自她见到郁晚昭逃来东荒的那日,郁晚昭前言不接后语的话,便猜到这人没将事情全部告知。 她本想着无谓,可事关白榆,那便不一样了。卿冉身为魔主的那份威压,立时布满整个洞府。 郁晚昭无视这份压迫,只问道:“你确定是封印?” 卿冉虽放出威压,但到底因为白榆的缘故,并未真正对郁晚昭做什么。 她对郁晚昭的发言,视为一种挑衅,却又无可奈何。 明明上一瞬还薄怒欲发的人,下一刻便敛势带笑地移身至郁晚昭身前:“本尊为何要告诉你?” 郁晚昭毫不避及地对上卿冉那双冷凝的眼睛,她没有言语,只是眸子中透露出无论何时都能从容的淡然,一瞬不瞬地和卿冉四目相接。 白榆的眼睛是如寒潭般地明青色,郁晚昭的则是比黑夜还要浓郁的墨色。 两人眸色相差极大,卿冉却从眼前的这双眼睛里看见了独属于白榆身上那份卒然临之而不惊的气度。 到底是白榆一手带大的徒弟,卿冉在心底自嘲一番后,随即撤步翩然转身悠悠道:“要想本尊回答你的问题也可以,你先告诉本尊白榆重伤的始末。” 郁晚昭将岑洛夷隐去,并非是对她有什么好感,只是不想她所做的事情玷污了师尊的声名。若岑洛夷只是因为怕师尊醒来知晓用无辜之人转移了她身上的天罚而将师尊记忆抹去,她本无可厚非。 可据今夜临走时,师尊的反应来看,岑洛夷肯定趁师尊昏迷时做了什么手脚,不然,师尊不会说那样的话。 一番权衡下,郁晚昭最终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卿冉闻言一笑,“怎么?觉得我是魔族,所以觉得我会将白榆被迫将天罚之力转移至那些蝼蚁身上的事说出去?” 郁晚昭没说话,但她先前隐瞒的行为已经昭示了卿冉说的话,她不信任卿冉,或者换句话说,她不信任除却师尊以外的任何人。 卿冉将手里明珠随意抛向一边,起身道:“岑洛夷,倒是个人物,之前竟从未听白榆提起过。” 她眸光一转,看向郁晚昭牵唇道,“所以你这次受伤也是拜她所赐。” 郁晚昭的实力比起岑洛夷,还尚有可奋起直追的界点,可身为魔族的卿冉,其修为却不知是何等境况。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用怜弱的眼光看待,想要提升修为的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但,正所谓,欲速则不达。她愈想尽早突破境界,却越停滞不前。自师尊出事后,纵使她将境界强制升至洞虚,可内里却是虚空的,对上大乘期的岑洛夷全无还手之力。 面对卿冉似是而非的讽笑,郁晚昭再无面对岑洛夷时的淡定,她只觉得身为师尊的弟子,自己给白榆丢人了。 郁晚昭未回话,可卿冉见她那副灰败的神情便知自己所言不错。 不过,比起岑洛夷以践踏他人为乐而言,卿冉作为一个魔,反倒没有这无聊的乐趣。 既然郁晚昭已经将事情告知,那她自当允诺先前所言。 “白榆的失忆,是否是封印我也不能不能肯定,到底情况如何,最好的办法便是搜查她的识海。” 郁晚昭听后眉心微动,前面还言之凿凿说是封印,现下又改口称不确定,魔的习性都是这么反复无常吗? 卿冉似是看穿了她心底对自己的槽言,侧站着双手环胸道:“别觉得本尊妄下雌黄,一般而论,记忆的缺失除却封印,别无可能。可像白榆这般情况的,只能探察她识海才知具体缘由。” 郁晚昭细想一番,觉得卿冉说的有几分道理,便请教道:“那魔主可知晓能进入识海的办法?” 卿冉闻言,忽而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办法嘛,倒是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便是双修。” 郁晚昭顿时脑心一热,随即便厉色冷言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先别这么激动。”卿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高高扬起,凑到郁晚昭身旁轻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郁晚昭被她拿师尊来逗弄自己甚为不悦,冷冷地朝她睨去。 卿冉见她这般反应,心中的那份猜测弱了不少,倒真有些逗弄郁晚昭的愉悦。 她忽而凭空拿出一本书来,递给郁晚昭道:“还有个法子便是借用幻术,进入白榆识海。不过……” 这幻术有一副效便是能激发人心底压制的欲望,压抑越久,其效用就会越大。 卿冉想了想白榆的性子,又扫了眼同样冷情冷性的郁晚昭,觉得这两人会被幻术副效影响的可能性不大,便没将这一事告知。 见她停顿许久,郁晚昭以为是有什么对师尊不利的地方,便追问道:“不过什么?” 卿冉顿时醒神,将书朝她一扔,转身回到石榻上,懒洋洋道:“不过施行这幻术,只能是对境界低于自己的人起作用。按你现在的修为,怕是无用。” 郁晚昭单手接住书后,还未翻开,便被这一句话当头一棒,难怪方才卿冉打量她。 她如今境界不仅是虚空,还身受重伤,在短时间内要想步入大乘,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想到师尊还有不知何时便要来临的大战,郁晚昭只能赌一把。 “魔主这里可有短时间内可提升功力的丹药?” 郁晚昭一说,卿冉便知晓她想要做什么。 她大方地掏出了珍藏多年的极品“培元丹”,拿在手上转了一圈,说来,这东西还是她从白榆那“抢来”的。 卿冉抬眼将瓶子抛了出去,“诺,本尊送你了。” 郁晚昭用灵力 接过,没有言谢,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还未出洞府,卿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虽说不该多管,但看在白榆的面子上,本尊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凡事量力而行。” 郁晚昭脚下一顿,微微侧头道,“说起来,我也忘了告知魔主一事。不日,岑洛夷便要联络众仙门前来东荒向你“讨教”了。” 言罢,便消失在洞府门口。 卿冉放下支额的手,笑了笑,郁晚昭这语气可不像是“忘了”啊。 “白榆,你真是收了一个有意思的徒弟。” —————————— 原就孤清的不名峰上,因为主人的离开,也变得萧索起来。 白榆在不名峰居住也有几百余年,期间也曾离开游历数年或十年之久,可从未像这次般,回来后竟顿觉迎面而来的凄清。 偌大的院落,和印象中里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庭院中时,她忽而驻足看向中央。 空落落的庭院让她眉心微微蹙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一棵树才是,可在她的记忆里,这里和原本的一样,从未有过任何植株。 白榆对记忆悬落的空旷感到莫名,来到卧房,陈设布局并无改变,物件也崭新,想来,岑洛夷应当有来打扫的。 不知怎的,一种感觉驱使她来到离她住处所隔不远的小院。这是按各峰规制,用来安置亲传的旁居。 可她并未收徒,却想来这里看看。 与自居庭院不同的是,眼前的庭落,似乎久未有人踏足,所见之处尽是枯叶衰草,连院中的石桌上也积上了一层薄灰。 白榆站在门口,目光移向那扇闭合的门,一个朦胧的看不清脸的人影朝她奔来,但那人影方出卧门,便又改换疾步朝自己走来。 她的脑海有那么一瞬间是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她想要努力看清那人影,可那人影离自己越近却越发模糊。 耳边传来寒鸦空廖的鸣叫,最后,眼前只余一片空。 在上万年漫长的流岁里,白榆见过生死枯荣,也目睹了人世变迁。潮起潮落间,昔日大泽也不复存在,人却仍是重复着他们无法摆脱的生老病死。 见惯了这些世事浮沉,白榆本应对四时好景迁变再无挂怀,可这小小一方庭院,却无端让她心境起了微澜。 她将此归咎于尚未从墓祭的悲凉中抽身。 子夜于修士,不过是几个周天的功法运转。 可一夜下来,白榆却连一个周天的运转也未完成。 窗前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打在小榻上,恍惚间,白榆似是又看见了那个在她脑海萦绕一整夜的人影。 她坐在榻上,身着藕荷色裙襦,薄光映照在她身上,像是三月桃夭始绽开。 从身形来看,应当是个清丽的少女。纵然她从未看清过她的脸,可白榆却理所应当地这般觉得。 那少女手上空无一物,端坐在榻上,透过薄如蝉翼的屏风与她对望。明明只是一个隐约幻影,她却觉得少女是笑着的。 白榆有些郁恼,自己为何总会幻视这个少女,且她过往里,从未与这样的少女有过结识。 她悄然放出神识,想要看清少女的脸。然而,那处小榻上并无一人。 白榆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回到不名峰起,便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苦思不解之际,房门蓦然被敲响。 “师姐,宗门大会人已经来齐了。” 88. 第 88 章 极宸殿外,原本应在殿内的内门弟子却全部站在殿外,只封阳和子如泽在大殿的末尾处,其余子弟皆是各大仙门带来的人。 几位宗主在大殿的正前方,各不交言,彼此的眼神却透露出些心照不宣来。 “见过白榆仙尊、岑仙君!” 在封阳的带领下,门外弟子呼声浩荡,殿内众人闻言也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殿首的各门宗主及长老也回身望去。 先前有传言说白榆不知缘由身受重伤,境界也一再跌落,甚至闭门不出。 可眼前所见的白榆,不仅身上带着大乘修士才有卓然威赫,其气度也愈发比从前淡雅超俗。 这无疑让先前的谣言不攻自破。 白榆仍是着的一贯的云纹白衣,岑洛夷本想让她换上同自己身上一样的明服,却被她拒绝了。 她在众人的目光下,步态从容地来到大殿最前方,登阶而上,站在宗主之位的书案前,垂眸看向空置的座椅。 闻笙走了,她留下的担子却还在,但挑担之人不应是她。 她蓦然转身,下临百士,眸色淡然地扫过几位宗主。 “诸位此番来会,是为魔族兴乱,可白榆却并未听闻有魔族肆掠之事。” 不知是哪一派的长老闻言,跳出来反驳道:“仙尊此言差矣,先不说先前宸虚宫察觉有魔族混迹普通百姓之间,欲行不轨。就是没有这番动作,我们也应当先发制人!” “魔族,生而至邪,都是些污秽之物,若不是有仙尊威望在,它们早已肆无忌惮自东荒而出,横扫南颖了!” 其余修士听完他的见解皆频频点头,接着便又有人出声附和。 “这位长老所言极是,放任魔族霸据一方,无异于养痈成患。” 虽知道这论断是修仙界普遍公认的,可白榆仍是问出了那句话。 “诸位都是这般想的的吗?”她的目光如高山之雪般冷峻,缓慢扫过下方的众人。 魔之于修士,乃是天生的敌对,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可白榆的眼光却无端让他们眼神躲闪,好似这“真理”不再是“真理”。 白榆扫视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到左下方的岑洛夷身上。 岑洛夷第一次避开了她向自己投来的视线,她知晓,师姐刚刚那句话,与其是说给这帮庸人听,不如说是对她的拷问。 白榆见岑洛夷别开的视线,心中仿佛知晓了什么。 她目色闪过一瞬哀凉,随即向众人道:“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又还有什么商榷的呢?” 一位宗主笑道,“那后日就有劳仙尊……” 那人还未说完便被白榆打断道,“此次大战,我并不打算同往。” 听见白榆并不参与歼魔大战,众人一时色变,纷纷低头交耳起来,最前方的几位宗主也朝岑洛夷看去,这和她说的可不一样。 本来就有一个难以对付的魔主卿冉,再加上一个郁晚昭,白榆若不去,他们岂不是送死。 岑洛夷碍于白榆在,一时也未辩解,见她不出声,一位急性子的长老口不择言道:“白榆仙尊反对歼魔,到底是因为郁晚昭还是……” “住口!” 一直缄默的岑洛夷忽而怒言道,那人后半句话生生被夹断,不是因为畏惧岑洛夷的威势,而是他的嗓子竟无法发声了。 随着岑洛夷的出声,那些蝇蝇之语也顿时消弥。 面对众人投来的视线,岑洛夷却第一时间朝上方的白榆看去。 果然,师姐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在询问她,似在说,为何他们会提起郁晚昭,自己和郁晚昭是否早就相识。 岑洛夷怕再有长舌之人多嘴,顶着白榆无可忽视的视线,面向众人道:“请诸位放心,歼魔大战宸虚宫当仁不让,届时,白榆仙尊也会亲临。” 一直凝视她的白榆听见这话,顿时不悦,眉心一锁,想要驳言,却倏而不自控地想应和岑洛夷的话。 岑洛夷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催动噬魂钉后,发现白榆并未应话,回头一看,白榆的唇角竟是有血涎出。 她没想到师姐竟然生生用咬舌来对抗噬魂钉! 殿中众人也发现了白榆的异常,刚想说话,岑洛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师姐伤势久愈,还未完全复元,本君先带师姐回去休养以备后日大战。” 说完,她又朝后看去,对子如泽道:“接下来的事宜,便由本君弟子子如泽安排,还望诸位见谅。” 不待众人说什么,岑洛夷便带着白榆消失在大殿。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说出被岑洛夷用灵力封喉的那位未说完的话。 “今日看白榆仙尊这态度,到底是郁晚昭一人和魔族有所勾结。”这人聪明得紧,怕岑洛夷知晓后找他算账,故意说得欲言又止,“还是有些别的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待他说完,子如泽才从殿后徐步上前制止。 “这位长老还请慎言!” 说话那人同行来的人,见是一个半大小子,毫不畏惧,也讪笑道,“宸虚宫枉为一代大宗,现在竟要一个毛头小子来维持场面。这歼魔大战,宸虚宫到底是要龟缩不出,还是要帮魔族!?” 子如泽在对方说自己是毛头小子时,袖中的手便已经捏得桀桀作响,听及他们完全不把岑洛夷临走前说的话当回事,顿时怒火中烧,正要出言应怼,高昂的嗓音自殿中响起。 “阁下方才是没听见岑仙君的话,还是不把宸虚宫放在眼里呢!?” 封阳自子如泽身后走来同他并肩,侧眸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极宸殿外的弟子也围拥进来,将出口拦住,各个脸上都是一副因宗门受辱后的群情激愤之态。 到底是在对方的地盘,刚刚口出狂言那人见状立刻哑了声,还是他身旁那个人谄笑着替他挽言道:“我们都知道宸虚宫乃天下第一剑宗,专斩魔邪,方才所说不过是玩笑话,何必当真呢。” 封阳冷哼一声:“这玩笑可轻易开不得,封某人肚量狭小,听不得有人辱我宗门!” 那人便讪讪着不再说话了。 “好了,都是道友,大家以和为贵,此番聚集不是为了歼魔一事吗?”一位看起来颇有威严的宗主出声道,“依我拙见,以防有人走漏风声,不如更改一下歼魔时间。” 封阳看了看子如泽,见他颔首,便应了下来。一番交谈后,几门宗主和封阳他们敲定将大战时间提前,而后便各自回宗提起做好准备。 偌大的极宸殿内只剩封阳和子如泽两人。 子如泽笑道:“方才多亏了师兄,我是在众师兄弟中排名靠末,若是我来暂代宗门事务,难以服众,不如由师兄接手。”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封阳用力的拍了一下他的背,有些生气,“你年龄虽小,可天资在我们这一辈中乃是最好的,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子如泽并未因他的话而有所动摇,他眉头皱起,沉吟道:“可是……在率领众师兄作战这事,我实在有些力不能支。” 封阳见他愁眉不展,似是颇为此事感到困扰,想及他年岁尚小,确无实战经验,又想起他才伤愈不久。 他搜肠刮肚了一番,才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这样吧,宗门事务我就先管着,待你熟悉后,便交还于你,你觉得如何?” 封阳都这般说了,子如泽再行推辞便显得有些装腔作势了,他笑着回道:“那就多谢师兄了。” * 岑洛夷将白榆带回不名峰后,噬魂钉的催动已经到达极限。她在人前刻意压低了境界,如今以洞虚期的修为去催动噬魂控制白榆,遭受的反噬也不小。 白榆自在殿上被控制的那一瞬,便知晓岑洛夷应是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刚脱离控制便要质问她,却见岑洛夷面色苍白,眉心一皱,似有沤血的样子。 于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不咸不淡的关心:“你怎么了?” 岑洛夷见她知晓自己在她身上做了动作后,在自己受伤后还是第一时间问自己怎么了。她忍者鼻腔里的腥甜,将涌至嘴里的血水咽了下去。 展颜笑道:“师姐这是在在关心我吗?” 白榆听见她的语气不由眉心一动,下一瞬便察觉岑洛夷身上的气场变了。 岑洛夷将境界恢复至大乘,让白榆眸色一惊,她还未来得及将质问再次说出,便被岑洛夷再次控住。 这次连带神魂也被控住,白榆的那双静幽如冷谭的双眼,也顿时变得如同冬日凝泉。 一刻钟后,岑洛夷将白榆关于殿上之事的记忆模糊后,又在白榆面前伪装成洞虚期。 被解除控制后的白榆还有一瞬的讷然,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衔接不上。 她疑惑道:“今晨不是要召开仙门大会吗?” 岑洛夷双眸一弯,假以辞色道:“师姐记错了,仙门大会在明日呢。” 既然师姐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愿对魔出手,那她也只能这般了,噬魂对同级修士的控制效用,只有三次。 这最后一次,必须要用在关键之时。 白榆闻言,暗道自己真的是记错了吗?还不待她细想,岑洛夷便央求道:“许久未见师姐提笔了,不如今日一同一较高下?” 自岑洛夷突破金丹后,便一心在修行上,于这些小道便失了兴致。 难得她今日提起,白榆虽是意外,却也没有扫兴拒绝,只是一如以往道:“书法于修道一样,并无高下之分,怡性怡心即可。” 岑洛夷听到许久未曾听过的话语,只跟在白榆身侧无声地笑着。 师姐,别怪我。 向来对书法只一时之兴的岑洛夷,却直至金乌西斜才离开不名峰。 日影渐没,东方已有几颗寥落星辰,忽而天际划过一道白光,孛星进入北斗。 白榆当即对宗门大会商讨之事起了一卦,却发现自己的数术被天道所屏蔽了。 她对此感到十分奇怪,又为自己卜了一卦,仍是和方才一样。 自她从跟随闻笙学会数术以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白榆带着疑惑回到房内,掀开被褥,打开榻上的一处暗阁。 里边放有的是她一些私人物品,她不喜欢将东西带在身上,就算是有芥子空间也不愿意。 向闻笙学习术数时的心得及遇见的问题她自纂了一本书,藏放在此处。 她本想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关于术数被天道屏蔽的问题记录,拿起书时却发现下面还放有一册书。 白榆记得自己从过这本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转而好奇地拿起那本没有封名的书进行翻看,入目的笔迹初看隽雅,实则出锋中带着凌厉。 还未细看内容,白榆只觉得这字迹同自己的有些相似,正欲探寻上面所述内容,忽而察觉屏风后边似有人影。 她随意将书塞进枕下,将床榻复原起身走至桌案,倒出一杯清茶,似是呢喃,又似叹息:“你怎么又出现了?” 89. 第 89 章 郁晚昭闻言,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可听师尊这话,又出现?说的好像又不是她。 师尊是将她错认成什么人了吗?郁晚昭听着白榆无可奈何的低喃,默不作声地握紧了手心,心底一片泛酸。 白榆抿过一口茶后,朝屏风望去,边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我总看不清你的样子?” 这几日,白榆总会在屋内见到那名少女的影子,或端坐在小榻上,或侍立在一旁。她不知是怎么了,想着出门走走,却也能在院子的某一角看见她,到了晚间,就连梦里也是。 纵使几次去看这幻象,都在靠近时化为泡影,白榆心想此次也是,却仍是想看清她的脸。 她徐步上前,绕过屏风,便看见郁晚昭一脸呆愣的模样。 郁晚昭心跳随着白榆的步子愈加变快,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进入师尊识海,探寻她言举异常的缘由。现在她被师尊发现,且还被岑洛夷诬构上杀害师祖的名头,师尊即便不对她动手,心底的提防之意肯定也是有的。 郁晚昭觉得今日之行怕是要无功而返了,但能见师尊一面,也足矣。 思及至此,她反而放松下来,如同以往在白榆身前那般,绽出一个明艳的笑来。 “郁晚昭?” 白榆不禁唤出了她名字,随即又蹙眉自问道:“怎么会是郁晚昭的模样?” 郁晚昭见她一副困扰的样子,隐约明白了什么。唇边的笑敛下了些,目色温柔地临摹着白榆的每一寸容颜。 师尊纵使忘了她,心底却还是念着她的,不然,又怎会见到自己的幻影? 郁晚昭被埋藏的那份情意不由意动,既然如此,是不是说明……师尊……对她也不仅仅是有师徒之情? 她眼底的情意似要将白榆燎燃,让白榆不禁别过眼去,可心下却因见到郁晚昭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剧动,深知自己心跳加速缘由的白榆,耳廓顿生绯红。 师尊这是……害羞了? 郁晚昭心底如蜜一般甜,但到底忍住心里的那份雀跃,思索着幻术可行的几率。 眼下,师尊分不清虚实,正是施展幻术进入她识海的好时机。 极速定思后,郁晚昭运转幻术功法,来到白榆身边,柔语轻声道:“卞明初,你回头,看着我。” 卿冉交给郁晚昭的幻术功法,能放大施法者与被施法者心底最深的欲望,两人所处环境似变未变,只一向清幽的房内无端升起燥意。 白榆听见这情意绵绵的耳边呢喃,连耳根处都透着红。 杂乱的心跳声,如鼓一般在耳边轰鸣,白榆总觉得今日的幻象过于显情露欲了,可幻由心起,若不是自己心乱了,又怎会出现这般幻象。 她随即闭眼,在心底默念三清决。 郁晚昭见她不仅不看自己,反而还闭上了眼睛,还有些奇怪。 但看见白榆白里透红的耳朵,不禁偷笑起来,师尊真是…… 她噙着笑后撤一步,同白榆拉开了距离,虽然她很喜欢看师尊这般模样,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进入师尊识海。 郁晚昭克制着心底情意的驱使,来到白榆面前,用清冽的嗓音低声道:“卞明初,看着我的眼睛。” 白榆听着这近乎蛊惑般的低语,睫羽颤了颤,她不明白,为何只是几面之缘的人却能如此拨动她的心弦。 以往境界突破时也会面临心劫的考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让她难以自持。 都说脱离心劫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它,三清决早已不知断在哪一句了,白榆咽了咽喉,似乎被什么蛊惑。 她倏地睁眼,对上郁晚昭那双如墨般的眸子。郁晚昭的双眼和常人不同,眼白趋少,乍看下两眸漆黑其实是有些骇人的。 可她从第一次见到郁晚昭,却觉得这双眼睛鉴如上品端砚,在郁晚昭如雪容貌上,如魅点睛。 郁晚昭没想到白榆会忽然睁眼,她看着那双沾染上情欲的浅蓝色的眸子,不由想起被困幻境时见到的一身红衣的白榆。 那时的白榆,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轻易便叫她失了魂,更何况眼前的真人实景。 她第一次觉得,白榆的眼睛竟也会灼人,白榆只是这样看着她,她便喉间发紧,通过白榆眼睛施展幻眠术的势头也弱了下去。 “卞……” 她双手紧紧攥住自己身侧的衣角,唤白榆的声音也有些低柔得发颤,唇上一抹温热将她未完的话语截住。 郁晚昭双眼顿时放大,心跳如窗外急落的骤雨打在房檐,白榆平时那双淡若寒潭的眼,此刻却如焰火般要将她吞噬。 郁晚昭的睫羽不住颤抖,唇上的温热只是贴上,并未继续动作,可也足以叫她情动,她情难自已地想唤出久违的师尊两字,却在第一个字还未出声时软了腰。 在她唇瓣轻启的瞬间,一只手轻柔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里。 白榆含住郁晚昭的下唇,微抿、摩娑,感受着她唇间的战栗,看着她半阖扑朔的双眼被情欲沾染。 明明施展幻术的人是自己,可郁晚昭却觉得是自己中了幻术,不然,师尊怎么会在亲咬她的唇瓣。 郁晚昭早已松开衣角垂落在身旁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白榆的肩头,唇瓣间噬咬带起的酥麻,让她逐渐沉溺。 她闭上眼,环住白榆的脖颈,听凭身心的感受,开始回应。 察觉到郁晚昭在回吻自己,白榆将另一只手缓缓放在她脑后,两人鼻端相蹭又交错,喘息声夹杂津液交换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细密的吻开始游走,郁晚昭忍不住仰起首呻吟出声,唇舌舔舐带来的酥痒让她两眼开始迷离。 白榆清幽若水的眼里,盈满了情欲,因为方才的亲吻,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平日淡粉的薄唇也变得鲜红。 …… 屋外的雨变作淅淅沥沥的小雨,红梅开遍了雪山,清润的雨水滴落在花蕊,惊起花瓣颤颤,又顺流而下沾湿了青丛,汇入汩汩溪流。 郁晚昭醒来时,天还未明,昨夜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莹莹月光透过窗棂打在屏风上。 她一睁眼,看见的便是白榆如画的睡侧颜,昨夜心口萌动的感觉去而复返,那些令人血液沸腾的画面也随之而来。 师尊在她肩胛骨处轻咬,教她写字时做示范握笔的手在她豁谷穴逡巡,她下意识朝白榆的手看去,脸倏地便红了。 师尊的手指…真的…好长…… 郁晚昭扑簌着睫羽收回视线,咬唇阖眼压下脑海中的旖思,又忍不住偷偷看向熟睡的白榆。 自她看见师尊的第一眼,便被师尊的容貌所惊艳,清辉如月的容颜,高洁若雪的气质,还有那双宛如天人碧落寒眸。 郁晚昭忍不住伸出手朝 白榆侧脸探去,薄衾下掩盖的斑驳痕迹也随之泄出,青红交加的吻痕如雪地绽放的红梅,落在郁晚昭锁骨、肩头、心口…以及更深处…… 她爱恋地用目光描摹着白榆的侧脸,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脸前缩回了指节。 师尊为人清雅端方,连睡觉也是正卧着,双手放置在前,呼吸清浅。 郁晚昭视线自她唇角来到脖颈,雪白里衣下,半遮半掩的红痕是她昨夜无意识时留下的。 想起昨夜两人神魂交合时,看见的师尊识海深处被岑洛夷封锁的记忆,郁晚昭收回了手,脸上的那抹娇笑也因此散去。 白榆遭受天罚的原因她已经知晓了,郁晚昭看着心上人的睡颜喃喃道:“卞明初,你真傻……” 明明已两人已经亲密无间,郁晚昭却连触碰都不敢,她指尖轻抚枕边的青丝,却发现枕下突出的一角,似是书册。 郁晚昭轻手将书册拿了出来,看清熟悉的封面时,双眼怔红,待翻开后,看见上面属于自己的字迹时,一行泪顺着颊边滑落。 这是那日师尊当面销毁的日志。 郁晚昭泪眼婆娑地看向睡梦中的人,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 她摸了摸自己写上去一字一句,随即将手中的日志焚毁了。 郁晚昭深深地凝望着身下让她爱之极的人,而后闭上双眼,俯身在白榆额头浅浅一吻。 她克制着起身,眼中情意如水,轻柔道:“师尊,晚昭看不到你飞升了。” 一滴清泪自下颌处滑落,滴落在白榆眼角。 白榆倏然睁眼,一阵风掀起帷帘,榻上只她一人。 她伸手摸了摸眼角,却什么都没有,回想起昨晚的那些片段,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并不像有人躺过的样子。 白榆又用手背探了探,没有温度,她竟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白榆坐起身,捏了捏眉心,脖颈间如春雪无痕。 想起在看见郁晚昭幻影前放在枕下的那本书,她伸手去拿,却摸了个空。 白榆眉心一拧,难道那本书册也是她的幻觉吗? 她翻身下榻,取下放在屏风上的月白外袍,穿戴整齐后,仍是被醒前的那滴冰凉的触感到困扰。不知为何,她醒来时,总觉得那是一滴泪,且对此心悸不已。 可今日是仙门大会,她不应为一些楚梦云雨将宗门大事放在脑后。 整理好仪容,白榆便来到主峰,令她奇怪的是,今日的主峰似乎没什么弟子。 可大会循例便是晨时,是她来晚了还是…… “白榆仙尊。” 一道声音打断了白榆的思索。 白榆站在极宸殿的门口,回身看向唤自己的人,子如泽刚向他行完礼。 她正想找人询问,恰逢子如泽来了,便问道:“今日不是仙门大会吗?” 子如泽恭谨道:“今日是宗门大会,但离大会开始尚有一个时辰,弟子都去山门处迎接其他仙门宗主长老了。” 白榆眉心微凝,子如泽见状,忙将岑洛夷交待他的那封信纸递上。 “这是师尊留给您的。” 白榆接过看后,果然不再多问,去大殿内立候大会的召开。 子如泽看着她清癯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微弱的笑,果然如师尊说的那样。 90. 第 90 章 郁晚昭回到东荒时,地上硝烟四起,广袤无垠的漠土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修士的尸体。 大战不是明日吗? 她对这些修士的丧命毫无怜悯之意,只是再次见识到自诩为正派之士的伪言虚面仍不免蹙眉。 郁晚昭正要去寻卿冉,不知从哪出来一个小魔,脸上黝黑一片,衣物也是破破烂烂,应是战后余生的魔。 那魔本在远处的石壁后躲着,远远看见郁晚昭,她还以为是那些修士去而复返,畏缩着不敢出声,待郁晚昭走近后,才看清是她。 她在郁晚昭来东荒那日见过她。 “姐姐…”那小魔弱弱唤了她一声。 郁晚昭看着眼前的小魔,乍然想起了和白榆初见时,她应当比这小魔还要落魄。 来不及过多沉湎回忆,郁晚昭蹲下身,问道:“你们魔主呢?” 小魔语焉不详道:“魔主大人在他们来之前就带着许多魔往西方去了。” 西方,是朝荥的方向,郁晚昭凝眸沉思,不知道为何卿冉会突然前往,她想找一魔问问,可偌大的东荒,此时竟只剩这一个小魔,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起身给了那小魔几张护体符,让她自己躲好,便往朝荥去了。 而志得意满的仙门众士,本以为能创下不世之功,在启明星尚在时,便浩浩荡荡地出发来到东荒,却不想交手的尽是一些老弱病残。。待将这些魔斩杀殆尽后,昨日在殿中对白榆出言不逊的那位长老,觑着眼对只有封阳一人领头的宸虚宫弟子又是一番含沙射影,无外乎他们偷袭不成是有人走露了消息。 封阳想起临走前子如泽交代的话一忍再忍,眼看就要忍不住动手,一名冥华派的弟子跌跌撞撞地从御剑上落下,带来消息说魔族大举入侵朝荥,冥华派留守的弟子已经守不住了,城内百姓也惨遭屠杀。 众人闻言也不再做口舌之争,拔地疾行,待来到朝荥,见到的便是卿冉带着手下冷血地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进行残杀。 卿冉抖落冥桑扇上的血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往人群中望了望,不见白榆,也没有郁晚昭提起的那位岑洛夷。 “卿冉!你这魔头!今日我们仙门定要除掉你这祸害!” 说话的正是先前对宸虚宫冷嘲热讽的那位长老,不等自家宗主发话,他便直接拔剑上前,一些义愤填膺的弟子也欲跟随,却不想他还未近卿冉身侧三寸,便被卿冉一个眼神击退,落地之时更是捂着心口,喷出一口急血来。那些蠢蠢欲动的弟子见状,皆脸色一白,默默往后退了退。 封阳却全然不惧,上前一步,振臂朝身后的宸虚宫弟子道:“宸虚宫弟子听我号令,筑基以下的,十人一伍前往冥华派援助,剩余的弟子随我一道准备进攻!” “是!” 冥华派的宗主项庭听闻自家宗门被攻时,早就先一步离去,其余宗门见一个辈分、境界比自己低的修士在这发号施令,有人汗颜,有人不满。 但到底大敌当前,那些不满的人也偃旗息鼓,不知哪派的宗主也发言道:“虽然白榆仙尊迟迟未来,但我们这么多人,总几位宗主总不好叫一个金丹期的弟子打头阵吧?” 卿冉在一旁轻摇玄扇,单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听他们如何对付自己,身后魔兵手持魔器聚拢在她身后,只要他一声令下,便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还废什么话,打就是了!”方才受卿冉一击的那名长老,服用丹药后,气势汹汹地又上前来。 几位宗主闻言,互换眼神后,眨眼便消失在原地,随着一阵哀嚎传来,众人在看,他们已经将卿冉围了起来,地上倒了一片魔兵。 封阳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打法,虽说他也想上前同卿冉交手,无奈自己境界不够,只得咬牙,率领剩余修士齐齐上阵。 一时间,黑白两色纵横相交,嘶吼声中尽是灵力相撞的声响,周边的屋舍也被波及,轰然倒塌在地。 而半空之中,几位宗主更是和卿冉打得难分难舍,各自使出自家的看家本领,却被卿冉一一避开,那些凌厉的杀招便四散飞扬出去,或击断百里外的一片密林,或震开一段山脉,脚下城镇满目疮痍。 不知是谁在下方喊了一句,“此处百姓居所,我们将战场迁移,避免损毁房屋!” 空中的几人闻言向下望去,果然狼烟一片,卿冉那双狐狸眼向上扬起,讥讽道:“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呢?” 她来这里可只杀“人”,眼下这杰作,可是这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所为,偏偏他们还要硬说是他们魔族才如此,真是可笑。 一名宗主气结,放言激怒道:“你这魔物,还以为有多厉害,交手已久,连我分毫未伤,有本事随我等前来,再次一战!” 说完,几人便提剑向一处飞去,卿冉手中玄扇一合,对这等小儿般激将法不屑一笑,一个跃身,便追上最前方那人,回敬道:“你未伤及分毫?那是本尊心慈手软,我未伤分毫,那是你实力不济!” 一道疾影忽而朝脸上划来,那名挑衅之人,脸色一惊,身距过近,完全来不及抵挡,且在行进当中,生生以灵力催动自身身体翻转才堪堪躲过这一击,只是衣袍散裂,脸上一道血痕骤现。 那人啐了一口,咬牙切齿,看向扬长而去的背影唾骂一声卑鄙,而后又追了上去。 于是一干人等且战且避,移战至一处山谷。 山谷内青翠灵秀,鸟兽鸣啁,原本一派祥和,却并这无妄之战搅扰。 内里生灵,以为是来攻占它们,纷纷现行加入混战。 人魔两处交战正酣,谁也未注意到妖族的加入,只其中一人贼眉鼠眼地观测四周,悄然缩至战斗边缘。 他佝偻着背,面朝交战的方向缓缓后退,一点尖锐抵上他的背。 岑洛夷自他身后冷言道:“你找死!”敢带他们来妖族的栖居地。 那人颤抖着转身,脸上容貌骤然变幻,现出本来样貌,正是当日在极宸殿献计之人。 他双腿跪下,直直朝岑洛夷磕头求饶:“岑仙尊,求求您!您……饶我一命!” 还不待他再多说,噬魂鞭自他身后缚上,连带咽喉也被扼住。因为血脉淤堵,男子的脸立时变作红紫色,双眼充血,向外凹凸,脖颈的青筋像是要破土而出的地龙。 岑洛夷冷眼观赏着他在生死边缘挣扎,将惊风剑搭上他的脖颈,冷凉的剑锋在青筋处轻微摩娑,殷红的血便流了出来。 男子顿时停下了无用的挣扎,满目哀求地望着岑洛夷,却让凸显的眼珠看起来更为骇人。 岑洛夷冷笑着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恶鬼低语道:“本来拿你族性命转移师姐天罚之力,平分至你后代,虽不能修炼,却也有三十年寿岁。既然你如此等不急,那本尊便大发慈悲送送你。” 男子听完眼中怒火丛生,想着死后定要化作厉鬼找岑洛夷报仇,脖颈上却陡然一松,剑也从他颈侧挪开了。 新鲜的空气才灌入喉间,男子还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而欢心,神魂猛然一怔,似被咒枷束缚住,自识海开始,如万蚁啃噬朝外蔓延,整个人如同一滩尸水仰倒在地,用力抱住身体抽搐不止,口中凄 鸣阵阵。 虽是如此,他仍是竭力往岑洛夷投去一个眼神,他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他,还要他一族受此咒罚。 岑洛夷读懂了他眼中的问语,也许是因为筹划之事即将告成,难得再次耐性替他解惑。 她唇瓣翕合,说出的话却阴冷无比:“还记得幻术功法是怎么来的吗?” 男子脑海轰鸣一声,想起那名被他凌虐至死的大妖。 岑洛夷见她瞳孔微缩,知道他想起了,唇角含笑,眼似寒刀,抑制住心底想要将他挫骨扬灰的念头,缓身而起,将目光投向远处交战的众人。 而后,闲庭散步般,手握惊风,步伐轻盈地朝战场走去。 封阳刚解决掉两个实力堪比元婴期的魔,余光瞥见岑洛夷的到来,眼中彩光一振,顺手斩杀掉身侧扑上来的一个魔,转身迎了上去。 “岑仙君!” 宸虚宫的弟子也因为他这一声看了过来,见到岑洛夷来了,士气顿时高涨不少。 一直紧绷的封阳也终于露出了笑,他下意识朝岑洛夷身后看去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师姐晚些就来,我先去替师姐消耗一番卿冉,你领携大家将剩下的魔清理干净。” 封阳还来不及问她子如泽的去向,便见岑洛夷持剑跃上半空。 他暗叹岑洛夷的仙人之姿,注意到她手中的剑时,却觉得有些眼熟。 两只魔悄然靠近,封阳抛下这些杂念,再次投身交战。 空中激战的几人,发现岑洛夷的加入后,皆是松了一口气,他们纵然都是洞虚期上下,可合力起来,却未在卿冉那讨到半分好,反倒是被对方逗雀一般戏耍。 只是这气还未松完,几人见来的只有她一人,面上的那层和气也不遮掩了。 “怎么就你一人,白榆呢?!” 岑洛夷闻言冷眼朝那人慑去,那人竟被她这不寒而栗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 “师姐随后就到。” 卿冉自岑洛夷一出现,便开始打量她,明明是大乘期修士,却偏偏压制修为,还有着一双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眸子。 这便是封印了白榆记忆的那人吗?卿冉双眸微睐,深觉此人不似看起来那么简单,纵身一闪,竟是直接朝岑洛夷袭去。 一旁的几人大惊失色,卿冉的冥桑扇已经嵌入岑洛夷喉里三分,颇有断头之意,可那伤口处却没有一滴鲜血,更为诡异的是,岑洛夷“本人”对此也毫无反应。 “化身?”卿冉眉梢微扬,撤手合扇,神识捕捉到岑洛夷方位,转身朝她所在处看去,脸上带着终于有可交手一战的人的兴奋感,“原来是幻术。” 几大宗主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止是因为岑洛夷展现出的实力,更是卿冉同她交手时与之不同的态度,竟是心交神会地做起了看客。 岑洛夷本也没指望他们,只嘴角扯出一抹微末弧度,冷哼一声,对上卿冉的那双狐狸眼后,不宣而战。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身形已至百尺之高,周边浮云环绕,又一瞬时,灵光乍泄,发出巨大的整波,垠垠浓云变作万里晴空。 层云笼罩下的两人也现出身形,可即便如此,其交手的招式,闪移的身影也如雾里观花,捕捉不清,只周边磅礴的灵波筑起的让人无法靠近的高墙昭示着两人境界之绝。 几个宗主皆为之咋舌,岑洛夷真是和他们同一个境界吗? 又是几个回合后,观战的几人自觉有些厚颜,又纷纷跃身加入,同岑洛夷联手合围卿冉。 郁晚昭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的卿冉。 91. 第 91 章 郁晚昭本还为与自己有着相同境况的卿冉感到担忧和悲戚,直到看见对方上扬的眉眼和唇边的笑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切都是多余的。 瞥见郁晚昭来了,卿冉眉梢一挑,冲她道:“看着做什么?还不来帮忙?” 岑洛夷见她向自己身后看去,猜到了来人,立刻撤身,转而朝郁晚昭看去。 几名宗主也纷纷回望,见是郁晚昭,脸上皆是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郁晚昭看见卿冉狐狸眼中的狡黠,不置一词,她的名声既不会因为卿冉的一句话而回到从前,也不会因为自己当前的所为有所回转。 她从恶趣味的卿冉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岑洛夷,看清她手中的剑时,眉心一锁,是师尊赠她的本命灵剑。 郁晚昭使配惊风也有几年时间了,但不知为何,却一直未生出剑灵,否则,她也不会对自己本命灵剑的丢失毫无举措。 岑洛夷注意到她凝在自己手上的视线,挑衅般手腕一翻,清亮的剑身随之侧转,带出轻微剑鸣。 郁晚昭眸光一沉,下一刻便已经和岑洛夷交上手。 另外几人见状有些面面相觑,虽说郁晚昭也是要剿杀的,可他们不是正在和卿冉打斗吗?为何岑洛夷见郁晚昭一来,直接放弃卿冉和郁晚昭打起来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岑洛夷的行为解释为想替闻笙报仇,几人对望一眼,十分默契地没有上前,站在一旁观战。其中一人状似不经意地往卿冉处瞟去,见她也是噙着笑,微眯着眼,旁观岑洛夷两人交手,并无对他们出手的意思,心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忽然一人惊呼出声:“你们快看!” 目光本就在郁晚昭两人身上的几人不明所以,屏息定睛细看,才惊觉郁晚昭境界竟然已经大乘了! 有人低声嘀咕道:“我们是不是该去援助一下岑仙君呢?”周边无人回语。 郁晚昭没有灵剑,却因为昨晚和白榆的双修,不仅突破了境界,还参悟了剑修最高阶的剑诀。 她以燃烧自己识海为代价,抽出一魄铸为剑身,一柄堪比极品的灵剑瞬间握在手中,发出熠熠纯净之光。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讶叹,“真不愧是纯灵之体。” 岑洛夷眼底暗光一闪,故技重施,分化出四个分身,齐攻上前。 这次没有灵器的桎梏,郁晚昭身形一闪,自包围圈下坠避,又一眨眼,来到岑洛夷头顶,双臂开展,单膝前屈如迎风展翅的孤鹤,睥睨着身下万物。 岑洛夷如此自傲之人,在看见她这般眼神后,竟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劣笑。 只是还不等她动作,如天光辟日般的剑影自她耳边响起,她甚至都未看清剑式的残影,几个分身便已经瞬间被斩弑。 再看郁晚昭,仍立于高空之上,足尖朝地,青衫不动,手中灵剑斜指岑洛夷颅顶,从未离手。 岑洛夷仰视着她那双漆黑墨眸,色如灰土,牙关紧咬,脚底御风,手中惊风灵力合聚就要反击,郁晚昭却已经到了她身前。周身灵力瞬间凝滞,宛如苍穹临迫的威压将她死死抑住,浑身的血液也在一瞬间倒灌,原本琥珀色的双瞳化作赤红,整个人似冥府喋血烈鬼。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郁晚昭并不看她,只在她耳边低声道,岑洛夷红眸横移,睨视郁晚昭的侧颜,又听她清寒如冰的话在耳侧响起,“但在那之前,你必须死!” 腹部被一剑贯穿,犹如当初闻笙受的那一剑,以灵魄为材的剑带着清润余温,焚灼着岑洛夷的识海。 似是没想到郁晚昭出手如此果决,她的眼睛在剑身入体的刹那满是讶异,却在下一刻垂头低低笑了起来。 郁晚昭眉心微皱,手上传来的黏腻感足以证明这是岑洛夷的本体,却不知她为何发笑。郁晚昭看着她缓缓抬头,唇边邪笑同那夜如出一辙,郁晚昭当即便要拔剑,却被岑洛夷用手死死握住。 她垂眸去看,并没有那晚见到的那根阴邪骨鞭,虽是如此,郁晚昭仍觉不对,手腕翻转间,剑锋碾刮血肉之感传来,拔剑的动作却分毫未动,岑洛夷啮血绽笑看她。 郁晚昭觉得恶心,方要脱手放弃灵剑,红色暗纹凭空从血肉中浮现,如蔓似蛇般自她手背攀延而上。郁晚昭当即松开剑柄,撤身远离岑洛夷,可手上的暗纹却仍旧存在,且已经爬上她的手臂,不及片刻四肢传来窣窣的紧缚感。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明明是束缚,却没有先前的桎梏,郁晚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她识海内钻出,体内似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浩瀚如海的辽阔感自她识海传来,周边的灵力如万鱼归潮争先恐后涌入她的体内。 两人对招时,郁晚昭有意将周边隔绝,此刻身体的变化致使她的灵力无法自控,那层屏障也骤然消散。 强大的吸力以郁晚昭为中心,形成旋风往外扩散,尚在百尺远的几人,感知到非同寻常的灵力波动,立马转头就走。 卿冉看出不对,即刻上前察看,护体光罩竟也被那碾至有裂开的征兆。 岑洛夷在郁晚昭正前方,全身灵力如星点尘粒从体内漫出朝郁晚昭汇集,腹部的剑早已不见,被飓风割裂的身躯肆虐翩转,却始终阴笑吟吟。 郁晚昭看见飞奔而来的卿冉,突然明白了岑洛夷的意图,她声嘶力竭朝卿冉喊道:“不要过来!” 进入内围的卿冉也意识到不对,想要抽身离开,却发现自身动弹不得,一股引力驱使她靠近郁晚昭,神魂也躁动不安地想离体往郁晚昭那里去。 卿冉初始还以为是岑洛夷设的阵法,可当看见百里之内生灵自枯,状如岩浆流注的业火肆流横淌,郁晚昭头顶锥云凝结,向来不将万物放在眼里的那双狐狸眼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崇敬和尊意。 整个修仙界能有如此威力的,唯有天道法则! 卿冉心神一振,脸上浮现雀跃之意,似在对同样禁锢在内的岑洛夷说,又似自言自语道:“郁晚昭就是天道,你们早就知道了吧?”她轻笑一声,自嘲道,“本尊早该猜到,能让白榆这般维护的人,又是万年难遇的纯灵之体。” 岑洛夷因为灵力的流失,双眼的红逐渐褪去,琥珀色的眸子也变得半是透明,见卿冉已经猜到了郁晚昭的身份,满是掌控所有的自得的表情。 郁晚昭像是一具灵力的载体,承接了难以想象的磅礴灵力,整个人被浓稠的白气裹住,纯净如白光的柱体宛如天柱衔接苍穹,在内的郁晚昭双眼唯有沉夜如水的黑,失神般仰首望着上方圆孔,其余六窍皆透着如丝如缕的灵力。 不明所以的众人远观着这奇谲的一幕,轰然间,那白柱化作祥云瓣瓣,犹如天山雪昙自郁晚昭身后聚拢、绽开。 一袭青衣的郁晚昭,浑身被白光笼罩,墨色双瞳自眼角流出两缕淡金灵光,如彩缎扬长飘逸, 魔主卿冉对上那双天神一样的眸,摄魂夺魄般被牵引至郁晚昭身前,肉身在瞬 间消散,变作无数暗光融进郁晚昭体内。 苒苒青衣立时化作业火红衣,那双骇人黑瞳褪去些许墨色,现出本就不多的眼白,眉间一簇妖冶花火显现。 神魂归位后的郁晚昭,只觉体内灵力无穷,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寻看四周,找寻失去意识前朝她而来的卿冉,却未看见人。 她只是逡巡一圈,周身气度却如带上了不自知的巨力威压。 岑洛夷看见这一幕,眼底如赤火熊熊燃烧,解开了缚住自身灵魂的噬魂,手中惊风朝她掷去,浑身带着凛然决意,冯虚御风,一跃而上! 惊风在空中盘旋锋鸣如乐,郁晚昭轻而易举接下,随后看见直冲冲而来的岑洛夷,再无手下留情之意,抬手便是一剑。 岑洛夷讪笑着看她,洞穿胸口的惊风被她的鲜血染红,血珠滴滴落下。 “我赢了。” 轻如呢喃的声音同这副身体一样随风而散。 “郁晚昭!” 白榆手持苍烛,白衣如练,踏破虚空,如谪仙莅临。 白榆手持苍烛,白衣如练,踏破虚空,如谪仙莅临。 那些奔逃的修士也去而复返,在下方呐喊鼓吹道:“白榆仙尊,郁晚昭入魔了!她刚刚吞噬了魔主卿冉,还杀了岑仙君!” 郁晚昭自她出现,周身气场便不自觉地编的柔和起来,双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的身影。 在众修士的讨伐声中,白榆立于她身前,彼此对望良久,宛如初见时的默语沉言。 额间印记是郁晚昭入魔的证明,可她的黑色双瞳却流溢出不属于魔的金色流光,眼中望向自己时更是一片坦然,隐有天崩绝无更改的桀骜,却又暗含脉脉秋光,柔意绵绵。 众人见两人只在原地对峙,久无动手之意,正暗度白榆是否要包庇郁晚昭,倒戈相向,郁晚昭却先行发起攻击! 说是攻击,可见识过郁晚昭和岑洛夷交手的那几位宗主,一眼便看出,郁晚昭所使灵力还不及对付岑洛夷时的一半,只起式凌厉唬人罢了。 几人表情一时有些微妙,再看那打法,几近近身搏斗,肩襟磋磨,这...这哪像是过招啊? 眼波互换间,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之前的传闻。说郁晚昭对白榆不仅仅是师徒之情那么简单,不然怎会孤身待在不名峰久居不出,后面更是为了白榆的伤偷习禁术,而后被闻笙发现弑祖叛出。 本来他们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可眼下看来,倒是半真半实。非他们觉得白榆实力不如郁晚昭,只是有魔主被噬在前,郁晚昭如今实力他们实在是想象不到,可同白榆交手,对方却还风仪翩然。 正如同几人看出的那样,白榆自一开始便感知到了郁晚昭对她并无战意,可她还是持剑朝自己袭来。 白榆轻巧避过如同练招般的剑式,几个来回后,对郁晚昭的做法困惑不已。 苍烛抵上惊风,两人胸剑相贴,白榆眉心蹙起,问道:“为何杀岑洛夷?” 郁晚昭听她提起岑洛夷,眉眼间生出戾气,语气却仍是轻柔道:“因为她该死。” 白榆目光冷了冷,想挣开她往后跃去,却被郁晚昭不依不饶地抵身贴近,她又道:“那卿冉呢?” 卿冉的死,是郁晚昭所未想到的。 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郁晚昭无从解释,她只定定然地看着白榆的清寒双眸,涩然道:卞明初,你信我吗?” 92. 第 92 章 白榆看着她悲戚的双眼,猛地想起昨夜梦中她在自己身下泫然欲泣的模样,握苍烛的手不由一抖。 郁晚昭忽而用力一击,将她推了出去,白榆看着她最后望向自己时决绝的眼神,心底一恸,像被利刃刺入,与此同时,识海内似有什么破土而出,迅疾席卷侵占她的神魂。 眼看带着凛然杀意的郁晚昭冲他们而来,下方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唯有封阳带着宸虚宫弟子站在最前方起阵抵御。溃逃的宗门长老修士逃离到一半,发现宸虚宫的人毫无退意,自愧不如,心一横,咬着牙调转剑头又回来了。 郁晚昭来到这世上,除了白榆,对谁都是冷情冷性,她无所谓世人的批判,从不辩分所谓的正邪,同白榆一样,唯心而已。她不是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身世,但当真的得知那一刻,竟没有一丝诧异和震撼。 原来自己竟是天道。 她从前便惑然,自己来此一遭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给了她天珍瑰宝的纯灵之体,又让她体味世间百态、人性杂复。 可就在昨晚,她想起来了,自己来到尘世所要追寻的那个问题。 天道到底为何而存在? 是为了眼前这些愚昧自利的修士?还是为了微如蚍蜉的万民?抑或只是分界别族的门面规章? 她是万物的主宰,是至高无上的天道,却在看清这浑浊的世间后对道的产生了疑问。 人一心求道,可道到底是什么? 是□□的长生?还是修为的无上? 无人给她回答,但有人早已身行事范替她解答了。 若道的存在必须以一人为神范,那么,这人一定是卞明初。 郁晚昭唇角噙笑,手中惊风聚灵为蛩,状如马的巨形青兽自她剑尖起跃,携带着铺天盖地的风潮向地上的光罩压去! 师尊,就让我送你一个澄明的世间,作为你飞升的贺仪吧。 蛩兽壮如天柱的前肢飞跃而下,眼看就要将碾碎一切生物,白榆却突然出现在兽蹄之下,苍烛剑指青蛩,周身蓝色灵光如九天菱火。 郁晚昭眸心一缩,回溯全身灵力,极速调转剑身,想要避开白榆,可她出招时存了覆水之心,未曾留半分余力,即使回溯灵力将她全身经脉震碎了,那剑意而成的青蛩也只是偏移了微末角度。 “不要!” 蛩兽只在苍烛剑端停滞了两息,便自白榆穿体而过,扑向余下众人。 “师尊!”郁晚昭飞扑上前,几近失去神智的白榆却陡然抬起裂痕遍布的苍烛对准了她,雪白剑身穿腹而过。郁晚昭抱住了双眼已经开始涣散的白榆,在她耳边低泣道,“卞明初,你不能死!” 她那双墨眸在此刻变作了赤红,眼角如烈火焚燃,浸出殷红血泪顺着两颊滑落。 郁晚昭作为纯灵之体本是无伤之体,受再重的伤都能愈合如初,可她吞噬卿冉后,纯灵之体的愈生特性也被因此被遏制,唯有强盛无比的修为。 因为方才逆势收回铺天盖地的灵力,自身筋脉已经尽数断裂,又受了白榆一剑,击碎识海,神魂受创,偏还有岑洛夷遗留在魂体内的噬魂钉作祟,已是力竭势穷。 可身体所受之痛远不及她看见濒死的白榆来得锥心刺骨,眼看白榆神魂将散,肉身化作天地间的一缕风,郁晚昭低头捧起她的脸,贴上了她的唇。 修仙众士只知道纯灵之体全身是宝,妄想分而食之,可事实上,自郁晚昭纯灵之体暴露后,在白榆的督促和她自身的努力下,她已经将此异性凝炼于一点,化作白色灵珠嵌于心脉间。 以普通修士角度来说,这便是郁晚昭的“金丹”。 金丹不灭,神魂永存。 郁晚昭飞身扑向白榆时,她清晰地看见苍烛开始是对着她心口而去,可在即将刺入时却陡然下移了几寸。 她眸色温柔地看着白榆,带着心头血的白色灵珠自口中渡去白榆体内,全身的灵力也因灵珠的移主而抽体离去,随着这算不上亲吻的一吻涌入白榆枯竭崩塌的识海。 白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见到惊慌失色朝自己而来的郁晚昭,手不受控制地对准了她心口,她对此心悸不已,深觉这一剑下去,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硬生生将自己的三魂分离以此削弱来自神魂深处噬魂钉的控制,才将剑身偏移。 都说人死之际,其一生的回忆会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可白榆这一生何其长,漫漫流岁里,彷如一切都是混沌,她并无期望地感知着自己神魂将散,生命即逝,却蓦然看见郁晚昭同自己并肩行立,笑意浅浅地望向自己的画面。 那些被岑洛夷封锁的记忆纷至沓来,竹林再会替她取名、不名峰上的朝夕相伴、境界跌落后的剖心赤言,还有昨夜的巫山云雨。 白榆眼角有泪流出,她颤抖着睁眼,蔚蓝的深邃眼眸中饱含无边的爱意和眷念,倒映出郁晚昭情意绵绵的脸。 在看见郁晚昭的瞬间,白榆还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象,可唇间温热和体内流淌如溪的灵力都在告诉她,她没死。 郁晚昭见她苏醒,松开她的脸,眉眼带笑,墨色眸子里脉脉含情。 “师尊…永别了!” 她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在白榆肩头打出对她毫无威力却足以将自身震飞的一掌,苍烛在离体的瞬间,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哀绝,霎那间碎裂纷扬而坠。 “晚昭!” 白榆伸手想要抓住她,飘然红衣却自指尖划过,转瞬成空。 郁晚昭在她眼前化作漫天雪绒落满肩头,白榆仿佛置身冰天雪地间,四下白茫茫一片,没有众生,亦没有神佛,唯余她一人。 若道也是可以消逝的,那她所寻觅的又是什么? 初入道途,她以苍生为任,万物为责,平恶祛邪,不求境界修为的增长,唯心之所向。 可一旦踏上修行的大道,本就是与尘世泾分渭明,流光于修士不过转瞬,于普通凡众,却是转生换世,兴亡迭代。她所奉行的道,不过是每一个来到这尘世的人所必须经历的,生也好,死也罢,都是命数。 如同他们每日的粗茶淡饭,魔生魔灭,妖形精成,不过是天地自然运转的伴生物。除魔卫道,在她心里早早就不见影踪,可若她不将其贯彻,那么她的修行又有何意义呢? 是以,她仍是维持着乱世出山的习风,只与原来不同在于,她的心中悲悯仍在,却无能与众人疾苦同感,如天地间置身事外的看客,清醒地看着万般是由的发生,冷静地观测千方因缘的交错。 她既脱身苍生之外,却又是苍生的一名,如方外一点,观物观心,迷离了前路。 生命有涯,可道的彼岸在哪里? 白榆经游过上万年岁月,她的道如同天边的月,可望不可及,知晓它的存在,却迷茫于如何追寻、触摸。 直到有一天,道来到了她的身边。 郁晚昭的出现,无疑是白榆漫长修行岁月里隆重的一笔墨白,如同她那双眼睛一样。没有灵根,却是纯灵之体,眼中始终存着如泰山般的坚毅,不被任何规则束缚。 她的魂灵本该自由,却因自己甘受禁锢,画地为牢。 白榆忽而笑了,睫边泪珠坠于半空,白榆脚下发出湛蓝灵光的阵法之上。 那是一番怎样的神迹啊,经由白榆用命救下的几人,伏在地上,心潮澎湃地见 微睁着眼,见证新的天道的诞生! 九天之上,万云叠开,降下金色神光,为白榆渡上一层金光,而她的身后升起七彩霞光,更有一只通体如雪,形若麒麟,四蹄如鹿,头顶长有一角,羊面六翼的瑞兽自白榆身前显现。 “白榆,你的道,找到了吗?”般若之声如远古钟鸣越洪荒而来,白泽②瑞兽仰首看着这位被新晋的万物主宰,充满智慧的双眸中透出如白榆碧谭双瞳里一般的悲悯。 白榆的目光自无边天野收回,眼底悲怜好似簌簌银白,她浅眸含笑,一滴冰蓝色晶泪潸然垂下,泠然答道:“大道本无道。” 白泽目光怔然了一瞬,随即便颔首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白榆整个人便燃烧起来,湛蓝焰光如日蔽空,一道金色神光在半空挥舞,宛如神袛以天为楮,疾书行符,覆住整片天空,金色符文同蓝光焰火共舞。 而后,活下来的几人眼前闪过一道犹如天裂的白色骤光,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之时,已置身万里之外的一处郊岭,天上下起了血雨,三日不绝。 “后来呢?” 时野迫不及待地追问。 秘境开启后,她和方旬进入后不久,便遇见一个被魔追杀的散修,两人将其救下后便和她们一道同行。 她们对秘境的认知仅仅在临行前从封阳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一二,遇见这名散修后随口感慨了一句当年大战想象不出如何激烈,这散修便主动同他们说起了当年歼魔大战的场面,不仅引得时野连连咋舌,连方旬也忍不住侧耳倾听。 两人听得兴致正浓,大战也接近尾声,说故事的人却戛然而止才有时野这迫切一问。 那散修看着她们延颈鹤望的样子,不由弯了弯唇,懒散道:“后来嘛,仙门元气大伤,魔族也几近灭绝,百姓为了纪念殒身的白榆仙尊,便自发在她生辰正月初七这日,明灯游街,到河边放一祭案,双手合十,望月祈拜。” “可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呢?” 方旬只知道白榆仙尊是宸虚宫乃至整个修仙界的如同神邸一般的存在,也曾疑惑这样的人,为何没有日子纪念她,此时听这人说起,不免问出令她困惑以及的问题。 那人笑了两声,叹道:“大战都过去千年了,最让世人为患的魔族在他们眼里相当于已经灭绝了。当时的人可能会因为白榆仙尊挽力救世之功铭记两代三代,可太平过安,谁还会去记一个作古多年,等同于传闻中的人呢?” 方旬一时默声无言。 时野却不以为意道:“听你说得头头是道,就像亲身经临过一般,可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杜撰的?”她颇有深意地打量了散修一番,沉吟道,“毕竟某人方才还被一个小魔追得狼狈不堪。” 元婴期的修士,活的年岁怕是比她们还短,却对将千年前的歼魔大战说得绘声绘色,时野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刚刚竟然听得津津有味。 散修见她将信将疑,也没说什么,只自顾笑了笑。 时野见她不答话,又问道:“你来秘境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寻宝,时野斜眼瞧着她,回想起刚才她被一只小魔追得四处逃窜的样子,立刻便否决了这个想法。 散修拨开挡路的枝条,侧身行过,轻快道:“我来寻我的徒弟。” 时野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你居然还有徒弟?” “时野。” 方旬在一旁轻唤她,虽然眼前这散修看起来实力不强的样子,但是给她的感觉却有一种前人之感。见时野语带睨傲,不免出声制止。 三人结伴而行,说闹着渐行渐远,未曾留意走过的地方瘴气渐生。 93. 第 93 章 秘境的存在本就脱离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如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一样,秘境里时间的流速与尘世是不同的。 进入秘境的人虽觉得只过了几个时辰,可外界却已然过去五年。 这五年间,最为轰动,也最备受争议的便是宸虚宫的沐冉仙尊三大雷行厉举。 秘境初启那日,子如泽亲临,将试图进入秘境的七千凡人之士全数斩杀,以及以大渊之泽倒灌妖族藏身地和大开鬼界之门的冥华派宗主勾陈的一战。 本颇受争议的水淹妖族之事,因为子如泽以一己之力打退勾陈且在嵇平筑建结界护佑百姓不受冥界恶鬼掠杀,而被众人所忽略。谁也不觉得子如泽的灵力能源源不断地支撑涵盖四分之一的南颖大川一年之久有什么不对之处,只会讶叹于他强厚的实力。 子如泽看着手里折子上的溢赞之词目色无波,随手合拢扔进案旁的炭盆里,起身捞起木架上的狐裘大氅披在身后,系好系带,挥袖打开身后明堂内通往地下的暗门,拾阶而下。 暗阶陡而长,延伸向深处黑黝黝的狭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上挂有用以照明的玄晶。 子如泽走过这完甬道转角又是一道缓阶。 轻缓的脚步声在明暗中响起,隐约伴有地底深处传来的锁链坠地声。 脚步自最后一阶落下,晦暗的地底忽而升起一片明火,映照出恢弘的殿宇。 这里是他按照岑洛夷的住的殿庭复刻的,内里布局却是按照自己的寝居来建造的,每每想念她时,便会独自到这里来。设计之初,子如泽便想好了,等她一回来,便将上方原本的大殿推翻,这座金黄灿宇便会随之漫上地表。可他等啊等,却不见岑洛夷回来,自歼魔大战后,她便消失了。 封阳说,他亲眼看见岑洛夷被郁晚昭杀死了,可他不信。 他守了归墟殿中的命柱一千年,没有等来岑洛夷的回归,却等来了白榆的转世。 白榆和郁晚昭既然都没死,那么,师尊你肯定也还活着,可为何你不回宸虚宫来来看看我呢? 子如泽望着大殿正中的“望崖殿”三个鎏金大字出神,这是他在大战前一日向岑洛夷求来的墨宝。 金丹期的弟子便可有自己的本命灵剑了,子如泽在剑隔中选中了一柄剑,去请岑洛夷赐名,岑洛夷却只含笑欣赏着案桌上的字画,头也未抬地让他自己取个名字就行了。 子如泽不用看也知道,那桌上的字是出自谁之手。岑洛夷就如她的姓一样,是高不可攀的山崖,无论他怎样振翅而上,也追赶不上。 是以,他为自己的剑取名望崖,并趁岑洛夷这时心情尚佳,央她题了字。 子如泽喃喃自语般道:“师尊,您现在到底在哪?” “子如泽!你是打算将我关到死吗?”殿内传来封阳的怒吼,子如泽看向殿门,那门便应时而开,曾经在众人面前拔山举鼎,万夫莫当的仙君,被四条粗如茶盏的铁链缚住四肢,原本的乌发也尽数花白,几缕几缕地垂落在苍老凹陷下去的的脸庞,一身道袍,也遍是褶皱脏污,哪里还有半分修士模样。 反倒是子如泽,越发有仙人逸士的风姿。 从来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的人,而今却将发全数散了下来,只以一段白绦松系缀饰,换下了宗主之服,穿上了还是弟子之时的素素白衣,但其气质却再无封阳印象中的有匪君子之姿。 秘境开启那日,他既要拦下那些凡人,还要保证不伤其性命,只能以普通招式应对,一人在他精力不济之时趁他不备,暗剑袭来,他疲于应付身前的刀林快刃,身后全无防范,眼看那剑就要入体,一柄灵剑自天而降替他挡住了那剑。他一转身,一身白衣的子如泽便踏空而至,接过望崖毫无迟疑朝偷袭那人的喉颈割去,滚烫的鲜血喷了封阳一眼。 封阳还未从眼前的震撼中回神,子如泽又是几个旋身,周边的凡人应声而倒,随后便是充满惊惧的求饶哭嚎声,几息后,哗乱山谷复归阒静,唯余遍地尸骸和几名怛然失色的宸虚宫弟子。 子如泽却回身朝他浅笑淡言道:“师兄,面对愚不可救之人,便不要救了。”鲜血自手中望崖剑尖滴滴而落。 封阳惊讶得久久未能合上嘴,待他走到自己身边,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他刚想斥问他,余光瞥见那几名大惊失魂的弟子,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而后,子如泽在此处布下阵法后,便带着他回宗了。回宗后,殿中只余两人时,封阳怒气冲冲地质问他的所为,连带之前想对妖族赶尽杀绝的意图也一并点了出来,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怎么做。 子如泽却只是如往常那般笑着问他:“师兄还记得千年前的歼魔大战吗?”他眯了眯眼,顺着殿门斜照进来的天光,缓缓道,“恶小而不制,便会滋生诸妖邪,妖邪若不除,便会豢养为大魔。” “简直是歪理!”封阳振袖上前,怒斥道,“这和你残杀无辜有何关系?!” “无辜?”子如泽重复了一遍这两字,兀自发笑,看向封阳的眼神眸色深深,转而拿出一枚丹药道,“师兄灵力损耗过半,先服用这枚丹药吧,而后待我向你一一道来。” 封阳见他这样原本不想用他的丹药,无奈他再三请求,便吃了,结果却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便被关在此处,灵根也废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谁扮做子如泽的模样做的这些事,可直到后来子如泽在他面前亲口承认闻笙也是他杀的之后,封阳整个人宛如雷击,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弟,竟是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痛心疾首,对子如泽的本来面目憎恨不已,却又实在想不通子如泽为何会变成这样 在被关在这里的五年里,子如泽偶尔也会来看他,只是不管他如何叱骂问话,对方都不答他,只自顾说着外界的事情,于是封阳骂得更凶了,可子如泽却始终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甚至还有心和他说起他们当年一起修行的日子。 久而久之,封阳也懒得再白费力气骂他,只想知道他要将自己关到何时。 这句话,封阳问了不下百遍,可子如泽没一次回他。 他眼中血丝爬布,怒气汹汹地冲向殿门,却如一往被身后的锁链崩了回去,犹如一头落败的苍老雄狮。 子如泽眼带悲悯地看着他,“师兄,你我自小相识,师兄也待我极好,可为何师兄不能像以往那般支持我呢?” 封阳冷笑一声,啐道:“支持你?是支持你滥杀无辜,还是搅乱整个修仙界?” 子如泽对他的回答不甚在意,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浅浅一笑道:“师兄不支持我没关系,待师尊回来,你辅佐师尊便好。” 久未听见着这两字,封阳怔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只是这时殿门已经缓缓闭合,他看着余留的门缝里含笑的字如泽,眼中带着无比的错愕和不解喊道:“岑仙君早就和白榆仙尊一样魂飞魄散了,子如泽你到底在说什么?” 身后回荡着封阳不屈的怒吼,子如泽悠然离去,眼中带着掌控万物的泠然笑意。 —————————— “季涂,我可以帮你坐上宗主之位,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是地灵回忆里的那个女人,左令淮站在一侧看着,女人背对着她,蛊惑季涂和她联手。 季涂满眼狐疑,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直到女人拿出了乾坤钟。 “说吧,要我怎么做?” “知道万灵祭吗?找到乐无风,同他说....” 两人声音低了下去,左令淮听不太清,于是想要靠近一点,女人却突然回头,瞬间来到了她身前,原本被术法遮挡的脸也顿时清晰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她的金色瞳孔,像湍急的河流中的漩涡,诱使左令淮看着她的眼睛。 岑洛夷唇角缓缓勾起,一点点迫近她,如鬼 魅幽语,“奇怪为什么你能看见这些是吗?”左令淮早在她回头的那刻便被定住无法动弹,眼见岑洛夷就要贴上她的脸,她却突然在毫厘间停下,半是笑意半是凌厉地说道,“因为这些记忆都是你的呀!” 下一刻,这张美艳清丽的脸瞬间变得糜烂,半张脸似被烈火焚烧过一般,溃烂的碎肉自颊边脱落,其中一只琥珀色的眼睛被血淋淋的烂肉包裹,径直抵上她的额头,发出莺声燕语般的笑声,“左令淮,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左令淮本就因她的脸大骇失色,再听她说完这话后,神魂陡然一恫,惊惧下,猛然睁开眼,喘着粗气,平复心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前处境。 她们在卞家祖坟前被人定住,看见有人跟着卞明初进去墓室,后来墓室中传来卞明初痛苦的哀鸣声,紧接着眼前出现白光,便来到了这里,看见了千年前的那场歼魔大战。 如果说歼魔大战是这里残留的回忆,那她方才看见的又是什么?左令淮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坐起身查找其余几人的身影。 只见几人都是一副戚然的样子,她出声问道,“你们也看见了?” 燕知行离她最近,也是最先回应她的,许是还未从大战的震撼中回神,燕知行有些恹恹的,只是点了点头。 左令淮还想问她有没有看见别的,却注意到少了一人,她往四周望了望,起身道,“郁......之希不见了。”不知是受大战的回忆影响还是脑海中的记忆影响,她居然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喊郁晚昭。 “玄落也不见了!”燕知行慌张道。 另外两人也起身放出灵识搜索,却一无所获。 莫如煊道:“她们是被传到其他地方了还是醒来后先离开了?” “我们既然都在一个地方,没理由她们被传到其他地方呀?!”燕知行回道。 “师兄你觉得呢?”燕知行看向紧锁眉头的左令淮。 良久未出声的顾若渝突然道:“这里尚不知是何处,有没有危险,我们先找人吧?” 燕知行听见她说话,一时表情有些微妙,在大战中见过白榆仙尊的样子后,再看顾若渝,她向左令淮传音道:“师兄,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当时会说是‘顾若渝长得像卞明初’而不是‘卞明初像顾若渝了。’”这卞明处简直就是和白榆仙尊一模一样嘛。 左令淮闻言却疑惑道:“我何时这样说过?” 燕知行奇怪道,“就是在韦城时啊!”接着不等左令淮回话,她又自顾道,“师兄,你说卞明初和陆之希会不会是白榆仙尊和郁晚昭的转世啊?”不然,实在解释不通两人相貌同千年前的两人有着同样的容貌。 “不可能!”莫如煊突然插话道,“你们没见郁晚昭和白榆仙尊都魂飞魄散了吗?而且还因为白榆仙尊的陨落天降血雨” 原来方才那个问题燕知行忘记用传音了,竟然是直接说了出来。燕知行见莫如煊有些气恼的样子,尚不知为何,无意间瞥见她身旁沉默寡言的顾若渝,忽然有些明白了,竟然难得的没有继续和她争辩。 莫如煊朝她皱眉昂首哼了一声,转而回头看着面色无波的顾若渝传音道:“师姐,你别听她们胡说,白榆仙尊若真的没有魂飞魄散转世了,那也是你才对!”她观察着顾若渝的表情,继续道,“毕竟你的灵根和白榆仙尊一样都是冰灵根!” 莫如煊在一旁滔滔不绝,顾若渝却只是嗯了一声。 若她只是长得同卞明初相像还可以说是巧合,可见到白榆仙尊后,顾若渝不由得想,师尊收她为徒的缘由。 先前师尊见到卞明初后就要她让出首徒之位,甚至让她下山将卞明初带回宸虚宫。顾若渝本就对师尊对卞明初的态度感到纳罕,直到此刻,似乎有些知道了。 顾若渝看向前方未知的丛林,眼中透出浓浓的悲伤和惑然。 自己当真是师尊捡来的吗? 94. 等待进入网审 如墨浸染的丛林里,有一处躺着及其显眼的白,卞明初手握苍烛,双眼紧阖,周边草木透着枯朽腐烂的颜色,唯有她身下一圈有灵光笼罩,些许新绿探出头来,散发出久违的萤萤青光。 幽谧的荒林中,处处弥漫着死气,唯有卞明初所在的地方生机盎然。一众歪脖枯树和裂根蓑草纷纷朝她所在的方向偏头,犹如冥界中窥见天神莅临的崇光景仰,不敢搅扰她的安眠。 忽然一阵习风穿过,枯藤朽树似乎对不速之客甚为不满,底地根脉隐隐匍匐,引得地表植株起伏如舟,却在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后复归阒静。 “左使,人在这!” 夜翎自半笼黑枝相叠的树冠后疾窜而出,身后一名黑色劲装女子紧随其后,在卞明初上空停驻。 朱穆俯视着卞明初,脑海中浮现出先前见到的那位高洁如神的白榆仙尊,那双经年无波的眼眸竟也现出比拜见妖王时还要虔诚的敬意。 夜翎不知道朱穆为何突然停下,却也随着她停了下来,不敢出声问言。 他悄悄打量着朱穆的侧脸,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忽而朱穆开口道:“将人带走吧。” 夜翎得了令,一个俯冲朝卞明初而去,在即将碰到她的肩膀时,一柄利剑带着凛然寒光破空而来!夜翎双眸怔然张大,疾然侧转撤身,脸上却还是被划出一道伤。 朱穆站在上空,凝视着无声无息便出现的少女,并无出手的意思。 灵光凝成的迂转回旋,重新回到少女手中。 夜翎定身一看,惊讶道:“是你!”那日在渊边的炼气期的少女。 他眉心隆起,如何也想不通,初次看见才练气期的人,怎么短短两月境界竟已经在他之上了!陆之希面色淡然,可眼底却蕴含着凛寒怒意,周身更是散发出逼人的杀意。 夜翎心底有些发怯,不仅是因为陆之希现在的境界比他高出许多,更因为这番情景着实像极了在秘境留下的会忆中见到的毁天灭地的郁晚昭。两人气场之相似,外貌之共同,唯一不一样的,便是陆之希的眼睛不是如郁晚昭一样的黑。 即便能从这一异处在心里告诉自己,陆之希并不是郁晚昭,可他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喉,下意识向朱穆求助,可对方并不看他,只是盯着陆之希凝眸沉思。 夜翎无法,只能咬牙握拳硬着头皮上,这次若不把人带回,他失去的可就不仅是耳朵了。 知道自己不是陆之希的对手,夜翎使出一招声东击西,展开身后黑翼,无数箭羽朝陆之希蜂涌而去,趁此时机,身移到卞明初前,想将她带走,却在伸手的瞬间被削去右臂,连同身后的右翼一起! “啊!”惨叫声刺透死寂的荒林。 夜翎不可置信地朝后看去,自己挥出的箭羽足以拖住陆之希,可她却转瞬到了自己身前斩下自己一臂!断了夜翎一臂的陆之希已经将卞明初揽在怀中,可她来时的方向,还有一个陆之希正在应对遗发的箭羽! 洞虚期! 夜翎眸色大惊,顾不得要完成妖王交代的任务,心里只一个想法,那便是逃命! 他捂着断肩,头顶翎羽如山鸡杂羽颓凌,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惊恐地看了眼抱着卞明初的陆之希,转身欲逃。 下一刻,陆之希的分身便近身前来,手中剑直取他项首!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此丧命时,朱穆终于出手,瞬移至他身后,反手横击,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朱穆方才观察了一番,已经摸清了陆之希的实力。身为妖族左使,对付洞虚期的修士也算是旗鼓相当了,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有一个附累。 洞虚期修士常用的招数便是分身,多个分身确实能从视觉上予敌人数量上的压迫感,可其弱点便是她本身的实力因此被每个分身分削,只要找到她的本体,便能使其重创! 而陆之希此时仅有一个分身,本体更是因为要护着卞明初而有所挈肘。 救下夜翎后,朱穆便毫不犹豫地朝陆之希本体攻去。 朱穆虽是妖,可她的剑法连剑修也不输,身法更是因为她妖的身份更为难以捕捉。 陆之希上一瞬还见她朝自己扑来,却在下一息侧首,催动灵力往左掠去,分身瞬时出现在她方才所在的地方,接下朱穆的杀招。 但分身到底比不上本体,无论是灵力的调用还是剑法的使用,都比不得如人剑一体的朱穆,只眨眼间,陆之希的分身便被扼杀。 陆之希不得不正色起来,只见她又分化出四个分身,将卞明初交给其中一个,而后同其余三位一起同朱穆对立。 朱穆朝右下方的夜翎递去一个眼神,夜翎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朝卞明初而去。 虽然卞明初有分身保护,对上断臂重伤的也翎绰绰有余,可她仍是不免担忧地侧眸朝卞明初看去。 就因为这一细微的神情,朱穆确认了她的本体,转瞬欺身而至,两剑横亘在陆之希身前,其余分身齐齐朝压制陆之希的朱穆刺去,朱穆却如同影子一般消逝在陆之希眼前,下一瞬又出现在陆之希身后,且三个分身身后皆有一个朱穆! 她也会分身?陆之希讶然,随即便转身专心应对身后的朱穆。 不,她看见的那些不是分身,只是残影,是朱穆将她分身碾杀后的残影罢了。 果然,在陆之希接上朱穆的剑招之后,周边的分身尽数消失,只余她和朱穆一青一黑的身影在空中如剑影飞旋。 另一边,受伤的夜翎的确不是陆之希分身的对手,只半刻,便已经势弱。 夜翎立于揽着卞明初分身的前方,正计量着如何将人夺过来,下一刻,那分身竟被一尖锐利器刺透心口如光散去。卞明初也因此朝下坠落,夜翎正意外间,一灰衣道袍男子将人接住,径直往深林掠去。 “左使,有人抢走了卞明初!” 不及夜翎说完,陆之希已经追了上去,分身死去,她是有感知的, 得知卞明初被人劫走,朱穆也不再缠着陆之希,立刻跟了上去,一青一白在林端左右纵行。 不知是不是陆之希的错觉,追了那人一段时间后,她隐约察觉身后密林似在朝她们所去的方向聚拢,朱穆也不知是否是察觉了,追上陆之希后,看了她一眼便越过 她往前去。 于是陆之希也顾不上这古怪,迅疾追了上去。 越往里,林丛越多,且密林的上空似有瘴气笼布,叫人辨不清朝向。 好在,两人境界已算上乘,脚程不输那人,雾雾霭霭间,尚能捕捉到那人的身影。 陆之希瞥了眼左侧的朱穆,正欲再加快追逐的步伐,提挂着卞明初的那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两人疑窦顿生,却仍没停下,朝那人奔去。待靠近,才发现不是那人停下了,而是因为被阻去去路,无处可走。 一株几近镜湖截面的巨树如不周山般屹立在前,之所以能看出这是树,全因它朝天而擎的枝丫上足有半个城镇大的掌状黲黲叶片。 聿桁缓缓转身,看着追上来的两人,左手一松,卞明初便以一种诡异的被拦腰吊起的姿势半挂在他身侧。 没人多说一句话,眼底皆是一触即发的战意。 一柄如帚大的墨笔被聿桁持握在身前,朱穆后肩微沉,陆之希脚尖一定,原本交战的两人不约而合地朝聿桁袭去! 只两剑剑尖将将靠近聿桁半尺时,忽有壮若二人合抱的褐色藤蔓自下方腾出,直击三人! 聿桁最先作出反应,猛然往一侧闪去,卞明初也被牵引着和那藤蔓贴脸而过,险险避开。 陆之希两人也是一个旋身迅速往后跃避,就在她们以为避开时,接二连三冒出许多根一样的藤蔓分别朝他们攻去。 藤蔓壮硕,他们使出的灵力如投石掷湖,只能不断闪避。 陆之希担心卞明初的安危,刚从两根藤蔓的合击下的间隙中侧身避过,便往卞明初的方向而去。 说来奇怪,这些藤蔓攻击他们,却独独不攻击卞明初。 陆之希敏捷躲过又三两袭来的藤蔓,终于离卞明初寸步之隔。 她就要伸手将卞明初揽过,一条赤色藤蔓从天而降缠住卞明初腰身,瞬间将她往上提掠! 陆之希的手抓了个空,两眼寒光泠泠,纵身向上追去。 被藤蔓纠缠的两人,自也是看见了这幕,可纵有心追去,却总也躲不开这些烦人的藤条,只能看着陆之希追上去。 赤色藤蔓收缩之快,陆之希既是全力追奔,也难在遮挡视野的巨木潜行,只能看着卞明初离她越来越远。 陆之希咬紧下唇,双指凭空而画,转瞬便到了卞明初身侧,她眼眸一亮,还未来得及伸出手,那藤蔓骤然停下,以陆之希反应不及的速度,径直将卞明初朝树干一扔,卞明初便消失在陆之希眼前。 待陆之希冲过去,劈开碍目的几叠巨叶,眼前出现了三个城门大的榕洞。 她毫不迟疑纵身一跳,上方洞口陡然闭合,陆之希一心朝下坠去,终于远远看见同样正在坠落的卞明初。 陆之希反手朝后打出灵力强劲的一击,余波反弹将她往下推地离卞明初更近了些,她眉心紧蹙,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在即将触及她的衣角时,内里空间陡然翻转,她被猝不及防地甩到一旁的树壁上。 而卞明初被下方黑黝黝的洞口中伸出的不知名生物,拽了下去。 95. 第 95 章 一阵天旋地转后,陆之希终于抵达了树洞的最底部。 榕洞内宽敞无比,容纳数十人也不为过,树壁上赤色藤蔓满挂,如人体筋脉布满整个洞内。 陆之希正找寻卞明初的身影,忽然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声,那些赤色藤条蛇行而来,想将她缚住。陆之希却在听见声音的刹那已经腾空跃身,那些偷袭的藤蔓扑了个空,似是恼羞成怒,出动的蔓条数量多了不止一倍,织罗密网,想将陆之希捕捉。陆之希凝出剑,当即朝那藤网就是一斩,那藤蔓却如触手一般自断处立刻又生发新的藤蔓将缺口合上。 藤网愈加靠近,陆之希的剑式对它而言就是隔靴搔痒,眼看陆之希就要被藤蔓淹裹,那些藤蔓突然缩了回来,像是遇见什么可怖的东西迅疾退到最边缘。 陆之希手擎白色焰火,淡冷白光将半个榕洞照亮。见藤蔓没有再围上来,陆之希绕着内壁开始寻找卞明初。 走过一圈,仍是不见卞明初,陆之希有些急恼,疾步朝中心而去,可中央却是空空荡荡。 忽然间,陆之希像是想到了什么,仰首举火一看。 在她头顶正上方,有一株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的物体,底部的绿色藤蔓将它紧裹,看起来就像是花萼。 陆之希倒退了几步,将手里火焰掷上半空,从这个角度看来,那不明物体宛如一颗悬吊的心脏。通体殷红,那些红色细蔓如蛛网般爬布它的全身。 而在最顶端,一截比先前还要大的藤蔓像衔接心脏的动脉般直通往上,而后分化出无数根赤色藤蔓,自穹顶密织后延伸至树壁,爬了满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之希凝眉侧身边走边打量这颗“心”,忽然看见被悬吊在离“心脏”几尺远的卞明初。 她立刻飞身跃起,掌心聚起一团白色焰火朝绑住卞明初的藤条打去。可这藤蔓却不似刚才一样见火便逃,即使被烧出熏烟,也不见松。 陆之希担心伤着卞明初,发现火不起作用后便召回了。 她驻足观察“心脏”和卞明初,发现缚住卞明初的那根藤蔓是从“心脏”侧端延伸出来了的。陆之希随着那根藤蔓蜒出的弧度走了几步,突然瞳孔一震,眼中冰寒蚀骨 那藤蔓竟是直通“心脏”!这东西是将卞明初当作养料吸收! 陆之希目光一沉,当即召出九天真火,直奔“心脏”!原本逃离的藤蔓,感知到她要袭击主体,发了疯般全数朝她涌来! 可这火却不比得方才的白焰,乃是陆之希忆起前世后觉醒自身天道之力召出的天火! 可焚一切阴邪! 席卷而来的藤蔓瞬间被天火吞噬,还使天火燃得更为强盛,可后面那些藤条仍是前仆后继地朝陆之希而来,不仅如此,连卞明初周边的那些藤蔓也来了。 陆之希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立刻分化出分身继续用天火焚攻“心脏”迷惑那些藤蔓,而后本体以迅雷之势来到卞明初身前,聚灵成剑,朝她身上的赤色藤蔓砍去。 不曾想,只是多了一道缺口,陆之希将剑拔出,那口子又迅速愈合了。 她本是看在卞明初的面上,才没有真的要用天火烧那“心脏”。可现在看来,不得不这样做了。 陆之希眼眸微垂间,佯攻的分身立时一分为二,一个在正下方如烧锅鼎,点燃“花萼”,一个趁机朝那汲取卞明初的那根藤蔓扔出一团天火。 榕洞内顿时火光冲天,缠着卞明初的那根藤蔓也瞬间松开了卞明初,不住往主体回缩。 陆之希接住卞明初,将她抱在怀里,垂眸亲昵道:“师尊,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一支带着火的藤条突然刺穿陆之希的左肩,鲜血顺着藤蔓流向“心脏”,两个分身瞬间消失。 陆之希低头看了眼穿透自己琵琶骨的藤条,幸好,没伤到师尊。她又朝卞明初身上看去,白衣沾上了点点猩红。 前世卞明初为了救她而死化作漫天血雨的画面骤然浮现,陆之希眼底瞬间被阴翳覆盖。 一个瞬移间,陆之希便脱身而出,以俯视的姿态,冷眼瞧着那弄脏师尊衣服的东西。 “既不想活,那便死吧。” 冷如三九冰河的清冷话音落下,那心脏瞬间被火完全湮噬。 陆之希懒于再看,化出一个分身,以天火为引,借助万剑归宗才将这厚壁破出一条缝来。 又是一顿猛攻后,树壁终于打通了可供一人进出的小孔。 陆之希抱紧怀中的人,朝孔洞飞去,甫一进入,宛如进入了地底隧洞。 行进了几息,前方光点渐明,就在她们即将彻底脱离这古怪的巨树体内时,身后燃烧的烈火中突然传来婴孩的哭啼,诡异至极。 陆之希只微微侧耳,听到身后并无任何东西跟来,心底才暂作安防。 离开树体后,陆之希带着卞明初立刻朝密林外侧而去。 飞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天火焚烧,那些瘴气也瞬间被烧没了,那株巨树的全貌也展现在陆之希眼前。 那巨树因体内被烈火淬烧,满冠灰黑树叶簌簌脱落,似是察觉陆之希的目光,它扭转着身躯,一张扭曲的人脸出现在树干上方。 陆之希掉入的那处洞口,正是巨树的口部。 陆之希毫无波澜地回过头,准备带卞明初离开这处即将坍塌的脏污之地。 ———————— 直冲天际的火光让这片枯败的无人之境染上澄黄,即使身处丛丛高林,微一抬首也能看见那蹿起百丈之高的焰火。 “哪里来的火?”时野奇怪道。 方旬的注意力却在被烈火焚烧的树上:“那火里的是一棵树?”她从未见过如此硕大的树木,一时有些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树。 “那是梧桐神树。”散修向她们解释道,“上古时期妖族之首凤凰栖身之所。” 方旬不由赞叹道:“前辈见识广博。”从方才的歼魔大战,到梧桐神树,足以说明这散修见识在她们之上,她们理当叫一声前辈。 时野闻言却开始打量起散修,大战细节可以说是她从别处听来,可梧桐神树她是如何知晓的? 她朝背对着她的清癯身影出声道:“走了这么久,还未请教前辈尊名。” 那散修回过头笑呵呵地看着她正要回话,整个秘境忽然地动山摇起来,三人身形摇晃,忙抓着近身的树干稳住身形。 这地动来得突然,方旬站稳后立即寻看地动的来源,发现竟是从秘境深处,那株梧桐神树而来! 梧桐神树地处秘境最中心,且高大无比,凡是进入秘境的人,借由这滔天大火没有不能看见的。 同处秘境中的左令淮一行人也遭遇了地动,此刻刚借手中灵剑稳住身形。 左令淮初始对那火中树本来有些不甚在意,可借着火光看清那独有的掌状叶子时,她眸光一怔转而晦暗下去。 是梧桐神树。 梧桐神树虽叫神树,可一点神树的影子也没,弥漫着一股僵死气,被火点燃后竟有一丝恢复当年盛如烈夏的绚烂。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左令淮脸色一白,什么叫“当年”?这不是她的记忆! “你们看!”燕知行突然指着梧桐神树的方向道,“那树是不是要断了!?” 如此庞然大树,若是带着火倒塌,整个秘境必然会被焚毁! 顾若渝急言道:“快往回走!” 地动还在继续,几人正欲往返,莫茹煊突然大叫出声。 “啊!” 一只森森白爪自地底伸出,抓住莫茹煊的脚踝!惊恐之下,顾若渝来到她的身边,挥剑斩断那白骨。 莫茹煊被吓得不轻,朝顾若渝身上靠去,惊慌道:“师姐,这是什么东西?” 顾若渝将她揽进自己怀里,看着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一双双白骨爪,神情肃穆。 “这是‘地生骨’。”左令淮清理完脚边的白骨,手持乌拓弓和握剑的燕知行来到她们身边。 莫茹煊好奇道:“什么是‘地生骨’?” “这你都没听过?”燕知行手腕一翻,将剑收于身后,向她解释道,“人魂灰魄散死后的尸首化作白骨,无人收敛,在死气浓郁的环境中,久而久之便会吸附地下的阴形成‘地生骨’。” 左令淮接过话头道:“‘地生骨’非妖非魔,难以定义,虽然伤害力不强,却以难缠出名,一般是成群出现。” 刚一说完,那些新冒出来的地生骨,便又层层叠叠朝她们围涌过来,如嗷嗷待哺的雏鸟,扭曲着指骨,匍匐前行着。 偏此处空间也无法御剑,她们只能在漫如潮水的白骨中踯躅前行。 数十只断骨又被铲飞,方旬还未停歇,身后圈阵里的时野又大喊道:“方旬!这边!这边!”她指着离她七寸远的光针边缘露出被恶心坏了表情指示方旬,“这里又来了!” 在‘地生骨’出现后不久,方旬便画了一个半径为七寸长的阵法,将时野围了起来,而她则在外面“清扫”这些白骨。 有阵法在,那些地生骨是靠近不了时野的,最多只是伸出骨节在边缘扒弄,可时野却见不得这场景,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东西实在是令人反胃。 方旬也没有丝毫不耐,几次三番被她使唤来使唤去,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待清理出大片空地后,她才有时间缓口气。方旬回身看了眼时野所在的阵法,确保周边没有‘地生骨’后才开始看向四周。她巡视一圈,这才发觉那散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那位前辈呢?” “她好歹是个元婴期,不至于被这东西生吞活剥了。”时野拿出一瓶丹药递给方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都说秘境藏宝,可她们进来后宝没见到,妖魔倒是遇见不少,看来那些为秘宝而来的人要无功而返了。 方旬自摇摇欲坠的梧桐神树方向收回目光,接过药瓶道:“梧桐神树即将倒塌,若渝她们看见一定会往秘境边缘处走,我们也去秘境边缘,迟早会遇上。” 被围困的顾若渝几人已经寸步难行,不是因为‘地生骨’的死缠烂打,而是她们发现,除了‘地生骨’以外,那些歪脖枯树隐隐有朝她们笼来的姿态,且暗处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气息。 忽然一个不明生物从林间猛然跃出! 左令淮刚用乌拓弓击退一波白骨,立时反应过来,转身搭弦欲发,却在看清来袭的东西后,瞳孔一震,风箭脱手,却偏离了目标。 在她怔愣间,那怪物已经来到她身前,就要将她扑倒! 一道携带万千冰雪的寒气剑式将那怪物削头去首,失去黑气弥盖的身体了无生息地躺在地上,头颅滚了一圈,停在身体不远处,被切断的伤口处却无鲜血流出。 看那人穿着,应该是一名修士。 顾若渝侧头提醒道:“那已经不是人了。” 左令淮有些结舌地缓缓回望她,点点头,而后眸色复杂地看着那具尸体。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人了,因为那是被妖附体后的人,朝她扑来是因为嗅出了同类感到喜悦,身上流着妖血的她,怎么能对同族下手。 96. 等待进入网审 陆之希带着卞明初寻了一个方向直行,不知过了多久,苍烛发出微光,牵引她往一侧而去。陆之希没有迟疑,跟随苍烛前行。 她虽然当前境界是洞虚,可早已不是前世的纯灵之体,肩头处的贯穿伤难以愈合,加之她不断使用灵力,更加速了体内血液的流失,在空中飞行的速度也慢了下俩,整个人如不远处的大片白茫一样孱弱,视线开始模糊,而后忽然在一瞬间抱着怀里人自高空坠下。 最后一抹神志迷失前,她还不忘同卞明初调转身位,让自己朝下。 苍烛见状飞到她的身下,试图减缓坠落的速度,可它早已是一柄残剑,难以承受两人重量,只延缓了片刻,便同她们一起掉了下去。 卞明初醒来时,看见那片无垠雪白,一瞬还以为自己仍在白榆的身体里。她迷蒙了片刻,忽而意识到身下的柔软触感,还有夹杂丝丝血腥的清香,这才半撑起着起身。 猛一抬头,看见的便是面如白纸的陆之希。 “郁晚昭?”卞明初怔然道,待看清她身上服饰时又立刻摇了摇头,“是陆之希。” 卞明初随即注意到她肩头还在浸血的伤口,眉心一皱,立刻用灵力为她止血。 她将人抱起,看了眼脚边暗淡无光的剑,便朝雪域走去。 谁能想到秘境的边缘竟然衔接北垠雪域呢? 复行数十步,卞明初来到了两境交界处,一道透明的屏障在她跟前,只需半步她就进入雪域了,可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卞明初到底还是将苍烛一并带走了。 离开秘境后,她根据白榆的记忆在雪域中找了一处被风的雪峰,用灵力掘凿出一个雪洞,带着陆之希躲了进去。 说来也是奇,自她一踏入雪域,便飘起了绒毛大雪,好似这雪在迎接她的到来。 可她又不是白榆。 卞明初只着了身中衣站在洞口,似在静赏这冰雪天地,又似在冥思。 来到这个世界后便莫名筑基,因着头疾不得不修习。明明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寄附这具身体却极其适宜,灵力、符术也一应得心应手。 她以为是原身好学厚知,可见过那些记忆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和白榆之间的关系。 可她若是白榆,那原本存在另一个世界的她又是什么呢? 洞中火光融融,是卞明初用符术召唤的,一旁的陆之希躺在她脱下的外衫上,明黄色的焰火照得她的脸看上去不那么虚弱。 火光带来的暖意让陆之希紧绷的身躯难得放松下来,又因卞明初为她渡去许多灵力,不一会儿,她便缓缓睁开了眼。 看见身前的火,她眸子骤缩,以为是秘境之中的火烧来了,猛地便起身查看卞明初的身影,“师尊!” “你在叫谁?”卞明初听见身后动静回身便看见惊慌的陆之希,听见她口中的称呼,不由心底一痛,涩然开口。 陆之希看见洞口逆光而站的人,一瞬安静下来。 为了抵挡风雪,卞明初凿洞时,有意将洞口和里边斜错了些,因此,火光只能照见她的半边身子,另一半隐在影音中。 因为她的回身,风雪漏了些进来,使得明火摇晃,映得卞明初的脸忽明忽暗。 陆之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方才那一句让她意识到,现在已经不在秘境中的回忆里了。 她以旁观的视角,见证了郁晚昭和白榆的一生,郁晚昭初始对白榆爱意的萌动,看见白榆死时的肝胆俱碎,乃至她醒来后那种失去挚爱的刻骨铭心的痛楚还萦绕于心。 若说自己和郁晚昭没有一点联系,她自己都不信。她本就在追查自己的身世,经历秘境一行,陆之希自觉关于自己身世的那层迷雾就快要被拨开了。 陆之希看着与自己几经生死,诱使自己步步沦陷的人,心中柔意满腔,目光流露出不自知的情意,而后突然想起卞明初进入墓室前失去了记忆,眼中情绪转瞬被担忧代替。 她想问卞明初记忆是否恢复了,可眼前人方才说话的口吻实在凄寒,她有些忐忑,最终只是轻柔唤了她的名字:“卞明初。” 被唤的人却并未应答,反而眉心隆起。 卞明初看着自己第一次动心的人,眼带迷茫、不解,眸光黯然,“你叫的,是白榆,还是在我之前的卞明初?” 即便她极力在心底告诉自己,她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文物修复师卞明初,陆之希只是陆之希,可还是在陆之希醒来后那声急切的‘师尊’中不得不面对脑海里属于另外两人的记忆。 若自己同时拥有白榆和那个卞明初的记忆,那陆之希是否也有郁晚昭的记忆?自宸虚宫以来,两人间朦胧的情感变化她并非没有察觉,却一直怯于开口。 截截攀升的境界,波澜迭起的险难,还 有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以及陆之希的身世,无一不在提醒她,她只是一个外来者,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他乡异客,怎能贪求不属于她的东西。 或许是那些混乱的记忆作祟,卞明初听见她唤自己,压抑在心底的情感迫使她问出了口。她想知道,陆之希放在心底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别人。 陆之希一时怔在那,不知卞明初为何突然这么问,随即想起自己醒来时分不清现实的那声‘师尊’,刚想解释,就见卞明初无声叹了口气,来到她身前蹲下察看她肩处的伤口。 “我用灵力暂时将血止住了,但是伤口还需要包扎。”说是察看,卞明初却只在寸远的距离用目光观测,手垂在身侧无半分逾矩,语气也是带着涩意和疏离。 陆之希看着她的低垂的的双眼问道:“你不打算替我包扎吗?”卞明初有些怀疑自己是幻听了,惊异抬眸和陆之希盈盈如水的目光对上,“明初。” 这两字撩拨着卞明初心弦一动,瞳孔都瞬时微张了些许。 伤口虽然只是在肩头,可也需要解衣,陆之希知道卞明初最在乎的是她在这个世界独立的存在,而不是代替谁亦或成为谁。 因此,即使羞涩,但她还是主动说出了让卞明初替她包扎的话,且喊的她的名,就如在卞家时她让自己喊的那样。 平时听卞明初喊她的名还不觉得,可自己这样去喊她,竟生起些燥意,连带耳尖都烧红了。 可她却仍是镇定着伸手握住卞明初的手腕,盯着她的双眸,用清冽的嗓音无比坚定地告诉卞明初道:“你方才问我,我叫的是谁?我还未来得及回答,你便自顾说话去了。” 她握着卞明初的手不禁紧了紧,似是深吸了一口气,眸中带着卞明初不曾见过的情意和郑重,“现在我来回答你,我唤的,是在棺中替我取下布塞的卞明初,是在灵素宗和我同生共死的卞明初,是在宸虚宫让宸虚宫一宗之主向我道歉的卞明初,是在伯浮城内与我同游执手观灯的卞明初。” 陆之希缓缓贴近她,两人鼻息相近,卞明初能清晰数出她的睫羽,她因陆之希的这番话心跳逐渐加快,耳边都能听见自己胸腔中的怦鸣声。 她有些窘迫,怕陆之希听见,又怕陆之希听不见,不由吞咽口中唾液,却发现这声响也极为明显,脸上骤然浮现一层薄红。 陆之希看向她的眼睛开始变得深邃。 97. 等待进入网审 大火蔓延得极快,整片秘境转瞬便只剩滚滚火焰,里面的修士被驱逐至边缘。眼见烈火离他们越来越近,身后可救命的咫尺之距的雪山却隔着一层打不破的屏障。 方旬也没想到这火这么猛烈,热浪在滔天焰光中袭来。 她和时野早就来到了秘境边界,观测这屏障许久,才临时起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去的阵法。她让时野先出去,时野不肯,说要等顾若渝几人到了再走,没曾想,顾若渝几人未等到,等来的是逃亡的大批修士。 起初见秘境开启对里边秘宝垂涎的欲望有多深,现下的求生之意就有多急切。形形色色的修士丢剑弃宝,眼里只有对身后大火的恐惧。纵然是修士,可在天火面前也无存活的余地,更何况这秘境古怪的无法御剑,许多反应迟钝的修士赶路不及,已经葬身火海。 方旬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目光急切地寻找着顾若渝她们的身影,时野也四处寻望,却都不见人。眼看人群离他们越来越近,方旬握紧了袖中的手。 时野突然侧头朝她看来道:“方旬。” 脱身的阵法就在她们脚下,每次却只能容一人通过。方旬本意是用来她们几人逃生的,没考虑太多,现在看到在自己眼前被烈火吞噬的人,奔逃到边界以为获救却因屏障出不去而绝望的人,她陷入两难之境。 顾若渝她们还未到,自己的灵力也无力支撑阵法将所有人送出去。 挣扎之际,时野叫住她,朝她点了点头。 她蓦地松开了手,见死不救不仅仅不是医修所为,更是每一个固守道心的修士所不能容忍的。 方旬回望时野,两人眼里都透着置生死不顾的决然。 “我们有办法可以逃出去!”时野朝数百之多拥堵的人群喊道。 离得近些的修士回头朝她们看来,其中有人认出了她们,激动地朝周边的人嚷道:“是宸虚宫的时野仙君和方旬仙君!我们有救了!” 那些疯狂用灵力击打的修士也闻声安静下来,众人眼里满是希冀地朝她们涌来,将她们团团围住,急切道:“仙君说的办法是什么?!若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 方旬站出来道:“我有一种阵法可以将人传送出去。”众人闻言眼睛一瞬亮了起来,却听方旬接着道,“但是每次只能送一人出去。”他们眼底瞬间被惊惧掩盖,纷纷带着敌视的目光看向身边的人,谁都不想成为后离开的。 眼看他们就要因离开的先后排序而内讧,方旬又问道:“你们当中,有哪些是阵修?我可以将阵法教予你们,这样大家能更快出去。” 方旬扫视一圈,有人四周寻看,有人目光躲闪垂着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突然其中一人对身前的一个修士喊道:“你不就是阵修吗?之前我还见你发动阵法呢!” 周围的人全都转过身看向他,那人一脸惊恐,哆嗦着反驳道:“你..你记错了!我明明是符修!”他忙转头冲两眼放着精光的众人大喊道,“他记错了!我不是阵修!我不是阵修!” 可这些人哪肯轻易相信,带着审视的目光一步步逼近他,半是威慑道:“大义面前,道友可不要丢了修士的气节!” 那人被如此威逼,竟是咬牙当场起誓道:“白榆仙尊在上,若我不是符修,便......便让我死于非命!修为无所长进,永远得不了大道!”誓言什么的,他平日最不信这些了,若誓言有用,那他便不会修仙求道了。 这人的的确确是阵修,可那大火火势之猛,他不愿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见他搬出白榆仙尊,又起了誓,其他人才放过他,转而重新看向方旬道:“依方仙君看,这传送顺序当如何分配?” “按境界分,练气筑基在前,金丹元婴往后,依次出去。”时野提议道,站在方旬身侧看向她,“如何?” “这......” 有几位神色有些难看,那些境界低的却一应高声呼喊‘时仙君明义!’ 方旬看了眼时野,复又望向众人道:“就按时仙君说的做。” 一个个修士相继被传出秘境,初始还有人站在秘境外等候接应,后来出来便头也不回地自顾离去,还有些许良心不安的朝着屏障内的方旬两人行了一揖再走。 阵法消耗灵力极大,随着最后一人被传送出去,时野带来的最后一粒培元丹也没了,两人灵力也早已所剩无几。 方旬最开始还能站在施法,后来变成了盘腿而坐。 时野将手里的空药瓶随手扔在一旁,地上已经零零散散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瓷瓶。 她扶着方旬的肩,艰难坐下。 两人背倚着背,大火离她们已经不足一尺,肌肤已经被火灼伤,体内的水分正在快速流失,炙烤而死是极为痛苦的,可她们却已经没力气发出苦痛的哀吟。 时野偏头用气音唤了声方旬,后者低低应了声,“嗯?” 从来都是高傲注意自己仪容的人,此刻却不管不顾地坐在沙地上,因大火带来的残烬扑了一脸,时野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更没想到自己竟然要这么狼狈地死去。 秘境是她自己要来的,方旬本不必....却为了她,现在连命都要丢了,时野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是笑了笑,“没什么。” 方旬感受着背后逐渐失温的身体,垂在一旁的手往后摸去,好一会才找到时野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紧了那双早已看不出在宸虚宫时细滑如脂的手。 被火浪舔舐过的手,早已经干枯如树皮,伴随着灼痛附着在骨上,挣扎不得。 分明痛着的,可时野却因方旬的这一动作无声笑开来。 有些事,不必相问,有些话,不必直言,能和她一起共赴黄泉已说明了一切。 ------------------------------------------ 因火势的猛烈,顾若渝她们也因祸得福,摆脱了地生骨的纠缠,可新的劫难又出现了。 自摆脱地生骨后,顾若渝身体不由自主受到牵引,带领其余三人朝一个方向逃离,却又 因无法御剑,只能靠肉、体凡身。 跑了大概一个时辰后,莫茹煊体力不支,弯腰扶膝匀气,就这会儿功夫,那火竟直逼她的身后。 顾若渝发现她没跟上,回头一看,翻滚的火浪就要将她卷进去! “茹煊!”顾若渝大惊失色。 忽然一道青影掠过,在火舌之下将莫茹煊救走。 顾若渝还未看清是谁,一旁的燕知行瞠目结舌地望着着刚才自自己身边凭空化羽,飞掠救下莫茹煊,此时正凌空展翼的左令淮。 “你是妖!”莫茹煊惊魂未定,看着盯着自己的那双骇人金瞳有些颤抖。 左令淮眸色一暗,正如她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见到自己真身的人,果然是这副反应。 她似自嘲地勾起嘴角,那边顾若渝看清她的真实身份后,先是震惊,后又因她救下莫茹煊而心怀感激,却又在观测到她莫名其妙的笑后悄然将素尘顶出些许。 正当她以为左令淮要做什么时,她却突然朝她飞来,从空中将人直接扔下! 顾若渝立时一个后蹬借力,迅疾飞身接住莫茹煊。 不怪乎顾若渝反应如此之大,因为左令淮身后的羽翼,还有那双金瞳,比之前同她交手的苍鹰看起来实力还要拔尖。 她脑中一瞬间以为是谁顶帽了左令淮的脸,却又不得不以更偏向另一个猜想。 身为妖的左令淮拜入仙门,到底有何意图。 还不待她质问,左令淮忽然发出一阵音吕之音,而后在她上空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只妖。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的苍鹰。 左令淮头也没回,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对身侧的朱穆和玄夜道:“有劳两位,一人一个。” “大胆!”玄夜立刻呵斥出声,朱穆却看着左令淮的背影突然抬手示意。 左令淮身上隐约透露出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气息。 被玄夜反驳的左令淮缓缓回头,那目光如鹰似隼,却透出一股妖中之王的贵气。 朱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接着便是惊喜。她不知自己是否是意会了左令淮正确的意思,竟是以一种恭谨的口吻问道:“是要活的吗?” 燕知行望着她喃喃出声道:“师兄!?”即便左令淮是妖,她也不相信她会对她们痛下杀手。 朱穆没等来左令淮回答,便见顾若渝和身侧的莫茹煊像被定住一般,两眼放空,平视着前方一动不动。 “带走。” 在烈焰卷天的热浪中,玄夜竟从前方飘过来的这两个字中感受到了寒意。 眼看那两个妖朝顾若渝两人而去,燕知行就要拔剑上前阻止,左令淮却突然袭来,一瞬之间她便失去了身体的自主权。 左令淮将她揽起,朝已经飞到前面的两妖追去,身后大火在她离开的瞬间扑涌而来,方才她们所在的地方转瞬变作火海。 燕知行目击了这一瞬,是将时空凝结的凝空术!她缓缓转动眼珠,收回余光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侧脸艰难出声道:“你不是师兄,你到底是谁?” 98. 等待进入网审 “这是哪里?怎么走了这么久还不见出口?” 北垠雪域人迹罕至,一众修士自秘境逃离后便胡乱走着。出于对未知领域的畏惧,没有一个人独行。 他们本想往深处走,可走了不到百里,便被严寒逼退,随意寻了一个方向走着。眼看走了许久还是在秘境边缘,有人不禁发出怒号。 “出口嘛,找找就行了,总比被火烧死强。”一个埋头赶路的修士乐观道。 其余人听见大火,竟不约而同地变沉默起来。 火势之剧烈,留下的人毋庸置疑是逃不了了。他们心底的愧疚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显现,但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救他们的两人名姓。 好像只要不提,那他们在大难前束手无策的卑屈便从未发生过,在临死之际靠两个女子才得以求生的事实就随着秘境里面的大火就此湮埋。 就这般在静雪默声中又行了许久,打头的那人忽然抬头朝前望去,仍是一望无际的白,就在他失意难挨时,头顶的秘境中竟飞出了几人! 他定睛一看,不!那根本不是人! 独属妖族特征和骄傲的那双光滑靓丽的羽毛,在他们身后火光的映照下焕发出如九天神鸟的翔羽的五彩斑光。 “妖!是妖!” 他身旁那人突然大喊出声,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警视。 先前参与过援助灵素宗的修士认出了其中一个羽人,惊讶道:“那…那不是皓乙门的大弟子左令淮吗!?” 又有一人惊惧道“还有宸虚宫的顾若渝!” 正在所有人在猜度宸虚宫、皓乙门和妖族勾结时,有人发现顾若渝似乎没有任何动作,方才察觉不对。 终于,有人得出了结论:“他们劫持了顾若渝!” 他们不认得燕知行和莫茹煊,却也能从她们所着衣着看出是宗门子弟。 刚才一无所展落了威严的一干人等,立刻摩拳擦掌起来,准备挽回丢失的颜面,却又在看清那妖的正面时顿住了脚步。 有不明真相的问道:“赶紧救人啊!怎么停下来了?” 那名自称自己不是阵修的修士,凑近发问那人身边低声道:“看见黑衣服那女人没?” 那人看了看,转头疑惑道:“怎么了?” “那是妖族左护法朱穆!妖界传说中的冷面阎罗!” 他们就说,什么样的妖居然能让宸虚宫堂堂首席弟子束手就范,原来来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 本斗志昂扬的众人纷纷偃旗息鼓,不知是否应该上前,还是领头的那名中年修士站了出来。 “各位别忘了能活到现在全靠宸虚宫的两位长老舍己取义,如今宸虚宫门下弟子有难,你们就忍心见死不救吗!?” 众人被他说得羞愧得低头垂眼,有人一咬牙捏拳,挺胸昂首道:“罢了!一条命而已!若没有方旬时野两位长老,我早就死了!若是为了救宸虚宫弟子身死,也算全了二位长老的恩!” “算我一个!”那名颇为乐观的修士道:“既然来了秘境,总不能空手而归。能对上妖族传说中的左护法,也算不枉此行了!” “我也去!” “还有我!” …… 斗志被激发的众人,在那高语扬声表志,尚不知朱穆一出来便注意到他们了,只是因为“左令淮”在,没有出手罢了。 左令淮听见燕知行的话弯唇一笑,戏谑地看了她眼,高傲道:“很快你便知道了。” 出了秘境,左令淮正为朱穆的停驻感到奇怪,看见下方乌泱泱的一片,瞬间明悟了。 似是很满意朱穆以她为首的表现,左令淮朝她她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俯冲而下,竟是直接挑衅般地落地在那群修士当中! 一丈有余的青色羽翼带着飓风将周边的人扫出许远,她张扬狂傲地睥睨着这群修士。 怀中的燕知行看着左令淮邪肆的侧脸,更加坚信眼前人不是“左令淮”,可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人将左令淮替代了?真正的左令淮又去哪了? 燕知行不愿深想,她怕真正的左令淮被这人痛下杀手,更怕这副躯壳下陌生的灵魂是真正的左令淮的一部分。 回想起左令淮一直以来的异常,她以为左令淮的秘密是她是女子的身份,可若这秘密是她真实身份是妖…… 燕知行心乱如麻,凝眉看着左令淮,试图从过往种种中找出端倪,终于想起左令淮性子异变的开端。 < p>“这种人,杀了,脏了师妹的手。” “在我看来,是顾若渝同明初长得有五分相似才是” “师妹听到过郁晚昭这个名字吗?” “我何时这样说过?” 燕知行恍然睁大了双眼,是在灵素宗地灵之祸时,那段地灵的回忆! 好不容易鼓起斗志的众人,被左令淮这一举动吓得那份胆气丧了一半,纷纷同她拉开距离,用惊惧的眼神看着她。 “没想到景亦川竟然收一个妖当首徒!”一个胆色尚在的竟直接在左令淮眼前讽刺道,“真是整个修仙界最大的笑话!” 不知是哪个词刺痛了左令淮,她唇边的笑忽然凝滞,目带寒光看向那人。 那人正欲再放厥词,在对上左令淮目光的那瞬,却突然双眼涣散无神,伸出左手朝自己嘴里插去,生生拔出了自己的舌头。 带头那名中年修士最先反应过来,见状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那人拔掉自己舌头后,竟瞬间掐断了自己脖子,倒了下去,眼珠凸至下睑外沿,满脸鲜血地望着周边的人,死相十分骇人。 有人想骂左令淮阴毒,却又因方才这人的下场,敢怒不敢言。 “左令淮”十分受用他们看见自己时害怕却又打不过自己的神情,她转头看向侧边的人,不屑道:“还有谁?” 随着左令淮视线的扫移,众修士避如蛇蝎,却又在她移开目光后瞠目怒视。 “还是说,你们一起上?”左令淮眯了眯眼,眼里没有这群修士,只觉得他们身后的雪白得有些刺目了。 这样被挑衅,再没有血性的男子也得怒气上涌,各修士纷纷递目传色,出其不意间皆是出手。 玄夜在不远处,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可怖的一幕。再是愚钝,他也反应过来,左令淮已经不是原来的左令淮了。 他瞧着被人潮灵光围涌的左令淮,打量着观战的朱穆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左护法,我们是否要去帮帮她?” 过了半响,朱穆都未回应他,玄夜都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说得过于小声,左护法没听见。 就在他准备再问一次时,朱穆才冷冷吐两个字来。 “不必。” 99. 第 99 章 左令淮对上她的目光,眼里明晦交杂,声音低涩道:“不,你什么也不知道.......” 燕知行却突然抱住了她,轻抚她身后那对翅膀,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身世有异,也知道你是女子,更知道,现在你体内有一个魂魄随时会占据的你身体。” 左令淮听见她说知道自己是女子时,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住,又在她的轻抚下逐渐放松了身体。 她想过在众人知道她是妖后的反应,厌恶有之,嘲弄有之,打杀也有之,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将她拥入怀中,即使这人是她最为亲厚的师妹。 握紧的手渐渐松开,左令淮想问她是何时知道自己女子时,又听燕知行道:“你体内那个魂魄是岑洛夷吗?”左令淮想起还有这个隐患在,下意识想推开燕知行让她和顾若渝几人离开,燕知行却抱得更紧了。 “师姐,在秘境里救下莫茹煊的其实是你对吗?”燕知行手中力道又紧了些,分毫不给左令淮回话的机会,“我知道你想救我们,可那具魂魄还在你体内,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左令淮之所以能清醒,全因岑洛夷主动让出识海主控权,如今见事态并不如她所料的发展,便要夺过左令淮的身体。 “好一个手足情深,本尊没有的,你凭什么有!”岑洛夷看见燕知行,便想起了白榆。只是,她不是左令淮,燕知行也不是白榆。 神魂骤然受到攻击,左令淮识海动荡如海啸翻涌,她一掌将燕知行打退,捂着右眼,脖颈、额角青筋突起,满是痛苦地对远处的顾若渝大喊道:“顾若渝!快带她走!” 此话一出,朱穆立刻明白眼前的左令淮已经不是先前让她产生敬畏的那个人了。 一体双魂么? 玄夜注意到朱穆神情的微妙变化,微语问道:“左护法?” “将她们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走。” 得到确切的令号,玄夜即刻发起了进攻,陆之希他打不过,对于昔日败于自己手下的顾若渝却胜券在握。 莫茹煊见到现出真身的左令淮,初始以为她是伙同另外两妖一起,企图祸乱修仙界,可见她神色痛苦,还让她们带燕知行走,也察觉些不对来。 她转头想唤顾若渝,却发现顾若渝脸色不对。 被幻术定身后的顾若渝陷入一片混沌中,在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以及经年不散的严寒,可这种感觉不仅不让她感到害怕,反而还无比熟悉。 被左令淮解除幻术后的她,见到这一片雪白时,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幻术中,可遍地尸血告诉她,这显然不是幻术了。 她对左令淮的身份感到惊奇有之,对她前后的转变也感到十分奇怪,她本意就是带着莫茹煊和燕知行先行离开。可就在前一刻,散碎的记忆接踵而来,这些记忆不是某个人的,也不是凭空出现,而是自她脚底,自她身后的那片雪域而来! 从白榆取剑,到她收徒,以及到后来白榆身死,她以旁观的视角见证和经历了白榆和郁晚昭的种种,最后身裂魂碎。再到子如泽收集她的残魂,温养滋育,取雪域中千年寒冰作为载体,将她重铸的魂灵放进其中,又以灵力滋养三百余年。 至此,寒冰化人,世上便有了顾若渝。 她仍记得那日,子如泽将她带回时,弯腰轻抚她的头顶,温言道:“建德若偷,质真若渝,你以后便叫顾若。” 得知自己名字寓意后的她,深以为师尊对自己寄望甚高,更为苛刻地要求自己。 如今看来,自己就是子如泽按照白榆造的一个替身!她名字中的‘若渝’从来都不是‘质真若渝’的‘若渝’,而是‘若榆’! 她脚下踉跄着,脸色煞白,呐呐道:“‘若渝’原来是‘若榆’........” 莫茹煊见她身形不稳,以为她受了什么伤,关切道:“师姐,你怎么了?” 顾若渝却抬头朝她惨然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下一刻,莫茹煊的血溅了她一脸,她还在焦急地望着她,心口却被玄夜的利爪洞穿。 顾若渝被左令淮那声呼喊惊醒过来,看清眼前这幕,神思恍惚,脑海空白一片,眼神呆滞地缓缓看向她心口的那支沾满了鲜血的利爪。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玄夜自逃出许远的那几个修士的方向收回目光,得意一笑。 他本以为那群修士会和顾若渝几人一起联手,没想到,一见他来,竟是自顾逃了。 “你们这些修士,果真虚伪。” 玄夜将手自莫茹煊心口拔出,带着血洞的鲜红心脏,被他握在手中,像是胜者的戎捷。 顾若渝歪头,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双眼盯着莫茹煊心口处黑黝黝的缺口出身,看着莫茹煊在她眼前倒下。 玄夜对她的异常不感兴趣,却正合他意。 他当着顾若渝的面捏爆了莫茹煊的心脏,狠戾上前,扬手现爪,准备故技重施。 顾若渝也无半分反抗之意,眼见他的利爪已经刺透顾若渝外衫,就要陷入肉里,一柄灵剑,自天而降将他小臂削去! 陆之希和卞明初携手落地,灵剑转了一圈,自动回到陆之希手里。 卞明初看着死去的莫茹煊,心底很是内疚,若是她们再快一步,便能救下她了。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交握的手忽然轻轻捏了捏她,卞明初转头便看见陆之希正看着自己。 两人没有言说,卞明初却读懂了她眼中宽之慰意。 想起方才顾若渝的样子,卞明初很是担忧,还有被断去双臂的玄夜在她身旁,她想提醒顾若渝先振作起来,却忽然听见玄夜的哀嚎。 白色的疾影环绕在玄夜周身,随着哀嚎而来的,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是顾若渝用剑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 明明可以用灵力支使素尘,可她却选择了亲手握剑。 被血染红的不仅是她身上的白衣,还有她脚下的沉雪。 瞬息之间,玄夜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全身只剩血肉淋漓的骨架,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无力说出口,只有一口气吊着,还是顾若渝用灵力故意为之。 卞明初被这副骇人之象吓白了脸,陆之希的手覆上她的双眼:“别看。” 顾若渝冷漠地看着玄夜胸前悬挂着的那颗在下一瞬便要骤停的心脏,一手攫取出来,如他方才捏碎莫茹煊的心脏那样将他的心脏狠狠捏碎! 玄夜在心脏被取出的那刻便已经没了生息,顾若渝却仍觉得不够,只见素尘剑悬于她头顶,身后万千风雪骤起,转瞬成水,汇集于素尘剑剑端,以游龙去海之势朝玄夜的尸身俯冲而去! 雪水覆身的瞬间,凝水成冰,顷刻间,玄夜的尸身迸裂成无数冰块,散落一地。 朱穆见卞明初两人来了,有些犹豫,若是一对一,她尚能应对,可卞明初的境界似乎也已经是洞虚。 踌躇之际,她只能想到了左令淮,可左令淮现下并不是之前那人,她只能赌一把。 朱穆的动向引起了陆之希注意,她以为朱穆是要对燕知行出手,即刻松开卞明初的手往燕知行所在而去。 却不想,朱穆的目标是左令淮,她抓住神智纠缠的左令淮急急后退,卞明初见状也顾不上顾若渝这处,朝左令淮飞去。 朱穆眼看自己已经孤立无援,几人都朝自己而来,她峻声朝左令淮道:“左令淮,别忘了你是妖!修仙界早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左令淮本就在识海内和岑洛夷的魂魄抗衡,眼下听见这一句,心神愈加不稳,燕知行对她说过的话和岑洛夷蛊惑贬嘲的话语在她耳边环绕。 原本郎朗青空,忽然黑云结片,整片雪域也阴沉下来,朱穆见状,立刻瞥向身边的左令淮:“怎么在这个时候?!” 雷劫于妖,九死一生,她只犹豫了一瞬,便从左令淮身边离开,准备逃离这片雪域,却被浑身浴血的顾若渝拦住了去路。< /p>燕知行看了眼天上,认出了劫云,心急如焚就要朝左令淮而去。 现在渡劫,她会死的! 陆之希及时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一旁的卞明初虽然不知道那云什么,但一眼便看出那云是冲左令淮而去的。 乌云之中,电光交闪,卞明初立刻朝左令淮飞去。 她整个人凌空而立,起手结印,以指为笔,临空而画,绵绵雪山应声而起,无数霜雪自雪山之巅被感召而来,如飓风相袭,将她们裹挟在内,却无半分伤害之意。 层层雪白打造而成的柱逐渐变得透明,卞明初一个硕大的符阵出现在燕知行几人脚下,在皑皑雪色之中绽放出湛蓝灵光! 符阵既成,卞明初却不敢脱手,她是第一次以自己之力召画符阵,尚不知成效如何。 阵中陆之希看着她,两人对视颔首,陆之希燕知行才上前,分坐左令淮两侧,替她渡劫护法。 顾若渝和朱穆则是在阵法边缘打得不分伯仲。 左令淮对周边的情况全然不知,识海内却处于天人交战,她一会面色苦痛地喃喃自语,一会盯着陆之希那张脸神色癫狂,甚至想出手杀了她,幸好她及时控住了身体。 “你.....你们......快......走!”她拼尽全力才争得半分清明。 卞明初见她如此,猜想她是对自己身份之事耿耿于怀,心魔在身,蓦然想起之前景亦川要她带给左令淮的话。 她朝左令淮大喊道:“左令淮!景宗主让我带话给你,他说,道途的远近,在于自己心的求索,道生万物,万物却是又是独一的,此次历练,无论你能否成功渡过,都有他这个师尊在!” 左令淮听见景亦川的话,心底郁结顿时松动了。‘无论能否渡过,都有他这个师尊在。’这是不是代表,师尊早就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一直对师尊和燕知行身怀愧疚,觉得自己所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若是她们知晓了自己是妖,即便不会同那些厌恶妖族的修士一样对她白眼,可也终究会出于众势所趋和她断绝往来才是。 可燕知行没有,师尊也没有,连卞明初她们也没有。 左令淮一时怀疑自己体内的那个魂魄,到底是自己的心魔,还是确有其她。又听身旁为她护法的燕知行道:“左令淮!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你的师妹!你一定要渡劫成功!” 陆之希也朝她点了点头。 左令淮这才渐渐有些回悟,她原本下山便是为了历劫,如今天劫到了,她却浑然不知,还要等她人告知。 是啊,历劫一事,淬炼的不仅是身体,更是道心。 她的道,便是查出双亲之死,替他们报仇。可她进入皓乙门后,那份仇恨渐渐被冲淡,不是说不复仇了,而是察觉父母的死,并非简单归咎于修士、妖族任意一方,后来和燕知行她们相处地越久,这份念头便越加明晰。只是她仍放不下执念,想知道父母到底是谁杀的,以及忧惧自己身份被戳破后亲近之人对她的态度,隐瞒身份的那份愧疚之情日趋加重。 看着眼前几经生死的几人,她何其有幸,能有燕知行她们在危难之际不离不弃,替她抵挡天劫免去皮肉之苦。若是此番不能渡劫成功,她这么多年的修行就是白炼了。 左令淮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识海也随之平静下来,她在识海内看着同她对立的那张被火烧毁的岑洛夷的脸,不再自疑徨惧。 “你不是岑洛夷,你只是她种植在我识海内的‘噬魂钉’。” 岑洛夷听见却是一笑,“你的确不错,能在噬魂钉的影响下还能坚守自我,可你如何确定我不是岑洛夷呢?”她忽然到了左令淮身前,声如阴鬼,“别忘了,乾坤钟在你手里!” 提到乾坤钟,左令淮一时又困惑起来,只是还不待她再理清思绪,岑洛夷突然朝她袭来,招招毙命。 “本尊说过,你就是我,能成为本尊的容器,是你的荣幸!” 100. 第 100 章 第八道天雷劫伴随着滚滚轰鸣落下,深紫色雷电如皮鞭劈下,乍然击落在蓝色光罩上方,卞明初的符阵却纹丝未动。 左令淮双眼阖闭,眉眼间俱是挣扎的痛苦,她的身体如弦一样紧绷。 卞明处对此感到十分奇怪,有燕知行和陆之希护法,又挡去雷劫,左令淮不应该出现这样难挨的神情才对。 她心觉有异,便想通过窥看左令淮的识海帮她渡过此次劫难。她看了眼头顶的符阵,自以为是符阵坚不可摧,最后一道雷劫也不足为惧。殊不知,那雷只是因她镇守在半空,所以才在接触到符阵的刹那四散化开。 卞明初刚飞出几尺,最后一道雷劫迅疾落下,霎那便将符阵刺破,擦过卞明初的衣角精准打中表面似在冥悟,实则神魂在与岑洛夷交战的左令淮。 天雷入体,诸邪尽显! 左令淮骤然睁眼,仰天长啸,神魂浮出面容,隐有离体之势。 燕知行心疼不已想要上前,却见左令淮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张扭曲糜烂的女人的脸,那声长啸中也夹杂着和左令淮全然不同的尖锐似女鬼的叫声。 陆之希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一张脸上同时现出两个不同的魂体,偏那其中一个看见她如冥府爬出的厉鬼,双眼赤红如血地像是想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卞明初来到陆之希身旁。 陆之希看向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燕知行立刻朝她喊道:“那具孤魂想抢夺左令淮的身体!你们快帮帮她!” 来不及弄清事情原委,两人一听,转头相视颔首,一个旋身便来到左令淮两侧。一左一右,并起双指,悬指左令淮的两处颞颥穴。 她们的境界已是洞虚,进入左令淮的识海轻而易举,但两人只是以一缕神识潜入左令淮的识海。现下左令淮的识海已经因两具神魂交战,搅得混乱不堪,若她们的神魂再进去,恐怕左令淮便没命了。 被天雷洗涤后的识海如云汽蒸腾,飘起阵阵黑烟。 在这片焦土之上,两具被天雷劈慑后的神魂,虚弱不堪地孱立在原地,互相敌视着对方,随时准备拖着残魂做殊死一搏。 “找到了!”卞明初的神识率先发现左令淮神魂的位置,同陆之希传音道。 “我也看见了。” “之希,你替左令淮稳住神魂,那具残魂交给我便是。” “嗯。” 两人一拍即合,分头行事。 就在岑洛夷的神魂想再次对左令淮出手时,左令淮的魂身忽然被一缕纯白如雾的光烟包围,岑洛夷也骤然发现自己被一道蓝色灵力缚住! 刚经历过雷劫,那残魂已是弱纸一张,无力做出反抗,只能在原地徒劳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卞明初无意将她斩杀,想借由阵法将她引渡出左令淮体外,再细查她的来历。 未曾想,那残魂脱离左令淮身体的瞬间,灵力立刻爆涨数十倍,卞明初一时不察竟被她逃走了。 “怪我,忘了令淮的身体相当于是一个天然的屏障。她想要得到令淮的身体,势必不会损坏令淮的识海,在令淮体内刻意压低境界,将我骗了过去。” 卞明初收回神识,陆之希也撤回神识,轻轻握住了卞明初的手。 燕知行及时揽过昏迷的左令淮靠着自己,感激地看向两人道:“能保她一命,知行已经很是感激了。” 陆之希不置可否,突然问道:“她是什么时候被那残魂侵入体内的?” 修士从来都是妖邪不易近体的,虽说左令淮是妖,可依她的境界,不应该这么容易便被那残魂侵入识海,控制心神才是。 燕知行想到之前自己的猜想,不知该不该说,只是垂眼摸了摸左令淮的发,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到底……” “啊!” 一声凄厉的喊叫打断了燕知行的叙说。 三人被声音的来源吸引,纷纷侧头。 竟是顾若渝将朱穆残杀了! 血人一样的侏儒瘫在地上还在出气,她的四肢却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要知道,朱穆比顾若渝高不止一个境界。 当然,顾若渝也还不到哪里去。她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手筋早不知道在哪一次和朱穆的交手中就断了。 她身上的血,早已分不清是被她杀死的人更多,还是自己的更多。 卞明初难以将犹如烈狱而出的人,和印象中那个一尘不染的谦谦君子顾若渝联系起来。 她知道顾若渝这般是因为什么,莫茹煊的死她也有一份责任。 燕知行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怔在原地,只见顾若渝从地上的烂肉中抬起头,苍白如鬼的面容朝她看来,那双不似活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不!她是在看她怀里的人! 燕知行下意识哆嗦着将左令淮紧紧按进怀里,她怕顾若渝因莫茹煊的死迁怒左令淮,连她也要杀! 正当她想替左令淮辩解时,突然瞥见陆之希的眼神,看见她对自己微微摇头。 顾若渝现在的状况,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于是几人一同静默着看着她,顾若渝凝视着相拥的两人许久,才缓缓转身,回头的刹那,看见卞明初时,眼底似有暗光,冷凝了一瞬,便拖着一地血迹,步履蹒跚地朝莫茹煊走去。 而后,她在几人的眼前,抱起莫茹煊已经冰冷无温的尸体,一手提着血迹斑驳的素尘,□□如竹地朝远方走去。 卞明初想上前去拦住她,顾若渝伤势如此重,精神也不济,她实在不放心,却被陆之希阻止了。 “随她去吧。”陆之希拉住她,看着雪地里那个殷红的身影对卞明初道。 哀莫大于心死,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没有什么比这还要让人心碎的了。 风雪忽起,纷纷扬扬飘下,将遍地尸体掩埋,落于陆之希肩头。 卞明初从顾若渝渝消失的雪幕中收回目光,转头便看见陆之希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朝陆之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燕知行也扶起昏迷的左令淮,准备和卞明初两人一起离开。 就在卞明初辨别离开雪域的方向时,她忽然想起卞安临和她说起关于卞家先祖的秘闻,以及那句令她极为不适的‘传男不传女’。 她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卞安临当时和她说的,卞家先祖留下一句‘传男’便死了。 “传男?”卞明初突然喃喃出声。 陆之希奇怪地问她:“怎么了?” 可卞明初却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蹙着眉反复念着‘传男’两字。 陆之希知她是想到什么了,便站在她身旁静默着看着她。 燕知行对此也感到奇怪,却也同陆之希一样没有出声打扰。 突然,卞明初眉梢一霁,转头朝陆之希惊呼道:“ 我知道了!之希!”她眉飞色舞的激动地牵过陆之希的手道,“‘传男’不是‘传男不传女’,而是‘川南’!南颖大川以南!” 辨别方向时,人会下意识将自己所在的方位作为出发点,建立坐标系。所以那人临死之前,是以朝荥为北,与之相对的嵇平就是‘南方’,而比嵇平还要更‘南方’的就是北垠雪域! 陆之希还未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便听卞明初又继续道:“那人死时以自己所在的朝荥为定点,将他所在的方位定位‘北方’,与之相反的雪域便成了‘南方’。” 听及至此,陆之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卞家秘闻的事情,结合卞家祖坟中发现的苍烛剑,陆之希很快便领悟了那人未尽的遗言。 “所以,卞家的秘闻是,等一取剑人,并告知对方,带着剑前往雪域。” 卞明初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燕知行见她们说得有来有回,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卞明初刚想解释,一个锦囊突然掉了出来。 “这是…景宗主给我们的那个锦囊。”陆之希捡起后猛然想起。 燕知行对此很是诧异,宗主不像是那种故弄玄虚之人。 她好奇道:“这里面是什么?” 卞明初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当初景亦川给她锦囊时也没说什么时候再打开,一路行来,发生这许多事,她倒是将它忘在一旁了。 陆之希看了眼卞明初,见她颔首,便打开了锦囊。 没有燕知行以为的灵丹妙药,也没有卞明初猜测的‘锦囊妙计’,只有一颗看起来像是水晶一样透明的拇指大小的石头。 “这是什么?”卞明初拿起那颗‘石头’举在半空,仰首观测。 于是她们便看见,万千霜寒之气自漫天雪花中汲出,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那粒晶石中! 卞明初忽然感觉一股极寒之气自指尖浸入她的筋脉,她想脱手,整个人却犹如被那寒气冻住一般僵立在原地。 陆之希察觉有异,刚想上前,苍烛却无召自现,出现在几人眼前。 燕知行看见这剑,只觉得有些眼熟,再则便是感慨这般好的剑却是一把残剑。 陆之希知道这是苍烛,却不知它为何突然出来。 只见它悬立在卞明初身前,剑身由慢及快,旋转得越来越快,而后忽然以剑尖横指卞明初! 陆之希眼眸一惊,便要上前,却见苍烛剑尖在卞明初指尖的那粒晶石前停下,整个剑身被一层朦胧的薄寒笼罩。 一股淡蓝色灵力自卞明初指尖流向苍烛,于是陆之希和燕知行便看见,裂纹遍布的剑身,经由寒气和卞明初的灵力,正在逐渐被修复。 卞明初也深觉这一幕的不可思议,却清晰知晓这是因为她手中的那颗‘石头’。 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来东西?景亦川又到底是什么人? 一切之中好像冥冥自有天意,卞家让她取剑,景亦川给了她能修复苍烛的‘石头’,下一步呢?下一步又是什么? 随着苍烛剑的蜕变,卞明初指尖那颗‘石头’也逐渐‘融化’,最后如阳光下的雪般消失不见。 这时,苍烛剑突然灵光大盛,高悬于天,卞明初也恢复了正常,只那剑一直旋转不停地发出嗡鸣声。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卞明初几人眼前绽开来,她们眯起眼睛抬手遮挡那白光。 待放下手时,几人才发现,她们已不在雪域! 101. 第 101 章 “不…不好了!”一只妖跌跌撞撞从门外进来,神色慌张道,“不好了!君上!” 那妖还未走近,便被芷嫣隔空一掌掀倒在地,她整理着因方才出手微乱的粉衣锦袖,十分不悦道:“闭上你的臭嘴!君上身体康健着呢!” 坐于芷嫣侧后方的东方烛虽未出声,看向那妖眼睛却颇为不善地眯了眯。 被掀飞的妖闻言冷汗直冒,翻过身子头也不敢抬地连滚带爬膝行至殿中连连磕头,“小的该死!无意冒犯了大王,小的该死!” 芷嫣随时注意着东方烛的表情变化,见他那双阴冷如蛇的浅黄色眸子由竖变圆,看了眼和东方烛隔案而坐的勾陈,方才施施然道,“行了,有什么事赶紧说来,少在这里丢妖族的脸!” 殿内的‘咚咚’声这才停下,那妖抬起已经青肿出血的头,颤抖着声音回禀道:“秘境……被大火烧毁了!” “你说什么?!”芷嫣脸色一冷。 “秘……秘境……被毁了,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芷嫣的脸冷得吓人,他从未见过素日以笑带面的右护法像现在这般,回话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竟直接又匍匐到地上。 芷嫣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朱穆平日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她总是嫌弃她那副没有表情的冷面,如今,想看也看不到了。 “芷嫣护法反应怎么如此大?不就是秘境毁了吗?” 勾陈靠在椅背上,姿态轻松,朝芷嫣无所谓地笑着,眉眼间堆叠的阴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旁边的东方烛还要让人生寒。 芷嫣对他这副姿态感到很是恼火,当初他们合作之时,早早就交了底,将彼此的情况告知,眼下秘境被毁,朱穆的死他不可能不知,却一副看戏的样子,着实让人厌恶! 她忍不住出言相讥道:“我们妖族讲究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像人族,背信弃义,自相残斗。”说到这,她顿了顿,扬起一个笑,特意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在说宗主你。” 勾陈对她这番讥讽置若罔闻,都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了,那些虚空的名誉于他早就无关痛痒了。 只是……体内那东西却没有他这般硬气。明明是自己一手养出的附生物,竟然还要她他花费大半精力才能控制住。 在听见秘境被毁时,体内的黑气便躁动不安,想要离体现身,却被勾陈强行按压下去。 他此刻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被袖袍遮住的手几乎要将手下的扶手捏碎! “你最好给本尊安分点!”他在脑中警告道。 压□□内躁动的黑气,勾陈眉峰一动,邪肆道:“说的是本尊也没关系,这何尝不是对本尊的一种赞誉?” 芷嫣被他的无耻言语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偏还碍于他们是合作关系不能发作,而东方烛竟也是一副悠然在外的模样。再怎么说,朱穆也是为他效力了好几百年,真是令人寒心! 心中的郁气正无处发泄,她一转头便见先前那妖还跪在殿中,怒火便直冲他而去。 “还跪在这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小……小的……还有事要禀告君上……”他颤颤巍巍地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禀告事情也这么拖拖拉拉的!”芷嫣现在只觉得一切都不顺眼,心烦意乱得很,“讲。” “有一个人……噢不……应该是妖,主动前来投效君上!” “到底是人是妖?”芷嫣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这……小的也不太清楚……” “未核实的事情也敢拿来君上面前说!?”又是一道劲风将他刮翻在地。 那妖瘫倒在地,捂着脸,哭声辩解道:“来你那人……没有脸……小的……小的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 “没有脸?”勾陈被他引起了好奇心。 东方烛也是兴致盎然的样子,那双眼睛在竖瞳和圆瞳之间不断切换,喉间也发出刺耳的咕噜声。 不用想,芷嫣也知道东方烛的意思。 “去将那人带进来。” 几经摧残的妖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来朝外跑去。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自门外进来。 她步伐凝重,斗篷下是一身碧色裙裳,看起来像是一名女子。兜帽将她的大半面容都掩盖住,周身散发出一股肃寒之气。 行至大殿中央,她停下脚步,芷嫣好奇地打量起她,勾陈则像是看出了些什么,浮起一抹笑来,东方烛也缩了缩眸子,似在察看她的来历。 静默半响,不仅是芷嫣,连东方烛也未看出她是什么来历,一旁的勾陈扬着笑敲着桌案,并不打算多话。 芷嫣没奈何道:“阁下既然说是前来投效君上,如今见了君上,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我不是不以真面目示人,是怕吓到诸位。”一道寒厉的女声自斗篷下传来。 芷嫣只觉得她是故弄玄虚,正欲出手,却见她将兜帽掀下。芷嫣眼中满是惊恐,连东方烛的眼睛也变作了竖瞳久久不能恢复。 反倒是勾陈,仍是那副阴笑模样。 取下兜帽后,从背影来看,这人无疑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不错,可她却如那禀事的妖说的一样,脸上是光滑一片,没有眼、鼻、口,也没有眉毛,像一张无瑕的肉饼,让人不寒而栗。 芷嫣背上立刻寒毛冷竖,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妖,美的也有,丑的也多,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畸形的外貌。从她能化形来看,不至于化不出貌美的脸,可却直接留白不化。盯着她看的是自己,可芷嫣却觉得她那无处可寻的目光在扫视自己,给人阴湿恐怖之感。 她对此感到胆寒,东方烛却发出了愉悦的桀桀笑声。即便是已经见识过他呕哑嘲哳的独特嗓音,勾陈也忍不住蹙了蹙眉。 东方烛最忌讳的便是别人看他的脸,在妖族,所有的妖修行到一定境界,便可以随心化成自己喜欢的外表,可只有他们这一族,生来貌丑,且无法更换先天容貌。眼下,出现这么一个无脸妖,他像是找到了同类般桀桀大笑起来。 如被砂砾碾过的浑蒙声自他喉间发出:“你来投效本尊所求为何?” 无脸人道:“攻上宸虚宫,手刃子如泽。” 东方烛听罢又是一阵刺耳笑声,“好好好!从现在起,你就是妖族的新左护法了!” ———————— 子如泽听见秘境烧毁的消息时并不惊讶,甚至十分闲然地在烤火。 而他在正前方,戴着以玄铁打造可限制人灵力脚铐的奚彦,蓬头垢面地在丹桌上忙碌,面容枯槁如道边老乞,眼底也再无往日炼丹时喜悦的精光。 与之相隔的素白屏风后面,放置有一方矮榻,上面蜷缩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女孩,头顶断掉的触角如窗外枯枝,脸色透白如水中泡沫,颈间粗重的链锁嵌入她的血肉,被鲜血浸染的链圈已经生出褐色锈迹,缩在一处的莹莹小手的腕间,是纵横交错,好了又新添的疤痕,双眼沉阖如长眠。 子如泽的清润如玉的声音在炭火噼啪声中响起:“师弟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彻底炼化泽妖?” 他盯着盆里烧得火红的碳半响,奚彦才转了转混浊的眼珠,似是才听见一般抬起头来看向他。 皲裂的白唇因天寒黏在在一起,唇角隐有唾液干了后的白点。奚彦动了动唇,黏在一起的唇瓣分割开来,死皮下带出丝丝红液。 “岚珂呢?”他对眼前这个人失去了想要交谈的欲望,除了奚岚珂。 从封阳的失踪起,他就隐隐有预兆,彼时宗 门只剩他一人,方旬时野去了秘境,孤立无援的他当即决定书信一封至皓乙门,托景亦川将奚岚接去皓乙门。 信还未写完,子如泽便突然而至,言笑晏晏地说出人神共愤的话:“师弟要随我一起去看看大渊之水倒灌山泽吗?” 奚彦自然是不肯的,子如泽却并未生气,仍是带笑着,缓缓踱步至于他身旁,将他藏起来未写完的信轻易夺了过来,垂眸一扫,抬起眼含笑看向他,一面将信撕作条状。 纸屑纷扬洒下,子如泽拿出一枚木簪在指尖把玩,语气平常甚至还多了些关爱:“离皓乙门重建也已过去二十年了,师弟也已经二十年没见过小师妹了吧?” 奚彦本还在想他为何突然提起二十年前的事,直到听见他对奚岚珂久违的称呼,目光才定到他手中的一开始便觉得眼熟的木簪上。 那木簪是他们母亲留下的遗物,一直被奚岚珂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他顿时反应过来,子如泽挟持了奚岚珂!他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的人是他一向以温润有节著称的师兄,半响说不出话来。 见他呆愣住,子如泽则是不疾不徐地继续笑着道出他来意:“师弟年少有为,在丹道上天赋异禀,师兄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奚彦本以为他是要自己炼制什么丹药,直到后子如泽将他关起来,要他炼化渊底捉来的万年泽灵! 这时,他才知晓子如泽的真实意图,是想借泽灵之力将他的水灵根异化为冰灵根! 一开始,他并不同意,万物生来有灵,更何况还是化形成孩子模样的,让他于心何忍! 可他到底低估了子如泽的丧心病狂,次日子如泽便带来了一只血淋淋的断臂!奚彦见到断臂的那刻,唇色一下便白了!再一看,那手指粗细均匀,却不像女子那样细润,悬起的心才落了下来。 但子如泽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他看一个毫无相关的人的断手,他立刻便明白,这断臂是卞安临的。 果不其然,便听子如泽带着笑意威胁道:“师弟若是再不炼丹,那明日这个时候看见的,便可能是小师妹的手了。” 在血亲和仁义面前,奚彦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他们自小便没了父亲,母亲将他抚养至志学之年,也撒手人寰,临终前,让他好好照顾妹妹。 奚岚珂于他,不仅是妹妹,更是母亲的遗愿,他不得不按照子如泽说的去做。 也不知道子如泽用了什么办法,能让有数万年修为的泽灵昏迷不醒,倒也好过让他对面对稚童模样的小人儿。 可他终究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有时那小女孩清醒过来,痛苦的呻吟充斥了整个长夜,直到没了力气再次昏厥过去。可他却还要日复一日地在她身上取血割肉入药炼丹。 泽灵身上那一道道伤口,在他取血时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小女孩的遍体鳞伤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也会用药帮她疗愈伤口,可那情形像及了屠夫与家禽的关系,久而久之,他承受不住这样的精神摧残,整个人都形销骨立了。 子如泽每次来,他也不再哭求,不再愤言,只麻木地问候一句‘岚珂怎么样?’,泽如泽就会一如既往地拿出留影珠,给他看奚岚珂的近况。 见到奚岚珂安好,他又继续低着头做着他曾经最喜欢,如今最厌恶的事——炼丹。 子如泽收回留影珠,对他不回答自己的话也不甚在意,只在离开前对他下令道:“小寒将至,本尊希望在那日,能见到师弟制出的易灵丹。” 奚彦仍然没有抬头,只手里动作一顿,子如泽看见了他的停顿,心怀甚慰地离开了。 房门没有闭合,细雪随着寒风卷入室内,奚彦这才茫然地抬起头,朝门外望去,雪已经铺了一地。 大雪已至,离小寒已没有多少时日了。 102. 等待进入网审 那日意外被重塑的苍烛带出秘境,几人出来后才发现,外面已过去五年。 此时已是凛冬,草木皆白,清雪挂了满檐。陆之希自身后廊道来到卞明初身旁并肩而立,看绵绵冬雪自同样凌寒的空中落下,她侧过头看着伸出手接雪的卞明初道:“不冷吗?” 时间在秘境内的缓滞,因她们回到现世也瞬间恢复了流速。陆之希本就清冷如月的脸,褪去了年龄带来的稚气,又因境界的提升增添了不可攀仰气质,那双寒眸也透露出历经百事后的坚毅,只望向卞明初时才会出现柔光流转。 卞明初的脸也长开来了,现下,已经与她在原来世界的模样所差无几,只过肩长发已经及腰。 经过秘境一行,卞明初的境界不仅提升了,灵根也在苍烛剑复原重塑后变成了冰灵根。 她从掌心逐渐消融的雪花移开视线,抬头看向苍苍莽莽的天际,回眸浅笑道:“我如今是冰灵根,这点冷不算什么。”她拉过陆之希的手握在手里,自然道,“而且,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我自小在南方长大,几乎没怎么见过雪,眼下,南颖大雪,我自然不能错过。” 她说得松快随意,可陆之希却从中听出了落寞和刻意。纵使她们没再提起秘境中看见的关于白榆和郁晚昭的回忆,可陆之希知道,卞明初心底深处却仍是对此感到介怀的,而且,她的灵根还蜕变为了冰灵根。 陆之希回握她的手紧了紧,眉心微拧,担忧地望着她。 卞明初的手自她掌心滑动,顺势扣入她的指间,十指交握的亲昵让她眉心松了松。卞明初转过身来同她对望着,唇边弧度浅了浅,眼底如雪域常年化不去的冰寒骤然消散,她知道陆之希对她的担心。 她温声道:“你放心,我没事。我现在只是想查清楚白榆和我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还有我。”陆之希接过她的话,她也想知道,郁晚昭和她之间的关系。 卞明初闻言点了点头,却突然肃然道:“只是…比这更紧要的是,解决眼前的几界的混战。” 陆之希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说,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在秘境里见过的白榆。 以卞明初来说,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可她却每一次都挺身而出。 在灵素宗时是如此,现在又是如此,可就她所了解的她来说,她外表看似活络洒脱,骨子里却是寡淡孤清的一个人,甚至对生死之事都能谈笑任之,却又会在万生临难时悄然站出。 陆之希一直不理解卞明初为何会如此矛盾,可偏偏这种自相排异形成了她独特的人格之美,还有那颗真诚温柔的心,让她沉陷。 卞明初见她看着自己一副想问什么的样子,却又迟迟未开口,于是主动问道:“之希是有什么想问我吗?” 陆之希本还在犹豫,见她问自己,便也顺着她的话问了出来。 “你…”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插手’这些闲事是吗?”见她支支吾吾,卞明初索性替她说了出来。 虽然陆之希心底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可她却觉得卞明初用‘闲事’两个字形容当前的乱世不太妥当,说得好像她自己是个什么大恶不赦之人,眉心也不赞同地又拧了起来。 卞明初用另一只手抚平她的眉心,轻笑道:“你以为我会像白榆一样,以救世为己任吗?”见陆之希眉眼舒展,疑惑地望着她,她收回手,神色开始认真起来。 “其实我与之希是一样的,因为厌恶人情往来,所以选择了习书裱画,但却仍不得不向现实低头,随大流迎来送往,戴上一层厚厚的面具,连自己都辨不出真假。” “那你……” “怎么还会有救人之心对吗?”卞明初拉着她的手开始漫步,自问自答道,“本来我是已经做好自独自伪一世了,可谁知道竟然来到了这里。” 她似追忆似感慨地朝陆之希一笑,继续道:“来到这里,没了世俗与共的必行条令,时间都慢了下来。那些我曾经以为的淡泊如水几乎绝迹的人世情感,也在这里变得鲜明浓厚起来。” 陆之希有些听不懂她方 才说的这些话,却能从她的语气中感知她在原来所在的地方所受的孤清,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的侧脸,无声地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 察觉到陆之希的动作,卞明初唇角笑意浮现,语气也变得松快起来:“我所没见过的,感受过的,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在这里,有奚夫人的拳拳爱子之情,有左令淮的惺惺挚友之情,也有封阳仙君那样的赤忱为天下苍生之心,即便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卞明初’,也为之而动容。” 陆之希突然问道:“你不会觉得这里的仁义道德都是假的吗?”那些人扯着仙门正派的旗帜,行的却是蝇营狗苟之事。 卞明初闻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认真而温柔道,“自然是觉得的,可正因为见过那些不堪,所以深知这些情感的难能可贵。” 陆之希还想说什么,卞明初突然抚上了她的脸,缓缓靠近道:“我不是‘卞明初’,奚夫人的爱子之情和左令淮的故友交深,都不是对我,唯有你,仅仅是因为‘我是我’。” 她额间与陆之希相抵,眸光婉转,声音也低哑起来:“但是最重要的是,我想在这里与你长相厮守。修为不够,我可以炼,可南颖没了,那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而且,你我境界还未大乘,我头疾的隐患仍在,你的身世之谜也未解,之希难道不想在一片清平下,光光正正地同我拜堂结契吗?” 陆之希早在她靠近时心跳便纷乱起来,随着她抵上的额头和喃喃低语,陆之希喉间微涩,忍不住吞咽津液,在听见卞明初说想同她长相厮守时,更是心动不已。 卞明初垂着眼睑,盯着陆之希那双莹润的薄唇,呼吸开始变得灼热。她一抬眼,刚好和陆之希同样盈满情意的双眸对上。 两相对视,情潮一触即发。 卞明初缓缓贴上陆之希的唇角,温软与温软相贴,让她快慰得睫羽都在发颤,陆之希早在她贴近时便已经闭上了眼,此刻她的睫羽也如卞明初的一样,如飞蝶扑簌。 (……难写的嘞?(°_o)/?) 103. 等待进入网审 伯浮城内,大雪凝道,余峨仙山上也是一片天寒地坼。 药房前,杜怀隔着药炉飘飘起的白烟,惆怅地望这着经日不绝的雪绒。 离秘境毁塌已过去好几日,尚未听说有人劫后余生。 想起自己一手培养出的燕知行,还有左令淮,杜怀眉间愁绪更盛了些,头发也比以往更白了,面容也因少了精神气而苍老起来。 杜淮在水蒸汽带起陶罐盖顶的扑腾声中收回思绪,他叹了口气,将药水引进一旁的葫芦里。 自秘境开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来。先是宸虚宫那位‘性情大变’,将想进入秘境的人尽数屠杀,水淹妖窟秘穴;紧接着冥华派又突然大开冥界之门,百鬼现世,几界混乱不堪。 而后,勾陈与子如泽大战一番后,单人独行潜进皓乙门,找上景亦川,要他说出阵法的秘密。 景亦川只道不知,勾陈知晓景亦川境界不低,他刚和子如泽交手过,再和景亦川动手难保不会落于下风。 于是殃及池鱼,皓乙门的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城内百姓也频频遭受鬼怪的侵扰。 景亦川对此自愧不已,不知是自创的阵法还是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阵法,竟是凭一己之力围绕伯浮城设立了一道杀阵。 只要有邪祟靠近,便会被斩杀雷击而死。 开始确实相安无事,可久而久之,他发现景亦川头上竟然生出了白发,他这才知道,那阵法耗费的不仅是灵力,更是他的寿元! 若是被勾陈知晓,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勾陈来皓乙门的意图,问景亦川,他却三缄其口。 几日前,景亦川不知为何,突然受了很重的伤,杜怀实在忍不住,表示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让景亦川不然就传信给子如泽,让他施以援手。 景亦川却笑着说,破局之人就快来了,听得他一头雾水。 怕门内弟子知道他受伤,动摇意志,连药都是杜怀亲自煎煮好装在葫芦中,不敢让人看见。 装好药后,杜怀来到景亦川的寝居,便看见他倚在窗前,望着一副画出神。 听见杜怀的脚步声,忙起身将杜怀迎了进来。 “这些日子,劳累杜师叔替我操心了。”景亦川着了身灰色长裾,一丝不苟的束发中缕缕银丝格外注目。 他接过杜怀手里的葫芦,取下壶塞,仰头便喝,一口气喝就喝去半壶,末了还要吧砸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绝世好酒一样。 杜怀心里堵着气,气他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却又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忍俊不禁。 半是憋笑半是气恼道:“宗主主意大着,老朽也没什么用,做些煎药煮水的活哪算得上是操心。” 说罢,便将头转向一边,正好看见挂着的那副画。 这画他也见过几次,是奚岚珂早年送给景亦川的。 画里的人是年轻时的景亦川,别人是牵马执剑荡妖魔,他却是青衣竹杖戏尘缘,眉眼间俱是少年人不谙世事的朝气与无畏。 景亦川听见他的话,知他是在为自己瞒着他而生气,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便见杜怀望着那副画忧心道:“也不知道卞夫人如何了。” 话一出口,杜怀便在心中暗怪自己多话了。 初始,修仙界突逢巨变时,几大仙门首当其冲,奚岚珂在嵇平反而是更安全的。可后来得知子如泽的狂举后,他再要去找人,却已经找不到了。 他久违地唤了景亦川幼时的称呼,想说些什么:“小景……”

却不想景亦川竟反过来笑着安慰他。 景亦川推着杜怀,让他在小榻坐下,替他倒了杯水,笑着道:“我没事杜师叔,奚夫人也还活着。” 杜怀一脸惊异道:“你怎么知道?” 景亦川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说起了几人前杜怀问他的问题。 “杜师叔不是问我,要守着这阵法到何时吗?” 听他说起这事,杜怀就想起那日他说的‘破局之人就快到了’,又有些生气了,将脸转过去不看他,只给他留一点点余光,冷淡道:“宗主想告诉老朽什么,老朽就听着,不想说,老朽也不会再惹人厌地问。” 景亦川双手抱着葫芦在他对面坐下,诚恳道:“关于可收拾当前残局的人的身份,我确实不能告诉杜师叔,因为涉及到天机。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至多再有月余,当前局面便会有转圜了。” 听他如此信誓旦旦,杜怀一点也不怀疑,自他来到皓乙门,每一次说的话都必定会应现,就像是有先知之术一般。 杜怀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宗主的可是会术数?” 景亦川笑得狡黠道:“杜师叔现在才发觉吗?” 杜怀惊讶极了,自古以来,从术数一道的人极少,不仅因为它晦奥难懂,更是因为学这一道,对于追求强大实力和增长寿命的修士而言,实在是没有任何实用。 术数一道,多是有师从,可他从小看着左令淮长大的,并未见到他有向什么人求学,也从未听过在术数上的大能。 景亦川看着杜怀结舌的样子,也不再卖关子了,关于卞明初的事情,他确实不能告诉杜怀,可若是他自己的事情,便算不上是泄露什么了。 “杜师叔想得不错,我的确有一位师尊。” 104. 等待进入网审 景亦川再次遇见这人,已经是四年后了。 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手里拿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一支竹棍,抱在怀里在林间大道上昂首阔步地走着,肩上长发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摆动,后面还跟着一位少女。 “景亦川!你等等我!”少女也是十三四岁的样子,模样生得端庄秀丽,缺因赶路累得气喘吁吁,白皙的脸上也浮上一层薄薄的粉。 少年闻言,回过身来,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女,笑着道:“岚珂,你还是回去吧,让奚仙君知道了又得找我麻烦。” 上一次因为他“带”着奚岚珂去烟花柳巷替人画阵驱邪,奚彦知道后立马找到杜怀,让他转告景亦川去哪不要带上奚岚珂,最好是离奚岚珂远一点。 景亦川听了却一脸无辜的说,是奚岚珂自己要跟来的,毫不反思上上次他带着人偷闯雪域,差点回不来。 还有先前和用活人修炼的邪修交手,连带奚岚珂也受了重伤;以及夜探荒坟遇恶煞,还有为人忽悠去小户宗门被人泼了一身冷水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景亦川和奚岚珂是在论道会上相识的,两人年龄相仿,景亦川又活泼好动,被奚彦自小拘在宸虚宫上的奚岚珂很快便被他吸引,常常相约偷偷下山汇合,游历四方。 为了方便奚岚珂,景亦川做了一个罗盘大小的微型法阵,这样下山后她便能立刻知道自己的方位。以致于现在他想一个人人偷偷游历都不能,奚岚珂总会突然在半途中跟上来。 奚岚珂喘匀了气,直起身将鬓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固执道:“我才不回去,你以为我跟着你只是为了惊险好玩吗?若不下山,我怎么知道自己的医道有没有长进呢?” 宸虚宫药材虽多,伤患却稀。如今太平安定,修士也没有那么多魔祟要除,受伤的可能微乎其微。 虽说是这是好事,可奚岚珂却为此发愁,若没有病患让她练手,她怎么知道自己有何处不足。她也想过下山,可奚彦一听就坚决反对,说什么也不让她下山,直到她认识了景亦川。 景亦川听完她的说辞,笑着转回身,放慢了步子继续道:“我只是一个阵修,出了什么事,我可护不了你。” 他虽嘴上这样说,可每次遇见危险,他总是第一时间召出护身阵法,将奚岚珂保护得好好的,也因此在阵法上他的防御法阵比攻击型法阵要精通得多。 奚岚珂闻言,跟上他,哼了一声道:“说不准谁保护谁呢?!”有好几次景亦川命都还是她救回来的呢。 两人打闹着走了一阵,突然听见兵器交戈声。 转过眼前的竹林,一队商人模样的人正在同几个蒙面的人交手。 看起来,像是被打劫了,景亦川二话不说,便执棍上前,悄然从背后朝其中一个蒙面人攻去。却不想,那人在他靠近之时忽然回头,一道杀招就朝他劈来。 景亦川反应迅捷,矫健地侧过身子便躲开了,落空的杀招直击竹林,大片秀竹被拦腰斩断。景亦川收回目光,表情开始凝重起来,这些人,不是普通劫匪。 商队货物被其中一个劫匪打开,露出一角,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灵器! 而这批货物的主人,一位青涩的少年,正从华贵的马车里慌张出来,马车左右立刻有两人将他护在中间。那两个护持的人,看得出来是有一定修为的修士。 景亦川来不及多看,因为刚刚那人,不知怎么,突然疯狂朝他攻来,渐渐的他竟有些落了下风。 < p>被推搡着准备离开的那个商队少主,见景亦川受困,忙让两位保护他的修士前去帮忙。那两人迟疑起来,他们受雇是保护他的安全的,可现在这人让他去保护别人,他们一时有些为难。 “你们快去帮忙呀!没看见那少年快坚持不住了吗?他们要的是货物,一时半会不会要我的命,你们先去救人,银子我按原来的三倍付!” 那两人听完再无疑虑,利落朝景亦川的方向去。 由于这两人的加入,景亦川压力减轻不少,可他有人相助,对方也不止一人。 那男子的同伴见他被围攻,将普通奴仆杀尽后,放下手里的灵器便朝景亦川三人围去。 有一离得远的,发现躲在树后的少年,悄然来到他身后,剑影一闪,少年转头便见利刃直逼脖颈。 大惊之下,他脸色煞白,身体都来不及作出反应,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剑即将落在自己身上,双眼一闭。 男子闷哼的声音传来,少年睁眼一看,一名蓉衣少女单腿直蹬男子胸口,而后又是一个旋转飞身,后跟朝那男子颈部踢去,下一瞬那男子竟是当场昏厥过去。 少女璇然落身,气质端容,背对着他,却让少年一见倾心。 “你没事吧?”确定那男子被踢中穴位暂时醒不过来,奚岚珂才转过身来。 在景亦川冲上去后,她便躲了起来。她学的是医道,对敌上帮不了景亦川,也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看见景亦川不敌时,她正想不管不顾地去帮他,便见这少年让保护自己的修士去帮景亦川,心里对他还是颇有好感。 她虽然不会剑法,但一些基础的防身术还是会的。见这少年被盯上,便出手了。 (……) 105. 第 105 章 后来,景亦川便突然“安分”起来,连山都少有下。 而此事之后,奚岚珂也得知了自己救下的少年的名字。嵇平第一富商卞家少主,卞安临。 在景亦川安守宗门不出时,奚岚珂身边开始多了个身影,她走到哪,卞安临就跟到哪。 半年后,再次见到景亦川时,奚岚珂惊奇地发现他变了。 明明行事还是同从前一样的洒脱不羁,却少了几分不管不顾的肆意,多了一派雍和恬然。 而后,他们见得越来越少,直到她听说皓乙门被一场大火烧空。 那是她第一次见景亦川流泪。 奚岚珂从杜怀仙君那了解到,纵火的,正是几年前同他们两次交手的那群邪修。 他们不仅纵火,还对景亦川下了咒,而皓乙门门主为了救景亦川,将咒枷转移到自己身上死了。(咒枷转移的禁术在宸虚宫奚岚珂偷出来给门主救景宸虚宫出面将那群邪修杀了)皓乙门弟子一日之内先是失去栖身之地,又是没了仰首之尊,竟是散的散,走的走。 或许是经历了大悲,景亦川道法一日千里,心境也变得阒然,他要凭一己之力重建皓乙门。 可重建哪有那么容易呢? 他奔走各个宗门求助,皆是告诉他待建成之日定会上门庆贺,连宸虚宫也是不痛不痒地给了他一些上品灵丹后便闭门送客。 景亦川转而又去民间,走街串巷寻生财之道。 重建宗门,仅凭他的一腔孤勇是行不通的,最重要的,还是银子。 奚岚珂不忍看他这样,于是,当卞安临提出求娶时,她答应了。 她大婚那日,景亦川没来,只托杜怀仙君带了一份薄礼。 一年后,卞明初便出生了。卞明初出生时,不哭不闹,安静得很,接生的稳婆险些以为是个死胎。 得知诞下的是个女婴,奚岚珂也十分高兴,可忽然想到几日前在祠堂外听见卞安临求子的事,唇角的笑也渐渐消了下去。 经过这一年多,她以为卞安临会是和其他男子不同的,可现在看来......,奚岚珂泛白的直接捏紧了被褥,转头吩咐在场的人,她诞下的是名男婴。 伺候她的人是她精挑细选调教好了的,闻言虽是震惊,却无有不从。 房外一直踱步的卞安临听说奚岚珂生了以后,不顾管家劝阻,便满脸紧张地推门而入。 他疾步来到内室,绕过屏风,直直朝榻上的奚岚珂而去,却在经过抱着卞明初的稳婆时停下了。 卞安临想问诞下的是不是男婴,却因奚岚珂在不好开口。稳婆也是一脸紧张,悄悄瞥了眼奚岚珂,然后堆出一个笑,一面将孩子递向卞安临,一面贺道:“恭喜老爷,是个小少爷!” 床上的奚岚珂也颇为紧张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虽说以她对卞安临的了解,即使发现了自己生下的是个女婴,也不会如何,但她到底对卞安临有愧。 就在众人都屏息凝神的时候,卞安临听了稳婆的话却只是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如释重负的笑,说了一声‘赏’后,便朝奚岚珂走去了。 当时的奚岚珂还未察觉到什么,见卞安临只是看了眼孩子便直接来到她身前,一脸关切地将她拦进怀里,说着熨帖的话,先前因他喜子的那点不愉也忘怀了。 卞安临对她的情之深,奚岚珂是能切身感受到的,就连为孩子取名这样的大事,卞安临也是让她来。 只是相比取名,有一件事让奚岚珂有些忧心起来。 普通婴孩在出生一到三日后,便能睁眼了,可她生下的孩子既不玩闹,也不哭泣,都快七日了,却还没睁眼。 奚岚珂正为此时发愁时,卞安临突然一脸不悦地来找她,说有客人来了。倒不是他不会待客,要尚在产后恢复期的奚岚珂出面,而是这位客人找的就是奚岚珂。 考虑到奚岚珂的身子,卞安临便将人直接带了进来。 景亦川自卞安临身后走出,器宇轩昂,一身青袍依旧,笑着道:“奚夫人,许久不见。” 奚岚珂对他的到来是惊喜的,可也知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是因为自己生子而来,毕竟,自己大婚,他都未亲自前来。 随着景亦川的寒暄后,室内一阵缄默,奚岚珂看出了他的局促,即便知晓卞安临会不愉,却还是让卞安临和其他人先出去。 房内只剩他们两人,还有一个孩子。 景亦川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奚岚珂也不问他为何而来,只见景亦川走到用上好梨花木打造成,以锦绸铺垫的婴孩床边,将幼婴抱了起来。 他学着在民间看来的样子逗着襁褓中的婴儿,却见她毫无反应,有些挫败。 奚岚不禁笑了,问他来这里就是来逗孩子的吗? 景亦川闻言顿了顿,抬头看着她,颔首道:“这孩子生来有缺,命格特殊,可能会体弱多病。” 奚岚珂对他这副方士般的言论有些奇异,她不记得景亦川何时有修习过替人看命数的行道。 还不待她发问,景亦川又突然问道:“给她取名了吗?” 奚岚珂犹豫了一瞬,如实回道:“尚未取名。” 景亦川点了点头,而后对她道:“如若你们不介意,我想替这孩子取名。” 奚岚珂看着她有些闪躲的眼神,不置可否。 “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便叫她明初吧!”说完,也不询问奚岚珂的意见,自顾将卞明初放回婴儿床,继续道,“这几年,我在外‘收了’两名不错的跟班,以后便让她跟着你吧。” 奚岚珂对他这一系列的言行感到奇怪极了,想要问他,却每每在出口时便被他打岔说到其他事上。 直到景亦川走,她也未套出一个字。 卞安临进来,抱起卞明初,正想着怎么委婉地问他们聊了些什么,就见卞明初睁开了眼睛,把他高兴得对景亦川到来的不愉快也忘了去。 奚岚珂虽不知道景亦川的异常为何,却也依他的话,将‘明初’两字作为孩子的名字。而随着卞明初的长大,她惊讶地发现,卞明初不仅在言谈情绪上与常人不同,表现得十分淡漠,且竟真如景亦川当时说的那样,自小便体弱多病。 而后直到卞明初十四岁那年,一名女道突然经过他们门前,说卞明初命不久矣,需要一名少女借运。 卞安临紧张得不行,拉着那女道问什么样的女子,那女道一一说过后,他便去书房将其说的写下来,叫仆人四处寻找这样的少女。 奚岚珂知晓这荒唐事后,便来寻那女道,那女道却对奚岚珂道:“我知道你之前也是修士,借运一事,确实是子虚乌有,但是卞明初命里确实有一死劫,在她十七岁时便会应验,能救她的,只有那名少女。” “死后便是新生,那时,她的先天不足,便会圆满了。”说完,便在她眼前骤然消逝。 奚岚珂当时只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来,如今,在子如泽的逼问下,竟忆起了当时的许多细节。 从他们遇见邪修时景亦川的那声惊呼,到景亦川后来的自束宗门,以及他的突然到访取名,还有他和那女道如出一辙的‘先天不足’,奚岚珂眼眸一亮,似是想通了什么。 子如泽看见她这副样子,知晓她是想起了什么,温言道:“小师妹可是想起什么了吗?” 他从奚彦那出来,便来到关禁奚岚珂的房间。 自他在灵素宗第一次见到卞明初时,他便生出了怀疑。后来卞明初来到宸虚宫,他接机试探,得知她的灵根是水灵根,疑窦稍减,却还是对她的身世存疑。 加上陆之希又与她一起出现,子如泽对她们身世的猜疑越发重。他去打探关于卞明初的事情,也只是知晓在卞明初十四那年,有道士上门说了些谶语,具体的便不得而知了。 去看奚彦之前,他已经找过卞安临,可这人,嘴硬得不行,卸掉他一条手臂,也硬是一字不说。 子如泽本也没想从他这得到什么,却从他坚硬的态度看出了不同。于是转而来到奚岚珂这,说起卞明初的身世,问她是否见过那名道人。 他不关心卞明初和陆之希到底是不是那两人的转世,他在意的,只有岑洛夷。若是她们没死,那她的师尊,定然会闻声而来。 当年,所有人都说岑洛夷死了,可他不信。 俗言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一日未见到岑洛夷的尸体,便一日不信。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只是在大战后的第三日,在梦里梦见过岑洛夷一次。 即使是在梦里,岑洛夷也是一副矜傲 之姿,说的也是和白榆相关的话。她告诉他,有朝一日,白榆会重新回来。 醒来以后,子如泽嫉恨不已,却仍是将梦里岑洛夷的话奉若圭皋。想起白榆入宗时也设有命柱,他将整个宸虚宫翻遍,终于找到了灰暗无比的命柱。 此后,他便专门设立了归墟殿,将历任掌门的牌位放在里面,也将那尊暗淡无光的命柱放了上去。 岑洛夷死后,他遍寻无果,唯有这一个似是而非的梦,好教他用来安慰自己。他守了这命柱一千年,没有人知道他在看见这命柱亮起的那一瞬是多么的惊喜! 命柱一亮,不管白榆是否回来,但他师尊一定还活着! 有了命柱作为支撑岑洛夷和自己对话的事不是梦的证据,子如泽为此兴高采烈了好几日。 可后来,他又开始为岑洛夷活着,却不来找自己而神伤。想到她最在乎的就是白榆,于是,他便要人将命柱亮起那日招来异常天象的人带回来,谁知,这人竟是正要前往宸虚宫的卞明初。 见到卞明初的那刻,他心底的嫉恨之情涌跃上来,却又不得不暗自压下。他要的是师尊出现,卞明初不能死。出于既恨且妒的心理,他要让卞明初和顾若渝一样,成为她的徒弟,看着那张同白榆一模一样的脸唤自己师尊,在自己面前卑躬行礼,让岑洛夷知道,一定会忍不住来杀他! 这样,他便能见到他的师尊了。 起初,子如泽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拒绝了,卞明初不愿拜自己为师。 他本想将人强行拘在宸虚宫,又怕做得过于明目张胆,打算暗中行事,却突然想到,岑洛夷那么在乎白榆,怎么可能不找她? 加上卞明初死而复生的奇事,子如泽断定,岑洛夷没有出现,是因为还没有找白榆。 既然她没找到,那他便再造一个白榆,毕竟,在这事上,他也颇有心得。 可谁知,卞明初祭祖一去不回,还卷入秘境,死生不知。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她身世着手,看有没有岑洛夷出现过的痕迹。 奚岚珂不知道他为何对卞明初如此在意,但从他如今的做派来看,哪里还有半分正道之士的样子。 面对子如泽的发问,她一言不发,直到他说起景亦川。 一个修红尘道的,突然悟道改修逍遥道,整日守着皓乙门不出,若背后无人指点,他是绝不信的。 见奚岚珂不说话,他更直接道:“你为了景亦川偷盗宸虚宫以命换咒的功法,为了救他甘愿废除修为被赶出宗门,可他在此危难之际,竟然置你不顾,到底是他天性凉薄,还是有人将他变成了这样呢?” 景亦川在卞明初七日时登门的事,他是知道的,也是因此他才注意到景亦川的异常。 他从不相信有什么天道造化,若是有,那也是他师尊岑洛夷! 奚岚珂突然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说起咒枷之事,她本意是想救景亦川不错,可她并不知情那功法是禁术,也不知皓乙门前宗主会因此丧命!若非她修为足够,她宁愿死的是自己! 但令她最为愤怒的是,那禁术是当时子如泽有意任她盗窃!对于景亦川心性的转变,她是理解的,任谁在经历了大悲大难后都会脱胎换骨,即便细微之处有些经不起细想,可还是她不能容忍子如泽将他的蜕变说成他人之手的改造! “景亦川就是他自己!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他!” 子如泽见她神情激愤,反而笑了起来,低声道,:“景亦川如何,我并没有兴趣知道,我只想知道,当年的那名女道是何模样?” 奚岚珂一惊:“你怎么知道....?!”还未说完,她便发现自己是被套话了,随即别过脸去,不置他词。 当年那女道是寻常道人打扮,头发也是束起来的,除了她,连卞安临都未认出那是名女子。 子如泽见状,神情十分愉悦,笑意盈盈地说出最为狠厉的话:“小师妹不想说也没关系,今日我心情不错,只卸了卞安临的一条手臂,明日,说不定就是他的腿,待到后日,也许就是你兄长的耳朵......” “我说!”奚岚珂在子如泽的威胁下,咬牙切齿地打断他。 子如泽在奚岚珂的叙说下,那双明眸放出犹如野兽的暗光...... 106. 等待进入网审 “那她,现在还在皓乙门吗?”杜怀对这位只有景亦川能看见的修士好奇不已。 景亦川从过往中回神,摇头道:“师尊在教完我术数后,便离开了,我再没见过她。” 他没告诉杜怀的是,他口里的师尊不让他叫她师尊,她说,教自己不过是因缘。 教完景亦川后,她便让子如泽去卞家,替新生子‘取名’,待他回去后,她便要离开了。 离开前,景亦川问她要去哪里,她只是笑着说,她要去找她的徒弟。 杜怀一时有些唏嘘,现在的修仙界,还有几个能像景亦川嘴里的‘师尊’一样无私传道的。感怀之际,他突然想起勾陈打上门的事情,那日勾陈一来,便要景亦川说出什么阵法的秘密。他在皓乙门待了不说有一千年,八百岁也是有的,可从未听说过皓乙门有什么阵法的秘密。 可那日,景亦川回的是‘不知道’,而不是‘没有’。 杜怀看着景亦川消瘦的侧脸有些欲言又止,景亦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望向自己的一副有什么要说的眼神,回头道:“杜师叔还想问什么?” 见景亦川发问了,杜怀也索性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景亦川听完后,垂眸沉思良久,方才抬头道:“杜师叔听说过可以逆转光年的上古阵法吗?“ “这怎么可能!?”杜怀活了这么久,从未听过这传闻,震惊之余才想起来问景亦川:“小景,你从何处听说的?” 不等景亦川回复,他猛然想起自己方才的问题,惊愕道:“难道......勾陈是为这个阵法来的?!” 如此一来,这阵法岂不是在皓乙门! 景亦川看着受惊的杜怀凝重地点了点头。 杜怀立时起身颤声道:“这不可能!江水尚不能西流,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等违背天时地令的阵法!?”而且还在他们皓乙门! 景亦川道:“是不是能逆转时间我不知道,但在余峨仙山下,确实有一个古老的大型法阵。” 杜怀神色紧绷地转过半个身子,朝他问道:“你可能看出它的作用和来历?” 景亦川摇了摇头,他也是在学会术数后不久,某一日为宗门未来占卜,才发现这阵法的存在。这些年来,他也翻阅过不少古籍,却未看见有一个与之相似的。 杜怀怔然跌坐回小榻,他的直觉告诉他,皓乙门将会遭遇比二十年前还要可怕的灾祸。 ———————— 寒啸的霜雪将屋舍尽数染白,大街上行人寥寥,连客栈也关了门,只有一家冻得僵直的写着‘茶’字的旗帆,在寒风的侵袭下撞在桅杆上咚咚作响。 卞明初此时便在这家茶店里喝茶避寒。 店里客人稀疏,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惶之态。 经过一番寒暄,卞明初从小二的口里得知,她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在嵇平的一处边陲小镇,刚好是沐冉仙尊布下罩护结界的边缘点。 除此以外,还有当前妖鬼横行,冥华派倒行逆施,和鬼族沆瀣一气攻打仙门的事,卞明初也悉数打听了个大概。 就在她打算带着消息离开时,店主忽然回来了。 “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你们回来啦!”两个店小二各拿了两条干净的棉布迎了上去,另外一个则是将热茶备好。 卞明初闻言很是好奇,这店也算不上大,却有三位掌柜,她不由回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处,两女一男先后入门,接过 小二手中的棉布将衣服上的霜雪掸去,其中一名女子着棠红色裙裳。 最后进来的男子,一面拍去肩上的雪,一面抱怨道:“这雪如此大,也不知何时才能停。” “风雪濡湿了衣物,你还是先去换一身吧。”走在最前面的那名筠雾色长袍的女人回过身对那名棠衣女子说道。 “师姐偏心,怎么不叫我也去换衣服?”那男子抖了抖靴尖的雪,走到两人面前。 棠衣女子昂首道:“你一个医修,还怕这点小病吗?” 卞明初看见熟悉的三人,既是怅然,又是疑惑,却没打算上前,看了两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她现在的境界是洞虚,除了分身,化形易容也不在话下。现下,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长相平平的小修士罢了。 门口的三人拌嘴一番后,挨个走了进来,卞明初若无其事地端起一杯茶抿着,桑柔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 若棠对她突然驻足感到奇怪:“怎么了师姐?” 桑柔回过头看向坐着的卞明初,沉默了几息道:“这位道友,我们是否在何处见过?”她经过此人身边时,感知到的那股纯净清冽的灵力,同她外表的气质十分不符,且总觉得这人身上的灵力给她一种熟悉感,因此,才有此一问。 另外闻言也看向卞明初,只见这人样貌普通,穿着虽算得上整洁,却也是最为常见的粗布白衣。 见自己身份被察觉有异,卞明初索性起身,主动行礼道:“在下陆月希,见过三位掌柜。” 若棠和晏晞听了这个名字只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哪里听过,桑柔却怔然地看着卞明初,以筑基之期便能破除万灵祭的人,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107. 等待进入网审 左令淮见燕知行久去不回,便打算自己去找她们。 成功渡过天劫,她现在的境界已是元婴。经过天雷淬体,她的筋骨相比以前更为坚韧,可皮肉之伤却在所难免。 这几日经过燕知行的悉心照料,她内里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外伤养起来有些慢,一动便会扯带着被雷击灼烧的大片肌肤,所以燕知行不让她起身。 可事关整个修仙界,她一醒来便急迫地想将岑洛夷的事情告诉她们,却一直不见燕知行带着人回来。 于是她便自己勉强穿好衣服,急急朝门外走去,身上的灼痛也随着她匆忙的步子越加浓烈,好不容易被养得有些血色的唇一下子又白了。 恰好这时燕知行带着陆之希回来了,看见左令淮扶着门框艰难迈步,她着急上前将人扶住:“让你躺着不要动,这天雷的灼伤厉害着呢!你怎么就不听呢?”听起来是责怪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怨怪,更多的是拿左令淮的无可奈何。 左令淮听着她的絮言,身体也下意识跟随她而动作,一切和以往并无不同。好像暴露了自己妖族的身份,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燕知行的搀扶下回到了榻上。 她坐在上面,燕知行站在一旁,跟着进来的陆之希在她对面不远处。 陆之希道:“左师兄的伤好些了吗?” “别叫我师兄了,我是妖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女子之身也没有再隐瞒了必要了,更何况,你们不是早就已经知晓了吗?”左令淮坦然一笑。 陆之希斟酌道:“那……我便叫你左师姐吧,总归你比我年长。” 左令淮还未回答,燕知行立马否决道:“不行!” 两人诧异地看向她,燕知行神情一下不自然起来,随口便是一个绝佳的措辞,“之希又不是皓乙门弟子,怎么能叫你师姐呢!”要叫也是她叫,她还没叫过左令淮师姐呢。 陆之希听她这么一说,逐渐反应过来什么,主动道:“那我便像叫你一样叫左姐姐吧。” 燕知行听了又是一脸纠结起来,左令淮见她们对怎么叫自己争论不休,觉得十分费解,出言道:“随你们自在就好。”说罢,她往陆之希身后看了看,不见再有人,问道:“明初呢?” 陆之希答道:“她出去打探消息了。” 听到这里,左令淮也一脸肃穆起来,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可想也好不到哪去,因为有岑洛夷的存在。 略一考量,她便决定先行告诉陆之希她们关于岑洛夷的事情。 “你们还记得……” 她才开了个头,陆之希便打断道:“左姐姐是要说地灵之祸是岑洛夷所为是吗?”左令淮怔愣住,陆之希继续道,“燕姐姐已经将你们遇见的事情告诉我了。” 左令淮又朝燕知行看去,见她颇为骄傲地微微扬了扬下颔,语气自得道:“在师姐昏迷的这几日,我梳理了一番我们之前遇见的一系列事情,大致的也能猜到了。” 说完她突然顿了顿,想起跟着她们一起进入秘境的玄落,语气也低迷起来:“玄落恐怕也是岑洛夷的化身之一。”亏她还那么信任她。 经燕知行提醒,左令淮也不禁想起那个孩子的种种异常之处。 除了初次见面的‘怕生’后,玄落便几乎没怎么露怯过。还有,正常人对邪祟都是避之不及,她却上赶着要去找‘鬼影’。 以及后来遇见‘鬼影’后她遇见的如梦中梦的幻境,还有莫名出现在她身上的乾坤钟,后来又随着岑洛夷的离开不见了。 想起岑洛夷想抢占自己的身体,左令淮不禁一阵后怕,若不是有燕知行她们在,自己恐怕早就死了。 提起岑洛夷,她突然向两人问道:“那你们知道岑洛夷也是妖吗?” 两人大为震惊,陆之希的反应却比燕知行还要大:“你怎么知道她是妖的?!” 左令淮解释道:“她的那双眼睛便是妖的特征,”她边说边向两人展示自己的的金色瞳孔,“就如同我一样,起初,我也以为她是修士,因为没有妖会在妖族艰难生存的情况下,进入宗门还不掩饰自己的眼睛。再加上她的功法里,没有一点妖的影子,所以,我才没将她那双琥珀色眼睛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我在遭遇幻术后,才恍悟过来,能将幻术施展到那样境界的除了妖,修士里没有人能做到。” 陆之希听完后,垂下眸,想起了再秘境中看见的种种。岑洛夷是妖,这样便能解释,为什么白榆知道岑洛夷救她的换命之法,却在那夜没有告诉闻笙。 还有对岑洛夷各种行径的视之不言,她不是要包庇岑洛夷,而是因为她身后的妖族。 一旦岑洛夷身份被发现,那么届时妖族的生存境况只会更加艰难! 108. 第 108 章 雪落无声,厚积三尺,天地一片寂白。 这日清晨,雪难得停了,卞明初和左令淮来到结界边缘处,无脸妖常出没的地方暗中等候。陆之希和燕知行本来也想一起来,却被卞明初以人多打眼为由拒绝了,并让她们去找桑柔她们。 结界的边围位于稀稀拉拉的林中,鸟兽踪径俱绝,人也不外乎。 两人找了一处隐蔽处,一直等到了临近傍晚,也不见那妖来。 卞明初生起折腾病愈不久伤患的愧疚,摸了摸鼻子道:“要不......我们今日就先回去吧。” 左令淮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再多等一会儿吧,本来那妖来的时间不固定,万一就遇见了呢?”她似乎是看出了卞明初是在为她的伤担心,洒然笑道,“放心吧,我的伤势已经痊愈了,不用担心我。” 见左令淮这样说,卞明初也打消了回去的想法。 直到天色已黑,连雪在夜色中也辨不明晰时,两人才准备回去。 就在她们准备回去时,听到雪被踩碎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停下脚步,屏息安静下来。 脚步声离她们越来越近,从树林的缝隙间看过去,一身青绿的人站在雪地上。 来人侧对着她们,且带着斗篷,左令淮拿不准是不是她们等的那妖,朝卞明初看去。 卞明初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这人的服色和以斗篷遮面的外形都和桑柔她们说的对的上,略略想了想,便朝询意的左令淮颔首。 下一瞬,左令淮便现身在那妖的身后。 那妖的突然出声,让两人吓了一跳。 “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躲着呢。” 两人脸上俱是讶色,不仅是因为这妖一早便发现了左令淮,更是因为她是个女子。 卞明初突然有些警惕起来,虽然在此之前她觉得这妖是岑洛夷的可能极小,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眼下听见她的声音得知她是女子,心底的猜疑越来越大,已经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了。 左令淮是见过岑洛夷的,她能从她周身的气质和音色听出,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这妖背对着她,左令淮却觉得她在看着自己,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那妖突然报出了她的来历。 “左令淮,青鸟后裔,半妖之身,却有修士根基,灵根是风属性,才渡劫不久,刚结成金丹。” 左令淮对她的话感到惊诧不已,她的身世她可以从妖王那知道,可自己刚刚渡劫不久的事,她竟然也能笃定说出。 卞明初对她一眼认出左令淮也很是意外,她们逃出秘境的事并未有几人知道,这妖却能一眼说出左令淮渡劫的事,只能说她的修为远在左令淮之上。 惊讶之余,左令淮试探道:“前辈既然认得我,那便知道妖王之前交予我的任务,现下前来,可是因此?” 那妖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淡声道:“我并不知道东方烛让你做什么,我来这里也不他授意,你不必想着试探我。” 她拿下斗篷,头上除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别无他物,左令淮被吓得不禁后退半步,躲在一旁的卞明初也是睁大了眼睛。 无脸妖见她被自己吓到,也没有什么反应,自顾继续说道:“倒是你,想从我这里知晓些什么,不妨直说。” 卞明初觉得这个无脸妖坦率得有些过份了。暂且不说她现在是在妖王手下做事,就是自己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虽是自己的同类,也定会百般提防,她却让左令淮有什么事情直接问,实在是太奇怪了。 左令淮也不是扭捏的人,见对方这样说,她也直接问道:“妖王的目的是什么?” “复仇。”无脸妖快速答道,疑惑地反问她,“怎么,你不知道子如泽想要将妖族灭族绝种之事?” 左令淮当然知道,但她奇怪的是,妖王既然对子如泽敌意如此之大,为何却迟迟没有动手。眼下,无脸妖虽然在结界处有所动作,刚才又否认是妖王的授意,这让左令淮有些糊涂了。 她索性问道:“妖王打算何时对宗门出手?我也好有所准备,在内接应。” 这次无脸妖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不知道。” 左令淮一怔,想到和妖族联手的冥华派,又问起勾陈偷袭皓乙门的原因:“勾陈为什么要去伯浮?” 无脸妖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打量她一般默了两息,意有所指道:“你到底是想为妖族做事,还是想替宗门打探消息呢?”不等左令淮回答,她又自问自答道,“不管你是站在哪一边,总归与我无关。冥华派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你要想知道,可以自己回妖族打探。” 左令淮正为她看破了自己的意图而紧张,在听见她的后话时再次对她好奇起来。 她既不为妖族,也不在意宗门,却在提起子如泽的名字是隐含愤怒,到底是什么让她对子如泽敌意如此之大。 还不待她细想,无脸妖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她。她也是妖族,与其向她打听,不如回到妖族,和卞明初她们里应外合阻止这场战乱。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无脸妖再次出声,“若是想回去,不如现在跟着我一起。” 左令淮有些意动,却突然想到她不是才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又要回去。 她怀疑这是个圈套,顿生警惕:“可前辈的事情不是还没做吗?” “这你不用操心,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什么意思?”左令淮实在困惑。 无脸妖道:“这个结界已经被我破坏得差不多了,大概明日的这个时候便会不攻自破。” 卞明初听见就是一惊,她们来的时候看了,这结界分明没有异常,牢固得很。可为什么无脸妖会如此肯定呢? 左令淮却不及卞明初淡定,她也不怕无脸妖看出她的心思,有些激动道:“前辈难道不知道结界一破会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吗?!” “我当然知道。”无脸妖用近乎冷酷的话语回道,“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在意的人,此刻生死不明。曾经她所护佑的那些人,却不明真相地护拥真凶,和伥鬼没什么两样。 左令淮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她的厌恶和愤恨,正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无脸妖说完便从她身侧走过,打算直接离开。 在追问和跟随她回去卧底两者之间,左令淮选择了后者。 卞明初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她跟着那妖走,还以为她想追问无脸妖,却见她只是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并未说话,恍然想起先前无脸妖说过的话。 意识到左令淮是想孤身回去打探消息,她立刻追了上去阻止她。 “左令淮!”卞明初拉住她的胳膊,“你不能回去。” 左令淮对她追上来感到意外,她刚才决定前,有暗中朝卞明初做她们以前约定的手势的,难道是她没看见。 但她来不及想这 点异常,因为卞明初的出现,她不知道无脸妖会怎么做,忙向无脸妖的方向看去。 却见无脸妖早已经回过身来,站在前方看着她们。 就在左令淮在她没有实物的目光下感到寒瘆,以为要对卞明出做什么时,无脸妖却突然颤音出声:“你……你是卞明初!” 她的颤音不是因为见到故人时那种激动,也非看见高阶修士的那种露怯,而是一种窥探到什么天机明悟后的不可置信。 卞明初从中没有感知到敌意,礼貌问询道,“前辈是……?” —————————— 陆之希和燕知行两人此刻正在卞明初先前来过的那家茶栈。 桑柔三人听说有人找他们,见到易容后的两人皆是一脸茫然,直到陆之希报出了卞明初用的化名。 “陆道友和燕道友找我们是有何急事?”桑柔将人请进单独的房间里,陆之希两人也恢复了本来样貌。 陆之希和燕知行这次来,是卞明初的意思。 如她们商议时说的那样,只有她们几人势单力薄是不行的。 除了从妖族入手外,她们还要找到封阳长老和奚彦长老。 据她们所了解的情况,封阳长老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了,连奚彦长老也是。 陆之希说出来意,桑柔几人皆是一阵沉默。 看她们样子,是知道些什么的,燕知行迫切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若棠闻言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晏晞也是一脸痛心的模样。 最后还是桑柔向她们说道:“封阳仙君疑似被子如泽囚禁了,奚彦仙君和卞道友的父母也被他关押起来,不知道意欲何为。” 这些也是她从宸虚宫的弟子口中得知的,那日卞明初来,她怕卞明初听了冲动行事,于是便没说。 晏晞苦恼道:“我们也曾经想过救他们,但是宸虚宫的宗门结界比嵇平的保护结界还要坚固,而且子如泽派了许多心腹看守,我们就是有心,也无力。” 若棠对卞明初也是有些了解的,她双手环胸朝陆之希问道:“卞明初既然让你们来找我们,一定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做是吗?” 陆之希说完卞明初的法子后,若棠放下手,眉心蹙起,坚决否定道:“不行!这样太过冒险了!” 桑柔也是坐在桌前,锁着眉看着两人道:“若棠说的不错,这个办法过于危险,稍有不慎,你们就会性命不保。” 虽说卞明初不是要找妖族合作,只是想利用妖族和子如泽相对,趁乱救出封阳他们,再前往伯浮。但妖族可不见得会被轻易利用,而且还有一个意图不知,紧盯皓乙门的冥华派。 “此事还是从长再议吧。”若棠说完,突然想起卞明初为何让她们前来,自己却不来,惊讶出声,“她不会是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陆之希点了点头,燕知行道:“几位前辈,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犹豫了。” “虽然卞明初的办法我也不是很赞同,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陆之希也出声劝道:“这个办法是我们几人深思熟虑后,当前局势,只能放手一搏,不破不立。” 若棠听了有些焦急地踱步,晏晞则是看向桑柔,他和若棠都听桑柔的。 桑柔听完她们的话,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沉默了一阵,起身道:“我赞同你们的计划,但是我们需要再见一次卞道友。” 109. 第 109 章 陆之希和燕知行带着桑柔几人回来时,卞明初已经回来了,却只有她一人。 燕知行不见左令淮,向卞明初问道:“我师姐呢?” 卞明初见桑柔几人都来了,行过礼将人请进来,看向燕知行安抚道:“先坐下再说。” 几人围桌而坐,卞明初说起今晚的情况,“无脸妖说,明日傍晚,结界就会自己破除。” 桑柔道:“这不可能,这几日来,我们每日都有巡查结界的情况,并无异常。” 想起卞明初在阵法上的天赋,她有些不确定起来,望向卞明初等她的解释。 卞明初不知道桑柔几人误会了,她只是在符术上有天赋,阵法结界一类却不见得无所不知。 她只是看着桑柔,神情认真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边燕知行急于插话问询左令淮的下落,卞明初回答完桑柔的下落,在她开口前道:“令淮主动提出和那妖回去,以便探听消息。” 燕知行一听蹭地站起来,十分气愤道:“你怎么不拦着她?!”她一时忘了桑柔几人还在,口无遮拦道,“就算她是妖,你也不能任由她回去呀!” “左道友是妖!”晏晞睁大双眼,惊呼出声,邻座同样惊讶的若棠用手肘支了支他,让他注意声音。 燕知行见自己不小心将左令淮的身份露了出来,一时有些悻然,声势自然而然弱了下去,颓坐下来着看向桑柔几人,低声道:“我师姐虽然是妖,但是她从未做过对不起宗门的事,反而做了许多扶弱帮民的事。” 左令淮说过,不必再隐瞒她的女子身份,于是,燕知行便直接唤的师姐。 晏晞再次惊得张大了嘴,说话都有些结巴:“左…左道友还是女子?!” 若棠已经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晏晞!你能不能消停点?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见她颇有要动手的样子,晏晞双手捂住嘴巴朝桑柔那边躲了躲。 桑柔朝若棠摇了摇头,她的气顿时消了一半,而后她朝燕知行道:“燕道友放心,我们不是是非不分,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人。” 若棠也道:“关于左道友的身份,我们会保密的。” 一旁的晏晞也不住点头。 陆之希也出声道:“燕姐姐担心左姐姐的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当前最重要的是商定好明日的计划。” 燕知行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但她师实在是担心左令淮的安危。但一想到她这样做是为了明日的计划,也咬牙听卞明初的安排。 卞明初朝陆之希颔首后,便看向几人道:“明日结界破掉后,无脸妖会率领一众妖群佯攻宸虚宫,届时子如泽肯定会亲自前往,我们就趁这时潜入宸虚宫救人。” 若棠突然打断道:“你怎么能确保妖族不会倾巢而出。” “妖族的人是次要,主要的是嵇平城内的百姓如何安排。”桑柔也提出的自己见解。 卞明初解释道:“两位前辈的担心确有其要,我也能理解。” “关于妖族不会全族而来这点,是因为那无脸妖告知的。据她所说,妖王和勾陈达成了某种交易,他的决策是要和勾陈商议的。” “勾陈的目标虽然尚且不知,但是想必也不愿看见在宸虚宫虚耗人力。” “至于百姓这个问题,我今晚已经清退出一条供妖族前去宸虚宫的路,无脸妖答应了,他们不会伤及百姓。” 她说到这时,陆之希看向她的侧脸,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卞明初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的妖如此信任。 桑柔几人听完她的话也有些蹙眉。 卞明初桌下的手悄悄拉住陆之希的,手指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一下,又点了两次。陆之希手心因为她的动作觉得有点痒,不自觉地想蜷起手,卞明初却在她手指蜷缩前离开了。 陆之希的眉心一下便舒缓了,安静地听她继续说明天的计划。 桌下的小动作丝毫没有影响卞明初说话,她看着面上明显不赞同方才解释的几人补充道,“而且,令淮回到妖族,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她的解释算不上是其全,但左令淮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前往妖族,只为了能了结这场战乱,桑柔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静默了一会儿,桑柔又指出宸虚宫结界的问题。她去看过,从外想进去,即便是她也难以找出一个不会惊动子如泽的办法。而且,那结界,若要强行打开,不仅耗时还耗力。 卞明初笑着道:“桑柔前辈放心,我已经想到一个不用强破结界的办法进去。” 桑柔听她如此成竹在胸,很是诧异,但想到她在万灵祭时表现出的非凡能力,这诧异又变成了后生可畏的慨叹。 几人又说了一些明日行事时的注意事项,便定了下来。 卞明初她们送走桑柔她们后,燕知行又拉着她仔细问左令淮的情况,陆之希则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们谈事本来就耗费将近一个时辰,等到燕知行放卞明初走,已经临近子时。 卞明初脱身后立马来到陆之希的房门前,见灯还亮着,她唇边浮起丝丝笑意,上前敲了敲门。 陆之希很快就将门打开了,卞明初负手站在门前,笑意盈盈道:“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陆之希没有理她的明知故问,开了门后便转身往回走,带着些许幽怨的话从前方飘来:“不是你叫我等你吗?” 今晚桌下的小动作,可不是说她子时一刻会来找她。卞明初虽然比预想的还要早来,可陆之希想到今晚的她对无脸妖的无端信任,还是有些在意,情绪也不自知的有些冷淡起来。 卞明初将门阖上,跟在陆之希身后笑着夸赞道:“之希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被夸的人却一脸无波地在桌前坐下,心里明明是想问卞明初无脸妖的事,却故作不在乎的样子,看向一旁道:“所以你单独找我是想说什么?” 卞明初此刻也察觉到陆之希语气有些淡漠,贴着她身旁坐下,收起了笑,端正解释道:“我来找之希是为了告诉你无脸妖的来历。” 陆之希转过头看她,有些困惑,卞明初继续道:“之希还记得我们在渊底遇见的泽灵吗?” 两人已经一起经历的过许多事情,但卞明初一说,陆之希不必刻意回想便能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想起那个孩童模样的泽灵,陆之希疑惑道:“无脸妖是夷祁!?”当时的泽灵剔透如精灵,怎么会突然变化这么大呢、 在陆之希思绪纷繁时,卞明初及时打住了她联想,“她不是夷祁,而是夷祁当时身下的那方黑石。” 卞明初在陆之希惊撼的眼光 下,将夷祁和无脸妖的事情娓娓道来。 “子如泽抽干大渊的水不只是为了倒灌妖穴,更是为了捉住夷祁。”她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带着些愤懑道,“虽然不知道他捉住夷祁是为了什么,但是无脸妖说,她在嵇平的结界里感知到了夷祁的灵力。” “她想让你帮忙救出夷祁,这才是你如此笃定她明日不会真的伤及无辜的真正缘由。” 卞明初颔首道:“正如之希说的这样,她认出我后便提出了这点。但也许是怕我出尔反尔,她要求令淮作为人质和她一起回妖族。” 陆之希听完后,不禁有些担心起来,”明日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卞明初不假思索道,看见陆之希为她担忧的样子,唇角的笑又不禁浮现,“只要我们一起,万难可解。” 陆之希被她这话逗得忍俊不禁,别开脸喃喃出声:“何时学来的这些油腔滑调。” 卞明初见她不似先前冷淡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她其实是不擅长说这类直白的话的。比起蛊惑人心易碎的誓言,她喜欢彼此细水长流的同行。 该说的都说完了,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卞明初突然有些局促起来:“嗯......正事已经说完了,那.....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说完便起身欲走,站起来时却发现陆之希拉住了她的衣摆。力道不大,卞明初轻易就能挣脱,但她却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候陆之希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之希还是将头别向一边,侧颈却有些粉,她声音有些细弱道,“都已这么晚了,跑来跑去也麻烦,你.......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陆之希的脸已经烧了起来,在卞明初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咬紧了下唇。 卞明初脑中顿时轰鸣一阵,期期艾艾不知道回了什么话。简单洗漱后,整个人就晕陶陶躺在了陆之希身边。 夜晚本来就静谧,些许的动作都会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陆之希睡的里侧,卞明初躺在外侧。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有次他们同榻而眠时,她辗转反侧扰人好眠,陆之希让她睡不着就起身打坐的事,不由得笑出了声。 “在笑什么?”身边的陆之希好奇道。 卞明初忙道,“没.....没什么。” 陆之希没再回话了。 卞明初小心翼翼侧过身,偷偷朝陆之希看去,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咽,陆之希听见她吞咽津液的声音,想起两人白日里交颈相吻场景,耳廓顿时红了个透。 陆之希放在一侧的手悄悄捏紧了自己的衣摆,她能感知到卞明初温热体温在逐渐朝自己靠近,心挑也因此变得骤急。 两人的距离已经只剩一拳了,就在陆之希以为卞明初要做什么时,她忽然喑哑出声询问道:“之希,我可以牵着你的手睡吗?” 陆之希没想到她纠结这么久,竟只是为了牵手睡觉,心中暗叹她的傻气,又无端松了口气。 卞明初没等到回答,还以为陆之希不愿意,谁知下一刻,一只手就将她的腰揽住了,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惹得她的心也跟着有些痒。 带着倦意的清冷声音自颈侧传来:“卞明初,不准再说话了。” 卞明初感受着怀里的温暖,笑意无声,两人一夜好眠。 110. 等待进入网审 今日是冬至,兴许是夜里又下了雪的缘故,晏晞觉得今日比昨日更冷了几分。 他不顾形象地将双手拢在袖里,缩着肩靠在窗前看几处炊烟缭缭。 “你一个火灵根的居然怕冷?”若棠朝从门外进来,鄙夷地朝他扔过一个汤壶。 晏晞笑着接住,十分坦诚道:“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拙于修炼,专心医道,这火灵根于我还没你给我的汤壶来得作用大呢。” “你还自豪上了。”若棠毫不客气地将他挤走,双手撑在窗沿上,霸着整扇窗,极目远眺。 往年的这时候,他们这时候正坐在一起吃饺子,如今,却半点时令的氛围也不见了。 “结界怎么样了?” 晏晞晨时自告奋勇,说天寒,自己一个人出去巡看结界就行了。不等桑柔两人答应,扭头就已经出了门,眼下,刚回来不久。 同若棠一样,晏晞也很怀疑昨晚卞明初说的,无脸妖危言耸听说结界不攻自破的事。所以今日一早,特地起了个大早去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番,发现结界并没有任何不对。 他抱着汤壶在小榻坐下,乐呵呵道:“师姐放心,我看过了,结界一点问题也没有。” 若棠反而皱起了眉,结界尚好她本该高兴,可若是结界不碎,子如泽又如何会被吸引前来,她此刻心里矛盾极了。 “在看什么呢?”桑柔端着木托盘从门外进来。 晏晞看见她手里热气腾腾的碗立刻直了眼:“师姐做的是饺子吗!?” “嗯。”桑柔将托盘放在小榻的案桌上,端出来左右各一碗,“今日冬至,要吃饺子。” 若棠看着她的举动想起了自己的师尊。曲长吟在的时候,每年的冬至,她都会为她和晏晞煮上一碗饺子。 还记得那年桑柔,恰好冬至来找她,曲长吟也为她煮了碗,此后,每年冬至的饺子便多了一碗。 后来曲长吟去世,桑柔便接替了她,每年的冬至,必会煮饺子给他们吃。 若棠看着手边滚烫而红艳艳的饺子,抬头问道:“师姐不吃吗?” “我吃过了。”桑柔朝她浅笑道,“快吃吧,天冷,吃了正好暖和。” 一旁的晏晞早就开动了,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含糊不清地一个劲夸道:“好吃!”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继续道,“师姐做的饺子还是这么好吃!” 若棠将筷子齐了齐,在碗里搅了搅,吹散热气,一边吃一边道:“师姐做的,能不好吃?” 两人从小就喜欢拌嘴,桑柔最初就是被他们这样的活力所感染,即便乐无风再三冷脸呵斥她不准去找若棠他们,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前往。 桑柔看着她们的样子笑了笑,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该多好。 用过早食后,他们便开始偷偷为晚上的计划而做准备。 卞明初的计划里,他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假意和无脸妖交手,然后伪装成受伤的样子,让晏晞前往宸虚宫求援子如泽结界损毁的事。 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夜晚降临。 然而,一个不速之客的意外到来,打破了最后的安宁。 “大掌柜!”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从楼下 跑上来,站在门外神色慌张道,“结界外面有人来了!” 桑柔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十分奇怪,难道无脸妖变卦提前来了?这可大事不妙。 三人立时起身,朝楼下而去,匆匆出了门,直奔结界。 他们猜想了万妖齐聚的场景,却没想到真如伙计说的那样,只有一个人。 结界外一名锦衣白服的男子背对他们而站,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白泽玉佩。 晏晞凑到两人身边小声道:“师姐,我怎么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若棠本来还不觉得,经过晏晞这么一说,她竟然也觉得在哪里似乎见过这人。 桑柔突然出声道:“是宜苏。” 两人看向桑柔俱是一惊,而后齐齐朝结界外的人看去。 自万灵祭那事后,宜苏便不见了。虽然他在这一事中算不得是罪大恶极,可也确实帮乐无风做了许多祸事。 若棠以为他是自知在灵素宗待不下去了,所以潜逃出宗,隐匿姓名,找了一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却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还是在眼下这个时候! 桑柔对自己这个曾经的师兄,说不上有多熟悉,但也好歹是有着十几年的同门之谊。 她上前两步,隔着结界喊他:“师兄。” 结界外的男子把玩白泽玉佩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却带着半边面具。 露出来的另外一边脸,确确实实是宜苏的不错,可他朝桑柔笑的那瞬间,三人却同时感到一种怪异。 因为这个‘宜苏’的脸,实在是太僵硬了。 111. 第 111 章 宜苏说完后便突然爆体而亡,一枚黑红色骨钉落在子如泽脚边。 子如泽看见的那瞬,立刻失仪地将它拾起,用自己的衣服将它上面的血迹擦干。 他看着手中的骨钉竟然笑了出来,是师尊!真的是师尊!师尊回来找他了! 桑柔看见子如泽的前后变化觉得十分奇怪,但是她注意到方才子如泽出手时,好像灵力有些不济。 凭他的修为,挣脱宜苏是瞬息的事,可他却费了些功夫,桑柔手中灵力微动,子如泽身上有伤! 既然子如泽提前来了,那便趁机将他拖住,为卞明初她们争取救人的机会。 子如泽还在盯着手里的骨钉狷笑,桑柔看准时机,闪身上前,自他背后袭去! 察觉身后灵力的波袭,子如泽想移身反击,却惊觉脚底被什么束缚,他低头一看,是桑柔不知何时布下的牵制阵法。 他双眸一眯,将骨钉收好,一个偏颈,躲过桑柔的一击,且瞬时捉住桑柔的手臂,反手一拉,将她带至身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手下却毫不留情地将她一掌击飞。 “桑柔,本尊对你,对灵素宗,对岐乐的百姓,可有任何不薄?” 桑柔站起身,擦干唇边的血迹,对子如泽的实力已经有了些许了解,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子如泽的修为远不及他的境界。 她一面观测子如泽周边,一面答道:“若是需要以救人彰显自己的自己的名誉,那你远不如卞道友。” 子如泽听见她提起卞明初,立马想起那次万灵祭的事情,“原来是她。” 不愧长得和白榆长得一样,连行举也一样那么令人厌恶! 他召出望崖,脚底阵法立刻被震碎,步步逼近桑柔:“所以,你杀本尊,是想替卞明初报仇,还是想替你们岐乐死去的人报仇?” “你错了,”桑柔脚下、左右、前后各出现一个阵法,她分步而站,沉音道,“我杀你,不需要理由。” “真是狂妄,看来,岐乐剩下的一半人,你是不顾他们死活了。”他剑尖一转,身后立时分化出六柄望崖,含笑道,“正好省了本尊的灵力。” 话语刚落,身后剑矢如瞬息掠向桑柔,残影如幻,将她包裹在其间。桑柔召出的阵法,本是用于攻击,却被这密集而迅疾的剑式逼得只能转化为防守。 子如泽看见她的苦于防守的样子,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这般实力,还妄谈要杀本尊,真是不自量力。” 就在他准备出手结束这场笑话时,距他几尺元的四周,暗金色灵光自地底突起,将他围了起来,脚底出现一个大型的阵法。 子如泽眼底露出惊诧,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他抬头朝桑柔的方向看去,剑光交错纷杂,里面的人却不见了! 是桑柔阵法将剑困住了。 再一转眼,桑柔正站在他侧方不远处看着他。 “倒是本尊小看了你。”子如泽找到桑柔,心底也瞬间安定下来,“就让本尊看看你的本事如何。” 他抬手朝阵法边缘就是一剑,蓝色灵力一瀑而击,却似乎被吸收了一般,于阵法毫无作用。 子如泽这才开始重视起来,他打量了一番脚下的阵法,使出他平时的最为熟练的招式,在阵法中如乱蜂狂舞,却也没有丝毫效力。 最后,他不得不使出万剑归宗,剑意凌盛得冲出了天际,却也未能撼动这阵法半分。 桑柔看着子如泽用过万剑归宗也没能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设的这个阵法,本意就是牵制住子如泽。据她所知,子如泽是水灵根,而她,恰好是土灵根。 以大地为本,在子如泽看着她应对那些剑时,悄无声息地利用脚下的阵法于子如泽所在的地底布置牵制阵。 桑柔本没有太大的把握,幸好子如泽的轻敌给了她机会。 以土灵根为基础的灵力借用大地之力,将他束缚住,纵使他使用万剑归宗也破不开。因为他所使用的招式只要是用水灵根打出,毫无例外都会被土灵根所克制住。 杀子如泽,确实不容易,但困住他也觉非易事。 为了这个阵法,桑柔几乎耗去半数多的灵力。 虽然不说能将子如泽困上几个时辰,但一时半刻,他也出不来。 桑柔朝宸虚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希望卞明初她们能尽早将人救出。 突然间,耳边的击打声突然停了下来。 桑柔惴惴地回过头看向子如泽所在的位置,他仍然在阵法内,但却不像方才一样使出招式想要破阵。 他站在那里,身上鹤氅掉落在地,一动不动,桑柔对他这一行为感到十分奇怪,想要走近察看。却在踏出的刹那,被猛烈的寒气震了出去,连带五脏六腑都被冻住! 落地的瞬间,鲜红的血从嘴角流出,桑柔倒在地上,看着缓缓转过身看向她的子如泽。 他握着望崖,步态闲适地朝她走来,冰凉的剑尖停在她的眼端,头顶上方是子如泽轻傲的笑:“以土克水,想法不错。可惜,没想到本尊能使出冰灵根才能使用的冰寒之术吧?” 桑柔想要转过脸去看他,却连翻过身的力气都没有,体内脏器悉数被寒气所伤,经脉被冻住,她现在浑身上下只能感觉到冰寒带来的麻木。 “就让你第一个成为死在本尊寒剑之下的人吧。” 子如泽腕间微动,望崖剑身瞬间凝结出一层寒霜,他手起式落,朝桑柔脖颈划出一道弧度。 他使出的灵力极少,但对于眼下再受不得一点攻击的桑柔却是致命的,她闭上眼睛感受到那索命的寒气朝自己而来,却突然有一道和熙的灵力包裹住了她的颈边。 同样是冰寒之气,子如泽的带着令冻坼万物的肃杀,而卞明初的却如冰雪融化后的盎然生机。 桑柔看着子如泽身后的卞明初,十分惊讶。 子如泽见桑柔睁眼看向他身后,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见是卞明初,眼底的先是显过一抹惊讶,而后又是嫉恨和狠厉。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想到,你还活着。” 卞明初一袭白衣,召出苍烛剑,朝他笑道:“你还没死,我怎么能先死呢?” 子如泽看清她手中的剑,眼眸一凛,若不是卞明初方才的笑,他仿佛真的看见了白榆。 卞明初趁他分神,一个位移便来到他身前,子如泽警醒之时,苍烛剑已经在他眼前。 他提剑格挡,抵住剑身,一副毫不在意地样子问道:“这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记得,这剑在歼魔大战时便损毁了,且不知所踪,现在,竟然出现在了卞明初的手里。 卞明初因为他身后的桑柔,不敢过于使用范围过大的杀招,只能欺身同子如泽搏斗。 两柄灵剑交互擦出的凌厉之气,致使两人身后长发各自飘扬。 卞明初懒于回答他的问题,腕间一转,侧身将他逼退至一侧,拉开了他和桑柔的距离。 “你就是白榆吧。”他谑笑道,“都说你死了,师尊却说你还活着,你怎么就没有和郁晚昭一起死呢?” 卞明初皱起眉,她虽然暂时未弄清楚她和白榆之间的关系,可听她提起郁晚昭,心中的愤恨顿起,手上招式都变得凌厉起来。 她同子如泽拉开身距,苍烛脱手置于身前,双指成式,周身灵力翻涌,遍地雪白跟随灵气卷起的气流,在她周身形成雪飓。 子如泽弯起的唇立时落了下去,“你恢复冰灵根了?” “冰灵根又如何?水灵根又怎样?心术不正者,再好的灵根也没用!” 卞明初说完,苍烛迅疾朝他刺去,子如泽这次没有起盾防御,反而正面挥剑应对。 站在他面前的,即便是白榆也不可能和当年的实力一样。从前,他知道自己和白榆的差距,也清楚自己在岑洛夷心中的地位,对于白榆,面上给足了尊重,但心地却是怨恨兼恶。 如今他的实力当得上是修仙界第一,他要看着白榆在他手下落败,他要让师尊知晓,自己现在是如何的强大! 迎面而来的苍烛夹带雪域冰封万年的严寒,其气势比之他偷来的冰灵力强盛千倍,他侧身提剑相挡,苍烛擦过望崖自他脸侧划过 ,他的半边脸便已经被冻伤,右鬓黑发也被严霜覆盖。 子如泽眼眸一沉,牙关紧咬,他不信自己打不过白榆! 错身朝后的苍烛随着卞明初手中剑式的变换,极速调转剑身,一个回马枪再次朝子如泽袭来。 子如泽旋即一个转身,手握望崖,压低腰身,极速朝后跃去,苍烛于他额心三寸处紧咬不放。 就在他背离卞明初还有几等身位时,忽而足尖一点,纵身往上,苍烛直直朝他身后的卞明初而去。 卞明初眼眸一定,唇角微扬,单手竖于身前,手腕翻转间,苍烛在她面前极速停驻,而后又以残影难见之速朝子如泽追去。 “就这点本事吗?”子如泽不屑地使出剑式,纷繁剑影伴随蓝色灵光在空中抛出缤闪的弧光,“看来,你的实力远不如以前啊,白榆。” 随着子如泽的一个断击,苍烛朝后飞出,旋转几个剑身,卞明初眉心微拧,腕间青筋紧绷。 子如泽乘胜追击,朝卞明初俯冲而去,卞明初召回苍烛,右手持剑,微步后撤,腿弯一低,立身上跃! 苍烛起式含霜带雪,凛寒之意骤起,尚有三尺之余的子如泽就已经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冰寒。但那又如何,他在高处,卞明初势微,自上而下,再厉害的剑式,也抵挡不住这破空一击。 两人即将对上的瞬间,子如泽手中灵力一滞,瞬息转换身位来到卞明初身后,调用体内所剩无几的冰灵力,借以剑意迅疾朝卞明初后背刺去! 然而,剑身入体的那刻,眼前的人转瞬消散,子如泽眼眸一惊,在他上首处,卞明初以神睨之姿,偏头看他,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这一招,还是她从岑洛夷那学来的。 “你的冰灵力用完了吗?”她淡声道,而后在子如泽怒气腾升的眼神中继续道,“用完了,就该轮到我了。” 子如泽握剑的手一紧,就要防范离身,四个卞明初却突然来到他身前将他围住。 他盯着眼前几张恨之入骨的脸,手中望崖灵光大盛,若非他为更换灵根,区区分身,怎会轻易....... 他的表情忽然凝住,突然意识到什么,定睛朝卞明初看去,“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宸虚宫此刻没了他,无异于洞门打开,她们是想救人! 子如泽似是恼羞成怒,竟是是随意对准其中一个分身,不管不顾地朝其击去。四周的分身瞬间合为一体,卞明初的实体在他身后,看着他失手后的激怒,不遗余力地朝他攻去。 只见无数白光绽放着蔚蓝的灵力,在子如泽周边高速旋转,子如泽如一个木螺,被卞明初难以捕捉和预料的剑式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剑伤,雪白的素衣也逐渐染上红迹。 卞明初提剑后跃而上,以俯仰之姿,审视着半空中被她以符阵控挂的子如泽。 苍烛脱手而出,自他腹部贯穿回转,卞明初泠然道:“这一剑,是为你诬陷郁晚昭弑祖叛宗!” 子如泽感受到冰寒剑身穿透他的腹部,却不能动弹分毫,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的卞明初。 手腕翻转间,苍烛又自子如泽身后再次贯穿他的腹部,“这一剑,是替死去的闻宗主报仇。” 子如泽咬舌克制住喉间的痛苦闷哼,他不愿在自己最恨的人面前如此势弱。 又是一剑刺体而过,卞明初将苍烛重新握在手里,如当年白榆一样临空而视,朝他道:“这一剑,是为无数死于你手的人。” 子如泽满眼愤恨和不甘,身上白衣破败不堪,染满血污,一头华发也乱蓬蓬地任风吹舞,他涎着血,看着卞明初,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白榆,你有什么资格杀我?当初你为了活命,用卞家一族用命换咒,如今转世归来,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天闻秘法!” 他歪着头,似是临死之际,终于想通岑洛夷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了,他一抽一笑道:“你的命,可真是好,有郁晚昭心甘情愿为你赴死,还有师尊为你铺就飞升之路。” “可是,那又如何?”他突然肃然起来,冷声道,“就算我死,也是死在师尊手里!” 112. 第 112 章 若棠来告知她们宜苏的突然出现时,本意是想让卞明初她们将计划提前,可卞明初在听完宜苏的话后,当即决定让若棠代替她和陆之希两人一起去宸虚宫,自己前往桑柔处。 陆之希对临时更改计划并无意见,但是宸虚宫的结界却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卞明初却只是附耳在她身边说了句什么,而后交给她几张画好的符纸便离开了。 两人之简单默契早已无需言语表明,面对卞明初无条件的信任,陆之希也带着若棠和燕之行成功进入宸虚宫。 若棠看见陆之希进入宸虚宫的办法时,再次对卞明初符道的天符感到惊叹,能在防御等级如此之高的结界中想到用符阵传送并实施,整个修仙界也只有她一人了。 三人进入宸虚宫后便分开行动。 陆之希负责救出夷祁,燕知行负责去救奚岚珂两人,若棠则是寻救封阳。 子如泽虽然将宸虚宫打造得固若金汤,但里面的弟子对他这两年的所为,也颇有微词。在他的强权威压下,现在的宸虚宫内部已经是散沙一盘,除了那么几个唯命是从的,其余人都闭门不出,连防守之事也极为松散。 陆之希从一名巡守的弟子口中得知夷祁可能的院所,来到这里时却发现没有一个看守。 她正疑心是不是那弟子骗了她,突然闻到阵阵药味,她穿过前厅来到后堂,发现有一间屋子的门半敞着,药香似乎就是从那里面飘出的。 陆之希谨慎地靠近房门,却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她推开门进去,房间里满是各种丹药交杂的刺鼻气息,还混合着浓厚的久不见天日的霉枯味。 中堂处放置的丹炉烟雾缭绕,飘得整个房间都是。陆之希皱了皱眉,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朝里走了两步,这才发现闭合的窗边,有一个人坐在满是药材杂物的案边。 坐着那人形容枯槁,若不是陆之希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无神眼瞳还在转动,她几乎都以为这是一具尸体了。 奚彦像嵌在木椅里一般,他不想对那泽灵出手了,离大雪时令尚且还有十余日,在此之前,能拖一日便一日。 这几日他都没有配药,也没有朝那泽灵取血,他想着什么时候子如泽再来威胁他时,他再麻木地动手。不想子如泽竟然一连几日都没来,正好合了他的意。 他就这样在木椅里枯坐了几日几夜,方才听见推门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子如泽来了,结果进来的却是一名女子。 奚彦不知对方是什么目的,也懒于猜测,他自己如今都是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还能奢望什么呢? 陆之希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空洞的双眼似因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封印已久,充满毫无希冀的死寂。 她站在原地,突然朝奚彦的方向打出一道灵力,奚彦却连眼都未眨一下。 窗棂自内朝外被打开,刺目的光线映照在雪地上照了进来,奚彦眯着眼朝里偏了偏。 借助外面的照射的光线,陆之希这才将他认出来:“奚仙君?” 奚彦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或者说是许久没有除了子如泽以外的人和他说话了,听见陆之希叫自己时,竟有些恍惚,直到陆之希叫第二次,他才缓缓转过脸,重新打量面前的女子。 “你是......“女子面容清绝,气质出尘,他从久远的回忆中枯索了一番,自己并未见过她。 陆之希听着他那苍如垂暮的声音,眉心拧得更为深了些,她走到案前,自我介绍道:“奚仙君,我是陆之希,五年前极宸殿上,我们见过的。” 走近了陆之希才发现他的脚上、手上竟然都戴着镣铐,话毕便用灵力将奚彦身上的桎梏悉数解开。 铁链坠地的瞬间,奚彦才神思回转过来,眼底似乎有了些许光亮,朝陆之希确认道:“你是......明初身边的那个少女?” 陆之希朝他颔首,奚彦立刻撑起身来,朝她问到:“明初呢?她还活着吗?” “奚仙君放心,我们都从秘境中出来了,现在,就是来救你们出去。” 奚彦表情讷讷着不住点头,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注意到陆之希话里说的‘救你们’,他又抬头朝陆之希询问道:“那岚珂......“ 陆之希耐心向他解答:“奚仙君安心,奚夫人那边有燕道友。” 奚彦垂下眼,口中连说了几个好字。 陆之希深知时间不容耽搁,她问起夷祁的事情:“奚仙君可见过一个泽灵,小女孩模样,头上有一对触角。” 奚彦听见她的话,脸色顿时煞白,像受了什么惊吓般看向自己的双手,不住地揉搓。 “奚仙君?”奚彦的神情明显有异,陆之希用灵力将他的手缚住,尝试唤回他的神智,“奚仙君,明初正和子如泽交手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耽搁。” 虽然知道奚彦这幅模样和子如泽脱不了关系,但现在时间紧迫,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慰询奚彦身上发生了什么,陆之希只希望顺利将人救出和卞明初汇合。 听见子如泽的名字,奚彦手里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一如陆之希进来时那般定坐着,沉默数息后,喃喃开口道:“泽灵......就在我身后。“ 陆之希朝他身后看去,有一道屏风挡住,她看了看奚彦,还是不放心,没有将他手上束缚的灵力解开,绕过屏风,来到安置夷祁的小榻前。 见到夷祁的那刻,陆之希脚步都顿住了,曾经灵动活泼的泽灵身上,遍布怵目惊心的伤痕。圆润的小脸轮廓虽然未变,却全无人色,头上的触角也断了一只,变成了没有生机的褐色。即便是这样,子如泽竟然还在她颈部、手脚上加诸铁锁禁锢! 陆之希握紧了拳头,她从来没觉得这样一个人该死过。 闭眼平缓心绪后,陆之希松开手,当即上前将夷祁从铁链中解救出来。 解开夷祁手腕上的锁链时,她注意到铁链下方被粗布包裹着的细腕,突然怔住,而后朝屏风后的奚彦看去,她似乎明白了刚才奚彦为何会突然失控了。 陆之希咬了咬牙,回过头来,为夷祁渡进些许灵力,夷祁却并未因此有任何变化。 她颤着手伸出两指探了探夷祁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气丝,才确信夷祁还没死。 陆之希呼出一口气,从芥子空间取出一件衣服,将夷祁包裹住抱了起来。 走出屏风外,她解开奚彦手上的束缚 ,询问道:“奚仙君,还可以吗?” 奚彦冷静了些许,看见陆之希怀里的夷祁,纵使愧疚自责,却也知道不是现在说这些的时候,他踉跄着起身,点了点头:“我能走。” 陆之希不是怀疑他的话,只是他的动作实在让人担忧,陆之希顾不得犹豫,拿出一瓶燕之知行给她的培元丹。 奚彦看着她手里的药,最终还是接过服下。 两人随后悄然离开。 燕知行也顺利救出了奚岚珂和卞安临。 若棠找封阳却是费了一番功夫,借用寻踪符才找到子如泽关押封阳的地宫,将人带了出来。 此时,三人正各自带着人原路返回,最终在进入宸虚宫的的符阵处汇合。 “岚珂!师兄!”奚彦看见封阳和奚岚珂时,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 奚岚珂扶着断臂的卞安临,见到状如乞丐的奚彦也不免惊呼出声:“兄长!” 若棠扶着的封阳看见这幅情景,也红了眼眶,心下感慨激涌,却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出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陆之希点了点头,一如进来时那样出去,一行人顺利逃出宸虚宫,朝她们落身的地方而去。 离晚上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左令淮在冥华派昔日穆玄的住处愁眉不展。 和她设想的一样,昨夜回来后,东方烛十分意外,并询问她卞明初的下落。 左令淮只说不知,东方烛明显不信,当即对她动了手,还是右护法芷嫣出面替她说话,她这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夜里,芷嫣来找了她,为的是左护法朱穆的事,左令淮犹豫了些许,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朱穆已经惨死的事,只说没有见过她。 比起来时的紧绷,芷嫣听了这话后,竟然松了一口气,临走之时,还告诉她东方烛听从勾陈的建议,要她今晚带领妖群,夜袭伯浮城,破了景亦川的阵法以证忠诚。 左令淮当即就要去找无脸妖,让她去找卞明初,出了房门却直接被拦住了。 她被囚禁了。 正当她在想要不要直接逃走时,无脸妖居然主动来找她了。 无脸妖自门外进来,两只小妖侧立在门口,眼神犀利地盯着她们。 左令淮想说的话立刻断在嘴边,无脸妖开口道:“妖王下令,今夜由我带人去嵇平,你负责伯浮。”说着,她朝左令淮扔出一道令牌,“这是调集人手的令牌,戌时后,他们自会将你放出来。” 接住令牌,左令淮脑中正思索如何向无脸妖传递消息,让她去找卞明初,无脸妖传完话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左令淮想叫住她,人已经踏出大门,房门轰然阖上。她心底犹疑不定,猜测无脸妖会不会食言,突然察觉到手里的令牌有些不对。 令牌的一面粗糙,一面却异常平滑。 左令淮拿起令牌仔细查看,发现光滑的那面,嵌了一层极薄的同色绸丝。 她小心翼翼将起掀下来,看见上面无脸妖留给她的信息。 “子如泽被卞明初重伤逃走,今夜妖族将攻占宸虚宫,勾陈和东方烛在你之后同往伯浮,要活捉皓乙门景亦川。” 113. 等待进入网审 卞明初带着桑柔回来时,陆之希和若棠都站在门口迎她。 看见重伤的桑柔,立马跑上前接过人,担忧地朝卞明初问道:“师姐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卞明初自责道:“是我去晚了。”手心不自觉地掐紧。 若棠没再说什么,打横将人抱起去找晏晞。 陆之希上前看着她:“没受伤吧?” 卞明初摇了摇头,目光朝若棠的离开的方向看去,她没怎么受伤,只是桑柔却...... 陆之希握住她的手臂,卞明初回过眼看她。 “这次你没有去晚。”至少,将人救回来了。 她在听到宜苏的话时,便猜测到,若是子如泽离开宸虚宫,桑柔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拖住他。 但身为当今修仙界第一人的子如泽实力岂会那么容易被困住,她当即决定自己也前去拖住子如泽。 赶到的那一刻,她十分庆幸,自己这次赶上了,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人在她面前死去。 同子如泽交手后,卞明初和桑柔一样,很快察觉了他修为的问题。 她本想趁此机会,一举杀了子如泽,却在最后一刻被他逃了。 发觉眼前人的出神,陆之希捏紧她的手臂,询问道:“怎么了?” “子如泽逃走了。” 卞明初已经步入洞虚,算得上是高阶修士了。可她还是不理解,腹部是识海所在,但子如泽受了她三剑,他却还能在最后时刻借用分身逃走。 陆之希的手从她的手臂滑至她手心,两人双手交握,陆之希宽慰道:“下次,我们一起将他诛杀。” 卞明初摇头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陆之希看着她,眼带问询。 卞明初低声道:“若是我修为再高一阶,就不必再为眼前的局势所困了。” 她离大乘期,就差一步了。但是自从从雪域出来后,她的修为再没有任何增长的迹象。 陆之希看着她困恼的样子突然语气凝肃起来:“卞明初,你是想着以一敌三吗?”她捧起卞明初的脸,让她同她对视,语气不容置疑道,“别忘了,我也是洞虚期的修士。” 她眼神认真而坚毅:“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要和你比肩同行。” 两人咫尺之隔,卞明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突然眉眼弯了起来,“我知晓了。” 她不是白榆,做不到她那般视死生于平淡。从莫茹煊在她眼前死去时,她就给自己缚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枷锁。 虽然她不是这里的人,但她来到这里,也 成为了这里的一员。看见他们罹难,自己有救世之力,却冷眼旁观,她做不到。 这几日,她看起来从容有度,行事条分理析,实则已经将自己绷成一根弦了。 陆之希用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这个习惯不好,以后要改掉。”刚才卞明初掐自己,她看见了。 卞明初心底暖成一片,浅浅笑意盈边,“谢谢你,之希,有你在,我才能如此安心。” 陆之希见她笑了,也不禁弯了弯唇。 子如泽败逃,晚上的计划也不必再实施,但是东方烛他们不一定会安分。 陆之希刚想和卞明初商讨接下来怎么做,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眼下这时候,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容易让人警惕。 两人同时朝大门看去,神情肃然。 敲门声仍在继续。 她们来到大门前,听着紧锣密鼓的敲门声,颔首对视一眼,卞明初想要上前开门,却被陆之希抢先一步。 卞明初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谁知开门后并未有人,陆之希却突然身子一僵。 “娘亲!” 一道软糯的童音自陆之希下方传来,卞明初怔在原地,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六岁的女童从陆之希腿边探出半颗头来,朝她一笑。 114. 第 114 章 留影珠内是燕知行她们在秘境里看见过的一幕,漫天蓝色焰火似要从虚空中溢出。 正是白榆身死的前一刻。 白雾与火焰织就叫人看不清里面的人,忽而留影珠里面的影像视角直往火焰中心而去。 一个清癯的背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白榆站在她画出的巨型符阵正中,忍受着神魂被燃烧的苦痛,施法的指尖灵光如丝线悬绕,延向四周,牵引碎裂的魂识不断朝她聚拢。 最后在她面前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魂体。 说是拼凑,其实本质却是重塑。 神魂破散,再如何用天财地宝滋养,也是需要悠长的年岁,才有重新合聚的那千万分之一的机会。 眼前郁晚昭的魂魄,干净而脆弱,带着一层朦胧的白,沉闭双眼似混沌之间长眠的神灵。 “明初!”一道惊呼自留影珠内传来,所有人的目光却齐齐朝留影珠外的卞明初看去。 卞明初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光幕,同陆之希交握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再次将视线投向留影珠内。 一具半身透明的魂体出现在白榆面前。 白榆看着重新修出魂体的闻笙,脸上久违地现出一个浅笑。 闻笙元婴离体后,因为子如泽的剧毒强行将魂魄剥离出来另途修炼,好不容易修出了半个魂体,可以调用灵力,来找白榆告诉她还没死的消息,却晚了不止一步。 “怎么会这样?”她看着身旁郁晚昭易碎的魂魄,还有白榆身侧绵绵不熄的菱火,眼角顿红,颤音问道:“卞明初,你想做什么?” 见郁晚昭的魂魄基本稳定,她终于坚持不住垂落下了施法的手。 因为神魂的焚祭,她全身灵力化作荧荧光点在蓝色焰火中散去,整个人也变得悠远而飘渺。 面对好友的质询,她一如平常那般浅眸淡声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闻笙。” 闻笙不忍地摇着头,她从未想过白榆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待看到郁晚昭的魂魄,久久不能言语。 半响,才复又看向白榆,满目苍凉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白榆眷念地将目光停留在郁晚昭身上,声音也开始变得渺远起来:“替我送她入轮回。” 她的身形已经逐渐开始消散,在她最后消逝的那一瞬,她抬手朝郁晚昭的脸颊摸去,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散作灵光。 弥留之际,她朝闻笙浅浅一笑,声音恍若从天边飘来:“希音无形,道隐无名,下一世就叫她陆之希吧。” 闻笙还未来得及和她做最后的道别,就这样看着白榆从她眼前消散,偌大的悲痛席卷而来,却因为是魂体之身,连泪也流不出来,只是两只眼眶干红肿胀。 沉睡的魂魄本该一无所知,却也在此刻眉目凝皱,盈满楚痛。 菱火燃了一日,接连而至的是三日不绝的血雨。 整个修仙界都为白榆的陨落感到哀痛。 留影珠内画面一转,不知是多少年过去,闻笙不死心地将郁晚昭的魂魄带在身边悉心照养多年,想着白榆是否会有一日因此来向她问责,苦 等多年,也未遇到有一丝和她相似的灵魄。 她不得不接受白榆魂灭身陨的事实,带着郁晚昭的魂魄来到鬼界,践诺白榆临走之时对她的嘱托。 闻笙站在冥河边,目送郁晚昭的魂魄穿过盛开彼岸花的九幽之地,走上忘却前尘的断尘桥。 她的魂魄在重塑之时,白榆就已经将她往昔记忆尽数抹去,此时的她就像一张白纸,不记前尘归路,不识昔人旧事。 可当她走到断尘桥的中间时,却停下了脚步,身边的幽鬼穿梭往来,独她孤魂独魄格格不入。 她看向前方排着长队的往生路,心中一恸,蓦然落泪,却仍不得不按照闻笙给她施予的命令朝前走去。 幽暗通冥的洞门前,掌管往生簿的鬼吏将册子翻了三遍,也没找到郁晚昭的名字。 “陆之希?”鬼吏用笔头挠了挠帽沿,愁眉苦脸地再次将往生簿翻到第一页,“真是见鬼了,怎么就没有呢?” 一旁观测的闻笙见状,趁鬼吏埋头苦寻名册时,挥袖送出一道劲风,将郁晚昭推进了往生门。 “诶!”那鬼吏惊吓起身,“你还没签字挂名呢!” 郁晚昭的魂魄已经入了往生门。 闻笙看着郁晚昭轮回转世,心里又想起白榆身死的场景,目色哀沉,将将收回视线时,却恍然看见郁晚昭进入往生门后,身后突然生出一个魂魄! 不,准确说,是两魂七魄! 是白榆的魂魄! 她又惊又喜,立时就要上前去确认,那魂魄却已经跟着郁晚昭消失在往生门后。 115. 第 115 章 卞明初怔然回神,在她看见闻笙化作道人的样子时,恍如隔世的那段如梦的记忆在她脑海变得清晰起来。 原本在梦里看不清脸的道人和化形后的闻笙重合起来,连声音也是如此一致。她猛然想起在秘境里初次见到闻笙时,就对的声线感到熟悉,觉得像是在何处听过一样。现在,一切都明了了,无论是在原来世界里梦中之言,还是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告诫之语,都是闻笙。 卞明初像是坠入了梦境一般,一脸茫然地望着虚空,唯有手中温热的手是和唯一真实。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陆之希和小凤凰外,都无比震惊地将目光投向卞明初。即使是早有预感的燕知行和封阳,得知真相后也是一惊。而后他们的眼底的惊讶不约而同地变作了崇敬,心里对修仙界乱势境况的担忧,也在得知卞明初就是白榆后,顿时生出满满希冀。 卞明初脑海中记忆不断交杂,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陆之希,却见陆之希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交握的掌心也微微出了汗。 忽然间,她突然想起了雪域中的那声‘师尊’,以及陆之希一改以往的清冷矜傲,大胆直白地向她剖白心迹。 她回悟过来,好半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她就是白榆的事情。 陆之希抿了抿唇,“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方才留影珠里面的那些,弥补了她全部的记忆。她虽然猜到卞明初和白榆的关系,但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将两人分开来看的。 可她现在说,卞明初会信她吗? “我只是猜到了......”明明卞明初和白榆就是同一个人,但是陆之希却怕卞明初又钻牛角尖,急切地向她解释道,“但是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将你当成过别的人......” 其余人听着她们的对话都是一头雾水,不敢轻易插嘴。 卞明初看着陆之希满脸紧张的模样不由心中一软,她突然闭上双眼,仰面深吸一气。 过往的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却不再杂乱。她曾为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自恼,也曾为她和白榆间不清不明的相似之处而自困,更为她和陆之希的关系而自苦过。 但经过留影珠填补上记忆的空缺后,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是这么地合理,她不再是孑然一身的外乡来客,也不是占用她人身体名姓的孤魂野鬼。 她从来都是她自己,卞明初。 陆之希看见她这样,心下一紧,想再开口辩白分说,握住她的手忽然松开了。她喉中微涩,心也顿时空了,盯着卞明初的侧脸不知所措。 下一瞬,卞明初睁开眼朝她看来,似是吐出了一口气,无比轻松惬然地扬起一个笑:“我知道了。”放开的手也重新滑进陆之希指间,轻轻合扣。 陆之希低垂的眉眼也顿时明媚起来,同卞明初一样弯唇浅笑。 封阳忍不住咳嗽出声,卞明初才意识到还有这么多人看着,耳尖微微有些红,但也没有放开陆之希的手。 陆之希也有些羞涩地收回目光,垂首看向地面。 卞明初看着封阳几度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封仙君就叫我明初吧。” 封阳眼睛顿时瞪大了,有些紧张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在不知道卞明初就是白榆前,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只是一个长得和白榆仙尊长得一样的人罢了,如今得知真相,哪还敢想像以前一样以平常心看待卞明初。那可是修仙界的第一人,曾经的飞升得道的白榆仙尊! 虽然卞明初不似以前他见到的白榆仙尊那样清冷疏离了,但是她让自己直呼名字这事,他着实不太敢喊出口,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她身侧的陆之希。 想起当年误会陆之希弑祖一事,他感到十分羞愧,来到陆之希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只有对尊长才行的大礼。 陆之希看着视线中突然出现的鞋尖诧异抬眼,便见到封阳向她弯腰行礼:“封阳,在此向郁师妹致歉!” 说来也是奇怪,当初郁晚昭入门后,除了子如泽,其他人唤她师妹她也也觉得无关紧要。 听到这声郁师妹,她恍然回到了当初在宸虚宫孤身修炼的日子。那时的她,整日都和师尊待在不名峰上,除了她们,也没有别的弟子了。被人唤师妹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 对封阳,陆之希对他的印象,这一世反而比以前还多些。性子简单直率,心怀大义,爱憎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正道修士。 这样的人,何其可贵。 她释然道:“封仙君,往事如云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回头看了一眼卞明初继续道,“如今,我只是陆之希。” 封阳闻言身子一凝,心中更觉傀怍,卞明初上前将他扶起:“之希说的对,封仙君就如之前一样就好。”她看向其余几人,温言道,“你们也是一样。” 若棠应声而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卞明初见她突然这么客气,疑惑地看向她,若棠道,“你最后那个符阵是复生之术吗?怎么做的?” 她是知道的,若棠也是符道,但是此前并未见过她对符术有如此钻研精神。果不其然,若棠在看见卞明初讶异的眼神后,不自在地解释道:“我是替桑柔问的,若她醒了,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自己私下专研,毕竟常言道,符阵一家嘛。” 卞明初轻笑出声,后知后觉地看出了她对桑柔的情意,若棠见此有些恼,催促道:“你到底说不说?” 卞明初收敛笑意,看见其他人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她无奈开口道:“那符阵虽有重聚碎魂的作用,但却是违逆天道的,并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好阵。” 她当时也是存了用自己的命换陆之希生的心思,以天道之身违逆天地法则,散尽修为,献祭神魂放手一搏。 此言一出,封阳也困惑了:“那你们.....怎么会同时转世呢?” 这个问题让卞明初也疑惑,当时的她无疑是不复存在了的,可为何会和陆之希一起进入轮回了呢? “是因为同生契。” 一个女子自门外进来,身边跟着小凤凰。 原来方才在众人为卞明初感到震诧之时,小凤凰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偷偷出门接人去了。 小凤凰亲昵地跑到陆之希身边,露出可爱的笑脸:“娘亲,这就是我说的大姐姐,也是她将我从火里将我带出来的。” 若棠没进过秘境,不认得来人,但她看其余几人却俱是一副诧然的样子。 正在她猜想这人是不是闻笙时,卞明初突然开口道:“卿冉,你也没死?” 身形清癯的女子,一如当年,还是着的一身青绿,那双狐狸眼少了以往的潋滟,只眉间象征魔族的红色印记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卞明初挑眉一笑,语音婉转,扬首朝陆之希点点:“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本王死在你爱徒手上?”她忽而一顿,摇首改口轻笑道,“瞧我,现在该说是你道侣了。” 虽然卞明初和陆之希的关系,两人已经定下,但现下并未打算向外告知,经卿冉这么一说,她和陆之希的脸顿时都红了起来,若棠和封阳看向她们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还是陆之希率先出声打破了这怪异的氛围,她朝卿冉歉意道:“当年.......” 不想才出口,便被卿冉打住:“陆之希,你方才都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怎么现在反倒自己旧事重提?”她嘴上这么说着,却微微转身面向卞明初算账道。 “当年之事,确实怪不到陆之希,但是.......教不严,师之惰。她这么容易被人设计入套,说到底还是你的错。”卿冉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白榆,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陆之希本还为卿冉的死有些愧疚,但是听见卿冉的话后,脸色立时有些冷了,不动声色的站在卞明初身前:“是我杀的你,不关明初的事,你要找便找我。” 小凤凰见状跑到卿冉身边,拽了拽她的裙角,撒娇道:“大姐姐,你别和娘亲打架。” 卿冉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小人,无奈摸了摸她的头顶,明明是自己将她带出来,小凤凰却对陆之希念念不忘,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她抬头看向陆之希,那倔强的模样,就算转了世,也没怎么变。 卿冉叹了口气,觉得颇为无趣,“罢了,还是这么不经逗。” 曾经的她是仰慕过白榆不错,但更多的却是仰慕她的实力。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便努力成为和她一样的人,待那时,便会觉得,所谓喜欢,其本质不过是慕强。 如今,她的实力比之现在的白榆高出不止一截,看她也没了当年高山仰止的心境了。 “她是谁啊?”若棠凑到燕知行身边问道。 燕知行低声道:“她就是千年前的魔主,卿冉。” “居然是魔主,我怎么没听说过?”若棠突然想到,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燕知行一个晚辈是怎么知道的。 她正要问,封阳却突然一副遇敌的模样,出声道:“正邪不两立,歼魔大战虽然是修仙界有错在先,但是并不代表我们就能站在一起闲谈言欢了。” 卿冉闻言,只当是哪个老古板,回过身朝封阳看去,仔细瞧了瞧,才认出是当年那个带领宸虚宫修士不退不离的少年。 她看着封阳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额间,好脾气道:“本王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修士上了年纪,修为涨了,眼神却不好了。” 若棠闻言在一侧忍不住憋笑,燕知行也别过脸偷偷笑了笑。 “你.......”封阳对被她的话气的一噎,却猛然发觉她没有眉间没了魔族的印记了,惊惑道,“你不是魔了?” 小凤凰适时出声,天真无言道:“大姐姐才不是魔,她是王,可以管好多好多鬼的大王。”</ p>卞明初从陆之希身后出来,惊讶出声道:“你是鬼王?” 卿冉回过头朝她笑道:“对呀,托你的福,当时郁晚昭魂灭后,你的符阵也将我的碎魂重塑了,我才有机会做这鬼王。” 卞明初顿时蹙了蹙眉,疑声道:“勾陈打开冥界之门你也不管吗?”她想起当年的卿冉也是这样,对手下的魔任之不管,顿时有些凝肃。 她都做好了听卿冉诡辩的准备,谁知,卿冉却一改以往态度,“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勾陈打开冥界大门时,我正在闭关呢。”她自然地寻了一处坐下,替自己倒了杯水喝,不疾不徐道,“闭关出来知道这事后,这不马上就来了吗?” “我做证!”小凤凰举起手,笑嘻嘻道,“我就是大姐姐出关后遇见她的。” 封阳听了后,态度也好了不少。从前卿冉是魔族,他不能与之有过多交际,但是如今她成了鬼王,倒是可以有所往来。 想到即将兴起的大战,若是卿冉可以控制住鬼百鬼,那无疑可以为他们争取更大的机会。 他看向卞明初道:“若是勾陈那边鬼王可以出手,那我们的得胜的几率就有三成了!” 实力强盛的卿冉听了这话有些皱眉:“为何不是七成?” 若棠出声道:“还有妖族需要人拦截。” “妖族交给我!”小凤凰雀跃出声,用稚嫩的声音学着大人般说话道,“妖族以血脉为尊,我是凤凰,生来对万妖有压制作用。”说完,她朝陆之希看去,昂着小脑袋,两眼晶亮晶亮的。 卿冉看向众人,“现在呢?” “那也只有五成。”燕知行回道,“现在我们这里能参战的人本就不多,封仙君修为废了,桑柔仙君也重伤未醒,实力元婴以上的只有卞明初和陆之希,而且她们的修为也只有洞虚,对上勾陈和妖王怕也是勉强可以与之一站。” 她顿了顿,继续道,“除了明面上的勾陈和妖王,暗处还有岑洛夷和子如泽,五成已经算多了。” 提起岑洛夷,卿冉猛然想起自己当年成为鬼后,看见的那个从菱火中逃出的烧毁了脸的女子。整个身体趋近鬼魂,却又维持着妖的特征,当时她还不曾在意,现在想来,那人说不准就是岑洛夷。 岑洛夷啊,这女人确实不好对付。但是,一切畏惧愁绪的源头都是实力不济,若是实力足够,任她奸邪诡计,又能拿她们怎么样呢? 卿冉从回忆中回神,看向卞明初正要和她说修为的事情,卞明初先一步开口道:“卿冉,你知道我修为为什么会突然停滞吗?自从从雪域出来后,我的修为就像固定了一样,任我如何参悟,也一点长进也没有。” 卿冉道:“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同生契吗?” 陆之希闻言也将目光看向她,虽然她知道卞明初急于提升修为是为了大战,但她仍记得卞明初和她说过的,若是境界不到大乘,那头疼便会一直在。 这几日卞明初虽然没说,但是陆之希偶然在一日夜里发现,卞明初的头疾又犯了,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严重。她知道卞明初不愿她担心,所以也假装不知,却在私下去找了晏晞。 谁知晏晞说卞明初来找过他了,之前研制出的药也不管用了,陆之希没法,只能在夜里翻看古籍,看有什么破解之法没,却是一无所获。 听见卿冉知晓其中缘由不由凝神静听。 “同生契,是极其罕见且特殊的一种道契。是两名同时承继了天道之力的人,为了彼此互相甘愿献祭自己,从而触发天地法则,将两人一命共生。”卿冉见小凤凰皱起眉头,听得有些吃力,换了个通俗的说法,解释道,“也就是将两人的命捆绑在一起,其中一人死了,另外一人也无法活。” 陆之希疑惑道:“那为什么当时明初死了,我却还活着?” 卞明初闻言想起两人棺中初见,虽然知道那时的卞明初也是自己,但是心底还是有些不悦。 卿冉看向她继续道:“我记得当年,白榆是献祭燃烧了一魂吧,当时她虽然死了,但是因为缺了一魂,并不算完整的一个人死去,所以你才会活着。”她说朝卞明初看去,也疑惑起来,“至于她的那一个魂魄是怎么回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她的头疾呢?”陆之希追问道,“她的头疾是怎么回事?” “同生契说是道契,其实本质是一道禁制”卿冉好整以暇地环手抱胸,看了看两人,没好气道,“这是天地法则对飞升得道后自弃的人的惩罚。”她还从没见过两个成为天道的人,居然双双主动放弃的。 “况且,白榆当时得道不正。虽是受人蒙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他人以命转移天罚,但却造成了整个修仙界的动荡,这点头疾是她该受的。” 卞明初道:“那可有解决之法?” “解决嘛,简单,两个字。” 陆之希道:“什么?” 卿冉勾唇一笑,“双修。” 116. 等待进入网审 封阳几人咳嗽了一声,纷纷将头转向了一边,假装没听见的样子。 卞明初看见他们的反应后耳朵更红了,她眼神扑朔了两下强自镇定道:“卿冉,这时候就不要再玩笑了。” 卿冉闻言立时不乐意了,坐姿都端正起来,一脸严肃道:“谁和你说笑了?同生契的义理方才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同生共命,无论是想解决头疾,还是突破修为,除了双修外别无他法。” 熟悉的场面让陆之希想起歼魔大战的前一夜,脸上也漫上了一层红,悄悄地看向卞明初,入目的便是她透红的耳廓。 陆之希心中泛起丝丝痒意,手心微微蜷起,恰逢此刻卞明初回过头来看向她。两人实视线交汇的瞬间,卞明初似被烫到了般,原本想说的话顷刻断在喉间。 她喉咙动了动,目光立刻移了开,最后竟是直接朝门外而去。 陆之希看见她的反应怔然了片刻,而后便跟着离开了。 小凤凰眨眨眼,朝卿冉问道:“大姐姐,双修是什么呀?” 卿冉够了勾唇:“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燕知行突然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卿冉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臂上敲着的指节突然停了,随口道:“前任鬼王留下了许多古籍,偶然看见的。” 燕知行听了,总觉得她这话是在敷衍自己,却又找不到话来辩驳。 这时,晏晞自门外进来,疑惑道:“卞姑娘和陆姑娘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像是吵架了,方才我同她们打招呼一个都不理我。” 若棠清了清嗓子道:“她们有事需要处理,我们不便插手。”晏晞懵懂地点了点头,又听若棠道,“师姐她们怎么样了?” “师姐伤势虽然严重,但是只要精心修养,也能很快好起来。奚仙君他们倒也没受什么重伤,但精神上被子如则摧残,可能需要好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那泽灵,情况有些不太好。” ”泽灵?“卿冉脑海里想起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晞听见声音,才发现卿冉的存在,“这位是?” 一个稚嫩童音自他身侧传来:“大姐姐是鬼王,我是凤凰!” “怎么还有个小孩?”晏晞惊奇地看向若棠。 若棠道:“这事容后再说,你先具体说说泽灵的情况如何了。“ 泽灵虽然和他们没有什么渊源,但也是一条命,更何况陆之希说过,那泽灵和无脸妖关系匪浅。若是泽灵出了什么事,难保无脸妖不会做出什么事。 晏晞声音低了下去:“它体内灵丹没了,有几日就......“ 卿冉道:“带本王去看看。” 若他们口中的泽灵真是她知道的那一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卞明初。”陆之希在后面叫她,卞明初直到离开了前院才停了下来。 陆之希追上她,站在她面前,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卞明初看着她赤诚的眼睛有些躲闪,半响,才开口道:“我.....我不会那样做的。” 陆之希听懂了她在说什么,脸上有些热。她追出来并不是想让让卞名初决定什么,只是怕她又像之前那样纠结自己的身份,以及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醋,还有就是关于晚上作战的计划还未定下。 虽然她本意不是如此,但是听见卞明初拒绝了卿冉的提议,心里有些不空落,眉眼间也变得有些疑然,“为什么?” 她直接问道:“是因为前世的那些记忆吗?” 卞明初虽然容易吃味,但是知道那是自己后,也没有到吃自己醋的地步,她转过头来,怕陆之希误会,着急解释道:“不是……那个。” “那是为什么?”陆之希疑惑,完全没注意到离自己出来追卞明初的原因是什么了。 卞明初垂在身侧的手无意义地扣弄着衣料边缘,微微别过脸,不光是耳朵,连脖颈也是一片红,小声道:“我……我不想我们之间是为了提升功力才……双修……”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发小,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音,但是陆之希听清楚了。 她还记得她们刚刚认识时,卞明初总会有意无意地做一些撩拨的事,没曾想确认心意后,反倒比以前还更为拘谨了。 在雪域时她第一看 见卞明初这副纯洁娇羞的模样心里对她的喜欢就更加抑制不住,当时她以为是两人才确定道侣关系,羞涩在所难免。到现在,她才发现,卞明初是真的很容易害羞。 想到这里,她心里对以后两人要双修的事情也不那么感到难为情了,只脸上还是透着些许薄红。 她看着卞明初红若朝霞的脸目不转睛,唇角括开些许弧度,嗓音也有些低压:“我知晓了。” “嗯。”卞明初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脸还是别向一旁不敢回头。 陆之希笑着收回目光,深吸一气,平复好心绪,说起晚上的大战,“那晚上的大战你准备如何?” 卞明初听她提起大战的事,方才意识到陆之希刚才追她可能不是为了双修的事情,顿时脑子一热,羞窘得不行,脸上温度比刚才还要高。 她故作镇定,说话却有些结巴:“嗯……卿冉的提议确实不错……”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什么,忙解释道,“我……我是指她负责解决鬼兵,小凤凰去拦截妖族的事。” 陆之希有些忍不住笑:“嗯……我知道。” 卞明初顶着陆之希笑意的目光,红着脸逐渐平稳道:”有了卿冉她们的加入,我们就不必再束手束脚,但是我们从来没和勾陈他们交过手,实力这方面我还是有些担心。“ 她突然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陆之希,踌躇道:”所以.....我想去找奚彦仙君,看看有没有可以暂时提升境界的丹药......“ 用丹药提升境界的法子确实算不上是正途,但是大战在即,卞明初目前确实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卞明初本以为陆之希听自己说完后会生气,却不想陆之希沉默了几息道:“我和你一起。” 于是两人相携往奚彦的住处前去。 卞明初她们在筹划如何作战的同时,东方烛也已经布兵排阵好了,但是勾陈的身体却突然出了问题。 在见过左令淮后,勾陈就回了自己的寝殿闭门不出,连东方烛到他门外,他也不见。 东方烛极其不满,在他门外冷哼一声甩下一句:“弃拙仙尊真是好大的派势!希望今晚攻打皓乙门时也能像现在这样硬气!”便愤然离去。 117. 第 117 章 暮色已临,左令淮率领一众妖兵在夜色里奔袭。她不知道卞明初她们是否知道了东方烛夜袭的消息,只能趁东方烛和勾陈没有来时,带着身后的妖再多兜几圈圈子,以此为卞明初她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当她再一次带着群妖绕路至伯浮和东荒的交际点时,身后有妖发出了质疑:“左先锋不会是在带着我们绕路吧?” 左令淮心中暗紧,却是神色凌厉地回过身,拿过无脸妖给的令牌怼至那妖眼前,冷冷道:“左护法亲自授命,你是在质疑左护法,还是质疑君上的命令?” 其余妖见了左令淮手中的令牌,再有怨言也悉数憋了回去,可那挑头的妖,却是噗嗤一笑,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 “君上口令,若左令淮有任何异常举止,可就地斩杀!”他抖出东方烛临行前给的密文,昂扬道,“你敢说,你没有带我们绕路?” 左令淮握紧了手,面对众妖开始不善的眼神,决定实话实说。 她扫过每一只妖的脸,从容开口道:“我确实是带着大家在绕行,但那也是因为不想看着你们为了东方烛的一己私欲去送死!” 众妖听了左令淮的话后先是一怔,挑事的妖正要出言反驳,其中一个妖突然出声道:“你说错了,我们并不是为了妖王而战。” 一名看起来还很稚嫩的妖道:“我是为了我爹。” “我是为了我的孩子。”又是一只妖站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妖此起彼伏地诉说着他们为此一战的缘由,最后,初始那名妖目露伤痛道:“我们是为了被水溺死的亲人,是为了过往死在修士手里数不胜数的族人!” 左令淮心下撼然,最初紧握地手忽而无力松开。 耳边的疾声痛语让她想起了死去的父母,她自称要找出杀害父母的凶手,却是无处寻凶。景亦川传她道术,为她开悟,燕知行教会她何为喜欢,让她不被仇恨所蒙蔽失了方向,丢失自我,可她仍是记挂着未曾谋面就先去的父母。 对于众妖的遭遇,她深有所感,可她不理解的是,残害妖族的罪魁祸首是子如泽,但是他们却来皓乙门。 她良久出声道:“大家的心情我深有体会,可用渊水倒灌妖族藏穴的人是子如泽,伯浮城内的人是无辜的,皓乙门也未曾参与此事。你们既说是复仇,可连对象也未弄清,这难道不是和子如泽一样了吗?” 零碎的鼓掌声响起,挑事那妖嘴角扬起,讥讽道:“不愧是在宗门待了几年,竟也学起修士嘴里那一套虚伪的仁义了。“ 她忽然眼神凌寒起来,像换了个人,厉声道:“势弱者,人人可欺,那些冷眼旁观者,不参与,不出声,便是变相的帮凶!”她转头对那些妖慷慨陈词道,”与其永久地压制欺辱,不如同他们殊死一搏!“ “她说得对!”众妖纷纷附和,群情激奋道,“我们已经躲躲藏藏了上千年了,就算是不为了死去的族亲,也要替将来的子子孙孙争一处安身之处!” “灭宗门!杀修士!夺家园!”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所有妖都举着起手重复着这句激昂的战词。 左令淮听完这妖的话无从反驳,她竟也觉得对方说的字字在理,先前阻挠他们起战的措辞也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内心苦痛不已,一边是自己的同族,一边是宗门师友,无论是哪一方,她都不愿见到他们两相死生有亡。 那妖转过身来,不屑地看着她,唇角的笑让左令淮觉得莫名的眼熟。这妖初始狐假虎威的姿态着实不值一提,但后面却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左令淮瞬间想起了岑洛夷。 她立刻警惕起来,朝她身上看去,想找出这妖是岑洛夷的证据。 那妖却突然举起一个东西,笑意阴寒:“你是在找这个吗?” 左令淮看清她手里的拿着的是乾坤钟后,立时就要召唤乌拓弓,然而她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已经被限制了,她又尝试使用妖力,却仍是无用。 紧接着,熟悉的桎梏感自脚底攀延,爬上她的椎骨、四肢,她再不能动弹,只两眼看着被岑洛夷附体的妖逐渐朝她靠近。 她似逗弄小童一般,将乾坤钟拿至左令淮眼前摇的叮当作响,翘着嘴角打量着手上的乾坤钟,自夸道:“上古灵器也终究比不上本尊的噬魂。” 一柄泛着红光的骨鞭应声自她肩头升起,根根白骨如龇牙咧嘴的冥鬼,暗沉红光如可焚融一切的岩浆,左令淮放大的瞳孔逐渐开始涣散。 岑洛夷自那妖体内出来,一张昳丽而清魅的脸出现在左令淮面前,她笑得张扬邪肆:“你不是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本尊就在你死前满足你的遗愿。” 左令淮耳边传进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岑洛夷的,她的躯体随着神魂的沉睡也陷入了休眠。 片刻后,一双高贵无双的琥珀色眼眸忽然睁开来,岑洛夷感受着久违的肉身,将噬魂握在手中,十分适意道:“用过那么多身体,果然还是这副同本尊最为契合,也最让本尊满意。” 手中噬魂似是在应和她的话,红光大盛的白骨发出桀桀阴声。 岑洛夷侧身看向刚解除幻术的群妖,扬笑施令道:“众妖今日就随本尊将这修仙界踏入泥沼!” —————————— 余娥仙山上,本该如往日一样早早歇下的皓乙门弟子,纷纷明火执杖,整装待发,聚集在宗门大殿前。 殿内,景亦川坐在阶上,杜怀站在他左前方。他们的目光自殿门延伸,穿过火杖的亮光,朝寂寂夜色望去。 新雪笼盖下的皓乙门,山色幽明,寒气微升,仿佛万物都陷入了沉眠。 一袭清风入殿,吹动景亦川衣角,他目光一凝,沉声道:“来了。” 东方烛和勾陈已经率领人手到了阵法边缘。 向来喜欢争先突显自身妖王地位的东方烛却难得谦让起来:“弃拙仙尊实力大增,小小结界,想必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当世阵修,唯景亦川为尊,眼前的阵法已伫立一年之久,可不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东方烛的那点算盘,实在低劣。 勾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手底功法运转,懒于和他计较,准备直接强攻。 一支玄色短矛在灵力的裹挟下飞速旋转,这是勾陈新炼制的灵器之一,无坚不摧,专破结界。 就在勾陈正要催动短矛的前一息,身前的屏障突然消融。 东方烛眯了眯眼,喑哑道:“请君入瓮?” 勾陈牵起嘴角,不屑道:“景亦川还没这个能耐。”而后便踏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踏出的那一步的瞬间,纷繁交杂的阵法纹路自他脚底迸发出强盛灵光,一直延伸扩大到他身后的每一个人脚下,众妖惊慌失措地看着脚底的纹路,乱成一团,东方烛正要斥骂勾陈,所有人却在一瞬间消失了。 待再次感受到脚下实地时,东方烛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边八风不动的勾陈却突然出声道:“景亦川,又见面了。” 东方烛这才发现,他们现在正在皓乙门,景亦川和他身后的弟子正立于他们对面,一个个青色人影站在雪中如挺拔的苍竹。 反应过来刚才阵法只是传送阵,东方烛顿觉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宣战找回威风,却被勾陈抢了去。 “长达一年的结界支撑,刚刚又运行如此大的传送阵。”勾陈看着景亦川头上的白发嘲弄道,“你觉得还有必要再打吗?不如早些将阵法的秘密说出来,本尊还能考虑放你们一马。” 景亦川洒然笑道:“勾陈,你还要我再说多少遍,我从未听说过你说的那阵法。” “冥顽不灵,待本尊踏平皓乙门,就知道那阵法在何处了!” 勾陈手中召出他的本命灵器毕枭,一柄通体发亮的宣花斧。斧阔五寸,柄长七尺,双刃,斧刃雕有花纹,重七十二斤。 景亦川眉梢一挑,抬手双指示意,身后弟子立时错落有致分散开来,剑修位于阵首,阵修其次,医修位于最末,自上往下看,排列出一个戟形。 东方烛听到他们的对话,起了别的心思,勾陈一直咬着皓乙门不放的原因,他也问过,可他却全然不说。这事东方烛一直记着的,暗中吩咐他带来的妖属,不要动作,站在一旁观摩 起来。 勾陈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手持毕枭一跃而上,底面立时留下一道足印,空中划过一道劲风,带着灰色灵光朝景亦川劈去! 跟随他的冥华派弟子,也持械一拥而上。 景亦川单手祭出一张防御阵挡住勾陈的急击,却仍被斧重带来的劈力压得退后了几尺。 勾陈见他势弱,反手旋过斧柄,横放腰身,旋身一转,顿生旋风,朝景亦川节节逼近。 景亦川定住身形,回头朝众弟子一个颔首,左手执阵,右手在空中画出一套阵形,在斧刃划破他衣摆的前一瞬,足尖轻点,跃身至勾陈上空,而后打出一记坠钧阵,地面立时被压出裂痕,随即坍塌陷露一个大坑。 而他身后的那些弟子,在冥华派的弟子踏入缚身阵,得到景亦川示意后,借助阵修的传送阵,瞬间来到了冥华派弟子的身后。十几名阵修又换位而立,起式召出结界,将他们隔离起来。 冥华派弟子脚下悉数受阵法制约,变得行动迟缓,身后皓乙门的剑修趁机而上,打得他们措不及防。 勾陈旋身自地陷中拔出,上空的景亦川连打出一系列灵力攻击,将他逼至一侧,他方才布下的镜阵中。 勾陈一面单手转动毕枭,一面后退朝看戏的东方烛怒道:“东方烛,你还不动手是在等什么?” 见勾陈即将退入自己布下的攻击阵中,景亦川打出了十成十的一击,勾陈本打算硬抗,体内的黑气却突然提醒他:“后面景亦川布了阵法。” 勾陈旋即将斧身调转,定住身形,把住柄端,将毕枭抛了出去。 景亦川见那斧直直朝他而来,便知道他布下的阵法被发现了,他一个下腰后撤躲开迎面而过的利斧,心里暗道可惜,只差半步,勾陈就进入他布下的镜阵了。 毕枭旋了一圈,重新回到勾陈手中,那方东方烛才悠悠回话道:“本王见弃拙仙尊游刃有余,似乎不需要本王出手。” 景亦川见两人似是生了间隙,趁机再次发动攻击。他现在对阵勾陈全赖阵法和身法躲避,若是他们两人合力,那他可就等不到卞明初来。 面对景亦川再次的攻击,勾陈一面避开,一面对东方烛道:“东方烛!你别忘了,当初被子如泽打得像个丧家之犬时,是谁收容了你!你若不帮本尊,待我杀了景亦川,再来收拾你!” 见两人战况焦灼,冥华派的弟子也渐渐余力不足,东方烛这才懒意抬眼,朝身后的小妖号令,发动攻击。 他虽然想坐收渔翁之利,可也不想落得个孤军奋战的结果。 有了妖族的加入,战况立时调转,皓乙门的弟子应对不及,好些已经负伤。 而东方烛也来到半空,直直朝景亦川身后袭去。 利爪破空之声如猿枭哭嚎,景亦川不注意都难,他侧身躲过东方烛的阴爪,下方的勾陈却出现在他上空,以斧面直劈他心口,将他重重拍落坠地。 东方烛朝身侧的勾陈桀桀笑道:“本王迟迟不出手,正是为了替弃拙仙尊引出他的破绽,这不,一招制敌。” 勾陈朝他冷眼瞥去,哼了一声。 东方烛见他不出声,怕惹恼了勾陈真的找自己秋后算账,自说自话讨好道:“弃拙仙尊既然想杀了景亦川,不如让本王替你出手。” 言毕,不等勾陈回话,便直直朝地上刚刚撑起半个身子,嘴角涎血的子如泽猛冲而来。 子如泽受了勾陈方才那一重击,五内俱碎,调用灵力都困难,哪里躲得开,可还是他挣扎起身,想着借用阵法躲开,可东方烛锐利的四爪已到眼前。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一道赤色羽箭自天而降穿透了勾陈手腕。 “啊!”惊天惨叫划破天际,东方烛忍痛拔出那箭,又是一道惨叫出声。 他本就难听的声音经由惨叫,比那魔音还恐怖,让交战的修士和群妖都不得不停下捂住了双耳。 东方烛握住颤抖着流血不止的手腕,张牙舞爪道:“是谁?!居然敢偷袭本王!” “一条鬃蛇,却妄想做妖族之首,东方烛?依本尊看来,应该改名叫东方虫才对!” 118. 第 118 章 左令淮凌空而至,傲气凌人,冷眼看着地上丑陋不堪的东方烛。 皓乙门的弟子见是左令淮,纷纷惊喜出声喊她师姐,只有景亦川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眼睛久久未能出声。 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弟子左令淮了。 左令淮一身蓝白长袍,落于雪中,在众人眼中宛然一副仙人之姿,可她身后却缓缓出现一众妖群。 东方烛看清是左令淮,立刻愤怒上前,“左令淮?谁给你的胆子敢偷袭本王?!” 他因为手上的怒气当头,全然未注意到左令淮方才说了什么,待他看见左令淮那双琥珀色眼睛时,方才意识到不对。那双眼睛太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人,而且刚刚她居然喊自己鬃蛇那个奇耻的称呼。 原本气急败坏的东方烛骤然变色,全然没了方才不可一世的模样,反而哆嗦着后退:“你......你是岑洛夷!” 岑洛夷是上任妖王最为属意的继承者,他费劲心思才利用修士将妖王除掉,想要爬上那个位置,可却被岑洛夷一脚踹开,踩在他的脸上,用那双琥珀色眼睛视如敝屣般俯视着她,冷冷出声道:“一条鬃蛇,也配坐上妖王的宝座?” 东方烛永远忘不了这一耻辱,可他也不敢向岑洛夷动手。妖王为了培养她,特意将她送入宗门修习,她不仅妖力在自己之上,修炼的灵力也足以碾杀自己。但他仍是不甘心,躲在暗处蛰伏。 他原以为妖王死后,岑洛夷会回妖族继位,可她却选择留在了宸虚宫,后面更是在歼魔大战中失去音讯。 借此时机,他在妖族里散播自己是龙造势,大战存活下来的妖自然而然将他拥上妖王之位。 他以为岑洛夷已经死在歼魔大战中,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还会出现在他面前,他畏惧得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被岑洛夷知晓前任妖王的死和他有关,死都是奢求! “修为低下,眼力倒是可以。”岑洛夷傲然地牵起嘴角,“既然知道是本尊,还不快向本尊跪伏行礼。” 东方烛享受了千年妖王的尊号和待遇,怎么肯轻易将位置让出,可他也确实不是岑洛夷的对手,立时想起了一旁的勾陈。 他努力摆出妖王的气势,朝勾陈道:“弃拙仙尊,本王帮你将景亦川击败,现在也该你来帮本王了!” 勾陈却看也不看他,直接走到岑洛夷面前,恭敬行了个礼,邪肆笑道:“当年有劳指点,如今总算知道阁下尊名了。” “勾陈!” 东方烛怒喝一声,换来的却是勾陈的谑笑。他转而又朝自己带来的妖属下令攻击岑洛夷和勾陈,结果身后全无动静,回头一看,所有妖和修士都眼神空滞,纷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孤立无援、大势已去,手底的妖也被岑洛夷控制,东方烛心生惧意,转身便朝一侧飞去,欲想逃走。 岑洛夷眼眸半眯,还未出手,东方烛却被人自空中击落。 子如泽一袭白衣翩然而至,瞥了眼倒在雪地里的景亦川,略过勾陈两人,缓步走到东方烛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本尊还以为你的实力有多么深厚,没成想,连本尊一招都接不住,真是想不通前妖王怎么就着了你的道。” 他掸了掸袖袍,抬眼扫过一众妖群,目若无物道,“不过很快,本尊将会送你们一同去见前妖王。” 东方烛上仰着身子,被他的威压逼得起不了身,只能捂着心口龇牙咧嘴地望着他。 子如泽收回目光,垂眼继续道:“但是在此之前,本尊实在好奇,这皓乙门到底有什么秘宝,值得你和勾陈联手。” 身上的压迫感骤然消失,东方烛没有回答子如泽,反而是咬牙质问道:“你不是受伤了吗?”他如今的实力至少能和洞虚期的修士打个平手,可却连子如泽一击都接不住!他实在是怀疑之前听来的子如泽身受重伤逃走的消息。 子如泽似乎是心情十分好的样子,眉目含笑,温润向他解答:“本尊先前的确是受了点小伤,不过来的路上,多亏了你身边那只大妖,本尊经脉问题彻底解决了,现在本尊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冰灵根!” 东方烛惊恐道:“你......你吞了芷嫣的修为!?“ 子如泽却不打算再回答他,只一个眼神,东方烛脖颈以下便迅速结上了一层冰,忘崖横上他的颈侧,却猛然被一道灵力击开。 “当本尊面杀妖族之人,子如泽,你真是放肆!”岑洛夷站在他侧方怒目瞋视。 子如泽听见这话立刻怔住,迟疑着转过身看见那身熟悉的宸虚宫长老服时,握剑的手陡然一抖,看清面容是左令淮的脸,眼睛却是他最为魂牵梦萦的那双琥珀色。子如泽后撤半步带着疑惑和不可置信,颤音道:“你......?“ 岑洛夷一如既往地用她那双整个修仙界再找不出第二双的绝色明眸,如看路边草芥般看着他,冷冷道:“本尊说过,会亲手杀了你。” 这久违而熟悉的语气,还有那寒气逼人的凌厉眼神,无不让子如泽欣喜若狂。 他上前半步,“你是......?“脸上的表情似泣似喜,握剑的手势换了又换,他极力想像以前那样,装出岑洛夷最喜欢的那副温润如玉的姿态,却早已记不起该如何去扮演,但是最后扬起的笑脸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真实,近乎呢喃唤了声师尊。 东方烛趁他心力分散,灵力松懈,立刻裂冰脱身而出。 他落身离两人都较远的一处地面,哄笑不止:“瞧本王这记性,怎么忘了你是岑洛夷的徒弟?身为徒弟,居然不知道自己师尊是妖,哈哈哈.......“ 东方烛话音未落,忘崖剑已经到了他喉间,紧随其后的,是拽住剑柄的噬魂鞭。 “你给本尊闭嘴!”见岑洛夷阻止他,子如泽回过头看向她甚为不解道,“师尊?他污蔑你,我替你将他杀了不好吗?” 岑洛夷挥手召回噬魂,忘崖剑在空中飞旋回落,插在子如泽脚边。 她冷涔涔地朝 子如泽笑道:“你觉得,本尊杀你是为什么?”唇边森寒笑意瞬息收敛,“伤我族人者,该死,杀我族人者,当挫骨扬灰。“ 东方烛看见子如泽一副怔然失魂的模样得意极了,桀桀笑声萦绕不绝,一边喋喋不休继续挖苦道:“子如泽,你现在可后悔当初对妖族赶尽杀绝?” 子如泽冷眼朝他看去,突然笑了起来:”本尊后悔,后悔没有早日将你们灭个干净!师尊是妖又如何,是你们妖族配不上她!“ 瞬息间,他便持剑到了东方烛身前,剑身抵上东方烛小臂上的玄黑鳞甲,擦出金色火花,身后一记骨鞭猛击而来,在他背上留下醒目的红痕。 子如泽吃痛不再和东方烛动手,撤步回身看向岑洛夷,声哀音凄道:”师尊......” 岑洛夷扬了扬下颔,蔑笑道:“怎么?不是扬言想死在本尊手里,本尊成全你。” 子如泽眉心痛苦地拢起,目色凄然,旋即又绽出一个无与荣幸的笑来。 东方烛只觉得子如泽已经神志不清了,趁机便想遁逃,却被岑洛夷用噬魂钉控制住了身体,脑海深处的记忆也通过噬魂钉被岑洛夷读取。 他只知道前妖王有意培养岑洛夷,却不知道,岑洛夷是前妖王一手抚养长大的。为了妖族的发展,她苦心孤诣将岑洛夷以人族的方式教养,又将她送入宗门修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接手自己的位置后,能和人族、修士和平相处,开创妖族的新局面,却没想到妖族起了内乱。 岑洛夷来到他身后低吟道:“原来阿娘之死的幕后黑手居然是你。” 她转到东方烛面前,食指在她额前一点,一道细线长的血痕自眉心往下朝两边剥开,东方烛的整颗头颅转瞬变成了一颗血淋淋的肉球。 而东方烛却因一点声音也未发出,因为岑洛夷嫌他声音难听,直接将他喉部伤毁了。 似是觉得这颗血头过于丑陋,岑洛夷在他颅顶上倒下一罐蜜,又分出一抹灵识朝山中飞去,很快,一群马蜂密集而来,扑上了东方烛鲜嫩可口的头颅…… 子如泽一副迷恋欣赏的神情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带笑,眼眸含情。 岑洛夷转身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十分嫌恶的眼神。 子如泽却毫不在意,笑着道:“师尊要我的命,是我之幸,我绝不反抗。”他顿了顿,笑意陡然消失,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狠戾道,“但是,我要先杀了卞明初!” “你找死!” 岑洛夷手中噬魂顿时微鸣起来,子如泽的望崖也透出森森寒气,蓝白两色如光影交织飞向空中,地面的妖和修士也瞬间清醒过来,看见身边的情形,又厮杀起来。 一旁被蜂群包裹成蜂窝的东方烛,透过细小的间隙,用他那双骨碌碌的血眼朝勾陈所在的位置看去,企图想让勾陈救他。 可勾陈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自半空中相斗的两人身上收回目光,向景亦川走去,一把将他提起朝皓乙门殿内而去。 119. 等待进入网审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冥婚对象成了我道侣最新章节、冥婚对象成了我道侣季秋尘、冥婚对象成了我道侣全文、冥婚对象成了我道侣免费、冥婚对象成了我道侣季秋尘 《冥婚对象成了我道侣》简介: 简介:卞明初穿到一个名为南颖的修仙世界醒来便发现自己在棺材里,还有一位冥婚对象殉葬恰时有人前来“抢婚”,才不至让她刚到这个世界就丢了命一道声音在脑海响起,让她成为修仙界第一,随着境界的提升头疼会愈加严重,除非突破大乘期,不然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得随性惯了卞明初不以为意,到头疾来临之时方知所言非虚,她欲弄清自己来此的缘由,只得按照那声音的去做......(文案废,就这样吧)原本想取名《问道》,但点缩力太强了,所以取了个好养活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