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女回来后[天幕]》 1、天幕初现 康熙四十七年深秋。 太子被废的诏书刚颁下不久,康熙便以太子之位不可空悬为由令众臣举荐新任太子人选, “臣以为,八阿哥胤禩人品贵重,仁德服众,堪当储位。” “八阿哥礼贤下士,朝野归心,请皇上早立东宫以安天下。” “......” 一本本奏折堆上御案,以马齐和佟国维为首的众臣上书字字句句皆是“八贤王”。康熙端坐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指尖却一下一下叩着扶手。 底下众臣浑然不觉,仍有人膝行向前,额头贴地,慷慨陈词,将八阿哥的贤名翻来覆去颂了又颂。 康熙蓦地笑了一下,满殿顿时噤若寒蝉。 “好一个八贤王。”康熙缓缓开口,目光从众臣身上一一扫过。 “朕倒是不知,老八竟已不知不觉折服朝中大半人,朕想下个旨意都要先在朝上议论商讨一番,他如今想要当太子,朝上居然连议论声都没有了。” 殿中跪伏之人齐齐一颤。有几个机灵的已开始冒冷汗,低头缩肩,后悔方才跟着出了声。 八阿哥脸色苍白,瞬间明晰了皇阿玛让众人举荐太子的目的。 他这次,是触怒皇阿玛的逆鳞了。 他垂首掩住自己的神情。 在朝上众臣皆思索皇上此番目的时,十三阿哥胤祥突然从皇子席位中站出,扬声道:“儿臣以为,太子之位非二哥不可。” 他的话吸引来众多视线。 有对他发言内容的不满怨怼,也有对他胆大包天的惊奇,还有对他贸然出声的隐隐担忧。 不满的自然是推举八阿哥当太子的那些人,老九老十的视线都快将他射穿了。 在这个决议太子之位的节骨眼上,老十三突然提废太子做什么?就这么不想八哥当太子吗? 废太子一向眼高于顶,不将他们其他兄弟放在眼里,以前他还是太子就算了,如今都被废了,老十三还为他说话,对他有什么好处? 而保举八阿哥当太子的朝臣们也是这个想法,既然已经向皇上举荐了八阿哥,若是突然变卦,岂不是更显心虚? 若皇上得知他们确有私心,按皇上此前的做法,就算此时不发作,日后也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不如坚持保举八爷为太子,若能成自然是最好,若不能成,他们只要咬死认为八爷确有才能,可堪匹配太子之位,这才上书保举。 如此,皇上就算有疑心,也只会认为是八爷结党之过,落在他们头上的疑心便会减轻许多。 ...... 站在皇子们最前方的三阿哥胤祉看着十三弟跪倒在殿中,思绪渐渐涌上来。 他本来对太子之位没什么想法,毕竟从小就被上面两个压着,被皇阿玛区别对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废太子一事之后,见往日好似不可逾越的大山如此轻易的倒下,竟也渐渐生出些野望来。 所以在得知老大竟在府中用巫蛊之术诅咒废太子时,他又惊又喜,想也不想就将此事报了上去。 老大如他所愿被皇阿玛圈禁,而老二也被废了,一时之间,他这个三阿哥风头无两。 但在风光之后,他后知后觉皇子中最长这个名头不是那么好拿的,不怪老大往日那么嚣张,处处与太子比较,身边全是推着你去争的人,就算你不想争也得争。 而且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冲动了,老大魇镇太子这种事,怎么能从他口里说出来?落到皇阿玛眼里,岂不更怀疑他为了太子之位排除异己了? 越想越后怕的三阿哥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与膨胀,但怎么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尽量低调行事。 这回皇阿玛让大臣保举太子,他倒是想让人都举荐他,但与府中幕僚关上门讨论许久,还是决定不出头,只让一两个人递了他的名字上去试试皇阿玛的态度。 现在的场面他是没想到的。 老八也想当太子了? 幸好他没出头,不然现在承受皇阿玛雷霆之威的就是他了。 不过刚刚十三弟说的... 让二哥继续当太子... 若是他当不上太子,不如二哥继续当,反正他已经被压这么多年了,不介意再被压几年。 而且皇阿玛经过此事对二哥肯定有了戒心,就算太子复辟,也决计回不到从前,之后再想办法对付就是了,皇阿玛能废一次,未必不能废两次。 再说了,他还为太子扳倒了老大呢,虽然他也很后悔当时的冲动,但起码也是帮到太子了是吧。 综上所述,二哥继续当太子,比其他弟弟们越过他当太子好处更多。 三阿哥有些蠢蠢欲动,只是此时殿中气氛严肃,他压下心中所思,暗暗感叹十三弟果真胆大,要是现在跪着面对态度不明的皇阿玛是他,早就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了,十三弟居然还能跪那么直。 确实是有义气,也够胆。 ...... 眼见众人一言不发,十四阿哥胤祯这时从侧旁冲出,满脸激愤,额角青筋暴起:“皇阿玛!八哥仁德是事实,满朝文武皆服,儿臣也愿以性命担保八哥堪当大任!若皇阿玛执意不允,便先将儿臣一并治罪!” 他说得声嘶力竭,竟以头撞地,咚咚作响。 康熙目光一沉,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彻底褪尽。 只有兄弟义气但没脑子的蠢货。 他并未立即发怒,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老十四,又环顾跪了一地的其余阿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们几个,给朕打这个忤逆的东西!” “他既然这么替老八出头,就让他好好记住出头的滋味!” 老三老五老七等人面面相觑,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八阿哥跪在人群中抬头欲言,被康熙一道眼风钉了回去。 见众人不动,康熙不怒反笑,“怎么?现在给朕演起兄友弟恭来了?” 听了这话众人一震,三阿哥先看了老四一眼,见他没动静,心想还是心疼亲生弟弟了? 他又看向踌躇着的老五,给了他一个警示的眼神,老五僵了僵,到底还是和他一同起身拽住十四,一人一只胳膊控制住他,十四挣了两下没挣脱,口中犹自喊个不休:“皇阿玛不公!八哥何罪——” 这话令一直沉默不语的胤禛瞬间变了脸色,他立即站起身,走到几人身后,看似将人按在了地板上,实则借着角度捂住了十四的嘴。其余阿哥迟疑着围了一圈,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康熙负手而立,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朕的话不管用了?” 老三咬了咬牙,率先扬起拳头抡了过去,接着是老五老十...闷响声此起彼伏,力道轻重不一,有人敷衍了事,也有咬牙真打的。十四被几人死死按着,挣动间靴尖在石砖上划出刺耳声响,嘴角已渗出血丝,却梗着脖子不肯求饶。 九阿哥胤禟实在看不下去,从人群中膝行而出,想扑过去护住十四:“皇阿玛!十四弟年轻气盛,他只是一时...” 康熙闭眼不想看他:“一起打。” 话音刚落,老九便受了一掌,半边脸霎时肿起。第二掌紧跟着落下,老九捂着脸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殿中其余大臣将头埋得更深,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寒风中拳头到肉的声响以及十四受疼的闷哼声。 就在众人围打十四时,殿外忽然传来值守太监变了调的惊呼,声音里带着某种超越恐惧的茫然。 “外、外头的天幕动了!” 众人皆朝外探视。 康熙面色黑凝,也不管殿中情形了,率先走了出去。 众阿哥见此停了手,退开几步,各自垂头站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胤禛扶起十三,低声道:“你太冲动了。” 十三也知道方才很危险,若不是外有异象,皇阿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必须为二哥进言。 一来,他一向与二哥四哥交好,本也有些情谊,跟八哥比起来,自然是与四哥更亲近的二哥好些。 二来,他们兄弟间的交好皇阿玛全都看在眼里,若此时他一言不发,定会让皇阿玛心中留下言行不一的印象,乃至于怀疑他往日都是装的,长远来看,这比八哥当上太子更可怕。 所以无论结局如何,他都必须要进言维护太子二哥,今日的局面便是最好的机会。 ...... 老八神色颇为低落,老九捂着脸与他并肩,一边遮挡自己的脸一边还安慰他。 “天有异象,说不定就是因为皇阿玛随意怀疑八哥,引来老天示警。” 老八斥责他,“不可胡言。” 这话若是传出去了,今日一事还没了结,皇阿玛定然不会轻饶。 好在宫内众人都关心外头的异象,没人注意到他们,不然又是一桩不小的风波。 老十扶着十四,跟在他们身后,十四龇牙咧嘴地附和,“还说呢,我浑身都疼,十哥你下手也太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肚子那拳是你打的!” 老十辩驳道:“皇阿玛在上面看着,我要是轻了,皇阿玛要打我怎么办?” 十四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老五想来关心自家弟弟,看着几人聚堆的样子,思忖许久,脚步还是没有移过去。 康熙看着一片白的天幕脸色不佳,这天幕三日前就已出现,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知老天如何示意,因此近日心情多有不怠。 正好又撞上太子的事,老大和老八接二连三惹他不痛快,实在难有好脸色。 如今天幕有了动静,不知会是什么变化。 众人抬头望向天际。 此时,仿佛有人缓缓拉开幕布,露出一面巨大的白墙,视角逐渐向后拉开,露出更多画面来。 好似一个人躺在床上,正盖着被子,他们只看得见垂在被子上的双臂上覆盖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衣衫。 众人的视线微微沉落,滑过纯白的墙壁,落在同样纯白的被褥上。 白色的墙、白色的被,蓝白的衣衫,满目皆白,干净得叫人心里发毛。 “这……这怕不是灵堂……”老十嘴比脑子快。 老九猛拽他衣袖,示意噤声,自己却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是啊,哪有那么小的床,简直跟躺在棺材一样。 真的是灵堂啊。 众人此时都有了猜测,难道是天上的哪位仙人死了,让他们这些凡人也跟着守灵? 但是仙人也会死吗? 众人压下心中疑惑,继续观察天幕的情况。 随着天幕的移动,一张脸出现在那片白色的中央。 是一个女子,虽面容清丽,却有些苍白,多了几分病态。 胤禛瞳孔微缩,下意识扣紧指尖,没让自己失态。 一旁的十三却露出了惊异之色,“这...”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引来了胤禟的注意,“老十三怎么这副神情,难不成认识这天上的女子?” 此言一出,惹得众人视线聚集到十三阿哥身上,康熙也看过来,“老十三认识这女子?” 十三无法,如实道:“这女子颇为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胤禛接下话头,“十三弟说的是儿臣府中妾室宋氏,恰好与天幕中的女子有些相似,十三弟只见过几次,所以印象不深。” 不止他一人见过宋氏,若他不说,以后被别人戳穿到皇阿玛面前事情便大了,不如现在自己说出来。 众人惊奇,竟然是四阿哥府里的人。 康熙问道:“当真这般像?” 胤禛脑海中的人影越发清晰,他微微低头,“至少八分像。” 他是个谨慎的人,连他都说有八分,定然是十成像。 康熙来了兴趣,“来人,把老四府上这位像天上人的宋氏带来。” 胤禛神色微滞,垂眸隐下眼底情绪,恭敬道:“回皇阿玛,宋氏两年前就去世了。” 众人惊骇。 2、仙人灵堂? 这么巧。 所以天上的人,到底是偶然与宋氏长得像,还是就是宋氏本人? 如果是本人,怎么出现在天上?难道那是佛教所言人死后会前往的极乐世界? 还是说,宋氏本是天上人下凡历劫,死后回到天上了?那如今的场景,难道是天人在为她守灵? 众人脸上各有异色。 最终还是将此事归于巧合,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的是,四阿哥府上的宋氏只是恰好长得跟天上的女子有些相似而已。 这样的结论比那些仙人转世什么的更好令人接受。 “定然只是巧合。” 老九率先开口下了定论,不管天上的人跟老四府里的宋氏有什么关系,反正不能让老四得了好处。 死去的妾室是仙人转世什么的,简直太给老四贴金了,皇阿玛要是觉得老四是什么天选之人直接把太子之位给了他,那他们这段时间耗费的功夫岂不都白费了? 老十立马附和:“是啊是啊,肯定是巧合,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看宜母妃和郭络罗贵人也挺像的啊。” 宜妃亲儿子,郭络罗贵人亲外甥老九斜了他一眼,“她们是姐妹,肯定长得像啊。” 老十的话被九哥顶回来也不生气,只是看起来颇为不好意思,在接收到几个白眼后只想赶紧找补,他目光略过天上人瘦削的脸颊,忽然间脑中灵光一现。 “我看王庶妃长的也跟天上人有几分像,总不能说是王庶妃到天上去了吧?” 此话惹来众多视线,见过王庶妃的下意识开始回忆她的长相,与天上人对比起来。 除了都很瘦,好像没什么相像的地方吧? 老九:...... 他不想评价这个蠢弟弟的脑子了。 知道你不想让老四跟天上人扯上关系,但你老盯着皇阿玛的妃嫔干什么?没看到皇阿玛脸都黑了吗? 因为知道老十的本性,大家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这位阿哥确实四肢发达了些。 康熙知晓自己这个儿子一向不爱动脑子,此时几次提到他的妃嫔也只是因为怕他抬举老四,想到什么就说了,没什么坏心思。 但话题波及到他就不一样了。 他轻哼一声,那些聚在老十身上的视线立即收了回去,不敢再多看。 老十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想开口解释又怕自己说不清楚,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老九没眼看。 老九轻揉着自己的脸颊,缓解疼痛的同时视线落在周围人身上,见他们都只安静看天幕,不再是刚才那副暗中观察老四的模样后微松一口气。 行吧,好歹是把话题引开了。 ...... 由于天上全然白色的装饰像极了灵堂,众人心照不宣地把躺着的那人当做已逝之人。 只是这个停灵的地方古里古怪,白墙并非由白色布幔装饰,而是本身就是白色。 哪有人将自家的墙做成这幅模样? 床头的方形大铁块也着实怪异,上面竟有会动的彩色丝线,难道是仙人的神力所控? 众人勉强用仙人守灵与他们凡人不同的说法说服了自己,但是看着天幕上的人心中疑惑更甚。 天幕为何一直给他们看逝者遗容? 这也太冒犯了。 况且...这人还是个女子。 就算这女子身上服饰完整,只露了一张脸,也不应该就这么大喇喇地在全天下人面前展示一个女子的身体。 在一开始的震惊过后,一众老臣们渐渐从敬畏变成了局促不安。几个年纪大的翰林互相递了几次眼色,终于有一个憋不住了,往旁边挪了半寸,凑到同僚耳边。 “咱们这全天下的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仰着脖子看一个女子的脸,这、这成何体统?” “轻声些!皇上都还没说话。” “皇上没说话,咱们就不说话了?礼义廉耻还要不要了?” 那老翰林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脸上已经涨红了。 天幕上,那女子一动不动,被子盖在胸口上方,露出半截脖颈和一截锁骨。 其实什么也没露出来,白被褥裹得严严实实。可在这些老儒生眼里,一个女子的脸就这样悬在万人头顶,让百姓,包括那些贩夫走卒、市井闲汉都仰着头看,这本身就已经是有伤风化了。 老翰林往周围瞧了瞧,只见众人皆仰着头,全都盯着那片天幕,眼睛都不带眨的。 在此处读过书的大臣与皇亲们是如此,可想而知如今皇城外那些不识字未曾读书不知礼义廉耻的百姓会如何表现。 想到可能会有的议论,他胸口一闷,差点没喘上气来,一拱手,朝着御座的方向颤声道:“皇上,光天化日,万人共睹此女子的容颜,这、这于礼法何存啊!” 康熙自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议论,此时面对老翰林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想理他。 他确实觉得天幕给他们看逝者遗容不太吉利,但是还没往他口中说的那方面想,听了他的话更是觉得无力。 这是天幕所显,难道他还能让天幕别老让他们看这女子的脸了?他说的话这么灵验,怎么还能让治下大旱?跟天上人说说让龙王来降雨不就好了? 平时喊着天子,没想到还真有人把他当上天的儿子,想许什么愿就能立即实现。 他还能开口说什么呢?说天幕此举确实不妥,跟他一起抨击一番天幕上的女子,然后两人束手无策地看着天幕继续让他们看那女子? 但要是不开口,这老顽固定然又将此事扯到男女大防,从非礼勿视到孔子言,洋洋洒洒一大堆,非把他脑仁吵炸不可。 康熙有心想要制止这个老翰林的行为,毕竟天幕的出现有违常理,若真有仙人,他若与这老顽固一样贸然开口或许会惊扰了仙人,到时降下神罚定会令皇位不稳。 但这话不应该由他这位推崇儒家的皇帝来说。 因此康熙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这些儒生,着实可恶。 老四和十三都看出了皇阿玛沉默下的不满,二人对视一眼,十三明悟四哥的想法,当即回头看向开口的老翰林,似笑非笑:“徐大人是觉得,天幕不仅要给那女子盖被子,还要加条帕子把她的脸也给盖起来不让我等看见是吗?” 老翰林被这话一噎,“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 十三轻飘飘接话道:“大人只是觉得此等行为不妥,不合规矩?” 老翰林一愣,立即道:“正是如此,这天幕不该...” “原来大人也知道这是天幕啊,天幕天幕,以天为名,这天幕挂在天上,难不成,咱们还能把天盖上,还是说让全天下人都不许抬头看天?” 被十三爷一通嘲讽,老翰林脸都憋红了,不知如何反应,老九见状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解围,但还没等他反应,便被八哥轻轻扯了一下。 老九落后一步,胤禛适时开口:“十三弟,徐大人也是从礼法出发,拳拳之心日月可鉴,不好过于苛责。” 十三一本正经地道:“四哥教训的是,胤祥年轻性子急,方才言语有冒犯之处,还望徐大人海涵。” “……不敢。”徐翰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康熙坐在上首,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是转着手上的碧玉珠,目光在十三和徐翰林之间不紧不慢地扫了一个来回,又扫了一下老四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老八看得分明,知晓皇阿玛这是满意四哥和十三弟的表现。 其实他们都看出了皇阿玛对那老翰林不满,但不是谁都能开口解围的。 他不能开口,因为徐翰林是他手底下的人,若他开口,未免寒了支持他的大臣们的心。 刚刚不让九弟为徐翰林解围也是担心皇阿玛不满,今日他们已经触怒了皇阿玛,不能再露出任何马脚。 老八垂眸收回视线。 ...... 皇城根底下,卖馄饨的王婶已经把脖子仰酸了。 她从天幕出现那一刻就仰着头,生怕错过什么。 “你说,“她朝旁边的张屠户问道:“那天上的女子,到底是不是神仙?” 这个问题把张屠户问住了。 王婶也没管他,咂了咂嘴,“神仙咋还能没了呢?“ 张屠户:“仙人也得生病吧?仙人生病叫啥来着。“ “历劫。“旁边一个蹲着的小女孩儿插了句嘴,说完又赶紧仰头看回去,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茶馆说书的讲过,神仙下凡都要历劫,生老病死都得走一遭,天上的漂亮姐姐怕是刚历完劫回天上了呢。“ 王婶好奇道:“那她历完了是不是就变回神仙啦?“ 小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啊,回去了就再也不用受苦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也不用干活,多好。” 王婶听了,忽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天幕上那张瘦削的面孔,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神仙在天上,也吃馄饨么?” 3、玻璃? 就在他们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秀才正端着茶,目光也落在那片天幕上。只是他眉头紧拧,嘴角往下撇着,看上去十分不满。 “一女之容,使天下万民观瞻终日,礼法何在?男女大防何在?那些粗人不知礼数也就罢了,可咱们读圣贤书的,总该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 几个同伴纷纷点头,一脸“季兄说得对”的表情,当即与他一同讨论起来。 天幕下,卖馄饨的王婶憋了半天,终于把那个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的疑问问了出来。 “她要是真是神仙的话,咱们这么盯着她看,会不会……折寿啊?” 张屠户把头低下来,一脸认真地想了想:“不会吧,你看庙里的菩萨,哪个不是天天被盯着看的?也没见谁拜菩萨折寿的啊,要折寿也肯定是那些心不诚或者心里有鬼的。” “有道理……那我多看她两眼,说不定还能沾点仙气。” “你拉倒吧。”张屠户笑骂了一句,又重新仰起头来,“沾了仙气,你还在这城墙底下跟我们一起卖馄饨?” “卖馄饨咋了!卖馄饨就不能沾仙气了?”王婶梗着脖子回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天幕,“她要是真神仙,我天天给她供碗馄饨,骨汤的,多放葱花,不要芫荽,人家仙女肯定不吃芫荽。”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吃芫荽?” “仙女都讲究,说书的说神仙都是喝露水,吃花瓣的,芫荽味儿冲,人家肯定吃不得。” 她看向旁边蹲着的小女孩儿,“小翠儿,你说是吧?” 小翠儿回想着说书先生说的话,用力点头,“对,对!就是喝露水吃花瓣!” “你一个卖馄饨的,替仙女操这种心?“ “操操心咋了!“王婶理直气壮,“万一她看了觉得好吃,下凡来吃呢?那我这馄饨摊不就成仙摊了?” 张屠户被她的话弄笑了,摇了摇头,不再理她。 但王婶的话传到旁边摊子上,李婆子居然认认真真地接了一句:“那我改天也给她供串糖葫芦,要是她真吃了,我那糖葫芦铺子是不是得改名叫仙人糖葫芦?” 周遭几个妇人听了这话哄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 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重新仰起头来,望着天幕上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睛里面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楼上楼下只隔着一层楼板,却身处两个世界。 有识之人摇头叹气,痛心疾首地念叨着礼法何在。 他人眼中的愚昧之人却歪着脑袋,认真琢磨着仙女吃不吃芫荽。 ...... 众人就这样看着仙女的“遗容”,等了许久。 梁九功吩咐小太监搬来椅子,好叫这些皇亲贵胄与大臣们不至于以地为席。 就在大家都以为天幕今日大约是不会变了的时候,天上仿佛有声音传来。 不似轰鸣的雷声,也不像呼啸的风声。 声音没有源头,但大家都知道这声音是从天上来的。 众人顿时坐直,瞪大了眼睛,仔细听天幕上传来的声音。 “咔嗒”一声,格外清脆,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青青啊,妈来了。”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的脚步没有停留,从左至右,画面也跟随着她缓缓移动着,渐渐显露出房间的全貌。 只见她径直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被窗帘阻隔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有一缕正好打在仙女脸上。 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的人吸引,视线紧跟她移动,还未给出什么反应,就被窗帘后那清晰可见人影的窗户吸引了全部的视线。 正好错过了阳光洒在仙女脸上时她微蹙眉头的动作。 老九最识货,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被当做窗户的东西,“那是,玻璃?” 宫里也有玻璃,西洋进贡的,巴掌大一块已算稀罕,可那窗子一整面都是透明的,外头的树木,天空,云彩,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 此时的玻璃不算稀奇,但也仅限于皇家使用。民间虽有,但极少有人见过,并且就算是皇家,也没有奢侈到将玻璃用于门窗的程度。 老九盯着那窗看了很久,心里算了一笔账,宫里那几面巴掌大的玻璃镜,每一面都是按斤两算的,比同等重量的银子还值钱。 这一整面墙的玻璃……得值多少? 明白玻璃价值的老九满眼放光。 那妇人手上动作不停,接着打开了窗户,让空气流通起来。 她又走回来,但没有在仙女面前停留,而是走至左侧,坐在了隔壁。跟随她的视角,众人才看见原来旁边还有一张床,并且床上也躺着一个女子,穿着熟悉的蓝白色衣服。 一样的床,一样的被子,一样的衣服。 清朝观看天幕的人忽然有些脊背发凉。 老三此时也忘记什么出不出头的话了,惊呼出声:“天上究竟死了几个人?” 此话引发众人细碎的议论。 难不成此处是义庄? ...... 那中年女人把带来的袋子放在桌上,边往外拿东西边絮叨着。 “昨天你那个同学小周又发消息了,问你好些没。” “我说还那样,她说等你醒了要来看你。你以前还说人家烦,天天给你发消息,你看,现在不发消息了,你又躺着,妈倒希望她天天烦你呢。” “隔壁床的姑娘还躺着,她妈妈每天就这么守着,妈看着她也难受,可妈也没法劝,自己家的还躺着呢,劝人家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圆筒状的盒子,打起精神道:“今儿市场有新鲜的鲫鱼,妈买了两条,给你炖了汤,放在保温盒里了,你醒了就能喝。” “妈还买了苹果,来的时候尝了一个,可大可甜了,你嘴里现在肯定苦得要命,醒了就吃这个肯定舒服!” ...... 众人渐渐缓过神来,也没了刚才那股子凉意。 老三自顾自道:“原来不是死人啊。” 刚才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中年妇人的话,知道了她口中的青青,并没有死亡,而是陷入了昏迷状态,没有意识。 既然这个青青没死,那刚才他们议论的仙女肯定也没死,谁会把死人放在自家孩子旁边? 明白这一点后众人舒服了许多,起码不是对着逝者遗容议论纷纷了。 天幕上的中年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有人觉得好奇,有人觉得无聊,视线在天幕上探来探去,忽地瞪大眼睛紧盯仙女的脸。 “她...她活了!” 众人纷纷看过去。 ...... 宋遥只觉得眼皮比石头还重,耗尽力气,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光霎时涌了进来,刺得她瞳孔猛缩了一下。 她再次尝试睁开眼,睁了半天才勉强对上了焦,白色的天花板一块一块的,拼接的缝隙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她盯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好像不是我家天花板。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宋遥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但紧接着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碘伏味道。 跟这些年闻惯了的檀香比起来并不算好闻,甚至于刺鼻,但在此刻,这个刺鼻的味道却让宋遥的心霎时安定下来。 这是...医院的味道。 随即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令她几乎要落泪。 太久了... 她太久没闻到这股味道了... “老是给你带苹果妈都怕你吃腻了,下回妈给你带点葡萄来...” 宋遥听见有声音,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是隔壁床的人在说话。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是太久没用过,第一次发声的时候甚至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音。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挤出了两个字,哑得不像样:“……阿姨。”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紧接着帘子被拉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和蔼的脸,眼睛瞪得很大,眼底全是惊喜。 那女人看着宋遥,手里的保温盒差点滑下去,赶紧又捧住了,“你……你醒了?” 宋遥望着她,声音还是沙哑的,眼底含着些渴望,“可以给我吃个苹果嘛?” 她想这一口可太久了。 4、药母娘娘 这话在如今这个社会算是挺冒犯的了,但阿姨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甚至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弹了起来,转身就往床头扑,伸手重重地按在墙边坠着的呼叫铃上。 “医生!医生!她醒了!隔壁2床的小姑娘醒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响,近乎亢奋,扯着嗓子冲那个小小的白色方框喊。 “你们快来!她睁眼了!她跟我说话了!” 对面立马传来声音,急切道:“稍等,马上来!” ...... 清朝。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被仙女称为阿姨的人手上,更准确地说,是那个白色小方块。 这个阿姨竟对着小方块说话,甚至对面也立马有声音回应。 难道是千里传音? 殿内一片死寂。 九阿哥胤禟第一个动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眯着眼,像是要把那个白色小方块从天上剜下来看个清楚,声音里满是好奇:“那是何物?竟然能自己发出声音。” 康熙手里的碧玉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块白色的小方块上。 那东西竟会说话。 没有人去报信,没有人敲钟击鼓,只是对着那一小块东西说话,对面立即就给出回应。 他见过西洋传教士进贡的千里镜,一尺长的铜管能把远处的景物拉到眼前,也见过放大镜,能把小字放得如斗大。 可他从来没见过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墙壁的另一头立刻就有人应答。 难不成什么他没见过的新奇东西? “梁九功。”康熙终于开口了。 梁九功也很吃惊,面对康熙的呼唤,他迅速从御座侧后方趋前半步,垂首待命:“奴才在。” “传白晋和张诚。” ...... 阿姨按完呼叫铃,又转过身来,重新弯下腰,凑回宋遥跟前。 “你是叫...遥遥吧?” 熟悉的称呼让宋遥倍感亲切,许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她点点头:“嗯。” 阿姨笑眯眯地塞给宋遥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我听你妈妈这么叫你的。” 听到阿姨的话宋遥神色激动起来,下意识掌心紧攥,“我妈妈...” 阿姨安抚道:“你妈妈回家做饭去了,我刚刚来的时候还碰见她了呢,等会儿就来了。” 她顿了一下,因为她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好像都快哭了,“你要是实在是想她,我给她打个电话,她肯定特别高兴。” 宋遥连连点头,“谢谢您。” “嗐,客气啥,喊我林阿姨就行。” 林阿姨跟宋遥妈妈做了这么久的病友邻居,当然是有联系方式的,不过还没等她打通电话,护士已经带着主治医师来了。 为了方便医生检查,林阿姨退了出去,站在门外透过窗子观看里头的情形,一边往里看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小冯啊,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闺女醒啦!” “我可没骗你,你家遥遥刚刚还跟我说话呢,赶紧过来吧!” ...... 在医生给宋遥检查时,白晋和张诚也赶到了正殿外。 他们是西方传教士,是皇宫最了解西方发明的人,此时面对康熙的问题,两人却只有摇头。 他们只见过望远镜,但这种能隔空传话的东西却是闻所未闻。 康熙有些失望,果真是神仙用具吗? 他的目光凝在林阿姨手中那块黑色的砖头上,这个东西,跟方才她唤来大夫的白色方形物品一样,都可以千里传音。 若是他们也能拥有此物就好了。 军情战报,边疆急信,再不用等上十天半月。朝堂上有什么动静,一盏茶的工夫就能传到各地,能节省多少人力物力? 可惜,他们这里没有这般奇物。 康熙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 ...... 天幕上那些白衣人检查的动静,从第一刻起就引来了无数双眼睛。 太医院的太医们挤在一处,脑袋凑着脑袋,低声议论着。 胡院判伸着脖子,眯着眼盯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身后的年轻太医道:“你看那个...塞到耳朵里的,你见过没?” 年轻太医赶紧凑上来看了看:“学生没见过,那中间,好像是一根细软的圆管子。” “老夫也没见过。”胡院判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之前见过西洋传教士给皇上看诊,也曾看过他们听人的心肺声,但他们听心肺用的是耳朵直接贴上去,跟天幕上的人不太一样。” “他们是耳贴胸背,察其振颤,听其气声。可天幕上隔着一根管子也能听?那管子是什么做的?里头是空的还是实的?能听清楚吗……” 他说着说着变成了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尖。 有个年轻太医仔细看着天幕上的人的动作,“她们好像没有诊脉。” “她看的东西,跟咱们看的东西不一样。”胡院判也发觉了这一点,语气里有些不太确定的迟疑,“她看的...好像是那个会发光的方盒子?” 胡院判惊奇道:“她们在看那方盒子上的彩线,居然只看一眼便下结论了?” 有个年轻太医自言自语道:“难道...这个彩线代表的就是病人的脉象?”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接着倒吸一口气。这是什么样的神仙手段,能将病人身体里的脉与彩线相连接。 若是如此,岂非连诊脉都不用了,直接看彩线就行? 几个太医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浮出了一种相似的茫然神情。 ...... 城楼下,周娘子仰着脖子看得认真,也跟周围人讨论了一会儿神仙诊脉的手段不平常,并不多纠结。毕竟是神仙嘛,肯定跟他们这些凡人不一样。 他们正看得入神,天幕的画面微微动了一下,为首的大夫正好偏过头来。 那张脸被白光映着,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是个中年女人的脸,眉眼温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器物。 “哎!”她猛地直起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小云你看!给神仙诊病的是个女人!她是个女大夫!” 被称为小云的年轻女人赶紧仰头眯起眼看了两眼,也“哎哟”了一声:“还真是,是女大夫!” “女的!”周娘子一把把手里的花生壳拍在案板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惊喜,“你看你看,她给神仙看脉呢!女人也能当大夫!” 旁边的卖糖饼的老刘头听见了,仰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女的。” 李婆子也凑过来:“真的!跟那些大夫穿一样的衣裳!而且看着,那些白衣裳的人里头,她是头一个!他们都看着她的眼色呢!” “女大夫……”周娘子念叨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我听说书的讲过,古时候有个什么药母娘娘,就是女的!专门给人瞧病的!” 刘嫂子赶紧接话:“药母娘娘?是不是给皇上也治过病?” “对对对!就是那个!”周娘子其实自己也记不太清了,但药母娘娘四个字一冒出来,她越说越觉得像,声音也跟着笃定了几分。 “药母娘娘也是女的,也是给人瞧病的,跟天幕上那个一样,你说这天上的女大夫,莫不就是药母娘娘显了真身?” 几个妇人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有劲儿。 一个年轻媳妇拉了拉周娘子的袖子:“周婶,药母娘娘是啥?我没听过。” 周娘子被她问住了,使劲想了想,从记忆深处把茶馆听书时扒拉出来的一点零碎往外倒:“就是……就是那个,扁鹊认不认识?药母娘娘比扁鹊还早!是女人!专门给人治病的!后来成仙了!” 她其实也不确定药母娘娘到底是谁,是不是比扁鹊早,但她觉得“比扁鹊还早”这句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想也不想就说了出来。 旁边的人听得半懂不懂,但谁也没反驳,因为“药母娘娘”四个字本身就够有分量了。 有人附和道:“女大夫,那可不就是药母娘娘嘛!男的叫药王,女的叫药母,对得上!” “对对对,药王是男的,药母是女的。” “那药王是谁?” “你这都不知道?药王是孙思邈啊!” “那药母呢?” “药母就是...”那人也卡住了,憋了一会儿,“药母就是天上的女大夫!人家没留名字,反正是女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周围人居然也都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这时有个老汉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你们说的药母娘娘,是不是鲍仙姑?” 周娘子一愣:“鲍啥姑?” “鲍仙姑!葛洪的老婆!广东那边供的!” 周娘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过,反正就是个女的,女的就成。” 不过听到另一个女大夫,她也来了兴致,当即追问起来:“鲍仙姑?也是女大夫?她也是给人瞧病的?” 老汉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是个女的,会给人做艾灸,广东那边供着她呢。” 他说得含含糊糊的,自己也不太确定,周娘子见此扭头和旁边人继续讨论女大夫的事。 等老汉反应过来还想再辩几句,看见周围几个妇人已经自顾自地“药母娘娘”长、“药母娘娘”短地聊开了,也就闭嘴了。 周娘子又仰头看了一眼天幕,那个女大夫已经收起了手中的器物,正低头在什么东西上写着字。 周娘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女大夫……娘哎,女大夫。”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重复这一句,只是觉得这三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有种说不出来的熨帖,让她心里头微微发热。 城楼下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着,“药母娘娘”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水面荡开,一圈一圈传了出去。 有人笃定地说是药母娘娘,有人说是仙姑,有人说是药王的徒弟。 反正不管叫什么,“女大夫”三个字,已经稳稳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5、苹果 天幕上那个女大夫的脸清晰可见,殿外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些盯着听诊器和有彩线的方盒子议论纷纷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 九阿哥胤禟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身,朝旁边的八阿哥低声道:“八哥你看见没?那个大夫是个女人。” 老八轻轻应了一声,仍然望着天幕上那个面色温和的女大夫。 她正低头写着字,动作从容,身边那群白衣人有男有女,但此刻天幕的画面只稳稳停在她身上。 他看得出,方才那番检查,旁人都听从她的吩咐,看她的眼色。 这意味着她不仅能行医,还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个结论令老八默了许久。 这位女大夫令让他想起了额娘。 除了年纪相仿,她们两者一点也不像,身上的气质也截然不同。 由于年少时的经历,比起其他娘娘,额娘身上总是带着些谦卑。就算已经登上妃位,仍然终日惶恐不安,仿佛生怕惊动了谁。 可天幕上这位女大夫给那个女子检查时,动作十分笃定,没有犹豫与瑟缩。 她低头写字时,笔尖稳稳落在纸上,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看得出,她身上的自信与从容来源于她的学识。 老八望着那张脸,心底涌上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偶然有一次听到娘娘们议论额娘的出身,声音里夹着的不屑与优越感落到他耳朵里尤为刺耳。 他很生气,但不能越线去指摘娘娘们,只好憋着股气忍了下来。 可当他跑去告诉额娘,迫切地想要额娘去找皇阿玛诉苦时,额娘只是低着头,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她们说得也没错。” 他不服气,可那时他太小了,并不知道该怎么替额娘出头,只能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额娘扬眉吐气。 但等他长大了,有地位,能争辩了,额娘却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姿态,习惯了低着头轻声说话。 就像娇弱的花被风吹了太久,再也直不起来。 天幕上那个女大夫不知道这些。 她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语气平常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老八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要是额娘也能这样活着就好了。 老九看出了八哥的出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好打扰,于是偏头和十弟说话。 侧头时发现大家都在议论天幕上的情况,独独老四一直望着天幕不动弹,眼神怪异,肯定在想什么坏主意! 于是他立马开口道:“四哥在想什么呢,盯着天幕这么出神,也不跟弟弟们讨论讨论。” 他这话一出口,附近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十三关切的目光落在四哥身上,十四也歪了歪脑袋,脸上是不满的,眼底却露出几分好奇。 胤禛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迷茫,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偏头看了老九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九弟倒是关心我。” “做弟弟的关心哥哥不是很正常嘛?”老九笑得坦然。 这话让老五小小翻了个白眼,也没见你关心你亲哥哥。 老五和老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宜妃所出,但平时老九与老八老十走得最近,连他都比不上。 老九浑然不觉,“弟弟就是好奇,大家都在讨论这天上的人如何诊病,唯独你紧盯着天幕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胤禛本想搪塞过去,康熙却倏然开口:“老四?” 他知晓老四的性格,定是有不一样的发现,不然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轻易暴露在众人面前。 面对皇阿玛的询问,胤禛不敢乱言,但斟酌几番后,声音里仍有些迟疑。 “回皇阿玛,儿臣方才走神,是因为天幕上的林阿姨说,那女子名叫瑶瑶。” 康熙瞬间便想到了老四走神的原因,“先前说这女子与你府里的宋氏长相相似,这瑶瑶,可是宋氏的名讳?” 胤禛恭敬答道:“正是,宋氏原名宋瑶,取自瑶佩之意。” 老九还在懊恼又给老四递了机会,十四见此,状似感慨:“四哥居然还记着已经去世两年的妾室名讳。” 由于他惹怒皇阿玛,因此这么多兄弟,唯独他和九哥没位子坐。九哥脑子活,见皇阿玛没心情管他,便跟八哥挤着坐下了,皇阿玛也没说什么,只白了他两眼。 他慢了一步,瞧着十哥那剩不了多少的位置,只好半靠在旁边。 十四偏头问道:“十哥,你知道你府上格格的名字吗?” 老十忽然被点名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嗯...哪个?” 老九瞬间抓住话头,“十弟连人都记不起来有哪些,四哥时隔两年仍清晰记得妾室的闺名,当真对自己的女人关怀备至,倒颇有世祖遗风。” 他越说越不像样,甚至牵扯到先帝爷身上,眼见皇阿玛眼神越来越危险,老八连忙制止他:“九弟!” 老九闻声微微缩了缩脖子,瞧着有些不忿,但也没再说什么。 老八看向胤禛,歉疚道:“九弟是对天幕上的女子与宋氏之间的关系太过好奇,才会一直追问四哥对宋氏的印象,冒犯了四哥,还望四哥见谅。” 胤禛唇角微撇,“八弟说笑了。” 老八脸上带着歉疚,但嘴上话锋一转,“不过九弟的目的也是大家所想要的,不知四哥对这位宋氏格格了解多少,记得多少,大家集思广益,也好一起求证两者是否为一人。” 几人你来我往,几句话就将胤禛拉进圈套里。 他知道皇阿玛将他们的套路看得分明,但此时皇阿玛已经不想判案子,只想尽快得知天幕上女子的身份,并不会为了他出头。 老八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说。 转瞬间胤禛脑中思绪过了几番,“八弟言重了,我也想尽快验证这女子的身份。” “只是...” 他未完的语气引来众人关注,“宋氏在府中存在感不高,我记得她的闺名也是因为当年她是皇阿玛所赐。况且她两年前便去世了,我对她的记忆确实不多。” 老三府中妾室众多,除了宠爱的几个以外,其他的连姓都懒得记,所以他对老四的说法很是相信。 “四弟一向是洁身自好的,不清楚内宅之事才正常,你们要问也该问四弟妹,她才是四弟府里最了解宋氏的人。” 老三这话一出,看似帮了胤禛,实则正入老八下怀。四哥是个老狐狸,总也抓不到什么把柄,换了四福晋就不同了。 虽说四嫂平日做事周全,但也只是个内宅妇人,比起四哥来说总是好对付得多。 康熙也觉得老三这话说得不错,于是当即让人传唤四福晋。 胤禛面上没什么变化,搭在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他心里明白,这天幕上的人与宋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要这张脸在这里,传福晋来问话不过是早晚的事。 只盼福晋面对皇阿玛的询问能稳住局面。 见梁九功派人去请四福晋,众人的目光又落在天幕上。 ..... 宋遥手里攥着隔壁阿姨塞过来的红苹果,这苹果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粉色的外皮上均匀的分布着细细的淡金色条纹。 一看就很甜。 她刚刚特意问了医生现在可不可以吃。 医生原本说这两天最好吃点流食,但看着她渴望的神情,以及几乎要扎在苹果身上的目光... 犹豫了下后医生还是同意她吃了,但是再三强调让她吃的时候多嚼几口,咬碎了再咽。 宋遥自然欢天喜地地一一应下。 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漫开。 宋遥跟宝贝般捧着苹果,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太好吃了,我可想死这一口了。” 林阿姨走进来正好听见她的话,笑道:“躺了半年,天天靠营养液吊着,嘴里现在肯定苦得跟含了黄连似的吧?” 宋遥边嚼边点头,没错没错,刚刚只顾着伤感了,回过味儿来以后嘴里全是苦味。 不过... 原来现代才过去半年吗? 宋遥眼底泛起些茫然,咀嚼苹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林阿姨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坐回自己女儿床位旁边,一边整理床褥一边道:“你现在啊,吃啥都甜。” 宋遥回过神来,又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嘟囔着:“我以前一点都不喜欢吃苹果。” 她将苹果小口咬碎,“小时候家里最多的就是苹果了,我妈成箱成箱地往家里扛,说是便宜还健康,让我们天天吃。” 想起了什么,宋遥忽然笑了一下,“那个时候她总是说,一天一苹果...” “医生远离我。” 林阿姨听到熟悉的词儿下意识接了嘴,俩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宋遥笑得眉眼弯弯,慢慢的,声音里又带上些惆怅,“那时候觉得苹果没什么味道,不酸不甜,跟荔枝、菠萝那些味道特别的水果比起来,简直是最无聊的水果了。” “但是现在...” 她将苹果微微举起,语气正式道:“我要封它为全天下最好吃的苹果!” 倒退十几年,宋遥是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对着一个苹果诉衷情的。 林阿姨感觉她说的话没头没脑的,说起话来,还怪像电视剧里的人。 全天下? 现在小姑娘怪难琢磨的。 她正要开口,就听见房门被大力推开,下意识回头瞧,看清来人后脸上的喜色盖也盖不住。 “遥遥快看,你妈妈来了!” 6、母女 宋遥听见那声“遥遥”的时候就已经坐直了,她面对房门,比林阿姨更早看见来人。 泪水渐渐漫上眼眶。 门口的身影在宋遥眼里变得模糊起来,她当即抹掉眼泪,让妈妈的身影在她眼中再次清晰。 妈妈的头发有些乱,额角沁着薄汗,像是跑了一路。看见好好坐在床上的女儿,步子有些踉跄,走到床边伸手去摸宋遥的脸。 那只手碰到宋遥脸颊之前微微颤了一下,落下来时掌心发热,带着一路跑过来的温度。 宋遥偏了偏头,把脸贴进那只掌心里,眼泪正好掉到了妈妈的手上。 “妈妈。” 这句阔别已久的呼唤让宋遥妈妈的手一抖,再也无法忍耐心头痛意,眼泪掉了下来。 她弯下腰,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醒了就好…吓死妈妈了…你躺了半年…妈天天来…你都不睁眼……” “……妈妈。” “……妈妈…” “……妈妈!” 宋遥一边喊一边收紧环在她妈背上的那只手,把脸埋进妈妈的怀里,完全无法抑制泪水的掉落。 起初只是小声的啜泣,像之前十几年一样的哭声,不敢让人听见。 可是妈妈的味道如此真切,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回到了妈妈的身边。 她真的...回家了。 于是,她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哭声越来越响,眼泪接连从脸上滚落,仿佛无止境一般。 “…妈…我好想你…” “呜呜…妈…我回来了…” “妈妈……” “……” 我终于回家了… 她的哭声中时不时夹杂几句哭诉,含含糊糊的,叫人听不清楚。 宋遥妈妈原本满腔痛意,正打算大哭一场,但哭着哭着发现女儿的哭声比她还大,甚至越来越大,几乎要冲破病房。 宋妈妈莫名涌上些不好意思,泪水也渐渐止住了。 本要开口安抚住女儿,可看到女儿如此委屈的哭诉声,仿佛看见十几年前的小女孩儿,遇到委屈事也是这样扑到她怀里哭泣。 宋妈妈心中酸软,眼泪又落了下来,一边安静落泪,一边搂着女儿轻轻拍她的背。 ...... 清朝。 宁寿宫的院子里坐了不少人。 早在天幕显现动静时,贵妃就已经召集了宫中妃子到宁寿宫来,以免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能及时处理。 惠妃和荣妃坐在左侧,右手边是宜妃和德妃,再往下是按位份排列的良妃,以及几位嫔位主子,各自有各自的位子,依次坐着。 低阶的贵人、常在答应们坐在更靠后的地方,安安静静的不敢出声。 大家一开始看天幕的时候带着敬畏,后来那女子醒了,天幕就好像活了一般,一切仿佛话本子在眼前演着。 众人都带着新奇在看,特别是性格爽利的宜妃,眼里的神采都快溢出来了,时不时和其他人议论几句天幕与大清的不同之处。 可当女子的妈妈推门进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议论声一点一点地低了下来,渐渐的,再也没了声音。 荣妃端着茶盏,手搁在盏沿上半天没动。 天幕上那对母女抱在一处,女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一声接一声,叫人听了为之心碎。 德妃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把茶盏放回了桌上,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楚。 后方的郭络罗贵人没说话,只默默望着天幕。天上的女子攥着妈妈后腰的衣料,她妈妈腰上那一小块布料在女儿指间皱成一团。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捻了一下自己袖口的绣边。 宜妃朝她投来担忧的目光。 宁寿宫里没有人开口,但她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她们也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了... 从太宗那会儿起,就有公主为了安抚蒙古,稳固边疆,嫁去蒙古各部。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道理是朝廷的,女儿是她的。 女儿是她们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母亲牵挂自己的女儿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发自内心的想念。 天幕上那对母女已经渐渐收了哭声,女儿靠在床上,母亲坐在床边帮女儿削苹果,两人慢慢说着话,母女俩气氛温馨。 惠妃望着天幕上的二人,忽然想起端静走的那天早上。 那孩子坐在梳妆台前,嬷嬷在给她梳头。她看见端静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件大红的嫁衣,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惠妃当时就站在她身后,想说些吉祥话,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到最后也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后来轿子走了,她站在宫门口望着那顶红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皇宫的红墙绿瓦里。 那一刻她就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生这个女儿,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一刻?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怎么会这么想呢?那是她的女儿啊,她只是希望那孩子不必走那么远,却不后悔生下她。 可她是公主,大清公主的命运就是这样的。 ...... 郭络罗贵人的女儿四公主嫁到喀尔喀已经十一年了。 当年公主出降的时候,得皇上恩典她也去送了。隔着轿帘看见那孩子回头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很快轿帘就落下了,到最后她也没听见女儿说了些什么。 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是康熙三十六年。 那一面之后就是十一年。 后来听到女儿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 他们说恪靖在喀尔喀过得很好,说她能主事,说她“明事理、有决断,喀尔喀诸部都服她”。 她就从这些信息中,一点一点拼凑出身处千里之外女儿的样子。 在座的嫔妃们都一样,无论位分高低,无论身份贵贱。女儿嫁出去后,她们想见女儿一面,就得等皇上的恩典。 嫁了女儿的难忍思念,女儿早逝的更是悲痛欲绝。 她们或多或少都被天幕上的母女感染,许久都没人开口。 贵妃小佟佳氏端坐在最上方,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它翻了过去,合在手心底下。 她收拾情绪,温声安慰起周遭几位妃嫔。 ...... 殿外,九阿哥胤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打趣的话,但看了片刻又咽了回去,扭头换了个坐姿,没开口。 三阿哥望着天幕上那对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样子,先是皱了皱眉,又松开了,最后实在没忍住,侧过头低声道:“这也太过亲厚了些。” 九阿哥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三哥,你这‘亲厚’是什么意思?” “就是...”三阿哥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姑娘看着也有二十来岁了,还趴在她娘怀里哭成那样。爷也不是说不该哭,就是……” 他顿了一下,“太腻歪了,爷瞧着牙都酸。” 九阿哥耸了耸肩,“我瞧人家挺好的,姑娘家家的,看见娘亲哭两句怎么了?倒是三哥你这‘腻歪’两个字,说出来怪酸的。” 十四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知道三哥是读书人懂礼节,讲究发乎情止乎礼,人家那又不是在朝堂上,人家那是亲娘俩。” 他是德妃的小儿子,自小就受宠,没少扑进额娘怀里撒娇,见了这场景也不觉得有什么。 三阿哥被左右夹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爷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过头去,重新望向天幕,嘴上没再说什么。 他们的争吵其他几人也都听见了,十三阿哥胤祥的目光在天幕上停了许久,声音很低:“她哭得真惨啊。” 旁边十四接了一句:“她跟她娘半年没见,哭不是应该的吗?” 十三没有反驳,只目带怅惘地看着母女二人。 十四见他不回答觉得没意思,扭头想和十哥说什么,却见十哥也盯着天幕上的母女不说话。 十四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两人的惆怅从何处而来。 这回十四也不说话了。 八阿哥胤禩一直望着天幕上的母女,忽然道:“她那个样子……不像只是昏睡了半年。” 旁边九阿哥转过头来:“八哥说什么?” 八阿哥的目光没有离开天幕,声音里带着深思:“一个昏睡了半年的人醒来,看见熟悉的人第一反应应当是茫然,然后询问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奇怪:"可她看见母亲的时候就只有哭,甚至比她照顾了女儿半年之久的母亲哭得还要凶,还要难受,就好像...” 一旁的胤禛接下话头,“就像她离开了很久很久,到了今日,终于与母亲重逢。” 他的目光在天幕女子垂泪的侧颜上停了一瞬,很快就收了回来,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静。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九功的徒弟趋步靠近,弯着腰禀道:“皇上,四福晋到了。” 7、一幕结束 四福晋走近时,天幕上正放着母女俩其乐融融的景象,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低垂着眼,余光里能看见站满了人,但大殿外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天幕上的声音。 她走到御前不远处,屈膝行礼:“儿臣请皇上圣安。” 康熙:“起来吧。” 四福晋站起身,垂手而立。 康熙问她:“天幕上那女子,你认得么?” 四福晋恭敬答道:“回皇上,儿臣不知道她是谁,但儿臣见过这张脸。” 康熙身体前倾,“哦?在哪里见过?” 四福晋如实道:“在四爷的府上,儿臣不知天幕上的女子与府上的宋格格有何关系,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女子的确与宋格格长得一模一样。” 她没有否认那张脸和宋格格的关系,但她也没有说那就是宋格格。 见她面色沉静,看不出惶恐之色,胤禛为福晋担忧的心缓缓落了下来。 四福晋那句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不到两息,便有人开了口。 最先出声的是老九:"她们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名字也相同,四嫂既认了这张脸,却说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这话好没道理。" 四福晋的声音依旧平稳:"天底下相似之人的确不少,尚有同胞兄弟姊妹长相相似,岂可轻易判断?况且宋格格已经去世两年,若她当真还活着,如今也该三十二岁了。可天幕上那女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儿臣不敢贸然认定。" 旁边的三阿哥开口道:“道家有返老还童的说法,若这女子真是神仙下凡,历劫后回到天上变年轻了也说得过去。” 这话倒不假,但也驳了四福晋刚才的话,四福晋语气仍然不急不缓:"三爷说的是,只是宋格格在世时,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我与她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她去世后,印象就更浅了。” “方才天幕初显时,看见这张脸,儿臣一下子就想起了宋氏,当即便唤了宋氏生前身边伺候的婢女芳芸。她说天幕上那女子确实与宋格格很像,连耳朵后的痣都如出一辙。” 这话让众人惊喜,以为就要确认这女子的身份了。 没想到四福晋话锋一转,“可天幕显现至今,那女子神情动作皆有限,仅凭一张脸,芳芸也不敢断言就是宋格格,儿臣更是不敢妄下定论。" 这话一出,殿内议论声低了些。 有人觉得她说得在理,毕竟人已经死了两年,忽然在天上看见一个像的,确实不能凭脸就认人。 也有人觉得她在打马虎眼,只是挑不出毛病来,便没有急着开口。 老八看着面色沉静的四福晋,只觉得棘手。 这老四夫妇俩一样的难缠。 胤禛对福晋的表现是满意的,至少皇阿玛信了这番话。 不过... 他看向望着天幕眉头紧蹙的皇阿玛,怕是皇阿玛不会轻易放过。 康熙沉默了许久,才道:"老四家的想得周全。" 四福晋微微躬身:"儿臣不敢怠慢。" 康熙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天幕上,口中喃喃道:“想知道这女子的身份,还得多观察一番...” 众人正要继续看,可天幕上的画面却渐渐暗了下来,母女俩的身影一点点模糊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柔和的白光,中央浮出几个字来。 【五日后辰时】 天幕上那四个字挂了一会儿,白光便彻底收拢,整个天幕恢复成一片白的模样。 殿内安静了一瞬,很快议论声就都涌了上来。 康熙望着那片空白的天空,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扫了一眼下首的臣子们。 “都看见了?”他问。 众人纷纷应声:“看见了。” “辰时。”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偏头看向梁九功,“今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九功立刻躬身:“回皇上,今日天幕也正是辰时起有动静的。” 十四发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十四爷,刚至巳时。” 十四脑子转了一圈:“皇阿玛,看来这天幕在辰时出现,且只出现一个时辰。” 胤禛思索着:“也不一定,需要看下一次这天幕是否如今日一般结束,若下次天幕上书【五日后午时】,那就说明时间并不完全相同。” 老十最利索,“那就等着看五日后天幕的情况呗。” 老八点头道:“十弟说的是,一切都看天幕如何变化,等五日后看过之后便知结果。” 众人都点头称是。 胤禛向前走了一步,朝康熙的方向拱手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他的话让众人陷入沉思。 最先站出来的是马齐,他往前一步,拱手道:“皇上,奴才以为此事可以天降祥瑞定调。”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殿内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天幕示现,若朝廷以‘祥瑞’二字昭告天下,既可定民心,亦不至生出乱子来。” 他话音刚落,胤禛便接了上去:“儿臣以为不妥。” 这话惹得马齐蹙眉,但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胤禛顶着众人的视线道:“祥瑞二字,历朝历代皆有用之过度的先例。就如今日,众人皆疑那女子所处之地为灵堂,引得议论纷纷,若非天幕后续及时解开了误会,民间恐怕早已惶恐不已。若是今后天幕又出现相同情况,且断在了未解释清楚之时,我们又该如何处理?” 他声音沉了些,“仅以祥瑞定调,日后若有异变,恐难以圆场。” 康熙点头:“老四说得不错,确实不该贸然以祥瑞定调。” 马齐听完四阿哥的话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于是收回目光,仔细思索该怎么办。 九阿哥偏过头看了八哥一眼,老八几不可见地朝他摇头,于是他便闭口不再多说话。 康熙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口:“天幕究竟是吉是凶,如今还不能下定论。但它既然出现了,朝廷就必须有话可说。朕的意思,既不说是吉,也不说是凶,只说是天象示警。” “天象示警”这四个字一落地,殿内几道目光同时抬了起来。 天象示警。 这四个字比祥瑞重,比灾变轻,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日后天幕引导好的一方,朝廷可以说天降吉兆。 若是天幕指向不明,朝廷可以说上天警示。 三阿哥最先点头:“皇阿玛,儿臣以为‘示警’二字用得妥当,既不妄称祥瑞,也不轻言祸患,留足余地。” 康熙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安静之中,十三忽地笑了一下,引得康熙看了过去。 “老十三,你笑什么?” 十三仍然带着几分调笑,如实道:“儿臣想着,这天幕还挺通人情,知道咱们辰时刚好下朝,就定在辰时到巳时给出‘示警’,一点都不耽误事儿。” 听了这话,十四也笑了起来,“这叫什么通人情,明明是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我们留嘛,爷想垫点肚子都没空。” 康熙瞥了他一眼,“还垫肚子,怎么?身上不疼了?” 十四不敢接话了,只捂着肚子作势低头。 老九倒是比他脸皮厚点,当即捂着脸道:“哎呦,疼死我了,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发觉怎么这么痛。” 康熙没给他好脸色看,“还不快下来,挤在一起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 九阿哥讪讪地放下了捂脸的手,嘴里还念叨着:"儿臣是真的疼……" 话虽这样说,人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殿内那层因天幕暗去而浮上来的凝重,经这一番插科打诨,倒是松散了一些。 可松散归松散,每个人都门儿清,五日后辰时天幕播放的内容,或许关系着整个大清。 于是人人心中都悬着一柄利剑,时刻警惕着。 众人陆续散了,议论声顺着廊道蔓延出去,起初是压着的,出了殿门便渐渐放开了。 宫外比殿内散得更快,但散是散了,嘴上却没停。 卖馄饨的王婶把汤勺往锅里一搁,袖子一抹额头上的汗,扭头就冲张屠户道:“你说五日后辰时,天幕还会放仙子不?” 张屠户正把肉案上的刀往架子上插,头也没回:“放呗,上头不是写了五日后再来么。” 王婶惊讶道:“你也认字儿?” 张屠户被她充满讶异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怼回去:“你不也不认字?” 王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认字儿却能明白天幕的意思。 奇了! 王婶琢磨了半晌,最后归结于神仙本领上。 她想着想着忽然道:“她刚刚吃个那个水果看起来可真甜,叫什么来着?” 旁边卖糖葫芦的李婆子愣了一瞬,“好像是,苹果?” “没错没错,是苹果。” “那苹果可真红。”李婆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草靶子上那串红山楂,又抬头望了望天幕消失的方向,咂咂嘴,仿佛也尝到了那又香又甜的果子。 “真没见识,苹果可是贡品!”旁边卖糖饼的老刘头凑过来接话。 “有一年秋天我在西直门那边远远看见一队往宫里送的果品,一筐一筐的,都是上好的果子。里头也有苹果,个头不小,可跟天幕上那个比差远了,小了不老少呢。” “颜色也比贡品正。”他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天幕上的苹果是啥味儿。” 众人也不自觉咽起了口水,都在想象那苹果咬下去是什么滋味。 要是能尝尝就好了。 有人打断他们的幻想,“没听见天上说的话?那天上的苹果吃了能百病全消,贵人们都不够享用,哪是我们能尝到的?” 说的也是... 周遭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叹了口气。 这等神奇的果子,他们肯定是尝不到了。 8、家人 现代。 妈妈出去买粥了,林阿姨体贴她们,早早便回去了,此时病房里只剩她和旁边安静躺着的青青。 宋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闻着略显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不真实。 她在脑中轻声唤着:【系统?】 ...... 没有声音回复她。 【系统?】 ...... 还是没有声音。 要不是精神上仍有疲惫感,宋遥几乎以为过去的十五年只是她做的一场梦了。 对,十五年... 宋遥穿越到大清,度过了整整十五年。 【系统】 【系统】 ...... 她一声声地呼唤着系统,却一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宋遥非但不生气,反而越喊越高兴,越喊越激动,这样的寂静让她近乎兴奋。 真的没有声音! 眼泪又不自觉落了下来,这一次,泪水终于不再苦涩。 在穿越到清朝的前五年,她根本不知道系统的存在,只以为她这个倒霉蛋是因为意外穿越到了清朝,成了一名待选的秀女。 她不知道身体里的原主人去哪里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只能在小院子里苦中作乐地想着,或许是意外,让宋瑶跟她换了身体。她到清朝,宋瑶去现代了呢? 起码宋瑶也能感受感受自由的氛围了吧? 宋遥这么安慰着自己,然后继续过着她苦闷的清朝生活。 在被康熙赐给四阿哥后,宋遥跟小说里的清穿女做的没什么两样。天天宅在阿哥所的小房子里,哪也不敢去,最多只能琢磨琢磨第二天吃什么。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康熙三十五年,系统才出现。 系统给了她两个选择。 【1、留在清朝,可以插手世界线,改变腹中孩子早逝的命运。】 【2、顺应世界线,十年后回家。】 宋遥毫不犹豫选了第二条。 那是她日思夜想都期盼着的故乡。 躺在病房里的宋遥,将目光落到窗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听见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长长的,拖着尾音。 以前她最不喜欢这种刺耳的声音,但现在,宋遥只觉得安心。 她等这一刻等了十年。 从康熙三十五年到康熙四十五年,她每天数着日子,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回去。 起初她还能清晰地记得天数,后来日子太长了,长到数不清了,她就只记年份。 每过完一个秋天,她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尽,她就告诉自己又过了一年。 可有的时候,她又觉得十年实在太长了,长到一个刚学完九九乘法表的孩子都高中毕业即将进入大学校门了。 长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回家的日子。 有一年冬天她病了一场,烧得厉害。 不算重病,但烧了三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听见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响。 她躺在床上,想着如果自己就这样烧死了,那系统说的回家,还能算数吗? 她也曾多次幻想,如果回不去怎么办?如果系统是骗她的怎么办? 系统会不会只是她的一场梦,只是她在窒息压抑的环境里发的癔症? 她不知道。 但她仍然坚信着。 她宁可抱着虚无的幻梦,也不愿意在清朝压抑自我。 在这里,规矩压得人透不过气。 没人理解她,也没人愿意理解她,她甚至不能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病”了。 她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笼子是锁着的,钥匙在很多人手上,唯独不在她自己手里。 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就是回家的盼头。 如果系统不曾出现,不曾给她希望,或许宋遥会认命。 可祂出现了,祂带来了希望。 哪怕希望也许是假的,她也要抱着它活下去。 因为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被这里同化,害怕失去追求自由的本能,害怕连自己身体里的血是什么颜色都忘记了。 那夜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冷冰冰的,不带感情。 系统:【宿主,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佳,建议去找胤禛寻求太医诊治。】 系统:【以你康熙三十年到三十五年的表现,胤禛对你感情颇深。只要你主动去找他,按现有轨迹推算,在雍正即位后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晋至贵妃,如果你生下孩子,以后当上太后的概率也绝不低于百分之七十五。】 宋遥没搭理它。 系统闪了两下,声音也变低了些,【如果你在康熙三十九年死亡,我没有办法送你回现代。】 宋遥的神情微微松动,但仍然不开口搭理它。 【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并不划算。】 她竟然从系统冰冷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悔意,宋遥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烧傻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窗户纸的声响,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火星的细碎噼啪声。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烧得嘴唇干裂,浑身发烫,可脑子却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说:“我要回家。” 短暂的沉默之后,它又开口了。 【你确定要继续执行原方案?】 她咬着干裂的下嘴唇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家。” 窗外的风声很大,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被吹得唰唰响。 宋遥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当贵妃,我也不当太后,我只想回家。” “我想爸爸妈妈了...” “爸爸妈妈肯定很伤心...” “也不知道宋远这小子上大学有没有偷偷谈恋爱...” “我来这里这么久,他们会不会...把我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但系统听得很清楚。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已经走了,可就在她快要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它的声音又出现了。 【确认。】 然后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或许是她之前太倒霉,这一次否极泰来了,那场病烧了三天,三天之后她退了热,身体也慢慢好起来。 后面的日子,她仍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但她从来没有后悔选择回家。 去他的贵妃太后。 社会主义没有皇帝。 ...... 宋瑶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妈妈拎着保温盒走进来,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饿了吧?” 妈妈把保温盒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又拿勺子搅了搅,一股热气腾起来,米粥的香气混着肉末和青菜碎的清甜散开。 宋遥没见到另一个思念的人的身影,“爸呢?” 宋妈妈帮宋遥掖了掖被子,“厂里有点事,你爸昨晚连夜赶过去处理,最快应该明天中午能回。你弟还没放假,等考完试就回了。” 宋遥乖巧点头,小口喝起粥来。 “这半年,宋远学校一有空就会回来看你,我和你爸一人一天轮着来照顾你,正好今天轮到妈妈了。妈妈真高兴,是妈妈先看见你醒过来,可要在你爸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惹得宋遥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宋妈妈忙给她擦眼泪,“哎哟,怎么了这是,不哭不哭,遥遥不哭啊。” 宋遥声音哽咽,“没事,只是想爸爸了...” 宋妈妈忙不迭安抚着:“没事奥遥遥,爸爸明天早上就回了,妈妈保证你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宋遥有点发愣,泪眼朦胧:“不是说最快明天中午吗?” 宋妈妈看着女儿这幅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又佯装生气道:“我说明天早上回就是明天早上回!看他敢拖到中午来蹭你的午饭!” 宋遥被妈妈的语气逗笑,总算止住了眼泪。 ...... 宋遥躺了半年,医生说她虽然身体机能正常,但还是很虚弱,需要多补充营养,多休息。 吃完粥后没多久宋遥又躺下了。 等她再次醒来,天已经全黑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恍惚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爸?” 宋遥爸爸脸上露出喜色,“哎!哎!爸爸在呢。” 宋遥还懵着,“不是说明天才能回吗?” 宋遥爸爸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爸想你了啊,这不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宋遥还来不及感动,耳边又传来其他的声音,“遥遥醒啦?” 她往旁边看去,看见两张慈爱的笑脸,“…爷爷奶奶?” “哎!” 不止爷爷奶奶。 宋遥环视一圈,发现小小的病房里挤了好多人。 姑姑、小姨姨父、舅舅舅妈、表哥、表妹… “…你们” 宋遥愣愣地看着他们,那么多人都挤在这间小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一点都没吵到她。 眼泪又来了,眼前的人都成了虚影。 她就这么安静地噙着眼泪,惹得来看她的家人也是一阵心酸。 林阿姨的脸从旁边的帘子里冒出来,“遥遥醒啦?” 她的脸上仍旧有笑意,“你看你这一大家子,从下午就陆陆续续来,这么多人愣是一点声音没发出来,还怕打扰到我,给我送了可多土特产呢!” 宋遥小姨眼底还有些发红,尽量说得轻松些:“大姐您客气什么呀,我可听我姐说了,这些日子您没少照顾他们。只是点家里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要是打扰到您可一定要跟我们说啊。” 林阿姨摆了摆手:“打扰啥呀,热闹点儿好!你们一大家子,多好。” 她说着慢慢拉上帘子,留了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帘子合拢前,又朝宋遥那边望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切切实实的高兴。她扭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还安静地躺在床上,心中也生出些期盼。 青青啊,你也快醒了是不是? 9、行医 从宜妃宫中出来后,老九就赶去了八哥府上。到的时候十阿哥已经在里头了,歪在椅子上剥花生,见九哥进来,朝桌边努了努嘴:“八哥等你一会儿了。” 老十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盒子,“拿的什么?” 老九打开盒子,露出几个苹果来,“母妃听天幕上说苹果吃了对身体好,正好她宫里有,就给我拿了点。” 老十毫不客气地挑了个最大的往嘴里塞,“宜母妃看了你的脸居然没骂你?” 老九两眼上翻,“怎么没,还差点上手打了。” 老十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老八见此温声道:“宜妃娘娘也是关心你,今日大殿上确实凶险,九弟,你太冲动了。” 老九不甚在意地挥了挥袖,“总不能看着十四弟挨揍吧。” 他也捡了个苹果吃起来:“倒是八哥你,今日在殿上……皇阿玛那话说得不轻。” 老八没有接话。 今日朝堂上那番话他们都听见了,皇阿玛几乎是把“结党营私,用心不纯”甩到八哥脸上了。 老十在旁边咬着苹果,声音还有点闷闷的:“皇阿玛这几日估计没什么心思管八哥吧?” 老八坐直了一点:“皇阿玛今天本来发了火,但在天幕结束后却没有任何旨意,我只怕他引而不发,是在等秋后算账。” 他看向老九老十,“最近我们不可有任何越界之处,天幕示警,皇阿玛的耳目只怕会布得更密,一举一动都小心些。” 老九点了点头,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细细思索着:“所以要转移皇阿玛的监视重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想法。 老九压低了声音,“天幕上那女子跟老四府上脱不了关系,他们嘴上说只是长得像,可这话谁信?咱们之前不想把老四扯进来,那是因为天上那些东西看着像是好东西。” 他的目光微移,“可如今你我都看见了,天上也不全是吉兆。既然后面还有文章可以做,那这层关系就值得挖一挖。” 老八颔首:“你说得对,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思索着,“等天幕多亮几天再说,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 老十一向是哥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于是利落点头。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就打算各自回府了,门外传来通报声,“八爷,良妃娘娘遣人送了些苹果来。” 老八原本紧蹙的眉头松懈下来,脸色柔和,“进来吧。” 小太监捧着盒进来,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下。 老十多看了几眼,眼光在九哥和十哥各自的盘子上打转。 老八心细,见此吩咐小太监道:“分一半给福晋送去,我这里留两个就好,剩下的都给十爷带回去。” 老十眼睛瞪大,“八哥,这是良妃娘娘给你的。” 老八温和道:“八哥不爱吃这些,正因为是额娘的心意我才留下两个,十弟爱吃,就带回去吧。” 老十颇为动容,老九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将盒子关上一把塞到他怀里,“都给你都给你。” 老十感动极了,“八哥九哥...” 老八及时开口:“好了,都先回去吧,一切都等五日后再说。” 两人应下后就各自回府了。 ...... 四爷府。 胤禛和四福晋一前一后进了正院,四福晋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胤禛没喝,坐下便问道:“府里有多少人见过宋氏?” 四福晋细细思索道:“宋氏在阿哥所时性子活泼,叫人印象深刻,但当时伺候的人少,也都是些用老了的人。后来出宫了府里增派了人手,宋氏……” 她觑了胤禛一眼,见他眉眼低垂,斟酌着语气道:“宋氏沉静许多,也不怎么出院子,见过她且留下印象的极少。想来,除了李氏外,其他人印象都不深。” 胤禛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才开口:“见过的人少,认得的人也就少。皇阿玛今日没有追问,这事就先压着,在定论下来之前,府里不该有人先认。” 四福晋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臣妾明日会和李氏她们道清利害,让她们管好院里人的嘴。” 胤禛知道,今日之后府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递到皇阿玛案头。 “这段日子府里各院无事少走动,外头的人能不见就不见,全府都要严加管束,务必掌握所有人的行径去向。” 四福晋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妾身明白。” 胤禛微微颔首,“辛苦福晋了。”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往门口走:“你歇着吧。” 帘子落下,脚步声沿着回廊往东去了。 见他身影走远,四福晋急忙把事情吩咐下去,一直到晚间才得闲。 等侍女都出去后,四福晋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晃动的帘子眼底影影绰绰。 宋瑶…… 她怎么会不记得。 四福晋浅浅叹了口气,心中也不知是期盼天上那女子是她,还是不愿是她。 她想起今日殿上九爷的不依不饶,八爷若有若无的打量,还有那些大臣们话里话外的机锋…… 万一有人拿宋瑶做文章,那便是再小的事也会被拧出火星来,到时四爷在朝上独木难支,府上也别想有什么太平日子。 可她看到天上隔空传话的奇物、比贡品还甘甜的苹果,领头行医的女大夫,深爱女儿的妈妈…… 她又觉得,如果那真的是宋瑶也挺好的。 起码,不会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四福晋心中思索乱窜,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 ...... 天幕结束后第三日,京郊刮起了大风。 周娘子裹着棉袄去赶集,心中琢磨着过两日还要到城墙底下去看天幕。 她刚到街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枯槐树底下,挤进去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人,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娃哭着喊:“爷爷你快醒醒啊!” 这人衣裳单薄得不像话,破袄子里露出一些灰扑扑的柳絮来,裤腿都让泥水浸得结了硬壳,她在旁边光是瞧着都觉得冷。 这人缩成一团,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上微微哆嗦,瞧着已经睁不开眼了。 有好心人去喊了镇上的坐堂郎中刘大夫,可大夫来了连脉也没摸,看一眼就下了定论:“冻的,回去灌碗姜汤,盖厚实些就是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旁边有人问:“刘大夫,您不给开个方子?” 刘大夫头也没回:“开方子不要钱?拿药不要钱?你看他这个样子他拿什么付?” 众人哗然,但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能看着地上的人叹气,心想,又是一个苦命人。 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走到躺着的人身边,也不嫌那人身上脏,蹲下去就伸手搭上那人的手腕。指腹按在脉上,半天没有动,又低头凑近闻了一下那人呼出的气息。 刘大夫察觉到这番动静,转回头看了一眼:“你一个女子,哪来的本事行医?摸脉是随便摸的?” 旁边也有人跟着嘀咕:“是啊姑娘,这天寒地冻的,你可别乱来,出了事算谁的?” 妇人没抬头,手按在脉上没有移开,声音有些急:“他的脉沉细无力,四肢厥冷,是寒邪之症。再拖下去,怕是连姜汤都灌不进去了。” 刘大夫嗤了一声:“你说寒邪就寒邪?你读过几本医书?” 说着,有人伸手想要拉开那妇人:“是啊,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医术。刘大夫都说他是冻的,喝点姜汤就没事了,你非说他是寒邪,怕不是来骗药钱的吧?” 周围人也纷纷附和着,都怀疑她是不是骗子。 小娃却不管她是不是女人,只知道她是来救爷爷的,当即跪下磕头:“求求您救救我爷爷吧,狗娃给你磕头了!” 妇人正诊着脉,空不出手拉小娃,只让小娃快起来。 周娘子听到周围的议论声火蹭一下就起来了。 “天上的药母娘娘也是女的!连仙人都听她的,这姑娘怎么就不能诊脉了?” 10、苏婉 “药母娘娘?” “什么药母娘娘?” 周围人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摸不着头脑:“药母娘娘是哪个庙里的?我怎么没听过?”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你没听前几天赶集的人说?天幕上那个女大夫,有人说那就是药母娘娘显灵,是专门给人瞧病的女大夫。” 另一个妇人凑过来:“我也听说了!说是天上的药母娘娘,跟药王孙思邈一样能治病,只不过孙思邈是男的,她是女的。” 跟她亲近的人惊奇道:“你还知道药王呢?” 先前开口的妇人扬起下巴,“我不仅知道药王,我还知道药母娘娘比药王还厉害,比药王资历还高呢!” 知道天上有女大夫,但还没听说药母娘娘的事的人愣了一下:“天上的女大夫是药母娘娘?” 老汉点了点头:“对啊,他们都说天上的女大夫是药母娘娘化身呢,你没见着?” 那人惊奇道:“见是见到了,但不知道竟是药母娘娘现身。” 旁边有人插嘴:“我也看见了,药母娘娘化身的女大夫拿个管子贴人胸口听,手法利落得很,比...” 他抿嘴朝旁边的刘大夫点了点下巴,“强多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议论的声音更大了,都在说自己听来的关于药母娘娘的传说。 有的说祖上见过药母娘娘化身救人,有的说小时候亲眼见过药母娘娘下凡,还有人说自己就是被药母娘娘治好的。 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差没把药母娘娘的生辰八字说出来了。 周娘子站在人群中间,见药母娘娘的信众又多了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与有荣焉。 她看向面色难看的刘大夫,“你见钱眼开,嫌人家付不起诊金,连脉都不肯好好摸一下,看了一眼就说是冻的。现在有人肯看,你倒不让了?到底是嫌别人多事,还是觉得你治不了的人别人也治不了?” 刘大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一个妇人懂什么!” 周娘子没有理他,转头对女人道:“妹妹,你尽管看,有什么事我替你担着。” 很少有人这么为她说话,苏婉眼底的感动溢于言表。 周围的人都在说药母娘娘,原本质疑的声音都没了,仿佛一瞬间,所有人都相信起了她的医术。 苏婉深呼一口气,勉力使自己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从布包里取出几根金针,下针前,原本捏着银针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当落下去时,苏婉已经没了任何犹豫,针尖破开皮肉,稳稳地落进穴位。 周围人见她下针利落,更加信任她,也因此对药母娘娘更为信服。 围着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手法,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旁边的人认真思索:“说不定真是药母娘娘派下来的。” 苏婉把最后一根针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朝周娘子怀里的小娃轻声道:“你爷爷没事了,回去喝几碗姜汤,盖厚实些就行。” 这话跟先前刘大夫说得一样,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果然没多久,那人的手脚轻轻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嘴唇还在抖,但瞳孔不再像之前那般涣散,也看得清人了。 看见爷爷终于醒了,小娃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原本还有人藏在人群里等着看笑话的,眼看着苏婉几针下去人就活了,心中的怀疑顿时消解。 刘大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苏婉刚站起来,周围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大家问她师从何人,问她住在哪里,还有问她下次赶集还来不来的。 苏婉被围在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攥着布包带子没有松开。 旁边有人挤进来说:“姑娘,我娘咳了大半年了,能不能请你看看?” 有位老人家跟着说:“我闺女手上长了个东西,一直不好……能不能拜托您给看看?” 这是苏婉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让她看病,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激动。 但恢复冷静之后,苏婉没有立即前往看诊,而是告诉大家她会在此处开三日义诊,免费为大家诊脉,大家都可以来。 众人得了她的允诺这才收敛了些,心满意足地各自散了。 缓过来的爷孙俩对苏婉又是一顿千恩万谢才离开。 苏婉看着爷孙俩的背影渐渐浮起一个满足的笑来。 周娘子等周围人都散了才上前与苏婉搭话,苏婉对这位一直帮自己说话的娘子很有好感,又因为要义诊,便跟着周娘子一同往城里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渐渐熟络起来。 周娘子是个热情的人,而且很容易让人交心,很快便将苏婉的身世来历都搞清楚了。 她家世代行医,到她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兄弟。 苏婉的父亲给她挑了一户知根知底的本分人家,把她嫁了过去,并将医术都教给她夫婿,约定好以后将药堂留给小两口。 父亲走之后,药堂一直是他们夫妻俩经营着。只是她夫婿医术不如她,为了药堂能撑下去,她便装成夫婿坐堂,隔着帘子替人看诊。 几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可后来夫婿病倒,没过几年也去了,就剩她一个人守着药堂。 她本想自己撑下去,可镇上的人知道坐堂的是女子之后,便不肯再来了。 她解释过,说从前坐堂的其实都是她,那些方子也是她开的,可没有人信。 他们都觉得她是骗人的,是为了继续赚钱,谁去找她看病就是在找死。渐渐的,连抓药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药堂的名声越来越差,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她正要去投奔京城的外祖家。 周娘子听完问她怎么不请个大夫坐诊,苏婉脸上尽是无奈:“小地方大夫少,大多有本事的都自己开堂坐诊,哪里会来我家?” 周娘子闻言也深深叹了口气。 她猜也能猜到,一个孀居的寡妇,无儿无女,也没有族人撑腰。自己开药堂处处受排挤,连抓药的人都绕着走。 这样的局面她能撑这么久,已经很能干了。 周娘子向来乐观,当即便道:“现在大家都信药母娘娘呢,以后的路肯定越走越宽。你在这儿开义诊,等大家见识了你的本事,自然就信你了。到时候别说开药堂,怕是还有人排着队请你去看诊。” 这话把苏婉逗乐了,笑得眉眼弯弯,只是眼底仍藏着些许悲观。 周娘子得知苏婉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邀请她义诊这几天都到她家住着。 她太过热情,苏婉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应下,便在买完几种常见药材以及必备品后就跟着她回了家。 她们不知道的是,苏婉下针救老乞丐的事已经在附近传开了。 当时围观的人回去了说亲眼看见几针下去已经死了的人当即便醒了,还说她施针的时候指尖泛着光,手法利落得不像凡人,简直就是药母娘娘下凡。 这些话在街坊间传了一夜,越传越玄,到了第二天早上,半个镇子都知道了。 大家都说天上的药母娘娘真的下凡了,说昨日大槐树下救人的女子是药母娘娘的弟子。 还有人说得更夸张,言曰全天下会医术的女子都是药母娘娘的弟子,她们都是药母娘娘特派下凡治病救人的。 这些话在镇上传了一圈,又沿着乡道传到更远的村镇,没多久,连隔壁几个镇子也都听说药母娘娘弟子救人的事。 所以在苏婉和周娘子一起到昨日救人的地方时,发现来义诊的人数超乎她的想象。 11、天幕再现 此时老槐树底下早已围了一圈人,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有眼尖的看见了她,昨天他们也在这,所以此时一下子就认出了苏婉的身份,当即大喊道:“药母娘娘的弟子来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婉身上。 有人往前挤了挤,踮着脚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不像是来看病的,倒像是...看热闹? 看到这情形苏婉呆住了,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以为最多是昨日那些向她询问过的。可这看起来,比昨日围观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周娘子喜笑颜开地推了她一把:“愣着干嘛?大家都等着你呢。” 苏婉还没从那句“药母娘娘的弟子”里回过神来,被周娘子半推着往前走。 两人一道沿着人群让开的小道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桌前,苏婉拿出布包搁在桌上打开,取出脉枕和银针一样一样摆好。 周娘子转身高声喊道:“一个一个来,排好队啊,不排队的我们苏大夫可不看。” 想要治病的都乖乖地排成长队,本就只是来看热闹的就围坐在旁边,认真看药母娘娘的弟子诊脉,回去也能吹上几天。 苏婉并不知晓他们的想法,此时只想着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很快就专注于诊脉看病。 她诊脉准,下针快,开的药方都是些便宜常见的药,喝下去很快就能见效。 口口相传之下,来看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原本定好的三天义诊改成了十天,于是苏婉的名声更大了。 日子就在苏婉诊脉的间隙里一天一天过去,到了第三日,天幕在辰时准时降临。 苏婉收到针包,暂时停了义诊,跟大家一起仰头看天幕。 ...... 卯时末,朝刚散,大臣们一出殿门,便见梁九功已经带着小太监们在乾清门前的空场上摆了座。 位置比昨日多了一些,也齐整了些,像是特意预备过的。 众人各自按序落座,衣料窸窣声在晨光里响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天幕还没有亮,像空白的宣纸悬在头顶。 安静中,有人忽然注意到在皇子与大臣的座位之间多了两个人。 定睛一看,竟是大阿哥和废太子。 两人隔了一把空椅子的距离,各坐各的,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谁也不瞧谁,还是那副不对付的熟悉模样。 众人一会儿看大阿哥,一会儿看废太子,目光在那两把椅子和他们之间来来回回,愣是没有人出声。 有人低头整了整衣摆,有人把目光移向天幕,有人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掩住自己的视线,又不自觉往那两把椅子上落。 康熙在上首坐着,手里转着碧玉珠,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开口,众人当然也不敢开口。 十三的目光在那两把椅子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垂着眼,没有多动,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昨日怕皇阿玛对他仍有不满,天幕结束后都没敢去找四哥商议。 现在看见皇阿玛让大哥二哥都到此一起观看天幕,就知晓无论皇阿玛防备多深,心中仍然惦记着两个哥哥。 既如此,那他昨日为二哥说话就不算错了。 十三脸上隐隐有喜悦,今天天幕结束一定要去找四哥好好聊聊,他可太好奇那女子是不是之前见过的宋氏了! 老九和老八对视一眼,不明白皇阿玛此举深意为何。 还没来得及揣测上意,辰时到了。 天幕如约而至。 众人收了目光,不管心中所想为何,此时都抬头看向天空。 ...... 宋遥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她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眼前便扑上来一个人影。 “姐,你可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宋遥一下子就听出来身份了,感受到他的力度,无奈道:“宋远...” 宋远瘪嘴道:“你怎么不吼我了?” 宋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瞧着宋遥的眼神,他不情不愿地放开手,退回到床边坐好,揉了揉耳朵道:“半年没听你吼我,还有点莫名想念。” 宋遥打趣道:“这么想我,昨天怎么不回来看我?爷爷奶奶姑姑小姨舅舅舅妈他们可全都比你早,连表妹都回了。” 宋远瞪大眼,“你以为我不想回吗?我昨天期末考试最后一门!下午六点多才考完!寒假票不好抢,当天的票就更少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今天早上最早一班车回的。” 听到宋遥提起表妹,宋远更心痛了,“你还提冯雨,她上个星期就放假了!当然比我早到啦!” 他控诉的眼神太过强烈,宋遥这才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眼下发青。 宋遥心里一软,嘴上却提起毫不相关的事,“上大学有没有偷偷谈恋爱?” 宋远瞪大眼,“你弟弟在你眼里是有多无情无义!姐姐还搁病房躺着呢,我甜甜蜜蜜谈恋爱合适吗?” 宋遥也就是问问,满足一下自己的心愿。 她放松身体向后靠,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神情松懈道:“你们学校怎么放假那么晚?” 她调侃起宋远:“冯雨表妹都放假那么久了,你们学校怎么比清北还要晚?比不上清北,就在时间上下功夫?” 宋远听到这熟悉的词缩了缩脖子,“她们学校都是顶尖高材生,放得早还是晚不都一样吗?” “再说了…”他直起腰,微扬下巴,“我们学校比清北也不差多少吧?全国都排得上号呢。” 宋遥慢悠悠道:“确实差不了太多,也就是比全国排名第一的清北差上五六七八名吧。” 宋远:...... 宋远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提了,得赶紧转移话题。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装作委屈道:“他们只是来看看你,只有我,你亲爱的弟弟,知道给你带你最爱的东西!” 说着他就打开了盒子,“噔噔噔噔!” “你最爱的——手机!!!” 宋遥确实很惊喜,从他手里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宋远在旁边补充着:“我都给你充好电了。” “昨天接到妈的电话知道你醒了之后本来立马就想回来,但是没办法还得考试。转念一想,他们肯定都没想到给你带手机,只有我想到了!考试的时候一直惦记着给你拿手机,回家一看,哈,果然没带给你!” “还得是我!” 宋遥听到关键词:“考试的时候还在想这个,你小子不会挂科吧!?” 宋远大吃一惊,随即立马反驳:“怎么可能!全系第一不敢保证,绩点前三那是妥妥的!” 宋遥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宋远底气十足地瞪大眼,一点不心虚,惹得宋遥发笑。 她从床头桌子上摸了个苹果丢给他,“行,这个苹果当作奖励!” 宋远接住苹果,不满道:“就一个苹果啊?” 话是这么说,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咬了一大口,嚼了几口又埋怨道:“我不爱吃苹果,一点味儿都没有,你给妈打个电话叫她等下带点荔枝榴莲来吃呗...” 宋遥白了他一眼,“这里是医院,榴莲多大味儿你不知道啊?” 宋远窝窝囊囊地继续啃苹果。 ...... 天幕上,那姐弟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弟弟歪在床边啃苹果,姐姐靠在枕头上捣鼓手上那个白块。 这天上与他们这似乎有些时间差距? 距离上次他们这里已经过去五天,但听天上两人所言,仿佛只是昨日的事? 众人愈发好奇,看得更认真了。 十四抬头看着两人,感叹道:“这对姐弟感情真好。” “十四弟羡慕人家手足情深,怎么不跟四弟多亲近亲近?整天往八弟府上跑。” 十四听到这话不满地朝说话的人看了几眼,看清是谁的时候缩了缩脖子,也没胆子反驳,只好咽下这口气。 十阿哥看着宋远手里的苹果挠脑袋:“苹果挺好吃的啊,这宋远怎么说苹果没味儿呢?” “也就十弟盯着别人嘴里苹果瞧,怎么就没听见后面的荔枝榴莲呢?” 12、刷视频(已修)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荔枝自唐朝起就珍贵不已,到现在你我想吃都得求皇阿玛赏赐才能得到一两颗。那味重的榴莲就更不用说了,千里迢迢从缅甸运来,其中价值不是用银钱可以估量的。” “十弟不想想这姐弟俩的身份,真想着吃苹果了?” 老十被说了一通只觉得冤枉,他只是感慨一下,又没说荔枝榴莲不珍贵。 但也不敢跟他呛,只嘟嘟囔囔了几句就没再说话了。 十三左看右看,发现大家都不敢说话了有些好笑,但样子还是要做的,“十哥误打误撞倒启发了我们,这天幕上的苹果可比我们这的苹果大多了啊。” 老十正冤枉着,听见十三弟给自己解围,连连颔首:“正是,正是,那可不只是大多了,看着都甜,所以我才奇怪他怎么说苹果没味儿呢。” “十三弟倒是好义气,哪个兄弟都能出手帮一把,怎么不给十四弟也解解围?是怕他抢你的好四哥?” 周围围观的人只觉得太子被废后怕是更疯了,怎么逮谁咬谁?都快不分派别一网打尽了。 十四倒是认真看了十三一眼,心里暗自附和,二哥说得没错! 老十三汗颜,认真道:“二哥莫要打趣弟弟了,对十三而言,兄弟们都流着皇阿玛的血,每一位都是十三的亲兄弟。” 胤礽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天幕上移下来,原本还要说什么,想起他冒着风险帮自己说话,到底还是放过了他,扭头继续看天幕。 有人提到:“这宋远提到表妹在外地上学,语气十分平常,仿佛见多了此事,一点也不稀奇。所以对天幕那方天地而言,女子读书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话一出来,几个年长的大臣面露惊讶。 坐在文臣最前方的李光地闻言皱起眉头,“女子单独离家求学?也太过离经叛道。” 他身边的簇拥当即点头称是,随即一同抨击起来。 三阿哥也觉得天幕上所言过于离谱,不过仍做出一副理智探讨的模样:“前朝确有女子入学的先例,但多是名门闺秀延师在家授课,并非如宋远所言那般,女子离家去外地读书。” 老十听了这话只觉得惊奇:“女子多娇弱啊,为何要离家求学?这多危险啊。” 老十撇嘴道:“天幕上的人都习惯了此事,咱们在这儿说离经叛道,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一点面子都没给说离经叛道的李光地留,虽说是事实,但他这般不给面子的顶撞叫李光地脸色难看。 老九当即暗暗踢了他一脚,扯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不过他治得住老十,却治不住别人。 一道几近嘲讽的声音评价道:“不过让女人多读几本书,又不抢你们的官位,也至于这般恼怒。” 众人望向声音来源处,发现是一直没开口的大阿哥,脑中想法停滞了一刻。 大家想起他当年不顾福晋接连生女,身体虚弱,只想比太子早一步诞下嫡子,那副执着的模样到现在都叫人印象深刻。 怎么如今又开始为女人说话了?甚至对群臣都桀骜起来,虽然以前也没多礼貌,但至少是尊重的,哪像今天这般不管不顾的? 众人猜测,怕是跟废太子一样疯魔了。 他们的目光又游移在废太子和大阿哥之间,心里感慨世事无常,曾经多么风光的人,如今一个比一个癫狂。 废太子方才无缘无故地怼人,大阿哥现在一边替女人说话一边得罪重臣。 难不成真疯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废太子和大阿哥身上。 胤禛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皇阿玛的脸色,思索片刻后蹙起眉问道:“方才我听见宋远说他是全系绩点前三,否定了宋瑶说他会挂科的话。” 他的话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大家纷纷看向他。 胤禛停了一下,叫众人都看过来:“见那宋远恼怒的模样,挂科的意思,约莫是考核不通过。绩点应该是成绩之类的意思,前三大概说的就是排名,但是全系是何意?是指整个学院吗?” 群臣也都思索起来,一位年轻臣子试探道:“那全系听着像全科的意思。如同儒家、法家、墨家等学派各有传承,他口中的全系前三,是否便是在那一门学问之中,他位列前三。” 李光地此时也赞同地点头:“若是如此,全系二字便是指同属一脉学说的全部学子。宋远说他全系前三,便是他在他那一门学问中,排在前三位。” 他脸上有些赞许:“倒是不凡。” 宋远不凡,那比宋远更厉害的表妹冯雨岂不是更不凡? 未免触霉头,众人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彼此都心知肚明。 ...... 天幕上的画面没什么变化,宋遥一直在看手里发光的东西。 听宋远说,那叫“手机”。 天幕上好像人手一台,每个人都有,林阿姨用来给宋瑶妈妈打电话,宋远宋遥都有。 他们对手机好奇极了,也不知里头有什么,竟让宋遥坐在那玩了半个时辰! 她低着头,一会儿两根手指不停按动,一会儿用手指在发光的面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了一会儿,没多久又继续划。 宋远一开始还试图跟她多说几句,凑过去说了两回话,宋遥“嗯”了两声,头也没抬。 宋远见她实在没有要放下手机的意思,索性也放弃跟姐姐叙话了,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也低头划了起来。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低着头各玩各的。 老九歪着头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俩干什么呢?” 仿佛回应他的话,宋远往后靠了靠,把手机往上举了些,露出手机屏幕。 众人只觉眼睛一亮,宋远的手机里竟然有会动的画! 色彩鲜艳,格外亮眼,而且宋远划一下就变一下,仿佛受他控制一般。 众人惊奇不已,都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宋远的手机,奈何宋远这小子一直划,飞一般,根本不停。 只能在他划过去的间隙隐约看见一副画里有风景,一副画里两个人站在一片花海里,还有副画只有一堆字... 划动的间隙一直有声音传来,只是都不是完整的话,每次只听大概五六个字就被宋远划过去了。 “有专家认为……” “今天是千年难得一见……” “别划走,我这条……” “……” 康熙都没忍住:“这小子手真欠啊。” 比保清小时候还欠。 终于,宋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众人总算能看清一个画面了。 屏幕一只小狗站在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前,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龇牙咧嘴,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跟一个不速之客宣战。 它后退两步,又猛地往前冲了一下,脑袋撞在玻璃上。它自己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玻璃,又绕到侧面看了一眼,发现对面什么都没有,于是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老十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狗笑死我了。” 老九白了他一眼,评价道:“傻狗。” 不过那玻璃真是太通透了,而且这么大一块,比宋遥病房里的还要大,这该值多少钱啊。 老九陷入沉思中。 宋远又划了一下,这次是大片的秀丽风景。 他们仿佛缓缓下沉,从云端落进一片被朝阳镶了金边的山谷,河流在峡谷里像一匹还没拧干水的绸缎,蜿蜒着伸向远处的平原,途经几座梯田、一道长长的堤坝和几座被绿树环绕的村庄。 胤禛坐直了,五指紧紧拢住扶手,眼里有震撼之色,“这样的视角,只有天空中才能得见。” “难不成,那边的人能飞?”十四大惊失色。 没人回答他,都紧紧盯着宋远的手机,生怕错过一点。 奈何他们还没看多久,宋远又是一顿划,平均每个视频停下来的时间只有两个呼吸。 好的,宋远在李光地这里已经从不凡的后生变成讨人厌的小子了。 宋远的手指终于又停了,手机上出现一个人,戴着白色高帽,站在一口大铁锅前,对着他们说:“今天我来教大家做一道水煮鱼片。” 他拿起一块鱼肉放在砧板上,边切边说:“鱼片要先片成薄片,太厚了煮不透,太薄了容易碎。”他的刀落得很快,片片厚薄均匀,切完之后用刀身一拢,把鱼片拨进旁边的白瓷碗里。 他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磕开:“鱼片用蛋清和淀粉抓匀,锁住水分,煮出来才嫩。” 蛋清滑进鱼片碗里,又加了一勺粉,用手抓匀。 他拧了一下开关,当即有火冒出来,“锅中放油小火炒香葱姜蒜末,加入豆瓣酱和火锅底料,炒出红油和香味,加入我们用鱼骨煮的汤底。” “加入少许生抽、盐、鸡精,把汤底煮开,然后就可以烫配菜,最常见的就是豆芽、豆腐丝、金针菇,大家也可以烫些自己喜欢的。” 他把配菜一一烫好放到碗里,然后把鱼片一片一片滑进锅里,等鱼片浮起后就将其全部捞出,再将汤汁淋到碗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撒上蒜末、干辣椒、葱花、白芝麻,锅中热油,淋在上面,激发香味。” 他提起一勺滚油,浇在碗里,刺啦一声,蒜末和辣椒在碗底炸开。 清朝众人几乎要隔着天幕闻到那股油润香了。 京城最大的酒楼内,赵大厨看到天幕上那人最后一手,忍不住赞叹:“漂亮!” 这道菜不好吃都对不起他放的那些料! 如果这道菜在楼里售卖,有这味道,再打出天幕的招牌,岂不是能火爆全城! 赵大厨眼睛放光,当即琢磨起怎么复刻这道菜。 他已经记住了做法,但是他提到的豆瓣酱是什么? 火锅底料嘛,看那红油,应该是川蜀那边的辣锅子,但是豆瓣酱呢? 赵大厨做了这么多年菜,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儿,豆瓣...难不成是豆腐?黄豆? 他自言自语道:“得好好试试。” ...... 十四眼睛都看直了:“他居然可以控火!都不用柴火,拧一下就有火!而且...那火竟是蓝色!” 蓝色的火... 那岂不是...鬼火! 众人惊骇不已,宋远手机里那位居然可以操控鬼火! 大家眼见宋远小子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蹦出来个红色的图案。 两个半圆拼在一起,他们不知其意,猜测应该是喜欢的意思。 不然怎么会是由白变红,还蹦跶两下? 如此的...直白。 而且能让宋远停留那么久,怎么也不可能是讨厌的标志吧? 众人心想,原来这小子是个老饕,前面看了那么多没见他点喜欢,看见美食手就动不了了。 有人暗自摇头,看来这宋远也没什么好前程,如此贪求口腹之欲。 不过...天幕上那水煮鱼片着实诱人,叫人口舌生津,忍不住咽口水。 连康熙也闭上眼,不去看天幕上的画面,眼不见为净。 宋远又在往下划,下一个视频都不等他划过去,声音就先传来。 “这里就是清朝康熙帝的景陵,地宫里长眠着康熙帝和他的四位皇后与一位皇贵妃。只是,这座陵寝在1945年遭到盗掘,康熙帝的棺椁被劈开...” 原本闭目养神的康熙瞬间瞪大了眼。 13、新生(已修) 什么?天幕上说什么?!!! 什么景陵?哪个被盗了? 谁的棺被劈了?!! 康熙:岂有此理!!! 康熙这辈子都没这么急过,蹭地一下从御座上弹起来,动作太大,险些一头扎下去。 梁九功眼疾手快扶住他,康熙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焊在天幕上。 他现在只想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居然敢动皇陵! 偏偏这时候,宋遥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 这小子立马就把声音关了,而且低头的动作把手机最下面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字也给盖住了。 他们只能看见有个人沿着景陵的神道一路往前走,悠闲得跟逛后花园一样。 在他的陵寝里散步,简直胆大包天!!! 而且!他们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康熙脸色漆黑。 乾清门前所有人都安静如鸡,连一向不会看风向的老十都紧闭嘴巴不敢说话。 ...... 宋遥本来在回朋友的消息,突然弹出来个视频邀请。 宋遥看着备注有些讶异,伸手示意宋远别出声,这才点击接受:“李主任?” 熟悉的半张脸占据了手机屏幕,“哎!小宋!你终于醒了啊!哎呦,可愁死我了。” 对面洪亮的声音叫宋遥脸上浮起几分怀念,“嗯李主任,我昨天刚醒,琪琪她们告诉你了?” 她拿到手机后第一时间就是给担心她的朋友们回消息,还没来得及给李主任报平安。 琪琪是她玩得比较好的同事,她才回她消息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李主任就知道了。 李主任的声音藏不住欣喜:“是啊,我这些天一直在村里盯防火,今天才回单位,没想到刚一回来就听到好消息。” 宋遥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嗯,是星期六没错。 李主任还是一如既往,周末也不歇。 宋遥感慨道:“李主任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心了。” “哎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不忙我还不习惯呢。” 他话锋一转:“过两天我们来医院看看你啊。” 宋遥连忙拒绝:“真不用李主任,我都好的差不多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李主任仍然坚持,宋遥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 视频结束,李主任的半张大头在屏幕上留了两秒才消失,宋遥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露出一道略带怀念的浅笑。 ...... 十四看着姐弟俩的手机啧啧称奇,能千里传音,能直接与人面对面对话,还有宋远刚刚看的那些各种各样会动的画! 如此奇物,十四眼睛都要黏上去了。 不怪这俩人一直捣鼓手机,要是他也有一台,一定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玩! 他迫切想要和人讨论手机的神奇,讨论方才看见的狗,讨论宋遥那边的人到底能不能飞,讨论皇阿玛的陵墓是不是真的被... 额,这个就算了。 他还没找死到那个地步。 十四浑身写满了激动,恨不得立刻和人大谈特谈一场! 奈何此时乾清门前气氛不对。 在场的人看似都在看天幕,实则分了大半注意力在皇上那边,时刻盯着他的反应,就怕他突然暴怒转而把怒火撒在他们身上。 康熙不开口,没有人敢先开口打破沉寂。 “手机竟有如此奇用。” 有勇士开口了! 苦苦压抑交谈欲的十四激动地看过去。 顶着无数暗含佩服的目光,大阿哥不慌不忙感慨道:“能千里传音已经很神奇了,居然还能直接与千里之外的面对面交谈,那岂不是都不用见面了,直接隔着手机看一眼就行?若能用在战场上,必定能省无数人力物力,也能少死很多人。” 大阿哥对先前宋远手机里说的景陵被盗没什么兴趣,人都是要死的,皇阿玛也不例外。 又不是没听过某某皇陵被盗的事,三国时期的曹操还带着军队盗墓呢,摸金校尉不就是他封的官? 有什么稀奇的。 早被一撸到底的大千岁:不吃压力。 所有人都去看上头那位的反应。 备受关注的康熙自然听见了老大的话,只是他现在分不出任何心思关心别的事。 他只想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盗他的墓。 他一直盯着宋远的反应。 本来见宋遥打完电话,以为他要把声音打开继续看先前的视频,没想到他只按了一下手机旁边的按键,手机直接黑了。 而罪魁祸首扭头就去跟宋遥说话,一点也不管他的死活。 康熙的脸又黑了一度。 眼见今日是得不到结果了,康熙重重哼了一声,冷着脸又坐了回去。 众人长舒一口气,悬在脑袋上的刀终于消失了! 乾清门前的议论声重新涌上来。 十四早已迫不及待,当即拉着周围的兄弟聊起方才看见的新鲜事儿,左聊一句傻狗,右聊一句飞人。 甚至隔着不少人头和大哥聊起战场上怎么利用手机效果最佳。 他还没在朝堂淬炼两年的大脑确实有几个新奇的点子,大阿哥脸上有欣赏之色:“十四弟倒是颇有想法。” 两人一时交谈甚欢。 一旁的胤礽见两人仿佛一见如故,嗤笑老大做作,以前做了二十年兄弟都没见这么亲近,现在倒是开始亲近弟弟们了? 他凉凉开口:“想的真好啊,可手机在天上呢,咱们拿不到。不然还真能试试老十四的提议,现在恐怕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大阿哥跟他本就不睦,听他说话更是来气,“废太子如今真是想开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能说啊。怎么?觉得自己被废了,终于想明白,不端着了?” 他把“废太子”三个字咬的很重,叫胤礽看他的眼神都不善起来。 胤礽冷笑道:“往日头仰得高高的谁都不看在眼里,现在倒是装起兄弟情深起来了,你当在座谁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大阿哥回敬道:“呵,彼此彼此。” 两人互相白了对方一眼,同时扭头再不往对方看一眼。 周围旁观的兄弟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你俩半斤八两吧,反正没一个看得起别的兄弟的,仿佛就你俩是皇阿玛儿子。 这话他们都不敢说,虽说俩人现在都废了,但皇阿玛想法难测,谁知道哪一天大千岁和太子又起来了呢。 众人只能压下吐槽的欲望,不再关注两人,一边小声讨论一边关注天幕上的姐弟俩。 ...... 宋远见宋遥挂了电话,按熄手机把头凑过去,“领导?” 宋遥把他的头推开,“嗯。” 宋远琢磨着:“你领导来看你不会带摄像机吧?” 宋遥满脸问号,“领导来看我为什么要带摄像机?” 宋远:“你可是越岭镇的名人。” 宋遥:??? 宋远又补充了一句:“不止越岭镇。” 宋远解释道:“你昏迷没多久市里就报道了你的事,说你扶贫入村调研路上遇到暴雨,失足踩空导致昏迷不醒,全市各大新闻都拿你当英雄人物呢。” 宋遥瞪大了眼:“不会吧?这么夸张?” 那不是全市人民都知道她走路不看路,给自己摔了个大马趴? 宋远语气夸张:“不止呢!你打开手机银行看看余额。” 宋遥不解其意,拿起手机一看那一串数字,惊呼出声:“怎么这么多钱?” 她昏迷前刚工作三个月,单位还没发工资呢,都是爸妈支援,卡里加起来也就几千块。 “工资到账了?”宋遥猜测是这个原因,可仍然有些迟疑,“但是,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吧。” 宋远道:“我听妈提过,这段时间的工资你单位都按时打你卡上了。” 他看向宋遥:“你不是下乡两年后要回省厅吗?两边都给你申请了慰问金,爸妈都没动,都给你留着了。” 宋遥的声音里还残留着讶异:“难怪这么多。” 她是选调生,当时考的是省委的岗位,下乡两年分配到了越岭镇。她都没怎么在省里待过,没想到省里也给她发了慰问金。 宋远继续道:“还不止这些,网上有些人看到新闻非要给你捐款!” 宋遥:“捐款?” 宋远道:“不过爸妈全都给拒了,说咱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比起其他日子过得困难的人家还算过得去,让好心人把钱捐给更有需要的人。” 听了宋远的解释,宋遥愣了愣,没来由地想起她在考试之前再三交代爸妈,一定要遵纪守法,做中国好公民。考上后更是多次强调,一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做好女儿的好后勤! 爸妈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最明白事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算她昏迷不醒,他们依然怕连累她。 可是这半年的费用不是小数目,就算家里有些存款,也堵不住这无底洞。 就算宋远不说,她也可以猜到爸妈为了给她赚药费有多拼。 宋遥的头慢慢垂了下来,如果当初她没有昏迷,爸妈也不会这么难... “不过爸妈虽然拒绝了捐款,但有些好心网友为了帮咱家,找到爸妈的厂子下单子,忙是忙了点,但你的药费都赚出来了。” “就是...”宋远声音有点低,“爸妈一边忙厂子的事一边轮流来医院看你,我说请护工他们也不肯,就要自己照顾,说怕哪天你醒了看不见他们害怕。” 说到这他有些自责:“我本来想休学一年帮爸妈的,但爸妈怎么都不肯,差点没拿棍子抽我了,我就只能趁周末回来帮帮他们...而且前段时间网上热度减退,厂子的单子也没刚开始那会儿多,也就是最近快过年了,这才又忙了起来。” 宋遥只觉得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清朝的时候虽然时间长,但起码有盼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 可爸妈他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醒... 他们只有无尽的等待。 宋远猛地提高声音:“不过没关系!现在你醒了!咱们付出的一切都是有回报的!” 他扑过来握住宋遥的手,故意搞怪道:“再次感谢你及时醒来没让咱家从小康倒退到赤贫!” 宋遥悲伤的情绪被他一下子打散,没忍住噗嗤一笑。 是啊,不论过程如何,结局就是:她回来了,她醒过来了。 给爸妈带回了希望,也给自己带来新生。 她有美满的家庭,还有大好的前程。 宋远凑过来:“商量个事,要是你领导到时候真带摄像机了,我就躲出去行不?” 他求饶:“弟弟我实在不想哪天刷手机刷到营销号探讨扶贫书记宋遥那没用的弟弟。” 宋遥拿起枕头砸他。 14、声音 天幕下,众人仍然在议论着先前那些新奇的画。 大家都从宋远最后那个没放完的画里瞧出了端倪,天幕的世界就是大清的未来。 不然怎么会有皇上的陵寝留存? 甚至还遭遇盗窃… 只是大家都默契的不提及此事,只当是个猜测,于是更加好奇那个猜测里,未来的世界。 老三也想和人讨论一番天幕的神奇之处,可相熟的兄弟都和身边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老十老十四声音大得像在吵架,义正言辞的讨论水煮鱼片要不要放葱花。 老八老九神情严肃不知道在聊什么,他们前面的老五老七正说着悄悄话。 小十六小十七正抓着老十三问天幕上的新奇玩意儿,直把老十三问得眼冒金星,一旁的十二捂着嘴偷笑。 老三环顾一周,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离他最近的老大老二他一个都不敢惹,对老大,老三是避之不及,生怕哪天被他报复回来。 至于老二,他如今天不怕地不怕,一张嘴谁都敢得罪,他还不至于自己凑上去讨骂。 老三最终把眼神放在了一直安静看天幕的老四身上,绞尽脑汁找了个跟老四有关的话题,试图打开话匣子。 “老四啊,我记得你之前说这宋瑶的瑶,是瑶佩的瑶。可我看这宋遥宋远,应当应了遥远二字才是。” 老四还盯着天幕看,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老三没等到他的回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幕上姐弟俩正打闹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收回视线,以为是老四没听见,加大音量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引得周围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胤禛回过神来,感受到那些打量的视线,略微蹙眉,只简短道:“我府上的宋瑶确实是环佩玉瑶的瑶。” 老三也没管老四走神的原因,只想给自己找个交流的机会:“鲜少有人家给女儿取遥字,倒是玉瑶更像女孩儿名些。” 一个重在远方,一个是美玉。 在老三这等文人看来,自然是瑶更衬女孩。 不远处的十三从几个弟弟那抽身:“两个都是好字,这说明咱们这边的宋瑶,父母盼望她如玉般美好。天幕上的宋遥,父母希望她放眼长远,志向远大。” 他爽朗一笑,“再说了,谁说女孩儿只能用玉瑶的瑶了?这世上也没哪本书写了,女孩该用什么字啊。” 他笑着问老三,“三哥,你读的书多,你知道哪本书写了吗?” 老三哑口无言,没好气地瞪了老十三一眼,扭头不说话了。 他要收回十三弟讲义气、值得交好的话。 十三见他不再打扰四哥,朝四哥胜利般挑了挑眉。 胤禛瞧见他邀功的神情,心中好笑,眉头不自觉松懈了些。 十四也旁观了几人的对话,自然没错过四哥和十三哥的眉眼官司。 他撇了撇嘴,径直问道:“四哥方才想什么,盯着天幕瞧,还叫三哥喊你好几遍。” 面对十四莫名其妙的敌意,胤禛早已习惯,熟练糊弄他:“只是看见天幕上与大清的不同之处被震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十四不依不饶道:“能震住向来冷静的四哥,定然不是寻常物事,四哥何不跟兄弟们说说,大家也好讨论讨论。” 他的声音不低,引来周围的视线聚焦。 胤禛心底不耐,只觉得他讨厌。 他迅速将方才所见提取出重要信息,“我刚才听见宋遥和宋远聊天,话中提及单位二字,想到二人谈话内容,想来应是宋遥做工的地方。听宋远的意思,宋遥现在在越岭镇,两年后回省厅。” 十三当即接住话头:“我也听到了,他们的意思应该是,宋遥本身是省厅的人,只是暂时到越岭镇待两年,时间到了就回去了。” 从宋远不给他看盗景陵的罪魁祸首开始,就一直脑瓜子嗡嗡的的康熙此刻终于打起精神,揉了揉混沌的脑袋:“所以你们认为这里头有什么事?” 他一开口,在场的声音霎时都停了。 老八和老九对视一眼,这正与他们方才所讨论的问题一致。 老八权衡片刻,还是出列将方才得到的结论讲了出来,哪怕他和九弟都觉得天方夜谭。 “儿臣以为,或许与咱们大清相似。官员科举入仕,根据考察情况派去各地任职,任期满了便调回京城,或是升迁,或是转任。不同的是,我们大清外放的官并不知会到何处,全凭皇阿玛调令,宋遥却确切知道自己会回省厅。” “这说明,要么这宋遥家中权势颇大,可以确保她回到省厅。”说到这,老八向上瞥了一眼,见皇阿玛仍然闭目养神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要么,就是这宋遥在考试时就考进省厅的职位,且职位为她保留,下乡历练只是一时的。” 老三惊奇不已:“八弟的意思是这宋遥在未来是名官员?” 老八微微皱眉:“只是一个猜测而已。” 只是猜测也足够众人震惊的了,之前大家虽然觉得天幕上对女子颇为宽容,但还没到大惊失色的地步。 民间最近关于药母娘娘的传言大臣皇子们也或多或少听了些,都没太过在意。毕竟有天幕在上,百姓有言论流传是正常的,只要不危及皇权,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女人当官就另当别论了,那是实打实有文书、有官身、有权力的位置。 这样的位置被男子占据几千年,所有人都早已习惯男子在外为官做宰,女人对内管理宅院。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未来有女子为官,甚至在省级衙门当差。 这...这简直颠覆常理! 当即便有人进言应当立即禁止百姓观看天幕,免得引诱内宅女子生出不安分的心思。 这话引来众多赞同之声,但也有人觉得太过异想天开。 从入座起,胤礽就一直没有对朝政发表意见,听了这话嗤笑一声:“若是能禁止百姓看天幕,早在天幕刚出现就禁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仰头看向天幕:“这天幕在天上,难不成还能叫百姓都不许抬头看天?” 有人闻言脑筋一转,道:“可下令让百姓辰时到巳时不许出门,这样自然就看不见天幕了。” 胤礽难得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当看白痴一样,“你打算下令让全天下的百姓都不许出门,在屋里待一个时辰?你是觉得我们爱新觉罗皇位坐得太稳了是吧?” 他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嘲讽:“恐怕到时候,后宅的女人还没被挑拨心思,南边的人先打过来了。” 附和禁止百姓观看天幕的人此时个个满脸涨红,几乎要把头埋到胸膛里。 老三瞪了一眼最先进言的人,蠢货。 那是他一派的臣子,他不好光看着,只好打圆场道:“虽说这法子欠缺考量,但几位大人也是为大清稳固着想,不好过于苛责。” 胤礽正眼也不看他,只道:“十个聪明人,抵不过蠢人灵机一动。” 这话一点面子都不给老三,老三脸色漆黑,勉力按耐住心头火气。 为缓解气氛,老八开口道:“这些也只是我们的猜测,事实如何还要再多观察。我听天幕上宋遥和李主任约好过几天要到医院来看望她,就是不知下一次天幕会不会播放当时的情形。” 老九也跟着道:“是啊,大人们急什么,再多看看才能确定嘛。再说了,我看那李主任是名男子,宋遥还不是要在他手底下做事,说不定宋遥做的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呢。” 这话给了对面一个台阶,众人脸色这才好看些,“九爷说的是,还需要再多看看才是。” 只是底下有人不满天幕规矩松散已久,安抚了这些人,却没缓住其他人。 于是有人借着这个机会大谈特谈宋遥那个世界的错处。 大家的注意都在说话的人身上,没人发现上方的康熙此时紧闭着眼,极力压制浑身的躁意。 从瞧见宋远手机里的景陵被盗,怒而大骂奸贼时起,康熙脑中就出现了嗡鸣声。 冷冰冰的,扬两下平一下。 原以为是被天幕气着了,但等他缓过气来,发现那声音仍然持续不断,一直在脑中回荡,叫康熙难受至极。 下方又有人开口批判天幕上女子不安于室,言辞犀利,论调激烈,仿佛宋遥不是抢了他的饭碗,而是杀了他全家一般。 他一开口,康熙脑中嗡鸣声较之前更胜三倍。 周围的官员见有打头的人开口了,也纷纷表达自己的意见,惹得那人说得更起劲了。 康熙脑中嗡鸣不断,就在他即将到达忍耐极点时,脑中嗡鸣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好似人声,却比人声要冰冷得多的声音。 【制止他们。】 康熙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什么东西在说话? 他朝左右打量,发现周围人一点反应都没有,都只安静听着争吵声。 他们…听不见? 康熙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制止他们。】 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康熙确定了,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脑子里了! 康熙惊骇不已。 神迹?亦或是…妖邪? 或许是他久久不答,那道声音不再重复,脑中嗡鸣声又起。 康熙只觉刚刚才安静些的脑仁又炸裂开,可他深切地意识到,祂是在逼迫他!让他听从祂的话! 他亲政以来头一回受人逼迫,帝王的尊严叫他不愿屈服。 可脑中嗡鸣声愈发强烈,康熙残存的理智几欲崩溃。 强忍了半刻,康熙实在忍受不住这种折磨,拍案而起,指向最先开口,也是骂得最凶的那个人,怒吼一声。 “把他给朕拖出去!” 15、二幕结束 面对帝王突如其来的怒火,乾清门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当即跪伏下去。 被康熙指到的那人脸上全是茫然,连询问都来不及就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出门外。 众人埋头紧盯面前的砖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听见门外远远传来的喊冤声,但只喊了两声就消失不见,猜测应是被堵住了嘴。 方才与那人一起发言的臣子面色苍白,手指发颤如抖筛,死死低着头,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 大家都极力回忆方才哪句话触怒了万岁爷,将先前的事在脑中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就算是听到景陵被盗,万岁爷也只是当时生气,而且完全没有迁怒任何人。 到底是为什么? 在场的都想不通,只能屏息凝神等待万岁爷下一步动作。 在说出那句话后,康熙脑中嗡鸣声霎时减弱大半,缓和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等他缓过劲来,发觉所有人都埋头跪倒在地。唯有保成还坐着,只是脊背挺直,紧紧盯着他,眼底不乏不解与关切之意。 老父心中稍慰,转而思考如何解决眼前的场景。 他脑中的嗡鸣声虽减弱大半,但仍保持着微弱的声音,表示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这道声音叫他制止发言的臣子们,若他没猜错,想来祂应是不想让他们继续批判天幕之事。 想要那道声音不继续折磨他,就得顺着祂的意。 想法在脑中转了一圈,康熙才作势不满地开口道:“天幕乃天降神迹,岂可随意评说,甚至出言侮辱?” 他瞥向之前议论不休的几人,“索绰罗·林嘉不敬天幕,言语极端,着削去官职,子孙后代再不予科举入仕。” 说完他等着脑中声音的反应,发现嗡鸣声有隐隐减弱之势,几个呼吸后,脑中声响几近消失。 康熙几不可见地长舒一口气。 场内众臣闻言才知万岁爷原是因为此事发难,之前没说话的都为自己没有加入而庆幸。其他有过不当言论的脸色发白,知晓万岁爷是杀鸡儆猴,再不敢随意言说。 此时马齐大胆发言道:“皇上容禀,林嘉确实出言不敬,但在朝中兢兢业业十余年,从未有过差错,此等重罚是否太过苛刻?” 康熙本来也没想罚那么重,况且林嘉祖上有功,他再如何也不可能如此对待功臣之后。 马齐的话正好给了他台阶,康熙当即借坡下驴,提出适当减轻责罚。 可他刚要开口,脑中嗡鸣又放大了。 康熙立即回绝:“他对天幕不敬,朕没砍了他的脑袋都是看在他祖父跟随太宗征战沙场多年的份上。若是天幕降下神罚,后果谁能承担?你富察马齐能承担的了吗?” 这话马齐不敢接,心中虽认为万岁爷罚的太过,但也觉得万岁爷说的有道理。千年来,天地从未有过此等迹象,也未见过此等神鬼莫测的能力,若当真因言语之过得罪了祂,岂非举国动荡? 想通后马齐劝服了自己,不再为林嘉求情。 其他言说天幕不当之处的人此时两股战战,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他们可没有一个征战沙场的祖父为自己保下小命。 众皇子听到皇阿玛的话,才终于松了口气,都庆幸刚才自己只是旁听,没有参与。 担忧皇阿玛失心疯了的胤礽此时也松懈下来,又恢复到之前的慵懒模样,倚靠在位子上,冷眼看着场内情形。 此时胤禛突然出声询问道:“皇阿玛可要下旨,命众朝臣不得对天幕之事妄加非议?” 康熙略微皱眉,虽然他只是想摆脱脑中烦人的声音,但已经当众罚了典型,自然不可能打自己的脸。 朝臣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看天幕,他不准他们批判天幕之事,哪个敢开口? 这旨意也就是个形式。 于是他随意道:“自是如此。” 下方众臣欲言又止,可想到方才皇上盛怒,到底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胤禛又道:“那可要下令,叫大清百姓都遵从?” 本来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的康熙正要坐回椅子上,胤禛这话却叫他向后靠的身体狠狠一滞。 由于胤禛的发言,他脑中已经停下的嗡鸣声又在蠢蠢欲动。 可这话不能随便应。 往轻了说是朝廷维护神迹,往重了说是支持天幕一切行事法则。 百姓愚昧,最是盲从,到时候被有心人利用全然对着天幕有样学样又该怎么办? 康熙狠狠闭了闭眼一屁股坐了下去,没有立即接老四的话,果不其然,嗡鸣渐渐放大。 他闭眼忍耐起来。 康熙的避而不答令众人领悟到他的意思,本就不甚同意此令的人立即开口驳斥:“全大清的百姓有四万万数,岂是想禁就能禁得住的?四爷这话,与先前马佳大人所言岂不异曲同工?” 马佳大人就是刚刚提议要下令让天下百姓辰时都不许出门的人。 这话引得马佳大人苍白的脸色再度涨红,也知道自己先前所言太过异想天开。 但被指责的胤禛本人脸色如常,“大人说的没错,大清百姓人数众多,只靠下令是禁不完,谁也拦不住百姓私下交谈。” 这话叫老九不满:“那你还提议叫下令?” 胤禛道:“皇阿玛担忧的是众人不敬天幕,引来神罚,所以才想下令让在场朝臣都禁止非议天幕。可只是朝臣并不够,大清还有无数百姓,朝廷需要做的,就是摆出态度来。明令禁止的事,百姓再不愿,也不会冒着风险当众非议,最多只是私下言说两句,成不了大气候。” 这话让众人露出思索之色,渐渐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但老九不愿让他轻易得逞,“朝廷下令百姓阳奉阴违的还少了?” 胤禛蹙起眉,“那便当众抓几个典型,重重惩处,叫其他人不敢学。” 老九嘲讽道:“文字狱也没少抓典型,惩处力度还不够吗?南边的白莲教天地会不依然还活蹦乱跳?” 老八都没拉住他,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如此直白恐叫皇阿玛不满。 胤禛还没说什么,上头的康熙疲惫地睁开眼,叫停两人的争论:“够了。” 脑中嗡鸣声吵闹不休,康熙顶着快炸开的脑子调停双方言论,但说出口的话只偏向其中一方。 “老四说的有道理,朝廷要摆明态度。” 老九正要开口,老八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康熙拉着脸继续编:“况且下令禁止朝臣言论,和禁止百姓言论有什么区别?百姓以朝堂为风向,自会遵从朝中行事,不过多下道旨而已。” 康熙一开口,反对的声音顿时小了下来,朝臣都跪下高呼遵旨。 成功达到目的的康熙感受着脑中存在感锐减的声音,疲惫又奇怪地朝老四望了一眼。 这东西莫不是跟老四一伙的吧? 不等康熙显露怀疑,梁九功在一旁提醒他,巳时到了。 果然,天幕上姐弟俩玩手机的画面忽然闪了两下,随后渐渐黑了下去。 很快,熟悉的字又浮了出来,但众人发现,这回的字下面多了一排字。 【五日后辰时】 【现世光阴】 清朝众人紧紧盯着现世光阴几个字,还没等他们琢磨出什么,原先的消失了,又浮出两排新的字。 【五日后申时】 【清朝旧梦一】 !!! 天幕一日要开两次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九阿哥看着那行字,低声念了一遍:“清朝旧梦……一?” “难不成还有二?有三?” “旧梦...”康熙也不再看老四,口中噙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几分沉重之色。 老十都明白这词儿的意思,“意思是五日后的申时要看过去的事了?” 十三补充道:“而且是咱们大清朝过去的事。”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这可是不可操控之物,若是出现不利社稷之事,恐怕会令天下震动。 偌大的空间静得连根针都听得见。 现在所有人都没空去想方才的事,都对天幕传达出的信息震惊不已。 康熙的脸色难看,早知这天幕有好有坏,虽有心理准备,但当它确切播报时间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家都不敢说话,废太子胤礽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朝旧梦是谁的旧梦?现代光阴又是谁的光阴?”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胤礽却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老四。 “这天上放的是宋遥的现代光阴,清朝旧梦怕也就是她的了。” 议论声霎时响起,众人都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脸,如今辰时的现代光阴主角是宋遥,申时的清朝旧梦主角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现代光阴...”老八试图解析,“现代,便是当代,也就是宋遥如今身处的时代。上次宋遥初醒来便说她终于回家了,意思是她从前就在那里,只是昏迷的时候到了别的地方,如今又回去了。” 他指了指天际,“天幕又说清朝旧梦,说明宋遥昏迷时去的地方正是我们大清,如今天幕上要播放的...是宋遥在清朝时的旧事。” 老十瞪大了眼,“所以天上的宋遥昏迷那半年来了我们这,死了之后又回到未来了?” 16、系统 乾清门内细碎的议论声涌了上来。 每个人都对天幕上的未来之事感到好奇与不安。 如今大家都心知肚明,天幕上宋遥所处的时代就是大清的未来,就是不知是多久后的未来。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看那男子头上的短发,既非辫发,也非束发,倒不像是汉人或是满人。” 这话引来赞同:“我看宋遥和她那些女性长辈头发有短有长,但长的也都不及腰,未来连女子都不留长发了?” 旁边的人接话:“可是他们的长相都周正柔和,说的话也是汉话,不像是异族。” 这倒让人拿不准了。 众人各自琢磨着,没得出什么像样的结论。 也不知是多少年后的未来... 若是千百年就好说,自古朝代更换皆有定数,他们也不会妄想大清能比周朝还长久。 可若是百年后呢?甚至于,不及百年呢? 几个想到此处的皇子脸色都不好看,将此念头死死压进心底,不敢再多想。 有人把话头拐到了另一处:“如果五日后申时放【清朝旧梦】是在清朝的回忆,那会从她来到清朝起开始放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从婴儿起就在,还是说...夺舍?” 夺舍二字叫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说话那人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连忙垂下头,但脑海里仍然克制不住地想象起来。 不止是他,不少人也陷入沉思之中。 若是天上的宋遥是借用别人的身子活了一遭,那她来了之后,原来那个又去了哪里? 是转世投胎去了,还是...魂飞魄散? 夺人身躯,灭人魂魄。 那不就是妖孽吗? 在场许多人的脸色难看起来。 “好了,今日散了吧,事实到底如何五日后一看便知。” 康熙终于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揣测,都没等众人行礼,当即起身准备离开。 走前脚步稍顿,吩咐老四整理好宋遥的经历,第二日呈给他。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余下众人只好暂且压下猜测,朝殿内的方向屈身行礼告退,带着一肚子好奇出宫了。 ...... 康熙急匆匆回到寝宫,屏退了所有人。 门在身后合拢,梁九功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他独自坐在龙椅上,在确认殿内没有第二人后才试探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康熙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克制心中怒火以及藏在心底的几分惧意。 这妖物的声音与人的声音相差甚远,就算刻意模仿,仍然带着抹不去的冰冷与邪气。 康熙不能当众质问,不然很快就有皇帝疑似疯癫的消息传出去。 再加上天幕之事尚未有定论,大清本就人心浮动,两件事巧合地碰到一快,怕会动摇国本! 在天幕之下,众臣面前,他一直压着心中惊骇,直到现在一人身处殿内才敢跟系统对话。 康熙脑中又冒出了“嗞嗞”声,随即一道模仿人类的冰冷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拖延系统指令,即将启动惩罚机制。】 惩罚机制? 康熙第一想法就是今天在他脑子里震了一个时辰的声音还不算惩罚? 还要怎么惩罚?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从脑中炸出一道白光,瞬间四散到身体和四肢,整个人都好似被电光击中一般,全身持续震颤。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近乎发白,但也挡不住身体的颤抖。 整个过程不算短,也不算太长,但深陷其中的康熙觉得仿佛过了一日一夜。 等系统停止惩罚机制后,他半躺在椅子上喘着气,心中只剩满满的惧意,隐隐还夹杂着几分冤枉。 “朕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为什么要惩罚朕?”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宿主今天多次试图对抗系统。】 康熙还是觉得冤枉,他确实抵抗了,但最后还不是没抵抗得过? 康熙从系统冰冷的声音里听出胁迫与嘲笑,自从他登基亲政以来,哪怕是鳌拜本人,也不敢如此对他。 只是康熙恼怒之余,被电麻了的大脑还残存着几分理智。 康熙很清楚,脑中的系统是个他毫无了解的妖物,一言不合就震他的脑子,祂口中的惩罚机制甚至能让他体会被雷电持续穿过全身的感觉。 切不可轻举妄动。 他极力压下怒火,尽量冷静问道:“什么指令?” 系统:【系统不定时会给出指令,宿主需遵从并完成,若不及时完成指令,或消极怠工,就会触发惩罚机制。】 康熙听到惩罚机制四个字下意识就想起方才的体验,那股子痒意仿佛还留在骨头里。 他勉力忽略身体的反应,“不完成有惩罚,那完成了呢?有奖励吗?” 这样奇特的能力,他从未见过,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或者法力深厚的妖魔能做到。 若完成系统指令真的有奖励,会不会是长生药?或是成仙的契机? 若真如此,就算祂真是妖物,他也能将祂当做神明供奉。 那可是秦皇汉武都梦寐以求的长生!多少皇帝穷极一生都未寻到任何仙人的踪迹,今日竟被他得到了。 当真是长生天保佑! 这系统肯定是长生天派下凡间助他的仙人。 可惜顶着康熙的期待,系统的声音格外无情:【没有奖励。】 康熙:?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系统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奖励,只有惩罚。】 康熙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无语:“所以朕只能听你的话,完成你说的..指令?不然你就震朕的脑子,还要电朕?” 系统:【没错。】 康熙此时的无力甚至超过了对这妖物的恐惧,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 像是看穿了康熙的想法,系统紧接着就道:【系统是在拯救宿主。】 康熙不解皱眉:“拯救朕?” 祂是不是没见过别的妖物怎么拯救人? 那不都是让被拯救的人金银珠宝满屋,权势利禄滔天吗? 祂居然敢管这叫拯救他? 再说了,他乃一国之君,站在大清的权力巅峰近五十年,富有四海,有什么好拯救的? 系统解释道:【检测到后世对宿主评价极低,在史书中的定位偏向铺张浪费、好大喜功。从康熙四十七年到驾崩前一共六次南巡,耗费国库金银无数,推行闭关锁国,导致科技生产力极大落后于西方。晚年更是昏聩无用,自称十全老人,重用奸臣,导致吏治腐败,百姓负担沉重,致使国势倾颓,终至覆灭。后世追溯根源,常以宿主为始作俑者】 康熙:??? 这系统就是妖物。 康熙认定了。 此时,康熙的理智受到了极大冲击。 好大喜功、重用奸臣、昏聩无用、致使国势倾颓... 每一个词都让康熙无法接受。 而且...他晚年居然如此自恋?竟自称十全老人? 他面容扭曲,“就...没点好的?” 系统:【有,擒鳌拜,平三藩,□□,三次亲征准噶尔,平定西北边患。史书评价康熙:早承大业,勤政爱民。经文纬武,寰宇一统。】 这话才听着舒适。 不待康熙自豪,系统及时补充:【但这都是前期的功劳,与后期无关。也正是因为宿主前期有圣明之相,与后期的昏聩形成鲜明对比,于是后世骂你的人更多了,也就导致宿主史书评价极低。】 康熙脸色一僵:好熟悉的论调...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康熙直起身子试探道:“这个晚年...是多少年后?” 系统道:【康熙四十七年起。】 现在就是康熙四十七年。 康熙不说话了。 他刚坐直的身子又弯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直愣愣地望着殿顶的藻井。 康熙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系统说的那样,他自认是圣明之主,轻徭薄赋,赈灾治河,勤政爱民... 好吧,最近几年确实没以前勤政了,但也不至于变成系统口中导致国家灭亡的昏君吧? 而且他今年都五十五了,至多还能活二十年,就这二十年,他竟把国都给败了...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大脑都开始放空。 系统的声音及时响起:【宿主不必太过忧心,系统就是为了挽救你的史书评价来的,只要你按系统的指令行动,就能避免成为史书上的清玄宗。】 康熙:......已经提前把庙号告诉他了吗? 知道他是唐玄宗第二了,不用一直强调。 系统:【如果你有任何昏聩的行为或是倾向,系统都会及时进行惩罚。】 康熙气笑了,这系统倒是深谙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可是想到系统神鬼莫测的雷霆手段,康熙又不得不压下心底抵触情绪,勉强打起精神回应:“...知道了。” ...... 八爷府。 老十和十四正热情探讨着上午的话题,两人都对宋远的手机格外感兴趣。 几个完整看完的动画被他们聊了个通透,还有些一闪而过的画也都没放过,通通加入聊天内容中。 一旁正和八哥议论今日皇阿玛为何突然偏向老四的老九突然听到个陌生的词,抬头问道:“动画?” 老十见他发问,解释道:“会动的画,不就是动画吗?” 十四也在旁边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他和十哥一起起的名字。 老八老九对视一眼,觉得这个名儿倒是贴切。 17、天幕三 老十从桌上摸了个苹果,咬了一大口:“皇阿玛...嚼嚼嚼...怎么就突然重用起...嚼嚼嚼...四哥来了?” 刚才八哥九哥的对话他也听见了,皇阿玛今天当众偏颇四哥,甚至做了从前绝不会随意下的决定,叫大家都惊掉了下巴。 十四看着桌上色泽鲜亮的苹果也拿了一个,用衣袖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嘟囔着:“谁知道呢嚼嚼嚼...但我觉得,跟天幕上那个嚼嚼嚼...宋遥脱不了关系。” 老九闻言颇为不满:“这天幕还真让皇阿玛抬举起老四来了。” 老八理智安抚他们:“天幕上的人与四哥关系最密切,皇阿玛把目光放在四哥身上也是无可厚非的。” 十四啃了口苹果:“四哥嚼嚼嚼...运气也太好了...” 老十大口咀嚼着:“是啊嚼嚼嚼...怎么就偏偏是他呢?” 老九看着俩人这副模样,心底的不忿都没了,向上翻了个白眼,“你们的份哥哥已经叫人送到你们府上的,这是我给八哥的,八哥还没吃到嘴,别让你俩吃没了。” 老九财力丰厚,就算如今外头的苹果都炒成天价,他仍然可以按筐买。 而且老九出手大方,对亲近的兄弟们更是毫不吝啬。 老十抱着苹果笑嘻嘻的:“谢谢九哥!” 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你上回给我的我还没吃完呢。” 十四也很高兴,“谢了九哥!” 老八看着几人温和地笑了下:“爱吃就多吃些。” 十四啃着清甜的苹果,觉得这苹果比之前额娘给他的那些还甜些,他想起上回额娘把宫里的苹果都留给自己,自己却一个也没舍得吃。 “这苹果这么甜,我给额娘送点去。” 十四当即起身:“八哥九哥十哥,弟弟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人来唤我。” 他这人嘴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行动力也强,话音刚落就没了人影。 老十盯着十四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咀嚼苹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久久没移视线。 老九一眼就瞧出老十心底想什么,当即轻踹了他一下:“发什么愣呢,待会儿再给你送两篮子。” 老十愣了一瞬,随即笑道:“谢谢九哥。” 老八看到了两人间的小动作,笑了笑没出声打断他们,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着。 老九不再看老十,回头看向老八:“八哥,下一次天幕就要放宋遥在咱们这的过去了,你觉得会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八饮茶的动作缓了缓,摇头道:“不好说,宋遥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一概不知。” 老九也觉得猜不透,转而道:“我这就让人去打听宋遥的旧事。” 老八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 天幕结束后,多方人马都派人调查四贝勒府里宋氏的旧档。 没两日,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位来自未来的宋格格的档案。 到他们手上的记录不多,几页纸就能记完。 康熙三十年大选入宫,被万岁爷赐给四阿哥,尤其受宠。康熙三十五年小产,此后体弱,深居简出,于康熙四十五年病逝。 九阿哥翻了翻那份抄来的记录,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屑:“真是没用,要是后宫的女人都像她一样,岂不都要郁闷死了?” 他脸上浮起淡淡的嘲讽,不过不是朝着宋遥去的,“连为自己怀过孩子的女人都弃如敝履,不愧是喜怒无常的老四。” 老九更瞧不起老四了。 八阿哥没有接话,把那份记录又看了一遍,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但心里觉得不对劲。 一个从未来来的人,见过那么多奇物,拥有那么多人的爱,怎么会轻易就丧失生的希望? 起码,不会只因为一次小产。 八阿哥把那份记录折好放在案角没有再看,但心中的怀疑没有放下。 他想,或许天幕会给出答案。 ... 这日,早朝刚结束,众臣各自在殿外找位置坐了下来。 康熙坐在首位,周身裹着一身狐裘,神情疲惫,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神都有些恍惚。 三阿哥坐的离他最近,发现了他的疲惫,开口问候道:“皇阿玛可是昨夜批折子累着了?” 康熙身子一顿。 大家的视线都朝二人看过来。 三阿哥语气认真道:“儿臣知晓皇阿玛勤政爱民,可朝政之事也不是一日就能做得完的。如今都入冬了,天气寒凉,夜间更容易受寒,皇阿玛要注意身子才是。” 康熙摸了摸鼻尖,他要是现在否定老三的吹捧会不会显得他太不勤政爱民了。 他纯粹是被系统说的话气着了,这几日满脑子都是前人对玄宗的评价,吃也才不好,睡也睡不着。 想到那些犀利又一针见血的评判会在他死后落在他脑袋上,康熙只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他叹了口气,没搭理老三。 老三没讨着好,摸了摸光洁的脑袋装作没事人又扭头回去。 康熙还在萎靡中,有人颤颤巍巍地朝他靠近。 “老臣拜见万岁爷,万岁爷福寿安康!” 康熙微睁开眼,认出来人后又闭了回去不想面对,奈何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林嘉无知,冒犯天幕,自知犯下大罪,绝无转圜余地。只求万岁爷赦免索绰罗氏子孙后代的罪过,家中孙儿读了十几年书,科举之路一断,如遭雷劈,今日都起不来床了。” 索绰罗林嘉的父亲也是操心的命,他年逾六十,早已不在朝中任职。今日不知借了谁的面子进宫来,就为了给儿子孙子求情。 只是康熙实在不想再提这件事,一想到就脑子疼。 老三方才没得皇阿玛好脸,听了这话又凑过来,“索绰罗大人的孙子在读书?” 索绰罗林嘉的父亲恭恭敬敬道:“正是。” 老三好奇道:“你祖上有功,怎么不求个荫封,或者进宫当个侍卫?” 林嘉的父亲答道:“孙儿身子弱,习武骑射都只知皮毛,就脑子好使些,只能埋首书中,他也有些傲气,于是想走科举之路。” 他本意是想将孙儿说得惨一些,好叫万岁爷能多些慈悲心。 没想到康熙斜了三爷一眼,扭头并不搭理他。 林嘉的父亲顿时眼泪盈满眼眶,颤颤巍巍跪地磕头,声音无比辛酸:“老臣恳请万岁爷开恩,求您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允许老臣的孙儿科举吧!” 一旁的老三有点怀疑人生,刚刚皇阿玛是白了他一眼吗? 康熙实在气他没眼色,他上次只提不准科举入仕,就是因为索绰罗是功臣之后,不科举大可以走别的路子,多得是进朝堂的路子。 而脑中的系统也没发觉他的留有余地,康熙本以为已经糊弄过去了,没想到今日居然找到他面前来了! 还有这个老三,实在没眼色,还当着他的面给系统提点子。 什么?老三不知道他脑子里有系统? 康熙不管,康熙只觉得这个儿子是蠢货。 果不其然,脑子停了好几日的声音又开始了,明显已经发现了他的小心思。 康熙狠狠闭了闭眼,已经可以想象今日天幕结束后自己的惨状了。 他代入一下之后的自己,冷着声音道:“索绰罗作为大清开国功臣,你这一代的子孙竟不思进取,连骑射功夫都忘了,可见后代也没什么出息。既然你孙儿身子不好不想进宫当侍卫,以后就都别进了。” 这话算是彻底绝了林嘉一脉所有的希望。 林嘉父亲大惊失色,“皇上!” 康熙不看他,只叫人将人拉走。 看见万岁爷如此坚决,众人对万岁爷此次的决心又有了新的认识,各再次提醒自己天幕不管放了什么都不许随便批评。 …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众人抛掉脑中的胡思乱想,抬头看着那一片白蒙蒙的天光慢慢铺开。 天上的画面仍然在病房里,主角依旧是宋遥姐弟俩。 不过,看窗外之景,天幕上似乎是傍晚时分? 老十惊讶道:“咱们这边是辰时,天刚刚大亮,那边却要入夜了?” 十四半撑着下巴,认真道:“上回第二次天幕,我们这边过了五天,宋瑶那边只过了一天,而且因为都是早上,以为天幕只是与我们这边时间流速不同。没想到今日我们还是早上,天幕上倒入夜了。” 老三试探道:“难道...天幕上的画面是随机给我们看的?” 他皱起眉头,“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吗?天幕也太任性了,想放什么放什么。” 这话一出也不知道谁更任性。 天幕上的宋远起身走到门边把灯打开了,“啪嗒”一声,病房内霎时亮了起来。 众人瞪大眼,发觉光源在宋遥正上方,病房里亮如白昼,连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十三啧啧称奇:“不用火也能亮,而且比夜明珠效果好百倍,若是我书房也有一个就好了。” “不过...”十三摸着下巴,怪道:“宋远什么时候燃的灯?” 老九看得清楚:“他没燃灯,他就把墙上的白方块往下按了下。” 十四凑过来:“方块?往下按一下灯就亮了?难道墙里藏了什么东西跟方块连在一起?” 老八沉吟道:“应该是某种机关,那墙上的小方块……许是触发之处。就像之前林阿姨传唤医生用的也是一个白色的物品,只是那个有线连接着墙,这个嵌在墙上。” 众人感叹天幕上机关众多,还都如此神奇便利,若是大清也有这些机关奇物就好了。 18、外卖 十四看着那白色的机关,怪道:“说来也奇,这病房里什么都是白的,病人不会觉得不吉利吗?” 这也是其他人奇怪的地方,在他们这里,白色大多都是丧事才用的颜色,与天幕处处白色截然不同。 大家想不明白,最后也只能以风俗不同来解释。 自古以来,不同时期崇尚的色彩确实不太一样,或许,宋遥那个时代就是崇尚白色的? 太医们却有不同见解,一位较年轻的太医道:“白色洁净,最易显露脏污。天幕上的病房一切都是白色,若有血迹或污渍,在白色底子上便无所遁形,也便于及时更换清理。” 旁边一位年长的太医接过话:“老夫年轻时随军,见过伤口化脓的将士。刀斧若洗不净,伤口便烂得快,洁净的衣裳能够避免脏污染到伤口上。她们把一切都弄得这般干净,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脏污侵入身体?” 胡院判捻着胡子:“确是好办法,不过这也只能避免一部分可见的污秽,还有许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会通过人的呼吸钻入肺腑,不好防范啊...” 这话让众人对污秽有了新的认知,决定往后要叫家里人都勤洗衣,保持干净整洁。 虽然胡院判说还有一部分看不见摸不着的污秽,但起码要把能看见的先防范住。 众人放下此事,继续观看天幕。 ...... 病房里只有宋遥宋远姐弟俩,爸妈都不在。 宋遥爸爸是做农产品加工的,在市郊有个加工厂。临近年关厂里忙,他的电话响个不停,妈妈也跟着担心,于是宋遥提出让他们先去忙正事。 爸妈两人虽然担心厂子没人管会出事,但还是放心不下宋遥的身体,生怕自己一走宋遥又昏迷不醒。 见此,宋遥让医生给她做了全身检查,再次保证自己身体没问题后两人才稍稍放下心。只是仍然不让她出院,还吩咐宋远一定要守好姐姐,有任何问题立刻给他们打电话。 宋远再三保证一定完成任务,两人带着担忧赶回厂里。 宋远懒得跑来跑去,索性搬了张行军床就住病房里了。 姐弟俩也就一开始话多,后面发现实在没啥温馨的回忆可以供他俩聊的了,就一人一张床各自刷起手机。 宋遥正靠床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我要吃炸鸡。” 宋远刷手机的手停都没停一下,“不是吃过了吗?” 宋遥举起手机,上面正播放着美食视频,“这不怪我,谁让视频每到晚上定点推美食的?” 宋远看着手机上金黄酥脆的炸鸡,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其实他也很想吃,这几天陪着宋遥吃得太清淡了,急需垃圾食品满足他的胃。 但为了他姐的身体考虑,宋远还是真诚发问道:“你刚醒几天能吃炸鸡吗?” 宋遥盯着他:“你就说吃不吃?” 宋远诚实应了:“吃。” 于是宋遥点了一大堆,炸鸡、火鸡面、烤串、酸辣粉,外加三杯奶茶。 她要喝两杯! 其实她想吃螺蛳粉来着,但是味道太过霸道,吃完肯定久久不散,还是下次去店里吃吧。 宋遥遗憾地又点了一堆。 大清。 众人兴致勃勃地盯着宋远的手机看,哪怕他刷得飞快也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有趣的事物。 只是还没看多久,宋遥突然的动作叫宋远收起了手机。 大家的视线转移到宋遥举起的手机上,只见里头的动画上摆着一大盘金黄色的炸物,看上去裹了一层油酥一般。 听宋遥说那叫炸鸡。 油炸的鸡肉? 宋遥很快就将手机收了回去,说是要点外卖。 老九:“外卖?是...外送的意思?” 京城的大酒楼都有外送的服务,多加些赏钱就能让酒楼把菜送到各家府上,要么就遣小厮去拿回来。 可宋遥和宋远哪个都没动,只点了几下手机,然后就继续刷手机了。 十四诧异道:“这就...点好了?” 十三语气迟疑:“应该是吧,宋遥宋远都说要吃,总不可能刚说完就放弃吧?” 众人虽然觉得太过随便,但还是耐下性子等了一会儿。 ...... 最后一个外卖到的时候,宋远走到门口,这次随着餐品一起递过来的是真诚的祝愿:“祝您生活愉快,家人早日康复!” 她的头盔上还带着一朵小花,人走动的时候跟着一起摇摆,像在向人打招呼。 宋远听了这话扬起一个笑,谢道:“谢谢姐姐的祝福,我给您点个五星好评!” “感谢您!”外卖员笑意更浓,很快就又转身送下一个外卖了。 所有的外卖都到了,床上桌都放不下,宋远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当桌子,一样一样拆开摆好。 炸鸡和烤串的油香混着红薯粉的酸辣味,奶茶的甜和火鸡面的辣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了避免味道扩散出去影响别人,宋远关上房门打开窗户通风后才开吃。 宋遥咬了一口金黄酥脆的炸鸡,烫得嘴里直吸气也没松口,嚼了两下才咽下去,又低头咬了一大口,塞满整个口腔。 她眼睛发光,嘟囔着:“终于活过来了。” 宋远正埋头吃火鸡面,没听清楚她说什么。 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内,顺着帘子飘到了隔壁床位上,安静躺在床上的人似乎嗅到了这个味道,指尖轻轻颤动起来。 ... 天幕上,宋遥和宋远正围着一桌子东西埋头苦吃,天幕下的人看着那一大桌美食下意识咽起了口水。 老十率先发问:“他们吃的...是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宋遥面前那一大盒炸鸡,他没错过宋遥咬下去的声音,几乎立刻就想象到了食物的酥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食物,宋遥吃的那个叫什么...” 他回想起宋遥宋远的称呼,“炸鸡?是油炸的鸡肉吗?怎么做到这么酥脆的?” 他都听见宋遥咬炸鸡的响声了,咔哧咔哧的。 十四说:“那碗里一根一根的是什么?像是...面?怎么弯弯曲曲的?面煮开不都是直的吗?” 老十又指了指宋远面前那碗:“是啊,这红色的面什么味儿?她弟吃得满头汗。” 他说着不自觉地又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都辣。” 天幕上两人正吃着外卖,大清众人捂着肚子不停咽口水。 他们可都还没吃饭呢! 这姐弟俩太可恶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饿着肚子的人的面吃大餐呢? 有人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叫声,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顶着众人的视线,那人脸色发红,只能强壮镇定。 接着又是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众人闻声看过去,老十尴尬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脸红道:“都怪宋遥宋远买了那么多好吃的,我还没吃饭呢...”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康熙闭上了眼,无奈道:“梁九功,叫御膳房做些膳食来。” 梁九功应下,十四捂着肚子加了一句:“梁暗达叫御膳房做些好吃的来!” 康熙没什么反应,依旧安稳坐在椅子上,眼睛都没动一下。 梁九功笑眯眯道:“嗻,奴才省得,一定吩咐他们做十四爷喜欢的红烧羊排。” 十四很高兴,“多谢暗达!” 梁九功应下后快步往御膳房去了,很快就带了一队小太监回来:“菜还在做,大人们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大家只能就着茶水往嘴里塞点点心,干巴的口感叫众人望着天幕一桌子美食望梅止渴。 等饭的时候,大家又议论起了外卖。 十四:“我看送外卖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是不是都是一家酒楼的啊?” 老十摇头:“我看见袋子上的名字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不同地方的。” 十四:“那为什么穿着都一样?” 老九想到方才所见:“我看见那些人手上拿着好几份不一样的餐食,看上去后头还要给别人送。” 他猜测着:“宋遥那边应该是有一个组织,同时为商家和买方做事,这些送外卖的人都属于那个组织,先得到买方的需求,然后从商家那里拿货,再送到买方手上。” “这个组织有男有女,都可以去送餐,我想,宋远口中的五星好评应该能帮助他们得到更多报酬,不然宋远不会主动提。” 老十不解:“那为什么只给那个女人五星好评?” 十三想到女外卖员的祝福:“可能因为,她讨巧,会说话?见客人在医院,就祝人家早日康复。” 老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三觉得麻烦:“这也太繁琐了,直接叫府上小厮去拿不就好了。” 老九仰头:“你看宋遥他们家像是有小厮的样子吗?” 大家看向天幕,见宋远一会儿帮宋遥调整床位,一会儿帮忙拿水。思及这几次天幕上所显,确实只看见宋遥的家人亲自来照顾她,没见到什么小厮仆从。 老三想不通:“看他们吃的这些东西都不便宜啊,桌子上的水果也都是珍品,看起来也不穷啊,怎么连个仆从都不买?” 十三开口道:“我记得之前宋遥看到手机里的金额时吓了一跳,想来虽然她家不缺钱,但也不算富贵。” 众人想不通,既然有钱吃香喝辣,为什么不聘个仆从来帮忙做杂事呢? 这时有人提出了一个重点问题:“或许,宋遥那边的世界,买仆从比吃食更贵呢?” 一众天潢贵胄,王公大臣面面相觑,无法理解这句话。 毕竟他们在外面酒楼随便吃喝一顿就得花上几两银子,而买一个仆从至多不超过二十两,便宜的都要不了十两银子。 难道在未来,买一个人竟那么贵? 【 www.w】 19、美食 宁寿宫。 天幕上姐弟俩吃的那叫一个香,宜妃看着眼馋:“快,快吩咐人去御膳房做几个辣菜来!” 宁寿宫的大宫女有些懵,往贵妃那看了一眼,贵妃朝她微微颔首,宫女连忙遣人去御膳房备菜。 德妃捂嘴轻笑:“宜妃妹妹可是馋了?都不等天幕结束就急着要吃饭。” 宜妃被她一番打趣也不生气,眼睛仍旧扎在天幕上,“早起到现在只吃了些点心,难道你不饿?” 她看向德妃,又朝向对面:“你们不饿?” 对面的荣妃和惠妃各自露出一个尴尬且无奈却不失礼貌的笑。 被你猜到了。 因天幕之事,贵妃娘娘将请安的时辰改到了辰时。未免身子不爽利,大家来请安前都只吃了些点心水果垫肚子,这会儿早就饿了。 原本喝着茶也还能忍,可越看天幕越饿,刚才灌下去的茶水仿佛白喝了一般。 其实不止是宜妃,在座的妃嫔们看着那满桌闻所未闻的吃食也都新奇极了,只是她们都习惯了忍耐,不像宜妃这般行动力迅速。 德妃笑起来:“饿呀,可现在没到时间呢,咱们这么多人,难不成还能都在贵妃娘娘宫里吃?” 贵妃娘娘笑得端庄,“有何不可?别的可能没有,但请妹妹们吃顿饭还不简单?” 四妃笑着给贵妃娘娘道谢,其余妃嫔也都应声道谢。 只是没一会儿,方才被派去御膳房的人回来说,御膳房正忙着给乾清门那边大臣皇子们备菜,实在腾不出人手给后宫娘娘们,问能不能缓一缓。 贵妃娘娘抚额苦笑道:“本宫怎么忘了,皇上他们也在看天幕,那些大臣们未用早膳,如今肯定也是腹中空空。” 她略一思索,吩咐人去宁寿宫的小厨房做些菜来。 宜妃当即道:“咱们这么多人,娘娘的小厨房肯定不够用。云青,你回翊坤宫,叫她们做些好菜送到宁寿宫来,记住多做几个辣菜!” 这话启发了其他人,宫里的主位娘娘大多都有小厨房,见此也都遣人回去通知小厨房做些菜送来。 位分低的嫔妃没有小厨房,今日御膳房又被皇上用了,回去了怕是只有些残羹冷炙。 高位妃嫔们每日的菜色都是她们吃不到的,她们主动提及要一起吃,大家只觉得庆幸,不然又要吃凉掉的饭菜了。 很快各宫备好的吃食都送来了宁寿宫,贵妃娘娘吩咐人准备几张大桌子,大家分别围坐在桌前。 荣妃宫里送来的是几口铜锅,每桌都分了两个,还切了上好的羊肉来。 大家还有些拘谨,觉得一边用膳一边抬头看天会失了礼仪,传出去被人笑话。 德妃看出了大家的心思,又不好戳穿,便作势笑道:“皇上他们在前头吃,咱们在后头吃,全紫禁城今日都改了用膳的时辰。” 嫔妃们当即想到乾清门前的大臣皇子们,他们也正一边用膳一边抬头看天幕,心中拘谨当即没了大半。 再一看宜妃娘娘,早就动筷子吃了起来,将什么规矩礼仪完全抛诸脑后,众人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享受这顿难得一见的美食。 确实是难得一见,每宫像是较劲一般,都拿出了小厨房最擅长的菜色,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 宜妃宫里得了她的吩咐,端上来麻辣兔丁和上回天幕上教的水煮鱼片,红油鲜亮,花椒和干辣椒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舌尖发麻。 上回天幕结束没两天,京城最大的酒楼就趁势推出了水煮鱼片,老九知道他额娘爱吃辣,便叫人买了方子送进宫里来。 宜妃已经吃了两回了,这次又让厨房做了送来,叫大家也都尝尝。 只是在座的人看着那厚厚一层红油,到底没敢下筷子,都避开了这两道菜。 德妃的永和宫送来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和清炒虾仁,都是些清淡的菜色。惠妃的延禧宫送来酱肘子和红烧鹿筋。 博尔济吉特庶妃有太后特许另设了小厨房,送了蒙古常吃的牛羊肉来,羊肉的香气厚实而霸道,比起御膳房往日做的还香些。 每宫送来的菜都有好几份,分到不同桌上,另还有鸡火煮干丝、蒜泥白肉、扒鲍鱼和几道解腻的饮品点心,都是低位嫔妃往日难得一见的菜色。 令大家没想到的的是良妃,她带来的也是水煮鱼片,红油汤底,满满一层干辣椒和花椒,瞧着都辣。 只有良妃面不改色地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头上微微发汗,但瞧着是真的喜欢。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良妃娘娘平日里瞧着那般温柔的人,以为她口味很清淡呢,原来好这一口。” 良妃听见了抬头对她笑了下,“这是水煮牛肉,跟天幕上教的水煮鱼肉一样的做法,很好吃的,妹妹可要试试?” 爱吃牛肉的郭络罗贵人有些意动,但看着上面厚厚的红油迟迟不敢动筷子。 她旁边的宜妃就利落多了,当即夹了一筷子往嘴里放,但良妃这道菜没想到竟比她宫里做的还要辣。 她眼神惊奇,她这么想着就直接问了。 良妃颇为不好意思,“我比较爱吃辣,所以多加了许多。” 京城的人大多吃不了太辣,所以赵大厨推出的版本是减了一半辣味的。良妃觉得不够辣,所以改良了些,还试着用了牛肉,没想到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宜妃一直以为良妃是个软性子,成日轻声细语的,她都怕大声说话惊了她,一直不敢与她深交。 没想到她私底下居然如此嗜辣,宜妃有种遇到同道中人的喜悦。 她性情爽利,当即给良妃夹了一筷子麻辣兔丁,“翊坤宫就这道菜做得最好,妹妹快尝尝!” 良妃尝后露出满足的笑,连连点头:“的确好吃!” 宜妃又给她加了几筷子别的辣菜,良妃来者不拒,通通吃完了。 大家眼见往常都不怎么来往的两位娘娘,此时竟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热火朝天,一时之间有些傻眼。 宜妃还朝她吐槽道:“我妹妹吃不了辣,老五也是口味清淡,只有小九偶尔进宫陪我用点,但他又不能老进宫,每回想吃还得自己开小灶。” 良妃也道:“胤禩也不怎么吃辣,他不在我才会吃些。” 宜妃立马邀请她:“下回你想吃来我宫里,咱们一起吃辣锅子,川蜀那边可爱吃这个了,保证你爱吃!让我妹妹自己回房吃清淡的。” 良妃欣喜应下。 郭络罗贵人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 天幕上宋遥正吃着炸鸡,猛地抬头道:“哎呀!我忘记点可乐了!” 宋远不解:“这不是点了奶茶吗?” 宋遥摇头:“你不懂,炸鸡就要配可乐才好吃!” 她又摘下手套又摸出了手机,“一杯可乐不够配送的啊,不如点个汉堡套餐吧。诶?今天星期四诶!这么一大桶只要三十,太便宜了,我...” 宋远及时压住她下单的手,没人比他更懂宋遥的食量,这些到时候大半都得进他的肚子。 “咱下次点,下次点。” 宋遥不太情愿,她在清朝待了太久,每天最想念就是现代的垃圾食品。 每天想吃泡面炸鸡都想疯了。 宋远看着满脸遗憾的宋遥,最终用力闭上眼,咬牙道:“点点点!” 他宋远今天就吃撑在这里! 宋遥眼睛一亮,当即下了单,又加购了一份豪华泡面,脸上满是庆幸:“还好是你在这,要是爸妈肯定不让我吃。” 她眼睛不离手机,嘴上不停夸赞着:“还得是我弟弟啊,善解人意,温柔体贴...” 宋远无奈:“你还可以夸得再不走心点吗?” 他扫到宋遥的动作,瞪大眼:“哎!你怎么又点了份煮泡面!楼下自动售货机多得是,还用得着点外卖?” 宋遥解释着:“煮的更好吃嘛,姐太馋这一口了,躺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它。” 宋远闻言愣了下,“你...躺着的时候,有知觉?” 宋遥滑动手机的手指慢了下来,“嗯...像做梦一样,梦到很多人,很多事,见了很多,也听了很多。但总是醒不过来,害怕一辈子都要困在梦里了...” 宋远眼睛睁得圆圆的,“那你岂不是都感觉的到?” 宋遥打趣道:“是啊,我还听到你在旁边哭呢,哭的可惨了!” 宋远憋红了脸,却不反驳她的话。 宋遥见此,当即知道这小子肯定没少趴在她床边哭,心下微酸,转移话题道:“不然再点点?” 宋远立刻忘了什么哭不哭的事:“够了姐,够了姐,再加弟弟真不行了。” 宋遥遗憾停下了动作,“那就先吃这些吧,其他想吃的明天再点。” 宋远松了口气,立即转移她注意,“赶紧吃,炸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姐弟二人埋头苦吃起来。 吃到最后宋遥把酸辣粉的汤都喝了大半碗,又拿起奶茶猛喝了一口,靠在枕头上呼出一口气。 剩下的炸鸡和烤串都推到宋远那边,宋远也不客气,接过来继续吃。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给我...留一口。” 20、市长 宋远手里的鸡骨头停在半空,宋遥也转过头,两个人同时看向旁边的帘子。 宋远脸上神情大变,瞪大眼睛:“...鬼...鬼?” 宋遥给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她朝帘子那边轻声喊道:“青青?” 帘子那边的声音没了,像是在思索为什么隔壁床位的知道自己的名字。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声音回应道:“……嗯。” 宋遥放下奶茶,伸手把帘子拉开,青青躺在那里,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盯着桌上的外卖露出渴望的表情。 隔着帘子都能精准地定位食物的位置。 宋遥笑了起来。 林阿姨赶到时候,女儿正抱着碗粥眼巴巴地看着隔壁桌的姐弟俩吃饭。 哦不,隔壁床。 林阿姨好一顿哭诉,其中悲痛伤心比起之前宋遥母女俩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同的是,上回是宋遥抱着妈妈哭,这次是林阿姨抱着女儿痛哭不已。 青青刚醒,思维还有点迟钝,加之被宋遥姐弟俩馋狠了,脑子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看着妈妈这么伤心只知道干巴巴地安慰:“妈...没事...别哭。” 林阿姨狠狠地哭了一顿,然后抹了把眼泪,朝隔壁的宋遥宋远歉意道:“不好意思啊遥遥小远,吵到你们了。” 宋遥当然不会怪她们,之前她抱着妈妈哭的也很惨,完全理解林阿姨的情绪。 她打趣道:“看来我们病房是风水宝地,两个病人居然都醒了。” 林阿姨一抹眼泪,笑道:“可不是嘛,你前几天刚醒,我还想青青会不会醒,没想到真的醒了!” 青青小口地喝着宋遥给她的粥,眼巴巴地盯着她们桌上的外卖。 林阿姨瞧着粥的包装就知道是宋遥给她的,“哎呦,我都忘记给你带吃的了,谢谢遥遥啊!还给我们青青粥喝。” 宋遥啃着一块吮指原味鸡,笑眯眯道:“林阿姨不用客气,刚刚医生来的时候我问过她了,青青现在最好吃点流食。其他的味道都太重了青青吃不了,幸好啊这套餐里有碗粥,不然就只能让青青看着我们吃了。” 青青仍然眼巴巴看着宋遥面前那碗酸辣粉,鼻尖里全是那股味儿,可怜兮兮道:“妈,我嘴里苦。” 林阿姨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宋遥她们桌上的外卖,脑子里冒出个奇妙的想法:“青青不会是被馋醒的吧?” 她一拍大腿:“哎呦,早知道我早给你买了!还天天费那劲回家给你炖汤!” 这话叫病房里几人都笑了。 林阿姨说归说,还是心疼女儿躺了那么久,也格外想念鲜活的女儿,很快就和青青聊起家里近况。 宋遥姐弟俩也很有眼色的不再搭话。 宋远压低声音道:“我听妈说,你醒那天比妈哭的还惨呢。” 宋遥不搭理她,狠狠呲溜了一口泡面。 乾清门前。 老九尝着一道蒜泥白肉,评价天幕道:“确实是风水宝地啊,几天内两个昏迷数月的人都醒了。” 老十像是遇到同道中人一般:“那个青青居然是被馋醒的哈哈哈哈哈!” 老九瞥他一眼,见他又往嘴里塞了口肉,无语道:“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老十嘴里包着肉眼神里有清澈的愚蠢,“啊?九哥你说什么?” 两人的对话叫周围人都笑出声来,老八笑着转移话题:“想来宋遥宋远吃的那些都是些味道浓重的食物,不然也不会刺激到青青。” 太医院判捋着胡须:“以患者最爱的食物吸引,或能刺激患者精神...” 他微微点头:“虽是偶然,但也可一试。” 老十疑惑道:“给青青的那碗粥是从肯基基的袋子里拿出去的,买都买了,为什么宋遥和宋远都不碰它?不喜欢吗?那为什么要买?” 十四的嘴里还叼着块羊排,听了这话立即回道:“我刚刚听见宋遥说买肯基基是因为...什么...疯狂星期四?有套餐,而且比平常便宜,所以她才买的,这粥应该是套餐里自带的。” “疯狂星期四?这是什么意思?”老十没听懂这个词。 听到熟悉的生词,十三想起上一次宋遥和李主任“面对面”聊天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手机页面,上面有显示星期六三个字。 胤禛蹙起眉:“他们用的是西方历。” 康熙曾在上书房增设西学,在座皇子都接触过星期这个概念,上回只是一闪而过没太在意,这回大家都注意到了。 老三最是痛心疾首,一拍大腿:“为何要改用西方历法?难道我们的历法不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那是几千年的学问,农时、节令,哪一样不是照着它走的?” 十三说了句公道话:“三哥,人家没改,我看宋遥手机上也有农历纪年的数字呢,还标了节气。” 老三一梗,心里暗骂老十三怎么不早说。 十三不知道他想法,只道:“两种都有,应该是觉得方便?” 老三愤愤道:“哪里方便了,七日一轮,一个月都分不圆,还要轮到下个月,还是咱们旬日更合适。” 十三也不反驳他:“三哥说的有理。” 老三总算顺气一回,他决定以后不能随便跟老十三说话。 他现在怀疑,老十三肯定还记恨着他剃头的事,不然怎么每次让他没脸的都是老十三。 老九商人属性上身,“套餐...倒是有可取之处,搭配着不同菜色一起售卖,客人方便,商家也方便。” “疯狂星期四...应该是肯基基在星期四有让价,较往日便宜很多,这倒也是刺激顾客购买的好法子。” 老十奇怪道:“那大家不会都只在那一天买吗?其他日子岂不是没人买?” 老九解释道:“富贵人家哪会在意这点钱,不管星期几想吃就买了。只有没有那么多闲钱的人,才会在商家特价那一日买,还会认为占了大便宜。” 他抿了口茶:“这既抬高了商家的格调,又赚了两头的钱,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确实妙。” 老八听了老九的话也觉得有理,突然想起皇阿玛最不喜九弟沾染商人的铜臭气,下意识往皇阿玛的方向望了一眼。发觉皇阿玛从头到尾只看着天幕,眼神略有凝滞,像是在发呆。 应该没有听见九弟的话。 老八略略放下心,继续往天上看。 ... 林阿姨正跟青青絮叨着家里的近况,宋遥和宋远也不打扰,只默默降低了吃东西的声音。 还是文雅点。 “咕噜——” 青青看向林阿姨的肚子,“妈,你没吃饭啊?” 林阿姨摸了摸肚子,“妈刚在家做饭呢,遥遥给我打电话说你醒了,赶紧就赶过来了。” 宋遥闻言立即招呼林阿姨,“阿姨快来,我们买了好多吃的!” 宋远也连忙招手:“是啊阿姨,我姐点了这么多,我俩根本吃不完,你也来吃啊。” 谢天谢地,不用他一个人解决了,没人比他更了解他姐的食量,心大肚子小。 她最多每个尝一部分,剩下的最后都得进他肚子! 林阿姨也不是穷客气的人,大大方方地应下:“哎呦,谢谢遥遥小远,那阿姨不客气了。” 她看着一桌外卖,炸鸡,烤串,火鸡面,眉毛下意识皱了起来。但她也没有说什么,挑了个看起来最健康的汉堡吃。 林阿姨咬了一口汉堡,“我家青青以前也最喜欢这些,什么炸鸡汉堡方便面,我总不让她多吃。她昏迷之后,我也只想着做些家常好吃的。早知道,她晕倒第一天我就买碗加臭的螺蛳粉来熏她了!” 林阿姨看起来颇为后悔,语气都变了,青青讪讪一笑,“巧合,巧合嘛。” 林阿姨不理她,转头问宋遥:“遥遥,听你妈妈说你今年刚毕业啊?” 宋遥咽下嘴里的粉,“是啊阿姨,刚工作两个月就躺医院里了。” 林阿姨:“一毕业就考到省委,遥遥真厉害啊,我家青青还在读书呢。” 宋远在一旁加了句:“青青姐更厉害啊,博士呢!” 青青连忙打断:“我刚拿到通知书,没毕业还不算博士,不要这么叫我啊。” 要是真十年毕不了业,这么早叫博士显得她太不要脸了。 宋遥好奇道:“青青姐是学什么的呀?” 孙青禾道:“学农的。” 宋遥眼睛亮了,“农学博士?” 她下意识坐直了,“那你们研究农作物增产吗?我驻村那个地方,地也不算差,也能种活,可产量一直上不去,是不是跟土壤有关系?” 孙青禾回答道:“这要看具体情况,最好给当地土壤做一个检查,分析里头的成分,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 宋遥大喜,立马拿手机要加青青姐的微信,但是青青的手机在家里,林阿姨来的匆忙没带,于是青青就拿了林阿姨的手机把自己的微信推了过去。 宋遥抱着手机眼睛放光,这回有技术指导,蕖村的土壤有救了!!!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宋遥抬头一看,发现是前几天跟她视频了的李主任,“李主任?” 她有些讶异,没想到他居然晚上来了。 李主任微微让开身子,露出后头的人。 宋远看着领头的人不自觉长大了嘴巴:“这是...市长?” 徐市长露出慈爱的笑,“小宋同志啊,这半年真是苦了你了。” 乾清门外的王公大臣看着领头那张明显属于中年女性的面孔,气氛瞬间凝滞,议论声也停了下来。 21、表彰 徐市长的目光落在几人面前满桌的外卖上。 宋远脸色微变,生怕领导误会了宋遥,影响宋遥的前途,迅速起身动手收东西。 林阿姨也听见了宋远脱口而出的称呼,脸上有瞬间的呆滞,但她反应极快,“领导,您是来看遥遥的吧?这些东西都是我给孩子们买的,她们都好久没吃了,我看着心疼,就每样给她们买了点。您放心,我们肯定吃完,一点都不浪费!” 说着她还往嘴里塞了块炸鸡肉,以示自己也爱吃,绝不会浪费粮食。 徐市长也看见了熟悉的包装袋,笑道:“疯狂星期四嘛,价格划算,我女儿刚刚还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星期四,别忘了给她带一份。” 林阿姨没想到市长如此平易近人,脸上的笑也真挚了许多:“没错,今天便宜,您家的孩子也爱吃啊?” 徐市长眼角的皱纹溢满温柔,“是啊,可爱吃了,都不爱吃家里的饭。” 林阿姨也笑着:“这些孩子就爱吃这些,不过一个星期也就吃一次,就由她们去了。” 宋远动作很快,桌上全都清干净了。 宋遥要从床上下来被徐市长及时制止,温声道:“不用下来,你身体还没完全好,要多休息休息。” 宋遥解释道:“我好的差不多了,只是爸妈担心,让我再多观察几天。” 徐市长也是当妈妈的,很是体谅父母的慈心:“你睡了半年多,爸妈肯定担心坏了,你听话歇着,就当安你爸妈的心。” 李主任在一旁道:“是啊小宋,你就躺着吧。” 宋遥没办法只好半靠在床上跟他们说话,她对徐市长突如其来的看望感到一头雾水,心底甚至还有些惴惴不安。 李主任适时解释道:“我啊,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到市里开完会,晚上顺道来看看你。正好市长在会上问到了你,知道你醒了,就说会议结束一起来看望你。” 宋遥看着病房里的领导们,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她脸色发红:“耽误领导们的休息时间了,我已经好了,没什么事,实在不用特意来看我的。” 徐市长眼神和蔼,但语气无比郑重:“你是在扶贫入村的路上出的事,是越岭镇的英雄,也是全市的英雄。党内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有理想信念,有责任担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干部。若是慢待了我们的英雄,才是真正犯了大错误!” 宋遥听见关键词,挺直腰板:“这是我工作职责所在,是我应尽的责任。” 李主任在一旁解释:“小宋你还不知道吧,徐市长一直惦记着你。每次我跟着县里的领导到市内开会,她都要询问你的近况,这半年来一次不落,天天盼着你醒过来。” 宋遥实在没想到市长会一直惦记自己,心中颇为感动:“多谢领导关心。” 徐市长对她安抚地笑了一下,偏头对身边人说:“小宋同志是省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下乡工作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市里也要有褒奖才对。” 周围的领导干部都点头称是,夸赞起宋遥的实干精神。 她转回头,又拉起宋遥的手:“像你这样为扶贫工作尽心竭力的基层干部,完全用实际行动践行了我党对实干精神的解读。每年年底省里都有对优秀干部的表彰大会,今年我市决定举荐你作为市优秀代表,去省里参与表彰大会。” 一旁安静听着的宋远和林阿姨:!!! 当事人宋遥被闹了个脸红,她都没有做出成果,哪来的功绩? 她试图说服市长:“市长,我还没做出成果呢,实在不敢接受表彰,而且还是代表全市去省里。” 徐市长却不这么觉得:“我们要表彰的是你对扶贫工作的态度,对群众的关怀和脚踏实地的作风!这跟取不取得成绩没关系。” 周围的领导也纷纷夸赞起宋遥,极力劝诫她接受邀请。 旁边的李主任早就与有荣焉般挺直胸膛,眼神都是惊喜。 各位大领导这么一说,宋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只好答应下来。 … 乾清门内。 “市长?”老三不理解:“那是个什么职位?” “省之下,镇之上,应该是府与县,市长是哪一级?” 胤禛答道:“应该是与府平级,我听李主任说他多次跟县里的领导去市里开会,说明市比县更高。” 一府之地可不小啊,至少管着好几个县,县下又有无数乡镇。 也就是说,这个被称为市长的女人手上权力很大。 之前老八老九还安慰他们,说宋遥在李主任手下做事,猜测或许天幕上的女人只是做些没什么意义的琐碎工作。 可今日大家亲眼见到了一个手握大权的女人,一个站在男人前面的女人。 有人觉得天幕实在毫无尊卑,“哼,牝鸡司晨。” 开口的人刚说完四个字,就感受到一股寒意自脑后袭来。 周围人都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在说:他是不是疯了? 康熙原本正认真看着天幕,对那女市长的出现也是震惊不已,下意识涌出不满。 但他也只敢想一想,但凡他敢露出什么,叫下头的人领会到他的想法,脑中那烦人的系统肯定又要电他了。 于是他装作无动于衷的神情,假装自己不在乎天幕之事。 奈何猪队友非要他被大电一场! 他阴沉着脸:“你刚刚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叫人瞬间恢复理智,连忙跪地:“回皇上,臣是指若在大清,女子手掌实权必会被人视作牝鸡司晨,而天幕与我大清不同,不能随意比较,万没有指责天幕的意思!” 康熙冷冷盯着这个叫脑子里的系统险些又苏醒的蠢货。 幸好他脑子转得快,找补回来了,不然此时他又要脑瓜子疼了。 康熙盯了他许久,觉得还是不能轻易放过,不然众臣没有敬畏之心,跟他一样随意评判,脱口而出。 他们是无心,可要连累他被系统电就是罪大恶极! 所以康熙决定给他点厉害瞧瞧,“打他十杖。” 顾大人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要和林嘉一样下场,幸好只是挨打。 周围侍卫要上来将人拖出去,康熙抬了抬手:“就在这打。” 上前的侍卫只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场开始行刑。 挨打完毕,顾大人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朝万岁爷行了一礼,一声不吭地回到原位继续看天幕。 周围人看见这等惨状,就算心底再不满也不敢随意批判了,连忙转移话题。 “表彰大会是什么?听徐市长说,应该是个很盛大的会议,那宋遥做了什么?能让市长都赞不绝口,甚至要她代表全市去省里参与表彰?” 老八心细,听了几人对话又想到之前宋遥姐弟俩的对话,大概猜出了细节:“应该是宋遥在给百姓办事的时候意外受伤昏迷,市里的人都知道宋遥的事迹,市长是想拿宋遥的经历给全市的官吏做个典范。” 大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大家不禁开始想,宋遥到底为百姓做了什么事,竟惊动市长,还独得市长青眼。 十三猜测:“刚刚宋遥和青青聊天的时候,提及青青是农学博士,宋遥还问了她有关农耕的问题。先前宋远也说,宋遥是入村扶贫调研的路上受伤,或许,宋遥是为了百姓田地之事?” 农学博士? 博士在如今的含义是官职,或是精通某一技能之人。 他们提到青青是重点大学的农学博士,而且林阿姨说青青还在读书,所以这里的农学博士应该是说青青精通农桑之事。 难怪当时宋遥眼睛都亮了。 这不是正好合了她的意吗? 众人想通之后,觉得宋遥这个在村里的芝麻小官当的倒是格外称职。 只是夸赞的话说不出口,若无其事继续抬头看天幕。 ... 徐市长几人没有多待,又问了几句宋遥的情况,嘱咐她好好休息后就离开了。 李主任把人送下去后就又折了回来,刚坐下来就是一顿念叨:“你看你这脸瘦的,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段时间可要好好补补,把你这半年少吃的都给补回来。” 宋遥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但爸妈他们见了都说瘦得都快皮包骨了。 她冲李主任腼腆地笑了笑:“就当无痛减肥了。” 李主任瞪大眼:“这还无痛啊,你这可是受了大罪!你啊,好好多休息一段时间,单位给你批了假,正好也快过年了,在家好好歇歇,来年三月份再去上班。你放心,你休息的这段时间,工资社保都会照常发照常交。” 现在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也就是说宋遥有近三个月的带薪休息时间。 宋遥立即向李主任表示感谢,虽然她觉得自己身体确实没什么事,但谁会嫌假期少? 李主任余光扫到床脚下的外卖袋子,眉头紧紧皱起,“小宋啊,咱还是要少吃点垃圾食品,你现在得多吃点有营养的,上班前你要还是现在这个状态我可要批评你的!再说了,你还得代表我们市去省里参加表彰大会呢!” 宋遥颇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了李主任,我一定努力长胖。” 得了她的保证,李主任这才放心,提起别的事来:“蕖村的村支书听说你醒了,本来也要来看你的,只是这几天又下了雨,他们忙着排水,抽不出空来看你。” 宋遥直起身子:“他们忙他们的就好,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千万别耽误正事。” 李主任答应下来,宋遥忽而转过头问青青道:“青青姐,你知不知道那有没有合适的粮种,能扛得住泡几天的?” 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叫孙青禾愣了下:“泡几天?” 宋遥解释道:“越岭镇雨水多,特别是蕖村,地势低,而且村里基础设施不够完善,积水排得慢,每次不及时排水田地就成水塘了。” 孙青禾想了想:“水稻里有几个品种耐涝性不错,泡个三五天还能活,还有一些果树品种也耐涝,但得看你们那儿的水文情况,不是所有品种都适合。我主攻的方向不是这个,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导师,他专攻作物抗逆性研究,而且有合作的研究所专门采集数据定制粮种。” 宋遥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一位重点大学农学博士的导师,那肯定是超级巨佬! 李主任见她这模样,当即笑道:“得,人还没出院就已经开始操心蕖村的事了,看来我是真不用担心了。” ... 乾清门内。 康熙盯着天幕上的人,难得真心夸了句:“这宋遥倒是比大清许多官员都更有个干实事的样子,人还在病房里躺着,就已经开始操心百姓的农耕之事了。” 十三接道:“是啊,她说起蕖村的情况头头是道,一看就是真下了苦功夫的。” 他眼睛一亮,“哎,这是不是就是先前咱们没弄明白的,入村...调研?” 胤禛微微点头:“实地走访,比坐在衙门里看折子有用,纸上写得再细,也不如自己亲眼去看,亲身去体会。宋遥对蕖村的情况如数家珍,想来没少前往蕖村查看情况。” 老九眼咕噜一转,“四哥今天好像都没怎么说话啊,这一开口就是对宋遥赞不绝口,弟弟我都没怎么见你夸过人呢。” 他一张嘴胤禛就知道没好事,想看他笑话的心思简直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胤禛不看他,只道:“我只是接十三弟的话而已,九弟多虑了。” 老九不理会这话,意有所指道:“是吗?我以为四哥想起旧人来了呢。咱们都知道天上的宋遥可是四哥府上的人,哪怕后来失了宠,至少也曾是四哥放在心尖上的人啊。谁知道四哥某日会不会突然想起旧事,心碎难当呢。” 胤禛抬眼冷冷道:“九弟慎言,皇阿玛三令五申不许随意评判天幕之事!没见方才顾大人当众受了十杖吗?” 被皇子大战波及到的顾大人顶着无数视线露出尴尬一笑,偷偷挪了下屁股,避免压到受伤的区域。 众人又去看万岁爷的反应。 康熙岿然不动,只要系统没动静,那就不关他事。 老九略松一口气,面露无辜道:“我可没有说天幕的不是,我说的是四哥你呀。毕竟,再过几个时辰,咱们就要看四哥宅里的旧事了,到时候四哥免不得受大家议论一番,我这也是帮四哥提前适应嘛。” 胤禛道:“那我还要多谢九弟了?” 老九厚着脸皮:“正是呢。” 胤禛不再搭理他,老九却看出老四心底并不是表面那般平静。 看来他对于即将到来的【清朝旧梦】也是紧张不已。 老九更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