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1. 错投胎 阴司阎罗殿内,森森鬼雾弥覆四隅,寒霭沉沉,遮尽殿中明暗。 林细雨立在殿中,神色清冷淡漠,抬眸望着高台大案之后的十殿阎罗。 这位执掌轮回的阎君,此刻正架着一副乌墨墨镜,端坐宝座之上,唾沫纷飞,说得兴致勃勃。 “恭喜你,喜中地府首届轮回投胎特等奖!此番奖赏,便是——” 十阎王抬手翻看案上那卷转生簿,纸面蜿蜒曲折,尽是判官笔下纠缠难解的鬼画符,横竖辨认不出分毫。 他端详半晌,终究是一无所获,只得端着阎君威仪,故作了然地扬声:“是一桩顶尖上等福命,此生荣华傍身,岁岁顺遂,阖家圆满,喜乐无忧,这般造化,可惊可喜?” 林细雨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淡出声:“然后呢?” 十阎王一噎,颇是无奈:“你这小女子,怎的半点雀跃欢喜也无?” 林细雨微微扯了扯唇角,算作敷衍应答。 锦绣年华骤然殒命,无端落得个早逝结局,任谁也难生出半分欣喜。 她自幼运势平平,半生坎坷,从未沾过半点好运,陡然听闻天降特等奖福缘,心中只剩满腹疑虑,并无半分雀跃。 十阎王见她这般无趣模样,方才的兴致顿时散去大半,摆了摆手道:“总而言之,你此番投胎,必得一世上等富贵。不必多礼,也无需感念地府恩德,领命便是。” 林细雨素来心性通透,岂会被这含糊说辞轻易糊弄,抬眸追问:“既是头等奖赏,还请阎君明示,弟子将投生何处身为何人?这上等福命,究竟贵在何处?” 十阎王被问得语塞,只得抬手推了推墨镜,眯眼竭力辨认那满纸鬼符。 模糊字迹间,堪堪辨出“公侯”“富贵”几字,余下全然无从解读。 他索性顺着字眼随口杜撰,语气笃定万分: “你此番投生,乃是累世簪缨代代豪富的名门望族。祖上位列公侯,门第煊赫;生父乃是满腹经纶风流俊雅的新科探花,才名冠绝江南;生母乃是公侯嫡女,端庄贤淑,品性端方。 “你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的嫡出千金,容貌胜似西子,才情不输易安。双亲康健,手足齐全,一世安稳无忧。待年岁长成,便得良缘佳婿,琴瑟和鸣,白头相守,儿孙绕膝,家族福泽绵延,世代昌盛。” “这般顶尖福缘,寻常人需积七世善德、耗千万阴功方能求得,你一朝殒命便得此造化,当真是天大的气运。” 林细雨心中依旧存疑。 她此生平平无奇,从小到大未曾得过半点嘉奖,运势素来低迷,堪称坎坷半生。怎会一朝身死,便骤然撞破这般天大好运? 她凝着十阎王,再三确认:“阎君所言当真?绝非糊弄我?地府金口,可作得数?” 十阎王登时面色一正,扬声厉道:“大胆!本座执掌十殿轮回,统管世间亿万生灵往生之事,数万载一言九鼎,何曾欺瞒过凡尘世人阴司孤魂?岂会诓你一介小小女子!” 听闻此言,林细雨心中疑虑稍歇,微微颔首,抬手作别:“既如此,便劳烦阎君速速送我往生。” 十阎王见她终于露了几分得偿所愿的急切,只当是寻常中奖之人盼着富贵人生,心中顿生几分成就感,笑道:“凡人听闻上等福命,皆是这般迫不及待。” 说罢,他抬手将那卷转生簿径直掷向林细雨。 青烟乍起,流光缠绕,卷着她的魂魄转瞬褪去阎罗殿中阴霭,消散于轮回通道之内。 殿中重归寂静,十阎王戴好墨镜,指尖轻叩案上堆叠的转生簿,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看着空荡的殿宇,只觉自己牵头筹办的地府首届幸运投胎活动圆满落幕,政绩斐然,心中好生自得。 恰在此时,判官步履匆匆,疾步入殿,神色焦灼:“启禀大人,方才往生的林细雨,其下一世生死簿已然成型,只是……出了差错!” 十阎王笑意未消,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你来得正好。本座早说过,你这笔法实在该好好操练一番,堂堂判官,落笔尽是鬼画符,潦草难辨。改日本座便筹办一场地府书法大赛,夺魁者便赏一桩顶尖福缘,岂不妙哉?” “大人!大错特错!”判官顾不得尊卑礼仪,急步上前,一把抢过案上散落的转生簿,从中抽出一卷递到十阎王面前,“这、这才是林细雨本该投生的转生簿!” 十阎王微微蹙眉,看着满纸依旧潦草的字迹,依旧无从分辨,随口道:“既是如此,便劳爱卿代为解读,这些簿子究竟有何不同?” 判官急得直跺脚,字字泣血般道:“我的大人啊!您方才送走的,根本不是特等奖的上等福命,而是那绛珠仙草转世的林黛玉的薄命命格!此命开篇虽与上等福分别无二致,同样生于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家,双亲皆是名门望族,家世煊赫。可这命格内里藏劫,福禄虚浮!此女先天元气不足,身带痨疾,药石难离;四岁失弟,六岁丧母,未及数年,老父也撒手人寰,小小年纪便成无依无靠的孤女,一十七岁便香消玉殒、魂归太虚!” “住口!”十阎王抬手按住额角,一头冷汗,语气发僵,“你的意思是……本座送错轮回了?” “正是!”判官急得涕泪欲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此次幸运投胎活动乃是地府盛事,早已公示全阴司,报备一殿阎君,今年的优秀阎君考评,本是大人囊中之物!九殿同僚皆在观望,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啊!” 十阎王一时语塞,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静默片刻后,阎罗殿中骤然炸响一声震怒怒吼,震得殿顶鬼雾翻涌:“本座定要将你这糊涂判官打下油锅!误我大事!” 判官见状,连忙死死抱住十阎王的腿,涕泗横流苦苦哀求:“大人万万不可!您若将下官治罪入油锅,殿中奖惩簿必定如实记录错处,届时全地府皆知此次投胎盛典出了天大纰漏!优秀阎君的考评,定然付诸东流!我十殿已然千年未曾夺得优等考评,常年被酆都诸仙嗤笑,其余九殿阎君每每见您,皆是趾高气扬百般讥讽!东岳帝君的赏花宴上,您年年端坐末席,受尽冷落,这些屈辱,大人难道尽数忘了?下官性命事小,大人千年清誉及十殿颜面,才是重中之重啊!” 十阎王抬脚的动作一顿,怒气稍歇,沉声道:“你倒是巧舌如簧。只是你身为判官,落笔成符,这般鬼画天书,岂非误人误事?” 判官满心委屈,低声辩驳:“下官本就是阴司鬼吏,笔下字迹,自然是鬼画符了。” 十阎王一时无言以对。 判官见他怒气渐消,连忙趁热打铁献策:“事已至此,唯有将错就错,逆天改命!只需将林黛玉这一世的薄命劫数尽数修正,让她圆满顺遂,得以富贵终老,待其寿终魂归地府,生死簿上便是妥妥的一等福命,大大的圆满功德。届时大人将此番改制功德公示地府,人人皆会称颂大人兴办盛典逆转命格的仁心手段,三月后的优秀阎君考评,大人必定稳摘头名!” 十阎王微微迟疑:“私自逆天改命,恐违天规,怕是不妥。” 判官依旧苦苦劝谏:“魂魄已然投入凡尘,难道还能强行拘回重入轮回?这般大动干戈,只会让全地府皆知纰漏,届时更是无可挽回!” 十阎王沉吟片刻,依旧犹豫:“逆天改命并非不可行,只是需本座亲赴阳间方能操作。只是本座久离阎罗殿,恐误阴司公务,多有不便。” 判官见他已然心动,连忙再加劝说:“那林黛玉的凡尘劫数,止于一十七岁。只需将她十七年薄命尽数扭转,修成圆满福泽便可。人间一载,地府一日,算来不过阴司十七日光景。况且前几日,花果山水帘洞斗战胜佛恰好邀大人赴桃花宴,大人何不以此为由,向一殿阎君告假,称常年履职倦怠,欲赴凡尘山水散心?一来一回月余光阴,恰好足够了结此事,再妥当不过!” 此番话说得面面俱到,十阎王彻底松了口,微微颔首:“也罢。只是本座亲赴阳间,需得借个凡尘身份遮掩身形才是。” 判官当即翻出《地府执事规制册》,朗声言道:“《红楼》凡尘历劫,本有一僧一道入世度化,那癞头和尚专渡红楼薄命女子,与书中一众红颜皆有尘缘。大人大可借他的名号入世,代为行事,最为妥帖。” 十阎王翻看那癞头和尚的履历形貌,顿时连连摇头,百般抗拒:“万万不可!此僧老丑臃肿,满头癞疮,形貌粗鄙不堪。本座乃是转轮青华君,素来俊朗潇洒,风姿卓绝,怎可化作这般丑陋模样,贻笑大方!” 判官无奈,只得折中言道:“不过是借个名号罢了。名号唤作癞头,未必当真要生癞疮损了形貌,大人只需沿用身份便可。” 十阎王这才微微颔首,面露满意:“这还说得过去。” 诸事议定,十阎王便亲往一殿告假。 一殿阎君翻看千年考勤簿,见十阎王兢兢业业履职千年,积攒下三月有余年假,从未休憩,当即欣然应允,抬手批了假期。 十阎王褪去满身狰狞肃杀的阎罗官服,拂去周身阴司煞气,一身轻逸,飘然离了十殿阎罗殿。 判官送至阴阳交界之门,再三叮嘱:“那林黛玉本是绛珠仙子历劫,凡尘命数里,原有还泪夙缘的木石前盟。大人此番入世,若能成全她与神瑛侍者的凡尘良缘,了结仙缘劫数,助二人功德圆满后重归仙位,更是锦上添花。” 十阎王听得不耐,挥挥手呵斥:“啰嗦至极,速速退下!” 言罢,一脚踏出阴阳界门,脱离沉沉阴霭,落入朗朗凡尘。 他敛去阎君真身,化作一位十七八岁的清雅少年,望着自己满头乌黑青丝,咬牙抬手剃去,转瞬便成了一位唇红齿白眉目俊朗的清秀小和尚,转身便往扬州地界而去。 阴阳界大门缓缓 闭合,笼罩在判官周身的沉沉黑雾尽数散去,露出真身——竟是统领十殿的一殿阎君。 其身侧,一道华服高冠的伟岸身影缓步走出,正是东岳帝君。 帝君淡淡开口:“他已然动身了?” 一殿阎君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长则三月,短则十七日,便知最终结果,帝君无需挂怀。” 凡尘扬州,姑苏林家乃是四代列侯世代簪缨的清贵世家。 如今家主林海,乃是前科探花,满腹经纶,才名动江南,曾任兰台寺大夫,现今任职扬州巡盐御史,为官清正,家世清贵。 其妻贾敏,乃是荣国公嫡出幼女,开国八大国公之后,门第煊赫,贤良温婉,端庄有德。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因林海常年外放履职辗转各地,聚少离多,贾敏年届三十,方诞下一女,夫妇二人爱若珍宝,取名黛玉。 这林黛玉自呱呱坠地起,便先天元气薄弱,体弱多病,常年药罐不离,孱弱非常。却天生聪慧早慧,又知礼懂事,远超寻常稚童。 黛玉周岁之后,贾敏再度诞下幼子,取名润玉。 黛玉素来疼惜幼弟,小小年纪便褪去孩童顽劣心性,日日守在幼弟身侧,悉心照拂,谨慎周全之处,竟比府中仆妇嬷嬷还要上心几分。 这黛玉,正是林细雨一缕魂魄投胎转世。 许是阴司错投轮回或命格紊乱之故,她竟全然保留着前世记忆,未曾被轮回池水抹去前尘。 初降凡尘,睁眼所见皆是雕梁画栋,身处锦绣繁华,身边仆从环绕,自小衣食无忧,妥妥的名门清贵家风。 她想起阎君所言的上等福命,心中一时安定,只当是真得了天大造化,便乖乖装作懵懂婴孩,满心盘算着此生躺平安乐,享尽荣华顺遂,安稳度世。 谁料世事难料,天意弄人。 她这看似顶级富贵的命格,偏偏躯壳孱弱至极,先天不足,元气亏虚下三两头便染病痛,长期缠绵病榻。 起初她只当是初生稚童体弱,未曾深思,心中仅有几分疑惑。 直至周岁抓周那日,耳边清清楚楚听见生父林海温柔唤她“黛玉”二字,她浑身一僵,心头巨震。 林姓、黛玉之名、祖籍姑苏、定居扬州,生父探花出身、才名满天下,生母出自荣国府公侯世家……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对应那本传世红楼书卷中的薄命绛珠! 再好的心性,转世的林细雨此刻也难免心凉彻骨。 外人眼中的顶级福泽,不过是少年转瞬的浮华泡影。 这根本不是什么七世善德修来的上等好命,而是千古第一薄命的悲情人生! 黛玉素来性情清冷,极少落泪,可知晓自己被阎君错投命格误了终身之后,终究难掩满心委屈惶惑,忍不住默默垂泪数日。 唯一的慰藉,便是幼弟润玉的降生,稍稍抚平了她心头苦楚。 她比谁都清楚,红楼黛玉的悲剧根源,从来不在贾府,而在林家。 若幼弟不曾早夭,母亲便不会因丧子之痛郁郁伤身盛年早逝;母亲在世,父亲便不会妻亡子丧后心力交瘁,而很快就撒手人寰;若双亲俱在,手足相依,她便不会孤苦无依,无需寄人篱下,远赴贾府看人脸色,落得短暂一生凄凉收场。 知晓前尘因果,黛玉别无他法。 她区区弱质稚女,无力逆天改大局,只能拼尽所能护着幼弟。 自润玉三岁生辰过后,她更是日日心神紧绷,朝夕焚香祷告,只求上苍垂怜,庇佑幼弟平安康健,无灾无劫。 每每为幼弟祈福之时,她总会顺带在心底默默“问候”那位胡乱判命错投轮回的十殿阎君。 不知是他存心戏耍凡人,还是当日目不识符错看转生薄,白白毁了她一世安稳。 而此刻,正日夜兼程从酆都奔赴扬州的假癞头和尚,一路行来喷嚏不断,心头暗自嘀咕:果然圣人有言,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黛玉小小年纪,心思竟这般深重,日日惦记着他,倒让他好生“受宠若惊”。 十阎王正暗自腹诽胡思乱想,头顶骤然一道长鞭破空抽来,凌厉风声骤响。 街边仆从厉声呵斥,语气蛮横:“哪里来的野和尚,不知让路!敢挡我家主母车驾,真是晦气!出门撞见僧人,果然不是好兆头!” 一鞭落下,雪白的僧门额头当即浮出一道鲜红鞭痕。 十阎王何时受过这般委屈,顿时怒火上涌。 待那华丽车马缓缓行过,他当即扬声高喊,字字清亮:“这位管家慢行!小和尚观你印堂发黑,额头黑气萦绕,近日必有滔天大祸!世人皆言出门遇僧百事吉,偏你口出妄言不敬方外,此番便是霉运缠身祸事将近,三年难消!” 阎君本就口舌伶俐,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一番毒言出口,句句戳中命数忌讳,那蛮横管家的祸事,已然就此注定。 2. 救弟弟 且说扬州林府,世代清贵,门庭雅致,素来安稳宁和。 可这几日,府中却笼罩着一层沉沉愁云,全无半分往日书香雅淡气韵。 林家幼子润玉,小小年纪不慎染了风寒,初时只是轻微咳嗽发热,谁料汤药尽服,名医遍请,数日间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到得最后,竟是药石无医汤水不进,小小的身子高热不退,气息愈发微弱,堪堪到了垂危将尽的地步。 林海与贾敏夫妇守在床前,日夜不眠,眼睁睁看着爱子日渐衰败,心如刀绞,万般焦灼,却又束手无策。 满府仆妇丫鬟皆屏息敛声不敢言语,偌大侯门府邸,只剩一片沉沉叹息与悲戚。 年仅四岁的黛玉,亦是日日守在弟弟榻前寸步不离。 往日里沉静温婉极少落泪的小丫头,此番见幼弟奄奄一息,终究绷不住心神,日日垂泪。 每日里,小小的身子伏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恰逢此时,那化名癞头和尚下凡改命的十阎王,方才踏入扬州城。 他一路寻访打听,好不容易寻到姑苏林氏在扬州的宅邸,尚未进门,便远远听见高墙深院之内,哭声凄切,绵延不绝。 十阎王心头猛地一紧,骇然不已,只当是黛玉遭了什么不测,险些误了全盘大计。他不敢耽搁,快步奔至朱漆大门前,抬手急促叩门,高声自报来历,称自己夜观天象掐算阴阳,预知林府近日有灭门厄难,特地赶来化解灾劫消弭祸事。 彼时林府上下人心惶惶,主母贾敏心绪俱碎,家主林海亦在书房焦灼踱步,府中管事仆役皆是忙得脚不沾地。 守门的下人见门前立着个年轻和尚,年岁不过十七八,衣衫虽整洁却十分单薄,形貌稚嫩,全无半分得道高僧的肃穆气度,只当是哪里来的游方野僧,借机招摇撞骗。 下人心中鄙夷,半点不肯搭理,随手抄起身旁的木棍,厉声呵斥着便要将他驱赶离去。 十阎王见状急了,眼下分毫耽误不得,一旦润玉魂魄离体,命格彻底落定,便是他也无力回天。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矜持,扬声对着府内高声大喊:“黛玉!林黛玉!我乃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癞头和尚是也!特来化解你家冤厄,速速开门随我化解劫难!” 此刻黛玉哭得心力交瘁,被奶母轻轻抱在怀中,移步到院外廊下透气,正望着墙根下盛放的灼灼桃花,默默拭泪。 忽闻门外传来这清亮喊声,字字清晰落在耳中。 她心头一动,当即伸着小手指向大门,咿呀着要出去。 奶母几番阻拦不住,无奈之下,只得抱着她一路行至大门外。 黛玉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将门外少年和尚细细打量一番,当即对着守门仆役沉声吩咐:“开门,放他进来。” 大门开启,十阎王快步踏入,抬眼便望见了窝在奶母怀中的小黛玉。 小小人儿不过四岁模样,生得眉目如画肌理莹润,虽是泪眼未干面色含悲,却难掩一身清贵灵气,当真是珠玉为骨秋水为神,不枉绛珠仙子转世的风姿。 只是黛玉望着眼前这清秀小和尚,心中难免大失所望。 传闻中渡化红楼儿女的癞头和尚,本该是形貌古怪风骨不凡的世外高人,怎会是这般年岁稚嫩眉眼青涩的少年?他头顶光净顺滑,干干净净,半分癞疮也无,与传闻模样判若两人。 十阎王初见黛玉,心头大喜,连忙开口说辞,早已打好了万全算盘:“小僧便是癞头和尚。观姑娘天生体质清寒,先天元气不足,周身难聚阳气,故而自幼多病,一生命途多舛。若想此生长命百岁安享富贵,需得一生避见外男不堕珠泪,更不能染尘情。今日你若随我离去,斩断凡间牵绊,往后必定平安康健福禄绵长,一生富贵难言。” 他暗自思忖,按着原本命册轨迹,若是黛玉年少便随僧道出世,隔绝凡尘俗世,那半生薄命泪尽而亡的命格自然迎刃而解。 至于判官再三叮嘱的木石前盟及绛珠还泪的仙缘劫数,与他的政绩前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自是全然置之度外,只作不曾听闻。 谁知话音刚落,黛玉便仰着白嫩小脸,脆生生开口,一语戳破要害:“你骗人。你既自称癞头和尚,为何头上光洁无疮,半点不符名号?” 十阎王闻言一噎,瞬间语塞,僵在原地,一时竟无从辩驳。 黛玉静静瞧着他窘迫无言欲辩无词的模样,眼底眸光微转,心中暗自思忖:这般窘迫局促,倒不像是常年招摇撞骗的拐子。若当真是歹人,这般笨拙心性,怕是连孩童都哄骗不住,何谈掳人牟利? 一念至此,她缓缓开口,定下条件:“你既称自己能渡厄改命化解灾劫,那便救我弟弟。你若能救活润玉,我便信你是真有神通。” 十阎王心头暗暗哀嚎:这小丫头,当真是出难题,这可是硬生生逆天续寿,简直是超纲差事! 他一时沉吟不语,迟迟未曾应声。 黛玉见他迟疑不决,当即敛了温和神色,反手牵紧奶母的衣袖,淡淡吩咐一旁蓄势以待的仆役:“此人并无真本事,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拐子,拿棍子打出去便是。” 府中仆役本就对这贸然上门的陌生和尚满心戒备,生怕他心怀不轨惊扰自家姑娘,得了吩咐,顿时摩拳擦掌,蜂拥而上,如狼似虎般举着棍棒便要驱赶。 十阎王吓得心头一跳,连忙抱头躲闪,心中暗自腹诽:一群凡间莽夫!本座乃是执掌轮回的十殿阎君,何等尊贵,岂能与这些市井刁民一般见识! 他被一众棍棒逼得步步后退,堪堪退至大门边缘,心中却万般不甘。 他千里迢迢下凡改命,好不容易才见到黛玉,若是今日被这般狼狈赶走,往后再想近身度化扭转命格,便是难如登天。 被逼得无可奈何,十阎王身形一跃,灵巧如猿猴般攀上了门边的桃花树,踩着纤细柔软的花枝稳住身形,枝头细枝微微晃动,摇摇欲坠,看着便岌岌可危,稍不留神便会摔得狼狈不堪。 树下一众仆役纷纷驻足仰头,就连黛玉也微微抬眸,看着树上窘迫的小和尚,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笑意。 十阎王无奈,只得放低姿态,对着树下软软求饶:“小姑娘且高抬贵手,饶了小僧这一回!你弟弟的性命,小僧能救,当真能救!” “既然能救,便下来。”黛玉当即敛了笑意,脆声吩咐,“都住手,不必再打。” 仆役闻言,立刻收了棍棒,静静退立一旁。 十阎王小心翼翼从花枝上攀落,拍了拍光净头顶与僧衣上沾染的桃花碎瓣与尘土,哭丧着一张俊脸,无可奈何道:“你弟弟本是注定三岁夭折,现阳寿已尽,我如今强行逆天续寿,本就是违逆天道,是损耗阴德的事,你这般步步紧逼,实在是为难人。” 黛玉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轻轻一转,心头莫名熟稔。 这无赖又嘴硬的腔调,她似曾相识,隐约对应着当日地府那一位胡乱判命的阎君。 她压下心头疑虑,心知红楼僧道本是身负仙机能改命格的异人,只是书中世人愚昧,不曾听信度化,才落得满盘悲剧。 如今她知晓前尘结局,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这般想着,她主动上前,软软牵住十阎王的衣袖,眉眼弯弯,语气软糯可怜:“我一见大师便觉亲近,心知大师是心怀善意的高人,定然身怀真本事。求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救我弟弟吧!” 十阎王心头一阵哀嚎,暗道这小丫头实在太过通透心机,前一刻还棍棒相向步步紧逼,下一刻便温言软语柔声相求,软硬兼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奈何他本就心性随和,最吃红尘温情这套。 眼前小小人儿生得粉雕玉琢娇柔旖旎,一双泪眼水汪汪清亮亮,小手软软柔柔牵着他的衣袖轻轻晃动,可怜又可爱。 这般烂漫娇弱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若是断然拒绝,怕是这玉雪般的小人儿,转眼便要泪落涟涟,委屈不已。 十阎王当即心软,连忙应下:“好好好,小僧救便是!这就带你去令弟卧房,速速救人。” 这边动静早已传至内院,贾敏正守在爱子榻前以泪洗面,听闻下人来报,自家女儿竟在大门外与陌生和尚攀谈,心头又惊又急,顾不得满心悲戚,胡乱拭去脸上泪痕,匆匆赶了过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黛玉紧紧抱入怀中,上下细细打量,柔声轻问:“玉儿怎的擅自乱跑?可有被人惊扰受了委屈?” 说罢,她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满眼皆是怜爱疼惜。 黛玉抬手指向身侧的十阎王,认真道:“母亲,这位大师能救活弟弟,我们快带他去弟弟房中。” 贾敏闻言,抬眸细细打量眼前和尚。 见他年岁极轻,眉目清俊雅致,虽身着僧衣,却无半分寻常出家人的刻板枯寂,反倒自带一股缥缈出尘的独特气质,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不敢以年少轻慢。 贾敏出身公侯世家,见惯世间奇人异士,深知世外高人向来不拘常理,多有隐于凡俗。 加之爱子病重垂危药石罔效,她早已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此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希望,也不愿轻易错过。 心念至此,她便压下心中疑虑,点头应允。 正当众人准备移步内室之时,十阎王忽然抬眸望向门外虚空,神色微变,低喝一声:“不好!” 话音未落,他当即俯身,一把将娇小的黛玉稳稳抱入怀中,身姿矫健,步履迅捷,沉声吩咐:“速速带路,去公子卧房!” 黛玉被他稳稳圈在怀中,只觉周身气流一晃,耳边风声轻响,连忙轻声追问:“大师,可是出了何事?” “是勾魂的阴差来了。”十阎王脚步未停,语气淡然随意,“我去将他们赶走便是。” 黛玉心头骤然巨震,骇然不已。 她怔怔靠在他怀中,一时分不清他是随口诳语,还是当真能看见无形阴差,驱赶鬼神。 众人紧随其后,匆匆入了内室。 十阎王一脚推开润玉的房门,快步踏入房中。 在凡人眼中,房中锦被纱帐陈设精致,唯有稚子气息奄奄面色青白。 可在十阎王眼底,满屋皆是沉沉死气,黑雾缭绕,牢牢缠裹着床榻上的小小身躯。两道黑白虚影顺着死气牵引,手持锁链身带阴风,径直穿墙而入,正是前来拘拿润玉魂魄的黑白无常。 此时正值日中阳气最盛之时,本是地府鬼差休憩静养的时辰。 奈何润玉命数将尽,勾魂铃急促作响,硬生生将熟睡的黑白无常从地府酣眠中惊醒。 谢必安和范无救二人睡眼惺忪,满心不耐,一路拖沓而来,只想着速速拘走稚子魂魄,交割差事,也好赶回地府补觉休憩。 白无常谢必安头戴高白长帽,上书“一生见财”四字;黑无常范无救头戴玄黑高帽,题着“天下太平”。 二人刚欲扬声唱喏挥动锁链拘魂时,范无救从谢必安身后探出头来,满脸疑惑:“咦?这床前的光头是何人?” 谢必安目力更锐,早已看清那唇红齿白身姿卓然的少年和尚真面目。 地府十位阎君当值之时,皆是黑袍覆身,青面獠牙,声势威严慑人,可私下休憩时卸下官服,便会褪去煞气显露真容。 这十阎王素来随性不羁,最喜闲逛酆都鬼市,搜罗奇花异草,半点不顾及阎君威严,常常与人随地闲谈,流连市井,地府大小鬼差,几乎无人不识他真容。 往日里二人还曾与他在酆都酒肆同坐对饮,颇为熟稔。 谢必安心头一慌,连忙悄悄后退一步,伸手将范无救往前推了推,低声道:“此间阳气骤盛,这稚子命数未必当真尽了,怕是勾魂铃出错。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核查。”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满心不解:“休说鬼话!此间死气沉沉,阴煞浓郁,分明是魂魄将散之兆,速速拘魂交差,也好回去补觉!” 谢必安依旧不肯上前,步步后退。 范无救定睛细看床前和尚,骤然反应过来,铜铃大眼骤然瞪圆,吓得连连倒退:“这、这差事我不接!孩童拘魂本就是白无常分内事,你休要偷懒!” 二人你推我让,互相推诿,谁也不敢上前半步,一边争执一边缓缓后退,转瞬便退至墙根,身影渐淡,连争执之声也消散无踪。 黛玉窝在十阎王怀中,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是沾了阎君身侧的阴阳灵气,还是被他护住灵识,她竟将这一番阴差对峙又悄然退走的异象,看得一清二楚。 她小小身子微微发颤,满心惊惧难消。 十阎王察觉怀中小人瑟瑟发抖,当即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温声安抚:“莫怕莫怕。他们不过是地府当差的小吏,最是欺软怕硬,慵懒偷闲。午时阳气最盛,本就适宜休憩,被强行唤来当差,本就满心不愿,如今退去,一时半刻不会再来。” 黛玉强压下心间惊悸,依旧有些忐忑,轻声追问:“那他们……日后还会回来索命吗?” 十阎王见她历经鬼神异象,依旧心神清明,沉稳镇定,并未惊慌失态,心中暗自赞叹这小丫头心智坚韧远超常人。 二人说话间,贾敏已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匆匆入内。 她一眼望见黛玉被陌生和尚抱在怀中,顿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女儿抢回怀中,又惊又怒,沉声呵斥:“大师何故无礼擅闯内室冒犯女眷?速速退出去!” 一旁仆役闻声,便要上前驱赶。 “母亲且慢!”黛玉连忙出声阻拦,抬手指向床榻,“您快看弟弟,大师已然出手施救,弟弟气色好转许多了!” 贾敏闻言,心头一震,连忙俯身查看幼子神色。 只见润玉依旧气息微弱,可原本滚烫的额头已然退热,青紫暗沉的面色稍稍舒缓,胸口起伏也平稳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那般命悬一线的衰败模样。 她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抚上孩子温热渐退的身子,含泪笑道:“快!快去 请大夫入府复诊!” 一时之间,府中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贾敏感念十阎王出手相救,满心感激,再无半分驱赶之意,连连向他道谢。 十阎王也不急着离去,自顾自在房中寻了张干净椅子落座,安然静待。 黛玉贴心,连忙吩咐下人备上茶水吃食,悉心款待。 十阎王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许久未曾好好饱腹,此刻腹中早已空空荡荡。他望着桌上清一色的清粥白馍和素蔬点心,皆是清淡无味的素斋,一时有些寡淡。 见黛玉静静坐在一旁软凳上守着他,不肯离去,十阎王也不避讳,直接开口讨要:“小姑娘,这些吃食太过清淡寡味,可有别的果腹之物?” 黛玉微微一愣,抬手指着桌案:“白米馒头、红稻米粥、枣泥山药糕,还有三道清蔬,皆是出家人该用的素斋,莫非不合大师胃口?” 十阎王坦然点头,摸着空空的肚皮,毫无出家人清规戒律的模样,直言道:“太素了,难以下咽。不必太过荤腥油腻,只需两笼鲜笋腊肉包、一尾清蒸鲈鱼、一碟酱切牛肉、一碟糟鹅掌,再炖一碗火腿鲜汤便可。” 一旁侍立的仆役听得目瞪口呆,暗自诧异这和尚好生不拘俗礼,竟是个酒肉不忌的主。 贾敏听闻下人回禀,心中并无半分诧异疑虑。 她素来知晓世外高人多有奇癖,正如凡间济公酒肉穿肠过佛心自在有,皆是济世度人的真活佛。 想来这大师身怀异术,性情本就异于常人,吃食偏爱荤腥也不足为奇。 遂不多言,径直吩咐厨房速速按品备办。 十阎王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渐斜,阳气未衰,一时半刻无甚凶险,便开口道:“此刻令弟命格暂稳,无性命之忧。我便在隔壁厢房休憩等候,夜间若有异动,你们即刻唤我。” 丫鬟当即引路,将他送至隔壁清净厢房。 不多时,厨房便将热腾腾的酒菜一一送来。 十阎王毫不客套,坦然落座,大快朵颐,吃到七八分饱,又沏了一壶浓茶细细饮尽,只觉浑身舒畅,疲惫尽消。 他侧身靠在炕枕上,暖意融融,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意袭来。 朦胧睡梦间,正听闻一名丑态百出的鬼差禀报,说是寻得一株世间罕见的奇珍异草,正要细细问询地点,却忽然被人轻轻推醒。 十阎王好梦被扰,心头满心不悦,睁眼望见身前的黛玉,当即拉长了脸,带着几分起床气嘟囔:“你这小丫头,扰了本座好梦,快赔我异珍仙草来!” 黛玉却全然无暇顾及他的玩笑,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神色焦急:“大师快些过来!弟弟房中的黑气,又回来了!” 十阎王闻言,瞬间收敛嬉色,起身整了整僧衣衣角,快步随黛玉赶往润玉卧房。 此刻暮色沉沉,夕阳西下,阳气渐敛,阴气初生。 黑白无常白日被他震慑退走,满心不甘,又被勾魂铃频频催促,只得再次踏足凡尘,前来拘魂。 贾敏守在床边,见幼子忽然面色铁青呼吸急促,唇色泛乌,病情急转直下,顿时慌了心神,见十阎王赶来,连忙急声求助:“大师快救救小儿!他方才好好的,转瞬便气息衰败,情况极差!” “诸位暂且退出门外,留我一人在此即可,我自有法子化解劫厄。”十阎王淡淡开口。 贾敏虽满心担忧,百般不舍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选择信任,带着满房丫鬟婆子尽数退至门外。 唯独黛玉立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十阎王的衣袖,不肯移步,眼神清亮又警惕:“我要守着弟弟,看着大师,免得大师暗中作祟,敷衍了事。” 十阎王闻言,险些气笑,只觉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他费心费力逆天改命救人续命,反倒被小丫头时时提防字字猜忌,当真吃力不讨好!好一个聪慧机敏的林姑娘! 贾敏知晓女儿心智远超同龄稚童,心思缜密通透,留在房中也无妨,若有半点异动便会出声呼救,又见十阎王未曾反对,便不再强求,任由黛玉留在房中。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顷刻静谧无声。 阴风骤起,寒气穿堂而过,黑白无常再次提着锁链穿墙而入。 二人望着床前拦路的少年和尚,皆是一脸无奈与窘迫。 此番若是再空手而归,回去必定延误差事被扣绩效俸禄。 地府工资本就微薄,酆都城内物价高昂用度极大,若是再克扣俸禄,着实难以度日。 二人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履职。 此番猜拳,依旧是黑无常范无救输了。 他硬着头皮上前,不敢揭穿十阎王的阎君身份,只能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不知大师在此驻留何事?我等身负地府公务,需拘此离魂稚子回归地府,还请大师行个方便,移步回避。” 十阎王双手负于身后,姿态闲散从容,淡淡开口反问:“地府拘魂,需拘七魂八魄俱全命数彻底归尽之人。此子年幼,魂魄尚且残缺不全,尚不满足拘魂规制。二位当初入职考试,未曾学过这般基础规制?” 范无救瞬间僵住,满脸茫然,悄悄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必安,低声求救:“这题我不会!当初入职考试我只是擦线通过,从未学过这般细则!” 谢必安连忙凑近,小声回他:“我家中有些阴资,当年是捐资入职,更是一窍不通!我们向来都是闻铃拘魂后照册行事,何曾听过这般规矩?” 二人低声窃语,尽数落入十阎王耳中。 十阎王轻咳一声,端足上位者的威严风范,缓缓开口训诫:“你二人所言,本座已然听闻。这般基础规制乃是阴差必修课业,你二人全然不知,可见平日懈怠慵懒,尸位素餐!看来地府公职考核规制需得重改,往后每年需重考一次课业,课业不通者或规制不熟者,尽数扣除绩效或降职罚俸,无能者直接革职除名,绝不纵容混日子之辈!” 黑白无常闻言,瞬间面如死灰,险些当场哭出来。 心中万般哀嚎,只恨今日偏偏撞上顶头上司,只因二人业务不熟,便要连累整个地府公职体系加考从严,往后所有阴差怕是都要将他二人恨之入骨。 范无救刚欲跪地求饶,谢必安脑子一转,瞬间想出托词,连忙拉着他拱手笑道:“原来如此!是我二人疏忽疏漏!近日地府勾魂铃早已损坏失灵,久修未补,想来是铃音错乱误传命格,错引我等前来!此子天庭饱满阳气萦绕,分明是长寿安康之相,绝非夭折之命!是我等失误,这就回去报修法器,整顿差事!” “对对对!皆是法器故障之过!我等即刻回去修缮整改!”范无救醒悟过来,连忙附和,二人相视一眼,如蒙大赦,转身化作两道虚影,匆匆穿墙离去,片刻不敢多留。 黛玉立在一旁,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 此番再见鬼神退避阴差狼狈的模样,心中早已无半分惧意,只是望着身前眉目清隽气场不凡的少年和尚,心底对他的真实身份,愈发好奇起来。 3. 惊落水 黑白无常悻悻退去,阴气散尽,林府卧房内的死气阴霾顷刻消融。 榻上稚子润玉的气息一日稳过一日,面色渐渐红润,高热尽退,呼吸匀和,竟是实打实从鬼门关抢回了性命。 林海与贾敏见爱子死里逃生,满心悲戚尽数化作狂喜,对那化名青华的十阎王更是感激涕零。 夫妇二人只当他是隐于凡尘的在世真仙,恨不得焚香供奉朝夕礼敬,口中道谢之辞绵绵不绝,再三恭谨致谢。 嘱咐府中下人特意收拾出清净雅致的院落,三餐茶饭和四时点心尽数拣府中最优的备办,锦衣玉食,仆从环伺,极尽周全款待。 满府上下皆是感恩称颂,唯独四岁的黛玉心思澄澈,暗藏警惕,半点不曾放松。 她静静立在一旁,望着气色日渐安稳的幼弟,望着十阎王轻声开口,嗓音软糯却带着几分通透笃定:“弟弟性命虽保,可他终究还在地府勾名簿上,今日阴差两度折返,来日未必不会再来寻机索命。” 十阎王心中透亮,暗自笃定此事已然尘埃落定。 阴司向来讲究事不过三,黑白无常两度奉命拘魂,皆因缘错受阻无功而返,足见这稚子命数已生变数,福运暗藏。 回去只需据实报备录入公文,自有判官复核生死簿,顺势修改命格,此后绝不会再有阴差前来惊扰。 他望着眉眼清明的小黛玉,从容地安抚:“姑娘尽管宽心。方才二阴差已然言明,是地府勾魂铃年久失修导致铃音错乱,误传了拘魂指令,错将令弟纳入名录。待阴司修缮法器,整顿公务后,日后便不会再有分毫差错。” 黛玉眸光微动,心头疑惑更甚。 这少年和尚看似随性散漫,对地府规制和阴差公务,甚至阴司绩效考核这般隐秘细碎的内情都了如指掌,谈吐见识全然不似寻常方外修士,实在太过蹊跷。 十阎王不愿再多谈阴司诸事,生怕言多必失而泄露身份,当即收敛神色,摆了摆手道:“天机不可多泄,你无需深究。只需谨记,我此番入世,便是专程来帮扶你姐弟,化解你家门厄的。如今令弟灾劫已解,先前许诺渡你脱离命格苦海的诺言,亦可兑现,你且随我离去吧!” 黛玉闻言,眸光轻轻一转,忽然抬起小手,对着他轻轻勾了勾,随即又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俯身。 十阎王满心不解,依言微微屈膝俯身,与小小的姑娘平视相对。 黛玉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静静凝着他,将他眉眼形貌细细打量一番,字字清亮发问:“你究竟是谁?” 十阎王心头微顿,随即端起平和淡然的神色,报出自己私加的名号:“我乃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癞头和尚是也。” 这“三生居士”四字,原是他闲来无事私自取的雅号,从未对外公示,并非原著中癞头和尚的名头。 他素来随□□俏,不愿顶着那丑陋名号埋没自身风姿,便私下添了别号,只当无人知晓,无从考据。 奈何黛玉心思缜密记性绝佳,闻言当即蹙起浅浅黛眉,似蹙非蹙的模样清雅动人,句句戳破疑点:“我只听闻大荒山有渺渺仙僧和茫茫道者,从未听过什么三生居士。” 她眼底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澄澈机敏,缓缓细数疑点:“传闻中渡尽红尘孽缘的癞头和尚,形貌古怪,仙骨沧桑,可你唇红齿白且年少清雅,半点无癞疮异相。再者,黑白无常执掌阴司拘魂要务,素来秉公行事又不苟言笑,为何见了你便畏畏缩缩,推诿退却?你连阴司入职规制及魂魄拘拿章程,甚至地府KPI考核都一清二楚,这般底细,绝非寻常游方僧人。” 十阎王顿时头皮发紧,暗自感慨这小小小丫头实在太过聪慧通透,心思缜密且口齿伶俐如此,远比寻常稚童难缠百倍,简直要逼得他这阎君秃头!他只得强行牵强辩解:“不过是我随口唬他们罢了,恰巧撞上两个糊涂阴差,自身尚且懵懂无知,分不清公务规制,被我三言两语震慑住了。” 黛玉不依不饶,继续软声追问:“那你为何执意要带我离去?” 十阎王耐着性子,依着提前备好的说辞缓缓解释:“你先天元气亏虚,命格清寒,此生注定体弱多病,多愁多泪,一生难逃情劫病厄。若想彻底化解灾劫,安享福寿,便要隔绝凡尘,从此不见外男,不堕珠泪。我此番前来,便是为渡你脱离薄命,你随我修行,此生必得平安康健,富贵绵长。” 黛玉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摸清几分门道。 这和尚百般急切要带她离开,全然不似真心渡厄解难,反倒像是急于了结某桩因果或规避某桩祸事,目的性极强。 她历经一世凡尘,早看透人心世事,自然不会懵懂盲从,对方越是急迫强求,便越是暗藏蹊跷,反其道而行之,方能保全自身。 小小姑娘轻轻摇头,眉眼温婉却态度坚定,一派天真无邪模样:“这里是我的家,有爹娘疼爱和幼弟相伴,我绝不会走的。你名唤癞头和尚,却无半分癞头形貌,名头虚实难辨,我瞧着,倒像是哄人的拐子。” 十阎王当真哭笑不得,只得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跟这小丫头掰扯:名号不过是世人妄称,癞头和尚之名,未必当真要生满头癞疮。 黛玉偏着小巧的脑袋,似懂非懂,转瞬便找出破绽,软萌萌出声反问:“可你方才说,我需一生不见外男及不落泪珠,方能安度一生。可你是外男,我已然见过;我先前为弟弟啼哭,也落过泪了。这般说来,你的规矩,岂不是早已破了?” 一语问得十阎王语塞当场,只觉修行最难之事,并非逆天改命或斡旋阴阳,而是哄骗一个心思剔透步步追问的小黛玉! 黛玉瞧着他一脸窘迫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底悄悄藏起一抹浅笑。 她已然摸清,这和尚身怀大神通,但心性却不算老练,极好拿捏,是绝佳的靠山机缘,万万不能轻易放走。 她当即上前一步,软软晃着他的衣袖,嗓音软糯清甜,尾音拖得绵长缱绻,蜜糖一般熨帖人心:“大和尚这般好心度我,又救我弟弟,何必非要带我远离爹娘?不如你留在我家中,日日护着我,照着我们一家,好不好呀?” 那一声软糯绵长的“好不好呀”,轻飘飘落入耳中,瞬间融化了十阎王历经万年阴寒素来坚硬的阎君心性。 他一时心神失守,险些当即点头应下。 他暗自懊恼失算,终究是小觑了这重生归来的小黛玉。 他素来只当她是懵懂幼童,随意便可哄骗拿捏,未曾想她留存前世记忆、心智远超常人,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聪慧通透,早早便从他一言一行中窥出破绽。 十阎王不敢再与黛玉单独周旋,连忙抽身离去,寻到林海与贾敏,将黛玉先天命格清寒又多灾多难,过慧易折的命劫细细道来。 林海与贾敏听罢,满心焦灼忧虑。 他们自幼看着黛玉体弱多病,药石不离,却聪慧早智,言行举止全然不似四岁稚童,本就暗自忧心她过慧易夭,怕难以养大。 如今又见这少年和尚手段通天,硬生生将扬州群医束手无策已然垂危的幼子从黄泉路上拉回,绝非寻常高人隐士。 可当真要将自幼疼爱的掌上明珠交由陌生人带走,从此远离膝下,夫妇二人又万般割舍不下,满心不忍。 几番思忖,二人终究不愿独断专行,知晓女儿素来有主见,便决定遵从黛玉自身的心意。 黛玉听闻父母所言,当即扑入贾敏怀中,埋首嘤嘤落泪,抽抽噎噎,模样楚楚可怜。 那细碎软糯的哭声缠绵悱恻,竟让见惯生离死别心性冷硬的十阎王都莫名生出几分愧疚心绪,只当是自己强人所难,逼得小姑娘伤心难过。 好容易哄得黛玉止泪平复,林海夫妇心意已决,无论命格如何,绝不送幼女孤身远走。 可黛玉依旧不肯放过良机,再度拉着十阎王半旧的淄衣袖口,眸光澄澈软软央求:“你既说会护我周全,待我安好,便留在我们家中住下,好不好?” 随后她又转头劝说父母,提议在家中修建一座家庙,供养这位高僧居士,让他常驻府中修行。 黛玉心中自有一番盘算:这和尚若真有通天神通,常驻府中,日后林家、她与弟弟但凡遭遇灾劫困厄,必有依仗;若他只是虚有其表,并无真本事,此番救润玉乃是属实,林家供奉报答,也算知恩图报,无亏于心。 林海与贾敏本就满心感激,竭力报恩于和尚,闻言当即欣然应允,轮番诚恳挽留,言辞恳切,又礼数周全。 十阎王有苦难言,总不能强行掳走幼童,逆天硬来,坏了自身布局与地府政绩,只得无奈应下,暂且在林府挂单驻留。 自此,十阎王便在江南赫赫有名的林府安居下来。 林家世代簪缨,家底殷实,园林雅致,衣食无忧,每日酒肉佳肴尽数供奉,仆从丫鬟悉心伺候,真是锦衣玉食,又清闲自在,着实惬意安稳了数日。 林府乃是江南顶级园林规制,前院端庄大气,书香袅袅,后院花木繁盛,景致清幽。 奇石怪木错落排布,游廊曲径蜿蜒通幽,一湾清溪九曲穿梭,终汇入角落一方荷花塘。 塘边亭台雅致,游廊环绕,又有翠竹掩映,竹林深处藏着一座精巧抱厦,原是贾敏平日礼佛静修诵经打坐的清净之所,如今便腾出作为青华的修行静院。 贾敏唯恐他起居不便,特意挑选了两名清秀未留头的小厮和两名温顺伶俐的丫鬟贴身伺候。 黛玉亲自打量过四人模样,略一思忖,便为他们一一更名,分别唤作刀穗、枪缨、剑影、戟牙。 十阎王听闻这般凛冽杀伐的名号,不禁失笑发问:“好好的清秀童仆和温顺丫鬟,本该取些清雅柔和的名字,你为何偏取这般肃杀尚武满是杀伐气的称呼?” 黛玉不肯仰他,伸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袖,让他俯身与自己平视,小小年纪言辞却条理分明:“大和尚酒肉不忌又不拘僧规,本就不是枯坐清修的寻常僧人。你能震慑阴差,且弹压恶鬼,周身自带煞气相,这般勇武名号,恰好与你相配。再者,名号不过是身外代号,大和尚既修超然之心,又何必计较这些细碎外物?” 一番话说得通透伶俐,十阎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黛玉眸光一转,再度发问:“大和尚身兼数号,又是癞头和尚,又是三生居士,不知本姓本名究竟为何?” 十阎王微微一怔。 他身居高位万载,本名早已被人淡忘,久无人唤,几乎连自己都已然遗忘。 沉默片刻,他淡淡道:“你可唤我青华。” 自此,林府上下仆从及林海夫妇,皆尊称他为大师或居士,唯有黛玉随性肆意,顺心时唤他青华,赌气时便直白喊他大和尚,十阎王素来淡然,从不计较。 留住青华在府,黛玉心中安稳不少。 这日天光晴好,暖风和煦,她带着已然痊愈活蹦乱跳的润玉在花园亭中嬉戏。 润玉身着大红撒花洋缎小袄,配着深蓝暗绫长裤,脚踩大红苏绣虎头鞋,头戴精巧虎头帽,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灵动,端的是虎头虎脑,娇憨可爱。 黛玉一身同色系小袄,搭配织锦绫裙,虎头鞋换作玲珑蝴蝶鞋,青丝梳成双髻冲天辫,眉眼清丽且身姿娇柔。 姐弟二人容貌依稀六七分相似,并肩而立,宛若一对玉雪雕琢的双生稚童,格外惹人怜爱。 亭中姐弟嬉闹无忧,亭外廊下,两位嬷嬷趁着日暖风和,坐在檐下唠嗑闲谈。 只因前些时日润玉重病缠身,林海与贾敏日夜守在榻前悉心照料,心力交瘁,难免疏忽了府中几位姨娘。 众位姨娘闲来无事,日日聚在一处打牌消遣,游园闲逛或做些针线,日子过得闲散,难免生出闲言碎语。 前日刘姨娘便在府中暗自嚼舌根,对着旁人酸言酸语,说小小黛玉年纪轻轻便主意极大,自作主张留了年少陌生的和尚在府中居住,闹得内院不便,众人拘束,连游园散心都不得自在。 王嬷嬷笑着开口:“你可知咱们姑娘听闻这话,是如何回的?那番谈吐见识,连太太都连连夸赞,说是饱读诗书的大人未必能及!” 赵嬷嬷满心好奇,连忙追问:“我那日未曾听闻,快说来听听!我只晓得刘姨娘被罚了,整日躲在屋里哭,好不狼狈。” 王嬷嬷眼底带着几分自得,自家奶大的姑娘这般聪慧通透,她脸上也倍感光彩,缓缓道:“姑娘只说了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说,修心重在正本清源、心向清净,外物浮华皆为虚妄。心若端正澄澈,满目珠玉翡翠亦不过是琉璃虚景;心若浮躁偏颇,便是见猫狗草木,也能挑出礼仪对错。” “姑娘还劝刘姨娘多读《心经》,静心修身。太太听闻,便罚刘姨娘静心抄写绣制一幅《心经》,当作老爷今年的寿礼。刘姨娘素来识字不多,那一整篇《心经》字迹繁复,篇幅不短,限定秋日之前完工,怕是这数月都要闭门静坐不得闲逛了。” 黛玉坐在亭中,隐约听得廊下闲谈,心中淡然无波。 林府看似人丁简单,门第清净,实则主仆、旁支、佃户、管事拢共一两百人,有人处便有是非纷争,向来如此。 她如今不过四岁稚龄,只求安稳度日,护佑幼弟和保全家人,余下后院姨娘间的琐碎恩怨,那些风月纠葛,自有母亲贾敏坐镇打理,无需她费心操劳。 正思忖间,一阵暖风倏然拂过,润玉头上的虎头帽系带松脱,轻飘飘被风吹起,直直朝着荷塘方向落去,恰好掠过黛玉身前。 黛玉一时情急,忘了这具身躯先天孱弱力小身轻,纵身一跃便要伸手去接。 奈何稚子身躯娇弱且重心不稳,腾空一瞬便失了平衡,重重撞在亭边木质栏杆上。 那栏杆看着结实完好,不知是年久腐朽,还是冥冥中自有劫数,竟应声断裂。 黛玉身子一轻,直直朝着下方氤氲荷塘栽落而去! 廊下唠嗑的王嬷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连滚带爬朝着亭边奔来,手忙脚乱,满脸惨白。 彼时,青华正慵懒斜倚在假山青石上,枕着暖阳清风小憩休憩。 骤闻惊呼,眼观异象,豁然睁眼。 抬眸望去,只见荷塘之上,小小一团稚影凌空坠落,速度极快,恍若穿越千年岁月和万载尘缘,直直砸向一池碧水。 水雾氤氲间,隐约有仙光流转灵气摇曳,似与九天灵河秘境隐隐相通。 他无暇细究这异象蹊跷,救人要紧,当即撩起僧衣下摆,纵身一跃,自高耸假山凌空跃下,足尖轻点挺拔荷茎,身形轻盈如燕踏水无痕,长臂 一伸,稳稳将半边身子已然垂落水面的黛玉稳稳捞入怀中。 黛玉闭目待坠,心中只暗叹不妙,不知是栏杆腐朽,还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慌乱间双手胡乱抓探,一手攥住纤细柔韧的莲茎,一手紧紧揪住青华身上的粗麻僧衣。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淡雅的荷香,与他身上超然出尘的气息交融一处,清润好闻,让人无端心生安稳。 预想中的冰冷池水并未缠身,黛玉心头微松,缓缓睁眼。 彼时前厅正有贾府来人登门拜访,贾敏亲自出面接待,听闻自家幼女险些落水溺亡,瞬间吓得魂不附体,顾不得待客礼数,慌慌张张朝着后院花园狂奔而来。 此番前来的正是年少的贾琏。 彼时他不过十五六岁,尚未定亲成婚,眉眼英气,正是少年热血,一身深蓝提花锦缎长袄,身姿挺拔。 听闻表妹遇险,心头焦急,顾不得男女避嫌内外之别,连忙上前请命:“姑母放心,后院婆子丫鬟皆是女流,遇事慌乱不堪难成大事,我速速前去救人!” 贾敏焦虑慌乱,连忙挥手催促:“快去!快去!万万护好你表妹!” 贾琏少年心性且热血热忱,一路狂奔疾走,边走边利落褪去外袍,露出内里利落短打装束,风风火火直奔荷塘边,满心想着跳水救人。 可待他匆匆赶到,却见荷塘水边早立着一位清雅少年和尚,已然稳稳抱着小小一团黛玉,湿衣沾泥踏岸而立,身姿从容,气度淡然。 贾琏一时怔住,满心疑惑:“何处来的和尚?怎会在此处?” 他刚到林家,还未知青华居士之事。 满院下人皆围拢上前,争相照看姑娘安危,无人理会他的惊疑。 小丫鬟紫鸢刚去正房取贾敏给黛玉的东西,得见新客贾琏,知其身份,眼眶通红抽抽噎噎地解释:“这是咱们府里供奉的青华大师!姑娘不曾落水,万幸大师出手及时!” 黛玉虽只是裙摆沾湿,未曾落水,却经不住这番惊吓颠簸。 她先天元气不足心肺孱弱,每每受惊便容易心悸晕眩,气血翻涌。 此刻心口阵阵发闷,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皆隐隐不适,接连轻声咳嗽不止,小脸惨白如雪,毫无半分血色。 她抬眸望着身侧的青华,眸光柔弱如水,伸手轻轻拽住他滴水的衣摆,嗓音绵软带颤,满是依赖:“救我。” 青华垂眸望着她脆弱易碎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一颗万年冷硬的阎君之心瞬间软透。见她虚弱晕眩摇摇欲坠的小模样,连忙柔声安抚:“别怕别怕,我即刻为你熬制药汤,根治你这先天孱弱之症,往后保你身康体健,一生无病无忧,肆意欢活。” 他随手接过黛玉方才慌乱中扯断的莲茎,淡淡道:“便用这枝鲜莲入药,恰好对症。” 黛玉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忍着心口不适与阵阵咳嗽,伸出一根纤细小指,认真望着他:“说话算话?” 不等他应答,小小的手指主动勾住他的指尖,软糯认真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青华当场僵立,满心无奈又哭笑不得。 堂堂执掌轮回威严万载的十殿阎君,今日竟要与凡间四岁稚童,行这般孩童戏耍的拉钩之约?更何况违约与小狗何干,实在是无稽又可爱。 正当他无语纠结之际,贾敏匆匆赶来,化解了他的窘迫。 贾敏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入怀中,细细查验周身,见她只是裙摆微湿,受了稍许惊吓,并无大碍,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地,后怕得泪眼涟涟。 黛玉伏在母亲温暖的怀中,尚且不忘认真提醒:“母亲,亭边的栏杆断了,要仔细查验修补。” 贾敏心疼地揉着她的双髻,柔声安抚:“娘知晓了,必定严查修补。我的玉儿无事便好,若是伤了分毫,娘可怎么活下去。” 黛玉感受着母亲滚烫真切的疼爱,心头一暖,连忙伸手环住贾敏的脖颈,将小脸埋入她怀中,轻声宽慰:“母亲莫怕,我真的无事。” 贾敏抱着黛玉温柔回房静养,一众丫鬟婆子纷纷散去各司其职。 贾琏身上跑得满头大汗,外袍早已脱下,兀自坐在塘边青石上,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绢擦拭汗水,抬眸看向一旁整理湿衣的青华,开口问询:“你便是那救活润玉表弟的神僧?” 青华随手抖落僧衣上的水珠,姿态闲散淡然,随口应声:“神僧不敢当。只是我观公子面相,此生夫妻缘浅且子息艰难,倒是一桩明晰定数。不若我稍后也为你熬一剂莲茎汤药,提前化解灾厄,保你日后婚恋顺遂,儿孙满堂。” 贾琏今年正值议亲之年,贾府正为他与王熙凤敲定婚事。 府中长辈皆夸赞王熙凤体态丰润又身姿端方,是好生养的福相,来日必定儿孙绕膝,兴旺家门。 贾琏与熙凤也是自幼见过,王熙凤长相明艳,深得贾琏之心,且她自小做男儿教养,身活力健的,怎会是无子之相? 如今被这陌生和尚随口一句断定子息艰难且夫妻不和,年少气盛的贾琏顿时怒火上涌,只当是他故意出言讥讽诅咒自己。 他当即蹙眉厉声呵斥:“好个油嘴滑舌的贼秃!不知从何处游荡而来,白吃白住我姑母府上,不知感恩安分,反倒出言咒我!你再敢满口胡言搬弄口舌,我便拆了你那抱厦禅院,砸了你盂钵法器,好好教你懂得何为敬佛守礼,知晓什么叫口有德行!” 青华素来随性,懒得与少年稚子争辩口舌,闻言只是淡淡一瞥,自顾自整理衣衫,转身便往居所抱厦走去,预备梳洗换衣。 贾琏满心不服,紧随其后闯入抱厦院中。 这处小院雅致清幽,别具意境,绿柱白墙干净素雅,院前青竹婆娑,芭蕉舒展,两棵梨树硕果累累枝叶繁茂,清风拂过,枝叶轻摇,满院清宁。 贾琏看着熟悉景致,开口道:“这处院落,还是我去年送来图纸劝姑母修缮的,原是她清修静养之所,如今倒是便宜了你这野僧。” 青华屋内陈设极简,无半点奢华冗余,没有寻常书房的字画摆件或珍玩器皿,只错落摆放着几盆清雅花木。 窗下横放一张古朴瑶琴,案上立着一尊美人汝窑瓶,瓶中斜插一枝新开白杏,清雅脱俗,暗香浮动。 青华径自入内室沐浴梳洗,刀穗和枪缨二人连忙提水备汤,各司其职。 枪缨见案上那枝入药莲茎,随手便要拿去丢弃,内室中忽然传来青华清淡的声音:“那莲茎留着,是我入药治病的主材,切莫丢了。” 贾琏闻言心中暗自惊奇,隔着重重屋门和厚厚墙壁,竟能知晓外室动静,这般耳力神通,绝非寻常僧人所有。 他不由得挑眉笑道:“大师莫非隔墙有眼?这般细微之事都能洞悉。” 浴桶中温水氤氲雾气袅袅,青华闭目静养,淡淡应声:“世人皆唤我神僧,总不能白白担了这虚名。” 他随口敷衍着外头的贾琏,心头却暗自沉吟,反复回想:方才荷塘之上,那一瞬间坠落的虚影,为何隐隐裹挟着灵河仙气,有太虚清韵?难不成是他久居凡尘日久眼花,看错了异象? 贾琏坐在院中饮茶静坐,细细回想方才种种,越发觉着这位年少神僧神秘莫测,且行事有趣,绝非寻常方外之人。 4. 熬神药 荷塘惊悸一番,黛玉本就先天不足且心肺素弱,那一阵惊吓颠簸直叫她心绪翻涌气血紊乱。 心口阵阵悸痛发闷,眼前黑雾沉沉,周身软绵无力,终究撑不住沉沉倦意,阖眼昏睡了过去。 奶母小心翼翼为她净面擦手,褪去湿衣,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又用锦被密密裹住,将人妥帖安置在暖床之上。 贾敏紧随而至,指尖轻轻抚上女儿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焦灼,心头骤然一紧,急声吩咐:“是高热发起来了,快些去请大夫!” 王嬷嬷眼眶泛红,此刻也顾不得悲戚,慌忙敛了悲戚,快步出屋传话,遣人即刻去请扬州城内最负盛名的大夫,片刻不敢耽搁。 满屋子下人奔走忙碌,气氛紧绷,皆为姑娘的病情忧心忡忡。 另一边,抱厦静院之中。 青华沐浴已毕,换了一身素白纱质中衣,衣料轻薄通透,整个人清雅绝尘,脚下踏着一双朴素芒鞋。 方才热水涤荡过后,他本就清俊白净的面皮愈发粉嫩水润,温润如玉,眉目疏朗且身姿挺拔。 若不是那头光洁无垢的光头太过惹眼,分明便是一位风姿卓绝温润出尘的世家公子,半点无寻常僧人的枯槁沧桑。 他踏出内室,见贾琏仍旧立在院中徘徊不去,眉梢微抬,语气清淡发问:“你怎的还在此处逗留?” 贾琏此刻已全部知晓青华今日所作所为,心中对他早已改了几分观感,先前的轻视全然褪去,眼底藏着隐隐赞赏,只是少年好面,不肯直白流露,当即刻意沉下脸色,摆出几分愠怒模样:“我方才已然问过府中下人,林妹妹落水受惊后高热不退,昏睡不起,期间醒过一次,汤水难,吃过的米粥皆吐,请来的大夫诊脉开方,服药过后也半分不见起色。我听闻你身怀神药且手段超凡,今日便要亲眼看着你熬制药汤。若是虚言糊弄,最终无济于事,我便将你当作招摇撞骗的方术骗子送入官府,告你装神弄鬼愚弄良善!” 青华闻言,唇间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淡然:“你不必满心质疑,对我处处提防,治病良药,我自然是有的。” 话音一转,他眸光清亮,似能洞穿人心世事,缓缓开口:“我且问你,近日贾府之中,是不是出了几桩变故?” 贾琏当即摇头失笑,只当他是随口诓骗故弄玄虚:“你少要故弄玄虚,胡乱揣测。我贾府近来阖府安宁,上下平顺,朝中无风波,家中无琐事,一派太平光景。” 青华静静凝着他的眉眼,见他面蕴春风眼带桃花,眉宇间萦绕着隐隐贵气与喜色,淡淡摇头:“并非阖家无事,你眉目含春气运升腾,分明是家中将有大喜事,不日便有明旨佳音传遍阖府。你此番南下扬州,看似探亲访友,实则便是为了这桩喜事奔走操劳。” 贾琏面色微变,心头骤然一震,嘴上依旧强撑:“这有何稀奇?我如今正当议亲之年,府中本便为我筹划婚事,猜出些许喜事,算不得什么本事。” “非也。”青华笑意更深,字字清晰,“我说的不是你的婚嫁私事,是贾府一门的大荣光。再者,你此番南下的差事,原本也轮不到你。原是家中另有专人受命,可那人近日骤然犯错,惹得府中当家人不悦且备受厌弃,府中仓促之间寻不出稳妥人选,这才临时改派于你,让你千里南下。” 这一番话落地,贾琏瞬间收了嬉笑,豁然站起身来,眼底满是震惊,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暗自心惊不已。 贾府元春姐姐入选宫中留牌待封,乃是府中头等机密喜事,虽大势已定,却尚未降下明旨,他此番南下,明为探望姑母一家,实则是悄悄为元春采买入宫的衣料首饰和贵重器物,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这和尚竟一语道破。 更令人骇然的是,此番南下的差事,最初确实定的是管家赖大之子,只因那小子近日行事张扬触犯了家规,惹得贾母震怒,临时撤了他的差事,改派自己前来。此事不过是近日府中私密琐事,微不足道,远隔千里的扬州,绝无外人知晓! 贾琏怔怔望着眼前清雅少年,满心惊疑不定,脱口追问:“你……你如何能尽数知晓?” 青华却不答他的疑问,只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刀穗和枪缨:“生火备炉,熬制药汤。” 说罢,他寻来一只古朴瓦罐,盛入清冽井水,将那枝自荷塘中捞起尚带着水气的鲜莲茎稳稳放入罐中,随后取过一把旧蒲扇,毫无半分高人架子,随意蹲在炉前,懒懒散散地对着炉火轻扇慢摇,炉火明灭,光影摇曳,一派悠然随性。 贾琏见状,也连忙挨着他蹲下身来,满心揣度,抓心挠肝地只想拆穿他的把戏。 可看了半晌,青华除了扇火温煮,再无任何特殊动作,无珍稀药材添入,无玄妙口诀加持,当真只是清水煮荷茎,朴素得不像话。 他正满心狐疑,心中暗自琢磨,身后忽然传来丫鬟轻唤:“琏二爷!您怎的在此处?太太遍寻您许久,晚饭已然备妥上桌,专等您入席呢!” 贾琏抬眸望去,方才天光尚明的白日已然落幕,暮色悄然四合。 天际流云被落日余晖染得鎏金灿灿,满园林木浸在薄暮之中,浮起一层淡淡如烟薄雾,晚风轻拂,暮色沉沉。 他缓缓起身,望着炉前悠然熬药的青华,沉声留话:“你且好生熬制,我先去用膳,明日再来寻你。” 青华头也未抬,依旧慢悠悠扇着炉火,声音清淡绵长:“今夜这一罐药汤,是独一份的机缘,过此便无。林姑娘年幼体弱,用不了许多,余下半碗可赠予你,能调理你身上隐疾,化解命格缺憾。只是能否根治,你能否受用,全看你自身造化。” 贾琏将信将疑,满心疑惑,却也不再多言,转身随丫鬟前去赴宴。 前厅膳堂之中,林海已然从外归府。 贾琏上前恭敬拜见,行礼寒暄过后,众人依次落座。 贾敏温和开口:“都是自家长辈亲人,是骨肉至亲,无需这般拘谨客套。” 贾琏目光扫过席间空出的一张座椅,知晓是为黛玉预留,当即开口问询:“姑母,林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方才听闻她高热反复,实在令人挂心。” 贾敏闻言,眉头微蹙,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心疼与焦灼:“方才短暂醒了片刻,只喝了两口温水润喉,勉强喂下的米粥,没片刻便尽数吐了,身子依旧孱弱得很。” 贾琏连忙宽慰:“老太太在京中听闻润玉弟弟重病,日夜忧心,恨不得亲自南下探望,还是两位太太苦苦劝阻方才作罢。早前府中便收到消息,说弟弟偶遇贵人相助,不仅大病痊愈,身子反倒比从前愈发康健,老太太得知后欣喜万分。此番特意让我带来几块东北老山参,还有诸多御用药材和上好金丝燕窝,皆是滋补上品,留给妹妹日常调养,配成丸药长期服用,定能慢慢固本培元强健体魄。” 林海与贾敏闻言,心中暖意融融,连忙起身拱手,遥遥向贾母道谢,不敢失了礼数。 待礼毕,众人方才重新落座用膳。 一旁的润玉年仅三岁,却早已知礼懂事,能自持碗筷独立用膳,素来不挑食,也不娇气,小口小口吃得香甜安稳。 贾琏静静看着,见他面色红润,眉眼灵动,果真比去年自己来时康健数倍,心中暗自赞叹那青华手段不凡。 晚膳既毕,丫鬟奉上清茶,众人落座消食闲谈。 贾琏心中始终惦念着青华的种种异言,及他那一罐清水煮荷茎的神药,终究按捺不住,将方才后花园中与青华的一番对话和那人所言的贾府变故与未来喜事,一一告知林海夫妇。 林海闻言,指尖轻捻颌下微须,神色淡然,缓缓言道:“世人尊佛崇道焚香祈福,本该是修身养性涵养本心。我辈读书人,终生尊孔孟、守圣贤,只求家国安宁,求得身心坦荡。若是一味沉迷鬼神仙道,妄信方术异法,便失了君子本心落了下乘。” 贾敏闻言浅浅一笑,温柔通透:“老爷素来恪守儒道,尊崇圣贤,是读书人正本之心。只是我们妇道人家眼界浅心思柔,只知实用为本,救命为大。所谓病急乱投医,孩童性命和家人安康在前,管他是圣贤教化还是佛道仙缘,能救我儿女护我家门的,便是值得敬重的菩萨。” 林海无奈摇头,却也含笑默认,并无反驳。 贾琏亦跟着笑道:“二叔父在家也常这般教诲族人,说家中礼佛向善,做人乐善好施,本是培植福泽涵养家风的好事,心存慈悲怜贫惜弱,便是持家正道。” 林海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身侧的润玉,温声教诲:“你舅舅家家风严谨,教子有方,你日后当多多效仿学习,恪守本心,向善而行。” 润玉正被奶母抱着,手中把玩一柄小巧木刀,听闻父亲教诲,立刻端正站起,虽口齿尚且稚嫩不清,却字字认真:“儿子记住了,听父亲的话。” 林海见他小小年纪便知礼懂事,乖巧伶俐模样,心中甚是宽慰。 闲谈片刻,贾敏记挂着卧病的黛玉,起身便要前去照看,贾琏也紧随其后,想着亲眼看看黛玉病情,心中亦惦念着那罐未知吉凶的仙药。 黛玉此刻高热未退,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呼吸浅促,偶尔从昏沉中悠悠转醒,片刻又被倦意裹挟入眠。 本就孱弱的身子经此一番惊吓风寒,愈发娇弱不堪,稍有凉意便咳嗽不止,胸腹翻涌难受,晚间进食的些许粥食尽数呕出,半点不曾留存。 王嬷嬷满心焦灼,小心翼翼将她拥在怀中,一边心疼姑娘遭罪受苦,一边暗自惶恐,自责未曾护好姑娘,致使她落水受惊,唯恐主母怪罪责罚。 正纷乱间,林海和贾敏一行人已然入内。 贾敏快步上前,轻轻接过女儿,温柔拭去她额间冷汗,柔声细语安抚:“玉儿乖,可有哪里难受?想吃什么物件什么吃食,只管告诉娘。莫怕莫哭,不过是寻常风寒,休养几日便会痊愈无恙。” 黛玉迷迷糊糊,勉强醒来,软声安慰娘亲,“我已好了。”但声音虚弱,哪里有好起的模样? 贾敏转头追问下人,询问女儿服药过后怎未有起色。 林海亦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纤细瘦弱的手腕,看着她病态恹恹弱不胜风的模样,满心疼惜焦灼,却无半分法子,只能暗自无奈。 贾琏立在一旁,心思早已飘回后花园,满心皆是那罐清水煮荷茎的汤药,不知这般朴素寻常的汤水,究竟能有何等奇效。 心念方起,门外便传来丫鬟通报:“启禀老爷、太太,青华大师前来送药。” 话音未落,青华已然提着那只古朴瓦罐缓步走入院中。 贾敏心中微微诧异,此人年纪轻轻样貌清俊,实在不似隐世高人,让人难以全然信服,可他先前救润玉于黄泉,慑阴差于府中,手段通天,又绝不敢有半分轻视怠慢,当即吩咐请人入内。 青华入内,对着林海和贾敏二人合十见礼问安道恼,随后将瓦罐轻轻置于桌案之上,淡然吩咐一旁奶母:“倒出一碗汤药,给姑娘服下即可。” 王嬷嬷抬眸看向瓦罐,只见罐中汤水澄澈清亮,泛着极淡的绯红微光,那枝入药的荷茎经炉火久煮,依旧翠碧鲜亮且生机不减,红绿相映,清雅别致,全然不见寻常汤药的浑浊苦涩。 罐中汤水寥寥,仅余一碗有余。 她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询:“大师这神药,竟只以荷茎一味入药吗?” 青华淡淡一笑,坦然回道:“荷茎仅是药引,另有两滴灵药入汤,便是此方神药的根基。”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贾琏,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笑意,“我观这位琏二爷本心良善心性纯粹,与我有缘,特意为他留了半碗汤药,可疗愈隐疾,调和命格。” 贾敏依旧带着几分迟疑,床上的黛玉却已醒来,听见了青华之话,已然心神通透。 她深知这和尚能震慑黑白无常,通晓阴司命格,绝非寻常术士,这一碗看似清淡的汤药,必定暗藏玄妙,绝非凡物。 她当即轻轻拉扯着贾敏的衣袖,黑眸水润软糯,满是依恋,细细软软地道:“娘,我闻着这药香清清凉凉的,方才堵着的胸口都舒坦了,咳嗽也轻了,我想喝。” 贾敏本就心疼女儿,见她主动央求,心中迟疑但终是信了这是良药。 林海亦温和开口,神色宽容坦然:“居士亲自熬制,这般诚心送来,即便无通天奇效,亦是一番慈善心意。便让玉儿服下试试,也好安心。” 他心中亦暗自好奇,想瞧瞧这传闻中的神药,究竟有何不凡之处。 奶母依言,先为黛玉倒出一碗汤药。 林海看着罐中剩余的半碗汤水,便着青华所说,吩咐道:“余下半碗,便给琏二爷服下吧!” 贾琏刚要摆手推辞,床上的黛玉已然掀开纤长浓密的睫毛,一双澄澈黑眸幽幽望着他,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促狭,苍白小脸露出笑意:“琏二哥不肯喝,定是怕药苦。我都不怕,二哥哥可不许害羞怕羞。” 少女娇软灵动却奚落调笑的模样落在眼中,贾琏顿时脸面发烫,纵使真是穿肠毒药,此刻也甘愿一饮而尽,怎肯在小姑娘面前 落了怯弱的名声。 他当即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速度竟比病中的黛玉快捷多了,喝完还特意将碗底翻转展示,逞强笑道:“谁说我怕苦?早已喝完,倒是看看玉儿你怕不怕。” 方才喝得急切,未尝分毫滋味,待话音落下,苦涩药味才猛然席卷口舌脏腑。 一股极致清苦直冲鼻腔漫遍喉间,涩得人牙根发酸眼眶发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贾琏忍不住蹙眉低呼:“好苦!苦煞人也!” 另一边,黛玉正小口啜饮着汤药,舌尖触碰,只觉满口清甜甘润,裹挟着淡淡的荷香,温润沁脾清爽宜人,比花蜜还要醇厚甘甜。 她抬眸望着一脸苦楚的贾琏,眼底满是不解,轻轻撇嘴:“琏二哥莫要装模作样哄我,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才不上当。” 贾琏脸面更红,苦不堪言,偏要强撑体面,只能快步端起凉茶,大口吞咽漱口,足足喝了一大碗茶水,才稍稍压下口中翻涌的苦涩。 贾敏将二人神色差异尽数看在眼中,满心诧异,转头看向青华轻声问询:“大师这汤药,为何二人饮来,滋味天差地别?” 青华笑意温润通透,淡淡道出玄机:“世人本是男子入世承苦,负重前行,女子怀柔藏善,心性纯甜。红尘世事,男子多历风霜磋磨,女子多存温情善意,故而我这汤药,男子饮之尽是入世清苦,女子饮之皆是浮生甘甜。” 一番话通透豁达,直指人心,贾敏闻言连连点头,深有感触,笑着看向林海:“老爷身居仕途,肩扛家业,上要报效家国支撑门楣,下要庇护妻儿抚育儿女,一生皆是负重辛劳。不想大师年纪轻轻,竟能看透世间至理,一罐汤药便能分出红尘男女的苦乐差异,实在难得。这般通透心境,我也想求一碗大师的汤药沾沾福气。” 青华闻言含笑应道:“自然有的,日后自有机缘。” 黛玉恰好饮尽碗中药汤,只觉温润汤水入腹,瞬间化作缕缕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先前的心悸、咳嗽和燥热尽数消散,周身舒泰安稳,沉沉倦意再次涌上心头。 朦胧睡意间,她耳力依旧清明,当即软软开口叮嘱:“大师可要说话算话,方才答应给我母亲熬药的,万万不能忘了。” 青华本是随口客套一句,贾敏也未曾当真,谁料黛玉病中依旧耳聪心细,竟当场替贾敏敲定了承诺。 他话已出口下,断然无法反悔,只得暗自无奈,心中默默期盼过几日这小丫头病愈繁忙,能早早将此事淡忘。 这边黛玉身心舒泰地安神静养,另一边的贾琏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境遇。 那半碗汤药入腹,全然不似口中味觉那般简单,无数细密麻痒之感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好似无数细微荷茎游走经脉,又似万千蚁虫轻噬骨血,酥麻难当奇痒莫名。 当着林海和贾敏长辈的面,他只能死死咬牙忍耐,不敢失态抓挠,胡乱动弹,他是浑身难受,坐立难安,心中愈发惊疑不定,全然不信所谓“药分男女”的说法,只当是黛玉年幼隐忍故作安稳,唯独自己受尽苦楚。 好容易熬到青华起身告辞,贾琏立刻紧随其后快步出屋,避开众人耳目,一把扯住青华衣袖攥住他的胳膊,又气又急:“好你个和尚,竟敢暗中捉弄害我!这到底是什么古怪汤药?速速给我解药!” 青华轻轻甩开他的手,神色淡然地浅笑:“你此刻是不是周身酥麻且骨血发痒,似有气流游走经脉,浑身不得安稳,却又寻不到痒处?” 贾琏连连点头,急声应道:“正是如此!半点不差!” “这便是药起效了。”青华眉目清淡,缓缓道来因果,“此汤疏通你周身淤塞经脉,调和你先天缺憾命格,已然起效八成。你此生子嗣单薄且情缘杂乱的缺憾,经此一药可大幅化解,日后子嗣绵延福泽绵长。只是切记,往后需清心敛欲远离声色浮华,要恪守本心,做事端正品行,若是依旧沉溺情色放纵私欲,便是真仙降世,也再难救你。” 言罢,他衣袂轻扬转身离去,一身素色麻衣,脚下芒鞋轻快,当是晚风拂衣身姿飘逸,当真有几分超然物外的仙风道骨。 贾琏怔在原地,已然无暇计较身上的异样,满心皆是这番话的分量。 但不消一刻,他也顾不上细思,匆匆赶回客房,宽衣解带想要抓挠舒缓,可那酥麻之感极为玄妙,似有似无游走周身,遍体皆痒,又遍体无迹,让人坐立难安。 那股奇异暖意与麻痒缓缓汇聚丹田,愈发燥热难耐,折腾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直至后半夜,才精疲力竭昏沉睡去。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晨曦初露,贾琏悠悠转醒,只觉通体舒畅,神清气爽,四肢百骸皆是轻快通透,往日的疲惫沉郁尽数消散,浑身有说不出的松弛安然。 而黛玉一夜安睡无虞,高热彻底消退,夜半再无咳嗽惊醒,一觉酣眠至天明,是她自幼体弱以来,睡得最踏实安稳最绵长香甜的一夜。 清晨时分,奶母早早前来照看,见她依旧双目轻阖沉沉熟睡,并无苏醒的迹象。王嬷嬷知晓她病后体虚耗神费力,只当是身子虚弱需多静养,便未曾贸然唤醒,任由她安睡休憩。 转瞬日上三竿,早已过了林家平日晨起作息的时辰。 黛玉起居素来自律,往日这个时辰,早已起身梳洗后前往上房给贾敏请安,今日却依旧沉睡不醒,毫无动静。 王嬷嬷心中渐渐发慌,连忙轻声唤了几声。 黛玉只微微嘟起小嘴,慵懒地翻了个身,抬手轻掩面颊,依旧沉沉酣睡,不肯睁眼。 王嬷嬷又焦灼等候了半个时辰,见天色大亮日头渐高,黛玉仍旧未醒,终究按捺不住,匆匆转身往上房寻贾敏回话。 刚走到上房廊下,便见方姨娘身边的丫鬟流香立在廊柱之侧,见她前来,连忙抬手轻轻摆手,示意她止步噤声。 王嬷嬷与方姨娘皆是当年贾敏从金陵贾府陪嫁过来的旧人,自幼相伴,情分深厚,彼此最为熟识。 见流香这般遮掩谨慎的模样,便知上房之内定然出了事端,气氛紧绷。 她本就因昨日未曾护好黛玉致使她落水受惊,心中愧疚惶恐,知晓主母近日心绪不佳正气闷郁结,此刻更是不敢贸然入内触怒贾敏,只能驻足观望。 流香压低嗓音,悄悄抬眸指了指廊下缸中悠然游动的金鱼,以眼神示意,轻声细语:“是那位。” 王嬷嬷心中了然,瞬间猜出端倪。 定然是近两年最得林海恩宠的余姨娘,不知何事触了霉头犯了过错,惹得主母动怒。 5. 除病根 上房正厅之内,气氛沉凝如冰。 贾敏端坐在正中主位,一身素色锦裙端庄沉静,眉眼清冷,不言不语间自有世家主母的威严气度,只静静垂眸,冷眼望着下方跪地哭泣的余姨娘。 余姨娘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动,一袭软绸衣裙衬得身姿娇柔纤细,满面泪痕、眉眼含愁,一口软糯吴侬乡音,凄凄楚楚,最是惹人怜惜:“太太明鉴!园子里日日人来人往,近日又住进了那位年轻的大师,妾身这些时日半步未曾踏足荷塘亭台,怎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之事?妾身实在不服!” 这余姨娘乃是去年林海初赴扬州任职时入府的。 彼时林海初掌盐政,当地一众盐商趋炎附势百般逢迎,搜罗了一众二八年华色艺双绝的扬州瘦马,个个貌美温顺兼通琴棋书画,一股脑送至府中,意图拉拢攀附。 林海素来清正端方,一时束手无策进退两难,婉拒恐伤了地方情面,接纳又恐落了徇私舞弊的口实,坏了官场清名。 最终还是贾敏从容周旋,自掏私银,从中择了余姨娘一人纳入府中,既周全了盐商颜面,又保全了林海的为官清誉,一举两得。 余姨娘时年方才十八,生得肤如凝脂貌若出水芙蓉,纤腰一握柔弱无骨,最难得心思聪慧,棋艺绝佳,常能与林海对弈厮杀,攻守往来很有章法,棋逢对手,很得林海欢心。 贾敏出身荣国府,乃是金尊玉贵的高门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精通六艺,当年与林海成婚,自是郎才女貌,琴瑟和鸣,恩爱无双。 只是岁月流转,经年累月操持侯门家务,打理内外琐事,又接连诞育儿女费心抚育,身心日渐操劳,身子骨也逐年孱弱,早已不复年少时的鲜活灵动。 如今她一心扑在儿女教养和府中内务与林海的官场周旋之上,那些吟诗作画、对弈抚琴、陪侍消遣的怡情之事,便尽数交由了年轻鲜活的刘、余二位姨娘。 她与陪嫁而来的方姨娘一道,稳稳坐镇内宅、打理中馈,维系家风。 平日里,刘、余二人争宠吃醋,暗自较劲,些许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小纷争,贾敏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轻女子心思热烈争慕恩宠,这点儿女情态,她也曾年少,尽皆懂得,从不多加苛责。 可凡事皆有底线,触及家风规矩尚可包容,一旦牵连一双儿女的性命安危,她便再无半分姑息留情的余地。 贾敏懒怠再看她那梨花带雨的矫揉模样,淡淡抬眸,出声吩咐:“方姨娘,你来说。” 立在一侧的方姨娘闻言上前半步。 她生得一张方圆脸面,看着比贾敏年长一两岁,眉眼间早已褪去少女娇态,尽是中年妇人的沉稳干练,说话利落干脆,带着几分北方姑娘的爽朗刚直,全无内宅女子的扭捏委婉。 她身姿挺拔直立,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目光澄澈锐利,直直看向跪地的余姨娘,缓缓开口:“月前太太体恤大师清修,特意收拾了园子里的抱厦供大师暂住,又特意请匠人入园检修打理,亭台栏杆皆是彼时全新修缮紧固,牢固稳妥,绝无自然断裂的道理。” 说着,她抬手指向殿外荷塘亭台的方向,字字清晰:“姑娘前日险些落水的那处栏杆,并非朽坏脱落,乃是被人提前用锯子锯开了大半接口,看似完好,稍一受力便会断裂坍塌。” 余姨娘身子一颤,依旧倔强抵赖,泪眼婆娑地摇头:“就算栏杆是人蓄意破坏,太太也无凭无据,怎可凭空冤枉是我所为!” 方姨娘闻言不怒反笑,俯身将桌案上搁置的一个粗布包袱随手甩至余姨娘身前,沉声道:“自己打开看看。” 余姨娘颤抖着手解开包袱,看清内里物件的刹那,浑身瞬间如筛糠般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那一把小巧的细齿手锯,分明是她事发后慌乱之下,亲手沉入荷塘水底的物件,竟不知被何人打捞上来,如今成了钉死她的铁证! 不等她平复心神,方姨娘清亮的嗓音再度响起,句句戳穿隐秘,不留半分情面:“你近一月借故出府三趟,私会旧日盐商主家,暗中传递私信两回,府门内外私下交接讯息三十四次。这把小锯,是你花五文钱在镜子胡同杂货铺买来的。你动手之时不慎,锯刃划伤了右手食指,伤痕至今未消,还要狡辩吗?” 话音未落,她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捏住余姨娘纤细白嫩的食指,指尖用力,淡淡续道:“这般水葱似的手指,娇嫩金贵,若是被针线剪刀所伤,伤口平整浅淡。可你指上的锯齿伤痕凹凸不齐深浅交错,分明是新锯所留,当真可惜。” 余姨娘又惊又惧,厉声尖叫辩驳:“这不是锯子所伤!是我近日做针线活,被剪刀不慎划伤的!” “哦?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你了?”方姨娘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门外即刻走入两个身形壮实的管事婆子,一人手中握着寻常裁衣剪刀,一人攥着半只旧布袜。 二人上前,不容余姨娘挣扎,一手将布袜揉成团塞进她口中堵住声息,一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拿起剪刀轻轻在她指尖新添一道浅痕。 细微刺痛传来,余姨娘双目圆睁,泪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颤抖,却被堵着口鼻,半分呜咽也发不出来。 方姨娘垂眸看着她狼狈凄惨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这下,才是真真的剪刀所伤滋味。前后伤痕对比,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主位上的贾敏始终端着温热的清茶,眸光淡淡落在杯盏之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倦怠万千。 这些年执掌林府中馈,那些内宅阴私与妻妾纷争,人心算计的事她见得太多,处置得太多,早已心生疲惫。 寻常姬妾争宠,或偷懒耍滑小有过失,她素来宽厚包容,从不苛责。 可一旦触及底线,或是有碍林海仕途前程,或是敢暗害她的一双儿女,她便再也温柔不起来。 她自幼长在侯门深宅,看似温室娇养金尊玉贵,实则日日浸在高门内宅的暗流汹涌之中,见惯了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算计。 年少时只觉母亲史夫人慈和温润,终日笑面迎人,待子女晚辈皆是宽厚慈爱,便是旁支和庶出非亲生的子嗣,也一概善待包容恩德周全。 可年岁渐长执掌家事之后她才渐渐懂得,母亲那一副常年不变的慈悲笑面之下,藏着何等铁血决绝的手腕,谈笑之间,便平息无数风波,了断无数纠葛,送走多少藏奸怀私的人心。 温柔是涵养,狠绝是立身,高门主母,从来缺一不可。 贾敏缓缓起身,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清冷沉静,不带半分波澜:“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我去看看玉儿。” 方姨娘闻言心中了然,恭敬应声。 余姨娘再得老爷宠爱,终究只是府中买来的妾室,不过是买来的消遣玩物,胆敢勾结外商,心怀异心,甚至暗害主母嫡儿女,便是自寻死路。 先处置再回禀林海,老爷素来公私分明,重情重礼,定然只会认同主母决断,绝不会为一个心怀叵测的姨娘怪罪掌家主母。 贾敏缓步走出正厅,刚行至廊下,便见王嬷嬷立在阶下,神色局促惴惴不安。 “你在此处作甚?玉儿呢?”贾敏眉头微蹙,出声问询。 王嬷嬷连忙上前屈膝赔笑,语气慌张:“回太太,姑娘一觉睡到此刻未曾转醒,奴婢不敢贸然惊动,正想来回禀太太。” 这话一出,贾敏积攒的烦闷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厉声斥责:“你真是愈发不中用了!玉儿身子本就孱弱,日日调养不见强健,反倒愈发娇弱。前日落水受惊,昏睡一夜不醒,你竟足足隐忍不报,到底是粗心懈怠,还是心底盼着玉儿不好?” 她心底又气又疼,暗自感慨。 三生大师费尽心机逆天改命,方才将润玉从鬼门关拉回护住孩儿安康,怎得黛玉却要被身边这些懈怠无用的下人渐渐作践! 这王嬷嬷素来便是绵软无担当的性子,本是贾府陪嫁出来的体面丫鬟,何等体面出身,何等安稳前程,偏偏嫁人之后屡遭家暴,怯懦畏缩还不敢声张。 接连诞下两女,被夫家苛责生不出子嗣辱骂丧门星,大女儿两岁夭折,小女儿刚出生便被婆婆强行喂过量米粉积食殒命,她被打得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幸亏方姨娘派人及时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当年是贾敏心善,亲自出面替她状告官府,惩治恶婆婆,流放恶夫君,为她和离脱身,又将她带回林府安置,特意托付她照看嫡女黛玉,给她一世安稳依靠。 可她终究本性难改,怯懦无能不堪托付,终究担不起照看黛玉的重任。 王嬷嬷被斥责得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满心惶恐愧疚。 贾敏无心再与她多言,拂袖转身,快步走向黛玉卧房。 入内细看,只见榻上黛玉安然静卧,巴掌大的小脸虽依旧清瘦,却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憔悴,添了几分孩童独有的粉嫩娇润。 细蹙的眉头全然舒展,唇瓣虽略显浅白,嘴角却微微上扬,似是坠入清甜好梦,安然惬意。 贾敏伸手轻探女儿额头,温热适中再无燥热,呼吸绵长均匀,往日里夜半频发的咳嗽心悸全然不见。 想来是昨日那仙药固本培元滋养身心,孩子只是病后体虚,睡得沉了些。 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她稍稍宽慰,心念一动,便转身往花园走去,想着再寻青华问一问,也好彻底安心。 刚入园中,远远便传来阵阵清脆笑语。 贾琏爽朗的笑声和润玉稚嫩欢快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驱散了往日庭院的沉静。 “这边这边!好多鱼儿!快些下网!”润玉清脆的嗓音满是雀跃。 贾琏笑着低声劝阻:“小声些,嗓门这般大,池里的鱼儿都被你惊跑了。” 一旁的青华慢悠悠开口调和:“你兄弟二人谁也别说谁,都轻些动静。人声太响、影子倒映水中,鱼儿误以为是飞鸟掠水觅食,尽数躲进深底了。” 贾敏驻足远望,只见三人立在荷塘边,一人温和、一人爽朗、一人稚趣,画面安然鲜活,一派岁月静好。 贴身大丫鬟冬芙紧随身侧,适时回话禀报道:“太太前日吩咐平整荷塘之事,管家方才来回话,已然寻得两家匠人。一家工价偏高,但工期极快,三五日便可完工;一家价钱低廉,只是工期要长上不少,特意等候太太示下,选定哪一家。” 贾敏抬眸望向天际,日光明亮澄澈,朗朗普照,耳边是幼子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心中骤然通透。 往日只觉这荷塘凶险藏祸生事,一心只想填平根除隐患。 可如今想来,池水本无善恶,栏杆本无对错,真正害人的从来不是亭台池水,是人心险恶贪念作祟。 自青华到来,润玉死劫得渡康健无恙,黛玉沉疴渐消体质转好,府中阴翳尽数散去,风波渐平,福泽日渐深厚。 她心底隐隐笃定,这位年少高僧,定然是林家的救命福星转运贵人。 心念既定,她淡淡开口吩咐:“荷塘不必填了。去寻手艺精巧的木匠,打造雅致好看的雕花格子栏杆,将亭台临水之处尽数围起。溪边浅岸无需围挡,移栽些繁茂花木遮挡便可。” 稍稍停顿,她又温声补充:“此事暂且记下,等玉儿身子痊愈,便交由她打理。栏杆图样和花木排布,尽数让她拿主意。” 黛玉年近五岁,心性聪慧远超常人,也该渐渐接触家务理事,慢慢学着执掌家业,大家闺秀女子不能一辈子娇养深闺,不谙世事。 冬芙闻言笑着恭维:“太太放心,咱们姑娘生来便是神仙风骨聪慧过人,模样绝世出尘,心性通透灵秀,只是素来身子孱弱。如今得大师庇佑仙药调养,身子日渐康健,往后定然是福寿双全万事顺遂。” “少这般嘴碎夸赞。”贾敏笑着轻斥,眼底却满是疼爱,“孩童魂魄未定,福气尚浅,受不住这般厚重吉言。素来富贵娇养多波折,倒是清贫粗养方得绵长。往后多让她走动嬉戏,随性度日,不必过度拘束,反倒更好将养身子。” “太太所言极是,大师往日也是这般叮嘱的。”冬芙连忙应声。 贾敏望着园中嬉闹的三人,心境安然舒缓,不再上前打扰,悄然转身离去。 这一边园中风和日丽,岁月安然,黛玉卧房之中,沉睡的小姑娘终于悠悠转醒。 一觉酣眠,周身沉乏尽数消散,她只觉四肢百骸通透舒畅,通体轻盈。 往日的心悸、乏力、咳喘全然不见,只是卧床过久,稍稍有些绵软无力。 她伸出软糯双臂,亲昵抱住身旁的王嬷嬷,嗓音带着初醒的软糯慵懒,脆生生道:“嬷嬷,我饿了,想吃饭。” 王嬷嬷又惊又喜,瞬间红了眼眶,连连念佛,满心欣慰:“佛祖保佑!我家姑娘长这么大,从来不曾主动嚷着吃饭,今日真是天大的好事!快快传膳,厨房不论有什么吃食,尽速送来,姑娘想吃什么便做什么!” 黛玉久病体虚脾胃薄弱,加上常年清淡饮食忌口荤腥,许久未尝肉食滋味。 此刻身子轻快胃口大开,心底满是馋意,当即甜甜道:“我想吃肉。” 王嬷嬷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吩咐小丫鬟去厨房传命。 刚要移步,竹帘轻响,青华缓步走入,抬手轻轻拦住,温声劝阻:“不可。你先天脾胃薄弱,方才得以药力滋养固本培元,如今虚不受补,骤然进食荤腥厚味,反倒淤积脾胃损伤脏腑,需慢慢清淡调养,循序渐进方可。” 黛玉自然知晓他所言属实句句在理,可口舌馋意翻涌,实在按捺不住。 她抬眸望着一身素衣的青华,鼓着粉嫩腮帮,带着几分孩童的娇憨嗔怨:“大师自己日日吃肉,倒来管束我,出家人可不兴这般双标呀!” 她唇瓣粉嫩柔软,嗔怒的语气绵软无力,全无半分威压。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初春新柳沾风带露,耷拉着脑袋,头顶两个小巧的发髻也似没了精神,模样可怜又娇俏,惹人怜爱。 说着,她伸出两只白白软软的小手,轻轻扯住青华的衣袖,仰头睁着一双澄澈水润的眸子,眼巴巴望着他,尾音绵长软糯,带着极致的撒娇意味:“大师,我就想吃一点点,好不好呀?” 她心底自有一番思量。 此番大病痊愈,通体舒畅,远超往日任何一次调养,可知这荷茎仙药效力非凡。可她心底依旧存疑,不知自身先天不足的病根是否彻底根除。 此刻撒娇试探,一来满足口腹之欲,二来也是想借机摸清自身命格恢复情况,若病根未除,也好再哄着这神通广大的小和尚,多求几分机缘,再续几分药力。 那一双明眸似水,粉面娇颜胜春,软糯的嗓音缠人入骨,眉眼间的灵动娇憨层层浸染,明媚得让人难以抗拒。 青华心头微颤,暗自无奈苦笑。 这般娇软模样,莫说是些许肉食,便是她此刻想要天上星辰,他怕是也会想方设法尽数奉上。 区区戒律规矩,在这一双澄澈眼眸面前,全然不值一提。 他终究败下阵来,无奈妥协,转头吩咐丫鬟:“去厨房取新鲜精肉,细细剁成肉泥,熬入白粥之中,煮至极致软烂入味,再将所有肉 糜尽数挑出,只留沾染肉香的清粥送来。少量食之无妨,她先天亏损已然补足大半,如今只需日常后天养护便可。” 闻言,黛玉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眉眼舒展,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澄澈,如春日破冰繁花初绽,满室春光皆被唤醒,灵动耀眼,看得人心头一暖,甘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青华暗自唾弃自己修行不坚道心不稳,偏偏对这小小姑娘,半点招架之力也无。 黛玉心愿得偿,心情大好,一双黑眸亮如星辰,直直望着青华,脆生生开口:“大和尚你真好,我最喜欢大师了。” 青华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正色推脱:“女菩萨万万不可,小僧还是劝你少喜欢我一些为好。” 他暗自心惊,再被这般软萌亲近痴心牵绊,怕是连冥府命格和天道规矩都要尽数抛却,修行道心彻底溃散。 黛玉瞧着他故作正经实则窘迫的模样,心底暗觉有趣。 她素来聪慧通透,最擅撒娇哄人,此刻顺势而为,继续软软追问,意图套出更多玄机:“大师昨日熬的是什么神药呀?我睡了这一日,醒来只觉耳聪目明心清气爽,浑身轻快有力,再也没有往日体虚多汗,动辄咳喘食不知味的难受感觉。这般灵药定然极好,我想问问方子,也好让爹娘一同调养身子。” 她心中盘算清晰,这般逆天改命固本培元的良方,自然是多多益善,若是能求得药方,便可护住一家人安康顺遂,再无病无灾。 青华眸光微动,顺势开口诱劝:“你若肯随我修行出家,我便尽数告知你缘由,连这传世药方也一并赠予你。” 黛玉心中轻笑,暗道这和尚执念颇深,时时刻刻不忘度化她出家,看来寻常哄劝套话已然行不通,只得故作懵懂,童言童语反驳:“你是小和尚,我是小尼姑,若是我随你去了,咱们该住在哪里?若是被官府路人撞见,见一个小和尚带着小尼姑同行,定然要把你当作拐子,抓去牢狱之中!到时候大和尚孤苦伶仃又无人相救,可要好好可怜呀!” 一番话天真烂漫,却条条在理,倒把青华问得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他怔怔抓了抓头皮,茫然道:“这层干系我倒是从未思量过。度化了你,送于别处我定然万般不舍,带在身边,又确实惹人闲话坏了清规。” 他语气笃定字字真心,全然不假思索。 黛玉瞬间捕捉到关键,眸光一亮,顺势追问到底:“你为何定然不肯放我去别处?莫非其中有什么缘由道理?” 青华再次被问得哑口无言,窘迫万分,只能胡乱寻个由头遮掩:“你此生命途多舛,有既定劫数,需得我亲自化解渡厄,自然要随在我身边。” “命定之事?为何会有劫数?又为何一定要你来化解呀?”黛玉依旧是软糯懵懂的孩童语气,句句轻柔,却步步紧逼直击要害,将素来通透淡然的冥府阎王逼得节节后退无处遁形。 青华额头微汗,满心窘迫,绝不敢吐露半分实情。 他乃是阴司阎王,一时疏忽认错命格拿错名册,硬生生将这本该一生富贵安稳无灾无难的上等福命,错换成了红楼薄命泪尽而逝的凄苦命格,才造就了黛玉此生的先天孱弱,一生命途坎坷。 这等逆天疏漏的阴司过错,乃是大忌,万万不可对外言说。 他只能含糊遮掩:“我是受人所托专程前来。若非有人暗中斡旋,你的命途本不该如此坎坷,我此番入世,便是为了弥补过错修正你的命格。” 黛玉闻言,心底通透明晰。 她早知原主林黛玉是红楼第一薄命佳人,泪尽夭亡,芳华早逝,本就注定凄苦,何来“命途不该如此”之说?由此可见,出错的从来不是原主命格,而是阴司轮回或天命簿册。 当日冥府所见历历在目,那戴面具着黑袍气质随性又霸气的阎王,与眼前这时常窘迫略显不靠谱的小和尚隐隐重合。 能震慑黑白无常,徒手熬制改命仙药,轻易化解人间命格缺憾,这般通天本事,绝非寻常得道高僧所能拥有。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想来是冥司轮回出错,错将她这一世福命换作薄命,这小和尚便是奉命入世弥补过错的正主,极有可能便是当日的阎王本尊。 有因必有果,出错者必担责。 知晓了真相,黛玉心底愈发安稳笃定。 这般逆天改命的大能,既然有求于弥补过错,那她自然要好好借力,彻底扭转自身与家人的命途,牢牢攥住这千载机缘。 她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灵动远超孩童的沉静算计,转瞬便收敛锋芒,再次抬眸时,又是一脸软糯天真懵懂无害的模样,轻轻问道:“所以,大师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护着我,对不对呀?” 尾音绵长轻柔,似呢喃魔咒绕人心弦,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 青华心头狂跳,道心震颤,咬牙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强压下脱口应允的冲动。 恰逢此时,丫鬟端着熬好的肉糜粥缓步入内,他如蒙大赦,连忙出声解围:“粥来了,快些趁热食用,吃完好生歇息。” 王嬷嬷上前,打断了两人对话,她只盛出小半碗粥,温声叮嘱:“夜里不可多食,姑娘脾胃刚好,浅尝几口便可,万万不可积食伤身。” 黛玉素来懂事,知晓嬷嬷是为自己身子着想,便乖乖张口进食。 粥米软糯细腻浸透肉香,入口清甜鲜香,温润熨帖,落腹舒适无比。 这般身轻体健又胃口舒展的滋味,是她多年未曾体会过的畅快。 吃了几口便自觉停筷,她抬眸笑盈盈看向青华,学着出家人的模样,小手合十行礼,眉眼弯弯灵动娇俏:“多谢大师良方,粥真的太好吃啦!” 言罢,又偷偷眨了眨眼,递出一个俏皮鬼脸,灵动鲜活又娇憨动人。 青华闻着满室肉粥香气,素来清淡寡欲的胃口竟被勾得大开,下意识摸着空空的肚皮,眼巴巴盯着粥罐,眼底满是馋意。 黛玉看得发笑,连忙吩咐丫鬟:“紫鸢,快给大师取个碗来,也请大师尝尝这肉香米粥。” 青华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地凑趣道谢:“多谢林姑娘赏饭!小僧祝女菩萨身体康健,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黛玉闻言轻轻摇头,笑语清甜:“借你吉言,百岁太老,岁岁枯寂,无趣得很。我便求个九十载安稳顺遂,岁岁欢愉,足矣。” 青华闻言瞠目结舌,心头震荡不已。 冥冥之中,天道命盘悄然流转,异动频频,原本既定的薄命夭亡之局,已然彻底偏移改天换地。 他素来断人祸灾百无一失,唯独祝人福寿极少应验,如今看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小姑娘,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天命可变人事可改。 他不再多想,坦然接过粥碗,大口食了起来。 粥香软糯,肉香醇厚,入口回甘,一时间竟吃得格外香甜,将满满一罐肉糜粥吃了干干净净。 黛玉支着小巧下巴,静静看着他进食,眼底满是笑意。 这般食味香甜质朴纯粹的模样,最是治愈人心,便是全无食欲之人,见了也能多进几分饮食。 青华食罢,正要起身告辞,叮嘱她早早安歇。 忽然门外丫鬟神色慌张快步入内,气息不稳地急声禀报:“姑娘不好了!园外来了一个癞头和尚,死死缠着太太不肯离去,口口声声说要度化姑娘随他出家。还说,姑娘若是想要平安长大安稳存活,便要一生避见外人终身不落泪,不动情,方能躲过死劫!” 闻言,黛玉与青华二人四目相对,皆是神色一怔,眼现惊疑。 6. 打出去 客堂方向人声初沸,府中气氛隐隐异动。 黛玉一觉安眠后又腹饱神足,浑身舒展轻快,半点睡意也无,独自待在卧房只觉烦闷,久坐不动恐积食郁气。 便缠上正要出门应付真正癞头和尚的青华,小手牢牢攥着他的衣袖,软声撒娇要去凑热闹。 王嬷嬷看着小姑娘精神头十足,眼神亮晶晶的,实在拗不过她,又怕她着凉受风,只得取了厚实软和的云锦小被,将她细细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在怀中,紧随青华身后,一同往前厅而去。 黛玉乖乖伏在王嬷嬷怀中,透过绵软的锦被,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前方那道素衣身影上,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玩味,轻声打趣:“大师,前番刚走了你一位同门道长,今日又来僧人,莫不是你家师兄寻上门来了?” 此言半是孩童戏言,半是刻意试探。 此刻的青华,看似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心底早已暗流翻涌,他神识早已悄然沉入地府,紧急传唤判官问话。 他本是执掌幽冥的十殿阎王,临时下界顶替了原本该入世的癞头和尚,早已命地府判官将那正统癞头和尚调离红尘,另行安排差事,按命格时序推演,此人足足十七年内都不该现身人间。 今日骤然登门,嚷着要度化,这般变故来得突兀,全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地府幽冥殿内,阴云沉沉,寒气森森。 判官骤然接到十阎王神识传讯,惊得浑身一震,肝胆俱寒。 他心底叫苦不迭,此次替换命格与调离僧人的安排,皆是一阎王暗中敲定,他只是奉命行事,半分话语权也无,如今出了纰漏,首当其冲便是受罚。 不敢耽搁片刻,他匆匆赶至一阎王殿内,躬身急报:“大人,人间出事了!那癞头和尚未按安排蛰伏,已然提前入世现身,拦下度化命格,此事如何处置?” 殿中,一阎王正独自对弈,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棋盘僵局难解,他对着盘面蹙眉良久,始终落不下一子,心烦气躁之下,指尖用力过猛,生生扯断数根胡须,细碎痛感袭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怒火直冒:“能如何处置?拿大棍子直接打出去便是!些许小事,也值得慌慌张张来扰我棋局?” 判官一脸为难,低头小声追问:“大人,不知何人去打?” 一阎王头也未抬,指尖捻着新的棋子,漫不经心开口:“你可知那绛珠仙子前世根底?看着娇柔孱弱步步生姿,似是一碰就碎的水做人儿,真动起手来性情凛冽,杀伐果决不下男儿。当年连你家顶头上司十阎王,都曾被她一棍子打退,何况一个区区凡间癞头和尚?速速去办,别再来聒噪。” 判官闻言彻底失语,满心无奈。 他折返十殿,细细核对命格时序,暗自盘算:十阎王尚且需十余日方能归位,此间纰漏无人兜底,横竖届时上位归来,要罚要打悉听尊便,他暂且先躲几日清闲,何苦当下受罪。 于是索性装作未曾收到自家阎王的传讯,闭门避事、全然不理。 人间林府,青华神识屡屡传唤判官无果,心底已然将这偷懒滑头的判官骂了千百遍,暗忖待归位之后,定要将他扔进十八层地狱,尽数尝遍百般酷刑,以泄心头闷气。 身前,小姑娘依旧裹在云锦软被之中,小脸粉嫩白皙,眉眼澄澈纯真,正睁着一双干净透亮的眸子,安安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回话。 笑时唇角浅浅漾开一对小梨涡,盛着融融月色与点点灯火,清甜纯粹,惹人怜爱。 青华心中万般无奈。 世人皆道和尚清心寡欲,无牵无挂,可他这假和尚,自打遇上这灵动狡黠的小姑娘,真是步步为难,日日头疼。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前厅客堂。 贾敏已然端坐堂上,一身素白兰草提花高领家常衣袍,清雅端庄,耳畔坠着两颗圆润红玛瑙珠坠,素净眉眼间添了一抹明艳亮色,端庄之中不失温婉气度。 见王嬷嬷抱着黛玉入内,她原本沉静的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连忙招手:“快抱过来。” 王嬷嬷依言上前,将黛玉轻轻放在贾敏怀中。 黛玉亲昵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心头满是安稳熨帖。 前世孤苦无依,半生缺失的慈母温情,这一生尽数圆满补齐。 细细想来,天道命运虽有偏颇错漏,却也不算全然薄待于她。 她抬眸抬眼,望向堂中伫立之人。 只见一名癞头和尚立在中央,衣衫破旧褴褛满身尘垢,相貌丑陋且形容枯槁,周身毫无半分仙风道骨,反倒透着一股落魄颓败之气。 那和尚见了黛玉,目光骤然锁定,抬手稽首,口诵佛号,声线沙哑古朴:“阿弥陀佛,此便是林府嫡女?小姑娘先天元气亏虚命格孱弱,一生多思多泪情劫深重,乃是早殇之相。若想平安存活躲过死劫,需终生不见外客,随我出家修行,方能续命保全。” 黛玉眸光微转,悄悄侧眸打量身侧的青华。 他负手立在一旁,眉眼清冷淡然,面容平静无波,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眸光偶尔飘忽游离,似在沉思盘算,又似隐隐蓄力。 那双素来温润澄澈的眼眸,此刻清亮得近乎凌厉,深处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黛玉心底了然,他是动了气的,且不是对着眼前这陌生和尚,而是对着冥冥之中暗处操控命格之人,眼底隐隐透着几分戾气,似随时要暴打不平。 她心中愈发笃定,这温柔和善的三生大师,定然与幽冥地府渊源极深。 眼前这邋遢落魄的癞头和尚,才是原著中命定的正统度化之人,如今正统对上篡改命格的赝品,这般隔空对峙,两人明暗交锋,当真是有趣得很。 促狭心思骤起,黛玉扬起一张粉嫩清甜的小脸,笑意盈盈,脆生生开口发问:“大师,这位大和尚所言,与你当日对我所说别无二致。莫非二位同出一脉,或是同时得佛祖托梦,专程下凡来解救小女子的?”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微滞。 那癞头和尚闻言,瞬间收回目光,满心诧异打量着黛玉。 他奉大荒山神谕入世,专司度化红楼一干有情痴的薄命人,命格书卷之上,林黛玉本是先天不足、命薄早夭的绝世悲苦之相。 可眼前小姑娘,明明身形纤细单薄,却天庭饱满气色充盈,头顶隐隐萦绕淡淡红光,乃是福寿安康之兆,全无半分短命夭折的破败气相。 再看她粉嫩莹白的面庞,星眸熠熠,灵动明媚,笑时梨涡浅浅,更显甜软纯粹,生机盎然鲜活热烈,怎么看都与“难养、早殇”四字全然不沾边。 癞头和尚一时怔在原地,满心茫然百思不解,只觉冥冥中天道命格,瞬息异变,全然颠覆。 片刻后,他才循着黛玉的话音,转头看向一旁伫立的青华。 这一眼望去,他浑身骤然一僵,心底惊起滔天巨浪,瞳孔狠狠收缩。 眼前年轻僧人,一身素白麻衣干净素雅,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看着温润清朗生机勃然,宛若人间谪仙。 可他周身,却缠绕着层层浓郁至极的漆黑死气,沉沉霭霭无边无际,比万年僵尸的阴寒死气还要凛冽厚重,那是浸淫九幽地府到十八层地狱极深之处的至阴煞气,绝非阳间之人该有的气场。 生人带死气,却生机不灭气韵不衰,两种截然相悖的气息诡谲交融共存一身,颠覆天道常理。 癞头和尚心神俱震,抬手指着青华,指尖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完整话语:“你……你究竟是何物?” 堂上贾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心思通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出声相询:“两位大师齐聚寒舍,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青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线依旧沉缓温润,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与笃定,从容开口化解僵局:“并无不妥。只是这位师兄看错了命格气运。昔日林姑娘确有早殇劫相,一生命途坎坷,但如今机缘巧合得天庇佑,已然补足先天亏损逆转了命格生机,劫数尽消,自此福寿绵长,无需师兄挂怀操劳,还请早日回山复命。” 癞头和尚定了定神,抬眸细细扫视整座林府。 夜色虽沉沉,但满园月色笼罩,掩不住庭院草木葱茏繁花盛放,檐下虫鸣蛙鼓燕语莺声,处处生机蓬勃,气韵祥和,全然没有半分薄命府邸衰败将倾的气象。 可他越是打量青华,心底越是惊惧不安,那深入骨髓的幽冥煞气,让他通体发冷心神战栗。 他厉声大喝:“你绝非正道僧人!乃是何方妖孽,混迹人间!居然篡改天命!你以为凭些许虚妄手段来掩人耳目,便能瞒天过海?且看我破你邪术,让你现你原形!”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铜镜,镜面光洁莹润,侧边刻着“风月宝鉴”四字,正是太虚幻境灵空殿镇殿至宝。 铜镜高举,镜面寒光乍泄,直直朝着青华面庞照去! 贾敏神色微凝,正要起身出手阻拦,黛玉却轻轻抬手拉住她的衣袖,凑在她耳畔,用软糯稚嫩的嗓音小声道:“母亲莫动,仙人斗法,凡人且退,我们静静看着便好。” 贾敏微微一怔,终究顺势坐稳,静观其变。 堂中,青华立在原地,神色自若,望着那面铜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原来是太虚幻境的至宝。警幻仙姑倒是大方,竟将镇殿之宝赠予你入世修行,只可惜,终究用错了地方。” 癞头和尚咬牙催动镜中灵力,厉声喝斥:“妖孽现形!速速显出真身!” 青华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无波:“风月宝鉴,专治世间男子邪思妄念与贪痴欲望。我心无杂念且道心澄明,无贪无痴,无欲无求,此宝对我,毫无用处。” 他正要抬手挥袖,收去这面宝镜,余光无意间扫过镜面之中,神色骤然一滞。 镜中并无他的人形倒影,反倒浮现出一片修罗炼狱之景:遍地皑皑白骨,层层尸山血海,暗沉黑云遮蔽天穹,血色流光染红四野。尸山顶端,立着一位青袍高冠的巍峨人影,黑发垂落,气场凛冽,手持一柄三尺长剑,步步踏过血水尸骨,一步一沉缓缓走向无边黑暗深处。那沉沉黑暗的尽头,隐约摇曳着一点微弱莹光,缥缈不定。 一瞬间,青华眸光深陷,神思恍惚,似被拉入九幽地狱下的幽冥深处,周身寒气骤起,心神彻底沉寂。 癞头和尚见他失神僵立,似心神被摄,眼中瞬间闪过狂喜,立刻催动全数灵力,想要将他生生吸入镜中以镇杀封印。 就在此刻,堂上骤然响起一道清脆凌厉的女童声,打破满堂沉寂! “何方妖僧,敢来我林府作祟!下人何在?拿大棍子打出去!” 黛玉眸光清亮,神色凛然,软糯嗓音此刻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堂外一众仆妇小厮早已屏息戒备严阵以待,听闻姑娘号令,瞬间蜂拥而入,有人持棍横扫、有人上前推搡、有人俯身绊脚、有人持绳捆绑,动作迅猛且配合默契,不过瞬息之间,便将那猝不及防的癞头和尚连拖带打,直直打出林府大门。 “哐当”一声沉重关门声落下,彻底隔绝门外声响,府中下人还不忘厉声呵斥几句,肃清余威。 门外,癞头和尚狼狈爬起,发髻散乱,衣衫更显破败,连连拍门大喊:“还我风月宝鉴!速速还我宝物!” 堂内,青华被黛玉一声清亮喝唤猛然惊醒,收回深陷的神思,眼底修罗炼狱之景尽数褪去。 他袖袍轻轻一挥,隔空将那面遗落的风月宝鉴稳稳收回,取出后用素色衣袖细细擦净镜面尘垢,转身恭恭敬敬递至黛玉面前。 “此乃太虚幻境至宝,妙用无穷。男子持之,反面可祛病强身延年益寿,正面则损命折寿勾动邪念;女子持之,反面可润颜养容滋养气韵,正面则憔悴失色衰败容颜。姑娘可要一试?” 黛玉眸光清澈,静静望着那面古朴宝镜,轻轻摇头,她言语通透爽快:“天地万物,正邪自有定分。容貌美丑与皮囊好坏,皆是天生地养命中注定之事,无需外物刻意滋养修饰。人心善恶与品性高低,皆是后天修行的日积月累,更不必借助宝物强求。既是稀世至宝,大师便自行留存,日后行走世间救苦救难,也好派上用场。” 她本是绝代风华,天生丽质,何须借外物增颜添色? 黛玉心底暗自盘算得清楚。 方才被打出门的,是原著天命正统的癞头和尚,是实打实的“正品”;而身边这位温柔和善逆天改命的小和尚,是篡改命格顶替入世的“赝品”。 今日她出手帮他逐走正统护住赝品,他欠了她大大的人情,自然要加倍偿还。 她抬眸看向青华,唇角扬起一抹狡黠清甜的笑意,小梨涡浅浅浮现,灵动又狡黠。 青华见状,心头瞬间一紧,暗自头疼不已。 他太懂这副模样了。 小姑娘一旦露出这般乖巧灵动的笑容,定然是又要从他身上榨取好处讨要机缘。 做和尚难,做个亏欠小姑娘人情的假和尚,更是难上加难。 一旁的贾敏静静旁观,眼底思绪翻涌。 她方才亲眼所见,那癞头和尚气场诡异,言行反常,反观青华,虽周身气场暗藏玄机,却始终温润守礼,心怀善意,从未有半分害人邪念。 这些时日以来,润玉死劫得渡,康健无恙,黛玉体质逆转沉疴尽消,林府风波平息,福泽渐生,尽数得益于这位三生大师。 方才黛玉不问缘由,直接令人逐僧,她心底原本略有几分保留疑虑,可听完女儿这番通透澄澈明辨正邪的言语,瞬间彻底释然。 女儿小小年纪,心思通透,事理分明,行事自有章法,绝非任性妄为,心智远超寻常孩童。 黛玉搂住贾敏的脖颈,小脸亲昵贴在她肩头,软糯撒娇:“母亲,我最喜欢三生大师了。他心性善良又生得好看,一看便是好人。那癞头和尚性情古怪又相貌丑陋,我不喜欢他,也不要他度化我出家。” 贾敏无奈失笑,眼底满是宠溺温柔。 世人辨善恶分正邪,皆凭阅历道理,偏她女儿直白纯粹,只以美丑定好恶。 可细想下来,孩童眼净心明,不染世俗尘埃,往往最能看清人心真伪。 此事就此作罢! 一夜安寝,转瞬天明。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黛玉按时起身,她是通体轻快,只觉神清气爽,是以往数年从未有过的舒展利落,往日的体虚乏力昏沉困倦尽数消散。 她起身移步庭院,趁着晨光正好,缓步散步活络筋骨。 远远便见园中石台旁,青华正迎着熹微晨光,缓缓演练一套拳法。 那拳法招式舒缓飘逸,如行云流水,气韵空灵且姿态优美,初看简单易学,似毫无凌厉锋芒,但细看下却暗含玄妙仙家道韵。 黛玉看得心生趣味,驻足观望片刻,便学着他的模样抬手抬脚依样模仿。 可看似轻巧的招式,实操起来却极难拿捏神韵分寸,招式形似却气韵全无,总差了几分精髓。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气息微喘,香汗淋漓,纤细的身子微微发颤,累得抬不起手脚。 反观一旁的青华,一套拳打完,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立身如初毫无疲态,周身气韵愈发澄澈温润。 黛玉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软糯恭顺道:“弟子恳请大师赐教拳法。” 青华眼底掠过几分得意笑意,故作从容道:“昨日你帮我解围逐人,今日我便赠你一场机缘,这套拳法,便传授于你吧!” 黛玉灵动黑眸闪过一丝狡黠聪慧,一语戳破他的心思:“大师这番说辞,未免太亏心了。这套拳法,本就是特意要教我的,哪里是抵人情的酬劳?” 青华一怔,无奈失笑:“你这鬼灵精,心思如此剔透,事事被你看穿,半点秘密都藏不住。你如何知晓,我不是晨起自行练功?” 黛玉扬起小脸,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大师来府多日,从未早起练拳,偏偏在我病愈体健身子大好的今日晨起习武。且你练功的位置,正是我每日晨起散步必经必看之处。再者,若是独自练功,定然立于场地正中,你却偏偏侧身而立,特意留出半边空位,分明是预留了位置等人。不是等我,难不成是等润玉弟弟?” 青华闻言朗声大笑,彻底败下阵来:“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不抵人情,无偿赠你便是。” 黛玉却又轻轻摇头,认真道:“只教我一人可不行。我与弟弟一母同胞姐弟情深,本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得了强身健体的仙家拳法,弟弟却无,未免太过不公。大师需得一并传授润玉弟弟才是。” 青华故意板起面容,故作为难,存心逗她:“你看得没错,场地只留了一个空位,这套拳法只适合一人修习。姐弟二人,只能择其一,你选谁学?” 黛玉眸光清亮,一眼便看穿他故作正经的捉弄模样,眼底笑意盈盈,故意皱起小鼻子,哼了一声,傲娇转身:“不学便不学!这套拳法练着又累又难,稀罕得很不成?我回屋绣花静养,弟弟回房读书识字,大师自个儿对着晨露清风慢慢练吧。” 说罢,她迈着小小的步子,作势便要离去。 青华见状瞬间慌了,连忙上前开口求饶,语气无奈又宠溺:“女菩萨别走,我认输!一并教,两人都教,这总行了吧?” 他心底暗自叫苦。 昨日一拳之恩尚未还清,今日若是再被她拿捏把柄,怕是真要被这小机灵鬼榨干所有机缘宝物,他这地府阎王,当真没半点余粮可掏了。 黛玉这才眉眼弯弯笑起,转身伸手轻轻牵住他的衣袖。 青华下意识微微蹲身,与她平视,抬手温柔拭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语气温柔细碎,满是叮嘱:“我虽帮你补足了先天亏虚的根基,可后天调养终究要靠自己。身子切忌过度消耗,平日疏于养护,再强健的体魄,也经不住肆意折腾。春日风凉,你方才出汗,千万当心,莫要受风着凉又染了风寒。” 黛玉嘟起粉嫩唇瓣,软软嗔怪:“啰嗦大和尚,到底还教不教拳法了?” 青华连忙应声安抚:“教教教,自然要教。只是你身子初愈,现下不宜剧烈运动。待入夏之后,我帮你好好调养脾胃,温补气血,养足精气神后,趁着秋日天高气爽,便正好潜心练拳,以强身健体。” 黛玉听着这话,忍不住打趣调侃:“听大师这般安排,倒像是夏日帮我贴秋膘,秋日养得白白胖胖,便要送去屠宰场一般。” 青华又气又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瘦弱的臂膀,无奈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就算是小猪,宰了都嫌无肉可食,这生意太过亏本。” 黛玉抬手轻轻拍打他的手,力道绵软毫无威慑,青华也不躲闪,任由她肆意拿捏,心底只觉清甜熨帖,与这通透聪慧小姑娘相处,即便是吃亏,也让人万般舒服。 昨日一拳解围之恩,今日一套拳法相抵,勉强算是两清。 这般算计,到底是亏是赚,青华自己也说不清。 二人并肩往抱厦走去,准备去用早膳。 黛玉边走边好奇发问:“大师,这套拳法可有名字?是专属女子修习的吗?那弟弟修习的拳法,又是何种样式?” 青华微微诧异:“你怎知我为润玉另行准备了拳法?” 黛玉仰头轻笑,黑眸亮晶晶的,像偷得松果的小松鼠,机灵又得意,脆声道:“这有何难猜?你场地只留一个空位,分明是早算准我定会为弟弟讨要机缘,故而不预留他的位置,定然是单独备了别的功法。再者你这套拳法飘逸柔和轻灵雅致,最贴合女子柔婉身段,若是男子修习,未免太过温婉,少了英气。” 青华无奈摇头,失笑轻叹:“真是奈何不了你。半点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都无,事事通透样样看穿,无趣得很。” 黛玉轻轻晃着他的衣袖,软糯撒娇,甜言哄劝他:“大和尚才不对。我再聪慧通透,也终究不及你半分。都是你的神药仙方帮我固本培元开阔心智,是你庇佑我身子康健。我一见你便心生欢喜,故而脑子才转得飞快事事明晰。母亲说得没错,你是我们林家的造化福星,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青华明知她是满口甜言蜜语,是刻意哄骗,心底却暖意翻涌,忍不住雀跃欢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但他故作严肃,低声反驳:“少用甜言蜜语哄我!我不吃这一套!” 黛玉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睛,几分小得意,直白坦荡道:“我没有哄你!昨日丑和尚上门滋事,是我叫人拿大棍子把他打出去的,我明明就是帮了大师大忙!” 青华心头一软,万般无奈尽数化作温柔。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头顶软软的小揪揪,压低嗓音,温柔细语尽数告知:“这套拳法名唤太虚阴拳,乃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专为宫中仙子所创。本意是修身塑形滋养气韵,让身姿愈发飘逸灵动,适配太虚剑法的风流雅致。虽非纯粹强身功法,却是仙家正统武学,最是适配女子柔婉体质,于你再好不过。” “至于润玉,我为他备了太虚阳拳,招式劲霸凌厉正气浩然,最适合男子修习,可壮筋骨固元气,更可镇邪祟。” 黛玉闻言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拍手笑靥明媚:“大和尚最好了!我最喜欢大和尚啦!” 青华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摆手求饶,满脸无奈:“别别别!千万别再说喜欢我!你每说一次喜欢,便是要从我身上讨一次好处,我实在担待不起!” 黛玉眼底满是狡黠笑意:“那大师还有什么好处?” 青华连忙甩开她的小手,快步往前走,连连摆手:“没有!真的没有了!和尚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半点好处也无!” 黛玉见状也不气恼,只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步步紧随悠然入屋,眼底算计了然,心底笑意盈盈。 7. 端午粽 榴花灼灼,蒲风习习,转眼便至端午佳节。 林府院中艾草悬门清香绕庭,一派端阳盛景。 黛玉闲来无事,便陪着贾敏在厨下学包粽子。 青翠箬叶宽大柔韧,圆润糯米滑腻难控,小小一双嫩手几番揉捏折叠,不是粽叶开裂,便是米粒撒落,反反复复,总也包不出规整模样,看得人又好笑又可爱。 王嬷嬷立在一旁看着,连忙上前拦住她,笑着劝道:“我的好姑娘,快别费力气学这个了。包粽本是粗使活计,哪里是金尊玉贵的姑娘家该动手的?往日太太未出阁时,乃是贾府千娇万宠的嫡出小姐,何等尊贵?一应粗活从不沾手。如今倒是不一样了,太太竟亲自下厨,还带着姑娘一同摆弄这些俗务。” 贾敏闻言指尖未停,依旧细细整理着手中粽叶,眉眼含着浅淡笑意,温声开口:“幼时身居深闺,被父母万般呵护,活得无忧无虑,是实打实的掌上明珠。可女子长大,终归要嫁人生子,要操持家事,到头来免不了为夫操心,为儿女挂忧,岁岁年年被俗事牵绊。倒是三生大师说得通透,人世一趟,本就是图个舒心快活,诸事不妨多尝试几分,新鲜有趣,便不负朝夕。” 黛玉听得眉眼弯弯,凑在一旁狡黠打趣,软糯嗓音清亮灵动:“我看太太哪里是图新鲜,分明是存了别样心思。等会儿粽子煮得软糯飘香,父亲瞧见了,定然夸赞厨娘手艺绝佳,张口便要赏银。届时太太再款款上前,敛衽行礼,温柔道一句‘此皆妾身亲手所制,老爷若喜,不妨多赏几两碎银’,岂不是一桩雅致趣事?” 这番灵动俏皮的调侃,字字鲜活有趣,瞬间逗得满室仆妇丫鬟轰然大笑,暖意融融。 贾敏又气又笑,伸手轻轻拧了拧黛玉软嫩的脸颊,嗔道:“真是越长越刁钻!日日跟着那三生和尚厮混,正经佛经半句没学着,反倒攒了一肚子的歪理邪说与促狭心思。” 说笑归说笑,今日这一桌粽子,原就是贾敏被黛玉悄悄撺掇,才执意亲手为林海包制的。 儿女眼中,父母恩爱,家常和睦,便是世间最安稳的福气。 只是近几日,林海与贾敏之间,隐隐藏着几分难言的别扭疏离。 事端皆源于府中余姨娘。 此前余姨娘心怀歹念,暗中勾结外人,更是刻意毁坏黛玉姐弟常去的荷花池亭护栏,存心想要加害二位主子。 贾敏素来端庄宽和,却从不容有人觊觎主家,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儿女,当即快刀斩乱麻,彻查其事严惩其人。 她未曾取其性命,却剥去余姨娘所有体面,狠狠挫其气焰,将人折腾得狼狈不堪,全无往日娇宠模样。 她未下狠手,实则是杀鸡儆猴,狠狠敲打府中一众心怀不轨暗中窥探的下人,等着那些人狗急跳墙,好一举擒获,以绝后患。 林海身居官场,阅人无数,自然懂得贾敏雷霆手段背后的护子之心,心底全然理解。 可他终究亲眼见过余氏往日娇俏温婉的模样,骤然见她那血肉模糊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适与别扭。 他知晓贾敏素来大度端庄,本可轻飘飘将余氏打发送出府去,落得体面收场,可她偏偏执意将人最狼狈不堪的模样,完完整整呈现在自己眼前。 这般行事,便少了几分正妻的从容气度,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赌气酸涩。 林海素来沉稳内敛,纵有别扭也未曾多言半句,反倒当众夸赞贾敏处置得当,直言余氏心怀二心勾结外人,早该早早打发,以正府规。 可他越是这般得体周全毫无怨怼,贾敏心底便越是酸涩堵闷,忍不住赌气回了一句:“原是老爷心尖上的人,妾身若是平白无故寻她过错,反倒显得我身为正妻,容不下一介卑妾,善妒狭隘。” 身为世家贵女,她自幼受礼教熏陶,最忌一个“妒”字。 她是堂堂正室主母,身份尊贵,本无需为一个买来的卑贱妾室动气争风。 可林海昔日对余氏的偏爱与纵容,亦是真真切切。 那些温柔相待格外纵容的细碎片段,总能让她恍惚看见年少时的自己。 那年她年方十七,身居神京侯门,娇养深闺不谙世事。 春日繁华,长街热闹,她隔窗窥见锦衣少年探花郎,金榜题名春风得意,跨马游街风姿卓绝。 年少成名的探花郎林海,眉目俊秀、风骨清雅,一身儒雅风流,晃得人移不开眼。 一时情动,她全然不顾身旁奶母的厉声劝阻,抬手拔下鬓边一朵盛放的山茶花,轻轻掷向街心。 少年闻声驻足,抬手伸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指尖,稳稳接住那朵娇柔山花。 他抬眼,一双眼眸澄澈如湖,盛满漫天晴空暖阳,温柔目光直直落在窗内少女身上,裹挟着无边风华,瞬间攫住了她所有心神。 那一刻,她忘了呼吸,满心满眼,只剩那少年温柔含笑的眉眼。 而探花郎在见到女子容颜的那一刻,澄澈的眼也融尽了世间万般温柔,他甚至做了一个风流浪子的动作,轻轻举起那朵山茶花到唇边,蜻蜓一点,似春风雨露骤相逢。 而后,林海亲赴贾府求亲。 贾府主母史夫人彼时嫌弃林府爵位已无,家世不显,更舍不得独女远嫁姑苏,便有心婉言回绝。 一向温顺乖巧的她,却第一次失了分寸,慌忙扯住母亲衣角,慌乱间撞翻桌上热茶,滚烫茶水泼落在纤细指尖,灼出一片绯红热痕。 时至今日,她无名指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影早已褪去,可当年那股滚烫灼热,却岁岁年年,始终盘旋在心尖,未曾消散。 二十年烟火岁月,倏忽而过。 昔日翩翩探花郎,已然长成温润儒雅的中年郎君。 当年懵懂痴情的侯门少女,也已成家生子,执掌家事多年,为红尘家事操碎了心。 年少炙热的心动,渐渐沉淀为夫妻相守的细水长流。 此番刻意为之的惩戒,大抵是心底那缕封存多年的灼热,错翻成了一缕酸涩醋意,乱了端庄分寸,失了平日淡然罢了。 儿女皆已长成,年岁渐长,些许别扭隔阂,本就无需耿耿于怀。 贾敏敛去心底纷乱思绪,亲手将包好的粽子细细码放整齐,屏退左右仆役,独自一人提着食盒,缓步走向书房,复刻年少夫妻洗手羹汤温柔相伴的旖旎光景。眉眼间悄然漾开几分温柔少女情态,缱绻动人。 黛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母亲眼底化开的温柔,心中了然轻笑。 看来父母二人的小小隔阂,无需旁人劝解,自会温柔消解重归于好。 家中温情渐暖,恰逢端午佳日天朗气清,这般好日子,自然该寻那位清闲小和尚相伴玩乐。 黛玉起身拂衣,转身便往庭院寻青华而去。 此刻的青华,全然无了平日清雅僧相,一身短褂长裤利落束起,褪去素色僧袍,正蹲在荷花池边埋头劳作。 池边满地堆放着柞木板材、墨斗标尺、锯子刨刀一众木匠器具,他时而俯身核对图纸尺寸,时而起身丈量木料长短,动作娴熟利落,丝毫不见生疏。 两名随行小厮立在一旁,搬木递料,忙前忙后累得小脸通红,唯独青华浑然不觉疲累,一心扑在木工活计之上。 剑影擦了擦额角汗珠,忍不住小声抱怨:“大师,这等粗活何必亲力亲为?只需禀明太太,让管家报上账目,去账房支些银两,雇几名熟练工匠便可办妥,何苦自己受累流汗?” 一旁的戟牙连忙摇头,故作通透地劝解:“你懂什么!大师要的从来不是速成的活计,是亲手劳作的乐趣。便是姑娘常说的知行合一,真知需亲行,践行方知趣,事事亲手去做,才得其中真味。” 剑影白了他一眼,打趣道:“道理说得这般通透,那你便多搬些木料,好好知行合一一番!” 两个小童一唱一和,斗嘴打趣,青华听在耳中,只淡淡勾唇一笑,未曾插言,依旧低头专注打磨木料,拼装护栏。 漫漫人间长日,无所事事最是无趣。 他既入世寄居林府,不便似闺阁女子一般做针黹女红,也不能终日昏睡度日,总要寻些趣事消磨光阴。 这般木工劳作,亲手造物,远比端坐幽冥大殿,翻阅枯燥冰冷的生死案卷,有趣百倍。 昔日执掌幽冥,终日与黑暗、煞气、亡魂为伴,岁月寒凉日复一日。 如今偷得浮生人间闲,沐清风、浴暖阳,亲手造物,静待花开,倒让他渐渐贪恋起这人间烟火与明媚天光。 远处,黛玉提着满满一盆清香粽子,缓步而来。 日光明媚,落他一身浅浅碎光。 光洁的头顶沁出细密汗珠,后背衣衫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贴合脊背,可他全然不顾周身疲累,蹲在池边,专心致志地安装着一格格镂空扇格,指尖起落间,精巧纹路渐渐成型。 不过一日光景,荷花池周遭的护栏已然装好大半。 所用木料皆是寻常平价柞木,却经他巧手雕琢,化作各式灵动精巧的镂空纹样,姿态各异的猛虎走兽与鲜果灵禽,皆栩栩如生,错落排布在护栏之上,别致灵动,胜过市井工匠的精工细作百倍。 黛玉望着眼前景致,心底满是动容与佩服。 前日贾敏商议修缮池边护栏,她一时童心大发,随口打趣,说想将庭院造得别致有趣,仿若游园赏景一般,若护栏能雕满小动物或鲜果子纹样,定然鲜活好看。贾敏只当是孩童戏言,含笑应允,本打算寻市井工匠依样打造。 不曾想青华听闻此事,当即主动揽下活计,拍着胸脯承诺,亲手打造的护栏,定然比工匠做得更精巧更稳妥。 昨日她前来探望,还见他对着满地木料束手无策,捧着一本老旧《鲁班书》细细研读琢磨,懵懂生疏。 她童心起,随手为他勾勒各式镂空纹样,画满鸟兽鲜果模样。 他彼时还像个稚气孩童,挑三拣四,一会儿嫌狮子纹路繁复毛发难雕,一会儿叹长颈鹿脖颈纤长不好成型,又顾虑大象体量过大,镂空空隙太宽,恐她日后贪玩失足落水。 二人对着图样吵吵嚷嚷,讨价还价闹了整整半日。 这不过短短一日,他便从不识斧锯的门外汉,精进至此,锯木、刨光、雕花、拼装一气呵成,将一方方冰冷木料,雕琢成满池鲜活灵动的景致。 黛玉心头满是由衷赞叹,蹲身在他身侧,指尖轻点护栏上的纹样,眉眼弯弯:“大师,你这猛虎下山雕得极好,气势凌厉,姿态十足,看着便像要立刻扑出来一般,栩栩如生。” 青华闻言,连忙后退半步,细细打量那处猛虎纹样,瞬间面露懊恼:“糟糕,倒是忘了你还是个小姑娘,这般凌厉的猛兽纹样,怕是会吓着你,我这便拆了重新雕琢温顺些的模样。” 黛玉连忙伸手拦住他,不肯让他白费心血:“不用不用,我一点也不怕,只是觉得新鲜别致,格外好看。” 说话间,她无意间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纤细修长的十指,心头骤然一紧,满是心疼。 那双素来干净白皙温润如玉的手,本该执卷诵经提笔写字,不染半点尘埃,如今却布满细碎伤口,深浅交错,有的还凝着新鲜血丝,有的已然结痂发硬,密密麻麻,看着格外刺眼 “大师!你的手怎么伤成这样?定然很疼吧,别再亲手做了!”黛玉语气满是真切疼惜。 眼前少年唇红齿白容貌俊秀,若非顶落青丝剃度为僧,分明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模样。如今寄居林府,反倒日日操劳,亲手做工,磨得满手伤痕,实在让人心疼。 小姑娘当即软下嗓音,奶萌软糯的声线格外治愈,微微俯身,对着他掌心的伤口轻轻吹气,温柔哄劝:“我给大师吹吹,吹过就不疼啦!大师这般厉害,为了给我做好看的护栏,硬生生磨伤了手,辛苦你啦!” 青华素来清冷沉静,最是吃她这一套温柔软哄。 心头所有浮躁疲惫尽数消散,他席地而坐,迎着满目暖阳,豁然展颜,一口白牙整齐莹润,笑容澄澈坦荡,如此风光霁月:“不疼,半点也不委屈。我近日所得的快活,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他微微仰头,凝望头顶澄澈碧空,天光如此明媚,他的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悠远沧桑,轻声低语:“我从前素来不喜明亮天光,半生沉溺寒凉黑暗,岁岁年年,早已习惯了幽冥幽暗里的死气沉沉。可如今,忽然便爱上了这朗朗晴空,如此暖暖日光。” 寥寥数语,暗藏千百年幽冥过往。 黛玉听在心间,眼底笑意更浓,心底了然笃定:果然,他根本不是寻常僧人,实打实来自九幽地府,幽冥黄泉之下。 青华低头,轻轻揉了揉她头顶软软的小揪揪,收敛眼底沧桑,只剩温柔平和:“你年纪尚小,听不懂这些陈年旧事。可是给我带了端午粽子?天色正好,我们回屋慢慢吃。” 他一手温柔牵着她的小手,一手稳稳提着沉甸甸的食盒,鼻尖轻嗅,细细分辨着层层香气,轻声赞叹:“好香!竹叶的清冽裹着糯米的软糯,有红枣的清甜,还有肉粽的醇香,隐约还藏着葡萄干与核桃的果香,用料这般丰盛。” 黛玉被他细致的嗅觉逗得轻笑不止,软糯打趣:“大师莫不是长了狗鼻子?区区几只粽子,各式果仁馅料,竟被你一一闻得通透!” 青华淡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浅浅自得:“我早年常年茹素,日日与草木果食为伴,世间百味与草木清香,几乎没有我分辨不出的。” 黛玉仰头眨着灵动大眼,故意调侃:“又吹牛!大师快看天上,那漫天飘浮的大牛,便是被你吹上去的!” 软糯童真的语调,清甜软糯,比盘中端午粽还要温润香甜。 青华听着耳边细碎娇语,心底盘踞千年的幽冥黑雾,悄然碎了几分,淡了几分。 一大一小,一路拌嘴,一路嬉闹,无拘无束,全无正经。 这般平淡温馨的人间日常,于他而言,已是千载难逢的珍贵快意。 府中丫鬟婆子早已见惯了二人相处的模样,日日听着他们嬉笑斗嘴,早已习以为常。偶尔黛玉太过调皮顽劣,贾敏便会笑着嗔怪青华过于宠溺而带坏女儿,青华听闻,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事事纵容,温柔相待。 二人行至抱厦之前,檐下凤竹森森,窗边绿意婆娑,枝头青涩杏果堪堪长至小拇指大小,缀满枝头,满目清新盎然。 黛玉抬眸望见檐下空空的匾额,尚无题名,一时兴起,开口提议:“这抱厦清幽雅致,景致绝佳,一直未曾题名,不如今日趁此端午吉日,取个名号吧?” 青华驻足抬眼,随口应声:“便叫潇湘馆如何?清雅脱俗,适配此间竹景。” 这是他记忆之中,她日后定居之所,专属她的清雅名号。 黛玉轻轻摇头,目光落向竹林中那块临水奇石,石头天然纹路错落,被两道浅痕划分三面,别致独特。 她眸光灵动,浅笑开口:“ 不妥不妥。我看此处不如唤作三生居。你法号三生居士,与此石三生纹路相应,此地又是你常住之处,名号相配又意境相合,再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青华神色骤然微变,眼底漫上几分凝重沉色。 他望着那块普通河石,沉声告诫:“休得胡闹。三生石绝非寻常山石可比拟。相传此石取自洪荒之初,女娲造人之时,取世间凡人微尘堆积而成,历经万年日月精华,贯通天地人三界因缘,后被大神通者炼化,立在忘川河畔的鬼门关前,执掌六道轮回与三世姻缘,神圣无比。这不过是我昨日从池中捞出的普通河石,略有几分意趣罢了,怎敢妄称三生石?这般随口冠名,实属亵渎神灵轻慢天道。” 黛玉见他神色严肃,似有不悦之意,心头微微一怯,连忙收敛顽心,小声辩解:“我不过随口一说,戏言而已,大师何必这般较真动气?” 青华望着她,语气沉稳郑重,耐心劝导:“我并未动气,只是告诫于你。孩童戏言,世人虽不会苛责,可天道因果从无儿戏。无心随口妄语,今日看似无过,来日或许便是缠身恶果,不可不谨言慎行。” 黛玉素来机灵剔透,最是会察言观色,见他步步说教不肯松口,当即小嘴一撅,眼眶微微泛红,故作委屈,甩开他的手赌气道:“不叫便不叫,何苦拿这些天道因果的话唬我!你再说,我便哭给你看!” 方才还郑重肃然谆谆教诲的青华,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委屈娇憨的模样,瞬间无奈。 小姑娘粉嫩娇软,楚楚可怜模样如同精工雕琢的无瑕珠玉,他哪里舍得半分苛责。 “别哭别哭,是我太过较真。”青华连忙软声妥协,温柔哄劝,无奈道:“你喜欢便好,想取什么名号,便取什么名号。” 黛玉瞬间眉眼舒展,笑意盈盈转阴为晴,灵动狡黠的模样展露无遗。 青华暗自无奈摇头,心底轻叹:姑娘心性,当真如三伏天气,瞬息万变,只能百般纵容细心哄着。 最终,这处清幽抱厦,便定名“三生居”。 青华依旧心存顾虑,轻声道:“我不过是此间暂住的挂单僧人,以我法号定名居所,日后旁人问起缘由,未免不妥。” 贾敏恰好寻来,听闻此言,当即温声开口化解:“大师心怀善念,福泽深厚,寄居我府,便是我林家的福缘。此处居所借你法号为名,沾染佛光善气,来日定然是福地吉壤,也算是为我林家积攒善果,有何不妥?” 青华闻言一时语塞,抓了抓头皮,心底暗自思忖。 他本是幽冥阎王,周身萦绕九幽阴气与地府煞气,如今长居此处,本该阴气相侵,此地煞气缠身。可偏偏他坐镇于此,却做着镇压邪祟,驱散阴晦,反倒为林家挡去无数灾厄,避开诸多祸事。 一阴一阳、一煞一善,恰好相辅相成,达成阴阳平衡,倒是一桩奇妙机缘。 也罢,这般阴平阳和的人间安稳,倒也难得。 黛玉净手之后,细细为青华剥粽递食。 软糯粽肉裹着核桃果仁,清甜醇香。 她将粽子递到他手中,眉眼弯弯笑道:“核桃补心健脑,最是养神。大师连日费心劳力、雕琢护栏,定然耗费不少心神,正好补一补。” 青华咬下一口,软糯醇香回甘绵长,细细品味片刻,轻声赞叹:“我反倒更偏爱肉粽,糯而不烂肥而不腻,咸甜适口又香气浓郁。这糯米是嘉兴羊脂糯吧?品相绝佳,最是口感上乘。” 黛玉连连点头,眼底满是狡黠笑意:“果然什么滋味都瞒不过大师的味蕾。既然这般聪慧通透,不妨再猜猜,我今日寻你,除了送粽,可还有别的缘由?” 青华略一思忖,耳尖隐约捕捉到墙外遥遥传来的锣鼓喧闹、人声鼎沸,了然一笑:“想来是嘴馋粽香,又眼馋热闹,想让我带你出门看端午盛会?今日街市热闹,又赛龙舟,还有跳钟馗巡街祈福,一应活动俱全。” 黛玉眼底心思被一语道破,当即笑着抬手,晃了晃掌心一枚精致小巧的五色香囊。 香囊针脚稚嫩却丝线细密,是她耗费整日功夫,亲手缝制的第一枚香囊,内里塞满艾草、菖蒲、丁香诸般香药,清香淡雅又驱虫避晦。 “这是我亲手做的第一枚香囊,独一无二,今日便赠予大师。”黛玉笑意明媚,软声央求,“大师收了我的粽子和香囊,便带我出门逛逛好不好?” 青华看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心头微动,却还是轻轻摇头,故作严肃推脱:“区区几只粽子与一枚香囊,便想贿赂我带你出门?可没这般容易。你与润哥儿皆是林家掌心珍宝,万般娇养长着,街市人潮汹涌鱼龙混杂,最是藏污纳垢。端午热闹之时,拐子歹人最是猖獗,专挑你这般娇养的富家儿女下手,一旦走失,后果不堪设想。我实在不敢担此干系,万一护之不周,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黛玉闻言微微泄气,收起香囊,小嘴高高撅起,满脸委屈失落:“不肯带我便直说,何必找这许多推脱的理由。” 她眉眼垂落,楚楚可怜模样,眼底星光黯淡,软糯模样惹人怜惜。 青华素来最怕她这般委屈姿态,小姑娘眉眼一垂语调一软,他所有的坚持底线,便瞬间崩塌瓦解。 几番软磨硬泡与撒娇央求之下,他终究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允。 黛玉见他松口,瞬间眉眼舒展,笑意重现,煞有其事道:“大师放心,母亲早有安排,有你随行护持,才肯放我们出门。况且琏二哥今日恰好自苏杭归来,采买上等衣料刚回府,待他用过午膳,便会与我们同行。我们不往人多杂乱处去,只在近处街市逛逛,看一看钟馗巡街便回,定然安稳无事。” 青华望着她满眼天真笃定的模样,心底暗自苦笑。 世人皆惧人间拐子与市井祸乱,可他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这些凡俗凶险。 端午跳钟馗巡街镇祟,是人间端午最盛大的祈福仪式。 钟馗身为地府圣君,镇宅杀神,刚正不阿,最是嫉恶如仇,专司驱鬼灭祟镇煞安宅。 寻常祭祀祈福,皆是凡人诚意祷告,神灵未必亲临,唯独端午钟馗巡街,乃是真身降临,会亲赴人间,扫荡四方阴邪,祛除万家灾厄。 他若藏身府中闭门不出,纵然钟馗踏遍整座林府,也察觉不到他半分踪迹。 可今日一旦现身街市,定然会与钟馗正面相遇。 而他,十殿阎王,与钟馗的梁子,远比九幽深海、十八层狱还要深重。 昔日钟馗为成全妹妹姻缘,逆天盗取生死簿,私自篡改阳间凡人寿命,触犯天条地府戒律。彼时执掌幽冥主审此案的,正是十殿阎王——便是他真身。 天道无私,律法森严,纵然知晓钟馗护妹心切,情有可原,他依旧秉公判案,将钟馗妹妹贬入九幽深渊,终年劳作拔除阴鬼恶草,永世不得轮回,至今未归。 自此,钟馗与他彻底结下死怨,千百年来水火不容,相见必争。 青华心头万般纠结,进退两难。 不出门,抵不住小姑娘泪眼汪汪地软语央求,不忍让她失望;出门,便要直面钟馗滔天怒气,二人一旦对峙,定然掀起风波。 更让他无奈的是,人间镇祟驱邪,最喜以狗血泼洒镇压凶煞。 届时真若争斗起来,他这正统幽冥阎王,怕是要被不知情的百姓,当头泼上满身狗血,沦为千古笑话。 一念及此,堂堂执掌幽冥的十殿阎王,心头第一次生出几分进退维谷的窘迫与忐忑。 8. 跳钟馗 端午街市喧声鼎沸,锣鼓遥遥穿巷而来。 黛玉满心雀跃,先寻了贾琏,又亲手替年幼的润玉整理好衣帽鞋袜,收拾得齐整妥当,随后一同回禀贾敏,约上青华,预备去门前街巷观看钟馗巡街驱祟祈福的盛景。 贾敏素来细致谨慎,再三叮嘱几人只可在自家门前左右街巷观望,万万不可随人流走远,去凑热闹乱窜。 又特意调拨一众稳妥婆子与精干小厮,层层围护在前后左右,将几个小主人护得密不透风,唯恐人潮拥挤,生出半点闪失。 安顿好众人出门,贾敏便转身回府,亲自备办迎神所需的一应物件。 案上摆开八仙方桌,陈设香烛纸马与炮竹贡品,果品斋食整齐罗列,只待钟馗圣君巡至门前,焚香祈福迎神除祟,护佑阖家安泰与府宅清宁。 另一边,青华立在廊下,望着前方热闹人流,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剩沉沉思虑。他抬手入怀,将一枚古朴铜镜悄悄揣入袖中,正是风月宝鉴。 今日钟馗真身临世巡街,二人旧怨根深,避无可避。 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若钟馗安分守己例行法事便罢,若是执意寻仇生事坏他人间安稳,说不得,便请这位地府圣君,入风月宝鉴之中好好“游历一番”。 几人并肩出门,黛玉眼最尖,一眼瞥见他袖摆沉甸甸的,步履间微微坠动,分明藏了物件,当即歪头追问:“大师,你怀里藏了什么?鼓鼓囊囊的,快拿出来我瞧瞧。” 青华素来瞒不住她,又见她目光澄澈、执拗追问,只得低声温言遮掩,寻了个稳妥由头:“钟馗生得面相狰狞,威势慑人,我怕润哥儿年纪小,见了模样受惊啼哭,便特意带了一面镜子。待会儿若是润哥儿害怕,我便用镜子照向钟馗,吸去他周身凛冽恶气与肃杀煞气,便能护得孩童安稳,无需惧怕。” 黛玉闻言,当即撇嘴轻笑,半点不信他的说辞:“你又哄我骗人。今日巡街的钟馗,不过是世人装扮,脸上涂了浓墨重彩,刻意妆出凶恶样貌罢了。再者,圣人有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钟馗圣君虽面目狰狞丑陋,却是一心护佑人间,斩祟除邪的正直神明,他心怀大义,最是可敬。” 说着,她小手飞快一探,趁其不备,一把将他怀中的风月宝鉴抢了出来,抱在怀中。 只见镜面澄澈冰凉,纹路古朴晦涩,隐隐透着一股虚实难辨的奇异气韵。“这镜子看着邪气沉沉的,倒比钟馗吓人多了,我先拿着玩一会儿。” 青华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制止,语气难得郑重:“万万不可随意把玩!这镜子凶险得很,你若是不慎照了正面,恐生异象,若容貌尽毁,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黛玉眉眼俏皮,娇嗔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那有什么要紧?我若是照丑了,再翻转镜面照回反面,不就即刻变回原样依旧好看了?” 青华见她肆意顽劣全然不懂凶险,只得无奈轻叹,收敛声色,认真为她拆解这宝鉴玄机:“你小觑了这宝物。风月宝鉴从不是寻常玩物,无所谓正反祸福,它是一面映照人心的虚妄之镜。退后一步,镜面所示是白骨荒丘,衰草荆棘,遍地萧瑟,看似破败绝境,却是世间最真的真相,熬过后便是风清月朗坦荡福地;往前一步,便是锦绣繁华,美人如玉万般荣光,看似极乐盛景,内里藏的却是蚀骨沉沦的无间地狱。虚实祸福,只在人心一念之间。” 黛玉听得心头微动,似懂非懂,抱着镜面怔怔发问:“那日癞头和尚用镜子照你,你看了许久,瞧见的是什么?莫非是尸山血海与无边炼狱?” 青华眼底一瞬掠过沉沉沧桑,藏起心底万千心绪,只浅浅一笑,刻意掩饰而过:“你这小姑娘,好奇心这般重,什么秘事都想探问。这镜子于我而言,从无用处,不必深究。” 黛玉心底暗自腹诽,半点不信他的说辞:信你才怪!你方才神色紧绷,一直暗藏戒备,特意揣着这面诡异铜镜出门,分明早有算计,暗藏着什么玄机,我倒要看看,你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她思索片刻,又抬眸天真发问:“那这面镜子,能照出钟馗圣君的真身吗?” 青华闻言,眸光微沉,缓缓道出那段尘封地府少有人知的陈年公案,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沉重:“钟馗此生行事磊落,刚正无私,半生坦荡,从无半分亏心过错。他毕生唯一执念与唯一憾事,便是一桩嫁妹旧案。” “人间戏本所载《钟馗嫁妹》,唱的是他死后成神,携小鬼吹吹打打,亲自送妹出嫁,成全良缘圆满生前的许诺,是一段温情佳话。可世间戏文皆是虚妄美化,真相从来残酷。” “他妹妹天生三阴命格,天煞孤星,命数孤苦,一生诸事不顺。唯有寻得三阳命格的至刚至正之人婚配,方能逆天改命,彻底摆脱孤苦。钟馗半生为妹奔波,好不容易寻得一位命格相合又品性端正的良人,偏偏那人阳寿将尽大限已至。” “为成全妹妹终身了却毕生心愿,钟馗一时私心作祟,逆天而行,私闯幽冥大殿,盗取生死簿,擅自篡改凡人阳寿,只求赶在那人离世之前,让妹妹礼成出嫁。” “可惜婚事未成大礼未拜,此事便被地府察觉,东窗事发。钟馗触犯天规地府戒律,被削去实权,调离酆都权柄中心,从此闲散游离;他的妹妹更是惨遭重罚,打入九幽深渊,终年劳作拔除不尽不灭的鬼草,永世不见天日,千年受苦,无有归期。人间岁岁传唱的圆满嫁妹佳话,实则是他毕生求而不得痛彻心扉的执念与憾事。” 黛玉静静听着这段幽冥秘辛,看着青华肃穆无波的神色,全然不似说笑,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她眸光柔软,轻声追问:“那风月宝鉴,能帮他和他妹妹解脱遗憾弥补旧过吗?” 青华沉默良久,眸光落向她怀中的古朴铜镜,缓缓开口:“宝鉴反面照见真实,正面映照虚妄。以反面照钟馗,所见是他千年执念刻骨伤痛的真相,最是残忍刺骨,可勘破真相之后,便能挣脱执念得见圆满福地;以正面照他,所见是人间戏文里的圆满佳话与温柔虚妄,一时沉醉美梦得偿所愿,可大梦醒来,依旧是无尽黑暗绝望缠身。” 黛玉抬眸望他,少年眉眼清绝,无悲无喜,偏偏自带一份悲悯众生的菩萨气度,让她心头微微撼动,轻声问道:“那你方才打算,用哪一面照他?” 青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坦然道:“我原本打算以正面照他。趁他沉醉虚妄美梦心神松懈之际,出手将他打晕制服。他年年岁岁享受人间香火供奉与万千百姓福礼,却始终困于私怨执念,未尽神明本分,也该受些惩戒。只是如今,镜子在你手中,因果便落在你身上,如何抉择,由你决定。” 黛玉骤然知晓这面铜镜承载着这般沉重因果,顿时手足微僵,想要将宝物还给青华,不敢再随意执掌。 青华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世事皆有因果,分毫不错。你既然接下了这物件、触到了这段渊源,便是你的机缘劫数,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心底暗自思忖,当年审理钟馗一案,彼时自己执掌幽冥,正为地府九幽深渊下无穷无尽除之不尽的鬼草再次蔓延吞噬地府而忧虑,他焦躁严苛,判案过重,着实罚得太狠。 时隔千年,若非今日偶遇钟馗,重提旧案,他几乎快要遗忘这段尘封的过往,遗忘自己当年那份严苛冷硬不近人情的判罚。 黛玉耳畔萦绕着“因果”二字,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力量桎梏着自己,让她终究无法将铜镜送出,只得紧紧抱在怀中,压下心头纷乱思绪,转身与贾琏和润玉汇合,一同立在门前,静候钟馗巡街队伍到来。 不多时,巷口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端午巡街的钟馗队伍缓缓行来,声势浩大,街上热闹非凡。 队伍之中,蓝袍黑脸的钟馗身姿凛然,左右护法与酒夫随行,更有蝙蝠、蛇、蝎、□□、蜈蚣、蜘蛛一众五毒幻象随行起舞,步步生威。 队伍每至一户门前,便停下演绎祈福桥段,或拜老郎、或登高纳福、或斩除五鬼、或谢愿迎祥,偶尔还会演上一段《钟馗嫁妹》的戏文桥段,慰藉人间众生。 沿街家家户户门前陈设香案、燃放鞭炮、焚香烧纸、罗列贡品,诚心恭请钟馗圣君入宅,斩祟除邪,镇宅纳福,以护佑阖家平安。 黛玉怀中紧抱宝鉴,心底藏着万千心事,再无往日贪玩嬉闹的兴致,不肯随人流走远,只乖乖立在家门口,轻轻拽着青华的衣摆驻足等候。 贾琏心性活泼,耐不住静立,便抱着年幼的润玉,挤到街头人流之前,远远跟着巡街队伍看热闹。 锣鼓声声渐近,终是行至林府门前。 林家仆役闻声大开中门,林海亲自缓步而出,手持清香,躬身焚纸,诚心迎接钟馗圣君入府祈福除祟。 青华抬手轻轻将黛玉抱起,黛玉稳稳坐在他臂弯之中,怀中紧抱那面比自己小脸还要宽大的风月宝鉴。 一大一小静静立在门内,默然凝望。 只见那花面黑脸的钟馗纵身一跃,踏上门前高桌,在震天锣鼓声中旋身踏步,挥袖起舞,周身一众小鬼随行俯仰,错落起舞,甚是煞气凛然,威势赫赫。 舞至酣处,钟馗骤然立定身形,动作骤停,猛然转头,漆黑花面直直对准林家大门。 青华眸光微凝,低声轻语:“他来了。” 往年端午巡街,钟馗皆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逐户入宅除祟纳福,接纳世人香火供奉,从无半分偏差。 今日本亦是寻常流程,他刚受完林家香火正欲入府涤荡邪祟,抬眼之间,却骤然撞见门边檐下一幕景象。 青衣光头的清俊少年,怀抱一位粉雕玉琢娇美水灵的小小女童,女童怀中稳稳抱着一面古朴硕大的铜镜,镜面幽幽泛光。 这一眼,饶是见惯三界风云历经千年世事的钟馗,也险些立足不稳失足跌落高桌。 随行一众小鬼全然不解,只觉眼前清光朗朗寻常无奇,不过是一僧一童立在门前,纷纷茫然侧目,不知圣君为何骤然失态,神色剧变。 钟馗瞬时心中惊涛骇浪,恨意翻涌。 幽冥十殿阎王,哪怕化作飞灰他也永世认得!何况是褪去鬼袍,剃度光头!那一身深藏骨血的凉薄与满腹运筹诡谲的沉沉心机,千年不变,万年分毫未改! 钟馗双目骤然倒立,眉眼戾气毕露,抬手仰天,便要隔空召来随身斩鬼仲葵剑! 他心底电光火石间闪过万千思绪:往日在地府神殿,阎王身居高位,地府律法森严,他纵有滔天恨意,也无可奈何,无从与地府严规抗衡。 可今日不同! 青华褪去幽冥官服,便脱离地府权柄,且他身在阳间,自身威能已然折损大半。而今日恰逢他真身临世,是他的神灵受祭的端午正日,自身威势鼎盛,真是法力最强时机,此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再者,他今日天命便是扫除阳间一切邪祟鬼气,阎王本是幽冥鬼祟之首,此番私自踏足阳间现身人前,便是违律犯戒! 天命在前,法理在手,就算不能彻底除此心头大患,狠狠将他痛揍一顿,消解千年积怨,亦是快事! 心念既定,钟馗手握锥形斩鬼剑,怒喝两声,纵身一跃,自高桌之上凌空跃下,携满身凛冽煞气,直直朝着青华冲杀而来! 黛玉见那张狰狞黑脸骤然逼近,兵刃破空而来,心头骤惊,紧紧攥住青华衣襟,急声惊呼:“他冲过来了!这是要伤人吗?” 周遭百姓仆役眼中,依旧是钟馗立在桌上安稳起舞,未曾移动分毫,唯有黛玉与青华二人,能清晰看见他真身暴怒冲杀剑指眉心的凶险景象。 青华神色淡然,不避不闪,只侧身轻轻护住怀中黛玉,唯恐利刃煞气误伤于她。 黛玉素来果决通透,遇事不慌,见青华无意躲闪,当下不再迟疑,双手高高举起怀中风月宝鉴,镜面翻转,以冰冷背面,直直对准冲杀而至的钟馗真身! 刹那间,钟馗携怒冲至跟前,身形与寒刃尽数落入镜面之中。 天光骤暗,万物寂灭,周遭喧嚣锣鼓与爆竹人声尽数消弭无踪。 钟馗只觉眼前一黑,周身陷入无边无际的九幽黑暗,彻骨阴冷顺着皮肉渗入骨髓,冻得人神魂发颤。 眼底所见,是漫天遍野如血般艳红的鬼草,从漆黑渊底蜿蜒蔓延,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幽冥河水。 大河两岸,无数阴魂手持铁钩利刃,终年不休拔除鬼草,片刻不敢停歇。 可那血色鬼草凶性极烈,一旦沾身,便如利刃割肉烈火焚身,瞬间撕裂皮肉吞噬血肉,但凡触碰,便是满身血光剧痛钻心。 而稍有懈怠,便会被阴差挥鞭抽打,或铁刃加身。 河面之上,小船飘摇,无数阴魂苦撑舟船,可血色鬼草层层缠绕,疯长不休,死死缚住船身,疯狂拖拽。 一个个苦命阴魂来不及挣扎呼救,便被鬼草拖入无底渊底,河面轰然泛红,转瞬之间,尸骨无存湮灭无踪,只余零星残手徒劳伸出,最终彻底沉入血色河水。 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呜咽,噬魂鬼草肆 意的叫嚣,交织成一片绝望炼狱。 恍惚之间,钟馗一眼望见船头那道纤细身影。 少女梳着双辫,发间系着鲜红头绳,正是他心心念念牵挂千年的妹妹! 血色鬼草骤然缠上她纤细脚踝,剧痛之下,她凄然惨叫一声,来不及多说半句,奋力扯下头上红头绳奋力抛出,转瞬便被汹涌鬼草彻底吞没,没了声息没了踪影! “妹妹!” 钟馗目眦欲裂,瞬时肝胆俱裂,疯了一般伸手攥住那根飘落的红头绳,心头千年积怨与刻骨悲痛瞬间爆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须发尽张,戾气冲天,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心神剧痛下神魂几近溃散。 就在神魂即将沉沦深渊之际,一只温润如玉洁白无瑕的手掌凭空浮现,稳稳托住他即将溃散的庞大身躯。 头顶沉沉墨色黑暗骤然炸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暖煦天光穿透层层幽暗,洒落而下。 无边黑暗层层退散,九幽寒雾尽数消融,天地顷刻之间,云开月明,朗朗清明。 钟馗豁然睁眼,重回人间。 眼前依旧是门前光景,白衣少年怀抱娇软女童,身姿清绝气质出尘,眉眼间悲悯天成,气质超然离尘。 历经幻境勘破前因,钟馗已然顿悟释然。 千年执念与满腔怨愤,在方才九幽真相之中尽数消解。 他收敛满身煞气,收起斩鬼长剑,对着青华躬身稽首,诚心失礼:“多谢大人点化。” 言罢,他再不滞留,转身抽身离去,真身悄然隐退。 街巷锣鼓铿锵,爆竹轰鸣,人声喧嚷依旧,巡街队伍依旧缓缓前行,歌舞不停,可唯有黛玉知晓,方才那名震幽冥执念千年的钟馗圣君,真身已然远去,再无半分怨怼戾气。 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黛玉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滚落脸颊,簌簌不止。 怀中的风月宝鉴滚烫灼人,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她的掌心与她的神魂。 镜面之中,丝丝黑色迷雾缓缓蔓延流淌,其间隐有赤红微光闪烁,黑血流转,红雾翻涌,交织出一片诡异莫测的幽冥异象。 幽幽冥冥的呼唤自深渊镜面深处遥遥传来,凄切又亲切,缠缠绵绵不绝于耳:“归来,归来,我等你啊……” 声声入耳,摄人心魂乱人心神。 黛玉紧紧捂住胸口,一股滚烫灼热自指尖飞速蔓延,直窜心尖。 心口之处,一点晶莹剔透的血珠隐隐浮动,似要冲破神魂破壁而出,带着无尽干渴与绝望,缠缚着她的魂魄。 “醒来!” 青华见状神色骤变,一声沉怒厉喝,震彻黛玉耳膜穿透神魂! 那枚摇摇欲坠的血珠骤然回落归入心脉,周身翻涌的灼热戾气尽数消退,流转四肢百骸的阴邪气息尽数平复。 他抬手一挥,瞬间将风月宝鉴卷入自己宽大袖袍之中,牢牢收妥,再不叫她触碰半分。 抬眸望向怀中少女,他素来温和含笑的眼底,此刻冷彻如冰、覆满寒霜,眸底翻涌着无尽疑惑与深究。 她当真只是一个错投人间寻常平凡的凡间女童? 方才风月宝鉴连通九幽深渊,幻境锁神,寻常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幽冥戾气,窥探地狱真相,稍有不慎,便会神魂溃散,永坠深渊,化作一丛永世受苦的鬼草。可她竟能心神直入九幽,甚至勘破千年幻境,这般神魂底蕴与非凡禀赋,绝非寻常凡人所有! 黛玉久久未能平复心底震颤,残留的幽冥寒意与绝望依旧萦绕神魂,她抬眸定定望着青华,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认真发问:“你到底是谁?” 青华抬手,习惯性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小揪揪,将眼底所有冷意疑惑与深究尽数深藏,语气恢复往日温和淡然,一字一句道:“渡你之人。” 黛玉微微冷哼,眼底透着几分通透狡黠,一语戳破:“佛曰渡人亦是渡己,你又怎知,你渡的是我,不是你自己?” 青华望着她澄澈锐利的眼眸,依旧是那句无牵无挂的答复:“我前生无牵绊,今生无怨念,来生无情思,世间无缘可渡,亦无因果缠身。” 黛玉仰头看他,步步追问:“那我呢?我方才亲眼看见了九幽地狱,漆黑幽暗,还有血色滔天,那般绝望苦寒,几乎碎我神魂裂我心脉。” 青华眸光微动,张口欲言,却终究无言以对,无从作答。 黛玉轻轻抬手,似有所悟,轻声呢喃:“想来,是你替我开了阴阳眼,让我窥见三界虚实与幽冥百态,见人所不能见,知世人所不能知。” 她指尖紧紧攥住青华的袖袍,小脸难得一片肃穆沉静,往日唇边甜软的梨涡彻底隐去,连头顶柔软的小揪揪,都似透着几分沉沉凝重,再无半分嬉闹顽劣。 就在此时,青华骤然神色微变,沉声开口:“琏施主与润哥儿呢?” 黛玉心头一紧,瞬间抛却方才幻境纠葛,强行收住神魂震颤,满心都是幼弟与兄长的安危,连忙转头环顾四周。 方才一众看热闹的仆役与街坊,尽数沉浸在巡街盛景之中,无人留意周遭动静,经青华这般一问,才猛然察觉,早已许久不见贾琏与润玉的身影。 黛玉心头骤慌,急声催促侍立的仆从们:“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分头去找人!” 青华连忙轻声安抚:“琏施主年岁不小,又是心智成熟之人,断然不会轻易走丢,不必太过慌张。” 黛玉却连连摇头,眉目凝重,条理清晰地剖析利害,字字通透:“你不知市井人心险恶。今日人潮汹涌,街上鱼龙混杂,最是歹人作乱之时。乡间市井拐子最是奸猾,最善设局算计,几人串通一气,有人引诱、有人遮掩、有人赶车、有人捆缚,无论三四岁孩童还是十几岁少年,一旦落单,双拳难敌众手,极易被掳走。” “何况琏二哥心性单纯,最是怜香惜玉,耳根最软。若是有陌生女子假意落泪求助,言说人多走失寻亲无着,求他相送引路,你说他会不会心软应允顺势跟随而去?” 青华怔怔望着她,眼底满是惊愕诧异:“你区区小小年纪,怎会懂得这般多市井阴私险恶?这般地府最龌龊隐秘的鬼市算计与卑劣手段,你都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黛玉抬眸看他,眉眼清冷,精准怼回:“近墨者黑。是你日日伴着我,引我观阴阳窥幽冥,久而久之,我的心,自然也跟着你的底色,一同变黑了。” 青华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9. 坑拐子 街头锣鼓喧天,钟馗巡街的队伍迤逦而行,人流如潮,层层叠叠挤得水泄不通。贾琏抱着年幼的润玉随人群观望,润玉心性胆小又好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舞跳狰狞的钟馗,又怕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小小身子紧紧箍着贾琏的脖颈,时不时吓得埋首缩肩不敢抬头,可耳畔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太过热闹,片刻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偷偷窥探前方盛景,怯生生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贾琏全然不顾怀中小儿的怯懦,自己看得津津有味,逢到精彩之处便高声叫好,又抬手示意身后随从往人群中撒铜钱,引得一众孩童百姓争相捡拾,愈发热闹。 巡街队伍顺着街巷逐户前行,人流随之前涌,推搡拥挤间,不过片刻光景,身后一众随从便被冲散,四下不见踪影。 前路不远便是林府大门,贾琏心中坦然,全无半分慌乱,索性抱着润玉刻意落在人群末尾,慢悠悠跟着队伍前行,只待走近家门再挤回去便可。 正缓步前行时,前方人群猛地一阵推挤,一名青衣女子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周遭众人尽数沉醉于钟馗舞乐,只顾着追着队伍往前簇拥,无一人驻足搀扶,任由那女子瘫倒路边,无人帮扶。 眼看后方奔走的人群就要踏到她身上,贾琏见状不及细想,赶忙腾出一只手,快步上前将女子一把拉起,护着她避开汹涌人潮,引至僻静墙角站稳。 细细打量之下,那女子生得一副娇柔模样。 发髻斜插一支透亮银蝶簪,鬓边缀着一朵艳红榴花,耳畔垂着两颗圆润白玻璃珠坠,轻轻晃动,清丽动人。 身着银红绫袄,下摆衬着一水绿罗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白绉绸汗巾,脚下一双精致红绣鞋,衬得一双小脚玲珑小巧。 看这身利落考究的装扮,不似寻常市井民女,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或是小户书香门第的姑娘。 女子一手扶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右脚微微踮起,不敢落地,分明是扭伤了腿脚。 她垂首向着贾琏低声道谢,声细如蚊,软糯轻柔。 羞赧之间,耳根率先红透,一路蔓延至脖颈。 想来是初见贾琏这般面如冠玉风姿俊朗的少年公子,心生羞怯,不敢抬眼对视。 贾琏素来心软,最受不得女子这般娇羞柔弱模样,一眼望去,满腔心思尽数软了下来,方才看钟馗巡街的兴致早已烟消云散。 他温声开口询问:“姑娘可是不慎扭伤了腿脚?伤势要紧吗?” 女子轻轻颔首,应声细若游丝。 闻言更是羞涩难耐,整张脸颊绯红一片,她飞快抬眸瞥了贾琏一眼,那双眸子水润含情,媚色暗藏,脉脉如丝。 额间沁出几颗细密汗珠,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贾琏看得心头一荡,眼神瞬间发直,又连忙追问:“姑娘这般模样,想必是与家人走散了?且告知府上住处,我替你寻亲送去。” 女子起初垂眸不语,被贾琏问得急切,才缓缓抬手指了指身后幽深巷陌,低声道:“我家住在后巷,听闻外头热闹,一时贪玩,便偷偷跑出来看巡街,不曾想挤丢了家人。” 此言便是独自出门,无亲友相伴。 贾琏环顾四周,方才被人群冲散的随从早已不见踪影,周遭尽是陌生人流。 他心中思忖,若是自己转身寻人,留这弱质女子孤身在此,腿脚受伤又身处乱市,定然凶险万分。 又念及林府后巷多是依附林家度日的下人住户,猜想这姑娘多半是府中仆役家眷,便坦荡开口:“姑娘腿脚不便,怕是难以自行归家,我送你回去便是。” 女子轻轻点头,依着墙壁缓缓挪步,身姿柔弱摇曳,仿佛风一吹便会跌倒。 贾琏紧随身侧,数次想要伸手搀扶,又碍于男女之别,不敢唐突,只得局促地跟在一旁。 怀中小小的润玉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二人对话,懵懂乖巧。 可眼见着离喧闹的巡街队伍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锣鼓声响,孩童心性按捺不住,伸着小手指向人潮方向,软软嚷嚷:“琏二哥,我要回去看跳钟馗!” 贾琏连忙柔声哄劝:“前头人挤人,咱们挤不进去。先送姐姐回家,咱们从后院回府,再从大门口出来,站在最前头看,看得最是清楚。” 润玉素来听话,闻言便不再哭闹,乖乖咬着自己的小手指,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缓步挪行的女子。 不多时行至巷口,一辆乌篷马车静静停靠在树荫之下。 女子驻足回身,对着贾琏浅浅一笑,温声道:“这便是我家马车了,我自行回去便可。我住三街巷杨家,公子可记下了。” 说罢便提裙上车,落帘之前,她蓦然回首,眸光流转媚眼如丝,浅浅笑意勾人心弦。 这女子算不得绝世绝色,可身上气韵格外独特,端庄温婉与风流媚态交织变幻,时而端庄自持令人不敢亵渎,时而眉眼含春勾人神魂,一瞬之间风情万种,让人看过便难以忘怀。 贾琏立在原地,怔怔望着紧闭的车帘,心神摇曳,神魂出窍久久回不过神。 猝不及防之间,后脑勺猛地传来一记剧痛!眼前骤然一黑,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暗处窜出的人影一脚踹翻在地。 怀中一空,年幼的润玉瞬间被人掳走。 贾琏勉力撑着昏沉的神智,只来得及嘶声喊出一句“贼人!”,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今日全镇百姓尽数围在主街观看钟馗巡街,寻常人来人往的后巷空寂无人,四下悄无声息。 唯有两只觅食的大黄狗在巷中闲逛,见贾琏生得唇红齿白,便凑上前试探着舔了舔他的脸颊,所幸兽性未起,未曾下口撕咬,堪堪保住了贾琏一张俊秀面庞。 另一边,青华抱着黛玉寻遍街巷,一路找寻贾琏与润玉的踪迹,恰好行至后巷,一眼便望见昏死在地的贾琏。 他脚步轻落,俯身抬手,一道清微光气渡入贾琏眉心,将人缓缓唤醒。 贾琏悠悠转醒,头痛欲裂,想起方才变故,他丢失幼弟,一时急得面色惨白,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连比带画语无伦次地将方才偶遇女子,如何被人偷袭,润玉如何被掳的经过尽数道出。 往日里俊俏灵动的少年郎,此刻狼狈又慌乱,全然没了平日的洒脱模样。 黛玉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纵有满心嗔怪,也全然不忍苛责,只得压下心头气恼,冷静梳理前因后果,沉声分析:“这群人是蓄谋已久、借机作案。专挑钟馗巡街万人空巷的混乱时机,盯紧我们这种疏于看管孩童的富贵人家。他们顺着巡街路线伺机动手,得手之后绝不会折返闹市,定然会挑僻静隐蔽、无人往来的小巷逃窜,避开人多眼杂之处。” 贾琏闻言心急如焚,抬脚便要循着巷道盲目追赶。 黛玉连忙出声将他喊住:“二哥哥莫乱追!你速速回府禀报老爷和太太,调动府中人手全城搜寻,切莫独自莽撞。” 贾琏瞬间清醒,知晓此事轻重,当即扭头,拼尽全力往府中飞奔而去。 原地只剩黛玉与青华二人,黛玉转头看向身旁始终静默无言神色淡然的少年和尚,心头又急又委屈,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眉眼泛红,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大师,你往日都说会护着我。如今弟弟被人掳走,我若是寻不回他,断然是活不成的。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润玉!” 青华素来吃不住她这般软声哀求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所有沉静淡然尽数瓦解,无奈轻叹一声:“罢了,一回生二回熟。走吧,我带你寻人。” 黛玉瞬间敛去委屈,眼底凝着怒意,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是何等胆大包天的贼人,敢动我林家的人!若是被我抓到,定要拿大棍子狠狠惩戒,绝不轻饶!” 青华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小模样,忍不住失笑打趣:“瞧你这咬牙切齿的凶悍模样,倒像地府里专司刑罚送人下油锅的鬼差。生得一副玲珑剔透的好皮囊,内里却是铁石心肠,最爱看恶人受惩的模样。” 黛玉白了他一眼,懒得与他辩驳。 只见青华抬手,对着巷中那两只大黄狗轻轻招了招手。 两只大黄狗起初目露凶光,龇牙低吼满心戒备,迟迟不肯靠近。 可须臾之间,双目骤然翻黑,眼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暗沉乌光,模样诡异骇人。 青华随意抬手指向巷道深处,两只通了灵气的大黄狗当即调转方向,四蹄翻飞,分头窜入不同小巷,飞速追踪而去。 青华俯身抱起黛玉,缓步跟在后方,穿街走巷,片刻便行至一处三岔路口。 两只大黄狗闻声驻足,齐齐回头望向青华,乖乖等候指令。 黛玉看着分岔的三条巷道,蹙眉轻声道:“这是要分头追吗?可我们只有两人,如何兼顾?” 青华垂眸看向她,温声询问:“三条路,你想选哪一条?” 黛玉连连摇头,无奈叹气:“我素来运气极差,但凡我选的,从来都是错路。此番事关弟弟安危,我不敢乱猜,还是你来选吧!” 青华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小僧修行千年,运气也从未好过。素来嘴毒言凶,说的灾祸无一不应验,道的福运却从未成真。既然如此,我便咒上一句——那拐走弟弟的女子,此刻定然半路摔跤狼狈,正蹲在地上无人搭救。” 黛玉被他逗得心头焦灼稍散,随意抬手指向中间一条巷道:“既然你咒了人家,我便选这条路。今日你我师徒,合作寻人。” 青华低笑出声,抱着她踏入所选巷道。 巷口三棵古槐参天,枝叶繁茂,此地正是三槐街。 行至第三棵老槐树下,果然见一名红袄绿裙的女子蹲踞在地,肩头微微耸动,正低声啜泣不止。 青华与黛玉对视一眼,默契了然。 黛玉软着清脆嗓音,温声询问:“姐姐,你为何在此哭泣?” 女子闻声抬头,见眼前只是一个眉眼懵懂的小和尚,配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二人模样软萌无害,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亮的算计之色。 这伙人本是外地流窜的惯犯,专挑节庆闹市拐掠富贵人家孩童,趁着今日钟馗巡街时全城混乱伺机作案。 方才得手掳走润玉,正要随马车撤离,谁知这女子半路内急,偷偷躲到老槐树后方便,一时慌乱失措,不仅弄脏了裙摆,起身时又踩住裙角重重摔倒,一头磕在满地秽物之上,裙摆尽污狼狈不堪,起身躲闪之时又不慎崴了脚踝,当真倒霉至极。 她又羞又恼满心憋屈,正无计可施,忽见两个毫无威胁的孩童稚童,当下心生诡计,眼圈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哽咽哀求:“多谢小师父、多谢妹妹善心。我不慎崴了脚,疼痛难忍,我家马车就在前头,可否劳烦二位扶我一程?日后必有重谢。” 黛玉故作天真,伸手轻轻戳了戳身旁青华的脸颊,软软开口:“小傻子,姐姐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青华瞬间入戏,眼神瞬间变得呆滞木讷,呆呆“哦”了一声,依言放下黛玉,伸手便去搀扶女子的胳膊。 可指尖刚触到衣角,他又猛地缩回手,皱着眉头捂住口鼻,一脸嫌弃:“臭,好臭!” 黛玉也连忙捂住小鼻子,直白道:“姐姐,你身上脏脏的,有味道呀!” 女子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窘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黛玉眨着澄澈大眼,故作懵懂劝解:“姐姐莫哭,我们正要去嬷嬷家找弟弟,你若是难受,不如随我们去换身干净衣裳呀?” 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抬手指向前方停靠的马车:“我马车里备着干净衣物,随我过去便可更换。” 黛玉歪头故作思索片刻,乖乖点头:“好呀,那姐姐快去换衣服。” 女子生怕夜长梦多、有人追来,连忙再度伸手,对着青华柔声央求:“小师父劳烦再扶我一程,感激不尽。” 青华捏着鼻子,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依言扶住她的胳膊。 黛玉在一旁轻声叮嘱,语气像极了管教顽童的小大人:“傻子,手轻一点,要像平日里抱我和抱弟弟那样温柔,不许粗鲁。” 青华眼神呆滞,木木思索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嗯。” 女子将他这副痴傻呆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狂喜不已,笃定这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和尚,身边不过是个不懂世事的幼童,今日定然能将二人一并拿下,多赚两份赎金。 她心底算计越发笃定,任由青华小心翼翼搀扶着往前走去。 黛玉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跟在身侧,嘴里絮絮叨叨自顾自嘟囔,语气天真无邪:“嬷嬷让我们不要走远,可我们出来找弟弟啦!家里没人,弟弟一个人在家,可别被大黄狗咬到了。” 青华顺着她的话,呆呆接话:“大黄不咬人。”腔调木讷迟缓,全然一副痴傻模样。 女子闻言瞬间心头大定,眼底精光一闪——家里无人,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行至马车旁,女子凑到驾车汉子耳边,低声耳语几句,眉眼间满是阴狠算计。 她话音未落,驾车汉子已然悄然俯身,伸手摸索出车下暗藏的粗木棍,正要趁着小和尚不备,一击将其打晕掳走。 可他刚抬手,青华恰好弯腰俯身,稳稳抱起身侧的黛玉,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木棍挥空,悄无声息落了个空。 黛玉抬眸,一双眸子干净纯粹,满面天真无邪,直直看向那汉子,软糯发问:“大叔,你拿棍子做什么呀?是不是怕路上有恶狗,要帮我们打狗防身?我家有两只大黄狗,可凶啦!最爱咬人!” 青华也适时呆呆附和:“施主是好人,帮我们打狗。” 汉子与女子四目相对,皆是心头一喜,彻底放下戒备。

女子柔声笑道:“小师父和妹妹走路辛苦,不如上我的马车,我载着你们一同找弟弟,可好?” 黛玉揉了揉自己的小腿,一脸欢喜雀跃:“走路好累,我要坐车!” 青华抱着她,木木点头:“好。”说罢便抱着黛玉,稳稳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光景一览无余。 两名面色凶悍的婆子端坐车内,身旁静静坐着四个孩童,皆是眉眼呆滞沉默不语,或昏昏欲睡,或茫然失神,显然皆是被拐来的孩童。 而年幼的润玉正闭眼昏睡,被一名婆子稳稳抱在怀中,尚无知觉。 黛玉瞥见润玉安然无恙,心底高悬的巨石悄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表面依旧装作懵懂孩童,怯生生往青华怀中缩了缩,做出害怕怯弱的模样。 一名婆子见状,立刻堆起和蔼笑意,取出一颗精致糖果递过来:“乖姑娘,吃颗糖压压惊,我们很快就帮你找到弟弟。” 黛玉坦然接过糖果,利落剥开糖纸,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青华见状,也学着孩童模样,呆呆开口讨要:“我也要吃。” 婆子笑着又递出一颗,谁知被黛玉一把抢过,仰头傲娇道:“这颗留给弟弟,不给傻子吃!” 婆子只当是孩童嬉闹,笑得愈发和善,又取一颗递给青华:“都有都有,小师父也吃。” 黛玉再次伸手抢走,还故作生气地轻轻拍了拍青华的手背,不许他接糖。 青华全程呆呆木木,毫无反抗,任由她肆意摆弄。 几口糖果下肚,黛玉故作困倦,连连打着哈欠,身子软软一歪,依偎在青华怀中,眨眼间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宛若毫无防备的稚童。 青华抱着怀中熟睡的人儿,静坐车内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突然抬手指向车外,语气木讷:“嬷嬷家在这边,从这里去接弟弟。” 驾车的贼人本想驱车直奔隐秘窝点,尽快销赃脱身,可听小和尚所言路线,竟是一条狭窄脏乱又偏僻无人的贫民小巷,巷道幽深与外街隔绝,最是适合下手害人,容易处理痕迹,心中顿时大喜,当即调转车头,顺着窄巷疾驰而入。 马车刚驶入巷底,青华猛地掀开帘子,作势就要跳车,呆呆嚷嚷:“到了!到家了!” 车内婆子与驾车汉子来不及阻拦,眨眼间他已然抱着熟睡的黛玉纵身跃下车,稳稳落地。 车中女子连忙探头观望,见此处荒僻无人,房屋破败萧条,绝非富贵人家居所,心中暗喜,连忙对着驾车汉子招手:“妹妹睡得安稳,不必叫醒,我们一同进去看看,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她只当这傻和尚误打误撞寻到了贫民荒院,想着趁机搜刮些许财物,锦上添花。 驾车汉子心中疑惑,却也依言下车,紧随女子身后走进院门。 不多时,院内忽然传出包袱落地的轻响,夹杂着细碎金属碰撞之声,似是金银器物落地。 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二人也速速进来,院内有好物!” 车内两名婆子听得心头燥热,鬼迷心窍一般,连忙下车冲进院落之中。 待最后一人踏入院门,身后厚重木门“哐当”一声重重合拢、落锁,声响沉闷死寂,彻底隔绝了外界光亮与喧嚣。 众人这才惊觉不对劲。 这哪里是什么民居院落,竟是一处废弃义庄! 院墙破败漏风,摇摇欲坠,院内荒草丛生,遍地散落着薄皮棺木,更有许多草席胡乱裹着无名尸骨,层层堆叠,到处破败不堪。 阴风穿堂而过,呜咽呼啸,宛若万千孤魂泣诉,又似有厉鬼索命,森森阴气瞬间包裹全场,令人头皮发麻,四肢僵冷。 方才故作温婉的拐子女子瞬间吓破肝胆,花容失色,死死抱住墙角一根外露的朽木棺腿,浑身抖如筛糠,崩溃哭喊:“娘!救命!救我!” 驾车汉子慌乱后退,后背直直撞上一口腐朽薄棺,棺木微微晃动,他扭头对视,竟与一具半腐尸骨面面相对! 那尸骨空洞的眼窝似有微光闪动,仿若睁眼凝视活人,汉子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黑,直直昏死在地。 两名婆子更是吓得腿脚发软,瘫倒在地,看着院内飘忽不定的幽幽鬼火,还有错落晃动的鬼影,两两抱头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与阴风呜咽交织一处,骇人至极。 院门外,青华弯腰将方才那两只通灵大黄狗轻轻放下,一脸嫌弃地踢了踢狗腿。两只大黄狗眼中的暗沉黑雾瞬间褪去,恢复寻常狗眼,睁眼望见眼前阴森义庄里遍野尸骨,顿时吓得夹着尾巴,呜呜哀鸣仓皇逃窜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黛玉此刻已然睁眼,全无半分睡意,她提着小小裙摆,凑到门缝之前,亮晶晶的眼眸透过缝隙看向院内乱象,眼底满是新奇与兴致,不无遗憾地轻叹:“可惜了,看不清他们看见了什么鬼怪异象,想来一定十分有趣。” 她转头轻轻摇晃青华的衣袖,满眼好奇撒娇:“借你的天眼给我看看嘛,我想瞧瞧他们眼下的惊魂模样!” 青华看着她一脸幸灾乐祸又跃跃欲试的狡黠模样,心中暗笑,存心想要吓一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骤然之间,平地阴风大作,紧锁的院门“哐当”一声无风自开!院内凄厉的女子哭声与孩童泣声骤然放大,阴风卷着枯叶乱草呼啸而出。 一抹大红嫁衣的虚影随风飘出,长发遮面、身姿飘摇,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窝空空如也,只剩漆黑深洞,两行血泪顺着惨白脸颊缓缓滑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弧度,慢悠悠朝着黛玉飘来。 常人见此恐怖异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黛玉待那红衣女鬼飘至身前,竟毫无惧色,反而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戳了戳女鬼的腰间,了然轻叹:“原来是假的,身子这般僵硬,定然死去许久了。” 一旁的红衣女鬼:“……” 青华:“……” 青华无奈失笑,伸手将胆大妄为的黛玉抱回马车之上,隔绝院内阴森乱象。 可黛玉依旧意犹未尽,满心感慨地复盘品评:“这异象看着逼真热闹,音效也算出彩,可比不上你地府的氛围。” 她仰头看着身旁伪装凡僧的幽冥阎王,认认真真给出改良建议:“其实吓人从不用这般喧闹嘈杂。最恐怖的是极致的静,万籁俱寂里的无声无息,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心生虚妄,让人忍不住怀疑世事怀疑自身。待到人心神紧绷濒临崩溃之时,再骤然现形。最好那鬼怪还是世人熟识之人,甚至是自己的模样,亲眼看着自己身死魂消,冰冷尸骨,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那才是极致的恐惧。这般吓人,才最是管用。” 青华低头望着她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如何吓死人的模样,心底默然无语。 千年幽冥,执掌审判阅尽亡魂的十殿阎王,今日竟被一个凡间小丫头,当众点评起了御鬼吓魂的专业门道。 10. 见血光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悠悠前行。 黛玉斜倚车架边缘,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悬空晃荡,粉嫩俏皮。手中捏着一支晶莹棒棒糖,慢悠悠含着,眉眼清亮灵动。 她侧头瞥了一眼车前端坐故作呆滞的青华,忍不住弯眼轻笑:“傻子和尚,快些赶车回府吧,老爷太太不见我们和润玉,此刻定然急坏了。” 青华依言落座执鞭,轻轻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 他目视前路,语气带着几分出尘悲悯,淡淡开口:“小小年纪,心思玲珑剔透得过分。这般拐匪,直接送交官府依法治罪便是,何苦设局困他们,又百般折磨?阿弥陀佛,众生皆苦。” 黛玉闻言瞬间敛了笑意,小脸微冷,澄澈眼眸透着与年岁不符的通透冷厉:“和尚休要胡乱发善心。你只知他们身世可怜,可被他们残害掳掠的孩童又何其无辜?” 车厢之内,除却安稳昏睡的润玉,另有三名孩童。 两男两女,尽数皆是拐匪掳来的稚童。 一名七八岁的男童,一名三四岁的幼女深陷迷药昏睡,人事不知;唯独一名年岁稍长的女童静静端坐,双目澄澈,却始终垂眸缄默,一语不发。 黛玉暗自细细打量,心头微微一惊。 那女童生得一副绝佳骨相,瓜子小脸,眉目清秀美艳,眉心一点殷红美人痣,明艳灵动夺目非常,小小年纪已然可见绝世风华,日后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坯子。 马车稳稳驶回林府。 贾敏听闻润玉寻回,心头大石落地,第一时间赶去照看幼子,悉心照料安顿。 黛玉则有条不紊,吩咐府中下人将所有获救孩童尽数带去梳洗洁净后好生安置,又特意叮嘱,稍后官府来人,只需据实回话便可。 彼时扬州县衙之内,县令侯易正忙得焦头烂额。 今日正值端午正日,城中处处欢庆,满城人流攒动,他天未亮便起身,遣派县衙全数衙役四散巡街,维持市井秩序严防地痞流民滋事作乱。 一整日奔走喊话,喉间干涩冒烟,好不容易熬到钟馗巡街礼成,市井安定。 他刚落座端起凉茶,尚未入口,外头一名衙役连滚带爬跌撞而入,面色惨白地惊慌汇报:“大人!不好了!城中出拐子了!” 侯易手一抖,半盏茶水尽数泼洒,浸湿了颔下胡须。 他本就疲累至极,此刻更是怒火中烧,沙哑着嗓子厉声怒斥:“一群废物!满城官兵衙役巡街,层层戒备,竟还能让拐子作乱!速速滚出去搜捕!” 衙役被吼得浑身发颤,带着哭腔急声补报:“大人!那拐子、那拐子掳的是林御史府上的小少爷!” 此言如惊雷贯耳! 侯易手中茶杯彻底脱手,茶水顺着下颌尽数灌入脖颈,淋漓湿透衣襟,两片茶叶孤零零粘在胡须之上,狼狈至极。 他心头又惊又怕,破锣嗓子几乎震破县衙梁柱:“竖子说话不会一气说完!险些吓死本官!” 他顾不上擦拭狼狈,一把提起官袍下摆,大步便往外冲。 刚出大堂,又一名衙役迎面狂奔而来,高声喊道:“大人!大喜!大喜啊!” 侯易心神紧绷,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心头暗骂手下办事毛躁,迟早要被这群蠢货吓死。 未等他平复气息,那衙役又急促道:“林家自行将拐子拿住了!一众孩童尽数寻回,安然无恙!” 侯易堪堪匀过一口气,呛得胸口翻涌,哭笑不得,只觉今日起落跌宕,堪比戏台唱戏。 他正要移步前往林府道谢慰问,第三名衙役又疾驰而来。 侯易连忙抬手阻拦,厉声喝道:“你先闭嘴,莫要说话!” 那衙役张着大嘴,硬生生将满腹话语憋回,直挺挺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侯易凝神调息片刻,缓过胸口闷堵,没好气地呵斥:“现下可以说了!” 衙役满脸委屈,小声回禀:“大人方才不许小人说话……林大人传讯,府上丢失孩童已然全数寻回,也妥善安置了,大人不必急着过府,可先带人前往三槐树街义庄,捉拿被困在此地的一众拐匪。” 侯易闻言不敢耽搁,即刻调转方向,带着一众衙役火速奔赴三槐树街义庄。 众人匆匆赶到,推开那扇破败朽烂的义庄木门,侯易又是猛地一个踉跄,眼前景象诡异荒诞,让他头皮发麻,孔儒之学的三观差点震碎。 荒废义庄之内荒草萋萋,棺木凌乱,阴气森森。 那驾车的凶悍汉子死死抱着一根腐朽大腿骨,伏地痛哭磕头不止,状若疯癫;那伪装柔弱的拐子女子,死死贴在一具乌青腐胀的死尸身上,又蹭又偎近乎癫狂,娇媚面容搭配腐朽尸身,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另有一名婆子伏地疯刨泥土,尘土满身状若痴傻。 最后一名婆子干脆躺进浅浅土坑,双目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呢喃自己是死尸,只求速速入土安葬。 朗朗白日,天光澄澈,侯易望着眼前这番荒唐惊悚的乱象,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头,望着头顶烈日,几乎要怀疑自幼笃信的孔孟圣贤之道。 好在身边衙役人多势众,阳气充足,众人壮着胆子上前,将四名失魂疯魔的拐匪尽数捆缚押牢。 义庄残破高墙之上,一黑一白两道虚影静立墙头,姿态闲散。 谢必安斜倚墙头,捏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剔牙,啧啧轻叹:“真是大材小用。堂堂十殿阎罗,屈尊扮作凡僧,拿幽冥神通来吓唬几个市井凡夫,当真是世风日下,诸神无颜。” 范无救满脸笑意,慢悠悠晃着宽大黑袍:“你还好意思说?方才是你主动化作红衣女鬼现身,结果人家林小姑娘半点不惧,伸手就戳你虚影,半点威慑力无存。” 谢必安反手推他一把,不服气地辩驳:“我本就不善扮鬼,自然形似神散!有本事你去扮,定然比我好不到哪去!” “若是我去,定然吓得她三魂七魄不稳魂飞魄散,定胜你一筹!”范无救傲然扬头。 “打赌!你若是吓不住她,便将你那柄‘天下太平’幡输给我!” “成交!你若落败,你那‘一生见财’幡便归我所有!” 二鬼偷偷在墙头拉扯争执,片刻后齐齐收敛玩闹心性,望向远处一缕淡淡血光,纵身一跃:“那边有新死亡魂,先去收魂归冥!” 与此同时,林府之内,一派安稳和煦。 被解救的四名孩童中,那名三四岁的幼女名唤梁韵,乃是燕子街布料商户梁家之女。 府中王嬷嬷素来熟识城中商户,一眼便认出身份,连忙派人稳妥将孩子送回梁家。 梁氏夫妇终日忙于铺面生意,一时疏忽,让女儿独自在门口玩耍,恰逢钟馗巡街人流汹涌,转瞬之间女儿便离奇失踪。 一日来夫妻二人心急如焚,寻遍全城都未果。 如今爱女失而复得安然归来,他们自是对林家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吉利话说尽,恨不得剖心以报。 余下两名孩童依旧无人认领,正是那眉心带美人痣的清秀女童,与那迟迟昏睡不醒的锦衣男童。 贾敏悉心照料润玉梳洗完毕,看着幼子安稳睡熟,便移步东厢黛玉房中,探望两名陌生孩童。 她俯身看向那名美人痣女童,温声细语询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家住何处?” 女童抬眸,眼底带着怯生生的戒备与敏感,微微瑟缩身子,悄悄躲到黛玉身后,不肯答话。 黛玉轻轻抬手护住她,柔声安抚:“妹妹莫怕,我们都是好人,不会打你也不会吓你,还会给你吃食护你安稳。” 孩童心性最是纯粹敏感,自马车之上,她便默默将黛玉模样看在眼里。 眼前少女玉雪可爱,眉目温柔,唇角浅浅梨涡清甜动人,是世间最干净美好的模样,让她心底全然生不出戒备。 女童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声线细软微弱:“我名姐儿。” 她身形单薄,细胳膊细腿,一双小手粗糙干涩,布满薄茧,小小年纪显然常年劳作受尽辛苦。 黛玉心头微疼,轻轻撸起她的袖口,臂上青紫淤痕交错纵横,新旧伤痕叠杂,触目惊心。 黛玉愈发心软,温声邀约:“姐姐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你这般瘦弱,定然饿坏了。” 黛玉心中早已认出她的来历。 这眉心带痣命途坎坷的小姑娘,正是姑苏甄家的甄英莲。 日后命运辗转,被薛家薛蟠强抢入府,更名香菱,一生漂泊,命途多舛。 英莲怯生生抬眸,轻轻颔首:“好。” 丫鬟们很快端来一碟软糯精致易于消化的点心。 盘中糕点塑成兔、狗、猪、鸡各式可爱模样,玲珑讨喜。黛玉挑出一块剔透的小兔子水晶糕递过去。 英莲望着栩栩如生的小兔糕点,又看看盘中各式萌态点心,咽了咽干涩口水,满脸纠结怜惜,软软道:“它们好可怜,我不吃。” 黛玉见她纯善心软,心头愈发柔软,笑着换了一块猪头模样的糕点,温柔哄劝:“那我们吃这块,小猪生来便是供人吃食的,不打紧。” 在孩童纯善怜惜与连日饥饿之间,英莲终究抵不过腹中空虚,乖乖接过糕点小口吞咽。 黛玉又亲手为她盛来温热米粥,轻声叮嘱:“慢慢吃,府中吃食充足,尽够你吃,不必着急。” 她静静陪着英莲进食,待孩童腹中有食后,眼底泛起倦意,便让丫鬟带她去榻上安睡。 谁知英莲格外眷恋,小手紧紧攥着黛玉衣角,死活不肯松开。 黛玉无奈,只得守在床边,静静看着她沉沉入梦,才轻轻抽身离去。 黛玉走出内室,依偎到贾敏身侧,轻声道:“娘亲,方才听她口音,软糯绵长,带着几分姑苏腔调,与爹爹乡音相似。” 贾敏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我方才听着亦是耳熟,想来大概率是从姑苏被拐来的孩子。” 黛玉轻轻环住贾敏臂膀:“回头让爹爹派人快马传回姑苏,细细打听寻访,或许能寻到她的至亲家人。” 母女二人说罢,又一同前去探望那名昏睡的男童。 孩子约莫七八岁年岁,皮肉白皙,眉目修长清俊,小小年纪已然风骨卓然,日后定是俊雅不凡。 丫鬟取来他身上换下的衣衫呈阅。 料子是上等蜀锦,针脚细密考究,衣身以纯金线精工绣出端午五福纹样,华贵精致,绝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穿戴,必然是顶级勋贵子弟。 黛玉细细端详衣衫,轻声揣测:“他这般时节还穿着厚夹袄,不似扬州本地孩童的穿戴,想来是从北方寒凉之地远道而来,尚未及更换衣衫,便遭人掳掠了。” 贾敏闻言连连点头,赞许她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这孩子衣衫厚重,确是北地穿搭,定然是初至江南,便惨遭拐匪毒手。 另一边,侯县令带着一众衙役押着四名疯魔拐匪,匆匆赶回林府,欲让各家失主当堂辨认核对身份。 前厅之中,林海正与侯易寒暄叙话,外头忽然人喊马嘶,杀气骤然笼罩整座林府。 侯易本就心神紧绷,闻声浑身一震,手一抖,满满一盏热茶尽数扣在自己皱巴巴的官服之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连日操劳终日喊话,他喉间早已干涩冒烟,此刻连呵斥的力气都无,只余满心疲惫惶恐。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冲进前厅,声音颤抖、惊恐万分:“大人!不好了!外头有人持刀带刃,要杀那四名拐匪!” 林家管家亦匆匆奔入,面色煞白地急声禀报:“老爷!府外突然来了大批带刀佩枪的人马,将咱们林府团团围住了!” 林海与侯易心头俱惊,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出府查看情势。 后院廊下,青华正俯身替昏睡的锦衣男童搭脉问诊,指尖刚触到腕间,眉头微蹙,轻轻咦了一声,抬眸望向大门方向。 一股凛冽肃杀的煞气,正飞速逼近! 只见林府大门之外,数十名劲装汉子持刀佩剑肃立两侧,个个面色冷厉眼神凶悍,周身煞气凛冽,压得周遭空气凝滞。 为首一人,身着雅致蓝丝锦袍,年约三旬,面白无须,眉眼沉静,眼眸习惯性微微垂落,举止规矩有度进退得礼,自带一身内敛威仪。 其身侧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手提一柄寒铁长刀,刀光凛冽寒气逼人。 见林海踏出府门,蓝袍人上前一步,拱手作礼,声线尖细却沉稳有力:“林大人,在下秦六,今日冒昧围府,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话音未落,身侧魁梧壮汉已然抬手挥刀,寒光一闪,刀刃精准划破其中一名婆子拐匪的喉颈。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雪亮刀锋,在夕阳余晖下,愈发森寒可怖。 壮汉唇角扯出一抹冷硬弧度,面无寒意,沉声道:“林大人,县尊大人莫惊。听闻这伙歹人胆大妄为,竟敢掳掠林府公子,罪无可赦。我今日便在此了结他们,也好让诸位大人看清,何为恶有恶报,定叫他们血债血偿!” 手起刀落,利落干脆!那婆子头颅瞬间滚落地面,尸身轰然倒地。 墙角两只觅食的大黄狗见状,立刻蹿出争抢,叼着那颗圆瞪双目尚带惊惧的头颅,摇着尾巴欢快跑远。 虚空之中,黑白无常倏然现身,幽冥锁链一挥而出,稳稳锁住那婆子飘散的亡魂。二鬼不急着离去,静静立在煞气边缘,静待余下亡魂出世继续收魂。 黛 玉牵着青华的衣袖缓步走出,恰好正对上黑白无常两张毫无波澜的僵硬扑克脸。 范无救见状心头狂喜,瞬间记起方才与谢必安的赌约,当即蓄力发力,身形陡然凌空飘起,宽大黑袍无风自动肆意翻飞,刻意摆出最阴森狠厉的模样,只想一举吓到黛玉,赢得赌约。 他刻意全然无视身旁立着伪装凡僧的十殿阎罗。 谢必安抱臂立于后方,悠哉看戏,静待范无救落败出丑。 黛玉微微蹙眉,抬眸对着凌空飘着的范无救轻轻招了招手。 范无救心头一喜,以为她已然受惊胆怯,连忙俯身靠近:“小姑娘,何事?” 黛玉抬着清澈眼眸,软软淡淡一句:“飘太高了,挡我看杀人的视线了。” 范无救身形一僵,当场凝滞在半空,满心阴森气场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谢必安再也忍不住,当场狂笑出声,快步上前一把抢过范无救肩头扛着的“天下太平”幡,稳稳扛在自己肩上,喜滋滋道:“我赢了!赌约算数!” “不算!胜负未分,岂能作数!”范无救又急又气,连忙飘身争抢,二鬼当场在林府门前拉扯扭打争执不休。 黛玉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看无常二鬼打闹,还是看门前凶汉诛恶。 侯县令好不容易从接连的惊悚乱象中回过神,望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的血腥杀戮,终于鼓足气力嘶哑怒吼:“简直无法无天!朗朗乾坤,盛世扬州,竟敢当众持刀伤人!全无王法纲纪!衙役何在?速速将这群狂徒拿下!” 一众衙役手持火棍兵刃,壮着胆子欲上前阻拦。 可对方数十名劲装汉子齐齐抽刀出鞘,寒光闪闪,煞气冲天,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压得一众衙役腿脚发软不敢上前。 黑白无常也瞬间停手,乖乖立在青华身侧,探头探脑静静看戏,还不忘低声点评两句。 范无救小声询问:“大人,方才那婆子魂魄可是你收了?” 青华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是你亲手拘的?我怎会知晓。” 范无救一脸无辜:“我拘来分明交给你了!莫不是……你给吃了?” 青华心头一紧,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黛玉,生怕惹她猜忌,连忙正色辩解:“休得胡言!我从未食鬼。” 黛玉眸光微动,疑惑发问:“你吃人?” 谢必安连忙打圆场,慌忙摆手:“不吃不吃!我家大人素来慈悲,亦不吃人!” 这番辩解越描越黑,尴尬至极。 “闭嘴!”青华忍无可忍,低声呵斥,只觉这两只无常当真是聒噪烦人。 门前杀伐未止,局势再度剧变。 那魁梧长刀汉子已然移步至第二名疯魔婆子身前,手起刀落,又是一颗头颅利落滚落,鲜血喷涌满地。 随后他俯身,伸手扯开那女拐子的衣襟,从其颈间摸出一枚莹润玉佩。 侯县令嘶声竭力怒斥:“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敢辱尸作恶,如此放肆妄为!天理何在!” 那汉子全然无视周遭呵斥,凑到疯傻女拐子耳边,声线冷冽如冰:“花蜘蛛,你四处作恶,胆敢掳掠皇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女拐子早已被义庄异象吓疯,此刻浑然不觉生死将至,只呆呆流着口水,毫无反应。 寒芒再闪,第三颗头颅落地,血腥气弥漫街巷。 门口两只大黄狗彻底忙得不亦乐乎,争抢滚落的头颅,丝毫不知畏惧。 黑白无常亦各司其职,稳稳拘走新死亡魂,一鬼两魂,井然有序,再无争执。 片刻之间,最后一名驾车拐匪也被一刀斩杀,刀起头落、干净利落。 范无救依旧不死心,低声对着黛玉补了一句:“小姑娘你看,魂魄皆是齐全归冥,我家大人当真未曾食魂,绝无虚言。” 青华忍无可忍,抬脚轻轻一踹,将他踹得一个趔趄。 谢必安识趣至极,立刻闭口噤声,不敢再多言半句。 杀伐落幕,壮汉将那枚从女匪身上搜出的龙纹玉佩,郑重交到秦六手中。 秦六避开一旁失神慌乱的侯县令,独自上前,将玉佩递至林海眼前,温声道:“林大人请看此佩。” 林海垂眸望去,目光触及玉佩纹路的刹那,浑身骤然一震,心神巨震! 这是一枚通体莹白的暖玉,其上精工雕刻九爪盘龙,纹路威严气韵独尊。 恍惚之间,林海忆起自己年少探花初入中和殿的那日。 新科进士三叩九拜面圣谢恩,高居九五之尊的天子惜才,亲自俯身扶起新晋臣子。他彼时抬眸,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天子玄色龙袍冠绶之下,悬挂的这枚九爪龙佩! 龙佩形制、纹路、光泽,分毫未差,此生绝无认错的可能! 林海心头骇浪翻涌,瞬间洞悉一切,神色肃然,低声急问:“圣上……我家主子龙体安否?” “主子只是误食迷药不慎中招,暂无性命之忧,睡上一觉便可全然苏醒,无碍龙体。”秦六沉声回禀。 林海当即侧身抬手,恭敬请人:“二位请入内室说话。” 秦六与持刀壮汉随林海步入内室,径直走到那名昏睡锦衣男童的榻前。 壮汉俯身细细探过鼻息,又诊过脉搏,再度确认:“主子脉象平稳,无毒入肌理,只需静养半日,便可安然无恙。” 秦六微微松了口气,略一思忖,对着林海郑重抱拳道:“我素闻林大人忠君爱国心无偏私,乃是圣上最信任的股肱之臣。此番我等尚有其余叛党余孽需尽数清缴捕杀,待诸事了结,再来恭迎主子回宫。恳请林大人费心,好生照拂主子,日后朝廷必有重谢!” 林海肃然颔首,郑重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秦六抬手一挥,门外十数名随行精锐即刻转身离去,继续追查余孽。 余下一众护卫依旧牢牢围困林府,严守四方,那名持刀壮汉更是寸步不离,稳稳立在小主人榻前,贴身守护。 林海躬身相送,心中敬畏万分,不敢多问半句宫闱秘事。 一旁的侯县令已然渐渐冷静,见林海这般恭敬姿态,瞬间洞悉来人身份尊贵,知道事情干系重大,连忙抬手制止欲上前阻拦的衙役,压下满心惊惧,沉声道:“尽数收殓尸首,快速清理现场,回衙待命!” 话音未落,又一名衙役跌撞狂奔而来,声音凄厉地哭嚎着:“大人!大事不好了!” 侯县令如今闻声便腿软发麻,险些栽倒,幸而身旁林海及时伸手稳稳扶住。 衙役哭着禀报:“大人!方才那四名拐匪的头颅……尽数被外头野狗啃噬殆尽,全无完尸了!” “滚!”侯易扯着破锣嗓子,骂出了今天最大的一句。 11. 鹡鸰串 林海立在门外,心中百感忐忑。 内室躺着的孩童身份矜贵,身负龙章凤姿,他无从揣测其真实来历,更不敢轻易揣测天家秘事,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先前秦六特意叮嘱,内室要清净,不许闲杂人等侍奉逗留,林海便依言撤下一众丫鬟仆妇,只留黛玉在榻边看护值守。 那持刀肃杀的壮汉立在廊下,对此安排默然应允,并无半分异议。 此刻内室之中,檀香袅袅,静谧清幽。 榻上昏睡一日的锦衣男童,已然悄然转醒。 黛玉带着丫鬟紫鸢并坐于软榻之上,闲得无事,便取来五彩花绳翻花嬉戏。 小小花绳在她纤细指尖翻飞流转,时而化作猫头鹰展翅,时而叠作鱼叉挺立,屋宇、扫帚、渔网诸般花样,信手拈来、灵动精巧。 玩到尽兴一处,指尖微微一滑,花绳未曾勾住,骤然散落成两股平行线,方才成型的花样尽数散去。 紫鸢即刻拍手娇笑,眉眼弯弯:“姑娘输了!这局是姑娘输啦!” 黛玉素来顽俏,立时将花绳胡乱扯乱,耍赖嘟嘴:“此次不算,是我手滑失误,咱们重新来过!” 紫鸢偏是不依,执意要论输赢。 黛玉见状,索性侧身去挠她腰侧痒痒,两个稚龄女童在软榻上推搡嬉闹笑作一团,肩头鬓发散乱,满室皆是清脆笑语,无忧无虑,又鲜活烂漫。 榻里侧的锦衣男童静静睁眼,并未出声惊扰。 他默然打量着周遭景致:锦罗铺床轻纱垂帐,室中燃着上等沉香,烟气清雅绵长,绝非寻常市井人家所有。 再看窗下榻上两名嬉笑的女童,衣着锦绣,眉眼纯净,神态天真烂漫,并无半分恶意凶态。 他自被掳之后,一路惊惧戒备,本以为身陷绝境,此刻见此情状,心头紧绷的防线悄然松动几分。 只是昏睡一日,迷药余毒未清,他喉咙干涩发烫燥渴难耐,胸口阵阵发闷,极力隐忍想要压住咳嗽,奈何喉间痒意翻涌,终究没能忍住,一声轻浅咳嗽,悄然破了满室嬉闹。 紫鸢正欲反扑,伸手要挠黛玉痒处,笑着嗔道:“姑娘耍赖,好不讲理,今日我定要讨回来!” 黛玉连忙抬手按住她,敛了笑意低声道:“嘘,别闹,我方才好似听见动静了。” 紫鸢只当她是输了赌局故意使诈脱身,全然不信,依旧不依不饶扑上前去。 两人在榻上笑闹翻滚缠作一团,直闹得脸颊泛红气息微喘,方才尽兴停歇。 黛玉撑着软榻坐直身子,凝神细听,正色道:“我方才确确实实听见咳嗽声,你快去瞧瞧,许是小公子醒了。” 紫鸢依言探头去看,那男童反应极快,即刻闭眼屏息,睡姿安稳与熟睡别无二致。紫鸢看了半晌,转头回道:“姑娘,不曾醒呢,睡得安稳得很。” 黛玉却依旧放心不下。 他昏睡整整一日,先前青华便说过,此时药性本该尽数褪去,早该苏醒。 她暗自转念,若是孩子迟迟不醒,门外那性情凛冽持刀嗜血的护卫一旦闯入,定然疑心林家照料不周,届时怕是要掀起一场风波,府中上下无人能挡。 想着,她亲自俯身凑近榻边细看。 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匀净,看似酣睡沉沉,可纤长的眼睫却微微轻颤,眼皮也隐约流转微动,分明是已然苏醒刻意装睡的模样。 黛玉心头了然。 这孩童年岁渐长心智已开,先前惨遭掳掠身陷险境,一朝醒来身处陌生之地,心中定然惊惧不安,故而不敢出声假意熟睡,默默观望周遭情势。 她心生几分柔软,又存几分顽趣,悄悄伸出纤细食指,似小猫拂痒一般,在他颈侧轻轻挠动。 指尖轻重无度,时而轻如羽拂酥痒沁骨,时而微微着力惹人心颤。 男童起初咬牙隐忍一动不动,竭力克制周身痒意。 可那细碎酥痒层层叠叠地钻心入腑,终究难以忍耐,喉间溢出一声“咕唧”轻笑,紧绷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 黛玉连忙收回手,拍手笑弯眉眼:“我这痒痒大法无人能忍,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装睡!” 笑声牵动喉间不适,男童接连轻咳数声,小脸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隐忍的难受。 黛玉见他这般模样,不敢再嬉闹,连忙柔声安抚,抬手轻轻抚他后背顺气,又急声吩咐紫鸢:“快取温水来!” “你先前被人下了迷药,昏睡一日,药性虽解,却最是耗损津液,故而口干舌燥,胸口发闷。”黛玉扶着他缓缓坐起身,将温热茶水递到他唇边,细细叮嘱,“先喝口温水润喉,舒缓片刻。” 说罢又特意嘱咐紫鸢:“再取两只大碗,满满倒上温水送来,多饮温水,方能彻底排尽体内余药,稳妥安心。” 男童饮下一盏温水,喉间燥渴稍缓,终于抬眸,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眼前稚女不过四五岁模样,一身绫红小袄,发间尚未留全,只梳着两丸小巧发髻,楚楚娇憨。 眉目如绘,气质清丽绝尘,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似笼薄雾,澄澈温润,惹人怜惜。小巧琼鼻微蹙,樱唇粉嫩微嘟,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疑惑,正静静催他饮水。 男童长于皇家深宫,见惯世间绝色,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灵动纯美无瑕的小小佳人。 心头坚硬的戒备层层消融,一片柔软悄然化开,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孩童式的执拗缠人:“你喂我喝。” 黛玉听他嗓音沙哑干涩,眉眼间藏着委屈怯懦,实在不忍拒绝。 只得无奈失笑,端起茶碗凑近他唇边,柔声嗔道:“这般大的年纪,倒比我弟弟还要缠人。罢了,我喂你便是。” 此刻的男童早已褪去昏睡时的软弱,心中纵有万般戒备,面对着眼前澄澈温柔的小姑娘,也全然抛却。 不顾茶水是否暗藏异样,乖乖就着黛玉的小手,将一碗温水尽数饮尽。 紫鸢端来两大碗温水,立于一旁等候。 黛玉接着劝道:“这两碗也尽数喝了。你年岁稍长,拐子给你下的迷药量更重,药性残留更久,要多饮温水排毒净身,方能万无一失。” 男童素来身份尊贵,性情矜傲,自带一身上位者脾气,寻常人从不能令他俯首顺从。 可此刻对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小小姑娘,一身棱角尽数收敛,乖顺得全然不像自己。两大碗温水徐徐下肚,腹间胀满难受,他却咬牙隐忍,半句不适也不肯吐露。 待他尽数饮完,黛玉才轻声问询:“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人掳走的?” 男童并未作答,反而抬眸反问:“我此刻身在何处?” 黛玉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端午钟馗巡街时市井混乱,润玉意外被掳,自己与青华寻人遇险,义庄巧困拐匪,以及秦六携持刀护卫登门与当街斩杀一众匪人的始末,一一细说分明。 男童越听,面色越是沉敛,眸色深深:“那秦六,是你府上家人?”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黛玉,眸光清亮锐利,似要洞悉人心。 黛玉坦然回望,他却忽然眉眼躲闪,错开视线,不肯与之对视。 黛玉只当他是见了当街杀伐的血腥场面,心生畏惧,连忙安抚:“你莫要害怕。若是不信,我即刻唤那持刀汉子进来,你一见便知并无凶险。” 此言一出,男童面色愈发古怪,脸颊飞速涨得通红,神色窘迫至极。 黛玉眨巴着一双澄澈水眸,满心疑惑,心道俊美如斯的小哥哥,怎的越长大越忸怩腼腆,全然不像方才沉静自持的模样? 僵持片刻,男童终究憋不住窘迫,垂着眉眼,声细如蚊带着几分羞赧:“……我想去如厕。” 一连三碗温水入腹,便是神仙也难隐忍,更何况是稚龄孩童。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便“噗嗤”笑出声来。 她心中百般揣测,猜尽了惊惧、疑虑、不安种种心绪,唯独没料到这般朴实直白的缘由。 男童见她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动,分明是忍笑难忍,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埋首垂胸,学那鸵鸟藏头避羞。 待男童更衣归来,小脸依旧紧绷,神色别扭,目光飘忽不定,始终不肯落在黛玉身上,满身羞赧未散。 黛玉堪堪敛了笑意,正要开口打趣,门外青华已然缓步走入内室。 男童抬眸望向他,目光细细描摹他眉眼轮廓,从头至尾打量一遍,笃定开口:“这位大师,我从前见过。” 黛玉闻言心头一震,险些生出几分荒唐的联想。 奈何二人皆是稚龄孩童,这般似曾相识的宿命说辞,硬生生少了缱绻意味,只剩几分趣味。 她暗自轻笑,倒像是抢了宝黛初逢的经典台词,新奇又好笑。 青华闻言微微蹙眉,眸中带着几分莫名疑惑。 男童依旧细细端详,沉吟道:“我瞧着你,分外眼熟。” 黛玉瞬间恍然,连忙解围,拍手笑道:“我知晓了!原是你们眉眼生得极像,气韵重合,故而看着眼熟。” 她凑趣打趣,对着青华甜甜笑道:“原来大师幼时这般好看,当真是可爱至极!” 又转头看向男童,温声期许:“你快快长大,日后定然也如大师一般,风姿卓绝,举世无双。” 青华与水溶闻言,齐齐错开目光,互不对视,皆是默然不语。 这般明媚纯粹灵动娇俏的小姑娘,最是惹人动心,年少相遇,最易乱了心性,少招惹方为上策。 幸而此时林海引着秦六推门而入,恰好化解了一室微妙的尴尬。 秦六一见榻边立着的锦衣男童,瞬间失态,大步扑上前,双膝重重跪地,抱着男童的腿放声大哭,声声哽咽:“小主子!您无事便好!可吓死奴婢了,苍天垂怜!” 男童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黛玉,见她抿唇浅笑,还对着自己俏皮眨眼,心头顿时泛起几分羞赧,不由得挺直脊背,端起几分矜贵气度,沉声呵斥:“别哭了,这般模样,未免太过丢人。” 秦六闻言,依旧连连磕头,感激涕零:“万幸小主子安然无恙,真是菩萨保佑,万幸之至!” 男童轻轻抬手,淡淡吩咐:“你不必谢神佛,该谢的是林老爷与林姑娘。此番若非林家相救,我今日定然难逃大难。” 秦六闻言即刻转头,对着林海重重磕头,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至极:“先前属下鲁莽围府多有冒犯,还望林大人海量包涵!奴婢日后定为大人立长生牌位,朝夕供奉,感念您的大德!” 林海见状心头惶然,连忙俯身伸手将他扶起。 这般杀伐果断性情凶悍的王府亲信,他万万不敢受此大礼,此时心中惊惧不已。 男童却在 一旁淡淡开口:“林大人不妨让他磕几个头。今日若非令爱聪慧果敢地出手相救,他护主不力致使我身陷险境,早已是死罪难逃,今日几记响头,已然是轻罚了。” 林海心中了然,不敢再推拒,只得默然受礼。 此刻的男童,已然褪去方才孩童的忸怩羞涩,周身气质全然蜕变。 小小年纪,却从容不迫荣辱不惊,眉眼间自带天家矜贵,一举一动皆是皇家威仪气度。 他抬眸飞快扫过黛玉,恰好撞上她那双含浅笑澄澈如湖水的眼眸,心头微颤,连忙飞快错开视线,不敢直视,他耳尖悄然泛红,藏不住年少青涩的羞赧。 黛玉低头浅笑,心中通透,纵使再矜贵从容,终究是个半大孩童,方才还会为了三碗温水窘迫难言,最是真实可爱。 片刻之后,男童整理衣襟,带着秦六上前,向林海躬身告辞。 林海牵着黛玉,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 此刻林府门前车马罗列仪仗森严,数十名护卫高壮彪悍肃立两侧,个个配刀带剑、神色肃穆,满身肃杀凶悍之气,震慑整条长街。 先前那名持刀壮汉立于队列最前,见男童出门,即刻躬身抱拳,行礼待命。 男童缓步踏上马车,车帘微动,一只纤细莹白的玉指一闪而逝,便速速收回帘内。 马车并未即刻启程,静立片刻后,男童竟再度掀帘下车。 他立于阶下,对着林海恭恭敬敬长揖三拜,礼数周全端庄。 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枚莹润剔透的九爪龙佩,双手奉上,递至林海手中。 “家母身有不便,无法下车拜谢。”少年音色清越温润,落落大方,“此佩是家父于我降生之日亲赐,乃是贴身信物。日后林大人若有难处,可持此佩前往京城北静王府,我必倾力相助。” 林海虽早已知晓其身份尊贵,待亲耳听见“北静王府”四字,依旧心头大震,惶恐欲躬身行礼。 少年连忙抬手虚扶,止住他的礼数,温声坦言:“我名水溶。方才听家母所言,方知林大人乃是勋爵世家,林家世代清贵,林大人为官清廉奉公,恪尽职守镇守扬州盐道,为朝廷赋税尽心竭力,乃是国之栋梁。先前隐匿身份,有诸多隐瞒,还望大人海涵恕罪。” 林海连忙躬身抱拳,行了大礼:“原来是北静王爷亲临!下官肉眼无珠,失礼再三,还望王爷恕罪!” 黛玉随父亲侧身盈盈万福行礼,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这位矜贵俊俏的小公子,竟是当朝北静郡王!也难怪府中护卫凶悍凌厉,当街行刑无人敢拦,天家亲王,自有无上威仪。 水溶淡淡一笑,轻声解释:“我与家母本由水路南下,往金陵探访外祖,一路轻车简行不惊地方。不料扬州风物秀美,我一时贪玩私自下船,随从疏忽之间,竟被歹人伺机掳掠,闹得这般风波,说来实在惭愧。林大人救命大德,水溶铭记于心,日后必有重报。” 黛玉心中暗忖,此番倒是积了大福报,无意之间救下一位郡王,亦是难得的善缘。她心中澄澈通透,知晓即便自己不曾出手相救,以王府护卫的势力,也定然能迅速寻到人救下王爷,此番恩情,不过是恰逢其会的顺水人情。 正思忖间,水溶已然移步至她身前,眸光诚挚温和,认真道:“林姑娘,此番最该谢的是你。多谢姑娘聪慧相救,又悉心照拂。” 黛玉知晓其尊贵身份,不敢再有半分顽俏,乖乖巧巧垂首福身回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王爷不必挂怀。” 水溶望着她温顺娇憨的模样,粉白面颊泛起浅浅羞赧,少年心性悄然流露。 他不待黛玉推辞,飞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一串温润精致的念珠套在她手上,语速轻快:“这个送你。”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快步登车,不敢再看她一眼,青涩羞赧尽数藏起。 黛玉抬手细看,掌心是一串肌理温润香气清雅的鹡鸰香念珠,颗颗圆润剔透雅致非凡。 她抬眸欲辞,对方已然登车落座,连半句推辞的机会都未曾留给她。 车马缓缓启动,一众护卫簇拥随行,仪仗浩荡,井然有序。 车帘再度掀开,少年水溶探出头来,对着阶下父女轻轻挥手,唇瓣微动,似轻声说了一句“京城再见”。 车马辘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原来这位年少矜贵的水溶,正是当今圣上第十三子,天资聪慧,深得圣宠,年纪轻轻便得封北静郡王,特许开府建牙自治府邸。 此番南下,名为携母赴金陵寻亲访外祖,实则暗藏朝廷密令另有公干。 只因贪恋扬州水乡风光,私自离船,随从一时疏忽,竟被市井恶拐掳掠,险些酿成惊天大祸。 目送仪仗远去,林海后背衣衫早已尽数被冷汗浸透,心中惊惧久久未平。 他深知,若非青华与黛玉机缘巧合下及时寻回王爷,今日这场祸事,必将倾覆整个扬州官场,上至县令府衙,下至巡街差役,尽数难逃重罪下狱。 青华这位世外居士,当真是林家乃至扬州一众官员的救命福星。 至于那几名被王府护卫私刑斩杀的拐匪究竟是何来历暗藏何等底细,林海不敢深究亦不敢细想。 他连忙转身回府,入书房亲笔写下密折,将今日始末所见所闻一一详述,快马加急送往京城,直呈圣上内廷。 12. 墨竹珠 目送北静王仪仗远去,黛玉垂眸望着自己腕间那串鹡鸰香念珠,指尖轻轻抚过圆润珠粒,眉宇间拢起一层淡淡愁绪,心头百般为难。 她自幼熟读红楼旧事,心中再清楚不过。 原著之中,北静王水溶便是先将这串圣上亲赐的鹡鸰香念珠赠予宝玉,再由宝玉转手相送,彼时她心性孤傲,直言是“臭男人拿过的东西”,分毫不屑,随手弃之。 可今日情势全然不同。 此番并非辗转相赠,乃是水溶亲自下车,不顾身份尊卑,亲手为她系于腕间,少年青涩心意与郑重相待,尽在这一串念珠之中。 鹡鸰者,喻兄弟手足、君臣相契,乃是天家专属的珍重意头。 这等御赐圣物,承载的是皇家恩旨,是郡王情分,缘分深重至此,实在太过厚重,小小稚龄之身,如何受得起? 黛玉心头沉甸甸的,不敢佩戴,亦不敢随意舍弃,只得转身去往正屋寻贾敏,求解心中困惑。 贾敏细细看过那串香珠,闻着清雅绵长的天然香气,望着珠上栩栩如生的鹡鸰纹路,沉吟片刻,柔声安抚:“既是堂堂北静郡王亲手所赐,便是皇家体面,万万丢弃不得。你不必日日佩戴招摇,好生收存起来,当作一段机缘念想便是。” 话虽如此,贾敏心底亦是顾虑重重。 这等御赐圣物,藏之怕惹是非,露之恐招非议,进退皆是麻烦。 只是眼下无万全之策,只得暂且按下,徐徐图之。 水溶年仅八岁,却已是当朝郡王,尊贵的天家贵胄。 方才他登车之后,本可径直离去,却特意听闻母妃几句叮嘱,再度下车躬身拜谢,又赠珠结缘。 这般辗转周全,特意垂青,其中深意,耐人揣测。 贾敏抬眸望着自家女儿小小年纪便初具倾城绝艳的容色,心头悄然掠过一缕隐忧,只是不愿显露分毫,只敛了神色,笑着挥手让黛玉自行回屋玩耍。 黛玉心思剔透,如何看不懂母亲眼底深藏的忧虑。 她辞别母亲回了院落,静坐良久,越想越觉此事不妥。 福分过盛则为灾,这般天家机缘,于寻常人家女子而言,未必是福,反倒极易引火烧身。 思虑已定,她转身提步,去往三生居寻青华。 彼时青华正静坐佛前清修,檀香袅袅,禅意清幽。 黛玉步入堂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肃然,轻声道:“大师,我得一物,乃是天家圣赐。小女子尘心未净福薄难承,实在不敢私自保管。不如供在大师佛前,日日受香火熏陶,借菩萨清净力,安住这份机缘,也好显我心诚。” 青华抬眸觑着她一脸端正肃穆,全然不见往日顽俏狡黠,不由得微微讶异,含笑打趣:“往日总见你淘气顽闹,今日怎的这般拘谨?又是从何处得来这般贵重物件,竟让你也有不敢收下的时候?” 他伸手接过那串鹡鸰香念珠,指尖触到温润香木,清雅草木香气瞬间漫开沁人心脾,细细端详,只见珠粒精工细雕,每一颗都镌着灵动鹡鸰纹样,自带凝神静心之效。 他略一沉吟,直言道:“此珠最是养人,你自幼体虚神弱气脉不宁,戴在腕上恰好能安神养生调理气血,再合适不过。” “我都说了要供奉给菩萨!”黛玉微微嘟起小嘴,娇嗔打断,“大和尚最是啰嗦,偏要多言。” 青华见她执意如此,无奈失笑,顺势妥协:“好好好,都听女菩萨的。我这便将圣物供于佛前,日夜香火相伴,助它洗尽凡尘化去俗缘。” 说罢,他将鹡鸰香念珠轻轻挂在堂中佛像腕间,躬身合十,虔诚行礼。 礼毕回身,抬手将自己腕间一串佛珠取下,递至黛玉面前。 “你既结下这份机缘,便不可空无一得白白错过因果。”青华眸光温和,笑意清雅,“这串圣物归佛供奉,我这串寻常佛珠,便赠予你佩戴。” 黛玉疑惑接过,细细端详,只见佛珠皆是门前墨竹精雕而成,珠质清润细腻,每一颗圆珠之上,都精细刻着她前些日随手描画的兔、鱼、猪、雀各式小兽,纹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细微之处尽显巧思。 她眼底亮起笑意,由衷夸赞:“大师手艺越发精妙了。这般极致精细的活计,竟也做得这般好看。” 青华浅笑道:“不过是熟能生巧,日日打磨,自然日渐精进。” 黛玉眼珠一转,忍不住打趣戏谑:“照大师这般手艺,日后若是没了挂单安身的寺院,大可去街头摆摊卖些手工物件,摆个盂钵化缘,讨几文馒头钱,定然不愁温饱。” “阿弥陀佛。”青华无奈合十,顺着她的话笑道,“若真有那一日,还需女施主多多赏几个铜板,也好让贫僧换两个肉包子解馋。” “好一个酒肉和尚,果然凡心不净!”黛玉羞他一句,眉眼弯弯,“这般贪心,我只给你馒头钱,肉包子是半分没有的。” 她说着便将竹珠手串往腕间套去,只是孩童手腕纤细,佛珠尺寸偏大,一圈松垮垂落。 青华见状,伸手轻轻接过,耐心替她将手串绕上两圈,稳稳贴合在她纤细皓腕之上,温声道:“你尚且年幼,身子未长开,这般绕两圈恰好合适。待日后年岁渐长,便刚刚好。” 话音落,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肉包子便留给女施主吃,你素来单薄,该当好好补养身子。” 暖语温柔,驱散了黛玉心头大半郁结。 二人又闲话斗嘴片刻,消解了连日烦闷。 抬眼见日头渐斜时辰正好,黛玉当即拉起青华的衣袖,眸光清亮:“走,我们去寻琏二哥,前日他弄丢润玉弟弟的旧账,还未好好清算呢!” 黛玉心中自有一番筹谋。 她前世观书观影,素来知晓贾琏生得俊秀轩朗,年少时天真未凿心性未黑,全然不似日后油腻庸碌贪色昏聩的模样。 自己素来偏爱容色清朗之人,眼见这般俊美少年日后落得那般结局,终究不忍。 更重要的是,贾府兴衰荣辱,大半系于贾琏和王熙凤这对掌家夫妻身上。 王熙凤泼辣贪权,狠辣逐利,贾琏重色轻义还庸碌无为,二人相辅相成,搅得贾府内宅不宁,以至祸事难收。 她无意费心费力拯救倾颓贾府,荣宁二府的奢靡腐朽是积重难返,本就是命中定数,她前世半生悲剧皆系外祖家所赐,早已看淡。 可若能稍稍点化贾琏,令他收心敛性戒色守正,日后便能少生是非少酿祸端,既可不连累母亲贾敏,也不拖累林家,也能让贾府风波稍减,也算一桩善事。 她心中甚至藏着一个更大的念头:贾府日后烈火烹油与鲜花着锦的盛景,皆因贾元春封妃而起。若是元春无缘入宫不得封诰,贾家便无从恃宠而骄而至于更加横行跋扈,那些不肖子孙,也无从借着天家威势肆意妄为。 此番贾琏南下贩货,采买的皆是供奉宫中的上好料子,正是为元春入宫铺路。 黛玉眸光微闪,心思已然悄然活络。 贾琏既受了林家供奉得了青华医治的莫大机缘,便该付出些许回报,偿还这份因果。 此刻的贾琏,正独自闷在客房之内,满心羞愧懊恼。 前日只因一时色迷心窍,多看了街边美色几眼,被人趁机打了闷棍迷晕倒地,竟将年幼的润玉弄丢,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他自知罪责深重,想要去拜见林海与贾敏请罪,却终究面皮稍薄,羞愧难当,只能躲在房中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叩门之声。 贾琏心头一紧,慌忙扯过被子裹住自身,故作慵懒倦怠,高声道:“我已睡了,有事明日再说。” 门外即刻传来黛玉清脆灵动的笑语:“青天白日,如此日头正好,二哥哥这般大人,竟躲在房中睡懒觉?快些开门,我有要事寻你。” 听得是黛玉孩童软嫩的声线,贾琏心头稍松,磨蹭半晌,终究起身开了房门。 黛玉牵着青华的手,从容步入房中,全然不拘束,径直走到主位坐定,微微翘着下巴,灵动眼眸带着几分狡黠,开口便道:“二哥哥此番南下杭州贩货,定然收了不少上好龙井新茶,快些取出来泡与我尝尝。” 贾琏无奈落座对面,温声劝道:“你年纪幼小,脾胃娇嫩,茶水寒凉,多饮伤胃,还是少碰为好。” 黛玉一双黑亮澄澈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目光清亮通透,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所有龌龊私念。 贾琏被这粉嫩稚童看得浑身发虚、坐立难安,强撑着笑意问道:“妹妹这般看着我作甚?” 黛玉敛了顽笑神色,一本正经道:“方才听二哥哥所言,句句皆是道理,脾胃孱弱确实不宜多饮茶。只是我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二哥哥解惑。” “你且说来。”贾琏心头惴惴不安,隐隐觉出不对劲,好似前路藏着陷阱,却又无从躲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前些时日,大师为我们熬制药汤调理身子。”黛玉字字清亮,条理分明,“我喝的汤清甜温润,二哥哥喝的汤却苦涩难咽。大师当日便说,汤药滋味分男女,更分心境。我心善纯粹心性澄澈,故而百味皆甜;想来二哥哥是心存杂念心境不净,故而饮药皆苦,是也不是?” 贾琏闻言哭笑不得。 当日青华只言汤药对症,因人而异,从未提过什么心境善恶容貌美丑的说法。 可他此番确确实实犯了大错,正心存愧疚,被黛玉这般颠倒黑白有理有据地数落,竟是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他只得无奈叹气,自认倒霉:“是是是,是我心底不纯心性不堪,人亦粗丑,所以饮药皆苦,活该如此。” “心恶人丑倒也罢了。”黛玉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华,故作追忆,“大师当日似乎还说过一番话……” 青华神色淡然地闭目养神,全然不愿配合她演戏,只作未曾听闻,未曾看见。 黛玉也不恼,本就未曾指望他搭腔,自顾自继续正色训诫:“大师曾言,他的汤药可医 肉身病根,却难医人心杂念。若是心境不纯,欲念丛生,服药亦是无用,非但不能固本培元,反倒会反噬自身,滋生更多祸端。从前我只当大师是世外闲人,怕是沽名钓誉,许是庙宇香火冷清,才来我府中寄身混食。可经前日一事,我是彻彻底底信了。” 青华闻言暗自无语,心想这丫头要寻贾琏的麻烦,何苦顺带捎上自己,平白背个虚名。 黛玉目光落回贾琏身上,字字分明:“二哥哥此番便是最好的佐证。不过一时色迷心窍多看了旁支美色,便遭人暗算被打闷棍,更是弄丢了自家表弟,险些酿出灭顶大祸。这不过是小小报应,若是日后依旧不知悔改,依旧沉溺美色,怕是还有更大祸事临头。说不准你千里迢迢贩来的绸缎布料,会被虫蛀、被水浸、被色染,一朝尽数作废,血本无归。” “好妹妹,我的小姑奶奶!”贾琏瞬间坐不住了,猛地跳起身,满脸慌张讨饶,“我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莫要咒我的布料!这批绸缎皆是上等精料,是专供宫中的要紧物件,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方向,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你元春大姐姐早已被宫中留了名牌,自端午至中秋之间,必定会有册封女官诰命的恩旨下来。我这批布料,皆是为她日后宫中御用预备的,万万损毁不得!” 黛玉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却字字犀利:“我不过是依理推测,据实而言,并非无端诅咒。二哥哥且自行回想好好自省。我前日翻看佛经,见有一言说得极好:‘淫之为病,受殃无量,以微积大,渐致烧身,自陷于道亦及他人。犹自饮毒,复饮他人,是故说淫不可纵。’” 她微微抬眸,神色端正:“我年岁尚小,不解其中深意,特意请教大师。大师告诉我,这便是二哥哥的病根。这一生若戒不掉这‘色’字,杂念不除心性不定,日后必定祸端无穷步步皆坎。” 贾琏闻言瞬间怔住,神色凝重,心头阵阵发沉。 一旁静坐的青华也倏然睁开眼眸,眼底满是诧异。 这番通透深刻的佛理因果,劝世箴言,他从未特意教过黛玉,不知这丫头何时默默记诵,还能融会贯通,竟能这般义正言辞句句切中要害地规训世人。 他静心打量贾琏,心中了然。 贾琏此生大半祸端,皆由一个“色”字而起。 重色轻义耽于风月,日后夫妻离心,子嗣艰难,家业败坏与诸事不顺,皆源于此。先前他虽以汤药医好了贾琏肉身虚损之症,可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后天不知守心固本戒欲修身,终究难逃原本命运,重蹈覆辙。 青华暗自感慨,黛玉随在自己身边日久,心智早开又悟性绝佳,竟是将平日闲谈的只言片语尽数铭记于心,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通透远见,有着劝人向善的心思。 贾琏此刻已然心神动摇半信半疑。 那日和尚确实叮嘱过他戒色守心,要清净修身,他今日不过一时疏忽多看美色一眼,便即刻遭逢横祸弄丢幼弟,险些闯下灭门大祸。 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青华瞧着黛玉脸上虽笑意浅浅,但眼底却藏着几分紧张焦灼,知晓她是真心想要点化贾琏,想扭转其心性,不忍见她费心思虑却徒劳无功,便顺势开口,化解僵局:“你既不信因果,不肯自省,那我便与你打个赌。” 贾琏素来最好赌戏玩乐,闻言瞬间眼亮,连忙应声:“赌便赌!赌什么?” “我赌你今日一日之内,必定遭遇钱财损耗折损财物之事。”青华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贾琏即刻拍掌应下,豪气万丈:“好!一言为定!若是我今日输了,此生必定修身养性清心寡欲,除正妻王熙凤外,再不旁看任何女子一眼!若是我赢了,便是你这和尚故弄玄虚,玩得欺世盗名,我日后定要掀了你这三生居的佛堂!” “我来做中人作证!”黛玉立刻凑上前,眉眼狡黠笑意灵动,瞬间将一桩劝善之事,化作一场有趣赌局。 她本只想徐徐规劝慢慢点化贾琏,此刻见有赌局可借力,心中已然生出更稳妥更巧妙的法子。 赌既定,青华便带着黛玉辞别贾琏,转身离去。 行至廊下无人之处,黛玉连忙凑近追问:“大师可有十足胜算?” 青华无奈摇头,坦然笑道:“不过随口一言顺势一说罢了,哪来什么胜算定数。” 黛玉当即轻轻推了他一把,嗔道:“大师怎的这般信口开河!他今日若是安分守己待在房中足不出户,何来钱财损耗?这赌局岂不是要输?” 话音落下,她双眸骤然发亮,眸光狡黠灵动,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不过无妨,我倒有个法子,保管让他今日折财落败,输得心甘情愿。” 青华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灵慧,只觉头顶清净无发的头皮微微发凉,暗自轻叹。 这小姑娘天生心思剔透智计百出,小小年纪便聪慧至此,当真是玲珑祸水天生灵慧,真是连阎王爷都要惧她三分。 13. 坑贾琏 话说黛玉目送贾琏离去,眼底狡黠一闪,当即拉着青华到僻静廊下,将心中盘算的法子细细道出。 一番话说完,青华连连摇头,光溜溜的脑壳晃得坚决,满脸正色推辞。 “我乃是出世高僧,方外散人,身负普渡众生之责,怎可深夜行那揭瓦漏雨算计凡人的偷鸡摸狗勾当?此事断然不可!” 黛玉闻言不恼,只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不放,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氤氲着细碎柔光,清澈又软糯。 精致小巧的小脸微微蹙起,楚楚可怜,娇柔得让人心头发颤,便是铁石心肠之人,见了这般模样,也要化作绕指柔。 青华素来清心寡欲百毒不侵,此刻对着眼前撒娇耍赖的小丫头,终究是破了功,无奈妥协,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别扭:“罢了罢了,我最多只揭几片瓦,绝不多动。那些绫罗绸缎皆是匠人千针万线费心织就,来之不易,怎可一场雨水尽数毁去?太过造孽。” 黛玉连忙柔声劝解,条理清明:“大师最是不通时务。寻常绫罗绸缎沾了水,晾干熨平依旧可穿,我们平日衣衫,何尝不是水洗复用?只是琏二哥哥这批料子不同,乃是专供宫廷御用的贡品,分毫瑕疵容不得。一旦沾水受潮,纹理松软色泽暗沉,便再也送不得宫里,只能全数作废,他自然要重新采买补货。这般一来,钱财损耗是真,赌约便算作数,事后这些布料晾干整理,依旧可入市售卖,并不算糟践物件白白造孽。” 青华抬眸望向沉沉天色,黑云压城而来,晚风骤起,分明是连夜暴雨将至的征兆,只得轻叹一声,松了口:“也罢。今夜天雨必至,我便去揭库房几片屋瓦,让雨水漏入浸湿布料,令他折损银钱兑现赌约便是。” 青华心中暗自苦笑,堪称千古荒唐。 堂堂执掌幽冥审判生死的十殿阎王,今日竟被一个稚龄小姑娘拿捏,要连夜翻墙揭瓦,做这等鸡鸣狗盗的市井行径。 当真是世风日下!天道倒置!生平规矩,一朝尽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沉沉夜幕笼罩整座扬州城,黑云堆叠,星月隐匿,风雨欲来。 青华一袭素白麻衣,静立林家库房屋顶,晚风拂动衣袂,身姿清绝。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幕,一时竟有些恍惚,默默扪心自问:自己还算得上恪守规矩称职公允的幽冥主宰吗? 心念起落间,夜风更烈,雨点簌簌落下。 他无奈摇头,事已至此,索性随手掀开几片瓦片,敷衍了事。 顷刻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正是幽冥阴差当值之时。 雨夜暗沉,阴风四起,黑白无常头戴高帽身披黑袍,循例巡查人间,远远便见林家屋顶立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白衣孑然,在漆黑雨夜里格外醒目。 谢必安抬手碰了碰身侧的范无救,低声道:“那边古怪,过去瞧瞧。” 范无救本有迟疑,觉得深夜贸然窥探凡人宅院不妥,可话音未落,身形已不由自主跟着黑袍飘了过去。 二鬼悄然靠近屋顶,定睛一看,顿时僵在原地。 只见十殿阎王青华负手立在屋顶,双手揣在袖中,唇红齿白眉目清俊的少女合数,静静望着身下错落的屋瓦,神色难言。 黑白无常齐齐探头,两顶高高尖尖的无常帽悬在檐下,一黑一白两道修长鬼影,配上屋顶白衣僧人,在电闪雷鸣漆黑死寂的雨夜里,诡秘莫名,骇人至极。 青华头也未回,清亮嗓音穿透风雨,在空寂雨夜中格外清晰:“你二人,将这片屋顶瓦片尽数掀开。” 黑白无常当场怔住,心底满是茫然错愕。 他们乃是幽冥正差执掌拘魂索命,一双鬼手专收世间亡魂,何等尊贵肃穆,何时做过这等掀瓦毁屋如同市井小偷的卑劣勾当? 奈何上位阎王亲临,官大一级压鬼神,天道规矩抵不过顶头上司的命令。 二鬼面面相觑,左右推诿,终究拗不过森严职级,只得划拳定夺,倒霉的范无救再度输了。 黑无常行事素来干脆利落一丝不苟,既接了命令,便半点不含糊。 抬手起落间,哗啦一阵轻响,库房大半屋顶的瓦片尽数被掀开,露出大片空洞。 滂沱大雨瞬间顺着空洞疯狂灌入屋内,密密麻麻势不可挡,将库房内堆叠整齐的绫罗绸缎尽数笼罩,层层浸透湿透到底。 范无救正欲抬手继续掀瓦,耳畔忽闻青华清冷出声:“停。” 青华目光微沉,扫向夜色深处飘荡的几缕残魂野鬼,语气带着几分肃然:“雨夜游魂遍地漂泊,你二人不去恪尽职守拘魂归冥,反倒在此偷闲摸鱼,是想被扣绩效骂?想受地府责罚?” 范无救闻言气得险些鬼气翻涌当场炸毛,满心憋屈无处诉说。 谢必安心思活络,深谙世故,连忙伸手按住暴怒的范无救,连连躬身赔笑:“大人放心!我二鬼今日眼盲心瞎一无所见,断然不会对外吐露半分,今夜大人亲临凡人宅院掀瓦漏雨之事,绝无半只鬼知晓!” 话音未落,青华袖袍轻扬,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扫出,直接将黑白无常二鬼抽飞老远,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清净过后,青华摸了摸光洁的头顶,看着屋内布料尽数被雨水浸透,知晓赌约大局已定,任务已然办妥。 他足尖轻点瓦面,身形如大鹏掠空,借着一道划破夜幕的闪电,白衣残影一闪而逝,轻盈落回地面,悄然归院。 回到居所,素白麻衣已被夜雨打湿大半,贴在身上微凉。 青华褪去湿衣,露出一身清瘦却挺拔精壮的身躯,自去院中井中提来清水,注入浴桶。 他静坐于微凉井水之中,窗外雨打竹声簌簌作响,江南潮湿的夜雾层层漫入,将整座院落温柔包裹。 连日操劳加之事态纷杂,心神倦怠,他静坐听音,渐渐昏昏欲睡。 迷蒙之间,梦境陡转,画风骤变。 漆黑如墨的天地间,风雨凄厉,血色弥漫。 一位银甲少年将军持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枪尖滴落的猩红血水,被滂沱雨水不断冲刷,散落满地断骨残尸之上。 雨水洗去脸上血污,露出一双沉如暗夜凌厉胜剑的眼眸,满目桀骜不甘,浑身铁血凛然。 他高举长枪,仰天嘶吼,声震九霄欲破穹苍:“我不服!” 吼声未落,天幕惊雷炸响,一道刺眼惊雷笔直劈落枪尖,电光如毒蛇缠绕,瞬间蔓延全身。 少年将军毛发尽竖,身躯剧烈震颤,如筛糠般被天雷轰击,却始终傲骨铮铮,不肯屈膝倒下。 他圆睁双目,眼底绝境之中,陡然瞥见一道小小纤细身影逆风扑来,心底骤紧,厉声嘶吼:“别过来!” 这一声凄厉急喊,骤然将青华从沉梦中惊醒。 恰好此时,黛玉早起寻他,轻轻掀开竹帘入门,猝不及防撞见浴桶中半身临水、眉眼凌厉、目眦欲裂的他,那模样戾气丛生,煞气逼人,仿若浴血归来即将杀人一般。 黛玉吓得心头巨震,慌忙收回脚步,连连摆手:“我、我即刻出去!打扰大师了!” 说罢转身快步跑出房门,小手紧紧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心有余悸。 她暗自纳闷,不过是晨起撞见僧人沐浴,怎的对方戾气满身,神情如此可怖,仿佛含着滔天恨意?难不成是自己扰了他清修? 屋内,青华倏然回神,心神渐定。 他身为真神,超脱凡尘因果,素来无梦无魇,今日落地阳间,竟做起凡尘梦魇,实在诡异。 神佛之梦从非虚境,往往预兆前路映射未来。 可梦中铁血将军的天地绝境,与他此番历劫之事全然无关,本不该有所牵连。 百思无解,他只得压下满腹疑虑。 门外还有受惊的小姑娘等着,不容他多想。 青华迅速起身更衣,穿戴整齐素色麻衣,收敛一身戾气煞气,推门而出。 只见黛玉端正坐在竹榻之上,一双眼眸巴巴望着他,俏生生的小脸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惧,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青华即刻敛去所有沉郁,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放轻语声安抚:“我方才只是梦魇缠身,并非有意厉声,不曾吓到你吧?” 黛玉抬眸望他,一时微微失神。 这和尚生得眉眼俊秀,气质温润清雅,偏偏长了一双含情桃花眼,这般轻声软语温柔浅笑,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清规禁欲模样,反倒像个风月场上的风流公子,最是勾人心弦。 她连忙收敛纷乱心神,故作孩童娇态,嘟着小嘴嗔道:“不过是做个梦罢了,怎的那般凶神恶煞,好似要吃人一般,险些将我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青华心头软意丛生,温声哄劝:“是我不好,日后定然不会了。” 说罢伸手取出一方精致小木盒,递到她手中:“昨日闲来无事,给你做的小玩意儿,权当赔罪。” 黛玉好奇打开木盒,只见内里是一副精工细作的七巧板,木质温润打磨光滑,每一块都染着鲜亮柔和的颜料,色彩分明,精致可爱。 她瞬间眉眼舒展,抱着木盒甜甜应声:“好吧,我原谅你了。” 青华望着她明媚烂漫的笑颜,眼底笑意愈发浓郁,神色明朗澄澈,胜似春日碧天。 黛玉见他笑得温柔,也跟着认真重复一遍:“我真的原谅你啦!” 青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小小发髻,柔声问道:“今日这般早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黛玉收起嬉闹神色,凑近低声追问:“昨夜的瓦片,都揭好了吗?” 青华无奈轻叹,哭笑不得:“揭了。再不揭,怕是你要把我这和尚的头皮都揭了去。” 黛玉闻言眉开眼笑,小脸扬起得意又娇憨的模样,明媚灵动,惹人怜爱。 青华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终究忍不住心底疑惑,出声问道:“你何苦非要毁他进贡衣料?昨夜若只是为赢赌约,大可趁他深夜熟睡,悄悄取走他腰间钱袋,一样能令他破财输局,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黛玉轻轻摇头,神色认真:“偷钱袋只是一时破财,算不得什么,转眼便能补上。可这批宫用布料干系重大,非这般不可。” 她心中筹谋深远,远不止赢下一场小小赌约这般简单。 青华纵然看透阴阳生死,一时也摸不透这小姑娘心底层层算计,只得纵容随她。 原昨夜青华只命无常掀开半数屋瓦,本意只湿一半布料,略作惩戒便可。 可阎王行事,自带冥冥之中的晦运气场,但凡他沾手之事,霉运必定加倍应验。 昨夜那场暴雨,竟是扬州数十年难遇的狂风骤雨,声势浩大,雨势连绵不绝。 不止掀瓦的库房漏水严重,城中无数完好屋舍皆四处渗水,到处狼狈不堪。 贾琏存放宫用布料的整座库房,尽数被雨水浸透,堆叠的绫罗绸缎从外到内从上到下,无一匹干爽完好。 贾琏自打喝了青华的汤药,身子康健心神安稳,夜夜好眠,无梦无扰。 这一夜更是睡得沉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全然不知屋外翻天覆地的风雨变故。 清晨起身,丫鬟入内伺候梳洗,贾琏见屋内墙角遍地水渍,随口询问缘由,才知昨夜暴雨倾盆,全城漏雨。 话音入耳,贾琏心头咯噔一沉,瞬间面色大变,惊呼一声“苦也”,顾不得梳洗,拔腿狂奔,直奔临时存放宫料的库房而去。途中恰好撞见前来寻他的贾敏。 贾敏见他慌张模样,连忙高声叮嘱:“琏儿来得正好,快去打开料房查验一番,昨夜雨大,千万别让布料受潮损毁。” 贾琏心慌意乱,慌忙摸出怀中钥匙,颤抖着打开库房大门。 推门一瞬,满目狼藉,简直是惨不忍睹。 库房之内积水遍地,层层叠叠的名贵绫罗绸缎尽数被雨水泡透,色泽发暗纹理松软,湿漉漉地堆叠一处,全无半分御用贡品的精致规整,几乎找不出一匹完好可用的料子。 贾琏吓得脸色惨白,瞬时浑身冰凉,手足发麻,一时间僵在原地,六神无主。 贾敏上前细细查验布料,见状也忍不住连连跺脚,满心焦灼:“这可如何是好?这批布料是宫中急用,预备大姑娘留牌子册封大典时用的贡品,半点瑕疵皆容不得。如今尽数受潮损毁,纵然晾干熨平,也绝无送入宫中的道理!” 贾琏如遭雷击,失魂落魄游魂一般走出库房。 此刻他早已将昨日与青华的赌约抛到九霄云外,满心只剩无尽惶急。 重中之重的宫料尽数报废,需即刻重新采买补货,可他此番南下带来的银两早已耗费一空,囊中羞涩分文无有,一时束手无策。 黛玉早已算准此情,早早立在院中等候。 见他失魂落魄满面愁苦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柔声问道:“琏二哥哥,我听闻你采买的宫料尽数被雨水泡坏了?可是为此烦心?” 贾琏心烦意乱,抬手轻轻甩开她的手,语气疲惫:“好妹妹,我此刻心烦至极,没空陪你嬉闹,你且回房玩耍,让我独自静一静。” 黛玉却不松手,温声地说:“琏二哥哥莫要焦躁,我恰好有个法子,或许能帮你解此燃眉之急。” 贾琏只当是小姑娘随口戏言,全然不信,依旧埋头前行,不愿多言。 黛玉不急不缓,继续开口道:“前日我们救下的那名孩童,乃是扬州布商梁家幼子。梁家乃是本地数一数二的绸缎大户,昨日感念林家救命之恩,特意遣管家娘子登门道谢。家主因新到一批上等布料在忙于清点,故而未曾亲自前来。方才我还见梁家管家娘子在前厅与王嬷嬷吃茶闲谈。琏二哥哥若是急需精品宫料,不妨随我前去问问。梁家专营绸缎生意,渠道极广,存货充足,或许能帮你快速筹集一批上好绫罗,解你宫中急用的难题。” 贾琏脚步骤然顿住,晦暗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转头紧盯黛玉,带着几分急切疑惑:“此话当真?” 黛玉重重点头,笑意温婉真切:“自然是真。你随我去前厅便是,梁家管家娘子此刻还未离去。” 绝境逢生,贾琏如遇救命稻草,瞬间燃起希望,连忙牵住黛玉的手,快步往前厅赶去,寻梁家管家商议采买事宜。 梁家管家听闻是宫中御用贡品急用,不敢擅自做主,当即应允回府通报,邀请贾琏亲自登门与家主商谈。 贾琏一刻不敢耽搁,即刻备车,随管家赶往梁府。 梁家家主为人仗义,最是知恩图报,感念林家救子大恩,又见贾琏乃是京城官府亲眷,知他差事紧要,当下便松口应允。 他府中恰好新到一批顶级绫罗绸缎,本是预备自家铺面囤货零售高价牟利的精品,此刻听闻恩人难处,当即同意全数出让,为贾琏凑齐宫中所需的御用布料。 只是急货采买临时调货,既费时费力,且成本极高,价钱自然比平日高出数倍。 贾琏身处绝境别无他法,纵然心疼银两,也只能咬牙应下,当场与梁家签订买卖契约,敲定货量与交割时日。 一桩塌天大祸堪堪化解,贾琏心头巨石落地,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 返程回至林府,远远便见黛玉与青华立在院中,静静等候他归来。 黛玉望着他归来的身影,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小巧的梨涡浅浅漾开,藏不住的得意灵动。 贾琏走上前,对着青华诚心拱手道谢,神色诚恳愧疚:“大师神算,我今日彻底信服。往日是我心性浮躁,还不知自省,往后定然谨遵教诲修身养性,一定清心寡欲守心固本,绝不辜负大师良药与提点。” “阿弥陀佛。”黛玉双手合十,故作老成,眉眼却满是促狭笑意,“琏二哥哥肯知错悔改潜心向善,当真是难得可喜。” 贾琏脸上红白交叠,羞愧难当,无奈苦笑:“事已至此,我心服口服。妹妹想笑便笑想嘲便嘲,我无话可说。” 兄妹二人随口斗嘴几句,贾琏满心愧疚,对这古灵精怪心思剔透的小表妹全然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打趣编排。 嬉闹过后,黛玉回至自己院落,转头便寻上青华,低声吩咐了一番后续事宜。 青华闻言当即摇头拒绝,态度坚决:“我不去。我是方外修士,清净僧人,不是你的贴身奴仆,岂能事事替你跑腿?先前毁他布料已是破例,你赢了赌约点化于他便足够,何苦还要步步紧逼再做算计?” 黛玉急得轻轻跺脚,小脸紧绷:“你不懂其中关节,莫要多问,只管帮我便是。” 青华依旧执意不肯,严守本心,不肯松口。 黛玉无奈,只得使出惯用的眼泪大法,眼眶瞬间泛红,眸中水汽氤氲,楚楚可怜。 青华身为幽冥至尊,历经万古沧桑见惯世间悲欢,心性早已坚如磐石覆满黑雾。可对上眼前小姑娘的泪眼婆娑与软语哀求,那颗万年冷硬的心底,终究层层松动渐渐化开,坚冰寸寸消融。 终究是抵不过她的蜜糖软语与泪眼纠缠,青华被她百般磨缠,彻底妥协。 他迈开沉重无奈的脚步,转身走出林府,径直朝着梁家绸缎铺的方向而去。 14. 葫芦庙 不过数日光景,梁家便尽数筹措好了贾琏所需的宫用绫罗绸缎。 这批料子虽不及他亲赴苏杭遍寻街巷搜罗的那般顶尖精美,却也纹理细密色泽匀净,规制品相皆合宫廷礼制,足以进贡御用。 时日迫在眉睫,元春入宫留牌子受封的日子渐近,贾琏再无余裕四处精挑细选,只得应下这批货物。 此番风波,梁家感念林家救命之恩,处事极为周全。 不仅全数回收了贾琏那日被雨水浸透看似作废的湿料,还公道核算差价。 但几番抵扣下来,贾琏依旧实打实折损了近千两白银。 他此番南下随身携带的银两早已耗费殆尽,囊中羞涩,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厚着脸皮向姑母贾敏借银,才堪堪补齐货款了结契约。 这是贾琏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出门经办差事打理生意,满心壮志南下,到头来却落得折财亏空诸事坎坷的结局,心中难免郁郁沮丧。 连日静心思过,先前青华所言的因果报应与心念定祸福之说,自此深深烙□□底,再无半分疑虑。 经此一事,贾琏性情悄然收敛。 归京之后,他便遣散了房中一众贴身侍女,各发银两嫁妆,令其归家婚配,自行度日。 往后日日沉心研习家政账目与生计经营,收敛了年少轻狂风月心性,一改往日浮躁纨绔之态,潜心修身持家,此是后话。 且说英莲在林府寄居数日,日日得黛玉和润玉温柔相待,林家上下和善宽厚,从无苛责打骂,更无繁重劳作缠身。 相较于往日被拐子拘押,日日劳作动辄挨打受骂的凄苦日子,此间仿若云端福地。 小姑娘心性渐渐舒展,怯懦怯弱之色褪去不少,口齿日渐伶俐,时常开口言语,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鲜活灵气。 黛玉有心帮她寻回故土亲人,日日闲暇便耐心引导,助她回溯旧时记忆。 这日二人漫步院中,英莲忽然驻足,抬手指向院墙边上青华亲手栽种的葫芦藤蔓,满眼懵懂,轻声发问:“那是什么?” 黛玉眼底一喜,柔声重复引导:“这是葫芦。葫芦,你可还记得?” 英莲学着她的语调,软软呢喃:“葫芦……葫芦……” 她一连念了数遍,眸光迷茫,似有细碎记忆在脑海中浮沉,却始终抓不住全貌,满脸疑惑茫然。 黛玉趁热打铁,凑近轻声追问,句句提点:“你是不是记得葫芦?还记得这里有大和尚,有庙里的和尚?” 这番话语恰好戳中尘封旧忆,英莲眼眸骤然一亮,口齿骤然清晰,连连出声:“葫芦!庙!和尚!” “太好了!”黛玉欣喜拍手,眼底满是雀跃,“你记起来了!你家定然就在姑苏葫芦庙隔壁,是不是?” 英莲依旧懵懂,记不清具体光景,却顺着黛玉的话语,轻轻点了点头。 黛玉心头大石落地,当即牵起她的小手,快步去往正屋寻贾敏,眉眼发亮语声急切:“母亲!英莲记起家乡所在了!她记得姑苏的葫芦庙,还记得庙里的和尚,是不是,英莲?” 英莲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向三生居的方向,再次乖巧点头,反复念着:“和尚。” 贾敏闻言微微沉吟,细思片刻,缓缓开口:“姑苏城内,的确有一座香火尚可的葫芦古庙,坐落于市井街巷之间。” 她当即唤来王嬷嬷询问旧事:“嬷嬷可还记得,当年我初嫁林家,随夫君回姑苏祭祖,曾路过一座市井小庙,当地人皆称其为葫芦庙?” 王嬷嬷年虽长,记性却清明,闻言立刻点头应答:“自然记得。那年小姐归乡祭祖,我们确实途经此庙,彼时庙宇香火颇盛,周遭皆是民居商铺,热闹得很。” 为求稳妥,贾敏又特意遣人去问林海。 林海半生遍历故土,对姑苏风物街巷极为熟悉,闻言淡淡笑道:“葫芦庙我幼时常常前去游玩,地段景致与周遭格局,我尽数知晓。” 黛玉心中欢喜不已。 只要寻到葫芦庙,便能顺藤摸瓜找到甄家,送英莲重回至亲身旁。 只是她心底暗藏一桩隐忧,始终萦绕不散——她记不清葫芦庙大火究竟起于何时,不知甄家是否已然败落,那场焚毁半条街巷的滔天灾祸,是否已然酿成。 为防错失时机耽误寻亲,贾敏当机立断,即刻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往姑苏老宅,命留守族人在葫芦庙周边细细寻访,查找一户丢失眉心带痣幼女的人家。 扬州距姑苏水路通畅路途不远,不过一两日便能往返,不几日必有回音。 林家在姑苏早已无至亲近支,仅剩几房出了五服的远族亲眷。 城中老宅常年空置,族人大多迁居乡下祭田庄子,日子清贫平淡无争无扰,与世无涉。 林海与这些远亲早已疏离,每年唯例行贴补祭祀银两,维系宗族情面而已。 但家族根基毕竟还在。 不出三日,姑苏那边便有了音讯。 归来报信的是林家宗族族长之弟林湖,同行的还有他六岁幼女明玉,以及一位面容憔悴,鬓染风霜满目沧桑的中年文士。 那人一身素布长衫,眉眼温雅却满含愁苦,自报家门,正是英莲生父——甄士隐。 林海细细问询,甄士隐所言女儿年岁与眉眼形貌,更甚是眉心痣记,以及幼时习性,皆与英莲分毫不差。 一旁的林湖也连忙佐证,言说近年乡下盗匪横行世道不宁,甄家年前便从乡下迁回姑苏城内老宅,两家比邻而居,女儿明玉日日与甄家小女相伴玩耍,情谊亲厚,对英莲样貌身世最为清楚,绝无差错。 人证物证俱全,再无疑虑。 林海当即命人带去英莲相见。 甄士隐久失爱女,日夜思盼,此刻一见那熟悉的眉眼轮廓,积压数年的思念与悲苦瞬间溃堤,顿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上前一把将幼女紧紧拥入怀中。 骨肉至亲的深切羁绊,闻者心酸、见者落泪。 英莲虽年幼被拐记忆模糊,早已记不清幼时种种,可血脉亲情与生俱来。 她懵懂地揪着甄士隐的胡须,望着他悲戚恳切的眉眼,心底自然而然生出万般亲近,顷刻间放下所有拘谨怯意,伸手环住父亲脖颈,放声大哭,软糯的哭声里满是委屈与依赖,哽咽着声声唤出:“爹爹……爹爹……” 父女相拥而泣,此情此景,再无半分疑窦。 流落数年的英莲,终于寻得至亲,即将随父归乡,重返姑苏老宅。 黛玉立于一旁,见骨肉团圆圆满落幕,心中欢喜之余,心底那块大石依旧未曾落地。 她满心牵挂那场倾覆甄家祸及整条街巷的葫芦庙大火。 甄家紧邻葫芦庙,林湖一家居所也相距不远,那场大火焚毁半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牵连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机缘已至,她既重来一世,又恰逢其时,断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旧日惨剧再度上演。 林湖之女明玉年仅六岁,生得圆脸圆润,眉目清朗,性子爽朗直率,天真侠义,全然没有闺阁小女的扭捏怯懦。 黛玉素来偏爱这般坦荡灵动的性子,一见便心生欢喜。 如今父女重逢,明玉、英莲皆要归返姑苏,黛玉心中一动,当即生出随行之念。 她日日缠着贾敏,软磨硬泡,苦苦哀求要同往姑苏游玩。 贾敏起初百般不肯,异地陌生路途奔波,她放心不下幼女远行。 奈何黛玉百般执拗,哭得梨花带雨,执意不肯罢休。 林海公务缠身无暇脱身,贾敏需坐镇家中打理内务主持家事,亦是分身乏术。 万般无奈之下,夫妇二人只得应允,托付忠厚稳妥的林湖与超然世外的青华一同照拂黛玉,带她前往姑苏小住。 临行再三叮嘱,限期一月必定返程,不许在外久留游荡。 黛玉得偿所愿,当即欢喜应下。 一旁的润玉听闻姐姐要远赴姑苏游玩,却不带自己,瞬间急得红了眼眶放声大哭,拽着她的衣袖苦苦纠缠,吵着闹着要一同前往。 黛玉知晓路途遥远世事难料,断然不敢带年幼的弟弟远行,只得蹲下身温柔哄劝:“润玉乖,留在家里好好修习你的太虚阳拳,何时拳法练至小成,待根基稳固,姐姐就带你出门游历。” 润玉素来最信姐姐所言,闻言立刻收住哭声,绷着稚嫩小脸,重重点头,认认真真应下,发誓定要潜心练功,早日学成大功。 诸事既定,次日一早,黛玉一行人备齐仆从行李与日用物件,登船顺水路奔赴姑苏。 舟行江上,两岸青山连绵,碧水迢迢,风光清丽如画。 明玉凭栏而立,望着满目盛景,朗朗吟出诗句:“两岸青山相对出,轻舟已过万重山。” 吟罢她转头看向黛玉,眼底满是得意纯真,笑着说道:“从前葫芦庙旁住着一位大文士,甄伯伯与他最为交好,时常教我们读书吟诗。这首诗便是他教我的,林妹妹你可会?” 黛玉浅浅摇头,温柔浅笑:“这般绝妙诗句,我未曾学过,明姐姐当真厉害。” 得黛玉夸赞,明玉愈发欢喜,随手拾起一根岸边垂落的细枝,在船头挥舞嬉戏,咿咿呀呀随口哼唱乡间小调,灵动鲜活,快活得如同无拘无束的小马驹。 黛玉被她的烂漫稚气感染,童心骤起,牵着安静乖巧的英莲,三人在船头嬉笑打闹肆意玩闹,一路欢声笑语,驱散旅途枯燥。 待玩得倦了,夕阳西垂,晚风微凉。 王嬷嬷连忙上前,带着二人洗漱净手,换上柔软贴身的崭新罗衣,细细梳理发辫。 片刻功夫,两个小姑娘唇红齿白,眉目清秀温婉雅致,又是一副标准的名门闺秀模样。 青华倚在船舷,手中捧着一册话本,看得悠然自得。 抬眸望见黛玉端庄温婉的模样,忍不住含笑摇头,轻声打趣:“女子心性最是善变,方才还在船头肆意嬉闹,意气风发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小将军,转瞬便沉静温婉,成了知礼端庄的名门闺秀。今日玩得可开心?” 黛玉知晓他耳聪目明,方才她们嬉闹的话语尽数落入他耳中,却也不羞涩扭捏,迈着小小的步子凑到他身前,伸手便去抢他手中的书卷,眼眸亮晶晶的:“大和尚在读什么书?给我瞧瞧。” 青华抬手将书卷藏于身后,故作淡然:“不过是佛经偈语清心短句,你年纪尚小、读书尚浅,看不明白。” 黛玉当即不服,嘟嘴辩驳:“我自襁褓之中,母亲便教我读书识字诵经习文,谁说我不识字?我看大和尚定是偷偷翻看闲词话本,绝非出家人该读的清净典籍!” 青华看着她较真的娇俏模样,低头轻轻捏了捏她的小巧鼻尖,眼底满是纵容笑意:“小小年纪,心思九曲玲珑,整日胡思乱想!说来听听,此番随我前往姑苏,是想去何处‘祸害’,做什么新鲜事?” 黛玉闻言瞬间瞪圆双眸,乌溜溜的眼珠澄澈透亮,满脸无辜委屈:“我何曾祸害过人?我这般心善纯粹,此番前去姑苏,分明是要行善积德救人解难的。” 青华笑意更深,眸中带着几分了然戏谑:“那贫僧猜猜,我家这位女菩萨,此番是要下凡度化哪一位世人?” 他垂眸沉吟,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沉静肃穆间,竟透出几分悲悯慈悲的佛像禅韵。 黛玉望着他簌簌长睫,心中暗自嘀咕,这般纤长浓密,当真堪比睫毛精转世。 她定定看了片刻,才听青华温声开口,一语道破她的心思:“我知晓了,定然是甄家暗藏灾厄祸事将近,女菩萨放心不下,特意亲赴姑苏,想要点化世人化解劫难,对是不对?” 他通透红楼前尘后世,自然知晓葫芦庙大火甄家败落的前因后果,心中一切了然,却故意不点破,静待黛玉出招。 黛玉扬起小脸,笑意狡黠灵动,语气笃定:“我算不上什么普渡众生的女菩萨,也无这般通天本事。但我此番前去,必定能化解这场厄难,大师可知为何?” 青华顺势问道:“哦?为何?” “因为有大和尚你呀!”黛玉亲昵挽住他的手臂,眉眼弯弯、娇俏撒娇,语气满是笃定依赖。 她抬眸望着他,字字清亮:“我知晓,大和尚素来慈悲心肠。此番姑苏祸事将至,苍生受难,你断然不会坐视不理。我随你前去,便是要借你的通天本事,为世人消灾解难化险为夷。” 青华闻言无奈苦笑,心中暗自喟叹。< /p>想他执掌幽冥审判生死的十殿阎王,素来冷面无私万鬼敬畏,何时竟成了世人眼中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菩萨?当真是世事荒诞,造化弄人。 他心中通透,早已看透前因后果。 英莲本是红楼薄命司中注定凄惨的女子,当年癞头和尚欲度化她脱身避祸,终究未能如愿。 此番他救下英莲,为她扭转命格化解厄运,亦是在间接冲淡黛玉自身的薄命底色改写她的悲剧结局。 黛玉心性剔透心思敏锐,早已将他的深意猜得七七八八。 青华本是地府至尊,执掌轮回命格,此番下凡历劫,便是为了弥补昔日轮回台上的疏漏。 他当初为黛玉定下上等仙命,却不慎令她投胎入上等薄命命格,造就一生悲情,留下万般遗憾。 故而他滞留凡尘步步相随,看似度化世人,实则一心想要护她脱身改她命运,圆了当年癞头和尚未能完成的度化之责。 看透层层因果,黛玉心中愈发笃定,知晓青华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葫芦庙大火,导致生灵涂炭,进而甄家覆灭。 青华望着她眼底了然的甜笑,无奈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喟叹:“罢了罢了,我这是被你彻底讹上了,此生怕是再也推脱不得。” “非也非也!”黛玉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纠正,“这是大和尚本心慈悲自愿普渡众生,与我无关!” “油嘴滑舌,多说无益。”青华故作赌气,重新拿起身后的话本翻看,淡淡出声,“我此番下凡,只为护你一人安好。旁人祸福劫难,与我无关,我本无意插手。” 黛玉知晓他口是心非,也不缠着争辩,笑着转身,自顾自坐到一旁,拿出随身携带的七巧板独自玩耍,一派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模样。 青华抬眸望着她明媚烂漫的模样,暗自轻叹一声,手中世俗话本顿时索然无味。世间话本传奇,无非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或是良缘圆满岁岁相守,或是才子负心佳人薄命。 可世人从未见过,有心计玲珑智计百出的娇俏佳人,反过来步步拿捏算计人心,不知他日相遇,究竟是谁输谁赢谁困谁局。 不几日,舟船抵岸,众人顺利抵达姑苏。 林湖为人周到妥帖,早已将家中上房收拾干净,雅致清净适宜安居,执意要让黛玉入住。 黛玉百般推辞,不愿太过叨扰,只说愿与明玉同挤小屋,姐妹相伴更为热闹自在。 自此,黛玉日间或是与明玉和英莲相伴嬉戏,或读书习字,或是牵着青华的手漫步姑苏街巷,观赏江南市井烟火,悠然自得。 另一边,英莲重回甄家,阖家团圆,女儿失而复得,甄士隐欣喜万分,对林家那是感念不已。 为庆贺爱女归来,也为答谢林家再造之恩,甄家大摆宴席,宴请林氏族人及邻里亲友赴宴庆贺,又特意请来隔壁葫芦庙的僧人,登门诵经祈福,为英莲消灾,愿她一生顺遂。 青华本是挂单僧人,此番随众人前来,依礼数前往葫芦庙拜谒,随喜功德。 这日天光正好,青华牵着黛玉的小手,一同踏入声名在外的葫芦古庙。 庙中香火鼎盛,此时人声喧闹,一众僧众各司其职忙碌不休。 有为甄家法事诵经祈福的,有炸制供果置办香火供品的,有修剪灯花打理佛前器物的,还有接引香客劝捐香油解签渡人的,一派热闹繁盛之景。 黛玉拉了青华去抽签,青华不肯摇签。 黛玉却欢喜去摇,掷出一根签来,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青华看签,递给解签和尚道:“这是说你庙里即将有大火。” 那和尚还在费脑想将那签解个花样,从女施主那儿多骗几个钱来,不妨青华这般说话。 他见青华年轻,穿着麻衣草履,便骂道:“哪家小沙弥,不跟着师傅,跑到此处来胡言乱语,还不快走,我们庙小,不收挂单。” 青华却问道:“厨房何处?” 黛玉吸着鼻子,指了东边,“有油香味,那边呢!” 青华抱起黛玉向东边疾步而去,路过天井,中间有井,井边水桶有半桶水,他一手提了,几步到了厨房门口,一脚踢开房门。 黛玉只见眼前火光一闪,青华手里的桶水便泼了过去。 厨房内的一个小沙弥正手忙脚乱拍打溅到胳膊上的油星子,疼的嗷嗷叫,却没瞧见油星子与火星蹦到旁边的柴火堆里,刚烧出巴掌大一块火苗来。 那火苗不大,被半桶水下去,便冒起青烟,青华不放心,又用脚踩,直到确认都无甚火星了,才松口气。 他还是不放心,又把灶塘里的柴往里推了,看着不能再溅出火星来,才看那小沙弥。 “这屋里都是柴火,你炸果子要看着柴火,若不是我及时进来,可不是就烧起来,酿成大祸了?” 那小沙弥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汪汪,黛玉看他鼻梁上有颗黑痣,却是日后像贾雨村传授护官符的门子!葫芦庙的大火因他而起,甄英莲的悲惨命运也因他而始,自是孽缘。 青华扑火一直抱着黛玉,大约怕是真失了火来不及带她走,黛玉见他额头都是汗渍,便拿了手绢给他擦汗,“大师,不要急,火灭了呢!” “防得一时,防不了一世,这沙弥做事如此糊涂,怕是惹祸根由。” 黛玉便携了青华去寻方丈,如此这般把门子的失职说了一遍,寺庙之中对火光甚为重视。 方丈听闻差点失火,十分生气,便要打他一顿一作教训。 青华却道:“师傅,我乃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于师傅学了些星象之术,这沙弥山根黑痣,乃心胸狭窄之人,且连累亲友财偏福薄,今日正好遇我解签,帮他灭了这失火祸事,他日许还有其他等连累贵庙之事。” 那门子愤恨地看向青华,黛玉都看在眼中,此人果然是睚眦必报,心黑手辣不是善类。 那方丈倒是耳闻过青埂峰的神名,不曾得见高僧,今日见到却是如此般年轻和尚。 他见青华年纪虽轻,却气度雍华,眉目俊朗中却似有股慈悲之相,便信了他六七分,加上门子平时偷奸耍滑本就不喜,便做了决断,撵了那门子出去。 15. 真侥幸 青华遣退门子之后,便与葫芦庙方丈静坐论法。 二人从佛门基础偈语,谈及世间因果轮回,再到渡人渡己的真谛。 青华谈吐清雅见地通透,字字皆含真意,绝非寻常挂单僧人泛泛而谈的浅薄佛理。 方丈与之对谈片刻,只觉受益匪浅,心中敬佩愈发深重,只叹未曾早遇高人,当即诚心邀约,待他日闲暇,再请青华前来庙宇论道参禅共悟玄机。 青华淡然应下,便牵着黛玉的小手辞别方丈,缓步走出葫芦庙山门。 甫至门口,二人便见墙角之下,方才被逐的小门子抱着一床破旧包袱,孤零零蹲在阶下,低头默默抹泪,身形落魄凄惶,看着全无往日机灵狡黠之态。 旁人见了,只会当他是犯错被逐心生悔意的可怜小僧,唯独黛玉心知肚明。 这人身藏奸猾心性阴毒,睚眦必报城府极深,乃是前世搅动风云害惨英莲牵连无数祸事的罪魁祸首。 今日一朝落魄,看似悔过,实则只是走投无路的假意示弱,若是任由他飘零在外伺机蛰伏,他日必定东山再起,再度为祸人间,以至于贻害无穷。 黛玉心念微动,仰头看向身侧的青华,软声开口:“大师,我观此人落魄至此,似有真心悔过之意。你身旁素来少个贴心服侍奔走杂务的人,不如将他带回林家,留在身边驱使,也算给他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 青华素来通透,一眼便看透这门子根骨面相,鼻梁黑痣阴邪攒聚,最是藏奸纳垢心思歹毒之辈,打心底里嫌弃此人面相丑陋心性卑劣。 只是他深知黛玉玲珑剔透,心思深远远超常人,素来步步筹谋皆有深意,绝非一时心软随口妄言。 他虽不解黛玉此番用意,却素来信她纵她,不愿拂了她的心意,便不多追问,任由她做主处置。 那门子本被庙宇逐出,前路茫茫无处可去,正自惶急绝望。 听闻能入赫赫林家为仆得一处安身之所,简直是绝境逢生,哪里有半分推辞,当即磕头叩首,满心欢喜应下。 黛玉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淡淡吩咐随行家人,即刻备好身契,当众令那门子画押签字。 这一纸契约并非寻常活契,而是终身死契,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此生隶属林家,世代为仆,无有赎身之权,若无主家应允,终身不得脱籍不得私离,更无自主择业奔走外出的余地。 门子落魄至极,只求一处安身,哪里顾得上契约严苛,想也不想便提笔画押,只当是得了保命安身的靠山。 待尘埃落定,黛玉转头便将此人全权托付给同行的林湖,言语清淡却字字笃定:“此人交由叔父带回乡下祭田庄子,拨去看守林家祠堂打理田间杂务,好生看管约束,不许擅自踏出庄院半步,隔绝市井人烟,断其一切外出作祟的机缘。” 林湖素来忠厚稳妥,依言照办,当即带着门子折返乡下。 果不出黛玉所料,这门子天生劣根难改本性,身在乡野庄田,依旧贼性难除。 不过短短数日,便屡次偷盗庄中钱粮物件,私藏苟且,手脚极不干净。 庄中族人不堪其扰,查实罪证后,依庄规重重责罚,打断其一条腿,彻底废了他奔走钻营兴风作浪的本钱,随后将人丢出庄外任其自生自灭。 自此,这颗暗藏祸心险些搅动半生风波的毒瘤,彻底沦落尘埃再无翻身可能,再无半分能力作祟害人,前世缠绕英莲一生的孽缘,就此提前斩断,烟消云散。 除却心头大患,青华便带着黛玉前往甄府赴宴。 席间众人闲谈,说起前日葫芦庙险些失火的惊险一事,众人皆是后怕不已。 甄士隐闻言深有感触,连连叹息:“葫芦庙香火常年鼎盛,香客繁杂烟火不息,今日侥幸避祸,来日难保安然。庙宇紧挨民居,一旦不慎再起烛火之灾,必定燎原连片,焚毁街巷累及万家,届时便是灭顶之灾,实在可怖。” 思及此处,甄士隐当机立断。 次日便请来工匠人手,将甄家宅院与葫芦庙相邻的隔墙尽数拆改,主动腾出一车宽窄的空地,修整出一条平直通透的巷道,定名清仁巷,直通外街。 既与葫芦庙彻底隔开杜绝火患牵连,又留出行人通路便民通行,无形之中筑起一道天然屏障,永绝邻火相侵的后患。 祸事既消,宅院安宁,姑苏日子悠然清闲。 这日午后,日暖风和,倦意沉沉。 黛玉早早约了明玉和英莲相伴玩耍,三个小姑娘全无睡意,趁着家中嬷嬷仆妇皆伏案小憩昏昏欲睡之机,悄悄起身,不敢出声喧闹,生怕惹来长辈念叨责备。 三人各取一根细针和一缕彩线,安坐窗前练习穿针引线,只为静待七夕乞巧佳节,学些闺阁细活,锻炼巧手技艺。 明玉性子爽朗急躁,心性最是耐不住烦,捏着针线反复尝试数次,线头屡屡滑脱,终究难以穿入针孔。 她索性将针线一撂,小声嘟囔道:“不练了!左右乞巧节尚早,说不定到了那日,我便突然手巧一穿便成了。” 英莲年纪最小,自幼历经颠沛流离,受尽打骂磋磨,性子温顺怯懦,早已养出小心翼翼的软怯心性。 她同样屡屡穿针失败,指尖微微发颤,却只是默默捏紧针线,不敢撂下不敢轻言放弃,乖乖坐着硬撑。 黛玉瞧着二人模样,心中柔软,也顺势放下手中针线,浅浅伸了个慵懒的懒腰,轻声笑道:“我也是屡屡不成,罢了,不练了。趁着午后清闲,我们去后园瞧瞧,那葡萄架子上的果子,可曾长大了些?” 英莲家中后园,搭着满满一架葡萄藤,枝繁叶茂绿荫连片。此时初夏时节,藤上挂满累累青果,粒粒已有指头大小,枝头早熟的果子,已然晕开点点淡紫,藏在层层绿叶之间,青涩中透着几分将熟的甜意。 这几日三个小姑娘日日来园中细数,看果子渐大紫色渐深,早已成了闲暇最乐的趣事。 午□□院寂寂,四下悄无声息,仆妇嬷嬷们皆倦极小憩,满园静谧。 三个小姑娘精神正好,满心雀跃,悄悄溜出房门,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往后园跑去。一路强忍着笑意,不敢出声喧哗,生怕惊扰了府中众人午睡。 将至葡萄架下,正要钻入绿荫之间,黛玉忽然抬手止步。 明玉与英莲见状,立刻纷纷站定,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只听藤蔓枝叶掩映之下,传来两道低低的人语,絮絮私谈暧昧不清。 三个小姑娘心性好奇,齐齐矮身蹲在花木丛后,借着枝叶遮掩,悄悄偷听架下私语。 只听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子声线,低低细语:“老爷,这是我亲手针线绣制的贴身小衣,针脚粗浅,手艺简陋。若是老爷穿着不合身,我再连夜改缝。前些日子大小姐走失,家中上下慌乱,大奶奶日日悲泣伤怀哭坏双目,便将这些贴身活计尽数交于我做。我资质愚钝手艺不精,老爷若是穿着不适,万万不要怪罪。” 语声温柔恭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黛玉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英莲。 英莲刚归家不久,府中下人尚且认不全,只能轻轻摇头,满脸茫然。 随即又听甄士隐温和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通透与劝慰:“娇杏,你的心意我尽数知晓。只是我年岁渐长,早已无需这般繁琐贴身物件,你近来送来的衣物鞋袜,已然足够充裕。你与其耗费心思在我身上,倒不如多帮大奶奶分担家事,多宽慰她的心绪。昔日女儿走失,家中光景无望,如今骨肉团圆阖家安稳,我再无他求,唯愿阖家平安上下和睦。待时日安稳,我便与大奶奶商议,为你寻一户良善人家,配个忠厚儿郎,让你也得一世安稳归宿。” 黛玉闻言险些捂唇失笑,心头瞬间了然。 原来这便是甄家大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娇杏。 她素来心思活络野心暗藏,借着主家失意主母体弱的空档,处处刻意讨好近身殷勤,分明是存了攀附主君一步登天的心思。 奈何甄士隐历经失女之痛,身心倦怠心性淡然,早已无风月杂念,只一心顾家安稳,全然不接她的暧昧示好。 黛玉脑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 这娇杏果然绝非寻常庸脂俗粉,眉眼含春心性玲珑,最懂审时度势。 昔日贾雨村落魄寄居葫芦庙,偶见她院中掐花时的临风轻咳,后又三回顾于他,便念念不忘视她作风尘知己。 后来贾雨村发迹登高,第一时间将她迎娶过门,不过年余,便诞下子嗣,随即被扶正为正室夫人,从卑微丫鬟一跃成为官宦主母,其气运手段与心机城府,皆是顶尖。 黛玉暗自感慨,轻轻推了身旁的明玉一把。 明玉原本蹲得许久双腿发麻,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瞬间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绵软的草地之上,忍不住低呼一声:“哎呀!” 葡萄架下的私语骤然截断。 甄士隐正耐心劝解娇杏,点破她的心思,忽闻异响,顿时一惊,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花木丛后,探出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三张粉嫩稚气的小脸,睁着澄澈无辜的眼眸,静静望着二人,天真烂漫全无半分窥探的窘迫。 娇杏瞬间面红耳赤羞赧至极,又惧又愧,双手死死捂住脸颊,不敢抬头,狼狈不堪地转身,一溜小跑仓皇逃离。 甄士隐望着三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一时无奈失笑,满心的尴尬悄然散去。 不多时,闻声赶来的嬷嬷将三个淘气的小姑娘一并带回屋中。 三人垂首而立,乖乖认错,神色皆是蔫蔫的。 甄大奶奶端坐屋内,柔声询问,为何放着午觉不睡,偷偷溜去后园淘气。 明玉心性直率口无遮拦,毫无半分遮掩,当即将葡萄架下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说完还不忘转头推推黛玉与英莲,笃定道:“我没有说错吧!我们本是想去看葡萄熟了没有,谁料撞见老爷和娇杏姐姐在树下说话,说的都是衣物针线的琐事,说了许久,我蹲得腿都麻了!” 黛玉默然不语,坦然垂眸。 英莲性子温顺,乖乖点头附和。 甄大奶奶闻言,神色几番变幻,心头瞬间百念翻涌。 她素来知晓自己身子孱弱,常年多病,难以再孕育子嗣。 府中原有几房姨娘,或是年岁渐长或是身子亏虚,早已不能生养。 甄家偌大基业、田产家业,代代相传,如今唯有英莲一女,若无子嗣承接,他日或是被族中子弟瓜分侵占,或是因无嗣被官府收回,便是女儿出嫁,也绝无可能将万贯家业尽数作为陪嫁。 家中基业偌大,若无香火传承,终究是一场空。 她素来知晓贴身丫鬟娇杏生得眉目娇俏,细腰丰臀,天生一副宜子多福的面相。 今日撞见此事,再回想往日娇杏处处殷勤刻意讨好的模样,瞬间通透一切。 既然娇杏已然存了近身攀附之心,与其让她暗中作祟私相勾搭,坏了府中规矩,落人口实,倒不如顺水推舟,光明正大地将她抬为老爷妾室。 一来成全她的心思,二来可为甄家绵延子嗣延续香火,稳固家业根基。 思及此处,甄大奶奶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入夜之后,她便摒退旁人,细细劝说甄士隐。 甄士隐此前数年因爱女走失骨肉分离,寻女多年身心俱疲,一直郁郁寡欢,早已无心风月,更无意纳妾。 而此时家庭圆满,大奶奶又言语恳切,句句皆是为家族基业香火传承考量,思虑周全无可辩驳。 加之他细看娇杏容貌品性,确实温婉可人合人心意,几番劝说之下,终究点头应下。 次日,甄大奶奶便唤来娇杏。 娇杏心中有鬼,以为自己昨日私下攀附暧昧私语之事败露,主母此番传唤必定是要责罚于她,顿时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进门便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饶,惶恐不已。 谁知甄大奶奶非但未曾责罚,反而温言告知,决意择日为她开脸梳发,置办酒席,抬她入府为妾,服侍老爷左右。 娇杏闻言,如遭天降喜讯,瞬间又惊又喜,难以置信。 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地苦心筹谋,竟以这般圆满方式成真。 她心中暗自感慨,往日费尽心思讨好老爷刻意近身,皆是徒劳,原来早早坦诚求得主母应允,才是正途! 她心中狂喜不已,暗自盘算。 甄士隐虽年岁偏长,却是性情温和宽厚仁善之人,待下人体恤,对佃农宽容,从无苛责暴虐。 且甄家家底殷实,良田万贯,家业庞大唯独无子承嗣。 自己若能入府为妾,早日诞下麟儿,纵然只是姨娘身份,日后亦可母凭子贵稳坐富贵,一生衣食无忧前程坦荡,远比日后配个寻常小厮嫁一介布衣平民,劳碌一生清贫度日要强上百倍千倍。 她脑中忽然闪过昔日在院中偶遇的贾雨村,那人虽是落魄书生,却眉目 峥嵘气度不凡,自带豪杰将相之相,可惜前路难测机缘未知,不知他日能否再遇。 倒不如牢牢抓住眼前安稳富贵,扎根甄家谋定前程,最为稳妥。 谁也未曾料到,三个小姑娘一场午后淘气的无意窥探,竟无意间扭转了娇杏一生的命运轨迹,将她从原本依附外人浮沉难料的前路,稳稳拽入安稳富贵的归途。 自此不过旬月,娇杏便正式开脸入府,做了甄士隐的姨娘。 不过两月,便诊出喜讯,怀有身孕。 次年春日,一朝分娩,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英莲自此之下,多了一位同胞的亲弟弟。 阖家圆满、父母安康、家业稳固、幼弟相伴,前世的孤苦无依与颠沛流离的薄命早逝的凄惨命运,彻底改写,后半生尽是安稳富贵,温情顺遂,再无半分苦楚劫难。 时光荏苒,黛玉在姑苏盘桓多日,诸事皆了,甄家祸根尽除,娇杏良缘已定,已无他忧。 同时,远在扬州的贾敏终究放心不下,连连遣管家送信催促,挂念幼女身子孱弱,久居外府终究不妥,再三催她速速归乡。 黛玉见姑苏尘埃落定,心中再无牵挂,便欣然应允,准备启程归扬。 甄士隐父女情深,感念林家再造大恩,执意厚赠答谢,早早备下满满一车的吃食玩物与绸缎衣物,更有珍巧摆件,琳琅满目充盈满车。 黛玉几番推辞,不愿厚受。 甄士隐却执意相送,恳切直言:“些许俗物薄礼,何足挂齿?比起我女儿一生安稳,我甄家阖家存续以及偌大基业的保全何足挂齿?便是倾家相送,亦难报林家万一恩德。” 黛玉见他心意恳切,不再推辞。 临行之日,两家依依惜别。 黛玉细细叮嘱英莲,日后好生读书识字潜心习字,彼此常修书信互通音讯,莫断了姐妹情分。 英莲早已对黛玉依恋至深情同骨肉,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泪珠滚滚而落,哽咽着软软哀求:“林妹妹,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走。” 黛玉心头酸涩,柔声温柔安抚:“莫哭,日后我可回姑苏看你,你亦可来扬州寻我,山水路遥,情谊不断,我们总有再见之日。” 一旁的明玉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着黛玉不肯松手,呜呜咽咽吵着:“我要跟你去扬州,我不要与你分开!” 旁人见状纷纷打趣她:“你年岁更长,本是姐姐,反倒不如妹妹沉稳,你看你哭的这般狼狈难看。” 黛玉望着明玉爽朗赤诚毫无做作的模样,心中亦是万般不舍。 此番姑苏相伴,明玉如暖阳一般,鲜活明快无忧无虑,一点点唤醒了她尘封的童心,让她挣脱了前世沉郁悲戚的枷锁,得以肆意做一回天真烂漫的孩童。 青华将二人深厚情谊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便转头与林湖柔声商议:“孩子们情投意合,如此难分难舍,实属难得。不如便带明姑娘同往扬州小住些许时日,上次来去匆匆未曾尽兴,林太太往日也屡次诚心相邀,让两位姐妹朝夕相伴嬉戏为伴,亦是一桩美事。” 明玉闻言,瞬间收住哭声,泪眼婆娑地转头拉扯父亲衣袖,满眼期盼。 随行的林家管家也连忙上前附和:“太太临行前再三叮嘱,若是明姑娘愿意同行,大可带去扬州盘桓,不必拘束。” 林湖沉吟片刻,见女儿真心喜欢黛玉,如此姐妹情深难舍,便坦然应允。 明玉瞬间喜极而泣,雀跃着抱住黛玉欢呼雀跃。 另一边,英莲则扑入甄大奶奶怀中,满心不舍地默默垂泪。 黛玉望着这般孩童真挚别离之景,眼圈终究泛红,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众大人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孩童纯粹真挚的情义,皆是心生感慨,赞叹这般赤子真心最为难得。 经此一别,林、甄、林三家情谊愈发深厚,日后往来走动愈发亲密无间。 原本林家管家意欲推辞挽留一日,方便收拾明玉衣物行李,管家直言:“舟船已然齐备,整装待发,不便耽搁。府中物件齐备,我家姑娘有的,明姑娘皆可均分,无需特意收拾。” 林湖夫妇性情疏朗通透,深知林海家境富庶,又待人宽厚,便坦然应允。 后续不多时日,二人又细心收拾好明玉平日穿用的衣物物件,专程派人送往扬州林家,绝非那等贪图便宜攀附依附的浅薄族人做派。 这般坦荡通透的性情,让贾敏和黛玉心中愈发好感,彻底改观了对林家远亲的疏离印象。 前世林家宗族淡薄,亲友疏离,黛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最终只能依附贾府,被人算计家财蚕食根基,最终芳华早逝含恨而终,一生凄凉无依。 而今世,因黛玉重生,润玉存活,又有明玉相伴,原本疏离淡漠的宗族血脉,渐渐回暖相融,紧密相连。 宗族齐心、亲友和睦,便是乱世之中最坚实的靠山,最安稳的底气。 纵使不及贾府权势滔天,却能护得住家门安稳与族人周全,再也不会落得前世孤身飘零无家可归的凄凉境地。 此为后话。 明玉天性开朗,活泼热烈,恰似一颗鲜活小太阳,自带暖意与生机。 自她入住林府,日日陪着黛玉与润玉嬉笑打闹,肆意淘气。 三个孩童跑遍庭院嬉戏终日,虽时常弄得满身尘土模样狼狈,却远比往日沉静寡言时愈发康健鲜活,明媚外向。 贾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明玉真心疼爱,视如己出,待她与黛玉一般无二,毫无厚薄偏私。 黛玉更是彻底放开往日沉郁内敛的心性。 前世小小年纪便饱尝世事冷暖与人心险恶,被迫早熟懂事,步步谨慎,终是遗憾童年匆匆,未曾尽兴嬉闹。 而今重活一世,前路阴霾尽散劫难皆消,无性命之忧无飘零之苦,终于可以放下万般思虑卸下满心防备,踏踏实实做一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孩童。 青华日日相伴三个稚童左右,陪着她们嬉闹游玩,也被这般鲜活热烈的童心感染,褪去了幽冥至尊的肃穆冷寂与世外僧人的淡然疏离,童心大发,陪着一众孩童淘气玩闹,终日肆意欢笑。 昔日清净肃穆寂然无声的林府后花园,自此日日欢声笑语,嬉闹不绝,烟火气盎然满溢,处处皆是鲜活暖意。 这座诗书传家清雅淡泊的林府,自此褪去清冷孤寂,迎来了截然不同的热闹繁华,家运蒸蒸日上,岁岁安宁昌隆。 16. 明真心 盛夏伏天,暑气蒸腾,整座扬州城都被灼灼热浪裹挟,处处燥热闷倦,唯独林家三生居是一方清凉福地。 此地翠竹环绕清溪穿庭,风过竹影便自带凉意,温润沁人。 更奇的是青华周身,似天生携着一缕清寒气韵,体温素来比常人微凉数分,盛夏傍着他,便如倚着一树清风一汪凉泉,无半分酷暑烦闷。 连日酷暑,黛玉最喜赖在三生居里纳凉度日。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青华盘腿坐于竹榻之上,身前设一张小巧竹案,正垂眸执笔,静心抄写佛经。 他落笔清雅,字字皆是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笔锋流转疏密有致,眉目风骨尽藏字中,看得黛玉满心赞叹。 黛玉乖乖伏在他身侧,支着小脸静静观望,半晌才软声夸赞:“大和尚,你写字真漂亮,字字都好看极了。” 青华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着她纯粹艳羡的模样,眼底漫起一抹浅淡怅然,轻声叹息:“趁着今生为人,定要好好习字练字。莫等做了幽冥孤魂,笔下字迹潦草凌乱形同鬼画符,连执掌生死的阎王都辨识不出,那便是天大的窘迫祸患了。” 黛玉闻言眨巴着澄澈眼眸,不以为然地扬声辩驳:“鬼画符亦是笔墨字迹,想来便是世人所说的狂草罢。阎王爷自己眼拙不识,反倒怪旁人字迹潦草,定然是他自身没学问不通笔墨!” 青华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握着笔的手微微发僵,竟是一时写不下去了。 他心中暗自无奈腹诽:怎的无端就成了我阎王没文化?我纵然数千年未曾提笔落字,疏于笔墨,好歹也是上古幽冥第一批遴选的执掌者,堪比凡间顶尖尖子出身。不过是久疏笔墨认不出几分潦草鬼篆,怎到这小丫头口中,就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阎王? 黛玉见他清俊眉眼微微涨红神色别扭,满脸不解,歪头追问:“咦?我明明说的是阎王爷是文盲,大和尚你何故生气?” 青华一双温润桃花眼骤然敛了笑意,微微抬眸,带着几分难得的较真执拗:“不行,这句‘文盲’,你快快收回去。” “偏生不收。”黛玉心性灵动,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有了猜测。 想来这和尚当真出自地府受阎王差遣,自己直言他主上无学,他这是护主急了。 她索性挺直小身板,底气十足地继续说道:“便是当着阎王爷的面,我也敢这般说!既是执掌轮回辨识命格,为何连寻常字迹都不识?若不是他无学无识,前世又怎会将我错投薄命胎误我一生?” 青华神色一凝,眸光深邃,定定望着她:“你……都记得?” 黛玉小手托着圆润下巴,两条纤细短腿轻轻晃荡,头顶两个软软的发髻微微颤动,一双水润澄澈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软糯却带着几分通透笃定:“大和尚,你到底是谁?” 青华垂眸静默良久,眼底心绪翻涌,最终缓缓放下手中毛笔,伸手将她娇小的身子轻轻抱起,安置在自己对面坐好,轻声问道:“女菩萨,看来你当年在地府,竟是未曾饮过孟婆汤?” 事已至此,黛玉也无心再隐瞒,乖乖点头应下,字字清晰道出当年蹊跷:“那日地府之中,阎王爷亲口与我说,我侥幸中了投胎特等奖,可得一世上等绝佳命格。随后他便将一枚转生符径直掷在我身上,我眼前一晃,睁眼便已然身在林府,从未踏过奈何桥,更未曾饮过什么孟婆汤。对了,孟婆究竟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性子是不是格外严厉可怖?” 青华闻言抬手抚额,心底一片了然又无奈。 地府轮回流程向来严谨有序,正常转生皆是魂魄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后忘却前尘旧事,再由转生使送入阳间命格肉身。 可黛玉此番,仅凭一枚转生符定了命格,便直接落地降生,跳过了忘尘关键步骤,全然不合千年规制,定然是轮回流程出了莫大纰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黛玉柔软的发髻,温声安抚:“你且乖乖睡上片刻,我去去便回,绝不耽搁。” 话音未落,黛玉只觉眼前白衣人影渐渐模糊,一股沉沉倦意骤然席卷周身,四肢百骸皆是酸软乏力,再也撑不住,闭目便沉沉睡去。 青华稳稳接住她歪倒的小小身子,起身踏步而出,身形一闪,堂前佛龛旁的白衣身影转瞬消散无踪。 下一瞬,他已然立身于阴阳交界之门,黑雾沉沉,阴阳混沌,他沉声一语:“判官。” 周遭黑雾翻涌缭绕,一身墨色判官官服的身影骤然现身,见了来人,当即躬身谄媚行礼,神色慌张又恭敬:“大人!您怎敢贸然回此间?此地值守森严,耳目众多,这般招摇现身,若是被上方察觉,怕是不妥,快快随我躲避!” 说罢便要伸手拉扯,欲将他带至蔽天高树之后隐匿身形。 十阎王神色淡然,语气沉稳:“无妨,我已布下结界屏蔽阴阳气息,寻常阴差鬼众,无一能窥得此处动静。” 判官心中稍定,垂手恭立:“不知大人此番归来,有何吩咐?” “我且问你,”青华眸光凌厉,直指核心,“林黛玉的转生簿,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为何她转生落地,全然未走奈何桥、未饮孟婆汤,前尘记忆分毫未灭?” 判官闻言心头一紧,险些当场哭丧着脸,只觉万般为难。 这千年规整的轮回规制,从未出过这般诡异疏漏,偏偏落在这位大人关注的命格身上,当真棘手至极。 他强压心底慌乱,硬着头皮拱手应答:“大人明鉴!下官执掌十阎王殿转生簿千年,兢兢业业事事严谨,向来是殿内零差错的值守员工,规制流程绝无半分错漏!” “零差错?”青华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沉敛威压,“既是无误,为何林细雨的转生乱象丛生?休要敷衍搪塞,莫不是你执笔疏漏写错命格规程,才酿出这般天大纰漏?” 判官额头冷汗涔涔,连忙抬手擦拭,急急躬身道:“下官即刻返回殿中,调取千年工作记录,细细核查原委!” “速去速回,我无暇在此久等。” 判官不敢耽搁分毫,转身化作一道黑影,匆匆折返十阎王殿。 片刻之后,他手持厚重的工作录册匆匆赶回,双手奉上,语气忐忑:“大人细细核查,所有流程规制皆清晰在册,无半分差错。依下官愚见,许是当初转生符错位错投,硬生生扭曲了既定轮回流程,才漏了孟婆忘尘这一关。” 青华垂眸细细翻阅录册,条条规制步步流程皆规整无误,心中疑惑非但未解,反倒愈发深重。 他抬眸望向黑雾弥漫沉寂压抑的地府深处,隐隐察觉冥冥之中,似有无数轨迹悄然偏移,诸事渐失掌控,一股未知的变数正在暗中滋生蔓延。 “我需亲自入地府一趟,彻查根源。”他沉声决断。 判官闻言大惊,连忙阻拦:“大人万万三思!人间与地府时辰流转迥异,您此番入内,不过地府盏茶片刻,人间便会悄然流逝十余日光阴!” 青华指尖微顿,稍作迟疑。 可轮回纰漏不查清楚,变数根源不寻明白,终究是心头隐患,让他不得安宁。 片刻沉吟后,他再不犹豫,宽袖一拂,白衣身影转瞬消失在阴阳门中,径直踏入地府深处。 判官独立阴阳界前,望着空空荡荡的宫门,捂着怦怦狂跳的心脏,暗自叫苦不迭:“阎王斗法查案,小鬼遭殃背锅,此番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地府光阴倏忽即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阎王便核查完毕折返阴阳界,重回人间。 可人间时序流转早已悄然更迭,匆匆已是半月有余。 他缓步坐回三生居往日的竹榻之上,抬眸一望,案上凭空多了厚厚一叠簪花小楷。字迹清秀工整初具风骨,却笔力柔弱气韵不足,全然不是他昔日落笔的沉稳字迹。 原来这半月光阴,人间又是一番模样。 恰逢中秋将至,明玉早已被家人接回姑苏过节。 黛玉骤然失了朝夕相伴的玩伴,素来亲近的青华又凭空消失,杳无音讯,偌大林府,只剩她日日陪着年幼的润玉嬉闹,终究少了许多趣味,日日心头空落落的。 她虽无人督促,却已然养成习惯,每日必至三生居小坐。 青华不在,她便默默坐到他常打坐写字的竹榻之上,拾起纸笔,替他日日抄写佛经。 笔墨流转之间,心底不安却日日滋长。 往日须臾不离的人,怎会毫无预兆地一去半月无信? 她越写心神越乱,笔尖屡屡滞涩,满腹忐忑萦绕心头。 莫非大和尚当真一去不回了?早知吐露未喝孟婆汤的实情会将他惊走,她说什么也不会坦诚相告。 如今人去楼空,徒留满室清寂,当真叫人无措又心慌。 这日午后,黛玉又揣着满心低落郁郁寡欢走入三生居。 抬眸一瞬,熟悉的窗下竹榻之上,一抹白衣身影静静端坐,清隽挺拔,温润如故,不是青华又是何人! 那人闻声,缓缓抬眸。 一双绝色桃花眼中,慢慢漾开一层温柔浅笑意,驱散了半月别离的清冷。 黛玉眼眶瞬间泛红,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担忧骤然破防,快步奔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臂膀,哽咽出声:“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青华未曾料到,短短半月别离,竟让小姑娘积攒了这般深重的委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揉着她的发髻,细细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莫哭,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黛玉又气又委屈,小手轻轻捶打他的胳膊,泪眼朦胧地嗔怪:“哼!和尚都是坏人!不告而别悄然远行,做得这般坦荡利落!你一走便是许久,半分音讯也无,我险些就去官府报官寻人了!这些时日,我日日替你担忧,夜夜心绪不宁。” 青华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眉眼,满心愧疚,四下摸索片刻,未曾寻得绢帕,索性直接抬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无奈温声致歉:“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本想着片刻即归,不曾想中途横生变故被事耽搁,让你受怕委屈了。” 黛玉心底明明想止住哭声,偏偏鼻尖酸涩、眼眶发烫,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止也止不住。 小小佳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让素来清冷淡然的幽冥阎王彻底柔肠寸断,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只能一遍遍替她拭泪、柔声道歉:“是我不好,往后无论去往何处,必定提前告知于你,再也不会不告而别让你独自担忧。” 黛玉抽噎着,依旧气鼓鼓地骂:“坏人!” 哭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身子却早已疲累。 她乖乖挨着青华坐下,靠着他的肩头小憩,片刻困意翻涌,沉沉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之间,她坠入一片空灵梦境。 梦里天地辽阔,长 空湛蓝,流云如棉絮般柔软蓬松,她身姿轻盈,竟可凌空飞舞。 不知飞掠多久,脚下忽现一条云雾缭绕的灵河,河水澄澈透亮。 她褪去衣衫,入河沐浴,身心皆是通透清凉。 正自在嬉戏间,周遭薄雾骤然散去,一道白衣广袖的人影悄然立在河岸。 那人身姿卓绝,飘逸若仙,层层云雾萦绕周身遮掩眉目,唯独一双眼眸清冷凛冽淡寡疏离,清冷得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可黛玉见了这般清冷模样,心底非但无半分惧意,反倒生出与生俱来的熟稔与亲近。 她掬起一捧冰凉清甜的河水,缓步向那人走去,软糯出声:“这河水好凉,尝着竟是甜的。” 那人静默片刻,似是轻轻叹息一声,嗓音清冷淡漠,直入人心:“绛珠,速速将衣衫穿好。” 黛玉闻言不以为意,抬手将掌心河水泼在脸颊,晶莹水珠顺着额间滑落,淌过琼鼻渗入唇瓣。 她微微舔舐唇角,眉眼弯弯娇俏笑道:“当真清甜好喝呢!” 那人垂眸避开她澄澈灵动的目光,广袖轻轻一挥,一袭霞光流转绯红如焰的长裙凌空飞来,稳稳裹住她的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休得淘气,该归家了。” 黛玉不满地嘟起小嘴,满心娇憨稚气,赌气般说道:“你是坏人,半点都不陪我玩耍!我不理你了,去找神瑛哥哥玩!” 言罢身姿一纵,便要凌空飞离。 身后那人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绵长叮嘱:“记得早些归家,莫要贪玩。” “我才不要!坏人!”黛玉小嘴嘟囔,声声嗔念皆是稚气。 榻前,青华垂眸静静望着睡梦中呢喃自语眉眼带泪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一滴泪珠。 他缓缓闭目,十指交错,指尖微动,悄然掐算紊乱飘摇的命运丝线。 冥冥幻境之中,他清晰看见黛玉纤细的手腕上,系着一缕纤细的红色姻缘线。 他顺着丝线缓缓溯源,红线蜿蜒绵长,绕过三生石,盘绕数圈隐去大半纹路,继而横穿灵河,最终稳稳缠在月老古树下的一枚锦囊之上。 那红线并非完整天成,中间赫然一截断裂痕迹,而后再度接续,新旧纹路交错,暗藏波折。 青华指尖轻轻抚过那处断接之处,目光落于锦囊之上,试图窥得其中深藏的名讳。 月老端坐古树之下,日日整理缠绕纷乱的姻缘丝线,见他驻足观望,缓缓开口笑道:“大人可是在查看林黛玉的姻缘命格?她此生姻缘线原本已然断绝,无始无终,近日却自行接续重获新生,想来是命格逆转际遇翻新,得了全新机缘。” 十阎王微微颔首,了然于心,缓缓收回推演的指尖,神魂归位,重回三生居竹榻之上。 此番细细推演,他终于彻底通透前因后果。 当年确是他轮回疏漏一念失误,错将黛玉投入上等薄命命格,致使转生簿随之错乱偏移,本该断绝的命格早逝的结局,尽数生出变数。 前世黛玉十七岁芳华早逝,终生未嫁姻缘断绝,一生命途凄苦,故而原本姻缘线彻底断裂无有归宿。 而今世,因他逆天改命,为她步步护持,她早已褪去薄命底色,转为长寿安康的上等佳命,随之而来的荣华富贵与圆满姻缘,也尽数落地生根重开新局。 丝线接续机缘新生,她此生命途,已然真正圆满无缺。 他只需静静伴她十余载,护她安稳长大顺遂婚嫁,便可了结昔日疏漏圆满自身课业。 青华此番神魂推演溯源命格,身处梦境的黛玉全然不知。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醒来心神舒展,郁结尽散。 她睁眼便缠着青华,软磨硬泡,得他再三许诺,此生绝不悄然离去,必常伴左右,这才眉眼舒展,满心满意。 “我会一直陪着你,护你岁岁平安顺遂无忧,直至你安稳出嫁一生圆满。” 青华未曾点破自身身份,想来这聪慧通透的小姑娘早已猜出他源自地府身负因果托付,身份名号,于此刻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黛玉紧紧抱着他的臂膀,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纯粹赤诚的欢喜:“大和尚真好,我最喜欢大和尚了!” 青华心底微动,泛起细碎涟漪,只得合十轻念:“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谈喜嗔,不言爱恨。” 林姑娘这般直白热烈的喜欢,让他素来沉静无波的道心,莫名泛起丝丝戚戚不安。 黛玉伸出小手,故作羞赧地羞他,咯咯笑道:“你本就酒肉不忌,六根不净,这般不守清规的和尚,也好意思说自己无喜无嗔断绝七情六欲?” 青华无奈摇头浅笑,拿起案上她连日抄写的小楷,顺势转开话题:“字写得愈发工整好看了。这些时日日日练字,想来定然十分费力。” 黛玉乖乖点头,老实应道:“我年纪小、腕力不足,若是力气再足些,定然能写得更好。” “无需急于求成。你年岁尚幼,筋骨未长腕力本弱,当下只需好好识字读书,涵养心性便好,笔墨功夫,日久自成。”青华温声细语,耐心开导。 黛玉闻言恍然,眉眼一亮,轻声说道:“母亲近日还与我说,打算为我和润玉延请名师,在家中开蒙授课呢!” 话音落处,她心底悄然转念。 算算时日,那位落魄待时的贾雨村,也该应邀前来林家,为姐弟二人授课了。 17. 忠顺王 说话间,侍女上前,服侍黛玉净手洁面整肃衣鬓。 黛玉心底虽早已原谅青华不辞而别的无情,细细回想起自己今日言行,却兀自生出几分羞赧。 许是身躯稚弱心性随年岁一同回缩,近来她竟越发像个真正的孩童,动辄多愁善感,小性执拗,对着青华更是难免撒娇缠人,多了几分胡搅蛮缠。 可转念一想,青华素来温和包容,早已惯了她这般模样,她便也放下羞怯,坦然作罢。 她正抬眸欲问,他此番半月杳无踪迹,究竟去往何处,院外忽传紫鸢轻细的通传声,道是老爷传唤,即刻前往前厅。 黛玉心下微疑。 父亲林海素来作息严谨,白日若非伏案阅卷处置公务,便是会客理事,向来只晨昏定省之时方与家人闲话相见,从无白日无故唤她的先例,今日之举实在反常。 她心底隐隐揣着几分不安,下意识抬手牵住青华的衣袖,要他陪自己同去。 暗忖若前厅当真有事,有青华在侧,好歹能替她周旋护持,也算有个依仗。 一路穿行廊榭,身侧侍女碧簪小声禀道:“姑娘方才午睡,府里忽然来了贵客。我方才去太太院里寻玉簪姐姐说话,她急急催我回来,不许我在上房逗留添乱。说是太太已然开了私库,取出诸多珍器陈设待客,还特意命人清扫整治了秋梧院。此刻上房上下忙忙碌碌,皆是收拾厅堂,摆列物件。” 黛玉闻言愈发困惑:“近日并无亲友登门的音讯,何来这般突兀贵客?” 家中远近亲眷皆无到访讯息,猜度亦是无益。 她索性敛了满腹疑思,携着青华稳步往前,到前厅一见便知端详。 林家待客正厅名曰慎德堂,乃是专迎达官显贵至尊贵客的规制正堂。 堂前高悬紫檀雕花御赐匾额,笔意沉穆气度端严,满堂梁柱肃穆,陈设规整。 黛玉未曾走正门宏阔甬道,自西侧厢房穿廊而入,绕过一具紫檀雕山水落地大屏风,经东厢侧门缓步踏出,方入正厅明堂。 堂中悬着一幅古意山水巨画,画下设宽大紫檀大案,案上青铜宝鼎青烟袅袅,清雅檀香萦绕满堂。 两排楠木交椅分列东西,井然有序,肃穆端庄。 此时椅上端坐两位锦衣贵客,林海与贾敏立身堂中,躬身陪侍,恭谨有度却不卑不亢,全无谄媚之态。 贾敏见黛玉入内,连忙上前两步,悄然挡住她探看的视线,抬手便引她屈膝行礼。 正当黛玉腰身微弯之际,上首贵客忽然抬手,一截玉白修长的手腕探落,指间悬着一串鹡鸰念香珠,温润莹然,光泽内敛。 那人声线温润沉磁,淡淡开口:“不必多礼。” 贾敏终究恪守礼教规矩,坚持让黛玉行过大礼。 黛玉心思剔透,知晓堂上贵客身份尊贵,半点不敢轻慢,连忙敛去周身稚气,恭恭敬敬跪拜起身,乖巧端严,唯恐言行有失连累家门。 身侧青华亦双手合十,微微稽首,从容问安,礼数周全,气度淡然。 方才那道温和嗓音再度响起:“二位不必拘礼,想来这位便是林府千金,与三生大师了。” 黛玉应声抬眸,恰好撞入一双清亮温润的眼眸,那人正对她浅浅眨眼,眉眼俊朗甚是熟悉,正是北静王水溶。 她顺势望向水溶上首端坐之人。 那人年约二十,身着宝蓝暗纹锦缎长袍,身姿英挺,金冠束发。只是眉眼寒凉锐利,高鼻鹰目,眸光冷冽如冰,扫视之间似能洞穿人心,自带天家凛然威压,令人不敢久视,心生敬畏。 水溶连忙笑着引荐:“这是我的四哥,圣上钦封忠顺王。” 黛玉心头骤然一凛,瞬间辨明来人身份。 忠顺王水源,天家皇子,生得龙章凤姿天生贵骨,却生就鹰眼狼顾之相,心性深沉,城府难测。 朝野皆知,他追随东宫太子政多年,但近年太子行事日渐不成章法,这位颇有风骨治事有法的王爷渐与太子政见相悖,渐有只知忠君而不参党争之势,朝廷党争情势微妙。 黛玉未曾料到,昔日水溶在扬州遇险得青华相救,这般微薄渊源,竟能让这位权柄深重的王爷亲至江南后落脚林府。 她连忙重整衣袂,垂首再拜,礼数端庄:“民女见过二位王爷,愿王爷万安。” 水源唇角微扯,牵出一抹刻意温和的笑意,分寸疏离不显真心:“林大人教女有方,果然钟灵毓秀端雅清丽,也难怪十三弟时常挂怀,执意要我同来扬州一观。” 水溶闻言顿时耳尖泛红满面窘迫,在椅上微微局促挪身,小声辩驳:“四哥休要取笑!我何曾日日念叨?此番你南下本是巡察水患,与我何干!” 一旁林海听得心惊肉跳,不敢妄议天家兄弟私事,连忙垂首躬身,连称“不敢”。 水源敛去戏谑,神色归正,坦然道:“父皇命我巡察两淮水患体察民情,途经扬州,素闻林大人清廉守正,才名冠绝江南,故而冒昧登门拜访。” 林海连忙拱手回礼,言辞恭谨得体,连称寒舍蓬荜生辉荣幸万分。 水源静静打量林海应对,见他进退有度沉稳端方,身居高位却无半分攀附趋迎之态,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赞许。 他沉吟片刻,缓缓坦言:“此番南下,我听闻两淮匪盗丛生乱象四起,就连十三弟微行至此,也险些遭人劫持身陷险境。父皇临行前曾谕示,江南诸事,许我便宜行事。我留驻扬州,便是要彻查匪患根源,厘清吏治症结。” 林海身为两淮巡盐御史,扬州属地出此皇子遇险的大案,心中惶恐至极,唯恐圣上追责归罪,当即双膝一弯跪地请罪。 水源却俯身抬手将他扶起,语气平和:“此事与林大人无干,无需惶恐。我兄弟此番微服南下,不欲声张惊动地方,暂且借贵府一处宅院小住几日,也好暗中查访诸事,还望夫人周全。” 此番安排早已暗中传谕,林海与贾敏心知圣命难违权贵难拒,丝毫不敢推脱。 贾敏连忙上前回话,礼数周全:“秋梧院已然清扫齐备,只是屋舍简素,恐难入王爷眼,还望二位王爷海涵恕罪。” 水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夫人不必自谦。林府世代功勋,江南望族,清雅绝尘之地宛若仙居,已然足矣。往后数日我兄弟寄居此处,诸位不必拘礼,只当寻常亲友相待便可。” 林海夫妇连忙俯首应下。 水源目光一转,落至青华身上,眸中带着几分探究:“这位便是那日巧施妙计、救下十三弟的三生大师罢?” 青华抬眸从容相对。 他慧眼观气,见水源龙盘虎踞贵气冲霄,乃是天家星宿转世,身负至尊命格。 凡间帝王将相天命贵胄,皆受天道眷顾,纵然他身负幽冥权柄,亦当礼敬三分、不敢怠慢。 他再度合十躬身,礼数恭谨有度:“王爷过誉,大师之名不敢当。小僧不过略通微末小道浅修禅法,还请贵人不必多礼。” 水溶在旁笑着搭话:“我四哥素来笃信佛法,大师既通禅理,往后大可与四哥日日论道参玄。” “小僧佛理粗浅,若王爷不弃,自当陪侍论道共参玄机。”青华从容应答。 水源细细端详他眉目风骨,缓缓颔首:“我观你眉目清朗气度超然,年岁比我尚轻,却自带悲悯慈悲之相,实属难得。” 青华淡然回道:“佛法无边,从不以年岁论根基。佛祖而立悟道,一朝通明,一叶落可悟大道,一念起可参玄机。世间机缘造化,顺其自然随心而定罢了。” 寥寥数语禅意悠远,恰好牵动水源心底暗藏的重重心事。 他闻言微怔,沉吟良久,眼底思绪翻涌,方才缓缓开口:“好一个顺其自然。大师果真通透,颇有意思。” 二人就此落座闲谈,句句禅机字字藏理,气场沉静,意蕴悠长。 另一边,水溶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黛玉身上,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黛玉身着月白轻纱罗裙,裙身绣水墨疏竹,清雅绝尘,意蕴悠然,领口袖口皆以淡青丝线细绣镶边,素净雅致不染半分尘俗。 稚龄娇小,却已然透出一身超然风骨。 较之初见,她近日养得圆润些许,脸颊浮出软软的奶膘,粉嫩莹润透着浅浅红晕。 此刻无事静立,她微微垂首,眸光轻落于脚尖,温顺恬静惹人怜惜。 水溶看得心头柔软,连忙起身伸手虚引,温声唤她:“你过来,坐我身侧罢。” 黛玉抬眸见父母与青华皆立身未坐,礼教规矩在前,她怎敢独自安坐,只轻轻摇头,默然不语、守礼静立。 水溶目光微垂,骤然瞥见她纤细皓腕之上,只戴着一串素净竹珠,昔日自己赠予的鹡鸰念香珠已然不见踪影,心头顿时掠过几分失落不悦。 他素来坦荡直白藏不住心事,当即开口相问:“我往日送你的鹡鸰念香珠,你为何不曾佩戴?” 那串念珠乃是岁初新春,父皇亲赐诸位皇子的御制圣物,寓意兄弟同心敦睦手足。他出宫之时贴身携带,视若珍宝。 当日扬州遇险,承蒙黛和青华相救,仓促间无以为谢,便将这独一份的御赐圣物拱手相赠,未曾想今日再见,她竟未曾佩戴。 黛玉闻声抬眸,浅笑从容,言辞得体回答:“那鹡鸰念香珠乃是御赐圣物,身负天家寓意,贵重非凡。民女蒲柳弱质福薄身轻,不敢日日佩戴亵渎圣恩,故而清净供奉于佛前,日夜焚香,为王爷祈福安康岁岁顺遂。” 一席话谦卑得体落落大方,既显敬畏之心,又守自身分寸,滴水不漏。 水溶一时语塞,满腔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羞赧。 一旁水源闻声转头,眸光微亮,淡淡问道:“原来那串鹡鸰御珠,竟是你赠予林姑娘的?” 水溶神色讪讪,低声解释:“当日仓促无以为谢,唯有此珠随身,便赠予姑娘作答礼。父皇御赐圣物,聚福养神,灵气绵长,最是适合体弱之人佩戴护身。” 水源眸色微动,瞬间洞悉其中利弊,心底已有周全计较。 他抬手取下自己腕间同款鹡鸰念香珠,珠泽温润灵气内敛,递至黛玉身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我此番南下仓促,未曾备得见面礼。这串念珠便赠予姑娘,权当薄礼,或留作把玩,或转赠他人,皆随你心意。” 黛玉连忙垂首推辞:“王爷御赐圣物,民女不敢领受。” 水源执意相赠,态度恳切。 黛玉无奈,只得双手恭敬承接,当即屈膝欲跪拜谢恩。 水源连忙抬手拦住,温声笑道:“往后数日我兄弟常住贵府,朝夕相见,无需日日行此大礼,太过拘束。” 林海顺势出言劝止黛玉。 他心中通透,二位王爷微服查案,不欲张扬身份,日后府中朝夕相处,若时时行君臣大礼,反倒惹人注目徒生事端,随性相待方为稳妥。 众人又闲话片刻江南风物与人间景致,水源与青华相约改日闲暇,于秋梧院静坐论道细参佛理。 随后贾敏便亲自引路,陪同二位王爷前往秋梧院安置歇息。 黛玉亦由侍女搀扶回院歇息,暂且不表。 待府中仆妇侍女尽数退去,院落清净无人,水溶才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转头看向水源,低声问道:“四哥为何执意将御赐念珠赠予林姑娘?” 水源负手立于廊下,眸光深沉,他洞悉世事,缓缓开口点拨:“你终究年少,思虑浅显行事不周。其一,皇家子嗣贴身御赐之物,何等贵重,岂能随意赠予外府女子?这般行径已然逾矩,极易落人口实。” 水溶欲开口辩驳,却被水源抬手拦住。 “其二,此珠乃是父皇亲赐诸皇子,意在敦睦手足同心共济。你私自送人,日后回京复命,朝堂之上诸位皇子皆腕戴御珠,唯独你空缺无物,届时何以自圆其说?岂不是惹人猜忌徒增非议?” 正因如此,水源方才将自身念珠一并赠予黛玉,兄弟二人尽数无珠在身,旁人无从诟病无可指摘,恰好抹平此番疏漏,避过一场无形风波。 水溶闻言豁然开朗,心头彻悟,连忙躬身作揖,真心道谢:“多谢四哥提点周全,是弟弟鲁莽短视思虑不周了。” 水源微微摇头,语气添了几分兄长的温厚与凝重:“不过一串念珠,本是小事,父皇亦不会因此怪罪。只是身在皇家,我们立足朝堂,一言一行皆需周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你母妃深得圣宠,外祖病重,父皇特恩准你私归探病,这份恩宠难得,万不可恃宠而骄,肆意妄为。朝堂诡谲步步凶险,我待你情同手足,不愿见你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一番推心置腹的叮嘱,恳切真挚,句句良言。 水溶心中敬畏倍增,对这位四哥愈发信赖亲近,兄弟情谊无形中愈发深厚。 经水源这般剖析点拨,水溶先前对黛玉藏珠不戴的些许不悦尽数消散,反倒越发心疼敬重她。 知晓她小小年纪便知礼守矩,心存敬畏,不矜贵重不攀浮华,供奉念珠祈福之举,是自重是通透,更是难得的端谨心性,最是可贵。 水源眸光远眺,沉眸深思,随口问道:“林家与四大家族的贾府,可是姻亲?” 水溶应声作答:“正是。林夫人乃是荣国公嫡女现袭一等将军贾赦的嫡妹,贾府便是林府至亲。” 他早已暗中将林家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心知林家门风清正,林海为官纯良,绝非结党营私之辈。 水源心底所有脉络尽数串联清晰,此番南下驻足扬州寄居林府,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筹谋。 水溶此番陪母归乡探亲本是隐秘私事,却无端遭遇“拐子”劫持。 事后暗中查证,那所谓的歹人,竟是宫中随侍宫女,乃是东宫太子安插的眼线。一介深宫宫女,竟敢私离京城,潜伏江南劫持皇子,背后撑腰之人,昭然若揭。 早前,大皇子义忠亲王被削爵圈进,其在江南的残存势力被八皇子廉亲王一系接手。 廉亲王贤名在外,但治下手段了得,一个江南多年被他把控得水泼不进,富庶流油的江南多年为他提供大笔资金,以让他在朝廷大把花钱收买人心。 让越发不得圣心的太子一系更馋江南。 作为有名的“太子党”忠顺王,在外派江南多年督查之际,好容易借着一桩“宰白鸭”替命案将廉亲王的嫡系两江总督张清英拿下,正想着举荐一方为民正直的好官入驻江南,却被太子抢先任命了自己的心腹吕无为。 水溶生母母族章家乃是江南望族,正被吕无为刻意拉拢笼络。 此时的太子拉拢水溶还来不及,怎会如此糊涂行绑架之事?这背后怕是有廉亲王等人手笔。 水溶当机立断就地格杀了那名宫女,便是断了这笔兄弟残杀的糊涂账。 彼时正在金陵巡察水道的水源,听闻此事,顿时对这个素来唯他马首是瞻的十三弟另眼相看,小小年纪行事稳准狠,知悉利弊,还能快速权衡。 不过,终究是年纪太小,遇到心喜女孩,便失了分寸。私赠鹡鸰串,又似孩童之作了。 近年圣上锐意改革,严打士族土地兼并,整饬吏治贪腐。 两江江南乃是天下鱼米之乡,朝廷税赋根本,偏偏此地兼并之风最盛,贪腐最为猖獗。 好容易赶走一个张清英,又来一个吕无为。 吕无为仗着东宫威势,带头抢占民田,私扣税银,多增火耗,将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尽数送入太子私库。 好好一方富庶江南,被苛政折腾得民不聊生 哀鸿遍野。 各处盗匪丛生,祸乱乡里,或是失田破产无以为生的百姓,或是世家私仆仗势横行的恶徒,乱象层层叠加,根源尽在党争。 好好的太子,一国未来储君,不为国为民,不思辅君勤政安养万民,反倒培植私党,蚕食地方祸乱民生,私心如此之重! 这让刚正且嫉恶如仇的忠顺王爷水源十分不满,不管是八弟廉亲王一党,还是太子一脉,看来都不是为国为民的大公,他水溶怕是要另做打算。 故而水溶决意落脚林府,筹谋深远。 一来他是信水溶所言,林家世代清贵家风端正,向来中立无偏绝不结党,是江南官场中少有的干净门户,全然无害可倚, 二来便是暗中试探林贾两家姻亲牵连,探查林家是否会因贾府的东宫倾向,暗自依附太子阵营。 三来他早已看透林海为人——圣上亲点的两淮巡盐御史,少年探花,才品卓绝,家族累世富庶却不耽安逸,身居高位始终坚守文人风骨,不为眼前私利折腰。 若连这般清正纯臣都被朝堂浊流裹挟,参与党争,祸害民生,那江南官场便彻底溃烂,再无挽回余地。 一番思量筹谋既定,水源便安心在林府暂住,静待时机,暗查虚实。 他必须要拔出吕无为这祸害,不管他们是不是同为“太子党”!他水源求的是国泰民安,民有所养!他要做的是孤臣,只为君,只为民!而不是哪一“党”! 另一边,林海与贾敏送走两位王爷,遣退左右仆从,回到内室闲坐闲谈,夫妻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片刻沉默间,已然各自思忖出几分朝堂深意。 贾敏眉头微蹙,率先开口发问:“忠顺王爷素来孤拐,与我林家从无往来,此番骤然南下,偏偏落脚我府中,实在蹊跷,不知是何缘故?” 林海久居官场深谙朝局,心思远比贾敏深沉锐利,闻言并未直言解惑,反倒沉声问道:“近日京城舅兄可有书信寄来?” 贾敏自幼长于荣国府,耳濡目染官场权斗,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堪称女中明达。 听闻林海提及贾府,再联想到忠顺王突如其来的到访,以及近来江南乱象种种,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变了几分:“老爷是说,此事牵扯东宫太子?” 林海缓缓颔首,眸色凝重:“早前圣上肃清大皇子在江南的势力,而后落入那位手里多年!” 他手里比划了一个“八”字,继续说:“前年,便是这位忠顺王爷,借着督查河道之监察之职,‘巧遇’到震惊全国的大案‘宰白鸭’,惊动圣上,从而将两江总督张清英拉下,而后太子便顺理成章从一直随他做事的忠顺王爷手里接过这片土地,自此,他将这片天下税赋根本之地,划为自己的私人根基。他安插亲信、把持吏治,行事狠绝盘剥无度比那位过犹不及,逼得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盗匪四起皆是苛政所逼。这般肆意妄为,日积月累,迟早触怒圣颜。” 他微微叹息,续道:“我身负密折专奏之权,素来恪守臣道中立不倚,从不掺和任何皇子党争。圣上素来信我,寄望甚深,我屡次将江南吏治乱象民生疾苦据实上奏,可奏折递入京城,却皆是石沉大海全无批复。想来圣上亦是进退两难,暗自隐忍罢了。” “忠顺王素来孤耿,虽都说他是‘太子党’,但我看未必,以我观察来看,他其实是‘孤党’,只忠君为民,不向任何情势低头。你的娘家贾府,开国八大国公之家,在他眼里不过一样的臣民,若是犯了错,他可不会管他家与圣上有何交情,定然不会循任何私情,该下狠手必不会手软。如此为人,以为他是‘太子党’,便会纵容吕无为行事?我看未必!他此番借巡察河道之名南下,微服驻留我府,只言便宜行事,却不曾明示是否奉了圣上密旨查案。你细细思量,这其中藏着何等深意?” 贾敏指尖微寒,眼底泛起忧色,缓缓摇头叹道:“看来太子与八王爷的储位之争,圣心早已暗自决断。如今忠顺王强行入局,若真是领了圣命整治江南乱象,怕是太子已失了圣心。朝堂洗牌,此事甚大,身为朝廷官员身处局中,凶险异常。” “正是如此。”林海眉头紧蹙,满心无奈,“我一生立志做纯臣,立身朝堂只对君对民,从不攀附权贵投身党争。可忠顺王此番强行借居我府,无异于将我林家生生拖入储位漩涡,实在是害我不浅!” 贾敏也苦笑,“‘纯臣’难当,这次林家怕要狠狠得罪太子了。” “好在这位也是位‘纯臣’,圣上定然能明白我等之心。如今唯一自保之法,便是将江南实情,以及王爷驻府始末尽数据实上奏,表明我林家中立无偏绝无依附之心,以此自证清白。” 林海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京城局势早已盘根错节,步步凶险,无人能独善其身。我屡次修书劝诫舅兄,让贾府收敛锋芒远离党争,莫要死死依附太子。世人皆道太子是储君,潜龙在渊之时结交攀附,可为后辈铺路留福,可他们皆是短视!” “圣上春秋鼎盛身子康健,年年皆有子嗣降生,福寿绵长可期。太子位居储位二十余年,心境早已沉郁难测,性情难辨。早有义忠亲王窥视圣位,现有廉亲王一系势力满朝野,权势欺压太子。 如今又杀出个‘纯臣’忠顺王爷,看似谁的帐都不买的模样!未来朝局实在莫测,鹿死谁手谁知呢? 圣心难测啊!岳母家这般早早押注东宫,倾力依附,一旦朝局生变,便是满盘皆输,会祸及全族。” 贾敏闻言满心怅然,轻轻摇头:“我亦多次规劝母亲提点兄长。奈何如今荣国府由大兄贾赦袭爵,他性情偏执乖戾刚愎自用,素来与母亲不和,一意孤行,外头这些朝堂政事与家族祸福,更是半句听不进去。” “事不宜迟,唯有趁早抽身,方能避祸。”林海起身,神色郑重,“我即刻修书一封,你挑选府中最稳妥可靠的家人,快马送往京城。务必劝诫岳母与大舅兄收敛行事,谨守本分,远离东宫纠葛,连宁国府那边,也需一并提点,尽数收敛避祸。” 话音落下,他忽而想起一事,转头沉声问道:“方才忠顺王赐予黛玉的那串鹡鸰念珠,如今何在?” “方才黛玉喜爱,已然带回她院中收着了。”贾敏回道。 “速速派人取来,随我这封家书一并送往京城,交由岳母收存。”林海语气坚决。 贾敏一时不解,面露疑惑:“不过是一串御赐念珠,只需书信写明忠顺王爷驻府之事,母亲自然能看懂局势,何须多此一举?” 林海目光深邃,看透其中层层玄机,缓缓解惑:“你久居内宅,不懂朝堂帝王心术。这鹡鸰念珠乃是圣上御赐所有皇子,人手一串,取鹡鸰和鸣、兄弟同心、敦睦手足之意,本意是约束诸皇子相亲相爱,共辅江山。” “圣上年岁渐大,最是忌讳皇子结党手足相争,更厌朝堂倾轧。如今太子在江南肆意妄为,私蓄势力盘剥百姓,圣上看似放任容忍,实则已是隐忍至极。日后若是东宫事发储位动摇,圣上追责之时,不会只罪太子,必先问责近身诸王,怪他们不曾规劝手足调和矛盾,反而纵容祸事滋生。” “忠顺王将此御珠赠予黛玉,一来是效仿北静王赠珠之举,替水溶抹平疏漏周全体面;二来更是暗藏深意,点醒我等——此乃皇家兄弟家事,外人贸然掺和储位党争,便是滔天大险引祸上身!” “这串念珠,便是最直白的自白证物。送至岳母手中,她历经朝堂风浪深谙帝王心思,一见便知其中凶险,定然会警醒贾府,谨守中立抽身避祸。” 一番话层层拆解字字诛心,听得贾敏背脊发凉,心头大震,瞬间洞悉其中步步杀机。 她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即刻遣人去往潇湘馆,向黛玉取回那串御赐鹡鸰念香珠,以备随书送京。 18. 水满溢 黛玉辞别父母,独自回了院落,掌心静静躺着忠顺王方才所赐的鹡鸰念香珠。 她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连日暗藏的一桩隐忧,竟在此刻悄然化解。 先前北静王水溶赠她的那一串御珠,已是烫手矜贵,惹人揣测。 如今忠顺王再赐一串,两珠成对,同源同宗,意义便全然不同。 不再是单一的私情馈赠,反倒成了天家手足同心的公允信物,恰好消解了先前那份逾矩的暧昧,也替她替林家避开了一层无形嫌疑。 她缓步去往三生居,取出两串温润念珠,小心翼翼分别挂在院中木佛的两只佛手之上。 珠串垂落琳琅,光泽温润相映,衬得佛像愈发清宁肃穆。 黛玉对着佛像轻声细语,宛若自语,又似祷告:“你二人既是天家同胞,皇家手足,便该和睦相守彼此扶持。今日便将双珠供于此地,同受香火共证初心。” 言罢,她亲手拈香,恭敬奉上,青烟袅袅盘旋,缓缓弥散在清幽小室之中。 她抬眸细细端详眼前佛像,这才发觉此佛殊为别致,与寻常庙宇或是母亲佛堂供奉的法相全然不同。 并非俗世常见的如来或观音制式,乃是青华亲手伐木雕琢而成,通身不过两尺高矮,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 最是奇特的是佛手势态,一手直指苍天,一手轻覆大地,神态淡然自若。 再观其面容,眉梢眼角自带几分清隽风流,一双含笑桃花眼,鼻梁挺括,唇线清薄,越看越是眼熟,眉目风骨与神韵气度,竟与立在身侧的青华别无二致。 黛玉心头好奇,伸手轻轻拉过青华衣袖,抬手指着佛像,眉眼弯弯笑问:“这尊佛怎的生得与你一模一样?” 青华神色淡然,目光落于佛面,轻声答道:“此乃转轮王身,具四德圆满之相。” 黛玉眼底生奇,追问道:“何为四德?” 青华略一思忖,字句清浅却意蕴悠长:“一者长寿无虞,二者百病不侵,三者俊美无双,四者富贵滔天。” 黛玉闻言莞尔,合掌轻叹:“阿弥陀佛,这四桩功德,桩桩都是世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极致圆满。” 青华淡淡颔首,神色澄澈通透:“于大道而言,尽是身外浮物。” 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眼底满是狡黠灵动:“你倒说得轻巧,也不怕亵渎菩萨。将世间人人艳羡的圆满四德之佛,刻得与自己一般模样,莫不是你照着自己的容貌雕的?” 青华唇角微扬,从容坦荡,无半分谦抑避讳:“我心向佛,自在成佛,我即是佛,有何不可?” “好生狂妄的和尚!”黛玉早已见惯他这般超然无忌不落俗套的性子,知晓他通透豁达绝非轻狂虚妄,便也不再追根究底。 她抬眸望向佛前垂落的两串鹡鸰念珠,故作嗔怪道,“这两串珠子便交由你看管,好好替我守着,可别被虫鼠啃噬或是弄丢了去。” 青华侧身避开,笑意清淡疏离:“既是你的私物,便该你自护,我可管不着。” 黛玉微微皱起小巧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娇憨赌气,眼底却藏着通透清醒:“谁稀罕这些寻常男子经手之物?若不是深知其中干系重大,恐给家门招来祸端,我早便掷入灶膛焚尽,半点不留!” 青华闻言收了笑意,神色添了几分郑重,缓缓劝道:“万万不可。忠顺王身负雄才,其城府深沉,眼界格局远非常人可比。你父母已然看透其中深意,这两串珠子,绝非寻常玩物。” 黛玉心头一震,瞬间将前后诸事串联贯通,豁然惊道:“原来如此!他赠珠于我,是暗中提点我林家,万万不可掺和东宫太子的党争漩涡,要谨守中立明哲保身,对不对?” 青华轻轻摇头,不愿她小小年纪沾染朝堂诡谲人心险恶,温声安抚:“朝堂政事盘根错节,步步凶险,太过复杂。你只管安然度日,无忧无虑就好,这些风波祸福,自有你父母周全筹谋,无需你忧心劳神。” 二人话音方落,院外便传来侍女脚步声,贾敏身边得力侍女秋桂奉命前来。 秋桂躬身行礼,柔声禀道:“姑娘,太太命奴婢前来取忠顺王爷所赐的那串鹡鸰念珠,需速速随家书送往京城贾府。” 黛玉心中清明,知晓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家族进退,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允。 转念一想,又主动提议:“不如将北静王所赐的这一串也一并送去?” 秋桂笑着轻轻摇头,礼数周全:“太太未曾吩咐这一串,姑娘便自留把玩罢。” 黛玉只得作罢,心底轻轻一叹。 两珠同源深意相通,却只能送其一入京城警醒贾府,余下一桩隐线,仍旧留于自己身侧。 京城荣国府中,不多时便收到林海亲笔家书与那串御赐鹡鸰念珠。 贾母端坐正堂,细细阅罢书信,又将那串触手温润规制严谨的御赐念珠反复端详摩挲,历经半生朝堂风浪与家族起落,瞬间便读懂了女婿林海藏在字里行间与物什之中的苦心提点与无声警示。 她当即传召贾赦和贾政二子入内,当众训诫提点。 话语虽皆是老生常谈,却字字恳切暗藏深意:“咱们贾家乃是开国八公勋贵世家,世代蒙受圣恩,福禄绵长。如今圣上春秋鼎盛福寿可期,太子正值青壮稳居储位。当下最稳妥的立身之道,便是忠君守职中立无党,切莫攀附权贵卷入党争。你们当好好学学林姑爷的为官本心,清正风骨,守好本分谨守初心。” 二儿子贾政素来端方正直恪守礼教,闻言深以为然,自此之后行事为官愈发谨慎克制,守正不阿。 长子贾赦生性偏执乖戾,虚荣自私,面上唯唯诺诺躬身应和,心底却不知作何思量。 贾母素来与长子情分淡薄,如今贾赦已然袭爵,年岁渐长,须发皆白,终究不好过分苛责压制,几番反复叮咛劝诫,便也作罢。 待贾赦退去,贾母独留贾政问话,细细问询家中内务田庄诸事。 贾政素来宽厚仁慈,但疏于庶务,诸多账目细节和下人弊病皆答得含糊笼统,只一味回禀家中大体安稳,自己宽厚持家等语。 贾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提点:“赖大家近日常常行事荒唐接连出错。田庄下人失手打死庄户,惹上人命官司;后又恰逢珠儿下乡,恰逢盗匪作乱惊扰珠儿,害得他惊惧大病耽误科考,错失一科功名。你太太心中恼怒,已然革去赖大管家之权。” “只是赖家世代伺候贾府,自你祖父那辈便追随效力,几代人为咱家鞠躬尽瘁、辛苦操劳,纵然如今犯下数桩过错,也罪不至极致苛责赶尽杀绝。” 贾政听母亲话音松动,当即拱手回道:“既是如此,便恢复赖大原职便是,孩儿回头便告知太太。” “糊涂!”贾母看着小儿子忠厚愚钝不通世故的模样,满心无奈,将到了嘴边的训责尽数压下,缓缓点拨,“我的意思并非复他职权。你太太如今执掌中馈统管家事,已然动了气寒了心,我岂能当众驳她颜面坏了她的威信?” “赖家家资富足,田产丰厚,早已不缺衣食。不如顺势体面了结,放其全家出籍,遣回金陵原籍守祖业,让其自谋生路,两厢撒手各自安好。既全了几代主仆情分,又顺势剪除府中隐患,最为妥当。” 贾政闻言豁然开朗,连连躬身称赞:“老太太思虑周全,仁厚通透,真乃是持家大道!既宽待老仆体恤旧情,不失宽厚仁慈之心,又能惩戒过错整肃家风,保全府中体面。这般处置,再妥当不过。” 贾母听着儿子恭顺奉承,心中稍有宽慰,却也暗藏遗憾。 贾政品性端方清正守礼,可惜太过忠厚刻板缺少决断魄力,不通人情世故,难担大族重任。 所幸他膝下儿孙出众资质上佳,倒不如留在身边细细调教,日后让孙辈承继家业支撑门庭。 思虑既定,贾母又叮嘱一事,关乎孙儿贾珠终身:“珠儿此番错失一科,需再等三年方能应试。他如今已然与李祭酒家定下婚约,原计划待他金榜题名立业之后再行婚娶。可三年光阴不短,女方年岁渐长,耽误不起。倒不如先行完婚,娶李氏进门,让贤妻贴身照拂安稳后宅,令他无后顾之忧,专心苦读备战下一科考场。” 贾政素来秉持先立业后成家的执念,本有几分不愿,奈何贾母心意已决。 一来盼着重孙绕膝延续香火,二来也是怕年少俊秀的贾珠独居内院,被府中轻浮狐媚婢子引诱带偏荒废学业。 然他早日娶一位老成持重端庄贤良的正妻管束约束,最是稳妥。 贾政素来孝顺,不愿违逆母意,只得俯首应下,当即定下秋日为贾珠和李纨完婚的佳期。 一时间,荣国府上下诸事繁杂。 王夫人一边紧锣密鼓筹备元春在宫中待选诸事,一边忙着置办贾珠大婚彩礼,修葺新房,又着手敲定娘家侄女王熙凤与贾琏的婚事,还要时时照拂体弱娇嫩需精心呵护的宝玉,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心底日日盼着李纨早日进门,替自己分担中馈琐事打理家事内务。 另一边,被遣出府的赖大一家,运势早已悄然衰败。 自上次随王夫人下乡巡庄,偶遇无名和尚之后,便诸事不顺,祸事连连。 田庄闹出人命官司,散尽家财赔付了事;又因看管疏漏,引得盗匪入庄作乱,惊扰贾珠误其科考,落下满身过错。 回府后更是接连办砸贾母交办的琐事,积错成堆恩宠渐失。 此番被放籍回金陵,说得好听是体面归乡安守祖业,实则是被彻底踢出贾府权力核心剥夺世代管家职权。 赖嬷嬷对着赖大和赖二两兄弟狠狠斥责怒骂一通,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 老太太心意已决无从转圜,王夫人更是巴不得这一家子速速离府,好眼不见心不烦。 兄弟二人只得忍气吞声,匆匆收拾行装辞别京城,返回金陵老宅。 只是赖大心中始终不甘落寞,自以为世代功勋旧仆见识过人,一心想在金陵闯出一番事业立下功绩,盼着有朝一日能重得贾府青睐重返京城权势中心。 这般执念暗藏心底,也为日后无数风波事端埋下重重伏笔。 江南扬州,林府秋梧院中。 水源和水溶兄弟二人日日携贴身人手早出晚归,行踪隐秘,行事低调,无人知晓其暗中查访何事筹谋何物。 林海身为两淮巡盐御史,身负监察吏治、督办盐课、巡查地方之责,素来为官清正,中立自持不涉私党。 他深知两位王爷微服查案奉旨便宜行事,朝局难料之际,唯恐自己贸然打探刻意逢迎,反倒惹圣上猜忌,落人口实。 故而只吩咐下人尽心伺候周全起居,自己从不踏入秋梧院半步,不探半句私事。 水源将林海这般审慎中立、不攀不附、守正不阿的姿态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愈发认可放心,彻底放下对林家的最后一丝试探疑虑。 这日午后,夏日清和,蝉鸣清幽,树荫沉沉,风凉似水。 黛玉携润玉静坐三生居纱窗之下,静静品读青华亲手抄录的佛经妙语,闲暇时细细教润玉识字断文,为其启蒙读书。 窗外芭蕉浓密,竹影婆娑,青华身着素白麻衣,随意立于树荫之下,手持弯刀细细劈削竹篾,指尖翻飞灵巧,似是打算编一只竹篮盛放花草。 衣角随意垂落,沾了些许尘土竹屑,他却浑然不在意,自在散漫,周身清雅出尘淡然无拘。< /p>一派午后光阴静好岁月安然的景致,恬淡治愈,不染尘嚣。 水源与水溶并肩缓步入院,悄然立在廊下,静静凝望院中光景,不忍惊扰这份清幽安宁。 青华心念通透感知敏锐,早已察觉二人到来,当即停手起身,神色从容,礼数周全地轻声道:“二位施主大驾光临,请入内落座。” 黛玉听闻声音,亦连忙抬眸起身,端庄立好,恭敬迎接二位王爷。 水源目光温和,淡淡含笑道:“这般安然静好之景,倒是我兄弟二人贸然叨扰了。” “施主说笑,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青华微微躬身,随即亲自取来自制云泥小壶——乃是他亲手淘洗细沙揉泥烧制而成,质地细腻素雅温润,起身烹茶待客。 黛玉侧身相助,配合默契。 先取竹叶清露煮水滚壶,温杯涤器,再汲深井新泉煮沸泡茶。 她偏爱玻璃杯盛茶,通透澄澈可观茶色,故而取来透明茶盅,放入清明前采摘的细嫩龙井。 沸水冲入,先滤去头遍浮尘白毛,二次注水细泡,茶汤澄澈清亮,色泽青碧温润。 嫩绿茶芽在清透茶汤中缓缓舒展浮沉摇曳,袅袅鲜香清幽绵长萦绕鼻尖。 青华在旁轻声解说,语气淡然温和:“品茶向来重壶器尚意境,滤尽浮沫细烹慢品,方得茶中真味。只是姑娘偏爱玻璃杯澄澈透亮的茶景,爱这满目青碧鲜活之色,便随她心意取用,二位施主切莫见怪。” 黛玉浅浅一笑,眉眼清甜:“器物各有千秋,好看便足矣。玻璃杯胜在通透可观景致,只是少了古壶蕴香的醇厚,味道上终究略逊一筹。” 水源端起茶盅浅啜一口,茶汤鲜爽甘醇、清冽回甘,余味悠长。 他抬眸问道:“茶味绝佳,气韵清贵,可是御用十八树御茶?” 黛玉轻轻摇头,温声答道:“此非御贡,是大和尚清明时节亲自入山采茶亲手炒制的新茶,山野清韵,胜在天然纯粹。” 水溶眼中满是赞叹,由衷笑道:“大师竟有这般清雅手艺,脱俗雅兴,着实令人钦佩,我等受教良多。” 青华随意搬来一方蒲团,席地而坐,素白麻衣散落铺陈,姿态散漫无拘随性自然。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抬眸淡然问道:“二位施主今日前来,想必有事赐教?” 水溶性子坦荡直白,当下开口道明来意:“素来听闻大师慧眼通玄妙法无边,既能治病救人起死回生,想必也精通面相气运之术,可否为我二人一看?” 青华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杯壁,目光沉静悠远,缓缓落于水溶面上。 寥寥数眼,便将其面相气运看透,从容开口:“小僧略通粗浅相法。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如悬胆,眉目清和,乃是大福大贵顺遂无忧之相。来日必定得一位容若西子慧比干心的良人相伴,姻缘美满岁岁安然。” 水溶闻言,心底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黛玉。 此刻黛玉垂眸静坐,长睫低垂眉眼温顺,腮帮子肉乎乎粉嫩娇软,看似懵懂天真不染尘情,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 皇家子弟自幼早熟,通透世事,水溶小小年纪,早已懵懂知晓男女情愫婚嫁之意。 心中素来觉得黛玉灵动可爱鲜活有趣,早已悄悄藏了一份年少心意,暗念来日长大,便求娶她为妻,朝夕相伴。 被青华一语道破姻缘,又下意识对上黛玉身影,水溶瞬间耳尖泛红面颊发烫,羞赧窘迫手足无措。 黛玉依旧垂眸饮茶神色淡然,故作懵懂无知,心底却暗自打鼓,细细思忖:这和尚分明是话里有话,暗藏机锋,句句映射人心情愫。 水源静坐一旁,将十三弟的羞赧局促和黛玉的沉静通透尽数看在眼里,又细细打量青华的眉眼风骨,忽然察觉几分微妙的神似相通,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深沉的笑意,心中若有所思。 水溶窘迫难当,连忙仓促转移话题,抬手示意:“那大师再帮我四哥看看面相气运。” 青华眸光微敛,望向神色沉肃贵气凛然的水源,微微垂眸合十,恭敬推辞:“贵人天颜厚重命格尊贵,身负乾坤气运,小僧不敢妄断天机。” 这般分寸得体知进退懂尊卑的应答,恰好搔中水源心意,勾起他唇角一抹真切笑意,心底愈发赏识通透:“大师慧眼通透,知礼守度。听闻你遍游秦淮踏足姑苏,览尽两淮风物山水,对此间民情世事,可有别样观感?” 青华执壶轻转,缓缓答道:“江南本是人杰地灵山清水秀之地,富庶繁华风雅无双,确是人间佳境。” 水源听出他话语未尽暗藏深意,顺势追问:“大师言语留白,意犹未尽,莫非此间繁华之下,另有隐忧?” 青华抬眸望向远处繁华街巷与烟雨楼台,眸光清淡悠远,缓缓道:“江南繁华迷眼,声色扰心,红尘纷扰利欲熏人。看得久了见得多了,反倒愈发念及大荒深山无人幽谷的清净无尘。” 话音落,他执壶为水源添茶。 修长素白的指尖握着青褐泥壶,指尖纤细莹润气韵清绝,茶水缓缓注入盏中,渐渐漫溢,堪堪将满。 “茶满了。”水溶适时轻声提醒。 青华顺势收壶,神色淡然无波:“失礼了。茶水过满则溢,分寸尽失,已然失了本真茶味,留之无用。” 他抬手倾去盏中茶汤,起身合十一礼,转身缓步走入竹林深处,依旧坐于翠竹荫下,执起竹刀,继续劈篾编篮,自在安然,不染尘事。 水源静坐片刻,望着那道清寂出尘的背影,默然良久,而后缓缓起身,郑重执手一礼,语声沉缓,暗藏深意:“多谢大师提点迷局,点破玄机。来日京城有缘,你我再会。” 19. 贾王妃 水源和水溶兄弟二人离去之后,黛玉即刻轻步蹲至青华身侧,凝眸望着他十指翻飞灵巧穿梭于青翠竹篾之间。 柔韧竹条辗转弯折层层交织,不过片刻工夫,一只精巧玲珑的小竹篮便初具雏形,灵巧可爱,模样喜人。 她忍不住开口追问,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狡黠:“大和尚,你方才对着两位王爷打的是什么哑谜机锋?” 青华手上编篮的动作未停,神色淡然自若:“你心中早已通透,又何必多此一问?” 黛玉微微蹙起玲珑琼鼻,满脸不忿:“我最厌烦你们世人这般故作高深事事打哑谜。你若是想劝忠顺王爷及时抽身莫涉纷争,好好直言便是,何苦故意将茶水泼得满桌皆是,平白添了刀穗他们收拾劳作的琐事?” 青华指尖微顿,抬眸淡淡一笑,言语藏着通透世故:“我若事事周全面面光洁,半点琐碎活计不留,底下仆从日日无事可做,便是无用闲人。世间无用之人,终究难以立足,过些时日难免被发卖遣散,流落他乡受尽苦楚。倒不如留些细碎活计,让他们有差事可做有分寸可守,安稳留在府中打杂,便是保全。” “哼,油嘴滑舌。”黛玉抬眸瞪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几分娇憨嗔怨,“这些都是我林家的家仆,不过借你暂且使唤几日,你倒端出一副主子的气派来。” 青华不与她争辩,将方才编织妥当的小巧竹篮稳稳递到她手中。 竹篮通体青润,竹条外青内黄,色泽天然,形制圆润饱满,恰似一颗乖巧小脑袋,篮沿两侧留着细碎竹须,宛若垂落的小小发辫,灵动别致,煞是可爱。 “你且摘些鲜花盛放其中,挂在廊檐之下,朝夕观花时时闻香,岂不是一桩清雅乐事?” 黛玉满心欢喜地接过竹篮,指尖细细摩挲竹纹,一时疏于防备,被竹篾上未打磨干净的倒刺轻轻一划。 指尖骤然一疼,她低呼一声“啊呀”,白皙纤细的指尖上,即刻沁出一滴圆润鲜红的血珠,剔透欲滴。 青华见状,当即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想要细看伤势,口中急道:“小心些——”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滞,视线牢牢锁在那一点鲜红血色之上。 恍惚之间,眼前景象剧变,仿佛穿透凡尘俗世,坠入一片幽深无底的血水深渊。漫地猩红翻涌流淌,无数幽暗青蔓缠绕纵横、盘踞水底,藤蔓枝节隐隐生出唇齿,贪婪张合,似要攫尽世间所有血气生机。 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诡谲莫测,令他心神微震。 黛玉不知他心中惊澜,轻轻收回手腕,取出随身洁净绢帕,稳稳按住指尖血口,嗔怪道:“你这大和尚委实黑心,划伤了我的手,不忙着替我止血疗伤,反倒直勾勾盯着,倒像是要生吃了我一般。” 青华闻声回神,眼前血色深渊与幽森青蔓尽数消散,眼底诡谲异象褪去,只剩眼前俏生生明媚灵动的小姑娘,安然立于暖阳之下。 他暗自沉吟,想来是九幽深渊近期阴气躁动邪草疯长,才让他生出此番幻象。、九幽之地早被东极大帝亲手封印,地府十八层戒律森严九大阎罗与东岳真君坐镇一方,壁垒坚固,秩序井然,绝无崩坏外泄之理,不过是些许余孽邪草作祟,不足为惧。 心绪稍定,他方才缓缓开口,正色解释先前机锋:“你方才问我,为何特意提点忠顺王爷抽身止步。其实以他的聪慧眼界,即便无我提醒,片刻之后也能自行通透时局看破迷局。如今时机未熟,风波暗涌,他唯有及时收手抽身避祸,方能保全自身。我不过顺水推舟略点一二,一来成全他的格局机缘,二来也为你林家结一份善缘避一重灾劫。” 黛玉眸光一亮,轻声追问:“莫非这位忠顺王爷,便是你口中身负绝世机缘之人?” 青华唇角微扬,合十浅笑:“佛曰,不可说。” 黛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豁然通透,忍不住轻叹一声,眸中带着几分通透了然:“说来也是可惜。北静郡王此番在江南遭匪掳掠,历经凶险,皇上全程默然无半句垂询安抚。待他回京知晓真相,明白自己无人眷顾,冷暖自知,心中定然郁结难平暗自寒心。” “无妨。”青华淡淡宽慰,“他本是厚福绵长之命,年少多历风雨,多经磋磨未必是祸。人生从无一路顺遂万事无忧,早年历练风霜,方能沉稳心性承载后福。” 黛玉心头一动,骤然想起方才他故作老成客串媒婆点破水溶心事的模样,又低头瞥见指尖尚未消退的刺痛,当即赌气将竹篮一把塞回他怀里:“这竹篾粗糙带刺,连边角都不曾打磨干净,害得我白白受伤,这篮子我不要了。” 青华并未推辞,顺势接过竹篮,语气从容通透,尽含天地至理:“这便是世间自然之道。翠竹秉坚韧之性,生来便带锐刺;万物盈亏有度,优劣相依,从无十全十美。” 言罢,他牵起黛玉的手腕,缓步走入满园春色之中。 枝头玫瑰开得热烈灼灼,娇艳欲滴,他抬手轻摘一朵,指尖亦被锋利花刺划破,一滴鲜红血珠悄然渗出,落在白皙指尖,格外醒目。 他将指尖递至黛玉眼前,温声示意:“你看,艳冠群芳的玫瑰亦生锐刺。世间越是绝美之物,便越易凋零易碎,何须强求圆满,苛责无瑕?万事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黛玉望着他指尖血珠,轻轻抬手,拭去那点猩红,又俯身低头,轻轻将唾沫敷在他的指尖伤口之上,“我可没有你那普度众生的菩萨心肠,做不到见伤不救,冷眼旁观。唾沫可消肿止血,片刻便能愈合,不用谢我。” 她狡黠一笑,灵动俏皮,伸手重新取回竹篮,招呼一旁玩耍的润玉,在一众嬷嬷丫鬟的簇拥之下,步履轻快得意洋洋地离去,背影明媚鲜活。 青华静静伫立原地,微蜷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与淡淡温热萦绕不散。 他凝望着黛玉渐行渐远的娇小背影,无奈轻轻摇头。 如今的黛玉,心性早已蜕变新生,不复前世多愁善感,再不是孤高敏感动辄伤情的模样。 而他本是入世渡她,宽她胸襟解她执念之人,如今看来,这姑娘心胸开阔通透豁达,已无需他过多开解庇护。 或许不必等到她十七岁命格归位,他便可以功成身退抽身离去了。 一夜清风,转瞬天明。 次日清晨,秋梧院寂静无声,杳无人迹。 水源与水溶兄弟二人行事低调,已悄然启程北上,未曾向林海和贾敏夫妇辞行道别。 贾敏直至晨间用膳时分,迟迟不见秋梧院下人前来传饭,方才察觉异样。 她亲自移步前往秋梧院查看,院中清风穿庭,蝉鸣寂寂,早已无半分人居气息。唯有窗下廊间,悬挂着昨日那只精巧竹篮,篮中插着数枝盛放的粉红玫瑰,花瓣缀满清晨露珠,莹润欲滴娇艳明媚,静静留存一抹江南余韵。 真可谓来时悄然去时淡然,一身风雨不扰凡尘。 此时江面长风浩荡,北上的巨大官船已然扬帆起航,破浪前行。 船舱之中,水溶垂首静坐,眉眼郁郁,始终难舒心中郁结。 水源见状,温声出言安抚:“你无需心中介怀暗自委屈。父皇心中自有分寸,他待你恩义未减,此番已然下旨痛责吕无为,责令其限期肃清江南匪患整肃地方乱象,已替你洗刷委屈,讨了公道。” 水溶抬眸,依旧满心不甘,怨气难平:“这点责罚算得了什么?二哥纵容吕无为在江南肆意妄为苛政害民,闹出遍地匪患民生凋敝的大祸,父皇却全程纵容,置之不理。我兄弟二人奔波劳碌查访实情半月有余,历尽艰险受尽风波,到头来又有何益处?” 水源神色一肃,沉声警示:“休得妄议君父,肆意诽谤!你须知,你母妃此番得以荣宠归乡,省亲探父,本就是破格恩典,是千载难逢的恩遇。若是让她知晓你心存怨怼,对圣意不满圣断,必然难安于宫,会连累你母妃在父皇面前失宠失势。那时候可不就是你和章妃娘娘的荣宠问题,还要拖累你舅家。” 水溶骤然惊醒,浑身冷汗,连忙起身整衣,恭敬拜谢:“多谢四哥提点教诲,是弟年少轻狂心性狭隘了,不该妄生怨怼非议圣明,日后必定谨守本心躬身自省。” “这便对了。”水源缓缓颔首。 他心中早已看透圣心抉择与朝堂大势,内里焦灼万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父皇明明对太子已不满至极,此次大好机会,却又轻轻放过。而八弟那边也是虎视眈眈,恨不能立将太子拉下马,也太过急迫了。如此也好,他们两消彼长,局势未定,他这个无势力的孤臣皇子或许才有机会。 如今,他唯有隐忍蛰伏,表面依从太子,但却是忠君做事,做个能臣,才能让圣上看出谁才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来日漫长,成败尚未可知。 与此同时,扬州巡盐御史府中,林海收到一道来自京城的绝密朱批密折。 密折之中,圣上绝口未提忠顺王与北静二王江南巡察之事,亦不曾问及两淮匪患及官场乱象,唯独细细问询扬州知州柴静群的为官品性政绩官声,以及为人操守。 林海依实回奏,公允恳切:“柴静群为官清廉,勤勉干练,理政有方,极体恤民情,地方官声卓著,百姓多感念其德。” 圣上览阅奏折,只朱批一字:“可。” 不多时日,朝廷旨意下达,一纸调令将扬州知州柴静群擢升为金陵知府,提拔重任。 原来两江总督吕无为先前遭圣上申斥问责,心中惶恐不安,他急于脱罪,早已暗中打探清楚北静王江南遇险的全部始末。 为求自保规避责罚,他竟将江南所有乱象罪责及匪患祸事,尽数推给了下属扬州知州柴静群,更是上奏恳请将柴静群罢官夺职,严惩以儆效尤。 圣上独具慧眼,心知肚明事情原委,故而特意密询林海,借他公正之言保下柴静群一命,更保全其仕途。 林海一句据实回奏,虽为柴静群避过祸事换来升迁机缘,却也彻底得罪了权势滔天的两江总督吕无为,暗中结下一桩朝堂私怨。 京城皇城之中,忠顺王水源抵京复命,要当庭奏报江南河道巡察与地方民情诸事。 他本以为揣摩透了圣意,圣心是欲存保全太子之意,不愿大肆张扬朝堂乱象与儿子们的纷争,所以他咬牙隐忍,打算隐匿江南官匪勾结残害百姓的实情,低调结案。 可抬头刹那,目光扫过殿中诸王,骤然心头一震,汗毛倒竖。 只见一向以贤德出名的廉亲王腕间悬着御赐鹡鸰念香珠,温润生辉,而太子东宫腕上空空如也并无御珠。 电光火石之间,与青华大师在江南竹下烹茶的一幕瞬间涌上心头。 青华先添茶至满溢再尽数倾空的举动,暗藏两层惊天机锋:水满则溢,势盛必衰;水浊则倾,政乱必废。 他本是天纵聪慧一点即透之人,此刻彻底顿悟玄机,这才真正看透圣心,圣心之下,看似放纵纵容,实则等着时机一举收网。 若自己还替太子隐瞒,那就坐实自己的“太子党”,在圣上面前再无翻身余地,只能与太子等一起沉沦,失却圣心。 水源当即俯身跪地,言辞恳切地当庭参奏两江总督吕无为,细数其纵容下属盘剥江南,无数苛政扰民之政,及逼民为匪败坏地方吏治的种种罪状。 此举一举两得:一则自证孤臣本心不党不私,唯忠君上;二则为十三弟水溶洗刷委屈鸣不平,彰显兄弟同心,更显手足情深,绝非挑拨储位构陷太子的小人行径。 帝王端坐龙椅,素来沉冷肃穆的面容之上,难得浮现一丝浅浅笑意。 他当即告知水源,早已派遣监察御史赶赴江南,彻查吕无为一案,厘清所有罪责。同时当众夸赞水源办事稳妥,又公私分明,特赐一串西藏活佛开光御珠,以示嘉奖。 水源恭敬叩首谢恩,躬身退立一旁,心境愈发澄澈通透。 圣上退朝回宫,皇后适时呈上本届秀女册封名册,待圣上身阅定夺。 名册之上,荣国府嫡女贾元春的名字旁,赫然画着一道清晰墨杠,乃是落选遣返归家待业之意。 圣上眸光微顿,开口轻声问询随侍太监:“此女可是荣国公后人?便是乞巧节那日,身着石榴红裙,无端遍身红疹,被众人误为染患恶疾,惊吓一众秀女,被皇后罚跪坤宁宫门外的那一位?” 太监连忙躬身应答,句句属实。 圣上微微沉吟,自语道:“贾家世代功勋累朝荣宠,若是就此草草遣返归家,太过颜面尽失。暂且留宫观望,待到中秋佳节,若是届时红疹依旧未消容颜有损,再行遣返归家不迟。” 旨意一出,荣国府上下人心更加惶惶。别家参选秀女皆已各得封号,或入宫受封,或恩赐皇族联姻,唯独贾元春滞留宫中留中不发,此种前途未卜更叫人焦灼难安。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红疹诡异难消,元春独居深宫无人宽慰,日日以泪洗面,寝食难安,日渐形容憔悴。 王夫人在家心急如焚,每日坐立难安,偏生深宫规矩森严,严禁外间送药入宫,只能任由御医随意诊治,听天由命。 情急之下,马道婆献策,言道可送入高僧开光的珠串环佩,以佛力护身,为大姑娘安神祈福,可助其痊愈。 王夫人骤然想起,此前林家送来的那串鹡鸰念香珠,乃是御赐珍品,天然蕴香,最能安神静气平复心绪,当即火速送入宫中,交由元春佩戴。 转瞬至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宫中大排家宴,宴请后宫妃嫔。 本届参选秀女仅剩贾元春一人滞留宫中,皇后全程闭口不提刻意冷落,将她彻底搁置一旁。 贾府为此耗费心力倾尽财力,暗中馈赠夏太监千两白银打点通融。 夏太监收受贿赂,恰逢宴席进献鲜果,便特意呈上两颗饱满鲜红的石榴。 圣上望见石榴,瞬间忆起那个身着石榴红裙无端染疾的贾府秀女,随口向皇后问询。 皇后无从回避,只得命人将贾元春传唤至宴席之中。 元春缓步入殿,身姿雍容,气度秀丽,行止优雅进退有度,褪去病中憔悴,别有一番端庄娴静的大家风范。 圣上本有心夸赞,目光骤然垂落,瞥见她洁白纤细的手腕之上,赫然悬挂着那串御赐鹡鸰念香珠。 圣上眼底笑意瞬间敛去,神色沉冷。 此串念珠乃是他亲自令人特制,于佛前开光,专赐各皇子人手一串。 老四水源和老十三水溶的御珠早已带入江南转赠他人,但都有专折奏明此事。而太子素来骄纵自傲,一直未曾佩戴,唯有老八常年随身。 贾元春腕间这串,来路已然明晰,非东宫太子,便是忠顺王水源,抑或是北静王水溶。 圣上心中思绪翻飞,瞬间通透:水源年少稚嫩,历练不足,南下巡察江南,目睹乱象便贸然参奏他一向敬重的太子的近臣,行事太过锋芒毕露,不懂隐忍迂回,如今已然深陷朝堂被动,被太子嫌弃,也不被廉亲王一脉接纳,处境尴尬。虽与贾府交往甚厚,却到底年少,不到婚配年龄,不会参与到此种纠葛中来。 而荣国府素来与老四疏离,不会有此等瓜葛,这珠子显然来自太子东宫!贾府好大胆子,这般明目张胆勾结太子,这是迫不及待想要自家女子入住东宫吗?他们就断定了太子这颗大树已成参天之势? 一念至此,圣心不悦至极。 他不再打量元春,转头淡然问询皇后:“老四的正妃,可曾敲定妥当人家?” 皇后心中本是百般忌惮,贾元春品貌、家世、心性、才情皆是顶尖一流,本是稳稳的后宫妃嫔人选,此前借疹子之事将其搁置,本想借机彻底遣返,未曾想兜兜转转,终究未能脱身。 此刻听闻圣上问话,她瞬间洞悉圣意,心生算计,连忙含笑应答:“老四正妃已定乌氏。只是这贾姑娘家世贵重身份不凡,若是降格为老四侧妃,未免太过委屈了,又损荣国公府体面。”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德妃,笑意盈盈:“德妃娘娘素来喜爱贾姑娘品性端庄,不如便接入宫中,带回娘娘那里?” 德妃闻言轻笑,从容推脱:“可惜我家老十四尚且年幼,年仅七岁,未及婚配之年,不然定然求娶。倒是老八正妃未曾定亲,尚可斟酌。” 廉亲王养母周贵妃在旁适时接话:“老八年纪尚轻,圣上有意缓两年再行择妃。论年岁品性, 倒是老四最为相配。” 几位后宫妃嫔三言两语之间,便将贾元春从后宫妃嫔的备选之列,彻底剔除,硬生生推至皇子婚配的名录之中。 圣上默然听着众人言语,心中早已决断。 他本就有意敲打攀附太子的荣宁二府,如今顺水推舟,即便知晓皇后等是暗藏私心的刻意撮合,也不愿当众驳众人颜面。 荣国府世代功勋,本该为纯臣表率,如今却眼光狭隘肆意站队,与东宫太子过从甚密,深陷党争,实属糊涂短视。 恰逢老四水源孤臣立身,从不与廉亲王一脉相交,最近又得罪了太子,落个彻底的无党无派,正好借此婚约将贾府与忠顺王府牢牢绑定,逼贾府抽身中立脱离太子漩涡,认清何为真正的君臣正道。 思虑既定,圣上当即落旨:“既然德妃喜爱,便归入老四名下,赐为侧妃。” 旨意落地,贾元春伫立殿中,顿觉满心屈辱。 她满心期许地苦练礼仪才情,本欲入宫为妃,位列宫闱以光耀门楣,却因一场莫名红疹与一串御赐念珠,沦为不得宠的王爷侧妃。 落差悬殊,何其难堪? 但她却不敢有任何表现,依言领旨谢恩。 圣上冷眼旁观,心中暗定。 一番婚配,便是对贾府最直白的敲打警示——世家功勋,当守纯臣本心,忠君守职,切勿攀附储君私结党派,不要自毁前程。 册封旨意火速传至荣国府,阖府上下瞬间哗然,众人皆一片懵然。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万万没有料到,精心筹谋的宫妃之路彻底落空,贾元春竟被指婚给与贾府素来疏离的忠顺王水源,且仅是位次妃! 更令贾府众人焦灼的是,荣宁二府常年偏向太子与东宫交好,贾赦暗中攀附储君,贾敬一心修道疏于治家,任由贾珍肆意妄为,日日奔走太子府,暗地结党营私。 如今骤然与忠顺王府绑定婚约,无异于被迫改换阵营,直面朝堂风波。 忠顺王水源回京参奏吕无为之后,原本在工部挂职与监管河工河道的职权即刻被撤。 圣上以其巡察不周未能早报河道隐患为由,罢免其工部差事,命其居家修身养性,筹备婚约亲事,暂且闲置朝堂。 另一边,吕无为反手递上密折竭力自保,将河道崩坏与良田被毁民生受灾的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江苏巡抚蔺乐,弹劾其贪污修河公款,修河时偷工减料,以草麻敷衍塞责,致使河口决堤祸乱一方。 圣上震怒之下,下旨罢免蔺乐官职,彻查贪腐一案,同时将吕无为调任两江河道总督,总领两淮与长江全域河道修缮诸事。 吕无为看似升官掌权,实则卸任了实权的两江总督职务,又接手了最难打理的烂摊子,有苦难言。 风波未定,荣国府即刻闭门召开家族密会,贾母召集贾赦、贾政、贾敬三位主子,商议家族进退与日后立足之道。 贾母端坐主位,神色凝重地沉声训诫:“大姑娘此番未得宫封反指王爷侧妃,绝非偶然。圣上此举,分明是不满我府常年亲近太子,实行私结党争之事,不守纯臣本分!你等身负祖上恩荫,世袭荣光,当铭记先祖忠君报国中立守正的训诫,日后务必收敛言行,远离纷争,不可再肆意攀附任何权势,妄议朝政。” 贾赦闻言满心不忿:“孩儿疑心,是忠顺王暗中作祟蓄意算计!不然大姑娘何其端庄出众,怎会偏偏在册封之际染疾错失?我贾家世代忠良,深受圣宠,何须忌惮旁人!如今太子乃是国本储君,奉承储君才是正道忠义。此番与失势闲置的忠顺王结亲,无异于自毁前程,后续府中如何立足朝廷?” 贾政素来端方守礼,当即出言反驳:“圣意已决无可更改,我府已然与忠顺王府绑定姻亲,再无回头余地。母亲所言极是,我等身居官场,身为世代勋贵之后,当恪守中立不涉党争,唯忠君上谨守本心方能保全家族基业长治久安。” 一旁的贾敬早已心无俗事神游方外,满心皆是修道成仙羽化登仙之念。 他嫡妻难产早逝,他们夫妻情深,自此后便淡薄俗世,也无意续弦,对家事俗务与儿孙纷争全然漠不关心,已拟好奏折,打算上奏圣上,请旨让贾珍承袭世爵,自己便可辞官归隐潜心修道,故而全程沉默,对家族未来等大事置若罔闻。 贾母与贾政意见统一,心中稍安,于是决意约束族人抽身党争,以安稳避祸。 贾赦心中虽百般不服暗自认定贾政偏袒新亲,却也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元春已然嫁定忠顺王府,自家与忠顺王府不得不扯上干系,两府已是荣辱与共的局面,怕是在太子那里也落了微词,现在也只得暂且隐忍静观时局变化。 江南扬州,林家府邸之中。 贾府婚约一事传至江南,落入黛玉耳中,她一时也是错愕,这个剧本虽与她谋划不同,但也是好的了。 她早知红楼宿命,知晓元春命运难改,却未曾料到,结局竟与前世全然不同,错失宫妃之位,反倒成了忠顺王的侧妃。 青华静静看着她惊诧模样,缓缓开口道破前因:“你可还记得,此前你嘱咐绸缎铺,在几匹石榴红缎中混入无害异香?此香本无毒性,只是一旦与乳制之物同食,便会诱发通体红疹燥热发痒。元春乞巧节身着此衣沾染异香,恰逢吃食相克,故而满身红疹而错失册封机缘。” “只是她本有宫妃宿命,命格既定,你一介凡人做些许手段,终究只能扰动细微机缘,改不了根本气运命格。” 黛玉闻言默然,心中五味杂陈。 她素来不喜王夫人与贾元春母女,看透贾府虚伪浮华与内里腐朽,对红楼众人的悲欢起落本无过多怜悯。 但终究是事涉自家前世宿命的一家,贾府若是如前文那般颠覆,她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受到影响,故而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让青华在那批送入宫中的布料中做了些手脚,本意是想让贾元春落选。 只是世事难料。 元春虽错失圣恩荣宠,却阴差阳错嫁入未来权势滔天的忠顺王爷,也令贾府脱离太子漩涡,暂缓倾覆危机躲过一场灭顶风波,也算变相保全了贾府一时安稳。 她轻叹一声:“也罢,只要贾府安稳不牵连拖累我林家,便足矣。” 青华望着她释然的模样,温声提点:“百年世家枝繁叶茂,便如参天大树,根深叶盛盘错丛生,定然需要定期修枝剪叶剔除朽坏,方能向阳生长长久不衰。若是自身不肯断舍离,清根源正家风,旁人再如何帮扶提点,终究无用。今日躲过一劫,来日祸福难料,世家兴衰,终究要看子孙争气,家风清正,自身持守才是长久之道。” 黛玉心生感悟,郑重颔首。 她抬眸望见园中正拿着竹蜻蜓肆意玩耍的润玉,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必定好好教导管束润玉,修身立德明辨是非,万万不可让他沾染纨绔恶习沦为败家祸根。世家兴衰,终究系于后人一身。 另一处,贾敏阅罢京城家书,眉眼间满是忧色,轻声叹道:“只是不知大哥与二兄他们,能否真正醒悟,自此收敛言行远离党争。” 林海神色淡然,温声宽慰:“如今局势已然明朗,他们不得不退。太子那边已然心生猜忌,断不能如从前那般信任贾府,忠顺王府这边新结姻亲亦不宜贸然亲近,恰好给了贾府抽身中立蛰伏观望的时机。此番变故,于贾府而言,实为绝境逢生的好事。” 贾敏苦笑着摇头,满心感慨:“如今想来,忠顺王爷此番悄然南下寄居我府,倒是早早看透时局占尽先机,实在是远见卓识。” 世事善恶祸福与起落兴衰,终究来日方长,静待分晓。 不多时日,扬州官场人事变动落定。 柴静群承蒙林海据实保举得以擢升金陵知府,感念林海的保全提携之恩,特意备下菊宴,请林家阖府赴宴赏菊,一来登门道谢,二来设宴辞别。 贾敏接下请帖,即刻回函应允准时赴约。 黛玉自幼体弱多病常年静养家中,贾敏素来极少带她出门应酬做客,她久居庭院日日看花看竹,早已觉得乏味无趣。此番难得有外出机会,可出门结交外人见识新景,黛玉心中欢喜不已,已然满心期待。 20. 新朋友 秋日晴和,风软天清,林府庭院花木疏朗,光景悠然。 这日午后,黛玉收到一封乡下来信,是明玉亲手寄来的家书。 信上字迹稚嫩拙朴,一笔一画尽是孩童天真,细细絮说着回乡后的各样趣事。 明玉随兄长们下田嬉闹,趁着秋稻初熟田水微凉,蹲在稻田沟渠里捉蟹摸鲜,手脚并用地追逐穿梭,闹得满身泥水衣衫尽污,小脸脖颈晒得黝黑发亮,归家后免不了被母亲一番嗔骂数落。 虽是挨了训,她却半点不懊恼,反倒兴致勃勃记下后续琐事:捉来的细小螃蟹悉数腌制成鲜蟹酱,风味独特,咸香浓郁,特意装罐封存,待日后送往扬州给黛玉尝鲜;个头饱满的肥蟹则精心烹制,或醉腌入味或整只清蒸,一家老小围坐同食,尽享秋日田间风味。 字字句句皆是乡野自在与无拘无束的快活光景,看得黛玉满心艳羡,眼底发亮。 她低头望着自己纤细白净的胳膊小腿,暗自攥紧小拳头暗暗发奋,往后定要好好吃饭勤于走动,一定要多多锻炼,养得身强体健筋骨结实,不再是从前体弱娇弱的模样。 心绪盎然之下,黛玉提笔铺纸,研墨回信,落笔轻快灵动,细细叙说府中近况,与好友共享闲趣。 她告知明玉,梁氏衣料铺的少东家梁韵,新近送来各式精工干花香囊,芙蓉、秋菊、幽兰各式纹样俱全,针脚细密,清雅别致,悬于窗前佩于衣襟,终日暗香萦绕沁人心脾。 她近日闲来无事,便采摘院中新鲜秋菊,晾晒炮制菊花茶,汤色清亮甘醇爽口,府中长辈下人尝过,皆是交口称赞。 平日里晨昏定省之余,她亦静心读书沉淀心性,日日皆有长进。 末了,她又俏皮添上一笔,言道近日将要随父母前往柴府赴宴,结交新的玩伴,会认识新的友人。 落笔之时,她已然能想象,明玉见了这封书信,定然又急又妒,少不得要委屈落泪。 明玉素来最是珍视与她的情谊,偏爱热闹交友,最怕彼此生疏隔阂,若是知晓她有了新知,担心她少了旧伴,必然焦灼难安。 正低头含笑折信,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何事这般欢喜,眉眼皆是笑意?” 黛玉回头,见是青华缓步而来,当即麻利叠好信纸,翘着小脚轻轻晃荡两条细短腿,眼底满是狡黠灵动,像只藏了心事的小狐狸:“我给明玉写信呢!我特意告诉她,我做的菊花茶人人夸赞,还说我要去结交新朋友,往后怕是要将她忘了。她见了信,保准要急得哭鼻子。” 青华垂眸望着她。 小姑娘明眸亮目,眸光澄澈,眼底细碎星光流转,娇憨灵动鲜活讨喜,全然不复往日敏感郁结多愁多虑的模样。 他心中暗自轻叹,这般明媚烂漫天真鲜活的模样,才是小姑娘最动人的本色。 黛玉未曾留意他眼底温柔笑意,兀自絮絮低语,眉眼间满是温柔念想:“许久未见旧时伙伴,当真想念得紧。就连英莲也长进了,如今竟能提笔写字,她写信告诉我,家中快要添个弟弟,往后有人相伴了,也不再孤单,再也不用羡慕我有家有弟弟了。” 青华缓缓落座,微微俯身,静静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轻声问道:“如此,你现下心中可是全然欢喜,觉得生活万般顺遂了?” 黛玉偏头细细思忖片刻,重重点头,眉眼弯弯地笑道:“欢喜的。多谢大和尚。” 她心中澄澈明白,深知如今安稳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皆是因青华而来。 从前郁结于心对幽冥阎王的不甘嗔恨,也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庇护与安稳光景里,渐渐消散,淡去无痕。 青华见状,心中甚是欣慰,随即带着几分无奈打趣:“既然欢喜顺遂,日后上香礼佛之时,便莫要再日日数落诽谤十殿阎王了。你日日定点念叨抱怨,便是冥府也受不住这般时时挂怀,我日日听着,亦如定时受训,不得安宁。” 黛玉闻言,立刻笑眯眯摇头,眉眼带俏,理直气壮地说:“他昔日那般苛待于我,我便要数落他!十殿阎王个个面目狰狞可怖,本就是讨人厌的凶神恶煞,半点没错!” 青华一时语塞,默然无言。 他心中暗自哭笑不得:这位被她口口声声厌弃视作最讨厌恶鬼的阎王,此刻正安然坐在她身前。若是身份一朝败露,怕是要被这记仇的小姑娘,打得满头包,再无处遁形。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光头,心底暗下决心:此生定要守好秘密绝不掉马甲!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赴宴之日如期而至。 林家世代书香,家底殷实,却素来富贵不张扬,行事沉稳低调。 贾敏治家素来温婉内敛,行事朴素,此番出门赴邻府家宴,并未奢用轿辇,只备了一辆质朴褐色大车,携着黛玉与润玉一双儿女同行,身后跟着数名沉稳管家及两名利落婆子丫鬟,车马徐徐而行,安静规矩。 黛玉闲来无事,轻轻掀开马车窗帘,凭窗眺望沿街景致。 秋日街市热闹繁盛烟火融融,两侧商铺林立,各色摊贩不绝,沿街皆是挑担叫卖的乡人,筐中尽是新摘的瓜果蔬菜与时鲜好物。 沿街各色小玩意琳琅满目,尤其街角一处糖人小摊,团团围聚无数孩童,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年幼的润玉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小手小脚扒着车窗,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唤:“糖人!” 往日黛玉曾哄他买过一支糖人,那清甜滋味,又精巧模样,他一直记在心底。 此刻望见,顿时馋意大起,扭着身子缠在贾敏身侧,软磨硬泡,撒娇不休。 贾敏含笑温柔安抚:“甜食最是伤牙,吃多了蛀牙疼痛,万万不可多吃。这事归你姐姐管束,问我可是没用的。” 润玉闻言,立刻转身扑到黛玉怀中,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脖颈,软糯撒娇反复央求:“姐姐,糖糖,要糖糖!” 黛玉指尖轻点他饱满的额头,含笑嗔道:“即刻便到柴府做客了,这般馋嘴模样成何体统。糖人断然不能吃,等归家之时,我买糖炒栗子予你,可好?” 润玉小嘴一撇,小眉头皱得紧紧,神色严肃地控诉:“我叫师傅说你!” 这般一本正经的稚气模样,瞬间将贾敏与黛玉逗得忍俊不禁。 贾敏笑着打趣:“咱们润儿说得最是在理,也就三生大师能治得住你姐姐的淘气性子。” 黛玉微微挑眉故作不服:“分明是我日日管束他教导他,何来他治我一说?” 贾敏左右伸手,轻轻揽住一双儿女,眉眼温柔满是暖意:“你们姐弟二人,这大半年跟着大师亲近嬉闹,日日相伴时时求教,倒比跟我还要贴心熟络,我瞧着都要心生嫉妒了。”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细细回想,确实如此。 母亲终日劳碌家务,少暇闲歇,父亲身居官位,公务繁忙,母亲不仅要打理全家上下内务,还要统筹田产商铺租息,更要应对四方人情往来,近来还要费心照料父亲房中侍妾的身体不适,延医问药等事,日日心力交瘁不得清闲。 一念及此,黛玉心生疼惜,伸手紧紧搂住贾敏的胳膊,乖巧懂事道:“母亲辛苦,往后我少去寻大师玩耍,多留在家中帮您打理家务,给您分担琐事。” 贾敏心中暖意融融,温柔轻抚她的发顶,柔声宽慰:“你年纪尚小,不必早早学习操劳家事,等你大些有的日子给你学习。你父亲已然打定主意,年后便为你与润玉寻访良师,让你们安心读书修学涵养心性,好好长进才是正理。” 黛玉知晓父母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反复叮嘱母亲好生调养身体切莫过度操劳。 一旁的润玉虽懵懂不解,却也学着姐姐的模样,咿呀学舌跟着叮嘱,母子三人一路谈笑温存其乐融融,满是寻常天伦暖意。 说笑之间,马车已然稳稳停在扬州府衙门前。 柴静群本是安阳郡人士,此番初赴金陵任上,阖家搬迁初来乍到,尚未另行赁宅独居,一家老小皆居于府衙后衙院落,倒也清净雅致。 柴家育有两子两女,长子长女年长,留守老家跟随祖父母读书起居,唯有九岁的幼子柴凌云和六岁的小女柴姣云随父母赴任。 小女儿柴姣云与明玉年岁相仿,自幼文静内敛,性情有些腼腆,初遇生人,怯生生躲在柴夫人身后,乖巧温顺,眼底藏着几分孩童羞怯。 两家主人相见,寒暄后落座。 贾敏与柴夫人皆是温婉贤淑通透明理之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索性打发各家孩童往后花园玩耍嬉闹,自在消遣。 柴夫人轻轻推了女儿一把,温声叮嘱:“姣云,快带林妹妹和林弟弟去园中逛逛,好生招待客人。” 姣云依旧羞怯不敢上前,黛玉素来爽朗大方,主动上前牵住她的小手,柔声开口温和攀谈,瞬间消解了初见的生疏拘谨。 柴夫人见了,由衷赞叹:“林姑娘小小年纪,性子爽朗通透,如此落落大方,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品模样。我家这丫头太过胆小怯懦,见了生人便手足无措不敢言语。” 贾敏笑着谦辞回应:“她看着身形娇弱模样温顺,实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大胆,平日里淘气顽劣时常不听话,让人费心不已。”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儿女家常,说着持家琐事,话语投机愈聊愈欢。 另一边,三个孩童结伴步入后院。 柴府后院占地不大,却无寻常花园的繁复雕琢与艳俗花木,反倒质朴务实清雅接地气。 园中诸多观赏性花草尽数锄去,规整出一方方菜畦,种满秋日时鲜蔬菜。 通红饱满的西红柿缀满枝桠,圆润硕大的倭瓜匍匐在地,藤蔓缠绕绿意盎然,枝头葫芦渐染秋黄待熟将落,各色寻常菜蔬长势喜人,各处生机盎然。 黛玉从未见过这般农家景致,心生好奇,一一询问菜蔬名目,细问种养门道。 姣云平日里日日在此打理观赏,对此极为熟稔,见黛玉真心问询,并无轻视之意,便放下羞怯,细细为二人解说分辨。 一来二去,三个孩童说说笑笑,嬉闹交谈,转瞬便熟稔无间,不多时便自在相伴。 正当三人俯身观赏菜蔬说笑嬉闹之时,忽听“嗖”的一声轻响,一支裹着铁头的木箭破空而来,歪歪斜斜坠落,恰好戳在那颗最大的倭瓜之上。 铁头箭矢钝化圆润,并无伤人之力,只在翠绿瓜皮上蹭出一道浅浅白痕,便轻轻滚落一旁。 姣云见状,瞬间眉眼发亮欢喜唤道:“是我哥哥!” 方才前厅拜见之时,柴家公子柴凌云便坐立不安急于离席,此刻正躲在院落角落独自练箭。 他年仅九岁,初通人事,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练箭燥热,还是少年心性羞怯别扭暗含愠恼。 柴夫人此前也曾无奈言说,儿子性子执拗孤拐脾气倔强,故而任由他独自散心练箭,不予管束。 黛玉俯身拾起地上木箭,缓步走上前,温声递还:“凌云哥哥,你的箭。” 柴凌云抬眸瞥了一眼,下巴高翘小脸紧绷,满脸少年傲气,只从鼻腔轻轻哼了一声,不肯伸手接箭,故作冷淡别扭。 黛玉见他倔强傲娇,故作疏离模样,非但不恼,反倒笑靥盈盈,开口提议:“凌云哥哥,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可好?你站在墙根处朝这边射箭,我打赌你每一次都能射中这倭瓜的同一处地方。” 柴凌云闻言,睁大眼眸,满脸诧异不敢相信。 一旁的姣云也惊奇道:“若是真能次次射中一处,哥哥便是天下第一神箭手啦!” 年幼的润玉懵懂跟风,用力拍手欢呼:“神箭手!神箭手!” 少年心气最是争强好胜不服输,柴凌云素来练箭鲜有准头十射九空,自认箭术平平,全然不信这般荒诞说辞,当即被激起好胜之心。 黛玉笑眯眯望着他,眉眼带俏地步步引导:“敢与我打赌吗?” 柴凌云一把从她手中夺过木箭,梗着脖子语气倔强地道:“赌便赌!我才不会输!” 黛玉抬手示意,让他退回方才站立的墙根原处,自己则绕着南瓜藤蔓慢悠悠转了一圈,故作凝神测算方位,随后抬手直指那颗最大的倭瓜藤蔓根蒂处:“便以此处为靶,你若能次次射中,便是你赢。” 柴凌云当即搭箭欲射,黛玉适时出声阻拦:“比试既定,赌约还未说好,如何能轻易开射?” “那你说,赌什么?”柴凌云耐着性子问道。 黛玉眸光灵动略一思忖,笑道:“你若是输了,便出门替我们买糖炒栗子。” 这话正合心意,润玉瞬间双眼发亮,用力拍手嚷嚷:“栗子!要吃糖栗子!” 姣云也满心期待,连忙催促兄长速速应下。 柴凌云蹙眉反问:“那若是你输了呢?” “我若输了,便亲手将这颗大倭瓜搬到你家厨房。”黛玉坦然应下。 姣云天真烂漫,立刻拍手附和:“这个赌约公平!这倭瓜这般沉重,林妹妹定然搬不动,输定啦!” 柴凌云无奈瞪了妹妹一眼,低声嗔道:“傻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推辞赌约,稳稳站定墙根,摆正身姿,凝神敛气搭箭拉弓。柴家乃是书香门第,习武练箭只为强身健体涵养心性,从未刻意苛求精准。 他平日里箭术平平,鲜有 准头,此刻心中暗自笃定,此番定然射不中根蒂,必赢无疑。 弓弦轻响,箭矢离弦,眼见箭势歪斜偏离靶心,即将落空之际,那木箭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骤然偏转轨迹,稳稳正中倭瓜藤蔓根蒂之处! 一箭落定,精准命中,众人皆是惊呼。 黛玉率先拍手欢呼、笑意盎然:“射中啦!我赢了!” 柴凌云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黛玉拾起箭矢递还,从容笑道:“三局两胜,方才只算第一局,还有两局未定。” 柴凌云压下心中惊疑,再次凝神瞄准搭箭射出。 他虽年少倔强,却心存坦荡不肯作弊,依旧端正瞄准根蒂,未曾刻意偏移。 不曾想第二箭依旧精准落中,丝毫不差。 姣云与润玉兴奋得连连欢呼,雀跃不止,满园皆是孩童笑语。 柴凌云小脸涨得通红,满心惊疑,不可置信,执意射出第三箭。结果依旧如初,箭矢稳稳落于原处,三连全中!百发百中! 他自己已然彻底怔愣,茫然无措地握着弓箭呆呆伫立,看着自己的双手,又低头望着藤蔓上的箭痕,满心不可思议。 趁着众人沉浸在惊喜亢奋之中无人留意,黛玉快步上前拾起箭矢,悄然将南瓜大叶之下一枚轻薄细微引正箭势的小小物件悄悄收袖中,动作轻盈无痕。 柴凌云兀自心神恍惚,满心疑惑不解。 他素来箭术粗浅,毫无天赋,今日却超常发挥百发百中,难不成自己天生暗藏神射手天赋,日后竟能习武成才,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柴家世代书香,素来以读书科考为正途,父母让他练箭只为强身,从未想过习武入仕,这般变故,让他心中又惊又喜,对未来憧憬万分。 姣云满心骄傲欢喜,连忙推着兄长催促:“哥哥赢了箭术,快快去买栗子!” 几个孩童簇拥着奔回前厅,姣云化身口齿伶俐的书家,连说带比划,将兄长三箭全中的神勇模样细细讲给母亲听闻。 柴夫人听得又惊又喜、难以置信。 贾敏冷眼旁观,知晓定然是黛玉暗中施展小手段刻意捉弄逗趣,却不点破分毫,只顺着众人话语,连连夸赞柴凌云天资出众箭术过人,少年有为等语,一番真诚夸赞说得柴夫人满心欢喜。 此番宴游,黛玉顺利结识了姣云与凌云兄妹二人,得获新知好友。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这一场孩童嬉闹的无心戏耍,日后竟让柴凌云踏上文武双全建功立业的名将之路,造化伏笔自此埋下。 日暮归家,马车徐徐返程。 途上四下无人,贾敏含笑侧目,轻声问询黛玉:“方才园中究竟是何把戏,让凌云箭术骤然精进百发百中?” 黛玉抿唇浅笑摇头撒娇,执意不肯吐露分毫,只道是柴凌云自身天资出众箭术精湛,与自己无干。 贾敏无奈抬手轻点她的额头,嗔笑道:“你这孩子,愈发无法无天!整日淘气顽劣,我竟是管束不住你了。再过些时日,便送你去外祖母贾府小住,老太太最是擅长教养姑娘。贾府中姊妹众多,与你年岁相仿,正好与你作伴嬉闹,也好过你日日在家无人相伴,淘气得快要掀翻房顶。” 黛玉闻言,心头骤然一紧、惊惧不已。 她前世熟读红楼,早洞悉世事,深知贾府看似荣华富贵锦绣堂皇,实则内里腐朽,人心复杂,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牢笼。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何其憋屈,她此生绝不愿重蹈覆辙,更不愿与贾宝玉牵扯半分恩怨情爱,又任何的纠葛纠缠。 她连忙伸手紧紧搂住贾敏脖颈,软糯撒娇百般磨蹭,闹着不肯离家。 贾敏本也只是随口打趣,见她这般依赖亲近,便顺势作罢,不再提及。 可这番话语,却深深落在了黛玉心底。 她暗自默念原著时序,约莫六七岁光景,自己便会依循旧例入居贾府。纵然今生心性蜕变,生活境遇不同,可大体命运轨迹与世事格局依旧未曾偏移,大趋势怕是终究难以逆转。 前世凄惨悲凉飘零无依的结局虽可改写,却仍需自己步步筹谋,而非被动承受、随波逐流。 青华的庇护,终究只是外力助力,真正能救赎自己的,从来只有自身本心,需要自身筹谋。 心念既定,黛玉转身寻至青华身前,眉眼带着几分恳切依赖,忐忑不安地问:“大和尚,你从前许诺,会护我一生康健,保我富贵顺遂安然活到九十高寿。我不愿去贾府度日受那磋磨委屈,你定要护我周全替我规避祸事。” 青华神色淡然,缓缓劝道:“世间诸事,该来的终究会来,不由你喜恶与心愿。我亦并非万能无有桎梏,天道轮回与命格大势,我难以全然篡改。与其忧心忡忡畏惧逃避,不如静心沉淀早做筹谋,习得自保之力寻得立身之法。” 黛玉细细思索,已然全然通透。 自她重生蜕变破除闺阁桎梏,她广结外友多见世人,便已然打破了“深居简出、不见外人则无灾无难”的安稳命格。 命运主线依旧循着原有轨迹缓缓推进,前世悲苦结局虽可更改,却需自己步步经营,外力终究只能辅助,不能全然兜底。 想通此节,黛玉心中稍定,抬眸看向青华,眸光灵动带着几分狡黠试探:“大师,改日陪我同去大明寺拜佛可好?” 青华眸含浅淡疑惑:“你又想折腾什么新奇花样?” 黛玉坦然直言:“我想去求一支姻缘签。” 她微微蹙眉,细细剖析心中所思:“你从前说,我终生深居简出、少遇外人,方能安稳无虞。可如今我已然结交诸多外人,跳出旧日格局,但依旧未脱注定命格,我猜世间若有能扰我心绪害我不幸之人,多半在京城之中。” “您定然也知命定的金玉良缘或木石前盟,可我本名黛玉,身带玉字,玉不能双缘难两合。我想问问神明,我的姻缘,是否注定不能配那身带宝玉之人?” 青华无奈摇头,温声叮嘱:“姻缘命格本就本命天定,解签之道最是严谨不可胡乱揣测。你若真心想去求签,我便陪你前往,但我不会为你刻意曲解胡乱解签。” 黛玉伸手轻轻扯住他的僧袍衣角,笑意狡黠,带着几分撒娇戏谑:“哼,昔日姑苏葫芦庙,你便胡乱为我解过签哄骗于我。有一便有二,大和尚如今又想唬我!” 青华望着眼前灵动娇俏的小姑娘,无奈失笑。 这一路相伴相守,当真是给自己挖了无数深坑,偏偏甘之如饴。 他抬手轻触光洁的头皮,暗自轻叹:出家人清净无求,偏偏栽在这小姑娘手里,屡陷凡尘难脱牵绊,也是命中注定无可奈何之事了。 21. 姻缘签 十月初五,天朗气清,秋光正好。 黛玉一心求佛,欲往城外大明寺焚香敬拜,祈一家安稳,也为问自己的一世姻缘。 贾敏便带着黛玉好润玉姐弟前往礼佛。 出行车马排布整齐,贾敏携一双儿女共乘一辆雕花大车,青华自持清净,另乘一车随行,前后仆从相随,安稳有序。 车行途中,街边糖炒栗子香气袭人,暖甜绵长。 黛玉见小弟嘴馋,便命小厮买了一包。 润玉捧着温热的栗肉,小口啃得香甜,软糯入喉,孩童心性最是直白,含着果肉便含糊念叨:“往日凌哥哥给的栗子,不及这个半分好吃。” 黛玉见他小小年纪便会挑拣,伸指轻轻一点他饱满的额头,眉眼含娇:“有人尽心给你置办吃食,便该知足,怎的还生了挑嘴的毛病?” 润玉立刻搂住她的衣袖,小身子依偎过来,软软辩驳:“唯有姐姐买的,才是世间最好的。” 黛玉心头一软,将人拢在怀中,回头对身侧的贾敏笑道:“母亲快看,弟弟愈发灵透懂事了。” 贾敏含笑望着膝下一双儿女,二人眉眼清朗,身体康健安泰,两小无猜和睦模样,心底正生起融融暖意,未及开口,车身骤然剧烈一顿。 变故突生,马车猛地刹住,惯性裹挟之下,黛玉与润玉齐齐往前倾去,堪堪跌入贾敏怀中。 贾敏定力甚好,一手稳稳扶住车窗棱木,稳住身形,待儿女坐定,方才温声朝外问道:“外头出了何事?” 车夫在外恭声回禀:“回太太,车前忽然滚来一个小乞丐,拦了去路。” 贾敏闻言,抬手掀开青绸车帘。 只见车前青砖地上,卧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衣衫褴褛,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林管家连忙上前查看,俯身将人轻轻翻转,那小脸覆满尘泥,乌漆黑的,瞧不清样貌,探鼻息竟是微弱几不可察。 他见状便觉麻烦,回身对着车驾躬身回话:“是个不知来路的小乞儿,瞧着像是昏死过去了。奴才先让人将他挪至路边,免得挡了去路。” 话音未落,旁侧那辆素色车帘的马车已然有人下车。 青华缓步走来,身姿清挺,不顾地上尘污,俯身便将那瘦小的孩童轻轻抱起,探得一丝微弱气息,当即立于车前,对贾敏温声道:“太太,尚有残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带她上车,顺路施救便是。” 贾敏本就心软慈悲,闻言即刻颔首:“可怜这般小的孩子,遭此流离。大师只管安置,命人送去清水,但凡所需,尽管吩咐。” 车马再度徐徐前行,车帷之内暖意融融。 贾敏一手揽着黛玉,一手护着润玉,望着窗外繁华扬城,忍不住轻声慨叹:“江南本是鱼米沃土富庶风雅之地,如今市井暗藏拐徒,乡野隐有盗匪,连这般垂髫稚童都流落街头,饥寒濒死,世道终究是不太平了。” 黛玉依偎在她身侧,语声温软却透着笃定:“当今圣上圣明仁厚,心怀天下,这些乱象不过一时之弊,迟早会一一肃清,还百姓安宁。” 贾敏轻抚女儿纤细的手背,眼底忧色却未减半分。 外人只道林海身居两江巡盐御史,手握肥差,又圣眷优渥,唯有她深知其中熬煎。 近日东宫太子家奴悄然抵扬,私下拜会林海,隐晦提及盐税之事,意在让林海私截税款或加征私盐,以充东宫私库。 此事违律悖德,林海清正刚直,断然不肯屈从,可东宫储位煊赫,权势滔天,又岂是轻易能得罪的?一端是君恩国法,一端是储君威势,左右皆是为难,日日压得他心力交瘁。 黛玉心思剔透,早已瞧出母亲眉宇间的郁结愁绪,知晓是父亲公务缠身,让父母都在煎熬中进退两难。 她轻轻晃着贾敏的衣袖,柔声劝慰:“父亲日日操劳,难得清闲,常年不得陪伴我与弟弟。不如母亲劝父亲辞官归乡,回姑苏旧宅安居,岂不安稳自在?” 小小年纪,语气轻软,却藏着几分通透顾虑。 官场晦暗,人心诡谲,这般殚精竭虑的差事,未尝不是日后伤身早逝的隐患。 贾敏闻言失笑,捏了捏她的发顶:“净说孩子气的话。你父亲受圣上钦点,担此重任,便是要整顿江南盐政,肃清积弊。若是轻言弃官,岂不是辜负圣恩懈怠职守?” 黛玉歪着脑袋,灵眸一转,巧笑嫣然:“那父亲便一心一意听圣上吩咐便是。朝堂之中,圣上为尊,万事遵从上意,自然无错。便如咱们家中,若是老爷太太意见相左,我和弟弟定然听太太的,说到底,老爷亦是疼惜太太依着太太的。” 一旁的润玉似懂非懂,鼓着圆圆的腮帮子,跟着奶声起哄:“听太太的!都听太太的!” 满车沉郁愁绪,瞬间被这一双儿女的软语娇态打散。 贾敏又好气又好笑,轻点润玉粉嫩的脸颊:“你这小促狭鬼,也敢学着打趣父母,仔细讨打。” 润玉不知怕羞,反倒学着话音咿呀重复:“打屁股,打屁股!” 黛玉被他逗得莞尔,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真是个小鹦鹉,惯会学舌。” 一番嬉闹温存,车中凝滞的忧云尽数散去,只剩阖家温软的暖意。 贾敏亦被黛玉言语惊醒,细想之下竟是十分道理,事后说与林海得知,林海也是称赞她这番说辞才是守成长久之道。太子威势,到底还是储君,君臣大义,当以圣命为先,以民生为主。 自此,林海更是坚定主意,绝不参与任何党争之事,对太子的拉拢避之不及。 不多时,车马行至大明寺山门前。 黛玉率先下车,第一时间便去探望青华救下的稚童。 那孩子瞧着比润玉还要年幼几分,原本满身尘垢狼狈不堪,此刻已被青华拭净脸面,王嬷嬷又寻了一套黛玉幼时的干净衣裳与她换上。 褪去污浊,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小脸,眉眼温顺,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王嬷嬷在旁轻声回话:“大师说这孩子原是饿极晕厥,并无大碍。我方才取了奶糕泡软喂了两口,此刻已然沉沉睡熟,真是个命苦的孩子,不知是何方流落的稚童。” 黛玉眸光微恻,心生恻然,拉着青华的衣袖轻声问道:“她这般年幼,孤身流落街头,莫不是被人拐子遗弃的?” 青华微微摇头,语声清浅:“年岁太浅,懵懂无知,记不得前尘过往。” “且先带回府中好生安置,日后再慢慢寻访她的家人。”黛玉抬眸望着身侧之人,眼底带着真切的赞叹,“太太常说你佛缘深重,如今我是真的信了。你总能恰逢其会,救下这些命途坎坷之人。今日若是不曾遇见你,这孩子怕是要冻饿街头,无人问津,凄然离世。” 青华闻言微微一怔。 他执掌幽冥渡魂判命千载,早已看淡生死轮回,世人皆道他佛性深厚慈悲济世,可他自己却渐渐遗忘,前世果真曾是青灯古佛诵经修行的僧人。 本相佛仪森严,深谙佛理因果,可今生入世经年,总觉少了几分佛门彻悟,多了几分凡尘执念。 大抵是前尘太过遥远,余下的,不过是今生缘法罢了。 秋风穿寺,门前百年古银杏枝叶渐黄,一片金叶悠悠扬扬,自枝头飘落,恰好坠在他发顶。 青华抬手轻轻撷下,那叶片金莹如扇,纹路清透,他转手递至黛玉掌心,眸色清淡温雅:“即便无我出手,以姑娘仁善心性,亦必会伸手相救。” 黛玉捧着那片银杏叶,举在眼前轻晃,金叶遮去烈阳,透过叶隙望去,碧空澄澈、秋阳灿灿,果然是焚香礼佛的绝佳时日。 不远处贾敏唤她入寺,黛玉当即敛了玩心,牵着青华的衣袖,一同拾级而上。 大明寺百级石阶层层叠叠,高耸规整。 贾敏素来低调,此番前来并未提前知会寺中方丈,不扰香火不喧声势。 沿途香客络绎,男女老少皆提着香烛供品,上下往来,寺中袅袅佛香随风漫溢,清宁恬淡,落地便让人心神安定杂念尽消。 他们行至大雄宝殿,莲座佛祖法相庄严,慈眉垂目,俯瞰凡尘。 贾敏携黛玉与润玉诚心跪拜,虔心祈福,又捐了五十斤香油钱,为林海消忧祛躁,为一双儿女祈平安顺遂,各点了一盏长明灯,岁岁永续,护佑安康。 方丈听闻林家太太亲临布施,连忙整衣出迎,见是贾敏,自是殷勤应酬,温言奉承。 黛玉立于一旁,待贾敏礼毕,亦上前轻声道:“我也捐十斤香油钱,为我家太太点一盏长明灯。” 贾敏闻言含笑回望:“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私银布施?” “我月月有月例,太太往日也常赏我私房,积攒下来尽够了。”黛玉依偎在贾敏身侧,眉眼温婉剔透,“太太日日为父亲为我与弟弟操劳祈福,也该多念念自身,求一世安稳无忧。” 她抬手指向殿中一排排明明灭灭的长明灯,语声柔软真挚:“愿我阖家灯火长明,岁岁相守,团圆不离。” 贾敏心头暖意涌动,轻抚她的鬓发:“我儿有这份孝心,便是最好的福报,我们自然会岁岁相守,长久不离。” 母女温情脉脉,殿内佛香缭绕。 贾敏抬眸看向一侧静立的青华,只见他只是微微合十躬身浅拜,并无繁复礼佛姿态。 可少年清隽挺拔的身姿立在烛火香烟之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圣光,庄穆威严,自带悲悯众生的气度。 他不似殿中往来礼佛的寻常香客,反倒像那高居莲座俯瞰凡尘的佛尊,眉眼清冷,渡尽世人苦厄。 垂下的长睫敛尽凡尘浮华,周身气场清肃慈悲,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贾敏正欲开口赞叹,身侧黛玉已然牵住青华衣袖,眉眼雀跃:“大师,我们去殿外抽签玩吧!” 青华微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终究随她移步。 方才那番圣境庄穆佛心澄明的平衡,被少女鲜活灵动的姿态悄然打破,殿中唯余淡淡佛香,悠悠不散。 黛玉取过签筒轻轻摇晃,清脆声响里,一支竹签应声跃出。 旁侧小沙弥连忙拾起,双手递与她。 黛玉细读签文,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转手递给贾敏:“母亲瞧瞧,这签文说的是什么寓意?” 贾敏接过竹签,轻声念出四字:“玉不能双。” 她转手递与方丈请教:“劳请大师解签。” 方丈垂眸细看签文,沉吟片刻,抬眸问道:“此乃是姻缘签。敢问府上姑娘芳名,可是带一‘玉’字?” 贾敏微微颔首:“正是。” 方丈缓缓道:“签文所示,此命不宜婚配带玉之人。” 黛玉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心头暗自腹诽:多半是青华暗中动了手脚,连方丈都似是他请来的帮手,偏偏每一次都遂了他的心意。 她不欲点破,只扯了扯青华衣袖,对贾敏笑道:“母亲在此稍候,我随大师去佛塔周边逛逛。” 青华遂陪着她缓步穿行寺中,一路行至东殿。 此间殿宇小巧雅致,香火却格外鼎盛,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香烟袅袅盘旋,殿内阵阵诵经声低沉悠远,入耳便让人尘心尽静杂念皆消。 青华手中轻捻佛珠,黛玉却立于殿中,望着正中宝相庄严垂目慈悲的佛像默然不语。 “此乃鉴真大师法像。”青华轻声为她解惑,随即想起前尘逸事,指尖佛珠微顿,浅浅一笑,说起一段神异传闻。 “昔日鉴真大师为传佛法,六次东渡东洋,沧海辽阔风浪滔天,更有海妖作祟,前五次尽数折戟,不得成行。大师虔诚祈佛,彼时佛祖正与斗战胜佛论道,听闻此事,便言悟空曾历西天取经,降妖伏魔最是擅长,命他跨海相助。” “斗战胜佛纵身跨海,见鉴真大师困顿风波,直言自己昔日西行皆是陆路,只降山精野兽,未曾对付海中精怪,无经验可传。既奉法旨相助,便全力成全,于是一手携起鉴真,一个筋斗便送至东洋国土。” “他在东海随性遨游一番,便回天庭复命,称 鉴真已安然东渡,佛法自此可普照东方。后来鉴真大师在东洋传道授业,教化蛮夷,普及文字医药,教化礼法,功德斐然,金身法相已成。唯独少了九九八十一难的历练,功行未满,终究未能证得圆满佛果,只成一世高僧万世佛僧。” 黛玉静静听着这诸般神异诡诞的前尘旧事,字字真切,仿若他亲身历经。 她抬眸凝望着身侧之人,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疑惑:“我素来以为,大师是抛却世俗法相修心不修表的真僧,可近来愈觉不然——你看似礼佛诵经,心底,其实从未真正拘泥于佛门规矩,甚至……不甚重佛。” 青华心头微讶。他掩饰得素来周密,竟被小小少女窥破几分本心。正欲开口辩驳,两声软糯细碎的“汪汪”声轻轻传来,微弱却清晰。 黛玉耳朵一动,好奇侧目:“可是有狗在叫?” 二人循声绕至佛像底座之后,只见浓荫暗影之中,一只小巧玲珑的幼犬欢快钻了出来,通体青绒软毛,色泽清润透亮,模样憨态可掬。 黛玉一见便心生欢喜,眼眸骤然亮了几分,俯身轻轻将小狗抱入怀中。 那幼犬格外通灵温顺,亲昵地蹭着她的衣襟,抬着小脸吐着粉舌,便要凑上去舔舐她的脸颊。 下一瞬,一根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抵住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稳稳将它隔开。 青华语声清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放肆,不得无礼。” 小狗被阻,顿时委屈耷拉着耳朵,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盈盈望着黛玉,模样可怜兮兮。 黛玉立刻心软,当即替它撑腰,嗔怪看向青华:“大和尚好生不近道理,偌大之人,偏偏欺负一只懵懂小犬。” 青华一时语塞,心底暗自无奈:这哪里是寻常土狗,分明是一头未成年的卷毛灵狮精。 黛玉全然不知内情,只觉这小狗通灵温顺,与她格外投缘,恰似盼了许久的玩伴,抱在怀中便不肯撒手,四下望去并无主人看护,便索性亲自抱着它回了禅房歇息。 青华紧随其后,眸光沉沉,对着怀中小犬递去一记眼刀,无声警告。 那灵狮精却半点不惧,反倒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毛茸茸的脑袋亲昵蹭着黛玉脖颈,还回头挑衅般瞥了青华一眼,气焰十足。 青华望着这一幕,心底默默思忖:佛门清净地,不知可否熬一锅狗肉汤。 自大明寺礼佛归府后,贾敏便请大夫为那救下的稚童诊治。 不过几日调养,孩子便彻底苏醒,饮食渐稳,精神愈发康健,洗净尘污换上新衣,越发眉目清秀,模样乖巧温顺。 林管家奉命沿街查探打探,方才知晓,这孩子原是跟着生母在城南城隍庙乞讨度日,前些时日被生母狠心遗弃,独自饿困多日,撑不住便爬出破庙寻食,最终饿晕在林家马车前。 所幸恰逢林家车马经过,被青华救下,若是再晚片刻,或是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贾敏见她身世飘零无依无靠,心生怜惜,便为她取名雪雁,送至黛玉房中,做贴身小丫鬟,日日随侍左右。 黛玉闲坐窗前,看着紫鸢领着雪雁学 习规矩,认物识字,小小的孩童懵懂乖巧,学东西格外认真。望着她这稚嫩模样,她心中恍然——原来日后常年伴她左右忠心耿耿却又懵懂单纯的小丫鬟雪雁,便是今日这流落街头的孤女。 她低头看向怀中温顺乖巧的青毛小狗,柔声笑道:“雪雁已有名字,我也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小狗似能听懂人言,立刻欢快摇尾,谄媚舔舐她的手背。 黛玉笑着抬手拭去手背上的口水,故作严肃:“不许乱舔,脏得很。” 小狗立刻收敛姿态,乖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掌心讨巧。 黛玉垂眸思忖片刻,笑道:“便叫你四德吧!” 方才还温顺黏人的小狗,骤然浑身绒毛乍起,身子一僵,紧张巴巴地望向窗外,一副大祸临头唯恐被人炖了的怯生生模样。 窗外竹影摇曳,青华手持竹帚清扫落叶,闻言悠悠传来一句清冷语声:“此名倒是贴切,四德,可以‘死得’。” 窗内黛玉闻言噗嗤一笑,眉眼灵动:“我知晓了。这几日我日日陪着小狗玩耍,冷落了大和尚,你这是吃醋了?” 青华闻言,当即掷了手中竹帚,立在窗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气闷:“它何德何能,配叫此名?” 黛玉趴在窗沿,脆生生回怼:“我偏要叫它四德!” “肆意妄为,亵渎礼法,当心招致天谴。”青华淡淡嗔道。 黛玉眉眼弯弯,巧笑辩白:“你昔日暗改佛像,以自身法相塑佛,岂非更是亵渎佛门?我不过为小犬取名,算得什么过错。” 一人一僧窗外窗内言语辩驳,怀中小狗似懂其中利害,连忙两只小爪子捂住耳朵,一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惶恐模样,憨态十足。 黛玉见它这般通灵模样,心生诧异,轻轻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朵:“难不成你当真听得懂人言?” 小狗被捏着耳朵动弹不得,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眸子委屈望着她,惹人怜爱至极。 黛玉心头一软,当即松口:“罢了罢了,你这般乖巧可爱,便不叫四德了。” 她垂眸瞥见案上棋盘,黑子九子尽数被围死局,再瞧小狗一身黑青绒毛色,清亮通透,当即笑道:“你通体青毛,恰逢九子之数,便唤你青九,如何?” 窗外正欲拾帚扫地的青华动作骤然一顿。 怀中小狗亦是浑身一僵,张口愣神,一副险些惊掉下巴的呆滞模样,仿若早已熟知此名,满心错愕。 黛玉见它这般傻愣愣的模样,只当是欢喜,眉眼含笑:“看你这般雀跃,定然是极喜欢青九这个名字了。” 她全然不知,此番随性取名,竟是冥冥之中的天定机缘。 窗外青华心绪微动,眸光沉沉望着那只通灵幼犬。 青九。 这哪里是随口巧合,分明是这灵犬下凡之前,与生俱来的本命道号。 22. 鸟狗战 冬去春来,寒尽水暖。 扬州城内东风拂面,堤上柳芽新抽庭前花信初至,满目皆是鲜活盎然的春日景致。 这日闲暇无事,林海唤来黛玉与润玉一双儿女,神色温和却是语气郑重:“我已为你姐弟二人请得一位饱学先生,自今日起,你二人便一同入塾,潜心读书静心治学。” 黛玉闻言心头了然,瞬间便猜出来人定是贾雨村。 前世她的启蒙学业与才情奠基,皆出自此人教导,此人学富五车又才思敏捷,启蒙教书绰绰有余,只是心性叵测野心暗藏,终是难成良善。 她抬眸仰头望着父亲眉目温润的面庞,娇俏乖巧,刻意露出满心欢喜的模样,软声道谢:“老爷待我最好!女儿定然潜心读书,勤勉治学,将来做个名副其实的才女,绝不辜负老爷期许,为老爷争光长脸。” 林海见女儿聪慧通透一心向学心切,心中甚是欣慰,眼底满是暖意。 他抬手看向一旁稚气未脱的幼子,语气添了几分正色:“你姐姐天资聪颖又酷爱读书,又无需科考入世,尚且日日用心从不懈怠。倒是你,整日贪玩淘气无所事事,终日招猫逗狗嬉闹无度。往后务必收心定性,好生跟着贾先生读书习字,莫再顽劣胡闹。” 润玉被父亲训诫,瞬间耷拉下眉眼没了精神,垂着小手乖乖应声:“儿子知晓了。”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轻快的小脚步声蹿入屋内,青九毛茸茸的身影飞奔而入,径直冲到润玉脚边,一口轻轻咬住他的裤腿,微微发力往外拖拽。 一人一狗早已默契十足,润玉瞬间会意。 青九这是在告知他,连日蹲守的老柳树鸟窝,守巢的大鸟已然离巢,正是趁机掏窝取蛋的好时机,催着他快去帮忙。 润玉心痒难耐,一时蠢蠢欲动,却碍于父亲在场,半点不敢妄动,只能偷偷抬眼望向身侧的黛玉,满眼求助。 黛玉故作未见,垂眸敛目安然伫立,半点没有插手解围的意思。 林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脚边灵动闹腾的青九身上,淡淡开口:“青九这般焦躁闹腾,莫不是又撺掇着你家主子淘气贪玩?” 他心中暗自感慨,稚童年少,本就该天真烂漫,嬉闹度日。 待到自己这般年岁,历经官场沉浮与世事磋磨,纵是想要肆意淘气随心玩乐,也再无心境无时机,一念及此,心中软意丛生,当即挥手温声道:“罢了,春日正好,你们且去院中玩耍,切记安分守礼,不可肆意闯祸。” 姐弟二人连忙躬身行礼,谢过父亲,转身一同退出书房。 刚踏出房门,青九瞬间褪去温顺模样,立刻亢奋起来,再度叼住润玉的裤腿,使劲往外拖拽,迫不及待要拉着他奔赴花园。 时日悠悠,青九来到林府已有许久,身形依旧是初见时一尺多长的小巧模样,未曾长大分毫,却比往日圆润丰腴了不少,浑身毛茸茸圆滚滚的,蠢萌软糯憨态可掬,模样讨喜得犯规。 黛玉看着一人一狗急切嬉闹的模样,忍不住含笑打趣:“你日日蹲守花园老柳树顶的鸟窝,心心念念想做偷蛋的小贼,往日被老乌鸦啄得狼狈逃窜,尚且不知悔改,如今还想撺掇润玉做你的帮凶,一同去闯祸?” 青九似是全然听懂了她的调侃,立刻松开裤腿,欢快摇着尾巴,软糯汪汪两声讨好应答。 它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奔到墙角,张口轻轻咬下一枝开得繁盛的金黄迎春花,又颠颠哒哒跑回黛玉身前,仰头眼巴巴望着她,乖巧又谄媚,活脱脱是个极力讨好姑娘满心献殷勤的少年郎。 黛玉弯腰拾起花枝,指尖轻触柔软花瓣,笑意温柔:“罢了罢了,拿人手软,今日便不管你们的小恶作剧了,快去玩吧!” 得了黛玉应允,润玉如蒙大赦,当即拔腿就往花园飞奔而去。 黛玉连忙在后叮嘱:“切莫莽撞爬树,仔细失足掉落磕伤牙齿!” 话音未落,一人一狗早已跑得远远,消失在廊亭尽头。 黛玉终究放心不下,连忙吩咐红蝉带上一根长竹竿,自己紧随其后,快步踏入花园之中。 园中池塘两侧,两棵老柳树长势繁茂,枝干遒劲高耸入云。 树顶枝杈交错之间,赫然筑着一处硕大的乌鸦巢,隐蔽又稳固。 此刻树下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青九撅着圆滚滚的小屁股,在树下来回转圈焦躁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树顶,急得呜呜低吠。 府中小厮凳儿和担儿正扶着长篙,小心翼翼往树上攀爬,想要凑近鸟窝。 润玉撸起衣袖跃跃欲试,打算从另一侧枝干攀援而上,又被贴身小厮玉兔伸手拦住,生怕他失足遇险。 黛玉快步上前,出声制止:“树身太高枝干脆弱,万万不可攀爬,若是失手失足坠入池塘,无人来得及施救。” 润玉见姐姐前来,立刻凑上前满脸期盼,软声央求:“姐姐,我只是想瞧瞧乌鸦蛋,是不是和鸡蛋模样不同。青九最会爬树,不如让它上去偷两只下来,我们看一看就放回去,好不好?” 黛玉抬手接过红蝉手中的长竹竿,掂量两下,语气干脆利落:“爬树费时又费力,何须这般麻烦,直接捅下来便是。” 润玉微微一怔,满心意外。他原以为姐姐是前来阻拦他们胡闹,未曾想姐姐竟比他们还要彪悍,直接打算连窝端掉! 黛玉抬眸望向树顶鸟巢,淡淡开口解释:“这乌鸦最是晦气不祥,虽说筑巢此处,素来不敢在府中聒噪惊扰,但宅院之中留鸦巢,终究有碍家宅气运不够吉利,索性直接捅去,一了百了。” 青九闻言瞬间两眼放光,连连欢快汪汪两声,极度赞同黛玉的说法,满眼急切,恨不得立刻坐等鸟蛋落地。 恰在此时,一道清瘦素净的僧影缓步走入花园,青华立在不远处,抬眸静静凝望树顶的鸦巢,眼底了然。 乌鸦性喜阴寒趋避阳气,寻常富贵祥和生气充沛的人家,从不肯驻足筑巢。 这处鸦巢之所以安稳筑在此处,只因两棵老柳树毗邻三生居,能隐隐吸纳他周身萦绕的幽冥阴气,故而引得乌鸦常驻。 这些乌鸦深知他的身份气场,纵然栖居此处,也从不敢肆意聒噪近身惊扰。 加之林府阖家安泰,生机鼎盛,本就不是乌鸦哀鸣扰主之地,故而一直相安无事。 他本暗自思忖,待来日闲暇,便略施手段,驱散这窝乌鸦免去隐患,未曾想府中这几位小主子,行事这般干脆利落,竟是要直接捅掉鸟巢断了老鸦根源。 青华垂眸看向树下满眼亢奋的青九,了然通透,语气断定:“青九,此事可是你暗中撺掇的?” 青九闻声立刻收了嬉闹模样,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示弱轻响,小脑袋使劲左右摇晃,极力撇清关系。 它心底暗自狡辩:它不过是贪恋鸦巢之中的鸟蛋罢了!这老鸦吸纳阴寒气运,所产鸟蛋蕴含精纯□□,口感鲜甜,滋补至极,是它最爱的美味。若能连筑巢的老鸦一并拿下,刚好可以打牙祭饱餐一顿,那才是最好不过! 青华早已将它心底那点龌龊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洞若观火,无需窥探便知全貌。他抬脚轻轻将这心怀鬼胎的小狗拨开,淡淡斥道:“少出这些歪门狗主意。” 他正欲开口劝说黛玉手下留情留几分生机,话音尚未出口,黛玉已然带着润玉和一众小厮合力举起长竹竿,对准高悬树顶的乌鸦巢,用力狠狠一捅! 青华眼前黑影倏然一闪,一道青风骤然掠起。 原本蹲在树下的青九,竟骤然腾空跃起,身姿矫捷,小小的身子凌空舒展,稳稳将那摇摇欲坠硕大沉重的乌鸦巢抱入怀中,随即轻盈落地稳稳站定。 众人放下竹竿,垂眸低头望去,皆是满眼错愕。 只见青九圆滚滚的娇小身子,抱着一个比自己身形大半截的黑色鸟巢,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狗头,眼巴巴盯着巢中几枚青润鸟蛋,嘴角悄悄渗出晶莹口水,馋得不行。 不等众人反应,它猛地将鸟巢往地上一抛,胖乎乎的大半个身子直接钻进巢中,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片刻之间,几枚温润的乌鸦蛋便尽数落入它的腹中,消失无踪。 润玉呆呆伫立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鸟巢,满脸委屈,欲哭无泪,瘪着嘴哼哼唧唧:“我、我也想看乌鸦蛋,我也想吃……呜呜。” 黛玉与青华相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满心无奈。 就在此刻,天际传来两声凄厉的鸦鸣,刺耳破空。 两只通体乌黑的老鸦振翅归巢,盘旋在柳树枝头,低头望见空空荡荡坠落地面的鸟巢,瞬间焦躁悲鸣,连连哀啼。 母鸦眼神锐利,一眼瞥见青九嘴角残留的可疑蛋液,漆黑的眼珠似是瞬间燃起怒火,顿时戾气丛生。 公鸦见状,亦是怒极,猛地振翅俯冲而下,携着凌厉风声,直扑众人而来。 黛玉与一众小厮猝不及防,瞬间被这凶戾一幕惊得怔住,顿时手足无措。 青华立在一旁,微微摇头叹息,眼底满是无奈。 小鬼打架,鸡飞狗跳,便是阎罗在世,也难劝解,只能任由它们胡闹。 危急关头,青九身形灵巧反应极快,似脱兔般骤然蹿出。 两只怒极的老鸦俯冲之势瞬间偏移,舍弃众人,死死追着青九狂奔而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林家花园热闹至极。 一犬双鸦在亭台花木之间横冲直撞,追逐缠斗,黑羽纷飞,狗毛飘散,鸦啼尖锐,狗吠急促,声声交织响彻庭院,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黛玉望着这场荒唐闹剧,忍不住轻声感慨:“这乌鸦莫不是成了精?寻常飞鸟,怎生这般凶戾记仇,难缠至极?” 青华抬手抚额,神色淡然:“不过是阴气相扰,恩怨相缠罢了。” 片刻过后,身小力弱的青九终究不敌两只凶戾老鸦,屁股被啄得泛红微伤狼狈不堪。 它再也不敢嚣张缠斗,夹着尾巴一溜烟滚到青华脚边,全然不顾体面,一头钻进青华宽大的僧袍下摆之中,死死咬住袍角,拼命往下蜷缩,试图将整只狗都藏进衣袍里,躲避追击。 在场众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皆是忍俊不禁。 两只老鸦怒气未消戾气犹存,黑眸喷火振翅俯冲,将至青华头顶之时,却骤然硬生生停驻盘旋,不敢再落分毫。 青华眉目微敛淡淡冷哼一声,气息清冷幽冥慑人心魄。 两只乌鸦骤然浑身发寒,羽翼轻颤,周身似被无边阴灵之气包裹,又惧又畏进退两难,只能盘旋半空连连哀啼,声声控诉,似在向身前之人细数青九偷吃鸟蛋毁其巢穴的恶行,讨要公道。 青华俯身,单手提起青九后颈软肉,将它悬空拎起。 青九四脚悬空无力挣扎,只能胡乱蹬腿汪汪乱叫,声声委屈,似在控诉乌鸦霸道,欺负自己弱小无辜。 润玉见青九被制,狼狈可怜,当即上前想要求情解围,却被黛玉伸手轻轻拉住。 黛玉眉眼含笑、语气戏谑:“青九偷吃人家鸟蛋毁人家巢穴,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大师,你说这捣蛋狗子,今日是该清蒸,还是红烧?” 青九闻言瞬间急得汪汪狂吠,心底疯狂吐槽:明明是你亲手捅落的鸟窝,到头来过错全算在我头上!女子当真最难招惹最会甩锅! 青华全然不理会怀中狗子的挣扎抗议,抬手在它浓密的脊背鬃毛上轻轻一薅,一把顺滑油亮的青色狗毛尽数脱落,被他指尖轻弹,稳稳飘向半空盘旋的两只老鸦。 “它食你鸟蛋毁你巢穴,便以这卷鬃毛相抵。”青华声线清淡,公允淡然,“此毛水火不侵寒暑不避,可垫巢御寒护佑幼鸟,助你子嗣安稳成长振羽高飞。恩怨两相抵消,从此各安其地勿再纠缠。” 半空的公鸦振翅俯冲,精准叼住那缕青色鬃毛,与母鸦一同在青华头顶盘旋振翅三下,似是谢恩领命,随即转身振翅远去,转瞬消失天际。 青华松手,将满心不甘的青九丢落在地。 青九气得原地蹦跳,上蹿下跳,奋力跃起想要啃咬青华的衣袖手掌,奈何身形矮小力气微弱,次次都差之毫厘无从得逞。 它转而气急败坏去啃咬青华的鞋面,却被青华抬脚轻轻压住狗头,牢牢摁在地面动弹不得。 青九被摁得翻白眼,满心委屈无处诉,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向黛玉,满眼求助,分明在哭诉:姑娘救命!这黑心和尚故意欺负我! 黛玉终究心生不忍,上前抬手轻轻解救出被摁在地上委屈巴巴的青九,笑着劝解:“不过是只不懂事的小狗,顽劣贪玩罢了,大师何必与它置气较真?” 青华微微摇头,无奈轻叹:“便是你这般日日纵容宠溺,才让它无法无天肆意闯祸。迟早有一日,我便真个煮了狗肉汤,治治它的顽性。” 得了 黛玉庇护,青九瞬间底气十足,当即仰头对着青华汪汪大叫,气焰嚣张,半点不再畏惧。 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府中人人安歇,灯火阑珊。 青九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溜进青华的禅房,熟门熟路趴进房中柔软舒适的狗窝,正打算蜷身安眠酣然入睡。 倏然之间,后颈软肉一紧,它整只狗被人轻轻提起,悬空离地。 青九骤然瞪大双眼,抬眸便对上一双幽深似潭暗沉深邃的桃花眼,那眼底无半分白日温和淡然,只剩洞悉一切的清冷威严。 青华声线低沉清淡,带着几分威压:“放着长乐灵界的清福不享,偷偷堕入凡尘轮回,你究竟意欲何为?” 此刻再无外人在场,青九也不必再伪装懵懂凡犬,当即口吐人言,语气带着几分桀骜不服,还人性化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偷吃了轮回玉草,触犯灵界规矩,被大帝贬下凡间历劫轮回,这一世本就是狗身!凭什么你十阎王能私自下凡历劫混迹凡尘,我便来不得?快放老子下来!” 青华指尖微抬,轻轻拍在它圆润的臀上,尾音微扬带着淡淡威慑:“胆子愈发大了,也敢在我面前自称‘老子’?” 清脆的拍打声落下,青九浑身一颤,瞬间怂了,半点傲气全无,立马改口,语气谄媚:“误会误会!我是儿子,您是爹,爹快放儿子下来!” 青华闻言一时无言,微微松手将它放置在地,淡淡吐槽:“倒是能屈能伸,深谙世故。” 重获自由的青九瞬间又恢复嚣张本性,晃着圆滚滚的脑袋,愤愤不平地数落:“你知不知道我这身鬃毛有多珍贵?万年光阴方能长成一身,你今日随手一把,尽数薅去送了那两只臭乌鸦,简直暴殄天物!信不信我迟早趁你不备,在你光溜溜的脑门上啃出九个坑来!” 青华神色淡然,淡淡回怼:“只怕到时崩碎了你满口狗牙,得不偿失。” 一句话精准戳中青九的耻辱软肋。 它犹记当年,自己一时赌气,深夜趁青华安眠,想偷袭啃咬他的脑门泄愤,未曾想对方头颅坚硬堪比三界界碑,自己不仅未能伤他分毫,反倒硬生生崩落一颗獠牙,沦为灵界万年笑柄。 它从前一口之力,可斩断三界界碑,无惧万物,偏偏奈何不了一个凡间僧人,说到底,便是对方身居十阎王高位,官阶护体,自己这小小灵犬,终究官小势微惹不起! 青九越想越气,愤愤不平地揭露内情:“你根本就是故意偏心!那乌鸦真身乃是地府十大阴帅之一的鸟嘴,私自寻了凡躯伴侣,好不容易产下两枚鸟蛋,本想借你周身幽冥气场庇护子嗣成长。这般送上门的美味,我自然却之不恭!” “我不过吃了两枚,你手中还藏着一枚,你以为我不知晓?”青九眯眼冷哼,拿捏住对方把柄,底气十足,“堂堂地府十阎王,也偷偷私藏鸟蛋,如此徇私舞弊!你若再为难我,我便将这桩秘事传遍地府上下,让万千小鬼都知晓你的趣事,看你日后还有何威严坐镇冥府!” 青华故作畏惧,语气平淡:“哦?我好怕!”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快如虚影,转瞬便再度捏住青九后颈软肉,将它轻松提起:“我说过,迟早吃了你这狗肉。安分些。” 青九四肢乱蹬,气急败坏:“有种别掐我后颈!放开我,我们正大光明大战八百回合!” 青华低低失笑,指尖轻轻捏了捏它的短尾巴,力道不重却精准疼得它瞬间失声汪汪难鸣。 “你本是灵狮真身,偏要化作凡犬模样装乖卖傻。”青华语气慵懒淡然,“我给你一个差事,办妥了,往后便不罚你,还能助你早日结束轮回重返灵界。” 青九好不容易缓过疼意,眼眸湿漉漉的,又惧又怒,却终究抵不过早日归界的诱惑,闷闷问道:“说话算话?” “算不算,全看我心情。”青华坦然直言,毫无遮掩。 青九暗自腹诽,却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打不过对方,只能受制于人。 青华抬手,掌心托起一枚圆润嫣红比鸽子蛋略大的鸟蛋,递到青九面前:“此蛋与你所食阴鸦蛋不同,只是寻常凡鸟之卵,并无特异之处。往后你便安心孵此蛋,悉心照料,我便护你安稳,助你早日脱离凡尘轮回。” 青九眸光一亮,大喜过望,当即应声:“成交!” 它早已洞悉内情,知晓这枚蛋并非鸟嘴子嗣,只是寻常凡卵,自然毫无贪食之心,这交易于它而言,稳赚不亏,故而爽快应允。 青九小心翼翼叼过鸟蛋,纵身跃回柔软狗窝,将蛋稳稳垫在肚腹之下,憋屈嘟囔:“真是倒了大霉,一世灵狮,竟要沦落孵鸟蛋。若是让灵界那帮家伙知晓,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青华淡淡挑眉:“需要我替你传信回灵界,帮你宣扬一番?” 青九连忙白眼相对,火速拒绝:“不必!多谢!” 一人一狗就此达成隐秘协议,各自安眠,悄然歇息。 次日天明,风和日丽,晨光正好。 林海口中的教书先生贾雨村,如期抵达林府。 林海带着黛玉好润玉姐弟二人,整理衣冠对他郑重行礼,先至塾中祭拜孔圣先贤,随后恭拜先生,自此正式开塾读书,朝夕治学。 那贾雨村容貌俊朗,风骨俨然,剑眉星目,直鼻权腮,身形挺拔高大气度不凡,年岁约莫三十有余。 一身才情,学识渊博,经史子集与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信手拈来教导孩童启蒙学业,更是绰绰有余,轻松至极。 润玉心性单纯,十分喜爱这位谈吐风雅耐心温和的贾先生,读书求学颇为积极。 唯独黛玉,心底清明,故而暗藏疏离,面上恪守礼数恭敬有礼,不曾有半分怠慢得罪,心底却早已思绪百转,谋算万千。 她清清楚楚记得前世因果:此人得父亲林海倾力举荐悉心帮扶,借贾府之势平步青云,后身居高位,一朝得势便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刃,为攀附权贵不择手段,肆意踩踏昔日恩人,忘本负义,从未相帮过孤苦沦落在贾府的恩人之女黛玉。而为官奸猾狡诈,心性阴狠,弄权敛财不择手段。 这般寡恩薄义奸邪狡诈之徒,若是任由他入世为官执掌权柄,日后必生无穷祸患害人无数。 黛玉心念暗定:与其日后任他作恶反噬恩人,倒不如趁早筹谋斩断机缘,提前断了他入世为官平步青云的前路,杜绝后患以绝将来之祸。 23. 丑行现 入春以来,时序渐暖,只是贾敏身子素来娇弱,近日缠绵不适卧病在床,久久不见好转。 黛玉日日守在上房侍疾汤药,与母亲朝夕相伴,看着母亲病体缠绵,她在眼里,忧在心头。 贾敏虽染病休养,却素来操心家事放不下府中琐事。 一众管家婆子依旧日日进院回话,府中大小杂务,账目出入与人事调度,桩桩件件皆要她亲自决断。 本该安心静养的人,日日被俗事缠身,不得片刻安生,病情也因此迁延难愈。 黛玉瞧着母亲倦怠憔悴强撑精神的模样,心中怜惜不已,轻声温劝:“太太如今身子不适,最该静心休养保重本源。咱们林府人口清净,家事简单,并无繁杂累赘之事,不若往后几日,后院家事交由我代为打理?你且放宽心,安心养病便是。” 贾敏倚在软榻上,面色浅淡有病色,闻言忍不住抬眸含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打趣:“你这丫头年纪尚小,诗书未读尽,世事未看透,倒先想着学管家理事了?” 黛玉上前轻轻依偎着她,小手轻柔替她抚着胸口顺气,软声央求:“太太切莫小看女儿,不若让我试着打理几日,也好历练一番。”说罢又添了几分娇憨期许,“只愿太太早日痊愈,待春暖花开,也好陪我去湖上泛舟赏春踏青。” 这番贴心话语说得贾敏心头一软,思忖片刻,终究点头应允:“也罢,你且先试着代管几日后院杂务。” 当即令人传了方姨娘前来。 这方姨娘是贾敏自幼带入林家的陪嫁丫鬟,与望王嬷嬷一同从京城随行而来,忠心可靠老成持重,素来深得贾敏信任器重。 她为人本分宽厚,行事稳妥,又无子女,平日里时常去往黛玉院中,与王嬷嬷闲话叙旧,待黛玉好润玉一双姐弟更是悉心呵护,视如己出。 听闻贾敏吩咐,让自己辅佐黛玉打理后院家事,方姨娘当即含笑躬身,恭敬应下,事事谦卑,事事尽心,并无半分倚老自持轻视孩童的姿态。 黛玉得了母命,当即出院子细细查问府中诸事,片刻便理清了头绪。 她心知母亲素来思虑周全事事挂怀,即便抱病在身,心底依旧牵挂家事,尤其是老爷林海房中的一应琐事,分寸敏感,自己身为闺中女儿,贸然插手终究多有不便,只好暂且按下心思,静待时机。 怀揣着满腹思量,黛玉缓步去往学堂。 此时塾中正是授课之时,贾雨村端坐案前,讲授唐诗格律与诗文奥义。 润玉端坐席上,摇头晃脑背诵,学得格外投入认真,稚气模样鲜活可爱。 黛玉悄然入内,随手取过案上诗集翻阅。 李、杜、元、白诸家诗作,她前世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细细研读。 翻至后半卷,恰见李义山的诗作,开篇一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映入眼帘,字句缠绵,意蕴怅惘。 她指尖摩挲纸页,心中悄然了然。 世人皆爱义山诗的清丽婉转与辞藻华美,唯独前世的自己素来不喜。 此人诗作多写爱恨纠葛与情丝缠绕,总是无端怅惘,而她素来爱憎分明,心性澄澈,最厌这般黏滞纠缠暧昧无端的情愫,不喜其诗,自然情有可原。 正暗自沉吟体悟之际,窗外庭院忽有轻动。 一名丫鬟悄然立在西府海棠花枝之下,身着水红短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下系葱绿绫棉长裙,一身装束体面精致。 她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盛放的海棠,小心翼翼放入随身花篮,正欲转身离去,忽闻书房内读书授课之声,忍不住抬眸向内张望。 这一抬眼,便恰好对上了贾雨村一双朗星双眸。 那丫鬟头上斜簪一枝粉白海棠,鬓边垂着小巧丁香耳坠,微风轻拂下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温婉,别有一番清丽柔媚之态。 贾雨村目光一滞,竟一时看得微微失神。 黛玉顺着他凝滞的目光抬眸望去,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冷冽轻笑,心中了然:旧戏重演,甄府当年那一场窗前惊艳与风月缘起,竟是复刻到了林府之中。 这窗边掐花的丫鬟,正是方姨娘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流香。 此时海棠苑海棠开得最是繁盛,府中各院丫鬟常会前来折花装点屋舍,本是寻常小事,只是这午后授课时分,绝非折花赏景的寻常时辰,刻意前来,已然暗藏心思。 自此往后数日,黛玉刻意留心观察,屡屡寻由头差遣丫鬟去往方姨娘处调取书房物件或取用笔墨书卷,次次皆是流香奉命送来。 她进退有度,举止恭谨,入书房后垂眸而立,递物回话,看似目不斜视恪守本分,无半分逾矩轻狂,可眉眼间暗藏的娇羞柔态,却愈发鲜活动人,藏不住的无边心事。 另一边的贾雨村,看似端坐授课,手捧书卷目不斜视,一派端方儒雅之态,可眼底眸光却会不由自主随着流香的身影流转晃动。 他身姿刻意绷得笔直端正,每逢流香在场,给润玉讲书的语调都刻意压低放缓,音色醇厚温润,多了几分刻意自持的沉稳。 黛玉将这一切细微情态尽收眼底,了然于心。 郎有情妾有意,眉眼勾缠,暗生情愫,这般风月暧昧之事,自古宅院难避随处可见。 她静静思忖,贾雨村与流香这一场莫名缘起的好感一眼沦陷的倾心,未尝不是自己斩断他前路除去祸患的绝佳契机。 这般把柄,送上门来,岂有不用之理? 这日午后,贾雨村依旧授课讲诗,所授内容浅显直白寡淡无味。 春日困乏,暖意袭人,黛玉端坐旁听,只觉睡意沉沉,索性借口牵挂母亲病情需回屋侍疾,辞别学堂,带着一众丫鬟缓步往花园踱去。 沿着曲折卵石林荫小径缓缓慢行,一路春光旖旎花木扶疏。 园中假山皆是上等太湖石堆砌而成,奇石嶙峋、形态各异,错落掩映在苍树繁花之间,幽径蜿蜒池水环绕,浑然一幅天然江南水墨画卷。 这几丈高的太湖石山通体浑然,中空剔透,孔洞交错隐蔽幽深,是府中孩童丫鬟常来玩耍休憩之地。 往日黛玉姐弟常在此处躲戏嬉闹,春日困倦之时,也常有偷懒丫鬟躲在石孔之间小憩偷闲。 黛玉一行人穿过假山中空幽径,正欲沿荷塘小路去观赏新绽荷尖,忽闻石隙深处传来细碎低语,字句清晰入耳分明。 先是一道略带嗔怪恨铁不成钢的女声,是府中刘姨娘的声线:“你真是太过不中用!偷偷等候大半日,居然半句闲话都未曾搭上!我让你午时歇息送些吃食过去,你为何迟迟不去?” 紧接着便响起流香软糯怯懦带着几分犹豫的回话:“老爷太太素来最厌下人轻狂妄为私下作妖。姨娘筹划虽好,只是我胆子微小,素来笨拙,实在不敢也不懂如何攀附周旋。” 黛玉闻声当即驻足,悄然退身,闪身躲在一旁巨大的太湖石后。 这石体通透中空,却并不隔音,内里说话之声,在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快速梳理二人渊源:刘姨娘与流香本是嫡亲姐妹,幼时一同被贾敏买入府中,无亲无故,在林府浮沉多年。刘姨娘早年在贾敏身边伺候,两年前开脸入了老爷房中,去年正式梳髻立为姨娘,勉强在府中有了几分立足根基。而妹妹流香,一直在方姨娘身边当差,稳妥安分默默无闻。 石洞中,刘姨娘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沧桑焦灼,句句算计:“我们姐妹在府中蹉跎十数载,孤苦无依无人倚靠。我虽立为姨娘,在老爷面前有几分薄面,可老爷年岁渐长,且公务繁忙,早已看淡儿女情长,我此生怕是无缘诞育子嗣,后半辈子终究无依无靠。” “好在太太素来仁厚宽和,心底良善,虽无子嗣傍身,我在林府也能安稳度日,有所依托。可你呢?” 她语气一转,满是急切,“你在方姨娘身边当差,一年到头难得见老爷几回,就算有幸撞见,有方姨娘管束制衡,你半点近身机会都无,老爷这条路,你是彻底走不通的。” “再过不久,府中便要清点下人配发婚嫁,你的名字早已在册。届时不过随意配个粗鄙小厮,做个底层家奴,一辈子劳碌奔波,粗茶淡饭,别说锦衣玉食风光体面,连安稳自在都求之不得!” “你忘了我们幼时在外乞讨求生饿到啃食草根的苦楚?难道还要重蹈覆辙苦熬一生?求太□□典靠主子垂怜,终究是仰人鼻息受人摆布,倒不如自己为自己谋划出路挣一份前程!” “我常听老爷夸赞贾先生,说他有青云之志,其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来日必能腾飞显贵。你数次去往书房送物,也亲眼见过,他容貌、气度都是一流的。这般良人,可是千载难逢啊!” “听闻他家中虽有正妻留守故土,却至今无子无嗣。你若能得他倾心相随,日后诞下一儿半女,便是稳稳的靠山依靠,后半辈子的荣华安稳,何止胜过我百倍?” 流香听得心头微动,却依旧怯懦犹豫,低声嗫嚅:“姐姐所言道理我都懂,可我数次去书房送物差事,贾先生素来端正自持,从未正眼看过我分毫,我怎好贸然单独上前送物攀谈?这般主动凑趣,未免太过轻薄不自重。” 刘姨娘闻言气得连连跺脚,语气恨铁不成钢:“我们身为下人奴才,生来便是仰人鼻息,何来许多脸面矜持尊卑规矩?你只管听我吩咐,大胆行事便是!” “转瞬便是端午佳节,府中例行放假歇息。你早已绣好了五毒香囊届时带上精致酒肉吃食,寻去他独居的海棠苑,闲话叙叙,温酒小酌再送上香囊。以你的容貌品行和温婉性子,我不信他全然不动心思!” 黛玉听到此处,已然尽数洞悉前因后果,无需再听。 她悄然抬手,示意身侧的紫鸢噤声,二人轻手轻脚悄然退离假山,稳步回院。 刚踏入院中,紫鸢便涨红了满脸怒气,急声开口:“姑娘!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去回禀方姨娘,让她速速管束流香,杜绝这等轻狂妄为的事端!” 黛玉抬手轻轻将她唤住,神色淡然:“急什么?”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心中暗忖:自己正愁没有确凿把柄绝佳契机扳倒贾雨村,断他前程绝他祸根,这姐妹二人精心算计,是主动送上门的把柄,来得刚刚好。 紫鸢虽满心不解,却素来信服自家姑娘,知晓她心思缜密,最会谋定后动,绝不做无用之事,当即敛了急色,依着黛玉暗中吩咐,不动声色安排人手,悄悄盯紧流香的一举一动与一言一行,静待时机。 转瞬几日而过,端午佳节如期而至。 这日授课完毕,贾雨村当众宣告,端午放假三日,师生一同休憩度节。 润玉闻言瞬间喜笑颜开,雀跃不已,孩童心性展露无遗。 黛玉亦微微弯眸故作欣喜,心底却是一片清明畅快——再过不久,便可彻底摆脱这伪善儒生,永绝后患。 连日来贾敏病情缠绵反复不见痊愈,黛玉一边悉心侍疾,一边暗中筹谋、静待时机,只盼早日抓住把柄,将贾雨村逐出林府断他仕途。如今机缘凑巧,万事俱备。 不多时,紫鸢悄然入内,附在黛玉耳边低声禀报一番。 黛玉眸色微定,当即起身拉住一旁的润玉,温声笑道:“润哥儿,方才先生所授的诗作,我尚有一处不解,不若我们前去海棠苑寻先生,让他细细讲解一番?” 润玉懵懂,闻言迟疑道:“如今已然放假,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先生歇息?” 黛玉柔声安抚:“先生素来谦和平易,最是尽心授徒,曾言无论何时,但凡有学问疑惑,皆可去海棠苑寻他请教,断然不会怪罪。” 听闻可以求学解惑,小学迷润玉再无迟疑,当即拉着黛玉就要快步前往。 黛玉却故作闲散,步履从容慢行,暗自掐算时辰,待时机恰好,才带着一众仆从,缓缓往海棠苑行去。 “我们悄悄进去,悄悄入内,也好唬先生一跳,添些趣味。”黛玉低声笑语。 这般顽乐趣事,最是贴合孩童心性,润玉当即欣然应允,满眼期待。 一行人敛声息气,轻手轻脚悄然潜入海棠苑中。 海棠苑素来清净,只贾雨村一人居住,仅带两名下人伺候。 此刻午后困倦,又是佳节闲散,两名仆从早已偷偷溜去僻静处歇息偷懒,院中无人值守,满园寂静无声。 众人刚行至贾雨村平日午休的卧房檐下,尚未掀帘入门,屋内便传出一阵怪异暧昧的声响,细碎靡乱难言诡异,竟有几分似青九往日戏弄逗弄小动物的顽劣动静。 不知何时悄悄尾随而来的青九,倏然竖起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圆溜溜的眼眸瞬间瞪得发亮,满脸亢奋好奇。 不待众人反应,它四肢发力纵身猛冲,直接撞开虚掩的房门,一跃而起,精准扑到榻上两道相拥纠缠的人影背脊之上。 黛玉早已知晓内里端倪,见状连忙拉住懵懂无知的润玉,刻意落后半步,稳稳立定。 一众丫鬟小厮紧随其后,上前伸手掀开卧房珠帘。 帘幕一开,满室荒唐香艳景象赫然映入众人眼帘,刺眼难堪,不堪入目。 只见贾雨村褪去衣衫,下身赤裸,跪伏榻上,压着浑身赤裸柔肢缠拢的流香。 二人唇齿相贴身形紧缠,姿态亲昵放荡,极尽暧昧,荒唐至极。 一众丫鬟瞬间惊呼出声,慌忙退步掩面。 随润玉一同长大懵懂无知的小厮凳儿瞪圆了双眼,满脸茫然诧异,天真发问:“贾先生这是同流香姐姐在练什么功法?怎生姿势这般怪异?” 他往日常看润玉跟着青华居士修习太虚阳拳,见惯了拳脚舒展肢体扭转的招式,只当眼前这般怪异纠缠的姿态,也是某种新奇功法,全然不懂其中龌龊荒唐。 一旁的王嬷嬷探头入内,看清房中景象,瞬间大惊失色,惶恐惊呼:“我的老天爷!这、这成何体统!” 榻上的贾雨村本趁佳节闲暇,饮酒微醺,被流香主动温存软香入怀,一时色迷心窍把持不住,索性放纵情欲,与她肆意缠绵。 正是情浓兴酣难分难舍之际,骤然被人撞破丑事,瞬间浑身僵滞,头脑空白。 他想要起身穿衣遮掩丑态,可二人赤裸纠缠姿态难堪,一动便是愈发狼狈不堪。若是不动,这般荒唐模样被一众孩童仆从尽收眼底,更是颜面尽失,更是无地自容。 竹榻上的流香本就羞怯心虚,骤然遭遇这般惊天变故,心神俱震羞愤交加,眼前一黑,直接软软昏死过去,再无声息。 王嬷嬷又急又慌,连忙伸手连拉带拽,将在门外懵懂观望的黛玉和润玉强行带出院子,严防孩童多看多学污了耳目心性。 院外值守的下人们听闻屋内惊呼动静,纷纷簇拥涌入,看清榻上荒唐景象,瞬间哗然一片,指点议论,肆意哄笑,满院皆是嘲讽戏谑之声。 贾雨村羞怒欲死,强撑心神想要起身穿衣遮掩,未曾想背脊之上骤然沉重万分,令他动弹不得。 那只尺许长短毛色青润的无名灵犬,正稳稳蹲坐在他脊背之上,重量压得他四肢僵滞丝毫无法动弹,只能维持着原本纠缠的难堪姿势,死死压在昏死的流香身上。 他想要反手挥臂将小狗甩落,可双臂被死死压住,分毫动弹不得,连抬手张口都做不到,唇齿依旧紧贴流香唇上,姿态屈辱难堪至极。 贾雨村满心羞愤,恨不得当场昏死脱身一了百了,奈何他素来心性坚韧脸皮厚重,偏偏神志清明,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万般屈辱,无尽狼狈。 王嬷嬷连忙喝退一众围观下人,反手关闭房门,隔着门板沉声劝道:“贾先生速速起身穿衣遮掩!老爷太太已然闻讯赶来,片刻即至,这般模样被主子撞见,实在不雅不妥!” 贾雨村有苦难言,只能拼命挣扎,却始终被青九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不多时,林海携着抱病前来的贾敏匆匆赶至 。二人本以为事发之后,贾雨村定然已然穿衣整冠端坐待罪,未曾想推门而入,入目依旧是那般不堪入目的荒唐景象。 贾敏出身名门,素来端庄守礼,哪里见过这般龌龊放荡的场面,当即羞得满面通红转头疾退,不敢再看分毫。 林海亦是进退两难尴尬至极,连忙背过身去,又气又叹、语气颤抖:“时飞!你、你这是何等荒唐!唉,速速起身再说!” 贾雨村浑身气血翻涌,羞愤得五脏俱焚,只觉半生儒雅名声与一世宏图前程,尽数在此刻毁于一旦。 恰在此时,背脊之上骤然一松压力尽消。 青九轻巧一跃落地无声,趁着众人纷乱无措目光错落之际,悄咪咪溜到林海身后,顺着门缝一蹿而出不知所踪。 桎梏一解,贾雨村慌忙狼狈撑起身,胡乱抓过衣衫裹身穿戴,又匆匆扯过被褥,将昏死不醒的流香严严实实盖住,遮掩丑态。 他整衣敛容,强作镇定,转身对着林海深深作揖,语气惶恐:“皆是下人浪荡轻狂蓄意勾引,罪该万死!卑职一时失察不慎失足,还望大人恕罪!” 林海望着他故作坦荡实则猥琐不堪的模样,满心惋惜尽数化为彻骨失望,对他极致厌恶。 他往日素来赏识贾雨村的才情学识,赞他通透练达机敏过人,只道他一时时运不济,不时便会蛰伏待起,来日必能重振仕途大展宏图。 如今看来,此人徒有满腹经纶儒雅皮囊,内里却是寡廉鲜耻下流不堪! 世间男女风月与私情暗动,本是人之常情,尚可恕宥。 可当众被稚子仆从撞破丑事,尚且不知悔改继续贪恋温存,直至主家亲临依旧迟迟不起,这般厚颜无耻与放荡无度之徒,天下少见! 林海气得面色青白,满心愤懑无从宣泄,终是狠狠一甩宽袖,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贾雨村闻声心神俱裂、,双腿一软,径直跌坐于地,素来方正挺拔的面庞之上,两行屈辱清泪缓缓滑落,半生功名期许与一世宏图壮志,尽数付诸东流。 24. 父母全 海棠苑风月闹剧落幕,满府传扬人人皆知。 青九一溜烟蹿回清幽僻静的三生居,绕着临水洗竹身姿清绝的青华脚边不停打转,欢快的“汪汪”声不绝于耳,蓬松的狗尾巴高高翘得笔直,亢奋得止不住轻颤。 这般人前斯文人后风月的香艳秘事,于凡间俗世已是罕见,于它这活过岁月的灵物而言,更是千载难逢的新鲜光景,足以让它兴奋许久。 青华指尖拈着一片刚洗净的青翠竹叶,水珠莹莹清冽微凉,抬手径直塞进它聒噪的嘴里,声线清淡无波:“闭嘴。” 青九连忙甩头,呸呸两声吐掉口中竹叶,满脸不屑地抬着狗头,拟人般叹气:“我懂了,你是方外和尚,六根清净,压根不懂这人间风月趣味。” 青华垂眸睨着它,眸色淡然:“不过一只凡身小狗,好奇心不必这般过重。” 青九乖乖蹲坐在他身前,圆溜溜的眼珠飞速转动,满肚子疑惑压不住,仰头追问:“喂,你们阴间阎王,日日威严肃杀,看似凶神恶煞,平日里一丝不苟不近人情,到底有没有七情六欲?” 青华薄唇微勾,笑意带着几分戏谑:“自然是有的。譬如我日日看着你,心底总馋一口狗肉,这便是最真切的口腹之欲。” 话音未落,他抬手作势去捏它脖颈。 青九瞬间如遭火烧屁股,四蹄翻飞,纵身猛跃,慌不择路之下,鼻尖狠狠撞上挺拔的墨竹枝干。 只听“嗷呜”一声痛呼,它身子一歪,顺着竹身滚落在地,偏巧后腰又被一根破土而出的嫩笋尖扎个正着,疼得它满地扑腾,来回乱窜,细碎的呜咽痛吠此起彼伏。 竹影清风簌簌晃动,青华立在原地,白玉般温润的面庞上,一双桃花眼漾开层层浅浅涟漪,眼底戏谑笑意藏都藏不住,眉眼舒展,素来清冷淡漠的气质瞬间柔和几分。 青九疼得龇牙咧嘴,满心憋屈之下恨不得即刻显露真身化出青狮本相,一口咬碎他那张清清冷冷偏偏惹人恼怒的含笑面容。 恰在此时,黛玉缓步踏入竹林,入目便是这一人一狗日日上演的打闹戏码,早已见怪不怪。 她手中提着满满一篮新鲜糯米、红枣、核桃诸般食材,眉眼温婉,轻声开口:“大和尚,今日端午,我来教你包粽子。” 竹林清幽,清风习习,几人一狗搬来竹凳围坐一处。 清水淘洗糯米,沸水煮软粽叶,青白透亮的粽叶柔韧舒展,裹住粒粒饱满雪白的糯米,间或嵌入蜜甜红枣、香脆核桃、温润杏仁,再以细削的修长竹条紧紧缠缚塑形,一只只玲珑饱满青碧莹润的粽子便已然成型,清浅粽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青九蹲在一旁,长长舌头垂在外面,眼巴巴盯着食材,时不时伸头轻咬青华的衣摆,喉咙里发出软糯细碎的咕哝,反反复复只念两个字:“肉、肉……” 黛玉素来通透细腻,一眼便看穿它的馋念,莞尔笑道:“原来是馋肉粽了,早给你备好了。” 她抬手指向院外,只见紫鸢好雪雁领着府中婆子缓步而来,手中食盒沉甸甸的,掀开便是袅袅热气浓郁香气,卤得油亮醇香的五花肉与风干入味的腊肉,皆是新鲜备好的粽馅。 林间儿女笑语清甜,肆意悠扬,随风飘出很远,岁岁年年粽香如故,又是一年端午至清风寄安康。 嬉闹过后,四下渐静。 青九独自趴回狗窝,抱着那枚被它日日贴身孵化的赤红鸟蛋,满心焦躁地愤愤咒骂:“这破鸟蛋,到底要孵到何时才能破壳出雏?老子耐性耗尽,再不见动静,当心一口直接吞了解馋!” 一旁窗边,青华铺展一纸雪白宣纸,研墨落笔静心作画。 笔下烟云竹石浓淡相宜枯荣错落,翠竹俯仰参差疏密自然,无刻意雕琢排布之态,尽得山野生机,天然烂漫。 落笔收势,他抬手入水净手,水声泠泠,方才悠悠开口:“耐心些,此物自有大用。” 话音刚落,院外脚步声轻响,黛玉掀帘而入。 往日灵动含笑的眉眼此刻敛尽暖意,她抿着唇微微噘嘴,默默立在屋中,一语不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委屈郁结。 青九眼尖,一眼瞥见她泛红的眼圈,瞬间慌了神,连忙扑腾着小短腿围到她脚边,低低呜呜蹭蹭裙摆。 它早已修得口舌通晓人言,只是素来谨慎不敢轻易显露,此刻满心焦急,险些直接开口问询。 黛玉始终默然不语,它愈发慌乱,又转身蹿到青华脚边,小口轻轻咬住他的裤脚,用细碎尖利的犬齿轻轻蹭着他的腿肉,不停摇尾催促,汪汪急吠两声,分明在急急催促:快问!快问问姑娘受了什么委屈! 青华无奈抬手扶额,心底暗自唏嘘。 本是清净无为万事随心的幽冥阎王,如今倒好,平白多了一位娇软姑娘需得宽慰,还添了一条聒噪灵犬时时牵绊,当真要被闹得阎王头秃清净全无。 他本想暂且按捺静观其变,可抬眸望见黛玉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转瞬便凝缀满晶莹水雾,一双澄澈眼眸氤氲着湿漉漉的泪光,娇柔婉转楚楚可怜,当真我见犹怜。 他素来坚硬冷寂筑起壁垒的心防,瞬间轰然崩塌尽数软化,语气不自觉放得极尽温柔,低沉缱绻,生怕高声一语,便惊碎了她眼底的泪光:“姑娘,是谁惹你委屈了?” 黛玉指尖紧紧攥着丝绢手帕,垂首默然,不肯应声。 一滴滚烫热泪倏然坠落,直直砸在他墨迹未干的竹石画上,瞬间晕开一团墨色,将笔下清竹浸染得模糊朦胧。 青华全然顾不上心疼自己费时所作的画作,抬手轻揉着光洁的头皮,嗓音温柔似水、极尽耐心:“你心中所忧,我尽数知晓。贾雨村品行败坏,如今丑态尽露,早已被令尊逐出林府,声名狼藉传遍江南,此生仕途断绝再无起复可能。” “姑苏城里甄家新得子嗣家运昌盛,日子安稳顺遂;明玉时常念你,昨日还特意为你送来珍稀礼物;京城贾府,元春新晋忠顺王侧妃,贾府夹在太子与忠顺王府之间,步步谨慎不敢妄动,反倒因祸得福安稳无虞。” 他缓缓细数诸事,条理清明:“前尘隐患与周遭风波,皆已为你抚平,你还有何心事郁结难解?” 黛玉鼻尖微酸,带着浓重的哽咽,嗓音哭过之后沙哑轻柔,带着几分小儿女的娇嗔:“你明明什么都知晓,却故意不说,就是不肯真心帮我。” 她红唇微微噘起,眼圈泛红眉眼含愁,软嫩模样惹人怜惜。 青华心头一软,忍不住抬手,轻轻抚过她方才留起的柔软胎发,触感细软温热。 “好了,不逗你了。”他无奈轻叹,眼底满是纵容,“我早知你心结所在,早已为你备好机缘。” 他抬脚轻踢脚边的小狗,沉声吩咐:“去,把那枚红蛋取来。” 青九闻言嗷呜一声,连滚带爬冲回狗窝,虽满心疑惑,却依旧乖乖用两只小爪子,小心翼翼捧出那枚被它日日贴身孵化珍藏两月有余的赤红鸟蛋。 黛玉望着这枚被青九视若珍宝日夜守护的红蛋,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青华伸手接过,托在掌心,语气郑重温和:“这便是当日我从黑鸦窝中悄悄留存的鸟蛋,不曾让你家这馋狗吞吃。经它两月日夜贴身孵化与灵气温养,早已褪去凡胎凝练出灵性。” “你且拿去,磕开让令堂生食。缠绵日久的沉疴旧疾,自会尽数消解,身体彻底痊愈。” 黛玉抬眸静静望着他,澄澈纯净的眼眸宛若初生婴儿,干净通透不染尘埃。 须臾,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如初春冻土消融嫩芽破土,慢慢舒展成无边碧色,清风拂过生生不息,明媚动人鲜活至极。 “我就知道,大和尚最好最心软。”她伸手轻轻扯住青华的衣袖指尖,轻轻晃了晃,娇憨纯粹,“你总能看穿我心底所想,事事都为我周全。” 青华望着她明媚笑颜,心底无奈苦笑。 他哪里是事事周全,不过是顺她心意,为她逆天改命罢了。 按原本天命命格,贾敏此番缠绵病榻,积劳成疾,旧伤难愈药石无医,熬不过一年便会撒手人寰,早早离世。 贾敏年少成婚,中年连诞二子,损耗本源伤及根基,本就寿数微薄难享长寿。可偏偏她是黛玉至亲,是她心头牵挂,自己既遇上这逆天而来的绛珠稚女,摊上这桩凡尘麻烦,便只能破例出手,再次为她逆天延寿改写天命。 一旁的青九瞪圆了双眼,口水滴滴答答落了满地都浑然不觉 。原本澄澈无害的眼底,缓缓覆上一层浓郁黑雾,心底那头沉睡的小狮子早已疯狂咆哮,他怒不可遏。 【奸商!骗子!妥妥的黑心阎王!】 【哪里是什么灵蛋孵化,分明是借老子先天仙兽的本源精气与灵韵体质日夜滋养!白白耗我修为,坑死狗了!】 这本就是一枚寻常凡鸟之卵,毫无特异之处。 可经它这两个多月日夜贴身温养,用先天精气源源不断灌注滋养,凡卵早已凝练灵韵蓄积生机,虽无法孵化灵禽,却蕴含磅礴纯粹的生之精气,足以凡人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祛病除疴。 黛玉小心翼翼接过赤红灵蛋,心头欢喜雀跃,郑重向青华躬身道谢,又顺手揉了揉一旁气得毛发炸卷的青九,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去,急于将这份生机良药送给母亲。 人刚走远,青九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怒火,纵身跃起张牙舞爪便要扑向青华算账。 青华抬手轻探,精准攥住它后颈软肉,轻轻松松将它悬空提起,笑意悠然:“小狮子,何须这般气急败坏?不过借你一缕本源精气滋养罢了,你先天灵体浩瀚磅礴,素来不缺这点微末损耗。” “老子跟你不死不休!”青九四蹄在空中胡乱挥舞奋力挣扎,奈何身小腿短力道微弱,被他单手悬空提着,半点近身不得,分毫便宜占不到。 它气得心肝发疼,通体憋闷。 这可是它与生俱来的先天仙泽本源,每一缕都弥足珍贵,每一分都损耗难补!这黑心阎王,仗着自身位高权重,有官阶护体,又仙泽深厚,肆意欺压它这后天修行的灵兽,当真是欺兽太甚!毫无天理! 另一边,黛玉边走边暗自庆幸,心底暗暗欢喜。 原以为还要百般周旋,费尽口舌,甚至想好种种说辞与条件,未曾想不过几滴真心热泪,便哄得青华出手,换来一枚能救母亲性命的灵蛋。 她暗自思忖,这大和尚素来心软嘴硬,面冷心善,往后自己定要好好待他,多体恤几分少惹他烦心。 青华随手将闹腾不止的青九丢在地上,鼻尖轻轻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尖,无奈轻笑:这小东西,怕是又在心底暗自骂他黑心阎王了。 彼时贾敏卧房之内,贾敏刚喝完汤药,斜倚在软枕之上,面色蜡黄憔悴气色虚弱,时不时低声咳嗽,身子孱弱不堪。 她心底暗自懊恼,前些日子一心牵挂家事,处置府中乱象,一时疏忽,耽误了自身静养,加重了沉疴旧疾。 自海棠苑风月丑事传开,她亲眼目睹那般荒唐龌龊景象,又见一双儿女懵懂撞见,怕他们污了耳目,当即气急攻心旧疾复发,此番病来势汹汹缠绵难愈,连日高热不退。 林海连日费心,一边驱逐贾雨村断绝其前路,一边处置府中闹事的刘姨娘与流香姐妹,家事俗务缠身,更难悉心照料贾敏。 府中接连请了数位名医诊治,皆言贾敏是生产伤及根本,积劳成疾沉疴缠身,无速效良药,只能慢慢静养。 黛玉立于榻边,心头阵阵后怕酸涩。 她清晰记得前世命数,贾敏便是在她五六岁这年油尽灯枯撒手人寰,此生若无力逆转,怕是依旧难逃宿命。 今日她前往三生居,本是万般纠结勉强盘算,想着百般说辞层层试探,只求青华破例出手救治母亲。 起初原是假意垂泪故作委屈,可想着母亲多年慈爱温存,多年对自己的悉心照料,想着天命难违的刺骨恐惧,泪眼朦胧之间,心头悲戚翻涌,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而落,情难自已。 万幸青华心软不忍见她悲戚,终究破例相帮,赐下灵蛋。 黛玉压下满心酸涩与欢喜,将赤红灵蛋递至贾敏眼前,轻声细语,满含期许:“太太,这是三生大师特意赠予我的灵蛋,大师言说,只要生食此蛋,太太缠绵日久的旧疾便可尽数痊愈。” 贾敏抬手接过灵蛋。 此蛋比寻常鸡蛋小 巧,又较鸽子蛋饱满,通体赤红温润,色泽莹然,看不出具体品类,握在掌心便有一缕温润暖意缓缓蔓延四肢百骸,熨帖舒适驱散寒意。 她素来深信青华品性神通,闻言毫不迟疑,温和颔首:“既然是大师所赐神物,定然不凡,我这便磕开服食。” 贾敏当即遣散屋中一众伺候的丫鬟婆子,又让人速速去前堂唤回林海。 待林海归来,她小心翼翼将灵蛋一分为二,大半自留,小半递与丈夫,执意要与他一同服食,共沐福泽。 林海听闻是三生居士所赐专为治愈贾敏沉疴的灵物,百般推辞不肯服食,一心想让妻子独自受用尽数固本培元。 二人相互推让彼此牵挂,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疼惜。 黛玉立在一旁静静凝望,心头微动。 世人皆道举案齐眉是夫妻极致,她今日才算真切窥见,何为恩爱缱绻岁岁相依。 可转念望向院中初结青果的李树,她又默默轻叹,心绪微凉。 这般情深意重恩爱缠绵的结发夫妻,府中依旧安置着几位姬妾,藏着俗世纠葛,人间情爱,终究难有全然圆满毫无缺憾。 最终大半灵蛋精气尽数入了贾敏腹中,林海只服食了小半残余。 灵蛋入腹,看似体表体温如常毫无异样,可五脏六腑之内,却似有燎原暖火缓缓燃烧,无限暖意徐徐游走,疏通经脉滋养本源。 二人只觉通体燥热酸胀隐隐不适,却无半分痛楚,便遣人去往三生居问询。 青华只淡淡传语:无碍,静待药力发散,精气自然流转即可。 夫妻二人静静休养一日,周身源源不断渗出层层漆黑污垢,皆是日积月累的病灶淤堵的身体沉疴。 待沐浴净身换罢衣衫,瞬间只觉通体清爽身轻如燕,神思也是澄澈通明。 贾敏缠绵日久的顽疾彻底根除分毫未剩,通体气血充盈,只觉精力旺盛,身子康健清爽,竟比未生育黛玉之前还要强健几分。 她对镜自照,只见自己面色莹润气色斐然,连眉眼间的岁月倦色与憔悴痕迹尽数褪去,容颜似年轻数岁,更加温婉明媚。 林海亦是获益匪浅。 他常年公务繁忙,劳心费神,日积月累体虚气弱,早就鬓生华发,时常感觉倦怠。 服食灵蛋残余精气后,不仅头脑清明思虑通透,更觉得精力充沛,连鬓边滋生的缕缕白发,都悄然转黑,周身沉乏尽数消散。 次日,林海夫妇携手亲赴三生居,诚心拜谢青华赠药延寿逆天救命之恩。 青华淡然不受分毫谢意,侧身抬手将一旁洋洋得意的青九拎至身前,淡淡开口:“无需谢我,此番救命延寿祛病增福,皆是这小东西的功劳。” 青九立刻昂首挺胸翘尾抬颈,吐着舌头“汪汪”两声,神态傲娇又灵动,一副本犬功德无量无需多礼,却又勉为其难接纳谢意的模样,鲜活又可爱。 林海夫妇瞧着它通人性知礼数的模样,心中暗暗称奇,忍着笑意郑重道谢。 贾敏指尖轻柔抚摸它蓬松柔软的青色卷毛,眼底满是温和笑意:“青九这般通灵聪慧通晓人事,大师当真神仙下凡道法高深,连身边豢养的灵犬都这般不凡,实乃我林府天大的福气。” 青九闻言,偷偷斜眼狠狠翻了个大白眼,满腹牢骚,万般不甘难于言表。 青华看得分明,唇角噙着淡淡笑意,默然不语。 青九见他发笑,愈发气闷,干脆扭过身子,圆圆屁股直直对着青华,摆明了置气不理。 这般拟人化的灵动模样,逗得贾敏忍俊不禁。 黛玉好润玉紧随父母身侧,目送林海夫妇离去后,方才转身折返院中。 黛玉望着脚边灵动聪慧事事通透的青九,满心好奇,抬眸看向青华轻声发问:“这小狗看着聪慧过人,如此灵性非凡,我两世阅历,从未见过这般青色卷毛的犬类,它到底是什么品种?” 青华抬手精准攥住青九后颈软肉,将它轻轻提起,笑意悠然:“它并非犬类,乃是猫科。你看,只要攥住后颈,它便半点动弹不得。” 黛玉闻言恍然大悟,满眼新奇:“原来你竟是小猫。” 青九极其识趣,立刻软软“喵喵”两声,学得有模有样,惟妙惟肖。 黛玉顿时眉眼弯弯,轻柔顺它一身卷毛:“果真通人性懂人言,聪慧至极!” 话音一转,她眼底闪过几分狡黠通透,轻声追问:“那日海棠苑中,你是不是暗中动了手脚?” 贾雨村与流香的风月丑事传遍全府,人人皆觉诡异蹊跷,不解贾雨村为何失态至此。 黛玉细细回想前后始末,当日屋中别无他人,唯有青九逗留其间未曾离开。 王嬷嬷也曾言说,青九一直稳稳蹲坐在贾雨村背上,才让那场丑事尽数落入众人眼底无从遮掩。 她愈发好奇:“我从前在寺庙偶遇将你带回,莫非你也不是凡俗生灵,亦是神仙下凡?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九慌忙汪汪直叫,心底疯狂吐槽:【我可不是东西!】 青华闻言,再也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青九被笑得满心羞愤气到炸毛,四脚朝天瘫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模样又气又憨,惹人发笑。 黛玉温柔替它理顺炸起的绒毛,柔声安抚:“好啦,莫要总跟大和尚置气争斗,你向来打不过他,又争不过他,何苦次次吃亏?往后我护着你便是。” 青九瞬间转怒为喜,欢快翻了个跟头,围着黛玉脚边欢快打转。 一旁的青华顿时面露愁色,故作委屈,无奈叹气:“林姑娘,我方才费心费力赐药救你双亲性命,转头你便护着这只小畜生与我作对?何其不公。” 青九闻言立刻不依,对着青华汪汪狂吠,厉声抗议,似在控诉他抢占功劳。 青华无奈抬手捂住它聒噪的小嘴,笑着妥协:“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往后我不再打趣,也不提吃狗肉便是。” 屋中一人一狗一笑一闹热闹非凡,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窗外清风徐来,穿竹林过芭蕉,拂动满院草木葳蕤,枝叶婆娑,岁岁年年,风光依旧,岁月温柔安稳绵长。 25. 长大了 江南春暖,烟光叠翠,融融晴色漫遍扬州城。 三生居外青竹林立,清风穿叶簌簌成韵,西纱窗内光影柔和静谧安然。 黛玉端坐窗下,低垂臻首,素手挥毫,笔尖落墨淋漓,一幅墨竹图渐渐成型。 竿挺叶疏风骨清峻,尽得竹之清雅风骨。 她缓缓搁下狼毫,抬手轻揉酸胀的颈肩,眸光凝着案上画作,轻声叹道:“大师你来瞧瞧,我这幅墨竹,风骨虽有,却总觉少了几分灵气生动,远不及你笔下草木鲜活自然。” 窗外竹林间,一袭素白僧袍的青华全然失了平日超然端严之态,随意蹲在林间泥土上,指尖刨着鲜嫩春笋,闻言抬眸轻笑,声线散漫温润:“无妨,画差些不打紧,正好够做一盘油焖春笋。” 黛玉闻言又气又笑,随手从案上青瓷瓶中抽出一枝盛放的海棠,扬手便往窗外掷去,眉眼含嗔语调娇软:“好个贪吃的大和尚!一别数年方才归来,满心满眼竟只记得口舌吃食,半点无半分出尘气度。” 青华顺势起身,抬手稳稳接住凌空飞来的海棠花枝,指尖轻捻,随手便将这枝粉白娇花别在了耳畔。 他缓缓抬眸回身,依旧是十八九岁的清朗模样,眉目如画骨相清绝,一袭宽大素白麻布僧袍衬得身姿颀长挺拔,姿态清逸出尘。 耳畔艳色娇花点缀,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明明是僧人装束,却自带一身风流隽永不染尘俗的仙气,飘飘然有凌云之态。 黛玉怔怔望着他,明眸轻眨,眼底满是讶异:“一别数年,人间草木几度枯荣,你怎得模样分毫未变?依旧是这般年少模样。” 青华垂眸剥去春笋外层老皮,指尖动作从容闲散,淡淡应声:“懒得刻意改换皮囊,我天生这副模样,难道不好么?” 此时的黛玉,早已褪去垂髫稚气长成亭亭少女。 身姿抽条纤细婀娜娉婷,肌肤莹白胜雪温润如玉,五官精致绝伦,一颦一笑皆是风流照水气韵天成。 鸦羽般的长睫浓密纤长,垂落时遮住眼底灵动眸光,抬眼时清波流转氤氲水润,娇嗔之时如烟似雾温柔缱绻,万般幽情柔意,足以融化人心。 青华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笑意,宛若骄阳铺野朗月凌空,裹挟着山川大河的洒脱风致,熠熠生辉:“小僧乃是大荒山青埂峰下,云游入世的癞头和尚是也。” “半点癞态也无,不过是个混吃混喝贪恋口腹的野和尚罢了!”黛玉轻笑出声,抬手摘下窗边细碎花瓣,轻轻往他身上扬去,“我便撒些花瓣予你权当白发癞斑,勉强凑个癞头和尚的模样!” 花瓣纷扬落满白衣,温柔烂漫。 华垂眸浅笑,低吟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女菩萨布施点缀。” 他抬手将剥净的嫩笋置于竹篮之中,抬眸问道:“两根春笋,可够一盘佳肴?” 黛玉白他一眼,回身抬手合上纱窗,娇声嗔道:“既寻得了食材,便劳你自己下厨烹制去吧!” 青华抬手轻轻拍落肩头落瓣,无奈失笑:“好好的又生什么气?” 一别近数载,他悄然离去又悄然归来。 此番重回扬州,原是推演时局,算定江南将有风波异动,特意折返护她周全。 未曾想昔日才及他大腿懵懂软糯的垂髫稚童,已然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灵气逼人的窈窕少女。 如今的黛玉思虑深远,性情愈发难测。 他初归几日,险些被记仇的姑娘持杖赶出门去,幸得润玉及时拦阻,才勉强落下脚来。 连日温声哄劝百般迁就,她依旧时而嗔恼时而冷淡,心绪起落难猜。 青华摇头轻笑,俯身又掘出一根饱满春笋,仔细剥净泥皮,一并放入竹篮,提篮转身,缓步走向三生居的小厨房。 他离去数年,清冷幽静的三生居早已被黛玉打理得暖意融融,俨然成了她的半个别院。 院中处处摆放着她的笔墨书卷,一些雅致摆件,就连闲置许久的空屋,也被特意改造成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厨房。 厨房内值守的厨娘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满脸恭敬笑道:“大师若是想吃油焖春笋,只需吩咐一声便是,我们即刻便能备好,何须劳烦您亲自动手?” 林家上下老小,皆已知晓这位三生居士的不凡。 一别八载,凡尘岁月流转世人几经更迭,他容貌依旧分毫未改,青春如初。 府中老仆私下皆叹,这必然是隐世活菩萨下凡,心中敬畏至极,甚至有人暗自备好香烛,想悄悄来三生居外跪拜祈福。 若非黛玉屡次严厉制止,加之青华素来随性淡然全无高僧架子,这清净雅致的三生居,早已沦为香火鼎盛的祈福道场。 青华微微摆手,语气温和:“无妨,你只需替我烧火即可,余下的我自己来。” 厨娘闻言瞬间瞠目结舌,怔怔看着他:“大师、大师竟还会下厨做饭?” 往日青华居于此处,向来是提笔写下详尽菜谱,交由下人烹制,自己从不动手。 黛玉从前还时常笑他,菜谱写得细致周全分毫不差,偏生自身四体不勤,只会动口不会动手。 青华略一思忖,淡淡笑道:“多年未曾下厨,约莫还记得几分手法,今日且试一试。” 说罢便亲自上手,清水洗净春笋,持刀稳切,片片厚薄均匀、整齐划一,刀工沉稳,章法俨然,不见急躁凌厉,却处处透着通透功底。 不过片刻,两根春笋便尽数切好。 继而热锅倒油、下料翻炒、调味收汁,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真娴熟地道,全无生疏之感。 另一边,黛玉将晾干的墨竹画卷细心卷起,稳妥收入画缸之中,转身步入堂屋。她抬手为案前供奉的佛像焚香一柱,青烟袅袅缓缓升腾,心头瞬时澄澈安然。 连日萦绕心头的郁结已然尽数消散,她心底暗自释怀,再也不愿暗自揪着心事,私下嗔怨那位不辞而别的假和尚。 这尊佛像乃是依青华容貌亲手雕琢,眉眼清俊神态超然,只是多了几分菩萨的慈悲端严,少了真人眼底的灵动鲜活。 唯有偶尔垂眸慵懒的神态,与他本人一般无二,惟妙惟肖。 佛像常年洁净无尘自去斑驳,无需下人日日擦拭。 佛腕间悬挂着北静王特意赠予的鹡鸰香珠,清幽珠香与殿内袅袅檀香缠绵交织,酿成一室独有的清润气息,岁岁年年安然不变。 黛玉日日都会来此静坐片刻,闻着熟悉的香气,浮躁心绪便会尽数平复,心底安稳踏实妥帖。 她心知青华素来随性自在来去自如,当年悄然离去,是算定数年无事可暂得脱身;此番悄然归来,定然是时局暗涌浮动将有变故。 近来朝堂风云渐起,太子被废又被复立,复立后行事愈发乖张失度,与廉亲王一党针锋相对,党争愈烈势同水火。 而已被视为朝廷“孤党”的忠顺王一脉,看似远离两派党争,但却稳稳站住脚跟,埋头做事,踏实能干,在圣上面前屡得嘉奖,渐得一批正直忠君之士青睐,隐有另起一派之意。 贾府有探春居中制衡周旋调度,看似置身事外安稳无虞,可东府贾珍近来行事越发没有章法,不仅私下与太子暗中往来,还偷娶义忠亲王遗落在外的私生女儿秦氏为媳。 贾府这般首尾两端,自以为聪明地两边下注,实不知是为家族埋下更大祸患! 黛玉正暗自思忖间,门外脚步声轻快传来。 雪雁快步入内,身后紧跟着那条尺许长短的青色卷毛灵犬青九。 青九鼻尖不停翕动四处嗅探,转瞬便捕捉到厨房飘来的浓郁香气,不等众人言语,撒腿便朝着厨房方向狂奔而去。 雪雁仰头笑道:“姑娘,好香的饭菜气!是大师在厨房亲手炒菜呢!” 紫鸢紧随其后,眉眼含笑道:“真是看不出来,大师竟还会下厨烹制饭菜!从前他只肯写菜谱吩咐我们动手,姑娘往日还打趣他,菜谱写得这般细致周全,偏偏自己懒得动手。今日倒是难得,亲自下厨了!” 黛玉鼻尖微动,闻着满院飘香的烟火气,故作嫌弃地轻哼一声:“整日尽是这般新奇搞怪,半点高僧清雅模样也无。” “那不知在姑娘心中,何等模样才算高僧?” 清朗温润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青华端着黑漆木盘缓步而入,盘中三碟小菜精致清雅:一盘油亮鲜嫩的油焖春笋,一盘色泽金黄的香椿炒蛋,一盘软糯清甜的槐花小饼。 他将木盘轻轻置于榻前小几之上,垂眸轻嗅饭菜香气,抬眸望向黛玉,眼底含着浅浅笑意:“香么?” 黛玉故意皱起鼻尖,红唇轻启故作冷淡:“不香。” 可鼻尖萦绕的鲜香层层递进勾人食欲,腹中馋虫早已按捺不住,心底早已悄然松动。 青华看穿她口是心非的矜持,无奈含笑抬手,温声唤道:“过来坐。” 黛玉磨磨蹭蹭带着几分不情愿,缓缓挪到他对面落座。 青华盘腿坐于榻上,亲手执筷递到她手中,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小僧千年未曾下厨,今日难得亲手烹制一餐,姑娘好歹给些脸面,尝尝滋味如何?” 黛玉微微扬起下巴,傲娇模样尽显娇憨:“那便勉强尝几口罢。若是味道不佳,依旧要拿大棍子将你打出门去。” 青华只笑不语,眸光温柔缱绻,静静凝望着她。 少女眉眼明媚,模样娇俏灵动,明明满心期待,却偏要故作疏离矜持,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动人心弦。 黛玉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连忙抢过筷子,嗔声开口:“看着我作甚?我又不是盘中佳肴,不能下食。” 青华唇角微扬,低声轻笑:“古人云,秀色可餐。姑娘这般倾城之姿,想来自是可餐的。” 直白温润的夸赞落入口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孟浪打趣。 黛玉瞬间面红耳赤,心头滚烫。 青华自知失言,太过唐突,连忙起身缓和气氛:“你慢慢品尝,我去看看煨着的汤品火候。” 他转身离去,黛玉脸上的潮红才渐渐褪去。 她抬手执筷,轻轻夹起一片春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滋味算不上世间绝顶美味,胜在春日食材鲜嫩纯粹天然清润,带着烟火温情,比府中厨娘精心烹制的珍馐,更多几分动人暖意。 她每样小菜都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捧起清茶小口啜饮,静坐窗前暗自思忖。 不知是自己年岁渐长心境成熟,还是别离数载疏离渐生,近日与青华相处,总隐隐透着几分生疏别扭,全然没了幼时无拘无束肆意欢畅的自然随性。 她心底了然,青华此番处处迁就刻意哄让,大抵是以为她还在为当年不告而别的旧事置气。 黛玉轻轻叹气,心头郁结尽数化开。 经年别扭,终究是孩童心性。 罢了,便既往不咎,原谅他便是。 正思忖间,青华端着一钵滚烫鲜美的笋片火腿汤缓步归来,手中还托着一碗粒粒饱满香气馥郁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他将饭菜轻轻摆好,抬眸望向黛玉,眼底满是纯粹期待:“尝尝,滋味如何?” 吃人嘴短,黛玉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诚心夸赞:“味道极好。大和尚若是日后厌了佛门清修,大可还俗开一间酒楼,凭这手艺,定然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青华眼底瞬间漾开层层笑意,如春风拂水,涟漪层层荡开,温柔璀璨:“甚好,正合我心意。届时我坐镇后厨当大厨,再请几位如姑娘一般的美貌佳人做店小二——” 话音未落,他倏然收口,抬手轻拍自己唇角,略显无奈失笑:“陋习难改。终日在地府与恶鬼厉魂辩驳口舌,惯会挖苦挑刺妄议人心,职业病入骨。须知貌美如花的佳人,未必心性纯善,或许暗藏黑肠终堕地狱油锅。不该随口打趣姑娘,该死该死。”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提及自己的地府来历。 黛玉心头微动,眼底浮出几分好奇,轻声追问:“千年狐狸万年龟,大和尚来历不凡,究竟是何人?入世凡尘,所为何事?” 青华微微轻叹,正欲开口作答,一道青色残影骤然蹿入屋内。 青九矫捷一跃,稳稳落于榻上,毛茸茸的狗头直直对着满桌饭菜,舌尖垂落哈喇欲滴,满眼贪婪馋相。 青华抬手精准无误,一把攥住它后颈软肉,淡淡挑眉,语气戏谑:“我亲手烹制的饭菜,也是你配吃的?” 青九四肢乱蹬,满心不服,汪汪两声怒吠:【小气鬼!区区素食,本犬根本不屑入口!】 它气不过,张口便啃向青华手腕,可对方皮肉坚硬胜铁,啃了半晌纹丝不动,只硌得自己牙口发酸。 青九连忙呸呸吐气,转头立刻换了一副模样,摇着尾巴蹭向黛玉膝头,湿漉漉的眼眸满是谄媚可怜,百般讨好。 黛玉温柔轻抚它一身卷毛,无奈笑道:“你素来不爱素食清味,何苦在此赖着讨人嫌?” 青九满脸机灵,旁人不知其中贵重,它却心知肚明。 这可是十殿阎王 亲手烹制的饭菜,天上地下三界六道,能得一口者寥寥无几。 无关滋味好坏,单单这份机缘脸面,便足以让它在众灵之间吹嘘半生。 青华看透它心中算计,轻笑出声,温声开口:“特意为你备了肉骨头,乖乖回狗盆吃食去。” 青九依旧耍赖趴伏不肯离去,直勾勾盯着桌上佳肴,心思昭然若揭。 黛玉心生不忍,执筷挑了少许菜品放入小碗,递到它面前,笑着打趣:“这是旁人专属的吃食,只此一点,可没你的份儿多。” 清脆灵动的笑声如银铃摇曳,穿窗而出飘向庭院,悠远绵长。 檐外珠帘轻掀,润玉踏着笑声步入屋内,眉眼雀跃、满脸欢喜:“姐姐!金陵凌云兄长寄来书信,邀我们姐弟前去金陵小住游学,父母已然应允了!” 黛玉眼底瞬间亮起明媚笑意,欣然颔首:“那可太好了。如今大和尚归来,有他随行护佑,我们此行尽可安心。” 润玉自童子试拔得头筹考取秀才之后,便一直心向往金陵风物,渴望前去游学增广见闻。 黛玉亦久念金陵旧友与故地风情,只是贾敏素来忧心儿女远行放心不下,迟迟未曾应允。 此番痛快应下,想来也是知晓青华归来,有他随行定然万事稳妥,心中全然安心。 青九闻言,立刻昂首挺胸爪子连拍胸脯,汪汪两声急吠,竭力彰显自己的护主之力,分明在说它亦可随行护驾保航。 黛玉被它憨态逗得心软,又多挑了些许菜品给它。 青九如获至宝,两只前爪牢牢抱住小碗,生怕被青华抢走一般,撒腿狂奔而出,模样滑稽可爱。 黛玉望着它仓皇背影,笑着高声叮嘱:“大师素来不与你争抢吃食,你跑什么?” 青九远远吠叫两声,满心笃定:【他最记仇!定会抢!】 青华望着帘外背影,无奈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玩笑戾气:“小东西,迟早把你炖汤下酒。” 润玉在旁笑着附和:“许久未见青九这般鲜活兴奋的模样,果然是大师归来,它才这般欢喜自在。” 黛玉抬手将碗中米饭拨出一半递与青华,温声开口:“你忙了一整个晌午,也快些用些饭菜垫垫肚子。” 青华坦然接过,二人默然对坐,默契用膳,烟火安然,岁月静好。 饭罢,青华看着清瘦纤细的少女,忍不住叮嘱:“你身子太瘦单薄,往后需得多吃些,好好将养。” 润玉立刻连连点头附和:“姐姐今日已是心绪欢喜,比往日多食了不少,平日里吃得更是寥寥无几。” 黛玉无奈白他一眼,娇嗔道:“平白告我状作甚?不知他素来啰嗦爱念叨。” “我不过实话实话。” 润玉性情温润,生得眉目俊秀,与黛玉眉眼约莫有七八分相似,俊美清雅灵气逼人。 他年少登科,金榜中秀才,是扬州城远近闻名的神童稚子,前途可期。 黛玉笑起,“你也别叫我说出好话来!” 润玉不愿与姐姐顶嘴,便做了个鬼脸,黛玉也不再追究吗,而是问,“你方才说母亲同意我们去金陵了?” 润玉正为此而来,开心地在屋中兜着圈子,喜滋滋说道:“听闻英莲跟着父亲去往金陵探亲,明玉陪着二叔打理金陵的铺面生意,姣云眼下也身在金陵。此番姐姐动身前去,一众姊妹便可再度相聚。” 黛玉浅笑着开口:“倒是你最为心急爱张罗,不知心底惦记着哪位姊妹?” 润玉面上一红,略带窘迫地辩驳:“我不过是替姐姐欢喜,平日里你时常挂念一众闺中好友,怎好将心思安在我的身上。” 黛玉眉眼灵动,俏皮弯起唇角:“我这不过是为你提早筹谋。自打你考取秀才之后,母亲外头的应酬便日渐繁多,不少世家登门拜访,不时送来请柬,皆特意嘱咐要带上你这样貌俊秀的小神童。若非太太早早放出话来,说你命数不宜过早定亲,如今家中门槛,早便被一众媒婆踏平。” 如此被姐姐打趣,润玉顿时脸颊泛红,抬手指了指黛玉,跺脚甩袖转身便走:“我回屋读书去,不与姐姐说笑了!” 黛玉抬手轻掩唇角,笑着羞他,眼底满是温柔宠溺。 待润玉离去,屋内重归静谧。 青华立在窗下,目光落于案上那幅刚收起的墨竹,轻声道:“墨迹未干便仓促卷起,画作边角已然晕染模糊,可惜了。” 黛玉眉眼弯弯地带着几分委屈:“那便劳烦大师赔我一幅好画。我作画总缺几分灵气,连扬州第一才女的名头,我都羞于再用。” 青华警惕抬眸:“我可不会替你弄虚作假,代为作画。” 他早有耳闻,近年黛玉芳名冠绝扬州。 每岁花朝节,江南闺阁女儿踏青赋诗,笔墨竞技,她次次拔得头筹,容貌才情与诗品风骨,皆是江南翘楚。如今故作委屈,说自己画作拙劣,分明是想借机讹他讨要好处。 黛玉抬眸瞪他一眼,娇声辩解:“谁要你替我作弊作假!我不过是想让你指点一二,传授几分书画技艺,也好精进功底。” 青华轻轻摇头,温声劝慰:“琴棋书画与诗文风骨,皆凭天分悟性。你这般笔墨功底,于闺阁女儿之中已是顶尖高才。你本就不以画立世不靠丹青扬名,不必事事苛求极致圆满。” “我偏要圆满!”黛玉微微嘟唇执拗撒娇,眼底漾起浅浅水光,罥烟微蹙含情脉脉,柔弱娇软惹人怜惜。 纵是他素来清心寡欲无牵无挂,早已跳出红尘情爱,可对上这双氤氲含情的眼眸这般委屈软糯的模样,总会心生柔软,最终妥协。 青华当即无奈退让,柔声应下:“好好好,我教你便是。莫要蹙眉垂泪,见你落泪,我便万般无措,心头难安。” 黛玉瞬间破涕为笑,明媚如初。 世人皆知她聪慧通透,沉稳睿智,是母亲身前得力帮手,是弟弟心中可靠长姐,端庄得体进退有度,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唯有在青华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褪去满身锋芒,变回肆意撒娇随性嗔恼渴求偏爱懵懂柔软的小女孩,安心肆意地展露天真。 一柱素香静静燃起,青烟袅袅馥郁绵长。 西窗之下,黛玉素手抚琴,弦音清越,悠悠琴韵漫遍庭院。 青华临窗落笔静心作画,笔墨清润,风骨天然。 一室清幽岁月安然,一人抚琴,一人作画,静谧恬淡相融相契,宛若一幅落笔天成意蕴悠长的江南水墨古画,温柔缱绻,岁岁静好。 26. 游金陵 春风送暖,江波浩渺。 林家此番远赴金陵,特意租下两艘宽大画舫,箱笼行李与衣食器物满满当当,一众仆妇丫鬟与随行仆从分列两船,堪堪坐满。 待一切安顿妥当,船工升帆拔锚,舟船破开粼粼江水,乘风朝着金陵方向浩荡而去。 金陵城内,林湖早已命人收拾出一处清净雅致的宅院,亭台整洁,屋舍通透,专候黛玉与润玉姐弟前来小住。 江上风轻日暖,水波潋滟。 青华独立船头,随手卷了一片青青柳叶,抵在唇边轻轻吹奏。 呜呜咽咽的曲调随风漫开,初时调子慵懒舒缓,恰似春日庭前临窗抚琴的闲散惬意,温柔缱绻。 转瞬曲调一转,骤然变得明快飒爽,如盛夏少年涉水清河肆意嬉游,满是淋漓酣畅。 黛玉立于船舷侧畔,原本静看江景,闻声驻足细听。 这曲调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日她在三生居窗下随心拨弄的零散弦音,不成章法的随性而为,却被他以柳叶为笛,尽数复刻,添了几分天地清风的洒脱意境。 青九哒哒哒哒从船舱内蹿出,毛茸茸的狗嘴边沿还挂着些许可疑油亮汁水,显然是方才躲在厨房偷食解馋。 它一路奔至青华脚边,绕着他身形转圈两圈,随即仰头叼住他的素白衣摆,轻轻拉扯摇晃,似是无事撒娇,又似有心打断他的曲调。 青华垂眸,抬手将唇边柳叶弃于滔滔江水,俯身稳稳将它抱入怀中,目光远眺,望着船身破开的层层江浪,眼底沉静无波,默然不语。 青九趴在他臂弯,晃着尾巴小声问询:“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无甚名目,随心随口吹奏罢了。”青华声线清淡,漫不经心应答。 青九歪着狗头,细细回味曲调,愈发觉得熟悉:“我听着分外耳熟。” 青华眸光依旧落于茫茫江面,淡淡解释:“仙界散仙岁月悠长,长日无事消遣,素来随性哼唱诸多零散小调。你常年伴我左右,听得多了,自然件件耳熟。” 话音微顿,青九忽然探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神透着几分灵慧笃定:“你有心事。是不是地府出乱子了?难道是恶鬼作乱占了冥府?” 青华垂眸睨它,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凉薄:“若真有恶鬼作乱,第一个便把你扔过去,给他们当点心打牙祭,或许祸事便自行消解了。” 青九瞬间炸毛,猛地从他怀中纵身跃下,落地站稳后昂首龇牙,气势汹汹,奶声奶气却硬撑着霸道模样:“哼!真敢来一群,老子一口尽数吞了,何须你费心!” 玩笑褪去,青华眼底的浅淡笑意尽数敛去,眸光穿透澄澈江面下的水下淤泥,直往地底最深处探去,遥遥望向九幽深渊那片终年黑雾缭绕封禁万古的地界。 此番他归返凡尘,除却护黛玉远行,为她即将遭遇庇护,亦是想给自己留一点空白时间,好好思索因果。 九幽深渊封印万古,镇尽邪祟,近日却隐隐透出松动异动,黑雾翻涌邪气外泄,诡异难测。 可他几番探查,始终寻不到半分端倪,推演卦象更是一片混沌,无迹可寻。 地府之下,九幽之中,最怕鬼草肆虐,可观测中鬼草并无异样。 十殿阎罗世代镇守九幽,执掌幽冥秩序核定生死轮回。 但凡世间祸乱与阴阳异动,皆能推演溯源预知先兆。 唯独此番异动,他全然无从测算,无从窥探天机。 他心底了然,推演不出窥探不得,唯有一种可能——此番变故,因果命数自关己身。 万般天机皆藏天道,冥冥自有定数,万般强求皆是虚妄,唯有顺其自然,方是顺应天道本心。 青华无从查起,索性离开地府,回到人间。 舟船昼夜兼程,不多时日便抵金陵渡口。 码头之上人流攒动,车马喧嚣,柴家兄妹早已带着府中管家与仆从静静等候。 故人相逢,眉眼皆是欢喜,一番寒暄问候,众人皆是笑语盈盈,开心不已。 柴姣云身形适中,面容丰润,眉眼温婉和善,天生一副喜庆温顺模样,性子沉静内敛,模样端庄守礼。 一旁的柴凌云早已褪去少年青涩,长成挺拔高大的清朗男子。 去年秋闱一举中榜跻身举人,如今就读于三江书院,文武兼修,才识斐然。 润玉常年与他书信往来,深知他素有凌云壮志,心中一直藏着弃文从武报国戍边的念想,只是柴父忧心沙场凶险不愿爱子涉险,屡屡劝阻,此事便一直搁置未成。 众人正立于码头寒暄叙旧,一阵急促凌乱的车马脚步声骤然传来。 原来是明玉途中遭遇拥堵姗姗来迟,她不等仆从扶稳,便急急掀帘下车,快步朝着众人奔来。 一见黛玉,明玉当即张开双臂,狠狠将她拥入怀中,力道热忱真挚,朗声笑道:“黛玉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日日念想,快要盼疯了!” 笑声爽朗利落,落罢却又鼻尖一酸、呜呜落泪,又笑又哭的率真模样,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驻足观望。 姣云性子腼腆羞涩,见状轻轻放下帷帽面纱,遮掩面容略带局促。 柴凌云则一脸无奈不耐,微微蹙眉催促:“码头人多眼杂,车马繁杂,先回府安顿,有话回去再说,何苦在此惹人观望。” 明玉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痕,转头狠狠白他一眼,鼻中轻哼一声别过脸去,满是不服气。 黛玉见此不由莞尔浅笑。 昔日润玉寄居金陵两年,与柴家兄妹朝夕相伴,相交甚笃,而后多年也是书信往来从不间断。 信中大半都是明玉吐槽柴凌云古板执拗不解风情,两人自幼拌嘴,妥妥欢喜冤家,不对付早已是常态。 随后黛玉和姣云、明玉三人同乘一车。 路途漫漫,明玉性子活泼聒噪,一路叽叽喳喳,三人笑语不断,尽数说着金陵近日风物和城中趣事。 姣云性子沉静温柔,偶尔轻声补充几句,温润附和。 一静一动,一爽一柔,搭配得恰到好处,格外契合。 林湖近年得朝廷盐商特许,在沿海开辟数座盐场,稳居两淮盐商之列,财力雄厚声名渐起。 这份机遇,多半得益于林海暗中照拂。 明玉几乎年年远赴扬州做客,小住数日长则数月,与黛玉从未断了交情。 而姣云,常年随家族辗转迁徙,从扬州迁居金陵,又远赴姑苏,几番奔波居无定所,这数年来与黛玉不过匆匆两三面,相见寥寥,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生疏隔阂。 黛玉心思细腻体察入微,唯恐冷落了她,特意寻了金陵风物景致的话题,柔声问询。 不等姣云开口应答,性子急切的明玉便抢先接过话头,滔滔不绝说来。 黛玉略带歉意地望向姣云,姣云却温柔摇头,并无半分介怀。 二人眸光轻轻一碰,瞬时心意相通,那点浅浅的生疏隔阂,顷刻间烟消云散。 明玉看得一头雾水,眨着眼睛追问:“你二人偷偷对视偷笑什么?有什么趣事快说出来分享,不然我可不依!” 黛玉故意挑眉轻笑:“偏不告诉你。” 姣云也抿紧唇角轻轻摇头,守着二人小小的默契。 明玉素来活泼闹趣,最受不得这般悬念,当即伸手去挠二人痒处。 车厢之内笑语盈盈,暖意融融。 正当几人玩得尽兴,车身骤然一顿,马车猛地停驻不前。 明玉即刻掀开车帘探头张望,眸光一亮,兴致勃勃道:“前面有人聚众打架!好生热闹!” 车夫连忙回身禀告:“几位姑娘稍等片刻,前方人群拥堵挡路,小人这就上前驱散路人,开路前行。” 明玉天生爱看热闹喜凑趣,此刻早已按捺不住,连忙拉住黛玉好姣云衣袖:“左右无事,我们下车凑个热闹,瞧瞧出什么有趣的事了!” 姣云素来恪守规矩,端庄自持,闻言微微犹豫不敢贸然下车。 黛玉却是随性通透,自幼无惧无畏,此番有青华随行护佑,心底安稳踏实,全然不惧市井风波。 “无妨,前去看看也好,凌云兄长也已上前,不会有事。”黛玉说着便戴上帷帽,伸手拉住迟疑的姣云,一同随明玉下车。 柴凌云见三位姑娘尽数下车,欲上前围观热闹,心底无奈,却知晓几人性子,终究未曾出言阻拦,只是默默多看了明玉两眼,眼底满是显而易见的嫌弃,分明是怪她无事生非爱凑热闹。 明玉坦然回视,狠狠递去一个白眼,不屑置辩。 车头之上,青华原本倚着车梁闭目小憩,正在昏昏欲睡,被青九死死扯着裤脚往下拖拽,万般无奈之下才懒懒睁眼,理理衣角这才跳下车。 他缓步走到几位姑娘身前,对着看热闹人等,抬手轻宣佛号:“阿弥陀佛——” 围观百姓见开口的是一位唇红齿白眉目清俊的年少和尚,气质出尘,纷纷自发让出通路。 再加林家好柴家仆从围护左右,几人不费半分力气,便稳稳挤入围观人群最前。 场中乱象赫然映入眼帘。 一名身着华贵紫衣的富家公子,正叉腰立在当场,神色嚣张跋扈,肆意指挥一众豪奴围殴他人。 地面之上,一名青衣少年静静躺卧,年岁不过十五六岁,唇角溢满鲜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看着生死未卜。 少年身侧两名贴身仆从死死护着自家公子,硬生生承受着一众恶奴的拳打脚踢,狼狈不堪。 那紫衣公子气焰滔天,厉声呵斥,语气蛮横无理:“给老子狠狠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多管闲事阻拦本公子!不过是见这位姑娘崴了脚,想好心送她归家,与你何干,竟敢出头碍事!” 他脚步微微挪动,身形后撤,众人这才看清他身后光景——一名怯懦姑娘正被恶奴死死按住肩头,蜷缩在地双手捂脸,瑟瑟哭泣,惊惧不已。 青衣少年的仆从强忍身上剧痛,含泪悲愤哭喊:“我家公子不过上前问询一句、好意相劝,尔等不问是非动手便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难道全无王法了吗?” “本公子打的就是你们!”紫衣公子昂首挺胸,趾高气扬,眼底戾气尽显,“金陵城内,谁敢插手我薛家的事?区区乡野穷小子,也敢学旁人英雄救美,简直是痴心妄想!” 黛玉凝眸细看那公子模样。 此人一身紫色暗纹提花长袍,袖口以纯白银丝绣纹滚边束紧,衣摆锦绣丛生暗织牡丹纹样,腰间悬挂白玉镶纹玉带,头戴镶玉通天冠,装束华贵,浑身珠光宝气。 约莫二十余岁年纪,面容本该英挺俊朗,奈何眉眼戾气深重,神态乖张跋扈,举止轻浮卑劣,行事嚣张霸道,令人心生厌弃。 柴凌云见状,俊眉骤然紧拧,双拳紧握怒意翻涌,已然按捺不住,握剑便欲跨步上前出手相助。 周遭围观百姓纷纷低声窃语,议论纷纷,人人敢怒不敢言: “这位薛大爷素来霸道横行,仗势欺人惯了,方才一拳便将那少年打晕在地,当街行凶,实在肆无忌惮!” “嘘!小声些!切莫多言!薛家乃是四大家族之一,权势滔天,别说当街伤人,便是失手打死人,寻常官府也不敢过问,无人敢治其罪!” “这年轻公子也是太过耿直,明知是薛大爷,偏要出头惹祸,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哎呀,又来几位姑娘生得这般标致,可千万别往前凑!若是被薛大爷瞧见,定然又要惹出事端,平白受辱!”一位年长大爷心生善意,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阻拦黛玉几人,唯恐她们貌美惹祸。 黛玉心底了然,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这般嚣张跋扈之人,除了薛家霸王薛蟠,再无旁人,果然是声名狼藉,令人憎恶。 柴凌云已然认出对方身份,怒声低斥:“薛文起肆意妄为,当街斗殴纵奴行凶,实在可恶至极!”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快如惊鸿骤然掠入场中,速度远超柴凌云。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白衣少侠已然落至薛 蟠身前,抬手便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薛蟠面门之上! 只听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肉碰撞声响彻当场。 薛蟠猝不及防被打,剧痛钻心,当即捂住鼻子,弯腰躬身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叫。 白衣少侠依旧怒意难平,未曾收手步步上前,拳脚齐落,招招凌厉干脆,不过片刻,便将素来嚣张的薛蟠踹翻在地,打得比方才那名青衣少年还要狼狈凄惨,更加狼狈不堪。 薛家一众恶奴见状,回过神来,齐齐扑上想要护主围殴。 那白衣少侠身姿矫捷,剑法卓绝,赤手空拳应对数人依旧游刃有余,拳脚凌厉又出手迅猛,转瞬之间,一众恶奴尽数被打翻在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不止动弹不得。 众人定睛细看,出手相助的乃是一位眉目英挺星眸剑目的少年郎。 一身素白绸衣纤尘不染,唯有边角沾了些许风尘,手中紧握一柄鸳鸯长剑,柳眉倒竖,眸光凛冽,余怒未消,恨不能再将这伙恶霸恶人痛打一番以正风气。 明玉奋力挤到人群最前,骤然看清那哭泣姑娘的面容,当即一把撩开帷帽纱巾,失声惊呼:“这不是英莲妹妹吗!” 地上捂脸哭泣的姑娘闻声一震,止住哭声,缓缓抬手抬头。 白净温润的面庞之上,眉心一点殷红美人痣明艳夺目,眉眼秀丽清绝气质温婉雅致,正是随父远赴金陵前来外祖家投亲的甄英莲。 明玉和姣云连忙快步上前,柴凌云抬手一把推开死死按住英莲的恶奴。 黛玉迈步上前,纤足精准踩在那恶奴手背上,力道沉稳干脆。 那人刚待挣扎暴起,旁侧又伸出一只脚,麻鞋步履,漫步踩下,看似轻盈,却听一声细微的骨骼脆响,恶奴手背应声折断,剧痛袭来,当场痛呼哀嚎蜷缩在地。 黛玉身姿窈窕纤细看似柔弱,实则常年修习太虚拳法,日日苦练寒暑不辍。这套拳法不仅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更能淬炼筋骨积蓄气力,看似轻盈无势,实则力道十足暗藏锋芒。 何况还有青华补的那一脚,这恶奴的手是彻底废了。 紧随其后的润玉,同样出手利落,抬脚精准踩中另一名恶奴小腿,又是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 那恶奴惨叫一声,剧痛难忍双眼一翻,当场晕厥在地。 几人连忙上前温柔扶起惊魂未定的英莲,正要细声安抚,转头却发现,方才出手相助的白衣少侠早已趁着人群混乱,悄然抽身离去不知所踪。 而始终随行护佑的青华,此刻也已然不见踪影。 场中,薛蟠缓过剧痛,狼狈爬起,他鼻青脸肿形同猪头,满眼凶戾地疯狂撒野。 他抬手指向围观人群,厉声狠喝:“方才那暗中伤人的贼子!速速给老子出来!来人!把他乱棍打死,出了事一概由我担着!” 可一众恶奴尽数负伤,东倒西歪下勉强起身,那白衣少侠早已消失无踪,哪里寻去! 围观百姓素来厌恶薛蟠霸道横行,如今见他被痛打一顿,人人心中畅快暗自称快,纷纷自发靠拢聚拢,故意挡住少侠离去的路径,存心庇护好人。 柴凌云俯身,小心扶起昏迷在地的青衣少年。 少年气息微弱唇角溢血,此时面色惨白,伤势深重岌岌可危。 他当即吩咐随从,小心翼翼将少年抬入马车静养,少年两名仆从,一人晕厥不醒,一人腿伤跛行,也一并跟着登车歇息。 薛蟠定睛看清柴凌云面容,眼底戾气更盛,冷笑着出言威胁:“柴凌云,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闲事!不然休怪我薛某不客气!” 柴凌云神色凛然,冷然回怼:“你当街纵奴,肆意伤人欺压良善,罪证确凿!我出手救人,何错之有?我便在府衙静候,看你能否一手遮天躲过律法制裁!” 薛蟠闻言肆意张狂仰头大笑,牵动脸上伤口,痛得龇牙咧嘴,依旧嚣张跋扈:“你父亲虽是金陵知府,却也管不到我薛家头上!咱们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他转眼瞥见黛玉几人正扶着英莲欲登车离去,当即抬手指着众人,厉声喝道:“这女子本是我薛家眷属!尔等公然抢人包庇刁民,是存心与我薛家作对!” 英莲本就因当街被调戏而又惊又气,又见仗义相助的少年被打成重伤,心中又惧又悲,此刻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模样更是楚楚可怜。 黛玉轻轻握紧她冰凉颤抖的手心,柔声安抚:“英莲妹妹莫怕。是非曲直天下皆知,朗朗乾坤律法昭彰。我们即刻前往府衙当堂对质,看他如何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英莲闻言稍稍安定心神,抬眸望向薛蟠,眼底满是憎恶厌恶,清晰笃定地开口:“我与你素不相识毫无瓜葛!我本是姑苏甄家之女,随父亲前来金陵外祖家投亲,居于文王庙街!休要信口胡言污我清白!” 围观百姓尽数看遍事情始末,都了然真相,闻言纷纷附和出声力挺英莲,人人怒斥薛蟠霸道蛮横仗势欺人,竟敢颠倒黑白。 薛蟠被众人当众指责,恼羞成怒,当即挥手指挥残余恶奴,便要当众动手殴打围观百姓,再次强行逞凶。 危急时刻,柴凌云翻身上马,手持马鞭高声朗道:“我乃金陵知府柴嵩之子柴凌云!今日众人皆是见证,薛蟠当街行凶纵奴伤人,欺压良善如此肆意妄为!我即刻带众人前往府衙禀明家父,当堂论断是非!诸位百姓可为见证,愿观者可随往府衙,共看公道!” 百姓听闻是知府大人公子出面做主,心中大定,纷纷自觉让开通路。 薛蟠眼睁睁看着众人即将离去,气得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柴凌云扬手挥鞭,骏马扬蹄前行,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漫天尘土尽数扑在薛蟠青紫肿胀的脸上,将他满身狼狈尽数覆盖。 薛蟠又气又恨,却只能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车架人马缓缓远去消失街巷尽头。 因偶遇此番横祸牵扯人命官司,众人无心再回宅院歇息,当即调转方向,一行人车马浩浩荡荡,径直朝着金陵府衙疾驰而去,只求当堂论断讨回公道。 27. 断门牙 方才街头仗义出手救下英莲的白袍少侠,正是居于江宁外城略有薄田的寒门小地主冯渊。 柴凌云将重伤昏迷的冯渊安置在僻静客房歇息,又命人妥善安置他随行的两名仆从,而后匆匆入府,将街头薛蟠当街行凶肆意伤人的始末,一五一十禀告给了父亲金陵知府柴大人。 柴大人听罢前因后果,眉头紧锁沉吟良久,终究是无奈轻叹:“市井街头斗殴行凶,律法向来需苦主清醒之后亲自递状控诉,方能立案查办。眼下伤者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无人呈状,我便是有心主持公道,也无从下手。当务之急,速速请名医诊治救人,保全人命为先。” 柴凌云心中愤懑难平,却也知晓父亲所言乃是官场实情。 薛家势大,根基深厚,薛蟠横行金陵仗势欺人已久,如今纵然罪证昭然,若无苦主出面控诉,官府便无名目传唤拿人,薛家更是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霸逍遥法外。 不多时,府中名医携药箱匆匆赶来,逐一查验冯渊与两名仆从的伤势。 一番探脉查伤过后,老大夫摇着头缓缓起身,神色凝重,面露惋惜。 冯渊身侧的一名仆从早已气绝身亡,回天乏术。 冯渊本人更是重伤入体伤及肺腑,淤血淤积胸腔脏腑无法疏泄,此刻面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游离,脉象虚浮断续,已然是油尽灯枯之相,怕是熬不过半个时辰,断然无救。 一旁静静等候的英莲听得此言,一日惊吓与委屈与愧疚尽数翻涌心头,再也克制不住,当场“哇”的一声痛哭出声。 明玉连忙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细语百般安抚,却也难平她心中悲戚。 满室愁云惨淡、,唯独黛玉神色未乱,她侧首看向身侧的润玉,轻声笃定问道:“方才那白袍少侠脱身离去,大师是不是紧随其后追上去了?” 润玉当即点头应声,眼底带着几分希冀:“大师临行前特意叮嘱我,定会折返归来。如今冯公子性命垂危寻常医术无用,唯有大师一身通天医术,或许能逆天救命。我这便出去寻他。” “我与你一同前去。”黛玉即刻起身,随即轻唤一声,“青九,随我寻人。” 青九灵性超凡,嗅觉敏锐,普天之下但凡青华去过的地方,它皆能循着气息精准寻到,是寻人最好的帮手。 只是这狗子野性难驯,顽劣好动,最爱出门四处溜达贪玩,常常一外出便是数日不归。 黛玉心中了然,若是自己不跟着前去,仅凭温润内敛的润玉,定然管束不住这调皮捣蛋的灵犬。 姐弟二人不再耽搁,即刻登车外出。 车厢之内,青九乖乖窝在黛玉怀中,贪恋着她身上清浅温软的幽香,舒服得眯起狗眼昏昏欲睡,险些彻底忘却寻人正事。 黛玉无奈,纤细手指轻轻揪住它的耳朵,微微用力扯了扯,轻声督促:“别只顾着贪睡,快些凝神,寻大和尚的踪迹。” 青九瞬间蔫了,心底满是委屈怨念。 自打青华归来,便处处管束于它,再也不许它赖在黛玉怀中撒娇贪睡,一旦撞见,便会百般捉弄,刻意“欺压”,在它眼里,那和尚就是天底下最记仇最恶劣的坏人。 如今那讨人厌的和尚好不容易走开片刻,清净自在,自家姑娘却还要巴巴寻他回来,青九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可黛玉的手虽比青华温软轻柔,力道却半点不轻,精准揪着它最吃痛的耳尖死穴,不肯放松。 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静静垂落,凝着它小小的身子,温柔表象之下,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又藏着一丝浅浅柔弱,让人无从抗拒。 青九彻底败下阵来,耷拉着耳朵,不情不愿地抬起爪子,朝着一个方向稳稳指去。 润玉即刻吩咐车夫循着方向前行,车马穿过两条热闹街巷,最终在一座气派恢弘的酒楼前稳稳停驻——楼上牌匾鎏金醒目,正是金陵有名的回客楼。 黛玉戴好帷帽,垂落的轻纱遮住绝世容颜,携着润玉带着青九缓步上楼。 刚踏入三楼雅间,眼前一幕便映入眼帘。 素来清冷出尘超脱世俗的青华,正与方才仗义救人的白袍少侠对坐案前,桌上酒肉满桌香气四溢,二人举杯酣畅对饮。 黛玉忍不住轻笑出声,语调娇软、带着几分戏谑:“我就知晓,定然是大和尚撞见有缘人,便偷偷跑来此处偷吃酒肉偷懒快活了。” 青九一眼瞥见满桌荤腥美酒,瞬间将方才的委屈怨念抛到九霄云外,身子一纵迅捷跳上空着的方凳,两只前爪稳稳搭在桌沿,直勾勾盯着满桌佳肴,舌尖垂落哈喇欲滴,满眼馋相毕露。 那白袍少年闻声起身,身姿挺拔气度洒脱,对着二人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声音温润坦荡:“多谢二位方才出手相助,仗义解围,在下柳湘莲,有礼了。” 青华神色悠然,抬手取出干净瓷盘,娴熟地给青九夹了好几块油润入味的猪头肉,又为它斟满一杯美酒,这才抬眸看向进门的二人,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温和散漫:“金陵招牌佳酿金陵春,醇香绵长,二位可要浅尝一二?” 润玉满心焦灼,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急声劝道:“大师!冯公子性命垂危亟待救治,府中人人心急如焚,您怎还有闲心在此饮酒食肉?” 黛玉素来通透熟知青华脾性,见他这般悠然自在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便已然了然,冯渊定然性命无虞,定能绝处逢生。 她故作板起小脸,笑语嗔怪:“不守清规偷吃酒肉的野和尚,我们此番正是来捉拿你去官府投案的。出家人六根不净破戒犯律,本该领受板子惩戒。” 说笑间,她抬手轻轻摘下帷帽,一袭绝世容颜骤然展露人前。 明眸琼鼻,眉目倾城,肌理莹白气韵出尘,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瞬间点亮整间雅室。 柳湘莲骤然望见这般绝色风姿,心神微震下意识身子一僵,手肘不慎碰到桌沿酒杯,杯中酒液轻轻晃荡溢出。 他眼底唯有纯粹的惊艳欣赏,坦荡澄澈绝无半分亵渎龌龊之意。 润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悄悄松开了藏在袖中紧握的拳头。 方才一瞬,他早已暗自戒备,若是此人敢对姐姐流露半分轻薄邪念,纵使他武艺高强,自己也定要上前出手惩戒。 柳湘莲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已然躲过一场纷争,青华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轻轻晃动手中酒壶,指尖细细摩挲温润壶身,随即抬手将一壶醇香金陵春递向润玉,语气笃定从容:“既然急着救人,便将这壶酒带去。以此酒熬药,待酒气尽数散尽,喂冯渊服下,保他淤血尽散脏腑归位后便已无事。” 润玉素来信服青华的通天神通,闻言再不迟疑,连忙郑重接过酒壶,心头大石落地,大喜过望地躬身道谢:“多谢大师援手救命!” 他抬眸看向黛玉,等候吩咐。 黛玉温声开口:“你先速速赶回府中救人,我暂且留在这儿,稍后与大师一同回去,咱们二叔宅院再会。” 润玉应声点头,与柳湘莲拱手作别,怀揣着救命美酒,匆匆离去。 待房门合上,室内只剩三人一狗,柳湘莲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追问:“这金陵春虽算得上佳酿,醇香绵长,酿造工艺独到,终究只是寻常凡间酒水,何以熬药便能救活重伤垂危之人?在下实在费解。” 青华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散漫戏谑,随口胡诌得一本正经:“原本确是寻常酒水,可如今有仙女一般的女菩萨亲临此处,落座生辉,陋室沾光万物增辉,这凡间美酒,自然便成了仙家灵酿可渡厄救命。” 黛玉听着他这般随性搪塞油嘴滑舌的说辞,只淡淡含笑默不作声,心底早已将他看穿。 柳湘莲性情豪迈洒脱,不拘小节,素来不纠结此类细碎虚实,只当是高人玄机。也不再深究。 他当即扬声唤来小二,吩咐再添好酒,笑意爽朗:“我游历四方许久,难得遇大师这般投缘酒友,今日定要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二人再度举杯对饮,推杯换盏,你一碗我一盏,喝得酣畅淋漓,自是逍遥无比。 黛玉坐在一旁,闲适抓着瓜子细细磕着,时不时抬手给贪嘴的青九捡几块桌上肉脯,一副岁月安然模样。 数坛美酒下肚,柳湘莲已然喝得眉眼朦胧,他酒意上头,醉眼惺忪地指着桌旁埋头吃喝的青九,失笑打趣:“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与大师对饮半宿,我尚且微醺,你这狗子竟喝下半坛美酒,却面不改色,当真奇闻!出家人养的狗子,竟这般贪肉好酒。” 青九闻声抬眸,冲着他汪汪两声轻吠,满脸不屑傲娇,张口直接吞落半碗残酒,随即抬眼斜睨挑眉挑衅,神气十足。 柳湘莲被它通人性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我堂堂七尺男儿,可不与一条贪酒小狗拼输赢!” 笑罢,他敛去嬉闹神色,酒意之中藏着几分清明,他是粗中有细之人,直视青华开口:“大师酒也喝了,趣也尽了,想必此番寻我,绝非只为对饮闲谈这般简单。不妨直言来意。” 青华放下酒碗,神色渐敛,褪去嬉闹,语气清淡却透着天机:“寻常相面测命之言,想来你素来不屑听闻,我便长话短说。你命中自有一段绝世姻缘,缘起京城八大国公府的贾府,正是今日你仗义痛揍的薛家一脉的姨表亲眷。” “那女子绝色倾城,至情至性,性子刚烈痴情,品性高洁,正是你心中所求之人。这段缘分不日便至,你只需谨记六字箴言:出淤泥而不染。一生坚守本心,不被俗世浮华迷眼,往后必能夫妻和美,家事顺遂,一生安然。” 黛玉在旁静静听闻,心底暗暗颔首。 她早便猜出,青华紧随柳湘莲离去,定然是为点拨这段宿命姻缘化解后续情劫祸端。 柳湘莲闻言满脸错愕,难以信服,连连摇头自嘲:“我半生漂泊浪荡,无拘无束惯了,终日赌博吃酒,眠花宿柳,吹笛弹筝,四海为家,身无长物,钱财聚散无常,又居无定所,这般落魄散漫之人,怎配得上国公府的绝色贵女?大师莫要刻意戏耍于我。” 黛玉适时开口,声线轻柔温婉言辞恳切笃定:“柳二爷无需妄自菲薄。我乃姑苏林家之女,家父身居两江巡盐御史之职。这位三生居士乃是我家专属供奉,神通莫测通晓天机,所言之事从无虚言。你纵然不信旁人,亦可信他几分。此番话语暂且记下,日后若是机缘应验,便知今日所言非虚。” 柳湘莲抬眸望向黛玉,见她容颜绝世,气质清雅,出身名门又谈吐端庄,且今日街头之事,她与润玉仗义相助,绝非虚伪势利之人。 再加青华气度超然,自带高人风骨,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可少年人素来争强好胜不肯轻易服软,依旧带着几分执拗:“大师既有通天神通,通晓天机,空口无凭难以令人全然信服。不如当众展露手段印证一二,我便彻底心悦诚服。” 青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舒缓散漫,抬眸淡淡问道:“你想如何印证?不妨自行说来。” 柳湘莲眼底闪过一抹凛然戾气,直言道:“我平生最恨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之辈!薛家背靠豪门权贵,在金陵地界横行霸道,当街调戏民女殴打良善,满城百姓敢怒不敢言无人敢管。大师若能让这薛蟠今日即刻倒霉受挫,我便彻底服你深信天机!” 青华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各人自有命格,祸福皆有定数,你与薛蟠尘缘未了,后续还有纠葛,他今日命数未尽,无大灾大难。不过,些许小小霉运,倒是可以顺势成全。” 说罢,他指尖微微蘸取桌面残酒,在案上随手勾勒几道横竖纹路,漫不经心开口推演:“薛蟠今日颜面尽毁身受轻伤,定然羞于归家,不愿受母亲好妹子絮叨管束。伤势不重又不碍行走,此刻定然避开众人, 悄悄前往秦淮河畔买酒消愁。他本就醉酒昏沉,脚步虚浮,再加身上伤痛牵扯,心神不宁,今日必然失足摔跤,磕落半截门牙,留个小小惩戒。” 黛玉脑海中瞬间浮现薛蟠日后漏风说话狼狈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眉眼弯弯笑靥如花,清丽容颜如幽兰初绽绝尘脱俗,风华动人。 柳湘莲常年混迹风月场合阅人无数,见惯了世间脂粉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清雅灵动不染尘埃的绝世风姿,一时看得微微失神,怔愣当场。 青华见状,默默抬手取过一旁帷帽,轻柔细致地为黛玉戴好,严严实实遮住她一身绝世风华,掩去倾城容颜,语气平淡无波:“真假虚实,无需多言,你我即刻前往秦淮河畔,一看便知。” 绝世容颜骤然被轻纱遮掩,柳湘莲这才堪堪回神,借着几分酒意,坦诚道出心底感慨:“这般绝色风姿,本就不该流落凡尘。也唯有这般遮掩,方能护其周全。若是日日相对朝夕得见,怕是就连清心寡欲的高僧,也难免心神失守把持不住。大师,我说的可对?” 青华闻言默然无言、不置可否。 黛玉透过薄薄轻纱,悄悄睨他一眼,心底暗自轻笑。 这和尚哪里是六根清净断绝七情六欲?分明是六根不净凡心未泯!方才听闻戏言,转身之时,耳尖分明悄悄泛红藏不住心绪。 青华似有所感,止步回身,目光落向楼梯口,轻声叮嘱:“下楼慢行,小心脚下台阶。” 话音未落,一旁醉得迷迷糊糊的青九,四肢发软站立不稳,陡然一个趔趄,直接轱辘辘顺着楼梯翻滚而下,落地后“嗷呜”轻嚎一声,四肢一摊舌头微吐,带着满身酒气,沉沉睡死过去,模样憨态可掬。 柳湘莲见状,忍不住抚掌大笑,乐不可支。 青华无奈轻叹,俯身抱起醉醺醺的小胖狗,率先迈步下楼前行。 三人一狗出了酒楼,就近租下一叶小舟,缓缓划入繁华鼎盛的秦淮河中。 两岸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花木葱茏绿意绕廊,画栋雕梁彩带飘摇。 河面之上娇声软语,四处丝竹悠扬,风月旖旎,真是盛景万千,尽是金陵繁华烟火。 临河不少画舫开窗迎客,有性情爽朗的风尘女子,见江上舟船往来,随手将嗑剩的瓜子壳弹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青华光净的额头上。 青华抬手轻轻拂去,不恼不怒,神色淡然地静静凝望两岸盛世烟火,眼底悠然自得,全然一副随性洒脱模样。 柳湘莲望着满眼旖旎风月,早已心痒难耐,若不是心中还记着方才的赌约要印证天机,怕是早已弃舟登岸,寻一处雅致画舫,对酒当歌纵情享乐。 小舟缓缓滑行江面,船娘清音婉转浅唱情歌,岸边时有女子轻声附和,歌声缭绕更添几分热闹风月。 舟行至河面中段,偶遇一艘满载碧绿莲蓬的小船,青嫩饱满。 黛玉眸光一亮,轻声开口:“我想吃新鲜莲子。” 青华即刻朝她伸手,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女菩萨先赏几文铜板,小僧便为你买来。” 黛玉面上微热,隔着轻纱抬手轻轻虚拂,羞赧嗔怪他。 青华全然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挑眉,一副坦荡荡不怕羞的无赖模样,摆明了要白吃白拿讨些好处。 黛玉无奈,只得取了几文铜板递他。 青华笑意盈盈,抬手将铜板抛给邻船船娘。 那船娘见他年少俊美气质出尘,心生好感,特意多塞了好几支饱满莲蓬,还频频递来温婉媚眼。 青华坦然受之,眉眼含笑,桃花眼流光潋滟,风姿绰约,一派春风得意模样。 黛玉看在眼里,微微噘嘴,心底无端生出嗔怪。 这披着僧衣看似清心寡欲的和尚,本是地府无上大能,见惯世间百态,如今被困僧人身份受清规束缚,看着满眼红尘风月人间艳色,定然早已心生悔意,恨不得挣脱桎梏,肆意纵情。 难怪他会不告而别,十年才归。 青华似是察觉她心绪微郁,即刻收敛眼底笑意敛去周身风月气息,神色肃穆地垂眸静坐。 修长指尖灵巧翻飞,细细剥去莲蓬绿衣,取出白嫩清甜的莲子。 浓密长睫垂落,遮住眼底万千风情与潋滟桃花,周身重归出尘肃穆不染烟火的高僧气度。 黛玉静静望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一时看得微微失神,心头微动。 下一瞬,青华骤然抬眸掀开长睫,漆黑眼眸澄澈透亮,轻声开口:“来了。” 黛玉与柳湘莲闻声,即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岸边。 只见灯火迷离的风月楼坊之下,薛蟠一身华贵衣衫,步履踉跄而来,他满脸酒气,一副醉态酣沉模样。 他烦躁推开上前搀扶的随从,摇摇晃晃走上青石板石桥。 石桥台阶本就低矮平缓,可他醉眼朦胧,心神恍惚,眼中全然化作平地,脚步虚浮,抬脚起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径直往前扑摔,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朝下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桥板之上。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划破河畔喧嚣。 随从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待将薛蟠费力扶起,只见他满嘴鲜血,狼狈不堪,抬手狠狠吐出口中血沫,两枚半截门牙齐刷刷断裂,滚落地面。 方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薛家霸王,此刻口鼻渗血牙齿残缺,模样滑稽狼狈,再无半分豪门纨绔的骄纵气焰。 柳湘莲当场怔住,目瞪口呆,彻底失语。 黛玉靠在船舷边,扶着青华的胳膊,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青华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光洁的额头,神色无辜淡然,心底暗自好笑。 阎王毒舌素来灵验从无虚言,本只想罚他磕落半颗门牙,不过略施小戒,未曾想天道轮回善恶有报,直接双倍惩戒断了两颗,也算天理昭彰,自作自受。 28. 崴脚伤 秦淮河晚风徐徐,石桥之上,薛蟠摔得满嘴血腥,断牙滚落狼狈不堪的模样尽数落于众人眼底。 柳湘莲亲眼印证青华所言天机,字字应验分毫不差,方才满腹疑虑尽数消散,醺醺酒意也瞬间醒了大半。 他收敛嬉闹神色,郑重抬手对着青华拱手一礼,语气由衷信服:“大师神通莫测,洞悉天机,此番教诲,湘莲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青华垂眸浅笑,眉眼淡然中却是神色莫测,一身寻常僧衣却自带超凡气韵,端的是高深莫测的高人姿态,将那随性洒脱的神棍本色展露无遗。 三人不再逗留河畔,一同弃舟登岸,作别分离。 柳湘莲素来心性通透,行事果决,今日当众痛殴薛家嫡子,深知薛家势大,绝非寻常人家可得罪,不愿在金陵久留徒惹祸端。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即刻置办舟船北上远游,先去往川蜀之地览遍山河风光,再另行谋划往后境遇。 陌路相逢,萍缘短促。 三人就此揖别,各赴前路。 青华怀中抱着醉得人事不省瘫软一团的青九,步履悠然。 黛玉手中捧着满满一兜新鲜莲蓬,边走边剥,随口送了一颗入口,清甜未至,满口苦涩瞬间蔓延舌尖浸透喉间。 她当即停下脚步,蹙着远山黛眉,微微跺脚,带着几分娇憨委屈嗔道:“大和尚都害我!这颗莲子苦涩得很,半点不好吃。” 青华侧目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慢悠悠,从容淡然:“良药苦口,人世亦是如此。偶尔尝些苦涩滋味,未必是坏事,可净心明性。” 黛玉偏不依他,仰头瞪着他,娇嗔软语带着软糯尾音,如云雾聚散缱绻缠绵:“我偏不要吃苦!哼,你就是故意的,对我一点都不好。” 青华素来最怕见她委屈蹙眉心生不悦的模样,见状瞬间收敛散漫姿态,连忙柔声哄劝:“是我错了,是我思虑不周。下次我先替你尝过,但凡苦涩的绝不递你口中,只留清甜的给你。” “这还差不多。”黛玉转而又笑,声音清软如糖,勾人心魄,“你这人总不能先说些好话,偏生等人生气了才知悔改,好生无趣。” “等你做了上万年的无情刻薄之人,便知道我这已经算好的了,你若见到我在地府模样,怕是要吓哭。” 这些年,她心中揣测已久,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却故意不点破,只轻轻哼了一声,故作淡然:“我又不是未曾去过地府,十阎王我也曾亲眼得见,也不见有何等可怖。” 青华微微侧目,心底颇有兴致,想听听她对自己真身的评价,语气随性追问:“哦?那在你眼中,他是何等模样?何以不算可怖?” 黛玉想起地府那尊高高在上的身影,直言吐槽,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俏皮的刻薄:“自然是凶神恶煞,看着丑陋无比,还格外故作高深,装模作样。黑漆漆的阎罗大殿之中,偏偏戴一副遮眼墨镜,故作神秘。依我看,不是眼睛有疾视物不清,便是心底有病故作姿态。” 此言一出,青华心头瞬间气结,险些气到仰面长叹。 万古幽冥,执掌轮回,他端坐十殿阎王之位,兢兢业业筹谋万千,耗费无数心力,为她逆天改命铺就顺遂仙途,精心为她谋得一世安稳富贵无忧人生,堪称千年以来最尽心尽责体恤众生的阎罗帝君。 万万没想到,在这姑娘心底,他竟是这般不堪模样——眼盲心黑、故作姿态、丑陋可怖。 千年功绩,万般筹谋,仿佛尽数付诸东流。 待她百年寿终正寝重归幽冥,若是恰逢地府优秀阎王考评,她当真提笔给自己打上一个差评,千年英名一世清誉,岂非要毁于一旦沦为三界笑话? 越想越心伤越想越憋屈,十殿阎王瞬时闹起了别扭,满心郁结。 全然不顾脚边被他摔在地上迷迷糊糊挣扎起身的青九,他甩手转身大步前行,周身寒气微凝,再也不肯分半点好脸色给黛玉。 黛玉见他骤然冷脸大步离去,俊秀眉眼紧绷神色郁结,分明是气到极致的模样,瞬间知晓自己言语过重戳到了他的痛处,心底当即生出几分悔意。 她连忙提步快步追上,可青华步速极快,顺着灯火璀璨风月繁华的秦淮河岸一路前行,丝毫不做停留。 沿途画舫林立,红袖招展,楼中穿红着绿的风尘女子,见他年少俊美气质清绝,纷纷开窗探头,抛掷鲜花手绢,笑语挑逗。 旁人艳羡的风流艳遇,落在黛玉眼中,却只剩满心焦灼不安。 她生怕这闹别扭的地府大人物当真动怒不肯理她,急急追赶,心神慌乱之下,步履不及收住。 忽地“哎呦”一声轻呼,她脚尖不慎踢中路旁半旧的陶土花盆,收脚太急重心不稳,脚腕骤然一扭,整个人踉跄着跌坐于青石路面之上。 脚踝瞬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蹙着眉扶住脚腕,软声轻唤:“大师,我脚崴了,疼得厉害。” 前方步履匆匆的青华,本是决意晾她一晾,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知晓人间险恶,对自己生些敬畏,可听闻她软糯疼呼,心口却不受心绪掌控,骤然一紧,身躯先于理智,硬生生驻足停步。 他无奈轻叹一声,终究是拗不过本心,转身折返,快步走到黛玉身前屈膝蹲下,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腕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走路这般不看路,踢到花盆扭伤了?” 黛玉脚尖阵阵刺痛,脚腕酸胀难忍,眼眶微微泛红蓄满水光,隔着轻薄帷帽软声应道:“你走得太快,我追不上,一时心急便扭到了。” 河畔画舫窗棂边,一众看热闹的女子纷纷俯身探头,甩着粉红手绢,笑语盈盈地娇声起哄:“哎呀,小师父,姑娘家扭了脚走不得路,你索性抱了她回去,岂不省事!” 软糯娇俏的调笑声此起彼伏,落于耳畔。 素来脸皮厚实随性不羁的青华,此刻竟莫名耳尖发烫,脸颊染上薄红,但转瞬便掩了过去,夜色中随风而逝,让人无从觉察。 他指尖轻轻抚上黛玉的脚腕,细细探查伤势,语气温沉安抚:“无妨,只是扭了筋络,未曾伤及骨头,休养两日便会尽数好转,无甚大碍。” 黛玉抬手轻轻扯住他的僧衣袖摆,指尖微微攥紧,隔着朦胧轻纱,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语气满是诚恳歉意:“对不起大师,我方才言语刻薄,胡乱说笑,不该随意诽谤地府大人,惹你生气,你别恼我了。” 青华垂眸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软糯认错的模样,心头郁结瞬间消散大半。 他暗自思忖,此番纠葛本是自己之过,昔日地府天机乌龙,是自己筹谋疏漏,如今费尽心力弥补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黛玉不知他阎王真身不懂前尘因果,能坦然待他赤诚相待,已然难得,又何来苛责与改观之说? 他低声轻叹,主动退让:“是我小气执拗,不该与你置气,该是我向你道歉。” 黛玉连忙攥紧他的衣袖,急忙补救软声哄劝:“是我不好,我不该胡说八道,妄言你、哦你家大人眼疾心疾。大和尚眼亮心明。心怀赤诚,是天上人间地下第一等好人,我最喜欢大和尚了。” 幼时她每每哄他开心,总爱说这句“最喜欢”。 时隔多年,这般软糯娇甜的话语再次入耳,熟悉又缱绻,瞬间漫过心头。 青华原本消散红粉的的耳尖,血色再次蔓延,一路染遍面颊,素来清冷白皙的容颜,竟生生透出一层薄红,温润动人。 他微微偏头,故作端庄自持,语气却藏着几分慌乱克制:“阿弥陀佛,出家人摒弃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实在不敢当施主这般厚爱。” 黛玉见状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眼底满是狡黠灵动:“你还当真守着出家人的规矩自持?好好一位执掌幽冥万人敬畏的十殿阎王,偏偏屈身做这凡尘和尚,委屈至此,竟半点不觉得折损身份么?” 青华身形微僵,愕然抬眸:“你……已然猜出我的身份了?” 黛玉微微偏头,眉眼弯弯得意狡黠:“原本我只是心中揣测不敢确定,方才故意诈你一句,倒是你自己不打自招,坦然认了。 ” 青华无奈抬手抚了抚自己光洁的额头,心中暗自苦笑:果然阎王遇上了命中克星,千年定力,万般沉稳,尽数清零,不慌不乱才怪。 他故作板起面容,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威慑:“好啊,知晓我真身,还敢肆意编排我眼盲心黑故作姿态?看我不罚你下地……” 话说一半,他骤然生生收口及时止住。 阎王口舌素来凌厉,言随法行,那些幽冥狠厉之言于惩戒之语,万万不可对着这般灵动鲜活的女孩儿言说,恐惊了她,伤了她。 他抿唇收了余下狠话,转为温沉一句:“罢了,先归家安顿,其余之事,日后再说。” 他想又不得不提点,“以前你不知我的身份,肆意玩笑并无妨碍,但日后定要谨言慎语,阎王执掌三界轮回,戾气缠身,是厉鬼都不敢亲近之人,万不可随意妄言长短,会给自身招祸,小则百病缠身,重则影响阳寿。” 黛玉见他神色慎重,不敢再玩笑,默然点头。 但她却小手悄悄捏了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看着自己受伤的脚尖低语说,“可是,在我心里你是青华,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的阎王爷,我就是不怕你,也不想怕你,那该怎么办?” 青华无语,摸了摸光洁的脑门,失笑,“也罢,你我相处本就是如师如友,我停留阳间,也是回归我本来面目,自在如人度日,无甚高洁之处。我无官阶加身,不过如一卸任官员,不过我前身在阴间任职!你也无须挂怀我昔日身份。我们如旧交往即可。” 黛玉抬眼,笑靥如花,连连点头。 她就怕揭开青华身份后,惹他不自在,他就此离去。 这一别数年,她每每思及两人自在相处时日,心中煎熬,青华此番归来,她不愿他再次离去。 虽说不清自己到底什么心思,但黛玉明白,只要青华留在她的身边,她便快乐无比。 不为他能护自己康健安稳,只为那一点默契自然。 这世间,能与林黛玉心意相通之人,再不是贾宝玉,而是青华! 黛玉脚踝疼痛,虽笑着,但忍不住蹙眉,那盈盈羸弱模样,惊醒青华。 他赶紧俯身欲扶黛玉起身。 河畔画舫的姑娘们看热闹正酣,见状愈发大胆起哄,声声笑语漫过晚风:“小师父干脆抱得佳人归!成全一段风月佳话!” 青华闻言,再也不在意,褪去方才的拘谨腼腆,重归素来随性不羁坦荡洒脱的模样。 他抬眼望向一众红袖佳人,桃花眼熠熠生辉,流光潋滟,一眼望去,竟胜过满江秦淮风月。 楼中女子尽数看得失神,手中手绢悄然滑落,浑然不觉。 他声线清冽带笑,坦然应声:“佛门戒律,抱姿不合规矩。抱不得,倒是可以背着。” 话音未落,他俯身反手环住黛玉纤腰,轻轻将她背起。 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姿与宽阔安稳的肩头,稳稳承住她盈盈一握的娇小身躯。 “坐稳了,归家了。” 黛玉脚踝刺痛难忍,确实无法行走,只能乖乖伏在他宽厚安稳的背上。 她娇小玲珑身姿轻盈,软软一团贴合着他的脊背。 青华缓步前行,低声轻叹,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嗔怪:“养了你这么多年,依旧这般清瘦单薄,半点不长肉,看着都让人怜惜。” 他目光垂落,瞥见路边那株被踢翻的花盆,盆中一株细弱兰花枝叶单薄却韧性十足。 他顺势弯腰抬手拾起,淡淡道:“无端相遇便是缘分,这株兰草与你我有缘,一并带回府中栽种。” 黛玉静静伏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明明是少年清朗的身形气度,却有着成年男子的挺拔沉稳,可靠安稳。 常年萦绕的淡淡佛香混着林间草木的清润冷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让人无端心安踏实。 她轻轻闭上双眼,心头泛起一股跨越万古的熟稔与安宁。 这般场景,这般温度,仿佛穿过悠悠岁月与漫漫时间长河,自洪荒远古而来,熟悉、安稳,缱绻入骨。 不知何时,温热湿润的泪珠悄然滑落,滴落在他颈间,微凉细碎。 青华察觉,脚步微顿,声线骤然放得极柔极沉,满是慌乱无措:“怎么哭了?可是脚踝太疼?是我不好,皆是我的错,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低声轻叹,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似在安抚懵懂少女,又似在救赎万古孤寂的自己,言辞恳切:“我答应你,往后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人。” 黛玉鼻尖酸涩带着哭腔,软糯追问:“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青华语气笃定,带着万年不变的笃定与真诚:“我十殿阎王历经数万载岁月,一言九鼎,怎会欺瞒一个小姑娘?” 这话入耳格外耳熟,瞬间勾起往昔记忆。 黛玉蓦然想起当年幽冥地府的轮回殿中,他意气风发,笑意散漫,对着初入轮回懵懂无知的自己,百般忽悠许下万千诺言。 过往交往情景翻涌心头,一应委屈酸涩尽数消散。 她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娇憨灵动。 晚风拂过,二人一路前行,温柔缱绻。 不多时,青华背着黛玉行至柳树街林府门前。 明玉早已立在门口翘首等候,忽见黛玉被青华稳稳背着归来,听闻黛玉受伤,大惊失色,险些急哭:“这是怎么的!好好的出去一趟,怎的就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黛玉连忙柔声安抚:“无妨,只是不慎扭了脚,不碍事的,休养几日便好。” 明玉素来心急,见状全然放心不下,连忙就要转身去请大夫上门诊治。 青华连忙开口唤住她,语气笃定从容:“不必请大夫,你速速去厨房取些冰块来,我为她推拿冷敷疏通筋络即可。” 明玉素来信服二人,闻言不再多言,匆匆转身去往厨房取冰。 青华小心翼翼将黛玉安置在 床榻坐好,轻轻褪去她脚上的布鞋。 一双白皙秀气玲珑小巧的脚丫展露眼前,脚腕处微微红肿,添了几分孱弱娇柔。五根脚趾圆润可爱,粉嫩精致,干净无瑕。 黛玉素来无心,与青华相处惯了,不拘此等小节,只静静坐着,全然未曾避讳。 可青华目光落于其上,心头却悄然微动,再次失神。 他虽身披僧衣久居佛门,到底不是真正六根清净断绝七情的出家人,此刻望着这般纯净美好的模样,一时竟看得微微怔忡,心神荡漾。 恰在此时,润玉听闻姐姐受伤,满心焦灼地快步冲入房中。 抬眼便撞见这般旖旎画面——清俊小和尚垂眸凝神,对着自家姐姐莹白秀气的足尖微微失神。 若是旁人敢这般放肆无状地唐突姐姐,润玉早已一拳挥出上前惩戒。 可面对自小相伴渊源深厚的三生居士,他心底知晓对方品性高洁从无恶意,一时进退两难,只能轻咳一声,悄然提醒。 黛玉闻声回神,下意识想要收脚避让。 青华反应更快,抬手迅速取过一旁干净手绢,轻轻盖住她的脚丫,隔绝视线。 随即抬眸望向门外,神色自然,若无其事地开口问询:“冰块可曾取来?” 明玉恰好捧着冰块匆匆赶来。 青华将冰块细细裹入手绢之中,又将方才带回的那株瘦弱兰花摘下两片鲜嫩花瓣,一并纳入绢袋仔细系好。 他屈膝蹲身,将微凉的绢袋轻轻覆在黛玉红肿的脚腕之上。 冰凉触感丝丝缕缕渗入肌肤,消解酸胀刺痛,伴着淡淡的清雅兰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舒缓心神。 黛玉连日奔波,今日又是心绪起伏不定,此刻身心放松,瞬间生出几分昏沉睡意,眉眼恹恹。 朦胧恍惚之间,她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人轻柔抱上床榻妥帖安置。 温热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缓缓漫开,缱绻温柔:“睡吧,好好眠,今夜做个清甜好梦。” 鼻端兰香幽幽清润绵长,似兰非麝清雅绝尘,驱散所有烦闷焦躁,让人身心舒畅。 沉沉睡意席卷而来,黛玉缓缓阖眼入梦。 梦中只见一片澄澈碧玉的鹅卵石滩,依水而立,清灵洁净,滩边静静伫立一株血色仙草,枝叶纤细摇曳生姿,随风舒展暗香浮动,缕缕清香漫遍四方。 远处有仙官路过,驻足惊叹:“此株绛珠草灵动绝尘长势喜人,究竟是何人栽种于此?” 一身白衣仙袍的侍者手执玉壶,细细为仙草浇灌仙汁玉露,笑意温润,朗声应答:“此乃帝君万年前亲手栽种于此,特意嘱托我悉心照料,我日日浇灌,如今已然长成这般模样,清丽绝伦,惹人怜爱。” 风过影动,只见一抹华贵紫色衣角拂过青草,慵懒散漫的低沉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原来已是这般时日,我倒是全然忘却了。” 黛玉静静伏在绛珠草旁,听闻这熟悉至极的嗓音,万古熟稔万般亲近尽数涌上心头,仿佛等候了悠悠万年。 可听闻那句“已然忘却”,心头瞬间酸涩弥漫委屈翻涌,晶莹泪珠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滚落。 那紫衣帝君似是察觉她的存在与委屈,微微驻足,俯身而来,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抬手,温柔拭去她眼角滴落的清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浅浅笑意:“小小草木,脾气倒是不小,动辄落泪。” 黛玉满心酸涩,不愿理会,竭力想要看清他的眉眼容颜,可眼前光影朦胧始终看不真切。 忽然耳边传来两声清脆狗吠,猛然惊醒梦境。 她骤然睁眼,朦胧视线恰好对上一双灼灼桃花眸,眼型狭长媚而不妖,眼底却是澄澈通透,与梦中那紫衣帝君的神韵眉眼,全然一般无二,分毫不差。 一时梦境现实交织重叠难分真假,黛玉怔怔发呆,恍然失神。 青九哒哒哒跑到床沿,挡在她与青华之间,仰头望着她,汪汪轻吠两声,似在问询她为何梦中落泪,又为何失魂落魄。 青华方才正立于窗边,细细打理那株带回的兰草,听见她的哽咽,将将回头,撞进她那双烟雾洇染的眸子。 他见她如此落寞失魂模样,心神一颤,放下手中水壶,快步俯身至床前,温柔凝视着她,语气满是关切:“可是做了噩梦?怎的哭红了眼眶,落了这许多眼泪?” 修长玉白的指尖温柔伸出,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温热触感清晰真切。 本已停歇的酸涩再次翻涌,黛玉鼻尖一酸,泪珠再度不受控制地滚落,绵绵不绝。 青华瞬间慌乱无措,寻不到手绢,只得抬手用干净衣袖,细细替她擦拭泪痕,语气满是疑惑焦灼:“脚腕已然为你揉开淤堵,冷敷消肿伤势渐愈,不该这般疼痛落泪。究竟是哪里不适?” 他不放心,轻轻掀开薄被,再次细细探查她的脚腕,红肿已然尽数褪去,肌肤恢复白皙光洁,并无半点异样。 黛玉心头又酸又甜,羞恼他的无状,板起小脸,语气娇蛮嗔怨:“疼!疼得厉害!都是大和尚的错,都怪你!” 青华抬手摸摸光洁脑门,满心无奈,全然不知该如何哄劝,望着她眼眶泛红,长睫沾湿泪眼朦胧的模样,像一枝经雨娇蝶楚楚可怜,他那颗历经万年沧桑早已磐石般坚硬的阎王心,终究是再次软成一汪春水,涟漪阵阵。 他低声轻叹,语气带着万般纵容,无可奈何地说:“罢了,是我输了。倒像是前世欠了你万般泪债,今生今世,隔三差五便要被你哭上一场,讨还泪缘。” 这话轻轻入耳,黛玉心头骤然一震,灵光乍现。 她蓦然回想自身境遇,前世本是杀伐果断心性坚韧的女强人,一生顺遂从不知落泪为何物。 可偏偏转世投胎入了这黛玉之身,却变得格外柔弱敏感,常日多愁善感。 世人皆道黛玉此生是为贾宝玉还泪而来,可她细细回想,今生所有的委屈与酸涩,柔软与落泪,尽数给了眼前这看似散漫温柔的小和尚,她从未对贾宝玉有半分情愫,更无从有过半分泪意。 这漫漫还泪之路,究竟是还谁的情偿谁的债?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她咬着唇瓣,抬手用衣袖遮住泛红的眼眸,故作恼羞成怒:“讨厌死大和尚了!我不想见你,不想与你说话!” 青华见她语气娇嗔,眉眼舒展中已然褪去方才的委屈酸涩,知晓她心绪已然好转。他顺势抬手轻轻提起青九的脖颈,语气故作冷淡:“既然不愿见我,那我便暂且离去,让丫鬟进来伺候你歇息。” 说罢,他转身缓步离去,身后传来他低声训诫青九的温柔嗓音:“往后不许再贪酒偷食,再犯便罚你禁闭。” 房门轻掩,人声渐远。 黛玉想起自己方才幼稚矫情肆意闹脾气的模样,心头生出几分羞恼,忍不住懊恼自己的反复无常。 梦中万古沧桑的郁结与前世今生的迷茫怅惘,尽数消散在这一嗔一闹,一温柔一纵容之间,到底只剩岁岁安然。 29. 鸡鸣寺 黛玉脚踝扭伤,经青华两日悉心调理,冷敷推拿,酸胀刺痛尽数消解,已然行走自如完好如初。 窗边临水小几上,静静摆放着一盆兰花,正是那日害她失足崴脚的罪魁祸首。 青华早已将它从破旧陶盆移出,换了一枚温润雅致的月白釉瓷盆,素白瓷色衬得兰草愈发清逸。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枝叶枯黄奄奄一息的濒死兰株,竟尽数焕发生机,逆势盛放。素白花瓣清丽俏拔,安然静立,毫无张扬之态,往日枯黄的叶缘褪去颓色,遍体抽出鲜嫩新绿,缕缕幽香清雅绵长,漫溢窗间。 黛玉手执细嘴银壶,细细为兰草浇灌清水,指尖轻缓,动作温柔。 明玉端着茶盏推门而入,瞥见这盆兰花,依旧耿耿于怀,撇嘴嗔道:“要我说,这株惹事的花草,早该一把扔进秦淮河,让它沉底腐烂才好。明明是它害你卧床两日白白受苦,大师偏偏好心捡回,还细心栽种,这般害人之物,难道不该报仇出气吗?”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放下手中水壶,语气通透温和:“你这便是强词夺理了。佛家常辩,不是幡动,亦不是风动,终究是仁者心动。遇事若只会向外追责怪罪外物,从不向内自省,心境便永远无法安稳澄澈。” 明玉素来性子直白执拗,全然不绕弯子,仰头便道:“我偏要向外找!横竖是这兰花惹的祸,赖不到旁人身上。” 她说着俯身细观兰株,花香馥郁清雅沁人心脾,花叶洁净舒展绿意盎然,不由得心生疑惑:“这般品相绝佳香气纯正的好兰,好好一株名品,当初怎会被人随意丢弃路边?” “自然是大师养得好。”黛玉毫不犹豫,轻声为青华分辨,“经他手栽种的草木,哪怕是残株败叶,亦能枯木逢春长势葱郁,这是旁人比不得的本事。” 明玉眼珠轻轻一转,眼底掠过几分狡黠促狭,恍然大悟般笑道:“我这下总算明白,为何润玉公子这几日总是神神叨叨,处处看大师不顺眼了!定然是他吃醋了。自打大师归来,你日日与他相伴,谈佛论道,形影不离,反倒将自小亲近的亲弟弟冷落在一旁,远远退了一步。” 黛玉微微一怔,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细碎茫然。 她暗自思忖,自己与青华的相处,明明与幼时别无二致。 前几日虽有几分生疏隔阂,可经那日秦淮河畔崴脚一事,彼此挑明身份解开心结,情谊早已重回往昔,甚至愈发亲厚。 可细细回味,幼时相伴是纯粹懵懂的亲近,如今年岁渐长心境变迁,朝夕相伴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终究是不同了。 她尚未来得及细品其中差别,明玉已然利落转了话题,说起近日金陵城中的风波要事。 那日润玉谨遵青华叮嘱,用金陵春美酒熬制药汤,悉心喂冯渊服下。 冯渊服药过后,当夜便缓缓转醒,接连吐出数块淤积体内的乌黑败血,胸腔淤堵尽数消散,稍许便气息渐稳。 府中大夫再度把脉问诊,连连称奇,直言脏腑伤势已然愈合,只需安心静养一两月,便能彻底痊愈。 英莲得知喜讯,欢喜得眼尾泛红眉眼发亮,心中对青华感激不尽,直将他视作在世活佛,日日念叨着要焚香供奉,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这两日英莲时常登门探望黛玉,每每提及冯渊,清丽秀美的小脸上,总会泛起一抹藏不住的娇羞粉色,眉眼温柔心事昭然。 显而易见,这两个苦难之人,于街头患难之中一见钟情,倒是一段难得的干净缘分。 风波未平,恩怨难了。 冯渊伤势稍稳,家中亲人便即刻请来讼师,一纸诉状将薛蟠告上金陵府衙。 薛蟠当街纵凶草菅人命,活活打死冯渊仆从,又将冯渊打成重伤险些殒命,行径嚣张手段恶劣,轰动整座金陵城,早已惹得满城百姓怨声载道。 纵然薛家势大权贵傍身,此番恶行实在太过恶劣,已然失尽民心得罪全城百姓。 柴大人素来刚正不阿,接下诉状即刻传唤薛蟠到堂候审。 可薛家骄横跋扈目无官府,薛蟠本人更是避而不出,只随意遣了一名管家前来敷衍应付。 那管家仗着薛家权势,在公堂之上不仅拒不认罪,还百般抵赖,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谎称是冯渊当众调戏良家女子,他家公子路见不平仗义施救,失手相争才起了冲突。 谎言荒唐拙劣,却一时间无从辩驳。 英莲悲愤难忍,毅然亲自登堂,跪地陈情,言辞恳切,当众细数薛蟠当日行凶的残暴恶行,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两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金陵府衙一时成了对峙僵局。 官府无奈,只得传唤当日街头围观百姓上堂作证。 奈何薛家素来凶横霸道,睚眦必报,金陵百姓人人畏惧薛家权势,无人敢挺身而出仗义直言。 冯家势单力薄,满城之中,除却柴家公子与林家姐弟,竟寻不出半个敢仗义执言的证人。 明玉说起此事,眼底满是愤愤不平:“当真黑白颠倒!可恶至极!凌云兄与姣云公子碍于柴家家眷身份,不便登堂作证。我已然与他们说好,后日升堂再审,我定然上堂直言作证,非要揭穿薛蟠恶行还冯公子公道不可!只可惜柳湘莲二爷已然北上远游,无人能说清薛蟠身上伤痕的来历,不然这案子早已尘埃落定,让恶人伏法了。” 黛玉轻轻颔首,神色淡然笃定:“无妨。柴大人刚正不阿,素来不惧权贵,此番定然不会徇私枉法,自有公道定论。” 薛蟠那日摔断两颗门牙,不过是些许皮肉小惩,远远不足以抵他行凶作恶伤人害命的罪孽。 今日若让他侥幸脱罪逍遥法外,来日必定愈发嚣张跋扈,继续仗势欺人为祸一方。 明玉纾解完心中愤懑,转瞬眉眼发亮,换了一副鲜活模样,凑近黛玉笑道:“你的脚已然彻底痊愈,毫无大碍了!明日天气晴好,我们一同去鸡鸣寺拜佛上香吧?” 黛玉见状莞尔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世人皆说鸡鸣寺求姻缘最为灵验。明姐姐年岁渐长,这般心心念念,怕是急着求一桩好姻缘觅一位如意郎君吧?” 明玉脸颊瞬间绯红,抬手轻嗔,反将她一军:“你休要取笑我!你也已然及笄,早已到了议亲论嫁的年纪,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这般?” 黛玉轻轻摇头,神色恬淡坦然:“我家大师早已为我看过命格姻缘,命定不宜早嫁,我要晚婚方安。我年纪尚小,何须着急。” 明玉伸出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刮着,羞她脸皮薄:“谁家的大师这般厉害,事事都能预判?” 黛玉心头微漾,强作镇定:“自然是我家的,难不成还是你家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清润散漫的男声。 青华手中捧着一盆崭新的兰花,缓步踏入屋内,语气轻缓地笑道:“什么你家我家,才出门片刻,就忙着论归属定家世了?” 明玉见状忍不住撇嘴打趣,眼底满是促狭笑意:“瞧瞧!方才一个张口闭口‘我家大师’,转眼就来了一位追问‘谁家归属’的,你们二人真是无趣得很!” 嘴上说着无趣,眼神却频频在二人之间流转,暗自调笑。 黛玉故作浑然不觉,目光落在青华手中的花盆上,瞬间被眼前景致吸引。 那是一盆罕见的紫瓣兰花,花瓣柔嫩莹润色泽淡雅,不似艳俗繁花那般张扬夺目,自带紫色独有的朦胧神韵,典雅清贵,静静盛放的花姿清雅端方,尽得兰花君子风骨,淡泊气度。 黛玉由衷赞叹:“这盆紫兰品相绝佳,如此风骨不凡,你从何处寻来的?” 青华将花盆轻轻置于案上,淡淡笑道:“方才路过街市花市,偶然寻得。原本是一位姑娘先行买下,她见我是出家僧人,便大方转手让给了我。” 黛玉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浅浅酸意,眉眼微挑,戏谑打趣:“怕是你又对着人家温和浅笑,展露无上风姿,让人家姑娘看呆了,忘了你是出家人的身份,一时心软便拱手相让了吧?” 她瞬间想起那日秦淮河畔,他凭栏一笑,满城风月尽输,惹得画舫女子失神痴望手绢坠落的模样,她越发笃定,抬手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划了两下,羞他轻浮。 青华被她戳中心思,耳尖微热,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特意寻来与这盆白兰作伴,一白一紫,一清一艳,两两相配,倒是一桩雅事。只可惜两株花香交融,原本纯粹的香气已然混杂,失了独有的本味。” 明玉左右打量着浅笑相对的二人,瞬间豁然开朗,拍手笑道:“我这下彻底明白润玉公子心中郁结何在了。你们二人一处,自成一方天地,默契十足,旁人插不上半句话,我站在这儿反倒像个多余的外人。我就不讨人嫌了,先行退下,收拾明日上香的物件,不打扰你们。” 黛玉无奈抬手指了她一下,眼底满是笑意,却不辩驳。 明玉笑得愈发狡黠,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屋内瞬间只剩二人相对。 青华被她频频调笑,难免几分窘迫无奈,轻声问道:“你们方才究竟在笑我什么?” 黛玉抬眸望他,笑意清甜:“明日我们要去鸡鸣寺上香,听闻寺中求姻缘最是灵验,自然要好好准备一番,说不定便能求到一桩好缘分。” 青华闻言微微一叹,眼底掠过几分岁月沧桑与温柔感慨:“我只记得,你还是那个日日拽着我衣袖软软撒娇哭闹的小丫头,这仿佛还是昨日之事。转瞬之间,你们便都长大了。” 他目光细细落在黛玉身上,缓缓打量,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怅然:“当真是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模样气度全然不同。幼时你身形小小,总爱黏着我,事事求我,软糯又乖巧。如今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不仅不肯服软撒娇,还总爱故意气我。” “我何曾故意气你了?”黛玉微微噘嘴,眉眼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嗔怨,“分明是你心性小气,那日自顾自转身离去,丢下我一人追赶,才害我不慎崴脚受苦。” 说着说着,鼻尖骤然一酸,眼圈转瞬泛红。 她明明暗自告诫自己不许落泪不许矫情,可面对眼前之人,所有隐忍克制尽数瓦解,酸涩心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青华见她即刻泛红的眼眶摇摇欲坠的泪珠,立马举手投降,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极尽温柔迁就:“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女菩萨恕罪,我已然认错多次,你就暂且原谅小僧这一回,可好?” “哼,我记一辈子,偏不原谅。”黛玉偏过头,语气傲娇软糯。 青华低低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万古沧桑的慵懒无奈:“一辈子这般漫长,我本就是惫懒随性之人,女菩萨还是早些忘了这笔旧账,方能岁岁安稳。” 黛玉心头骤然一闷,瞬间没了与他嬉闹玩笑的兴致。 她忽然隐隐看清二人之间隔着的岁月鸿沟。 他是执掌幽冥历经数万载沧桑的十殿阎王,见惯生死轮回与世事浮沉,人间数十年凡人一辈子,于他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数日光阴,所有爱恨嗔痴与恩怨纠葛,于他皆是过眼云烟,无足挂齿。 这般万古漠然看淡世事之人,又怎会真正懂得凡人一朝一夕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愁? 青华静静觑着她骤然沉敛的神色,眼底笑意渐收,默然不语。 数万载岁月浮沉,他早已看透世事人心,如何不知她此刻心绪?只是有些宿命渊源与前尘因果,太过沉重深刻,半点深究不得,半点言说不得。 次日拂晓,天光清透,风朗气晴。 林家早早备好了数辆宽敞大车,仆从护卫随行,护着黛玉与润玉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鸡鸣寺上香。 鸡鸣寺坐落于鸡笼山东麓山阜之上,遥对清凉青山,毗邻钦天台北极阁。 塔影横江,云树环绕,千年古刹依山而建,楼宇错落有致,亭台楼阁清幽古朴,庙里香火绵延,历经岁月沉淀,自带肃穆悠远的禅意,风景绝佳,名冠金陵。 众人踏入朱红山门,古寺厚重静谧,禅意盎然。 悠远绵长的诵经声穿堂而过,伴着满院青碧枝叶与袅袅佛香,层层叠叠漫散开去,瞬间将人从市井喧嚣拉入清净禅境,仿佛穿梭于岁岁轮回岁岁安然之中。 院墙爬满苍翠欲滴的爬山虎,层层叠叠绿意盎然;春日樱花早已落尽,褪去云霞烂漫的盛景,只剩满树繁叶青翠生机盎然。 雕花青石地砖历经百年踩踏,缝隙间生出细碎青苔,温润湿软古韵悠悠。 佛香袅袅流转,禅音不绝,黛玉心头连日积攒的烦闷怅惘,尽数被这清净氛围抚平,心绪渐归澄澈安稳。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青华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浅笑,眼底温柔缱绻,尽在不言之中。 随行管家婆子边走边细细解说:“前年圣上南巡,特意亲临鸡鸣寺,登临北极阁观景,见这座千年古刹历经岁月年久失修,便下旨命承办南巡接驾的江南甄家负责修缮。如今寺中殿宇与宝塔动工整修,皆是甄家手笔。” 黛玉闻言微微侧目:“可是那数次接驾富贵滔天的江南姑苏甄家?” “正是他家!”明玉抢先应声,眼底满是惊叹艳羡,“鸡鸣寺素来以凭虚听雨为金陵一绝,甄家奉旨修缮,特意扩建凭虚阁,作为圣上南巡行宫。听凌云兄所言,那场面极尽奢华,白花花的银两耗费无数,寻常人家根本难以想象!此番整寺修缮,耗费更是不计其数。” 管家婆子连连点头,满眼艳羡地追忆往昔:“可不是嘛!当年圣驾南巡,数十艘龙舟大船浩浩荡荡驶入金陵,高头大马仪仗万千,黄罗伞盖绵延数里,各色轿辇车马铺满长街,那般盛大光景,咱们金陵百姓有幸得见一次,也算此生无憾了。” 几人一路闲谈说笑,沿途参拜殿宇,礼佛祈福。 明玉心心念念想着求姻缘签,却又腼腆羞涩不好意思单独前去,便悄悄拉了拉黛玉衣袖。 黛玉心知她的心思,转头对润玉温声道:“我与明玉往后殿转转求支签,片刻便回,你们且在此随意逛逛,逛完等我们便可。” 润玉见丫鬟婆子紧随相伴,护卫周全,便点头应允,独自缓步走下台阶,去往前院闲逛。 青华驻足院中一棵巨大银杏树下,抬眸望着层层叠叠的青碧银杏枝叶,静静出神。 明玉拉着黛玉避开人潮,绕开主殿香客,顺着清净樱花小道缓步而行,刻意兜转一圈,从僻静后院悄然进入后殿佛堂。 殿侧罗列着十八罗汉塑像,庄严肃穆禅气厚重,地上摆放着整齐的拜墩,供香客跪拜祈福。 二人诚心驻足,对着罗汉塑像一一跪拜行礼,尚未行至观音莲座之前,一道清润平和的男声骤然清晰传来,正是青华的声音。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姑娘此番求得的姻缘签,乃是上上佳缘,岁岁圆满。” 明玉心头一奇,瞬间敛步,连忙伸手拉住黛玉,二人悄然躲入廊下阴影暗处,悄悄探头张望,想看看他究竟在与何人闲谈解签。 只见青华身前立着一位容貌绝艳的年轻姑娘,她身姿端雅,气度雍容,内着素白圆领中衣,外罩一袭粉红绸缎长衫,衣身绣着规整牡丹团花,华贵大方雅致不俗。 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仅簪一根素白珠簪点缀,耳畔垂着两枚圆润白珠耳坠,素雅之中自带贵气。 姑娘生得一张圆润鹅蛋脸,白肤粉腮,眉眼清丽,眼如秋水,自带大家闺秀的端庄艳丽与从容气度。 明玉下意识捂住嘴,满眼惊叹。 这是她此生所见,除却黛玉之外,最为绝色明艳的女子。 二人风姿截然不同,黛玉是月下幽兰凌空飞雪,自带飘逸出尘清冷空灵之韵;而眼前这位姑娘,恰似盛放牡丹,朝霞映日,端庄华贵雍容,艳而不俗,贵而不骄。 黛玉静静藏于暗处,眸色微凝,心底已然猜出对方身份。 这般容貌气度,家世风华,又身在金陵,定然是薛家嫡女——薛宝钗。 黛玉无心上前相见,便与明玉静静立在阴影之中,默然听着二人对谈。 只听宝钗声线轻柔和缓,温润悦耳,待人谦和有礼:“大师可否细细解签?这支签,究竟主何姻缘?” 青华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悠远:“天作金玉是良缘,相逢即是永团圆。举案齐眉纵难平,一梦无忧到百年。” 他缓缓阐释签文深意:“姑娘命中姻缘,乃是金玉相配的天定良缘,需得有金,方能配玉,自此圆满一生。” 宝钗眸光微动,心头反复斟酌那个“玉”字,神色几番变幻,她若有所思轻声追问:“大师所言‘玉’字,不知从何而来?” “北方有玉,即寿即安。”青华双手合十,神色平和,“昨日花市之上,姑娘慷慨相赠紫兰,小僧尚未登门拜谢。今日古刹重逢,便是冥冥注定的缘分。姑娘良缘在北,只需北上前行,自有归宿。” 说罢,他微微躬身,便欲转身告辞。 “大师留步。”宝钗连忙开口唤住他,眼底藏不住欢喜期许。 她此番入京,本是待选进宫,意欲侍奉帝王,帝王执掌天下玉玺,正是受命永昌福寿绵长的至尊之“玉”,恰好应了签文所言! 她按捺住心头欣喜,轻声再问:“依大师所言,我此番所求良缘,果真需‘金’相配?” “正是。”青华淡淡应声,“姑娘气度雍华福泽深厚,可铸一枚金锁随身佩戴,衬你富贵风骨,稳你一生姻缘,方得圆满。” 宝钗微微迟疑:“金锁配饰,世人皆觉俗气,会不会有碍仪容?” 青华轻轻摇头,一语道破玄机:“大俗即是大雅,凡俗之物,方能镇俗世姻缘。” 宝钗闻言豁然开朗,满心欢喜,郑重对着青华福身一礼,温婉道谢:“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大师可是本寺供奉高僧?我自当捐赠香油钱,日日供奉菩萨,为大师祈福。” 青华淡然摆手,神色无波:“我并非本寺挂单僧人,不必姑娘破费供奉。缘起缘落自有天定,你我他日有缘,自会再度相逢。” 言罢,他再度合十行礼,转身便朝着黛玉与明玉藏身的方向缓步走来,身姿清逸,步履悠然。 明玉见状连忙收敛身形,略显窘迫,黛玉却神色坦然,抬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迎着青华上前,轻声笑道:“后殿人多嘈杂,我们不去求签了,且去药王塔祈福也是一样的。” 一行人并肩前行,明玉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转头看向青华,啧啧称赞:“大师,方才那位姑娘,当真是绝世美艳,风华绝代,容貌气度半点不输黛玉妹妹,当真难得。” 青华神色淡然:“识人当观骨相,当重心性格局,你这般只看皮相容貌,未免太过肤浅。” 明玉当即不服气地白他一眼,直言怼道:“我肤浅?最肤浅的便是你这六根不净的和尚!寺中自有专职庙祝解签,你偏要多管闲事,主动替姑娘解签,百般指点姻缘命格。若是我是黛玉妹妹,定然要吃醋生气!不能容忍!” 黛玉连忙侧身避开战火,置身事外:“你们二人只管斗嘴拌架,切莫拉扯上我,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明玉依旧不依不饶,嚷嚷道:“瞧瞧你!次次都这般护着他,把这和尚纵容得无法无天,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清规戒律!” 青华无奈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小僧从未吃过明姑娘家半粒米粮,何以就惹得你满腹怨言句句针对?少说两句,且安心上香吧!” 明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气得腮帮鼓鼓,龇牙咧嘴恨不得上前咬他一口泄愤。 身前二人斗嘴不停,热闹非凡。 黛玉却悄然放缓脚步,目光落在院墙角落一株肆意生长的野草上,怔怔出神,心绪微动。 她心念百转,终究转身缓步折回主殿大殿,行至香案之前,抬手取过桌上签筒。 玉指轻晃,签筒簌簌作响,片刻之后,一支修长竹签骤然跃出,落地有声。 黛玉俯身正要抬手拾起,一只骨节分明华贵白皙的手先一步将竹签捡起,耳边随即响起一道年轻张扬爽朗轻快的男声,带着几分怪异漏风的腔调:“姑凉好福气!这支乃是顶好的象象上签,大吉大利,姻缘圆满!” 这声音年轻鲜活,语调偏偏漏风古怪,听来滑稽又熟悉。 黛玉抬眸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华丽宝蓝色锦绸长衫,衣绣暗纹贵气逼人,头戴蓝缨玉簪,装束精致华贵。 那人抬眸含笑看来,眉眼依旧嚣张张扬,笑起来时,口中赫然露出两颗齐齐断了半截的门牙,漏风模样滑稽又狼狈! 正是方才被青华一语惩戒摔断门牙的薛蟠! 黛玉见状再也忍不住,唇角骤然扬起,清脆笑声脱口而出。 她容颜莹白如初雪初绽,梨涡浅浅清甜软糯,笑声空灵悦、如风过空谷,明媚美艳,动人心魄。 30. 设绊子 那说话漏风门牙缺了半截的人,不消说,正是薛家大公子薛蟠。 薛蟠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黛玉身上,魂儿都险些飘出窍。 他活了近二十年,阅过无数脂粉,竟从未见过这般绝色佳人,竟比自家妹妹薛宝钗还要清丽出尘百倍。 黛玉瞧着他张着嘴漏风失神的惫懒蠢相,心底暗自一声冷嗤,面上却不露分毫,轻轻幽幽叹了口气。 “听闻鸡鸣寺外潮河之中,生有一种通体碧绿的怪鱼,肉质鲜醇无比。心诚之人纵身入水亲手捕捞,便能得偿所愿,往后一生鸿运当头万事顺遂。” 她说罢缓缓转身,将案上签筒归置妥当,尾音轻飘飘漫开,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怅惘:“只是不知何人有这般福气,能捞到那条绿鱼。” 薛蟠猛然从痴怔里回过神,黛玉一声轻叹勾得他骨头发酥,哪里还辨得出真假,随手将竹签一抛,拍着胸脯高声应道:“绿鱼是罢?姑娘若是喜欢,我这就去为你捞来!” 话音未落,他全然顾不得多问半句,一把撩起华贵锦袍下摆,抬脚便朝外狂奔。脚步太急,重重磕在山门木门槛上,身子往前一扑,险些再摔一个狗啃泥,他手忙脚乱撑着地爬起来,回头远远扬声大喊:“姑娘务必在此等我!” 黛玉望着他仓皇奔逃的背影,低声啐了一口:“一身浑绿,自己留着受用便是。” 黛玉独自离去,青华与明玉发现见黛玉,放心不下,折返回来寻人,远远便望见一道野马似的身影,疯一般朝寺外河边冲去。 明玉眯着眼辨认片刻,惊道:“那身影瞧着像是薛霸王薛蟠?” 黛玉唇角漾开浅浅戏谑笑意:“再过片刻,便该叫他薛泥团子了。” 明玉眼中瞬间亮起来,满心好奇追问:“妹妹方才同他说了什么,竟能把他哄成这般模样?” “我只同他讲,潮河内有罕见绿鱼,诚心下水方能求得好运,想来此刻他已然跳河寻鱼去了。” 青华在一旁轻轻摇头,无奈轻叹。 黛玉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诘问:“大师摇头是何用意,难不成你也想去下河捞那绿鱼?” 青华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红签,指尖随意一拢,尽数丢回签筒,只淡淡吐出二字:“走吧!” 明玉心里痒得厉害,一心想看薛蟠落水出丑的热闹,哪里还有心思礼佛逛殿,一把拽住黛玉的衣袖,径直往山门走去。 潮河畔,薛蟠满脑子只剩通体碧绿的鲜鱼,全然忘了自己半点水性不通。 望着泛黄翻涌的河水,他想也不想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入河中,口中还疯疯癫癫叫嚷着要捉绿鱼。 河水瞬间没过头顶,他脚下踩空直坠河底,手脚慌乱胡乱扑腾,没片刻便灌了满满一肚子浑浊污水,四肢发软,活像一头溺水肥猪,呛得奄奄一息,几番挣扎之后,只剩一缕黑发浮在水面,再也动弹不得。 明玉拉着黛玉躲在寺门口高大银杏的浓荫之下,看得眉飞色舞,心中大快,低声连连念叨:“淹了才好,淹死这恶霸!” 青华平静开口:“命数未尽,死不了。” 黛玉微微感慨,眼底仍藏着几分愤懑:“祸害遗千年,哪里这般容易了结。”她心底虽盼着薛蟠受重惩,可眼角已然瞥见薛家一众仆从急匆匆寻来河边。 随从见自家公子漂在河面,吓得魂飞魄散,两名识得水性的家丁连忙扎入水中,费尽力气将鼓胀如猪肚的薛蟠拖拽上岸。 众人围上来哭天抢地,又是按压胸腹,又是拍打后背,折腾半晌,薛蟠猛地吐出一大滩污水,剧烈呛咳着缓过气息。 明玉见状满脸失望,嘟囔一句:“果然命大,竟没能淹着他!” 黛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别看了,我们回去。” 笑话已然看尽,再留无益,润玉还在寺中四处找寻她们二人,耽搁久了反倒让人忧心。 明玉一路上回想薛蟠满身泥水胀肚呛咳的狼狈模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都险些迈不稳,黛玉身旁也漾着温柔笑意。 明玉对着黛玉郑重一福,心悦诚服:“从今往后我便唤妹妹师父,实在是世外高人!只寥寥一句话,便哄得薛大傻子险些丢了性命。” 黛玉伸手指着她,佯作威慑:“再敢取笑,便把你也推下河同他作伴。” 一旁青华始终面色平淡,一副高深莫测不动声色的模样。 黛玉偷偷撇了他一眼,心底暗自冷哼。 方才你那般温和细致给薛宝钗解签指点金玉良缘,如今我便捉弄她亲兄长,看你能如何处置。 河岸上,薛蟠被家丁搀扶着勉强坐起身,恍惚间瞥见寺门处一道纤细飘逸的身影缓缓远去,他费力抬起一只手想要唤住人,喉间却涌上河水,又是一阵剧烈呛咳,眼泪与鼻涕混着污泥淌了满脸,模样狼狈不堪。 纵使万般狼狈,心中仍记挂方才惊鸿一瞥的佳人,奈何人影渐远,再无追寻的余地。 三人看完这场闹剧,寻到润玉,无心再游古刹,一同登轿返回林府宅院。 归途轿内,明玉将薛蟠跳河溺水的糗事添油加醋讲给润玉听,一路满是她清脆叽叽的笑声,一桩恶少自取其辱的趣事,倒成了众人此行难得的乐事。 回到院落,黛玉独自回房,抬眼便望见窗台并排摆放的两盆兰花,目光落在那株紫瓣兰上,淡淡吩咐一旁侍立的雪雁:“把这盆紫兰搬出去扔掉。” 雪雁满心不解,低头望着开得繁茂娇艳的紫兰,迟疑劝道:“姑娘,这紫兰本就难得,眼下开得正好,何苦丢掉?” 紫鸢听见对话,上前轻轻点了下雪雁的额头,低声训道:“多嘴的小丫头,姑娘吩咐什么照做便是,速速搬去丢掉。” 雪雁不敢再多言,只得抱起花盆往院中走,准备寻处丢弃。 青华恰好缓步穿过庭院走来,光洁的脑门被正午烈日照得莹白透亮,竟比日光还要晃眼。 见雪雁怀中捧着那盆品相绝佳的紫兰,他连忙上前拦阻。 “这般好花,切莫丢弃,交予我照料便是。” 青华素来爱惜草木花株,但凡绿植都万般珍重,更何况这一株难得的紫瓣名兰。 雪雁侧身躲开他的手,睁圆一双清亮眸子,脆声回话:“不过一盆兰花,我们府中什么珍奇花草没有?姑娘往日弄坏再多名贵花木也从不在意。大师莫要阻拦,若是耽搁惹姑娘动怒,我可担待不起。” 青华轻轻一声长叹,满心无奈:“她何苦与一盆花草置气。” 院中角落,青九正趴在池边盯着池中游动的金鱼,眼巴巴盼着鱼儿自己跃上岸来供他解馋,守了大半日一无所获,正觉无趣。 听见青华与雪雁的争执,立刻摇着毛茸茸的身子撒欢奔来,一眼望见怀中盛放的紫兰,猛地纵身跃起,肥厚爪子狠狠一薅。 只听细微脆响,两株开得正盛的花茎齐齐从中折断。 青九扬着脑袋,冲青华汪汪两声,神气十足,似在示意:【大和尚要懂断舍离,我替你了结这麻烦!】 青华望着满地零落花瓣,一时无言,只得对着雪雁摆了摆手:“罢了,你拿去扔了吧!” 纵是执掌幽冥万人敬畏的十殿阎王,遇上这般心细善妒又执拗的小姑娘,也只能步步退让,半点法子都无。 不过是薛宝钗相送的一盆花而已,看花本是观草木清雅,与人毫无干系。 他心中暗自苦笑,自己素来对刑狱公事杀伐果决,唯独对世间花草生灵极易心软,若是花木草神仙之流犯了过错,他向来从轻发落,这桩软肋三界皆知。 他整理心绪,缓步走入黛玉卧房,面上带着几分讪讪。 黛玉闭目倚坐,指尖反复摩挲腕间鹡鸰墨竹香珠,全然不肯抬眼瞧他。 青华寻话搭腔,轻声开口:“这串珠子你日日把玩,珠身墨色愈发温润厚重,倒是愈发衬你了。” 黛玉依旧不语。 青华索性在她对面席地盘腿坐下,低声坦白:“那盆紫兰已然扔去河底喂鱼,你莫要再气恼。” 黛玉缓缓开口,语调清淡无波:“大师若是心中舍不得,等我们回扬州,我赔你十盆同等品相的紫兰便是。” “并非舍不得,扔了反倒清净。”青华连忙摆手安抚,“屋内已有白兰相伴,再加紫兰,两香混杂冲撞,反倒失了兰花清雅气韵,留着确实无趣。” 黛玉缓缓睁开双眼,眼尾微微泛红,认真望向他,一字一句发问:“大师,我问你一句心里话。往后我若是同薛宝钗生出矛盾争执,你会偏袒哪一方?” “自然是你!”青华脱口而出,半点迟疑无有,恨不得立下重誓,“她与我不过萍水相逢,不过顺路几句点化提点,泛泛之交罢了。唯独你,才是我拼尽一切也要护周全之人。” “如此便好。” 黛玉唇角缓缓绽开一抹浅笑,绝色容颜似寒雪映珠玉,清艳逼人,令人不敢长久直视。 青华连忙移开视线,心底暗自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姑娘幼时便像一株勾人神魂的绛珠仙草,自带浑然天成的柔媚;如今长成亭亭少女,身姿纤柔婀娜,风华更胜他三界所见一众仙子。 美尚在其次,那不经意流露的绝尘风流,足以让修行万年的仙神乱了道心。 说到底,他这阎王不过是执掌轮回的差事,纵然常年勤勉公务,也并非斩断七情六欲的无情泥塑,难免心动。 罪过罪过。 黛玉浑然不知,自己不过淡淡一笑,便搅乱了这位十殿阎王的心绪,将他万年冷硬的凡心外层,撞得片片碎裂。 黛玉心中安定下来,青华向来言出必行,既然许诺只会护她不会偏袒薛宝钗,她便放下心结。 她暗自祈愿,往后不必踏入贾府不必同薛宝钗一众相见。 可世事难料,倘若他日终究碰面,对方若是步步相逼待人刻薄,她也绝不会如原著中那般孤苦软弱一味忍让,任人随意欺凌。 金陵旅居的日子清闲自在,黛玉日日与明玉和姣云一众姐妹相伴游玩,日日笑语满堂,过得十分舒心。 另一边,润玉随同凌云和明玉前往三江书院,与当地学子切磋诗文,或谈经论道。 薛蟠当街行凶伤人一案,也经柴大人审理完毕,判薛蟠责打五十大板,赔付冯家巨额抚恤银两。 可衙役奉命前往薛家拿人,薛家竟随意推出一名普通家仆顶罪,谎称便是薛蟠本人。 柴大人明知是薛家搪塞欺官,奈何薛家势大根基深,不便硬闯侯府拿人,只得派衙役日夜守在薛府门外,伺机捉拿外出的薛蟠。 一连蹲守数日,衙役才打探得知,薛蟠早在案发几日前,便带着母亲和妹妹薛宝钗动身北上京城,预备送妹妹入宫待选。 柴大人无可奈何,只能将此案归入悬案卷宗,搁置待查。 没过多久,朝廷调任文书下达,柴大人收拾官印行囊,奉旨赴京高升顺天府尹,凌云和姣云兄妹便随同父亲举家北上,凌云正好赶赴京城,参加来年春日会试。 几日后,黛玉收到手帕知己梁韵的书信,信中言道自家举家迁至金陵,听闻黛玉在此旅居,特意邀约相见;又提及新任金陵知府康大人之女康雨姝,将要举办秋日菊花宴,问黛玉是否愿意同往赴宴。 案头恰好摆着康府管家娘子送来的烫金花笺,专程邀请林家闺秀赴菊花宴。 黛玉本无心前往这类权贵 小姐的宴饮,本质都是各家暗中相看适龄子弟品评闺阁女子的场合,人人打量攀比,她素来不喜这般被人品头论足的拘束场面。 明玉听闻菊花宴一事,反倒兴致高涨,吵着要去康府开开眼界,看一看新任知府家中气派光景。 黛玉转念想起梁韵,梁家只是寻常商贾人家,能收到知府府邸的宴请实属难得,梁韵性子柔弱腼腆,赴宴时若无相熟之人相伴,难免局促受欺,她理应前去为友人撑腰。 于是黛玉命管家备好一份雅致贺礼,交由康府来人带回,应下赴宴之约。 她又将自己珍藏的名贵菊种“西湖柳月”备好赠予梁韵。 赴宴时各家小姐都会携自家名菊赴会,梁韵家世普通,若无珍品极易被旁人轻视取笑;黛玉自身从不靠奇珍花草博取旁人艳羡,自然毫不在意这些虚浮攀比。 谁知到了菊花宴当日,原本满心期待的明玉忽然身子不适,裹着被褥抱着暖炉卧在床上,浑身慵懒乏力,半点出门的心思都无,只能黛玉独自赴宴。 明玉依旧放心不下,翻箱倒柜为她备齐随身物件,絮絮叨叨同她细数金陵各家闺秀性情家世。 黛玉安抚她躺下静养,转头吩咐扬州随行管家,安排车马随行伺候。 金秋时节,金菊盛放,桂香满城,蟹黄肥美,金陵城中王公仕宦纷纷备齐车马赶往康府。 长街之上各式华美油车络绎不绝,一家比一家排场奢华,珠光宝气,惹人侧目。 唯有林家驶出的车架格外朴素低调,只是一架寻常黑木油车,车檐悬着一盏素面林府灯笼,随行不过几名粗壮家仆,另有两车伺候的婆子丫鬟,毫无张扬贵气。 康雨姝早已在二门等候,听丫鬟回禀林家车架简陋,眼底不自觉浮起几分轻视笑意。 人人都说巡盐御史林海家财丰厚富甲两淮,如今看来不过虚名,连出行车马都这般寒酸;纵使林黛玉艳冠扬州,又能如何,说到底不过一介穷酸官家小姐。 她正暗自腹诽,抬眼望见廊下赏菊的少女,连忙换上和善笑容迎上前:“史大姑娘,日头毒辣,莫要久站看花,快到廊下阴凉处歇息。” 那少女闻声回头,生得一张粉润如花的明艳面庞,唇瓣鲜亮,一笑便弯起一双大眼睛,神采灿烂爽朗。 她说话语速飞快,略带几分口齿轻饶,声线清脆似珠玉落盘。 “我独独偏爱这盆绿牡丹!日光之下花瓣绿中泛金,光彩夺目,实在难得,不知康姐姐从何处寻来这般佳品?” 康雨姝伸手牵住她,笑道:“看你一头薄汗,你若是喜欢,散宴之后我便送与你,也算你回江南一趟,你我相交一场的心意。” 史湘云拍手欢喜:“多谢康姐姐!我好不容易求得叔父准许,回江南安葬父母灵柩,本被催促速速回京,恰逢姐姐设宴相邀,总算能多留几日散心,真是痛快!” 此女便是保龄侯史鼐的侄女史湘云,四大家族史家后人,亦是京城荣国府史老太君的侄孙女。 父母早早离世,她自幼寄养在二叔父侯府,性情娇憨坦荡,爽朗有英气,早前在京城便与康雨姝相识,二人引为手帕之交。 康雨姝挽着湘云,轻声说道:“随我一同前去迎接扬州大名鼎鼎的才女林黛玉,你姑祖母与她家本有姻亲。人人传她容貌风流,家世豪奢,我们正好瞧瞧真人。” 她压低声音,藏着几分戏谑:“方才下人回报,她出门车架十分寒酸,我倒好奇,这般简陋排场,‘富贵风流’的名头究竟从何而来。” 史湘云本就爱看热闹,捂嘴低笑:“原是她!往日在荣国府,老太太日日夸赞这位外孙女,夸得宛若天仙,我心底一直不信,世间怎会有这般绝色人物?” 康雨姝点头附和:“我听闻她暂住金陵叔父家中,一到任便第一时间递帖子相邀,今日总算能一睹真容。单看车架气派,竟连寻常商户之女都比不上。”说着抬手指了不远处,正与一众闺秀围赏菊花的梁韵,朝湘云挤了挤眼。 史湘云心领神会,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刻意试探一番,若是黛玉名不副实,正好打趣一番,回京也好讲给宝玉听,省得他日日心心念念挂记这位虚名在外的林妹妹。 黛玉尚未踏入二门,便不知早已被二人私下议论揣测。 林家世代书香,行事素来低调收敛,从不铺张招摇,唯恐给林海官场招来非议,故而出行车架向来朴素。 世人只看得见外在车马,却不知内里另有乾坤。 车架外表木料普通,内饰却是极尽精致舒适:脚下铺着异域波斯绒毯,四壁衬着柔软蜀锦,内设檀木小几,摆放汝窑茶具与金丝玛瑙成套杯盏,鹅绒填充的软垫靠枕柔软温暖。 拉车的马匹更是西域进贡的乌孙良驹,通体乌黑,额间一点雪白,身姿矫健神骏。 江南文人多偏爱风雅,不通军马良马,故而路人只凭简陋车身,便判定林家清贫。 康雨姝走到二门阶下等候,待到黛玉缓步下轿,只觉眼前骤然一亮,恍若仙子踏光而来。 少女周身清尘不染,一举一动自骨子里透出婉转风流,身姿婀娜纤柔,一双含情目水光潋滟,顾盼时如幽深寒潭,静谧动人,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生怕惊扰了这谪落凡尘的绝色。 康雨姝脸上敷衍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待客问候的声线都低了几分,满心轻视尽数消散,只剩不敢惊扰的怔忡。 站在她身后的史湘云亦是看得失神,樱唇微张久久合不拢,心底莫名翻涌阵阵酸涩醋意,手指死死攥紧丝绢,指尖掐入掌心,刺痛才勉强回过神。 难怪宝玉日日挂怀惦念,这般容貌风骨,本就该是九天仙子,不该流落凡尘俗世之间。 31. 巧反击 史湘云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久居京城,不然以宝玉那般心软念旧的性子,只怕眼里更容不下旁人半分位置。 她自幼父母双亡,如今叔父承袭保龄侯爵位,婶母为人尖酸刻薄,虽身在侯门贵府,日子反倒不如贾府寻常大丫鬟自在舒心。 早年贾母心疼她孤苦,时常接她到荣国府小住照料,她同宝玉两小无猜,相伴度过数年无忧无虑的快活时光。 二人情意愈发亲近,一次婶母登门做客,有意无意透出想要与宝玉结亲的心思,王夫人听罢面上当即冷了几分,言语间处处透着疏离抵触。 贾母瞧出王夫人的态度,为避人闲话免生嫌隙,只得派人将湘云送回侯府。 自那以后,湘云便落入水深火热的日子,一年之中仅有寥寥几次能获准去往贾府,言行举止万般谨慎克制,再不敢流露半分亲近宝玉的心意。 保龄侯夫人遭王夫人这般软钉子回绝,也不愿再上门自讨没趣,回府后便严加拘管湘云,次次临行前都厉声告诫,到了贾府安分守己,切莫再惦记宝玉。 湘云嘴上一一应下,心底却从未真正放下。 她身世孤苦,叔叔婶母本就待她淡薄,往后出嫁也不会备下丰厚陪嫁,说不准还会被家族当作筹码,远嫁他乡换取权势利益。 相较之下,嫁入贾府无疑是最好的归宿:纵然王夫人不喜,有贾母撑腰庇护,再加宝玉性情温厚和善,二人相守定能举案齐眉,安稳度日。 是以贾母平日时常夸赞的外孙女林黛玉,早让她心底存了戒备。 宝玉身在京城,也屡屡提笔在信中称赞这位扬州表妹,她原先只当黛玉不过是空有虚名沽名钓誉之辈,今日亲眼一见,才知对方容貌气度样样出挑,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危机感。 只是她生来外表豪迈大度,遇事纵然心头郁结,也不愿当众显露难堪,转瞬便收敛眼底复杂心绪,扬起爽朗笑意快步迎上前:“这位定是林姐姐了?我是史家湘云,你的外祖母,正是我的姑祖母。” 康雨姝也回过神,连忙上前牵住黛玉的手,满脸热络笑意:“林姑娘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随我们进园歇息赏花。” 方才二人眼底的算计、错愕与轻视,尽数落在黛玉眼中,她面上不动声色,浅笑着从容应答,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来人若是真心友善便罢,倘若暗藏恶意处处刁难,她也绝不会一味忍让。 几人正要迈步走入内院,管事婆子匆匆赶来,躬身回禀康雨姝:“姑娘,林姑娘随行的马匹方才牵入马厩,性子格外暴躁不安,接连踢踹别家坐骑,我们拿寻常草料投喂,也尽数被它扬蹄踢开,实在不知如何安置才好。” 湘云当即抢先开口,一副通晓马术的模样:“我常年久居北方,最懂马匹习性。不少劣马品种不纯,自身性情软弱自卑,见了高大神骏的良驹便心生惶恐,故作凶狠虚张声势,只需单独隔开关押便能安稳。” 黛玉心底一声冷笑,果然还是这般做派。 书中写她天真娇憨,毫无心机,可此刻短短一句话,便暗指自家马匹是怯懦卑下的劣等马,刻意暗踩自己出身寒酸,哪里有半分坦荡纯粹。 她当即上前拦住回话的女管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我这匹坐骑名叫黑风,乃是乌孙国进贡朝廷的千里良驹,素来不耐江南闷热潮湿的气候。平日里歇息需安置阴凉凉棚,棚内常备冰块降温,每日专人擦拭周身汗渍,还要喷洒它偏爱食用的黑麦草香料。寻常粗糠草料它向来不碰,日常饲食皆是精细配比:玉米、燕麦、花生饼、芝麻饼掺上细盐、饴糖,还要添珍珠粉、骨粉滋养筋骨。这些特制饲料,我家随行管家尽数带在车中,你只管前去寻她取来便是。” 康雨姝与湘云听得一愣,双双怔在原地。 湘云白皙面颊涨得通红,强撑笑意打趣:“林姐姐府上一匹牲口,吃食竟比寻常人还要精致金贵。” 康雨姝听她言语带酸,生怕场面难堪,连忙打圆场:“纵是喂养精细,终究只是牲畜。我们闺阁女儿本该赏花题画,吟游取乐,何苦钻研这些下人才操心的粗活杂事。” 黛玉淡淡一笑,语气柔和不显锋芒:“倒是我失了分寸,显得粗鄙,还望康姐姐莫要见怪。” 康雨姝连忙紧紧挽住她的胳膊,热络地往园中引,反倒把湘云冷落在一旁:“林妹妹这般宛若谪仙的人物,若是也算粗俗,我们凡俗女子反倒不如路边烂泥野草了。” 湘云暗自憋了一口闷气,也只能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康雨姝方才听闻马匹精细的饲养规矩,又见黛玉容貌谈吐皆是顶尖,心中暗自懊悔方才以车架简陋小觑于人。 如今初来金陵立足,不宜得罪林家这般根基深厚的世家,当即换了十二分热忱,一路引着黛玉走入赏菊花园。 园中搭起宽敞凉棚,案上摆满各色精致茶点,还有各式闺阁游玩小物。 四面葱郁花木之间遍植名品菊花,其中一株绿牡丹独占风头艳压群芳。 赴宴各家小姐皆携自家珍藏菊种前来,三三两两围在花前品评高下,议论热闹。 梁家商贾之女梁韵带来一盆绝品“西湖柳月”,一展出便引得满堂惊叹。 一众闺秀围着两株名菊争论不休,都在评判绿牡丹与西湖柳月,究竟谁能坐稳今日花魁。 耳边不少人低声夸赞西湖柳月花色品相更胜一筹,康雨姝自家珍藏的绿牡丹虽名头名贵,花色却层次单薄,花瓣花心皆是一色浅绿,无法透出如玉花瓣深浅渐变、莹润垂露的绝佳姿态,她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湘云方才被康雨姝刻意冷落,一心想要扭转局面,迈步上前端详两株菊花,扬声笑道:“依我之见,还是这株绿牡丹最为动人。碧翠花瓣经日光一照,绿底泛金光彩夺目,你们偏偏把花挪到树荫底下,自然瞧不出这般艳丽风骨。反观这西湖柳月,花瓣肥厚臃肿,虽有皓月临水的意境,却少了几分含蓄精巧,不如绿牡丹花心向内卷曲,最贴合大家闺秀矜持温婉的气韵。” 一旁的梁韵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反驳:“明明我的西湖柳月,花色更为纯粹干净。” 湘云全然不理会她,转头对着满场官家小姐高声言道:“在座皆是江南名门闺秀,含苞待放,温婉自持,恰似这绿牡丹一般,身为花中富贵却懂得收敛锋芒。反倒有些来路不明眼界浅薄之人,将粗鄙莽撞当作大方豁达,实在失了分寸。” 这话明着夸赞世家小姐,实则暗讽商贾出身的姑娘,在场一众官家小姐心中皆是一舒。 平日里她们虽身份尊贵,穿戴用度却比不上江淮富商之女,每逢宴席家中长辈还要特意邀约商户女眷,唯恐得罪江南富庶商贾,人人心中积压闷气。 如今京城侯府出身的湘云站在她们这边说话,众人顿时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尽数讥讽商户女子粗野无教养。 梁韵面皮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立在原地,窘迫难言。 黛玉将全程尽收眼底,清丽眼底掠过一丝清寒,缓步袅袅走上前,轻轻轻咳一声。 满院姑娘闻声齐齐回头,一见她绝尘出尘的模样,尽数面露惊艳,相熟之人连忙上前招呼。 梁韵眼中生出几分期盼,正要上前与黛玉搭话,却被盐课司大使之女雷燕一把挤到侧边。 学政千金、书院山长之女、管河同知家小姐等人层层围拢在黛玉身侧,叽叽喳喳问好寒暄,反倒将主人康雨姝冷落在一旁。 雷燕笑着开口:“我们正争辩两株名菊高下,林姑娘眼光独到,快来替我们评判一番,我们最信服你的见解。” 她父亲归林海管辖,自然一心奉承林家。 朱姑娘也连连点头附和,其余闺秀纷纷催促黛玉表态。 黛玉唇角噙着温和浅笑,从容开口:“那我便斗胆直言。我素来偏爱开阔大气的风骨,反倒更中意这盆西湖柳月。花瓣柔垂如葵花向日,花色清亮似皓月映水,日月相融,自有包容天地的雍容气度。谁说女儿家必得一味含羞怯懦才算好看?便如史姑娘这般,爽朗英豪坦荡烂漫,这般气韵,我反倒最为欣赏。” 一番话既抬高了西湖柳月,又将湘云口中“大气即粗鄙”的论调扣回她自己身上,字字绵里藏针。 史湘云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有心出言辩驳,可满场闺秀大半都与黛玉相熟,唯独她只认得康雨姝一人,只能求助般望向康雨姝。 康雨姝见黛玉人缘极好,不愿当众拂逆众人,只装作不曾瞧见她的目光,忙着为互不相识的姑娘相互引荐。 黛玉一边从容应酬周遭众人,一边悄悄与一旁的梁韵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梁韵悄悄对着她比了个心,黛玉回以一抹浅淡笑意。 湘云满心郁郁,独自拔了一根野草蹲在角落把玩,孤零零十分无趣。不多时梁韵捏着一根草走过来,蹲在她对面轻声邀约:“史姑娘,我陪你斗草解闷吧!” 湘云见是方才被自己言语刁难的梁韵,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梁韵柔和一笑:“方才是我狭隘偏心,一心偏爱自家带来的菊花,还望史姑娘莫往心里去,那株绿牡丹本就绝美难得。” 她这般坦诚退让,湘云反倒不好意思再心存芥蒂,二人拿着野草斗起趣,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湘云顺势随口打探,才知梁韵与黛玉自幼交好,又听闻西湖柳月乃是黛玉相赠,心中暗自揣测:原来黛玉这般推崇西湖柳月,不过是顾及赠予好友的情面,实则是故意同康雨姝分个高下。 一众姑娘赏菊闲谈半晌,管事婆子端上清蒸螃蟹与雄黄酒,众人围坐一处,闲话起秋日赏菊联诗的雅事。 湘云凑到身侧独处的康雨姝身旁,低声把西湖柳月的来历细细说与她听。 康雨姝听罢心头不快,自己主办的菊花宴,名贵珍品反倒由商贾之女持有,还是林家相赠,反倒抬高了梁家的体面。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同湘云商议:“你素来才思敏捷,等会儿联诗之时,我同朱姑娘与你三人联手,刻意压住她的风头。只要今日落了她扬州第一才女的名声,往后她再难以此名头受人追捧。” 这番算计正中湘云下怀。 她本无心刻意针对黛玉,可事关自身终身归宿,不得不处处提防。 只待回京,便将今日宴席见闻讲给贾母与宝玉,也好让二人淡几分对黛玉的惦念,自己方能多几分机缘。 婆子们陆续摆好蟹宴果品,康雨姝招呼众位姑娘入座饮酒赏菊,各色名菊就近摆放,抬眼便能观赏,一时间院内笑语盈盈,十分热闹。 梁韵挨着黛玉坐下,细心剥好满满一壳蟹黄蟹肉递过去,小声愧疚道:“方才我同史姑娘斗草闲聊,她追问西湖柳月来历,我一时嘴快,如实说是你送我的,看她神色颇为不悦,会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她性子柔弱纯善,藏不住心事,湘云问话又急促直白,根本无从遮掩。 黛玉了然一笑:“无妨,不过一盆花草罢了,难不成她们还能把花吞了迁怒于我?” 一句话逗得梁韵开怀发笑。 黛玉又打趣:“仔细些吃,别连蟹壳一并嚼了下肚。” 梁韵笑得手一抖,滚烫蟹黄沾了满手。 知己相伴闲谈,自在惬意。 不多时康雨姝当众提起稍后众人一同作菊花联诗,黛玉瞬间看穿这是湘云与康雨姝提前串通好的算计,心底一声冷嗤。 她当即起身,牵起梁韵的手腕:“我们二人去校场骑马消食。” 满院姑娘正斟酌联诗韵脚,转头才发觉黛玉不见踪影。 湘云心头一急,联诗本是为打压她而起,正主缺席这场比试便失了意义。 康雨姝连忙差丫鬟前去寻人,片刻后丫鬟折返回禀:“林姑娘同梁姑娘在校场骑马,说方才吃蟹积食,骑马走动消食,让诸位姑娘自行联诗,她们就不参与了。” 此刻校场之上,黛玉与梁韵早已换上轻便骑装,各乘一匹林家带来的乌孙良驹,缓步慢跑。 府衙校场范围狭小,不便策马狂奔,只能徐徐慢行。 梁韵胆子极小,吩咐管家牢牢牵住马缰,唯恐坐骑受惊将自己掀翻,黛玉在一旁笑她怯懦,二人一路说笑,自在快活。 黛玉心中冷笑,二人费尽心机联手算计,她偏不陪这场戏,叫她们一拳打在棉花上,有苦无处诉说。 她林黛玉的才名,绝非一场缺席的联诗便能轻易损毁。 康雨姝无奈,只得招呼余下姑娘起头联句,大半佳句都被湘云抢先占去,其余闺秀兴致寥寥,个个心神不定。 雷燕索性拉上朱姑娘:“我本就不善诗词,与其枯坐苦想,不如也去校场骑马散心。早听闻府衙设有校场,今日难得有机会,正好过去瞧瞧。” 此言一出,一众姑娘纷纷附和,三两结伴往校场而去。 转瞬之间,赏菊凉棚只剩湘云、康雨姝二人。康雨姝跺了跺脚:“罢了,我也去骑马!” 偌大庭院,只剩湘云一人对着满案诗句与满园盛放菊花,独自临风,满心难堪无处言说。 32. 中解元 时序入秋,秋闱开考之日如期而至。 林家备好精致食篮与被褥杂物,送墨玉和润玉兄弟二人踏入贡院,静待三日科考落幕。 墨玉心中忐忑,满面忧心, 年纪尚轻的润玉却胸有成竹,神色安稳从容。 黛玉一行人目送兄弟二人走进贡院大门,返程途中撞见一名沿街乞讨的瘸腿乞丐,那人鼻梁一颗醒目黑痣,正是当年葫芦庙中挑拨官司心性阴邪的门子。 见了此人,黛玉不由得联想起贾雨村。 当初被林家遣走的流香,带着亲姐松香一同投奔贾雨村。 贾雨村与流香私通,丑事传开碍于旁人议论,只能将她纳为妾室,自身仕途彻底断绝,只得落魄归乡。 他家中原配妻子本是乡间妇人,眼界狭隘,见丈夫带回两名容貌出众的女子,又见他功名落空,日日在家撒泼怒骂,动辄动手打骂流香姐妹。 贾雨村万般烦闷,终日闭门饮酒消愁,没过多久又与松香纠缠一处。 流香见姐姐失了分寸,又气又悲,时常同松香争执扭打,家中妇人日日吵闹不休,搅得贾雨村不得安宁。 家中仅有的生计,便是早年购置的几亩薄田,他只得在乡间设蒙馆,教乡下孩童读书,靠微薄束脩糊口,白日待在学堂,反倒能躲开家中纷乱,寻片刻清净。 没过多久,家中传出松香怀有身孕,贾雨村得知后继有人,大喜过望,正式将松香抬为妾室。 松香往日锦衣玉食惯了,如今身怀身孕,对家中粗茶淡饭百般挑剔。 一日她同原配大娘子口角争执,二人动手厮打,流香见姐姐被推倒,情急之下抄起地上火钳狠狠砸向大娘子。 原配本就身子孱弱,挨了几下重重击打,后脑重重磕在凳角,瞬间血流不止,当场没了气息。 流香姐妹闯下人命官司,吓得魂飞魄散,趁贾雨村尚未归家,卷走家中仅存银钱,搭乘过路商船连夜逃走。 贾雨村归家之时,家中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一具冰冷尸身躺在地上。 他来不及悲伤,慌忙前往县衙报官,可衙役上门办案,暗中暗示要收取打点银两。 贾雨村囊中羞涩分文拿不出,衙役捞不到油水,当即翻脸,将他捆拿归案,一口咬定是他失手杀妻。 贾雨村有口难辩,当堂连声喊冤。 县老爷传唤人证,原配的兄长早就觊觎妹夫名下几亩良田,心中盘算若是贾雨村定罪,自己便能以苦主亲属之名,请求官府将田产判归自己。 他暗中给县老爷送上银两,县老爷本就记恨贾雨村往日言语冲撞,当即判定贾雨村杀妻罪名成立。 案卷层层递送至府衙,彼时柴大人执掌府印,深知贾雨村早年在扬州品行卑劣,当即定案,判贾雨村杖责八十,流放琼岛。 柴大人将此案始末修书一封寄给林海。 林海阅罢暗自唏嘘,惋惜贾雨村一身才学落得这般下场。 贾敏却素来厌恶此人卑劣心性,当年此人闹出风月丑事,夫妇二人百般遮掩,唯恐连累黛玉名声,这般败类纵使万死也不足惜。 黛玉对贾雨村和门子二人的凄惨下场半分怜悯也无,这般唯利是图黑心歹毒之人,但凡给一丝机遇,便会构陷害人,落得这般结局,实属天道轮回。 林家上下焦灼等候三日,墨玉和润玉才从封闭贡院走出。 入贡院时还是清爽翩翩少年,出来个个满身尘土,如同从泥坑中刨出一般,不少考生见到家中亲人,当场失声痛哭。 润玉虽略显狼狈,神色依旧镇定自若。 黛玉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蹙起琼鼻满脸嫌弃:“润哥儿瞧着半点没瘦,反倒凭空多了些物件。” 润玉只顾着傻笑,随口追问:“多了什么?” “一身洗不掉的酸腐汗臭味。” 一旁抱着墨玉哭得梨花带雨的明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冒出一个小泡,破碎开来,尽数溅在墨玉同样酸臭的衣袍上。 墨玉当场僵在原地,众人见状再也绷不住,连日等候放榜的紧绷心绪,尽数被明玉这无厘头模样打散。 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难熬,墨玉整日在家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润玉反倒从容镇定,笃定自己定然高中,见兄长心神不宁,便时常拉他出门寻访同窗好友,消磨秋日漫长时光。 院中青九整日疯疯癫癫,无忧无虑,典型一副痴傻小狗乐天模样,日日蹲守池塘,一心盼着池中游鱼主动跳到自己嘴边。 这一日天气闷热,池水翻腾,鱼儿频频跃出水面。 青九张开嘴巴伸长舌头蹲在池边引诱,恰逢一条糊涂大鱼猛地蹦到他跟前,他一舌头卷住,当场吞入腹中,欢喜得满园狂奔,不住放声狂吠。 喧闹声响吵得青华头疼,走入园中,熟门熟路一把捏住青九后颈皮肉:“方才偷吃什么了,满嘴浓重鱼腥味?” 青九得意地摇着尾巴,汪汪两声传递心意:【有条笨鱼自己跳我嘴里了!】 青华淡淡打趣:“这世间竟还有比你更蠢的活物?” 青九蹬着四肢奋力挣扎,吠声带着怒气:【放老子下来,今日定要同你大战八百回合!】 “嗯?你方才自称老子?”青华指尖轻轻捏上狗尾巴,微微用力,青九疼得呜呜哀嚎不止。 青九满腔怒火,厉声吠叫威胁:【你才蠢,你全地府都蠢!你早已动了凡心,再敢训斥我,我便把你的心事传遍九幽十殿,让所有阴差都知晓,你对一介凡人生出情思!】 青华神色一滞:“我没有。” 【我说有,你便是有!】 “你这小东西找死。” 青华手上力道加重,青九疼得满地扭动,一人一狗就在池边争执不休。 黛玉手肘撑在石栏上,托着下颌静静旁观,眉眼弯起,笑得清甜温柔。 青九被捏住要害,情急之下甩出杀手锏,急促吠道:【前世你就被她迷得失了心神,这一世——】 青华手上动作骤然顿住,眸色沉下:“你方才说什么?” 青九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当即紧闭嘴巴,任凭青华如何拿捏,都装作瘫软死狗,半个声响也不肯再出。 黛玉见青华面色戾气翻涌,仿佛当真要将青九掐死狠惩的模样,连忙上前从他怀中抢下小狗,轻声劝解:“大和尚莫要真伤了它,青九年岁不小,这般折腾哪里受得了。” 青华冷声道:“它命数绵长,你我二人寿数耗尽,它都不会消亡。” 他垂眸望着黛玉,心中思绪纷乱,许多事已然脱离自己的推算掌控。 他向来推演不出与自身相关的天机,青九不过凡间转世灵兽,来头却极大,为何恰好下凡,又次次伴在他与黛玉身侧?方才口中所言前世后世,又是从何而来? 他自知前世曾为僧人,乃是转轮法王,执掌渡化轮回,修成佛身之后,方才赴九幽深渊镇压万魔,立下无量功德,转世成为十殿阎王,统管三界生灵轮回,永世镇守九幽封印,防范妖魔出世作乱。 身为转轮法王的往事,三界流传甚广,佛经之中记载详尽,断然不可能与凡间女子生出纠葛。 青九口中的“前世”,难不成是转轮法王更往前的本源真身? 转轮法王天生身负浑厚佛根,乃是万中无一的大功德本体,可他活了数万载,从未深究过自己最初的来历,也从未有仙神同他提起过半分。 黛玉见他面色铁青凝重,不似寻常同小狗嬉闹的模样,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大师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青华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轻轻摇头安抚:“不过被它吵得头晕,无妨。” 独自回到卧房,他掐动法诀,传信给一殿秦广王。 不多时一缕黑雾携回信笺飘至,纸上仅有寥寥一行字:回归本心,顺其自然。 青华凝视短短八字许久,指尖燃起一缕淡蓝幽冥业火,将信纸燃为灰烬,闭目凝神沉思。 陡然间,门外传来连绵锣鼓报喜之声,报录人高声呼喊:“恭喜林老爷高中,第八十七名举人!” 青华缓缓睁开双眼,望向林家宅院蓬勃旺盛的生机,轻轻一声轻叹,顺其自然。 身为执掌幽冥的阎王,所到之处本该裹挟阴寒死气,可自打逆天更改黛玉命数那日起,他便再也推算不出林家的运势。 推不破的天机,尽数与自身羁绊缠绕,难怪秦广王劝他顺其自然。 他们这类执掌天道秩序的神明,自身命线玄秘难测,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划定轨迹,无从窥探。 就连原本与林家早已出五服的林湖一族,只因同林海亲近往来,家中运势也一日旺过一日,拦都拦不住。 又是一阵更为喧闹的锣鼓声响,报喜人声音震彻整条街巷:“大喜大喜!林家小公子高中榜首,解元老爷!” 年仅十四岁的润玉一举 夺得江南秋闱解元,这般前程繁盛,势不可挡。 林家连日张灯结彩,日日设宴应酬,润玉和墨玉兄弟拜谢座师,会晤同窗,终日不得空闲。 旅居金陵的时日不短,润玉要返回扬州报喜,黛玉也收拾行囊,预备一同归府。 这一日,康雨姝、史湘云、梁韵三人一同登门拜访。 明玉一见来人,当即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她们居然还敢上门!看我把人赶出去!” 黛玉早已将菊花宴上的算计尽数告知明玉,在她心中,史湘云心机深沉,康雨姝更是帮凶,全都不值得交好。 “不必急躁。”黛玉轻轻拉住她,淡然浅笑,摸透对方心思,应对便易如反掌,史湘云这点算计,实在不值一提。 下人引三位姑娘入内落座,梁韵身边丫鬟捧出那盆绿牡丹,梁韵温声道:“康姑娘将这株绿牡丹赠予我作回礼,我家中不便久养这般名贵菊种,索性转送姐姐。” 黛玉连忙道谢,又向康雨姝致意。 康雨姝笑意盈盈:“妹妹只管谢梁韵便是,花送与她,她要转赠何人,便与我无关了。” 黛玉心中反倒高看她几分。 康雨姝初到金陵立足,不愿同江南商贾世家往来过密惹人闲话,梁韵赠予她西湖柳月,她便回赠绿牡丹,看似圆滑,实则行事分寸拿捏得当。 一旁的史湘云神色略显局促,轻声开口:“林姐姐,我近日便要动身回京,今日特地来同你道别。” 爽朗清脆的嗓音裹着几分委屈,她走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初见姐姐便觉投缘,心中万分不舍。姑祖母时常夸赞姐姐聪慧灵秀,今日得见,才知我远远不及。往后还望姐姐多多提点关照。” 黛玉听着一番甜言蜜语,面上不动声色,亲热回握住她的手,刻意加重二字语气:“云妹妹何必见外,你我本有亲缘,便如同我的亲妹妹一般,日后我定然多多关照于你。” 话中暗藏锋芒,倘若日后对方再耍心机,她绝不手软。 康雨姝见状拍手调和:“这般才好!本是至亲姐妹,哪里来的隔阂嫌隙。史姑娘前几日还在我房中落泪,直说怕是言语不慎得罪了林姑娘,再三拉着我来做和事佬,我还说原是小事不必挂怀。” 明玉听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朗声开口:“‘嫌隙’二字实在担不起!那日我身子不适没能赴宴,倒想听一听,史姑娘究竟是哪里得罪我家黛玉妹妹了?” 一句话将康雨姝问得语塞,她转头看向湘云,勉强笑道:“那日赏菊宴是我操办,虽说简陋,大家玩得也算尽兴。我也实在不知史姑娘何处惹林姑娘不快,她只拉着我哭了许久,非要登门赔罪。” 湘云心底暗骂康雨姝两面三刀,可对方父亲是金陵知府,在本地权势远胜自己这个寄居侯府的孤女,万万不能得罪。 她头脑灵活瞬息理清利弊,故作茫然无辜望向康雨姝:“不是康姐姐说我席间言语冲撞了林姐姐,非要带我前来赔罪吗?林姐姐这般仙子一般的人物,我喜爱尚且来不及,哪里敢刻意得罪?” 康雨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那日宴席散后,二人私下一同贬低黛玉,如今湘云直接当众拆台,互相揭短。 黛玉悄悄给憋笑的明玉递了个眼色,明玉立刻收敛笑意。 看着二人互相推诿拆台,实在趣味十足。 唯独梁韵心性单纯,左右来回打量二人,全然听不懂话中暗藏的针锋相对。 青九浑身沾满泥土,汪汪叫着冲进屋内,一头往黛玉裙摆上蹭。 黛玉满脸嫌弃避开:“你在哪里滚了一身泥,莫要靠近我。” 明玉打趣道:“瞧它一身脏毛,莫不是同大花面土狗打架缠斗去了?” 黛玉疑惑摇头:“胡说,青九与大花面素来交好,怎会争斗。” 梁韵寻到自己熟悉的话题,轻声搭话:“狗子皆是这般心性,翻脸如同翻书,前一刻亲昵相伴,转瞬便能撕咬打闹,如同夏日天气,说变就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暗指狗类反复无常,康雨姝和史湘云听得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偏偏无从发作,坐了片刻便再也坐不住,匆匆起身告辞。 送走三人,明玉在屋内拍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瞧她二人方才那副窘迫模样,实在太过解气,哈哈哈!” 黛玉伸手捂住双耳,含笑打趣:“阿弥陀佛,这丫头怕是魔怔了,大师快来度化一下这疯姑娘。” 33. 望扬州 这一日,黛玉兄妹整装动身回转扬州,林海与贾敏放心不下,特意遣林管家带一众仆役驾大船前来金陵相接。 黛玉同明玉和梁韵二人依依惜别,万般不舍。 英莲早已先行返回姑苏,在家静候冯家遣媒人登门议亲。 林湖一家也收拾妥当了行囊,预备归姑苏祠堂祭祖,特意邀林海阖家同往。 林海离家数十载,从未回乡拜祭先祖,再加之润玉少年连中两元,光耀门楣,理应亲赴祠堂告慰列祖列宗,便应下此事,命黛玉和润玉先行归扬州休整,随后姐弟二人一同南下姑苏祭祖。 明玉鼻尖哭得通红,黛玉轻轻拍抚她的手背宽慰:“我们先回扬州收拾几日,不出数日便会乘船去往姑苏祭祖,届时咱们又能相见,不必伤心。” 一旁梁韵听得此话,泪珠当即滚落,哽咽道:“等我回扬州老家,定登门寻姐姐相伴游玩。” 三位闺中挚友难分难舍,几番道别,方才各自分开。 大船扯起白帆,缓缓驶离金陵渡口,顺运河一路往扬州而去。 甲板之上,青华置了一壶温热黄酒,一碟盐水花生、一碟卤牛肉,几片熏火腿分盛瓷盘,盘腿席地而坐,独对那盆从黛玉处“借走、再不归还”的绿牡丹浅酌赏花。 他素来偏爱草木灵株,得了这株名品日日相伴赏玩,心中十分惬意。 青九在船头四处疯跑嬉闹半晌,鼻尖嗅到浓郁酒香,颠颠蹭到青华身侧,却不敢贸然上前。 先前一时失言泄露出前世渊源,生怕青华揪住他追问过往因果。 青华抬眼淡淡扫过小狗,抬手取一只白瓷酒杯斟满黄酒,朝他轻抬下巴:“过来饮酒。” 青九肥身短腿,伸出肉爪反复够探酒杯,进退踌躇,反复纠结该不该凑近。 青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无半分逼迫:“我若有心逼你吐露旧事,早在那日池边便不会收手。我知晓你乃是下凡轮回的灵兽,即便神魂之中携着传承天机,所言所行皆是本能。缘分到了,一切前尘自然分明,往后我不再追问你半句。” 青九晃着尾巴汪汪两声:【当真说话算话?】 “嗯,绝不反悔。” 小狗索性破罐子破摔,蹲坐青华对面,低头舔饮杯中黄酒,又叫两声:【就算你反悔,打死我也半个字不说。这黄酒难喝至极,我要松玉露。】 青华抬脚轻踹他一下:“不知好歹。莫以为我不追问,往日的账便能一笔勾销,咱们慢慢清算。” 青九受惊,酒气直冲喉头,一个酒嗝喷薄而出,黄酒溅得满桌酒菜,青华一身僧衣点点酒渍。 转瞬之间,甲板之上一人一狗追打嬉闹,动静阵阵传入船舱。 黛玉隔着窗棂听见外头喧闹,只含笑轻轻摇头。 青华平日性子温和包容,唯独遇上青九,总能被搅得失了分寸,此刻全然不见执掌九幽万年阎王的沉稳淡漠,反倒像个贪玩闹脾气的稚童。 这般自在闲散的朝夕相伴,倒是难得舒心。 大船一路行至扬州码头,贾敏早早携一众婆子丫鬟立在岸边翘首等候,目光直直望着归船,满心惦念一双儿女。 扬州码头商船云集,一派繁华盛景。 船夫抛落缆绳固定大船,里外两层婆子丫鬟围拢上来,护着黛玉缓步下船。 一众挑夫工役争相围向林管家,纷纷自荐身强力壮,想要承揽搬运行李的活计。管家挥手驱散人群,一众劳力垂头丧气,满脸失望。 黛玉见状顿住脚步,轻声开口:“林管家,箱笼繁多,自家人搬运太慢,不妨雇几位劳力搭把手,也能早些归家歇息。” 一众苦役听见她轻灵温柔的话音,当即欢声道谢,此起彼伏。 皆是靠力气糊口的寻常百姓,寻一份生计实属不易。 旁人低声议论:“这便是林家姑娘?传闻貌若天仙,心底竟这般仁善宽厚。” “声音悦耳动听,听着便舒心。” “光听声音有什么用!管家快雇我,我一趟能扛四口木箱,力气无人能及!” 黛玉浅淡一笑,缓步登上自家车架,身后一众劳力簇拥着管家争相自荐,喧闹不绝。 林家车架缓缓驶离码头,不远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商船之上,一名少年凭栏驻足,遥遥凝望黛玉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移目。 贴身壮硕随从上前躬身询问:“王爷,此刻何不登岸入林府一叙?” 这随从身形魁梧,双目精光内敛,衣摆之下微微凸起,一截乌光寒亮的剑鞘隐约外露。 立在船头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着淡紫连云兰花锦袍,内衬白绸云纹束脚长裤,面如冠玉,眉目清隽雅致,抬眼之时自带凛然雍容的上位气度。 他负手于后腰,轻轻抬手示意,随从当即躬身退至一旁静立。 直至林家所有箱笼尽数装上大车,车架消失在暮色街巷之中,少年才转身走入船舱,冷声吩咐:“即刻开船。” 声线温润底子裹着一层凛冽杀意,如画眉眼覆上沉沉冷意。 “传我号令,令江宁卫便衣潜行,行事万不可暴露身份。抵达地界先将一众涉案人等锁拿收监,再故意放出风声,惊扰潜藏暗处的一众党羽鼠辈,引他们尽数汇集一处,到时一网打尽。” 舱内四名配刀彪形护卫齐齐抱拳,沉声应下“遵命”,转身分头行事。 少年面上肃杀之气缓缓散去,望着船舱空落落的窗台,神色柔和下来,扬声唤人:“吉祥。” 此番南下暗藏密务的少年,正是北静王水溶。 江南官场一场惊天变局,正由他暗中推动。 贴身小厮吉祥一溜小跑入内,水溶语声温软,全无方才杀伐之气:“上岸替我寻访各色兰花,越是珍稀名贵越好。” 吉祥心中疑惑,低声劝道:“王爷此番南下需隐匿身份,暗中办案,携带花草反倒惹眼,多有不便。” “送去林府。”水溶脑中方才望见黛玉贴身丫鬟怀中抱着一盆白兰,想来她素来偏爱兰草,垂眸看向衣身绣制的紫兰纹样,唇角漾开一抹少年人纯粹明亮的笑意。 跟随水溶多年的吉祥见状,鼻尖莫名一酸。 这位王爷自投身军营之后,一向冷肃寡言,杀伐决断,极少展露这般和煦笑意,宛若三月暖阳落在初绽迎春花枝。 在扬州多等候一日,总算不曾落空。 吉祥已了然自家主子心意,二话不说快步奔出船舱,不惜重金,也要寻来世间绝品兰株送往林府。 话说水溶此番南下的根由,还要从数年前朝堂纷争说起。 这十年来,朝廷巨变。 这几年太子府中家奴在江南横行跋扈,惹下诸多民怨,遭圣上严厉斥责。 太子为脱罪,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圈进多年的义忠亲王,说是他暗中作祟不甘失败,甚至攀附与他一直不对付的廉亲王人等,绝不肯认自家过错。 廉亲王人等不肯坐以待毙,动用自家留在江南的势力,给太子的罪责舔砖加瓦。 龙颜震怒,下旨清剿江南盗匪数十股,牵连上千人获罪,江南官场迎来大洗牌,太子势力遭受重创,圣上更是褫夺太子上朝议政之权,令其闭门在御书房自省读书。 不日,一场朝廷巨变从宫中发出,圣上雷霆万钧,将太子废弃。 而被圈禁多年的义忠亲王被扣上谋逆重罪,阖家尽数锁拿入狱。 义忠亲王亲王不久便郁郁而终,家中亲眷或病死或离散,余下旁支族人尽数软禁,终身不得踏出禁所半步。 经此一事,义忠亲王一脉彻底垮台,废太子势力大幅衰减。 廉亲王人等胜利来得容易,恨不能立马上位,数千朝臣一同举荐贤德在外的廉亲王为新太子,不妨圣心难测,一番举荐反激起年老的圣上震怒,不仅未立廉亲王为太子,反而言辞狠辣地当庭羞辱廉亲王出身卑微之事,廉亲王羞惭之下,一病数月。 而后不久,圣心再次倾向废太子,三年后废太子再立。 这一次,太子行事越发莫测孤拐,完全不过家国大事,事事只针对廉亲王等。 而忠顺王向来忠君耿直行事公允,日渐得圣上信赖,接连委以朝中要职。 太子因要对付廉亲王人等,不得不借助这位实权王爷的实干能力,对忠顺王和一向以他马首是瞻的北静王爷也委以重任。 看似不争不抢的忠顺王反而是最大的赢家。 林海为官勤勉清廉,执掌扬州盐政数年,为朝廷增收三成盐税,又从不掺和朝堂党争,孤直中立,深得圣心赏识,此番擢升两江巡盐御史,统管两江盐道与茶税诸事,林家愈发显贵兴旺。 水溶生母章妃,本是金陵江宁县乡间花农之女,当年沿街卖花偶遇南巡圣上,被带入宫中,不久诞下水溶。 章妃生得温婉柔美,极得帝 王怜惜。 章妃生父病重之时,圣上特许她带水溶悄悄南下省亲,便是前番扬州之行,年幼的水溶不慎被人牙子拐走,几经波折方才寻回。 数年后宫中设宴,太子遭圣上斥责,饮酒过量,醉酒闯入章妃寝宫出言轻薄。 章妃惊惶呼救,水溶闻讯冲入殿内,当场挥拳相向,险些将醉酒太子按入浴桶窒息,宫人连忙上前分开二人。 此事乃是宫中惊天丑闻,不便昭告天下。 圣上只能暗中处死当晚所有在场宫人,将太子严加训斥,勒令闭门思过。 章妃不堪受辱,更不愿拖累儿子污了声名,当夜自缢身亡。 圣上心中对水溶满怀愧疚,将他由郡王晋封亲王,却每每见到他,便会想起宫中丑事,索性命水溶投身边关军营历练。 经生母惨死一事,水溶心底对太子恨入骨髓。 不久太子被废,水溶以为能大仇得报,不妨才三年,太子复立,他此生报仇怕是无望。 他幼年孤苦,除了四哥其他皇子都对他嘲笑欺压,水溶憋了一腔怨气,暗中促使四哥独立门户,明面上却与廉亲王人等交好,意图借他们势力再次推翻太子。 数年间,水溶在军中苦心培植心腹亲信,暗中搜集太子谋逆把柄,等候致命一击的时机。 如今时机已然成熟:圣上近年龙体欠安,太子得以重新入阁理事,身居储位三十余年,早已不耐久等,眼见诸位皇子各掌实权步步紧逼,谋逆之心日益显露。 忠顺王自密探处得知,圣上近臣甄家借江南水患与盗匪四起为由,在江南为太子私建庄园,暗中招募亡命匪类,更在江宁织造府私造龙袍。 忠顺王故意将消息泄露给廉亲王人等,廉亲王好容易抓住机会,赶紧上奏,请旨派兵南下剿匪。 忠顺王趁势将一直在军中的水溶推出,接手了这一差事,让他一面清剿盗患,一面暗中查证甄家谋逆实据。 水溶携京城锦衣卫护卫,持兵符调遣江宁卫所兵马,一边处理地方匪乱,一边布局收网,欲一举揪出甄家与太子勾结的铁证。 幼时与黛玉扬州一别,那灵秀少女的模样始终藏在水溶心底。 途经扬州之时,他特意打探黛玉归船时日,多滞留一日,只为远远看她一眼,目送她归家,方才安心动身办理公务。 这一切前因后果,黛玉全然一无所知。 归家之后先同林海和贾敏叙尽离别思念,又清点金陵带回的礼物,分赠远近亲眷人等。 大件箱笼并未拆开,不出几日,她便要同润玉代父亲前往姑苏祭祖。 这一日管家匆匆入内回禀,称门外有人送来大批名贵兰花,贾敏唤黛玉前往上房查看。 黛玉心中满是诧异,快步走去。 踏入上房,只见青华蹲在一众兰盆之间,如同端详至宝一般,一盆一盆细细打量,口中兀自低声点评。 “这梅瓣兰本该春日盛放,寒冬尚且养得这般蓬勃,实属难得。” “竟是五朵金花!此花在南方极为罕见,江南竟能寻到,当真绝妙。” 黛玉见他自言自语,一副孩童痴迷模样,忍不住轻笑,转头向贾敏询问:“母亲,这些兰花是何人送来?” 贾敏眉头微蹙:“清早管家开门,只见一众花株安放在铺棉保暖的木匣之中,送礼之人早已不见踪影,问遍府中上下,无人知晓来路。” 黛玉伸手轻轻碰了碰沉浸赏兰的青华:“来路不明的物件万万不可收下,别再细看了。” 青华抬眸望向她,一双黑曜石般清亮眼眸盛满委屈,带着少年撒娇的软意:“便不能留下几盆吗?” 贾敏忍笑劝解:“这般珍稀贵重的花草,贸然收下极易落人口实。若是有心之人设下圈套,借此参劾老爷收受贿赂,后患无穷。” 青华垂落眼睫,满脸失落沮丧。 黛玉心软笑道:“明日我带你去城中花市,任你随意挑选,多少都买与你。” “一言为定!”青华瞬间神采飞扬,如同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 一旁青九汪汪吠两声:【傻子一个。】 青华抬脚轻踢小狗,让他闭嘴。 远在水路赶路的北静王水溶万万想不到,自己费尽心力寻来的珍稀兰株,林家分毫未留,尽数转交府衙作为无主失物登记认领。 倘若知晓这般结果,小厮吉祥免不了要挨一顿重罚。 34. 来祭祖 这一日黛玉在三生居同青华对弈,棋子尚未落定,润玉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一言不发,径直坐在榻上端起茶盏,毫无斯文姿态大口饮茶。 黛玉心中诧异,细细打量润玉:俊秀面颊泛着一层薄红,目光四处躲闪,偶尔同她视线相撞,便飞快移开,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朦胧水光。 “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青华指尖捏着黑子悬在棋盘上空,淡淡扫了润玉一眼:“想来是上门提亲的媒人把你追得无处躲藏。” 润玉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连声剧烈咳嗽,脸颊红得更甚,黛玉在一旁强忍着笑意。 趁润玉分心,青华飞快悄悄挪动棋盘上几颗黑子。 润玉缓过气息,伸手指着青华,咳嗽不止,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黛玉轻轻摇头,看向棋盘:“又是哪户人家遣媒人上门?你若是无心,直接让人拿棍棒打出去便是,何苦慌慌张张如同被恶鬼追赶。” 话说完,她定睛细看盘面,“不对,你的黑子位置怎么变了?” 青华死不认账,一脸正气凛然:“从来便是这般摆放,是你眼看错,这一局你注定要输。” 黛玉蹙眉细辨棋路,伸手扯住他的僧袖:“好个耍赖的大和尚,这三颗棋子方才分明不在此处,快换回来!” “我不曾动过半分棋子,不信你问润玉作证。” 黛玉转头唤润玉:“润玉,你来说,他是不是偷偷挪动棋子耍赖?” 青华立刻转口拿捏润玉心思:“润玉,我早前同太太说过,你命里不宜早娶,今日上门提亲的女子皆是凡俗庸脂,并非你的命中良缘。要不要我再同太太细说,把所有媒人一并赶出门?” “你拿这话要挟他做什么。”黛玉不依,随手拾起一枚白子掷向青华。 青华抬手稳稳接住,含笑打趣:“多谢女菩萨赏赐白子,再多几枚,我胜算更足。” 一副没皮没脸惫懒无赖的模样。 润玉一张与黛玉七分相似的俊秀脸上满是无奈,左右一望,姐姐同这位大师各执一词,两边谁都得罪不起,反倒显得自己多余。 罢了,索性躲去书房读书清静。 十四岁少年新科解元荣归扬州,满城权贵世家争相联姻,媒人踏破林家门槛,润玉日日躲避,实在可怜。 黛玉同青华还在为棋局输赢争执不休,全然没留意润玉满心委屈默默离去。 二人吵得正热闹,青九一身青灰卷毛偷偷溜进屋内,叼起数枚青华方才吃过亏的白子,随意吐落在棋盘之上。 散落棋子恰好落在几处胜负关键点位,黛玉见状欢喜抱起小狗:“我赢了!青九最乖,我最疼你。” 青华指着怀中小狗,气闷放话:“迟早把你炖成狗肉汤!” 方才小狗落子之处,刚好破了他谋划许久的棋路,分明是故意拆台。 青九摇着尾巴汪汪回怼:【府中事事林姑娘做主,罚你往后只许吃素!】 青华一时语塞,论地位竟还不及一只小狗。 青九尚且能窝在黛玉怀中求得温柔安抚,他堂堂十殿阎王,只能靠悔棋耍赖,换姑娘片刻笑意。 不多时林家全员打点齐备,林管家带领仆役护送黛玉、润玉姐弟乘船南下姑苏祭祖。 大船扬帆驶入运河,两岸草木褪去盛夏浓绿,枝叶萧条,已然是初冬景致。 青华常年只一身粗麻淄衣,单薄御寒,立在甲板之上横吹竹笛。 呜咽婉转的笛音同江水风声交织缠绕,漫过江面,悠悠飘入船舱。 黛玉手肘支着窗沿,托腮静静聆听,心神尽数沉醉。 一旁雪雁小声感慨:“大师笛声格外好听,只是听得人眼眶发酸,满心悲凉。” 紫鸢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哪里懂音律意境,难不成日日都要吹娶亲唢呐那般喧闹才算好听?” 黛玉噗嗤一笑,轻声解读笛曲:“这支曲子写一对知己从相逢相爱,再到被迫别离,方才这段便是分离之后日夜相思,故而曲调凄清伤感。” “姑娘实在聪慧,一听便能分辨曲中意蕴!” “也就你整日只惦记吃食,身形横向疯长,半点不见拔高。咱们姑娘宛若谪仙,身边贴身丫鬟即便算不上绝色,也该五官周正挺拔才是。”紫鸢打趣雪雁。 雪雁生得白皙圆润,唯独个子低矮,对比高挑纤瘦的紫鸢、红蝉、绿蝶三人,落差极大。 听了这话不由得垂头丧气,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姑娘,我是不是给您丢人了?” 黛玉安抚道:“脸面尚可,只是身子莫要再横向长胖便好。” 连姑娘都打趣自己,雪雁眼圈彻底红透,哽咽着发誓:“我、我定然节食减肥!” 屋内一众丫鬟笑得前仰后合,雪雁气得白净小脸紧紧皱成一团。 船只行抵姑苏码头,林湖一家早已等候迎接,提前备好整洁院落安置林家众人。 明玉一见黛玉,快步上前拉住她上下打量,欢喜道:“才分开几日,你怎么生得愈发好看了?” 英莲立在明玉身后,面带羞涩浅笑。 明玉悄悄指向英莲,压低声音同黛玉说笑:“如今她可不一样,定下婚约之后整日躲在房中绣嫁衣,都不肯陪我游玩了。” 英莲面颊瞬间绯红,眉心美人痣都浸满娇羞:“明姐姐又拿我取笑,哪里有这般事。” 黛玉一手挽住一人,含笑拆台:“甄妹妹你听不出来?明姐姐这是心生嫉妒,巴不得自己也能日日闭门绣嫁衣,可惜合意良婿尚未寻到,无活可做。” 明玉当即伸手挠黛玉痒处,三人挤在榻上嬉笑打闹,毫无拘束。 门外润玉轻咳一声:“几位姐姐,开饭了。” 明玉起身理了理鬓发,笑着打趣:“润玉都长这么大了,反倒越发腼腆,快进来让姐姐瞧瞧。” 润玉慢吞吞走入屋内,明玉立刻扑上前,双手捏住他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软嫩脸颊。 “我们的解元老爷!快让姐姐看看,是不是养胖些许?瞧这小脸肉嘟嘟,等跨马游街那日,可有城中姑娘往你身上抛花枝?” 润玉面露委屈,满眼求助望向黛玉。 黛玉笑得眉眼弯弯,自家弟弟生得俊秀软糯,趁着少年稚气未脱脸颊尚有软肉,不多捏几下,再过几年长成挺拔少年,成了别家女婿,便再无机会嬉闹。 她上前拉开明玉,顺手也轻轻捏了一把润玉奶膘:“我们润玉就算是小团子,也是世间最好看的团子。你是没瞧见金陵一众姑娘胆子多大,追到扬州府上,把咱们解元郎吓得险些跟着大师出家避世。” 明玉放声大笑,英莲也掩唇轻笑。 润玉跺了跺脚,赌气道:“我不理你们了!” 转身慌慌张张跑出房门,青华正立在廊下赏一株红叶南山竹,见润玉跑出,淡淡开口:“屋内几位姑娘疯闹不休,你何苦进去自受打趣。” 润玉鼓着腮帮子哼道:“等我再长高许多,她们便捏不到我的脸了。” 青华望着他一脸气鼓鼓的软嫩模样,心底竟也生出几分想要伸手揉捏的念头。 润玉瞥见他眼中柔和戏谑,吓得拔腿就跑,远远抛下一句:“你们全都欺负我!” 身后闺中女子的嬉笑声遥遥传来,润玉跑出很远,方才缓缓勾起一抹无奈浅淡笑意,几位姐姐这般鲜活热闹,倒也十分可爱。 择定祭祖吉日,林家上下尽数收拾妥当,同林湖一家去往乡下祖祭田庄,筹备墨玉和润玉双双中举,代父告慰列祖列宗的大典。 此处乃是林家本源祖宅,聚居众多同族族人,只是同林海一脉相隔五代,按乡间旧俗本已甚少往来。 唯有林湖身为族长之弟,多年同林海交好,时常互通往来。 林海年少离家,常年在外为官,回乡寥寥。 感念宗族清贫,这些年源源不断捐银购置公产祭田,翻修宗族祠堂。 祠堂坐落村落北侧,距祖宅不远,早前林海托付林湖全权修缮,黛玉一行人便暂住祖宅,林湖一家回自家老屋歇息。 祭祖正日,天未亮全族便忙碌起来,宰杀牛羊备齐祭品,炸制祭祀果子,罗列鲜果,擦拭先祖灵位,搬移围屏、金银供器,排布香案、香烛、纸炮,商定祭祀流程与族人站位,事事周全有序。 润玉身为林海一脉唯一男丁,全权代父主持祭祀,琐事繁多忙个不停。 黛玉无甚差事,一早裹厚实衣衫,身披白狐毛大氅,同青华一道漫步村野赏初冬乡景。 青华常年衣衫单薄,黛玉伸手同他交握,两袖相拢御寒:“才刚入冬,寒风便这般刺骨。” 她抬眼望向天际,云层厚重暗沉,低低压在村落上空:“地府之人,是不是都偏爱这般阴沉沉的天色?” 青华转头看向身侧少女,玉容绝色,明媚胜过漫天沉云,轻笑作答:“倘若这般阴天之中,身旁伴着一位绝色佳人,自然更为合心意。” 黛玉嗔斜他一眼,一双乌黑眼眸似盛了天光,层层乌云也掩不住眼底流转的妩媚。 “十殿阎王如今倒是越发习得地府官吏油滑无耻的做派。我们阳间百姓诚心供奉先祖纸钱香火,到了地府,你们阴间官府莫非也要收税盘剥?” 青华脸皮厚实,半点不恼,从容辩解:“阴阳两道皆是同理。若是人人都不肯缴税 ,地府一众阴差官吏靠什么度日?总不能去刮地府石壁充饥。偌大幽冥数万阴差,样样都要开销维持。” 黛玉若有所思轻声道:“我明白了,地府不过人间百态的倒影。在阳间走完一生,便去地府再重复一轮人间烟火,而后再度投胎重回尘世,阴阳往复,循环生息,造就世间万物。” “正是这般道理。千万载轮回往复,不过弹指一瞬。说穿了无趣得很,不过换一具皮囊,换一种活法,重新走一遍凡尘路。” “不过一副皮囊,短短数十载浮生?”黛玉低声咀嚼这句话,联想到自身际遇,心中似有所悟。 二人闲谈之际,家中仆役匆匆前来相请,告知祭祀大典即刻开始。 青华却驻足不动:“你独自前去,我在此处等你归来。” “一同入祠堂观礼便是。” 青华抬手摸了摸光洁的头顶,笑得几分得意狡黠:“我若是跟着进去,只怕你家列祖列宗见了我,供品祭品都不敢安心享用。万一尽数拱手贿赂于我,我收是不收?” 黛玉一时语塞,这没皮没脸的阎王爷实在惹人无奈。 黛玉独自跟随族人走入祠堂,白石甬路清扫得光洁无尘,院内苍松翠柏四季常青,高台之上陈列青铜祭祀礼器。 正屋五间开阔厅堂,族人分男女两列有序站立,族长林江立于首位,身后按辈分排布江、玉两辈族人。 堂内香烟缭绕,锦绣帐幔庄重华贵,正中陈列历代先祖神主牌位。 院落之中挤满族人与仆役,全场寂静无声,鸦雀不闻。 焚香、奠酒、献爵,礼乐齐鸣,众人跪拜叩首,整套祭祖礼仪肃穆规整,有条不紊。 黛玉随众人行礼,身姿端庄,进退有度,乡间常年守着田亩的妇人望着她雍容清雅的气度,满心敬仰赞叹,不愧是书香世家教养出的姑娘。 再看润玉,小小少年身为新科解元,主持大典举止沉稳端方,一张粉白小脸严肃规整,一双眼眸澄澈明净如秋日长空,干净得让人不敢随意直视。 此刻祠堂虚空中,林家初代封侯先祖的魂魄显化,蟒袍玉带立于神主之侧,接受子孙香火祭拜,本是莫大荣光。 可一抬眼,便望见堂下跪拜身披白狐大氅的黛玉。 少女周身萦绕一层七彩云霞,如同九天谪仙下凡,清贵绝尘,霞光顺着她身形缓缓向后绵延。 林侯心中大惊,连忙收好祭祀供品,顺着霞光牵引的玉带向后望去。 古松之下立着一位白衣阔衫僧人,唇红齿白,修长玉手轻轻握住玉带末端。 那人缓缓抬眸,一双潋滟桃花眼,眼底温柔情愫尽数敛去,覆上一层冰封薄雾,周身空灵淡漠,如同执掌三界的至高神明,冷眼看透世间凡尘,眼底慢慢归于空寂,末了一声悠长轻叹,随风消散。 林侯连忙躬身下拜:“见过十殿阎王大人。” 他已然认出对方身份,心中满是惊疑:不知阎王为何现身此处,手中尚且牵着自家后辈林黛玉身上的姻缘霞光玉带。 青华松开玉带,彩带在他周身环绕三圈,如同躬身行礼,随后化作一缕轻烟升入天际消散。 再看向堂下黛玉,身上云霞已然全无半点踪迹。 林侯满心疑惑望向青华。 青华摊手轻笑:“我亦是不知其中因果。” 林侯心中暗自腹诽:这话我半句也不信! 可对方乃是幽冥至尊,他生前虽贵列侯爵,身死入地府,不过酆都城中略有薄产的寻常鬼魂,无官无职,哪里敢多追问半句。 只能硬着头皮再度拱手行礼,恳切求情:“黛玉乃是小民后人,天资聪慧,只是自幼体弱,蒲柳弱质。还望大人多多体恤,高抬贵手,多加宽恕。” 青华一时哭笑不得,听这话语,倒好似自己要强抢民间女子的恶霸一般。 林侯心底暗自笃定,瞧这情形八九不离十。 虽说酆都传闻十殿阎王唯独偏爱花草,并无贪恋女色的嗜好,可黛玉容貌气韵太过出众,难保这位阎王动了凡心。 二人各怀心思,青华正打算摆出端庄姿态安抚先祖魂魄,祠堂外林家祖院忽然一阵喧闹,大批车马仓促赶来,行人步履慌张,看着如同逃难之人,队伍却排布规整,暗藏肃杀气势。 青华抬手向林侯示意:“你且安心收取子孙香火,我去看看院中出了何事。” 林侯欲哭无泪,心底暗忖:分明是我林家祖宅,怎么从你口中说的如同自家院落一般。 可他身为鬼魂,唯有子孙祭祀之时方能短暂显化阳间,眼见香烛香火即将燃尽,无暇再纠缠,只能匆匆回身,收拢余下香火祭品,重回地府。 35. 赶出去 祭祖礼毕,黛玉随族人步出祠堂,一眼便见青华独立门外古松之下,目光沉沉望向林家祖宅方向,薄唇紧抿,素来温润含笑的桃花眼底覆着一层晦暗冷光,神色罕见凝重。 黛玉极少见他这般肃穆模样,连忙快步上前:“大师,出什么事了?” 青华垂眸扫过她身上白狐裘衣,跪拜时沾了不少尘土,伸手轻轻牵住她一截手腕,语声低沉:“先回屋再说。” 一众乡里乡亲陆续走出祠堂,见一个出家人当众牵住林家小姐,一众妇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满眼八卦好奇。 家中年长老爷厉声瞪住自家内眷,不许多言议论。 几名孩童蹦跳着跟在二人身后,围着青华讨要青草糖糕。 润玉一张包子脸涨得通红,心底暗自腹诽这花和尚愈发不知分寸,光天化日之下与姐姐举止亲近,全然不懂避嫌。 他快步上前,硬生生挤到黛玉与青华中间,伸手虚扶黛玉臂膀:“姐姐路上湿滑,我来扶您。” 说罢还狠狠斜瞪青华一眼,眼底写满提防。 青华轻摸鼻尖低声咳嗽,心中暗忖自己长久习惯时时护着黛玉,还当她仍是幼时小小的一团,一时失了分寸忘了世俗避讳。 如今庄中来了外人,心绪纷乱才失了规矩,这林润玉何苦瞪他? 润玉只侧给他一张鼓满婴儿肥的侧脸,半点不肯理会。 黛玉瞧着二人暗自较劲,忍不住弯眼轻笑。 “家中来了贾府的人。”青华缓声开口。 “什么人?”姐弟二人同时敛了嬉闹,齐声追问。 “荣国府赖二管家,还带了江南甄家一干人等,说要在庄上暂住几日。” 黛玉心头一沉,失声惊呼:“坏了!” 润玉年纪尚浅,不懂朝堂党争内情,却也听过父亲私下感慨,甄家与太子走得过近,依附储君结党营私,绝非忠良臣子。 林家素来中立,从未与甄家有半分往来,他们不在金陵藏匿,反倒一路躲到姑苏乡下林氏祖庄,实在蹊跷至极。 三人不敢耽搁,快步赶回宅院。 踏入厅堂,果见两名管家模样之人端坐等候,见黛玉和润玉进门,当即纳头便拜。 为首那人自报名号赖二,乃是荣国府前管家赖大之弟。 早年赖大看管贾府田庄纵容盗匪,又因手下闹出人命牵连贾珠,被贾母一怒之下遣出贾府,回金陵自立门户,不知何时竟搭上甄家,一路尾随至此登门。 黛玉侧身避让,不肯坦然受他大礼:“原来是赖二管家。你祖上皆是外祖父府中得力旧仆,为贾府操劳半生,如今早已分家自立,我万万不敢受你跪拜之礼。” 一旁林管家连忙上前,同两名仆妇合力将赖二搀扶起身。 另一名年长老者也被扶起,乃是甄府随身管家。 黛玉拉着润玉一同走到主位落座,抬手指向堂内两侧十二把铺着灰鼠软垫的雕漆座椅:“二位远道而来,算是稀客,请坐。” 二人抬眼打量上首少女,只觉恍若仙子临凡。 身形袅娜纤细,肤白如玉,琼鼻樱唇,一双墨眸深不见底。手中捧着鎏金暖手炉,指尖套着碧玉指环,腕间金镶红宝手镯衬得肌肤莹白胜雪,艳色夺目。 只是她面上看似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沉沉,静静审视二人,半点暖意无存。 身侧与她容貌七分相似的润玉微微眯起双眼,面色远不如黛玉镇定,嫩白小脸覆上一层阴郁,长睫掀起,眸底缓缓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凛冽寒意。 赖二被这姐弟二人气场压得浑身发颤,险些再度下跪,倒是甄府管家见过风浪,强作镇定拱手回话:“小人本是护送府中三姑娘前往福州投奔亲戚,途经此地,姑娘途中染上风寒卧病。听闻赖二管家说贵府姑苏祖庄清静稳妥,便冒昧前来借住几日。” 黛玉唇角勾起一抹锋利讥诮,言语分毫不留情面:“原来如此,说了半晌,总算记起自家还有主子。我林家世代书香礼仪传家,外祖荣国府亦是公侯名门,活这么大从未听过不提前递帖未经主人应允便擅自登门投宿的道理,更没见过主人未至,下人先行占屋歇息,只遣奴才传话的待客之法。想来甄府这位三姑娘乃是金银雕琢的贵人,半点风雨都经受不得。” 润玉轻咳一声,顺势搭腔:“姐姐这话不妥,金银器物尚能经风吹雨打,唯有泥胎塑像才碰不得风雨。” 姐弟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戳中甄管家痛处,气得他浑身发抖。 甄家三姑娘临冬乃是全府最后的退路,家中早已备好密信与违禁物件藏在她随行箱笼,打算借送亲之名北上京城,靠她周旋营救甄家全族,万万不可暴露行踪。 原以为林家姐弟不过十四五岁孩童,轻易便能糊弄过去,谁知二人心思通透,言辞犀利,半点空子都钻不得。 甄管家能屈能伸,强压怒火赔笑:“姑娘和少爷说笑了,三姑娘风寒病重不便见人,我们只暂住三两日,寻到船只立刻动身,绝不叨扰太久。” 黛玉寸步不让:“既然风寒重到不能见外人,想来病气极重。我自幼体弱,最忌讳沾染风寒病患之气,庄上便不留诸位了。你们也歇息大半日,即刻动身吧!” 她转头吩咐林管家,“带这几位贵客入城,寻上等客栈妥善安置。” 赖二心头大急,环顾厅内众人,目光落在唇红齿白一身素缁的青华身上,慌忙开口:“姑娘万万不可赶我们走,小人还有要紧内情禀报!” 黛玉侧头看向青华,青华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听。 黛玉当即冷声道:“我姐弟年纪尚轻,不懂朝堂俗务,管家有话不妨前往扬州当面禀明家父。乡下祖宅狭小简陋,实在无力款待诸位外人。林管家,送客!” 她指尖攥紧茶杯,心中烦躁不已,若这群人再不肯离去,便要唤青九上前驱赶。 “甄管家,带你的人先行出堂等候!”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如百灵鸣啼的女声,人未至声先至。 众人抬眼望去,一名苗条女子缓步走入厅堂,身穿掐金挖云绿绸坎肩,内搭素白细绸长褂,袖口绣艳红玫瑰纹样,下身葱黄暗纹玫瑰棉绸长裙,脚踩红绣软鞋,露出一点纤巧足尖,一双杏眼明亮灵动,顾盼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 她未说话先带三分笑意,上前端正朝黛玉和润玉屈膝福身:“适才身子困顿睡了半晌,此刻方才醒转,贸然闯入,还望主人家恕罪。” “阁下便是甄府三姑娘临冬?” “正是,姑娘大可唤我临冬。” 黛玉无心与她虚与委蛇,天色转瞬便要入夜,若再容他们停留,只能被迫留这群藏着秘物的外人过夜,后患无穷。 不论赖二与甄家暗中谋划何事,这般悄无声息携大批箱笼私闯官宦私庄,箱中定然藏着足以灭门的违禁物件,半分都不能容留。 “寒舍狭小简陋,容不下姑娘这般贵重贵客,还请带领随从即刻离去。” 甄临冬面上笑意不变,原以为亲自出面,抬出荣国府姻亲情面,黛玉总会留几分情面,不料对方半句周旋余地都无,只得开口周旋:“甄、贾两家世代姻亲,往来素来亲密,此番前来也是借贾府情面。姑娘纵然不信我,总该信赖二管家这位外祖府旧人。” “我为何要信一个背主忘恩犯下过错被贾府驱逐出门的奴才?”黛玉毫不留情戳破赖二根底,“外祖母早年便寄书信叮嘱家中,赖氏一族逐出贾府后,所作所为皆与荣国府再无瓜葛。今日一见才知,赖二竟转头投靠甄府做事。” 赖二急忙辩解:“林姑娘并非如此!我一家回江南确是老太太吩咐,但我兄弟仍在宁国府当差——” “住口!”黛玉厉声打断,“我只知晓赖家脱离贾府之后,一切行事与贾家无关。饭可以乱吃,话万万不可胡乱攀扯贾府,惹祸上身。” 甄临冬姿态优雅从容,柔声开口:“赖二管家不必多言,由我同林姑娘细说。内里诸多内情不便当众言说,不如移步内室,我细细分说与姑娘知晓。林、贾本是姻亲,理应彼此照拂,贾府难处,便是林家难处——” “不必多言,甄姑娘。”黛玉直接截断她的话头,“荣国府只是我外祖家,并非我林家。我父母、宗族、亲弟俱全,何时轮得到贾府替林家做主?你与甄家交好,是你们的交情,与我林家无半点干系。先母乃是贾府出嫁之女,出嫁从夫,不敢攀附甄府高门。诸位借庄歇脚半日,人马草料已然周全,此刻请速速动身离开。” 润玉端起微凉的茶水,淡淡开口:“姑娘,我与姐姐茶水都放凉了,非要我们动下人逐客,场面未免太过难堪。” 甄临冬银牙紧咬,柳眉一蹙:“好,我们这便动身。只是一路车马劳顿,随行箱笼重物不便搬运,暂且寄存在贵庄,明日寻到船只再来取。” “一根草都不许留下,所有物件尽数带走。”黛玉直直盯住她的双眼,半分退让都无。 贾府行事荒唐,甄家更是祸乱朝纲,此刻想来,这群人携带的箱笼之内必然藏有谋反证物,一旦 留在林家祖庄,日后事发,全族都要被株连治罪。 眼下不宜与之争执缠斗,只需尽快将人驱逐,随后立刻差人向官府递信禀报行踪。 甄临冬还想继续游说,黛玉抬手狠狠将白瓷茶杯掼在青砖地上,厉声唤道:“青九!” 早已蹲在黛玉脚边待命的青九一跃而起,直扑甄临冬。 甄临冬方才瞥见不过一只尺许长的小狗,心中全无惧意,全然不曾设防。 身侧甄管家乃是习武出身,身手矫健,一步挡在甄临冬身前,挥拳直砸青九脖颈。 黛玉失声惊呼,却见青九硬生生受下这一拳,顺势抬起肉爪狠狠抓向甄临冬修长脖颈,几道鲜红血痕瞬间浮现;随后纵身一跃,扑到她发间胡乱撕扯,一头乌黑发髻顷刻散乱不堪。 整套动作不过电光石火一瞬,黛玉捂住唇惊愕不已,原只打算放狗吓唬众人逼其离开,未曾想青九下手这般凌厉。 厅堂之内一时犬吠与女子惨叫交织,甄管家几番扑打都捉不住灵活的青九。 外头林管家早已领着一众仆役手持木棍涌入,将甄家仆从和车马箱笼尽数赶出宅院,扔在庄外空地。 甄临冬脖颈带伤、发髻凌乱,满心恨意,只能任由下人搀扶狼狈登车。 赖二气得跺脚放狠话:“林姑娘这般行事,迟早给林家招来灭门大祸!贾、林两家祸福相依,你今日赶我们走,日后必然后悔!” “掌嘴。”润玉将自己手中茶杯递到黛玉手中,柔声安抚,“姐姐喝口茶压压惊。”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林管家上前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在赖二脸上。 润玉面上漾开温润浅笑,看向捂着脸的赖二:“既然知晓两家姻亲情分,我替外祖母惩戒以下犯上的奴才,也是理所应当。” 马车之上,甄临冬双眼盛满刻骨恨意,死死望向林家宅院方向,咬牙切齿暗自立誓:林黛玉,今日羞辱我记下了,他日我甄临冬一朝得势,必叫你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甄家一行人刚驶出林家庄子地界,远处密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一名庄户装扮的汉子弯腰钻入密林深处,向阴影中人跪地回禀:“王爷,甄家一行人全被林家赶出来了,随行箱笼一件未留,尽数扔在庄外空地。” “当真亲眼所见?”林中年轻男声缓缓传出。 “小人看得一清二楚,林家下人连推带赶,半分情面未留。” “还算明事理。”一道修长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飞鱼蟒服玉带束腰,面如冠玉,正是北静王水溶。 他抬手示意暗探散去,沉声吩咐,“待他们驶出林家管辖地界,即刻出手抓捕,一网打尽。” 身后一名戎装副将上前拱手请示:“王爷,林家收留钦犯同党,按律乃是重罪,是否一并拘押审问?” 水溶抬眼淡淡扫过副将,眼底寒意刺骨,赵副将当即垂首不敢多言。水溶冷声道:“方才你没听见回报?林家已然将人全数驱逐,若是有心包庇,何必赶尽逐出门外?” 赵副将硬着头皮进言:“箱笼未曾当场查验,难保不曾私下调换违禁物件。为稳妥起见,理应将林家上下看管待查。” “赵将军,此番南下剿匪查案,究竟是你做主,还是本王为主将?” 赵副将躬身行礼:“自然是王爷主事。只是此案牵连储君,干系滔天,万万不能出半点纰漏。末将甘愿受罚也要直言,需派人暗中看守林家庄,待到甄家搜查完毕,若证物遗失,再拘拿林家问话不迟。” “林家绝不会牵涉其中。”水溶语气笃定,漆黑眼眸直视副将帽顶。 赵副将乃是皇帝心腹,不会全然听命于自己,今日之事目睹之人众多,很难彻底封锁消息。 但他心底笃定,林海一生中立不结党,黛玉聪慧通透,断然不会私藏谋逆重证。 水溶面色阴沉,暗自恼恨自己动身迟了一步,竟让甄党一众闯入林家祖庄,徒增隐患。 他没来由全然信得过黛玉,幼时她尚能出手解救一众被拐孩童,聪慧果敢,如今长成亭亭少女,眼界心性只会更为卓绝,既能狠心驱逐甄家众人,便绝不会私藏违禁之物引火烧身。 林海多年不涉党争,深得圣君信任,可甄家谋逆一案株连极广,圣上震怒之下难保不会迁怒无辜。 水溶心中盘算,即刻传信给忠顺王四哥,设法保全林家。 四哥侧夫人出身贾府,性情温雅聪慧,深得忠顺王爱重,但愿这些年她能约束贾府,未曾让贾家深度卷入甄家谋逆之事。 36. 惊入京 将甄临冬一行人尽数驱逐之后,黛玉捂着心口坐回椅上,心头始终萦绕一股强烈不安。 她转头看向青华:“我心底总觉得惴惴难安。” 青华轻轻摇头,露出一副无力推算天机的神情。 自打逆天更改黛玉命格,他便再也推演不出林家吉凶祸福,只能柔声安抚:“不必害怕,万事有我护你。” “汪汪!”青九摇着蓬松尾巴凑上前邀功,恨不得蹦到黛玉怀中炫耀方才的威风。 青华抬脚轻轻将小狗拨开,青九当即炸毛,纵身跳起去挠他僧袍下摆。 黛玉连忙俯身将青九搂进怀里,柔声哄慰:“青九方才太厉害了,最是乖勇。方才那坏人一拳砸在你脖子上,疼不疼?” 青九歪着脖子往她掌心蹭,委屈汪汪两声:【疼极了!】 青华望着黛玉怀中撒娇的小狗,只觉分外碍眼。 安抚好青九,黛玉当即吩咐林管家:“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开船返回扬州。” 润玉面色沉沉,俊朗小脸布满忧色:“姐姐,甄家是不是已然大祸临头?” 黛玉心中了然,甄家私造龙袍勾结太子,抄家灭族已是定局。 至于他们藏在箱笼中的秘物,她半点不想深究,光是沾上边便是灭门之灾,定然凶险至极。 另一边,甄家一行人刚行至渡口密林之外,赵丰率领锦衣卫和江宁卫兵士如猛虎下山,悄无声息合围,将整支队伍尽数锁拿。 甄临冬被押至水溶面前,望见他蟒衣玉带皇家制式装束,瞬间想起临行前甄老夫人的嘱咐,若无路可走,便舍弃家族,投奔忠顺王府或是北静王麾下。 眼前这般年纪这身服饰,必是北静王水溶无疑。 她心念一转,当即双膝跪地,泪珠簌簌滚落,一副柔弱可怜模样:“王爷明鉴,民女乃是江南织造甄氏之女,有惊天案情禀报!” 水溶看向身侧赵丰,赵丰抱拳示意交由王爷处置。 “有何事,直说无妨。” 甄临冬抬起满是泪痕的清丽面庞,睫毛缀满泪珠,柔弱如初晨带露玫瑰:“民女要状告甄家长房私通太子,横征暴敛,残害江南百姓!” 水溶本无意细看她,听闻这话才抬眸细细打量,心底暗叹此女心肠狠绝,为保全自身,不惜当庭告发全族。 只是这点小聪明全然无用。 方才赵丰早已带人开箱查验,衣衫夹层之内藏着一件改制龙袍,虽仓促拆去部分金线,改换花草纹样,可九爪真龙的轮廓清晰可见,仓促修改根本掩盖不住谋逆铁证。 他此番携锦衣卫和江宁卫一路追缉甄党,如同驱赶鼠群,但凡投奔亲友的分支尽数抓捕,不给他们半分销毁证物串供遮掩的机会,人证物证一并握在手中。 如今物证确凿,这女子反倒抢先一步出卖家族,告发的却只字不提私造龙袍这桩灭门重罪,心中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 甄临冬见水溶面上掠过一丝玩味,心中狂喜。 凭自己容貌姿色,再加主动自首揭发亲族,定然能保住性命,若能讨得王爷青睐,往后便能扶摇直上。 水溶静静端详她片刻,便移开目光。 这女子眼底野心外露,太过功利直白,这般心性他在深宫之中见得数不胜数,非但无半分好感,反倒心生厌弃。 好好的姑娘,本该清白度日,偏偏卷入谋逆滔天大祸,自作孽不可活。 人证物证齐备,水溶不愿在江南多做耽搁,当即传令登船启程返京,这般重大谋逆案件,人犯证物皆需亲自面呈圣上,处置分寸全凭圣裁。 一路北上舟行,甄临冬全程故作温顺乖巧,将所知甄家内情尽数吐露。 可她一介深闺女子,知晓的本就有限,只听闻老夫人令她携带衣物投奔福州外祖,全然不知夹层藏有龙袍。 入夜,赵丰独自面见水溶:“王爷,观她言语神态不似刻意撒谎,想来当真被家中蒙在鼓里,不知龙袍一事。” 水溶望着江面月色,白净面庞覆一层清冷月华,自带皇家清雅贵气。 赵丰立于一旁,只觉自身气度难以相较,心底愈发恭敬。 不多时门外小厮通传,说甄临冬求见。 水溶略一思索,应允她入舱问话。 一番交谈过后,赵丰退出船舱,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冷笑。 他命侍女将甄临冬梳洗打扮一番,趁着夜色送入水溶主舱。 长路漫漫舟行孤寂,这名待罪官家女子又主动投诚,正好给王爷解闷,于他而言也是一桩顺水人情。 赵丰方才暗自揣测水溶定会心生欢喜,谁知下一刻舱门被狠狠一脚踹开,一床锦被裹成圆筒扔了出来,只露出甄临冬一张带泪惨白脸颊,柔弱惹人怜惜。 递人过来的是水溶贴身小厮吉祥,面色冷肃传话:“王爷吩咐,赵大人若是中意此人,尽管自行留下享用。只是切记,她乃是未定罪谋逆重犯之女,大人常年随圣上执掌侍卫,行事素来谨慎,如今外放领兵,反倒胆大妄为。待到入京,王爷自会当着圣上的面,与大人好好论一论此事。” 赵丰闻言吓得面无人色,后背瞬间浸满冷汗。 他本只是试探水溶心性,未曾想对方底线极严,自律冷酷的传闻果然不假,丝毫不会徇私放纵。 另一边,黛玉和润玉一行人第二日一早登船返回扬州,归家后将姑苏祖庄驱逐甄家的经过细细说与林海。 林海听完瞬间面色大变。 黛玉连忙追问:“父亲,莫非朝堂已然生变?” 林海乃是圣上安插在江南的心腹,身兼密奏监察之职,早前便收到密报,北静王水溶秘密南下,调动江宁卫与大批锦衣卫,只是迟迟猜不透此行目的。 此刻一听甄家私闯祖庄一事,瞬间全然通透——圣上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清算太子党羽。 太子根基大半扎根江南,甄家乃是太子心腹家奴,四大家族皆与太子暗通往来,这几任两江总督皆是太子门下。 此番动手拿办甄家,便是斩断太子在江南最重要的臂膀。 江南全境,风雨欲来。 原本此事与林家毫无牵扯,林海中立为官,不依附太子,也不靠拢廉亲王,一心只忠于君王。 可甄家一行人确确实实踏入过林氏祖庄,若日后朝廷彻查之时有人借此事发难,林家极易被无端株连。 林海与贾敏连夜商议对策,夫妻二人根基稳固,短时间内难以动摇,唯有送黛玉和润玉暂避京城荣国府。 荣国府与已与太子脱离的忠顺王府存有姻亲,太子倒台之后,不易遭受过重清算;且国公府根基深厚,百年世家,不会轻易一朝倾覆。 林海原本打算让润玉暂缓参加春闱,待下一科再赴京应试,如今局势动荡,索性以赶考为名义,送姐弟二人北上避祸。 黛玉心中万般不愿,赖二乃是荣国府旧仆,此番带甄家找上门,难保不是贾府暗中授意。 贾家与太子一党纠缠不清,谁也说不清日后会不会深陷祸事,今日无牵连,来日未必安稳。 “父亲和母亲留在扬州,我们姐弟不愿独自入京避难,留下来陪伴二老。”黛玉和润玉齐声劝谏。 贾敏柔声劝解:“傻孩子,润玉本就该入京赴春闱。你们携带家中金银细软前往京城,若是你父亲在江南遭人构陷,你们在外也能借荣国府人脉上下打点周全;若是一切平安无事,你便在京城置办宅院,等我安置好扬州家事,年后便动身入京与你们团聚。” 林海也附和劝说:“江南官场即将大洗牌,为父在扬州任职十余年,难免会被调任别处。等新的差事安定妥当,即刻派人接你们回来。” 黛玉万般无奈,只能应下。 她暗自宽慰自己,这一世贾元春并未入宫为妃,反倒嫁入忠顺王府,贾府的命运轨迹或许会全然改写。 林海行事素来谨慎,女儿和儿子在姑苏处置甄家一事干脆利落,不曾私藏任何证物,朝廷核查之时自有分晓,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株连无辜。 即便林海短暂受牵连,也只是短暂问询,不会伤及根本。 而林黛玉而言,既然世事推搡着她必须前往京城贾府,不如坦然赴约。 她倒要亲眼瞧一瞧,这一世王夫人和一众 贾府中人又是何等势利嘴脸。 润玉年纪虽轻,才学却冠绝同辈,此番入京春闱大有一甲及第的希望,一旦金榜题名步入仕途,便能入朝为官,为父亲分担压力,日后也能护持姐姐。 数日后,林海夫妇备好数艘大船,堆满金银古玩和绸缎珍宝及田产地契,尽数交由黛玉姐弟带入京城。 若是日后需在京中长期打点或置办宅邸,这些财物皆能派上用场。 黛玉并未阻拦,她心中无所畏惧,贾府若敢暗中算计刁难,她身边既有执掌幽冥的青华,又有勇猛护主的青九,自有应对之法。 此番入京城,风光华贵,又底蕴十足,正好叫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好好看一看林家真正的尊荣雅致。 数艘大船扬帆北上,黛玉和润玉与父母洒泪拜别。 江风寒气刺骨,骨肉分离不知何日重逢,黛玉眼眶酸涩,强忍着不肯落下泪珠。 润玉却哭得如同孩童一般,满脸泪痕难掩不舍。 黛玉伸手牵住弟弟微凉的手轻声安抚:“润哥儿莫怕,你安心埋头备考,我们一同在京城安顿妥当,等母亲赴京团聚,还有姐姐一直陪着你。” 润玉泛红的小脸慢慢坚定起来,紧紧攥起拳头:“姐姐,等我长大,换我来保护你。我定要发奋苦读,一举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帮父亲分担,往后无人敢欺辱姐姐。” 话音落下,他若有所指地望向船头独自眺望扬州城的青华,小声哼了一声:“若是有人敢欺负姐姐,我定揍得他满头包!” 青华莫名摸了摸光洁的脑门,暗自腹诽这臭小子平白无故瞪自己作甚。 润玉不肯退让,直直盯着他,从眉眼到雪白光头满心提防。 父母将姐姐托付这位和尚一同带入京城,实在太过草率。 青华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心中暗道:我不止是僧人,更是十殿阎罗。小小少年切莫满眼杀气,惹我动怒,便送你去地府与孤魂野鬼相伴几日。 二人就这般站在船头,无声用眼神较劲半晌。 黛玉瞧着二人孩子气的对峙,松开润玉的手,扶着雪雁和紫鸢走入内舱,暗自轻叹。 这位阎王爷纵有万年道行,七情六欲半点不少,动辄同半大少年置气,近来更是总与润玉暗自较劲。 黛玉船只驶出扬州地界不过半日,两艘大型漕船远远尾随在后,舱内之人皆是绫罗绸缎,原本保养得体的面孔此刻布满凶戾。 “可恨那个小丫头片子,毁了我们全盘谋划!若她肯容我们暂住一夜,便能趁机销毁龙袍证物,甄家也不至于全盘倾覆,我们也不会受牵连落得抄家斩首的下场!如今有家归不得,几代人积攒的产业尽数落空,不如截下她们船只,夺回金银弥补损失!” 一名短打佩刀的壮汉走入舱内,拱手请示:“赖大爷,您确定船上只有一对十几岁的小主人,其余仆妇下人都不堪一击?” 赖大冷笑道:“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半点不假,何必欺瞒于你?” 漕帮帮主曹帮主紧握刀柄,在舱内来回踱步:“这笔买卖要搭上我全帮弟兄的性命,对方乃是官家少爷小姐,一旦走漏风声,整条漕道再无我们立足之地。” 赖大诱导道:“如今太子殿下身陷危局,这些年储君暗中扶持漕帮耗费多少财力心血?如今正是你们回报恩情的时候。林家富甲两淮,外人不知深浅,你们常年走水路岂能不知?父亲执掌盐道十余年,每年百万白银进项,此番送姐弟入京,你瞧那大船吃水深重,箱笼之内全是黄白金银!” 曹帮主点头:“搬运之时我的人偷偷掀开木箱看过,满满一箱金银玉器。若非笃定这一趟油水丰厚,就算太子胁迫,我也不敢铤而走险。” 全漕数百弟兄,一旦劫案败露,朝廷水师和锦衣卫绝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近来南下办案的北静王,手段狠厉,连□□之人都心生畏惧。 曹帮主咬牙下定决心:“好,此事就干!但全程务必封口,半分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赖大面露得意:“自然妥当,太子殿下日后还要倚仗漕帮掌控水路,事成之后自有重赏。” 37. 遇水匪 黛玉一行人顺运河北上,全然不知身后早有一群豺狼尾随伺机而动。 林家此番随行足足五大船箱笼细软,护卫家丁数量不算少,可比起常年水上杀人越货黑白两道通吃的漕帮,便如同羔羊遇上饿狼,一众寻常家丁压根抵挡不住训练有素的水匪。 这一日行至淮安五湖交汇水域,此处河道宽阔浪涛汹涌,常年水患泛滥,两岸荒无人烟,正是埋伏劫杀的绝佳去处。 曹帮主在匪船之上分派各司其职:有身着水靠潜入水底凿破船底的水鬼,有伪装过路商船假意靠岸施救的人手,还有备好长绳云梯登船劫掠的喽啰,另有专司杀人灭口、搬运金银财物的队伍。 曹帮主沉声道:“船上财物堆积如山,我们几艘船装载不下,水上转运风险太高,只抢两船便抽身撤退。” 一旁的赖大摇头否决,眼底满是刻骨恨意:“不行!六艘大船之上所有人必须斩草除根,金银财物尽数带走。不必凿沉全部船只,抹去林家标识,直接驾船驶入内河海口,转乘海船直奔京城销赃。” 曹帮主未曾料到赖大的心狠手辣远超自己,迟疑道:“船体绘有林家官宦旗帜,一路行去极易被沿途关卡认出。” 赖大胸有成竹:“船体样式大同小异,只需刮去外壁府标遮掩林府灯笼,现成的船引和水路路引一应俱全,绝不会暴露行踪。” 他早已将自家全盘败落归咎于黛玉姐弟。 若非当日黛玉在姑苏祖庄强硬驱逐甄家一行人,赖二也不会被官府捉拿,赖家积攒几代的田产商铺尽数抄没,血海深仇压在心头,非要林家满门葬身江水方才解恨。 船舱之内,此刻一派安稳祥和。 黛玉同青华对弈,润玉伏案捧书细读,青九蜷在炭盆边上,懒洋洋垂着眼皮打盹,一室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静谧无忧。 忽然整艘大船猛地剧烈一晃。 青九瞬间支棱起耳朵;青华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正蹙眉思索落子之处,盘算如何赢下这一局棋。 他执掌幽冥万年,推演棋路的心思远非凡人可比,唯独同黛玉对弈之时,从不动用神力作弊,只凭寻常凡智落子,故而十局九输,总屡屡遭到观棋的青九鄙夷青华棋艺笨拙,气得阎王爷次次动心想炖狗肉。 舱外骤然传来一片嘈杂叫嚷,黛玉抬眸问道:“外面出了什么动静?” 青华趁机袖子一扫,尽数搅乱棋盘棋子,故作慌张:“不好,船身晃动,棋子全都乱了,这一局作不得数!” 黛玉抬手轻轻拍开他作乱的手背,嗔道:“好个耍赖的大和尚,脸皮越发厚了!” 王嬷嬷搀扶着一名小丫鬟匆匆入内,慌慌张张嚷嚷:“了不得!船底底下传来撞击声响,船娘说船身撞出一个大洞,底下水手正拼命拿棉絮封堵漏水!” 黛玉眉梢微挑,心中生疑:“一路行来水面平稳,好好的船底怎会凭空破洞?” 王嬷嬷答不上来,转头抬手推搡身边小丫头:“姑娘问话你没听见?速速出去打探清楚回报!” 一旁青九竖起尖耳凝神细听片刻,冲黛玉汪汪两声传递讯息:【水底有人凿船,是水匪埋伏!】 青华听懂兽语,眼底寒光一闪:水匪截船。 黛玉不解看向青华:“它方才乱叫些什么?” 青华轻敛神色,随口遮掩:“约莫是嘴馋惦记肉食,饿了。”抬脚轻踹青九,“外头有活物,快去忙活。” 青九炸毛狂吠:【老子可不吃人!】 青华伸手便要去揪它,青九一跃跳出老远,继续抗议:【我下凡历劫修佛,若是伤生食人,这一轮轮回修行直接作废!】 话音未落,青华身形一晃,转瞬飘至小狗身侧,稳稳攥住青九后颈皮毛,提在半空。 他回头温声叮嘱黛玉:“我去甲板查看一番,你们速速收拢随身贵重细软,以防不测。” 青华提着青九登上甲板,放眼望去,后方尾随数艘无标识大船,目力所及清晰看见短打持刀的壮汉立在船头,身侧站着油头肥硕的赖大。 他低头拎着青九,淡淡放话:“限你一炷香之内把这群匪寇尽数制服,办不妥,回头便炖狗肉解馋。” 青九急得蹬腿:【老子——】 “嗯?老子——”青华尾音微微上扬,暗含威慑,小狗瞬间怂了。 【放开我!看老子收拾这群鼠辈!】 黛玉放心不下润玉,先吩咐弟弟留在舱内看管下人收拾物件,自己快步登上甲板。 只见方才巴掌大小的青九猛地纵身腾空,小小的狗头骤然膨胀化作硕大青狮头颅,修长脖颈破水钻入江中,转瞬颈侧又分出第二颗狮首,双双探向后方匪船。 两张巨口越张越大,仿佛能吞下半片云天。 天际乌云骤然聚拢,江上狂风呼啸,天地风云变色,宛如末世妖魔现世,空气都随磅礴威压微微震颤。 狮首微微开合,一声震彻神魂的狮吼席卷江面,直击人心魂魄,但凡闻声之人,七魄震荡头昏欲绝,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黛玉面色一白,慌忙抬手捂住双耳,下一瞬便被一具温暖单薄的僧袍怀抱拥住,温热胸膛清晰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青华盯着江面搅动风云的青九,满心愠怒:“这孽畜,回头非得剥了它皮毛下锅!方才动静太大,吓坏你了。” 青九得意洋洋从江水之中叼起数名身穿水靠晕死过去的水鬼,尽数扔到林家甲板。 方才一声狮吼,后方几艘匪船上所有盗匪尽数震得昏厥倒地。 做完这番事,它恢复小青犬模样,颠颠跑到青华跟前邀功,迎面却挨了重重一脚,滚出好几圈,险些摔晕。 青九一跃而起,浑身炸毛:【老子要跟你拼个八百回合!】 黛玉从青华怀中微微抬头,茫然环顾四周。 方才翻涌的黑云尽数散去,江面恢复如常,只剩薄云遮挡骄阳,船夫水手只顾来回奔走,拿棉絮堵补船底破洞。 紫鸢抱着一件红狐大氅快步寻来,唯恐她江上风寒受凉。 若非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名昏迷的黑衣水匪,黛玉几乎要以为方才的异象全是自己幻觉。 青华轻轻顺着她后背安抚:“无事了,方才皆是妖力幻化的幻象,不必惊惧。” 抱着裘衣的紫鸢一脚停在台阶上,进退两难。自 家姑娘软软倚在年轻和尚怀中,脚边还有一只龇牙咧嘴要打架的小狗,这般古怪画面看得她不知所措,只得默默转身退回舱内回避。 黛玉身子仍微微发颤,在青华柔声安抚下渐渐安定,轻声问道:“大师,那些人……都没命了吗?” “不曾伤人性命,只是震晕过去,青九恪守戒律,不肯杀生。” 青九仰头汪汪叫嚣:【今日起老子不吃人,改吃仙!先啃了你这阎王!】 青华敛了笑意,沉声训道:“方才惊扰林姑娘,还不快赔罪。” 青九圆眼瞪得溜圆,口水顺着嘴角滴落,满心难以置信:【凡人怎会看见我的真身?按理寻常人肉眼凡胎,根本瞧不破法相!】 青华淡淡一语敲定:“她看得一清二楚。” 黛玉从他怀中微微抬身,望向脚边不起眼的小狗,心中思绪翻涌:方才分明是双头威武青狮,怎么转瞬变回寻常家犬? 转念一想,连执掌幽冥的阎王都能化作僧人伴在自己身侧,下凡青狮化作小狗相伴,又有什么稀奇。 有青华守在身侧,心底惶恐尽数消散,她伸手指着青九,略带嗔意:“原来你真身是青狮?” 青九猛地蹦起,远远躲开,嗷嗷叫唤:【她居然能窥见我的法相!】 黛玉竟清晰听懂它的兽语,诧异开口:“你还能说人话?” 青九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出声。 青华轻摸鼻尖,将小狗底细和盘托出:“它乃是长乐界东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座下青狮,早年触犯天规贬下凡间轮回,一身神通皆是本源天赋,如今只使出不足半成威力,不必畏惧。方才狮吼趁人不备方能一举震晕匪寇,若是对方早有防备,半点效用都无。” 几句话把老底抖得干净,青九气得再度蹦跳嘶吼:【老子今日定要同你分个高下!】 “等你刑满归位再说,如今打不过我,何必自取其辱。” 青华俯身再次攥住它后颈,把小胖狗拎到黛玉眼前:“你瞧,说到底不过一只大猫,捏住后颈便动弹不得。” 青九不肯服软,张着嘴示威:“我嘴能动,一口咬穿你衣袖!” 青华含笑看向黛玉:“瞧见了?一张嘴聒噪不停,倒不如安分闭紧。” 黛玉望着小狗气急败坏的模样,再难同方才威震江面的双头青狮联系在一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眉眼舒展,似春江水暖,满目生机。 青九眨巴圆溜溜的眼睛,心中暗道:这一笑勾得我心神都软了,不行,得去多震慑几伙歹人积攒戾气,不然这般温顺,反倒像只讨好主人的哈巴狗。 青华松开手,青九一溜烟跃出甲板,纵身踏浪而行,宽阔江面如同平地,转瞬奔至后方尽数昏睡匪寇的大船之上。 青华低头看向怀中娇软的少女,轻声询问:“可要过去审问这群水匪?” 少女依偎在他怀里,周身萦绕清雅淡香,勾得他心神晃动,险些动了抛开僧衣还俗相守的念头。 他强行按捺心底纷乱情思,不敢再多遐想。 方才江上惊天异象,林家其余下人和船夫全然未曾窥见,只当真船只不慎触礁破损,只顾埋头修补船底,丝毫不知方才险些遭遇灭门劫杀。 黛玉轻轻点头:“好,我们过去审问贼寇。” 身旁有阎王和青狮两大护法相伴,天大祸事都能安稳化解,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轻快笑意。 青华宽袖轻轻一拂,甲板上昏迷的水鬼尽数凌空飞起,横渡江面落至匪船船舱。 他一手轻揽黛玉纤腰,足尖轻点江面,不沉半分,如踏虚空,几步便稳稳落在盗匪船头。 黛玉眼中满是新奇:“这般行走太有趣,如同飞天仙人一般。” 见她眉眼弯起,笑靥如花,青华险些脱口许诺往后日日带她踏江凌空,好在身为万年阎王尚存几分自持,硬生生咽下这番肉麻情话。 远处青九耳力敏锐,听得半截话语,立马奔过来邀功:“林姑娘,往后我带你踏浪飞行!” 话音刚落,便挨了青华一记飞脚,滚到船舱角落。 青九满心愤懑,钻进匪船后厨,翻出几坛老酒埋头痛饮,独自喃喃抱怨:“这和尚满心满眼都是她,连她阴阳眼开了都不在乎,简直不要狗命!这一轮轮回修行怕是难圆满,美色惑人心,连阎王都动了凡心,此番劫难,他过得去吗?” 38. 不委屈 京城荣国府早收到林家书信,知晓黛玉和润玉姐弟北上赴京,贾母满心欢喜,日日掐算行程,再三催促王夫人派人出城码头迎接。 王夫人当即唤来王熙凤,吩咐她全权安排接送事宜。 贾琏听闻表妹和表弟要来,心中欢喜,主动请缨亲自出城相迎,却被凤姐一把拦下。 “你别凭空添乱!眼看年关将近,庄头年货要清点采办,府内账目要结算,各家年礼要分派,一堆琐事缠身,哪里抽得出空?此事交由我处置,保管办得妥帖周全。” 贾琏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叮嘱凤姐好生礼遇姐弟二人,切莫怠慢。 凤姐细细斟酌迎接人选,起初打算派体面一等仆妇周瑞家的前去,既能彰显荣国府门第尊贵,又显得外祖家看重林家姐弟,转头同王夫人回禀商议,王夫人却沉吟摇头。 “周瑞家的近日要替我清点陪嫁田庄送来的年礼,忙得分身乏术。林家两个孩子年纪尚轻,不必这般铺张,派几名三等粗使仆妇,备上寻常车马轿子去码头接应便足够。” 凤姐一眼看穿姑母心思。 早年王夫人初嫁荣府,同贾母幼女贾敏虽是姑嫂,素来疏远不亲近。 贾敏自幼深得老太公和国公宠溺,家中兄长尽数偏爱这个小妹,就连性情端方寡淡的贾政,唯独对远嫁姑苏的妹妹百般疼惜。 王夫人瞧着贾政待贾敏的温柔模样,对比平日夫妻间相敬如冰的冷淡,心底难免滋生酸涩妒意。 贾敏性子豁达不拘小节,年少在府中时常无心忽略新嫂子体面,即便远嫁姑苏十余年,平日只互通几封家常书信,交情淡薄。 如今朝堂风波四起,外头传言林家卷入江南太子党案,被逼送儿女入京避祸,王夫人积压多年的芥蒂再度翻涌。 贾敏寄回家书只问候贾母与兄长,对她不过一笔带过,分明不曾将她放在心上。 这些陈年旧事,凤姐未出嫁前便听母亲细细讲过。 她如今在府中管家,又是王夫人娘家内侄女,凡事自然要站在王夫人一边。 贾琏性子软弱,事事被她压制,在丈夫与掌权姑母之间,她必然偏向手握府中实权的王夫人。 只要姑侄二人一心,王家根基稳固,贾琏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主意既定,凤姐不再争执,只分派三名三等粗使仆妇,备简陋车马轿子前往码头接人。 另一边,淮安江面,林家一众水匪尽数押解送交淮安府衙。 一众盗匪苏醒后惊魂未定,亲眼见过青狮神威,不敢有半分隐瞒,不仅全盘招供截杀林家船只的谋划,连带过往数十年江上劫掠杀人的陈年旧案一并吐露。 上百水匪归案,这般惊天大案落在淮安知县手中,知县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林家姐弟为民除害。 唯独赖大被黛玉单独捆缚看管,她心中存了试探之意,想要查清他背后指使之人:究竟是一己私仇,还是甄家、甚至荣国府暗中授意。 当日赖大恰好站在匪船甲板遥望林家大船,亲眼目睹双头青狮现世神魂震散的异象,受了极大惊吓,醒后神智浑浑噩噩。 黛玉依旧带着他一同北上,只需悄悄放出赖大劫船被擒的消息,藏在暗处之人自会主动现身。 码头等候的四名荣国府仆妇皆是三等下人,平日里只在外院看管车马或搬运重物,不得踏入内院,却在豪门熬了几代,一双眼睛最是趋炎附势。 为首之人乃是马房管事周婆子,她叉着双臂,抬手扯了扯身上新裁杭绸棉袄,满脸不屑低声议论:“早年林姑爷登门我是见过的,虽是探花郎模样俊俏谈吐不俗,吃穿却格外俭省,一身半旧棉袍穿许久。太太当时都瞧不上,特意开箱取上等绸缎给他裁制新衣,他半点不推辞,坦然收下。” 另一名婆子附和:“当年这事还是你弟媳妇周瑞家的经手,她是太太跟前第一红人,怎么也不提拔你进二门伺候?反倒大冷天同我们一起来码头吹寒风。” 周婆子冷笑一声:“我瞧不上她那副奉承嘴脸,有好处尽数往自家搂,攒下偌大家产,偏偏只生一个女儿,无子嗣传承,再多钱财又有何用?” “听闻你家三小子原本要过继给她家?近来怎没听周瑞嫂子提起,莫不是嫌你家孩子愚笨?” 周婆子又拽了拽新衣料子:“是我不肯送!她倒好意思开口,自家女儿若是生下男丁,反倒想随女婿冷家姓氏,不肯入赘周家,还想过继我家子嗣承继她家产业?东西酒席我照收不误,只等着看她家笑话,天底下哪有外孙随母家姓氏的道理!” “说到底,还是嫌弃你家三子不成器,宁愿指望自家女儿生外孙。” “胡说!她敢轻慢周家?几代老仆根基摆在这儿,真当自己在王家做主,在外人面前摆封疆大吏的架子!”周婆子一提周瑞家的便愤愤不平。 同伴连忙劝和:“少说几句,冷风灌入口中伤身,你看远处是不是林家船只到了?” 周婆子踮脚远眺,只见数艘巨船几乎占去半边码头,心底惊疑不定:“这般气派,当真会是林家?太太平日里总说林海为官清廉清贵,林姑娘仓促入京,顶多带两三名贴身丫鬟婆子便了不得。” 一旁婆子唤小厮上前打探,片刻小厮飞奔折返,高声大喊:“是林姑娘的船没错,快上前迎接!” 周婆子重重一跺脚,满脸错愕:“怎么可能这般大的排场?” 另一人慌了神:“我们带来的车马根本不够装载这么多箱笼,如何是好?” “先别急着传信,上前问过林姑娘再做打算。”周婆子心思活络,清楚这差事本是周瑞家的分内之事,被王夫人刻意拦下,才落到她们这群不得志的外院仆妇头上。 带来的轿子是外院闲置旧轿,并非内宅姑娘专用软轿,运货马车也寥寥数辆。 原以为简陋车马便能压一压林家气焰,没料到对方声势浩大,怕是把半数家财都运来了京城,必须立刻回府禀报王夫人。 她转头唤来儿子周利,低声吩咐:“速速回府找你婶子周瑞家的,告诉她林家足足五六大船箱笼财物。” 周利满心不情愿:“等下回去自然知晓,何苦单独跑一趟?二叔同二爷下乡田庄尚未回府,婶子平日待我如同防贼,我不愿去自讨没趣。” 周婆子抬手扇了儿子一巴掌:“蠢东西!只管前去回话,你婶子得了消息定然回禀太太,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事事不会讨好长辈,白白浪费一张嘴。” 周利心知母亲盘算,无非是想让周瑞家的过继自己,日后继承二叔丰厚家产。 周家兄弟三人,二叔仅有一名出嫁女儿,本打算等女儿诞下男婴过继回府,可接连两胎都是丫头,女婿冷氏也不愿子嗣入周家门户。 周利无可奈何,只得骑上马赶回荣国府传信。 黛玉头戴素纱帷帽缓步下船,前后簇拥一众丫鬟婆子,衣衫锦绣,环佩叮当,宛若仙子临凡。 润玉落后半步,吩咐林家管家驱散围观闲散路人。 前路忽然起了争执,一名灰布旧棉袄的乡下婆子死死拉扯绸缎长衫的商人,哭喊不休:“你不能就这么走!一整车玉米晒足一整个秋天,颗粒饱满,当初说好六两银子,你只肯给一两,休想糊弄我!” 商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冷笑辩驳:“大半玉米早已发霉,我买回去喂猪都害得猪染病,能给你一两银子已是仁至义尽,还敢在此纠缠,我还要登船赶路!” 周婆子望见黛玉一行人下船,连忙示意手下奴仆上前驱赶二人。 一众下人见风使舵,瞧商人衣着华贵,乡下婆子衣衫粗旧,上前粗暴架起老妇就要拖拽开。 “老虔婆别挡贵客去路!” 商人挣脱束缚,对着周婆子拱手一揖:“金陵薛家铺中采买王吉,多谢各位管家解围。” 周婆子本懒得理会,听见“薛家”二字立刻顿住脚步:“可是金陵四大家族的薛家?” 王吉不过薛家底层采买,平日里难得见薛府主子,听闻对方是荣国府下人,知晓两府乃是姻亲,又见对方能清空码头道路,权势惊人,连忙再三作揖道谢。 乡下婆子摔得满脸尘土,不顾疼痛再度扑上去拦堵王吉索要粮款。 荣国府奴仆仗着府中势力,扬起扁担就要动手打人。 这般喧闹之际,黛玉和润玉已然走到近前。 周婆子等人慌忙撇开王吉,堆起满脸笑意上前道贺迎接。 黛玉扫过几人粗鄙衣着,及布满厚茧的手掌,一眼便看破皆是常年干粗活的三等仆妇,心底冷冷一哂。 王夫人果然依旧心胸狭隘,满心妒意藏不住,迎接外祖侄女,竟连一名体面管事、一等仆妇都不肯派遣。 帷帽薄纱遮挡容貌,周婆子看不清黛玉全貌,却被她浑然天成的风流贵气震慑。 嗓音清润似林间百灵,步履轻盈飘然,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此处为何这般喧闹?” 黛玉望见奴仆将老妇捆缚扬手就要殴打,厉声喝止,“住手!” 一身清贵少女静静立在原地,周遭喧嚣仿佛尽数失色,一众奴仆举在半空的拳头僵住,生怕动静惊扰这位谪仙般的姑娘。 一旁润玉年岁比宝玉更小,却气度清雅俊逸,进退有度,条理分明吩咐管家取银两打赏下人。 温润眼眸干净通透,即便处理俗务赏钱,也自带不染尘埃的风骨,一众仆妇接过赏银,心中只剩俯首赞叹。 众人尚未回过神,船上又走下一名未满二十岁的 年轻僧人,素色淄衣随风轻扬,眉目如画,桃花眼清亮如寒潭星辰。 周婆子看得失神,口水几乎沾湿新制棉袄。 世间竟有这般如玉神仙人物! 商人王吉直勾勾望向黛玉,隔着一层薄纱,仅凭一句话音、一双眼眸便勾走人心魂魄,实属世间罕见绝色。 他常年行走商界最懂察言观色,见林家排场盛大,又有荣国府专人迎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小人金陵薛氏采买王吉,拜见林姑娘。” 黛玉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只淡淡吩咐周婆子:“把那位老妇人放开。” 周婆子支支吾吾回话:“此妇撒泼吵闹,恐惊扰姑娘玉体。” 黛玉淡淡抬眸,清润眼底不带半分厉色,却裹挟慑人寒意,周婆子恍惚如同撞见贾母不怒自威的目光,心底无端发慌,连忙挥手命人松开老妇。 乡下婆子十分机灵,知晓黛玉有意相助,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口称仙女菩萨,不等旁人追问,一五一十道出王吉压价强买整车玉米的经过。 黛玉示意身侧紫鸢出面处置。 紫鸢移步至王吉身前浅浅一福,从容开口:“姑娘恰好撞见此事,薛家与我外祖母府乃是姻亲,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国公府与薛家仗势欺压平民百姓,污了两府名声,今日此事必须说个公道。” 王吉当场僵住,方才还攀扯亲戚,此刻反倒要被林家追责,只能转头求助一旁的周婆子。 周婆子连忙上前拉扯黛玉衣袖劝解:“姑娘,这等乡间小事与我们无关,快回府去吧,老太太、太太都在府中等候。” 紫鸢冷嗤一声,身旁林家仆妇上前,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周婆子脸上:“区区二门外粗使三等仆妇,也配伸手拉扯我家姑娘?唾沫星子溅到姑娘身上,你担待得起?” 周婆子被打得头脑发懵,其余几名仆妇噤若寒蝉,不敢妄动分毫。 紫鸢转瞬恢复温和笑意,看向王吉:“王先生,事关两府亲眷清誉,不能草草了结。商贾交易贵在公平,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随我家管家前往京兆府,请柴知府公断是非。” 话音落下,数名身形高大的林家仆从上前围拢,分明是要押着二人赴官衙。 乡下刘姥姥大喜,连连磕头道谢:“姑娘真是下凡活菩萨,保佑姑娘一世平安富贵!” 黛玉亲自俯身扶起老妇,轻声道:“姥姥快快起身。” 润玉含笑看着姐姐处事,适时开口补话:“听闻如今京兆尹柴大人嫉恶如仇,最体恤乡间百姓,定然不会委屈姥姥。万管家,带二人前往府衙对质。” 林家二管家万叔应声上前,他同柴群知府乃是至交好友,到了官府自有公道论断。 刘姥姥再三叩谢后方随下人先行离去。 王吉又气又慌,连声呼喊:“我是薛家下人,同荣国府有亲,你们不能这般待我!” 黛玉全然懒得理会,润玉弯腰抱起脚边沾满尘土的青九,伸手揉乱小狗一身软毛。 黛玉视线微微一收,近几日亲眼见过青狮真身,再难像从前一般随意搂抱玩耍,只得刻意避开目光。 刘姥姥走远后频频回头凝望码头,少女立于漕运码头之间,一身清雅,衬得周遭市井尘埃都污浊不堪。 润玉揉完青九,转头看向捂着脸的周婆子,温声开口:“方才周嬷嬷说车马不足装载箱笼?我家管家早已另行雇好搬运人手,不必劳烦贵府下人。只需先行回府转告太太,寻一处清净院落,借我们姐弟暂住数月。” 周婆子捂着红肿脸颊回过神,再不敢半分轻视林家姐弟,方才出言顶撞便挨一记耳光,若是再嘴硬,只会自取其辱。 “小的、小的已然派人回府禀报太太,府中原备的院落确实狭小,放不下姑娘诸多物件。” “有劳周嬷嬷引路。” 黛玉贴身丫鬟紫鸢等人早备好轿中用品,金丝云绣软垫、小铜暖脚炉、宝石手炉、狐裘披风、软锦靠枕一一铺进荣国府送来的简陋小轿。 “姑娘,轿子简陋,暂且委屈片刻,很快便能抵达荣府。” 周婆子心中暗惊:这般陈设也叫委屈?自家内院小姐的轿子都未必这般精致! 润玉与青华则骑马随行。 待周婆子看见码头牵出数匹乌孙神骏良马,已然麻木不惊;待到一箱箱金银古玩、绸缎珍宝陆续从大船搬运上岸,不由得张大嘴巴,足以塞进一枚鸡蛋。 荣国府已是百年公侯世家,富贵非凡,可林海仅仅送儿女赴外祖家暂住,便携带五六船家财,可见家底何等丰厚。 不止家底殷实,连随行下人都气势彪悍,得罪半点便直接动手惩戒,荣国府这群仗势欺人的仆妇,这下算是彻底收敛了气焰。 39. 入贾府 此番携满船家财北上,原是林海父女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林家真遭朝堂株连,天下无处可避,反倒不如坦荡送儿女入京,尽数运送家财,日后在京城置宅定居,摆出一心忠君毫无私藏的模样,打消圣上猜忌。 林海素来恪守林氏低调清贵的家训,本心从无炫耀财富之意。 黛玉早已看透朝堂人心,缓缓道:“姑苏林家数代列侯,家财皆是祖辈清白积攒。父亲为官,不曾贪墨公帑,不曾盘剥百姓,坦荡示人又有何妨?再者,人皆有欲念,唯有露出几分可掌控的软肋,上位者才敢放心任用。当今圣上用人,素来偏爱有把柄有欲望的臣子。父亲数十年勤俭藏拙,反倒容易引人猜忌。” 林海心头巨震,女儿这番话直剖人心,乃是最深的帝王权衡之术,城府老道,远超自己浮沉官场半生的见识。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青华,暗自腹诽:女儿日日随这僧人相伴,佛理不曾习得几分,权谋厚黑反倒练得炉火纯青。 青华默默摸了摸光洁鼻尖,心底叫苦,这番通透心思全然不是他所教,偏生无人分辨,这黑锅只能默默收下。 黛玉端坐贾府简陋马车之内,心中思绪翻涌。 方才码头一事,她早已看清王夫人心底深藏的嫌恶,既然对方先存轻慢刁难之意,她也不必一味温顺退让。 薛家采办光天化日压价欺压农户,倚仗姻亲横行霸道,今日恰好撞在她手中,也算一桩因果。 更巧的是,那受欺的乡下老妇竟是刘姥姥。 前世刘姥姥入荣国府,满府主子只拿她取乐消遣,无人顾及底层妇人的体面自尊,皆因门第悬殊,尊卑有别。 今日她出手相助,惩治薛家恶奴,消息早晚传入荣府,日后刘姥姥再来投奔,撞见薛姨妈,正好叫众人看清薛家两面待人的势利嘴脸,也叫王夫人和薛姨妈面上无光。 能挫一挫王家、薛家的气焰,倒也算一桩趣事。 另一边,周利策马匆匆赶回荣国府,直奔周瑞家的宅院叩门。 周瑞家的正陪着自家女儿闲话,打算寻几个擅长调孕的老嬷嬷,诊一诊腹中孩儿是否男丁,听见敲门声开门,见是周利,当即面色沉冷,满心不耐:“你同你母亲去码头接林姑娘,半途折返来我这里做什么?” “婶娘,我娘特意遣我回来报信,那林姑娘足足带了五六大船箱笼财物,府里原先备好的小屋,定然放不下这些物件!” 周利草草一揖,转身便要往外跑,“我还要回码头看热闹,婶娘千万快回禀太太!” 周瑞家的当场怔住。 往日听闻林家仓促避祸入京,家境该是窘迫清贫,怎会携这般巨额家财?此事早已超出王夫人预想,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抛下女儿的事,快步赶往正房回禀王夫人,将周利所言一字不差转述。 彼时王夫人正端坐拣佛豆,打算送与斋戒的贾政礼佛,听闻消息心头骤紧,手一抖,盛满黄豆的瓷钵轰然翻倒,金黄豆子滚落满地,四下散开。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安抚:“太太莫急,林姑娘不过半大少女,能懂什么持家守财的门道。” 顿了顿又补一句:“只是听闻林家润哥儿未满十四便高中解元,只因年岁过轻,此番春闱不曾下场;林姑娘自幼聪慧,才名早已传遍金陵地界。” 王夫人捂着骤然抽痛的胸口,眼底妒意翻涌,神色难掩酸涩:“可怜我珠儿苦读半生才得中举,早早撒手人寰;宝玉终日顽劣嬉闹,半点不肯静心读书。元春嫁入忠顺王府,日子过得郁郁寡欢,府中几位姑娘也无好前程。偏偏林家姐弟,样样拔尖出众!” 王夫人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身青底万字纹棉袄端庄素雅,高髻仅插几支素银首饰,纵使心底妒火翻腾,依旧强撑世家主母风度,不肯直白吐露对贾敏的积怨。 良久她长叹一声,吩咐周瑞家的:“你去告知二奶奶,把我院后三间后罩房收拾出来,安置林姑娘姐弟。” 周瑞家的低声劝道:“太太近来畏喧闹,宝玉和众姑娘都不便近身,林姑娘姐弟住在此处,怕是日日叨扰太太歇息。” “你倒是老糊涂了。”王夫人眉峰一挑,压低声音暗藏算计,“姐弟二人年纪尚轻,携带偌大家财,安置别处,你舅舅怎能安心?府内人心繁杂,多的是贪财狡诈之辈,若不放在我眼皮底下看管,只怕钱财被人哄骗散尽,日后姑太太贾敏上京问起,我该如何回话?” 周瑞家的瞬间通透王夫人心思:既然林家敢携巨资踏入荣府,便别想轻易脱身。财物安置在后罩房,紧邻主屋,往后想要动手算计或侵吞财物,皆方便行事。 她捻着丝帕满面堆笑:“还是太太思虑周全,想来林姑娘、润少爷也乐意紧邻舅舅舅母,时时得长辈照拂。” 说罢转身要往王熙凤院落传话,脚下踩满地散落佛豆,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向后摔倒,结结实实跌了个大马趴。 王夫人受惊慌忙后退,不曾想脚下同样碾到黄豆,身子一歪重重撞在炕边小几,额头磕碰,疼得她失声痛呼。 二人方才屏退所有丫鬟密谈,此刻双双狼狈倒地,模样滑稽不堪。 外间丫鬟听见屋内惊呼,慌忙推门涌入,满地滑豆无从落脚,前头丫鬟站立不稳,接连撞倒身后同伴,一众仆妇前趴后仰,叠作一团,屋内哭喊、痛呼乱作一片。 王夫人又疼又气,心绪激荡,当场眼前一黑,气闷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黛玉乘坐的小轿缓缓抬至荣国府门前。 抬眼望去,荣国公府邸果然巍峨堂皇,街口巨型石牌楼雄浑大气,是北方世家独有的厚重气派,与江南园林精巧婉约全然两种风骨。 府门两侧十数名仆从华衣丽服,神色凶悍,不过仗着门第权势狐假虎威,黛玉心底淡淡一笑,不曾放在心上。 轿帘掀开,润玉早已立在阶下等候,姐弟二人携手,随引路老嬷嬷往贾母上房走去。 润玉轻声关切:“姐姐方才轿中可安稳?可有漏风受寒?” 黛玉轻轻摇头:“无妨,缝隙漏风之处,丫鬟早已铺垫软垫遮挡。” 润玉眉目间藏着几分自责:“本该提前遣管家入城,备好上等车马轿舆迎接姐姐。” 黛玉浅笑道:“本就已是惹人嫌忌,何必再铺张扬厉,徒增旁人记恨。” 润玉小声嘟囔:“我见不得姐姐受半分委屈。” 姐弟并肩前行,正要入内拜见贾母,身侧青华止步拱手:“我乃是方外之人,不便随同入内探亲,我留在外院看管随行箱笼,姑娘只管放心,一物都不会丢失损毁。” “劳大师费心看管,京城不比扬州,外府生人众多,鱼龙混杂,难保不藏歹人。” 这话明着叮嘱,实则暗讽荣府内宅人心难测,一旁随行的三等婆子听得字字清晰,浑身不自在。 领头周婆子竖起耳朵句句偷听,黛玉明知她暗中打探,却故作浑然不觉。 横竖不过暂住数月,不必刻意隐忍,索性叫她们明白自己心中不满。 行至上房院落台矶,一众红绿衣裙丫鬟起身迎接,引路周婆子止步在外,不得踏入内院。 她躬身退下,转身直奔王熙凤院落回话,将码头所见林家浩荡排场及黛玉言语全数禀报。 黛玉迈步走入上房,屋内锦绣环绕,脂粉浓香扑面而来,满室女子绫罗金饰,华贵逼人。 两名丫鬟搀扶鬓发如雪的贾母,老太太一见姐弟二人,当即哭喊着“心肝肉”,左右伸手一把将黛玉和润玉搂入怀中。 众人轮番劝解,贾母方才拭泪落座,一一引荐邢夫人、李纨等人与姐弟相见,唯独二舅母王夫人不曾露面。 席间另有金陵薛姨妈和薛宝钗母女在座,黛玉依礼逐一行礼。 抬眼打量薛宝钗,肌肤莹白似雪,体态丰腴温润,眉黛唇粉,杏眼含光,较之昔日金陵初见,更添几分雍容光彩。 宝钗亦暗中打量黛玉,心中暗自震惊:世间竟有这般绝色女子。单论容貌神韵,自己常年维持的端庄大气,反倒被她一身天然风流气韵压过一头。 可宝钗面上不露半分妒色,笑意温婉上前 问好,黛玉亦是含笑回礼。 二人目光短暂相交,彼此心中了然,皆是心思通透、深藏城府之人。 贾母当即吩咐丫鬟,唤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提前下学,前来与林家姐弟相见。 片刻后三春走入屋中,一番见礼寒暄。 黛玉望见探春,心头猛地一惊:她眉眼轮廓竟与甄临冬七八分相似,俊朗眉目顾盼有神,英气逼人,只是年岁尚幼。 再过数年,怕是又一个心机深沉美貌狠绝的女子。 未等众人闲话几句,外头传来张扬爽朗语声,人未到声先至,王熙凤大步踏入屋内。 黛玉依礼起身问好,凤姐一把拉住姐弟二人,满口吉利夸赞:“瞧这一对容貌气度,竟像是老太太亲生的孙儿、孙女儿一般出众!” 一番夸赞先抬高林家姐弟,顺带称颂自家宝玉、三春,句句戳中贾母欢心。 黛玉静静打量王熙凤:妆容繁复华贵,身段妖娆,柳眉凤眼,粉面含春,朱唇常带笑意,美丽之下藏着当家主母的狠厉威严,口齿清脆如珠落玉盘。 她心中暗忖:昔日琏二爷早年精气亏虚,幸得青华出手渡化调养,不知这一世夫妻二人能否安稳度日,儿女绕膝,相敬相安。贾琏虽平庸好色,良知尚存,较之府中其余男子,尚且存有几分底线。当年青华出手相救,也是惜他本性不坏,只不知此人能否惜守这份福报。 凤姐夸赞完三春,唯恐冷落薛宝钗,又拉住宝钗的手,笑对贾母道:“老太太您瞧瞧这两位姑娘,一身气派与容貌风骨,真是人间绝色!好比画中仙娥下凡。一位杏眼柔婉,看人一眼便能化开人心;一位梨涡暗藏,似藏满蜜糖,我瞧着都挪不开眼。” 贾母左右打量,宝钗端庄、黛玉俊俏,点着凤姐笑道:“你这嘴,是吞了几斤蜜糖来哄我开心?” 满堂之人闻言齐齐发笑。 说笑间丫鬟来报,史湘云已经接到府中。 贾母笑着招手:“她本就是家中常客,快请进来。” 又拉黛玉坐至身侧,“听闻你与云丫头昔日在金陵相交投契,今日你来了,特意接她过来,姐妹相伴解闷。” 帘幕一掀,史湘云一阵风似的奔入,张口便喊:“老太太,我可想死您了!” 她亲热拉住黛玉闲话家常,又转头同润玉招呼:“润玉弟弟瞧着又长高不少。” 润玉素来只与黛玉这般率性之人相处,骤然置身满院闺阁女子,神色紧绷,沉默寡言。 凤姐打趣:“润哥儿眉眼与林妹妹七分相像,性情皆是纯粹通透,同宝玉一般,惹人疼惜。” 史湘云依偎在贾母身侧,看向黛玉笑道:“宝哥哥只差一纸功名,便能追上润玉弟弟了。” 这话恰好戳中贾母心病,老人家脸上笑意淡去几分。 黛玉心底冷嗤,史湘云分明刻意挑事,刚见面便暗中给润玉树敌,拿他与宝玉对比。 她从容开口解围:“便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宝哥哥?母亲往日提过,他自幼体弱,祖母怜惜身子,不肯早早送入学堂苦读,原是国公府疼惜晚辈的周全心思。不像我林家,人丁单薄,只润玉一个男丁,父亲管束严苛,日日埋首书卷,小小年纪反倒像个古板老儒,失了少年玩乐的趣味。” 润玉连忙谦逊道“不敢”,姐弟一唱一和,将润玉塑作刻苦呆板的模样,满堂众人哄然大笑,屋内凝滞气氛瞬间活络。 荣宁二府一门两国公,权倾京华,世家子弟即便不寒窗苦读,成年后自有恩荫官职傍身;林家无世袭爵位,根基单薄,只能凭科举立身,故而父辈教子严苛,两相一比,高下立判。 贾母听黛玉言语,又见润玉粉面稚嫩终年苦读的模样,满心怜惜,先前因对比生出的酸涩尽数消散。 黛玉笑意盈盈,颊边梨涡浅浅,甜美动人,满室之人皆被她温和气度感染。 史湘云悄悄掐紧掌心,侧目看向薛宝钗。 宝钗垂眸静坐,神色淡然,似万事不入心。 她一心等候宫廷选秀,这荣府闺阁之争,她本就无意掺和。 40. 玉碎了 黛玉命随行丫鬟将自扬州带来的礼物一一分赠众人。 赠予贾母的是一支天然檀香紫檀寿星手杖,木料生长千年,天然生成寿星托桃造型,仅稍加打磨修饰,不加多余雕琢,海外西洋商船辗转带入扬州,当年贾敏见形制稀有特意买下,最合老太太心意。 贾母握在手间,连声称赞奇珍难得。 邢夫人、王夫人各分得各色名贵香料:南洋沉香、檀香,更有远渡西洋而来的乳香,树脂凝固而成,气息独特清雅。 贾赦、贾政等外男,皆是名家诗画或上等笔墨砚台。 李纨和王熙凤各两盒南洋宝石,大者拇指粗细,小如黄豆,正好打造首饰,二人素来爱财,见了礼物满心欢喜。 府中几位姑娘分得西洋新奇玩物,一具八音盒最为精巧,开盖便有西洋小舞女随乐曲旋转,史湘云一眼看中,抢先收走。 其余各式小巧摆件与音律玩具,各有不同。 众人亦纷纷取出回礼相赠。 邢夫人面露愧色:“林姑娘馈赠太过贵重,我们预备的回礼,反倒显得轻薄简陋。” 府中人原只备好绸缎和金银小锞、绣荷包这类寻常见面礼,谁也未曾料到素来低调清贫的林家,出手竟这般豪阔。 贾母心中暗自思索:贾敏书信只提携带家财入京,不曾说托付女儿保管巨额财物,林海夫妇这般安排,不知是何用意。 黛玉窥见老太太沉吟神色,只淡淡含笑,不多言语解释。 王熙凤起身向贾母告退:“孙媳妇去探望太太的伤势。” 贾母问道:“方才听闻太太不慎摔倒,可请太医诊治?现下身子如何?” 凤姐回话:“太医早已诊过,我方才见她睡熟,才敢抽身过来。” 薛姨妈连忙追问:“好好的人,怎会无故摔倒?” 邢夫人趁机插话:“身边伺候的下人竟让主子摔伤,实在荒唐。依我说二婶性子太过宽厚,府里这群丫鬟婆子一个个比主子还骄纵,早该发卖一批。” 凤姐听出邢夫人暗中指责自己管家不力,连忙周旋:“今日一心忙着收拾林妹妹和润哥儿的住处,又清点库房绸缎,赶制姑娘们新年新衣,无暇照看太太院内琐事。今日老爷斋戒礼佛,太太亲自拣佛豆,不曾想豆粒撒满地面,一干下人全都四散偷懒,才酿成祸事,原是我的疏漏。” 贾母沉下脸色:“此事怪不得你,佛豆原是老爷要用,太太亲自拣取也是本分。只是她素来心软,院内下人确实该严加管束。” 邢夫人依旧不依不饶:“趁眼下寒冬人市兴旺,挑一批老实听话的仆役替换,也比府里这群跋扈下人省心。” 贾母不喜她夹枪带棒挑唆是非,淡淡打断:“那是二太太院内私事,她经此一事自有分寸,不必我们多言置喙。” 王熙凤感激望向贾母,一双美目暗含谢意。 贾母素来偏爱伶俐通透之人,见她这般温顺示弱,心中欢喜几分,吩咐道:“你且去探望太太。黛玉和润玉,随你大舅母先去拜见大舅舅。” 邢夫人讨了婆母没趣,顺势起身邀约:“我也要回院落,外甥和外甥女儿随我一同走吧!” 黛玉和润玉与众姐妹辞别,跟随邢夫人去往贾赦院中,谁知贾赦托词身体不适,不肯相见。 邢夫人面上难堪,执意留姐弟二人用饭,黛玉再三婉拒,称还要前去拜见二舅贾政,邢夫人只得命下人好生送二人离去。 黛玉和润玉自幼随青华修习太虚拳,耳目聪慧,刚踏出屋门,便听见屋内粉红衣衫丫鬟低声同邢夫人回话:“老爷午间饮了酒,拉着嫣红躲在书房,到此刻都不肯出来,下人传唤,只听见内里嬉闹之声。” 黛玉面色一冷,心中暗叹贾赦荒淫无度。 荣国府看着烈火烹油,内里藏污纳垢,腌臜勾当不知凡几。 润玉小脸阴沉,一把拉住姐姐快步离开,语气坚定:“这府里万万不可久住!” 黛玉轻拍弟弟手背安抚:“他人私事不必挂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区区荣府,无需畏惧。真到难处,自有青九相伴解围。” 二人转而前往贾政院落拜见,引路老嬷嬷先带他们踏入荣禧堂,又转入东侧三间耳房,遣丫鬟通报王夫人。 丫鬟奉上清茶,姐弟静坐等候两盏茶时分,方才一名红绫袄青缎背心丫鬟走来传话:“太太身子不适,老爷今日斋戒不在院内,今日不便相见,改日再叙。” 黛玉心底暗叹,王夫人这一跤摔得失了分寸。 林家姐弟初次登门拜见舅母,避而不见已是失礼,反倒将二人晾在偏厅半日,刻意折辱。 老嬷嬷只得引姐弟二人原路折返,不走主屋正门大道,绕行后门夹道,过东西穿堂,重回贾母后院。 不多时开晚饭,凤姐和李纨立在一旁伺候贾母用膳,薛姨妈与宝钗母女一同留饭。黛玉、宝钗和湘云同坐一侧,三春坐对面,润玉横坐末位。 满厅安静,唯有碗筷轻触之声。 凤姐暗中打量林家姐弟:二人举止端庄有度,细嚼慢咽,食不过量,进退皆守江南世家礼仪,绝非寻常小家子弟。 再想起那五六大船堆满库房的金银细软,心中不由发烫。 但念及贾琏的嘱咐,不得不忍下贪念。 王夫人原本打算安置姐弟在后罩房,可此事终究要贾母点头才行。 林家姐妹自有主意,她只要将话头提出,任由老太太和林妹妹抉择,她谁也不想得罪。 饭后漱口饮茶,凤姐当着众人面请示居所安排:“林妹妹、润哥儿随行箱笼繁多,原本想安置在老太太院内,奈何物件无处堆放,二太太吩咐收拾正房后罩房暂住。” 贾母一时沉吟不决,看向黛玉。 黛玉起身温和开口:“府内往来人多嘈杂,晚辈不敢紧邻二舅舅和舅母叨扰。母亲明春便会入京探亲,长久住在外祖母院内,恐惊扰老人家清静。不如寻园中一处僻静院落,收拾几间屋舍,我们暂住数月便可,每日早晚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满心不舍:“我舍不得你搬去别处独居。润玉住我院中西厢房,你便同我睡碧纱橱内。” 凤姐连忙劝解:“老太太心意虽好,西厢房自两位老姨太过世常年失修,老爷打算年后翻整;东厢房堆满老太太私藏箱笼,众姑娘住处也早已挤满,实在腾不出大片空地安放诸多行李。” 黛玉顺势补充:“我自幼体弱多病,大师早年为我算命,需少与外人相见,常年修佛静心,日日随供奉的三生居士做功课。若是独居僻静院落,不扰旁人,最为妥当。” 贾母知晓黛玉带青华一同入京,这般神通僧人,的确需清静院落安置修行,当即松口:“凤姐,寻一处单独院落安置姐弟二人。” 黛玉另有一层考量未曾明说:润玉少年解元,需静心温书备战春闱;方才席间史湘云拿润玉与不学无术的宝玉对比,已然惹出嫌隙,若同住贾母院内,日日相见难免再起摩擦。

她心思敏锐,远超当年贾敏。 凤姐见事已至此,念及林家当年对贾琏的照顾,便顺势笑道:“薛姨妈暂住梨香院,隔壁原有一处老院,乃是早年老太爷礼佛清修之地,名唤听香院,收拾出来正适合林妹妹和润哥儿居住。” 贾母点头应允,拉住润玉的手叮嘱:“此地清静无人打扰,命人收拾一间宽敞书房供你读书,安置妥当后,你便同宝玉一同入家学温习课业。” 话音刚落,门外丫鬟娇声通报:“宝二爷回来了!” 史湘云当即面露喜色:“二哥哥总算回来了!”满院闺阁女子瞬间鲜活起来,黛玉亦顺势起身等候。 传说衔玉而生的国公嫡子缓步走入屋中。 一身银红撒花锦袄,面如春日繁花,唇似丹砂,眉眼多情含笑,立于一众锦衣女子之间,倒似白面郎君误入群芳洞府,满堂闺秀皆注目于他。 宝玉先向贾母行礼,再与黛玉和润玉相见。 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当即看得痴了:天地孕育绝色,薛宝钗丰腴如盛放牡丹,眼前黛玉轻盈缥缈,恰似谪仙下凡。 一双眼眸澄澈如初晨芙蓉清露,罥烟眉似蹙非蹙,不笑自带怯意柔情,一笑梨涡浅浅,盛满月色清辉。 宝玉脱口而出:“这个妹妹,我原是见过的。” 又一番言语,直言二人如同旧识,黛玉垂眸淡淡浅笑。 史湘云不停搭话,刻意显出自己与宝玉自幼相熟,宝钗静坐旁观,心中只牵挂入宫选秀之事。 宝玉对湘云的闲话兴致寥寥,敷衍两句,又转头同黛玉攀谈,“妹妹平日可读书?” 黛玉轻声回:“不过略识几字罢了。” 宝玉又看向润玉与他搭话,润玉谦逊回话:“秋闱自知年岁浅薄,不敢贸然下场,心中惭愧。” 这般低调谦逊,反倒叫素来不喜读书的宝玉心底几分不自在。 宝钗见状出言调和:“宝兄弟身子偏弱,平日读书断断续续,往后勤加苦读,同润玉弟弟一同赴考也为时不晚。” 宝玉不爱听劝学之言,不便反驳,只得收敛神色,再度凑到黛玉身侧问话。 “妹妹身上可有通灵宝玉?”府中姐妹皆无此物,若是这般天仙似的妹妹也没有,他心中更觉无趣。 黛玉回道:“幼时寺庙求签,得谶语‘玉不见玉’,故而我并无玉佩。” 此言一出,宝玉脸色骤变,比听闻劝学更为难受。 读书不济尚可弥补,偏偏谶语相克,叫他满心郁结。 贾母神色亦是一沉:先前黛玉说不宜多见外人,如今又道玉不见玉,女儿贾敏送一双儿女入京,反倒带来这般忌讳谶语,心中难免不快。 唯独史湘云暗暗欣喜,暗自揣测:莫非这谶语预示自己方能配通灵宝玉? 宝玉望着黛玉娇俏含愁的模样,满心不满这天命谶语,陡然起身,一把扯下颈间通灵宝玉,狠狠砸向地面,怒声嘶吼:“你这不通情理的顽物!家中姐姐妹妹全都无玉,宝姐姐这般人物也没有,如今又来了神仙似的林妹妹,依旧无玉!留你还有何用处!” 整座屋内瞬间大乱:有人上前拉扯宝玉,有人搀扶受惊的贾母,丫鬟慌忙捡拾地上玉佩,此起彼伏的惊呼响彻院落。 黛玉故作惊慌捂住胸口,心底毫无波澜,这般闹剧,她早已看透。 忽然穿桃红褙子的丫鬟失声尖叫:“玉碎了!” 一瞬间,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41. 金玉配 黛玉心底骤然一怔,前世熟知的剧情竟凭空变了模样。 那通灵宝玉本是女娲补天遗留顽石,弃于大荒山青埂峰下万年方得通灵,由一僧一道携入红尘历劫,这般根基厚重的灵石,怎会凡人一摔便寸断? 她瞬间理清前因:这一世青华提前下凡,顶替了本该入世的癞头和尚,当年半路便将真正僧道拦下,连风月宝鉴都收归己有,那二人早已远离红尘,再无踪迹。僧道不曾携灵石入世,宝玉胎中这块,根本不是青埂峰通灵仙石,只是寻常凡玉。 黛玉心底暗自好笑,面上半分不敢流露,只拿丝帕死死捂住嘴,一双杏眼水汽氤氲,一副吓得魂飞魄散连落泪都忘了的柔弱模样。 润玉快步靠到她身侧,小小少年身量尚未长开,却挺身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坚定:“姐姐莫怕,万事有我。” 那架势,但凡有人敢苛责黛玉半句,他定要上前争辩。 黛玉悄悄伸手扯了扯他衣袖,飞快眨一下眼,姐弟二人心意相通,润玉立时会意,知晓姐姐只是佯装受惊。 满屋子人全都围着贾母、宝玉与地上碎玉,无人留意姐弟二人,黛玉也不必硬挤几滴假泪演戏。 唯有一名身着青缎掐牙背心白绫里袄的丫鬟静静立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轻声宽慰:“姑娘莫慌,二爷摔玉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黛玉抬眼打量这丫鬟,一双眸子灵动剔透,面颊带着浅浅婴儿肥,竟与润玉圆润小脸有几分相似,心底凭空生出几分亲近。 紫鸢也快步凑到身旁,低声回禀:“姑娘,我已差雪雁去外院寻三生大师过来。” 黛玉微微颔首,依旧掩着唇,眉眼低垂,一副泫然欲泣、受了极大惊吓的娇怯模样。 “宝玉!我的儿!”门外接连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众丫鬟婆子蜂拥涌入屋内。 只见一身华贵素色衣裙的王夫人不顾头上包扎棉布的伤口,跌跌撞撞冲进来,一把推开围堵的下人,死死抱住宝玉,泪如雨下:“我的命根子!你这孽障是要活活逼死我?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冲我来,何苦摔这胎里带来的宝玉!” 方才摔倒磕碰的额头还缠着布条,病体未愈,听闻宝玉摔玉,竟不顾伤痛匆匆赶来。 贾母被丫鬟搀扶着坐至软榻,垂泪长叹:“谁去通传了太太?她尚且卧病休养,我一人烦心便够,何苦再叫她跟着煎熬。” 宝玉窝在王夫人怀中落泪,眼角余光瞥见黛玉惊魂未定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厥的模样,心中因玉碎生出的惶恐反倒淡了大半。 黛玉那句“玉不见玉”,如今玉已然碎裂,往后二人之间再无忌讳,应当能长久相伴一处了。 他嘴上依旧强硬:“太太别哭,这玉我早已厌烦多时。整日挂在身上沉甸甸,府中上下唯独我一人佩戴,反倒显得我张扬特殊,如今碎了正好,省得您日日为我悬心。” 王夫人气得抬手轻捶宝玉后背,哭声愈发凄厉:“老天爷,我怎会生出你这般不懂事的孽障!不如叫人去请老爷,活活打死我这逆子,我也不活了!” 史湘云立在贾母身侧替她顺背,刻意抬高声音,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说到底全是林妹妹惹出来的事端!好端端偏要说什么‘玉不见玉’,姑娘耳上不还戴着玉坠子么?” 贾母目光顺势落在黛玉耳畔,一枚似玉非玉的绿色莲蓬坠子泛着淡淡莹光,老太太面色微微一沉。 王夫人本就厌憎黛玉这般仙子般惹人疼惜的模样,眼底妒意几乎藏不住,伸手指向黛玉,碍于贾母在场,终究不敢厉声斥责。 紫鸢立刻上前一步,从容开口解围:“我家姑娘耳上坠子并非玉石,乃是海外出产蓝莲晶石,白日日光下泛浅蓝,入夜才会透出碧色,与通灵宝玉并无半分干系。” 几句话条理分明,瞬间堵死旁人闲话。 王夫人垂下手,浑身脱力一般跌坐在贾母脚边,哭嚎道:“老太太,如今可如何是好?这玉是宝玉性命根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随他一同去了!” 贾母一时左右为难。 黛玉是自家外孙女,可宝玉才是她心头至宝;可今日之事本就是宝玉自发作闹摔玉,这般行径府中早已司空见惯,幼时为湘云摔过一次,前些日子又为宝钗动过一次脾气,偏偏今日撞上黛玉登门,偏生玉直接碎成两半。 若是偏袒黛玉,王夫人必定心中积怨;若是苛责黛玉,可宝玉摔玉原是自发,谁也赔不出一块一模一样的胎中宝玉。 紫鸢见满屋子人目光尽数落在黛玉身上,隐隐带着怪罪之意,心头气不过,扬声道:“诸位何苦为难我家姑娘?这块玉一摔便碎,想来也不是什么稀世仙物,若是当真珍贵,回头我家替府上赔一车美玉便是!” 润玉低声厉声喝止:“住口。” 眼下最好缄默不语,静观贾母决断,方能看清荣府众人心底真实盘算。 贾母正左右为难,一声清越佛号自门外传来,打破满室僵持压抑:“阿弥陀佛。” 门外丫鬟连忙通报:“是林家供奉的三生大师到了!” 贾母面上一喜,总算来了能解围之人。 荣府素来敬重僧道,贾敏家书之中屡屡提及这位高僧,自幼伴黛玉长大,治好林家上下诸多顽疾,今日正好请他出面化解祸事。 丫鬟扶着王夫人起身,众人各自归位坐好,齐齐望向门口。 门帘轻掀,一名唇红齿白的年轻僧人缓步走入,一身粗麻素色淄衣,手中捻一串素佛珠,身无半点金银法器。 周身却萦绕着缥缈出尘的清冷气韵,叫人全然忽略他看似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墨黑眼眸藏漫天星河,望之便似历经万古沧桑,浮躁心绪不由自主安定下来,满屋喧嚣骤然平息,一缕似有若无的檀香悄然漫开,抚平所有人心中焦灼。 黛玉自紫鸢怀中抬眼望向青华,心底微微诧异。 他模样一如往日,可周身佛光禅意浓烈至极,宛若自灵山佛境踏尘而来,自带渡化众生的安然气场。 青华上前向贾母躬身行礼,声线平和悠远:“小僧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见过各位施主。听闻府上有厄,特来化解。” 淡淡一笑,眼底星河翻涌:“听闻府上至宝受损,小僧前来设法修补。” 贾母见他年纪轻轻却气场不凡,心中已然信了几分。 这位僧人在林家供奉十余年,容貌始终停留在少年模样,绝非寻常凡僧。 “大师来得正好。宝玉胎中带出的通灵玉已然碎裂,不知大师可有修补之法?” 青华伸手示意,捧着碎玉的袭人连忙上前将两半玉递至他掌心。 雀卵大小霞彩莹润的宝玉,此刻整齐裂作两块。 指尖轻抚玉面,青华缓缓开口:“无妨,三日之内便可复原。” 王夫人当即蹙眉反驳:“大师说笑了!这是孩儿与生俱来的天然灵物,后天凡术岂能修补完整?” “此玉虽号通灵,终究不过红尘幻相,形体随心变幻。今日轻轻一摔便碎裂,足见其心神溃散,早已顾不得维持完整形貌。既然它自身无心固守,我等俗人又何必为此忧心忡忡?” 黛玉掀开长睫,暗暗瞪了青华一眼,示意他莫要随口妄言,挑起更多是非。 青华却全然无视她的示意,一身高僧气度立在堂中,侃侃而谈,目光缓缓扫过满屋女子,满堂锦绣脂粉与珠翠罗绮,可他眼神澄澈干净,无半分亵渎贪恋。 他目光落在宝钗身上,适缓开口。 “此玉贪恋红尘金气,需借姑娘常年贴身佩戴的金器熔炼加持,小僧闭关三日诵经,便能令宝玉恢复如初。” 宝钗自青华进门一眼便认出,正是当年金陵鸡鸣寺为她解签的僧人,那句“金玉良缘”犹在耳畔,她 下意识侧头看向薛姨妈,等候示意。 薛姨妈轻轻抿了下唇,暗中示意女儿万万不可拿出金锁。 宝钗此番入京本是等候宫廷选秀,凭她容貌才情,前程远大,不该将心思困在荣府婚事之上;若非选秀一事,金锁配玉的姻缘尚可斟酌,如今万万不能外露金锁。 贴身姻缘信物借出去修补宝玉,在外人眼中,便是默许金玉相配的缘分。 王夫人目光直直落在薛姨妈母女身上,她素来知晓金锁与通灵玉的谶语。 薛姨妈心头一紧,生怕王夫人为了宝玉,强行索要女儿金锁,目光一转落在史湘云身上,瞬间有了推脱的说辞,笑着开口:“我倒记起,云丫头自幼常年佩戴一枚灿烂大金麒麟,前些日子老太太还吩咐凤姐,首饰铺翻新时一并帮云丫头重铸麒麟。” 王夫人一听便懂,薛姨妈一心盼宝钗入宫,不愿牵扯贾府婚事,也不再强人所难。 当年费尽心力送元春入宫,到头来只入忠顺王府为侧妃,无子嗣傍身,常年受正妃压制,半生郁郁;薛家如今唯有宝钗才貌出众,若能入选宫中得帝王恩赏,四大家族方能再攀高位。 可史湘云并非良选。 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叔父保龄侯府,史家人口繁多,叔母素来吝啬,湘云嫁妆单薄,日后若是嫁入荣府,非但帮衬不了二房,凡事只会偏向贾母一脉。 王夫人连忙开口:“大师,府中库房金银堆积无数,我即刻命人取来纯金熔铸,不必劳烦姑娘贴身旧物,多年随身之物,贸然取用太过可惜。” 青华高深莫测微微一笑:“通灵玉灵性挑剔,厌弃库房冰冷死金,唯有姑娘日日贴身相伴沾染活人气韵的金饰,方能修补灵体。” 黛玉面上故作紧张,心底暗自失笑。 这阎王爷扮起高僧,装神弄鬼的本事越发娴熟,凭空扯出金修玉的说辞,分明是故意搅动姻缘暗流。 贾母沉吟片刻,暗中看向王熙凤,凤姐只得硬着头皮接话:“我记得薛妹妹随身金锁,早年有高僧批语,需配通灵宝玉方为圆满,今日之事,恰好应了当年谶语。” 薛姨妈狠狠瞪了凤姐一眼,气得五脏六腑郁结难受。 王夫人看向凤姐,眼底满是赞许。 在宝钗和湘云二人之间,她心中首选自然是薛家宝钗。 她心中旧事翻涌,当年荣国公贾代善在边关私纳寒门女子诞下贾赦,原配难产而亡;后迎娶史家老太太为继妻,对外遮掩继妻身份,可世家老人心中很多都知道这段辛秘旧事。 荣国公离世后,爵位和家产都该落在对外以贾母长子身份的贾赦身上,史氏偏向亲生儿子贾政,本想不顾荣国公遗言立亲生儿子贾政继承家业,但湘云祖父老保龄侯却力主该尊长者遗言,力保贾赦,最终爵位落在长房贾赦身上。 贾政只落了家产,却无爵位。 史家与长房交情深厚,若是宝玉迎娶湘云,日后朝中史家势力定然偏向贾赦,对二房极为不利。 贾府如今局面微妙:贾赦袭一等将军爵位,却只能居于偏院,荣国府正院和管家财权尽数握在贾母与贾政二房手中。 王夫人早年诞下贾珠,少年中举前途无量,可惜不到二十岁早早离世;生下宝玉之时,她特意提前备好美玉塞入婴儿口中,造出“衔玉而生”的祥瑞传闻,惊动宫中皇后赏赐,抬高宝玉出身命格。 二房无世袭爵位,往后只能靠子孙科举立身,宝玉便是她全部指望。 若日后大房贾赦一脉犯错衰败,二房未必不能夺回爵位传承,宝玉的婚事万万不能托付给偏向长房的史家。 屋内气氛愈发凝滞,暗流涌动,比方才玉碎之时更为尴尬。 黛玉静静端坐一旁冷眼旁观,若这场风波不是因自己而起,她真想寻一盘瓜子,寻一处安稳角落,好好看这一场内宅姻缘博弈大戏。 42. 现端倪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宦海世家无数纷争,人心算计一眼便能看透,瞬间猜到青华此举哪里是来化解灾厄,分明是故意搅乱姻缘局。 修补宝玉何物不能用,偏偏点名要闺阁姑娘贴身金饰,摆明要逼众人摊开金玉姻缘的心思。 可高僧已然放出此言,又笃定能复原宝玉,只能顺着他的话行事。 史湘云紧紧攥着手绢,低头不敢与贾母对视;宝钗一双美目蒙上薄雾,紧抿双唇沉默不语,婚配乃是终身大事,岂能凭一时变故仓促定下。 贾母快速权衡两家利弊:薛家一心等候宝钗选秀,若一朝入选,便是皇家贵人,届时贾府沾光无穷,强行绑定金玉姻缘,反倒耽误宝钗前程,得不偿失。 湘云与宝玉自幼相伴,青梅竹马情意深厚,她心中本是中意这孩子;可史家旧事横亘在前,老保龄侯当年力保贾赦袭爵,处处与贾政二房作对,湘云叔父也未必愿意将侄女许给贾府。 王夫人也不会同意选湘云为媳。 贾母心底忆起年少往事,当年兄长保龄侯为攀附权倾朝野的贾家,明知荣国公边关娶妻在先,依旧执意将她嫁入府中做继妻,进门便要抚养庶长子贾赦,对外还要宣称是自己亲子,她从此沦为京城世家笑柄。 半生与贾代善相敬如冰,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如今她年事已高,半生操劳贾府内外,早已无心管束子孙藏污纳垢的腌臜事,只求晚年安稳享乐,不愿再费心调和两房,甚至谋划儿孙前程。 唯有府中这群稚嫩姑娘少年,能让她寻回年少鲜活热闹的暖意。 湘云虽是孤女,性子爽朗通透,最合她心意;即便史家日后不愿结亲,也不过借金麒麟一用,事后再赔一副更好的,不伤两家情面。 心中拿定主意,贾母看向湘云,语气温和笃定:“云丫头,你二哥哥这块玉修补需借你的金麒麟一用,用完我吩咐凤姐给你重铸一副更大更璀璨的,可好?” 湘云眼圈一红,这是她期盼许久的话,当即用力点头:“老祖宗,我什么赏赐都不要,金麒麟尽管拿去给宝二哥哥修补宝玉!” 她慌忙伸手去解颈间麒麟,绳结缠绕,扯了两三下都未能摘下,鸳鸯连忙上前帮忙取下。 王夫人暗自轻叹一声,薛姨妈不肯松口,眼下也只能暂且取用湘云麒麟。 贾宝玉尚是懵懂少年,全然没察觉长辈之间暗藏的姻缘拉扯,反倒愤愤开口:“云妹妹不必摘了,这玉碎了便碎了,修它作甚!” 嘴上说着,目光却悄悄瞟向黛玉。只见她被丫鬟围在身侧,垂眸静坐,双手反复缠绕丝帕,满脸自责怯懦,搅得他心神跟着纷乱不安。 青华接过碎玉与金麒麟,淡淡告辞,承诺三日后带回完好通灵宝玉,衣袂轻扬,飘然离开厅堂。 一番折腾下来,贾母身心俱疲,丫鬟搀扶着回内屋歇息。 黛玉和润玉上前躬身告辞,准备搬去听香院居住。 贾母瞥见王夫人面色愤懑郁结,心知宝玉被修复之前,万万不能过分偏爱黛玉,免得王夫人冲动之下生出事端,故而未曾多留二人,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又将贴身丫鬟紫鹃拨给黛玉,命她一路护送姐弟前往院落,万万不可受半分委屈。 薛姨妈带着宝钗一同告辞,史湘云留居贾母碧纱橱内相伴。 王熙凤亲自送心绪不宁的王夫人回房休养。 王夫人靠在软枕之上,拉住凤姐低声询问:“老太太方才这般安排,莫非心中已经定下云丫头做宝玉媳妇?” 凤姐深谙王夫人心思。 王夫人平日里待湘云宽厚温和,唯独牵扯宝玉婚事,便护子如猛虎,谁都不肯退让。 王夫人心中顾虑重重:当年史家鼎力扶持贾赦袭爵,长房手握爵位却无管家实权,贾母百年之后,二房无依无靠,只能仰仗长房;她当年特意安排内侄女王熙凤嫁给贾琏,借管家权拉近二房与长房关系,步步筹谋只为二房日后立足。 贾珠离世后,宝玉便是二房全部希望,贾政仅能凭自身才干做官,无世袭爵位可承,宝玉的婚事必须寻一位能帮扶二房立场相合的儿媳,薛宝钗便是她心中最佳人选。 凤姐暗自思忖,宝钗城府深远,可一心入宫,瞧不上贾府;如今老太太选了湘云,反倒省去一桩麻烦,史家本就偏向长房,即便定下婚约,也不足为惧。 只是眼下荣府管家权依旧握在王夫人手中,只要贾母尚在,二房执掌内务的局面便不会更改,自己夹在两房之间,凡事仍需顺着王夫人心意行事。 她柔声宽慰:“太太不必多虑,不过是借一件金器修补宝玉,哪里算得上定下亲事?老太太也说了,回头给云丫头重铸一副更大的麒麟,我明日便去首饰铺安排,保管史家挑不出半点不是。” 王夫人缓缓点头:“切记尽快办妥。宝玉终身大事需仔细斟酌,史家绝非良配。” 凤姐顺势感慨:“可惜林妹妹这般绝色富贵的人才,偏偏命格与通灵玉相冲,不然单凭林家家底,倒是一门顶好的亲事。” 王夫人眉头狠狠一挑,满心厌弃:“休要再提她!自她踏入府门,我平地摔伤,宝玉通灵玉碎裂,事事不顺,分明与我家相冲!她倒是安然无恙,祸事全落在我们母子身上。” “可不是,瞧着柔弱单薄,没想到命硬压人。” “你明日派人仔细打探那三生和尚底细,别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若是三日之内玉修补不好,反倒彻底损毁,如何是好?” 凤姐轻抚小腹,笑道:“这事我知晓。二爷当年去扬州公干,常提起这位大师,林家上下全受他恩惠,连二爷早年精气亏虚,也是大师配药调养,预言我日后能得儿女,眼下巧姐儿眼看便要有弟弟,想来是真有神通的活神仙。” 王夫人不愿听及林家好话,只微微点头示意凤姐的话她听着呢! “只求佛祖保佑,他并非欺世盗名之辈,三日之内修好宝玉。” 王夫人此刻全然顾不上忌惮僧人年轻,只盼宝玉的命根子复原。 那通灵宝玉,是宝玉的依托,更是王夫人半生全部指望。 另一边,黛玉一行人抵达听香院。 林家随行仆妇众多,加上贾府下人帮忙搬运,五六大船箱笼尽数入库上锁,库房钥匙由王嬷嬷收好,一进门便亲手交到黛玉手中保管。 屋内红蝉和雪雁一众丫鬟早已收拾妥当床铺桌椅,紫鹃一路小心搀扶,细细告知院内路径,生怕夜里路滑磕碰,体贴入微。 黛玉初见紫鹃便心生好感,想来是前世相伴的缘分,轻声道谢,携手一同走入听香院。 院落紧挨着薛姨妈暂住的梨香院,途经院门之时,守院婆子举灯笼照见黛玉容貌,待一行人走远,便围坐炭火旁闲谈,不住赞叹黛玉风流绝色及宝钗端庄大气。 踏入屋内,黛玉立刻寻到等候在此的青华。 “你当真有把握复原那块玉?” 青华淡淡应了一声:“嗯。” “别只嗯一声,说清楚!”黛玉佯装嗔怪瞪他。 青华见她眉眼含嗔,心头一软,不再故作高深,压低声音如实告知:“不过一块寻常红玉,虽质地温润难得,三日之内寻一块同等成色的雕琢替换,并非难事。” 黛玉连忙走到门边查看,确认屋外丫鬟听不见动静,才松了口气:“我早猜到那不是青埂峰仙石,若是补天顽石,怎会凡人一摔便断裂?” “姑娘聪慧通透,不必我多说便看透因果。” 黛玉轻瞥他一眼:“还不是你打乱红尘因果线,顶替了癞头和尚入世,原本携石历劫的一僧一道早已远离凡尘,这胎中玉想来是二舅妈生产之时,为博祥瑞名声,私自塞进婴儿口中的凡玉。” “正是如此。既然姑娘已然看破,劳烦管家暗中寻一块上等红玉备用,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我偏不,大话是你拍出去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青华故作愁苦长叹:“若是三日拿不出完好宝玉,我只能如实告知老太太和太太,小僧无能修补灵玉,甘愿由供奉之人林姑娘代为领受责罚。” “你讨打是不是!”黛玉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罪过罪过。” 二人在屋内说笑闲谈,一旁紫鹃初见这般无拘无束的相处模样,满心疑惑不解。 紫鸢连忙将她拉至偏廊,低声解释:“我家姑娘自小与大师相伴长大,亦师亦友,大师性情洒脱不拘世俗礼数,你不必惊奇。只是在贾府之中,言行需多谨慎。” 紫鹃瞬间了然,诚恳开口:“从今往后我便是林家下人,嘴严本分,绝不多言半句。” 紫鸢微微点头,聪慧之人一点便通。 姑娘与三生大师自幼相伴,相处坦荡并无半分逾矩,林家下人早已习以为常,□□府人心复杂多是非,往后凡事需多加提防,万万不可叫府中歹人抓住闲话,欺辱姑娘。 43. 金牙灿 薛姨妈刚收到铺子管家急报,金陵采买船只在漕运码头被京兆府扣押,罪名是哄抬物价及欺压乡农。 这般前所未有的祸事,直叫她心头大乱,只觉天翻地覆。 不多时,挨了三十板子一瘸一拐的王吉被下人扶回梨香院,一五一十将码头经过尽数道出。 薛姨妈听罢,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鼻尖发酸发胀。 这林黛玉分明是个煞星,才踏入荣府一日,一桩桩祸事便缠上薛家,不过登个码头,偏生叫薛家摊上官司! 暮色时分,薛蟠在外酒楼酣饮归来,满身酒气。 进门听见母亲盘问生意纠纷,本是满心不耐,一听自家下人被衙役动了刑,当即抄起墙上悬挂长剑,就要直奔京兆府找柴知府寻衅。 薛姨妈惊得连忙上前拉扯,奈何他酒劲上头,力气大得惊人,死活拦不住。 宝钗听见院中动静,快步走出,厉声呵斥,粉面陡然凝起威严:“哥哥,你怎这般糊涂!” 薛蟠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畏惧宝钗。 论学识、心性、容貌气度,他样样不及妹妹半分,遇事向来只听她劝。 “妹妹你别拦我!我不过去同柴知府论理,薛家买卖向来公道,不过五两银子的粮价纠葛,便将我下人重责三十大板,是瞧不上我们四大家族根基不成?当年他在金陵便处处针对薛家,如今我们刚入京城,他依旧步步紧逼!” 昔日在秦淮河畔与人争斗,薛蟠摔断两枚门牙,后来镶了半截金牙,一开口说话,满口金光晃眼,处处透着财大气粗的张扬。 宝钗望着他一张嘴闪闪发亮的金牙,只觉刺目,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视线。 “京兆尹柴大人素来铁面无私,当年金陵旧案虽经前任梁知府了结,如今落在柴静手中,全是拿捏我们的把柄。我们躲尚且来不及,你反倒主动送上门去。若是他见了你,旧事重提上奏圣上,我入宫选秀之事岂不是彻底泡汤?” 一听耽误妹妹前程,薛蟠瞬间泄了气焰,手中长剑颓然落地,讪讪嘟囔:“我不去便是。只是总得告知姨父贾政,提防柴静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薛姨妈缓缓叹气:“这事不用你提醒,稍后我便去荣府寻你姨母商议。只是我心中始终不安,林姑娘一来,府中内外风波不断,事事颠倒,实在蹊跷。” 薛蟠脑中浮起坊间传闻,心神飘忽:“人人都说林姑娘貌若天仙,不知何时能亲眼见上一眼,便是死了也无憾。” 他又忆起金陵鸡鸣寺偶遇的青衣少女,当初为追她失足落水,灌了一肚子浑水,回想起来依旧心头发痒,咧嘴痴痴发笑,金牙在灯下格外扎眼。 宝钗被那片金光晃得双目酸涩,只觉疲惫;薛姨妈更是满心煎熬,恨铁不成钢。儿子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偏生还贪恋美色,实在叫人忧心。 薛姨妈沉下面色厉声告诫:“林家绝非易与之辈,传闻林大人朝堂失势,得罪了太子及北静王,这才仓促送女儿入京避祸。你整日流连酒肆勾栏已是过分,万万不可再主动招惹林家。” “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薛蟠高声辩解。 宝钗也柔声规劝:“哥哥近来安分守己,待我成功入选宫中,家中自有依仗,到时候你想寻什么人办什么事,皆能随心顺遂。” 薛蟠眼前一亮,暗自盘算:只要妹妹得帝王恩宠,林家失势落败,届时说不定便能得见那位名动江淮的林姑娘。 他想得入神,嘴角咧得老大,一口金牙成了屋中最惹眼的物件。 薛姨妈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痴傻模样,扶住额头摆手:“喝多了黄汤,快回房歇息去!”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搀扶薛蟠回屋,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绝色佳人,嘴角始终合不拢,金牙映着烛火,比窗外日光还要刺眼。 薛蟠走后,宝钗沉下心细细思量:林家眼看要遭朝堂倾覆之祸,黛玉入京却行事张扬,底气十足,想来背后必有底牌,万万不可小觑。 她转头同薛姨妈细说利弊:“母亲今日便去见王太太。码头之事柴知府处置虽严苛,终究是王吉欺压农户有错在先,此刻万万不可张扬闹事,只需悄悄补齐农户差价,安稳取回货物便是。咱家世代世袭皇商,早年独揽香料和绸缎两大暴利行当,如今周贵妃娘家分走大半生意,仅剩的两处财源又被对方觊觎,我必须入选宫中方能护住家业。眼下一点小事,绝不能坏了长远大事。” 薛姨妈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连连感慨:“还是我儿思虑周全。我本打算托你姨父写信施压柴知府取回货物,听你一说,反倒不必多此一举,这次我们自认吃亏,补齐货款稳妥提货。” “王吉绝不能留。”宝钗沉声提醒,“薛家最重商号信誉,若是纵容管事欺压平民,名声传开,各地铺子再无百姓敢登门。” 薛姨妈点头应允:“依你所言,将他逐出府去。” “不止逐出,还要重办。直接捆送京兆府,告他欺瞒主家损毁薛家商号名声,请柴大人从重判罚。” 薛姨妈在商场周旋多年,转瞬便看透其中利弊,由衷赞叹:“此法周全,还是我女儿心思缜密。” 随后母女二人备上铺子里上等药材礼盒,一同动身前往荣府探望卧病的王夫人。 另一边,黛玉与润玉天未亮便起身,依往日惯例随青华修习太虚拳,梳洗完毕一同去往贾母院中请安。 贾母与姐妹弟等一同用过早膳,唯独不见贾宝玉。 贾母只说他身子不适,免去晨昏定省,留在自己房中单独用饭。 饭后黛玉和润玉起身告辞,按礼数前去拜见两位舅舅。 贾母知晓昨日二人登门,王夫人避而不见,今日理应登门补礼,特意遣下人好生护送。 一行人先至东院贾赦居所。 贾赦方才下朝归家,身着福字暗纹居家锦褂,趿着软底布鞋,身侧环伺数名环佩叮当穿红着绿的姬妾。 黛玉和润玉依礼拜见。 贾赦不过循例温言训勉几句,嘱咐二人在府中安心居住,但凡短缺吃用,只管禀报贾母做主。 姐弟二人一一躬身应下,润玉事事紧随姐姐行礼应答,规矩丝毫不差。 贾赦抬眼细看黛玉绝色容貌,举止应答得体周全,心中不由恍惚。 这模样性子,与她生母贾敏年少时截然不同。 当年贾敏是荣国公夫妇掌上明珠,生性活泼顽皮,总爱同贾赦打趣玩笑,却也时常暗中在贾母面前替他解围。 虽说她与二弟贾政更为亲近,待自己也算和善贴心的妹妹。 忆起年少旧事,贾赦紧绷的老脸柔和几分,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本该同你们说,府中短缺尽管寻大舅舅,只是你年幼不知家中内情。如今府中内务由你二舅母一手掌管,我与你大舅妈每月只得固定月例和官俸,并无额外产业进项,这话我也不好说得太过轻巧。家中吃用开销只管找老太太和二舅母,若是外头应酬旁人刁难一类难处,尽管来找大舅舅 。” 这番话直白通透,透着身居爵位却无实权的酸涩。 明言府中财权不在自己手中,供养不了姐弟二人,只能替他们摆平外部是非。 黛玉心中了然,顺势装作懵懂无知,上前轻声回话,将昨日码头撞见薛家管事欺压农户和自己不知情分送王吉入京兆府一事细细道出,面上满是不安无措,询问该如何弥补及向薛姨妈赔罪。 贾赦听罢朗声一笑:“区区小事何须挂怀,我即刻差人送信给柴知府,令他释放薛家货物与人,替你弥补这份无心之失。” 黛玉连忙躬身道谢,一副天真孩童模样,贾赦因能替外甥女儿分忧,心中颇为自得。 京兆府内,柴静一边收下薛家补齐的粮款,安置受欺农户,一边收到荣国府代为说情的书信,一时茫然无措。 他为官素来清正谨慎,能坐稳京兆尹一职,更是八面玲珑的人精。 权衡之下,他一边归还薛家全部货物,一边将作恶管事王吉收押待审,同时修书一封送入宫中内书房,将码头整件事原原本本据实奏报。 本是一桩民间商事,寻常递入内书房,大臣批阅归档便了事。 可如今内书房京城治安等事由忠顺王爷负责,此类奏折必先经王爷亲自过目。 瞧见“薛家”二字,忠顺王目光一顿。 薛家与荣国府同属四大家族,贾府本是他刻意拉拢的势力,可这些年贾府虽与自家府邸联姻,但依旧在自家与太子逐渐分道扬镳时态度不明,且与廉亲王人等往来亲密,这等多头押宝、投机取巧之人,他心中早已不屑。 忠顺王指尖在奏折“薛家”二字下方狠狠掐出一道深印,暗藏深意,随手将折子丢入内务府卷宗堆,此事就此记下。 黛玉和润玉辞别贾赦,转去拜见贾政。 贾政一身会客正装,不知刚从衙门归府,还是刚送走外客。 见到外甥一双儿女,怔怔打量许久,眉眼间尽数寻到幼妹贾敏的影子,素来板正肃穆的面容柔和几分。 “到了这里便同自家一般,吃用短缺只管开口,寻你二舅母支取,若是她不便处置,再来同我说。” 这话,是手握府中财权之人方能说出的底气。 黛玉和润玉恭敬应下。 贾政又细问一路北上路途见闻,黛玉条理清晰一一作答。 他再问及入府以来起居是否顺心,黛玉将昨日府中经过细细道出,何人言语、何时落座、何处等候,时序分毫不乱。 贾政为官多年,最看重时序分寸,瞬间抓住关键:昨日姐弟二人在正房东廊等候半个时辰,王夫人明知二人登门,却故意避而不见,彼时她正同周瑞家的母女商议林家财物安置之事。 贾政面色骤然沉冷,碍于晚辈在场不便当场发作,只温声叮嘱二人安心居住,不必拘束,特意交代无需将宝玉疯癫言行放在心上。 “那通灵玉能修好便罢,若是修不好,也是他命中注定。” 黛玉垂下眼眸,眼眶微微泛红,自责落泪,直言皆是自己一句无心谶语,才引得宝玉摔玉,搅得阖家不安。 见她这般自责懂事,贾政愈发恼恨自家无法无天的儿子,恨不得即刻唤来宝玉,重重责罚一顿。 不过一块随身玉佩,反倒视作世间至宝,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昨夜惊扰老太太,一连起夜三次,彻夜难安。 如今还牵连史家借出金麒麟修补,不知史家叔父知晓后会作何说辞。 44. 暖香丸 辞别贾政,黛玉独自去往王夫人院中请安,润玉则被贾政唤去,陪同府中清客相公闲话。 今日王夫人未曾闭门不见,丫鬟很快引黛玉走入东廊三间小正房。 王夫人斜倚炕东半旧青缎靠背软垫,身旁丫鬟立着替她捶揉肩背;炕桌西侧坐着薛姨妈,眉眼轮廓与王夫人有几分相似,年岁却轻上数岁。 檀木座椅上端坐薛宝钗,一身淡粉芍药圆领小褂,下配鹅黄百褶罗裙,乌黑发髻仅簪素珍珠,斜插一支赤金步摇。 圆脸莹白似月光,一双杏眼水润温婉,端庄雍容,如同一朵敛尽锋芒内里热烈的名贵牡丹,静静安坐不动。 黛玉依礼拜见王夫人与薛姨妈,王夫人抬手示意她落座。 黛玉心中权衡位次,乖巧走到宝钗身侧椅上坐下。 她先问候王夫人摔伤的伤势,又递上扬州带来的药匣:“听母亲昔日书信提及,二舅母常年头疼心口发闷,夜夜多梦体虚盗汗。我母亲当年也有同款顽疾,数年才求得一味暖香丸,既能舒缓头风心痛,又能安神固气,特意带来几丸赠予舅母,若是合用,我再命人批量配好送来。” 王夫人听见“暖香丸”三字,只觉心头闷痛更甚,面上却不露分毫,示意丫鬟接过雕花剔犀云纹木盒。 盒内铺大红丝绒衬底,分格安放四枚拇指大小乌黑药丸。 薛姨妈探头细看,笑着发问:“小小药丸,竟能医治这许多病症?” 丫鬟转手递至宝钗眼前,她凑近一闻,一股温润醇厚异香扑面而来,通体舒畅。心头猛地一震:这香气和这丸药的路数,竟同自己常年服食的冷香丸两两相对。 薛姨妈亦是瞬间会意。 宝钗幼时咳喘难愈,得海外仙方制成冷香丸,常年服食,周身自带清冷幽香,衬得容貌愈发绝色。 如今黛玉凭空拿出一味暖香丸专供中年妇人调养,两相映衬,倒像是她刻意对标自家冷香丸,反倒显得冷香丸只是闺阁小姑娘点缀香气的玩物。 黛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轻灵软糯,缓缓道出药方配比:“此方是家中供奉三生大师所传,用料虽不算罕有,只是工序繁复至极。取放春山虎骨九两九钱、望夏岭豹胆九两九钱、醉秋岭熊心九两九钱、睡冬谷龟足九两九钱,以广寒玉钵细细捣碎;再取酸梅汁十二钱、甜梨汁十二钱、苦瓜汁九钱、椒汁九钱调和;混入阳年阳月阳日晨采百花露九钱,加蜂蜜、白糖各九钱,揉成拇指大丸,封存瓷坛置于房顶,待到下一个阳年阳月阳日暴晒九天九夜,收入冰窖冷藏,取用之时方才取出一丸。” 一席话说完,薛姨妈、宝钗二人尽数怔住。 整套繁复工序,同冷香丸制做套路如出一辙。 日后旁人谈起闺阁香丸,反倒容易误会冷香丸是效仿暖香丸而来。 只是冷香丸取四时百花,清雅柔和;暖香丸以猛兽脏腑入药,听来粗粝,全无女儿家柔美气息,倒也分得出高下。 黛玉端起茶盏悠然饮茶,透过袅袅水汽,静静打量满屋错愕神色,心中畅快不已。处世当先下手为强,你有养颜添香的冷香丸,我不屑效仿闺阁玩物,独有供养长辈及调养沉疴的暖香丸,一长一少两相映衬,高下立判。 “远远便听见屋内说笑,怎的我一来反倒安静了?” 门帘一动,王熙凤一身华贵装束步入屋内,笑着向王夫人和薛姨妈请安,宝钗和黛玉连忙起身行礼。 凤姐身着绛红牡丹暗纹褙子,耳畔红宝石坠子熠熠生辉,衬得面庞艳丽夺目,笑意盈盈。 薛姨妈当即同她说起暖香丸一事,每说一句,凤姐便赞叹一句,宽慰王夫人药到病除,头风定能痊愈。 黛玉顺势开口:“当年配药时怕日后取用不足,母亲命人备下许多,回头我也送几丸给凤姐姐调理身子。” 凤姐连忙笑着道谢。 提起暖香丸,薛姨妈母女二人始终心头不自在,连忙转开话题。 薛姨妈问道:“凤丫头方才从何处过来?袖口怎沾了尘土?” 王夫人插话:“年下要备各家年礼,我叫她清点库房旧物,挑拣完好物件整理出来送礼,不必年年新制;库房绸缎尽数翻晒,挑新鲜花样给姑娘们裁制新衣。” 凤姐回话:“原是这般吩咐,只是库房里没寻到太太想要的料子,方才亲自翻找,才蹭了满身灰。” 薛姨妈劝道:“也该先换一身干净衣裳再来。” 宝钗柔声解围:“凤姐姐一心记挂太太吩咐,行事不拘小节罢了。” 凤姐最爱听人夸赞通透能干,当即笑得眉眼舒展。 “说起库房物件,前阵子中秋,为送忠顺王府元侧妃玻璃座屏,特意托姑妈在南方采办。今日清点库房,竟寻出一扇八面巨型玻璃座屏,比扬州采买那架还要华丽宽阔!” 黛玉听出弦外之音,凤姐分明偏向王夫人,暗中讥讽林家当年采买器物小气。 原书里,凤姐是很喜欢黛玉且支持木石姻缘的,那不过是因为她觉得病恹恹的林黛玉对她的管家地位无甚威胁,反观有血缘的表妹薛宝钗能干又有家世,对她威胁太大,所以她不喜宝钗。 此世她态度大变,无非是权利欲作祟,怕家世强又能干的林黛玉可能会在贾母的支持下嫁给林黛玉,从而威胁自己在贾府中的地位。 黛玉哪能猜不出她这点玲珑心思?于是淡淡冷笑,从容开口辩驳: “这事我倒是清楚,当年是琏二哥哥托人捎一千两银子南下,欲购巨型玻璃大屏。只是早年玻璃稀缺,匠人一味追求粗笨大件彰显富贵,近年琉璃窑遍地,各色彩绘琉璃烧制精巧,世人偏爱小巧案头插屏,精致透亮不占地方。偌大尺寸的大屏早已无人打造,我多方寻访才寻得一件,统共只花五百两银子。” 凤姐脸色瞬间一变,贾琏回府报账,分明称一千两全数花尽,谁知实情只半数。 黛玉幼时同贾琏交好,常有书信往来,知晓他本性还算忠厚,不愿叫他平白背贪墨的污名。 再者初见那日,王夫人便命凤姐随意取绸缎给她裁衣,言语间将她视作上门乞赏的穷亲戚,今日正好借机堵住对方轻视的口舌。 她话音一转继续道:“余下五百两,二哥哥说往返京城路途遥远,府中人口众多,转眼年关将至,索性尽数采买绫罗绸缎,带回府中给姐妹们缝制新年衣裳,昨日随我船只一同运抵,足足两大车。” 黛玉朝门外唤碧簪,丫鬟带着两名仆妇,手捧数匹崭新锦缎入内。 “这是近年新工艺织造的如意云锦,凤姐姐瞧瞧有何独到之处?” 凤姐伸手轻抚锦面,丝滑细软,粉紫、桃红二色鲜亮华贵,低头细看丝线:“这捻金缕怎生细如发丝?” 黛玉点头:“凤姐姐好眼力,如今妆花缎内金箔切得比从前细上一半,捻金绸缎愈发轻薄富丽。” 宝钗附和:“金陵我们家绸缎铺新收一批织锦,正是这般细化片金工艺。” 凤姐听闻五百两置办两大车上等云锦,心中对黛玉好感大增,笑着赞叹:“先前只听姨妈提过,却说产量稀少,今日亲眼一见,果然比府中库存绸缎精致数倍。” 王夫人见凤姐一味顺着黛玉夸赞,心中暗自不悦,轻扶额头出声试探:“府中月钱都按时发放了?” 凤姐应答:“一分不曾短缺。” “我隐约听闻,有人说月钱克扣减半。” 王熙凤心中透亮,这是方才自己夸赞黛玉惹王夫人不快,故意敲打自己。 从容回话化解:“府下人多嘴杂,最爱嚼舌根。不过几位姨娘房中小丫鬟月例减半,是外头老爷们定下的 规矩,我不过按数分发,太太莫要听信闲言。” 王夫人淡淡颔首:“既是外头定的,自然没错。” 王熙凤正要开口哄慰王夫人,薛姨妈抢先夸赞:“凤丫头心思玲珑,一点小事便能领会太太心意,我们从小看着你长大,这份果敢利落,我们两辈姑娘无一人能及。” 凤姐顺势撒娇:“姨妈说笑了,这般伶俐,全是太太平日教导有方。” 王夫人这才面色缓和,抬眼看向两位姑娘:“要说府中最灵秀的,便是座上这两位。林姑娘和宝姑娘一对绝色,钟灵毓秀,实在叫人羡慕。” 宝钗只淡淡一笑,黛玉颊边梨涡浅浅浮现。 黛玉从宝钗眼底读出她对凤姐处世圆滑的认可;宝钗望着黛玉纯美无害的笑容,心中愈发不敢小觑。 闲谈片刻,凤姐拉着黛玉一同去库房清点绸缎,二人沿廊角门往西厢房走,刚至檐下,屋内传来男女争执之声。 少年未变声的尖细嗓音满是不耐:“月钱少了,你只管找凤姐姐讨要,同我撒气有什么用处?” 女子满含委屈怨怼:“我怎敢同她理论?她处处作践我们母子,去找她也是自取其辱!如今我是怕了她,往后日子不知如何过。听闻宝玉通灵玉碎,马道婆说那玉是他性命根本,玉毁人便难长久。等他出事,这府中日后终究要靠你支撑。你振作些,拿出正经主子的气度!她不过借老太太脸面、仗着是太太内侄女代管家事,你才是府中正经少爷,她苛待你身边下人、轻辱你生母,你怎不敢替我们讨公道?” “姨娘少说几句!这话被老爷太太听见,又是一顿打骂。我生母早已安置西廊偏屋,哪里还有你这般生母?何苦给我惹祸上身。”少年语气暴躁。 “我不是你生身母亲?外头我不敢言语,屋内说一句也不成?你到底去不去问月钱?”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同你一样惧怕凤姐姐!” 廊外二人听得一清二楚,王熙凤面色青白交替,末了只剩一抹冰冷冷笑。 黛玉装作全然不解其中纠葛,轻轻扯住她衣袖:“太太院内人人谨言慎行,这厢房内倒是吵闹得很。” 屋内二人听见外面人声,连忙住口,推门探头,一见王熙凤身侧立着容貌绝美的黛玉,那三十余岁妇人面色瞬间惨白,攥紧绢帕不敢出声。 她身后探出一个少年脑袋,眉眼贼滑,毫无温润气度,望见凤姐慌忙缩回身后。 凤姐扬声唤道:“环哥儿,躲什么躲?堂堂主子,整日躲在姨娘房内碎碎念,学些小肚鸡肠的算计,像什么样子?随我去正房吃果子。” 来人正是贾政庶子贾环与其生母赵姨娘,在府中活得最为窘迫卑微。 贾环畏惧王熙凤,扭捏着从赵姨娘身后走出,垂首缓步上前。 凤姐伸指尖点他额头,厉声训斥:“下流坯子!正经主子不学体面,反倒跟着下人搬弄是非,传出去旁人如何非议?学堂圣贤书便是教你这些?再敢多嘴,我便告知老爷,重重打你几戒尺!” 贾环浑身一颤,偷眼对上黛玉一双清亮眼眸,心头骤然狂跳,全然忘了月钱减半的委屈。 听闻这是姑苏林家来的表姐,方才亲眼目睹宝玉为她摔碎通灵玉,此刻心中竟生出荒唐念头:若是能换黛玉一笑,莫说一块玉,百块我也甘愿砸碎。 贾环满心纷乱遐想,早忘了方才争执琐事,想同黛玉搭话,又胆怯不敢开口。 黛玉懒得理会这般心胸狭隘阴私计较之人,心中另有盘算:今日在王夫人院中处处占得上风,总算出了一口闷气。 只是王夫人这般心病缠身,再多名贵暖香丸,怕是也难医治。 明日便要同青华出门,借着林家京城铺面,寻一块成色相仿的红玉,三日期限将至,不能误了修补通灵玉的承诺。 45. 白云寺 黛玉将一整车江南绫罗锦缎尽数交予凤姐清点入库,凤姐亲热拉着她的手,邀至自己院中烹茶闲话。 黛玉悄悄打量凤姐神色,她面庞丰润舒展,眼底带着几分得意春意,瞧来平日日子过得顺心自在。 可她心中透亮,夫妻情分再好,也改不了内里贪利的本性。 方才廊下赵姨娘母子抱怨克扣月钱及迟发份例,十有八九是凤姐拿府中月例在外放印子钱,此番收账迟滞,才闹出这般口舌是非。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温声问候起居,顺势问起贾琏踪迹。 凤姐笑着回话:“乡下田庄送年礼过来,你琏二哥哥出城接应,还要耽搁两日方能回府。他心里时时记挂你,每回南下扬州,张口闭口全是夸赞你与润哥儿,还说日后要把巧姐教养成你这般模样。我先前还笑他痴心妄想,今日一见姑娘气度,倒是我眼界窄了,若巧姐能学得你半分风姿,真是天大的福气。” 这般夸张奉承,黛玉只淡淡一笑。 凤姐素来嘴甜心冷,心口从来两般,她早已看透此人底色,凡事先行一步看透人心,方能从容应对。 闲谈半晌,黛玉起身告辞,凤姐执意亲自相送,黛玉再三拦阻,她便唤贴身大丫鬟平儿护送黛玉回听香院。 黛玉抬眼细看平儿,生得粉面朱唇,身段温婉风流,一身锦缎衣裙华贵得体,言语柔和周到,待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极易让人放下防备心生好感。 一路行回梨香院隔壁的听香院,院内静悄悄的,润玉尚未归来。 丫鬟回禀,贾政留他同府中清客相公赴宴,席间闲谈朝堂学问,一时脱不开身。 黛玉心底隐隐担忧,贾府内里腐朽污浊,润玉年纪尚轻,怕被周遭风气带偏,只等弟弟归来,好生同他梳理利弊。 待到暮色沉沉,润玉方才踏入院门。 不等黛玉开口叮嘱,他反倒先扬起笑脸:“姐姐平日里处世道理翻来覆去讲,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分毫不敢忘。荣国府与咱们扬州林家风气全然不同,你总说府中人各怀私心,我心里透亮。古语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日跟着应酬,便是打探各方虚实。日后贾府若生出风波,我也有应对之法,岂是寻常孩童可比?好歹也是少年解元,跟着二舅见一众世家亲友,纵然眼下派不上用场,也能探听朝堂动向,知晓父亲在扬州的处境。” 黛玉又好气又好笑,鼻尖嗅到淡淡的酒气,摆手道:“先去换一身衣裳,洗净了再说。” “宴席之上我分毫未沾酒水,我推托周旋费了好大功夫。”润玉嗅嗅自己的衣袖,“到底被他们沾惹了一身酒气。” 润玉转身回内屋,换下外间应酬锦袍,卸下束发玉冠,一头乌发松松垂落,衬得一张圆润小脸愈发白嫩稚气。 黛玉望着他软糯模样,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几分疼惜,满心想把这单纯幼弟护在羽翼之下。 “府中诸事自有我筹谋,你不必分心掺和,只管静心读书便是。” 润玉微微嘟起嘴,满脸委屈:“先前说好,我已是解元,该学着出门应酬历练,你又这般啰嗦管束。” 黛玉伸手轻轻拧了把他软乎乎的脸颊,润玉霎时面皮涨得通红,偏又奈何不得,只能气鼓鼓端起茶盏闷头饮茶。 新来的紫鹃瞧着姐弟二人这般亲昵打闹,只觉有趣,其余伺候丫鬟早已见惯,各司其职,不曾多分心打量。 “好啦,咱们少年解元今日探听到什么要紧朝堂消息,说来听听?” 润玉微微扬起下巴,故作傲气:“方才还嫌我外出应酬,此刻又追着问询,真没意思。” 黛玉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作势要拧他,润玉慌忙往后躲闪,高声讨饶:“我招,我全都告诉你!” 心底暗自腹诽,自家姐姐偏爱捏他脸颊,半点温柔模样都无。 润玉遣退所有丫鬟,屋中只剩姐弟二人,方才低声道出今日京都朝堂变局。 北静王水溶已然回京,奉命彻查旧案,缉拿大批涉案官员,尽数打入皇家宗人府天牢。 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一说是太子即将被圣上再次废黜,一说是廉亲王等暗中罗织证据构陷太子,两派朝臣互相攻讦,朝堂乱作一团。 而早与太子划清界限故作孤党的忠顺王已暗中与北静王布局好罗网,等着看不清帝王心思的两党乱起,好作那君心难测的帝王最锋利的刀。 听闻此番南下江南取证的北静王却始终缄默不言,分明已是手握定局的关键筹码。 黛玉眉头骤然紧锁:“父亲如今境况如何?” 润玉轻轻叹气:“圣上暂时削去父亲扬州巡盐御史一职,令他居家待旨。二舅说暗中有人暗中保全父亲,他本打算托人递折子为父亲说情,却被衙署主官拦下。如今朝堂局势晦暗不明,不止父亲,大批朝中官员都被圣上勒令闭门休养,尚无明确处置旨意下发。” 黛玉略一思索,心中通透:“我懂了,圣上此举实则是暗中保全一众中立官员,隔绝他们卷入夺嫡大案,免受两派清算牵连。” 润玉年纪尚浅,看不懂深层帝王权衡,黛玉细细拆解其中关节,一番话听完,润玉心头大石落地:“父亲有圣上保全,便是未曾被朝廷猜忌,用不了多久定会官复原职。” 黛玉缓缓颔首,转而忧心贾府安危:“只不知荣、宁二府是否牵扯进这场夺嫡纷争。” 润玉思索片刻回话:“母亲从前书信提及,元春姐姐入忠顺王府为侧妃,贾府因此渐渐与太子疏远,想来应当不会卷入祸事。” “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念想。”黛玉轻轻摇头,“四王八公世代联姻,盘根错节,几代人与太子利益牢牢捆绑,怎会单单因一名女子便彻底割裂往来?太过天真。” 她细细回想入府以来所见种种,元春的命运轨迹早已偏离前世;往日与贾府往来密切的北静王,如今府中半点不见相交踪迹;宁国府长孙媳秦可卿缠绵病榻,药石难医,实则是心病缠身。 心中暗自盘算,如何在这场惊天夺嫡博弈中保全林家,还能为自家寻一条最优退路。 次日天色微明,黛玉一早备妥车马,去往贾母院中告辞,只托辞送三生大师青华前往白云寺焚香祈福,为碎裂的通灵宝玉做道场消厄。 白云寺与清虚观并称京城两大皇家寺院,一东一西拱卫皇城,一僧一道分掌香火,护佑皇家龙脉与子孙绵延。 车马行至大街,润玉与青华带着随从先行绕道离去,直奔林家设在京城的古玩玉器铺子,铺内各色美玉琳琅满目,二人要寻一块质地通透的整块红玉,比照通灵宝玉原本尺寸雕琢打磨,再以金麒麟熔金镶嵌,造出一块足以以假乱真的新“通灵宝玉”。 黛玉的软轿则慢悠悠驶向白云寺山门。 林家常年供奉青华,素来礼佛诚心。 黛玉头戴素色帷帽,入寺焚香捐施大额香油钱,等候许久不见润玉与青华折返,便带着一众丫鬟出寺院西门。 寺西有京中闻名的大片枫林,初冬寒霜一过,枫叶尽数落尽,满地枯枝叶杈交错,反倒生出几分清冷天然意趣。 枫林深处立着一株数人合抱的古银杏树,木叶早已落光,光秃秃枝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青九蹲在树下,两只前爪高高抬起,仰头盯着树梢残存几枚白果,口水滴滴答答落在枯叶上,浑然不觉周遭动静。 黛玉瞧他这副馋嘴模样,半点不见平日护法灵狮的威风,上前一把揪住他后颈皮毛,轻声嗔道:“平日里三餐不曾短你,怎么活像从没吃过东西的馋鬼?” 青九身子左右扭动,忽然支起耳朵低吠两声:“汪汪!有人过来了!” 一口咬住黛玉裙摆,躲至粗壮银杏树干后方。 黛玉眉头一蹙,低声自语:“方才捐了香油特意嘱咐寺僧,不许旁人靠近这片枫林,这些和尚怎这般不守信用。” 青九鼻尖灵敏,低声呜呜示警:“味道难闻!” 他嗅觉能辨人心善恶,枫林外走来二人,一身杀伐冷厉之气,骨子里阴寒刺骨,同青华身上地府煞气有几分相似,可青华气质清逸,此人却是纯粹凡人朝堂权贵的冷血威压。 不多时两名男子走入枫林,行至银杏树下再无去路,驻足低声交谈。 年岁稍长的下人垂首躬身,对面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王爷。 “查探确凿,那东西当真藏在宁国府内?”少年声线清润如融雪春水,暖意之下藏着刺骨寒凉,听来年纪尚轻。 中年下人恭谨回话,不敢有半分怠慢:“千真万确。小人借探病为名屡次入宁府,有意无意透出风声,秦氏心病一日重过一日。” “往来传递密信之人也已尽数拿获。呵,二哥倒是藏得这般深,我倒是从前小瞧了他。” 少年语气带 着淡淡嘲讽,“贾府胆子不小,明知秦氏是义忠亲王遗孤,被太子暗中安置贾家,非但不曾记恨太子算计,反倒甘心替太子遮掩,从中牵线搭桥。义忠亲王虽亡,子嗣依旧圈禁,救下他独女,便能收拢旧部残余势力,再加一门两国公鼎力相助,二哥这盘棋下得精妙,只可惜,终究是一步死棋。” 一声轻飘飘的“可惜”落入黛玉耳中,惊得她心头一震,原来二人句句都在谈论贾府秘辛。 “荣府上下对此事满心抵触,奈何秦氏早已嫁入宁府木已成舟,只能忍气吞声。倒是宁国府贾珍,实打实的情种,为护这位儿媳,甘愿举族押上太子一党。”中年下人语气带着几分嗤笑,“可到如今关头,贾珍反倒不如秦氏通透。秦氏日日惊惧难安,病根全在心头。” 少年淡淡吩咐:“传信告知贾珍,太子已然打算舍弃秦氏自保,看他如何抉择。” 中年下人迟疑片刻:“如此一来,秦氏怕是活不成了。” “你方才不是说他是痴情之人?” 黛玉屏息凝神听得入神,不曾留意树干爬来一只毒虫,猛地一口咬在青九尾巴上。青九吃痛,猝不及防低吠一声。 “谁在树后?” 金属出鞘的铮鸣骤然响起,凛冽剑气直逼藏身之处。 黛玉来不及思量,猛地从树后踏出,不等对方看清容貌,直直屈膝跪倒在地,高声道:“民女有法子劝秦氏出面告发太子!” 她始终垂首不敢抬眼,颈间森寒剑气逼人肌肤,青九龇牙低吼,却半步不敢上前。青九虽有护法神通,此番转世下凡,大半修为耗散在前次江上风波,眼前少年身负皇家真龙命格,若是贸然冲撞,日后要坠入轮回千万世偿还业债,万万不能妄动。 “民女乃是荣国府外孙女林黛玉,无意窃听王爷密谈,还望王爷恕罪。” 黛玉心中飞速理清全盘纠葛:早年义忠亲王与太子争夺储位落败,全府圈禁王府,太子被废时,皇上更是将亲王与嫡长子锁拿入狱问罪,不久义忠亲王与嫡长子便重病离世。 早年,义忠亲王全府被圈禁之前,一名侥幸逃脱王府身怀有孕的丫鬟流落在外,生下一名孤女,那便是秦可卿。 太子暗中将她救出,寄养育婴堂,后托付秦家收养,长成后特意安排嫁入宁国府贾蓉为妻。 太子借这份救命之恩收拢义忠亲王旧部,又以秦可卿为纽带,拉拢本已渐渐疏远太子的贾府,宁国府贾珍更是对秦可卿百般宠溺,甘愿押上全族身家追随太子。 如今太子与廉亲王人等夺嫡争斗白热化,太子诸多谋逆把柄露出水面,被一向视为太子嫡党的北静王送入圣上案前,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秦可卿早已看透自身绝境,留在贾府,待太子失势必会被贾家舍弃灭口;若是贾府一条路走到黑追随太子,全府上下都要随她一同覆灭。 她自幼被太子当作棋子培养,心思敏锐通透,政治眼光远胜沉溺私情的贾珍,日日活在生死惊惧之中,缠绵病榻。 眼前这位少年王爷,分明是太子的敌对皇子,本打算传话贾珍,令他主动舍弃秦氏,届时秦可卿无路可走,唯有天香楼自缢一途。 可黛玉瞬间想出两全之策。 若是秦可卿反戈一击,亲自出面递折告发太子谋逆,便是圣上扳倒太子名正言顺的关键凭据。 义忠亲王遗孤出面举证,分量无人能轻忽;与此同时,贾府可借秦氏揭发太子一事,当众与太子割裂撇清干系,洗脱附逆罪名。 圣上本就忌惮四王八公军功世家深度卷入皇子夺嫡,巴不得借机拆分太子党羽;廉亲王人等王亦不愿与根基深厚手握军功旧部的贾府死斗,能顺势拉拢再好不过。 若是放任事态发展,圣上查清贾府多年依附太子的实证,贾府最终只会落得抄家流放或全族覆灭的下场。 趁此刻主动划清界限,牺牲些许利益,尚能为贾家留存一线生机。 往日贾府兴衰黛玉本无心插手,可眼下性命握在对方手中,唯有拿出可用筹谋,让这位王爷知晓自己立场,方能自保脱身。 她垂首放缓语调,将其中利弊条理分明缓缓道出:“民女愿亲自入宁府游说秦氏,劝她递折御状,揭发太子谋逆诸事。” 半晌不闻少年回应,视线里只看得见一双粉底云纹朝靴,以及下摆淡青兰花暗纹锦袍。 “你不喜欢兰花吗?” 46. 荣国公 视线里只看得见一双粉底云纹朝靴,以及下摆淡青兰花暗纹锦袍。 黛玉一时茫然:“……啊?” “往年我派人送往林家的兰草,怎尽数被你转送他人?” 黛玉心头巨震,瞬间猜出对方身份,手足发软险些撑不住身形。 一只莹白修长的手朝她伸来,温声道:“地上寒凉,起身再说。” 青九瞪圆一双兽目,望着月白锦袍俊俏少年,嘴巴大张久久合不拢。 心底暗自疑惑,莫非又是那黑心和尚乔装假扮?细细分辨气息又全然不同,此人纯粹凡俗龙气,没有青华身上地府独有的看透人心的阴冷禅煞。 黛玉不敢触碰那只手,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依旧垂眸避开对方视线。 少年收回手臂,耳畔传来长剑归鞘轻响,黛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不必惊惧,我不会伤你。” 温润声线里带着几分和善,莫名有熟悉之感,黛玉却执意不肯抬头对视。 水溶静静打量身前少女:身形纤细单薄,乌发仅以红绳束起,简单插一支素珠银簪,垂首时脖颈莹白细腻,冬日淡阳穿过光秃枝桠,落在肌肤上连细细绒毛都清晰可见,小巧耳垂悬着一对同料珍珠坠子。 她身姿清丽绝尘,说话嗓音软和,方才受惊微微发颤的鼻音,搅得他心绪纷乱,恨不得叫她抬眼安心,只是眼下这般密谈场合,终究强行按捺住心思。 他心中暗自思忖,她这般费心保全贾府,终究是顾及外祖一族安危。 沉吟片刻,水溶出声吩咐身侧中年官员:“此事关乎朝局,姑娘所言计策甚妥。张大人,你可听清了?” 一旁始终不敢插话的张姓大人低声称是。 “你即刻暗中联络秦氏,告知她只要亲身赴阙告发太子,我保她性命无忧,事成之后可与贾蓉和离,彻底脱离宁国府,再无性命之忧。” 张大人躬身领命,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你——” 不等水溶话说完,黛玉抢先躬身一礼:“民女多谢王爷成全,就此告辞。” 话音未落再退一步,目光盯着脚前路径,低头快步欲走。 水溶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落下,未曾阻拦。 多少次心中预想重逢画面,原以为是风光和煦闲话寻常的温柔相见,不曾想竟是这般暗藏朝堂阴谋的窘迫境地。 水溶满心懊丧,紧攥剑柄恨责自身,怎会将她卷入这般凶险纷争。 早年姑苏初见,便已令林家深陷风波,如今再度相逢又添祸端,莫非自己于她而言,从来都是灾厄? 几步快步追上黛玉,柔声安抚:“姑娘不必恐慌,我绝不会加害于你。你的计策极好,不必逼死秦氏遂了太子心意,劝她投诚乃是万全之策。我的人会前去游说,即便劝说不成,荣、宁二府也绝不会因此获罪。” 事已至此,黛玉只能坦言自己确有保全外祖家的心思:“民女也会寻机会劝说秦氏,请王爷放宽心。” “不必你亲身涉险,一切交由我的人手处置,信我。”水溶心头焦灼,恨不能剖明心意,双拳微微收紧。纵使从前直面血案刑狱,他也从未这般慌乱,不过一名手无寸铁的柔弱姑娘,竟叫他方寸大乱。 “知晓了,多谢王爷。”黛玉微微侧过半边身子,始终不肯回头,“王爷请留步。” 身后脚步声步步逼近,黛玉心头愈发慌乱,不愿与他深交牵扯。 “林姑娘。”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攥住她的胳膊,温润慵懒的清音吹散林间冷意,恰好化解紧绷氛围。 黛玉猛地抬眼,长睫轻颤,眼底水光乍现,满是欣喜:“大师!” 青华朝她温和一笑,转头望向月白锦袍的水溶。 二人眉眼竟有七八分相似,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自带无边春色,只是水溶眉目覆着一层肃杀冷意,青华周身飘逸随性,气氛瞬间尴尬,宛如镜中对望。 水溶头戴玉冠红缨,一身皇家清贵冷冽;青华光着头身披粗麻淄衣,一身出尘淡然。 细看气质全然迥异,方才那几分相似反倒显得怪异。 黛玉躲在青华身后,悄悄抬眼打量二人相似眉眼,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凝滞尴尬瞬间消解。 有青华在身侧,黛玉浑身紧绷尽数散去,再不畏惧北静王水溶,上前敛衽端庄行礼:“民女见过北静王爷。” 水溶将目光从青华身上移回黛玉面庞,轻声发问:“方才分明已然猜出是我,为何刻意装作不识?” 黛玉垂眸答话,眼底干净澄澈,看不出半分谎意:“民女愚钝,直至三生大师赶来,方才忆起王爷少年时模样。” 水溶心知她满口谎话,却半点恼意生不出来。 方才仅凭几句朝堂密谈,便瞬间权衡利弊想出两全之计,聪慧通透至此,怎会猜不出自己身份?分明是见青华前来,才有了依仗才敢坦然相见。 可瞧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心中只剩几分软意。 他转头看向青华,眼底藏着讶异,面上不动声色:“大师十余年容颜未曾更改,小王心中实在费解。” 青华淡淡悠然回话:“大抵心中无俗事烦忧,心定容自固,修身养性方能常驻少年模样。” 他上下扫了水溶一眼,轻佻开口,“倒是王爷年岁增长不少。” 这番略带嫌弃的口吻,噎得水溶心口发闷,恨不得动用王爷权责惩戒这放肆僧人,可黛玉在旁,只能强行维持体面。 青华一眼看穿他心中恼意,慢悠悠补了一句:“王爷不必气恼,再过十余年,贫僧依旧是这般模样,王爷却会愈发成熟持重,与贫僧全然不同。” 黛玉憋住笑意,瞥见水溶面色快要绷不住,连忙拉住多嘴的青华:“我们该回府了。” 她飞快瞥了眼气得眼尾泛红的水溶,躬身告辞,“王爷,民女就此别过,秦氏一事民女会配合王爷办妥。” 青华被黛玉拉着转身离去,走至半路还频频回头打量水溶,低声赞叹:“贫僧千算万算,不曾料到世间竟有与我眉眼这般相像之人,如同照镜,实在有趣。” 黛玉无奈叹气:“阿弥陀佛我的大师傅,你没瞧见王爷脸色都气变形了?再这般出言挤兑,当心他动怒发难。” “变形也不妨,贫僧这般容貌,便是动怒也依旧好看。” 黛玉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如今连出家和尚都这般自恋无状。 她裹紧一身白狐毛大氅,不再理会青华,率先登上软轿,独坐车内摩挲手腕墨竹珠串,想起当年赠予菩萨留存十年的鹡鸰珠,心头纷乱难解。 好在水溶念昔日姑苏恩情,愿意退让,给贾府留一条生路。 看来,北静王与忠顺王爷已暗中接党,且早已脱离了太子一党,自成一派了。 朝堂看似是太子与廉亲王人等斗法,殊不知黄雀在后。 黛玉冷笑。 她无心出手保全荣宁二府,往后自然要一一收回人情利息。 秦可卿一事最难权衡,夹在太子、贾珍、贾府三方漩涡之中,心中背负身世丑闻与翁媳私情双重心病。 若是借水溶之力助她和离离府,也算一桩善果。 回到听香院,遣退所有伺候下人,青华取出一块通体赤红晶莹透亮的上等红玉,掏出小刀细细比照旧玉尺寸裁切打磨,又以细砂石细细抛光。 不多时,一块色泽红润光华璀璨的仿通灵宝玉已然成型。 取纤细金丝层层镶嵌包裹玉身,而后埋入佛像前香灰之中,点燃檀香熏烤。 润玉看得满心疑惑:“大师,形制已然分毫不差,为何还要埋入香灰?” “玉料崭新刺眼,香灰熏烤褪去新器火气,方像天生胎中带出的古玉。”青华说得轻描淡写,如同新衣裳下水去浆一般寻常。 润玉摇摇头:“大师行事向来古怪,我不掺和,回房温书去了。” 黛玉笑道:“他素来行事自有章法,不必深究,交给他保管稳妥,绝不会出半点差错。”语气笃定安稳,仿佛笃定今日晴空万里无雨。 青华闻言故作委屈:“林姑娘总这般随口编排贫僧,倒好似贫僧是你府上仆役,惹得贫僧不快,索性一走了之。” 黛玉挑眉:“哼,从前又不是不曾不告而别,说得我离不得你一般。” 青华一时语塞,想起前数年擅自离去未曾辞别,理亏心虚,连忙软声哄劝:“是贫僧过错,往后但凡有事离开,必留一道神识伴你左右。” 黛玉取一炷清香供奉菩萨,望着相伴十年的佛像,忽然开口:“你与北静王爷眉眼极为相似,只是气韵天差地别。就连这尊 菩萨造像,眉眼也同你相近,气质又是另一番光景。大师,莫非世人皮囊万千,皆是虚妄,万千身形尽是分身化身?” 青华从未深思此道,心头一动,指尖抵在唇边示意噤声:“有旧日熟魂寻来,贫僧前去一探。” 话音未落推开窗棂,化作一缕青烟腾空而起,转瞬消散天际。 青九兴奋地低吠两声,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青光追了出去。 黛玉轻咬贝齿暗自气恼,好个自在神仙,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转念又想起方才青九面对水溶时畏缩不敢上前的模样,纵使神通在身,遇上凡间真龙命格之人依旧束手束脚,不知此番寻来的又是何方魂魄。 青华轻飘飘落于荣国府上空,只见两道身着蟒纹朝服玉带垂腰的虚影凌空而立,见他现身,当即俯首叩拜,口称宁国公和荣国公英灵。 二公亡灵恳切求告:“我贾家富贵绵延百年,如今气数将近,子孙满堂却无一人能撑持家业。今日借香火之力得以显形,恰逢尊者隐身此处,特意前来恳请指点后世子孙。尤其是宝玉,性情虽痴顽,天资灵慧,若得尊者规正,跳出红尘情爱迷局,归向正途,也算一场莫大缘分。” 青华心中莫名生出被黛玉强行托付的错觉,不过暂住林家几日,怎还要包揽贾家子孙前程?当年林海初见他尚且处处提防,贾家先祖反倒将他视作救星,滋味难言。 青华无奈回话:“通灵宝玉贫僧已然修补妥当。” 宁国公沉声开口:“那块玉本就是凡俗红玉,并无半分先天神通。” “经贫僧香火供奉加持,早已非同寻常凡玉,自有护佑福泽之力。” 荣国公连忙拉住兄长,满脸恭敬道谢:“多谢尊者成全,此玉经尊者之手,定能通灵镇宅,保贾府世代昌盛。” “万万不可这般期许。”青华连忙否认,可要他直言诅咒贾府覆灭,又于心不忍。 此刻方才明白黛玉那顺势拿捏人心的性子从何而来,原是贾家初代国公一脉相传。 荣国公再度躬身恳求:“尚有一事相求,林家姑娘外慧内秀,自幼得尊者照拂,福禄厚重,乃是难得宜家宜室的好命格。还望尊者成全木石前缘,若是宝玉与黛玉姻缘圆满,定能令他振作心性,重振贾家门楣。” 青华一怔,木石前盟一事尘封许久,险些全然遗忘,当年地府判官确曾提及这段仙凡纠葛。 心中暗自腹诽,他乃是执掌地府十殿阎王,并非月老,姻缘情爱之事何须寻他做主。 忆起当年顺着黛玉姻缘红线,于月老树下隐约窥见的名字,心底骤然别扭。 他亲手教养长大的绛珠转世,何等独一无二,岂能任由贾家随意求取婚配,终究还要看黛玉自身心意。 可若是黛玉本心也有意?青华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婚配大事,好歹也要问询林家父母和姐弟意愿。 宁、荣二公见他神色变幻,二人对视一眼。 此番显形乃是提前寻地府判官打探过命簿,黛玉今生命格早已被十殿阎王改动,一世富贵安稳,儿孙满堂,若是嫁入贾家,恰好能中和贾府衰败气运,撑起家族中兴。 “尊者,此乃是天命定好的仙缘,还望玉成。神瑛侍者与绛珠仙子此番红尘历劫,姻缘圆满方能渡脱仙劫,乃是两全之事。” 青华摊手推脱:“可如今修补宝玉借用了史大姑娘金麒麟,金玉姻缘已然顺势成型。贫僧不掌管姻缘红线,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宁国公还要争辩,荣国公伸手拦下兄长,试探问道:“尊者之意,若是二人两情相悦,你便不会从中阻拦,是吗?” 青华无奈轻轻点头,两心相悦,他又何必横加干预。 宁、荣二公喜不自胜,此前费尽心思打点地府判官,方才窥得命簿变数,只要这位神通广大的阎王不从中作梗,木石前盟定然能成。 往后二人常居地府,多打点判官,照看生死簿,必能护住这段姻缘。 二公道谢过后,化作两道虚影飘然远去。 青华独自悬于贾府上空,袖手发愁,当真要插手黛玉终身姻缘? 思绪纷乱之际,心口骤然一阵剧痛,本命青华黑剑自行破体飞出,于半空铮鸣震颤,地底无尽漆黑煞气喷涌而出,层层缠绕剑身,连他自身都被浓重黑气裹作一团暗沉黑影。 青华面色骤然大变。 47. 读书误 青华本命黑剑不受掌控,四散逸出的九幽煞气四下漫延,若是任由黑气散落阳间,扰动凡间地气气象,祸患无穷。 更何况荣国府气运本就摇摇欲坠,一旦煞气侵入,全府上下必会灾祸接连。 青华抬手结印,倾尽修为将四散黑气尽数引回自身,可此番地底涌出的煞气力量远超往日,耗费大半心神方才勉强收拢,黑剑重归体内沉寂。 他抬眼望向听香院方向,默然长叹。 地底煞气屡屡挣脱束缚,奔涌目标直指黛玉居所,命运丝线缠绕拉扯,连他也看不清最终走向。 黛玉当真只是下凡偿还泪珠的绛珠仙子?其中另有层层隐情,他一时难以勘破。 目光穿透大地望向九幽深渊,漫山疯长的鬼草已然快要冲破阴阳界门,此事干系凡仙两界安稳,他必须即刻返回地府镇压,耽搁不得。 听香院内,黛玉支着腮帮子等候青华归来,打算同他细说白云寺听闻的宁国府和秦可卿秘事。 苦等许久不见人影,只一道青影从窗洞蹿入,是灵狮青九。 青九抖落一身青色皮毛,接连低吠两声,传递神识:他地府突发急事仓促离去,留一道随身分身寄存在你腕间墨竹珠内。 黛玉指尖抚上腕间墨竹串珠,珠串骤然一热,一股温和神识流入脑海,青华的声音缓缓响起:“事出紧急,来不及当面辞别,地府乱象需我亲自坐镇镇压。” 黛玉鼻尖微微发酸,暗自赌气,又是这般不告而别。 “姑娘切莫气恼,至多数月我便能重返人间。往后但凡遇凶险,握紧墨竹珠唤我青华之名,分身自会现身护你周全。实在无路可走,也可驱使青九挡灾,它皮糙肉厚,寻常刀剑伤不得。” 黛玉本还嘟着唇满心不悦,听见他这般埋汰青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转头看向一旁的灵狮。 青九连忙夹着尾巴躲远,连声低吠求饶:“别听那秃和尚乱说!我可不想替人挨刀子!” 黛玉浅淡梨涡覆上几分倦怠,这来去随性的和尚,说走便走,抬手作势要将腕间墨竹珠摘下丢弃。 珠内青华分身慌忙连声讨饶,又暗暗记下青九背后告状,只待真身归来,便寻一口大锅好好炖煮这只多嘴灵狮。 青九打了个喷嚏,自顾自趴在桌边大口啃食肉食,满心得意:那和尚困在珠子里出不来,奈何不了自己。 黛玉气闷躺倒床榻,辗转半宿难以入眠,良久还是重新戴好墨竹珠,珠串温润的暖意缓缓抚平心头慌乱。 心中暗自宽慰,青华并未强求她依从所谓木石前盟,今世父母健在及至亲弟弟相伴,何须被前世仙缘束缚。 她本就无心爱慕贾宝玉,日后只管直白回绝便是,不必同远在地府的和尚置气。 薛宝钗入宫选秀十有八九难以如愿,金玉良缘无论落在宝钗还是湘云身上,都是贾府自家纠葛,与她无关,任凭他们自行收场。 三日期限转瞬而至,黛玉从佛像香灰堆中取出熏制完毕的仿通灵宝玉。 玉色血红如凝脂,光华绚烂,与原本宝玉形制别无二致,唯有置于日光之下细看,方能窥见玉芯内一道纤细金丝,交织成盘绕金麒麟纹路,细密清晰。 金麒麟熔金与红玉相融共生,瑞兽藏于玉中,暗合修补时借湘云金麟的因果。 黛玉捧着玉前往贾母上房,贾母戴上老花镜细细端详,看清玉内隐现的麒麟纹路,大喜过望。 麒麟乃是天下祥瑞,主福泽、才德,宝玉常年佩戴,必能福寿绵长,学业精进。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与众姑娘轮番传看,人人交口称赞,句句皆是吉利好话。 贾母心情大好,当即吩咐备下家宴庆贺,王夫人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地,眉眼间再无半分愁郁。 贾母问及三生大师去处,黛玉依青华事先交代回话:“大师为修补灵玉透支自身佛力,需入古寺闭关礼佛还愿,故而云游远去。” 凤姐满脸惋惜:“原想长久留大师在府中供奉,怎料这般匆匆离去。” 贾母低诵一声佛号:“这般得道高人,不会拘泥一处凡尘宅院,云游布施乃是大智慧。我等凡人应当心存敬畏,时常诵经向善。” 满屋子人齐齐起身附和称是。 藏在墨竹珠内的青华分身暗自吐槽:“被老太太说得这般超凡圣洁,倒弄得贫僧不潜心礼佛都于心有愧。” 黛玉心底暗忖:你也会有羞愧二字? “偶尔还是有的。”青华神识轻声回话。 众人说笑闲谈之际,东府贾珍之妻尤氏前来请安,递上请柬:十六日乃是贾敬寿辰,宁国府备下百戏杂耍,特请荣府阖家前往赴寿宴。 贾母微微沉吟。 贾敬常年居于道观修道,历年寿宴从不肯归家,年年大办宴席不过是维系世家往来。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贾珍偏要大肆操办寿宴,行事太过张扬。 她抬眼打量尤氏,性子绵软无主见,全然压不住贾珍荒唐行事。 秦可卿身藏惊天身世,早已是府中最大祸根,此刻必须施压宁国府早做决断。 圣上决意清算太子,秦可卿万万不能留,此事亦是王夫人自忠顺王府带回的消息,忠顺王已然握牢太子谋逆实证,不出数日便会递上圣前。 贾珍为一名女子,执意与太子绑死,怕是要拉着全族一同赴死。 贾母看向尤氏,轻轻叹气,这媳妇一味顺从贾珍,指望不上,只能另寻能办事之人。 她开口吩咐:“蓉哥儿媳近来身子如何?” 尤氏愁眉苦脸回话:“还是终日倦怠无力,请过数位太医服药调理,半点不见起色。” 贾母道:“冯将军熟识一位老太医,专治女子妇科郁气症结。取我的名帖前去延请,换一位良医诊治,这般年轻缠绵久病,查不出病根终究不妥。凤丫头,此事交由你即刻办妥,务必将那张太医请到宁府。” 凤姐连忙应声领命。 尤氏连连道谢,又叮嘱凤姐:“婶子明日务必抽空过去,蓉儿媳妇素来与你投契,你多陪她说说话宽宽心。” 凤姐忆起前日探望,秦可卿身形消瘦,郁郁寡欢,眼眶微微发红:“她样样周全得体,就是心思太重,凡事独自扛下,反倒委屈自身。” 贾母缓缓开口,话语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敲打:“这般才是世家长孙媳妇该有的气度,身负一族荣辱,行事周全本是本分,不能事事只顾及自身喜怒哀乐。” 黛玉静静含笑立在一旁,心中通透如明镜。 老太太表面褒扬秦可卿识大体,实则暗示她理应为家族牺牲性命,这便是她命中注定的结局。 凤姐打趣笑道:“老太太一味夸赞蓉大奶奶,反倒显得我们一众妇人眼界浅薄,凡事只顾自家方寸,不懂为家族筹谋。” 贾母伸手指着她笑骂:“少耍贫嘴,往日夸你的话还少了?” 满屋锦绣罗裙,笑语柔声萦绕堂中。 黛玉心中暗自思索,冯紫英引荐的张太医,分明是催命之人。 不知水溶那边游说秦可卿之事进展如何,明日她需寻借口独自去往宁府见秦氏一面。 秦可卿若有心逃离牢笼,自有办法暗中递信联络水溶;可若是早已一心求死,便是难办。 除却身世祸端,她与贾珍翁媳私通之事被丫鬟撞破,亦是压在心头的另一重绝境。 思绪纷乱之时,宝玉佩戴好新修补的通灵宝玉,踱至黛玉身侧,好奇发问:“林妹妹,你身上是什么清雅香气?” 黛玉拢住袖口轻嗅:“连日焚香礼佛,想来沾染了檀香气息。” 宝玉凑近她肩头细细嗅闻,满心欢喜:“好闻至极,我这块玉上也带着一模一样的幽香,往后有此香气相伴,便如同妹妹常在我身侧。” 黛玉面色淡淡沉下,措辞疏离有礼:“二哥哥慎言。通灵宝玉乃是胎中带来的护身灵物,此番借金麟修补,玉内藏瑞兽之气,预示哥哥来日德才兼备,前程似锦,不必牵强与我牵扯。我福薄,消受不起这般说辞。” 一番直白回绝,宝玉面颊涨得通红,攥紧手中宝玉险些再度摔碎。 可想起前次摔玉连累黛玉被王夫人苛责,若是再冲动行事,怕是会逼得黛玉辞别荣府回扬州,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头火气,垂头丧气站在一旁。 满心想要亲近讨好,反倒处处碰壁,往日在内宅无往不利的温柔说辞,到了黛玉这里全然无用。 宝玉刚走出上房,迎面撞见润玉,身后小厮捧着满满一箱典籍,自贾政外书房折返。 宝玉避无可避,只能勉强拱手招呼。 “润兄弟这般多典籍,何处得来?” 润玉温和浅笑:“方才与二舅闲谈,他赠予我诸多经史文集,正要回听香院温习。二哥哥今日怎未赴家学?” 如今尚未至年下散学之日。 宝玉方才被黛玉冷言回绝,又遭润玉这般一问,只觉姐弟二人专门与自己作对,满心烦闷,却不便翻脸:“连日身子不适,故而告假在家。” 润玉瞧出他郁郁不乐,伸手邀约:“若是无事,不妨随我回听香院书房小坐片刻。” 宝玉顺势同行前往听香院。 院落不大,清幽雅致,林家下人打理得干净素净。 宝玉素来偏爱繁华热闹,乍入这般清雅小院,反倒生出几分新奇趣味。 润玉取出一卷《大学》,压低声音坦诚:“宝二哥哥,其实我亦不喜枯燥科举文章。” 宝玉双眼骤然一亮,传闻名动江淮的少年解元,竟也同自己一般厌弃读书? “可你已然高中解元……”后半句话不好意思问出口。 润玉圆润面庞泛起几分腼腆,眉眼笑意与黛玉有七分相似,看得宝玉一时失神。 “读书于我而言,不过是证明自身能力的手段。同窗攀比、师长期许、日后立身朝堂、赡养亲族,全都离不开学识。世人错将读书当作最终目的,实则本末倒置。若连立身谋生的本事都不肯修习,活在世间又能做什么?我们这般世家子弟,纵然日日宴饮享乐不愁衣食,终究会被旁人轻看。旁人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父亲当年探花及第,若是我不及他,心中终究不甘。” 宝玉心头震动。 他并非单纯厌恶读书,只是反感科举背后的功利倾轧与官场虚伪,不愿为了世俗名利扭曲本心。 可润玉一番话点醒了他:若是连跨过科举门槛的能力都没有,便没有资格鄙夷这套制度。 “我不止要中举,还要夺魁状元,向天下人证明我不输旁人。待到身居高位,再随心行事,前半生磨砺立身,后半生自在随心,方是真正快活。” 润玉将这番通透见解说与宝玉,听与不听全凭他自身参悟。 黛玉从前便同润玉剖析过贾宝玉:空怀怜惜女子的温柔理想,却无半点担事立身的能耐。心中厌恶世俗规则,却连与之抗衡的实力都不愿打磨,待到家族倾覆,唯有遁入空门逃避,这般男子,终究难入女子眼。 国公府与生俱来的富贵繁华,不过是一层依附旁人供给的虚浮皮囊,所谓自由,全是建立在家族庇护之上的逃避。 同情府中一众女子,仅有心软怜悯,却无护持她们的力量,这般善心毫无用处。 润玉自幼便与黛玉反复探讨此道,受黛玉和青华熏陶,心性豁达通透,看似无为不争,却肯埋头苦读。 正如黛玉所言:你若瞧不上这套世俗规矩,先要拥有碾压它的实力。 若是连科举一关都难以跨越,便无资格轻视仕途科考。 这也是黛玉始终疏离宝玉的根本缘由。 身为男子,无自立立身之能,空怀一腔伤春悲秋的愤懑,待到大厦倾颓只能出家避世,任何女子都难以托付终身。 宝玉独自静坐院中,久久陷入沉思,内心反复拉扯。 他从前一味追寻情爱与自由,从未深思二者需要实力作为根基。 府中姐妹,湘云与宝钗,人人都劝他勤学科举,他只觉世俗庸俗。 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不染尘俗的林妹妹,竟也是这般说辞。 可黛玉的道理又与旁人不同:不必强求追逐功名,先要拥有不屑功名的资本。 荣国府眼下烈火烹油的繁盛,不过是祖上余荫。 若是一朝失去家族庇护,他又能依靠什么立足世间?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少年人第一次开始迷茫,自由与世俗功名,竟到了必须取舍的地步。 48. 见秦氏 贾敬寿辰之日,宁国府大摆筵席,锣鼓百戏,杂耍筵宴一应俱全,排场极尽奢华。 奈何贾敬一心修道避世,身居道观炼丹清修,半点不肯归家赴宴,这场盛大寿宴,终究成了贾珍一众子孙纵情玩乐与攀附应酬的由头。 贾珍携尤氏率合府妻妾仆从,早早列队在府门前迎候。 贾母带领荣府一众太太、奶奶、姑娘们车马临门,浩浩荡荡穿过街衢,车马仪仗层层排布,乌压压遮蔽半条街巷。 黛玉与润玉随众人同行,临行前心念一动,悄然将那面风月宝鉴纳入袖中。 青九最是爱出门凑热闹,一路撒欢奔走于车架之间,灵动活泼,憨态可掬。 贾府一众姑娘丫鬟见它可爱温顺,纷纷驻足逗弄,或投喂鲜果,或轻抚绒毛,惹得它愈发得意,赖在人群之中不肯挪步,一副贪恋温柔乡的憨贱模样。 黛玉垂眸摩挲腕间温热的墨竹珠,心底暗自失笑。 从前她也时常抱着这只灵犬亲昵,每每都会被青华不动声色地隔开,如今方才醒悟缘由,原来是只天生好色的馋狗。 青九自知在黛玉面前讨不到这般温柔宠爱,也识趣地不缠她,只顾着在一众姑娘堆里嬉闹撒欢。 车马入府,众人穿过重门,直达荟芳园落座。 园中雕梁映水、锦帐垂云,佳肴罗列、丝竹悦耳,一派繁华盛景。 众人依次落座说笑,凤姐惦记着缠绵病榻的秦可卿,起身向王夫人回禀,要去探视东府这位久病的大奶奶。 宝玉素来心软怜弱,听闻要去探病,当即吵着要同去。 黛玉也顺势起身,托辞从未见过秦氏,愿一同前往探望。 凤姐见状,便带着宝玉、黛玉、润玉几人,由贾蓉引路,往秦氏卧房而去。 踏入内室,一股沉郁药香扑面而来。 卧榻之上的秦可卿,早已不复往日风华,面色蜡黄枯槁,双目黯淡无神,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纵然病骨支离形容憔悴,眉眼依旧精致绝伦,黛眉琼眸,樱唇琼鼻,自带温婉美艳的风骨,这般脆弱易碎的模样,更惹人怜惜不已。 凤姐上前落座,温声问及近日汤药成效。 不提还好,一经问及,秦氏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添几分凄然,语声微弱无力:“日日按时服药,前两日稍见起色,心头郁结松快些许,可这几日旧疾复发,心口阵阵悸痛,汤药入口也只觉苦涩难咽,实在懒怠服食。” 贾蓉在旁皱眉插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她素来这般绵软性子,病痛全凭心意,汤药稍不见效便不肯坚持,日日恹恹卧榻,如何能养好身子?” 凤姐连忙劝道:“养病最忌心急,汤药最是固本培元,哪怕不见速效,也需坚持服食,万万不可随意停断。” 秦氏眸光微微闪动,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焦灼与试探,轻声追问:“婶娘今日前来,老太太可有什么吩咐?府中众人,待我如何?” 凤姐只当她是久病多虑,笑着温言宽慰:“老太太只盼你好生静养,早日痊愈,好回府请安理事。你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自寻郁结,安心养病便是,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见秦氏精神倦怠,恹恹无力,凤姐不便多扰,叮嘱两句便带着宝玉和黛玉及润玉先行退出,打算回荟芳园伺候诸位主子。 几人刚踏出院门,青九忽然疯了一般从廊下蹿出,直直扑向黛玉裙裾,利爪一扫,竟将一袭素色罗裙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黛玉猝不及防,柳眉倒竖,抬脚便要去撵它,可这灵犬素来狡黠,得手之后早已撒欢跑远,转瞬便没了踪影。 黛玉无奈,只得对凤姐道:“凤姐姐,我衣裙破损,暂且折返换一身衣裳。” 凤姐惦记着上房众人,无暇等候,便叮嘱贴身丫鬟好生伺候黛玉,随即带着宝玉和润玉先行离去。 黛玉独自带着丫鬟折返秦氏卧房。 秦氏听闻动静,勉强撑着病体起身,连忙吩咐丫鬟婆子好生伺候姑娘更衣。 黛玉随手将袖中风月宝鉴置于桌案之上,便跟着丫鬟转入内室更衣休整,刻意放缓动作,静静等候外间动静。 外室之中,秦氏斜倚软枕,闭目凝神,心头翻涌着近日种种遭遇。 冯紫英举荐的那张太医,前后开了两副截然不同的方子。 初方只用当归、川断、益母等寻常固本调理之药,是贾府众人皆知的方子,意在□□试探;可后续复诊,太医似得了高人授意,暗中添了附子、贝母、人参等峻烈药材,看似滋补,实则暗藏攻伐,字字句句都透着旁人的算计。 她心底通透,这两副药方,藏着贾府最隐秘的心思。 贾母早已洞悉她与贾珍的龌龊私情,碍于宁国府颜面及朝堂局势,迟迟未曾发作。 如今府中流言四起,她蜚语缠身,她这失节的罪名早已暗中坐实,苟延残喘不过是时日问题。 她自幼被弃育婴堂,身世是见不得光的隐秘——义忠亲王遗孤,身负没落王族血脉,半生被人操控摆布,沦为朝堂博弈与人际周旋的棋子。 可她并非全无牵绊,依旧圈禁王府的痴傻幼弟与待她恩重的养父,皆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她日夜辗转难眠,始终在利弊之间挣扎博弈。 若是铤而走险奋力一搏,便可为至亲挣得安稳前程,脱离桎梏;可若是赌败,非但自己身死名裂,所有她在意之人,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万般纠结缠心,滚烫泪珠顺着憔悴的面颊滚滚坠落,灼烧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满屋丫鬟早已见惯她落泪伤怀,皆不敢上前惊扰。 贴身大丫鬟瑞珠立在一旁,几番欲上前劝慰,终究只能踟蹰退开。 她陪着秦氏多年,深知主子心底的苦楚与隐秘。 前几日贾蓉醉酒,曾在房中吐露醉语,字字句句都透着知晓妻子与父亲通奸的内情的意味。 主子的丑闻,府中的算计与未来的绝境,她与秦氏一样,日日深陷彷徨惊惧,无从脱身。 泪眼朦胧间,秦氏抬眼,忽见桌案上静静躺着一面古朴铜镜。 女子天性爱美,纵使身心俱疲,也下意识伸手取来,欲照见自身憔悴模样。 谁知镜面光华流转,一瞬之间,神魂竟被彻底吸入镜中幻境。 眼前场景骤然变换,竟是宁国府的天香楼。 楼阁寂寂鸦雀无声,往日熟悉的廊柱窗棂与帘幕陈设历历在目。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内室房门,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曾经那不堪的一幕骤然涌上心头——便是在此处,贾珍仗着家主威势,威逼利诱,软磨硬缠,将她强行占有,自此她便坠入伦理泥潭,再也无法脱身。 秦氏指尖颤抖,缓缓抬手推开房门。 室内清冷空旷,早已没了那个日日在此等候纠缠不休的身影,唯有漫天天香软帘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帘影晃动间,房梁正中赫然垂下一条素白绫带,绫带末端,静静悬着一位锦衣女子。 身姿形貌与眉眼衣着,与她分毫不差。 那女子面色平静唇角含淡笑,双目紧闭,气息寂灭,已然是自缢身亡的模样。 “啊——” 秦氏骤然捂住口鼻,压抑的惊呼卡在喉间,吓得连连后退,不慎被门槛绊倒在地。 她仓皇匍匐着想朝外攀爬,可镜中那悬梁的身影如影随形,死死定格在眼底,撼动着她最后的心神。 那是她自己的宿命结局。 秦可卿惊魂未定地爬起身,拼命奔逃出天香楼,可转瞬之间,眼前景象彻底倾覆。 整座宁国府沦为人间炼狱,大队锦衣卫披甲执刃列队闯入,持刀拿枪四处搜捕。 楼阁被拆,箱柜尽开,金银珠宝被肆意抢掠,貌美的丫鬟仆妇被当众撕扯衣衫后肆意凌辱,熊熊烈火吞噬屋宇,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哭喊声与哀嚎声、狞笑声交织一片,震耳欲聋。 贾府族人或被捆绑拖拽,或被当场斩杀,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她如同无形虚影,穿梭在火海血泊之间,无人看见无人听闻,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覆灭,家族倾颓。 她奔至上房,只见贾珍、贾蓉、尤氏皆被绳索捆缚,狼狈瘫倒在地。 御前太监立于正中,手持圣旨朗声宣读,一条条罪责字字诛心:国丧宴乐、私结朋党、恃势横行、暗附逆党……桩桩件件,皆是灭族大罪。 她疯扑上前想要质问辩解,指尖却尽数穿过众人身形,所触皆是虚空泡影。 她踉跄奔出宁府,闯入荣国府,所见亦是满目疮痍,遍地哀鸿。 白幡灵旗挂满庭院,哀乐凄凄纸钱纷飞,贾母已逝,儿孙离散,奴仆尽逃,百年望族,终落得树倒猢狲散。 “大奶奶!大奶奶快醒醒!” 急促的呼唤骤然拉回秦氏飘散的神魂。 她猛然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层衣衫,浑身脱力颤抖。 瑞珠跪在榻前,泪眼婆娑,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她方才失神僵滞双目空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她神魂入镜窥见百年宿命,肉身便如失魂一般,僵坐榻上抱镜无声,气息微弱双目呆滞,唬得一众丫鬟手足无措。 秦氏定了定心神,反手紧紧握住瑞珠的手,语声沙哑哽咽:“我无事。这些日子,倒是委屈你了。” 瑞珠闻言,热泪瞬间滚落,屈膝跪地叩首:“奶奶何出此言!您待我恩重如山,往日的真心相待,奴婢此生铭记。您心底苦楚无处诉说,奴婢尽数看在眼里。但凡奶奶一日安好,奴婢便一日相守不离。若是奶奶……若是奶奶不在了,奴婢断然绝不独活!” 秦氏心头酸涩,轻声劝慰:“休说这等痴话 。你本不是宁府桎梏之人,待日后风波平息,我便送你回秦家,寻回至亲,安稳度日,岂不比困在此处强?”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瑞珠身为卖身为奴的苦命人,身不由己,身入豪门深宅为仆,从来没有自主选择命运的资格。 瑞珠含泪摇头,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奶奶明知我无路可去!您若信我,便好好保重身子,就算是为了奴婢这条贱命,也万万不能自弃!” 秦氏缓缓拭去颊边残泪,眼底的软弱与彷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决绝。 风月宝鉴照出的幻境,便是贾府逃不开的终极宿命。 哪怕她甘愿以死赎罪来平息风波,这座腐朽百年的国公府,终究难逃抄家覆灭骨肉离散的结局。 既然横竖是死横竖是覆灭,不如奋力一搏! 她眸光沉沉看向瑞珠,深知这贴身丫鬟忠心不二值得托付。更知晓,自己若执意赴死,忠心的瑞珠和宝珠二婢,绝无可能被贾珍放过,必定落得惨死下场。 心念既定,秦氏俯身,以极低微的声音附耳吩咐:“你若真心待我,便助我办一件大事。” 瑞珠连忙侧耳凝神,听完嘱托,连连重重点头,神色坚毅无比。 秦氏低声续道:“如今我早已身陷绝境无路可退。我若身死,你与宝珠绝无生路。今日你助我成事,若能成功,我便带你们二人彻底离开这龌龊牢笼,寻一条生路。” 瑞珠含泪应下,再无半分迟疑。 内室之中,黛玉早已换好衣衫,静静立在帘后,将外间低语哽咽与决断尽数听在耳中。 待外间动静彻底平息,她才缓缓掀帘而出。 抬眼望去,秦氏依旧是那副病弱恹恹的模样,眉眼间的疲惫憔悴未曾消减,可那双往日盛满温柔怯懦与愁苦的眼眸,已然彻底蜕变,深处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与决绝。 黛玉心中了然——她终究是想通透想开了。 她缓步上前,伸手拿起桌案上的风月宝鉴,笑意恬淡语气轻快,宛如无心闲谈:“险些忘了取回物件。这是我家三生大师留下的护身神物,能照虚妄明本心破迷障,最是能识人识人勘破因果。” 秦氏抬眸看向眼前少女,黛玉容貌清丽绝尘,气质纯净灵动,一派天真烂漫的小儿女姿态,全然看不出半分城府。 她心底微微疑惑,轻声试探:“林姑娘可曾照过这面镜子?” 黛玉莞尔浅笑,灵动狡黠:“自然照过。大师曾言,镜面正反各有玄机,反面照人增色添容,正面照人显丑露拙。我本就生得不差,何须借助外物美颜?今日靠镜子添色,明日便恐被镜子反噬露丑,外物终究虚妄,岂能当真?” 她说着微微俯身,凑近秦氏眼底,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大奶奶这般绝代风姿,更不必执着镜中虚妄。大师说过,万物皆由心定,凡事终究要靠自己。便如孩童学步,若始终紧抓旁人衣袖贪恋安稳舒适,便永远无法独立前行。唯有放手一搏挣脱桎梏,方能踏出属于自己的路。” “放手舒适,自行闯路……”秦氏低声咀嚼着这两句箴言,心头迷雾尽数散开。 前十余年,她命不由己身如浮萍,被义忠亲王府的旧势裹挟,被太子当作棋子摆布,被贾珍的私情桎梏,被贾府的规矩捆绑,从来只有被动顺从任人摆布。 可她本是天潢贵胄,皇室血脉,纵然父辈落败,身世飘零,也绝非任人宰割的蝼蚁。 与其苟延残喘取悦龌龊小人,最终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何不借着这乱世棋局,为自己为至亲为忠心婢女,奋力搏一场新生? 秦氏眼底漾起一抹释然真切的笑意,颔首道:“令师果然通透豁达,所言皆是济世明理。”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面,郑重递还黛玉:“此乃神物,姑娘好生珍藏便是。” 黛玉收好宝鉴,温柔笑道:“大奶奶好生静养身子。前几日我往白云寺礼佛,见寺中白梅盛放,清雅绝尘,景色美不胜收。神京西山晴雪、液池秋风、长安雁塔,皆是绝世盛景,我尚且未曾一一游历。待大奶奶身子痊愈,我便来约你,一同出游赏景。” 秦氏闻言,眉眼舒展,真心浅笑作答:“好。待到病愈,我便陪姑娘遍游京中大小八景。姑娘这般神仙风姿,唯有天地盛景,方能相配。”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秦氏何等聪慧通透,早已读懂黛玉言外之意。 西山、液池、雁塔,皆是皇家禁地与帝王专属景致,寻常世家权贵与布衣百姓根本无缘得见。 黛玉此番提点,分明是暗中告知她,前路尚有通天之路与皇家机缘,并非只有死路一条。 她彻底明晰,这面风月宝鉴绝非无意遗落,黛玉的提点也绝非无心之语。 这位看似单纯天真的林家姑娘,早已洞悉一切隐秘,此番是特意前来点醒她助她破局。 49. 妻妾意 当日傍晚,众人从宁国府尽兴归府。 贾母落座上房,便开口问及秦可卿近况,命凤姐细说端详。 凤姐眼圈微红,面露不忍,轻声回禀:“瞧着身子精气神极差,形销骨立,怕是汤药难医,当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贾母闻言,只是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了一句:“终究是命薄缘浅,造化弄人。” 凤姐心底藏着万般唏嘘,想要为秦氏分辨几句,可瞥见王夫人暗中递来的制止眼色,终究将话语尽数咽回腹中,只得陪着说笑两句,躬身退出上房。 回到自己院中,凤姐慵懒躺卧炕榻,平儿立在一旁,轻柔为她揉捏双腿。 主仆二人难得清闲,低声闲谈着今日宁府寿宴的种种见闻。 正闲话间,帘栊轻响,一道挺拔身影踏门而入。 贾琏外出接应年礼归来,一身青缎大氅上,还沾着细碎雪珠。 凤姐连忙起身相迎,平儿上前细心为他卸下外裳、拂去雪迹。 “外头下雪了?”凤姐柔声问询。 贾琏落座歇息,回道:“无妨,年礼尽数入城之后,方才落雪。若是早下半日,道路结冰湿滑,这番奔波便要白费了。” 凤姐微微蹙眉:“东北几处庄子的年礼还未到,这般大雪封路,可别误了年终用度。” 平儿笑着回话:“奶奶放心,前日庄上已然送信,不过三两日脚程便可抵京。初雪松软,尚且不阻行路,定然误不了府中年终置办。” 贾琏抬眼细看凤姐面色,见她粉面泛白神色恹恹,全无往日明艳灵动,不由关切问道:“看你神色倦怠,莫不是身子不适?” 平儿在旁接口笑道:“今日东府大老爷寿辰,奶奶忙活应酬了一日,后半程去探望蓉大奶奶,回来便一直这般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 凤姐嗔瞪她一眼:“你这小蹄子,越发爱多嘴嚼舌!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耳目,动辄便告状。” 平儿俏皮吐舌,也不辩驳,收拾好衣物便掀帘退出,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贾琏望着她的背影,悄悄比了个道谢的手势,平儿视而不见,缓步走远。 凤姐将这细微互动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打趣:“几日不见,便这般眉来眼去,多少暗自牵挂?今夜你便搬去外间歇着,别来我屋里凑趣。” 贾琏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头,温声哄劝:“不过是寻常丫鬟,值得你次次挂在嘴边?当初我本无心纳妾通房,是你怕我年轻风流在外沾花惹草,趁我醉酒将人送到我跟前。如今我安分守己尽心顾家,只有与你们主仆二人厮混的命,纵然你身子不便,我也素来克制,何曾有过半分逾矩?何苦屡屡心生芥蒂。” 说起平儿开脸一事,凤姐心底终究理亏。 早年,贾琏受青华大师点化,静心修身摒除杂念,成亲之时孑然一身毫无妾室,二人婚后蜜里调油,恩爱甚笃。 可凤姐素来强势多疑,总不信这般风流俊秀的世家子弟,能一辈子守着一妻度日,唯恐他在外寻花问柳沾染风尘,便刻意安排温顺机敏的平儿做了通房,意在贴身看管杜绝外邪。 平儿本心不愿,奈何架不住凤姐软硬兼施步步逼迫,只能委屈应允。 贾琏亦是百般抗拒,唯一一次逾越,亦是醉酒无心后情难自禁。 事后他尚且后怕自责,屡屡埋怨凤姐多事。 可数年相处下来,平儿温柔体贴通透懂事,从不争风吃醋,更不会搬弄是非,进退有度,且分寸得当。 加之世家子弟若仅有一妻,难免被同僚耻笑拘谨惧内,贾琏便也渐渐安于一妻一妾的安稳日子。 更奇的是,自喝过青华大师的清心汤药,受其禅意熏陶,又经数年静心自持,贾琏心性彻底蜕变。 早已不复往日好色纨绔的模样,褪去浮躁荒唐,一心扑在府中家事与朝堂差事之上,于男女情爱之事愈发淡然,更求心境安稳日子顺遂,算得上贾府子弟中难得的清醒之人。 贾琏收敛玩笑神色,正色问道:“你今日恹恹不乐,到底是身子不适,还是东府秦氏的事,让你心生郁结?” 提及正事,凤姐敛去笑意,轻声叹道:“蓉哥儿媳妇怕是撑不住了。” 贾琏微微沉思,缓缓道出内情:“这门亲事,当年老太太与二叔父原本极力反对,皆因她出身卑微,且来历不明,不堪做宁府长门长媳。后来她隐秘身世渐渐浮出水面,更是举族忌惮。这门亲事从头到尾,皆是我父亲一意孤行。珍大哥起初尚且犹疑,待亲眼见过秦氏容貌风姿,便彻底失了分寸,不顾一切应下。” 凤姐冷笑一声:“若不是有尤氏在,且碍于人伦礼法,他怕是早就将人直接挪进自己屋里了。” “休得妄言!”贾琏连忙压低声音,神色谨慎,“此话止于内室,万万不可外传。若是传入老太太耳中,坐实了翁媳丑闻,秦氏性命当场便不保。” 凤姐道:“老太太心里早已明镜一般。今日她特意托冯紫英请那张太医诊病,哪里是真心治病,分明是已有决断。” 贾琏眉头紧锁,沉声道:“我便知此事凶险。如今太子势危,朝堂动荡,各方势力互相倾轧。一旦太子倒台,过往隐秘尽数被翻出,秦氏的身世与宁府的依附,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老太太隐忍至今,未曾发作,已是顾全家族颜面。如今局势愈紧,她断然不会留着秦氏,给贾府埋下灭门隐患。堂堂八公世家,传出翁媳扒灰与私附逆党之名,百年清誉、与世代基业,尽数毁于一旦。” 凤姐抬眼打量他,似笑非笑:“往日你也是荒唐纨绔,如今倒懂得顾全家族脸面,忌惮是非了。未出阁时,我早听闻你的风流事迹,原以为嫁过来要日日应对龌龊纷争,不曾想你竟彻底改头换面。真不知青华大师当年给你喝了什么汤药,竟能脱胎换骨重塑心性。可惜大师已然云游远去,不然我也求一碗苦药,学学修身养性,好淡然处世。” 贾琏连忙柔声哄劝:“那汤药苦涩难咽,常人难以承受。何况奶奶天资卓绝又心性通透,本就清净通透,何须吃苦药折腾。” 一番甜言蜜语,哄得凤姐心头舒展笑意重回眉间。 是夜小别胜新婚,二人温存良久。 奈何凤姐身子多有不便,贾琏也只能浅尝解渴。 待凤姐沉沉睡去,他终究年轻火旺,这禁身许久,难以消解,终究悄悄起身出屋,步入外间,钻进了平儿卧房。 平儿又气又无奈,一边轻掐细假意抗拒,一边未曾真正驱赶。 一夜温存缱绻,贾琏心满意足,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贾琏起身外出办事。 凤姐晨起心绪郁结,无处发作,便借着晨起粥品偏烫的由头,当众训斥了平儿几句。 平儿满心委屈,不愿在屋内争执,索性独自出府散心。 听闻园中红梅盛放,傲雪争艳,便独自去往梅园赏景,恰好撞见同样闲来散心的袭人。 二人平素交好,性情相投,便并肩漫步梅林,细细观赏傲雪红梅,随手折了几枝俏丽花枝,吩咐小丫鬟各自送回房中。 梅园毗邻听香院,二人顺路结伴,一同往黛玉院中闲坐闲谈。 黛玉此时正端坐案前,细细整理亲手配制的药匣。 见二人到访,连忙放下手中物件,含笑起身迎客。 平儿目光落在精致药匣之上,好奇问道:“这便是姑娘亲手配制的暖香丸?瞧着模样寻常,药效却出奇精妙。太太近日夜夜盗汗难眠,心神不宁,遍请太医诊治无果,服食姑娘这暖香丸后,夜夜安眠心神安稳,气色都红润了许多。” 袭人连连附和:“正是如此。我今日晨起给太太请安,见她气色绝佳,果然是这暖香丸的奇效。” 被二人一番真诚夸赞,黛玉浅浅含笑,随手取出两匣封装完好的暖香丸,分别递与二人:“不过是寻常调理的小方子,只是配制工序繁琐了些。二位姐姐来得凑巧,便各带一匣回去,日常含服调理。” 平儿好袭人连忙推辞,奈何黛玉心执意相送,二人只得郑重收下,连连道谢。 黛玉眸光通透,淡淡笑道:“我自幼随大师修习医理,虽不算精通,却也能观气辨症。二位姐姐看着身形康健无甚病痛,实则经脉淤滞体寒体虚。冬日手足冰凉,经期紊乱腹痛,皆是内里虚亏所致。这等女儿隐疾,不便张扬求医,此药恰好温和固本调理气血,虽不能根治,却也能缓缓滋养身子。” 二人皆是贾府近身伺候的内室人,常年郁结劳累,特别是耗损身心,早已落下诸多难以言说的妇科小疾,听闻黛玉一语道破症结,心中又惊又暖,愈发感念她的细致体贴与通透善良。 二人郑重谢恩,黛玉只将折来的红梅插入精致美人斛中,浅笑摆手:“不过是些许寻常丸药,不值挂齿。这满枝红梅傲雪绽放,如此清雅动人,倒是难得的好物。” 彼时众人皆未料到,黛玉此番无心赠药,竟为平儿和袭人二人埋下日后挣脱桎梏得以善终的造化机缘,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宁府之中,风波骤起,变局突生。 当日午后,一队锦衣卫身披铁甲列队执刃,浩浩荡荡闯入宁国府,气势凛冽,肃杀逼人。 府中仆从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瞬间四散慌乱地逃窜。 队列之后,缓步走出一位身着蟒袍神色肃穆的内宫大太监,乃是素来与贾府素有交情的夏太监。 贾珍闻讯匆匆出迎,见此番阵势虽威严肃杀,却无半分问罪抓捕的态势,高悬的心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夏太监立于厅堂正中,神色凛然、高声宣喝:“圣旨到——” 贾珍连忙率众跪拜,火速命人铺设香案,预备接旨。 可夏太监却并未即刻展旨宣读,只淡淡开口:“传宁国府长孙媳秦可卿接旨。” 贾珍心头一震 、满脸错愕,连忙叩首求情:“回公公,小儿妇身染重病缠绵榻上,乃是内室弱质妇人,不便出堂接旨。可否容臣子代领圣旨?” 夏太监面色紧绷,分毫不让,只重复一句:“传秦可卿接旨。” 君命难违,贾珍不敢再辩,只得连忙遣丫鬟入内室传唤秦氏。 内室之中,秦氏早已听闻前厅动静,知晓宫廷传旨点名于她。 乍闻消息,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幸而一旁瑞珠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 “大奶奶,您身子虚弱,可行?”瑞珠忧心忡忡、低声问询。 秦氏缓缓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眼底再无半分怯弱彷徨,只剩沉静淡然。 她抬眼望向屋中悬挂多年的《海棠春睡图》,轻声吩咐宝珠:“将此画取下来,烧了。” 宝珠不解其意,却不敢违逆。 瑞珠心中了然,轻轻点头示意,扶着秦氏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这间囚禁她数年藏尽龌龊与不堪,爱恨与挣扎的卧房,她自此踏出,便再无半分留恋,再不回头。 行至厅堂,秦氏从容屈膝跪拜,俯首听旨。 圣旨内容简短明晰,却出人意料:着宁国府长孙媳秦可卿,即刻入宫觐见皇后。 满堂众人皆是茫然错愕,不明所以。 贾珍与贾蓉及宁府众人面面相觑,全然猜不透宫廷深意,不知是福是祸。 唯独秦氏心了然一切,神色平静无波,从容叩首谢恩,领旨起身。 一众太监宫女簇拥着她,径直登上入宫凤辇,车马启程绝尘而去。 贾珍急忙取来重金银两,想要私下向夏太监打探内情,可一众宫廷侍从严守规矩分毫不予私谈,根本不给他近身问询的机会。 转瞬之间,车马仪仗已然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消息飞速传入荣国府,事关秦可卿,更牵扯宫廷圣旨,凤姐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回禀王夫人。 王夫人亦是满心惊疑,连忙趁空告知贾母。 贾母听闻始末,当即遣散满屋仆从、姑娘、媳妇,独留王夫人好凤姐二人问话。 她目光沉沉看向二人,缓声道:“你们在府中多年,历经诸事,其中关节利弊,也该通透几分了。” 王夫人沉吟开口:“大姑娘入了忠顺王府后后,屡屡传信回来,叮嘱贾府多学忠顺王府独善其身,远离太子一党和廉亲王人等。奈何贾赦老爷性情执拗,素来认定嫡子正统,太子为国本,执意站队太子,不肯变通。珍大爷更是因秦氏的缘故,彻底绑死在太子船上,任凭旁人劝说,全然听不进去。同时却又同势力便朝野人人称道的廉郡王人等打得火热。” 贾母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沉忧。 贾府军功起家,世代勋贵,军中旧部遍布朝野,根基深厚,平安州节度使白振刚便是贾家姻亲,也是旧日心腹,手握一方兵权。 历代帝王最是忌惮军功世家卷入储位党争,一旦处置失当,便是株连九族、倾覆全族的大祸。 这些年,贾敏屡屡书信回京,苦口婆心劝说贾母约束族人谨守本分,万万不可深陷夺嫡纷争站队皇子。 奈何儿孙已成家立业,各有想法,贾母年事已高约束力大不如前,终究难以全然管束。 原本贾府已然暗中决断,舍弃秦可卿斩断与太子的隐秘牵连,以此向圣上表忠心避祸端。 可未曾想,贾府尚未动手,皇后圣旨先至,当众传召秦氏入宫,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宁府之中,贾珍心乱如麻,坐立难安,连忙派遣心腹门人驻守宫门,耗费重金四处打探消息。 可宫门守卫森严消息封锁严密,辗转多方人脉,只探得一条惊人讯息:秦可卿觐见皇后之后,随即被带入御前,面见了当今天子! 听闻此讯,贾珍瞬间面如死灰,险些站立不稳。 一旁的贾蓉尚且懵懂无知不通朝局利害,见父亲失态,只当是圣上看中秦氏美色,心生忐忑,低声嗫嚅劝慰:“父皇年岁已高,素来端庄自持,断然不会做出抢夺臣媳的荒唐事,父亲不必多虑。” 这话一出,贾珍气急攻心,他怒火翻涌,一脚将懵懂无知的贾蓉踹翻在地。 都到了家族倾覆的生死关头,这混小子尚且只知儿女私情与风花雪月,全然不懂朝堂凶险与灭族危机! 夜色渐深,宫门紧闭,秦可卿彻夜未归,杳无音信。 贾府上下人心惶惶,彻夜难眠,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巨石,不知祸福将至。 直至夜半三更,京城内外骤然响起阵阵铁甲铿锵与马蹄轰鸣。 御林军倾巢而出,层层包围太子府邸,封禁宫门、封锁街巷,彻查太子逆党! 轰动朝野的太子谋逆大案,自此彻底爆发,席卷朝堂! 风雨骤至,朝堂震荡,百年贾府,彻底被卷入这场滔天变局之中,前路茫茫,祸福难测。 50. 闹学堂 贾府两府上下,整夜人心惶惶,人人揪着心等候宫中消息,生怕一道降罪圣旨落下,满门倾覆。 直至次日辰时,一道温和旨意缓缓传至宁国府,打破了满城焦灼。 旨意所言出人意料,全然无半分追责问罪之意。 昨日秦可卿入宫,面见皇后与圣上,当庭自陈身世过往与半生桎梏,恳切自请脱离尘缘后皈依道门,以求清心赎罪,了断尘缘。 圣上龙见其形貌品格与早逝多年的长子多有相似,想起儿子幼时乖巧模样,现已知长子不过是陷入兄弟相争的权利旋涡的牺牲品,当年,自己对他处置也太过狠辣,他未免起了弥补之心,但圈禁在府中的长子后眷是不能放出的,只能弥补这位身在外面半生凄苦的孙女了。 于是圣上,特下御旨,册封秦可卿为紫卿元君,赐居皇家第一道观元极观,位列道籍,超脱世俗。 圣旨末尾更是明晰厘定:秦氏既已受封入道,便与凡尘俗世彻底割裂,除却道门清规,再无世俗牵绊,与宁国府好贾蓉尽数解除婚姻名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再无半分瓜葛。 一道天旨,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压在贾府心头多年的巨石,悄然挪去。 贾珍好贾蓉父子接旨之后,当场怔立原地,满面茫然错愕,一时之间竟回不过神来,彻底懵在了当场。 昨日还是缠绵病榻生死未知的宁府长孙媳,一夜之间,褪去凡尘身份,受封元君入主皇家道观,骤然从贾府的儿媳,变成了朝廷敕封的道门尊长。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故,任谁也难以骤然接受。 心神纷乱之下,贾珍再顾不得府中琐事,匆匆整理衣袍,一路疾行赶往荣国府,直奔贾母上房求见。 一入内室,贾珍不等贾母开口,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素来端着世家族长威严的人,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全然的慌乱与不解:“老太太,好好的孙媳妇儿,素来温顺贤良,如今还一身病痛缠身,怎么进一趟宫,就被御赐出家入了道门?圣上这般处置,是不是心底对我们宁府积怨不满,有意惩戒?” 满堂静谧,贾母端坐炕榻之上,神色沉静淡然,远比慌乱失措的众人通透冷静。 她缓缓抬眼,望着跪地失态的贾珍,轻轻叹息一声,语声平缓却字字深沉:“自古以来,高门贵户女子出家,无外乎两般缘由,一为避祸安身,二为身份所拘不得已而为之。秦氏此举,哪里是获罪被逐,她这是要彻底起来了。” 她微微闭目,满心唏嘘怅然:“珍哥儿,我们贾府待她,表面看似体面周全,不曾薄待,可你们父子二人——” 话说至半,未尽之语,已是千斤分量。 贾珍额头瞬间渗出层层冷汗,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连忙俯首急声辩解:“老太太,我们父子当真从未亏待过她!她那等孤苦身世,能入我们宁府做长门长媳,享尽荣华体面,府中吃穿用度与珍玩陈设,无一不是顶尖精细,比府中几位嫡出姑娘还要娇贵妥帖。她养父秦业和幼弟秦钟,我们也尽数照拂,视同自家族人一般,从未有过半分轻慢。” 贾母缓缓睁眼,眸光沉沉,满是疲惫与了然,低声沉吟:“秦氏一生,温良恭顺,知礼懂事,性情平和通透,无论身处何等窘迫境遇,皆不露半分躁怒,府中大小事务交于她打理,无一不妥无一不善,合府上下无人不心悦诚服。是我老眼昏花,低估了她心底向死而生的决绝,也低估了她的隐忍智谋。” 她轻轻颔首,望向窗外澄澈天光,轻叹道:“但愿她念着往日数年情分与蓉哥儿夫妻一场,能将前尘龌龊与俗世恩怨尽数付诸云烟,自此道门清修,与我们贾府两不相欠,再无纠葛。” 贾珍心中依旧不甘,一股憋屈与羞愤堵在胸口,涨得满脸通红,抬头恳切求告:“老太太,可她终究是蓉哥儿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进门的正妻!这般堂堂正正的婚事,怎可仅凭一道圣旨的寥寥数语,便尽数抹去一笔勾销?这实在太过折辱我们贾家颜面!恳请老太太入宫一趟,好歹面见皇后娘娘,问个准话,哪怕是让我们再见她一面,问清缘由也好!” “糊涂!”贾母骤然抬手,重重一拍炕桌,声色陡然严厉,满是恨铁不成钢,“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原本宁荣两府,你们长房独门立户,我本不该多言干涉,可如今大势已变!秦氏入道受封元君,便是彻底斩断过往,这是她给自己谋的生路,也是给我们贾府留的生路!” “你还想入宫追问,还想叨登过往那些腌臜龌龊?一旦旧事重提,不仅圣上和皇后颜面受损,更会将我们百年贾府彻底拖入深渊,从此万劫不复!你是要拿全族老小的性命,换你那点私心贪欲吗?” 一旁侍立的贾蓉,此刻已然知晓秦氏暗藏的义忠亲王遗孤身世,心中依旧存着根深蒂固的轻慢。 在他眼中,秦氏终究是育婴堂出身的孤女,纵然身份翻盘,也终究是寄人篱下依附贾府之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她纵然心性不凡,也未必敢把过往之事尽数禀奏宫中吧?那般龌龊私事,她自己也无颜开口。” “你还敢多言!”贾珍本就急怒攻心,羞愤交加,听闻贾蓉不知死活的嘀咕,更是怒火中烧,反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贾蓉脸上。 一掌落下,贾蓉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懵在原地,又疼又愧,不敢再发一言。 贾母望着眼前这对私德不休只会玩乐败家的父子二人,只觉满心疲惫。 秦可卿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破局之策,绝非一个常年懦弱隐忍困于深宅的弱女子能谋划出来的。 她身后定然有高人指点,且有人相助,更有人为她铺好了前路,不然她一个深宫女子如何能面见圣上? 能近身见到秦氏洞悉她全部身世隐秘,且深知贾府与太子深层牵绊,又能精准拿捏朝堂局势,在太子储位动摇的关键时刻,借力宫廷反手破局,狠狠捅向太子根基的人,必然是贾府至亲深得内情之人。 贾母脑中飞速闪过数人身影,最终一道人影定格心底,让她不敢深究不敢细想。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元春入主忠顺王府多年,深谙朝堂利弊,此前冯紫英举荐的太医,归根结底,便是元春暗中授意安排。 步步试探层层布局,怕皆是那人手笔。 片刻之后,贾母缓缓敛去眼底波澜,心绪归于平静。 事已至此,追查幕后之人早已无关紧要。 秦氏脱身入道,看似是贾府失去一桩姻亲,丢了颜面,实则是将贾府从太子逆案的泥沼中彻底摘出,斩断了最大的把柄与祸端。 祸福相依,这场变局,未必是祸,反倒大概率是贾府的一线生机。 贾珍父子失魂落魄地退出荣国府,立在斜阳之下,漫天残阳如血,染红了整条街巷,也映得二人面色惨淡萧瑟。 贾珍久久伫立,望着天边血色余晖,良久才吐出一声疲惫叹息,声音沙哑无力:“回头让你母亲,好生给你再寻一门名门亲事吧。秦氏……便当她早已死了。” 父子二人沉默前行,贾蓉揉着红肿的脸颊,觑着父亲沉郁惨淡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父亲,母亲近日心绪不佳,府中冷清,不若去接两位姨娘回府陪伴,也好解解闷?” 贾珍默然不语,步履沉沉往前。 贾蓉只当他是默认,正要放缓脚步让人去传信,忽闻身前传来一声暴喝,裹挟着满腔烦躁:“你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接你老娘和姨娘回府!” 贾蓉闻言一怔,随即心头一松,连忙应声,翻身拉住马缰,小跑着往娘家方向而去。 不过数日,京中便传出新的诏令。 昔日被圣上以“江南养匪、意图谋逆”罪名全家圈禁的义忠亲王府后代,获圣上特赦,准许太医随时入府诊治病患,府中眷属每月可出府采买,走动散心。 条条诏令,皆是赦免平反的明确信号。 朝野之人皆是心知肚明,义忠亲王旧案是圣上下旨,太子一手操办,如今圣上悄然翻案特赦其家眷,便是当众昭示对太子的不满,储君之位,已然摇摇欲坠。 朝堂风波暗流涌动,贾府深宅之中,亦有细碎人事更迭。 秦氏既已与贾府和秦家彻底割裂,原本寄身在贾府家学读书的秦钟,自然不便继续逗留,只得收拾书箱行囊,准备归家。 秦钟素来心性柔软重情重义,舍不得学中朝夕相伴的同窗,更舍不得与宝玉的深厚情谊,趁着无人留意,私自折返家学,想要与宝玉当面辞别。 而宝玉近日却是焕然一新。 自此前与润玉彻夜谈心,被其通透心性点醒,竟真的收了往日顽劣嬉闹的性子,日日早起收拾书本,乖乖跟着润玉前往家学读书。 这般转变,直喜坏了贾母与王夫人一干长辈。 贾母逢人便夸润玉心性澄澈、自带文气,说是林家姐弟的到来,感化了府中顽劣子弟,屡屡叮嘱府中儿孙多多亲近润玉,虚心求学,摒弃往日纨绔狎妓与嬉闹无度的陋习。 一番夸赞,听得一旁的薛姨妈满心不自在。 薛蟠同在贾府家学附学,名为读书,实则日日在学中厮混胡闹,勾搭清俊学子,将清净学堂搅得乌烟瘴气。 贾母明着夸润玉,实则暗贬薛蟠,字字句句都戳在薛家短处,不止薛姨妈尴尬,连王夫人也暗自不适,只是碍于贾母威严,只能隐忍不发,一味顺着老人家心意附和。 归家之后,薛姨妈憋着满心闷气,一把扯过薛蟠的耳朵,狠狠训斥一番,勒令他日后安分读书,多多效仿润玉的端正心性,莫要再在外胡闹惹事,惹人耻笑丢尽薛家颜面。 薛蟠本已请假多日,他被母亲强行管束,无可奈何,只得胡乱收拾几本书册,不情不愿地赶往学堂,心底却暗自好奇,能让贾母这般盛赞人人推崇的林家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样。 踏入学堂,薛蟠旧性难改,全然无心读书,刚进门便搂过香怜和玉爱二人,嬉笑着便要亲昵。 正俯身凑上前去,眼尾余光骤然扫到一道清绝身影,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廊下走来一位少年,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玉白长衫,外罩一袭蓬松雪白的狐毛大氅,眉眼清隽,身姿挺拔。 白嫩面皮衬着皑皑狐毛,面若敷粉,唇若朱丹,一双星眸澄澈如水,其中薄雾潋滟温润灵动,恍若月下谪仙,绝尘脱俗。 薛蟠瞬间看直了眼,呼吸骤然停滞,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瞪圆了双目,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呜”闷响。 这容貌、这风骨,分明便是昔日鸡鸣寺偶遇的那位绝色小娘子! 他当即一把推开身旁的香怜玉爱,全然不顾二人错愕神色,大步扑上前去,张开双臂便想去搂润玉纤细的腰身,嘴里语无伦次地轻浮高喊:“小娘子!原来你是女扮男装!我今日可算认出你了,可想煞我也!” 润玉正侧着身,低声与身旁小厮交代琐事,全然不曾防备。 忽觉一股粗俗劲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市井浊气与轻浮气息。 他自幼修习太虚拳法,看似身形纤细温润风流,实则根基扎实身手灵动,寻常壮汉都近不得身。 听闻对方言语粗俗无状,润玉心底微厌,不愿与之纠缠动手,只待对方身形将至身前,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悄然侧移,顺势转身闪避,宽大氅衣随风带起一缕轻风,恰到好处地卸去对方冲势。 薛蟠全力前扑,骤然扑空,一时收势不及,再加上身侧劲风微扰,整个人如同一头失控的蛮牛,直直往前撞去。 身前恰好立着一株苍劲古松,他双臂张开,结结实实抱上粗糙树干,整张脸面门狠狠撞上树皮。 只听“咯噔”一声清脆响动,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薛蟠一颗门牙当场崩落,鲜血瞬间涌满口鼻。 惨烈的惨叫骤然响彻学堂,惊得刚进门讲学的贾代儒骤然驻足,满堂学子纷纷侧目,哗然惊呼。 身旁小厮连忙快步上前搀扶起薛蟠,只见他鼻血汹涌,满脸血红,双手紧紧抱住树干,掌心皮肤被粗糙树皮割得纵横血痕,细碎树皮深深扎入皮肉之中,模样狼狈至极,看着便剧痛难忍。 薛蟠疼得眼前发黑,泪眼模糊,挣扎着抬头想去寻润玉对峙,可那道白色清绝身影早已步入学堂深处,未曾回头,连一丝余光都未曾予他。 他又疼又怒,又羞又恼,捂着流血不止的口鼻,含糊不清地嘶吼:“你个小娘们!给我出来!” 奈何门牙脱落说话漏风,嗓音怪异滑稽,全无半分威慑之力。 加之鼻血源源不断涌出,只能仰头仰头止血,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去追赶对峙。 一众小厮簇拥着狼狈不堪的薛蟠匆匆回府,薛姨妈见爱子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心疼落泪,又是慌忙传医诊治。 待细细听完小厮转述前因后果,知晓薛蟠是当众轻薄旁人自取其辱,一时间无语至极,满心气 恼,暗自咒骂林家姐弟是天生妖孽,专门来克制薛家,与他们作对添堵。 她心中郁结难平,便想着亲自去往贾府,找贾政王夫人讨个说法。 宝钗见状,连忙上前柔声劝阻:“母亲万万不可。此事本就是哥哥过错,平白无故上前轻薄同窗,旁人只是侧身避让,未曾有过半分冒犯之举。是哥哥自己莽撞失控而撞上树干,与人润哥儿毫无干系。就算去到姨父姨母跟前,也绝无偏袒哥哥的道理,反倒徒增笑话,落人口实。” 薛姨妈坐在梨香院炕头上,拍着大腿哭得肝肠寸断,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急:“他如今这般模样,日后可怎么说亲?谁家丈母娘看得上一口残牙的女婿!方才又生生崩掉一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两颗都落干净,踏踏实实镶一对纯金牙,倒也整齐体面!如今一颗半金牙,半金半本,不伦不类,成了京城里天大的笑话!” 宝钗立在一旁,静静听着母亲哭诉,一时无言以对。 薛家本也是书香之家,后做皇商才落入商贾之家,孩子自小也是诗书侍读养着的,偏生养出薛蟠这么个张扬粗鄙的性子,满身富贵俗气,好好的世家子弟,硬生生活成了市井笑柄。 待到傍晚散学,润玉回了听香院,将今日学堂闹剧当趣事说与黛玉听。 黛玉听罢,捂着案几笑得肩背发抖,眉眼弯弯,笑得险些直不起腰。 一旁青九正埋头啃着卤肉,听得热闹,也跟着汪汪直叫,笑得太过急切,一口肉块卡在喉咙里,上不下不得,憋得它蹬腿甩头,满地乱转,险些当场呛死。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青九半点不长记性,缠在黛玉脚边撒欢打滚,死活要跟着润玉明日去上学。 它心底好奇得厉害,一心想去学堂观瞻一番,那个顶着一颗半大金牙的薛蟠,究竟是何等滑稽模样。 黛玉看着缠磨不休的灵犬,心头暗自斟酌。 薛蟠此番当众出丑,性子本就偏执记仇,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背地里要寻润玉的晦气。 长姐如母,她素来把软乎乎干净纯粹的润玉护得紧实,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更不肯让他落入薛蟠的龌龊算计里。 思来想去,终究松了口,允了青九日日跟随润玉入学,也好贴身护着。 另一边,薛蟠第二日,便寻了最好的金匠铺子,咬牙镶了一颗实打实的纯金牙。 他立在铜镜前,反反复复张嘴咬合,镜中人一张口便金光熠熠,晃得人眼晕。 他心底又羞又恨,恨自己狼狈出丑,恨旁人暗中耻笑,可转念想起润玉那张清绝出尘宛若谪仙的眉眼,那点羞赧便尽数被贪恋压下。 世间绝色在前,些许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这般念想撑着他,这日一早,便顶着一口灿灿金牙,硬着头皮再赴学堂。 经那日一事,他倒是收敛了往日的莽撞,不敢再不管不顾扑上前唐突润玉。 几日冷眼观察下来,他心底那点朦胧疑惑也渐渐通透,终于笃定润玉身形骨相,确确实实是男儿身,绝非女扮男装。 他脑子不算绝顶聪慧,却极会变通人情世故,转瞬便想通了前因后果。 鸡鸣寺偶遇的绝色佳人,定然是林黛玉! 唯有一母同胞的姐弟,才能生得这般眉眼相似,风骨相近,一个绝尘清冷,一个温润清隽,皆是人间绝色。 想通这一层,薛蟠瞬间热血沸腾,心潮翻涌。 林妹妹貌美如仙举世无双,如今待字闺中还未曾婚配,而他亦是年少未婚尚无妻室!这般天赐机缘,岂能错过? 越想越觉得般配,越想越心花怒放,他坐在学堂里,兀自咧嘴傻笑,一口金牙敞亮外露,阳光落入口中,金光四射熠熠生辉。 前方贾代儒正手持书卷摇头晃脑授课,年迈眼花,本就视物不清,偏偏屡屡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晃得眼晕酸涩头晕脑胀。 老人家心中无奈至极,偏生不敢招惹这位跋扈霸道的薛家大爷,只能默默将书卷高高举起,遮住视线,死死避开那片刺眼金光,硬着头皮授课,只盼着早些下课脱身。 好容易熬到散学,众学子纷纷散去。 润玉不喜热闹,独自起身去往茅厕,身边未带小厮,孤身一人。 薛蟠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他,见机不可失,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亲眼看着润玉走进最里侧的厕间,轻轻合上木门。 学堂茅厕本就背光昏暗,最里一间更是常年幽暗,素来是学童们私底闲聊暗自嬉闹的去处,乌漆墨黑,光影难辨。 薛蟠从明亮日光下闪身而入,双眼骤然适应不了昏暗视物,根本看不清里头人影轮廓,只认准关门的动静,笃定是润玉无疑。 他踮着脚尖快步上前,猛地一把推开木门,伸手便牢牢抱住怀中人影,语气黏腻轻浮,满是痴缠:“我可算逮着你了!想死我了,我的好亲亲,快让我亲亲!” 他不管不顾,埋头便往人颈间与面上胡乱蹭吻,怀中人身形瘦小柔软,只不停呜呜挣扎,发不出清晰声响,似是被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薛蟠正心痒难耐,愈发放肆,一道清亮呵斥骤然炸响在耳畔:“薛大哥!你意欲何为?!” 这声音太过熟悉,惊得薛蟠浑身一僵,所有旖旎心思瞬间消散殆尽。 他猛地低头,借着门外漏进的微光定睛一看,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死死抱着的哪里是什么林润玉?分明是贾宝玉! 而宝玉怀中,还紧紧搂着一个纤细少年身子,正是秦钟! 三人层层相叠紧密相贴,皆是衣衫凌乱,堪堪叠成一块紧实的人肉烧饼,场面荒唐刺眼,不堪入目。 不等三人惊慌松手慌忙整理衣衫,身后木门“哐当”一声被狠狠推开。 贾代儒面色铁青满脸黑气立在门口,手中紧握戒尺,周身气场凛冽,气得浑身发抖,须发欲张,一双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荒唐乱象。 满堂死寂,无人敢言。 此刻薛蟠脑中一片空白,心底第一桩念头竟不是惶恐请罪,反倒满心憋屈荒唐恼怒,暗自腹诽:你们进门为何不锁门?! 下一瞬又猛然回过神,狠狠暗骂自己糊涂荒唐。 林润玉呢?他要找的人根本不在此处! 贾代儒气得心口阵阵绞痛,险些喘不上气,手持戒尺厉声大喝:“还不速速整理衣衫!一群顽劣之徒,污浊不堪!如此败坏学风!” 51. 棍棒起 贾代儒素来古板严苛最重礼教清白,今日亲眼撞见学堂这般龌龊乱象,只觉毕生教书育人的清誉尽数被毁,气得心口郁痛、,课也不上,转身便怒气冲冲直奔荣国府上房。 一见贾政,他便将方才茅厕乱象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尽数道出,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愤懑难平。 贾政听罢,只觉头顶惊雷炸响,气得气血翻涌,几欲仰倒! 前几日才有蒋玉菡私相授受招惹外祸的丑闻,闹得府中满城风雨,如今宝玉竟不知悔改,愈发荒唐放肆,公然在学堂与秦钟厮混苟且!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秦钟之姐秦可卿,早已褪去宁府尘缘,受封紫卿元君,入主皇家道观,日后前程难测,连贾府都需谨慎避让,不敢轻易置喙。 宝玉竟敢当众招惹其弟,还被业师当场抓包,这般行径,何止是顽劣,简直是无知找死,这祸及家门祸根! 更让贾政怒火中烧的是,此事竟还牵扯上了薛蟠! 薛蟠素来跋扈粗鄙不学无术,满身陋习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混账。 宝玉素来心性干净天资纯粹,如今竟与这般腌臜人物纠缠一处,同流合污!如此败坏门风! 怒火彻底冲垮理智,贾政再不隐忍,厉声喝令下人:“来人!将那不孝孽子捆来!” 另一边,薛蟠心知今日丑事闹得极大,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素来脸皮虽厚,却也知晓此事太过丢人,万万不敢归家告知薛姨妈实情,趁着众人混乱无人留意,悄咪咪溜出贾府,一头扎进城外青楼妓馆,躲了起来,数日不敢归家。 不多时,宝玉便被下人五花大绑押至贾政跟前。 贾政盛怒之下,再无半分姑息留情,命人按住宝玉死死捆在椅上,举起板子便狠狠落下。 板板沉重尽数落身,声声作响,贾政下手决绝,毫不留情。 棍棒如雨,层层叠叠落在皮肉之上,宝玉从最初的哭喊求饶,渐渐变得气息微弱,渐次声息全无被打得昏死过去。 王夫人闻讯狂奔而来,见爱子满身伤痕地昏死在地,当场哭得肝肠寸断,跪地死死护住宝玉,苦苦哀求贾政停手。 母子哭作一团,满室凄惶。 最终还是贾母闻讯赶来,厉声喝止贾政,命人将遍体鳞伤人事不省的宝玉抬回房中静养,这场惨烈责罚方才作罢。 隔日,薛姨妈听闻宝玉挨打,尚且不知内里详情,只当是寻常顽劣受罚,连忙带着宝钗备上点心补品,亲自入府探望。 可一进王夫人房中,便察觉气氛凝滞压抑。 王夫人面色冷淡,待她全然没有往日亲热温和,疏离淡漠地隐隐透着几分怨怼。 薛姨妈心底疑惑不解,待宝钗乖巧退至外间房中只剩姐妹二人,才轻声开口试探:“二妹,宝玉挨打受罪,我知晓你心疼至极。可我瞧着你今日神色,倒像是隐隐埋怨我一般,这是何故?” 王夫人盯着她片刻,见她神色全然不知情,终究压下心头郁气,咬牙将昨日学堂茅厕的荒唐丑闻尽数道出:“你还不知?昨日学堂,蟠儿竟与宝玉、秦钟三人在茅厕厮混苟且,被太爷先生当场抓个正着!如此败坏学风!宝玉便是因此遭重罚!” 薛姨妈闻言,如遭晴天霹雳,瞬间气得险些仰倒! 她终于恍然大悟,难怪昨日薛蟠归家之后,神色慌张,连家门都不肯踏入,只胡乱托辞铺中有事需要巡店,便匆匆离去,一夜不曾归家。 原不是忙碌奔波,是羞愧避祸! 薛姨妈一张脸涨得紫红交错,又气又愧,她万般不解:“蟠儿粗鄙顽劣行事荒唐我知晓,可宝玉素来温润乖巧又品行端正,怎会……怎会做出这等龌龊事?他那般干净心性,如何看得上蟠儿这般粗鄙之人?” 这份疑惑,亦是王夫人心中最大的郁结。 在她心中,自家宝玉是如玉无瑕心地纯粹的好孩子,纵然年少贪玩偶有顽劣,也断不会沾染这般腌臜陋习。 许是年少气血旺盛心性未定,与清秀乖巧的秦钟年少相惜,一时糊涂尚且情有可原。 可薛蟠人品恶劣,举止粗鄙,宝玉断然不会主动与之纠缠厮混。 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薛蟠仗势欺人强行胁迫! 这般念头一旦生根,便愈发笃定。 王夫人看向薛姨妈的眼神,愈发冷淡疏离且带着怨怼。 薛姨妈何其通透,与王夫人相处半生,一眼便看透她心中所想,顿时也心生怒意。 怎么?出事之后,你家宝玉便是纯白无辜受人胁迫,我家蟠儿便是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明明是三人一同荒唐,皆有过错,如今薛家日渐没落,便要被人肆意轻贱? 薛姨妈脸色瞬间沉冷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棱角:“二妹好生照看宝玉。我归家也必要好好拷问蟠儿,弄清内里缘由。说到底不过是少年孩童,一时好奇贪玩,做错了事罢了。再者说,秦氏姐弟素来……” “住口!” 王夫人骤然厉声打断她,神色骤然严肃,满眼忌惮,“秦家姐弟的是非过往,是老太太明令府中上下不许再提的禁忌!姐姐还需慎言!” 秦可卿已然受封道籍超脱凡尘,隐隐有皇家庇护,早已不是宁府妇孺,绝非旁人能随意非议置喙。 谁敢妄议长短,便是招惹祸端。 王夫人语气愈发冰冷强硬,字字带着偏袒:“依我看,定然是蟠儿顽劣跋扈肆意妄为!宝玉年幼单纯心性柔软,定然是被他胁迫引诱!蟠儿年长几岁,性情暴戾恣意,做事毫无分寸,连自家表弟都能肆意下手,这般性子再不严加管教,日后必定闯出滔天大祸!” 这番全然偏袒的话语,彻底刺痛了薛姨妈。 她也压不住心头怒火,当场回怼:“二妹怎能只偏一方?明明是三人一同犯错,如何就成了我家蟠儿一人的过错?少年人贪玩猎奇,一时失度,本就是寻常事!宝玉与秦钟素来交好,本就暧昧亲密,何来被胁迫一说?再说秦钟本就生性轻浮举止浪荡,本就是他主动招惹是非!蟠儿也定是被他蛊惑!” 姐妹二人素来和睦,今日却因两家孩儿,越吵越凶,句句针锋相对,隔阂渐生。 王夫人冷笑一声,字字戳人痛处:“我知晓你如今心气高,一心盼着宝钗入选入宫,自此薛家扶摇直上,如今便瞧不上我们贾府这般旧亲故交。只是姐姐记好,入宫选秀之事尘埃未定变数极大。当初我家大姑娘资质家世样样拔尖,尚且中途波折未能圆满。莫要日后事与愿违,反倒再来求我!” 这话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薛姨妈满身戾气。 她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清醒过来。 如今薛家日渐式微,皇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薛蟠不成器难堪大用,全府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处处还要依仗贾府扶持周旋。 更何况如今太子势颓眼看要再次被废,廉亲王人等势力大增,朝廷局势莫测。 而元春身处在此次废太子事件中崭露头角甚得圣心的忠顺王府王府,将来鹿死谁手不知道而知,贾府这门亲,现在还万万得罪不得。 一念及此,薛姨妈立刻压下满心委屈与怒意,放软眉眼身段,凑近王夫人温言软语,低声赔罪,好一番劝解宽慰。 王夫人心肠素来耳根更软,经不住至亲姐妹温言求和,心头郁气渐渐消散。 二人一番折中揣测,终究统一口径,将这场学堂荒唐风波,尽数归咎于秦钟年少轻浮的刻意引诱,暗地里将秦钟骂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 辞别王夫人归家,薛姨妈立刻传唤跟随薛蟠的贴身小厮,细细盘问当日学堂详情。 小厮见识浅薄说不清内里纠葛,只依稀记得,那日薛蟠刻意遣散了身边所有随从,独自去往茅厕,后续变故无人知晓,最终被贾代儒当场抓获,丑事爆发。 宝玉挨打之事传遍合府,黛玉听闻消息,便携了亲手调制的上好金疮药,亲自去往怡红院探望。 她将药交付袭人,细细叮嘱上药调养的法子,又温声安慰了宝玉几句,便打算起身告辞。 宝玉见黛玉亲至,心头欢喜无限,满身疼痛都消散大半。 他满心都是缠绵旖旎的私密心思,只想留黛玉独处闲谈,诉说心底情愫。 可润玉一路紧随寸步不离,满心旖旎情话尽数堵在心头,半句不敢吐露,急得他满头大汗。 润玉心性纯粹通透干净,全然看不懂宝玉眼底的纠结缱绻,见他神色焦躁满头是汗,只当是伤口剧痛难忍,便一脸天真地开口劝慰:“二哥哥,你可是伤口疼得厉害?我在学堂听闻,贴烧饼本就伤身费力最是熬人,如今你又被舅舅重罚,定然疼得更甚。往后可万万不能再胡乱贴烧饼了!”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黛玉忍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唇角死死抿着,不敢露出半分笑意。 心底暗自哭笑不得,这弟弟,怕是故意的,分明是精准戳人痛处! 宝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瞬间血色尽褪,难堪至极。 润玉一句懵懂稚语,简简单单四个字,便将他心底所有旖旎情思与朦胧好感,尽数碾得粉碎,旖旎情思荡然无存。 他想辩解想否认,想说自己并非荒唐龌龊之人,可无从辩驳。 他与秦钟往日的亲昵纠缠历历在目,今日又添学堂荒唐丑闻,桩桩件件,皆是事实。 抬眼看向黛玉和润玉姐弟二人,一双清冷绝尘心性纯粹,一双温润干净不染尘埃,真真如金童玉女无瑕美玉。再 反观自己,满身污浊与荒唐,于儿女情事上劣迹斑斑,哪里有半分资格歆慕这般干净纯粹的人儿? 羞愧、难堪、自责、自卑尽数涌上心头,宝玉眼圈瞬间通红,满心酸涩难言。 黛玉见状,生怕他当场难堪落泪,连忙上前拉住润玉,温声打圆场:“二哥哥定然是疼得狠了,我们不便多扰,让袭人好生上药照料便是,我们先回去。” 说罢,不等宝玉挽留,便携着润玉转身离去。 二人走后,袭人掀衣欲查看宝玉伤势,正要俯身替他上药。 宝玉此刻满心都是“干净”“污浊”的对比,只觉自身龌龊不堪,连近身伺候的袭人,也一并染上了俗世污浊,瞬间心烦意乱、厉声呵斥:“走开!别碰我!” 袭人素来温柔 得宠,从未被宝玉这般厉声苛责,当场愣在原地,满心委屈无措,迟疑轻声问道:“二爷,可是伤口疼得厉害了?”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宝玉满心委屈与自责尽数爆发,当场埋头痛嚎,失声痛哭:“我疼!我真的疼!” 他死死捂住心口,哭得肩背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身上的棍棒伤痛尚且可忍,可心底的自我厌弃与羞愧悔恨,却疼得撕心裂肺无可愈合。 老天为何偏偏生他这般污浊荒唐一无是处的混账东西! 另一边,黛玉携润玉回转听香院,进了院门便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拧住润玉的耳朵,嗔怪道:“才去几日学堂,不学诗书正道,反倒学了一肚子的混账俗语!你如今已是童生,该知礼明仪,那群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满身陋习,不值得你往来沾染。依我看,这家学不去也罢,日后就在家中闭门读书!” 润玉耳朵吃痛,连连歪头躲闪,小声辩驳:“当初是姐姐执意让我去上学,说要多与人交际往来,习得人情世故,取长补短增长见识。如今我去了几日,又怪我学坏沾染陋习,好话歹话都让姐姐一人说尽了!” “你还敢顶嘴?”黛玉手上微微用力。 润玉疼得嗷嗷直叫,连连讨饶。 院中青九闻声,立刻撒欢蹿进屋中,绕着二人脚边团团打转,尾巴摇得欢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恨不得黛玉拧得再重些。 黛玉余光瞥见蠢蠢欲动的灵犬,瞬间了然,松开润玉,反手精准捏住青九后颈皮肉,眼神微凉:“学堂之事,定然有你的手笔,是不是?” 她素来通透,不信世间有这般巧合。 宝玉与秦钟私相往来暗自亲昵,本是隐秘私事,断然不会无端撞上薛蟠,更不会刚好被业师抓包。 这场荒唐闹剧,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是刻意算计。 润玉被姐姐眼神逼视,立马举手投降,毫不犹豫出卖队友,直指脚边灵犬:“不关我的事!是这只死狗偷偷跑去扒开了茅厕房门,又刻意引着薛蟠闯进去,故意闹出这场风波!我全程旁观,半点没插手!” 青九四肢一僵,当场呜呜哀鸣,满眼控诉,俨然一副叛徒休想好过的模样。 润玉全然无视它的幽怨眼神,先顾着自己脱身,一盆肉的交情,暂且不值当自己挨训受罚。 黛玉敛去笑意,神色郑重,温声告诫二人:“旁人私情私交,乃是个人分寸造化,不可拿来当做戏谑算计的筏子。这般恶作剧太过过火,容易酿出祸端,日后万万不可再犯。” 润玉见姐姐神色严肃,连忙乖乖点头应下。 只是心底暗自腹诽,姐姐向来通透豁达不拘小节,常说黑猫白猫能成事便是好猫,今日这般苛责,怕是见宝玉挨打凄惨,心底暗自心疼了吧? 黛玉一眼便看穿他心中所想,尚未开口,润玉便抢先开口,语气认真恳切:“姐姐,往后你也需收敛分寸。贾府这些少爷兄弟,个个顽劣荒唐,极不靠谱,你切莫被他们表面温文模样迷惑,白白耗费心神。” 黛玉腕间墨竹珠内,青华的分身素来老僧入定静默清修,听闻润玉这番叮嘱,骤然睁开双目,眸光灼灼。 黛玉莫名心头一躁、莫名恼怒,反手捂住腕间墨竹珠,嗔道:“我的心思我的交友,何须你们多管?我瞧宝玉温润纯粹心性不坏,如何不妥?便是北静王风姿卓绝品貌不凡,我也觉甚好!” 润玉满脸茫然,无辜眨眼:“姐姐何故突然动怒?” 黛玉瞬间收敛戾气,强行压下心头烦躁,故作平静地转开话题:“我没有动怒。只是往后这家学确实不必去了,薛蟠心性偏执记仇跋扈,留在学堂迟早再生祸端。你在家温习功课便是,日后直接入国子监求学。” 润玉连连点头附和:“原以为世家家学学子云集,可互相切磋学问取长补短,不曾想尽是这般荒唐顽劣之徒,不去也罢!” 自此,润玉正式向贾政告假,托辞家学蒙学粗浅,怕自己难以精进,意欲备考国子监,在家潜心深造。 贾政闻言大喜,只说他志向高远,如此勤学上进之辈,值得帮扶,连忙四处奔走,费心为润玉打理国子监入学名额。 不日,润玉入国子监读书。 临行前,润玉再三叮嘱黛玉,梨香院薛蟠性情乖张行事无度,日后切莫单独前往。即便登门拜访,也必要带着青九随行防身,严防薛蟠一时失智擅闯内院,做出唐突之举。 黛玉尽数温柔应下,句句依从。 可墨竹珠中的青华,却莫名心神焦躁,往日静心诵经打坐清修的定力尽数消散,日日缠着黛玉对弈下棋,以消磨心神。 黛玉陪他连弈十局,他心神不宁杂念丛生,十局九输,全盘落败。 黛玉无奈轻声询问归期,珠中分身却迷茫无解无从应答。 黛玉一时气闷,索性拂乱棋盘、撤去棋子,任凭青华如何意念呼唤,一概置之不理,自顾自起身去往贾母上房请安。 刚踏入贾母院中,便觉气氛凝滞压抑。 院中丫鬟仆妇尽数屏息凝神,看似热闹繁华所在,实则人人谨慎,分明是府中又生大变故。 52. 痛落选 院中石阶之上,史湘云身着石榴色褙子,独自立在寒风之中,抬眸望着漫天铅云,神色恹恹全无往日爽朗。 见黛玉前来,她连忙抬手招手,示意她近身。 黛玉缓步立至她身侧,一同抬眸望天。 天际浓云密布沉沉压顶,零星几片碎雪悠悠飘落,落地即融转瞬无踪。 “看这天色,怕是要落一场漫天大雪了。”黛玉轻声感慨。 她心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江南温润少雪,她半生飘零,从未见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景致。 润玉更是日日盼雪,前几日零星碎雪飘落,便欢喜得像个孩童,整日在院中嬉闹奔跑,多时不肯进屋。 可湘云闻言,半点兴致也无,眉眼低垂满目萧瑟。 黛玉细看她眉眼,眼尾泛红暗藏湿意,分明是刚刚哭过。 便笑着打趣:“莫不是与人争抢果子,落败受了委屈,偷偷哭鼻子了?” 湘云白她一眼,没好气嗔道:“谁似你这般幼稚,整日与弟弟争食嬉闹!” 黛玉眸光微转,笑意狡黠:“那我便再猜,定是家中来人,要接你归家过年,你舍不得园中众人,故而伤感落泪?” 她刻意加重“众人”二字,意味深长。 湘云心事被一语道破,脸颊微热,又羞又恼。 今日史家果然来人,传令接她归家过年。 她本就不愿回那冰冷拘束的史家,方才又去探望过遍体鳞伤的宝玉,见他凄惨模样,再想到自身飘零身世,一时间没忍住,悄然落泪。 她不愿与黛玉深谈心事,连忙压下情绪,低声警示:“别说笑了,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满屋气压低沉,小心冲撞惹祸。” 黛玉随口一问:“何故动怒?” 湘云压低嗓音,附耳轻道:“凤姐姐小产了。” 黛玉眸色微变,心生动容。 前几日相见,凤姐胎像尚且安稳气色尚可,怎会骤然出事? 湘云面皮微红,遮遮掩掩道:“皆是内闱妇人琐事,我也听得不全,也听不甚明白。只知晓老太太动了大怒,狠狠责罚了琏二哥与太太,勒令贾琏往后只许去平儿房中歇息,不许再纠缠凤姐姐,扰她休养身子。” 零碎话语拼凑始末,黛玉瞬间通透内里缘由。 凤姐胎像本已稳固安稳,前些时日贾琏与平儿温存一回,打翻了凤姐的醋坛子。她素来争强好胜,即便身怀六甲身子沉重,也夜夜缠住贾琏不肯放行,生怕他再去找平儿温存。 前日贾琏在外赴宴饮酒微醺,归家之后情难自禁不知轻重。 凤姐身子已然吃不消隐有不适,却又隐忍不言强撑身段,唯恐松懈片刻,便留了旁人可乘之机,勾着贾琏行那夫妻之事。 加之近日府中风波不断,秦氏出家、宝玉挨打、朝堂动荡、年事繁杂,府中大小事务尽数压在凤姐一人肩头。 她素来要强,事事亲力亲为强撑打理,日夜劳心费神不得歇息,平儿曾出言规劝,反倒被凤姐冷嘲热讽,骂她春心浮动刻意争宠。平儿又羞又气满心委屈,也不敢再狠劝。 日积月累的内外劳损,加上夜晚的房事激烈,今日清晨凤姐起身,骤然血流不止。 府中连忙传召太医,奈何伤及根本胎气尽散,早已回天乏术。 堪堪六个月的男胎,终究没能保住,生生小产了。 贾母闻讯震怒,细细问清内里情由,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凤姐素来逞强好胜不懂惜身,身怀六甲尚且不知安分,死死拘着贾琏分毫不肯放松,半点容不得人。 且府中杂务缠身日夜操劳,硬生生将一副安稳胎相熬得崩坏。 老太太当着合府人面,痛骂贾琏不知轻重,如此沉迷声色,全然不顾妻儿安危,又数落王夫人治家不严疏于规劝,害得晚辈闹出这般伤身败德的丑闻。 最终当众下令,勒令贾琏往后只许在外书房歇息,或是去平儿房中安歇,万万不可再近凤姐身侧,扰她静养身子。 贾琏满心委屈,有苦难言。 此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过,皆是凤姐醋性太重,分毫不肯松口退让。 他一向是隐忍克制的,虽是酒色误人,但他记挂妻儿,不敢真的入港动作,奈何凤姐怕他再去寻平儿,缠着他百般缠绵,他年轻身热,酒气上来,就不管不顾了。 谁知,凤姐已是多日难受,忍着身体沉重,强装无事,多日已是在撑着身体管家做事。 这一缠绵,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但终究是自己行事孟浪!长辈盛怒在前,他半句辩驳的话也不敢说,只能默默躬身领训。 心底却暗自嗟叹,自己终究逃不开一个“情色”,命中注定,实难更改。 而凤姐实在是太过狠辣,无论他如何温柔体贴也换不来一颗良善温婉之心,这何能是长久之计? 挨了一顿责骂,贾琏心头烦闷郁结,索性离了荣国府,去往宁国府寻贾珍闲话散心排解愁闷。 谁知到了宁府内书房外,丫鬟仆妇个个神色慌张,言语支吾,只推说贾珍没空,让他在外书房等候。 贾琏立在廊下许久,始终不见人出来回话,心中蹊跷,索性径直往内书房走去。 尚未走到门口,便听得窗内传来细碎旖旎的女子声息。 贾琏瞬间心下了然,轻轻推开窗棂,一眼便窥见内里春光。 贾珍正与一女子依偎厮混,正在难舍难分。 那女子面对窗户,看得窗棂动静,撞见一双桃花黑眸里,她惊慌失叫,忙扯过锦被裹住身体和面容,只露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瑟瑟发抖。 贾琏眸光锐利,一眼便认出,这是尤氏继母带来的妹子,尤二姐。 尤二姐年方十五六岁,生得花容月貌温婉娇媚,身姿纤细皮肉细腻,素来眉眼温顺姿色绝尘。 贾琏往日在府中远远见过数次,只觉惊艳,却始终恪守分寸不敢妄生杂念。 此刻撞见这般私密场面,三人皆是尴尬至极。 贾琏连忙收敛目光退步抽身,避开内室,立在廊外等候。 不多时,尤二姐满面羞红垂头掩面,快步碎步逃离书房,一室馥郁软香久久不散。 贾珍整理好衣袍缓步而出,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掩饰方才的荒唐窘迫,开口询问贾琏来意。 贾琏嗫嚅半晌,满心郁结,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年少时他亦是浪荡不羁的公府少爷,日日与贾珍厮混嬉闹,声色犬马。 可自扬州归来,历经世事浮沉,心境早已翻天覆地,他已是洗尽铅华,道心清明。 如今再看宁府这般荒唐无度不知收敛的做派,只觉刺目荒唐。 宁国府刚经秦氏风波,尚未安稳落地,贾珍便早已抛诸脑后,如此肆意寻欢,这般世家颓靡之态,实在令人心寒。 “大哥哥这般行事,大嫂若是知晓,如何自处?”贾琏皱眉低声劝诫。 贾珍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嗤笑一声,出言调侃:“你当人人都像你一般,被自家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凤丫头那般泼辣强势,将你管得如笼中困兽寸步难行,连近身寻些温存都不能,何苦来哉?” 这话恰好戳中贾琏今日的委屈与难堪。 凤姐小产、自己无端挨骂,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被贾珍这般一挑拨,顿时恼羞成怒:“休要提她!改日本爷彻底掀翻这醋坛子,倒要看看她还如何拿捏于我!” 贾珍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笑意。 他早已瞧出贾琏与凤姐夫妻离心,隔阂渐深,又见尤老娘近日已然着手为尤二姐张罗婚事,欲将她许配寻常人家。 这般绝色尤物,他早已贪恋许久,怎甘心就此放手?更有性子更为娇媚明艳的尤三姐尚且未曾得手,更是舍不得轻易放人离去。 眼见贾琏满心愤懑与凤姐置气,贾珍心头瞬间生出计策。 自家兄弟,他素来知晓贾琏心性温和耳根极软,不过是被凤姐常年压制太过憋屈。 今日正好借机挑唆,一来可解贾琏心头郁结,二来也能为自家后续盘算铺路,两全其美。 二人不再提及儿女私情,转而闲谈年末年酒安排与府中杂务,各怀心思,默然相对。 另一边,薛蟠自学堂闹出丑闻后,自知颜面尽失无颜归家,日日在外游荡避祸。 待风波稍稍平息,方才敢悄悄折返梨香院。 他心底依旧记挂润玉,满心皆是被戏耍被羞辱的不甘,又念及他清雅模样,心中难舍。 奈何学堂已然放假,润玉闭门不出深藏听香院中。 两院一墙之隔,内院外院壁垒分明互不相通,薛蟠纵有千万算计万般牵挂,也无从下手。 日日对着一堵高墙徒唤奈何,他心绪烦躁至极。 一烦躁便忍不住咬牙咧嘴,口中那颗半新的纯金牙熠熠生辉,金光刺眼,往来丫鬟仆妇不经意瞥见,皆会悄悄侧目暗自偷笑。 这般眼神彻底刺痛了薛蟠的自尊心,他无处泄愤,动辄对府中下人拳脚相向,肆意打骂,闹得梨香院人心惶惶。 薛姨妈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又气又无奈。 眼见儿子年岁渐长性情愈发乖张暴戾,婚事遥遥无期,再这般放任下去,迟早闯出灭顶大祸。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暗自盘算,尽快为他寻一门合适亲事,娶妻收心安稳心性。 正当薛姨妈托人寻访合适姻缘满心盘算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登门的通报声。 薛姨妈瞬间喜上眉梢,只当是宝钗秋日选秀的结果出炉。 薛家如今日渐式微,唯一的翻身指望,便是宝钗入选入宫,攀附皇家,撑起薛家一门荣光。 她连忙整衣出门恭敬迎接,早早备好丰厚赏银,只盼得一纸 佳讯。 要知道,朝廷选秀素来分两轮规制。 初试只查家世、年岁、容貌体态,但凡合格者,开春便送入宫中,学习宫规礼仪、潜心待命;后续再由皇后与各宫主位核验品性、才情,最终定夺位份录入宫籍。 当年元春入宫,亦是这般流程,中途无故遭人构陷,几经波折最终只落得忠顺王府侧妃之位,以她世家才情与家世品级,实属屈才低就。 如今宝钗品貌才情与心性品性皆是顶尖,又有贾府从中周旋铺路,初试入选本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之事。 可今日登门传旨的太监,面色倨傲冷硬毫无半分喜色,言语淡漠不带温情。一纸口谕传出,如冰水浇头——薛宝钗,选秀落选。 初选都没过! 薛姨妈浑身一颤双腿发软,险些当场栽倒在地,瞬间面如死灰。 她强撑着心神,咬牙奉上双倍赏银,百般恳请之下,才从太监口中问出些许缘由。 落选根由,不在于宝钗容貌和才情品性,全然卡在家世履历之上——薛家有案在身,涉罪之家女眷,不得入选皇家选秀。 一句话,彻底断了薛家所有念想所有退路。 薛姨妈心神大乱,反复细数薛家近年纠葛事端。 一桩是当年金陵薛蟠打杀冯仆旧案,早已借贾府权势疏通打点,判为仆人斗殴误伤身死,与薛蟠全无干系,案底早已抹平;另一桩是近日铺子掌柜王吉仗势欺人与低价强买货物,被送入京兆府查办之事,事后薛家早已捆缚下人认罪补价,又层层打点,按理说也早已销案不留痕迹。 两件事皆已妥善了结,为何依旧会落下案底拖累宝钗前程? 满心疑惑之下,薛姨妈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起身赶往荣国府,寻王夫人问询缘由求她出手周旋。 王夫人近日正因凤姐小产与宝玉挨打诸事烦心郁结,本不愿理会薛家琐事,不愿与薛姨妈牵扯。 可转念深想,此事干系重大。 四大家族素来抱团取暖,荣辱与共,如今朝廷百年安稳,偃武修文,重文轻武,旧日军功家世早已日渐式微。 薛家败落,且子弟无能,贾府后辈亦是文武荒废无人撑家,唯一的出路,便是送族中女子入宫为妃联姻皇室,以用外戚稳固权势。 元春如今只是王府侧妃,前程未卜,若是宝钗再无缘入宫,两府便彻底断绝了攀附皇室延续荣华的门路,日后只能消了宫中这条心思。 念及层层利害,王夫人不敢怠慢,当即差人传唤贾琏,命他速速动用人脉,查清薛家案底症结,试图挽回局面。 彼时贾琏正难得清闲,避开府中诸事,在听香院外的雪地里陪着润玉堆雪嬉闹。 青九顽性大发,满地扑雪扬雪,硬生生堆了满脑袋白雪,又纵身一跃,尽数拍在贾琏肩头脖颈,冻得他浑身一凉。 贾琏又气又笑,起身追着青九满院跑闹,人狗肆意嬉耍。 黛玉立在廊下,拢着狐裘含笑拍手,眉眼清丽,肆意灵动。 润玉见姐姐被贾琏扬雪惊扰,立刻上前护着,趁贾琏不备,反手将一把白雪塞进他衣领之中,冻得他龇牙咧嘴,哭笑不得。 几人抛开世家规矩与府中烦忧,如寻常孩童一般嬉闹玩雪,随心自在之时,金钏踏雪而来,立在廊下轻声传话,唤贾琏即刻回上房回话。 待几人收了玩闹回转屋中,金钏才低声禀明宝钗落选之事,转述王夫人的吩咐。 贾琏闻言,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一笑,语气了然:“我早便料到结局。薛呆子素来跋扈张扬不知收敛,在天子脚下仗着皇商身份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强买强卖的事做了不少。前几日父亲还低声下气,替薛家铺子的烂事向柴大人求情赔罪,连带我们府中颜面尽失。这般行径,岂能瞒得过朝中御史与朝堂耳目?落下案底拖累家人,实属必然。” 黛玉立在一旁,静静听闻始末,心底波澜不惊,她早有预料。 宝钗落选,从来不是一时之失,皆是薛家日积月累自作自受的定数,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贾琏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起身准备随金钏回房复命。 临行前看向黛玉,随口笑问:“青华大师许久不见踪影,我藏了一坛陈年好酒,专等落雪之日与他对饮闲谈。如今大雪将至,他却迟迟不归,再不来,我便独自饮尽一滴不留了。” 黛玉莞尔浅笑、轻声作答:“二哥哥只管自饮便是,大师如今早已戒酒清修不染尘味了。” 腕间墨竹珠内,青华听得一个“酒”字,瞬间心痒难耐馋虫翻涌,恨不得立刻化出真身现身对酌。 他心底明白,这是黛玉恼他久久不归,刻意编造谎话气他,却无从辩驳,只能困在珠中无可奈何。 风雪渐紧,暮色沉沉之际,贾琏踏着细碎风雪匆匆离去。 那一坛封存的好酒,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故人归来对饮一场。 53. 家势微 却说薛蟠日日蹲在听香院外墙边,满心憋着一口恶气,只想着寻机会逮住润玉,痛痛快快打一顿出气,那时他若是求饶,他便趁机将他拢在怀中肆意温柔一番。 这日,他伏在墙下偷听半晌,隐约听见院内传出来阵阵笑语,听着竟不止一道男声。 他心头顿时疑窦丛生。 听香院素来清净,只住黛玉和润玉姐弟,内闱严谨,向来不许外男随意出入。 宝玉前些日子挨打卧床,动弹不得,断然不可能来此嬉闹。 若非宝玉,又何来男子笑语?难不成是润玉私邀学堂同窗,偷偷在家中玩耍? 薛蟠越想越焦躁,在墙根下团团乱转,正无计可施时,眼角忽地瞥见墙角斜靠着一把破旧木梯。 他眼睛骤亮,当即生出翻墙闯院的歹念。 他悄悄搬来木梯,稳稳抵在高墙之上,手脚麻利攀梯而上,趴在墙头向内张望。院中落雪铺地,素白一片,寂寂无人,唯有两尊憨态可掬的雪人立在院中。 雪人身子圆滚滚胖乎乎,以黑珠做眼,胡萝卜为鼻,红绳勾出笑意,颈间系着鲜红围巾,怀里还抱着一柄破旧扫帚,模样憨趣喜人。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碎雪簌簌飘落,落地无痕。 薛蟠不肯死心,缓缓攀上墙头,小心翼翼将梯子从自家这边抽起,一点点挪进听香院院内,打算顺势翻落下去,寻润玉算账。 他却不知黛玉姐弟素来耳聪目明,再加灵犬青九警觉过人,他刚一探头露身,便被青九精准察觉。 黛玉立刻抬手按住躁动的青九,示意全院上下噤声,不许惊动来人,又即刻吩咐紫鹃,快步追出去,将方才离去尚未走远的贾琏速速唤回。 墙头上的薛蟠浑然不知行踪已露,一门心思只顾着翻墙闯院。 好不容易将梯子稳稳落进院内,他翻身顺着梯阶往下挪,才落下两节梯档,耳畔骤然炸起一声凌厉犬吠! 大雪覆梯,木梯湿滑刺骨,薛蟠本就心虚慌乱,被这一声犬吠惊得腿脚一软,脚下彻底落空,整个人直直从墙头摔落,重重砸进冰冷积雪之中。 未等他忍痛挣扎出声呼救,迎面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眼眶上,打得他眼前发黑。 他刚张口欲嚎,一把冰凉积雪便被塞进嘴里,堵得他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下一瞬,他便被人顺势掀翻在地,死死按在雪地里。院内小丫鬟们又惊又怕,齐声尖叫:“有贼!快抓贼!有人翻墙入室!” 一时间拳脚齐落,狠狠砸在他后背、臀腿、肩头,一通扎扎实实的殴打落在身上。 更有青九趁势扑上,对着他的臀部狠狠咬了一口,尚且不够,又对称补了一口,疼得薛蟠浑身抽搐,泪眼模糊。 冷、痛、羞、恼万般滋味缠作一团,将他往日的嚣张气焰彻底碾灭。 耳畔还传来润玉愤然清亮的喊声:“何处贼人胆大妄为,私闯内院,打死也罢!” 薛蟠四肢胡乱挥舞,拼尽全力翻身,死死抱住一条踢来的腿,喉咙里呜呜咽咽,满是委屈狼狈,半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 恰在此时,贾琏匆匆折返归来。 他二话不说挺身护在院前,对着地上的贼人挥拳便打,几番出手后,才借着雪地微光看清来人样貌,顿时大惊收势:“薛兄弟?怎么是你?这翻墙作乱的贼人,竟然是你?” 薛蟠好不容易呕出满口积雪,冻得嘴唇乌青,嗓音沙哑,带着满心委屈哭嚎:“住手!是我!是我薛蟠!” 润玉连忙俯身细看,故作诧异道:“原是薛大哥。你好好梨香院不待,为何翻墙来我们内院做贼?” 薛蟠瘫在雪地,满脸青紫,满身雪泥,羞愤交加,张口无言,半句辩驳的话也吐不出来。 贾琏见状,只当他是穷困潦倒铤而走险,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讥讽:“听闻薛兄弟近日在赌坊输了不少银子,手头拮据。若是真缺银钱周转,只管与为兄开口,百千两银子我尚且拿得出,何苦翻墙做这苟且偷盗之事?” 话不必说尽,已然将薛蟠坐实成了上门偷窃的贼徒。 薛蟠又疼又冷又羞愤,一口气堵在心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白眼一翻,当场气晕过去。 暖阁窗内,黛玉凭窗而立,将整场闹剧尽收眼底,看着薛蟠狼狈昏死的模样,直笑得腹间发酸,眉眼弯弯。 腕间墨竹珠内,青华心念微动,轻声感慨:“阿弥陀佛。往日看书,贾琏本是懦弱自私私欲缠身之人,如今喝了我一碗静心汤药,竟洗去满身浊气,变得正直侠义挺身护弱。一碗汤药便能渡人向善,当真功德无量。” 黛玉嗔笑一声:“不知羞,些许小事,也值得你这般自夸。” 青华浅笑,并不辩驳。 黛玉望着院中仗义护短的贾琏,心底暖意融融。 往日懦弱畏缩的琏二哥哥,如今竟能真心护着她们姐弟,这般被人庇护的安稳滋味,格外难得。 想来也是青华点化之功,当初她百般劝导贾琏向善,如今终究初见成效。 她心念微转,暗自思忖贾府众人品性各异,或善或恶、或迷或醒,是否皆可一一渡化? 转瞬便已然通透,人各有缘,命由己定。 心性尚可挽回者,她自会顺手渡之;若是执迷不悟满心贪恶之辈,也休怪她心冷手硬,绝不姑息。 譬如薛蟠,素来跋扈妄为无法无天,今日竟敢翻墙私闯未出阁姑娘的内院,分明是心存歹念,蓄意败坏她的清誉。 这般恶行,吃些苦头受些教训,纯属活该。 只是不知,此番妄为,究竟是薛蟠一己之私,还是薛姨妈和宝钗暗中默许纵容? 此事绝不能轻揭而过。 很快,薛蟠翻墙闯院私闯内闱一事便上报至贾母跟前。 老太太听闻始末,气得怒不可遏几欲气倒,当即传召王夫人,狠狠斥责其治家不严纵亲作恶,连累府中安宁,差点败坏内闱规矩。 盛怒之下,贾母即刻下令,命人连夜加高听香院与梨香院相邻的围墙,墙头密密铺满锋利玻璃碎渣,壁垒森严寸隙不留,彻底断绝薛蟠再行妄为的可能。 薛姨妈望着一夜拔高的冰冷高墙,血气上涌,一时气急攻心,险些就要收拾行李、搬离梨香院。 可话到嘴边,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宝钗落选一事,如巨石压心,让她动弹不得。 一朝选秀落败,彻底斩断了薛家攀附皇家翻身崛起的唯一指望。 先前薛家铺子掌柜王吉仗势欺人被京兆府查办一案,虽层层打点了结,却终究在内阁留了案底,成了宝钗参选的致命桎梏。 如今薛家外强中干,商号凋敝,薛蟠顽劣不堪难堪家业,偌大家族只剩一副空壳。 开年后内务府即将重新遴选皇商,薛家最挣钱的香料和丝绸专营生意,尚且吉凶未卜。 万般权衡之下,薛姨妈终究忍下所有屈辱,装作浑然不觉不问不提,厚着脸皮继续寄居梨香院。 薛蟠挨了一顿实打实的打骂,也算得了教训,薛姨妈无奈盘算,索性过完年便打发他远行贩货,离家避祸,暂且躲开京中是非。 直至二月初春,黛玉才再度见到宝钗。 听闻她落选之后郁结于心大病一场,再见时果然清减许多,褪去了少女稚嫩的婴儿肥,眉眼愈发明艳舒展,身姿绰约,恰似一朵洗尽铅华愈发盛放的牡丹,端庄华贵,风姿卓绝。 这个冬天,风雪迭起,祸事连连,注定难得平静。 开春之后,朝堂局势骤然大变,最大的朝务便是太子被废,全家被圈禁府中。 朝中大肆清洗太子一派势力,或诛杀、或监禁、或贬谪、或罢官,朝堂格局彻底更迭。 而一直与太子作对的廉亲王一脉,遭到圣上严苛斥责,圣上更朝堂之上当着众人直指廉亲王出身低位,是浣衣局奴婢之子,当本想上位的廉亲王气得吐血,回家就病倒不起。 而同时,圣上下旨让忠顺王出阁理事,大有储位太子之势。 多年来,朝臣都将目光看向将太子权威搅动得动荡不安的廉亲王人等,待到此时才幡然醒悟,原来一声不吭多年来只听圣命做实事的忠顺王才是最大的黑马,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已自成一党的忠顺王及与他交好的北静王等为朝廷干实事的能臣派。 朝堂格局再次变幻莫测。 贾府因秦可卿保全,元春的从中斡旋,在这场朝堂漩涡中悄然抽身,未受半分波及,反倒借着忠顺王崛起之势,愈发稳固地位,元春在王府的处境也随之大幅抬升,地位愈发凸显。 后宫因太子一案,骤然冷清萧索,皇家亲情凉薄绝情,尽显无余。 皇后特意请旨,特许后宫嫔妃与各家王府妃嫔归家省亲小住数日,元春亦在其列。 喜讯传回贾府,阖府欢腾。 众人皆知,元春虽只是忠顺王府侧妃,可如今朝局明朗,忠顺王已是实力一派,大有压倒廉亲王一脉,独领圣心之势。 大位之势,已见端倪,若他能登临储位,元春便是堂堂太子侧妃,尊荣截然不同。 待到宫中太监亲临贾府,宣读省亲规制与排场规格后,众人更是欣喜若狂。 此番规制,全然不是普通亲王侧妃的待遇,分明是未来太子后妃的专属尊荣。 为配得上这份尊荣,也为迎元春风风光光归府省亲,贾府当即决议,斥资修缮扩建省亲别院。 黛玉听闻此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昔日她层层布局暗中周旋,搅乱元春入宫为后的机缘,可此人命数坚韧机缘迭生,终究还是借着忠顺王的势,逆势抬升带飞 贾府。 一日黛玉去往贾母院中请安,恰逢史湘云也来了。 湘云此番带来满满一箱衣物行囊,竟是打算长期寄居贾府。 只因保龄侯调任外省大员,举家迁徙,贾母舍不得湘云远赴他乡,便特意留她在府中长住。 湘云本是满心欢喜,难得挣脱史家拘束,可这份喜悦尚未散尽,便添了一桩堵心事。 平儿奉凤姐之命,专程送来一枚硕大璀璨的金麒麟,笑意温和道:“这是奶奶特意用自家私房金子打造的,未曾动公中半分银两。打好之后,又专程送到清虚观张神仙座前供奉做法多日,才取回府中。恰好听闻姑娘到了,奶奶便命我速速送来,赠予姑娘压身。” 湘云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微变,下意识抬眸望向贾母。 贾母见状,故作浑然不觉,笑着开口打圆场:“你林妹妹自幼不戴金玉之物,改日我也让人给她打一副金项圈。金能压邪祟,她年纪小,又自小从南方来,水土不服,冬日寒凉,也好替她护身。” 湘云何等通透,瞬间听出老太太意在抹平金玉之说。 她此番留在贾府长住,本就是想借着贾母疼爱,避开忠靖侯府的拘束,自然不肯违逆老太太心意。 可若是金玉良缘的名头单单落在自己身上,日后难免招惹是非。 她心思一转,当即笑着开口搅局:“老太太说得极是。只是宝姐姐也是南方来的,身子素来柔弱,也该给宝姐姐打一副金项圈才是,万万不能独独漏了她。” 黛玉听得有趣,浅浅一笑出声:“我自来不爱这些金银玉器等物,沉甸甸压在身上,无趣得很。我偏喜欢石头宝石这类素净物件。老太太若是真心疼我,不如将你压箱底的上好宝石赏我几颗,我拿来打几支素簪子便好。” 贾母被她狡黠灵动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你这小猴儿,倒会惦记我压箱底的宝贝。罢了,瞧你簪子素净单薄,鸳鸯回头便开库房箱子,挑几枚最上等的宝石给你。” 黛玉依偎在贾母怀中,眉眼娇俏,故意拉长语调,伸出一根手指,软声道:“我不要多,就——整整一盒子便够了。” 一番娇憨讨喜的模样,逗得贾母抚掌大笑,满室暖意融融。 趁着满堂笑声未落,薛姨妈连忙插话,刻意将话题引回金玉旧论:“我们宝丫头倒是自幼戴得一副金锁。当年她年幼体弱,我带她去鸡鸣寺求签,高僧言她命中缺金少土,便特意打造这副金锁贴身戴着。还说,缺金需得玉来配,这金锁,终究要合着玉才算圆满。” 贾母笑意不变,淡淡抬眸看向薛姨妈,一语轻轻打脸:“金配玉,本是世间常理。倒叫我想起前番宝玉玉碎一事,彼时需得金器修补,危急关头,还是云儿的金麒麟解了困。那时候,可没见姨妈出头相助。” 这话直白锋利,点得通透。 当初宝玉玉碎,贾府人人自危,薛家手握金锁,却冷眼旁观,分毫不动;如今宝钗落选前路无望,便又拾起金玉良缘,想攀附贾府。 薛姨妈心中透亮,明知是难堪打脸,却只能硬着头皮受下。 如今薛家大势已去,无依无靠,宫中前程断绝,唯一的依仗便是贾府,哪里还顾得上脸面体面。 便是薛蟠被贾琏打得狼狈不堪,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半句怨言不敢有。 她连忙顺势赔笑,刻意淡化湘云的麒麟,抬高宝钗的金锁:“可不是这个理!当日多亏云姑娘的麒麟应急。只是云姑娘这麒麟不过是孩童玩物偶尔佩戴,算不得命中定数。不比我们宝丫头这金锁,是高僧批命贴身护身的定数,天生要配玉保命的。” 这番厚此薄彼的歪理,瞬间让湘云脸颊涨得通红,满心错愕无语,万万没想到薛姨妈竟能颠倒黑白,如此无耻。 黛玉一旁冷眼旁观,乐见其成,顺势开口添火,言语清亮带刺:“原来如此。我倒是听闻,宝姐姐原本是要进宫做娘娘的,宫中美玉无数遍地是玉,想来定然能配得上这副金锁,何须急在一时?” 湘云瞬间会意,当即顺着黛玉的话接道:“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宝姐姐命中需玉相配,如今无玉可配,实在委屈。不如老太太开恩,从箱子里翻一块上好宝玉,赠予宝姐姐相配?” 薛姨妈脸色瞬间黑沉难看,难堪至极。 贾母见她实在下不来台,终究顾着亲戚情分,笑着打圆场化解尴尬:“你们两个小丫头,年纪轻轻偏生嘴快,净惦记我这点家私。放心,该有的你们都有,一个也少不了。鸳鸯,回头开箱子,府中姐妹、哥儿,一人挑一件合心意的宝贝,人人有份,绝不偏待。” 一句话温柔兜底,瞬间冲淡满室尴尬。 众姑娘纷纷笑着围上前,缠着鸳鸯挑选物件,莺声燕语热闹非凡,方才暗流涌动的针锋相对,就此悄然揭过。 54. 没钱哀 省亲别院修缮之事既定,偌大工程铺陈开来,数万两银子的缺口瞬间压得贾府喘不过气。 府中账目早已虚空,内里窟窿遍布,各处开支捉襟见肘。 江南甄家昔日寄存的银两,早前被北静王尽数抄没,分文无归,贾府原本的依仗彻底落空,财政愈发窘迫。 凤姐尚在小产休养,身子亏损严重,日日卧病在床,却依旧放不下府中账务。 她强撑着病体,与贾琏细细核算账目,越算越心惊,各处缺口叠加,无论如何腾挪,都填不上修园子的巨额亏空。 平儿见她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轻声规劝:“奶奶身子要紧,万万不可劳心费神。修园子是天大的开销,自有老爷和太太做主操心,我们不过是代管家事,不必这般拼命。好生休养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凤姐闻言,心头郁结更甚,忍不住开口刺她:“如今我落得一身病痛,惹人嫌得很,连你也敢爬到我头上说教我了?是不是我如今落魄不济,你们个个都心里畅快?” 平儿一片好心被当成恶意,顿时委屈泛红了眼眶,低声道:“奶奶怎能这般说我?我真心为奶奶身子着想,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何苦这般寻我的不是?” 凤姐见她真切委屈,心头戾气稍散,连忙伸手拉住她,语气软了下来:“是我心口烦闷胡乱迁怒,错怪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平儿无奈叹气,小心扶她躺好,细细盖好被褥:“奶奶细想,我们本是大房之人,如今代管二房家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这般耗资巨万的大工程,原就轮不到我们操劳,何苦白白费心费力落不到半点好处?” 凤姐心中自有筹谋,自以为远比平儿看得深远。 她身为长房长媳,如今代管荣国府家务,便是要借着一桩桩大事,展露手段收服人心,让阖府上下心悦诚服。 唯有站稳脚跟立下威信,日后贾琏才能顺理成章接管整个荣国府,坐稳当家主事的位置。 这般心思,平儿通透却不点破,只能暗自忧心。 越是府中窘迫局势艰难,便越是立威的时机。 凤姐思索已定,当即撑着病体起身,穿戴整齐,执意要去正房见王夫人,商议银两筹措之法。 平儿苦劝无果,只能仔细替她裹紧衣物,严防吹风受寒,小心翼翼送她去往正房。 凤姐入内请安,王夫人草草问了两句她的身体状况,便径直切入正题,满脸焦灼问及修园银两的缺口。 “如今忠顺王府势大,纪王妃身为正妃,府中规制排场必然极尽奢华。我们贾府乃是国公旧府与功勋世家,万万不能寒酸落败,落人话柄,让人说我们不及新贵王府。”王夫人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凤姐一路早已想好说辞,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太太深知府中底账,如今国库空虚账目亏空,数万两的缺口无论如何也填不上。儿媳倒是有个法子。林姑父如今尚在戴罪候审,日后定罪裁处尚且未知。当初林妹妹进京,随身携带满满几船家私,箱笼无数,金银黄白之物等绝非小数目。如今府中急用,不如向林妹妹暂且拆借银两,周转应急。” 王夫人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转瞬又颓然黯淡:“我何尝没想过此法。只是林氏姐弟年纪虽轻,却心思剔透城府极深,未必肯轻易拿出家私相助。” “太太放心,不过是临时拆借,绝非白取。”凤姐笃定一笑,娓娓道来,“我们只需拿林姑父的前程说事。如今朝堂更迭,新局初定,忠顺王日渐掌权,我们与新储一脉交好,可为林姑父周旋打点洗刷罪名。事关生父前程与家族安危,林妹妹素来孝顺,断然没有不肯的道理。” 王夫人微微沉吟,又顾虑道:“只是此事怕是瞒不过老太太。老太太素来疼惜黛玉,一心撮合她与宝玉,若是她不肯,此事便难成。” “老太太那边极好疏通。”凤姐早有盘算,笑意从容,“太太只需在老太太面前示弱服软,坦言愿意接纳黛玉入府成就宝黛姻缘。老太太盼这桩心事多年,定然满心欢喜,全力应允。横竖林妹妹的家私身家,日后本就是贾府的东西,不过是提前取用周转罢了。” 王夫人微微点头,转瞬又想起薛家,眉头微蹙:“只是你姨妈那边不好交代。她素来心心念念,盼着宝钗入宫,如今这事不用提了,她几次提及金玉良缘,想叫宝钗嫁入贾府,成就金玉良缘。我们这般偏向黛玉,怕是会惹得你姨妈不悦。” 凤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淡淡:“宝姐姐年纪比宝玉还大两岁,如今选秀落选前程落空,早已错失最佳时机。姨妈若是识趣,自会主动上门提及,帮我们解这银两之困,才好谈联姻;若是不识趣,太太又何必迁就?当初宝玉玉碎急需金器修补之时,姨妈手握金锁,冷眼旁观,这般旧怨,太太难道忘了?” 一句话戳中王夫人心中多年芥蒂,瞬间打消她最后一丝顾虑。 实则凤姐心中另有一层深远算计。 宝钗聪慧通透精于算计,深谙经济治家之道,又擅长笼络人心。 若是宝钗日后嫁入贾府,必然会分走她的管家权,届时她再无立足之地,毕生筹谋尽数落空。 两相权衡,她宁愿扶持性情清冷不问俗务的黛玉,也绝不肯让宝钗进门分权。 姑侄二人各怀心思,各有算计,却恰好目标一致,打定主意要向黛玉“借银”填缺。 此事既定,王夫人便将筹措银两的重担,压到了贾琏身上。 她特意传唤贾琏入内,细细嘱咐一番,命他亲自去听香院开口拆借银两。 贾琏听闻此事,只觉为难不妥,委婉劝谏:“向闺阁少女拆借巨资,未免有失世家体面,传出去惹人非议。” 王夫人却以大义压之,言语激将:“如今你大妹妹省亲乃是府中头等大事,关乎阖府荣辱兴衰。他日忠顺王册封太子,元春便是太子侧妃,赏赐无数,我们府中定会富贵绵延,区区数万两银子,日后必然加倍奉还。你与你媳妇管家主事,府中账务周转,本该由你们全权打理。如今难处当前,你若推脱不干,便是难当重任。” 一番话堵得贾琏无言以对。 这些时日,他为了省亲别院的预算,彻夜与账房先生核算腾挪,绞尽脑汁也省不下分毫。 此番修园,既是贾政执意坚持,也是老太太满心期盼,只为让元春归府风光体面,不留遗憾,更为她能在府中不被其他嫔妃甚至是忠顺王爷看低而撑起场面。 贾政终日读书治学不通俗务,只管执意修建,从不顾及银两缺口;贾赦一味贪图享乐不管家事,只盼着家族蒸蒸日上坐享荣华。 偌大贾府,所有压力尽数压在贾琏夫妇身上。 万般无奈之下,贾琏只能硬着头皮,缓步去往听香院。 彼时雪后初晴,听香院景致清绝。 黛玉正立在廊下喂食鹦鹉,一旁青九垂涎欲滴,死死盯着鹦鹉,目光灼灼蠢蠢欲动,恨不得当场将鹦鹉吞入腹中。 黛玉时不时抬手驱赶,生怕这馋嘴灵犬闯祸。 鹦鹉被青九盯得惶恐不安,在架上嘎嘎乱叫扑腾翅膀。 黛玉正欲训斥青九,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一抹蓝色衣影闪动,却迟迟不见人进来。 恰好紫鹃从外归来,一眼瞥见躲在门口的贾琏,脆生生出声:“琏二爷来了,怎的立在门外不进屋?” 被当场戳破行迹,贾琏再无躲藏余地,只能慢悠悠挪步进院,陪着笑意上前,先陪着黛玉逗弄鹦鹉,又伸手去摸青九。 青九半点不领情,抬爪一挥,险些抓破他崭新的衣袍。 贾琏又气又笑,佯怒呵斥:“你这狗仗人势的孽畜,再敢放肆,仔细我扒了你的狗肉!” 青九龇牙低吼,毫不畏惧。 黛玉连忙笑着将这尊“神兽”牵走避让,心知青九身负灵性,寻常凡人万万招惹不得。 二人进屋落座,黛玉亲手烹茶奉上。 几盏茶饮尽,贾琏坐立难安,数次欲言又止,却始终不肯开口道明来意,也不肯起身离去。 黛玉心中通透,早已看穿他的来意,却故作不知,静静品茶耐心坐等,存心憋着他。 贾琏拖延许久,终究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将府中修园缺钱账务亏空的难处缓缓道出。 黛玉闻言,心底瞬间了然,冷冷一笑,果然是贾府上下,终究还是盯上了她的家私产业。 她面上不露分毫戾气,反倒眉眼浅浅一笑,温声开口:“原来二哥哥是为修园银两发愁。这事简单,我倒有个绝佳主意。” 贾琏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连忙凑近问道:“林妹妹聪慧过人,主意最多,快些教教哥哥,如今这般绝境,该如何破解?” 黛玉浅浅啜了口茶,慢条斯理道:“我幼时在金陵,常听闻一句俗语,‘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薛家世代皇商,富甲一方,财源遍布南北,家底丰厚积财无数。姨妈如今就近住在梨香院,与我们府中亲厚无比,二哥哥何不向薛姨妈拆借银两周转?有这层亲戚情分,姨妈定然不会推辞。” “再说我们林家,一向诗书清冷,家父廉洁奉公,实在是囊中羞涩。我们来京,那几大船都是我们家几辈子的藏书,因许多书画年代久远,珍藏不易,所以我未曾开箱让大家观瞻,倒是惹 得众人疑惑,以为我们家是多有钱财呢!” 黛玉轻笑,故作轻松地把自己明目张胆张扬的富贵风淡云轻地说作是两袖清风的书香门第。 贾琏微微一怔,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薛家世代经商富贵滔天,纵然近年稍有落寞,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远胜如今虚空的贾府。 反观林家,素来是书香清贵世家,姐弟二人进京,带来的多半是书籍字画与文玩古物,金银积蓄本就不多。 他先前陷入思维定式,反倒舍近求远,本末倒置了。 他喃喃自语:“只是薛家近年日渐败落,怕是手头也不宽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黛玉笑意清亮,意味深长,“薛家百年积累,家底浑厚,便是砖缝里抠些银两出来,也足够贾府修园所用。况且二哥哥难道不知姨妈心思?前几日老太太院中,姨妈句句不离金玉良缘,一心想促成宝姐姐与宝二哥哥的姻缘。若是日后结为姻亲,便是一家人,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府中急用,姨妈定然乐意相助。” 贾琏被她一语点醒,瞬间通透所有关节。 他素来知晓,薛姨妈自宝钗落选之后,便日日游说王夫人,极力促成金玉良缘,只求攀附贾府稳住薛家靠山。 此刻主动向薛家借银,薛姨妈为了女儿婚事,为了薛家后路,纵然心中不愿,也必然会硬着头皮应下。 他心中本就偏向黛玉,素来不愿让清冷纯粹的林妹妹吃亏受委屈。 此番豁然开朗,何苦为难黛玉、借一笔难还的银两,倒不如顺势将重担推给薛家,两全其美。 心结尽解,贾琏瞬间浑身轻快,放下茶杯,笑着起身告辞,转身径直去往梨香院。 院中紫鸢将全程看在眼里,待贾琏走远,立刻回屋禀报:“姑娘,琏二爷已然动身去往梨香院,定然是听了姑娘的话,去向薛家借银了。” 黛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纹路,眸光沉静淡然,淡淡吩咐:“去,请润玉即刻归来,我有要事让他去办。” 紫鸢迟疑道:“大爷此刻尚在书房读书,未到归家时辰,寻常不会提前出学。” “无妨。”黛玉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命他即刻出门办事。” 她指尖轻轻转动腕间墨竹珠,青华尚未归位,姐弟二人的安危祸福,终究还要靠自己周全。 王夫人和王熙凤一番算计,妄图凭空挪取她的家私占她便宜,那她便顺水推舟,送他们一份“回礼”。 此番算计,看似是她化解危机,实则也是变相帮贾府规避日后塌天大祸。 不多时,润玉匆匆归院。 黛玉附耳低语,细细交代一番差事。 润玉听罢满脸诧异,疑惑问道:“姐姐深居闺中,足不出户,如何知晓朝堂市井这些隐秘琐事?” 黛玉浅浅一笑,从容遮掩:“你忘了腕间珠中之人?青华大师乃是在世真仙,通透世事。我日日与他相伴清修,早已通灵知事洞悉过往将来,自然知晓这些隐秘。你只管依言去办,断然不会出错。” 润玉不再多问,当即领命动身。 此番入城,他还特意带上黛玉备好的冬日梅花香饼,赠予交好的姣云。 姣云素来喜爱调香弄花。最是雅致脱俗,这份礼物最合她心意。 为避闺嫌,黛玉入京以来,始终未曾与姣云私下相见。 听闻姣云已然定亲婚配,黛玉心中暗自惋惜,想着待春暖花开踏青许愿之时,趁着她未出阁前,好好相聚一场,续续闺中旧情。 另一边,梨香院内,薛姨妈听闻贾琏登门直言借银来意,瞬间如遭雷击,当场僵住,只觉棘手至极,进退两难。 贾琏亲自登门,必然是得了王夫人默许授意,代表的是贾府的意思。 若是她断然拒绝,定然会彻底得罪王夫人,往后金玉良缘再无半点指望,薛家在京更是无依无靠,日子更是艰难。 如今贾府借着忠顺王之势蒸蒸日上,大势可期,是薛家唯一的靠山,万万得罪不起。 可若是应下借款,薛家如今早已外强中干。 近年皇商生意日渐萧条,宫中打点与上下应酬耗费无数,早已入不敷出。 贾府如今亏空严重的架势,这笔数万两的巨款借出去,日后能否归还,何时归还,全然未知,大概率是有去无回、。 更让她忧心的是,若是宝玉与宝钗日后真能成婚,这笔借款更是无从讨要,等同于白白赠予贾府填账。 一念及此,薛姨妈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满心焦灼愁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55. 印子钱 梨香院正屋之内,薛姨妈被贾琏借银一事困住,左右为难,只得寻了个更衣的由头,独自进了内室,欲找宝钗商议对策。 如今薛家进退维谷,偌大残局,也唯有女儿心思通透,能帮她斟酌几分利弊。 宝钗正临窗静坐,闻言抬眸,闻言贾府上门借银的缘由,一时默然垂首,纤长的指尖轻轻捻着衣襟绣纹,良久不语。 连日来选秀落选的郁结积压心底,大病一场后,依旧心绪难平,万般委屈翻涌心头,终究化作点点泪光,静静凝在眼底,未落下来。 薛姨妈见女儿这般隐忍憔悴的模样,心头瞬间酸涩难忍,连忙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柔声哽咽着安抚:“我的儿,娘知道你心里苦。一朝落选,碎了你多年的期许,可如今我们薛家已是进退无路,半点由不得自己。宫中内务府的丝绸、香料采办差事,是我们薛家仅剩的营生,若再不设法稳固,转眼就要被周贵妃娘家尽数夺走。你哥哥生性顽劣,又不谙商事,偌大家业无人承接,万般难处,终究是委屈你了。” 宝钗埋在母亲怀中,眼底泪光莹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倔强坚定:“女儿不委屈。既已是这般局面,太太便应下借款一事吧!人生起落皆是寻常,今日薛家援手相助,日后女儿若能挣得几分前程,定然不会辜负太太苦心,也不会让哥哥终生落魄。” 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笃定的期许,坚信贾府根基深厚底蕴未散,终有中兴之日。 宝玉天资聪慧,悟性绝不在林润玉之下,润玉苦读,年少便能考取童生,足见宝玉前程定然不低。 宝玉如今不过是年少贪玩心性未定,待日后得一位贤内助朝夕规劝悉心提点,收了顽劣性子,潜心科举,深耕仕途,必然能成才立业,撑起贾府门楣,届时薛家也能得以依附,重振家业。 心意既定,薛姨妈收拾好满心焦灼,转身出屋,对着门外等候的贾琏松口应下。 为解贾府燃眉之急,她应允借出十万两白银,且无需贾琏在京中就地支取,可待贾府众人前往金陵采办物资时,直接从金陵薛家老宅公账划拨,免去现银周转的窘迫。 十万两白银,填不上贾府偌大亏空,却也堪堪解了贾府眼下的燃眉之急,勉强盘活了僵持的省亲别院的工程账务。 元春不过是王府侧妃,皇家规制之下,再排场也是有限。 若是前世那番皇妃场面,贾府若借不到林家的银子,就算把薛家都倒进去怕也填不满窟窿。 如今不过是小失血一番罢了。 贾琏得此巨款,心中大喜过望,满面喜色地匆匆赶回荣国府,只向凤姐和王夫人禀报筹得十万两银两的大喜讯,对借贷的过程却只字不提。 凤姐听闻银两有着落,当即喜上眉梢,立刻和王夫人商议。 二人短暂欣喜过后,转念便觉十万两远远不够支撑全园修缮,眼底再度生出贪谋算计。 凤姐沉吟片刻,低声宽慰忧心忡忡的王夫人:“太太不必焦虑。林妹妹姐弟如今寄居府中,外人皆道他们随行带来的几大船物件,多是古籍字画、文玩摆件,不值现银,可谁都清楚,其中暗藏的金银红货不在少数。眼下两个孩子年纪尚轻,无依无靠,正是拿捏的时机。稍后我便让二爷去打探林姑父眼下的案情走势与朝堂动向,将其中利害尽数告知林家姐弟。事关生父前程与家族安危,由不得他们不急,届时再顺势开口拆借,不愁他们不肯松口。” 二人正躲在屋内暗自筹谋算计林家私产,屋外忽然传来丫鬟通传:“老爷请太太、二奶奶即刻前往正堂议事!” 王夫人闻言满心诧异,眉头微蹙疑惑道:“往日白日老爷都在书房治学,或是前往公堂值守,从不在府中正堂理事,今日怎会突然传唤我们前去?” 心中虽有疑虑,王夫人不敢耽搁,连忙整理衣襟,带着凤姐匆匆赶往正堂。 二人一进门,瞬间心头一沉。 只见素来闲散不管家事的贾赦端坐一侧,贾琏垂手立在旁侧,贾政面色铁青端坐主位,满室气氛肃穆压抑,全然没有半分往日闲散模样。 贾琏见二人进门,飞快抬眼对着凤姐递去眼神,暗暗示意她速速下跪请罪。 凤姐心思机敏,见状心头咯噔一沉,脸上盈盈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涌起阵阵心惊肉跳,却依旧强装镇定,从容上前问安行礼。 贾赦抬手按着太阳穴,神色淡漠,对着贾政淡淡开口:“府中家事素来是你打理,琏儿媳妇也是你手下管家主事的人,今日这事,便由你来说。” 凤姐见状心知大事不妙,机敏过人的她早已察觉事态不对,趁着众人言语交锋的间隙,悄悄示意身侧的丰儿速去贾母院中报信求援。 丰儿素来机灵,秒懂凤姐意图,趁着众人不备,悄无声息退出正堂,快步赶往荣寿堂。 贾政面色沉冷,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直指凤姐:“琏儿媳妇,你且上前看看,这些账册,可是出自你手,是你做的好事?” 正堂大案之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纸页泛黄字迹清晰,每一笔账目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凤姐强作镇定上前捧起账册,逐页翻看,只觉手脚冰凉,浑身发冷,眼底瞬间血色尽褪,大惊失色! “这是方才京兆府专人送来的物证!”贾政怒声呵斥,字字严厉,“铁证如山,查实我们贾府私下违律放印子钱盘剥高利,更是因此逼死平民闹出人命!你可知这是触犯国法的重罪!” 凤姐脑中飞速运转,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此事她谋划得极为隐秘,层层转手层层遮掩,全程借外人之手操作,从未假借贾府明面,且有贾、王两府人脉坐镇京中,向来万无一失,怎会突然东窗事发被京兆府抓个正着? 瞬息之间,她已然打定主意,绝不能认罪担责。 当即眼眶一红,屈膝跪地,泪如雨下声声凄切:“老爷明鉴!儿媳当真一无所知!府中外头的银钱借贷与往来账目,素来都是二爷一手打理,府内库房琐事与银钱支取,也尽数交由旺儿统筹照料。想来是旁人觊觎我们贾府门第显赫,觊觎我们家底丰厚,胆大妄为假借府中名义私放高利贷,作恶敛财,如今事发,便栽赃嫁祸到我们头上!” 王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替凤姐解围求情,语气恳切:“老爷明察。凤丫头年纪尚轻,素来只打理内宅琐事,哪里知晓外头这些阴私龌龊下三滥的门路?定然是外人胆大妄为,冒用贾府名头作恶,连累府中名声,万万不能冤枉了她。” 贾政闻言怒极反笑,重重一拍桌案,厉声斥责:“糊涂!简直糊涂至极!京兆府尹柴大人为官清正,断案严明,若无确凿证据,又人赃并获,岂会贸然登门拿问公侯之府?你当堂堂京兆府尹,是任由旁人拿捏随意栽赃的庸官?” 一旁贾赦袖手端坐,神色悠悠,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琏儿媳妇,事到如今,再推脱狡辩已是无用。柴大人素来铁面无私,此番不仅查清账目拿到实证,更是将经手的下人利儿押送回府,那下人早已尽数招供,直言是旺儿受命,有贾府撑腰,一切罪责脉络清清楚楚。” 凤姐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秉公持正不攀权贵的京兆府尹柴静,竟如此不留情面,不看贾、王两府颜面,一旦查实案情,便雷霆出手,人证物证俱全,半点转圜余地不留。 贾政满脸忧色,长叹一声:“柴大人素有青天之名,为官清廉刚正,不惧权贵,在江南任职时便深得百姓爱戴,万民伞加持,圣心深重。此番此案落入他手,绝无含糊了结的可能。若是他据实拟折上奏,我贾府百年勋贵门第,必将受此牵连祸及满门。” 贾赦却不以为意,淡淡开口宽慰:“二弟不必太过惶恐。老柴性情刚直不懂变通,在京兆府的位置上也坐不长久。如今朝局已定,忠顺王权势滔天即将册封太子,元春身为王府侧妃,日后定然尊荣加身。我们只需安心修好省亲别院抱紧忠顺王大腿,稳住朝堂靠山,区区一桩放贷人命案,算不上什么大祸。不过是些许银钱纠葛,赔些抚恤银两平息人命纠纷便可了结。” “大哥此言差矣!”贾政眉头紧锁满脸正色,“人命关天,绝非银两可以草草了结!” 贾赦依旧漫不经心,笑意散漫:“在这京城权贵圈层,寻常百姓人命,本就轻薄如斯。些许代价,能换贾府安稳,便是划算。” 二人观念相悖、争执不下,贾政气急,沉声冷道:“既然大哥看得如此轻巧,这琏儿夫妇我不敢再用,日后便归还长房,交由大哥自行管教!” 贾赦闻言不怒反笑,从容回怼:“府中管家权归二房,乃是老太太当年定下的章程,二弟不必与我推诿,要论是非对错,只管去回老太太便是。” 一旁贾琏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满心焦灼无处宣泄,连忙给凤姐递眼色,示意她速速认下过错低头服软,以求从轻发落。 谁知凤姐满心怨怼,非但不肯服软,反倒狠狠瞪了他一眼,满眼皆是恼怒不甘。 贾琏顿时满心憋屈,心中愤愤不平:此事皆是凤姐私自做主,暗中操作,从未与他商议,如今东窗事发,她非但不知反省,反倒迁怒于自己,实在蛮不讲理。 正当满室僵持之际,贾母院中丫鬟翡翠匆匆赶来,传老太太口谕,唤凤姐即刻前往荣寿堂回话。 贾赦和贾政见状,只得暂且搁置争执,任由凤姐起身离去。 凤姐踏出正堂,方才强撑的气场瞬间崩塌,脚步虚浮,一把扶住前来接应的平儿,眼底满是戾气,咬牙低声狠道:“旺儿何在!让他全家在家静候,此事若是敢攀咬我分毫,我定叫他生不如死!” 平儿连忙轻声安抚,稳稳扶住她的身子:“奶奶暂且隐忍,先去老太太跟前回话。眼下府中正筹备省亲大典,处处皆是喜庆光景,万万不可露了破绽惹老太太动气,否则更是雪上加霜。” 凤姐强压心头怒火,满心惊疑不解,低声自语:“我此事做得滴水不漏,层层遮掩无人知晓内情,何以会突然事发?那利儿是旺儿表弟,虽骄纵些,但也是个机灵不过的人,怎会轻易被官府拿获,尽数招供?” 平儿一路搀扶着她缓步前行,一边低声将打探到的内情细细道来,道出这场祸事的真正根源。 原来周瑞一生无子,其弟周祥一心想要将自家三子周利过继到哥哥名下,好继承周瑞那殷实的家业。 可周瑞家的偏心自家女婿,早前女婿冷周氏诞下男婴,她便执意将外孙改姓周,算作周瑞后人,彻底绝了其弟周祥过继子嗣的念想。 此事一出,周祥阖家大怒,闹至周氏宗族族长跟前,族中众人皆斥责周瑞家的私心过重坏了宗族规矩,逼她接纳侄子过继。 周瑞家的又羞又气,心中积怨难平,一心想要寻错处拿捏周祥家人,伺机报复。 此番旺儿遣周利外出催收高利放贷银两,恰好被周瑞家的暗中派去的人尽数盯上。周瑞家人误以为抓到了周祥家的重大把柄,当即上前拿人扣银,两方人马拉扯缠斗。 欠债之人慌乱奔逃,不慎失足滚落惠河,溺水身亡。 偏偏这般阴差阳错的人命大案,被途经此处巡查市井的京兆府尹柴静撞个正着。柴大人素来铁面无私,当即下令尽数拿下涉案人员,当堂审讯。 周利素来仗势骄纵,自认有贾府权贵撑腰无人敢治其罪,当堂坦然认罪尽数招供,毫无遮掩。 柴静二话不说,即刻升堂录案让其画押认罪,随后将人证、物证、案卷一并送入贾府,彻查到底。 凤姐听完前因后果,只觉气血翻涌,怒火攻心险些当场气颤。 周瑞家的乃是王夫人身边第一得力心腹,更是她王家陪嫁出来的旧人,根正苗红的自家人,如今竟因宗族私怨与意气之争,无端引爆这般泼天大祸,毁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她心中瞬间清明,此事已然动摇贾府官声根基,若是彻底闹大传遍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彻底撇清自身,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下人,绝不能沾染半分过错。 心念既定,凤姐收敛戾气,整理神色,前往贾母院中极尽奉承,专挑省亲修园的喜庆事娓娓道来,哄得贾母满心欢喜,半点未露破绽,绝口不提印子钱案发一事。待稳住老太太后,她才匆匆赶往王夫人院中。 王夫人早已等候多时,满心气恼,见她进门便转头不理,满脸失望怨怼。 凤姐二话不说,进门便双膝跪地,泪如雨下哭诉委屈。 “太太明鉴!近年府中账务虚空,坐吃山空,全靠各处腾挪周转度日。阖府上下人口众多花销浩大,日日皆是只出不进,库房早已空空如也,年年靠着消耗祖产,变卖家什维持体面。我也是万般无奈,眼见修园开支浩大各处无以为继,才一时糊涂!” 凤姐声声泣血,句句委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只听闻旺儿言说,私下放贷稳妥无虞,无人追查,利息尚可补贴府中月钱填补账务亏空,便一时心软疏于核查,全权交由他打理。我全然不知他在外肆意妄为高利盘剥,还闹出 人命!一切皆是旺儿胆大妄为欺上瞒下,与我毫无干系!” 王夫人看着她涕泗横流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无奈。 府中家底空虚入不敷出的窘境,她心知肚明,也知晓凤姐管家数年实属不易。 可违律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重罪,伤及贾府勋贵名声,万万轻饶不得。 “纵然如此,你身为管家主母,难辞其咎!” 王夫人满脸愁容,叹息不止,“此事伤天害理,又触犯国法,如今被京兆府查实,传遍京城,可如何收场?” 此刻贾政和贾赦依旧在正堂争执不休。 贾政满心疲惫,萌生退意:“早知如此,不如暂缓甚至停修省亲别院。当今圣上宽和爱民喜好繁华盛景,可忠顺王素来简朴低调不喜奢靡。我们大肆铺张兴土木,如此建豪宅,太过张扬招摇,恐惹王爷不悦,徒生祸端。” 贾赦连连摇头,执意反对:“万万不可。昔日珍哥儿与前太子交好,秦氏一事早已让忠顺王心生芥蒂,只是碍于姻亲情分未曾发作。如今忠顺王即将登顶储位,元春身为王府侧妃,正是我们攀附靠拢的关键时机。大肆修缮别院与操办省亲盛典,看似奢靡,实则是为王爷撑场面。若是一味寒酸简陋,反倒显得我们轻视王爷怠慢王妃,更是祸事。” “可眼下印子钱一案悬而未决,王爷若是得知,定然心生怪罪!”贾政忧心忡忡。 贾赦眸光微转,已然有了算计,淡淡开口:“王家舅兄身居九省都检点高位,虽借前太子势力升迁,如今旧党势败,却根基未倒势力犹存。我们贾、史、王、薛四家休戚与共一荣俱荣,如今唯有借力脱身。听闻林姑父与柴知府素有旧交,不如让润玉出面,前往京兆府说情斡旋,化解此案。” 贾政闻言瞬间涨红脸颊,满心局促为难,连连摆手:“万万不可!林海如今尚是戴罪候审之身,悬案未结自身难保,尚且不知后续吉凶。我怎好开口,让年少的外甥出面,为我们贾府的龌龊私事低头求人奔走斡旋?实在颜面尽失,于心不安。” 贾赦见状,索性揽下此事:“你脸皮薄不善周旋,那便由我来做这个黑脸,亲自去找润哥儿细说。” 另一边,凤姐哭诉许久,终究没能挽回局面。 王夫人满心失望,当场收回她手中的管家权,以示惩戒。 凤姐满心委屈,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刚进门便迎来贾琏的满腹抱怨。 “你如今可知闯下滔天大祸?”贾琏又气又急,满心愤懑,“私放印子钱本就是朝廷大忌!是明令禁止,京中无数权贵盯着我们贾府,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你这般胆大妄为私自操作,半点不与我商议,如今事发,阖府受累!” 凤姐本就满心郁结,听闻指责,瞬间怒火上涌,赌气回怼:“如今出事便尽数怪我!府中无银周转账务亏空之时,你何曾想过半分办法?这些年若不是我凭着娘家颜面四处周旋,拆东补西,甚至变卖贴身首饰!又以身试法放贷补亏,府中上下众人何来锦衣玉食,何来每月白白安稳拿着月钱?人人坐享其成安逸度日,如今出事,反倒尽数怪罪于我!” 贾琏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心中怒火更盛。 方才他在正堂被贾赦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还挨了两记巴掌,满心火气无处宣泄,归家后非但得不到半句宽慰,反倒被凤姐倒打一耙,顿时心烦意乱寒心至极。 “这个家,我是彻底管不了了!”贾琏气急败坏,满心疲惫。 夫妻二人争执不休吵得不可开交,平儿连忙端茶上前,柔声细语居中劝解,想要缓和二人戾气。 凤姐怒火攻心,无意间瞥见平儿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粉红色百褶裙,发髻梳理得整齐光洁,眉眼温婉娇柔,顿时妒火中烧。 她死死盯着平儿,又见贾琏看向平儿的眼神满是疼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手狠狠将桌上茶碗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厉声怒骂:“我尚未失势依旧是这府里的奶奶,你便敢这般刻意打扮,搔首弄姿的模样,想着攀高上位?这般娇俏模样,是特意给谁看的!” 平儿猝不及防,被她怒骂得心头一慌,连忙低声解释:“奶奶误会了。方才赶路匆忙,被三爷迎面撞上,满身泥污蹭在了裙上,无奈之下才换了新衣,绝非刻意装扮。” 说着,平儿弯腰想要捡拾地上的瓷片,指尖不慎被锋利的瓷碴划破,鲜血渗出,疼得她低呼一声。 贾琏见状满心不忍,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心疼道:“何苦亲自动手,唤下人来收拾便是,这般不小心!” 二人相视关切的模样,落在凤姐眼中,更是刺眼至极,她怒火滔天。 她猛地起身,一把狠狠推在平儿肩头,厉声讥讽:“你们这般恩爱温存卿卿我我,别在这里碍眼,惹我恶心!这屋子便留给你们,我绝不沾染半分!” 平儿被她猛然一推,身形不稳,脚下恰好踩到散落的瓷片,直直跌坐在满地碎瓷之上,腰腿被瓷片划伤,剧痛袭来,忍不住痛呼出声。 贾琏又心疼又无奈,看着失态疯狂的凤姐,满心失望,无话可说。 平儿强忍伤痛,默默起身,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凤姐怒气冲冲转身回房,闭门赌气不愿再见众人。 贾琏连忙让人请来太医,为平儿诊治包扎伤口。 伤口方才处理妥当,平儿忽觉小腹坠痛,她脸色发白冷汗直流,连连喊疼。 太医复诊把脉后,骤然躬身道贺,直言平儿是受惊动了胎气,已然怀有身孕! 贾琏瞬间又惊又喜,守在平儿榻前温声安抚,对她细心照料,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 直至深夜,凤姐数次派人传唤,他才依依不舍离开平儿院落,回到主屋。 是夜,凤姐对着贾琏哭述半宿,满心不甘、委屈、怨怼尽数宣泄。 她刚小产失子,如今失权失势,处境狼狈,而向来身子孱弱常年体虚的平儿,却偏偏怀上身孕,一消一长之间,落差悬殊,让她如何能甘心? 无人知晓,平儿此番有孕,竟与黛玉此前赠予的暖香丸息息相关。 那药丸本是青华秘制,专为女子调经补肾、驱寒固本,温和滋养身子。 平儿常年体虚宫寒难以受孕,多时服药调理,体质渐佳,此番意外有孕,本是喜事,却恰逢府中祸乱。主母失势,往后的日子,注定两难煎熬,隔阂丛生。 平儿辗转反侧,心绪繁杂,半宿无眠,直至天快亮才浅浅睡去,满心皆是忐忑与不安。 56. 大观园 次日天明,贾赦早早遣人传唤润玉入长房,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打算直言托付,让他出面前往京兆府,为凤姐印子钱一案求情斡旋,化解贾府危局。 彼时润玉早已与黛玉彻夜商议妥当,姐弟二人心思相通,谋划一致,早已预判到贾府会前来求助。 听闻传唤,润玉从容赴约,一进屋内,不等贾赦开口,便率先双膝跪地,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落下。 他伏地哽咽,情真意切地哭诉:“大舅舅,近日我日夜忧心难安寝食难宁。父亲林海身陷太子旧案悬而未决,戴罪候审前程未卜,如今生死荣辱皆是未知。为人子女,日夜牵挂家父安危,满心惶恐束手无策,日日煎熬,实在无力旁顾他事,近日连书都无法读了,我们可该怎么办?” 一番哭诉,真挚恳切毫无破绽,瞬间让贾赦无言以对。 他骤然想起,当年林海卷入甄家旧案,源头皆是贾府的赖管家无端构陷被牵连,贾府事后抽身事外撇得干干净净,唯独连累林海身陷囹圄,前程未知。 林家姐弟入京多日,贾府未曾出手相助半分,不曾为林海斡旋一言奔走一步,如今贾府自身惹下祸端,反倒要拖累年少无辜的外甥出面求人,实在自私难堪。 贾赦被润玉声声泣诉堵得满心愧疚,连忙俯身将他扶起,温言软语百般安抚,原本想好的求情托付之语,终究半句也说不出口,只能暗自作罢。 不日,凤姐违律放贷和逼死人命的丑闻,悄然传遍贾府上下与内宅外院。 众人皆知她此番闯下大祸,会伤及府中根基,她兼小产体虚,只得终日闭门不出、深居简出,不敢过问半点家事,昔日管家理事的威风尽数消散。 可她终究满心不甘。 自己痛失孩儿丢了管家大权,又声名尽毁处境狼狈,平儿却悄然怀有身孕,得了贾琏爱惜,步步安稳,两相对比,恨意丛生。 她日日与贾琏争执吵闹,无端滋事,吵得贾琏心烦意乱疲于应付,渐渐不愿归家,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而此时,贾府苦于应对京兆府的问责,他们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弃车保帅,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旺儿身上,对外宣称是奴仆胆大妄为假借主子名义私放高利贷,从而草菅人命,与贾府主眷毫无干系。 京兆府尹柴静查清脉络,依规处置,最终将此案定性为“恶仆私刑牟利、妄害性命”,堪堪保全贾府勋贵体面,未曾牵连贾赦和贾政等主子。 可此案终究传遍京城,百年功勋侯府,纵容家仆放债害命谋取私利,这般丑闻沸沸扬扬,让贾府名声一落千丈,颜面扫地。 消息传入忠顺王府,忠顺王听闻始末,震怒不已,当场摔碎手边茶盏,满心厌弃。 他本就严查太子余孽,整顿朝野贪腐,最恨权贵徇私与奢靡牟利,贾府此番顶风作案,彻底惹怒了他。 连日来,他再不踏入元春院落半步,冷淡疏离,无人敢劝。 贾府内忧未平,外患又起,省亲别院的浩大工程,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薛家忍痛借出的十万两白银,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杯水车薪。 贾政手下一众清客相公反复核算丈量,整座省亲别院若是按最初接驾规制完工,耗资至少百万两白银。 昔日王家接驾,耗资数百万,乃是皇上南巡的大事,那是公费支撑的名利双收,耗资再多也物有所值。 可如今元春仅仅是忠顺王府侧妃,并非正妃,更无皇后尊荣,不过是寻常王府女眷归省,规格、体面、封赏皆有限度。 耗费百万巨资修建别院,只为迎接一位亲王侧妃短暂归省,不仅毫无回报难以回本,更是太过张扬逾制,惹人非议。 银子不足、名分不够、得不偿失,一桩万众瞩目的盛事,彻底沦为尴尬僵局。 王夫人思来想去,最终亲自前往忠顺王府面见元春,暗中示意女儿,可否求王爷体恤,为贾府谋一份肥差拨一笔赏银,或是挪借府中银两,支撑园子修缮完工。 元春听闻母亲说辞,瞬间吓得心惊胆战,她惶恐不安,连连劝阻。 忠顺王性情刚正,嫉恶如仇,如今正全力清查前朝太子余孽与整顿官场奢靡徇私之风,最厌权贵仗势奢靡与肆意铺张。 贾府刚闹出印子钱贪弊丑闻,已然让王爷心生嫌恶,此刻不知收敛反倒大肆铺张建园子,无疑是火上浇油,自寻死路。 可这番规劝与顾虑,终究晚了一步。 王夫人求赏谋利的心思,终究传到了忠顺王耳中。 王爷大怒,当即请旨,免去王府女眷归省,此番省亲盛典,彻底作废! 贾府费尽心机讨好攀附,最终马屁拍在马蹄上,竹篮打水一场空。 阖府上下满心沮丧,连日笼罩在压抑愁云之中。 彼时听香院清净安然,与世无争。 黛玉和润玉姐弟正临窗共读家书,林海亲笔书信送至京中,信中言明江南旧案已然松动,迷雾渐散,自身罪责可免风波将平,不久便可重返朝堂。 更告知姐弟二人,贾敏不日便将入京团聚,阖家团圆。 润玉放下家书,眉眼微蹙,缓缓开口:“我近日在国子监求学,常听同窗议论此事,皆言贾府此番太过张扬失度。圣上仁慈宽厚恩赦后宫归省,本是寻常天家恩典,忠顺王不过一介亲王,元春仅是侧妃,贾府却不惜巨资大兴土木,妄图比照帝王接驾规制铺张,实在逾矩太过,落败也是必然。” 黛玉浅浅颔首,眸光淡然:“你说得没错。此番园子不修,反倒于贾府于我们皆是好事。” 她心底通透,看得格外长远。 贾府若是倾尽家底修建奢华别院,只会耗尽府中积蓄,透支根基,更会因奢靡逾制肆意张扬惹怒忠顺王,埋下日后抄家落败的祸根。 如今工程搁置,看似窘迫尴尬,实则是免去了日后滔天祸难,也间接减少了林家被牵连的风险。 只是眼下局面依旧难堪,贾府已然拆墙扒院动工过半,昔日规整的后花园被拆得残破不堪,到处狼藉一片。 若是就此停工荒废,只剩满地废土残垣,必然沦为京城权贵的笑柄;若是强行续建,又触怒王爷,祸事难料。 正当贾府进退维谷之际,忠顺王府终究不愿彻底与贾府决裂断了关联,次日便派人借元春之手送来诸多赏赐。 来人言辞温和,体恤贾府已然动工,半途难废更显浪费,准许园子继续修缮完工,却严令禁止沿用“省亲别院”之名,不得铺张奢靡逾制修建,只可俭省修缮改为贾府私家后花园。 于是,贾府也有了台阶,一众清客相公只能连夜改绘图纸,缩减规制删减景致,将原本耗资百万的旷世别院,草草改成寻常私家园林。 全盘核算下来,全园修缮只需一二十万两白银。 贾府倾尽家底四处拼凑,堪堪凑齐银两,勉强支撑完工。 轰轰烈烈的省亲盛事,最终潦草落幕,贾府彻底沦为京中权贵圈的一桩笑谈。 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翻新改建后的大观园初步完工。 时值冬日阴沉,寒风萧瑟,天色晦暗无光,满园花木刚移栽成活,尚未繁茂盛放,景致寥寥,清冷萧条。 贾母带着阖府众人入园闲逛,草草游览一圈。 府中上下人人各怀心事,无一人有赏景玩乐的兴致,寥寥数圈便匆匆离去,回屋吃元宵、放烟花,草草度过佳节。 这是黛玉远离姑苏在家乡之外度过的第一个年。 孤身寄居贾府,纵然衣食无忧,终究难掩思乡之情。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墨竹珠串,心底默默挂念青华,却久久得不到半分神识回应。 往日朝夕相伴随心应答的神识,在除夕之夜骤然沉寂,彻底消散,如同本体神识尽数抽离,自此杳无音讯。 黛玉心底隐隐生出不安与忧虑。 青华曾言,自留一缕神识伴她身侧,护她周全永不远离,此番骤然沉寂,莫非是九幽深渊生变,他身陷险境遭遇了什么难解危机? 无人知晓,万里之下的九幽深渊,正上演着一场惊天对峙。 幽暗死寂的九幽深渊出口,漫天浓郁漆黑的死气翻涌盘旋,吞噬一切光亮。 青华一袭黑袍加身,身姿挺拔伫立在黑暗之中,周身萦绕着凛冽厚重的死气,唯有一双眼眸澄澈明亮,如暗夜星辰,刺破无边幽暗。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乌黑冰寒的长剑,剑气森冷震慑鬼神。 他一步踏出,脚下黑暗震颤浊气翻涌,地底深处传来阵阵厉鬼狂嚣嘶吼与凄厉哀鸣,无数恶鬼在黑暗中翻滚逃窜,不敢靠近其身。 青华闭目凝神,神识尽数铺展蔓延,穿透层层黑暗,掠过无数蠢笨凶戾的恶鬼,一路向着九幽最深处延伸。 越往深渊腹地,黑暗越是浓郁诡谲,连磅礴神识都险些被彻底吞噬,周遭死寂荒芜,听不到半点声响,唯有诡异诡秘的气息层层笼罩。 行至深渊最深处,周遭恶鬼尽数消散,荒芜黑暗之中,悄然生出几缕奇异妖异的微光。 些许古怪幽艳的植物扎根黑暗随风扭动,花叶流转淡淡光华,勉强驱散周遭浓稠的邪恶浊气。 深渊核心之地,一团浓雾缭绕盘旋,雾气氤氲朦胧迷离,此处本该镇压着一尊上古庞然大物,如今巨兽踪迹全无,只余下满地浅淡的悲凉气息,弥漫四野。 青华伸出指尖,缕缕白雾顺着他的指尖盘旋缠绕,空灵软糯的嘤嘤哭声自雾中传来,凄婉温柔中自带楚楚可怜,带着极致的魅惑与哀怨,层层侵染人心。 那哭声娇媚轻柔惹人疼惜,缠绵悱恻,足以撼动世间一切铁血心肠。 青华万年古井无波的心境,竟被这缕哭声渐渐牵动,生出一丝细碎的柔情与恻隐。 他依旧闭目凝神,任由白雾顺着指尖蜿蜒攀爬,如柔软的美人蛇,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上行,一点点缠绕脖颈,缓缓收紧,暗藏致命杀机。 窒息之感骤然袭来,杀机近身! 青华倏然睁眼,眸光如惊雷闪电凌厉刺骨,抬手精准扼住颈间缠绕的黑暗雾气,指尖骤然发力。 雾中瞬间传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尖叫:“不要!” 青华神色冰冷,指尖力道不减半分。 雾中妖物惊惧求饶,语气慌张:“别杀我!我有天大秘密告诉你!” 青华眸光清冷,淡淡开口,声线寒凉彻骨:“秘密?” “你杀不死我!”妖物语气癫狂又得意,“只要她尚在人间,神魂身不灭,我便永世不死无人可灭!” 青华眼底掠过一丝幽深暗光,低声轻叹,一语道破天机:“本座自然知晓。你们这类深渊邪祟,无生无灭,只能封印无法诛杀。那便暂且封你沉寂,昏睡百年。” 话音落,他不再迟疑,不留半分情面,指尖骤然发力。 只听一声细微脆响,如同筋骨断裂,雾中妖物发出最后一声怨毒嘶吼:“我定会归来!你护不住她!” 嘶吼散尽,浓雾渐消,深渊瞬间重归死寂。 青华收回灵力,转身退回九幽封印关口,抬眸深深望了一眼无边黑暗。 随后抬手执剑,指尖划破掌心,鲜红精血滴落,以血脉为引,在陈旧的封印之上,一笔笔勾勒出繁复晦涩的上古符咒,加固深渊结界,镇压一切邪祟。 符咒落成,天地浊气稍定。 青华似是耗损过多灵力,身形微乏,盘腿静坐于封印之下。 指尖轻轻一抬,一片通体莹嫩、却生机尽灭黯淡枯萎的红叶,缓缓飘落掌心。 这片落叶取自深渊腹地,沾染着彼岸气息与宿命之力。 青华蹙眉凝视枯叶,指尖轻捻,默默推演命理测算吉凶,眼底神色愈发深沉难测。 与此同时,神京贾府之内,风波依旧未歇。 凤姐终日卧榻,满心怨气难平。 失了印子钱的高利进项,每月少了大笔银两补贴,又被剥夺管家权,受人冷眼,日子过得憋屈压抑。 他见平儿缓步进屋,身 姿日渐丰盈,腰身渐紧,显露出些许孕态,她心头妒火再度熊熊燃烧,开口便是讥讽。 “如今我们平大奶奶深得人心,日日去往太太跟前献殷勤献计策,可曾讨到些许赏赐捞到几分好处?”凤姐语气冰冷、满是嘲讽。 平儿默默为她斟上热茶,柔声解释:“奶奶误会了。我日日去太太跟前回话,皆是为了奶奶。我时时在太太面前提及奶奶往日管家的辛劳为府中的付出,句句为奶奶美言,只求太太感念旧情,早日让奶奶重掌家事重回原位。” 凤姐冷笑一声,满心不屑:“我何须你假惺惺好心周旋!我能否重掌管家权,不过是老太太一句话的事。如今我暂且静养避祸,便是要冷眼旁观,看清这府中众人嘴脸,谁真心待我谁趋炎附势!” 正争执间,屋外丫鬟通传,黛玉到访。 平儿连忙收敛神色,快步出门迎接,将黛玉稳稳引入屋内。 黛玉上前温声问安,抬眸细看凤姐面色,只见她面色蜡黄,气血亏虚的模样,显是久病未愈,轻声关切:“凤姐姐好生静养身子。气色较前日稍好,如今可还在服药调理?” 凤姐懒懒倚在榻上,语气淡漠:“不过是太医常开的温补汤药,日日服用,收效甚微。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娇弱,何苦长途奔波过来探我?” “我刚从老太太院中请安出来。”黛玉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家中大师秘制的暖香丸,太太近日又托人送了些入京。此物最是温补女子体虚,最能驱寒固本,我想着姐姐久病体虚宫寒气弱,恰好对症,便顺路送来一些。” 凤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淡淡开口:“这暖香丸名头雅致,药性温和,想来是极好的。我恍惚听闻,宝姑娘近日也在服用一味冷香丸,巧得很。” 平儿一旁应声回话:“正是宝姑娘的药。前日周瑞家的送花去梨香院,问及药方,莺儿姑娘才悄悄言说,那冷香丸炮制繁复选材考究,专治幼时胎毒与体虚咳嗽,与姑娘这暖香丸一般,皆是精妙雅致的良方。” 凤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字字带刺:“倒是有趣得很。你有暖药,她便有冷药;你有美玉,她便有金锁。一冷一暖、一金一玉,事事针锋相对、两两相对,我们这贾府,当真是热闹非凡,好戏不断。” 她眸光流转,暗自揣测人心。 宝钗性情圆滑精于算计,最会笼络人心收买脸面;黛玉性情清冷,孤高疏离随性而为。 相较之下,显然黛玉更好拿捏更容易掌控,也不会分权争势威胁自己的地位。 若是日后宝黛成婚,自己依旧能稳坐管家主母之位;若是宝钗嫁入贾府,以其心智手段,自己再无立足之地。 心念既定,凤姐刻意摆出一副落魄委屈的模样,泪眼婆娑地低声叹惋:“我如今已是无用之人,身子病弱诸事皆错,为府中操劳半生,费心费力到头来落得一身病痛。太太厌弃、众人疏远,怕是老太太也早已厌烦我了。唯有林妹妹心地纯善念着旧情,还肯时常来看我,实在难得。” 黛玉静静听着,心底通透澄澈,早已看穿她的委屈算计与刻意卖惨。 她此番前来,便是想隐晦提点凤姐。 如今凤姐已然失势落难声名受损,她此刻若不知收敛紧抓权柄不放,日后必然祸及自身难以善终。 唯有放手放权抽身事外,静养身子不问纷争,才是唯一的自保之路。 只是她也知晓,凤姐野心深重执念难破,毕生所求皆是权势荣华与管家尊荣,区区几句规劝,终究难以点醒执迷之人。 她不过是尽自己最后的一点心意。 “凤姐姐切莫伤怀,哭坏身子得不偿失。” 黛玉递上手帕,轻声宽慰,“我家大师常言,修身养性,首重心性平和。这暖香丸虽是滋补良药,却需心境舒展无忧无扰,方能发挥药效。我手中存量不多,此番只分送了几位至亲之人。待润哥儿春闱落幕我归乡之后,再炮制新的药丸,差人送来京中与姐姐备用。” 凤姐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连忙追问:“你携带诸多物资入京,众人皆道你要长留京中定居贾府,怎会忽然提及归乡南去?” 黛玉笑意恬淡,坦然直言:“我此番入京,皆是为护送润哥儿求学备考、陪伴父亲静待案情了结。润哥儿若春闱得中,得了功名不便离京,会在京城历练数年;若是落榜,便继续入国子监深耕苦读以待来科。他前程在京,自然是要长留的。我命格不宜北地久居,体寒滞运,大师早年便为我推演命理,嘱我安居南方远离北地,方能安稳顺遂无灾无厄,待诸事落定,我定然南归姑苏。” 凤姐素来深信三生大师的神通神迹,听闻此言,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暗自惋惜。原本还想着拉拢黛玉促成宝黛姻缘,稳固自身地位,如今看来,黛玉终究无心留京无意贾府荣华。 她心念一转,又想起平儿身孕之事,随口试探:“这暖香丸既是大师秘制良药,最能温补固本,当初你赠予平儿服用,莫非是大师早已料到她有今日机缘得胎安稳?” 黛玉坦然颔首:“此药专为女子体寒体虚调制,驱寒辟邪调经固本,常年服用可滋养身子调和气血。平儿素来宫寒体弱,服用此药对症固本,有孕也是机缘巧合水到渠成。” 听闻此言,凤姐心底最后一丝拉拢黛玉的念头,瞬间消散殆尽,满心妒火再度翻涌。 她刚痛失爱子,身子亏损难愈,常年体虚宫寒的平儿却因黛玉赠药得以固本受孕,两相落差,让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一念及此,她神色瞬间冷淡疏离,再无半分温情笑意。 黛玉察言观色,心知她依旧难消芥蒂,更是暗恨自己,这番心性,全然不能被规劝教化,但她却也不以为意。 贾府众人,本就大多执念深重,善恶难辨,她从未刻意讨好,更未强求亲近。 此番提点规劝,已然仁至义尽。 人心执念,祸福得失,皆是自取,皆是天命。 各自安好,各安其命,便足矣。 57. 尤二姐 凤姐院中檐下秋风微凉,落木簌簌,平儿送走黛玉,二人并肩缓步走了一段路,手握着手,低声闲话温存。 黛玉望着平儿日渐温润的气色,想起前世今生尤二姐一尸两命的凄惨结局,再看眼前安胎静养的平儿,心底满是审慎叮嘱,轻声道:“你如今有了身孕,最是身子娇弱经不起风波的时候,日常饮食汤药与起居,万万要多加当心,半点马虎不得。” 平儿素知黛玉心思细腻,体察入微,更懂她这番话里藏着真切提点,并非寻常客套关怀,当即温顺点头,眉眼柔和:“我记着姑娘的话呢,日日都仔细静养,绝不逞强劳作,也不乱吃外物。” 黛玉见她素来稳妥自律,无需过多赘述,便浅浅颔首,目送她回身入院,自己带着紫鹃缓步回了听香院。 过往尤二姐因凤姐妒恨,怀胎不保含恨而终的惨状历历在目,她今日特意提点,亦是暗自期许,府中之人能少些杀伐戾气,少一桩人间惨剧。 另一边荣府长房正堂,贾赦正憋了一肚子无名怒火,日日在家闭门反省,心中郁结难平。 此前贾府省亲盛典落空沦为京城笑柄,又因凤姐私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丑闻,他被朝中御史抓住把柄参了一本,虽未深究主责,却也落得个管束家眷不严治家松懈的罪名,勒令居家思过,不得妄出。 满心憋屈无处发泄,恰逢贾琏入内问安,贾赦抬眼望去,只觉儿子一举一动都碍眼,横竖看不顺眼。 父子二人不过闲谈数句,提及府中近日乱象、声名折损之事,贾赦怒火骤起,抬手抓起案上热茶瓷杯,狠狠朝着贾琏砸去。 哗啦一声脆响,瓷杯碎裂,滚烫茶水泼了贾琏一身,衣襟尽湿。 贾琏吓得连忙垂首躬身,不敢躲闪半句。 贾赦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我费心让你们二房管家理事,原是盼着你们稳住家门,光耀门楣,如今倒好,一桩桩龌龊事层出不穷,把贾府百年脸面败得一干二净!亏得老太太压下风声,不曾闹到朝堂之上被人肆意诟病!你速速回去告知你媳妇,别再终日躲在房中装病消沉,即刻起身好生伺候老太太,把家中琐事重新接管起来,将功补过!” 贾琏被骂得抬不起头,连声应着“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半点不敢顶嘴辩驳。 可贾赦怒火未消,上前又狠狠踢了他几脚,斥责他治家无能又惧内软弱,纵容妻妾闯祸,一番打骂过后,才不耐挥手,命他滚回房去。 贾琏满身狼狈地回到自家院落,刚进门便将今日挨骂受气的遭遇说与凤姐听闻。本想着能得半句宽慰体恤,谁知凤姐听闻,非但没有半分软言安抚,反倒瞬间点燃积攒多日的怨气,对着他一通数落抱怨。 凤姐倚在榻上,委屈怨怼:“如今府中出了差错惹了祸端,倒尽数成了我的不是!往日府中亏空账务虚空,人人坐享荣华安稳度日,无人操心银钱周转,是我日夜筹谋,拆东补西,还亏了我好大一份嫁妆才撑起这一大家子的体面!如今印子钱事发,你们便尽数怪罪于我,连老爷也迁怒于你,说到底,皆是你无能无用撑不起家事!” 她越说越激动,从管家的万般不易,说到自己小产失子雨身心俱损,又扯到如今失权受气声名尽毁,桩桩件件都归咎于贾琏懦弱无能遇事只会推诿,半点担不起丈夫当家的责任。 一番哭诉埋怨,滔滔不绝,直说得贾琏心烦意乱头昏脑胀,满心烦躁无处排解。 贾琏被吵得心力交瘁,再也耐不住,随意寻了个处理家事的由头,便想着抽身出门躲避。 刚抬步,身后便传来凤姐冷厉的叮嘱:“平儿身子不爽,刚服过安胎药静养,你少去她院里烦扰,别惊动了胎气,再生出事端!” 贾琏脚步骤然顿住,满心无奈郁结。 一边是泼辣善妒喋喋不休的凤姐,一边是温柔安分、 不便惊扰的平儿,偌大府邸,竟无他一处安身静心之地。 百般无趣之下,他想起近日府中诸多杂事需与贾珍商议决断,索性转身出了荣国府,径直往宁国府而去。 抵达宁府后,守门家丁回道贾珍外出未归,只留贾蓉在家。 听闻贾琏到访,贾蓉连忙让人将他引入后室落座。 彼时贾蓉正陪着尤氏二位姨娘闲话,见贾琏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尤二姐抬眸瞥见贾琏,想起此前偶然撞见的暧昧羞事,心头瞬间慌乱,满面绯红,连忙垂首低头,紧抿双唇,一声不敢言语,肩头微微局促颤抖,一副娇羞怯懦之态。 贾蓉在旁瞧着,见尤二姐这般羞涩模样,心中顿时会错了意,只当她是见了贾琏品貌周正气度不凡,心生倾慕动了春心。 他心中暗自盘算,早前听闻尤老娘提及,尤二姐幼时曾与市井泼皮张华定下婚约,近日张家已然托人上门问询婚期,不出多时,尤二姐便要离府出嫁。 贾蓉心中早已对尤氏姐妹暗藏贪念。 他原配秦氏早逝,家中正要为他续弦,可他暗中看过待选的女子,皆是相貌寡淡性情平庸,半分不及风姿绰约的秦氏,更比不上娇艳灵动各有风情的尤二姐和尤三姐。 尤其是尤三姐,明艳泼辣野性难驯,最是勾人,他尚未得手,如何甘心让尤二姐早早出嫁断了自己的念想? 心念一转,贾蓉当即有了算计,连忙命人置办精致酒菜,好生陪着心情郁结的贾琏饮酒解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琏酒意上涌,满心家事烦忧与妻妾纠葛尽数倾诉而出,言语间满是疲惫无奈。 贾蓉听得真切,心中计谋瞬间成型,借着酒意柔声劝慰,句句顺着贾琏心意,又故作体贴道:“二叔素来操劳,家中婶子性情刚烈,难免让二叔拘束憋屈。依侄儿之见,我二姨娘温柔和顺,品性温婉,最是懂得体恤人心,不如侄儿做个媒,将二姨娘送与二叔做妾?一来皆是至亲,彼此知根知底,二来也能让二叔身边多个体贴之人,免去日日烦闷。” 一番甜言蜜语与层层蛊惑,加之美酒助兴,晕乎乎的贾琏早已失了平日分寸,脑子混沌不清,被贾蓉灌得满心迷离,稀里糊涂便应下了此事,后续所言所行尽数模糊,不多时便醉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待贾琏一觉惊醒,天光微亮,宿醉的头痛阵阵袭来,他恍惚睁眼,赫然见身侧躺着一位身着粉色肚兜容颜绝美的女子,身姿娇柔眉眼温婉,正是尤二姐! 贾琏瞬间惊得魂飞魄散,酒意尽数褪去,脑子彻底清明。 骤然想起昔日在扬州偶遇三生大师,亲口许下修身养性清心寡欲少近女色的诺言,又记起大师所言桃花劫的谶语,顿时心头胆寒。 他慌乱起身穿衣,神色仓皇,拼命回想昨夜之事,奈何醉酒太过深重,半点记不清自己是否已然坏了尤二姐清白。 床榻边的尤二姐只以衣袖遮面,默默垂泪,细声哽咽,始终不肯开口言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下更是让贾琏手足无措,满心焦灼无处安放,只能笨拙开口温言安慰几句,便匆匆起身想要逃离此地。 谁料刚踏出房门,便被等候在外的贾蓉迎面堵住。 贾蓉满面堆笑,上前躬身行礼,喜气洋洋道:“恭喜二叔!贺喜二叔!今日起,便要纳我二姨娘为妾了!” 贾琏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摆手慌张否认:“切莫乱说!此事万万使不得!” 贾蓉脸上笑意瞬间收敛,板起面孔,语气带着步步紧逼的胁迫:“二叔这话是何意?我二姨娘昨夜已然在二叔房中歇息,满城皆知男女大防名节为重,二叔如今翻脸不认人,莫不是瞧着尤家无人,便肆意欺凌糟践姑娘清白?” 贾琏一时语塞,无言辩驳。 他心知肚明,无论昨夜是否真有私情,尤二姐已然独处他房中一夜,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尤二姐名节尽毁,再无立足之地,若是被逼得自尽殉节,尤氏、尤老娘定然不肯罢休,届时宁荣两府颜面扫地,本就深陷风波的贾府,更是雪上加霜! 万般无奈之下,贾琏只想先脱身离去,日后再慢慢筹谋化解之法。 贾蓉早已看透他的心思,快步上前拦住他,伸手从他腰间扯下随身佩戴的温润玉佩,牢牢攥在手中:“这玉佩便留作定亲信物。二叔不必忧心婶子厉害,此事我们隐秘行事绝不张扬,侄儿即刻寻一处僻静小院,悄悄安置二姨娘,瞒着婶子便是,一应琐事侄儿全权办妥,二叔只管安心便是。” 玉佩被夺,信物落下,木已成舟。 贾琏无可奈何,只能任由贾蓉安排,仓皇脱身,快步奔回荣国府。 抵达府门之时,他心神不宁,自觉愧对凤姐,愧对往日诺言,竟不敢回自己院落,犹豫片刻,转头径直往清净无人的听香院而去。 彼时黛玉正临窗静坐,指尖摩挲着腕间墨竹珠串,心绪淡淡。 近日青华神识长久沉寂,无半分回应,她心底暗藏忧虑,却也只能静静等候。 忽见贾琏匆匆入院,神色慌张,眉宇间满是焦灼忐忑,不由得心生诧异。 贾琏上前也无暇寒暄,径直问道:“林妹妹,三生大师何时归来?我有要事,迫切想要寻他解惑。” 黛玉尚未开口,腕间沉寂多日的墨竹珠忽然微微温热,青华清冷悠远的神识悄然传入她心间,只一句淡淡提点:“探其气息,满身桃花劫味。” 黛玉眸光微沉,心底瞬间通透,轻轻哼了一声,果真是桃花劫缠身,贾琏终究是没能躲过这场风月祸事。 她抬眸看向焦躁不安的贾琏,故作淡然,不肯多言半句天机。 贾琏无从得知内情,满心揣度百般纠结,在听香院磨蹭许久,终究问无可问求无可求,只能郁郁转身回了自家院落。 他本心怀愧疚,以为必定要面对凤姐的苛责吵闹,谁知归家后,凤姐竟异常温顺平和,没有半分刁难埋怨,顺着他温软求饶的话便落了台阶。 贾琏心中暗自窃喜,只当是风波平息家宅安稳,却全然不知,凤姐早已暗中洞悉一切。 凤姐素来耳目灵通又心思缜密,府中各处皆有她的心腹眼线。 贾琏昨夜留宿宁府与尤二姐牵扯不清的事端,早已被下人尽数打探清楚,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凤姐得知贾琏欲私纳尤二姐,心中恨意滔天妒火中烧,几乎当场失态。 可她隐忍多年深谙算计,知晓如今自己失权养病根基不稳,若是此刻发作,只会逼得贾琏彻底离心。 故而她刻意收敛戾气,不动声色,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暗中已然布下天罗地网。 稳住贾琏后,凤姐即刻暗中传唤庆儿,命他彻查尤二姐的身世底细,半点不得遗漏。 庆儿办事利落,短短两日便查清原委,回报 尤二姐自幼许配给市井泼皮张华,只是张家家道贫寒,尤家一直拖着未曾完婚。 凤姐眼底闪过一抹冷厉算计,当即授意庆儿,寻到落魄度日的张华,赠予几两碎银,唆使他即刻前往宁国府提亲,索要婚约迎娶尤二姐。 彼时贾蓉正满心欢喜。悄悄寻访僻静小院,打算安置尤二姐,神不知鬼不觉成全贾琏的好事,坐收渔利。 万万没料到,事情尚未办妥,许久不曾露面的张华,竟突然登门宁府,直言索要尤二姐完婚。 贾蓉素来蛮横跋扈,哪里将一个落魄泼皮放在眼里,见状勃然大怒,根本不听张华说辞,直接命家丁手持棍棒,将人狠狠打出门外。 张华无端受辱、求亲被拒,心中又惧又气,本想就此作罢,自认倒霉继续糊涂度日。 谁知庆儿早已奉凤姐之命暗中等候,再次寻上张华,一番挑拨唆使,怂恿他前往顺天府告状,控诉尤家背信弃义,宁府仗势欺人强夺婚约。 顺天府尹柴静素来铁面无私不惧权贵,最恨豪门仗势欺人欺压百姓。 接下状纸查清前因后果后,得知又是贾府牵连其中,更是不肯姑息半分。 纵然宁府派人暗中疏通说情,他依旧全然不顾贾府颜面,当庭秉公断案,判定张华与尤二姐自幼婚约属实礼法有效,勒令尤家即刻履约,让尤二姐与张华成婚。 宁府下人在顺天府处处碰壁受尽冷遇,只得带着判词灰溜溜返回府中,将结果尽数回禀尤老娘与尤氏姐妹。 尤老娘听闻官府判决,气急败坏地怒骂张华忘恩负义,贪得无厌,扬言要上诉大理寺,拼死抗争。 尤二姐更是终日垂泪,悲戚不已。 她深知张家一贫如洗,张华又是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若是嫁过去,往后余生便是吃苦受累受尽磋磨,心中万般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慌乱悲戚之际,一旁的尤三姐反倒异常冷静,性情刚烈的她直接甩开衣袖,竖起眉头,厉声训斥哭闹不休的老娘与姐姐:“你们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本该早早脱离这腌臜是非地,求一身清白安稳,何苦赖在这里,受贾府众人的拿捏算计轻薄屈辱?官府判决已定,姻缘落定,便是我们的出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利落通透。 说完,她不再理会沉溺悲伤的母女二人,径直转身去找尤氏,恳切恳请她出面做主,为二姐筹备婚嫁事宜,遵官府判决,让尤二姐如期出嫁。 尤氏本就厌烦贾珍与贾蓉父子与自家两个妹妹纠缠不清,终日深陷风月龌龊,唯恐日久生祸连累宁府名声,如今有官府判决为由头,能让二位妹妹安稳离府,正是求之不得,当即满口应允,全力操办婚事。 待贾珍归府,尤氏便将顺天府判词,张华婚约和母女三人的决断一一告知。 贾珍听罢,又气又闷,心中着实贪恋尤二姐的温柔姿色,万般不舍,可眼下贾府正处风口浪尖,印子钱案尚未彻底平息,柴静又素来针对贾府,如此铁面无私,若是公然抗判藐视官府,只会惹来更大祸端,累及两府根基。 权衡利弊之下,贾珍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思虑再三,心中生出算计:张华不过是一介无权无势的落魄泼皮,即便尤二姐嫁入张家,日后自己想要相见,张华定然不敢阻拦怠慢。这般想来,倒也不算全然落空。 想通此节,贾珍索性彻底撒手,吩咐尤氏好生置办嫁妆,又特意在宁府后街购置了一处小巧精致的宅院,让张华如同入赘一般搬入居住,也算给足了尤二姐体面,不至于太过寒酸窘迫。 贾蓉见父亲已然拍板定案,纵然心中不甘,也不敢多言半句,只能悻悻去找贾琏,将此番变故与婚嫁安排一一告知。 贾琏听闻此事尘埃落定,尤二姐即刻便要嫁与张华,瞬间如释重负,满心大喜。 他虽贪恋尤二姐的温柔貌美,可心中始终忌惮凤姐泼辣,更敬畏三生大师的谶语,最怕沾染风月桃花债,惹来无妄之灾。 如今阴差阳错,因缘了结,无需他两难抉择,简直是最好的结局。 数日之间,诸事办妥。 尤二姐如期嫁给张华,迁居后街小院。 没过几日,尤三姐便带着尤老娘一同搬去同住,母女三人相依为命,远离宁荣两府的腌臜纷争,只求清净度日。 贾珍心中念念不忘,趁着张华外出谋生的空隙,两次悄悄前往后街小院,想要私会尤二姐,皆被尤二姐刻意避开。 最后一次登门,更是被性情刚烈的尤三姐迎面撞上,一顿厉声怒骂,闹得街坊四邻尽数知晓,让贾珍颜面尽失狼狈离去,从此再无脸面登门纠缠。 经此一事,贾珍便想着尽快将惹眼的尤三姐打发出嫁,免得留在张华家中坏他好事。 他辗转打听,终于从尤二姐口中探出,素来孤傲烈性的尤三姐,心中竟早有倾心之人,便是那风流傲骨洒脱不羁的柳湘莲。 几日后,贾珍偶遇贾琏,二人对坐小酌,闲谈解忧,说起尤三姐的婚事烦难,便托贾琏代为留意柳湘莲的踪迹,成全这段姻缘。 贾琏默默记在心中,暗自盘算妥当。 不多时,贾赦委派贾琏前往平安州公干,路途之中恰好偶遇柳湘莲,一番闲谈之下,便主动为尤三姐提亲,索来鸳鸯剑作为定亲信物,埋下后续悲欢伏笔。 58. 有喜事 冬日天寒,朔风萧瑟,大观园草木凋零,景致清寒。 这日黛玉晨起调息完毕,整理衣装,如常前往贾母上房请安。 尚未进门,便见廊下一众管事婆子聚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神色各异,有欣喜、有唏嘘,全然无了往日恪守规矩肃静值守的模样。 黛玉心中暗自诧异,贾母素来治家严明最重规矩,府中仆妇向来不敢随意扎堆嚼舌私下闲谈,今日这般乱象,竟无一个丫鬟和管事上前制止,着实反常。 廊下婆子大多受过黛玉平日恩惠,得她时常体恤接济与赏钱物件,见她缓步走来,连忙收敛神色,纷纷上前躬身问安。 机灵些的婆子趁着左右无人,压低声音悄悄回话:“林姑娘快别出声,今日府里有大喜事!史大姑娘家中来人,特意登门给老太太报喜,已然给姑娘定下亲事,屋里众人都在道贺呢!”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心中了然。 她素知湘云命途坎坷,自幼孤苦,寄人篱下,如今早早定亲,看似是良缘归宿,只是看众人私下唏嘘模样,便知其中未必尽是圆满。 她无心掺和内宅闺阁的细碎纷争与儿女情长,更懒得凑这场热闹。 听闻屋内气氛别扭,便顺势抬手抚了抚肩头,轻声道:“方才一路走来,被寒风呛得咳嗽几声,身子略有不适。劳烦姐姐代为回禀老太太,我今日便不进去请安了,改日再来伺候。” 说罢,便带着紫鹃转身折返,从容回了清净无人的听香院。 刚进院门,便见润玉手持一封家书,眉眼带笑、步履轻快地从书房走出,满面掩不住的喜色,高声道:“姐姐!大喜之事!父亲来信了!” 黛玉见状,心头连日郁结的忧虑瞬间消散大半,快步上前接过家书,姐弟二人并肩入内,低头细细展读。信中字字皆是喜讯,让人心头宽慰。 此前林海深陷前朝旧案,戴罪候审,一家人终日悬心,如今案情彻底尘埃落定,查无实据,洗清所有罪责,不仅未曾受半分惩处,反倒因为官清正政绩卓著,升任湖北粮道,不日便有朝廷正式任命下达。 更让人欣喜的是,林海与贾敏收到书信时,已然启程北上,坐船奔赴京城述职,待年后便前往湖北赴任。 读完家书,黛玉双手合十,眉眼舒展,满心欢喜释然:“总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往后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待爹娘入京安顿妥当,过完新年,你安心备考春闱,无论科考结果如何,我们都能搬出贾府,自立门户安稳度日了。” 润玉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坚定:“这贾府人心复杂,太过压抑拘束,早早离开便是最好。我早已想好,此番春闱若是得中功名,便求一份京外差事,或是随父亲前往湖北任上历练;若是不幸落榜,便回苏州潜心读书,静待来科,绝不留在京城这深水漩涡中周旋。” 黛玉深以为然,这亦是姐弟二人反复商议早已笃定的心意。 京都权贵纠葛不断,贾府更是是非之地,长久寄居其中,难免被人情世故与亲事纷争裹挟算计。 她年岁渐长,深知闺阁女子的命运大多不由己,若是长久留在贾府,迟早会被人拿捏亲事捆绑姻缘,落得身不由己的下场。 思绪至此,她下意识抬手轻抚腕间墨竹珠串。 青华神识沉寂多日,杳无音讯,不知身在何处遭遇何事,往日随心应答的暖意尽数消散。 她心底隐隐忐忑,不知这份莫名羁绊,未来究竟是良缘还是劫数。 又想起昔日白云寺偶遇北静王的过往,幼时种种玄妙机缘,层层叠叠萦绕心头,若是此生终究不能随心而活自主命运,怕是又要重蹈前世覆辙,徒留遗憾。 正暗自心绪纷繁之际,院外传来丫鬟通报,贾母听闻黛玉受风咳嗽身子不适,特意派人送来诸多滋补吃食,又特意传唤太医,即刻前来为她诊脉调理。 黛玉无奈,只能收敛心神,强打精神起身应酬。 不多时,太医登门,细致诊脉过后,开了几副疏风散寒的温和汤药,叮嘱好生静养,规避风寒。 太医刚离去,探春、惜春便结伴前来探病,姊妹三人围坐窗前,冬日闲话以消解寂寥。 惜春素来心性淡漠疏离俗世,对府中是非纷争全然无意,此刻正捧着一本青华昔日留存的经书,看得全神贯注,外界诸事皆不入心。 探春心性通透洞察世事,想起方才贾母上房的闹剧,忍不住冷笑一声,直言道:“旁人还当她们是争金夺银抢莫大的富贵,说到底不过是个绣花荷包、一桩儿女亲事罢了,一个个闹得失了气度乱了分寸,实在难看。” 黛玉心知她看透了湘云和宝钗争执的内里,却故作懵懂,浅浅笑道:“三妹妹这般说,倒像是你极想要那绣花荷包一般。我手艺粗陋不擅女红,怕是做不出精致物件,要讨荷包,还得去寻宝姐姐才是。” 探春闻言会心一笑,顺势接话:“如今宝姐姐最是勤勉,日日闭门绣制荷包针线,用心至极,但愿她早日绣成,我们也好去讨来把玩。”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探春早已看透黛玉心性清冷超然物外,对贾府权势与宝黛姻缘全然无意,如今湘云定亲,尘埃落定,贾府众人心中的最大顾虑消散,宝钗有心又性情温厚行事得体,若是日后与宝玉结缘,能稳固贾府,也算一桩稳妥好事喙。 于是,她便再也不提姻缘旧事,避开了尴尬话题。 黛玉适时转了话头,真心夸赞道:“听闻太太近日托付三妹妹协理管家事务,府中上下人人称赞,说妹妹处事利落条理分明,这般心思沉稳,越发有当家主事的风范了。” 探春连忙摆手失笑:“姐姐莫要打趣我了。老太太日日夸赞,说姐姐年少时便帮姑母打理家事、,是我们一众姐妹的榜样,我还正想借着探病之机,向姐姐请教管家持家的门道呢!” 黛玉连忙侧身避让,故作无奈笑道:“这可万万不敢当。我如今是受风静养的病人,无力劳心,荷包讨不到,反倒还要被讨教本事,实在招架不住。” 探春似笑非笑望着她,眼底满是通透:“身子究竟是真病还是假恙,我们心里都清楚。” 二人相视莞尔,无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 黛玉素来以静养避祸,装病避嫌,远离府中是非纷争,众人早已看破,只是无人点破。 随后姊妹二人又闲谈些许家务、生计、人情世故,探春惜春见黛玉身子疲乏,便起身告辞离去。 没 过多久,林海洗清罪责并升任粮道携家眷入京的喜讯,彻底传遍荣宁两府。 阖府上下听闻消息,瞬间一改往日淡漠疏离,对黛玉姐弟愈发亲热奉承。 林家洗清冤屈重得官身,既有权势又有家资,俨然是京中新崛起的实权世家,妥妥的肥肉权贵,人人都想着攀附拉拢沾取益处。 就连终日卧病闭门休养的凤姐,得知消息后也动了心思。 她如今失权养病声名受损,在府里处境尴尬,满心盼着贾敏入京后,能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挽回颜面以重掌管家权,早日摆脱如今憋屈窘迫的处境。 唯独薛姨妈心中满心不安。 她深知贾母素来疼爱独女贾敏,母女情深,如今贾敏携全家入京,若是贾母私心作祟,想亲上加亲,极有可能再度提起宝黛姻缘,届时宝钗的终身大事便会横生变数,再次落空。 心绪难安之下,薛姨妈即刻登门拜访王夫人,细细剖析其中利害,直言担忧贾敏入京后,会动摇宝钗与宝玉的婚事根基。 王夫人闻言,瞬间也慌了心神。 她素来不喜黛玉清冷孤傲与心性敏感,一心属意温厚贤良与圆滑懂事的宝钗做儿媳,最怕贾母借着贾敏入京的由头,敲定宝黛婚事。 事关儿女终身,她也顾不上此前对薛家的些许不满,当即与薛姨妈联手合计,打算借力忠顺王府的权势,让元春出面开口,压制贾母心意以敲定金玉良缘。 次日,王夫人便备上厚礼,亲自赶往忠顺王府求见元春,将心中顾虑与婚事盘算一一告知。 元春听闻原委,淡然一笑,语气笃定宽慰道:“太太大可不必忧心多虑。我们王爷早已看透内情,直言林姑娘尘缘不在贾府,终身自有归属,绝非宝玉姻缘,日后府中不必再提宝黛结缘的话。宝钗姑娘温厚端庄,识大体顾大局,最是合适宝玉。宝玉自幼被娇惯成性,心性顽劣行事任性,唯有宝钗这般沉稳通透之人,方能规劝约束辅佐于他。太太只管安心与姨妈商议筹备婚事即可,老太太那边,我自会前去劝说。” 王夫人听罢满心诧异,心中疑惑丛生。 京中从未听闻黛玉有婚配传言,更无权贵世家提亲议亲,忠顺王竟早早洞悉黛玉归宿断言其无缘贾府,实在玄妙莫测。 她想要细问缘由,元春却严守天机不敢多言,只是模糊宽慰几句,便遣她回府。 这日,薛姨妈算账,对着宝钗连连抱怨叹气。 薛家此前忍痛借出的十万两白银,尽数贴补贾府修园之用,如今园子草草完工,大典作废,王夫人绝口不提还款之事。 薛家碍于亲事牵绊与人情纠葛,不敢撕破脸面讨要银两,只能硬生生吃下暗亏,权当这笔巨款无偿赠予了贾府。 风波起落之间,冬日匆匆而过,转眼便临近年关。 京中白雪纷飞,年味渐浓,街巷张灯结彩,烟火渐起,沉寂多日的京城愈发热闹鲜活。 岁末将至,喜讯终至,林海与贾敏携一众仆从,带着行李,历经水路奔波,终于抵达京都。 林海入京述职,林家终要阖家团聚。 沉寂压抑许久的贾府,伴着新年将至与林家归京,再度掀起新一轮的人情波澜与利害纠葛。 59. 贾敏来 腊八一夜朔雪纷飞,落了整整一宿,次日清晨推开窗,天地间尽是素白皑皑,琼枝玉树,满目清寒洁净。 黛玉晨起梳洗已毕,鬓发轻整,衣袂素雅,便有丫鬟递来一封精致帖子,原是宝钗亲手所书,邀众姐妹同往大观园赏雪,又言湘云早前特嘱厨房备下新鲜鹿肉,今日可围炉烤肉、对雪题诗,聚众取乐。 紫鸢立在一旁,接过空帖收好,忍不住轻声诧异:“往日宝姑娘与史大姑娘为金麒麟一事闹了嫌隙,彼此别扭多日,如今竟这般和气,联手发帖邀我们玩耍,倒叫人看不出半点隔阂了。” 黛玉拢了拢身上素色锦袄,指尖轻触微凉窗棂,眉眼浅浅带笑,语气淡然通透:“女孩子家拌嘴斗气,本就是一时意气,转头便散,和好难道不是好事?姊妹们一处相处,本就该和睦融融,少些是非纠葛。”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并未全然放在玩乐之上,满心牵挂着南下北上的行船。 连日风雪骤起,江河冰封路滑,不知父母乘船入京一路是否顺遂,有无被风雪耽搁行程。 自林海洗清冤屈,更是奉旨升任湖北粮道即将入京述职的消息传开,贾府上下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尽数显现。 往日对黛玉姐弟淡漠疏离之人,如今个个趋炎附势,殷勤巴结。 连素来不善周旋的赵姨娘,都特意亲自登门听香院,送来两副亲手缝制的厚实暖手套,对着润玉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无非是夸赞他天资聪颖,是年少神童,盼着他日后读书长进,能顺带提携提点贾环几分,沾些福气学识。 黛玉冷眼瞧着,心中了然无声。 天下为人父母者,皆是这般苦心,纵使自身境遇窘迫,也时时念着儿女前程,万般算计皆为子嗣,可悲亦可叹。 思绪流转间,她下意识抬手摩挲腕间墨竹珠串。 青华神识沉寂日久,杳无音讯,半点动静也无,不知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她心底暗自思忖,京都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是非丛生,本就不是久居之地,可若要决然离京,身前身后依旧牵绊重重未了之事颇多。 如今她已然十五岁,早已过了垂髫稚龄,到了闺中议亲身不由己的年纪。 京华权贵纠葛与婚约捆绑,稍有不慎,便是一生沉沦。 一念及此,黛玉望着窗外漫天残雪,悠悠轻叹了一口气,拢紧手中温热的手炉,正欲转身回房更换御寒衣袍,赴园中姊妹之约。 忽闻院外月门处,传来一道温柔清和极致熟稔的慈爱笑声:“姑娘对着寒雪幽幽轻叹,小小年纪,倒是藏着什么深重心事?” 黛玉闻声骤然回身,心头猛地一颤。 只见长廊积雪未扫,素白天地间,一众仆从丫鬟簇拥着一位华贵妇人缓步而来。 妇人荆钗布裙难掩气度,眉眼温柔端庄,富贵雍容,笑意盈盈,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疼爱宠溺。 她身侧的润玉身姿挺拔,眉眼飞扬,一脸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欢喜,眉眼间皆是归家团聚的雀跃。 只一眼,黛玉瞬间眼眶酸涩,热泪顷刻盈满眼眶。 这阔别数月日夜思念的至亲,正是她的生母贾敏! 黛玉再也顾不得平日矜持端庄,快步上前,如同幼时懵懂稚女一般,扑进贾敏温暖的怀中,肆意撒娇依偎,满心委屈与思念尽数倾泻而出。 贾敏伸手紧紧抱住她,掌心细细摩挲她的眉眼与脸颊,反反复复打量,眼底又疼又惜,柔声呢喃:“年岁渐长,你素来端庄自持,已是许久不曾见你这般小女儿情态了。今日母亲归来,便任由你撒娇,多在我怀里窝一会儿,好好歇歇。” 黛玉埋在她温暖的衣襟间,软糯撒娇,语气带着几分缱绻依赖:“在母亲跟前,我一辈子都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小女孩今日赖定母亲了,说不起身,便绝不起身。” 她说着便愈发往贾敏怀中蹭去,将这数月寄居贾府看人脸色暗自隐忍的委屈,日夜思念父母牵挂亲人的苦楚,尽数揉进这久别重逢的相拥之中,久久不愿松开。 一旁的润玉见姐姐这般痴缠模样,忍不住偷偷抬手比划,暗自取笑她孩子气。 黛玉抬眼瞥见,淡淡递去一个白眼,故作正色道:“转眼便是春闱大考,举人老爷即刻要下场应试,还有闲心取笑旁人?还不速速回书房温书课业。” 贾敏失笑,轻轻拍了拍黛玉肩头,满眼宠溺:“好个狠心的姐姐,我才归家,好不容易得见儿女,盼着阖家温存片刻,你倒立刻拘着弟弟苦读。这般看来,倒是我白欢喜一场,往后这儿子,怕是日日要被你锁在书房里头了。” 一番打趣,母子三人相视笑语,满院清冷风雪,尽数被这至亲团聚的暖意冲淡。 原来林海与贾敏忧心北方冬日严寒风雪阻路,唯恐耽误入京述职,又挂念儿女安危,故而一路加急快船,昼夜兼程,今日一早便抵达通州渡口。 贾府京中耳目迟滞,消息尚未传回府内,无人预知二人归来。 林海需即刻前往吏部投递文书报到候命,便让贾敏先行入府探望儿女。 恰逢贾母昨夜偶染风寒咳嗽未愈,晨起尚未起身安坐,贾敏便不愿张扬惊扰,先悄然移步听香院,与一双儿女团聚,静待贾母起身。 这边母子温存未久,贾母房中已然得报贾敏归府的喜讯,即刻遣人前来传唤。 一行人便簇拥着贾敏、黛玉、润玉,浩浩荡荡往贾母上房而去。 彼时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皆已闻讯赶到,迎春、探春、惜春一众姊妹也尽数侍立在侧。 一屋子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满室繁华簇拥,更衬得贾敏阔别归家母女重逢的情分格外深重。 贾母见了阔别多年的独女,积攒数年的思念与牵挂瞬间翻涌,一把将贾敏搂入怀中,哽咽落泪,泣不成声。 满屋子众人见状,也纷纷跟着抹泪唏嘘,诉说经年别离之苦,日夜牵挂之情,一时间屋内悲喜交加,热闹非常。 黛玉因慈母归来,心头沉积多日的郁结阴霾尽数消散,心境豁然开朗。 往日看着满眼繁华处处纷争的贾府人事,今日瞧着竟也不再刺眼碍眼,便是往日偶有嫌隙性情爽直的湘云,此刻看来也格外天真可爱。 湘云素来心性豁达,定亲一事虽起初心绪低落,可她本就不爱沉溺儿女情长,难过几日便已然释怀。 如今尘埃落定,她行事洒脱,言谈坦荡,再无半分扭捏纠结。 见黛玉心境舒展,便主动凑上前来,兴致勃勃说起园中烤鹿肉与赏雪题诗的乐事,黛玉也真心应和,细细与她商讨玩乐章程与题诗雅趣。 二人往日些许隔阂尽数消解,反倒愈发亲近和睦。 唯独宝钗立在一旁,始终神色淡淡,沉静自持,眉眼间藏着几分深思,似有万千心事,却无人能窥破分毫。 贾敏的归来,给沉寂许久暗流涌动的贾府添了十足热闹。 不多时,林海从吏部归来,一众亲眷再度相见寒暄,恭贺道喜。 贾母连日心情郁结,今日得见女婿归来,得以冤案昭雪,心中大喜,当即吩咐王夫人置办丰盛宴席,阖府欢庆,亲友同乐,连着热闹了两日,方才将这场久别重逢的亲情戏码缓缓落幕。 转瞬年关将至,朝中衙门次第封印,岁末停办公务。 林海的升任旨意便搁置下来,顺延至来年开春再行颁布落实,如此一来,林家一家人便要在京都守岁过年。 灯下闲坐,贾敏回首经年,满心感慨,对着黛玉轻声道:“此番你父亲能从甄府旧案中全身而退,洗清冤屈得以高升,尽数仰赖北静王爷暗中照拂,多方周全。” 言语间,她眼底藏着几分隐隐疑虑,瞥见黛玉神色微动,便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仆妇,只留母女二人相对,轻声细语追问内里情由。 黛玉知晓母亲心思通透洞察世事,便将昔日白云寺偶遇北静王,青华暗中周旋庇护,京都各方势力纠葛及忠顺王府与北静王府的微妙制衡,一一据实告知,毫无隐瞒。 贾敏静静听罢,沉吟良久,眼底思虑重重,缓缓开口:“当年我与你父亲送你们姐弟入京,原是想着让你父亲借此向圣上表露忠心,消解朝堂猜忌以稳固身家。如今圣心宽宥,我家冤案尽消,你父仕途顺遂,昔日谋划便尽数作废。依我看来,这京华是非之地,我们断然不宜久留,待来年开春润玉考完春闱,我们便即刻离京,重回江南安稳度日。” 她入京数日,早已冷眼看清贾府内里腐朽衰败外强中干的真相,心中了然通透。 如今贾府看似门第依旧,荣华未消,实则早已根基松动,日暮西山。 当今圣朝太平日久,重文轻武,贾府世代承袭武职,早已不合时宜,想要重振门楣中兴家业,唯有弃武从文一条出路。 奈何府中儿孙尽数庸碌顽劣不堪造就,唯一天资出众的贾珠早逝,余下宝玉和贾环等人皆不成器,后继无人,府中前程渺茫。 内宅之中更是乱象丛生,无人主事。 邢夫人性情执拗,心胸狭隘,难堪大任;王夫人心思深沉私心过重,一味溺爱宝玉,识人不明,处事偏颇;王熙凤昔日泼辣掌权,看似风光无限,如今印子钱事发,声名和权势尽失,在府中立足艰难,若非王子腾在外身居高位,她尚有依仗,早已被贾府厌弃休弃。如今府中只得王夫人带着探春勉强协理家事,支撑门面。 宝玉年岁渐长,已然到了议亲婚配的年纪,府中暗自分为两派:贾母素来疼爱黛玉,属意宝黛姻缘亲上加亲;王夫人素来不喜黛玉清冷孤傲,一心偏爱温厚圆滑的宝钗,属意金玉良缘。 两方暗自角力,僵持不下,内宅暗流汹涌。 贾敏心思缜密,洞若观火,早已将这层层纠葛看得透彻分明。 她满心牵挂女儿终身,不愿黛玉姻缘差错,就此蹉跎一生,便轻声询问黛玉心意。 黛玉与母连心,闻言脸颊微红,坦然浅笑,语气澄澈坚定:“母亲无需多虑。这京都人事繁杂,是非不断,人情凉薄如此,气候又如此干寒,我无一毫留恋。此生唯念江南故土,烟雨温润,人心纯粹,只盼早日归乡,安稳度日,对此间一切人与事,皆无半分贪念期许。” 贾敏看着女儿澄澈无波的眉眼,心中稍安,却又暗藏几分隐忧。 她深知自家女儿自幼心性通透,主见极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如今黛玉对顽劣天真的宝玉无意,对权倾一方的北静王亦无半分动心,这般超然物外,反倒让她捉摸不透,不知女儿心底究竟藏着何等期许,何等牵绊。 只是此事关乎儿女终身,天机命数,暂且无从深究,只能暂且搁置,先理清眼前乱象安稳脱身再说。 贾敏定了心神,温声叮嘱黛玉:“你且放心,待日后老太太心境舒展心情平和之时,我便寻机与她坦言我们林家的打算,讲明年后你弟弟考完春闱,我们便举家离京。也好让府中众人早做打算,放下宝黛联姻的执念,成全宝玉与宝钗的良缘,各得其所,两相互不牵绊。” 黛玉温顺依偎在母亲身侧,轻声道:“辛苦母亲费心周全了。” 贾敏微微轻叹,眼底藏着难言的顾虑。 贾府的牵绊尚且好解,可北静王府屡次暗中施恩,层层铺垫,那份深重人情与隐晦心意,实在难以推脱。 好在林家并非朝廷备选勋贵,黛玉无需参与宫廷选秀,皇室子弟婚配亦有定制,皆从选秀而出,或许尚能借此避开这场无端纠葛。 黛玉亦看透其中层层深意,只是身为闺阁女子,不便直言剖白,只能暗自隐忍,心中笃定母亲定会为自己周全考量铺好前路,余下之事,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静待时局明朗。 隔日,贾敏寻得闲暇,独自前往贾母房中请安,借着闲谈之机,细细剖析贾府当下利弊与内里症结,又坦言林家日后规划与离京心意,直言黛玉性情清冷不喜纷争,与贾府水土不合,且王夫人与宝钗性情相投最为适配,金玉良缘方才是稳妥归宿,恳请贾母放下旧日执念,成全各家安稳。 谁知话音未落,贾母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满心不悦,直言身子不适,不愿再谈此事,直接将贾敏遣出了房门。 贾敏落寞归房,心中又是委屈伤心又是犹豫两难。 她深知贾母素来疼爱黛玉,以林家如今的家世底蕴与清白官声,再加黛玉才情品性,若是嫁入贾府,的确比家道渐衰性情庸常的宝钗更能帮扶贾府,以稳固门楣。 可她身为母亲,最是清醒通透。 贾府如今外强中干,如此乱象丛生,风雨飘摇中人心早已涣散,公府之家后继无人,早已撑不起往日荣华。 黛玉素来心性高洁不愿周旋纷争,若是强行嫁入贾府,卷入内宅争斗,应付家族危局,往后余生必定万般辛苦步步维艰。 若非昔日秋日一场虚惊,无端惹出是非,她与林海也不会匆忙送一双儿女入京历练,更不会生出这许多无端牵绊与两难纠葛。 一念及此,贾敏满心怅然,却又不敢流露半分,只能尽数掩藏心绪,瞒着黛玉,唯恐女儿忧心烦扰。 此刻的黛玉,早已抛开俗世烦忧,正与湘云在大观园中肆意嬉闹,踏雪赏景、围炉烤肉,自在逍遥。 二人身着厚实锦袄,脚踩长筒皮靴,在皑皑白雪中追逐漫步,踩踏雪印,笑语盈盈,无忧无虑。 正玩得尽兴之时,贾母院中忽然遣丫鬟前来传话,言道可卿真人相邀府中诸位小姐,前往清虚观情情斋赏雪雅聚。 湘云闻言瞬时喜上眉梢,笑道:“可卿真人素来通透雅致,最是通透,身居道观清修,还能记挂着我们这群俗人,当真是个妙人。” 黛玉闻言,心头却悄然生出几分异样诧异。 年关将近,风雪严寒,本是闭门静养阖家守岁之时,前时刻意避世远离贾府纷争的秦可卿,偏偏在此节点主动邀约一众深闺小姐外出雅聚,这般刻意为之,实在蹊跷,绝非单纯赏雪玩乐这般简单。 60. 赏雪祸 冬日寒雪凛冽,朔风刺骨。 次日清晨,黛玉随同宝钗,及湘云、迎春、探春、惜春一众姐妹,各自登轿,浩浩荡荡前往秦可卿清修的清虚观情情斋赴约。 往日贾府小姐外出赴宴,皆是凤姐随行照应周全琐事,如今凤姐声名扫地权势尽失,在府中立足艰难,早已不堪随行照料之责。 阖府上下竟寻不出一个妥当管事之人,陪同姑娘们外出打理诸事。 正当贾母忧心忡忡无人可用之际,贾敏主动上前,温声笑道:“女儿久居江南十余载,常年怀念京华清虚雪景,今日恰逢闲暇,便由我亲自带着姑娘们前去赏雪游玩一番,也好见见旧日景致。” 贾母满心牵挂,连连劝阻:“你一路舟车劳顿,方才归京尚未休养妥当,如今天寒地冻风雪凛冽,何苦奔波劳碌,仔细伤了身子。” 贾敏这些年常年跟随黛玉修习青华所传的太虚阴拳,强身健体固本培元,身子骨素来康健硬朗,全然不惧冬日严寒。 她伸手轻轻握住贾母微凉的掌心,暖意融融,笑语温婉:“母亲且摸摸,我这身子暖得很,堪比随身小火炉,一如儿时那般壮实,半点不惧风寒。” 掌心温热真切,暖意绵长。 贾母握着女儿的手,恍惚间忆起贾敏幼时依偎膝下淘气娇憨的模样,再抬眼望见黛玉眉眼间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风韵气度,心中感慨万千,慈爱倍增。 心底原本坚定不移想要促成宝黛姻缘的念头,愈发浓烈,当下对贾敏愈发亲热,拉着她絮絮叨叨,说起无数儿时旧事与往年闲情。 最终,赏雪之行就此定妥。 薛姨妈近日身子违和,畏寒倦怠,不便远行,便将宝钗托付给贾敏照拂。 一应琐事安排妥当,贾敏带着李纨,领着府中诸位小姐,仆从簇拥车马随行,一大清早便浩浩荡荡出府,往清虚观而去。 黛玉与贾敏同乘一车,车行途中,窗外风雪萧瑟,寒雾弥漫。 黛玉蹙眉沉吟,满心忧虑,轻声开口:“今日天寒地冻,如此风雪大作,我们皆是深闺弱质体弱畏寒,可卿真人偏偏此时邀我们外出赏雪,于情理不合,女儿心中总隐隐不安,怕是另有隐情。” 贾敏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深沉思虑,心中早已洞悉大半玄机,只是不愿让黛玉忧心,故而未曾直言。 她缓缓开口,轻声提点:“你所思所想,与我心中所虑别无二致。” 如今的秦可卿,早已不是昔日寄居宁府卑微隐忍的儿媳,而是褪去凡尘枷锁,暗归皇族身负隐秘身份的可卿真人。 她此番出家清修,看似脱离俗世远离纷争,实则是回归皇家权势的过渡蛰伏,此番骤然显露身份,高调行事,定然是得了忠顺王府的扶持恩惠。 纵观朝堂局势,北静王府与忠顺王府看似分立,实则早已暗中结盟,互为犄角。 此番林海能从甄府大案中全身而退,洗清冤屈,且被破格升迁,尽数仰赖北静王暗中周旋与鼎力帮扶。 昔日北静王远赴扬州暗中照拂林家,公务繁忙之中还不忘赠予珍稀花束,种种破格之举,皆是心照不宣的人情铺垫。 贾敏心底满是顾虑与悔意。 往日她对黛玉素来放养纵容,只当青华是世外高人是活神仙,对女儿温柔庇护尽心周全,是莫大福分。 可如今女儿年岁渐长,容貌愈盛又才情斐然,这份经年累月的偏爱与庇护,反倒成了牵绊缠身的无形枷锁。 再加贾母日日暗示,执意促成宝黛亲上加亲,朝堂王府、闺阁婚事、权势纠葛层层叠加,乱丝缠身错综复杂,让人无从拆解。 她暗自轻叹,今日清虚观这场雪景雅聚,看似清雅脱俗闲适无忧,实则暗流汹涌、机锋暗藏,绝非寻常玩乐,但愿林家能置身事外,安然无虞。 黛玉心思剔透,早已将层层局势看得清明透彻。 她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温热的墨竹珠串,悄然盘算脱身之计,暗自揣测青华归期,思索如何破局,规避祸端。 心念既定,她垂眸看向脚边乖乖伏卧的青九,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蛰伏多日,也该让这通灵性的狗子,派上用场探明虚实了。 车马一路前行,直达清虚观后山,径直驶入僻静雅致的情情斋院落。 如今秦可卿身负皇家隐秘身份,待遇早已今非昔比。 整座清修院落幽静绝尘雅致非凡,路面积雪尽数清扫干净,残留雪水皆用细布反复擦拭,不见半点泥泞湿滑。 地面层层铺就雪白鹅绒软垫,杜绝寒凉侵体。 院落四周高悬厚实棉布围帐,密不透风,将凛冽寒风尽数阻隔在外,暖意融融、静谧奢华,尽显皇家规制。 一众太太小姐下车落脚,一尘不染,暖意随身,无半分寒雪奔波的狼狈。 探春环顾四周,见这般周全细致的安排,忍不住浅笑赞叹:“可卿真人素来最是周全妥帖,最会体恤人心,时至今日,依旧半点没变,生怕我们受半分委屈沾半分风寒,心思细致至此,实在难得。” 话音方落,屋檐下便传来一道温柔浅笑婉转悦耳的女声:“诸位皆是尊贵千金,身份尊贵,若是冻着半分寒着些许,我如何担待得起?自然要万般精心周全妥当。”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秦可卿身着素色道袍,缓步从屋内走出。 褪去凡尘钗环与锦绣罗裙,一身清雅道服非但不显素淡寡味,反倒愈发衬得她容颜明艳气韵脱俗。 唯独那双温柔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深沉。 众人见她依旧是往日可亲温柔的模样,往日隔阂与身份差异尽数消散,纷纷上前见礼问好,气氛热络融洽,毫无生疏。 贾敏领着一众姑娘入内落座,屋内暖炕烧得滚烫如春,驱散一身寒雪冷气。 案上早已备好精致香茗、四时鲜果、精巧点心,陈设雅致,香气氤氲。 窗外白雪皑皑,琼枝玉树摇曳,屋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冷暖相映,别有一番清雅旖旎的意趣。 众人围坐闲谈许久,家常细碎与景致风物,相谈甚欢。 性子最是活泼好动的湘云终究耐不住久坐,嚷嚷道:“我们本是来赏雪游玩的,如今倒好,一味困在屋内吃茶吃瓜,闲坐闲谈,反倒失了赏雪的本意!” 秦可卿莞尔轻笑,语气戏谑随性:“你自小见惯京华雪景,岁岁赏雪,早已司空见惯,何苦非要来我这山野道观,看这寻常风雪?” 虽是说笑,她依旧缓缓起身,笑着应下众人心意,亲自引路,带着一众姑娘出门观景赏雪。 贾敏连日奔波,懒怠走动,便叮嘱李纨好生照看诸位姑娘,自己留在秦可卿专属的静室歇息静养,静待众人归来。 秦可卿细心叮嘱丫鬟们服侍妥当,确认诸位姑娘衣帽整齐,这才安心引路出门。 这情情斋乃是早年皇家先祖在清虚观的清修之所,底蕴非凡,规制雅致,兼具道家清雅幽寂与皇家繁盛华贵。 暖阳映皑皑白雪,苍竹映青松,霜枝凝露、雪色迤逦,一步一景,步步如画,堪称京中一绝。 众人缓步漫步,赏景闲谈,沉醉雪景风光。 秦可卿刻意落后众人几步,悄然侧身,伸手轻轻拉住黛玉的手腕,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忍不住轻笑:“人人都道你素体虚寒体弱多病,我今日一探,竟比我身子还要温热,活脱脱一个小火炉!这般绝世容貌,再加康健体魄,当真是得天独厚,惹人艳羡。” 她目光细细从黛玉眉眼与身姿上游移,似有深意,缓缓续道:“前些日子忠顺王府女眷前来观中祈福,元侧妃亦随同前来,闲谈间特意提起京中诸位贵女,唯独对你赞誉有加格外上心,连王府主母都听闻了你的绝世美名,有心邀约你入府相见,想与你结识一番。” 黛玉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听出话中深意。 好好的冬日雅聚,赏雪闲谈,无端端扯出元春与王府贵眷,刻意提及她的声名,绝非无意之举。 她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淡然浅笑、故作懵懂,谦和回道:“娘娘德容兼备,身居高位见识非凡,我辈俗世女子,不过是粗陋愚笨寻常姿色,堪比府中丫鬟仆从尚且不及,如何值得贵人们挂齿记挂?实在折煞我了。” 秦可卿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似笑非笑,暗藏机锋:“倒不是刻意奉承夸赞,只是宫中近日已有定论,开春之后,诸位王爷便要择选良配册封王妃,盘点京城适龄贵女时,恰好提及了你罢了。” 寥寥数语,惊雷暗涌。 黛玉抬眸对上她似笑非笑深意难测的眼眸,心底瞬间通透。 秦可卿今日这番刻意邀约暗中提点,分明是有意告知,她已然被卷入皇室选妃的风波之中! 黛玉正欲不动声色细细打探内里详情,拆解其中纠葛。 忽然间,身侧雪堆中骤然滚出一团雪白身影,迅捷无比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不轻,撞得她踉跄半步,方才稳稳站稳。 正是贪玩好动的青九! 这狗子素来灵性狡黠,今日更是肆意胡闹,扑在黛玉怀中蹭来蹭去,爪子尽数落在她的素色裙摆上,将洁净衣料抓得满是雪痕泥印,汪汪叫唤不肯安分。 黛玉会意,心中了然,当即故作无奈蹙眉,笑着对秦可卿道:“这孽畜实在顽劣,无端弄脏了衣裳,失了礼数。真人见谅,我暂且折返屋内更换衣袍,稍后再来陪诸位赏雪。” 秦可卿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通透,笑意淡淡,深意难掩,缓缓点头:“也好,这风雪天赏雪本就无趣,我也恰好倦怠,便陪你一同折返歇息。” 说罢,她转头望向远处僻静小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谲的弧度,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黛玉眼风凌厉,尽数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冷色,心中越发笃定:今日这场看似闲适的雪景雅聚,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暗藏汹涌风波,绝非无意为之。 折返静室途中,四下无人,青九立刻凑在黛玉脚边,低声汪汪禀报:【我方才听见观中老道私语,说是有藩国王爷到访,还有那位北静小王爷陪同,已然进了道观后院,正往这边赶来!】 黛玉脸色一变,心头寒意顿生。 秦可卿分明是刻意为之!满园闺阁娇女与清白贵女齐聚观中,她却刻意引外男的藩王入内,这若是撞上,便是满园名节尽毁,这滔天丑闻,谁都无法承受这般祸事! 事态紧急,黛玉不敢耽搁,入内便即刻将此事悄悄告知贾敏。 贾敏闻言神色大变,瞬间洞悉其中凶险,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遣人速速传唤所有赏雪的姑娘即刻归屋,片刻不敢停留,匆匆向秦可卿辞行,整顿车马准备即刻离观返程。 秦可卿见众人仓促辞行,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依旧盈盈浅笑,淡然自若,并不多加挽留,只淡淡叮嘱一路风雪慢行注意安稳,随即遣人护送一众女眷出观。 待贾敏领着众人车马走远,丫鬟瑞珠才缓步入内,替秦可卿捶腿揉肩,满心疑惑不解,轻声问道:“真人费心费力,大雪天特意邀约诸位小姐前来雅聚,为何短短半日便匆匆遣人离去?方才还刻意散播藩王到访的风声,这般行事,究竟是何用意?” 秦可卿指尖轻轻摩挲着褪去豆蔻胭脂的素净指甲,望着案上袅袅升腾的焚香,静默良久,方才缓缓展颜一笑,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刺骨狰狞与无尽寒凉:“通透聪明人,自然能读懂我这番深意规避风波;懵懂愚钝之人,或许反倒能得几分俗世安稳福气。” 瑞珠不敢再多言,只低头默默捶肩,不敢揣测她的心思。 又静坐片刻,秦可卿望着北方天际,眼底满是寒怯与怅然,轻声自语,语气悲凉无奈:“我终究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昔日困于宁府牢笼,夹在贾珍父子之间,屈辱苟活,难以立足;如今挣脱凡尘枷锁入观清修,看似自在清净,依旧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是身不由己的傀儡。” “北静王叔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他与忠顺王叔结盟,我自当倾力相助。现太子失势,廉亲王人等人多势大,暗中拉拢朝中的勋贵旧臣,早就与贾府暗中眉来眼去,贾珍那没远见只会吃喝玩乐的王八犊子,先是交接太子,现是卷入廉亲王府那乱麻里!” “忠顺王叔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子,早就忍无可忍了,若非北静王叔一直从中斡旋保全贾府,忠顺王早就饶不了贾府!我不过是旁人手中一枚借刀杀人搅动风波的棋子罢了。” “为了保全北静王叔的一份心意,我也只能答应助他如此全保全贾府了!” 秦可卿苦笑,摇头自语。 想起忠顺王府那暗藏杀机的吩咐,她心头寒意彻骨,连忙扯过厚厚的绒毯,将全身紧紧裹住,方才勉强抵御住心底蔓延的寒凉。 另一边,车马驶出清虚观山道,风雪依旧凛冽。 黛玉坐在车中,轻抚青九柔软皮毛,满心疑惑百思不解。 秦可卿素来聪慧通透深谙自保之道,行事滴水不漏。 贾府如今圣眷未绝根基犹存,又与忠顺王府结亲联姻,风头正盛。 这般精明之人,怎会刻意设下这般浅显拙劣的圈套?一旦藩王与闺阁小姐当众冲撞,闹出丑闻,便是满城风雨。人言鼎沸,贾府与清虚观皆要深受其害。声名尽毁,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般愚笨之举,全然不像秦可卿的行事风格,其中必定藏着更深的玄机。 黛玉心念一动,低头对着青九轻声吩咐:“你速速折返观中,细细探查清楚,今日究竟有无藩国王爷到访入观驻足,半点细节不得遗漏。” 青九虽畏惧道观内的高人气息,却不敢违逆黛玉吩咐,只得炸着绒毛满心不忿,一溜风雪狂奔折返清虚观。 片刻之后,青九怒气冲冲奔回车马旁,汪汪叫唤,愤愤不平。 观中唯有一众道士诵经清修如常值守,根本没有什么藩王和王爷到访,半点外男踪迹也无!方才的风声,全然是凭空捏造,有人刻意散播的虚言! 黛玉心头迷雾更重,层层算计与虚实交错,让人无从拆解。 可车马已然驶出山道,不宜折返,只能暂且压下疑虑,静待后续时机再行探查。 正当她低头沉吟暗自思索之际,前行车马骤然骤停,稳稳停在山道之中,不再前行。 丫鬟下车探查许久,迟迟未归。 黛玉正心焦疑惑,贾敏已然掀帘走近,轻声道:“前方路面结冰打滑,探丫头的车马不慎侧翻,众人正在紧急施救安顿人手。此处风雪甚大地势湿滑,你们暂且不便前行,先带着诸位妹妹折返清虚观暂住片刻,待前路疏通再行归府。” 黛玉知晓此刻混乱仓促,自己纵然心急担忧,也无从下手,依言当即领着湘云、宝钗、惜春等人,调转车马,重回清虚观情情斋暂避风雪。等候消息。 车行途中,惜春眼眶通红满心惊惧,哽咽道:“方才若不是迎面来了一队行旅车马,行路急促抢占山道,我们的车驾也不会仓促避让,慌不择路,滑入冰沟翻车!” “何种行旅车马,如此嚣张莽撞?”黛玉心头一紧,捕捉到关键。 宝钗素来细致审慎。观察力极强,早已细细打探清楚,轻声回话:“听闻近日北方几位藩王入京朝贺圣节,方才那队车马规制不凡,护卫森严,应当是藩王随行的仪仗车架。” 黛玉豁然开朗,彻底看透秦可卿的连环算计。 所谓藩王入观,要在后院相见,全是虚晃一枪刻意误导的假象。 真正的算计,根本不在道观之内,而在这条必经山道之上!她刻意散播假消息扰乱人心,又精准算准车马行程与风雪路况,借着藩王仪仗过境的契机,制造冲撞乱象与车马翻覆的意外,暗中布设棋局。 心中迷雾散尽,玄机尽数通透,黛玉眼底凝起一丝清冷锋芒,决意问清内里真相,拆解算计。 一众车马重回情情斋,秦可卿见她们去而复返,脸上无半分意外诧异,依旧盈盈浅笑温柔相迎,亲热自然一如往常,仿佛所有变故皆在她预料之中。 黛玉无心再与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方才探春妹妹车马于山道翻覆,如今生死未卜安危不明,真人可否告知实情,今日这般层层布局连环设局,究竟是为何故?” 秦可卿脸上温柔笑意微僵,转瞬便恢复往日温婉无害的模样,故作茫然委屈,浅浅蹙眉笑道:“林妹妹这是何话?我一片真心、好心邀诸位姐妹赏雪雅聚,尽心周全毫无私心,不曾得罪分毫,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这般咄咄逼人厉声质问,倒叫我心生惶恐满心不解。” 她笑意温柔,话语委婉,让人无从辩驳。 黛玉敛去眼底锋芒,缓缓落座,眉眼舒展,不疾不徐道:“既然真人一片好意,那今日这番周全布设与虚实风波,我倒真该好好谢过真人了。” 61. 雪中谋 秦可卿眼底机锋暗藏,只想将方才的风波敷衍遮掩过去,侧身便要移步避谈。 可黛玉步步紧逼,怎肯任由她含糊脱身。 她顺势抬手轻轻阻住周遭丫鬟侍从,将秦可卿引至僻静无人之处,方才敛了往日温婉笑意,面色沉肃:“我素知你素来稳重通透,今日无端设局邀我们赏雪,步步铺垫层层算计,绝非无意为之。往日你我在宁府相识一场,我念着旧情,本不愿拆穿强人所难。可你若存心算计于我拖累林家,我黛玉也绝非任人摆布之辈,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安稳脱身。” 秦可卿见她声色俱厉态度决绝,全无平日柔弱姿态,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浅笑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抬手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故作闲适,便要扬声唤丫鬟添水,意图借旁人打断话头蒙混过关。 黛玉瞧透她的心思,眸光微冷,悄然示意身侧青九。 那平日软糯乖巧憨态可掬的小胖狗,转瞬便透着几分通灵戾气。 屋内灯火骤然尽数熄灭,暖炉炭火应声寂灭,满屋暖意瞬间消散,凛冽寒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冬日霜气席卷全屋。 秦可卿本就体质孱弱畏寒惧冷,骤然遭此变故,瞬间浑身冰凉手足发颤,心底那点从容淡定尽数瓦解。 她再撑不住体面姿态,慌忙上前攥住黛玉衣袖,语气带着真切慌乱与求饶:“好妹妹,我尽数坦白,绝不隐瞒!今日之事,从来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本可只邀你们任你们推脱不来,你可曾想过,为何老太太素来疼惜府中姑娘,偏偏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天,执意要放我们一众娇弱女儿出门受这份风雪苦楚?” 黛玉心头猛地一震,纷乱疑虑瞬间沉落,化作沉甸甸的阴霾顾虑。 细细回想前后诸事,处处皆是破绽。 贾敏千里归京风尘未歇,母女团聚尚且不足数日,贾母素来护短疼人最惜晚辈,向来舍不得府中姑娘沾风受寒,此番却一反常态,轻易应下这场冬日道观雅聚,全然不合往日心性章法。 秦可卿定了定神,抬手拢紧被寒风吹乱的衣襟,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看透世事的苍凉与笃定,一字一句缓声道:“贾府,要遭大难了。” 黛玉闻声神色微凝,沉声追问:“何出此言?” “你是绝顶聪明人,只是入局太迟。”秦可卿抬眼望向沉沉天幕,语气悠远寒凉,“你父母此番归京,终究是晚了数日。若是早来几日,早早将你们兄妹带出贾府脱离羁绊,今日这场风波,便与林家全无干系。” 黛玉此刻反倒褪去急切,心神安定下来。 她静静端详秦可卿神色,从容道:“贾府祸根,向来深埋东府。你看得这般通透透彻,旁人又借你的手布设棋局来搅动风云,想来今日诸事,皆与宁府旧孽脱不开干系。” “果然瞒不住林妹妹。”秦可卿浅浅一叹,再无半分遮掩,“贾府上下痴心妄想,西府以为投靠忠顺王,便能攀附权贵稳保荣华,高枕无忧。而东府却在太子失势后,押宝上廉亲王一党,与他等沆瀣一气,如今廉亲王一脉看似权倾朝野,呼风唤雨,不仅有手握西北重兵掌边疆军务的十四王爷,也有势力遍及江南地界的财势,在朝中更是囊中大半朝臣,可说是手脚通天。偌大贾府,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砧板上一块微不足道的肥肉罢了。妹妹不妨猜猜,这虎视眈眈执意要吞掉这块肥肉的人,究竟是谁?” “肥肉?”黛玉低声重复二字,脑海中飞速推演朝堂各方势力,诸王纠葛与朝野变局。 望着秦可卿讳莫如深的眼神,诸多线索瞬间串联,心头灵光一闪,她抬眸望向正北皇城方向,眸光骤颤,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莫非是——” 秦可卿立刻抬手比出噤声手势,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头,不愿再深谈这要命的朝堂秘辛。 她拢好衣襟,敛去眼底深意,话里藏锋意有所指:“这屋内寒气浸骨,不宜久留。路上的风波纠葛,想来也已然尘埃落定排布妥当。天色将晚,诸位姑娘还是尽早回府为妙。” 黛玉心神剧震,骤然洞悉全盘棋局。 前世贾府轰然倾覆的祸根由来、天香楼暗藏的隐秘、宁府累积的滔天罪孽,尽数在心头浮现。 世人皆传她天香楼自缢,可极少有人知晓,那座楼阁从来都不止是她的起居私院,更是宁国府私藏前朝废太子兵器甲胄与谋逆罪证的绝密之地。 贾府的大危机,莫非是贾珍将此处机密透露给了野心暴涨的廉亲王等,而为贾府引来了灭门祸害? 这般惊天秘事,满府无人比她这位曾经宁府少奶奶如今的皇家贵女更清楚。 如今她不惜自曝把柄暗透天机,执意提点自己尽早脱身,甚至甘愿沦为棋子搅动风波,必然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 能驱使秦可卿令贾母心生忌惮、暗中达成交易布下此局的人,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黛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神正色,对着秦可卿郑重躬身一礼:“多谢真人苦心提点,我即刻便带人返程。” 秦可卿颔首回礼,目送她转身离去,忽又快步上前,悄然攥住她的手腕,眼底藏着一丝恳切珍重:“我受人恩惠需尽心回报,此生必倾力照拂于你。往后若遇绝境难处进退无门,情情斋永远为你敞开。此处道心清净菩萨灵验,若诚心相托,必不误你半生安稳。” 黛玉默然颔首,将这份提点与护佑默默记在心底,转身踏步走出静室。 院外,李纨早已整顿好车马仆从,一应行装收拾妥当,正招呼众位姑娘登轿返程。 贾敏并未现身归来,只遣人传回话来,言探春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已然先行派人护送回府安顿,叮嘱众人无需慌乱,速速归家即可。 黛玉坐入车轿,指尖轻轻摩挲青九柔软的皮毛,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襟,只觉一股彻骨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冬日风雪更甚。 车马一路疾驰归府,贾府门口早有仆从等候,传贾母口谕:今日众人奔波受惊,各自回院歇息,无需再去上房请安述职。一众姐妹闻言,各自散去,各回院落。 黛玉回至听香院,久坐等候,始终不见贾敏归来。 几番遣人去上房打探,皆回话说探春受惊,内宅忙乱不堪,贾母心绪不宁,严禁众人随意入内打扰。 贾敏迟迟不归,全无音讯,府中这般刻意遮掩故作神秘的姿态,让黛玉心中不安愈发浓烈。 静坐片刻,她胸口微闷喉间发痒,忍不住轻声咳嗽几声,想来是方才道观寒风吹袭染了风寒。 紫鸢见状,连忙上前添炭加衣,暖炉增温,唯恐她寒症加重。 谁知黛玉抬手止住她的动作,俯身亲手将屋内燃得正旺的炭火尽数浇灭,清理干净。 满屋暖意骤然消散,寒凉席卷而来,她神色清冷语气笃定:“屋里太过燥热,心静自然凉,如今这般,正好。” 她心中清明,眼下局势混沌暗流汹涌,唯有借着这份寒凉压下内火淬炼心神,方能保持清醒。 她自幼体质特殊,寻常风寒侵扰不足为惧,受几日寒凉苦楚,顶多缠绵微恙,绝不会酿成大病,此刻吃苦,便是来日自保的底气。 夜深人静时分,贾敏方才悄然归来,步履轻缓,生怕惊扰女儿歇息。 入屋见黛玉已然安睡,便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发,探查体温。 黛玉浅眠易醒,瞬间睁眼,便要撑身坐起。 贾敏连忙俯身将她按住,柔声安抚:“听闻你受寒着凉,好生躺着休养,万事都待明日再说。” 黛玉闻言心头一沉,知晓这话便是暗藏事端,事情另有隐情。 待贾敏离去后,她独自睁眼望着漆黑帐顶,指尖反复摩挲腕间墨竹珠串。 心底万般期盼,只盼青华能如往日一般,能神识回应,即便是寥寥数语,也能与她共析局势,商议对策。 可往日灵动温热的珠串,此刻只剩一片冰凉沉寂,青华留存的最后一丝神识影像已然消散无踪,彻底断绝了音讯。 黛玉咬牙凝神,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她再次起身,将屋内残余炭火尽数浇灭,任由凛凛寒风吹彻屋内。 该历的劫、该吃的苦,分毫偷不得懒,唯有彻底褪去娇弱,方能在这乱世棋局中寻得一线生机。 夜半子时,寒气最盛,黛玉终究抵挡不住寒意侵体,浑身滚烫,高热骤起。 贾敏听闻丫鬟急报,慌忙披衣起身,连夜请医问诊、抓药熬制,满院灯火通明,人人皆知林姑娘骤然重病,高热昏迷。 黛玉服药安睡,一睡便是整整一日。 待到次日傍晚,方才缓缓转醒。 贾敏刚从贾母院中归来,见她退热清醒,伸手抚过她微凉的额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感慨,轻声叹道:“你自小身子康健极少病痛,偏偏那世外大师离去几日,你便病倒,也不知他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黛玉微微摇头,不愿多提青华。 如今棋局深陷乱象丛生,自身尚且难保,再多念想,不过是徒增牵绊。 她敛去眼底情思,轻声问道:“太太,三妹妹如今如何了?昨日诸事,究竟是何缘由?” 贾敏轻叹一声,知晓此事终究瞒不住,与其让女儿暗自揣测郁结于心,不如坦诚告知,遂缓缓道来:“本想等你病体痊愈再与你细说,如今你既清醒了,我便如实告知。老太太已然打定主意,要将探丫头许配给漠北呼瀚王爷。” 黛玉心头一冷,果然昨日道观风雪与车马翻覆,从来都不是无妄之灾,所有风波皆有归宿,皆为算计! 昨日清虚观外,所谓藩王车架,正是北静王陪同漠北呼瀚王爷出京赏雪的仪仗。 冬日雪大路滑,马匹惊躁,冲撞贾府车驾,致使探春座驾翻覆。 探春虽被下人及时救起未曾重伤,却也当众受惊失态,尽数落入呼瀚王爷随行众人眼中。 这般当众失态,看似无意意外,实则早已传遍京中权贵圈层,根本无从遮掩无从辩解。 贾府上下有苦难言,正愁如何平息风波保全名声,不曾想呼瀚王爷竟主动托南安太妃出面,登门为自己求取探春为妃。 贾母心中万般不喜,却终究无可奈何。 贾府如今盛名难副,根基虚空,最惜世家名声与体面颜面,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这呼瀚王爷素来凶悍残暴心性阴狠,汗位乃是弑父杀兄手足相残所得,前两任王妃皆是无故暴毙,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坊间皆传皆是被他亲手残害。 此番他入京,本意便是求圣上赐婚公主或宗室郡主,稳固漠北与朝堂邦交。 圣上有意拉拢漠北部落,借力制衡桀骜不驯的西漠,早已默许为其择选贵女赐婚。 忠顺王爷奉旨 全程接待呼瀚王爷,居中周旋促成大局。 层层权衡之下,这桩凶险万分无人愿接的和亲婚事,终究落到了贾府探春身上。 看似是无奈之举,内里实则是凶险异常。 这是贾母向皇家献出的无奈投诚之举。 宁国府天香楼私藏前太子兵甲,太子倾覆,贾府怕引火烧身未曾将此等天大物件供出,以求安全脱身。 奈何近日贾珍与廉亲王府走得亲密,在廉亲王府最善人心的谋事用绝色美女引诱下,贾珍吐露出了这等抄家灭族的大事。 廉亲王近日得了圣上训斥,闭门养病,但他的随从人等却不甘心,既然皇帝糊涂不给廉亲王该有的荣耀,那么他们打算硬取。 倒是宁国公府私藏兵甲便有了用武之地。 这些机密之事,被一直对贾府监视甚密的忠顺王府得知,因为秦可卿早将兵甲之事告诉过北静王爷。 如此杀身之祸,贾府尚毫不知情。 忠顺王府只消将此等机密上报圣上,廉亲王等或许可脱身,而贾府便是抄家大祸! 北静王爷念及黛玉尚在贾府,恐物伤其类,便求了忠顺王爷手下留情,给贾府一线生机。 忠顺王爷不忍伤了弟弟私情,最终答应网开一面,由贾府自行快速处理掉府中隐患,但贾府也要拿出该有的诚意。 与呼瀚王爷联姻,是忠顺王爷一手安排,他正需要一位愿以身赴蒙的贵女联姻,皇家贵女谁也不肯去,那便只能在勋贵之家选择。 呼瀚王爷行事荒唐,廉亲王等正在联手弹劾忠顺王识人不明,暗中组织京中勋贵联手抵御这次联姻,若想要身份尊贵又毫无怨言的贵女远嫁,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 如此,贾府贵女便是最佳的选择。 忠顺王爷自然是不肯落人话柄,将贾府愿以贵女相嫁呼瀚草原之事禀告了圣上,圣上便许了这门亲事。 而贾母不愿担负用孙女的命换取家族前途的骂名,便默许了秦可卿安排的这一场“相亲”盛事。 既保全贾府,又不会被全府特别是探春怪罪! 但贾府的滔天大祸就真的能就此躲过吗? 此等天大把柄落在两党相争不下的两位王爷手中,那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为保全皇家体面抬高婚事规格,忠顺王府更是托了南安太妃来做媒,她已认探春为义女,册封郡主名分,以郡主之礼远嫁漠北和亲。 黛玉静静听闻全程始末,只觉遍体生寒。 千算万算,终究逃不过宿命轮回,众人命运兜兜转转,依旧落入既定轨迹难逃劫难。 贾敏和黛玉虽不知道贾母与忠顺王府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却已知道北静王爷在其中的斡旋,更是表明了北静王爷对林家照顾的心意。 黛玉惧怕,抬眸紧紧攥住贾敏的手,语气急切恳切:“太太,贾府已是泥沼深渊祸端暗藏,我们必须尽早抽身速速离京,片刻都不能多留。” 贾敏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轻声安抚:“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早已心生退意。只是你父亲吏部任职手续,述职封印皆未办妥,必须待年后开春诸事落定,我们方能名正言顺离京赴任,眼下半点脱身不得。” 黛玉默然叹息。 年关将近时日迫在眉睫,林家此刻全无理由骤然离京。 深陷是非中心,日日眼见风波迭起人心诡谲,偏生进退两难,满心不安却无从化解。 服药安卧之后,黛玉身心俱疲,沉沉睡去。 夜半梦境幽深可怖,天地间黑云滚滚,戾气翻腾,无数黑影如恶鬼修罗,桎梏囚笼,层层叠叠向她席卷而来,死死缠绕捆绑,吸食她的灵气心神。 耳边无尽魔音回荡,反复纠缠、声声不休:“归来吧,归来吧……” 正当她即将被黑暗吞噬彻底沉沦之际,一道雪白剑光骤然划破沉沉暗夜,凌厉澄澈斩断所有魔藤桎梏。 束缚尽数瓦解,她骤然脱身,重获自由。 光影散尽,剑光之后立着一道青衣俊影,身姿卓然,眉目熟悉。 黛玉又惊又喜,眼底含泪轻声唤道:“青华!” 话音未落,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骨寒凉,犀利剧痛。 黛玉垂眸望去,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直直穿透心口,一抹鲜红热血浸透衣衫,灼灼落红晕染开来,又与衣料赤色相融,几近无痕,唯有撕心裂肺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侵入神魂。 她猛然惊醒,暖红帐幕映入眼帘,心口余痛未消,疼得她浑身颤抖神经麻木,一时难以言语。 外间熟睡的青九骤然睁眼,漆黑眼底翻涌着九幽深渊般的暗沉戾气,再无往日温顺憨态。 它低吼一声,纵身跃入内室,身形一晃,转瞬化作一位十七八岁的清俊少年,眉眼间隐有三分青华神韵。 他神色凝重,语速急促,直直看向黛玉:“青华有难,我必须即刻离去驰援。” 话音落,他抬手捏碎黛玉腕间一枚温润的墨竹珠,不由分说送入她口中,沉声道:“此珠入体,你的风寒旧疾将会缠绵日久,不久便会昏迷不醒,可保你避开眼下所有风波杀机。我已然尽数安排妥当,自会有人前来接你静养避祸,你只需安心静待我们归来即可。” 黛玉心口剧痛,浑身僵麻,半点言语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缕黑烟,穿地而出转瞬消散无踪。 62. 身入佛 一股浓重腥甜之气直冲喉间,心口利剑剜般的剧痛再度袭来,黛玉眼前骤然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她的梦境混沌迷离,虚实难辨。 一时坠入无尽九幽深渊,耳畔万鬼哭嚎,戾气缠身,不得安宁;一时又立身仙气缭绕的云海仙山,化身一株清幽仙草,亭亭玉立无风自摇,澄澈自在不染尘嚣。 不知沉沦几许时日,颠倒多少昼夜,她恍然落入十殿阎罗大殿。 黑气弥漫,阴风阵阵,肃穆阴森的大殿之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十阎王高坐案台,指尖轻拈厚重的转生簿,声音缥缈无定,冰冷无情,缓缓落下判词:“绝世清贵命格,便赐你一世不凡际遇。” 黛玉木然凝视自身,一缕青烟骤然席卷而来,缠绕她纤细身姿,便要将她卷入轮回。 堪堪即将消散之际,她奋力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阎罗案台。 漫天黑雾骤然散去,十殿阎王缓缓褪去脸上鬼戾面具,露出一张似笑非笑深意难测的面容,字字清晰地笃定落下:“林黛玉,好生记着,你本是王妃命格。” 黛玉心头巨震,万般惊愕,想要开口抗辩,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神魂身躯皆不受己控,只能身不由己被漫天黑雾裹挟,沉沦飘荡。 “动了!她手指动了!大师,林姑娘要醒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欣喜呼声,贾敏紧紧握着黛玉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她嘴唇也在动,像是在说话……” 她俯身贴在黛玉唇边,细细聆听,依稀捕捉到几声微弱破碎的呢喃:“不要……” “药熬好了。”一旁侍立的秦可卿轻轻拉了拉心绪激荡的贾敏,温声安抚,“太太莫急,药效已然起效,林姑娘脉象渐稳气色渐好,定然会慢慢痊愈。” 贾敏含泪点头,接过温热药碗,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亲自喂入黛玉口中。 黛玉神魂在迷雾中苦苦挣扎,终究挣脱了梦魇桎梏。 耳目渐渐清明,口舌恢复知觉,感知到苦涩药汁入口,便尽力张口,温顺配合吞咽。 贾敏见状又惊又喜,含泪念佛:“阿弥陀佛,总算是熬过来了,知道进食服药,便是大好了!” 秦可卿立在一旁,眉眼含笑,静静旁观。 原来黛玉这一昏迷,已然整整一月有余。 京中大小名医尽数请遍,无人能诊出病因,无人能对症下药,只知她神魂郁结邪气侵体,却无破解之法。 偌大贾府自顾不暇,忙乱不堪,年节都未曾安稳度过,加上年后探春便要远嫁漠北,府中上下忙于应酬筹备,早已无暇顾及缠绵病榻的黛玉。 贾敏看着女儿如此昏迷不醒,日渐消瘦,心如刀绞,深知贾府已然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秦可卿忽然遣人送来请柬,诚挚邀请林家母女搬往清虚观情情斋静养。 一来可避开贾府纷乱人事不添拖累,二来道观清净仙气萦绕,最宜养病修心安神定魂。 贾敏别无他法,当即辞别贾母,带着昏迷不醒的黛玉移居情情斋,潜心静养,日日陪护。 林家遍寻天下名医无果,恰逢北静王从北关征战归京,途中骤发急病,偶遇一位跛脚道士。 那道士医术通神,手段莫测,顷刻便治好北静王急症,就连其多年战场旧伤与陈年顽疾也一并根除。 北静王欣喜万分,郑重将道士请入京城,静待其为京中贵眷诊治。 跛脚道士应邀踏入情情斋,只抬眼观瞻一圈气场气象,瞬时面色大变,绕着院落里外踱步三圈,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似有万般忌惮唯恐避之不及。 贾敏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快步上前苦苦挽留。 道士推脱再三执意要走,实在拗不过贾敏恳切哀求,方才驻足停留,勉强应允诊治。 只是道士开口便是冷言警语,字字刺耳:“此女自幼便该皈依佛前托身菩萨,当年强行留于俗世牵绊亲情,于家不利于己伤身,数年安稳已是侥幸。” 贾敏闻言心中郁结不适,却因有求于人,只能压下心绪赔笑敷衍,不敢辩驳半句。 道士不再多言,入内看诊,不施针石不开汤药,只抬眼盯住黛玉腕间墨竹珠串,淡淡吩咐:“此珠乃是世外上人本命法器,能驱邪祛病安神定魂。只需将珠串碾碎熬煮汤药,每日取一枚服食,不出时日,自可痊愈。” 言罢,他再不逗留,不顾众人挽留,拂袖夺门而出,仓皇离去,仿佛身后有滔天祸患绝世凶煞追赶。 道观之外,远远传来他随性高歌,歌声苍凉悠远,道尽尘嚣: “世人都晓神仙好,神仙也有做不了。天地古今尽沧海,神仙打架小鬼绕不了。世人都晓神仙好,神仙也有多烦恼。天上仙子思凡心,闺中儿女带泪笑。笑也不及相思苦,苦到深处百病绕。病体缠绵富贵何来,不如随缘事去了。一水田衣百家场,大梦到头愁事消。” 歌声飘渺渐远,余音绕梁。 贾敏听得心神恍惚,喃喃自语:“这唱的究竟是何意?” 秦可卿神色淡然,随口宽慰:“方外道人,随口疯言罢了,不必深究。只要能治好林姑娘的病,便是善事。” 黛玉神智渐清,耳目通明,卧在榻上静静听着二人对话,过往诸事心底已然豁然明朗。 自己缠绵一月的怪病,神魂离体的梦魇,皆是青九捏碎墨竹珠所致。 青华定然身陷绝境遭遇大难,才会让青九不顾自己安危匆匆离去驰援,甚至不惜以秘法将自己困于昏迷静养之中,隔绝俗世风波避开朝堂棋局。 她心中满是疑窦重重。 那跛脚道人本是红尘度化的世外仙真,依青华往日所言,他与癞头和尚早已抽身远去不问红尘俗世,此番断然入京,现身道观,绝非偶然,定然是时局异变,宿命轮转。 正思忖间,秦可卿笑着走入屋内,对着贾敏扬了扬手中礼单,语气轻快:“近日王府频频送来珍稀补品与绸缎首饰,皆是内宫制式与皇家贡品,一股脑尽数送到我这情情斋来了。我这清修道观,素来清净无华,实在容不下这般花红柳绿富贵繁华,太太请看,该如何处置妥当?” 贾敏脸上的笑意凝固,抬眸望向卧榻上昏睡的黛玉,眼底思虑重重,心绪翻涌,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疏离:“真人自行处置便可。我们母女不过是暂且寄居此处,待年后你父亲述职完毕赴任交割,便即刻离京南下,这些华贵物件,我们终究带不走也留不得。” 秦可卿笑意盈盈眸光暗藏深意,故意问道:“林家深受王爷器重垂青有加,乃是天大的机缘福气,太太为何反倒愁眉不展满心顾虑?” 贾敏抬眼看向她那张似笑非笑置身事外的面容,心底骤然生出几分郁气。 当初为避贾府纷争跳出是非漩涡,才决然搬入这清虚道观,本以为是跳出狼窝得享清净,不曾想这看似无尘的道家圣地,依旧牵扯皇家秘辛与王府纠葛。 秦可卿身奉皇命暗结北静王府,看似超脱世外,实则依旧在棋局之中为人奔走。 北静王的心思,如今已然昭然若揭。 年少赠珠、成年赠花,江南旧事暗中帮扶,屡次施恩,层层铺垫,步步牵绊,尽数是刻意为之。 林家承他无数人情恩惠,到头来,竟是要以黛玉终身作为偿还沦为牵绊。 贾敏心中万般不甘百般疼惜。 她深知黛玉心性高洁,一心要情爱自由,绝不愿女儿沦为权势博弈的棋子与人情交换的筹码,受这半分胁迫委屈。 可遍观当下局势,她苦思良久,竟寻不出半分脱身之法与破局之路。 她压下心底焦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宿命悲凉:“黛玉自小体弱多病,当年家中迎来世外大师青华,本欲度她皈依佛前终身供奉菩萨,是我做母亲的私心不舍强行挽留。幸得大师心善,常年留驻林家暗中护佑,方能保她岁岁平安康健无忧。如今大师远去,她无人庇护,她便骤然重病缠身。可见这孩子命格清奇,俗世福气难承,终究是离不得神佛护佑。” 秦可卿闻言,脸上打趣看热闹的神色尽数收敛,正色拉住贾敏的手,语气恳切:“太太切莫说这般丧气话。我便是舍弃俗世皮囊皈依道门之人,深知出世修行斩断亲情的苦楚无趣。林姑娘芳华正好,病体初愈,万万不可心生执念,自厌自弃。” 贾敏自知言语颓丧心绪过激,勉强收敛愁绪,温声敷衍:“多谢真人宽慰。连日忧心女儿病情,我早已神思不属,思虑过重,是我失言了。” 她虽是随口遮掩,心底的焦虑却分毫未减。 北静王欲与林家联姻结好,看似是林家高攀权贵的天赐良缘,可黛玉素来执拗,绝不肯依从将就。 她隐隐猜中黛玉心底深藏的情愫,却不敢深想不敢点破,神佛凡俗与云泥之别,那份念想,终究是逆天违命,万万不可。 贾敏满心纷乱愁绪,全然未曾察觉,榻上的黛玉已然缓缓睁眼,神智彻底清明,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心底。 随着墨竹珠汤药力尽数化开浸润四肢百骸,黛玉只觉浑身轻盈通透灵台澄澈,如同浮沉仙境云间,无拘无束洗尽尘嚣。 脑海中一缕冥冥意念愈发清晰笃定,前路方向与心中抉择,已然了然于心。 青九帮她拖了一月有余,林家不仅没脱离京城旋涡,反而愈发被北静王爷的恩情包围。 青华难归,她以难等待,如此局势,怕只能孤注一掷了。 自己的心思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已是明了,但那终将是惊骇世俗完全无法成行的妄想,既如此,那便如此。 除了那人,她宁愿孤身到老。 黛玉通透地看尽了俗世棋局与权势纷争,她睁开眼睛,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我该去了。” 贾敏骤然听见女儿出声,又惊又喜,连忙俯身将她拥入怀中,热泪纵横,哽咽难言。 院中丫鬟仆妇皆是欣喜万分,忙乱着请安道喜,奔走传报,沉寂一月的院落,终于重焕生机。 一番忙乱过后,屋内终于重归清净。贾 敏柔声叮嘱黛玉好生休养,安睡补神。 黛玉轻轻摇头,依偎在母亲怀中,眼底澄澈通透:“我已然睡了许久,再也不想躺卧静养,只想陪着太太说说话聊聊心事。” 贾敏满心怜爱,哪能不依?当夜便陪着黛玉同榻而眠,将她昏迷一月间的所有变故与王府纠葛,一一细说分明,毫无隐瞒。 黛玉静静听闻,尽数印证心中猜测,终于缓缓开口,清明通透:“太太,我沉睡这些时日,看似昏沉不醒,实则神魂清明,在梦境中历经一世浮沉,历尽仙境岁月。我梦见自己居于白墙黛瓦古刹钟声之间,日日听经闻法静坐修心,看朝升暮落叶盛叶枯,洗尽凡尘杂念远离是非纷争,清净自在,无忧无虑。” 她抬眸望向贾敏,眼底满是笃定释然:“ 我如今彻底明白,我本就不属于这俗世红尘。青华大师在林家数年,所言诸多箴言,唯有一句最是真切——我本是佛前草木,终究当归佛前不染尘嚣。如今我心意已决,愿带发修行皈依佛门。” 贾敏大惊失色,连忙抚着她的额头,只当她大病初愈神志不清,言语糊涂,她是百般劝慰,万般劝说。 奈何黛玉心性通透,句句有理,绝非病中胡言。 黛玉徐徐细数缘由,条理分明,“一来,我心境早已超脱俗世,厌弃权贵纷争与人情纠葛;二来,我这身顽疾,若无大师庇护,唯有皈依神佛清心静修,方能彻底根除岁岁平安;三来,唯有我抽身出世斩断红尘牵绊,林家才能彻底避开朝堂党争与权势漩涡,得以全身而退,安稳脱身。” 她早已看透层层棋局与各方算计。 忠顺王与廉亲王等已是势同水火,朝堂权斗从未停歇。 贾府明面上归顺忠顺王府,暗中却在宁府天香楼私藏前朝废太子兵器甲胄,如此谋逆重罪,已被两位王爷都捏在手心。 此事若被状告圣上,贾府再得圣宠,也讨不了灭族之运。 如今北静王与忠顺王联手,彻底与廉亲王等撕破脸皮,太子之争随着皇帝年老力衰,愈演愈烈。 鹿死谁手,殊未可知。 即便黛玉前生读透红楼梦,隐约猜到谁是胜者,但谁又能保证在那位未能上位之前,贾府夹在两党之间不会被当作牺牲品? 况且,若以推测,北静王爷即将面临一场灭顶大祸,此时与他攀附,看似荣光,即便是结局风光无限,但终会是凄凉半生之苦。 如黛玉对他有情,陪他度过苦厄那也是该当,但黛玉对他全无情意,实无陪葬的道理。 而这个决胜的时间,又何其漫长? 若是廉亲王等势败,恼怒中将贾府私藏兵甲之事告发,那时顺手捏死贾府这一小蚂蚁,何其容易?或逼迫贾府就范,与他等一起发疯,那时贾府该当何处? 而林家,到底是贾府姻亲,在此吵架灭族的大事之前,怎能独善其身? 弟弟润玉年少聪颖,天资卓绝,此番春闱大考必然高中,若是留京任职,年少轻狂又心性纯粹,定然经不起朝堂诡谲与人心险恶,极易卷入风波葬送前程。 唯有林家尽数离京远离中枢,抽身俗世,方能保全阖家安稳。 贾府大厦祸端已定,日后无论如何覆灭沉沦,皆与林家再无半分牵绊与纠葛。 而自己也远离陷入党争的北静王府,不去承受那看似风光却辛酸无限的贵妇荣光。 贾敏听着女儿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剖析,心中悲痛难言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字字属实句句在理。 林海听闻此事,亦是连连斥责黛玉胡闹任性,心中却已然清明,女儿此番抉择,看似出世避世,实则是保全家族逆天改命的唯一生路。 只是心底深知,黛玉这一修行,怕是从此凡尘斩断,再难回头。 一家人静坐沉吟反复权衡,终究无奈定下章程。 待林海夫妇离去,房中只剩姐弟二人相对。 林润玉少年心思敏锐,直直看向黛玉,语气笃定:“姐姐,你此番修行,定然不会再回来了。你究竟为何要如此?” 黛玉素来疼爱幼弟,轻轻拉过他的手,眼底温柔恳切:“往后父母跟前,便劳你多尽孝心代为侍奉。你且安心,我此番出世修行,并非遁世绝情,我自有寻觅之人奔赴之约,终有一日,我会归来。” 林润玉跺脚嗔道:“我知晓!你是要去寻那位青华大师!可人海茫茫天地辽阔,你何处去寻?如何能寻?” 黛玉眉眼淡然,笃定从容:“我自有心神感应,我们是宿命牵引。我本是佛前野草,世外仙株,归于佛前清修,宁守佛前,本就是我的宿命归途。褪去凡尘,方能与他相逢。” 林润玉终究年少心软,拗不过姐姐执念,只能赌气道:“不管你如何念想,母亲已然定下规矩,你只是带发修行,待年后风波平定家事安稳,便要随我们一同南下赴任,重归俗世!” 黛玉浅浅一笑,温柔应下:“都依你。” 没过几日,黛玉旧疾复发再度昏迷卧榻。 那神秘跛脚道士再度飘然现身,留下一句戒语:黛玉命格清奇,唯有真心许身菩萨皈依佛门,方能斩断灾劫,一生平安。 林家万般不舍,却终究不敢拿黛玉性命赌运气搏侥幸。 恰逢二月二龙抬头,林家正式定下修行之事,黛玉虚拜青华为同门师兄,带发修行,清心礼佛,舍身归道脱离尘嚣。 年节落幕,春日已来,林海顺利办完吏部述职与调任手续,如期得旨南下赴任。 往日林家入京携带的珍稀物件与名贵藏品,尽数被林海清点上交归入内库。 世人皆以为林家底蕴丰厚富贵滔天,实则林海一生谨慎忠君坦荡,所有珍稀物件皆是奉旨代管,以充盈内库,不过是刻意摆出富贵姿态,震慑贾府,从不敢私藏分毫,僭越半分。 圣上见林海通透懂事忠心不二,尽数上交所得且毫无私心,又看透时局果断送女出世避开皇家联姻纷争,这般不涉朝堂党争,心中龙颜大悦颇为满意,再无半分猜忌为难,当即准其离京,顺利赴任。 自此,林家彻底跳出京华棋局远离红尘纷争。 黛玉带发修行,每日静心礼佛,静待云开月明故人归期,俗世浮沉与贾府兴衰,从此再与她无关。 63. 红鬼草 京都繁华长街,车马熙攘、人烟辐辏,正是一派升平盛景。 忽有数匹骏马自街巷横冲而出,铁蹄踏街、疾风卷尘,惊得沿街摊贩仓促收摊、路人四散避让,一时街巷纷乱,人声哗然。 有初次入京的乡客立足未稳,受此惊扰,忍不住低声抱怨:“何人如此蛮横,当街纵马,实在无礼!” 旁侧久居京都的闲人连忙伸手按住他,连连摇头示意噤声,低声劝道:“快莫多言,这是北静王府的仪仗车马,万万招惹不得。” 街心骏马疾驰不休,为首一人锦衣玉带,面色沉郁,正是北静王水溶。 他手中马鞭急挥,带着一众亲随护卫,一路绝尘疾驰,直奔通州码头而去。 彼时通州码头舟船云集,商旅往来帆影交错,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 水溶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止,踏起满地烟尘。 他抬眸远眺,目光死死锁住江面之上一艘已然拔锚即将扬帆离岸的巨大官船。 身侧护卫躬身抱拳,语声急切:“王爷,林家大船尚未远行,此刻拦下,尚且来得及!” 水溶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僵硬,面上肌肉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无尽不甘、隐忍与落寞。 良久,他紧攥缰绳的指节缓缓松弛,手臂颓然垂下,一声轻叹落于风里:“罢了。” 他再抬眼,深深凝望那艘渐行渐远的大船,又徐徐转头,望向厚重森严的京都城墙。 目光穿透层层宫墙殿宇,直抵紫禁之巅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似要勘破帝王心思,看透朝堂棋局。 他心底百转千回,满是寒凉费解。 圣上已默许他求娶林黛玉,许诺将林黛玉赐为北静王妃,他为此甘愿背弃初心,赌上所有,甚至是将自幼敬重的太子拉下马,违背本性参与到朝堂纷争之中,步步顺从倾力周旋,只为求得一人相守。 可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帝王深沉莫测的猜忌与权衡。 圣上此番布局,明着是清算贾府旧孽剪除前太子羽翼,实则是步步收紧权柄制衡所有宗室皇子。 宁荣二府早年依附前太子,现又经历了忠顺王府和廉亲王府的联手打压,历经数轮敲打惩戒,早已气焰尽敛,如今子弟势微,再不敢插手朝堂党争。 可也仅剩世家空名,再无半分威胁之力,可圣上依旧不肯姑息,哪怕是空壳世族,也绝不允许任何皇子沾染半分。 而林家根基深植江南数十载,乃是圣上暗中布下的眼线,制衡朝野的棋子,天下诸多隐秘布局与民生监察,皆借林海之手落地成型。 帝王心中,绝不容许任何宗室皇子再敢插手江南地界,沾染半分林家势力,更不会应允林家嫡女与皇族缔结姻亲。 他若执意强求,非但留不住黛玉,反倒会给林家给那个清冷通透的姑娘招来灭顶之灾。 水溶心中又气又痛,万般怅然。 林家何其通透聪慧,黛玉更是灵慧绝世,一招带发修行抽身佛门,看似自断凡尘舍弃荣华,实则稳稳跳出朝堂棋局与皇家纷争,保全阖家安稳。 可她终究是豆蔻年华,芳华正好,这般斩断红尘归隐空门,往后漫漫岁月,难道真要一生青灯古佛孤寂终老吗? 万千思虑尽数沉落心底,水溶终究无力回天,默然调转马头,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疲惫:“回府。” 身后亲随满心愤懑不甘难平,低声嘟囔:“属下看她这出家,未必是真心!不过是避祸的幌子罢了,此生若不能一世清修永不还俗,迟早还是要回头求我王府成全!” “闭嘴!”水溶厉声喝止,语声凛冽,眼底满是倦痛与无奈。 江面大船之上,已然行出数十里水程。 黛玉褪去往日锦绣罗衣,一身素色布衣,清雅绝尘,静坐舱中,手捧一卷经书,神色淡然、心静无波。 贾敏缓步入舱,立在一旁静静打量她许久,眼底酸涩难言,终是忍不住一声轻叹:“你这般素衣清修模样,我看着便满心酸楚。虽说借此脱身避过了朝堂祸事,可终究是实打实得罪了北静王府。往后前路茫茫,你当真打算一辈子青灯古佛,再无还俗之日了吗?” 黛玉抬眸,放下书卷,眉眼浅浅带笑,语气温软从容:“太太这番话日日念叨,我耳朵都要生茧了。” 她耐下心温言软语宽慰,细细开解母亲心中郁结。 几番劝慰下来,贾敏心头愁云稍散,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暂且放下了这桩心事。 船行数日,抵至淮安地界。 黛玉正静坐凝神,心底忽生莫名感应,冥冥之中神魂震荡,前尘往事翻涌心头。 当日九幽遇险魔障缠身的画面清晰浮现:青九从温顺奶狗骤然蜕变,化出遮天狮形,身躯壮阔如山海,覆满半个苍穹;九幽深渊黑洞大开,巨口森森,戾气翻涌,藏着毁天灭地的无边恐惧。 可黑暗深渊最深处,却透出一缕微弱却坚韧的亮光。 一株纤细藤芽自九幽谷底破土而出,穿破层层黑雾漫天阴风,在流云散雾间飞速生长,转瞬挣脱地底桎梏,坠入滔滔江水,顺着水势盘旋而上,最终稳稳缠绕在自己脚边。 黛玉骤然睁眼,心神澄澈宿命了然。 她即刻起身寻来贾敏,端端整整跪拜在地,神色肃穆语声恳切:“女儿承蒙爹娘养育十五年,享尽俗世荣华与骨肉温情,此恩浩大无以为报。昔日投生凡尘,本盼承欢膝下伴父母终老,奈何身带宿债命有劫数。尘缘未了恩债未还,如今宿命催身,不得不舍却凡尘奔赴前路报恩了债。女儿不孝,今日就此拜别。” 贾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俯身死死抱住她,泪如雨下、哽咽难抑:“你胡说什么!你一介柔弱女儿家,不待在亲人身边,还能去往何处?当初早已说好,出家修行为的是脱身避祸保全家族,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青华大师归来,自有解法,会破此僵局。我儿年纪尚轻,万万不可胡思乱想轻言离别,你这模样,真是要碎了为娘的心!” 黛玉眼底含泪,却神色坚定:“太太莫悲,女儿心神感应,青华身陷大难身处绝境。他昔日于我有前世之恩,今生之护,宿缘牵绊恩债相牵,如今唯有我亲身前往,方能助他脱困。此去前路虽险,我自有天命护持,定然无恙,太太不必挂怀。” “实不相瞒,那日我昏迷一月,神魂游离九天福地与九幽深渊,早已勘破自身来路。我前身本与仙道渊源深厚,此番投生凡尘,不过是历劫修行了结尘缘。如今劫数将至,需我亲自奔赴化解。待前世尘缘尽数了结,劫数圆满,我定然归来。 太太且为我留好院落物件静待归期便可。 ” 言罢,黛玉挣脱贾敏怀抱,对着父母所在方位郑重三拜,礼数端严,心意恳切 。不顾贾敏痛哭挽留和林海万般劝阻,她身形轻晃,飘然踏出船舱。 天际忽有一抹绯红流云凭空浮现,悠悠荡荡随风飘落,似有灵识一般,轻轻颔首呼应,随即稳稳托住黛玉身形,载着她破空而起,向着白云深处疾驰而去,转瞬消散无踪。 林海、贾敏、林润玉及一众仆妇下人尽数伫立船头,瞠目结舌久久未动,满心震撼难以言表。 林润玉攥紧贾敏衣袖,压下心中惊悸,轻声宽慰:“母亲莫哭。自小我便觉得,青华大师与姐姐皆非俗世凡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异于常人,处处透着玄妙。今日流云载人破空离去,与当日青华大师与青九骤然消失的光景如出一辙,想来他们皆是世外仙真,归位修行了结仙务罢了。他们既言尘缘未了终会归来,我们只需安心静待便可。” 林海半生为官,素来不信鬼神虚妄,可今日亲眼目睹这等凌空飞渡与流云载人的神迹,也不得不颔首默认,强压下心中震撼,频频安抚痛哭不止的贾敏。 彼时九幽地狱,最深处无间深渊。 青华一身青衣卓立虚空,手持凛冽长剑,剑光澄澈斩尽阴邪,亲手斩断世间最后一根躁动凶煞的鬼草。 剑刃滴落点点黑红污血,乃是九幽万年戾气凝结,沾染如雪剑光,更显森然凛冽。 他抬眸望向身侧化作青狮真身的青九,语声清冷:“封印九幽。” 青狮巨口张开,可吞山河可纳九幽,磅礴混沌之力喷涌而出,尽数压向无间深渊。地底万年积攒的阴暗、寒戾、凶煞、暴虐之气尽数被强行镇压,最终沉落地底,震颤不休的深渊巨口缓缓收拢渐渐闭合。 眼看封印将成万事将定,青九骤然收力停了动作。 青华眸色微沉:“为何停下?” 青狮目光灼灼,盯住即将合拢的深渊缝隙,沉声开口:“尚有一根鬼草未除。” 青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满地森然白骨之间,一株指甲大小的细嫩草芽颤巍巍破土而出,在漫天凛冽阴风里摇曳不定,柔弱无骨看似不堪一击,叶尖却凝着一点妖异血红,在沉沉黑暗中格外刺目。 青华见状,脸色剧变。 他闭目凝神,神识瞬间穿梭天地,直抵月老神木根系深处,望向缠绕不休的宿命红线。 昔日紧紧纠缠生死相牵的两根红线,不知何时已然悄然断裂。 粗壮那根缓缓游离,渐渐趋近身旁另一根姻缘红线,似要重新缔结羁绊。 而纤细柔弱本该系着黛玉尘缘的那根,却凭空穿透月老神土坠落地底,蜿蜒穿梭九幽深渊,牢牢缠绕在那株血红嫩草之上,化作一片崭新的红色叶芽,妖异诡谲,宿命难破。 青华抬手轻引,那根深埋地底缠绕红鬼草的宿命红线应声而出,柔柔缠绕在他指尖,似有灵识似懂人心,轻轻扭转颤动片刻,便化作无形灵气,悄然消散。 青华睁开眼眸,目光沉沉落在那株柔弱血红鬼草之上,缓缓伸手,欲要触碰。 身侧青九已然化作少年模样,快步上前伸手阻拦,语气急切凝重:“不可!” 64. 望春山 九幽深渊阴风怒号,戾气翻涌。 黛玉被一股无边无形的巨大力量拉扯裹挟,骤然坠入沉沉黑暗。 周身无光四顾漆黑,浓郁刺鼻的血腥气与阴寒戾气扑面而来,浸透四肢百骸与神魂肌理。 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脚下地面凹凸嶙峋尖锐如刃,不过片刻,娇嫩脚掌便被划破,细碎血珠渗出,刺骨锐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轻吟。 她微微俯身,正欲查看伤势,耳畔骤然响起无数凄厉鬼嚎与尖锐嘶吼,直击神魂,撕裂人之心肺。 漫天阴邪戾气疯狂冲撞,似要将她的心神与魂魄尽数割裂碾碎。 黛玉慌忙抬手捂住胸口,强忍神魂剧痛。 四面八方的狰狞嘶吼中,隐约传来细碎缠绵往复不休的低语,声声萦绕:“归来吧,归来吧……” 九幽门口,青九死死拦在青华身前,半步不退。 青华指尖距那株血红鬼草仅有分毫之隔,神色淡漠无波喜怒不辨,在青九紧绷的注视下,缓缓收回伸出的手掌。 青九心中刚松下半口气,便听青华淡淡开口,语声平静却藏着万般通透:“九世轮回渡劫,难道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刻的放弃吗?” 青九浑身一震,大惊失色:“你尽数知晓?” 青华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历经万古的沧桑清明:“东岳帝君与一殿阎王苦心布局,送我九世历劫,浮沉轮回,我若到今日依旧懵懂无知,岂不是辜负了诸天苦心。只是我至今不解,此番入世浮沉坠入林家棋局,究竟是为超度绛珠,还是为渡我自身?” 青九眼珠一转,即刻摆出耍赖模样,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过是一介坐骑奉命随行,帝君深意与天道玄机,我如何能知?此处诸事已了,深渊凶煞尽除,不如即刻封印九幽,你亲自去东岳帝君座前问个明白!” 言罢,他便要催动混沌之力,彻底封禁九幽深渊。 “不急。”青华抬手制止,神色淡然从容,“九幽深处最凶戾的鬼草煞根已被我尽数斩断,余下皆是细碎微末不足为惧。此番封印落下,千年之内,九幽再无异动绝无祸患。” 青九依旧寸步不让,牢牢挡在青华与深渊之间,生怕他一时冲动逆天行事,乱了天道棋局。 青华见状轻笑一声:“你无需戒备,我知晓这株红草的来历根脚。” 青九稍稍松气,叮嘱道:“知晓便好,天道轮回,各有宿命,从今往后,任由它自生自灭即可,切莫再插手干预。” “正因知晓根脚,我才绝不能弃她不顾。” 青华语气淡然,动作却凌厉决绝。 寒光骤然一闪,长剑轻挑,便将拦路的青九轻轻掀开。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风,指尖径直伸向那株在阴风里摇曳的血红鬼草。 那株纤细红草似有灵识,即刻脱离地底桎梏,顺势扑向他的指尖,沾染点点仙泽精华,叶间血色愈发妖异浓烈,夺目惊心。 青九被剑气掀翻一个筋斗,仓促起身,见此情景急得连连跺脚,厉声急呼:“这是幻境虚妄!是九幽煞气凝成的残影幻象!真正的绛珠草数万年前便被你带出九幽移栽在灵河岸边,历经九世轮回已化为人身,早已脱尽鬼气修成仙胎!这是地狱惑人幻象,大人万万不可当真!” 青华全然不理会他的劝阻,指尖轻轻抚过草叶,语气温和细碎:“叶片有伤,灵气损耗。” 他收剑归鞘,指尖仙泽萦绕,缓缓渡入草木精华:“我为你疗伤复原。” 青九见劝阻无用,大势已定,终究气急无奈,赌气般冷哼一声:“数万载光阴,我次次阻拦次次无果,今日依旧拦不住你。罢了,我封了这九幽深渊,从此两不相干!” 话音落,他巨口大张,磅礴黑印翻涌而出,尽数笼罩九幽门户。 轰然巨响震彻幽冥,无间深渊的缝隙彻底闭合牢牢封印,从此天道隔绝神魔难开,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再难踏入半步。 青华全然不顾身后剧变,一心凝注指尖红草。 温润仙光缓缓浸润,受损的草叶渐渐恢复光洁莹润,妖异血色褪去戾气,重归澄澈灵动。 他刚欲开口问询,脸色骤然剧变。 方才温顺依附指尖的红草,骤然化作缕缕漆黑丝线,飞速缠绕紧锁他的指尖,旋即裹挟一道诡异黑光,如闪电般回缩倒退,瞬间沉入沉沉黑暗消失无踪。 青华抬眸望入黑暗深处,一道青面魁梧身影缓步踏出,身姿凛然正气森然,正是地府钟馗。 钟馗周身萦绕淡淡冥气,隐有冥水丝流转周身,他对着青华恭敬抱拳,礼数周全:“属下参见帝君。” 青华面色铁青,心绪稍许沉凝,便洞悉全盘算计。 原来钟馗早已将冥水神兵暗藏在九幽门户的红鬼草残影之中,刻意借幻境惑他心神乱他感知。 他一时恻隐心神松动,终究落入圈套。 而真正的绛珠本体,早已被青九暗中封印沉锁九幽深处。 青华抬手指向钟馗,又转头看向低头不语的青九,一时无言,百味杂陈。 青九垂首坦白,语声诚恳尽数坦言:“帝君明鉴。昔日九幽本是荒芜死地,您昔年在此苦修万年,精血滴落滋养大地,方才孕育出这株绛珠鬼草。此草命格阴邪煞气缠身,本不该存于世间,更不能脱出九幽。您一时心软不忍抹杀,将其带离地狱移栽灵河岸边。” “她借灵河仙气滋养,褪去鬼气修成仙体,可地底本源鬼根未除,煞气尚存,仙鬼交织、阴阳相悖,反倒让九幽化作万魔盘踞之地,千年祸源。您奉天道旨意剿灭深渊魔障,终究不忍毁去本命灵根,只斩断九根宿命羁绊,送其入轮回六道历九世凡尘劫数,盼其洗尽煞气蜕尽鬼根,最终修成纯粹仙身。而您,也因徇私护草违逆天道,自请入世轮回,相伴历劫。” “可这一切皆是虚妄幻象,天道棋局。绛珠草的九幽本体,早已在万年前湮灭消散不复存在。” 钟馗适时补充:“绛珠此番入世轮回,本应年及十五便回归九幽,历经化骨销魂之痛,再入灵河洗髓净身重入轮回。只因帝君入世,用仙泽护持,乱了天命轨迹改了她的劫数气运,才致使九幽提前异动祸端丛生。今日幻境纠错封印归位,便是抚平天道裂隙修正轮回错轨。自此,绛珠重归正轨轮回有序,帝君也该归位本源重返神域。” 青华脑海轰然一响,数万载过往云烟与细碎谜团尽数串联,他豁然开朗,所有懵懂困惑与辗转思量,此刻全然通透,再无疑虑。 他默然良久,忽而低笑出声,笑意微凉,藏尽沧桑:“东岳帝君苦心布棋送我九世浮沉,究竟是渡我历劫,还是诓我入局?” 大袖一挥,衣袂翻飞,破空而起,他转瞬离开九幽地狱,飘然落于一殿阎王大殿之中。 殿内鬼差见状连忙上前见礼,躬身禀道:“启禀帝君,我家阎王与东岳帝 君同赴蓬莱仙岛贺寿,需一月有余方能归殿。” 青华眸色微冷,淡淡哼道:“倒是会躲。” 鬼差连忙呈上一物,恭敬递至身前:“我家阎王临行前特意嘱托,将此物转交帝君。” 掌心摊开,一枚墨竹珠晶莹剔透温润澄澈,灵光流转仙气萦绕,正是昔日青华赠予黛玉伴她数世浮沉的本命灵珠。 青华指尖触到灵珠的刹那,心神微动冥冥有感,跨越轮回时空的羁绊骤然相连。 他转瞬移步现身灵河岸边,俯身将墨竹珠深埋河畔灵土之中,指尖滴落一滴本命精血,缓缓灌入灵珠。 灵珠遇精血沾灵气,瞬间生根破土,抽芽生长。 一株纤细嫩竹破土而出,叶尖凝着淡淡血色,晶莹雅致,婀娜娉婷,在灵河仙雾缭绕中轻轻摇曳,楚楚动人。 青华伫立河畔,静静凝望,久久未曾移目。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一位手提灵壶眉目温润的侍者缓步走来,轻声请示:“帝君,此珠草清灵可爱,往后便由小神日日浇灌,悉心照料,如何?” 青华缓缓起身,微微颔首:“有劳神瑛侍者。” 虚空轮转,时空更迭,天地风云骤然变幻。 悠悠沉沉,不知几许光阴。 黛玉缓缓睁开沉重眼眸,混沌神智却是不明。 入目是清雅竹舍与四面竹墙,周身竹香袅袅清润怡人。 窗外竹涛阵阵,清风徐徐。 身前立着一位白衣少年,黑发如瀑,眉目如画,气质温润清雅出尘脱俗。 他指尖拈着一串崭新的墨竹手串,色泽温润纹理通透,缓缓抬手,轻轻套上她的手腕。 少年语声轻柔温润如玉,带着穿透岁月的熟悉温柔:“在下扬州望春山护林人青华,姑娘的手串遗落此处,今日奉还。” 黛玉缓缓环顾四周,身心安宁无波。 此地乃是扬州望春山深处,竹海连绵清幽静谧,此处竹舍简约干净一尘不染,远离尘嚣不染纷扰。 珠帘轻掀,紫鸢端着一碗温热汤药快步入内,见黛玉睁眼,瞬间喜上眉梢,难掩欣喜:“姑娘您可算醒了!真是太好了!奴婢立马派人通报太太,待太太赶来,咱们便可归家了!” 紫鸢一边小心翼翼喂药,一边絮絮叨叨,将黛玉昏迷之后的诸事细细道来。 原来当日淮安江面神迹现世,黛玉凌空离去,不过是神魂离体肉身昏迷。 她并未就此升仙,而是自此沉沉昏睡,不醒人事,林家遍访南北名医无人能诊病因,更无从医治。 直至林海赴湖北上任,机缘巧合偶遇那位跛脚道人。 道人观气知命指点迷津,特意指明方位,让林家将黛玉送回扬州望春山,直言此地有生机可解劫难。 林海公务缠身不便离任远行,便由贾敏带着林润玉与昏迷的黛玉,千里奔波返回扬州。 四处寻访之下,果然在扬州城北三十里外寻得这片无垠竹海,此山便是望春山。 竹海深处僻静清幽之处,便有一户护林人家。 众人寻入竹舍之时,只见一位眉目绝尘温润如玉的少年,正静坐窗前,细细雕琢一枚枚墨竹珠子。 少年抬眸相望,淡淡一笑,温柔澄澈,眉眼之间依稀便是昔日堂前供奉护佑黛玉十余载的青华菩萨模样。 这望春山竹海悠悠,清风岁岁,终是等来了隔世重逢,旧缘归期。 65. 新生始 黛玉自望春山一榻沉眠三月,神魂归位,沉疴渐退,便随赶来接她的贾敏和胞弟林润玉一同南归扬州旧宅。 而林海则独身去湖北赴任,一家四口因黛玉之病不得不分离。 考虑到黛玉病愈初醒后总会神思郁结,故贾敏与林海商议,独自带儿女回到旧宅,江南风好香浓,是养病的好地方,比随林海远离故土更适合黛玉养病。 京城的繁华喧嚣,大观园里的人情纠缠,还有那些每每萦绕心头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酸涩,都随一路江南烟雨,慢慢淡作了前尘虚影。 此番生死一关走过,冥冥之中天机涤荡,将林黛玉与青华与三生居士过往纠葛的所有记忆尽数抹去。 如今的她,只是姑苏长大在出京途中染病久病初愈的林家嫡女,心底干干净净,唯独神魂深处,藏着一缕连自己都无从察觉的空落,时时隐隐作祟。 时序刚过暮春,初夏风软,扬州城内河水绕城,两岸垂杨曳影,青石板路经春雨洗过,格外温润洁净。 林家旧宅并非京中权贵府邸那般雕梁耀彩,却也是世代清儒门第,庭院深深,竹树掩映,自有一派与世相疏的清雅气度。 林家入京数月,旧宅有府中老成仆妇照看,时常修葺打理,此处常年清净少扰,反倒比京城那些日日应酬的侯门府邸,更显安稳闲适。 一路江水迢迢,舟行多日,抵宅之时已是黄昏。 晚风拂过船窗,黛玉倚窗静坐,看两岸人家灯火次第疏落,心头那缕莫名的酸涩便悄悄翻涌。 明明是归返故土,本该心生安稳,她却只觉前路茫茫,心底像是缺了极要紧的一块,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回到家中,不过离开一年时光,倒似过了一生那般漫长,总有恍惚之感。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间雀声清脆,黛玉便早早醒转。 大病初愈的身子依旧绵软,晨起只觉四肢无力,心神飘忽,一双眸子淡淡蒙着一层惘然,无甚悲喜,却始终舒展不开。 贾敏素来疼惜独女,知晓她此番历经神魂离体的凶险,又在京城奔波许久不得安闲,如今归了故土,半点琐事也不肯让她沾染。 府中大小杂务一概交由管家老仆打理,又特意将后院最是僻静清幽的一处院落辟出,专供她静养栖居,这便是林家旧宅后花园里素来有名的三生居。 阖府上下,乃至贾敏自己,皆记得这三生居是她往年静坐礼佛清修养心的院落,人人皆是这般认知,从无人起疑。 却没人知晓,这一方清雅别院,从来与贾敏无关。 昔日青华大师即法号三生居士驻足扬州林家,久居此处,为林家消解灾厄,护佑阖家安稳,庇护林黛玉姐弟长大成人。 三人岁月相伴,情谊深厚,只此天机,已被悄然抹去,世人的记忆皆被悄然改写,只余下这院竹林一方奇石静静伫立,默默封存着一段无人记得的旧事。 紫鸢扶着黛玉缓步踏入院中,脚刚落地,黛玉心口便是一阵轻轻悸动。 一种深入骨髓的熟稔忽然漫遍全身,说不清是暖意,还是酸怅,只觉这方天地,比自己住过的任何一处居所都要亲近。 明明是一年多未曾踏足的老宅院落,她却生出一种阔别经年重逢老友的恍惚心意。 院外千竿翠竹连绵,长势葱茏,清风穿林,枝叶簌簌轻响,终日不绝。 竹影映在青瓦白墙之上,光影参差摇曳,将外头的烟火俗世尽数隔绝在外。 院落正中立着一方太湖奇石,身形清奇,孔洞错落,经数十年风雨浸润冲刷,石身温润古雅,浅浅覆着一层青苔,愈显脱俗。 黛玉抬眸初见此石,未假思索,轻声便道:“此石清灵蕴静,便唤它三生石罢。” 紫鸢闻言微微诧异,笑着温言劝道:“姑娘倒是雅致随心。府里老人都说,这院子是太太礼佛清修的静地,素来安寂无人惊扰。只是‘三生’二字太过缥缈玄远,寻常人家多不敢轻易取用,姑娘心性澄澈,倒是无所顾忌。” 黛玉闻言微微蹙眉,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茫然。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道出这二字,陌生中藏着刻骨的熟稔,翻遍自己毕生记忆,却寻不到半分来由。 如今的她,记得扬州稚岁的闲趣,记得小伙伴明玉、香菱、姣云和康雨姝,记得京城寄住的光景,记得贾府众人,记得望春山久病的寂寥,唯独忘了与三生居士相关的种种前尘情意。 记忆越是空白,心底的空洞便越是明晰,一缕无端的酸涩惘然,时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抬指轻轻抚上微凉的石面,指尖摩挲着粗糙温润的石纹,低声自问:“三生……何为三生?我为何偏偏要以此二字唤你?” 紫鸢见她对着一方奇石怔怔出神,神色空茫,心底不由得暗自担忧,软声宽慰:“姑娘许是大病初愈,心神尚有些恍惚,不过是随性取名,何必过分深究。这院子最是清净养人,往后姑娘日日在此看书休憩,静养些时日,心神定然慢慢舒展。” 黛玉轻轻摇头,语声浅淡:“我也盼着是随口而言,可心底总觉得,这名字本就该是它的,好似我从前,无数次这般唤过一般。” 紫鸢一时无言以对,只当是她病后心思愈发细腻敏感,只得柔声安抚:“想来是姑娘与这院落这奇石本就有缘,天生契合,方能随心得此雅名。” 黛玉收回指尖,缓缓抬目打量整座院落。 竹影婆娑,清风徐来,石静庭幽,室内常年燃着浅淡檀香,处处皆是安稳清净的模样。 她顺着竹间小径缓步慢行,看日光穿透层层枝叶,落下满地碎光,风动竹摇,光影流转无端,竟看得她眼眶微热,鼻尖发酸。 “紫鸢,你可曾有过这般心境?”黛玉驻足停步,轻声问道,“分明是从未亲历过的离合过往,心底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最珍贵的人与事,可细细回想,又全然寻不到半点踪迹。” 紫鸢连忙上前半步,轻轻扶住她的臂弯,怕她久立乏力,温声细语答道:“姑娘这都是大病初愈的常态。人从生死关口走一遭,心神便会变得格外纤细敏感,容易多思伤情。往日在京城大观园,日日亲友相伴,热闹喧嚣,倒显不出孤寂。如今归了老宅,周遭太过清净,心绪无处安放,才会生出这些无端的念头。” 黛玉眸光清寂,轻轻一叹:“但愿如此吧!” 黛玉心念忽然飘回望春山那场奇遇。 彼时她神魂俱散僵卧不醒,全凭一位山居药郎出手搭救,方才捡回一条性命,那人却在她苏醒之际悄然隐去,全无踪迹。 她抬眸看向紫鸢,轻声问询:“母亲当日便说,要派人寻访救我的那位恩人,如今可有些眉目结果?” 彼时黛玉在望春山昏沉卧榻,神智迷离,悠悠醒转之际,只依稀辨得是位布衣山居的年轻药郎,眉目容貌全然模糊,未曾记清样貌。 紫鸢彼时在外值守,亦只匆匆瞥见一道侧影,也未能窥得那人形貌。 那药郎性情清奇,行事迥异常人,当日便传下规矩,只命林家众人将黛玉安稳送入山间竹林静舍,不许一人近身伺候,只须每日按时送去吃食清水,便可保她神魂渐归,性命无虞。 这般送物值守的差事,便落在了紫鸢身上。 那三月光景,她日日三番上山,将日用吃食和洁净清水送入林中,次次悄然来去,始终未曾得见那位隐世药郎一面。 直至黛玉将要醒转那日,紫鸢送完物件正欲下山,竹舍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嘱,语声清和,落于耳中温润雅致。 那人嘱咐她莫要即刻离去,言道榻上之人转瞬便会苏醒。 紫鸢惊喜之下未及细辨来人形影容貌,慌忙回转推门入舍,果见僵卧三月人事不知的黛玉,眼皮已然轻轻颤动,似有苏醒之兆。 她一时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拭净眉眼,端来清水,寸步不离守在榻前,满心皆是姑娘苏醒的欢喜。 待黛玉缓缓睁眼,神智渐清,紫鸢一门心思全在黛玉身上,悉心照料,竟将救命恩人一事抛诸脑后。 待到心绪平复猛然想起之时,那隐士药郎早已如云散风消,飘然远去,再无踪迹可寻。 彼时竹影婆娑,光影重叠,她隐约只记得林间立着一道浅浅白影,清逸缥缈,转瞬便无。 念及此处,紫鸢面露愧色,轻轻叹了一声:“奴婢只记得那人身姿飘逸出尘,年岁定然极轻。语声磁醇温润,听着甚是清雅年少。终究是奴婢糊涂慌乱,当日只顾着欢喜姑娘苏醒,竟忘了留住这位救命高人,委实可惜。” 黛玉闻言淡淡摇头,眸中漾着一缕清浅怅惘,轻声道:“原也怪不得你。这般山林隐士世外高人,素来性情疏淡,自有一番清奇癖性,不喜俗世应酬牵绊。天意若然无缘,便是刻意寻访,终究也是徒劳。你且转告母亲,不必再费心费力四处找寻了。我心底总隐隐觉着,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他日山水相逢,终有再见之日。” 紫鸢连连点头应下:“太太先前也是这般宽慰的,只是奴婢心中总觉耿耿,不曾当面谢过恩人,终究怕辜负了人家一番救命大德。” 自此之后,黛玉便长居三生居里。 白日里或是临窗展卷,或是竹下静坐,或是对着三生石默然出神,夜里便伴着林间清风阶前露华安歇。 饮食汤药日日准时,调理得当,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面色也渐渐有了红润,唯独那缕无端的郁郁心绪无由的酸涩之感,半点不曾消减,日夜萦绕不散。 这日晨间汤药服下,满口涩苦久久不散,腻在舌尖胸间,教人恹恹提不起精神。 黛玉倚在窗前竹榻上,蹙眉轻敛神色,只觉口中苦涩难耐。 紫鸢瞧着心疼,知晓她素来怕苦,便想着寻些甜食来替她冲淡苦味。 她一边翻找府中留存的蜜饯,一边随口念叨,说往日在京中,每每姑娘服药过后,总有清甜吃食化解苦味。 这话入耳,黛玉心头便是一阵莫名的恍惚,似是这般光景早已历过无数回。 一样的药苦,一样的寻糖,一样的有人在她喝药后自然地递了糖来,情景贴合得分毫不差,偏生她绞尽记忆,也想不起是何时何地的旧事,只余下满心熟稔,空空落落悬在心头。 府中常备的蜜饯皆是寻常口味,紫鸢瞧着不甚合意,忽然想起临行回京时,从大观园带出的箱笼还未曾尽数整理,便一一开箱翻检。 几番找寻,果真寻出一方小巧竹制糖盒。 那盒子做工极是精巧,细竹雕琢,纹路细密雅致,边角打磨得温润圆滑,全无半分粗糙,看着便与众不同。 掀开盒盖,一股清浅甜香扑面而来。 盒中满满盛着各式糖果,形制别致,花样新奇,绝非寻常市井售卖的俗物,颗颗剔透玲珑,看着甚是喜人。 紫鸢欢喜不已,连忙捧至黛玉跟前:“姑娘快瞧,竟还有这般好物,正好解了口中药苦。” 黛玉抬手取了一颗放入口中,清甜滋味缓缓化开,不腻不齁,裹着一缕淡淡的荷叶清香,沁人心脾。 这香气太过熟悉,温柔又清冽,像是刻在神魂深处的气息。 一瞬间,周遭竹风窗影,庭中清寂尽数褪去,她眼前阵阵恍惚,朦胧间似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光影深处,身姿清逸,眉目朦胧,偏偏半点也看不真切。 不过刹那光景,那道白影便如烟云般散去,眼前依旧是三生居的竹影窗明。 黛玉微微回神,心头余韵未消,酸涩悄然翻涌,却终究无从溯源。 她垂眸看着盒中精致糖果,舍不得再多吃,只轻声吩咐紫鸢:“这般别致的糖果难得,你且好生收着,仔细安放,莫要受潮散失了香气。” 紫鸢依言小心收好糖盒,只当是姑娘久病贪甜,爱惜好物,却不知这一方小小糖盒,藏着一段被天机抹去的旧缘余温。 贾敏每日都会抽空前来陪她闲话 解闷,日日看着黛玉眉眼含愁神色消沉,心里愈发焦灼忧虑。 黛玉从不哭闹矫情,活泼灵动,娇俏可爱,如今大病一场,只是终日静默寡欢,眼底全无亮色,这般沉郁模样,比寻常病痛更让人揪心。 这日风日清和,贾敏亲手提着一篮新摘的枇杷走入院中。 只见黛玉独自倚坐在三生石边,望着满院翠竹怔怔失神,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贾敏放轻步履缓步上前,温声轻唤:“颦儿,又在这里独自发呆?” 黛玉闻声回神,连忙起身行礼:“母亲。” 贾敏伸手按住她,示意她安然落座,亲手剥了一枚圆润枇杷递到她手中,柔声说道:“园子里新熟的果子,清甜润口,最能解汤药的苦涩。你近来日日服药,口中定然乏味,多吃几颗调剂胃口。” 黛玉伸手接过,浅浅咬了一口,清甜滋味漫开舌尖,心底的沉郁却未曾消减半分,低声谢道:“多谢母亲。” 贾敏望着她清冷寂寥的眉眼,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回扬州已有半月有余,身子早已大好,全无病痛纠缠,怎么终日还是这般闷闷不乐?是居所住着不甚合心意,还是下人伺候得不够妥帖?你只管直言,母亲定然替你周全处置。” 黛玉抬眸望向贾敏,眼底满是茫然无措:“女儿也道不明缘由。此处居所清幽,衣食周全,下人伺候尽心,事事皆是极好的光景。可女儿心底始终空落落的,每逢临风望月静坐无事之时,便会无端心酸落泪,偏生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何伤情。” 贾敏听得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着她的鬓发,轻声叹道:“你这孩子,经了一场生死大难,心性反倒变得脆弱了。想来是神魂受损尚未全然复原,才会这般心神恍惚郁结难解。无妨,且慢慢静养,日日安闲度日,久而久之,自然能心境开阔,愁绪尽消。” 黛玉温顺颔首,不再多言,只低头看着手中残余的果肉,眼底怅然愈发浓重。 她知晓母亲是真心宽慰自己,可心底却无法纾解,总像是有种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东西的感觉。 清风穿林,簌簌作响,三生石静立庭中,青苔覆痕,暗藏旧迹。 失忆之人独坐旧院,满目皆是故人昔年驻足的痕迹,满心皆是无由的怅惘酸涩,偏偏不知前尘,只剩岁岁空寂,日日沉愁。 千里迢遥,隔却江南烟水,川渝竹海深处藏着一处荒村。 林间栖着一位药郎,身著一袭旧素单衣,历经山风晨露,却始终洁净无垢,不染半分尘泥。 一双墨眸澄澈深邃,阅尽俗世浮沉,似将人间冷暖世态悲欢尽数看透。 那日,山间风静,他牵一头青驴,缓行山道之间。 途遇乡野农人,见他风姿清逸气度不凡,不由驻足相询:“少年郎君,自何方而来?” 药郎清俊眉目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俯身掬一捧清冽山泉饮下。 泉水沾湿眼睫,眸中水光潋滟,恍若落了一池灼灼桃花,温柔又寂寥,只听他轻声答曰:“自扬州来。” 乡人闻言啧啧称叹:“原是江南胜地!扬州烟雨温润,水土清软,听闻养出来的女子都是眉目灵动风骨清润,最是不凡。” “是啊。”药郎垂眸喃喃自语,语声轻浅,几欲散于山风,“烟雨江南,最是养得温润佳人。” 他垂落双臂,凝望着自己一双清瘦修洁纤长净白的手,指骨分明,肌理温润。 恍惚之间,掌心似仍留着一缕余温,是那江南女子指尖浅浅的暖意,温柔缱绻,久久不散。 眸光顺着这缕缥缈温热缓缓延绵,自凡尘山野,直上碧落云天,终落于月老宫中那株盘绕万千红线的姻缘古树下。 漫天红线纵横交错,缠缠绕绕,他静静凝望着其中两根丝线,一根牵系着他心念之人,自江南袅袅而来;另一根自北地遥遥相向,缓缓趋近,步步纠缠。 那是红楼宿命里早定的木石前盟,是冥冥天意百世难改的尘缘。 双线终将相缠,双人亦会重逢续缘,一切皆是天定轮回,半点不由人。 原来尘缘天定,他自始至终,不过是她命途里一场匆匆过客。 乡人见他默然出神,又复开口问道:“郎君既自江南而来,此番又欲去往何处?” 药郎抬眸望断千山云影,神色淡然无波,只淡淡道:“无有定处,不过四海漂泊随山而安罢了。” 此乃他轮转九世的最后一场人间劫数。 数十载浮生光阴,弹指即过,倏忽便尽。 世间诸事,向来有舍方有得。 前八世轮回,他执念深重,万般不肯放手,死死牵绊,反倒让那缕落于九幽的根迹缠绵难断,令她仙鬼纠缠,不得纯粹,难脱尘劫桎梏。 唯有他亲手割舍,斩断自己昔日留在她神魂之中的那滴精血羁绊,方能绝了九幽牵连,渡她彻底脱离鬼身,归得纯粹仙骨。 这一世,冥冥天规既定,又有钟馗秉公干涉,他终是被迫放下九世执念,斩断了与她之间最后一丝尘缘牵绊。 九幽之下依存的红鬼草,失了天上绛珠仙灵根息的滋养,自此彻底枯萎封存,再无复生之理。 尘缘斩断,桎梏方消。 世间再无半分鬼身牵绊,绛珠仙草得以褪去杂根,洗尽尘秽,重归仙灵本真,开启澄澈无垢的仙生道途。 此番入世历劫,她只需偿尽昔日滴露之恩,了却红尘俗缘,便可功行圆满,回归警幻仙宫,得享安稳仙途。 而他,待这最后一世浮生落幕,尘劫了结,便可褪去人间皮囊。 或归地府,重掌十殿阎王之职,执掌幽冥轮回;或返天界,复为青华帝君,逍遥云外,无拘无束。 灵河岸边,那株摇曳多姿清绝无尘的绛珠仙草,终有属于自己的天定仙缘与宿命归途。 从此仙凡路远,死生无涉,往后漫漫仙途,她与他青华帝君,再无半分瓜葛。 66. 危机伏 江南林府岁月安闲清寂,黛玉独居三生居,日日困于无名怅惘之中,日子过得清冷疏淡。 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一派热闹鼎盛人事纷纭的光景。 初夏时节,京中榴花灼灼盛放,长街绿树成荫,市井烟火繁盛,朝野之间喜事叠出,勋贵世家风波暗起,处处皆是喧嚣新气象。 此前宫中选秀已然落幕,圣上亲自敲定北静王水溶的婚事,为其择定正妃一名、侧妃两名,婚期既定,吉日将近。 天恩浩荡,圣眷隆重,一时间北静王府的婚事便成了满朝文武世家勋贵热议的头等大事。 人人皆羡水溶少年显贵,前程锦绣,得帝王倾心垂爱,婚配荣宠冠绝宗室子弟。 北静王府上下更是昼夜操劳,府门悬锦,回廊绕绸,亭台楼阁尽数修葺一新,喜宴筵席与妆奁器物连夜置办,处处装点得红火华贵,一派鼎盛繁华的模样。 连日来登门道贺的宾客车马盈门,王公侯伯与文武百官轮番赴宴送礼,王府内外日日笙歌缭绕,人声鼎沸,热闹无休。 只是满堂繁华盛景之中,暖阁深处的北静王,心底却无半分喜乐暖意。 大婚吉日愈发临近,这日午后,水溶摒退一众侍从,独自立在暖阁窗前,望着院中开得热烈的榴花,久久默然伫立。 一身素色常衬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只是素来温润谦和的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不见往日清朗。 贴身侍从墨雨立在阁外,不敢轻易入内惊扰,只悄悄窥着自家王爷的神色,心底暗自叹息。 自从圣上赐婚的旨意下来,王爷便成了这般模样。 人前依旧温润得体谦和有礼,应酬宾客滴水不漏,无人能察分毫异状,独处之时却总是寂然寡欢,郁郁难舒。 墨雨便是当日替王爷往林家送兰花之人,知晓王爷心思,但也不敢劝慰。 良久,水溶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倦怠:“墨雨,你且说说,这世间的荣华爵位与婚嫁良缘,到底是成全世人,还是桎梏世人?” 墨雨忙恭声回道:“王爷身负宗室重任,深得圣恩眷顾。此番奉旨大婚,乃是天家殊荣,旷世福泽,自然是成全王爷的锦绣前程。” 水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彻骨:“成全?不过是层层枷锁,步步牢笼罢了。” 他转身落座窗边软榻,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憾恨心事。 他心底一直藏着那个江南婀娜少女的身影,记着年少时的相逢,记得江南烟雨中的惊鸿一瞥,念着情情宅里曾遥遥相望的期许。 他原想着徐徐筹谋,待时日从容,总能求得恩典,得一段良缘。 四哥也已默许他求娶林家女,他也已得视他如亲子一般的德妃许诺会替他谋求婚事。 可圣上为什么就任由林海的一道恩请折子,便起了心意让林家女儿自行婚配? 一纸圣谕骤然落下,斩断了他所有念想,堵死了所有前路。 帝王一道旨意,给了他无上荣宠,也彻底断绝了他与林家结亲的可能,将他与心底那点微薄隐秘的缘分,生生隔在了天涯两端。 “本王一生恪守臣道,恭谨立身,忠君护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僭越之念。”水溶指尖轻叩案几,语声沉沉,满是不甘与落寞,“可到头来,连自己的终身心意都做不得主,连一介心悦之人,都无缘相守。世人皆道君恩浩荡,殊不知天恩最是无情。” 墨雨听得心惊胆战,当即跪地叩首,急声劝道:“王爷慎言!天威难测,这般言语若是外泄,必招大祸!还请王爷收敛心绪,以王府大局为重!” 水溶微微抬手,神色倦怠无力:“起来吧,此间无人,无妨。”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沉郁却未曾消减半分。 他心里明白,知晓君臣尊卑有别,君命如山难违。 身为宗室王爷,一身荣辱全系于帝王一念,半由不得自己。 故而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谦恭有度得体周全的北静王,悉心应酬所有宾客,恭领所有圣恩,不露分毫破绽。 唯有独处之时,心底的遗憾、不甘与郁结,才会层层翻涌,无从消解。 转瞬便到大婚吉日。 北静王府大开筵席,朱紫满座,杯觥交错,鼓乐喧天。 文武百官轮番上前敬酒,人人称颂圣恩浩荡,个个恭贺他新婚大喜,祝他前程无量。 水溶身着大红吉服,冠带巍峨,身姿俊朗,容颜卓绝,当真是天家贵胄的无双气度。 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来客敬酒尽数接纳,一杯杯烈酒入喉。 酒气翻涌攻心,麻木了面上神色,却暖不了心底的孤寒。 周遭越是热闹喧嚣,他心底便越是空寂落寞,眼前满目红妆喜景,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虚空浮影。 喜宴过半,宾客酒酣意浓,喧闹正盛。 水溶借着酒意托辞倦怠,独自退入后园暖阁,遣散了所有侍从,独留一室清寂。 外头笙歌鼎沸,人声不绝,屋内悄无声息,两相对照,更显孤寂凄清。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院中花木的浅香,吹散了些许酒气,却吹不散他心底积压已久的郁愤。 连日来刻意的隐忍,恪守的分寸与克制的情意,在酒意催动下尽数崩塌。 他斜倚软榻,酒意上涌,语声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怼,喃喃自语:“世人皆羡我荣宠加身,前程似锦,风光无限。可谁知我身如樊笼,命由天定,半点不由自我。一纸御旨,便断人尘缘斩人情思,帝王一念喜怒,便定人一生悲欢浮沉……我水溶恭谨一生,恪尽职守,到头来,竟连半分心意顺遂都求不得。” 这番醉中私语,字字是隐忍怨气,皆是他平日绝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底隐秘。 多年克制的情愫,一朝断裂的缘分,无处安放的不甘,尽数在此刻倾泻而出。 他全然未曾察觉,暖阁的帷幕之后,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将他所有醉后怨言与心底私念,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 此人便是本次大选新晋入府的侧妃。 她出身寒微,无世家依仗,性情温顺寡言,容貌清秀素雅,看着柔弱无害,府中上下无人设防。 侧妃不会有婚礼,只一顶小轿先行送入王爷府中,她已入府多日,将府中诸物摸得熟悉,众人皆看她乖巧木讷,无人知晓,她乃是廉亲王暗中安插在北静王府的眼线,自打选秀之初便身负密命,潜伏王府,窥探动静,传递秘信。 今日大婚盛典,阖府上下皆沉浸在喜庆喧嚣之中,无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新侧妃。她隐于帷幕暗处,静静听尽了北静王的悖逆怨言,心中已然拿捏住了一桩足以撼动王府根基搅动朝堂风云的天大把柄。 她面上依旧温顺平和,不露半分异样神色,静静立至人声渐寂,才悄然后退转身,悄然离去,来去无痕,无一人察觉踪迹。 夜深人静,筵席散尽,王府喧嚣渐渐落定,四下归于沉寂。 下人忙着收拾宴后残局,往来忙碌,无人顾及夜半异动。 那侧妃寻得空档,唤来自己贴身陪房嬷嬷,低声吩咐数语,命她趁着夜深门禁松弛,悄悄潜出王府,连夜奔赴廉亲王府传递消息。 彼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廉亲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廉亲王被圣上训斥养病半年,这才被重召回朝堂,分管吏部,与分管户部的忠顺王爷分庭抗礼。 他最眼中钉的自然是忠顺王爷 ,但那位刻薄孤寡之人,很得圣上器重,又一身硬壳,他啃不动搬不掉动不了,那便从这位少有圣宠自小孤苦伶仃的北静郡王下手。 北静郡王掌控兵部多年,深耕军中,但兄弟中有军才的人可不止他老十三一个,四哥的袍弟老十四自小便与他亲哥哥不对付,而与他八爷一脉交好,这可也是一位难得的将才。 所以,只要稍加挑拨,让老十三在圣上那里失了分寸,圣上可不会怜惜他孤苦,更不会惜他才华,没了老十三,还有老十四替君上守军扩疆呢! 而多年来水溶看似洒脱无羁,却行事滴水不漏,从无半分错处,让他无从下手,只能隐忍,等待时机。 老十三的心意他自然知晓,想联姻林家,与功勋世家的贾府联姻? 贾府一边送了一位姑娘给四哥府里,一边又与自家眉来眼去,世间哪里这等左右逢源的好事? 若是让老十三再与贾府联姻,那贾府这把刀可真要倒向老四那里了! 所以这事,廉亲王决不允许。 所以,他早早就动用了宫中势力,他自己的母亲在宫中地位卑微且不得宠,可老九的母妃宜妃可是宫中主事的妃子,比起老四的母妃德妃势力大多了。 此次选秀,便是宜妃主持,操纵老十三的婚事,那可不是简单? 送他一个尚书之女做正妃,再送他两个姿色绝美的侧妃,已是便宜他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而那位送入北静王府中容色最为姝丽的颜侧妃,生父曾受他大恩,多年前在他的助力下做了官,对外一直隐瞒与他的关系,藏于朝中暗中为他所用。 替他打探老十三府中的消息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听闻颜侧妃的心腹嬷嬷连夜求见,廉亲王即刻传令入内。 待嬷嬷跪地,将北静王酒后怨上心怀愤懑的醉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廉亲王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冷厉寒光。 他指尖轻叩书案,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他面色明暗交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冷笑:“好,好一个谦恭温良的北静王。平日里装得一身忠良风骨,滴水不漏,心底竟藏着这般悖逆妄念。酒后真言最是可信,仅凭这几句怨上的狂言,便足以定他不敬君上、心怀异志的罪名。” 嬷嬷跪地恭声道:“王爷慧眼,此番北静王失言,正是天赐把柄。” 廉亲王敛去笑意,眼底阴鸷沉沉,沉声吩咐:“你即刻回府传话,让那丫头继续安分蛰伏,不可张扬,更不有任何异动,以免露出破绽。溶哥儿看似疏朗,实则心思缜密。往后北静王的一言一行一字一语,但凡有半分偏颇怨言或私密勾当,尽数细细记录,夜夜密报,不得有半分遗漏。” “属下遵命。”嬷嬷叩首领命。 “不必急于一时发难。”廉亲王眸光深沉,细细盘算,“如今他圣眷正浓,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你等只需默默积攒凭据,静候时机。待日后朝堂风起,合适时机,再将这些罪证一一抛出,便可一举撼动他的根基,削其兵权只在弹指之间。” 嬷嬷领了密令,再度趁着夜色潜回北静王府,行踪隐秘,无人察觉。 一夜之间,暗流潜行,祸根深埋。 京城朱墙高耸,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早已风波暗涌,杀机潜藏。 世人皆羡北静王府大婚煊赫圣眷无双,无人知晓,几句酒后私语,已然为这位权势滔天的宗室王爷,埋下了日后权势尽失朝堂倾覆的滔天祸端。 林府三生居依旧竹静风柔,清幽安稳。 黛玉独坐窗前,静听林间竹风簌簌,心底依旧是那片无解的空茫怅惘,全然不知京城风云变幻,不知自己的姻缘早已被圣谕斩断,更不知一场关乎朝野格局与世家祸福的风波,已然悄然启程。 67. 催入京 扬州林府的日子本是清宁无扰的。 院中几竿瘦竹,疏疏落落地映着粉墙,庭前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日影移过时,便泛出一层润润的水光。 夏日过半,林间的蝉声一日密似一日,聒噪地缠在梧桐浓荫里,倒把江南的午后衬得愈发静了。 可这静里,却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愁——三生居里的黛玉,依旧眉尖若蹙,神色恹恹的,任凭贾敏日日温言宽慰,紫鸢紫鹃等百般引逗解闷,总也解不开她心底那团无名郁结。 她有时坐在窗前看那竹影发上半日的呆,有时捧着书卷半天翻不过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那纸都起了毛,她却浑然不觉。 贾敏每每瞧见,心里便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搁着,连夜里都不曾安稳。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一缕温煦的风从窗棂间溜进来,拂得案上书页簌簌地响。 贾敏正坐于正屋窗下,翻检一叠旧册,将些零碎家用一一登记在簿,偶尔抬眼望一望院中那丛开得正盛的茉莉,雪白的花苞攒在枝头,香气幽幽地漫了半间屋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喘吁吁地赶至廊下,躬身回禀道:“太太,京城荣国府遣人送急信来了,说是府中大喜,特意着人驰报,还捎了家书一封,请太太过目。” 贾敏闻言微微一怔,搁了笔,道:“呈上来。” 管家连忙双手递上。 贾敏接过来时,指尖触到那信笺尚带些微路途的尘热,拆开封口,抽出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来。 她垂目细细阅过,先是眉头微拧,随即渐次舒展,到后来,眼底竟亮起久违的喜色,唇边那丝笑意越来越深,连日来压在眉梢的愁云像是被一阵风卷走了。 她忍不住将那信从头又看了一遍,指尖点着那些字句,像要把每个字都嚼出甜味来。 正看着,便听珠帘轻响,紫鸢陪着黛玉从后院缓缓走过来。 黛玉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长发松松绾着,面上仍带着几分倦容,但见母亲神色这般明朗,不由好奇,走到近前轻声问:“母亲,可是京中传来了什么喜事?” 贾敏闻声抬头,一见女儿那略带疑惑的模样,心中愈发欢喜,忙招手唤她近身:“颦儿快来,你外祖家此番是否极泰来,熬出了头,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黛玉依言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信纸,目光扫过,口中却只轻声问:“外祖家近来还算安稳,能有何等喜事,让母亲这般开怀?” 贾敏凑过来,用手指一行行指着那信上的字,语声里掩不住的欣慰:“你且看——你二舅家这些年为了前太子一案,终日悬心,阖府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圣上重查旧案,查明当年贾府确曾暗中检举逆党,未曾附逆,圣心甚悦,特地降旨嘉奖,洗清了多年的嫌疑。从此再不必怕那些党争牵连了。” 原来,贾府终是下了决心,前几个月将那藏着无数隐情的天香楼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且主动向圣上投诚,将贾府与已故前太子往来的密信与言语一一呈交,坦承曾私交过密。 圣上见贾府终究归了忠君正途,念及荣宁二公旧日功劳,便赦了结党之罪,反加褒奖,贾府总算从那片暗云里透出了亮来。 黛玉颔首:“能洗清污名,安稳家门,确实是头等大事。” 贾敏笑着摇头:“还不止这些呢!” 她将信纸又往后翻了一页,“你三妹妹探春,年初已奉旨和亲,远嫁北漠蒙古呼瀚可汗,为朝廷稳固边疆,保两地太平。圣上感念贾府为国分忧舍女和亲的大义,龙心甚慰,擢升你二舅贾政为工部郎中,品阶进了一级,如今府里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气象。” 紫鹃在旁听得满心欢喜,笑道:“这可是双喜临门了!老太太不定怎么高兴呢!” 贾敏含笑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你宝二哥从前那般淘气,整日里只知在内帷厮混,闹得老太太日日叹气。如今府里风气大改,他竟也收了心,入了国子监,日夜苦读,竟是脱胎换骨一般,再不是从前那个顽劣模样了。” 黛玉听至此处,唇角微微一弯,道:“母亲不知,这倒有一半是润哥儿的功劳呢!” 贾敏诧异,黛玉便将当日润玉与宝玉如何论学、如何劝谏的那番话一一学来,说得活灵活现,连润玉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都学了个十足。 贾敏听罢,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我竟不知我儿还有这般见识,小小年纪便懂得以学问劝人向善,不愧是他父亲一手调教出来的。” 黛玉便歪了头,撒娇道:“母亲只管夸弟弟,难道我就不聪慧灵巧了?就不是你的小棉袄了?” 她说着,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眉间那层薄薄的愁意终于散了几分,露出些从前的鲜活气儿来。 贾敏见她如此,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道:“都是心头肉,我的儿,一个也少不得。” 母女俩这般亲热了一回,那沉寂多日的屋子里总算有了些暖洋洋的人气。 贾敏见黛玉今日精神大好,又对府中事务问得这般仔细,心里便有了几分盘算,趁着气氛融洽,将话头慢慢往深处引。 她摩挲着黛玉的手,缓缓道:“你外祖母此番来信,一来是报喜,二来也是特意邀咱们入京。探春的吉日将近,不日就要启程远嫁,这是阖族的大事,老太太念着你的身子,又想着咱们娘儿几个在江南孤清,屡次三番写信来催。再者,你弟弟润玉的学业也不能再耽搁了——前些时候他在国子监读书,与那些世家子弟切磋砥砺,大有进益,如今一中断,我心里总怕误了他的前程。老太太说,府里几个哥儿都在国子监,叫润玉回去一同修习,也好彼此作伴,静待下次春闱。” 谈到润玉,黛玉面上便浮起一丝愧色,低声道:“弟弟本是聪明绝顶的,十三岁便连中两元,天下哪个不夸一声少年奇才?今年本该入春闱搏一搏功名,偏偏因我这不争气的身子,闹得阖家不安,竟活活耽误了他一科。” 她说着,眼圈便微微泛了红。 贾敏忙抚着她的背安慰:“他年纪还小呢,你父亲常说,太早入了官场,反倒失了少年人的灵动,不如再读几年书,等心性稳 了再下场,那才稳当。你可别替他可惜,他自个儿倒乐得清闲呢!” 黛玉这才稍稍释怀,又道:“话虽如此,但父亲在湖广任上,到底鞭长莫及。润玉已是举人,春闱终究要在京里考的,江南虽好,却离朝堂太远,不知京中风气走势,恐于他日后不利。细想起来,还是入京进国子监读书为妥。” 这话正触在贾敏心坎上。 她连连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京城国子监名师云集,学业严谨,最是砥砺人的地方。润玉年前在那里读过一阵子,回来时连谈吐都沉稳了许多,可见环境紧要。如今他一个人在江南,没个同窗切磋,怕是会懈怠了。” 黛玉便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母亲方才还说儿女都是心头肉,如今可莫要只疼我一个。弟弟的前程是大事,咱们总得为他打算周全。” 贾敏见她如此懂事,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便索性将全盘打算都说出来:“也不单是为润玉。我日日看着你,心里无时无刻不牵挂。你虽大病初愈,可这心结始终解不开,江南太清净了,你每日坐着发呆,反倒把心事越坐越沉。入了京,亲友环绕,外祖母又那般疼你,姊妹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你的心境自然便开阔了。再者——” 她顿了顿,声音柔了几分,“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斟酌终身大事的时候了。京城里世家子弟多,眼界宽,机缘也多些。前些年有北静王府那桩事悬着,进退不得,如今圣上已准你还俗归家自行婚配,北静王爷也已大婚,两家那层牵绊总算解了。你大姐姐在忠顺王府里又多方斡旋,此事体面收场,再无后患。贾府如今圣眷正盛,家风也严谨了,你宝二哥又改过自新,潜心向学,竟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从前我总嫌他顽劣,如今瞧着,倒是个可塑之才了。” 黛玉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带上的流苏。 此刻她前尘尽忘,那些隔世的牵牵绊绊早已如烟散去,记忆里的宝玉不过是个温和有礼的少年,与润玉一般的清雅端正,并无什么别的念想。 她听母亲说得句句在理,既为弟弟的前程铺了路,又为她的终身操碎了心,心里不由一软,抬眸望向贾敏,眉眼间尽是柔顺:“母亲思虑周全,事事都为我和弟弟想得妥妥帖帖。女儿久居江南,确实闷得慌,也想入京散散心,见见外祖母和众位姐妹。既然父亲也已应允,那便择日收拾行装,一家三口一同北上就是了。” 她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笃定。 贾敏听了这话,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眼眶微微潮热,却笑着连连点头:“好!好!此番入京,润玉的功名有了着落,你的心境也能开阔起来,往后再替你寻一户稳妥的好人家,终身安稳,我便再无牵挂了。” 黛玉乖乖应了一声“嗯”。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窗外的蝉声似乎也不那么聒噪了,倒像在替她们奏着一支欢送的曲子。 江南的孤清寂寥,从此便抛在身后,随着那北上的舟车,渐行渐远了。 院中那几竿瘦竹,在午后的微风里簌簌地响,仿佛是替这住了多年的老宅,道一声珍重。 68. 旧时迹 扬州林府的一应家事,渐次料理妥当。 贾敏亲自拣了个平顺吉日,焚香祭了祖先,又命人将各色箱笼行李逐一清点装船,打算携黛玉和润玉母子三人北上入京。 临行前几日,府中上下便忙活起来,仆妇们进进出出地收拾细软,管家在外头打点车马船只,连院中那几丛芭蕉都似比往常更绿了几分,像是也在替这宅子送别。 动身的前一日,旧交梁韵特意登门来送行。 她与黛玉自幼相识,那份情分还是当年拐子那一桩旧事里结下的——黛玉于她算是有救命之恩,此番听闻黛玉又要远赴京城,这一次怕是久别了,梁韵心中不舍,早早便备了礼物,携着一盆花木坐了轿子过来。 紫鸢引着她进了三生居,绕过那几竿疏竹,便见她手中捧着一只青瓦浅盆,盆中一株绿牡丹生得极是精神,枝叶舒展柔嫩,新苞刚刚绽开几片花瓣,通体碧润清雅,与寻常牡丹那种浓艳媚俗大不相同,自有一种清逸出尘的姿态。 梁韵将花盆轻轻搁在石案上,推到黛玉跟前,柔声道:“这不是寻常品种,是那年你在金陵时送我的那株绿牡丹分栽下来的。我在家养了好几年,今年才长得这般齐整。你素来爱这些清雅花木,此番入京路途遥遥,便让它陪着你,也算故人一点心意。” 黛玉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那嫩生生的叶片,心头漾起一阵温软的暖意,唇角便弯了起来:“难为你费了这几年心思,这般珍重的东西,还特地送来给我饯行,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梁韵细细端详她面色,见她比前些日子气色好了许多,脸上透出些淡淡的红润来,不由得笑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你这模样,倒比上回我见你时舒展多了。此番入京可是遂了心愿的?我听闻贾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生得极为清雅脱俗,又才情出众,可叫我——说什么好呢!” 梁韵出身商贾之家,一向娇小柔顺,少有这般打趣人的时候,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偏要拿这话来逗黛玉。 黛玉被她点破了心事,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指着她啐道:“你也是定了亲的人了,还这般口没遮拦的,像个姑娘家么!” 梁韵拿帕子捂着脸笑,自己也羞红了面皮,偏偏还要从帕子缝里偷觑黛玉的脸色。 黛玉被她瞧得越发不自在,索性转过身去,佯装赏那盆绿牡丹,不去理她。 梁韵笑够了,才挨过来陪着她一起看花。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翠绿的花苞,忽而想起什么,随口笑道:“说起这花,倒有段旧缘呢!昔日那位大师,最是爱这绿牡丹的风骨,我巴巴地送到府上来,偏生有人心里头含着醋意,一味拦着不让,非说自己与牡丹犯冲,我只好又搬了回去。如今想起来,倒是一桩好笑的旧事。” 这话轻飘飘地落在庭中,却像一块石子投入了静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黛玉抚花的动作骤然顿住了,梁韵脸上的笑意也倏地敛去,两人对望一眼,眼底皆是茫然。 “大师”二字不知从何而来,可偏偏又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仿佛是旧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此刻却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捞不起来。 两人各自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番,却寻不到半分相关的踪迹,既不知那位大师是谁,也记不得有什么观花拦人的旧事。 梁韵自个儿也糊涂了,只得笑着圆场:“瞧我,想来是这些日子忙糊涂了,胡言乱语记错了往事,你别放在心上。” 黛玉也笑了笑,将那话题轻轻揭过,可那阵无端的怅惘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悄悄缠在了心上,怎么也拂不去。 又过了两日,府中管家忽然进来回禀,说姑苏老家林湖府遣人送了书信来。 贾敏拆开细看,脸上渐渐漾开笑意,转头对黛玉道:“是你二叔来信了。他家明玉姑娘,已然受聘于京兆尹柴静家的公子柴凌云,如今二叔要送明玉入京待嫁,听闻咱们也要北上,便约了一路同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黛玉闻言又惊又喜。 她与明玉自幼交好,姊妹情深,自金陵一别后便再未见过,此番能结伴同赴京城,漫漫旅途便不至于孤寂了。 何况明玉性子爽朗明快,最是热闹讨喜的人——她与那柴凌云又是青梅竹马,从小便爱拌嘴斗气,谁也不让谁,如今竟成就了一段姻缘,真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老话。 母女二人商议了一番,当下便暂缓了启程日期,安心在府中等候明玉一家到来。 不过三两日光景,林湖一行人的船只便到了扬州码头。 明玉下了船,一路小跑着进了林府,见了黛玉便快步上前一把搂住,两人相拥而笑,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把旁边的人都逗乐了。 坐定之后,明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与黛玉,说是香菱亲手写的。 黛玉与明玉便临窗并肩坐了,共展那封家书,低头细细地看。 笺上笔墨温厚从容,一字一句皆是寻常人家的安稳恬淡,读来令人心生暖意。 信中说,香菱与冯渊成婚之后,日子过得平和妥帖。 冯渊已褪尽了年少时的浮浪心性,不再在外头呼朋唤友地游荡,终日只在家中打理生计,陪伴妻室,两人情意日深。 甄士隐夫妇也举家迁到了南京,与女儿女婿一同安守余年,倒也其乐融融。 信看到末尾,两人才发现香菱还藏了一桩天大的喜事——她落笔再三感念黛玉昔日赠予的暖香丸,说那丸药乃是三生大师亲手所制,药性格外温润灵验。 她少女初潮时便落下的腹痛旧疾,缠绵数年不愈,竟靠这一丸一丸慢慢调养,除尽了病根。 日前请了大夫诊脉,竟说她气血充盈,已然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故此她特意修书一封,将这份闺中喜报同时告知黛玉和明玉二人,殷殷寄语,盼着她俩此番入京皆能得遇良缘,早缔佳偶,来日也能有这般美满佳音相告。 两人阅罢,相对而笑。 香菱幼时被拐子拐走,吃尽了人间的苦楚,如今总算尘埃落定,有良人相伴,有家可归,也算是苦尽甘来,不枉从前那些磨难了。 明玉生性爽利,肚子里最藏不住事,看完信便按捺不住,手里捻着一方素绢,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见屋里的丫鬟仆妇都已退了出去,四下无人,这才悄悄红了面皮,凑到黛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过轻柔细碎,黛玉没听真切,微微侧了头笑道:“你声音大些,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明玉跺了跺脚,又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在近旁,才稍稍抬了声,直白道:“那暖香丸,我也想要一份。” 话一出口,她反倒不羞怯了,伸手轻轻晃着黛玉的衣袖,眉眼间带着女儿家的腼腆,又藏着几分实打实的顾虑:“我虽没有香菱那般经年的旧疾,可那药丸既能调经养血,常服必定有益无害。我这一入京便要待嫁,你也是知道的,柴家是官宦世家,族中只有柴凌云这一根独苗。我家不过是寻常农门,虽说跟你家联了宗,扯着一面官宦世家的旗号,可哪里能真跟人家比?门户到底悬殊。日后嫁过去了,若久久不能诞下子嗣,只怕日子久了,难免要被人在背后轻看。” 黛玉听着,又是好笑,又是体恤。 这般闺中私念,寻常女子多半羞于启齿,偏明玉心胸坦荡,磊落直白,半点也不肯藏着掖着。 黛玉一时笑意盈上眉梢,看着明玉那副窘迫又恳切的模样,竟笑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明玉见她一味含笑不接话,脸上羞色更浓,带了几分娇憨的恼意,探身便去挠她痒处,笑着嗔道:“叫你取笑我!谁家女儿不用嫁人、不用生养?你此番入京,难道不也是为了寻访良缘的?” 黛玉素来怕痒,被她这一闹,笑得直不起腰来,两人便倚在榻上厮缠嬉闹,软语娇笑漾了满满一屋子。 屋外的下人们听着里头传出的阵阵笑语,都是暗自欢喜。 黛玉自从回了扬州、住进三生居,终日蹙眉含愁,这般肆意开怀的模样已是许久不曾见了。 恍惚间才有人记起,她年少时住在这里,原是那般灵动鲜活、爱说爱笑的性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渐渐变成了临风落泪、对月伤怀的模样。 彼时紫鹃和紫鸢正蹲在池塘边采摘新荷与莲蓬,听得屋内的笑声,双双停了手,直起身来往窗子那边望。 紫鹃含笑道:“姑娘今日是真的开怀了,这样轻快的笑声,平日里实在难得听见。” 紫鸢微微颔首,语气里却带了一丝淡淡的怅然:“你陪伴姑娘时日尚浅,不曾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姑娘自幼长在这三生居,最是活泼热闹的,像林间一只灵雀儿,日日欢悦无忧,从没有半点儿愁容,更不会因风望月、无故伤情。” 紫鹃听得满心羡慕:“原来姑娘从前这般可爱灵动,可惜我没缘分见到。” 紫鸢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浮起一团疑云。 她分明记得黛玉自幼便在这三生居嬉闹长大,日日欢愉无忧——可细想起来,这三生居本是太太礼佛清修的静地,素来清幽肃穆,怎么会容一个稚女常年在此玩闹? 这段记忆分明是错的,可偏又像是刻在脑子里一般牢固,怎么也寻不出破绽来。 她想了半晌,终究理不出头绪,只得摇了摇头,弯腰继续去摘那水灵灵的莲蓬。 屋里两人闹了许久,方才渐渐消停。 黛玉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抬眸嗔了明玉一眼:“你这个小疯子,我真是怕了你了。我这就开箱给你寻药去,你好好调养身子,日后早早得偿所愿,早生麟儿。” 明玉闻言,又扬起手作势要挠她,黛玉连忙侧身躲开,笑着唬道:“再闹,我可真不给你找了。” 明玉这才罢了手,满心期待地跟着她进了里间。 黛玉唤过紫鸢,命她开箱找寻暖香丸,自己便临窗坐下,手捧一卷《南华经》慢悠悠地翻着,品一口清茶,悠然等在那里。 明玉却耐不住闲静,随着紫鸢一同翻检箱笼,一边翻一边低声念叨:“也不知道三生大师当年究竟制了多少暖香丸,可别全送完了。若真没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留下药方,往后也好再制。” 黛玉听得心头微微一动,搁了书卷,眉心浮起一丝疑惑:“我年幼时的事记得不多,对那位三生大师更是没什么印象。药方的事,我也不曾听母亲提过。” 她想了想,命紫鹃去请示贾敏。 不多时紫鹃回来回话:“太太说了,那暖香丸向来是姑娘的私藏物件,她从未经手过问,既不知有多少,也不知收在何处,更不曾听说过有什么药方留存。” 黛玉听了,缓缓站起身来,心底那阵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分明隐约觉得自己原是知道这药方来历的,可记忆偏偏在那处缺了一角,任凭如何回想,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什么也抓不住。 正出着神,那边紫鸢忽然从箱底搬出一具宽大的竹笼来,看了看形制,满心疑惑道:“这物件瞧着不像是姑娘平常用的,又旧又沉,倒像是哥儿小时候的旧物。” 她掀开箱盖,明玉探头一望,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今日若不翻你这箱子,还真不知道你藏着这许多僧衣呢!” 黛玉闻言诧异,连忙近前细看。 只见那竹箱之中,几身僧衣僧鞋叠放得整整齐齐,色调素净清雅,衣料却是上好的细葛,触手温润,不染半分尘俗。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缕极淡的幽香,似是竹叶清气,又像荷叶浅香,悠悠地沁入鼻端。 紫鸢取出一 件衣袍展开来比对,越发不解:“这身量宽窄,既不像润哥儿少年时的体形,也跟老爷的身段对不上,全然不晓得是谁的。” 那衣袍剪裁极其得体,宽袖缓带,形制飘逸出尘,全无寻常僧衣的刻板拘谨。 暗处还织着极浅的兰草暗纹,雅致内敛,看得出穿衣之人昔日必是心性清逸、举止考究的。 黛玉满心狐疑,全然想不起这箱笼的来历,更不知这些陌生的僧衣,为何会混在自己的随行物件中,辗转跟了她这许多年。 明玉眼尖,瞥见箱底还压着一方小巧的木匣,顺手取出来掀开盖子,见了里头的东西,顿时欢喜道:“原来是一对泥人!这做工一看便知是南京泥人张的手艺。你瞧这个女子分明是你的模样,可这个和尚又是谁?” 黛玉垂眸看时,心里便是一震。 木匣中两尊泥塑完好无损,经了岁月的摩挲,色泽依旧鲜润。 一尊是个垂髫少女,眉眼清灵俊秀,俨然便是她年少时的模样;另一尊却是个少年僧人,素衣飘然,风骨出尘,面容清隽得几乎不似凡人,眉目之间自带一股清冷仙韵。 黛玉凝望着那尊僧人泥像,久久说不出话来——那眉眼、那神韵、那周身的气度,竟与家中常年供奉的那尊三生佛像一般无二。 明玉也瞧出了端倪,捧着泥人来回比对案上的佛像,越看越奇:“这佛像跟这泥人,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黛玉垂眸喃喃自语:“这般物件,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是一尊僧人与我成对?”她心底疑团越缠越紧,像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明玉却心性豁达,不执着于这些前尘谜团,只觉那泥人精巧可爱,便捧着它回身对着案上的三生佛像浅浅拜了一拜,含笑祈道:“大师若有神通,还望垂听我愿,护佑我姻缘顺遂,一世平安无忧。” 她拜罢直起身来,抬头去望那佛像的面容,恍惚之间,竟瞥见那佛像的唇角微微牵了一牵,像含着一缕戏谑的笑意,全无寻常神佛的庄严慈悲,反倒像在暗自取笑她心愿粗浅诚意敷衍。 明玉心头一惊,连忙揉了揉眼再看,那佛像依旧端肃凝然地立在那里,纹丝未动。 她又惊又奇,赶忙扯住黛玉的衣袖,指着佛像急道:“他方才笑了!他分明在笑我呢!” 黛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佛像静静供在案上,并无半分异动,可她听着明玉的言语,心底竟莫名觉得贴合,隐隐觉着那尊神佛全无天界仙尊的端肃古板,性子该是随性疏朗不拘俗礼的。 她再看看手中那尊僧人泥像,又望望案上佛像,轻轻叹了口气:“如此说来,这位三生大师,倒真不是个正经守礼的神佛。” 明玉兀自耿耿于怀:“何止不正经,分明最爱取笑人!我瞧他那双眼睛,一看便是狡黠灵动的,心底不知藏了多少促狭。真恨不得伸手去碰他一碰,看他日后还敢取笑我不曾。” 两人终究想不出这尊泥人的来历,只得暂且搁开不管了。 只是北上之时,黛玉鬼使神差地吩咐紫鸢,将那对泥人与三生佛像一并收拾进箱笼带上船去。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般在意——只觉着那佛像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仿佛已经看了许多许多年。 千里之外的川渝竹海,空山寂寂,风露凄清。 青华独自行于林间山道上,四野无人,只有风吹竹梢的簌簌声响。 他正行着,忽然毫无来由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停下脚步,抬眸望了望云海深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心头了然——必是有人在那厢念起了他。 可那笑意没停留多久,便渐渐淡了下去。 他静立空山之中,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全是昔年相伴的旧日光景,全是那个眉眼含笑娇俏灵动的江南少女。 浮生短促,尘缘虚妄,他以放手成全她的仙途,可心底的相思与怅惘,却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正自出神间,一抹莫名的执念忽然涌上心头,他心中一动,掐指推演了一回卦象。 指尖落定时,眼底那层淡淡的闲适便褪尽了,取而代之一抹沉沉的忧色。 卦象所示,黛玉一行人此番北上,水路之中风波隐伏,前头自有一场无妄之灾等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纵使九世牵绊已了,纵使宿命有定,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她踏入险境而不管。 心念既定,他当即牵来那头青驴,将竹舍中几件旧物草草收拾了搭在驴背上,褪去这一身山野闲散的姿态,决意离开这隐居已久的竹海深山,重新踏入那滚滚红尘之中。 青驴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踏着山道,一人一驴的身影便渐渐没入了雾霭深处。 数日之后,天色清和,江上风平浪静。 扬州码头边泊着两艘大船,船上各色箱笼早已装载齐整。 黛玉和明玉两家眷属尽数登了船,贾敏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岸上送行的旧仆,微微颔首。 舟楫缓缓离岸,橹声咿呀,破开一江碧水。 船身顺着运河的水流徐徐北上,两岸的青山缓缓向后退去,江南那一片烟雨迷蒙的景色,伴着淮扬的风物,渐渐地隐入了天边的云霭之中。 黛玉倚着船舷,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岸影,心底那缕空落落的怅惘又浮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小小的泥人——那尊少年僧人的泥像,被她悄悄揣在了身边。 温润的陶土贴着掌心,莫名地让她觉得安稳了一些。 江风拂过她的面颊,扬起鬓边几缕碎发,她微微眯起眼,看着前方茫茫的水天相接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人在等着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某条山道上,一个青衣药郎正牵着青驴匆匆赶路,方向与她,恰好相同。 69. 江雾 待府中诸事打点停当,贾敏便择了个晴和吉日,命人焚香祭了江神,率黛玉姐弟及明玉并一干家眷仆从,登了那三桅大船。 船工解缆扬帆,借着运河春水,一路向北而去。 彼时天光正好,江风徐徐拂面,两岸垂柳初发新绿,田畴间时有农夫吆牛耕作的影儿,偶见白鹭几点,贴着水面掠过,衔起一尾银鳞便振翅飞远,端的是一派悠恬景致。 黛玉近来喜静,性子偏懒,不爱走动,总爱倚窗静坐,默然养神。 此番路途悠长,幸而有明玉朝夕相伴,心境比往日开阔明快了许多。 明玉生性爽朗,一刻也坐不住,见黛玉懒懒恹恹的,便总凑在跟前说笑打闹,百般缠她逗趣。 明玉浑身上下没半刻安闲—— 不是拉着黛玉认那船舷上刻的花鸟纹样,便是掰着指头数过往船只的旗号,嘴里不住口地叽叽喳喳:“姐姐你瞧那艘乌篷船,船头晒着酱色衣裳,准是贩南货的!” “哎呀快看!那群野鸭子排得多齐整,像比咱们府里家宴排席面还讲究呢!” 她这般闹腾,倒把黛玉那些缠缠绕绕的心事渐渐冲淡了些。 紫鹃私底下跟雪雁咬耳朵:“可了不得,明玉姑娘这性子,竟比那春日里的黄鹂鸟还聒噪三分。” 雪雁抿着嘴笑:“聒噪才好呢,姑娘这几日饭都多用半碗了。” 果然,黛玉眉间的愁绪一日淡似一日—— 时而与明玉对坐斗草,输了便斗嘴不休,笑闹一阵; 时而在灯下教她认字,见她把“柴”字写得歪歪扭扭,调笑她连夫家的姓都写不好,闹得爽朗的明玉也红了脸。 不几日,黛玉眉眼间那不散的轻愁淡怅渐渐褪去,年少时的鲜活明媚,慢慢又显露出来。 贾敏在舱中瞧着,心里那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细细盘算:此番入京果然是对的,眼见女儿一日比一日舒展,便越发觉得母亲信中所提的亲事有几分道理。 贾府高门大户,又是自己娘家,黛玉又有贾母庇护,贾府安定,宝玉愈发出息了,且对黛玉一见倾心,若能成就,倒是一段佳话。 她倚着引枕,指间慢慢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落在船窗外流过的粼粼波光上,心里已是千回百转。 这日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斜着,舱中闷热,明玉哪里坐得住? 一溜烟跑到后舱,把正在窗下苦读《孟子》的润玉揪了出来,辫梢儿在风中甩来甩去:“好解元老爷,快别闷在里头了,再读下去眼珠子都要掉书页上了!你给咱们讲个故事换换脑子罢。” 润玉被她拖得踉跄两步,手里还攥着书卷,无奈地笑:“姐姐又要听什么?这江上除了水便是天,我肚里那些典故都被你掏空了。” 明玉往船板上一坐,双手托腮:“不拘什么,你只管讲来!要惊险些的,别又是那些才子佳人的酸话。” 润玉望着滔滔江水,忽而记起一事,便笑道:“倒有一桩——去年我与姐姐入京,也是走这条水路,偏生遇上了水匪。” 他这一开口,便如开了闸似的,眉飞色舞起来,“那日也是这般晴好,忽然从芦苇荡里蹿出几艘快船,上头的人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明晃晃的刀片子映着日头,叫人心惊……” 他口才本就捷利,又添油加醋一番,说到船底被凿、水涌入舱时,竟手舞足蹈地模仿那水花四溅的声儿,连黛玉也忍不住从窗内探出头来,听得入了神。 紫鹃正提壶斟茶,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明玉的石榴红裙上。 明玉只随手拂了拂,急急道:“别管什么裙子!快讲快讲,后来怎样了?” 润玉便拖长了声调:“后来嘛——”他原是存心要逗一逗明玉,谁知话到嘴边,脑袋里忽然一团模糊,像隔了层厚纱,怎么也想不起那最要紧的关头。 他皱眉想了半晌,只得干巴巴地收尾:“后来……官府的人便来了,将那些水匪拿下了。” 明玉瞪圆了眼睛,粉拳在膝上一捶:“糊弄谁呢!那般凶险的境地,船都漏了水,风高浪急的,你们船上统共几个仆妇,连船工都被人家替了,官府的人怎的就从天而降了?是不是有仙人?还是你们姐弟使了什么妙计,把那水匪一个一个打发了?”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把润玉问得直摸后脑勺。 他分明觉得记忆中有个极要紧的片段,偏像被团浓雾裹住了一般,怎么也想不分明。 他扭过头去,眼巴巴地看着黛玉:“姐姐那时在船舷上,瞧得最清,你来替我说说。” 黛玉掩口一笑:“我哪有你这说书先生的好口才?那些刀啊剑的,我看着就眼晕,只记得后来靠了岸,旁的全是稀里糊涂的。” 明玉只当他们姐弟合伙吊她胃口,越发不依,扯着润玉的袖子连连催逼。 紫鸢在旁听不下去,正色发誓道:“明玉姑娘,那时节确实是官府的人来的,邸报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那些水匪也是按律问的斩,断没有半字虚假。” 她这一说,明玉便泄了气,腮帮子鼓鼓地嘟囔:“我还当有神仙下凡,力挽狂澜救小姐于水火呢!原来是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他们平日收个税都懒懒散散的,几时有过这般神勇?这故事可真没意思。” 润玉左右一望,忙沉了脸,压着声儿道:“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叫人听去便是毁谤官府的大罪。” 黛玉也点头,伸手轻轻点她的额头:“你这张嘴呀,入了京可要收着些。就如婶母托付的,太太入京后少不得替你寻几位宫里的教养嬷嬷来,好好学一学规矩。往后进了柴家的门,虽说他们家疼你爽快,可外头应酬走动,这般口没遮拦的,可怎么使得?” 明玉一听“教养嬷嬷”四个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登时垮下脸来,再没心思追问什么故事,嘟着嘴跑回舱里翻九连环去了。 润玉趁机脱身,刚走两步,却被黛玉唤住。 姐弟俩立在船头,江风吹得衣袂飘飘。 黛玉压低嗓音道:“我总觉得有些事不大对。你方才说那水匪的事,我也觉得蹊跷——船底都凿穿了,水都快漫过膝了,官府的人还没影儿呢,咱们怎么就平平安安的了?明玉说的虽糙,理却不糙,那些衙役平日威风只在百姓跟前,何曾见过他们与水匪真刀真枪地干?若能那般容易擒住,运河上的匪患也不至绵延这些年了。你说……难不成真有什么……” 她住了口,目光投向茫茫江面。 润玉素来读圣贤书,最不信鬼神之说,闻言便笑道:“姐姐这一病,倒多愁多虑起来了。世间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不过是自家心里疑影儿罢了。想不通的事,只因咱们见识短浅,看不周全,哪是鬼神之道?天地万物,都有它的理,想不通,那便是眼界不到。姐姐且放宽心,顺其自然就是了。” 黛玉见他侃侃而谈,个头已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少年的肩膀虽还单薄,却已然有了几分青松般的挺拔气象,心里既欣慰又酸软,抚了抚他的肩:“你真是长大了,这些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 正说着,润玉忽然顿住脚步,皱眉望向江面:“咦?方才还日头高悬的,怎么忽然起雾了?” 黛玉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江天相接处不知何时涌起一团灰蒙蒙的雾霭,不过眨眼工夫,那雾气便浓稠起来,颜色也由灰转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只无形巨兽张开了大口。 江风陡然凄寒刺骨 ,黛玉夏日衣衫单薄,忍不住抱紧了双臂,那寒气竟像活的一般,顺着她的领口袖沿往里钻,丝丝缕缕地缠上肌肤。 她一把拉住润玉的手,声音发颤:“这雾来得太怪,快回舱里去!叫船工停船,这般大雾在江上行船,非出大事不可!” 润玉反手握住她,只觉姐姐的手冷得像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咱们这就回去。”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那黑雾已浓稠如墨,铺天盖地地漫过来,顷刻间天昏地暗,咫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润玉紧紧攥着黛玉的手,一步一挪地往前探,口中不住地安慰:“姐姐莫怕,我记着路,这船上的每块板我都踩熟了。” 黛玉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心绪稍定,也低声应道:“我不怕,你也别急,咱们慢些走。” 可她越走越觉得不对——那雾气竟像有知觉一般,在她周身缠绕不去,丝丝缕缕地从口鼻从毛孔往里渗,寒意直透骨髓。 恍惚间,她似听见无数凄厉的尖啸,就在耳边,又像从极远的地底传来,万鬼齐嚎,喧嚣着、叫嚣着,仿佛要将她的魂魄生生撕碎。 她想喊润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神智一点点涣散,连润玉握住她的力道也感觉不到了。 “姐姐!姐姐!”润玉忽然察觉手中的那只手冷得像冬日里的冻石,再听不见黛玉的回应,他猛地停步回身,一把揽住黛玉的腰。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润玉大骇,拼命将她抱紧,却陡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身上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雾中往外拉扯她。 他一个少年书生,哪里抵得过这等蛮力?黛玉的身子在他怀中一寸寸地被抽离,指尖从他掌中滑脱——忽然间,怀里空了。 “姐姐——!”润玉嘶声大喊,回应他的只有浓雾深处爆发的一阵狂笑,尖利刺耳,充满了得逞的狰狞。 就在那笑声扬到最高处时,一道白光凭空迸现,亮如烈日初升,从九霄直劈而下! 那光快疾无比,一刀便将那团浓雾齐刷刷斩作两半。 黑雾发出一声惨烈哀嚎,像活物般扭动翻腾,拼命想往一处合拢,但那白光连闪不息,一刀快似一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雾团最浓之处,逼得它不断缩小、溃散。 黑雾翻滚间,竟渗出几缕墨汁般的黑血,滴落在虚空中,嗤嗤地冒着青烟消散。那光刃且战且收,最后一道寒芒划过时,一切重归寂静。 黛玉的神魂正往无底深渊里坠,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所在。 那怀里有她极熟悉的竹叶清气,清淡、幽远,又像是镌刻在魂魄深处的莲花旧梦。 她本能地伸手环住那人纤瘦的腰,十指攥紧他的衣袍,贪恋着那股气息,怎么也不肯松开。 头顶似乎有人顿了一瞬,手中利刃微滞,旋即又起了锋芒,将最后一丝黑雾彻底斩尽。 润玉只觉得怀中一沉,黛玉重新出现在他臂弯里,面色虽仍苍白,呼吸却渐渐匀了。 他跪坐在地上,满头冷汗,心还在腔子里擂鼓似的跳。 黛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魂魄深处一声轻唤脱口而出:“青华……” 她感觉那怀抱正在抽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撕心裂肺的痛——仿佛千百次失去过这个人,每一次都像刀割。 她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袖,指节泛白,不肯松手。 可那力道终究温柔而决绝地将她推开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听“哧啦”一声布帛裂响,手心便只握了一角青色的衣料。 她再度坠入润玉怀中,天光猛地大亮,黑雾散得干干净净,江面复又清明如洗,方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70. 清梦散 “你们姐弟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明玉笑嘻嘻地从舱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九连环,“快说快说,有什么秘密也叫我听听!” 她见润玉和黛玉都跌坐在船板上,脸色煞白,不由怔了怔,“咦?你俩不过才在船头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怎么跟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似的?” 黛玉不答,只慢慢坐起身来,手心紧紧攥着那角青衣,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撑起身子,踉跄着扑到船舷边,望向江面。 润玉也挣扎着爬起来,趴在船舷上顺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大船数十丈外,一叶扁舟正贴着水面悄无声息地滑行。 舟上立着一人,麻衣青袖,身形清癯,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桨,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园踱步。 黛玉急声喊道:“快!快叫船工开船,追上那人!” 润玉心知有异,拔腿便往船尾跑,连声催促船工加桨。 大船顿时加速,桨叶翻飞,破浪疾行,可不管怎么追赶,那小舟始终隔着那么一箭之地,不近不远,悠悠地在前头引着。 船工们累得汗如雨下,船速已快得两舷的水花飞溅起半人高,那小舟却仍是不紧不慢的,仿佛与他们之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如此追了小半个时辰,江面渐渐开阔,远处已可见岸上炊烟人迹。 那小舟忽然一偏,拐进一片密密匝匝的芦苇荡中,桨声一歇,青衣人影便隐没在碧森森的芦花深处,再也寻不见了。 黛玉扶着船舷,望着那片摇曳的芦苇,眼圈倏地红了。 她慢慢摊开掌心,那一角青衣料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碧的色泽在日头下泛着柔润的光,上头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清冽气息,似竹、似莲,又似远山晨雾。 她指腹轻轻摩挲过料子上的纹路,低声喃喃:“我若知道你是谁,也就罢了……” 润玉站在她身后,望着姐姐苍白的侧脸和掌心里那片青布,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或许真不是圣贤书里那些道理能说尽的。 他沉默着,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余江风徐徐,吹得芦花如雪,纷纷扬扬落了满船。 方才暗中救下黛玉的,正是青华,前世为居住在青华长乐界,主世间救苦度亡的东极青华帝君,本世任职地府十阎王,主六道救苦轮回。 此番来侵袭黛玉的黑雾煞毒,乃是昔日青华斩断红鬼草后,遗留凡尘的九幽戾气。这缕煞毒逃脱地府,无依无归,逃窜到人间,已无是无主无神,唯独一点戾息,却依旧识得绛珠仙体的本源灵体,一路悄然追随舟船,蛰伏伺机,只待时机发难,欲吞魂破劫。 若非青华掐得命数,出山赶到此处暗中护佑,此番黛玉早已神魂俱灭。 这最后一世的历劫便会失败,最终化为九幽本源,为那一缕戾气解厄度灵,化为他们重生之本源。 贾敏听得船头异动,扶着紫鸢的手急急赶出舱时,只见润玉跪坐在船板上,怀中抱着双目紧闭的黛玉,面色煞白如纸。 黛玉见那人离去,她满心郁结无解,焦虑之下,加上方才毒煞入体,一低头便倒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润玉抱在了怀中。 明玉还傻愣愣地举着九连环,嘴里“这、这”了两声,半个字也说不囫囵了。 贾敏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只觉黛玉浑身冰凉,那寒意隔着夏衫透过来,竟像抱了块江心深处的寒玉。 她颤着手去探黛玉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玉儿!玉儿!”贾敏连唤数声,黛玉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听见了母亲的呼唤,用力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那目光茫茫然散着,落在贾敏脸上,认了半晌,忽然嘴角往下一撇,攒了满腹的委屈和惊惧,全化作了软软的一声:“母亲——” 才吐出这两个字,便合了眼,身子一软,彻底栽倒在贾敏怀里,再没了知觉。 贾敏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揪了一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硬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将女儿紧紧搂住,吩咐下人快抬进舱里去。 接下来三日,大船靠了岸,停泊在舟山码头。 贾敏遣了润玉亲自带着几个得力家人上岸遍访名医,可那些坐堂的大夫一个个捻着胡须把了脉,都是摇头蹙眉,只说这位小姐脉象虚浮不定,似寒非寒,似热非热,像是受了极重的阴邪之气侵体,却查不出病源何在。 开出来的方子无非是些参苓白术、当归黄芪的温补之药,灌下去几剂,黛玉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始终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惊醒,也只是含含糊糊地喊一个名字,听不真切,像是“清”又像是“青”。 贾敏守在床边,眼眶熬得通红,手里攥着帕子,一宿一宿地不敢合眼。 到了第三日黄昏,贾敏正在灯下捧着药碗发愁,紫鸢忽然快步进来,低声道:“太太,外头来了个游方药郎,看着年纪不大,背着药箱在码头边摆了个摊子。方才润玉少爷路过,他竟主动问起咱们船上是不是有位小姐病着,说能治。润玉少爷瞧他说话有几分道理,便请了进来,如今在二舱候着呢!” 贾敏搁了药碗,擦一擦眼角,命人快请。 那药郎进来时,贾敏只觉得眼前微微一亮——这人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条玄色带子,头上戴顶竹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来。 下颌线条清隽,鼻梁挺秀,虽看不清全貌,已觉气度不凡。 他进门便揖了一礼,声音清润如泠泠泉水:“太太,在下略通岐黄,听闻令嫒病势沉重,特来一试。” 贾敏听他言语有礼,心下先信了三分,忙引他到榻前。 药郎在床沿坐下,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黛玉的腕脉,指尖触到那截雪白的腕子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贾敏在旁紧紧盯着,只见他眉头微蹙,片刻后松开,点了点头:“太太莫忧,贵小姐的病虽来势凶猛,却非不治。她这是幼时胎里带了弱症,先天根基不固,这两年虽有好生调养,但终究底子太薄。此番受了极重的阴寒之气侵体,那寒气专攻心肺,故而昏沉不醒。” 他收手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又仔细写了方子,“先用这三剂发散出来,再以温补之药固本,三日之内便能醒来。只是——” 他顿住话头,目光在黛玉沉睡的面容上停了一停,那目光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随即又垂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太太需知,贵小姐这先天之症,根子扎得极深,并非寻常温补之药可医。在下适才细观脉象,她气血之间似是缺了一味极要紧的引子,那引子若续不上,后头再吃什么灵丹妙药,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若在下没有猜错,府上原有一味家传的良药,专为她固本培元所用——可是近日断了?” 贾敏闻言微微一怔,蹙眉思忖了片刻,缓缓摇头道:“她出生时确是先天体寒,幼时三天两头便闹病,后来家中供奉的三生大师亲手调了良药给她服用。那药着实灵验,吃完身子便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连大夫都说已是沉疴尽去根基稳固了的。如今她已康健了好些年,平日里并无什么特别的药吃着。”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隐隐有些不安。 那药郎听了,并不立刻接话,只微微低了头,又将三根修长洁净的手指轻轻搭在黛玉的腕脉上。 这一回他闭了闭眼,凝神细诊了许久,指腹贴着那截细白的腕子纹丝不动,像是在听一段极远极轻的回响。 良久,他睁开眼来,神色比方才更加笃定了几分,缓声道:“在下所说的,并非丸药。那是一味带着清气的温补之物——气息大约似竹叶初展,又像是夏日荷塘里浮着的那一层淡淡的莲香,入口该是甜的,带着些糖果的香甜,却绝不腻人。太太且细想一想,府上可有过这样一件东西?” 这一番话说得细致入微,贾敏正自沉吟,一旁的紫鸢却忽然“呀”了一声,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半步道:“太太,奴婢记起来了!姑娘箱笼里确实有一盒糖果,收在个精致的竹盒里头,那气味便与这位大夫说的一般无二——似竹如莲,清雅得很,闻着便觉得心神安定。奴婢前些日子收拾箱笼时还曾拿出来给姑娘吃过,姑娘说此物甚好,但已不多舍不得吃让收起来了。奴婢也太太瞧过,太太当时说,那当是家里供着的那位大师早年留给姑娘的,因着日子久了,便未在意。莫非……竟就是那盒糖么?” 贾敏被她这一提,也骤然记了起来,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我竟险些忘了。她幼时确实有这样一味糖果,三生大师每日晨起便叫她含服一粒,说能培补先天不足。后来她身子渐渐强健,大师又云游去了,那糖果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这半年来她身子看着并无大碍,我便将此事搁下了,再未叫她按时服用。紫鸢,你速去将那只竹盒取来,请大夫瞧瞧。” 紫鸢应了一声,忙转身去开箱,不多时便捧出那只精致的竹制糖盒来,双手递到药郎面前。 药郎伸手接过那竹盒的瞬间,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盒面上细细的竹脉纹理,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极为珍重的旧物。 他垂着眼睫,望着那一道道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沉默了许久,眼底似有光影浮动,却又被恰到好处地压在了那一片沉静之中。 他缓缓掀开盒盖,目光落在那排列齐整颜色各异的糖果上,指尖悬在盒沿上方,久久未曾落下,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连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贾敏见他这般出神,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急,忍不住上前半步问道:“大夫,这糖……可是有什么不妥?” 药郎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极深的地方唤了回来,微微一怔,随即合上盒盖,神色已然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从容,只微微颔首道:“并无不妥。这便是那味引子了。这糖并非寻常零嘴,乃是用了人参、茯苓、山药、莲子、芡实等十余味药材,以蜜炼之法调和而成,再以荷叶清露凝其香气,专为令嫒这等先天偏寒的体质所配。若要根治她这缠绵之症,此物断不得——日后仍需每日服一粒,夜间再佐以在下所开的汤药调理,气血两补,方可保她无虞。” 他将竹盒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离开盒面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像是不舍得松开一般,但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说罢,他便背起那只旧药箱,系好箱上的布带,不再多看一眼榻上那个沉沉睡着的面色苍白的少女,只朝贾敏略一拱手,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润玉在旁忙道:“先生且住!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也好叫我们记住恩人。” 药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竹笠下的唇角似乎微微一弯:“在下不过是行路之人,姓甚名谁不打紧。只望小姐日后保重身子,莫再受了寒。”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舱门。 润玉追出去时,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那青衣身影却已不见了踪迹,竟像一阵青烟散在了暮色里。 果然如那药郎所言,三剂药灌下去,黛玉的烧便退了。 到第四日清晨,她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贾敏守在床边,一见她醒,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握着她的手连声唤:“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黛玉怔怔地望着舱顶,目光有些空,嘴唇翕动了几下,翻来覆去只念叨一个名儿:“青华……青华……”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一吹就断。 贾敏听得不真切,俯身问她说什么,她却又摇头不语了,只望着窗外江面上碎金似的日影发呆,眼角滚下两行清泪来,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此后几日,黛玉虽渐渐能起身走动,精神却始终不大好。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出神,手里捏着那角青衣料子翻来 覆去地看,偶尔凑到鼻端嗅一嗅,脸上便露出那种又茫然又伤心的神色。 紫鹃有一回替她收拾箱笼,瞧见那角布片皱巴巴的,便想拿去浆洗,黛玉竟急了,一把夺过来藏进袖中,过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奇的是,她不知从何时起,对舱中供奉的那尊三生佛像格外在意起来——那是一尊半尺来高的泥塑,面庞模糊,衣纹简古,原是林家旧宅佛堂里供了多年的旧物,此次入京特意请上船来。 黛玉每日必要在佛前坐上一炷香的工夫,有时还把自己幼时捏的几个泥人儿摆在佛前,对着那一佛一泥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却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贾敏看在眼里,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那日黄昏,她正坐在黛玉榻边做针线,忽然一阵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便合了眼。 朦胧中只见满室金光大盛,那尊泥塑的三生佛竟从佛龛中走了下来,身披五彩霞光,面容虽仍模糊,声音却慈和浑厚,如钟磬之音回荡在耳畔:“贾氏,你莫要忧虑。我受林家香火供奉多年,自当庇佑府上诸人平安。那年运河遇匪,乃是贫道暗中施法退去水寇;前番江上黑雾,也是贫道挥剑驱散妖邪,故能保你女儿无恙。” 贾敏又惊又喜,跪倒在地连连叩拜。 那佛影又道:“今我仙界事务繁忙,须得归位去了。日后府中但行好事,自有善缘。你女儿先天有亏,那糖果不可再断,切记切记。” 说罢金光一敛,满室复归昏暗。 贾敏猛地惊醒,一摸额头,冷汗涔涔,急去看那佛龛,只见泥塑佛像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裂纹越扩越大,“哗啦”一声碎成了几块。 这边动静尚未落定,榻上的黛玉却也被什么惊动了。 她原在沉沉昏睡之中,此刻却忽然睁开眼来,目光直直地望着帐顶,像是刚从一场极深的梦里挣脱出来。 贾敏忙俯身去探她的额头,却见黛玉怔怔地转过头来,望着她,声音犹带几分睡梦中的沙哑:“母亲……方才你也做了那个梦么?” 贾敏心头一震,连忙握住她的手:“颦儿,你也梦见了?” 黛玉微微点头,眉头轻轻蹙着,像在努力抓住什么,却又怎么也抓不住:“梦里头有一位大师,浑身都是光,看不清面容,只听得见声音。他说他是咱们家供奉的那位三生大师,说从前那些险事都是他暗中护持的,说他如今要走了……还说那糖果不许再断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浮起一片茫然,“我醒来时,满心都是他的话,可他那张脸……我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贾敏听她所述竟与自己梦中情景一般无二,连那字句都分毫不差,心中又惊又奇,忙将自己梦中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母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合在一处,发现梦境全然相同,连那金光、那声音、那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同一个人同时托梦给了她们二人。 正说着,便听见“咔嚓”几声细响,黛玉枕边那几尊小泥人也接连裂了开来,细碎的泥屑纷纷扬扬洒了满榻。 黛玉低头望着那些碎屑,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可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般,那些方才还朦朦胧胧的影子,此刻彻底散尽了。 她低头瞧见自己手里攥着一角青衣料子,皱了皱眉,随手把它塞进床头箱笼最底下,压在一叠旧衣裳下面,转过身便拉了贾敏的袖子问:“母亲,咱们还有几日到京城?” 说完,她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贾敏见她发怔,忙柔声唤道:“颦儿?” 黛玉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了许多,神色也松快了些,像卸了一副极重的担子。 她拉了拉贾敏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轻快:“母亲,女儿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可方才那梦一做,倒像是有人替我把那石头搬开了似的。想来真是那位大师在庇佑咱们,如今他归位去了,那糖咱们往后可再不能忘了吃。”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眉眼间那些积郁多日的愁绪竟真的散了大半,露出些旧日鲜活的影子来。 贾敏抚着她的头发笑:“原就是你小时候常吃的,如今既知是好东西,往后可得天天吃。” 黛玉点点头,撒娇似的靠进母亲怀里,不时便将梦里那些光怪陆离丢到脑后。 不日,贾敏见黛玉精神焕然,心中那悬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便也不再提那些神神鬼鬼的话,只吩咐紫鸢将碎佛和泥屑一并收拾了,好生包起来另寻地方安放。 她这便吩咐开船离开舟山港。 又行了几日水路,这日天色将晚时,船终于靠上了京城的码头。 早有贾府的下人得了信,在岸上候着,远远瞧见船影便燃起了灯笼,一排橘红的光沿着石阶铺下来,暖烘烘的。 贾敏携着黛玉姐弟下了船,只见码头上车马齐备,几个管事嬷嬷迎上来行礼,满脸堆笑:“给姑奶奶请安!老太太盼了好些日子了,天天打发人来问船到了不曾,如今可算接着了!” 贾敏含笑应着,回头去牵黛玉的手,见她正仰头望着京城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她眼中,像两粒碎琉璃。 “玉儿,咱们到了。”贾敏轻轻道。 黛玉嗯了一声,被母亲牵着手往车边走,忽而回头望了一眼停在码头边的那艘大船。 暮色里船影沉沉,桅杆上还挂着半角残帆,江风一吹,扑棱棱地响。 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船上落下了,可偏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弯腰钻进车里,车帘落下,马蹄得得地踏着青石路,往那一片灯火辉煌的侯府深处去了。 箱笼最底下,那角青衣料子静悄悄地躺着,被岁月和遗忘一层一层盖住,再无人记起。 71. 再入京 运河的水到了京畿地界,便渐渐收窄了。 两岸的稻田换作了密匝匝的屋舍,青灰色的瓦顶一层叠着一层,炊烟从瓦缝间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一扯,便散成了薄薄的暮霭。 船行至此,橹声也慢了下来,像是连水流都晓得前头便是京城,不敢莽撞地往前冲。 黛玉倚着船窗,看岸上那些赶着牲口归家的农人、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蹲在石阶上洗衣的妇人——一切都比她记忆里更鲜活,也更陌生。 她去岁才来过京城。 那时父亲林海被卷入前太子一案,皇帝命父亲“待罪在家”,实则是一种保全——父亲作为皇帝多年的亲信,替朝廷打理了太多不便落纸的银钱往来,太子一党倒台在即,皇帝将他摘出来,既护了他,也护住了那些账目。 可明面上的罪名终究要有人担着,父亲便将她与润玉连同大半家财一并送入京城,明里投亲,暗里是将一应物证送至皇帝手中。 那时她寄居贾府,住在听香院里,日日提心吊胆,既要应付王夫人与凤姐那双双盯在她银子上的眼睛,又要看着宝玉那张懵懵懂懂全然不知家中风雨的脸。 后来父亲起复了,入京后将那些钱财尽数缴还国库——那本就是皇帝的钱,由他信得过的人代管罢了。 皇帝心中欢喜,给父亲升了官,却命他即刻离京赴任,远远地离开京城的是非之地。 而她便是在离京途中染上怪病,一昏便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她像是魂魄离了窍,浑浑噩噩地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守着她,那人身上有竹叶的清气,声音温润得像山涧里的泉。 可等她醒来时,守着她的只有满山的竹影和紫鸢通红的眼眶。 望春山的药郎救了她,却不告而别。那人是谁、他去了哪里,她一概不知。 她唯一记得的,是醒来时舌尖残留着一缕清甜微苦的气息——似竹如莲,和那只竹盒里的糖果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大病初愈,再次入京,心境已然不同。 前为避祸,此为散心,说不得还要提及姻缘等事,她已年过十六,该定亲了。 想着这些,黛玉不由想起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哥贾宝玉。 人人都道他如宝似玉,是老太太的命根子,生得如同润玉一般的品格儿,斯文温柔。 理智告诉她自己该与这位二哥哥很契合的,可细想又想不出上次见时两人有什么一起的娴雅趣事。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模糊的念头暂且搁下。 “姐姐,快看!”润玉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兴奋,“那是不是京城的城墙?” 润玉本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因黛玉病后一直烦闷,他倒活泛起来,在姐姐面前常跟个小孩子一般活泼灵动。 这般做派也确实抚慰了黛玉一颗做姐姐的心,让她常露笑颜。 为此润玉越发有向明玉学的趋势,两个人日常一起在黛玉耳边呱噪,黛玉经常被他们吵得头疼。 可这也是快乐的烦恼,她喜欢看姐弟一起开怀的日子,仿若这便该是她一生该有的样子。 黛玉探出头去,果然望见远处一道灰黑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厚重、沉实,像是这大地生出的一道脊梁。 城墙上旌旗猎猎,在暮色里翻卷如云。 她看了片刻,心头那缕空落落的怅惘便又浮了上来——这城池她是认得的,这里的街巷、府邸、人物,她闭着眼都能画出个大概来。 可偏偏总有种莫名的失落,似乎遗失了什么东西,让她不得开怀。 不过黛玉旋即又笑了笑,泥人儿碎了总会有新的,她要振作起来,重新过好自己的日子。 “颦儿,把窗户关一关罢,晚风凉了。”贾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路舟车劳顿后的倦意,却仍柔得像江南的春水。 黛玉应了一声合上窗扇,回过身来。 贾敏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那种看不够似的细细碎碎的打量。 她看了黛玉半晌,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轻声道:“咱们快到了。你外祖母盼了好些日子,上回还来信说,给你收拾了听香院,跟从前一模一样。” 听香院。 黛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那个院子她住过,院子里有一架紫藤,春日里开得满架垂垂累累的紫雾,风过便落了满地碎锦。 窗下还有一方青石案,她在那里写过诗、作过画、读过一卷又一卷翻烂了的书。 可这一回住进听香院的心境,却与上回不同了。 上回住进来时,她防着王夫人与凤姐算计她的银子,防着宝玉那没来由的痴缠,防着满府上下的眼睛把她当作一块可以咬的肥肉。 这一回她两手空空地进京,反而一身轻。 王夫人大约还在盘算着金玉良缘,可她也已不是上回那个进退维谷的孤女了。 船靠码头时天已擦黑了。 码头上早有管事嬷嬷提着灯笼候着,橘黄的光晕里远远便迎上来,嘴里不住地说“姑奶奶可算到了”、“老太太盼得眼睛都望穿了”。 黛玉跟在母亲身后,紫鸢提着包袱替她拢着披风,润玉被两个家人簇拥着往岸上搬箱笼。 她回头望了一眼,另一艘船上,明玉正站在船舷边朝她挥手,远远喊了一声:“林姐姐!我安顿好了很快就去看你!” 黛玉也朝她摆了摆手。 明玉此番进京是为待嫁,她父亲林湖在南边做丝绸生意,财力殷实,早几年便在京城置了一处宅子,阖家进京便直接回了自家院子。 黛玉目送明玉家的马车往另一条街上去了,才转过身来,随着贾母派来的嬷嬷坐上马车往贾府去。 到了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灯火通明中,荣国府前路上明亮如昼。 黛玉抬头望了一眼那两扇沉沉的朱漆大门,门额上“敕造荣国府”五个金字在灯火里幽幽地亮着,像五只沉默的眼睛。 门房报了信,里头便是一阵忙乱。黛玉随着贾敏沿抄手游廊往里走,廊下挂着一溜新糊的绢纱灯笼,透着暖融融的杏子黄。 她闻见廊柱间飘来的那股熟悉的木头与香烛混合的气味,又听见正堂那边传来贾母略显急切的嗓音:“来了么?我的儿,可算来了!” 老太太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团花褙子,被人搀着站在二门内。 她一见贾敏便一把搂住了喊“儿啊”,笑得合不拢嘴。 去岁贾敏来京时京中风雨飘摇,贾府自身难保,林海也是圣眷未明,如今一切明朗,贾府再无党争之忧,林海也升了官。 这一回贾敏来,正中了老太太的念想——宝黛结亲,这是喜事! 贾母拉着贾敏,又看黛玉,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拉住黛玉的手眼圈便红了,摩挲着黛玉的手腕:“我的颦儿,瘦了,比你上回来时又瘦了一圈。你母亲信里总说你好些了,我瞧这哪里是好些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便又要掉泪,被一旁的王夫人连忙劝住:“老太太快别哭了,林姑娘才进门,您这一哭,她心里该不自在了。” 贾母这才收了泪,又去看润玉,狠夸了一回,这才一手扶着贾敏、一手拉着黛玉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说:“屋里坐,屋里坐,我让人备了你们爱吃的玫瑰糕,还有那松仁馅儿的藕粉团子,都还热着呢!” 黛玉一一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王夫人脸上掠过。 王夫人正含笑望着她,那笑意妥帖而温厚,像一件浆洗得极妥的绸衫,没有一丝褶子,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箍着。 黛玉心里明镜似的——上回她进府时王夫人就打那笔银子的主意,如今银子没了,她却还在打量别的东西。 宝钗已在梨香院住了一年多了,金玉良缘的话风一日紧似一日,眼看贾母便要松口,不想她这个外甥女又来了,再次成了金玉良缘的绊脚石,打不住这位舅母此时心中如何恼恨呢! 黛玉对这位二舅母从来无甚奢望,便也只是浅浅还了一笑。 这屋子、这一家人,还是这样无趣。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怔了一怔——上一次入京,她大约也是这般想的。 进了正堂,众人按序坐定。 贾敏带着黛玉姐弟正式拜见了各人,这才开始叙旧。 凤姐拖着病体也来了,脸色比从前寡淡了许多,眼底那两汪精明却还在。 她斜倚在引枕上,笑脸盈盈地招呼黛玉:“林妹妹可算来了,老太太盼了你一整年,天天念叨。我们这些人天天挨她的骂,都说不如林丫头贴心。” 她嘴上说着热闹话,可眼底那丝淡淡的晦暗,黛玉一眼便瞧出来了——凤姐失了管家权,又没了孩子,放贷算计的底气也散了,如今府里上下虽还敬着她“二奶奶”的名头,实则已是空架子。 她那些话不过是撑着一口气不肯倒罢了。 黛玉淡淡笑了笑,不接那话茬,只说了句“二嫂子辛苦了”,便把凤姐那点子酸意轻轻揭了过去。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掀帘子进来,连通报都来不及。 满屋的人齐齐转头,只见宝玉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长袍,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进门便喊了一声:“林妹妹!”这一声落在满屋子的寒暄笑语里,清脆得像一块白玉砸在了青石板上。 黛玉抬眸望去,宝玉正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下颌却已隐隐有了长成的轮廓。 他的神情是那样欢喜,欢喜得像个孩子得了全天下最想要的宝贝,连那双眼睛里都映着满室烛火,亮闪闪的。 可黛玉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却忽然浮起另一张脸的影子——模糊的、清瘦的、站在竹影深处朝她微微侧过头来的。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将那影子驱散了。 “二哥哥近来安好。”她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浅而疏淡。 宝玉见她这般客气,眼底的光晃了晃却没灭,凑上前来笑嘻嘻地说:“你路上走了多久?瘦了!我那儿收着几盒子南边带来的蜜饯,晚些叫人给你送去——你爱吃酸的,我记得。” 他说得热络,可黛玉听得出那热络底下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心里没底,怕她还是如从前那般冷落他。 黛玉没有接话,只微微侧过头,望向贾母:“外祖母,润玉还在外头搬箱笼,我想去看看他安置妥当了没有。” 贾母忙道:“去罢去罢,宝玉也跟着你妹妹去,你们兄妹也有日子没一块儿走走了。” 黛玉便顺势起了身,朝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告辞,又对宝玉笑了笑——那笑意客气得像对一位不常往来的远亲——便转身出了正堂。 宝玉跟着黛玉亦步亦趋,不停说着近来京里的新玩意儿、他得了什么宝贝等着黛玉来看、他去了国子监跟那些蠹禄们一处是 如何无趣。 黛玉本还含笑听着,渐有些不耐烦,便对宝玉说:“二哥哥,我坐了许久的船,有些乏了,不妨我们改日再聊?” 一句话将兴致勃勃的宝玉浇了个冷水。 宝玉怔了怔,虽不甘,但见黛玉那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弱柳身姿,愈发风流婀娜,不由痴了,愣在原地看着黛玉的身姿发呆。 黛玉见他这般痴傻模样,知是他本性,索性懒得再理他,加快脚步离开了。 待宝玉被袭人摇醒,黛玉早不见了人影。 宝玉揉着眼睛遗憾跺脚:“好好的一个林妹妹,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 袭人笑道:“这人可是疯了,夜已深了,老太太、太太、姑太太等都回去睡了,林妹妹身子弱,哪里会跟你一样傻乎乎站在夜露中?你也赶紧回罢!” 宝玉这才点头:“是呢!林妹妹不能经风的!她大病一场,身体还没康复呢!”袭人哄着他回了院子。 黛玉走过抄手游廊时,身后还隐约浮荡着贾母等人的说话声,絮絮的,听不真切,那份黏稠的热度隔着墙透过来。 她没有回头,廊下的夜风凉了,灌进袖口,她拢了拢衣襟,脚步反而快了些。 紫鸢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慢些走,天黑,仔细路滑。” 她自小服侍黛玉,说话间总带着事无巨细的周到,比紫鹃多了多年相伴的默契,不必黛玉开口便知道她心里正沉着什么。 黛玉应了一声,步子却没放慢。 她回到听香院时,那架枯藤在月色里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盘绕,像一幅褪了色的墨画。 推门进屋,早有紫鹃领着人收拾妥当了——紫鹃是上回入京时贾母给的,做事细致,但到底不比紫鸢知根知底。 床帐是新换的藕荷色软烟罗,案上供着一瓶黄灿灿的桂花,甜津津的香气弥漫了半间屋子。 雪雁正蹲在墙角一只小箱笼前头,拆开几层油纸包,捧出几块点心来,嘴里念叨着:“路上买的茯苓糕,怕压碎了,包了三层呢!” 她是黛玉那年陪润玉去金陵赶考时在大街上捡来的,那时雪雁瘦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软软趴在地上,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险些被人当作病毙的野孩子。 黛玉见她可怜便带在身边,这些年养得圆润了,可那股子贪嘴机灵的劲头一点没变,此刻正仰着脸等黛玉夸她。 黛玉忍不住笑了一下:“先收着吧,明儿再吃。别偷嘴。” 雪雁嘟了嘟嘴,到底听话地把茯苓糕又裹了回去。 紫鸢却已走到妆台前,从包袱底下轻轻抽出那只竹盒,捧到黛玉面前低声问:“姑娘,这个可要单独收着?” 黛玉接过竹盒,指尖摩挲过盒面上细细的竹脉纹路,盒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她掀开盒盖,里面只剩最后一粒糖了。 她拈起那粒糖凑到鼻端,那股清浅的似竹如莲的气息便漫了上来,幽幽地沁入五脏六腑。 这糖不甚甜,可每次吃总觉得熨帖,暖到心窝里。 紫鸢见她不说话便不再多问,悄声吩咐紫鹃去备热水,又打发雪雁去送润玉的箱笼。 她一桩一桩安排得妥妥帖帖,连黛玉的披风该挂在哪一只衣架上都记得清楚。 黛玉攥着那只竹盒站在窗前,月光铺了一地银白,把那架枯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轻轻叹了口气。 紫鹃铺着床被,笑道:“姑娘这又叹什么气呢?今日回府里,大家都高兴着呢!” 紫鸢悄悄努嘴示意她别乱说。 雪雁不怕事,拍着巴掌笑道:“你们别闹鬼儿!姑娘什么不知道!你们背地笑姑娘贪嘴儿,把糖吃完了,心里遗憾地叹气。当谁不知道你们的小心思!” 一句话把黛玉逗笑了。 紫鸢和紫鹃都不干了追着雪雁要打,雪雁躲到黛玉身后求饶:“两位姐姐可怜可怜妹妹不懂事说错话,饶了我这遭儿罢!” 黛玉也笑着道:“雪雁,上前替我打她们才是!说了嘴还打人,这屋子还有王法了吗?” 几个小姑娘笑作一团。 直到王嬷嬷在窗外咳嗽:“夜深了,姑娘该歇了!你们这些作怪小丫头,在姑娘房里闹什么呢!仔细我告诉太太一人打一板子。” 王嬷嬷一句便起了震慑作用,几位小姑娘立马不敢笑了,捂着嘴闷闷偷笑。 紫鸢悄悄说:“就她古板,太太还说了呢,谁能逗姑娘开心,不管早晚,不仅不罚还要赏。” 雪雁说:“那我明儿去找太太领赏?姑娘今晚上笑得很开心呢!” 紫鹃拍了她一下:“阿弥陀佛,你这小妮子,还讨赏,讨打罢了!” 王嬷嬷又咳嗽,紫鸢赶紧高声说:“这就睡了。” 黛玉笑着摇头,由着她们服侍拆头发换衣裳,这才上床歇了。 紫鸢刚要放下帐子,黛玉吩咐道:“替我把那糖匣子收好,还有一颗,我舍不得吃,平日看着点,仔细蚂蚁,别让吃了。” 紫鸢笑着答应,忍不住又道:“不知道家里的供奉大师什么时候再来,那糖能养神,可这没了,怎么办呢?” 黛玉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困意却安稳从容:“随遇而安罢。别为不能解决的事发愁。” 这话脱口而出,自小便有人将这般豁达灌在她的骨子里。 自从佛像碎裂后,她像放下了什么心结,渐恢复了往日的灵动通达。 窗外月色清亮,那架枯藤的影子里,一片枯叶悄悄落了地,无声无息。 72. 梦见他 七十二章、 黛玉卧在铺得绵软妥帖的床榻上。 层层帐幔轻轻垂落,将窗外那架枯藤与满庭清亮月色,尽数隔在了外头,只留一室安静温存。 她闭着眼,鼻尖萦绕着帐内淡淡的熏香,温软雅致,却少了一缕刻在心底的竹叶清润气息。 心头忽然空落落的,好似一只盛尽了旧日好梦的瓷碗,被人轻轻一翻,内里所有温存光景,尽数落得空空荡荡。 她轻轻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松软的枕衾里,低声喃喃自语。 “日日心里疑疑惑惑,总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事。改日说给润玉听,他又必要笑我,说我小女儿心性,专爱胡思乱想,跟太太一样怪力乱神。” 罢了,想不透便不想了,且安安稳稳睡一觉才是正经。 沉沉睡意漫上来,她渐渐入了梦。 梦里立身一方青石之畔,石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湿润微凉,是经年日久的模样。 她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头静静卧着一个人名,笔锋清瘦挺拔,风骨凛然。 偏偏那姓名被一层朦胧白雾裹得严实,任凭她如何凝眸细看,始终朦胧模糊,分毫辨认不清。 心底急得发酸,眼眶已然发热,正要抬手去拂开那层遮眼的雾,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温温柔柔,似曾相识。 她猛地回头。 竹影婆娑深处,立着一道素白衣影,身姿清挺孤逸,通体干净出尘,像是被整夜月光细细洗过的青竹,风骨绝尘,温润无双。 黛玉张唇欲唤,喉间却似堵了一团软绵,任凭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分声响。 那白衣人影缓缓回身,肩线流转,身姿温柔,可就在那张面容将要显露的刹那,晚风倏然停歇,漫天薄雾应声散尽。 一梦惊醒。 窗纸透进浅浅一层灰蒙蒙的天光,天色将亮未亮,正是晨起时分。 帘外已然有了动静,紫鸢正低声吩咐小丫头预备梳洗热水,廊下传来紫鹃细细的应声。 雪雁素来嘴馋贪早,早早溜去了小厨房,打听晨间有什么新鲜吃食。 黛玉静静睁着眼,望了半晌垂落的帐顶,心绪悠悠沉沉,方才梦里的怅惘依旧萦绕不散。 她缓缓坐起身,轻声唤道:“紫鸢。” 紫鸢即刻掀帘入内,手中端着温好的漱口水,步步轻缓,近身伺候她梳洗打理。 外头廊下,紫鹃将鹦哥儿的鸟笼挪到通风处,那鸟儿一早便精神十足,扯着嗓子连连叫唤:“姑娘起床了!快来伺候!” 紫鸢闻言隔着窗含笑打趣:“就属你最聒噪。” 紫鹃在外头接话:“可不是呢!不过是早起放它透透气,便闹个不停,吵得人脑袋发沉。” 那鹦哥儿极通人性,竟兀自回嘴:“掌嘴!掌嘴!” 屋里几人被它逗得低低笑出声,晨起这点朦胧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不多时,雪雁捧着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笑嘻嘻跑了进来,献宝一般递到黛玉跟前,眉眼弯弯:“姑娘快尝尝,厨房新蒸出来的,软糯香甜,我特意多讨了一碟留给姑娘。” 她年纪最小,心性最是鲜活,素来最会察言观色,专挑这些细碎小事哄黛玉开心。 黛玉捏起一小块入口,清甜软糯,桂香绵长,心底微松,浅笑着嗔道:“就你嘴巧,最会献殷勤。” 雪雁嘿嘿一笑,也不辩驳,转身又兴冲冲跑去前头找王嬷嬷讨功去了。 黛玉梳洗既毕,整理好衣饰,便去往贾敏上房请安。 贾敏见她进来,伸手拉着她坐到身侧,语气温温缓缓:“我们此番虽是仓促入京,早前便提前递了信给老太太。我也与你二舅母说妥了,照旧年旧例,咱们一应人事用度与大小差遣,全都自行打理,不沾贾府公中一分一毫,省得日后生出琐碎闲话。这几日我陆续安排妥当,大小厨房皆已备齐物件,自今日起,咱们便不用去正府随众用饭,自在许多。” 话音刚落,润玉便进门来,规规矩矩给母亲请了安,又转头问了姐姐安好,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着用早膳,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黛玉瞧他这副坐不住的模样,不由笑道:“你今日这般坐立难安模样,看着倒像是急着出门办什么要紧大事。” 润玉被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热,抬手摸了摸眉眼,略带赧然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我今日,总算能出门去了。” 贾敏在旁看着,无奈含笑解释:“这几日刚入京,人情往来繁杂,我拘着他在家应酬亲友、拜见长辈,不许他随意外出,早把这孩子憋坏了。他日日惦记着国子监的课业,今日定好了要去拜学官见师长,自然急得坐不住。” 黛玉闻言,温声提点:“纵然心急求学,也该沉住性子。日后若是入朝为官做宰,诸事繁杂,再急的心性,也不能尽数摆在脸上,让人一眼看透。” 润玉闻言,立时端正身姿,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姐姐教诲,弟弟记下了。” 只是少年心性终究难捺,用膳之时依旧飞快扒完几口汤饭,放下碗筷便要起身出门。 贾敏连忙唤住,细细嘱咐:“午后秋老虎最是燥热,出门记得换上薄夹衣,冷热相宜,别只顾着赶路贪凉,回头染了风寒。” 润玉一一应下,脚步匆匆便要离开,贾敏还欲嘱咐,当他是稚子幼童般。 润玉苦脸,求助地看向黛玉。 黛玉笑着开口解围:“润玉就是个书呆子,满心满眼皆是课业,太太由着他去吧!” 贾敏只得笑着摇头,任由他去了。 今日贾敏需出门拜客应酬,便嘱咐黛玉自行去贾母院中请安闲坐。 紫鸢取来一件秋香色披风,轻轻替黛玉披上,细细系好领口束带,边走边轻声闲话:“姑娘这几日与府里几位姑娘相处得熟稔和睦,等过几日明玉姑娘入京拜会,姑娘也好带着她四处逛逛园子,免得她初来乍到,拘束腼腆。” 黛玉轻轻点头,抬眼望向院中,那架枯藤静静立在晨光里,藤枝凝着一层薄薄霜露,被朝阳一照,碎光点点,清寂好看。 主仆二人缓步出了院落,一路长廊静庑,清幽雅致。 沿途洒扫的婆子与值守的小丫鬟,远远见了黛玉,皆垂手行礼,恭谨问好。 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回廊,黛玉脚步微顿,示意紫鸢近身同行,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我昨夜做了个古怪的梦,梦里见了一个人。” 紫鸢并未多想,随口问道:“哦?是什么人?” 不知为何,黛玉耳根悄悄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融进风里:“是个 男子。” 紫鸢自小贴身伺候她,最是熟悉她的声气神态,此刻凝神细听,倒是听得真切。一时有些懵懂,茫然追问:“什么男子?” 黛玉连忙抬手虚虚按住她的唇,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才涨红了面皮,轻轻跺脚:“你小声些!” 紫鸢愣了愣,转瞬反应过来,脸颊烧红,微微凑近她耳畔,细若游丝地试探:“难不成……那人对姑娘做了什么?姑娘莫非是……思春了?” 黛玉骤然听闻这般大胆直白的话,心头一跳,慌忙往后微撤身子,用锦帕死死捂住嘴,又羞又嗔:“你这大胆小蹄子,哪里学来的这些野话!若是被太太听见,定要重重罚你!” 紫鸢自知孟浪失言,登时垂首敛眉,满脸通红,盯着自己脚尖不敢言语。 沉默片刻,黛玉终究心底藏不住事,又压着声音轻轻开口:“我只与你一人说,你不许笑我。我总觉得,我与那人是有姻缘牵绊的。” 紫鸢连忙压下心口诧异,低声小心揣测:“如今太太与老太太正暗自合计您和宝二爷的亲事。莫不是这几日日日相见,心里记挂着,夜里便梦到了?” 黛玉轻轻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怅惘:“若是宝玉,我何需这般藏着掖着悄悄告诉你。不是他。可我偏偏不知那人是谁,只觉心底熟稔无比,见了他,便觉得安稳温暖,满心欢喜,只想再见一见。” 紫鸢皱起眉头,满心困惑:“咱们深居闺阁,素来不见外男,哪里来的这般人物?” 她心念一动,忽然睁大眼睛,压低声音惊道:“莫不是那位?”说着悄悄往北首方向比了比,“可人家早已婚配,有正妃侧妃在侧。当年他赠你的兰花,咱们也尽数转送了旁人,早前姑娘还奉旨拒婚带发修行过一段时日,难不成……姑娘是心里后悔了?” “休得胡说!”黛玉立刻出声制止,神色微正,“不许随意诽谤贵人主子,这话是你能妄议的?真是该死。” 紫鸢吓得连忙捂住嘴,眼圈微微泛红,怯生生眨眼求饶:“姑娘恕罪,我再也不乱说了,千万不要告诉太太,不然我可当真活不成了。” 黛玉轻轻推了她一下,无奈道:“平日里最爱随我说笑胡闹,真遇上正经事,偏生这般胆小怯懦。我是真心把你当亲姐姐,才将心底隐秘说与你听。我就是夜夜梦到他,醒了还心心念念,总想再梦见,看清他究竟是何模样。” 紫鸢顺着她的话思忖,忍不住打趣:“万一那人长得貌不出众,甚至容貌粗陋,姑娘岂不是白白牵挂一场?” “呸呸呸!尽说晦气话!”黛玉立刻蹙眉制止,小脸绷得紧紧的,生怕这话应验分毫。 紫鸢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黛玉自觉失态,连忙收敛神色,勉强找话掩饰:“想来是我近日见了外男,心绪纷乱,夜里才做这荒唐怪梦。说不得,梦里那人便是二哥哥。” 紫鸢巴不得是这般缘由,连连点头附和:“定然是如此!一会儿咱们去老太太院里,好好与宝二爷说说话,说不定夜里便能梦见他真容,解了姑娘这桩心事。” 黛玉轻轻叹气,眼底藏着浅浅遗憾:“但愿如此吧!” 梦境终究虚妄无凭,黛玉只当是近日心绪不宁生出的怪梦,随口与贴身姐妹闲谈几句,并未放在心上,片刻便抛诸脑后。 73. 论亲事 主仆二人一路行至贾母上房,掀帘入内,屋里早已坐满了人。 贾母歪在暖榻上,正低声与王夫人闲话家常,见黛玉进来,当即含笑招手,让她近身坐到自己身侧。 黛玉依礼请安,温顺落座,目光轻轻扫过屋内众人。 迎春坐在窗下矮几旁,一手轻拈黑子,一手托着腮,正细细琢磨一局残棋,眉眼温温淡淡,见她进来,只抬眸浅浅一笑,依旧静静落子,不多言语。 惜春独自立在大案前,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工笔花鸟图,她握着细笔,凝神描摹花瓣纹路,眉眼专注,连头都未曾抬起。 屋内唯独不见探春,宝玉一早也被润玉拉着去往国子监,也不在府中。 黛玉正暗自思忖,外头便传来一阵利落脚步声,帘栊轻掀,探春走了进来。 她身着半旧藕色对襟小褂,袖口随意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手里还捏着一本账册,一看便是刚从各处巡查对账回来。 探春先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问好,这才转身与众姐妹见礼。 黛玉笑着问她:“三妹妹方才往何处去了?这般忙碌。” 探春坦然一笑,随手将账册搁在案角,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动作利落爽利,全无半分闺阁女儿的扭捏拖沓:“我方才在前头对账核册,府里琐事繁杂,片刻不得清闲。” 黛玉打趣道:“旁人居家习女红、读诗书,三妹妹倒好,日日埋在账目堆里。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你是府里请来的账房先生了。” 满屋子人闻言皆低笑出声,只觉这话贴切生动。 探春无奈摇头笑叹:“林姐姐如今越发会打趣人了。好好的雅致诗词不学,倒学了凤姐姐的口舌,专爱挑人玩笑。”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微寂,悄然沉了几分。 众人心里皆有数。 往日的王熙凤,何等威风张扬,最得贾母欢心,府中大小事务一把抓,风头无两。 可前番因放高利贷一事被官府查实,险些牵累贾府获罪,惹出天大祸事。 事后便被贾政严厉斥责,革去管家职权,终日困在院中静养,再无往日半分伶俐风光。 如今府中内务,尽数交由探春代为打理。 往日趋炎附势巴结凤姐的婆子丫鬟,此刻尽数改换嘴脸,凤姐院中日渐冷清,门庭萧瑟。 再加之上平儿身怀有孕,处处得贾琏垂爱,凤姐心中积怨难平,日日在家赌气,数次闹到贾母跟前。 贾母起初还念着往日情分,多有维护,可次数多了,心绪也渐渐淡了,索性吩咐她安心静养,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实则已然将她摒除在府里核心圈子之外。 贾母见小辈们神色微滞,怕气氛沉闷,便笑着开口解围:“去年新修的园子,彼时你林姐姐重病缠身,未曾得空好好游览。如今人都齐了,你们姐妹便带着你林姐姐,好好去园子里逛逛散心。” 几人依言起身,结伴往后花园行去。 途经王夫人正房后侧的罩房窗下,迎春和惜春走得慢了些,落在后方低声闲话。 黛玉与探春并肩走在前头,探春正细细给她讲解园中景致布局,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尖利叫骂,夹杂着少年执拗的辩驳,末了又化作妇人委屈哭诉。 细细听去,是赵姨娘的哭骂声,混着贾环尚未变声的稚嫩狡辩。 隐约听得什么“命苦”、“生儿无用”、“生女嫁与蛮王”之类的言语,句句扎耳。 黛玉本想快步走过,装作未曾听闻,避开这桩家事纷争。 却见探春面色平平,只唇角微微一抿,语气清淡无波:“又是赵姨娘在闹。” 黛玉侧首看她,心中微讶。 探春说这话时,无羞无恼,无愤无厌,不见半分难堪怨怼,只剩一份全然看淡的从容沉静,仿佛听的不是自己生母非议自身姻缘,只是一桩寻常闲事。 察觉黛玉目光,探春坦然一笑,主动开口:“她是舍不得我远嫁漠北,这些时日日日在家哭闹不休。” 黛玉斟酌字句,轻声问道:“那妹妹心里……可会难过?” 黛玉犹记去年寒冬,贾府众姐妹往清虚观赏雪,回程途中,探春车驾与呼瀚王爷仪仗意外相撞。 一番有心人暗中牵线,没多久,南安太妃便亲自上门,为呼瀚王求取探春为妃。 其中朝堂博弈与势力权衡,内里弯弯绕绕,府中明白人皆心知肚明。 探春掌家日久,心思通透,必然早已看透其中利害。 探春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起初自然难过,也茫然过几日。可难过又能如何?亲事已定,迎亲队伍已然启程入京,我哭闹、不甘,终究改不了分毫定局。倒不如放平心境,好好思量往后日子该如何过,才是正理。” 探春抬眸望向远方,眼底藏着远超同龄闺阁女子的通透笃定:“林姐姐可知,外头世人如何议论这位呼瀚王?” 黛玉轻轻摇头:“只听闻他是漠北可汗,其余传闻,我知晓甚少。” 探春淡淡一笑,语气清醒透彻:“外头人人传他性情暴虐杀父弑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可我也听闻,他执掌漠北这些年,终结了北方小部落的战乱局面,让牧民安心放牧,生计安稳富足。古来夺权上位的君王,大多手段凌厉,可真正能安抚一方护住百姓的,又有几人?” 她微微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真心期许:“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世人嘴里的流言蜚语。若是他当真凉薄暴虐,我便当是替贾家了结一桩旧债,认命便是。若是他待我尚可,值得托付——那便是我此生的福气。” 黛玉静静看着她,心底生出由衷的敬佩。 她见过无数闺阁女子,听闻婚事,或羞赧忐忑,或欢喜憧憬,或愁苦焦虑。 唯独探春,将终身姻缘视作一桩寻常世事,冷静思量,从容谋划,不困于情爱,不迷于流言,这般心性胸襟,实在难得。 黛玉忍不住轻声问道:“妹妹当真半分不惧?远赴漠北,远离故土亲人,终究是孤苦无依。” 探春垂眸片刻,坦然直言:“惧自然是惧的。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我也不例外。可我怕的从不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夫君,也不是遥远苦寒的漠北之地,我怕的是自己立不住而活不好。只要我心性坚定,立身端正,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撑起自己的日子。” 她说罢,转头看向黛玉,浅浅一笑:“林姐姐也是通透明白 人,这番道理,你定然懂得。” 黛玉怔了怔,随即莞尔:“听妹妹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 二人说着话,已然缓步走入后花园中。 这座园子当年为元春省亲所建,耗资浩大,其中大半银钱,皆是向薛家挪借的十万两巨款。 只是园子落成,元春终究未曾归府,便成了贾府闲置的私家园林。 虽不如原著大观园那般恢弘壮阔极尽奢华,却也亭台错落,小桥流水,花木扶苏,雅致清幽,自有一番别样意境。 此时恰逢初秋,园中草木虽未凋零,却已然染上秋意。 各类果树挂满枝头,柿子初染丹红,秋梨沉甸甸垂落,海棠果累累盈枝,满目丰盈热闹,正是秋日最好光景。 二人行至沁芳泉拱桥上,凭栏望着溪中游鱼,清风拂面,闲适悠然。 探春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早前见过呼瀚王一面。” 黛玉讶然抬眸:“可是去年撞车那日?” 探春轻轻点头,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红,声音放得更柔:“那日他策马急着回城,前路仓促,恰逢我的车马受惊冲撞。我一时不备,从车上跌落下去……还未落地,便被人稳稳接住了。” 黛玉恍然轻呼,连忙凑近低声问道:“便是他?” “嗯。”探春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小女儿羞怯,抬眸坦然笑道,“世人皆传他凶神恶煞,实则并非如此。他生得魁梧挺拔,身姿英武,是漠北男儿独有的硬朗气度,绝非京中那些养在深宅李体弱虚浮只会空谈风月的世家子弟可比。”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温室安稳与一世清闲。我盼的,是弯弓射雕、策马天地的开阔人生。” 黛玉看着她眼底灼灼光彩,心生敬佩,一时兴起,学着男子模样,认认真真朝她作了一揖:“王妃胸有鸿鹄,心向山海,注定九天入龙跃,天高任鸟飞。小女子在此,提前恭贺姐姐得遇佳缘,志向四方。” 探春被她这般故作正经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随即也郑重屈膝回礼:“借姐姐吉言。也愿姐姐早日尘埃落定,得遇良人,岁岁安暖。” 话音落下,她又带了几分顽皮打趣:“譬如我家二哥哥,心性纯良又待人纯善,虽无功名在身,却是难得的至诚之人,堪为良配。” 黛玉登时羞得满面通红,连连跺脚:“你如今自身婚事将定,便日日拿旁人取笑!我初来府中,你这般胡乱说笑,传出去坏我名声,我可不敢再在府中逗留了。” 探春连忙伸手拉住她,笑着温声解释:“姐姐莫恼,我知晓闺阁名声贵重,定然不会在外胡乱说笑。只是老太太与姑妈心意早已分明,若非终身之事已议定,姑妈此番便不会带你再次来京了。这桩姻缘,早已是板上钉钉,不过是早晚几日罢了。” 黛玉不愿谈论自身婚嫁,连忙推着她撒娇嗔怪:“你自己满心都是婚嫁之事,半点不知害臊,我可不与你说了。” 二人笑着闹着,顺着园中小路缓步前行。 远远望见迎春和惜春立在海棠树下摘果闲谈,便快步上前汇合。 四姐妹聚在一处,说说笑笑,赏秋景、话家常,嬉闹半晌,才一同折返贾母院中歇息。 74. 龌龊心 落日熔金的时分,黛玉回转听香院,紫鹃连忙迎上前,伸手替她褪下肩头披风,见她眉眼间尚留着游园归来的浅浅笑意,便轻声开口。 “姑娘今日在园中游逛,瞧着倒是十分开怀。” 黛玉行至窗边落座,指尖轻轻拨弄瓶中新插的桂花,馥郁花香漫开在周遭,她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三妹妹探春,实在和旁人不一样。” 紫鹃去收衣服,紫鸢挨着桌边站着伺候,含着笑意追问。 “怎的不一样?” 黛玉便将方才拱桥上,探春与自己说过的那一席话慢慢复述出来,说到末尾,轻轻叹了一声,“她讲,只要自己立得住,无论嫁到何处,都能好好过日子。这般见识心胸,实在叫人叹服。” 紫鸢闻言也微微点头,“三姑娘确是个胸有主见的。” 黛玉垂着眼,鼻尖沾了一点桂花淡淡的甜香,便不再言语。 窗外那架枯藤,被晚风徐徐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 夕阳斜斜落下来,穿过交错的藤枝,碎金似的光点零零散散铺了满地。 黛玉心里不由得想起探春方才打趣她终身归宿的言语,又恍惚忆起昨夜梦里那道白衣背影,心底那一缕朦朦胧胧说不清的情愫,轻轻翻涌了一下,她却暗暗敛住心神,将那点心绪强行按捺下去。 她伸手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失了滚热,温温的,入口恰是相宜。 诚如探春所言,此番林家举家重返京城,内里便已经是默许了她与宝玉的亲事。 如今她已然一十六岁,若是再拖延着不商议婚嫁,难免落得和宝钗一样的处境,年岁将近二十,依旧寄居亲戚檐下,终身大事悬而未定,平白要落得旁人背地里的闲话讥笑。 一念及宝钗,黛玉抬眼唤紫鹃。 “昨日吩咐你单独拣出来,送往梨香院那份礼,可都料理妥当了。” 紫鹃连忙应道。 “各处的礼物,皆是照着姑娘的吩咐一一分置妥当。给宝姑娘那一份,我又特意重新查验过一遍,件件都齐整,姑娘大可放心。” 紫鹃素来心思缜密,办事稳妥,黛玉素来信得过她,闻言微微颔首。 “宝姐姐本是金陵人士,羁留京城这么多年,心中想必也会惦念南边的风物。纵然薛家家底殷实,什么珍宝物件都不缺,这终究是我们的一点故土心意。” 雪雁立在一旁,听得这话,脸上满是神采,禁不住叽叽喳喳开口。 “姑娘说的是,府里上上下下,太太给每一位都备下了相宜的礼物,半分也不曾疏漏。今日我往大太太院中送东西,嫣红姑娘拉着我,不住夸赞太太与姑娘待人宽厚,连她们这些人都不曾被落下。” 黛玉含着笑瞥她一眼。 “快些住口,这般自己夸耀自己,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紫鸢在旁笑着接话。 “这本就不是我们虚夸,原是太太和姑娘待人实在厚道。” 黛玉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再多言语。 这一世的自己,投胎过阴司之时,未曾饮下孟婆汤。 骨子里依旧是黛玉与生俱来的才情灵慧,心底却又多了几分来自前世的通透世故。 贾府这地方,人情看似温热,内里却是千沟万壑。 她不论心底是喜爱还是厌憎,面上的礼数周全总要做足,她不愿再似前世一般,被宝钗那份周全贤惠衬得处处落了下风。 并非单单要争那宝二奶奶的名分,只求自己立身于此,活得坦荡自在。 再说,这些人情往来的琐事,也不必她事事亲力操劳,只需随口嘱咐一声,林家那些得力老成的管家仆妇,自会料理得妥妥帖帖。 更何况贾敏本就是要强通透的性子,早已看透荣国府内里的弯弯绕绕,此番带着女儿入京,本就存着为黛玉谋划婚事的心思,各样礼数馈赠,哪里会有半分怠慢。 这几日,该登门拜会的亲友都已见过,公家馈赠的礼品也尽数遣人送毕。 唯独姊妹之间私下相赠的物件,黛玉要亲自送去。 送迎春的是两幅顾绣梧桐秋菊棋帕,探春的是一匣竹纹暗纹净皮诗笺,惜春备下两方轻矾作画绢,给宝玉的,则是一套竹刻唐宋小诗诗牌。 另有一小匣松烟墨锭,两小锡罐扬州雨前新茶,是人人都有的份例。 这日在贾母处请过安,黛玉便起身辞别,顺着长廊游廊,缓步往梨香院行去。 紫鹃紧随在身后,手中捧着小小的礼盒,里头放着金陵濮仲谦一派的浅刻竹香盒,还有一匣进贡的浅描古纹诗笺,皆是特意从金陵旧宅带来,聊以慰藉宝钗的思乡之情。 行至梨香院门前,便听得院内传来人语,紫鹃上前一步通报,薛姨妈同宝钗便亲自迎了出来。 薛姨妈依旧是那副富态模样,圆圆的脸上堆着一团热络笑意,一把攥住黛玉的手,一声声唤着林姑娘,亲热得如同对待自家亲女儿一般。 黛玉也含笑一一应答。 三人入内落座,刚闲谈了几句家常,院外骤然传来女子的啼哭,混着男子粗声的呵斥叫骂,一阵阵传进屋内。 黛玉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 薛姨妈抬手拍了拍大腿,长长叹出一口气,“你哥哥一早便出门去了,怎么这个时辰反倒回来了。”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昨日恍惚听他说起,想要进国子监读书。想来是在外头碰了钉子,回家便拿秋荷撒火气罢。” 薛姨妈连忙唤婆子出去打探情形。 不多时,同喜回转回话。 “大爷归家,向秋荷讨要银子,说是要拿去打点国子监的官长,好跟着润玉大爷一同入监念书。秋荷回说手里并无余银,先前替大爷收好的一包银两,早被他拿走花了。大爷自己不记得,反倒咬定是秋荷刻意藏匿欺瞒,两下便这般打骂起来了。” “真是作孽哟。”薛姨妈连声叹气,又吩咐同喜,“昨日铺子掌柜才交来一包银子,你且拿去给他。他有心向学,也算一桩正经长进。如今家中正有客人,叫他切莫再在外头吵嚷。” 宝钗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出言相劝,“母亲倒不必这般轻易就把银子给他。府里家学课业已然足够他修习,便是那样,他尚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安分。再说国子监何等清肃去处,准入的皆是有功名或是勋贵世家子弟,哪里是拿几包银两便能打点通融的。倒不如明日往那府里,寻大嫂子商议。她父亲原是国子监祭酒,虽说人早已故去,旧日情面尚在,托她从中周旋,远比拿着银子胡乱冲撞要强。” 薛姨妈听着也觉有理,却又满心顾虑,眉头紧锁,“可若是不给银子,他依旧撒泼胡闹,又该如何处置。” 宝钗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便嘱咐同喜传话。 “你便回禀大爷,就说是太太的意思。他学业一事,定会记挂在心,明日便托人去府中求人,保管会给他一个着落,叫他安分收敛些,莫要当着客人的面失了体统。” 说完,她目光转向身侧的黛玉,脸上浮起温润谦和的笑意。 “林妹妹刚来我们这里,偏偏撞见家中这等乱糟糟的事,莫要心中见笑才好。” 黛玉礼数周全,从容应答,“薛大哥有心向学,本就是件好事。姨妈与姐姐谋划的法子十分妥当。我本就常来常往,不算客。再说,哪一家没有些许难以向外人道的烦扰家事,我怎敢心存讥笑。” 宝钗又缓缓开口,“我哥哥素来粗莽,只懂得江湖义气,不拘小节。林妹妹日日见的都是润玉弟弟那般清雅温润的人物,哪里见过他这样儿的。” 薛姨妈也跟着附和,“正是,快叫他住了叫嚷,莫要惊吓到林妹妹。” 黛玉听着母女二人一来一往的客套言辞,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稍时,院外的吵骂停歇。 同喜重新入内,身后跟着秋荷。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发髻已然梳成妇人样式,是薛姨妈摆过酒给薛蟠置下的屋里人,上身穿着一件水红绫子窄袄,下身系一条艳艳的石榴红罗裙,一双小脚尖尖敛在裙下。 秋荷眉眼生得温婉,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怀中抱着一只木匣,上前屈膝请安,而后将匣子双手捧到黛玉跟前。 “这是我们大爷的意思。知晓林姑娘这神仙似的人物登门,说是家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款待。这是先前往南方贩货,捎回来的虎丘小玩意儿,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权且送给姑娘同润玉大爷解闷玩耍。”</p >黛玉这一瞬间,终于彻悟方才心底那股违和究竟从何而来,那便是薛蟠。 往日他在贾府家学之中,便对润玉心存邪念。 上一回还妄图翻越听香院院墙,被贾琏同青九误当做窃贼狠狠教训过一顿,再加昔日在金陵鸡鸣寺与黛玉撞见一面,想来心中依旧存着不该有的妄念。 方才薛姨妈和宝钗说起薛蟠,左一句右一句的“家里有客”,那同喜过去传话,必然已经告知薛蟠,黛玉正在梨香院做客。 薛蟠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跟秋荷纠缠,碍于姨父便住在隔壁,他不敢贸然闯进来见女客,便想出叫秋荷代为送礼这一招,以此来攀附讨好。 黛玉的神色缓缓沉了下来,她一个尚未出阁的闺阁姑娘,怎么能够随意收下薛蟠这般外男私下送来的物件。 薛蟠此举全然不顾礼法,几乎是在轻贱于人。 她抬眼望去,薛姨妈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正要开口呵斥阻拦,却被宝钗一道眼神不动声色拦了回去。 母女二人便这般默然静坐,眼睁睁将她置于这进退两难的难堪境地。 秋荷捧着木匣,胳膊微微垂着,依旧维持着躬身递礼的姿态,眼底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惶恐,只等着黛玉收下匣子。 若是接下,便是坏了闺阁礼法,落人口实。 若是当众推拒,便等于当场扫了薛家满门脸面。 满室安静,空气都仿佛凝滞下来。 黛玉心念飞快转动,面上却不露半分怒色,并不伸手去碰那匣子,薛家既然不要脸面,外人难道还要替他们贴着? 黛玉只微微欠了欠身子,语声温和,却字字立场分明。 “多谢薛大哥一番美意。一来,这般游艺玩意儿,原该留给府中姐弟们自家取乐。二来,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没得收外男礼的道理,也不知这是哪家规矩,回头我便去问问舅舅这是个什么道理,也好叫老太太、太太们也来评评理。” 说着,她目光转向薛姨妈,笑意浅浅,礼数丝毫不缺。 “此番我前来,本是专程给宝姐姐送金陵故土带来的几件小礼,姊妹之间互相馈赠与外男私赠终究不同,姨妈想来也懂得闺阁的规矩。” 话音落下,她示意紫鹃将手中礼盒向前递出,坦然交到宝钗手中,全然不去理会秋荷捧着的那只匣子。 秋荷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求救一般悄悄望向薛姨妈与宝钗。 薛姨妈听见黛玉提到要像老太太、贾政告状,心下急了,这才开口,训斥秋荷道:“你这做事糊涂!大爷不懂闺阁规矩,你也不懂得?好好的大爷都是被你们这些下流坯子教坏了!快把这劳什子给我扔出去,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秋荷连忙应诺,战战兢兢把木匣抱回怀里,屈膝告退,匆匆退到外间。 宝钗打圆场,脸上堆着歉意的笑。 “我哥哥一向随性惯了,待人接物,都当亲兄弟姐妹,未顾及男女有别了,还请林妹妹别对他一番热忱之心起了误会。” 黛玉冷笑,“这般随性,在家里做事也还罢了,哪日别在外头也这般随意,一不小心惹来大祸,那便麻烦了。” 她话说得重,薛姨妈母女听了都不自在,但知道自家没理在先,也只好讪讪赔笑,让林黛玉吃茶吃果子。 黛玉懒懒应付,不过略坐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 宝钗也不便强留,同薛姨妈一道,将她送至院门外。 薛姨妈牵着黛玉的手,薛宝钗在后,送到了二门口,薛姨妈又对黛玉说:“林姑娘今日受委屈了,好歹是在自家院里,什么话也传不出去,你好歹心疼姨妈一些,体量你大哥哥的一片心意,你大人大量不要跟他那种粗鄙人计较,回头我就骂他!你回家可千万不要对你家太太及老太太们说去。” 林黛玉忍不住冷笑,“姨妈是明白人,这深宅大院,什么话能瞒住?就如姐姐那金锁,关系着姐姐的终身大事,这般关系着姐姐清誉的要紧话不也传得府内外皆知?我即便不说什么,薛大爷为人也是众人皆知,至于将来,怕是自有他的定数。至于我家太太、老太太等听见了什么,要做什么,便是我一个姑娘家顾不得了。姨妈和姐姐留步,不敢多送。” 薛姨妈无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黛玉走了。 75. 巧避嫌 这番,薛姨妈与宝钗回屋,唉声叹气,“我们家本就是依附你姨父家过活,眼看你的婚事没着落,你姨娘总也定不下主意,如今林家又回来了,亲事越发没影儿了。我们家的生意都靠着贾府名声撑着,而你哥哥这不成器,他在你姨父那里本就落得名声不好,如今再加上调戏林妹妹的罪,怕连老太太也得罪了。这可怎么是好?” 薛宝钗扶着薛姨妈坐下,却是眉眼温和,满眼都是大计得逞的算计,“妈你担心什么!这是好事!” “什么好事?这调戏姑娘家的名声传出去,你哥哥还怎么在那府里做人?就算有你姨娘周全,府里不计较,但那林家姑奶奶可是个厉害的,能就这般算了?” “那不正好。”薛宝钗给薛姨妈倒了杯茶,“太太是掉在林妹妹的恐吓里吓到了,你只管想哥哥的名声,那有没有想过林妹妹的名声呢?” “可不是这个理,林妹妹名声坏了,我们家要遭抱怨,到时影响家里生计呢!” “家里生计是长久之事,只靠别人一时周济是不成的,我们需要想个长久之计。这事便落在哥哥头上了。” “这话怎么说?我的儿,你心思缜密,快讲给妈听听。” “哥哥一向做事鲁莽,总给家里惹事,今日惹的这事却是恰到好处。妈你想想,若是哥哥与林妹妹的名声牵扯到了一起,林妹妹的清白落在哥哥头上,大家女儿落到这个地步?该如何是好?” “清白的女儿名声没了,那自然是一尺白绫,一杯毒酒,或者做姑子了。”薛姨妈略一思索,一拍腿,差点把手里的茶碗跌落,眸子闪起金光,“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两家欢好,把这流言化为现实,外人再说不上话了!让你哥哥趁机求娶林妹妹!” “阿弥陀佛,太太你可总算是醒过来了。”宝钗含笑点头,“若是哥哥娶了林妹妹,以林家财势,助哥哥支撑家业那是绰绰有余。而且,那府里的宝玉——”她到底是姑娘家,说到自身的话,便红了脸,低头不愿说下去了。 薛姨妈此时是完全懂了,“那时宝玉的亲事没了着落,自然是要金配玉了!”她拉着宝钗的手,又高兴又想哭,“我的儿,亏你想得周全,我差点没悟出这个道理来!这么说来,你哥哥今天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早知你有这番心思,我就不该拦着秋荷,该让她再试探几回,把这事闹大闹僵。” “已做得可以了,再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难免林姑母那里会恼羞成怒。” “是是,你考虑得周全。”薛姨妈喜滋滋地盘算,“我明儿就去找老太太求亲!先说动老太太,有她出面给林姑母说和,这事哪有不成的?” 宝钗点头,“明日妈还是先去姨娘那里商议一回,再去老太太那里,有人帮衬着说话,总是好些。” “对,先找你姨娘商议,定好计策,万无一失才好。” 这厢,黛玉冷着脸回到院子,便去上房寻贾敏,母女二人关起门说了好一阵子话。 这日一早,黛玉与贾敏吃过早饭,便早早去了贾母屋里,今日是明玉来府里拜访的日子。 明玉与柴静柴家的公子柴凌云的婚期将近,若非林家是自家亲族,她是不会出门会客的。但林母范氏架不住她想见黛玉的纠缠,念着两个孩子情谊,这才带她来府拜访。 明玉母女先去贾母上房拜会,林湖家虽是商贾出身,但几年前已入京打理,如今接手了内廷的胭脂水粉采买生意,又经营得当,越发的财力雄厚。比之老牌的皇商薛家,底子里已是毫不逊色。 贾府知道他家与林海一家已是结了宗,算做五服内的亲眷,也没敢当他寻常商贾之家,甚为隆重地接待了她们母女。 范氏带着明玉见过老太太、薛姨妈、太太等人。 老太太见明玉活泼爽快,是她最喜欢的女孩儿样子,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说:“你这性子倒与云儿相似,她也要嫁了,一心在家里备嫁呢,许久不曾来看我,你如今来了,就当是我的亲孙女一样,别拘束了。” 明玉也不扭捏,抱着老太太的手亲昵地撒娇。 黛玉笑道:“你都快嫁人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明日到了婆家,我瞧你还这样跟你婆婆撒娇不?” 明玉与她玩笑惯了,回嘴道:“你这是作酸呢!怕不是没得婆婆喜欢,不让你窝怀里撒娇罢!” 明玉这话意有所指,暗暗嘲笑黛玉不得王夫人喜欢,但这种闺阁女儿调笑哪里能在这里说?众人都在笑,唯独王夫人木着脸似菩萨一般,而薛姨妈笑容也有点僵。 范氏赶紧起身道:“老太太纵容你些儿,可切莫失礼,姐妹们一处玩儿的话,哪能经老太太的耳?老太太,你该打这孩子几巴掌。” 老太太现在是满心期盼着宝黛亲事定下,对这种暗里调笑宝黛的言语并不甚在意,范氏既已说了这话,她一个亲戚哪里会说什么,笑着拍了拍明玉的手背,又拉着黛玉的手,笑说:“我就喜欢她这个真性情!别拘束了她才好。行了,你们小姐妹多日没见,不知道攒了多少私房话说,也别在我们这里闹了,去玩罢!” 明玉巴不得这一声,牵着黛玉的手一起向众人道别,自行去说悄悄话。 贾母目送她们离开,问范氏:“她配的是京兆府柴大人家的孩子罢?” 范氏回道:“是呢!好日子定在年底,那时还请老太太、姨妈、太太等都去喝一盅喜酒。” 薛姨妈忙着道贺。 老太太道:“我倒也罢了,这些年愈发懒得动弹,来了人不想动就躲着说身子不适,倒是家里的人见见罢了,外面那些热闹让太太去应付。到时让她替我多喝两盅罢!” 太太赶紧附和着说是,她与薛姨妈对视一眼,挑起话头来说:“眼看孩子都大了,转眼就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也该是好好喝几次喜酒了。如今家里的孩子也就探丫头和云丫头的终身定了。就说她姨妈家,蟠儿也不小了,说了几家亲事,最后到底要定哪家呢?” 这话引起贾母兴趣,贾母也看向薛姨妈,“这话是说蟠儿的亲事有信儿了吗?” 薛姨妈笑道:“倒确实看上一户人家小姐,只是——” 贾敏却在旁边轻轻“咦”了一声,打岔道:“说起蟠儿,我倒想起来了,他当年与姑苏甄家女婿冯家的案子,便是明玉的夫家如今的京兆尹柴大人办的。当日蟠儿在金陵也是霸道了些,闹出人命,柴大人与我家老爷交好多年,忙忙写了书信讨教主意,我们老爷听说是太太的亲外甥,忙不迭地给柴大人去了信,让他按下此案,这才有后来金陵府尹大人顺利结案的。” 贾敏端着茶慢悠悠吹了口浮沫,“如今的冯家在金陵也是站稳脚跟,结的亲家甄家与我家一直交好,前日还写信提起家里当年死去的仆人后人无依无靠,来府里讨生活的事!冯家厚道,又厚厚给了那家人一大笔银子,人家才没继续闹去。这事儿,姨太太可知晓?” 薛姨妈求助地看了眼王夫人,见王夫人不愿回话,只好讪讪地解释说:“蟠儿当初并未打死人,都是以讹传讹,那是家里仆人失手打的,这案子都已结了,板上钉钉。” “我也是这话呢!”贾敏笑着,眼底却殊无笑意,“你们可知道?前几日琏哥儿巴巴地来找我,说是什么那府里珍哥儿媳妇的妹子要嫁人,珍哥儿托付他寻什么叫柳湘莲的,要将妹子配给他。我还说这姓柳与我家什么干系?再与润哥儿一聊,才记起来,那年在金陵,便是那位柳湘莲的少侠亲眼所见金陵街头打死人的案子,他便是那个目击证人,只事后飘然离去,官府未寻得他。柴大人当时才以证人不足为由将卷宗封存留做疑案,这才有后续的运作,将故意打死人的案子结成仆人吵架互殴致死。” “不妨皇天不负有心人,琏哥儿才想睡觉,便有人送枕头,不日,琏哥儿出京公干,在郊外的驿站便当头撞见回京的柳湘莲。” 贾敏笑眯眯地,“我多日未见姨太太,所以今日见着了赶紧与你说一声,那柳湘莲既入了京,听闻柴大人要升大理寺卿,这些日子叫蟠儿收敛着些,可千万不要在京里露头,别叫人钻了破绽,将旧案翻到大理寺,那时又经了柴大人的手,这一次怕是不会留情了。” 薛姨妈已完全听懂了贾敏的威胁,林家与柴家是世交,又是亲家,整治一个薛蟠手到擒来,若 薛家闹什么幺蛾子,林家怕是不会顾贾府的脸面,直接拿办薛蟠了。 薛姨妈也深知自己儿子薛蟠的为人,若她想撮合薛蟠和林黛玉亲事,只能将林黛玉的名声与薛蟠绑在一起,林家为了女儿家名声不得不从才有可能,她与王夫人商议的计策就是先在老太太这里最热闹时提起薛蟠给黛玉送私礼的事,表面上将薛蟠骂一顿,实则是将林黛玉与薛蟠绑上有儿女私情的暧昧,然后再跟金玉良缘的谣言一样,经由贾府这些刁钻婆子的嘴四处传扬开来。 林黛玉的名声坏了,那时就不怕老太太和贾敏不依了。 不妨还没等她们开口,贾敏却在这处等着她们。 薛姨妈望向王夫人,王夫人其实并不想管薛蟠的事,薛姨妈说的让薛蟠求娶林黛玉,她虽然知道好处多多,但也知道毫无希望,别说老太太、贾敏不肯,怕是贾政都不会依。 所以,她乐得贾敏亲自出面让薛姨妈死心,于是她假装咳嗽端起了茶碗喝茶回避薛姨妈的目光。 薛姨妈求助无门,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吞,强笑说:“谢谢姑太太提醒,我这就回家约束蟠儿,让他少出门惹是生非!惹人讨厌!” 贾敏一直斜歪着眯着眼睛,任由鸳鸯垂着腿,似乎睡着了。 薛姨妈又勉强闲话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薛姨妈一走,贾敏便对老太太说:“颦儿病态一直未大好,润玉也要安静读书,我看着我们住的那院子离梨香院太近,他们家那边做生意,跟各处闲杂人等常来常往,日日吵吵闹闹的,常听着不大像话,所以我想求老太太一句,我们想搬出去单住。” 老太太微微坐起身子,并不言。 范氏也凑趣笑道:“当初我们家因要与柴家结亲,要在京中购置房产,但我们自己家是不能在丞相胡同这里购置房产的,还是拖了大哥家的福,一起买了连着的两栋宅子。太太家的那处房屋我都派人打扫过了,该添置的也都添置了,什么都不缺,若是去住,一切都便宜。” 贾敏笑着谢过范氏,才道:“那处房子虽不大,好在雅致安静,虽不及府里宽阔,离这处也就两条街,老太太若想见玉儿两个,来往也极为方便的。亲戚家,关系再好,自然也没有总混在一处的理。”” 老太太看向王夫人,“你说的也在理,但你们母子,又没个男人当家,独门立户的总是不便,我意思还是留府里,大家照应方便。太太你觉得呢?” 王夫人巴不得林家搬走,这样便不会招得宝玉连日称病不上学,只往听香院跑,但老太太这么明显的留人,她还能赶客不成? “姑太太说的固然在理,但一家骨肉的住一起,互相照应自然是最好的。”她说得勉强,眼睛望着贾敏,希望她能再坚持下。 不妨贾母却道:“虽说亲戚家不能总住一起混着,我知道你家也不缺,但我们家向来好客,姨太太家住了这么些年,我还苦留不让去呢,你倒跟我讲这些生分的话!再说我要生气了。” “老太太骂得是,是女儿孤拐了。”贾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倒也不是旁的,只是那薛家大爷莽撞,颦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住得太近了终究不便。我听着上年还有爬墙看雪景掉落我们院子的怪事,这些话传开来,终究于家风有碍。” 这话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贾母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方才贾敏对薛姨妈那番敲打,她哪里听不出来? 这个王夫人太糊涂不知事! 先时她便吩咐过林家一家进京,要住在离她的正房近的听香院,暗示王夫人让薛姨妈一家搬走,但王夫人就是装聋作哑,如今倒是让贾敏亲口提出来! 王夫人还在那里打马虎眼,于是贾母只好开口,“既如此,太太便安排让姨太太他们挪一挪罢!” 这是直接赶人的话了。 王夫人到现在还在装不懂,于是道:“上年,趁着修院子,将府中西北角那处破败的院子也修了起来,那便让姨妈他们搬那处罢!” 贾敏低头喝茶,嘴角勾了勾一丝冷笑。 贾母怔怔片刻,才缓慢道:“那你去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