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人间二十年》 1. 礼物 乙巳年己卯月己卯日,黄道吉日,主嫁娶。 郭府门前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车马和人群,将原本就不大的小巷围堵的水泄不通。 郭幼帧穿着一身破烂衣服蹲在门前不远处的矮墙下啃着糖葫芦。 一旁她带来的狗子趴在灰土地上甩着尾巴,狗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脖子上的铃铛。 她在这里呆了许久,也不知道过了几时,门前的人群逐渐稀疏起来,大门口留出了一条空旷的小道。 郭幼帧瞅准机会,将手里的糖葫芦梗一扔,蹭的一下就直起了身。 她舒展了一下已经蹲的有些麻木地腿脚,嘴角翘起了一抹笑意,对着脚下的大耳朵狗开口说道:“嘎嘎,到你的环节了。” 那狗仿佛真的能听懂她的话,这话一说完,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那狗就已经冲着参加婚礼的人群疾驰而去。 “哪里来的野狗!!” 一时间冲出的狗,让所有人都慌了神。 管家追着狗撞翻了门口接礼物的礼案,各种大大小小的礼物和摆盘‘哐啷哐啷’落在了地上,有的盒子没有核实,金贵的金银玉器就那样从盒子里滚了出来,碎了一地。 郭幼帧看着满地的碎片有点心疼,那可都是些金贵的物件,这要是拿到当铺里去换钱,这得换多少钱啊。 但现在也不是心疼的时候,趁着人乱,她也跟着趁机跑了进去。 所有人都在跟着狗跑,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乞丐也跟着混了进来。 你以为她是来偷什么东西的? 错了,她今天就是来捣乱的。 一个月前。 郭幼帧如往常一样,穿着小乞丐的衣服在婺城里招猫逗狗。 她东逛逛西瞅瞅,眼见着就到了晌午快要吃饭的点了。 就在她准备不知道去哪个小摊位上打发牙祭的时候,眼前的空地上突然就出现了一辆豪华的马车。 那马车雕梁画栋、溜光水滑,一看就知道是富庶人家的东西。 起初,郭幼帧并未在意,这婺城中有钱有势的人多了,这样豪华的马车随意找条大街都能看到,她原不想理会,但紧接着一个男子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马车的一旁。 那男子面如冠玉,身形挺拔,一身做工精细的锦衣绸缎映衬得他像是古画里逃出的翩翩公子。 然而在郭幼帧的眼中,眼前的这人却是心肠如毒蝎的恶虫烂物,她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可那男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郭幼帧这充满仇恨的目光,穿着破烂的小乞丐在婺城中到处都是,就算是平时他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注意到分毫。 就这样,在郭幼帧充满恨意的眼光中,她眼见着那人和一群与他打扮气度相同的同好,将一些东西挂在了那辆豪华马车的帷幔之上。 马车的帷幔在挂上不明所以的东西之后,开始被驾驶疯跑。 而紧接着,在郭幼帧的惊异注视下,她发现原本还在一旁跟她一起看热闹的人群,此刻竟然也开始跟着那马车不断地奔跑了起来。 并且随着马车的不断前进,渐渐的,后面追赶的人群越来越多,男女老幼,乞丐,商贩……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觉得惊奇,原本还想要也跟着一起跑过去看看,但又看到人这么的多,立刻便放弃了。 但随即,她就看到了那人群的末尾处跟着一个与自己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小乞丐,于是便快速招手,将他喊了过来。 那小乞丐原本并不确定郭幼帧是不是在喊他,因此并不打算理会,但再仔细一看那人是谁之后,便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杆头,你叫我?” 郭幼帧是这帮乞丐的杆子头,这婺城里的乞丐都听她的话。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追着一辆马车跑,这南朝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懂的强身健体了?” 小乞丐或许是早就习惯了郭幼帧平时说话时的阴阳怪气,也没想反驳什么,而是直接就着远处已经跑远的马车,将这事情的原委道了出来。 “这事儿发生在一年前,” 婺城是南朝的都城,一如郭幼帧所言,这里随处可见富贵豪华的少爷小姐,她们常常聚在一起闲谈话事,做的净是些让百姓们看不懂的新奇玩意。 一年前的一天,不知从哪里聚集来了一群少爷小姐,她们找人在马车的帷幔上挂上了十余个圆球,也不说干什么,就只是让马车不停的围着这婺城的大街小巷跑,开始人们不明就里,也便只当个新奇的事情远远观瞧。 但那马车跑了没一会,突然,原本绑缚在帷幔上的东西便因为马车的震动掉落了一个下来。 有好事的人将那东西捡起来,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东西竟然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金丸。 看到金丸,那人瞬间便傻了眼,趁着周围人都不注意,他便将它偷偷的藏在袖中拿回了家。 捡到这样一个金疙瘩,任谁都要眼红。 那人将它胆战心惊的藏着,唯恐有人前来将这宝贝从他手里收了回去,可提心吊胆了一个月,却并没有人上门。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这一事情,很快,马车上有金丸掉落,而谁捡到那金丸就归谁的风言风语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捡金丸的事情。 “但这金丸并不是白捡的,你不能随意触碰它,若是触碰,掉落下来的金丸很快便会被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监视之人给快速夺回,再也不会让那人触碰一点。” “你只能等它自己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掉落下来,谁抢到了才能算谁的。” “所以,你们就一直跟着它,直到那金丸彻底坠落下来为止?” 小乞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毕竟一个金丸能够一家人好几年吃穿不愁的,只要跟着跑跑就能得到,为啥不参与?” 他傻呵呵的笑着,仿佛那金丸他已经触摸过了一次。 郭幼帧起先把这事当趣事来听,她想着这些人真是会玩,这样随意逗趣人的事情都能让她们想到。 但这事她并不想理,用钱耍人玩而已,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没有过错。 郭幼帧不是圣人,她看得了这世事,便会冷眼旁观静默它的变化,不看,不听,不管,世事于己无关,这是她的处事思想。 就在她想通了这点,刚要挥手打发那小乞丐走之时,紧接着她便听到了自己面前的光源楼上,有些许的嬉笑喧哗声传来。 她抬头往上一看,一下子就看到了那高楼之上,刚才在马车边出现的那一群光鲜亮丽的人儿。 此刻的她们,正一个个的拿着千里镜从上而下往外眺望着什么。 郭幼帧不知道她们在看些什么,但大体猜的出来,应该是在看着那群跟着马车跑的人们的狼狈样子。 果然,不多时,那楼上就传出了一阵微弱的笑声,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郭幼帧感到无趣,她刚想转头,却没想到在转头的瞬间竟然一下子又看到了那人群中自己恨得牙根痒痒的人。 一时间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身边还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乞丐笑了笑。 小乞丐被她这突然的一笑吓的身上起了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问道:“杆头,你……”他想问郭幼帧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只是话刚说了一半便被她打断。 “你得到过金丸吗?”她问。 小乞丐尴尬的笑了一下:“没有,人太多了,而且那些金丸又不是每次都掉落,所以我……” 郭幼帧点了点头,随即便从腰包里掏了一两银子给他,又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小乞丐听后连连点头,立马就从她身边窜了出去。 不多会儿,这婺城到处跑的马车就停了下来,而跟随在它身边的人群也在停留的过程中渐渐散去。 郭幼帧等在原地,看到那一群人将手里的千里眼放下,猛然关上门窗之时,就明白过来,这事情办妥了。 她不管闲事,但是她看不惯那人能够那样笑脸莹莹的样子,她看着恶心。 所以,刚才她便让小乞丐去找了几个会打弹弓的人,让他们将那些金丸都给打了下来。 而这只不过是她回馈给她那个多年未见的哥哥,第一个礼物罢了。 十三年前。 7岁的郭幼帧和妹妹郭幼婷被骗到了荒郊野外。 郭幼婷有幸在迷路过程中,遇到了好心人,被送了回去。 而郭幼帧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她在山上迷路之时误入了猎熊的陷阱,幸好当时的陷阱里没有布置什么木桩箭头,否则就没有现在的她了。 南朝是一个大国,前一代皇帝是开国之后唯一的一位女皇,她在位时曾颁布诏令,女子与男子相同均拥有家中的继承之权,摒弃了自古以来只有男子可以继承家族地位的传统规令。 虽然退位之后,现在的皇帝 又变成了男子,但由于老女皇未死,因此诏令仍然有效。 而郭家共有三个孩子,郭珮,郭幼帧和郭幼婷。 郭幼帧与郭幼婷是一母所生,两人差了一岁。 而郭珮则是家中长子,大了郭幼帧三岁,与她两人是为同父异母。 郭幼帧原本在家中幸福安康,从来都不以为这种因为继承而导致亲人相残之事会落在自己的头上的,只是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郭珮不知从何处听说了两个幼妹长大之后,会独占自己的财产地位,竟然找人骗了她们独自上到了大山之中,将她们遗弃在了那里。 布置好的猎熊陷阱迟迟没有人来,郭幼帧小小的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陷阱里呆了两天两夜,终究在快要饿死、冻死之时被上山打猎的张砚发现,救回了家。 而在知道这个月郭府的老爷又要纳妾的时候,郭幼帧便想好了一个大礼送上。 准确无误的,郭幼帧在混乱的掩护下,钻到了后院并摸到了郭珮的房间。 她已许久未回来,但却仍能在模模糊糊中记着他的房间位置。 之后她便没有任何留恋地点燃了那房子。 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郭珮的房子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发展的奇快,不多时就烧光了两间瓦房。 而始作俑者,早就已经和她的大耳朵狗,混在四散逃命的人群里跑了出去。 跑了很远的地方,郭幼帧和大耳朵狗嘎嘎才停了下来,她喘着粗气,看着还在呼呼往外冒着黑烟的房子,突然开始笑了起来,起先这笑很小声,但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过路的行人看到她这个样子都以为她是疯了,纷纷嫌弃的躲着她走。 “这么开心?” 就在郭幼帧笑的有些猖狂的时候,冷不丁的,她的身后突然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郭幼帧和嘎嘎都吓了一跳,还没笑完的半个声音卡在了嗓子里,让她噎了一下。 她转身,看到来人是谁之后,没好气的打了他一下。 “你就不能不从背后吓人吗?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这不是看你笑的太开心了,实在是想问问你到底干了什么,我也跟着笑一下。” 一旁的小狗嘎嘎看到来人之时,早就已经慌不择路地扑到了那人的腿边,wengweng的欢叫着。 男子抱起小狗,又宠溺的摸了摸郭幼帧已经有些混乱的头发说道:“郭府的事情是你干的吧,你也太大胆了,那么多人面前你都敢放火,要是被人抓住可怎么办?”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 “你要是真的看不惯他,我帮你把他……”他的手在脖子上比量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郭幼帧看到之后摇了摇头: “那还有什么意思,人要一点一点的折磨才够。” 说完两人都往那黑烟的方向看去。 来人是张砚,南朝的异姓王,自从父亲去世后他便世系了这个爵位,只是可惜张砚从小身体不好,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不久于人世的病王爷。 等了许久,等到郭府的上空再也没有黑烟冒出之时,郭幼帧和张砚这才离开。 婺城的街道熙熙攘攘,琳琅满目,到处都是为了糊口而谨小慎微的做着小买卖的生意人。 郭幼帧与她们相同,虽然她住在张砚的府邸,但郭幼帧仍在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 此前的一些经历让她懂得,如果没有能够立于世的资本,那就算她安安稳稳的长大,一经被人扫地出门也会变成食不果腹的可怜虫,眼巴巴地乞讨过日子,最后落得个冻死的下场。 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太可怕了,郭幼帧忍不住去想。 “幼帧,你想什么呢?” 见郭幼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张砚将一支糖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 看着郭幼帧拿过之后咬了一口,他的牙有点酸酸的疼。 他想起小时候的郭幼帧不爱开口说话,只有见了糖葫芦的时候才会有点鲜活的人样,自那时起,他便养成了每次出门给她买糖葫芦的习惯。 嚼了一口糖葫芦,郭幼帧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愣了一下, “坏了,孙姨说今天要检查之前布置的花绣,我还没有绣,惨了!!!” 这句‘惨了’刚说出口,张砚就看到她像是一个离弦的箭一样飞奔了出去。 “总是这样冒失。” 他在她的身后轻说了一句,然后笑着抱着嘎嘎也追赶了过去。 2. 人祸 郭幼帧卯足了劲往绣楼跑,起先还觉得急,但越接近,心里反而越慌了起来。 她害怕一进去,孙姨就已经摆好了阵仗等着她自投罗网,以致于在她快要到达千织楼门口的时候反而慌得停住了脚步。 “你害怕什么?这绣楼是你的,你还怕她们将你赶出来不成?” 张砚跟在她后面,看到她半路就停在了绣楼门口,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怕不行啊,孙姨生气的样子谁不怕?你还记得上次我绣花绣错了一支连理枝的分支嘛?她罚我连绣了十天的连理枝,最后绣的我见了连理枝就直犯恶心。” 郭幼帧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她的眉头紧跟着就皱成了一个疙瘩,为难的看着张砚。 经过郭幼帧这一提醒,张砚似乎也想起了她受罚的那几天。 他想起当时郭幼帧,在连绣了好几天的连理枝之后,一整个人脸阴沉的已经没有了人样,甚至连路过的狗她都要狠狠的盯上个片刻。 以至于把经常出入在她身边,听得懂人话的嘎嘎都吓的好几天不敢靠近。 这样想着,张砚的眉头也跟着皱起了一个疙瘩,随即不再劝告她,而是跟着她一起往绣楼里探头探脑的观望。 可眼前却并没有他们预想中森罗严肃的气氛,反而是另一种场景吓了她们一大跳。 放眼望去,绣楼里的桌、椅、板凳、织机、绣具散落了一地,原本完好的躯体现在变的残破不堪。 几个绣娘正哭泣的收拾着这一地的残垣,仔细看去,这些人身上竟然还有些伤。 郭幼帧看到这种场景,再也顾不得绣花的事情,猛地一个闪身就冲了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阿巧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冲进了楼里,向离着自己最近的人奔去。 那个被叫做阿巧的姑娘看见她,仿佛是又想起了刚才的事,已经有些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幼帧!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刚才衙门里来人把孙姨和小容抓走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其他人看到郭幼帧回来,也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过来。 “还不是半年前那几卷南缎闹的。” 千织楼是婺城里有名的绣楼,这里的绣娘们手艺都个顶个的好,灵动翻飞的蝴蝶,活灵活现的鸳鸯,只要到了千织楼绣娘的手里,就没有成不了形状的样,所以,靠着这一手的绝活,千织楼几乎垄断了婺城将近九成的绣活。 可与旁的绣楼不同,千织楼除了卖绣品以及接绣活之外,它有时还会卖一些来自于番邦外地的布料。 那些是其他布店和绣楼少有的稀罕料子。 而今天发生的事,坏就坏在了这批料子之上。 半年之前,一个叫王五的买主来千织楼看上了店里的南缎,他说这缎料织地细密,质地轻薄,很适合用来做夏季的里衣,随即便挑上了几卷。 “他居然要了三卷之多。” “当时孙姨还好心的劝过他,让他按着家里的具体用度来,不要买这么多,这南缎金贵,若是不妥善保存很容易受蛇虫鼠咬,那就糟蹋了。” “可谁知那人听了孙姨的话,反而恶狠狠地说,他是金贵人家家里的管家,是来替上官办事的,让你准备什么你就准备,哪那么多话。” 这话说完,接待的孙姨便不再多说些什么,老老实实的就给他备好了三卷南缎。 价钱谈妥之后,那人预付了一部分的钱,说是今日还有其他事情,要过几天再来。 而七天之后,王五果然按时来赴了约。 只是结钱的时候却出了岔子。 布料被拿了出来,可王五看着那些布料却迟迟的不肯掏出钱来。 他上下打量着孙姨和这店子里的装饰,直接开口便说“掌柜的,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家这些南缎虽然珍贵,但实在是有些价格太高了,相比于其他铺子里寻常的布料要高上不是个一星半点。” “你们反正也是开门做生意的,这优惠一点对你们好,对我也好,要实在是谈不拢的话,那抱歉,那之前的银子您就只能退我,我就只好另寻别家了。” 王五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仿佛他说的话是理所应当。 孙姨是老江湖了,她从王五当时未曾直接将布取走,就已经料想到了他会有这么一招。 高门大户的采购人不差钱,若是真的想要,定然当时就会直接付钱买账,让店家将东西送了府里去,他这样一来二去的无非是想要多赚点钱罢了。 孙姨对这点事情心知肚明,她想着既然开门做生意,那自己便让退一步,广结良缘,万一这人家当真认定了自己的铺子生意,多来交易,那也是一份源远流长的买卖。 随即她便在价格上让了步。 “他们做这笔交易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的真真的,孙姨跟她说,每卷布的规格不同,虽然市标的标准是每卷布六百尺,但你看看这市面上有几家的布能达到这个标准,总会有缺损,缺个五尺、十尺,这都是常有的事,但只要控制在十五尺的范围内,都算是规格之内的布。” “我也在,我也听到了,孙姨跟他说了这事。” 几个女孩争相恐后地,跟郭幼帧说着当时发生的事。 可问题就出在这个缺损上了。 “刚才来了几个官差,二话不说就冲进楼里来拿人,我们几个刚迎上去问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结果什么也没说就被他们乱打了一顿。” “那个带头的说,我们绣楼卖残次品,是奸商,要拿孙姨过堂。” 说话的人哽咽着,大团的眼泪顺着眼边流下。 “小容这个人你也知道,她脾气冲,二话不说就抄起一个水瓶砸了过去,这不,也被一起抓走了。” “幼帧……” 小巧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泣不成声。 “孙姨年纪大了,小容人还小,要真是过了堂挨了板子,她们两个人谁也活不下来啊!” “是啊!”其他人也戚声附和着,声音凄凄。 几个人的话音刚落,郭幼帧便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后面的几个人想要去追,却没想到几个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消失了踪迹。 其实,郭幼帧并没有跑多远,而是被刚才在门口听到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的张砚给拦住了。 他将她拉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拽着她问道: “你知道她们被带到哪里去了吗?你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外跑。” “除了顺安府,她们能被带到哪?!” 此刻的郭幼帧已经被慌乱冲昏了头脑,她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去找到孙姨和小容 “就以几块布的长度不一样就打人拿人,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理?!” 郭幼帧此刻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张砚越拦她,她挣扎的越厉害。 等到后面,她也不管面前是谁,开始对着他拳打脚踢起来,企图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手里抽出。 张砚看到这样的郭幼帧,知道她正在气头上,只要让她把气撒出来就好了,所以便任凭她发泄,但紧紧攥住的手却未曾分开。 不一会的功夫,郭幼帧仿佛从气头上回过了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看着已经有些疲惫的郭幼帧,张砚不放心的撒开了手。 “我让张 安他们去查一下那些人的来历,我总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从来没有听说过会有人因为一卷布长度不对锁人拿人” “你也觉得是别人做的局是不是?。” “有人眼红千织楼的生意,便企图从孙姨这个主事人入手,企图搞垮我这千织楼。” 郭幼帧嘿嘿笑了两声,她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望向何方,只是面上却没有了丝毫刚才冲动的愠怒。 这个样子的郭幼帧吓了张砚一大跳。 他知道郭幼帧是疯的,但两个人同是疯子,只是多数时候郭幼帧比他更疯一点。 张安带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应该说这件事情太过扎眼,他们不用费什么大劲就查到了是什么人做的。 一如张砚猜测的那样,孙姨和小容果然没有被带到顺安府,而是带到了婺城周边的一座小县城。 那里就算快马加鞭前往,甚至都需要一柱香的时间。 得到消息,郭幼帧和张砚两人不再犹豫,骑着马就开始往那县城的方向疾奔。 距离孙姨和小容被抓走的时间不长,他们希望能在县官下最终判决之前,救下两人的命来。 但料想了这么多,唯一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竟然在府衙门口便碰到了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两人。 原来,刚才差官将孙姨和小容锁拿来之后,一路上赶着囚车不停的奔波。 到了县衙,县太爷在见到两人之后连审都未审理,直接便认定两人是奸商,命令衙役将她们按在地上,重大了三十大板,并要求他们返还之前购买布匹的银两。 可怜孙姨和小容两个有口难言,就这样被狠狠的打了三十大板之后扔了出来。 此刻的郭幼帧看到这样躺在县衙门口人事不知的两个人,早就已经慌乱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马还未停稳,就急不可耐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脚下不稳,一连踉跄着跑了好几步摔倒在她们的身边。 “孙姨!!!” “小容!” 眼前的孙姨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她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已经露出了濒死之像,而另一旁的小容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孙姨,小容你们醒醒啊!!!” 她不明白,怎么自己早日出门前还好好的人,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一切都多说无益,两人现在最主要的应该是送医救命。 而幸好,县衙外不远处就有一个医馆伫立在那里。 见着医馆,郭幼帧和张砚不再犹豫,一人抱着一个女子便往那医馆的方向狂奔而去。 或许是因为开在县衙一旁,见受这样棍棒的伤多了,郎中也看得出来两个人手里的病人是从县衙里放出来的,也不多问,直接就开始上手治疗。 这郎中也算是有点本事,几根金针扎下去,仅一盏茶的功夫,小容就悠悠转醒了起来。 但她实在是被打的脑袋迷糊,只是睁开眼看了一下眼前的光景,就又昏迷了过去。 “这小女娃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了。” 听到小容没有事,郭幼帧和张砚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焦急的转头询问: “那孙姨呢!孙姨应该也没有什么事情吧?!” 郭幼帧满心期待。 但郎中口中却并没有发出她想要的答案,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伤的太重,而且年老体弱,看今晚的造化吧,如果能熬过今晚,那她就没事,如果不行……” 他顿了顿,不忍地别过脸,吐出了那句残忍的判定: “你们就准备后事吧。” 这话说完,郭幼帧如遭雷击,她向后晃了几下身子,差点仰面栽倒,幸好被张砚发现,急忙扶住。 3. 枉死 当夜,郭幼帧便寸步不离的守在孙姨的身边,她唯恐自己一个看不住孙姨就真的殒命在这里。 一旁床上的小容在用完药之后不久又转醒了过来,但是因为伤势太重,没说几句话就又昏了过去。 可孙姨却没有醒过来一次,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发起了高烧。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 已经被睡着的郎中又被薅了起来,在她们的催促中又下了几根金针,灌了几副汤剂,等到孙姨状态平稳了之后才又将他放回。 “孙姨,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郭幼帧握着孙姨冰凉的手,她的眼眸低垂着,眼中都是干涩的晦暗。 “我的花活你还没有检查呢,我这次又没绣完就跑了出去,这次你可得狠狠的罚我。” “十天,十五天,二十天……。”她逐渐的加着码,可眼前的人却没有半分的反应。 哽咽的嗓音停在喉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她将那哽咽又咽在了肚子中才接着说道: “孙姨你别睡了,你看你都睡了多久了……” 郭幼帧说着话,嗓子里已经带了哭音,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可是眼泪却不可控的流了下来。 但眼前的人仍然没有回应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郭幼帧幼时离家,之后又遭遇了种种事情,虽然后来被搭救,却从来不愿意打开心扉。 孙姨原是张砚家里的一个管家总管,她是从小看着郭幼帧和张砚长大的。 自从郭幼帧有了那绣楼之后,因为缺乏合适的管理人手,她便向张砚要了她来,做了这千织楼的大总管。 虽然两人明面上是主仆,可在郭幼帧的心里,她早就将孙姨当作了自己的亲人。 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可眼前的人却丝毫没有动静。 一旁的张砚看见她这个样子,深深的叹息了一下。 他擦了擦已经有些通红的眼圈,沉默的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将一块已经打湿了的手帕递了过来。 郭幼帧狠狠的用手背将眼泪擦掉,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东西。 那郎中说了,孙姨这夜晚起的烧实在太过要命,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凉水不停的擦拭着她的身体,让她降下温来。 所以郭幼帧和张砚便两下分工,一个擦身体一个换水。 “这是什么?” 郭幼帧顺着孙姨的手臂往下擦,当擦到手的时候,她发现孙姨的右手狠狠的攥着一个东西。 她们刚才都太过的担心她的伤势,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手里攥着什么。 使了大劲,郭幼帧才将她紧攥着的手掰了开,将那手心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抽出东西的瞬间,孙姨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她的眉头骤然紧促, “孙姨!孙姨!”她连叫了她几声,可这呼喊似乎并没有效果。 郭幼帧盯着她看了许久,也没有发现她有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希望变成了失望,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郭幼帧又用浸冷的手帕擦了一遍孙姨的身体,试着她的额头已经有些凉了,这才放下了半颗心来,悄悄地走出了房门。 门外面是等候吩咐的张砚。 “你怎么出来了?” 张砚没想到郭幼帧会突然出现,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糕点,一股脑的就塞进了口里。 “你慢点吃。” 郭幼帧没想到张砚会突然来这一手,想笑,但又想起里面的情况,这笑怎么都笑不出来,反而脸上变的更苦了。 “你看这是什么?” 她将刚才从孙姨手里找到的东西递给他。 张砚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玉质的刻牌,小小一个,上面用篆字刻了一个大大的‘吴’字。 “这玉的质地倒不是什么好玉,只是这刻字,倒是有趣了。” “是吴家的。” “吴家?哪个吴家?”郭幼帧一时间脑子有点没有转过弯来。 “还有哪个吴家,南朝六卿,魏、韩、吴、赵、王、萧,自然是这个吴家。”张砚嘲讽的冷笑。 “吴家!” 她紧紧的咬着自己的银牙,似乎是恨不得将吴家这两个字嚼碎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去。 她实在是恨极了这所谓的六卿,想要搞垮她的绣楼,放马过来便是,又凭什么要伤害她亲近之人的性命。 她的鼻中狠狠喷气,脑中已经想了千百次要把吴家千刀万剐。 只是她的恨刚起了没有多久,就在她想要继续同张砚说,如何将这仇报回来之时,身后寂静无声的房中突然便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郭幼帧发觉到不对,慌忙拉着张砚推开了病房的门。 印入眼帘的是大片的红。 原来就在两人商讨之时,躺在床上的孙姨终究是没有抵挡住伤病的煎熬,竟然开始吐起血来。 那血汩汩的,红红的,刺人眼眸,让看到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郭幼帧连忙跑上去手忙脚乱的给她止血,而张砚则是慌忙跑出门将大夫给找了过来。 可就算是如此,也没有救回孙姨的性命。 第二天的天刚亮,孙姨便在晨光中没有了生息。 孙姨的死给郭幼帧造成了十分大的打击,她不相信昨天还好好的、活生生的人,今天竟然就这样毫无声息的躺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甚至连最后道别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阴阳两隔。 郭幼帧不信。 她不吃不喝地守在孙姨的尸体旁,一旁的郎中见了,想要劝她天气温热,赶紧将尸体停灵下葬以防腐烂,却让她目光凶狠的给瞪了回来。 就连张砚都不敢去劝这个样子的郭幼帧,他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守在门口,看着她,唯恐她做什么傻事。 长夜难明,不知几时,这太阳才会再升起来。 第三天的早上,鸡刚刚打鸣,天刚微微亮,房间的门便被推了开。 郭幼帧顶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不管眼前张砚关心的神情,不顾一切的就往前走。 “幼帧?幼帧!” 张砚连喊了数声郭幼帧,可她充耳不闻。 他走向前去,拦在她面前,可郭幼帧就像是没有看见人一样直直地就撞了上去。 她魔怔了。 这是张砚的第一想法。 因为孙姨的死,郭幼帧的整个灵魂像是遭到了重创,她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娃娃,只顾着向前、向前。 她要去杀了那些伤害了孙姨的人,她要去将他们挫骨扬灰,以报孙姨的在天之灵。 而看到这样的郭幼帧,张砚的心一瞬间便紧凑到了一起。 “幼帧,你醒醒啊。”他轻轻喊着,眼泪也随着这呼喊随之奔涌而出。 可眼前的郭幼帧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她仍然不顾一切的往前走,没有丝毫犹豫。 思及如此,张砚在万分痛苦中,做出了一个最终的决定。 他一个抬手,在不舍和不甘中闭上了眼。 手上落下 的力道砍在郭幼帧的脖颈上,瞬间便把她打晕了过去。 随即他便不再犹豫,拦腰抱起她将她送回了房里。 等到郭幼帧再醒来之时,已经到了晚上。 她睁着朦胧的双眼,看了看熟悉而又陌生的周围,又转头看了看休憩在旁的张砚,似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二话没说起身便又要出门。 还好张砚并没有睡熟,她刚一下床,他便被惊醒了。 “你要干什么去?!” 这一句话虽然是诘问,但他说的轻声细语,唯恐又扰了郭幼帧的神经。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立马红了眼眶。 郭幼帧见他如此,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她大声说道:“我要去告状,状告他们草菅人命,滥用私刑,就因为布匹少了几尺,便要了人的性命,这天下还有公理吗?!” 她哭喊着、疯狂着,撕扯着张砚的手,就又要冲出门。 “郭幼帧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下来,那是孙姨,那是从小看着你我长大的孙姨,你让我看着她被活生生的打死却没有办法做些什么,我怎么能冷静!” 被冲昏了头脑的郭幼帧此刻终于在张砚的怀里放声大哭,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流下,无止无休。 不知哭了多长的时间,郭幼帧终于从张砚的怀里挣脱了开,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一下子又瘫倒在了床上。 “是因为这件事情有吴家的参与是吗?所以你才不让我去,否则你早就找人将那一群草菅人命的东西拿了来绑在城门上了。” 张砚沉默了,但这沉默却正好验证了郭幼帧的猜想。 随即他又苦笑了一下: “当今皇上仰仗六卿夺得了现在的位置,虽然这些年他扶持寒门以打压他们对于朝政和势力的管控,但收效甚微,现在整个国家中重要的官职全都被他们所垄断,无法进行抗争,并且他们官商勾结,垄断了天下许多的经济命脉,就算是这件事情有吴家的人参与,你一没证据,二没权势,你凭什么认为那顺安府衙的人会愿意替你趟这趟混水,得罪吴家?” “况且那些门户一个个同气连枝,你怎会知道伤了这一个,会不会引出其他几卿的反扑。” “又何况我这样一个异姓王,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米粒之光,又何况是你这样一个连官阶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难道平民百姓就有错吗,就一定要受这样哑巴吃黄连的苦,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凭什么?”她大声质问。 “那为什么要定那些惩治贪念罪恶的刑法,他们的存在不是要告知世间百姓这世上有天理昭昭,有朗朗乾坤吗?怎么,难道到了那些王公大臣的身上,这些就不能用了吗?”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知道,张砚说的是事实,现在的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幼帧,你要知道,这条律是上位者定下的条律,那是他们的条款,那些条款是用来框住平民的,不是他们。” “你要怪,就只能怪这世道了……” 张砚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的是被抽空的无奈,他眼神空洞的望向远处,似乎那远处有自己曾经见过的辉煌的盛世。 但郭幼帧却不愿懂的,这些所谓上位者的弯弯绕绕。 她只懂得,现在的世道,不应该是这样一个吃人的世道。 兴,应该让百姓活起来,而不应该让他们为利益者让路,甚至牺牲性命,走向绝望。 自此时起,郭幼帧脑子里便出现了一个念头,她要掀翻了这让人无望的世道。 4. 回家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要暖上许多,福王府的池塘边,柳条已经发了绿芽,就连屋檐下的燕子都比寻常更早的回来安了窝。 郭幼帧待在房子里,一寸又一寸的抚摸着这个自己呆了十数年的地方,有些落寞也有些不舍。 “要不,你还是留下来吧。” 张砚坐在她房中的凳子上,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酸楚。 “你要身份牌,我替你做就是,你又何苦要再回郭家?” 身份而已,他一个王爷,伪造身份这种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不懂,为什么郭幼帧就那样执拗的想要回到那个她憎恶了十数年的府邸里去。 郭幼帧的嘴角弯曲,轻笑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回答张砚的话,而是从房中一个柜子和墙的夹角处捡起了一颗玉珠,轻声说道:“原来你在这里。” 那是之前孙姨送给郭幼帧一串手珠上的珠子,珠子透亮温润,又是很罕见的紫色翡翠,郭幼帧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随即便拿在手里把玩。 可这稀罕物在她手里待了没有多久,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串连珠子的匠人绑缚的绳子太过紧绷,没一会,那珠串竟然在毫无预兆之下‘砰’的分崩离析,四散开来,坠落在房里到处都是。 围观的几人手忙脚乱的在房子里到处摸索,好不容易才搜罗了一捧出来,但是一经查点,却还是少了一颗,可之后不管她们再怎么寻找,却再也没有找到过这颗珠子。 没想到在几年后,郭幼帧快要离开这久居之地时,发现了它的身影。 “不一样的,假的就是假的,不管怎么做,做得有多逼真,终归会露出破绽,何况我今后选择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我要夺就用自己的身份夺,哪怕这身份我多么的不耻,多么的不喜,那也是我的来时,抹不去,那我就踏着它走上去。” “可你要知道,南朝虽有女官,但大多官职低下,你想做的,她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你凭什么认为你会比她们更优秀,幼帧,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这条路真的太难了,你看我,就算是男子,但终归是个异姓王,连我都入不了他们的眼里,又何况是你呢?” 张砚还是不想放弃,他不想郭幼帧踏上这条不归路,这条路真的太凶险了,一朝踏错,只会落了个满盘皆输,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到时候,张砚真的就连救都救不回来她了。 “我承认,我可能确实没有她们优秀,也可能确实没有她们聪明,但就算是飞蛾,我也要撞过去试试,元天皇帝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踩着刀尖走上来的吗?” “他们之前不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女子当皇帝这一盛况发生吗?” “那为何我不能成为那一个前无古人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我要去争,我要去夺,我要拿回那属于我自己的公平。” 张砚沉默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孙姨的死会让郭幼帧重新变回那个冷厉的人,这么多年来,尔虞我诈,心狠手辣,张砚似乎早就忘记了亲情这种东西的存在。 除了郭幼帧,其他人对于他来说,都像是长活不久的蜉蝣,他觉得他们跟随不了他太长时间,唯有她是他可以一辈子走下去的依靠。 可如今…… 张砚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郭幼帧那坚定的目光之时,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咽了下去,他深深吸气,略微回收起鼻子里涌现的酸楚,最后只得说了一句: “好,既然你要做,那我便帮你,哪怕是深渊沼泽,毒虫猛兽挡在前面,我都陪你一起。” 乙巳年己卯月丁亥日,宜祭祀、祈福、入宅。 “哎,你听说了吗,郭老爷府里原本小时候走丢的那个大小姐找回来了。” “什么?走丢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回来,这姑娘也是真的命大啊。” “我记得当年应该是丢在山上的吧,听说是一块出去玩走丢的,那荒郊野岭的,这孩子能活?不会是假冒的吧,这两年假冒的可真是太多了,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骗吃骗喝的。” “这次啊假不了,听说验了身上的胎记,就连带在身上的玉佩都拿出来了,跟那府里的少爷小姐的一模一样,这次肯定是。” 郭府门前不远处,卖菜的两个大叔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眼前郭府门里的八卦,而除了他们,另一旁的馄饨摊上,有人跟他们一样也在关注着这郭府的近况。 与家门口的热闹不同,此刻的郭幼帧正冷漠地站在郭府的祠堂外面,准备对着眼前这一堆不知道作古了多长时间,但仍然受着人间烟火的牌位们上香。 而她母亲的牌位以及她有限的认知里,那些姨娘的牌位,却未曾出现在这些所谓的祖宗牌位中分毫。 “各位列祖列宗,托各位的洪福,不肖子孙郭枭丢失了十数载的孩儿如今已完整归来,今有幸带着三位儿女来给各位列祖列宗上香祈祝,希望列祖列宗们能够保佑郭家平安顺遂,大业永成。” 郭幼帧的爹名叫郭枭,此刻的他正站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木牌前祈祝着什么,郭幼帧听他这话说的如此阔气,心中不免暗暗称笑,‘大业永成’?多大的买卖他就敢这样吆喝,是得了什么想要发财的疯病了不成。 可她却也只敢在自己的心理想想,并不敢直接说出来。 现在的她回到郭家来装的是可怜小白花,企图获得这一家子对她这么多年流落在外的愧疚,可不能因为这一件小事就暴露出来她的真实脾气秉性。 那样自己这委屈可真的就白受了。 百无聊懒得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在郭幼帧以为眼前的这个便宜爹说完了话,自己可以进去之时,谁知郭枭竟然又换了一种语调开始说了起来。 郭幼帧听不懂郭枭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当以为是原来自己的家乡话。 她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郭枭不是婺城人,甚至连南朝人都不算。 他来自南朝边境的一个小国,靠着倒卖商品赚了一点小钱,然后来到了这婺城中,渐渐的建立起自己的商业。 郭幼帧对眼前的这个父亲并没有多大的感情,离家多年,就算是原本再浓厚的情感也早就淡泊如水了,又何况身边还站着一个自己恨得牙根痒痒的人,不砸了这里已经算她良善。 让郭幼帧恨得牙根痒痒的,便是她名义上的大哥郭珮,而她的小妹名叫郭幼婷,不用看,只听名字就知道两个人应该是一家的。 “你别看了,也别想着讨好我,我知道我长得伟岸俊秀,但就算你看到天荒地老,我也不会认你,拜了祖宗祠堂又怎么样,我只认幼婷这一个妹妹。” 郭幼帧被郭珮这突如其来的话和自信整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原本张口就来的怼人的话竟然噎在了口里,吐也吐不出来。 她皱着眉嫌恶的白了郭珮两眼,慢步往前走了几下。 “按着正常来说我应该管你叫声哥,可我不想叫,更不想听狗汪汪,如果你再这么不要脸的话,我不介意将当年我怎么走丢之事说给别人听听。” 这最后一句话是郭幼帧靠在郭珮身旁压低声音咬着牙说的,果然在听到这话之后,郭珮的脸瞬间就白了起来。 他的身子不稳,甚至还往后踉跄了两步,还好,一旁的郭幼婷 眼疾手快的赶紧拉住了他。 郭珮没想到郭幼帧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原以为她走来这几步是来同自己说软话撒娇的,却没想到竟然是威胁的话先出了口。 “你做什么,怎么能对大哥如此无礼。” 一只手扶助了郭珮,郭幼婷将另一只手拦在了郭幼帧面前,不让她再往前走一步。 郭幼帧没想到郭幼婷的反应会这样大,一双眼睛不停的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个遍,感觉十分好笑,随即自己便退后了两步,嬉笑道: “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大哥如此的不经闹。若是哪里冒犯了大哥,那小妹就在这先给大哥赔个不是了。” 郭幼帧嘴上虽然说着道歉的话,但她的身体却十分的诚实,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是抱着双臂一脸不屑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郭幼婷被她的表情激怒了,刚想发火,一旁的房子里郭枭却率先走了出来。 “闹什么闹,幼帧刚回来不识礼数,你们也不识礼数吗,在祖宗牌位前这样闹,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郭家是什么没有教养之人。” 郭枭虽然出身于南疆小国,但在南朝被熏陶的久了,自然也染上了南朝的一些风俗文化,就说这建祠堂,就是他学着南朝的人建的,只不过那排位上写的字却并不只是南朝的文字。 见到郭枭出来,郭幼桢立马便换了一副嘴脸,只见她泪眼垂眸的走到他的身边,用手轻轻的牵起了郭枭的衣角哽咽的说: “阿爹你别这么说大哥和小妹,都是我不好,是我在外面呆久了,没有规矩,不怪他们的,要怪就怪我吧。” 眼泪随着话音的停下而掉落下来,她的眼圈发红,看向郭枭的表情甚是委屈。 郭枭看到郭幼帧的这个样子,又听到她懂事的话,心瞬间就软了下来,他本来就觉得亏欠这个女儿良多,现在见着她如此的识体懂礼貌,哪还会再怪罪于她。 于是他转身便将郭珮和郭幼婷数落了一遍。 但终归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又是在祠堂旁边,郭枭再怎么数落也不会过分到哪里去,只半盏茶的功夫,这事就落下了帷幕。 随即,兄妹三人就被郭枭带着鱼贯进入了祠堂之中。 祭拜完先祖,郭枭倒是并没有急着带着她们先行回家,而是在祠堂旁的一个耳室休息了起来。 “幼帧啊,爹今天也带你拜过祖先了,祖宗庇佑,让你小小年纪活了下来,爹第一次听你说起你在外面那些经历之时真是心痛极了,这么多年你真的受苦了,回家了,回家来一切就好。” 不知道郭枭心里到底是真的对郭幼桢这个女儿的失而复得而泣,还是因为别的,总之在郭幼桢看来,眼前的这个老头哭的十分的假。 像是演戏给别人看的傀儡,一举一动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的父亲。 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因为十年的不见而出现的尴尬隔阂,反而郭枭真的像是一个爱极了女儿而心痛的父亲。 可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何在她出事这些年来,他从没有派人出去寻找过,哪怕是一张贴纸,一个仆从也不曾派过,反而是等到女儿上门了之后,才像是又想起有这么个女儿一样,敲锣打鼓的告诉众人她的身份。 郭幼桢不得不感觉眼前的男人真的十分虚伪,同他这个儿子一样。 但想到自己的事情,她又不得不假装起一张脸来微笑: “阿爹,事情都过去了,我这不也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将来我可一定要好好守在阿爹身边,哪里也不去,省的被无关的人又撸到山上拐走。” 5. 邀请 郭珮原本还在看着面前父慈女孝的场景发愣,却没想到郭幼桢说话之间竟然又将她被人拐骗到山上的事情提了起来。 他一时间尴尬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偏过头去不说一句话。 演完了这场深情的戏码,郭枭仔细的擦了擦脸上的泪这才询问道: “那幼帧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你已到了桃李之年,想来这些年还未有婆家,阿爹这些年也没有尽到抚养你的义务,但是你的人生大事阿爹一定会替你拿主意,为你尽量选一门好夫家的” ‘好你个老东西,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我说今天又是拜祖宗又是演深情戏的,原来是见我回来不顺眼,想着将我早早嫁出去了事。’ 郭幼桢虽然心里生气,但她的面上却未改神色,而是起身规矩的请了一个礼。 “爹爹,幼帧刚回来,实在是没有想过其他的事情,况且大哥还没有婚配,让小妹我先成亲实在是有些不妥吧。” 说来说去这话又甩在了郭珮身上。 此刻所有人都将眼光射向了郭珮。 看见这么多眼光看来,郭珮原不想接话的,但看着郭幼桢不怀好意的样子,他只能淡淡说道:“我是要考取功名的人,还未立业哪来的成家,这事对我多说无益。” “哦?” 听到郭珮这样说,郭幼帧顺势接下: “大哥是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嘛?听说今年皇上特意开了恩科广收人才,此次收取的人才数量会是往年的数倍,而且据我所知,今年并不按照往年的推举,而是凭借真才实学进行选拔,看来大哥有信心能够拔得头筹啊!” “那是当然,大哥的才名冠绝南朝,他参加秋闱定当能傲立于那些庸才之上,拔得头筹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倒是你,问这个干嘛?你准备打什么鬼主意?” 刚才在祠堂外的事情让郭幼婷对着郭幼桢十分的防备,这些年来,她在郭珮的庇护下长大,养成了事事仰仗附着郭珮的习惯,几乎是郭珮说东她不往西。 今天看着郭幼桢对着郭珮这样无礼和亲昵,郭幼婷像是小狗被侵入了自己的领地和所有物一样突然炸了毛。 郭幼桢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正主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反而郭幼婷却十分激动,惊奇了一下: “幼婷妹妹怎得反应如此之大,我记得婷妹妹应该跟我是一母所生的吧,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哪里得罪过婷妹妹,若是如此,那姐姐我就在这里给妹妹赔罪了,只是可惜,如果母亲在天有灵,看着你这样责问与我,姐妹不和,应该会很难过吧。” 说完她便低头轻轻啜泣了起来。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郭幼桢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是郭幼婷有点咄咄逼人。 她这一招简直是将在场的几个人都放在了火上烘烤,几人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只能静静的看着她自顾自地演。 终于还是郭幼婷率先坐不住,不甘不愿的道了歉,这场闹剧才算落下了帷幕。 回到郭府已是傍晚时分,用过晚饭,几人便都回了房。 郭幼帧坐在房中,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她阔别了许久的房子。 房中积攒了多年的尘土气息还没有消失,她走丢的这些时日里,这房子久少人打扫,早就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若不是郭幼帧前两天回来,这房子指不定还会空置到什么地老天荒的年头去呢。 郭枭原本还想给她安排到其他的厢房中去住,可她并不愿意,非要回到这属于自己的屋子中来。 这不,今日刚一打扫完,她便住了进来。 房间里的灰尘气还是很浓,但终归是自己原来居住的地方,比着那些从来未曾踏足的区域,让她能感觉到安心许多。 “哐” “哐” “哐” 房顶的瓦砖上不知什么东西在敲击。 郭幼帧被敲击声惊回神来,抬头看去,却不出门,反而嘴角咧出了一个轻笑的弧度。 “也不知是哪个小偷不长眼,竟然半夜在我的房间里做梁上客,不知道本小姐的房中最是凄惨没有宝贝的吗?要偷东西不应该去其他少爷小姐的房中,来我这里做什么?” 说完她便坐在凳上,倒了一杯茶给自己喝。 不知是否是自己说的话有效,那屋顶的声音果然消失了。 可不一会,竹窗外又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 这次郭幼帧却并没有说话,反而是走上前去,将它打开。 窗外站着的是张砚。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夜行衣,伫立在郭幼帧的窗前。 玄天外满月的清辉照射在她们身上,两人心照不宣,彼此对望微笑。 郭幼帧将两个胳膊搁置在窗沿上,一双清冷的眸子正好能落入张砚的眼里。 “不知道刚才小女子说的话,这位梁上公子有没有听懂?” “小女子这里可没有金银珠宝,翡翠首饰,这里啊只有今天大扫除来的空屋一张,连个结实的椅柜桌子都没有,您要偷东西啊,就请看看别家吧,那东厢房的郭少爷,南厢房的郭小姐都比我有钱,再不成我告诉你这家的老爷住哪,你去偷他的东西也成啊,就别来惹我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穷鬼了。” 郭幼帧嘴上说着哭穷的话,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哭穷的表情。 张砚被她这段话逗笑了,但却真的透过窗往里打量了一下郭幼帧的屋子。 这屋子里倒也没有像郭幼帧说的那样惨,该有的桌椅板凳,家具木什还是有的,就是比她住在福王府的那间缺了点雅致。 “不不不,郭小姐,这里有一样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我今天来就是来偷走它的。” 原本只是逗闷子的话,郭幼帧没想到张砚真的接了上来。 但她环顾了一下房中和自己的身上,却想不出来张砚能来偷走什么,于是反问道: “是什么?” 却没想张砚连思忖都没思忖,脱口而出:“当然是我眼前的你。” 听了这话,郭幼帧两个皎白的脸颊瞬间便绯红了起来。 她掩嘴笑了一下,挑了一下眉让开了身前的空挡,好让张砚进来。 张砚见她闪出了空挡,不再思虑,一下子就顺着窗户跳了进去。 两人坐下后,郭幼帧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给了张砚听。 就在说到郭幼婷她们被郭幼帧的哭戏整的不知所措之时,张砚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是知道郭幼帧的,别看郭幼帧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人畜无害的样子,张砚可是知道,她是个黑心的糯米团子,表面上看着白白净净,但内里面切开了却是比谁都要黑。 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她的本事。 而这本事能让所有喜欢她的人,忠心耿耿的围着她转。 他也不例外。 “现在看来,你呆在这府里应该是安全的,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跟郭枭说你要参加秋闱这事,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似乎郭枭并像没有他表现的那样,对你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那么喜爱。” “我现在需要一个契机,要让其他人知道,我虽然是从外面回来的,倒并没有那么的不学无术,而这事还不能我独自站在郭枭面前显摆,毕竟这府里一个两个的也都算是所谓的才子、才女,在郭枭眼里,我顶多算是个认识几个字的乡野丫头。” “怎么比都不可能比过,这些年来他花重金白银培养出来的一双儿女,郭幼婷并不准备去参加这个秋闱,而我在他眼里定然是比不过她的了,他自然也不会让我直接参加。” 说到此处,她突然转头看向张砚,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段光亮, “你帮我……” 只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郭幼帧立刻伸手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张砚看到后悄无声息便藏到了黑暗处。 看着人藏好,郭幼帧这才起身将门打开。 门口站着的,是带着一帮丫鬟的郭幼婷。 看到郭幼帧开门,郭幼婷理都没理,直接便推开她走进了屋内。 房中的灰尘气味浓重,郭幼婷掩了掩鼻,虽然厌恶,但却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装做主人的样子,自顾自地坐在了凳子上。 屋子内,郭幼婷坐在桌旁,而郭幼帧则站在门前,如果不明事理的人看见,还以为这是郭幼婷的房子呢。 不过郭幼帧看到这样的她却也没恼,她仍记得今日白天时她说过的她与郭幼婷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这话并不作假。 虽说多年未见,也不见得亲近,但总归是血脉相连, 并且这样无理取闹的郭幼婷在郭幼帧的眼里,就像是争强斗胜的小孩一般,幼稚的可爱。 随即便也挪着步,坐在了桌子的另一旁。 “姐姐真是好兴致,大晚上的自顾自地独饮。” “渴了我为什么不喝茶,倒是妹妹你大晚上的来我这里做什么?”她反驳。 “这不是无聊,看着姐姐房里还亮着,所以来跟你叙叙旧嘛,毕竟你也说过,咱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多年未见,自当是多走动熟络熟络,姐姐不会嫌我叨扰吧?” 郭幼婷的面上微笑着,弧度和礼节让人挑不出任何地问题。 只是郭幼帧才不相信郭幼婷会有那个闲心,大晚上的来跟她叙旧?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妹妹真是说笑了,你都说了你我姐妹一场,我又怎么会嫌你叨扰,你又不是什么牛鬼蛇神我避之不及,妹妹想来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你要是愿意,走,咱俩现在可以睡在一张床上,邸足而眠,诉说知己话,也好让我体会体会有姐妹夜聊的感觉。” 说着她便真的起身拉着郭幼婷就往床边走去。 原本说漂亮话的郭幼婷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立马从她手里扯回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实在是没想到眼前的人会这样的不知理,两人这才见了几天,彼此面都没见了几面,竟然想要拉着自己一起睡觉? 她惊慌失措急急的就想要冲出门去,但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已经逃跑的脚步又不甘心的停了下来。 她尴尬的转头,勉强的笑着: “姐姐,这邸足而眠,互诉衷肠的事还是之后再做吧,其实小妹今天来是来的道歉的,今天白日里对着姐姐那样的无礼,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思来想去,终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又来道歉。” 她不甘不愿的对着郭幼帧行了个礼,但是脸上的笑已然快要挂不住了。 ‘就这?就这’ 郭幼帧不信,但人家给了台阶她总不能不下,所以便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道: “妹妹哪里话,我白日里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说得对,那是咱大哥,我不该瞎打听的。” 刚才被吓到了的郭幼婷看到郭幼帧向着自己走来,条件反射的就向后退了几步,丝毫没察觉到郭幼帧刚才的话有哪里不对。 但不一会她便回过味来,什么叫不该瞎打听大哥,大哥怎么了?怎么就瞎打听了,像是郭珮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不应该让人知道一样。 可郭幼婷反应过来的时候实在是太晚了,她想开口辩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嘴唇颤动了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弹出,只能不尴不尬的说出了今天来的真实目的: “华林宴,不知姐姐听说过没有?” 听到华林宴之时,郭幼帧短暂的愣了一下,但随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人。 “就是那个整个婺城王公贵族小姐少爷吟诗作对,广洒财源的华林宴是吧?之前有过耳闻,但你也知道我这乡下的,怎么能高攀的上呢。” 她的语气低迷,带着几分自嘲,可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 “没有没有,姐姐是我郭府大小姐,谁又敢说你什么,过两日在琼池旁的玉楼里将要进行一场华林宴,妹妹除了今天来赔罪之外,还想要邀请姐姐同我一同参加,一来是想向着姐姐正式赔罪,二来也是想将你介绍给大家认识一下,不知姐姐能否赏脸答应一起去。”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就我和你嘛?”郭幼帧没有直接回答。 “自然还有大哥。” 听到这事里有郭珮存在,郭幼帧这才知道了郭幼婷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于是便立刻开口答应了下来。 “好,我去。” 送走了这一尊小瘟神,张砚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东躲西藏,还真是让郭幼帧一语中的自己当了回梁上君子。 手心里一直握着的茶碗里的茶水早就已经凉了,可张砚似是没有察觉到,反而是一口将它喝了进去,又倒了一杯新的走到郭幼帧身旁。 “你这妹妹看着像是不安好心啊?” “她简单,她身后的人就不一定简单了。”郭幼帧接过张砚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房外,回廊拐角处。 郭幼婷刚走出来便看到了郭珮的身影,她连忙上前去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她答应了?”郭珮问道。 郭幼婷点了点头,“哥,我们真的要带那个丫头去华林宴嘛,她要是出糗,那可是丢的咱俩的脸。” 只是这句疑惑的话问完,郭珮却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盯着那虚空中的光影,嘴角翘起了一抹冷笑, “幼婷,那天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6. 华林宴 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的华林宴终于开了场。 只是可惜今日的天公并不作美,早日时晴阳高照、风和日丽的天,刚过了早饭时节便开始阴云密布,狂风阵阵起来。 郭幼帧站在房中看着屋外被吹的偏离了方向的树林草木,一时间以为今天的华林宴定然是要取消了,却没想到下一秒郭幼婷竟然顶着大风如约而至。 “姐姐,准备好了,就同我一起出发吧,大哥已经在门外等待多时了。” 郭幼婷这次没敢进郭幼帧的房间,她上次被郭幼帧在屋里的动作吓怕了,再加上郭幼帧的房中灰尘气实在是太大,她闻不习惯,所以就算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也只是站在院落里。 原本郭幼婷也以为今天这场专门定下‘邀请’郭幼帧的宴会要打水漂来着,看着远处浓云滚滚的样子,郭幼婷猜测今天一定有场大雨,可谁知郭珮却同她说今天的宴会仍然照常举行。 郭幼帧倒是并没有在意门外已经刮起的大风,毕竟别人已经搭好的戏台遇到这种恶劣的天气都不准备放过自己,那自己又怎么好驳了对方的面子,所以她精心打扮,像是一只耀武扬威的雌鹰,昂首挺胸的出了门。 郭幼婷之前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郭幼帧,第一次看见郭幼帧这样细细打扮自己却也一时间愣了神。 她见过许多王公贵族家的娇小姐,贵公子,每个人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但那种漂亮像是溢于言表的教养,是高高在上的,就算是那几个驻足了百年有着丰厚历史底蕴的六卿家里,也仍然如此,不像是活人,倒像是高高在上的谪仙。 可今天冷不丁看到郭幼帧的打扮,就像是第一次看到了仙子身上有了生活气,不高高在上,反而有点平易近人。 一时之间她竟看的有些呆了,连带着郭幼帧连走到了她的面前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郭幼帧不知道郭幼婷在看什么,顺着她的眼光往自己身上看,可看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哪里有问题。 郭幼帧从小野惯了,虽然各种规教礼仪她都看过,学过,但是寻常时候她仍然打扮的像是个粗野丫头一样,就连祭祖那天她也是打扮的十分朴素,一是因为祭祖而已没必要喧宾夺主打扮的奢华艳丽,二也是她真的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觉得打不打扮没有关系。 可今天不同,有人做了局请她入瓮,她怎么也要给别人一点面子,好好的打扮一下自己,让别人以为自己真的十分看重这次陶釜烹羹的机会。 “幼婷妹妹?”郭幼帧伸手在郭幼婷的面前挥了挥,企图将她的愣神拽回来。 被这一挥手,许是感觉出来自己有点太过明目张胆的盯着郭幼帧,郭幼婷的眼睛猛地一个起跳,不自觉地便收了回来,转到了别处。 但又想起来自己有什么好避嫌地,便将眼睛又投了过来。 “姐姐只有自己一个人吗?连丫鬟都不带?”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那个倒霉爹也得给我配啊,我总不能舔着脸自己跟他要吧。’ 郭幼帧被她这话问的十分无语,却仍然微笑着。 “或许是阿爹这几日太过繁忙,忘了给我安排丫鬟仆从的事情了吧,妹妹刚才不是说等急了,那还在这干什么,我们快点走吧,别让大哥等着急了。” 说到这,郭幼婷才想起来,门口还有郭珮在等着她们,所以她便急急的带着郭幼帧赶了出去。 可终于等她们走到郭府的大门之时,放眼望去,门口的马车只剩下了一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郭珮嫌他们动作太慢,已经早一步先行出发了。 听到这,郭幼婷也不再停留,急急的便上了马车追赶了过去。 琼池倒并不只是一个池子那么简单,曲园回亭,以亭中池来欣赏倒更为恰当。 整个琼池占地面积极广,整片池水被四周的院子、亭落所包围,曲折蜿蜒,将它分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独立连接区域。 而在池中央又伫立着一方池中高塔,高塔呈十七层,底层与二层均为开放的独立空间,与寻常房屋相同,且面积极大, 而三楼以上则面积逐渐回缩,呈寻常塔样,是用来放置高僧灵骨的灵骨塔。 南朝以前佛教礼仪兴盛,这灵骨塔是开元皇帝在位之时修建,如今已过百年。 内里放置着多达三十多位高僧的灵骨,以往这里香火鼎盛,人声鼎沸,许多虔诚的佛教徒均来这里拜谒。 但不知何时起,这里竟然成了这些小姐、公子用来吟诗作对的场所。 起先还有人不忿想要呵斥她们几句,但因着这些人身后的势力太大,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 有胆大之人豁出性命去告御状,谁知现任皇帝并不信仰佛教,反而为了替那些六卿家里出气,竟然活活将人打死在宫门外,尸首在城墙上吊了三天才被下令挖土埋葬,渐渐的,这里便再也没有人敢前来烧香,只成了她们这一帮人独有的天地。 并且这楼还被她们重新起名叫做玉楼。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自拥有玉楼后,这几十位小姐少爷便经常在这里争锋斗艳。 炫丽文采之时,会以钱帛作为彩头,最后获得头奖的人会拥有这些钱帛。 你以为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吗? 不不不,她们所有人都看不上这些钱。 拿了这钱的人,会登到广源楼的顶层,顺着楼顶抛洒出去,然后同其他同伴一起看着楼下那些贫苦人家争夺这些钱财的狰狞样子,嘲讽的哈哈哈大笑,而这一天的行程才算是到了头。 郭幼帧想完张砚之前给她的关于玉楼的消息,时间也刚刚好她们到了琼池园外。 马车太大无法进入琼池内的蹊径,所以她和郭幼婷只能下车往里面走去。 今日的风有点大,虽然已是仲春,但仍有些寒冷。 郭幼婷和郭幼帧两人顶着大风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算走进了玉楼里。 屋子里,她们平常结伴吟诗的众人都已经到齐,或站或坐,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聊着悄悄话或看着闲书。 一张大大的八仙桌旁,郭珮正坐在一个十分明显的位置上,而他的一旁正围绕着两个莺莺燕燕,其中一个正喜笑颜开的同他说着话。 突然的开门,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两人的身上。 郭幼婷还好,她与她们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到并不觉得什么,只是郭幼帧此刻却突然有点好奇,因为她从没想过这玉楼里竟然会有这 样多的人。 原本以为这样一个喜欢招摇过市,引人注目的团队里不识大体的娇小姐,娇少爷应该是少数来着,但她这样一眼扫视过去,竟然有近二十多个。 她一时间不禁觉得如果南朝的未来要指望在这些人身上的话,那它也真的是完了。 “看来我们今天的主角到了。” 看见郭幼帧和郭幼婷,所有人都好奇的围拢了过来,她们都是得到过郭珮指示的,虽说郭珮可能与眼前的这些少爷小姐家庭势力比不上分毫,但耐不住赵家小姐是真的喜欢他。 身为南朝六卿,赵家算是除了吴家之外所有六卿里最有话语权的了,所以凭着家族势力,即使有人心里不忿但明面上还是对着她们恭恭敬敬。 也不知道这位赵秀赵小姐到底是看上了郭珮哪一点,居然事事依从他,就连这玉楼也都是为了经常同他见面而占领的。 “这就是幼帧妹妹吧,刚才听珮哥提起你,说你从小流落在外,最近才被家里找回,想带给我们看看,今日一看果然长得标致,真不愧是我们珮哥的妹妹。” 这声声珮哥叫的郭幼帧牙有点发酸,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谢谢,主要还是我娘长得好看,所以我才长得好看。” 郭府的娶妻纳妾别人不知道,但郭家三兄妹却是门清,他郭珮与郭幼帧、郭幼婷两姐妹根本就是异母所生,而郭幼帧则只将自己的母亲拿出来说事,根本就没有提及郭珮的事,这不明摆着就像是在告诉郭珮,我长得好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这,郭珮瞬间脸便黑了下去,但是身边有这么多人在,他又不好发作,而身旁的一个女子看到郭珮的脸色并不好看,以为是赵秀说错了什么话,于是便很隐晦的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赵秀不是傻子,被人这样一拉,她知道应当是哪里出了问题,随即便转换了话头说道:“既然人齐了,那各位就就坐吧。” “今天是幼帧妹妹第一次来,按理说妹妹是客人,但听说妹妹从小乡野长大,胸无点墨,这要是说出什么无礼的话那可真是坏了大家的雅致了。” “不如就让我先来开个头如何。” 这是人家的主场,郭幼帧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附和的点了点头。 “平时呢,大家所玩的不过是飞花令和楹联,今日当然我们还是玩的这些,但这输赢奖励可就要改上一改了,想来幼帧妹妹刚刚回府应当是手里没有那么多的钱财,不如这样,如果这次的比赛妹妹赢了,我们按以前的奖惩,将今天带来的彩头都交给妹妹,那如果要是妹妹输了的话,却也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我们商量过了,妹妹无钱,那就答应每人一件事如何?” 赵秀宣布了今天的奖惩要求,郭幼帧一听就听出来今日这场鸿门宴,眼前的这群恶狼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的便放过自己。 算了,既然她们想玩,那今天她就陪着她们玩玩吧。 屋外的狂吹吹动着整个屋子的窗棱呼呼作响,水面上一层又一层的波棱拍打着岸边。所有人按着习惯依次入席,而郭幼帧垂则眸坐在了座位的最末处。 见众人坐定,赵秀环视了一下,朗声说道:“今日华林宴的首试楹联,上联是…… 8. 烟火 外面雨势将歇,众人感觉今天的戏也看的差不多了,纷纷起身准备回家。 可郭幼帧似乎并没有尽兴,只见她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喧嚣的寂静,突然拍起了巴掌,刺耳的声音响起,惹了众人纷纷侧目。 她们向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暗黑的角落里,一旁的烛影打在她的身上,明暗交汇间,让她如同一只悄无声息的鬼魅。 拍掌的声音不断,一动一静。 她目光呆滞的望着她们,似乎像是真的失去了灵魂,变成了另外一种物件。 看到她的样子,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屏住呼吸,静静的望着她,想看看她究竟想要作些什么。 “郭幼帧你又在那里做什么,装神弄鬼搞什么名堂?”还是郭珮率先承受不住发出了声来。 刚才的飞花令让他颜面尽失,此时又看见郭幼帧在这里装神弄鬼,他已然有些气急,恨不得冲过去打翻她一旁照射的蜡烛,将她拉到众人面前剥给她们看看,她这样一只披着狐狸皮的人底下的血肉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的。 可郭幼帧却并没有回答郭珮的话,反而仍在那里拍着巴掌,只是刚才呆滞的眼睛却突然转了出来,冲着他咧嘴笑了起来。 “零零零……” 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的风又吹了起来,吹动着整个高塔檐角上的风铃跟着一起沙沙作响。 那风铃声轻灵空洞,从上传下来,带着如同来自地狱的回响,再搭配上郭幼帧此刻的表情和动作,让他们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起来。 所有人这才想起,这楼上原本是多个僧尼的埋骨之地,此刻的夜晚黑暗寂静,难免不会有什么心生不愿的鬼魅从地底里钻出扑向她们的面前。 有人大胆猜测:“她不会是被附身了吧?” 这句话一说完,瞬间所有人身上都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生理性害怕的眼泪夺眶而出,立刻就有人下意识地准备挣扎逃跑。 可就在几个人刚刚打开房门准备冲出去的瞬间,一直停留在呆滞动作的郭幼帧却突然的开了口。 “各位,我刚才的表演如何,像不像茶馆里皮影戏的傀儡木偶,不会说话,只会动?”她朗声说着,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清明,动作灵动浑然,哪像是刚才呆滞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又自顾自地开始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被她这一静一动的动作惊立在了原地,不敢再多动弹。 房门被默默的打开了一条缝,随着夜风吹进,冷的人心上更凉了。 似乎是被风一激,猛然回过了神来,郭珮看着眼前的郭幼帧突然心生愤怒。 他也不再顾及什么礼仪教养,一下就冲上了前去。 赵秀看到他冲出去,原本还想要拦他一拦,却没想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了自己的手臂范围,便只好悻悻的停在当场,看着接下来事情的发展。 “让你装神弄鬼!” 他冲到郭幼帧的面前,抬手就准备往郭幼帧的脸上扇去,却没想到清脆的巴掌声并没有传来,反而郭幼帧向后一推,轻松的躲开了他忽闪来的风,让郭珮一个闪身摔了个狗吃屎。 “大哥怎得如此的不小心,该不会是腿软了吧,哎呀,我记得我之前去药房里抓药的时候,有郎中给别人看病说经常腿软可是肾不行,大哥你……”她一边嬉笑着,一边假惺惺的去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口里说着的都是颠三倒四的话,一时间让人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说着这调侃郭珮的话还不算什么,那眼睛也还在不停的瞄向他腰的方向,好像在示意着什么。 果然这话说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郭幼帧的眼睛瞅向了郭珮的腰间,而郭珮听到这话之后气的立刻脸色涨红,他一把就挣开了郭幼帧的搀扶,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哥,你别生气,咱家这么有钱,一定会给你找个好大夫看好的,不耽误你。” 郭珮被郭幼帧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平日里所见所遇的都是知书识理的,从来都没有见过郭幼帧这样无礼之人,竟然会直接当场说自己的隐秘有问题,这让他如何回答。 最后只能恨恨的咬着牙说了一句:“我年初之时请过平安脉,大夫说我身体康健并无任何疾病,劳妹妹关心了。” 他这句话几乎是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说完之后就又开始喘起粗气来。 郭幼帧听到这个解释,懵懂的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那可能是小妹我记错了,不过,大哥,咱家请的那个郎中靠谱吗?” 这话说完,郭珮闭眼深深的吸了一口,他没再接她剩下的话,反而是自顾自地推开他又走回到了众人的中间。 “小插曲啊,小插曲。”郭幼帧看郭珮走回,一时间有些无趣,立刻插话。 “我这不是就是觉得今天玩的太没劲了,所以给大家加把料,当然,刚才的只是一道开胃菜而已,大家不要紧张,今天呢,知道要与大家见面,我也给大家准备了一件礼物,等着这雨停了,我们便可以出门观赏了。” 而不只是算好的还是老天有心帮助,就在郭幼帧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门外不只是何人的家仆推门进来喊了一句:“各位小姐、少爷,外面的雨停了。” 时间拿捏的刚刚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郭幼帧。 看着向自己望来的目光,郭幼帧挑动了一下肩膀,似乎实在告诉他们‘你看事情就是这样的巧。’ 下一秒,她便在她们的注视下大步朝前,率先走了出去。 看着郭幼帧走出,很多人还有点犹豫,可谁知紧接着王婉如便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而见着王婉如出门,赵秀也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出去。 有人打了样,其他人开始纷纷跟从,转瞬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郭幼婷和郭珮两人。 “大哥,我们出去吗?” 郭幼婷看着郭珮有些铁青的脸,怯怯地问道。 “去,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招?”说完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见着身后的人都涌了出来。 郭幼帧笑着,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鎏金竹筒,攥在手中展示给她们看: “我这竹筒中装的是特制的白磷火药,遇风即燃,绚烂多姿,这便是我今日所准备的礼物了。” “装模做样。”郭珮暗暗嘀咕,却没人在意。 因为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郭幼帧的身上,想看看她今天到底要做怎样的事情,收这一场闹剧的结尾。 只见郭幼帧轻轻一笑,将那手中的竹筒打开,真如她说的一样,筒中的白磷瞬间炸燃,像是黑暗中的一抹耀眼的亮光。 众人惊异,看着耀眼的白磷像是在看一场生动的花火表演。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这白磷的燃烧。 可郭幼帧却并没有感觉任何激动,她盯着四周围,心中漏了半拍。 一秒、两秒,等待了许久,这周围都没有任何地变化。 此刻她有些焦急了起来,因为除了这白磷之外,她还准备了其他的展示。 她跟张砚那边说好了,看见白磷燃起的瞬间便燃烟火,这白磷不过是一个放火的信号,只是为何现在都快要燃尽了这周边却没有半点动静。 就在郭幼帧有些不知所措之时,却没想到,下一秒,天空中烟花齐齐炸开,十二重银芒映得满庭恍如白昼,有几株烟花偏离了轨道炸响在她们的头顶,可与刚才见到的白磷不同,这些烟花在他们的头顶绽放之后,那些光点便急急的向下坠落,在触地之前就幻化作了缕缕青烟。 有些大胆的人儿伸手前去接了一些飘落的余烬,但掌心里只存留下了几点冰凉的露水。 “此烟花名叫‘露华浓’,如今日宴会时第一场的楹联一般‘春风拂槛露华浓。’不知各位感觉如何。”她笑着看着众人脸上惊喜交加的表情,挑衅的眼神不停的在郭珮和郭幼婷的脸上来回逗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让人感觉如果不是人太多的缘故,她或许更像站在那两人对面面对面的嘲笑着她们。 第一枚烟花落下,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和黑暗。 紧接着,郭幼帧又从另一个衣袖中掏出了一枚素白的竹筒。 竹筒在晚风里霎时间又被点燃,与前一枚的光彩不同,这枚竹筒亮起的光居然是粉色的,众人还来不及惊呼这颜色的不同,却听的郭幼帧说道: “这枚叫‘风荷举’。”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靛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丈高处绽放出了一朵彩莲。彩莲的花瓣层层舒展的刹那,紧接着远处就传来了荒凉的鼓声。 第一声鼓响, 彩莲化作流萤四散。 第二声,萤火溅落散作繁星。 待第三声余韵散尽之后,这空气中只留下了淡淡的松香。 可这好像还没有完。 在重重的惊呼声中,郭幼帧旋身甩出了藏了许久的水袖,袖中暗藏的火药在空中绽开星芒。 霎时间,众人眼前像是突然出现了一轮在暗夜里升起的明日,那明日急急在空中聚散,然后随着郭幼帧手的摆动渐渐形成了一只庞大无、匹气势恢宏的凤凰,在她的带领下冲着众人而来。 众人看着这无比巨大的凤凰急速速的冲了过来,均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开始东躲西藏,再无半点世家小姐少爷高高在上的桀骜。 可如料想中,被碰到之后的烧伤并没有来,那凤凰在快冲到郭幼帧眼前之时便散做了萤火落在地上,化作了缕缕青烟。 等到青烟散尽,众人才看到郭幼帧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一样,高傲的站立在硝烟的尽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地狼狈的人们。 而张砚此刻也站在不远的山坡上,嘴角含笑的看着郭幼帧打下来的这一场精彩的决斗。 “真不愧是我家幼帧。” 他赞赏着,嘴角的弯曲从未曾落下过。 而随着硝烟的散去,这场华林宴才算是真的结束了。 许是觉着丢了面子,郭珮面色铁青的将郭幼帧留在了当场,带着郭幼婷先行离开了。 有人注意到他手里的那把折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折磨扭曲的不成样子,不禁暗暗偷笑。 而赵秀则作为东道主一一送别了今天来的客人。 王婉如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个又一个的送走眼前这些人,默默的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走的人是萧明阑,他没心没肺的跟着赵秀打了声招呼,便坐上了马车离开了。 “今天一直跟他形影不离的魏抒倒是没来。”赵秀不经意的问道。 “你也知道他自小体弱,听说原本今日是要来的,可惜因着这天气变化的太快,说是出门的时候又犯了心疾,所以这才没来。” 魏抒是魏家旁支的一个孩子,与这些人也都算是青梅竹马的交情了,只是可惜他自小体弱,虽常常参加他们的活动,但参与度一直不高。 而就算是来,他也不过只是在玉楼二楼的一个靠窗的位置,堪堪坐着,看着楼下人的热闹。 “我今天真的又想问你,你到底看上郭珮哪里了?你看看他今天做的,心胸狭窄不说,连点起码的风骨都没有,倒是他那个妹妹,却没有丝毫的小家子气,而你还包庇他,真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王婉如对着赵秀恨铁不成钢,她不明白她这样优秀的挚友怎么会让郭珮这一头蠢猪迷了心。 “你也知道,若不是那年他救了我的命,恐怕现在你想见我,就得去我墓前跟我说话了。” 一如许多狗血的剧情一样,那年十三岁的赵秀瞒着家人偷偷的跑出来玩,寒冬腊月天,她在婺城的大街小巷里迷了路,回家的方向越来越偏远,渐渐的周围没有了人气和房屋,多的是荒郊野田和已经落枯了的树木。 走了一天的赵秀又累又饿,她有些后悔不带着仆从就偷偷的自己一个人跑出门,现在自己迷了路也不知道家在哪里。 她想喝水,可周边已经没有了人烟,只有一个大大的池塘。 但此时湖面的水已经结上了冰,她随手便找了一块石头往冰里扔。 可惜那石头太小,而这冰又太厚,第一次敲击只将水面砸出了一个裂纹并没有砸开。 她再接再厉,又找了一块石头扔了下去。 但或许是当时站立的位置不对,又或者赵秀实在是太过脚软,这第二下确实将冰面砸开了,可是她却一个没有防备,整个的滑落进了水里。 水边的水很浅,但可惜赵秀当时慌了神,她挣扎着想要往岸边爬,可事与愿违,她离着岸边越来越远,不会凫水,渐渐的头开始往深水里扎去。 就在赵秀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一双手拉住了她将她带了上去。 可那时的赵秀已经筋疲力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救她的人是谁,就昏迷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之时,只看到了身边站立着郭珮和自家的家丁,而她的身上还盖着一件华丽的披风。 自那时起她便将郭珮当作了救命恩人,从此对他言听计从。 9. 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鬼 又一次听了挚友与郭珮孽缘的开始,王婉如叹了口气,或许赵秀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对着郭珮言听计从的筹码渐渐的成了他变本加厉的工具。 “我要去魏家看一下魏抒,你要跟我一起吗?”王婉如问。 赵秀摇了摇头,将她送上马车之后,转身也上了自己的马车,掉头去了与她行路相反的方向。 再说回郭幼帧。 自她在这华林宴上出尽了风头,郭珮和郭幼婷气的竟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给她留,就自顾自地走了。 对这,郭幼帧倒是没有在意,反正郭府离这并不算太远,自己就算是走着也能回去。 可还没等她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了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她急急向着一边躲闪而去,却没想到,那车走到她面前时竟然慢慢行走停了下来。 “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请这位小姐坐我的马车呢?” 马车夫带着一顶草帽坐在车辕上,也不下来,只是静静的等着郭幼帧回答。 郭幼帧一听便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随即她便笑了一声,回答道:“那要是你没有这个荣幸呢?” 马车夫听到她这一回答,也跟着笑了。 草帽被摘下,张砚跳下车来,自己当作脚蹬扶着郭幼帧蹬上了马车。 等到郭幼帧坐稳后,张砚才开始驾驶马车走了起来。 “怎么样,大小姐,今天的风头出的够多了吧。” 张砚虽不在她身边,但刚才从黑暗处看着郭珮和郭幼婷那一脸铁青不忿的样子也能猜到,今天他们被郭幼帧整的有多惨。 原本是布局用来嘲讽别人的人,最后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跳梁小丑上不得半点台面。 “这才哪到哪,都是开胃小菜,你真应该在那里看一下那郭珮失了分寸的样子,哪还有半点清高。” “但你这样整他,他后面不会变本加厉的迫害与你,又或者回去同郭枭一说,将你赶出那郭家大门吗?” “怎么会,他难道要跟郭枭说我这样一个不入流的丫头在整个婺城都有名的诗词宴会上整了他一个大才子?” “况且我今天做这事,不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吗?” “郭枭不是傻子,那是他儿子和女儿,你也说过这些世家小姐公子,哪一个不是千顺百宠养出来的,身边怎么会只跟着几个普普通通的丫鬟仆从,一定有暗卫跟着,这些世家能存于世如此长的时间,定当会留有后手,他们也怕这些没有分寸的人真的闯出什么祸端来不是。” “我今天闹着一出,恐怕早就已经传到郭枭的耳朵里去了。” 郭幼帧自信的说着,脑中已经想到了郭枭在听到这事之时有些震惊的样子。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得问问你,刚才怎么那烟火放的如此之慢,我真怕那白磷燃尽了你那烟火还没放出,你不知当时郭珮那嘴脸,我当时真的恨不得上去扇他两巴掌。” “还不是这连日的雨,那烟火我明明记得放在仓里用火油布包裹的,可谁知当时燃放的时候竟然都受了潮,紧急之下,幸好我们当时留有后手,我让手下紧赶慢赶才赶回的府里取了新的来,才没耽搁了今天那最后的好戏。”张砚驾驶着马车,心不在焉的说着。 听到烟火受了潮,郭幼帧的眼睛一眯。 那火油布是她和张砚一同包裹的,结结实实没有任何地缝隙,按道理说,虽然这几日下雨,但并不是每日都如同今日一般狂风暴雨。 这雨又不是流进了仓里,也不是流进了火药桶里,怎么会让所有烟火都受了潮。 况且一个两个还有理可以说是那批火油布没有包裹好,若是所有的都是如此,那就不能不信他们这次的活动应该是被人做了手脚。 可会是谁呢? 知道烟火存在的人很少,就算他们知道也不知道那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只有她和张砚知道今天的底细。 是张砚? 郭幼帧悄悄将马车的门帘掀了一个小角,微弱的灯光透进来,她看到一脸严肃正在赶着马车的张砚的侧脸。 是他为了让我出丑然后让郭珮寻了机会将我赶出来? 可这个想法一出现,郭幼帧旋即摇了摇头。 似是察觉到有目光看来。 张砚向着那目光的方向转动了一下脸,冲着郭幼帧笑了一下,可手中的鞭子却没停,而是仍然驱赶着前面的这匹高头大马。 玉楼在婺城郊区,离着郭幼帧家并不算太远,仅两盏茶的功夫,他们便到了郭府的门前。 张砚将自己的草帽带好,如同一个合格的马车夫一样,侍候着郭幼帧打开门帘下了车。 然后接过了郭幼帧递给自己的钱之后,连看都没有看眼前的高门大户便驱车离开了。 见着马车离开,郭幼帧走上前去想要敲开已经关闭的大门。 可谁知,黑暗里突然冲出了一团东西,在郭幼帧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紧紧的抱住了她的腿。 被这突然出现的黑影一吓,郭幼帧惊慌的连忙大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救命啊!!” “放开我!!放开我!!鬼啊!!救命啊!!” 这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此起彼伏,不仅惊动了郭府内的门房,甚至连郭府内院都能听到轻微的响音。 那门房当时正在门口边的小屋里喝酒唱曲,突然听的自家门前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他原本不想理会的,可谁知那声音此起彼伏,一声喊得比一声凄惨,竟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气不过有人大晚上的扰他清闲,又担心门口真的有事发生,随即便拿了一根杖粗的木棍冲了出来。 可门口的景象也委实让他吓的不清。 只见这门刚一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便冲着他的面门跑了进来,他一时没有防备,也以为遇到了鬼,跟着大喊了几声,可谁知眼前的人看到有人来后,就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死命的抓着他不放。 门房见状也死命的想要挣脱开眼前东西的手,但这人的手抓的死死的,他惊慌之下怎么也掰不开。 这还不算完,就在两人缠斗的时候,这人的身后竟然不知何时站起了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纷纷扯住两人的衣服不愿撒开。 “鬼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时间,两个人的鬼哭狼嚎便传遍了整个郭府。 等到郭枭到来的时候,这事情已经落下了尾声。 他在门前只看到了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郭幼帧,以及衣服已被扯破的门房。 还有个一身褴褛,灰头土脸的小孩,这人他不认识。 “这大晚上的你们嚎叫什么,幼帧你这夜中不在房中呆着,在这里作什么?” 郭枭看到眼前的场景,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见着郭幼帧这衣衫不整的样子下意识地便责问与她。 郭幼帧听到郭枭这一诘问,虽然心里白眼已经翻上了天,但她还是装做了一副无辜的样子。 她看着郭枭,就如同是见到了亲人,声泪俱下的开始讲述了郭珮和郭幼婷在华林宴后是怎么抛弃自己率先回来,而自己又是怎么一步一步的走着,幸好在半路遇到了好心的马车送了自己回来,然后在门口遇到的这些事情。 “阿爹,我也不想啊,我刚回来又累又饿又困,谁知道我刚要敲门,黑暗里突然冲出了这样一个人来,你看这小家伙浑身黑不溜秋的,在大晚上谁认得出来这是个人啊!” 她声泪俱下,手上不停的拉扯着肩膀上掉落的衣衫。 “阿爹,这真的不怪我的。” 郭幼帧哽咽不已,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眶涌出,流过脸颊,在下巴汇集,滴落在了衣服和地上。 郭枭或许是已经从自己的仆从那里,知道了今天些许关于华林宴的事情,也知晓郭幼帧并没有说谎。 他看着眼前的闹剧,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随意说道:“给这孩子随便点吃的,打发走吧。”

可谁知,眼前的小孩听到这话之后,竟然一下子就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对着郭枭和郭幼帧说道: “求菩萨可怜可怜我吧,我家里人都已经死光了,我从这里出去还不知道下一顿饱饭在哪里,我身上有的是力气,求各位菩萨可怜可怜我,让我在府里当个丫鬟吧,不当丫鬟,您把我当条狗,当个物件都行,只要给口吃的,我什么都能干。” 眼前的孩子磕一个头嘴里便说一句,一会的功夫那张黑乎乎的脸上就有了血痕。 孩子不知道应该叫这些人什么好,但她知道人们喜欢庙里的菩萨,便一口一个菩萨叫着,希望他们能跟庙里大慈大悲的菩萨一样发发善心。 郭幼帧受不了她这一下又一下的叩头,一把就将她拽了起来。 “阿爹,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你看要不咱就留下她吧,这小身板吃不了多少东西的。” “可……府中最近似乎并没有哪里缺人,留她在这……” “那就留给我吧,正好我这还缺个需要和我一起洒扫房屋洗衣的,留下也是个伴。” 郭幼帧没有明说丫鬟这事,她不知道郭枭到底是真的忘了给她安排还是故意的。 谁知,郭枭听了这话脸色立刻一沉, “你是我郭府小姐,虽说我郭府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总不会让一个小姐做粗使的活,我不是让你大哥给你挑选几个丫鬟来着吗?” “怎么?他……” 郭幼帧浅笑了一下,可心里却十分的鄙夷,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郭珮的心眼竟然小到了这个地步,连丫鬟的事情都不愿意给郭幼帧安排。 “或许是大哥为了秋闱太忙忘记了,阿爹你不要怪大哥。” 她替着郭珮说着软话,手上拽着郭枭的衣袖,来回一下一下摇摆着撒娇。 而说时迟那时快,这边郭幼帧撒娇的话刚一落下,另边郭珮和郭幼婷便闻着风从后院匆匆的赶来了。 看到始作俑者出现,郭幼帧挽着郭枭的手,在他看不到的方向冲着两人一笑,眼中满是得意。 暮色悬边,经历了一个月的阴雨绵绵,今夜的天终于有些转晴,许久不见的玉盘在层层云雾中透出了光。 王婉如在魏家仆人的带领下,走进了魏抒的书房。 刚进门,她便被屋内灼灼地热浪激了一层细细的汗。 “这都什么日子了,你还点着地笼?” 看着一旁的书童将地笼里烧完的炭火取出,又放了新的进去,王婉如皱了皱眉。 “咳咳,这不是身体虚弱,如不是靠着这地笼,我恐怕啊很难活过这难挨的冬啊。” 魏抒坐在书桌旁的木椅上,他的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蓝色披风,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在细细翻瞧。 他的面色青白,眼眸低垂,看着就是一个久病不愈的病患。 见着王婉如登门,他莞尔一笑,暂时将眼睛抬了上来。 “可别瞎说。不过是心疾,这世间医手、古籍千千万,总会有找到治你病的方法的。”王婉如安慰道。 “但愿吧。” “今日这是来干嘛?” 魏抒将手中的书轻轻的翻过了一页,动作轻柔,像是不愿打扰这书本身的美梦。 “阿秀说你今日没来,她有些担心,托我来看看你。” 王婉如知礼的找了一个较远的凳子坐下,那里靠着地笼较远,让她不会感觉到太大的燥热。 “你又戏耍我。” “谁不知阿秀只追着郭珮跑,他要星星她都不给月亮,又怎么会在意我这样一个病秧子。” “况且我何时入过她的眼。” 听到赵秀的名字,魏抒明显顿了一下,嘴角现出了一抹苦笑,看向书本上墨字的眼睛瞬间晦暗了片刻,但不一会又恢复了清明。 “你也别这样说,阿秀她终是有自己的苦衷吧。”王婉如还试图为赵秀辩解几句。 “可这天下谁人没有苦衷呢,若因着这苦衷便掏心掏肺,那世人都应该是没有心肺之人。” 10. 秘密? 魏抒这话让王婉如接不上来,他的话里丧气太多,让王婉如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病应该是自娘胎里带的吧?” “嗯,先天不足,不怪谁,只怪我命不好,命薄。” 魏抒的话又拐到了死角。 “少爷哪里命不好,若不是您十三岁那年冬天落了水,这病怎么会这样难熬,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下去救人,好好的身体落差成这样,那道士怎么说的来着,让您在家里修身养性,冬日不要外出,可您偏偏……” “无迹你多话了!” 一旁的书童许是看不下去魏抒每日这样的自寻苦楚,见着有人来,随口无遮拦起来。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愠怒的魏抒给打断。 但呵斥的话说的太急太重,魏抒紧跟着便喘起了粗气来,整张脸变的涨红。 一旁被叫做无迹的小书童见着自己的话让魏抒发了病,一瞬间便三魂丢了七魄,整个的急急立在当场,没了主意。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他一边给他顺着心口,一边又快速的拿出放在胸口的药瓶,急急的倒了两粒出来给魏抒喂下。 药吃完,不一会的功夫,魏抒便重新恢复成了原本淡薄的神情,只是他的面色仍然有些青白,神情也恹恹的。 王婉如看到这个样子的他,想说些什么,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再多呆,告辞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婉如越想越不对,魏抒与她以及赵秀同龄,偏偏那样巧,赵秀十三岁冬天的时候落过水,而魏抒也在那年的冬天为救谁而落过水。 虽然刚才她在走前,魏抒严肃的告诉她刚才那个叫做无迹的小书童说的都是瞎话,让她别往心里去,可她的直觉却告诉自己这件事情里有猫腻。 或许当时赵秀被救时身边的人并不是郭珮,而是……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王婉如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 如果是真的,那赵秀这些年来为了报答郭珮的救命之恩,而做出的种种荒诞之事算什么! 她不敢细想,想着放弃,但又想到赵秀这些年来的种种事宜,又不甘心真的让朋友那样跌入深渊。 “小鸢,找人帮我去查一下……” 郭府中,刚才的一场闹剧落下了帷幕。 那个可怜的小孩被留在了府中,随了郭幼帧的意,留在她身边当了丫鬟。 一个嬷嬷领着孩子去梳洗吃饭去了。 而郭幼帧兄妹三人则被郭枭叫进了书房之中。 这书房是郭幼帧第一次踏入,她刚回来还有很多角落没有逛过,实在是没有兴趣去逛这样一个郭枭的私人场合。 与张砚家的不同,郭枭的书房给人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倒不是说房屋的构造问题,而是这如此大的房屋中只点了两根蜡烛,纤弱的烛光在房子里忽明忽暗,照不清楚这屋内的家什。 这到还是次要的,更让人感觉不舒服的还有郭枭正堂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观音像,那副像实在是够大,它将郭枭身后的整面墙都铺满了。 与寻常看见过的观音不同,这是一个黑脸观音,盘腿坐在莲花台上,六只手分作不同的手印,而眼前郭幼帧能看清的两手,右手做无畏印,左手做与愿印。 此外,她的三个头上均没有五官。,就那样一张黑脸直愣愣地看着你,没有任何的表情。 郭幼帧第一次见这样的画像,条件反射下打了一个哆嗦。 “幼帧这是回家之后第一次来书房吧,别见怪,这屋里都是我收藏的各种典籍,多数都是用水油纸来保护的,见火就燃,所以这房中我一般只点两盏烛火。” 或许是见刚才郭幼帧打量这周围太过的明显,郭枭立即向她解释了这屋中阴暗的来源。 听到解释,郭幼帧装作乖巧的点了点头,也学着郭珮和郭幼婷那样低眉顺眼的垂着头站在那里不说话。 “说说吧,你们今日玩的如何?” “玩的很开心啊,大哥和小妹带我认识了很多朋友,大家最后还很愉快地散了场,是吧大哥。” 郭幼帧满脸高兴的的冲着郭珮一扬下巴,但在郭珮和郭幼婷眼里,那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洋洋。 郭枭听到这样的回答,倒是没有说话,反而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郭幼帧,随即便把目光转到了郭珮和郭幼婷身上。 “我原本不想管你们小辈的事的,打打闹闹,只要不逾矩,如何都可,可是阿珮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都是无奈。 “幼帧这才刚刚回家,我原本以为你们真的兄友妹恭,是真心实意地想带着她去见你们的那些朋友,开开眼界,没想到你竟然又一次的将她致在荒地,让她独自归来。” “还好幼帧两次都命大没有伤到哪里,若她今日在归来途中遭遇到什么不测,你说你应该怎么办?幼婷年纪还小常听你差遣,她不懂事也就罢了,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就只是因为家里多了这一口人便心生怨恨,郭珮你什么时候这样小肚鸡肠了。”他怒言呵斥着,声音越来越高,到了最后竟然咆哮而出。 郭幼婷在一旁呆着,听到自己的父亲这样怒目相对的样子,不自觉便打了一个哆嗦,条件反射般就往郭珮的身后躲去。 郭枭看到她的这个动作,一时间便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了,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略微压下了些愤怒,声音压低说道: “就连我让你帮她找几个丫鬟你竟然都漠然忽视,让她独自一人行在路上,你是怎么做人大哥的!” “您什么时候让我……”郭珮听到郭枭的这句话有些不解,前面的责问和怒骂骂也就骂了,他做了他便挨着,后面这句是什么来的。 可谁知他刚出口顶了一句,又立刻被郭枭出言打断。 “你还敢顶嘴!” 或许是没有想到郭枭会给自己出头,郭幼帧感觉十分惊讶。 她站在那里呆愣愣片刻,突然心里有股暖流冲过。 她和张砚独自长大漂泊相互依靠太久了,许多事都是两人彼此支持依靠解决,少有的会有人来替他们遮风挡雨当作护仔的老鹰。 ‘没想到这老头人还挺好,还挺顾着我的。’ 只是这些年来郭幼帧独立惯了,一时间有人帮着她反而还有点不习惯。 只好悻悻的笑了一笑,对着郭枭说道:“阿爹,大哥和幼婷这次真的没有为难我。” “你还说,要不是因为你,我和大哥怎么会在华林宴上那样失了形象,风头全让你抢去了,你还在这里装好人。”郭幼婷听到郭幼帧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哪里有装好人,我本来就是好人。”郭幼帧反驳。 “明明是你扮猪吃老虎在先,摆了我们一道,怎么现在到阿爹面前就成了我们的不对了?” “妹妹这话说的是哪里?先前的楹联答不出来,是真的答不出来啊,总不能说我就对上了后面几个飞花令的词便说我前面是假装的吧。” “这话到哪里都说不通啊。” “你!” 此刻的郭幼婷有些癫狂,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从小到大她是这府中傲傲然的娇小姐,就算是府外,虽然比不上那些六卿世家,但因为有郭珮在,她也并没有受过太多的苦。 可今天,郭幼帧不仅让她在华林宴上颜面尽失,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又都被郭幼帧堵得严严实实,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使她憋了一口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这就要感谢皇恩浩荡了,妹妹该不知,元天皇帝时颁布过诏令,每村每镇都会针对十岁以下孩童进行免费的私塾教育,而我虽走丢后被好心人家收养,但学习从未荒废,而且巧了,当时教我们的那位先生正好便是李长吉诗句的狂热爱好者。” “而我的这些诗句便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这话答的无懈可击,因为没有人会去为了这一点小小的事情调查取证那位先生是否真的存在。 “你……”郭幼婷被她气的喘着粗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幼婷切莫为了小事而伤了自己。”郭珮一把拉过了已经气急败坏的郭幼婷,拦在她面前,沉声说 道: “今天的事情是我们做错了,我在这里向幼帧妹妹道歉,我确实不该如此的心胸狭窄,将妹妹自己一个人放在荒郊野外,今天所做之事确实非君子所为,自今日起我便会禁足在这家中直至秋闱,以代表我的歉意。” “哥!!” 郭幼帧没想过郭珮会突然道歉,先是一愣。 她原本还想要说点什么,可抬头一下子就看到了郭珮伸手在郭幼婷身上牵扯了一下,想要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心照不宣的彼此对对望了一眼,然后很快又将头瞥了开。 ‘装吧,就装吧,我看你能装到几时。’她悻悻的抱着臂膀站在那里,就那样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两人,想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或许是发现自己的红白脸并没有奏效,郭幼婷和郭枭两人均打眼往郭幼帧的方向看去。 却看到她悠闲悠闲的在那里望着她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不应该啊,这种招数向来是他们两个百试百灵的,世家少爷小姐教养涵学,听了这种话之后虽然不喜,但总会表面上出来说上几句好听的圆圆场面才是,怎么遇到了郭幼帧这样混不吝的人,却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们偷瞧着她,都盼望着她能说上几句话来,可还没等郭幼帧说话,郭枭却在一旁看出了两人的小九九,圆场接道: “余月的时间有点长,这样吧,我做主,珮儿和幼婷一起禁足七日,这七日里吃斋念佛,抄送经文,为幼帧多多祈福,也算是补了你们这几日欺负幼帧的过错。” “阿爹!!”郭幼婷听到这个惩戒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 “听话,”郭枭说的话板上钉钉,没有丝毫更改的余地。 “你二人明日都登门去给幼帧老老实实的道歉,然后再开始禁足,没有异议的话就先退下吧,这时间也不早了。”郭枭挥了挥手,算是彻底断绝了郭幼婷还想要祈求的开口。 听到这话之后,郭幼帧仍是不发一言,她看的出郭枭的故意偏袒,毕竟是养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的,总归是比她这个半路归来的女儿看着亲切。 随即她便跟着其他两人一起行了礼,准备一起退出门去。 可刚一转身,身后的郭枭又一次的开了口:“阿珮留一下。” 出了门来,郭幼帧看着郭幼婷已经走远的身影又重新的转回了身来。 暖春新长出来的蚊虫到处都是,躲在书房外的大榕树下,郭幼帧已经被啃咬了好几个红点,痒的她抓心挠肺。 可等了许久,那门内郭珮的身影都未曾出现,两个人就像是钉在了房中一样,没有丝毫想要出来的迹象。 “这是聊什么呢,怎么还不出来?” 她轻声嘀咕着,最后实在是等不及,慢慢的凑着那门前靠去。 还好,此刻的月亮已经被层层的乌云遮住了,没有光透过来,再加上那书房中暗影绰绰,没人发现有人靠近。 她轻轻的用手指捅破了书房的窗纱,从洞里往内望去。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郭幼帧只能听清零星几个字:“秋闱……可操作……” 可这短短的几个字,却已然让郭幼帧脑子一懵:秋闱?什么可操作? 难不成郭珮要造假? 这个念头一闪过,郭幼帧旋即摇了摇头。 此次科举意义非常,元明皇将这次大考看的异常重要,若是真的暗中操作,这要是被人发现,那可就不止砍头这样的下场了,到时候查抄九族,满门凌迟都已经是轻的了。 她想郭珮和郭枭两个人是真的活腻了才敢这么做。 那是什么? 郭幼帧还在思考着,突然门里传出了椅子拉动的声音。 她见状立,马便冲到了大榕树旁躲藏了起来。 却看到郭珮象是个人一样从房中悄无声息的拉开了房门,又将它缓缓的带上。 看着郭珮慢慢走远,郭幼帧这才从树后面闪出了身形来。 她整理了一下刚才逃跑时有些慌乱的衣服和头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敲响了郭枭书房的大门。 11. 晓月 第二天,天刚微亮,郭珮和郭幼婷便敲响了郭幼帧院子的大门。 当时郭幼帧还沉睡在同嘎嘎一起戏耍郭珮和郭幼婷玩的美梦里。 突然,一声声巨响响彻在她的耳边,大地如同黄龙翻身一样抖个不停,一下又一下的,震的郭幼帧如坠无底深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伸手乱抓企图抓住什么,可挣扎之下什么都没抓着。 整个身子落到了地上,人被从睡梦中摔醒了。 门外的敲击声仍未停止,木制的大门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脆弱的回响。 郭幼帧被摔的有些脑袋发懵,缓了好几下才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有人在敲自己的院门。 她不耐烦的穿上鞋子和衣服,打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原本开门之后还想给对方来一个下马威,可谁知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谁时突然愣住了。 是郭珮和郭幼婷。 “你俩这大清早上的来干什么?好好的睡觉不好吗?” 郭幼帧真的被她们气的发昏,这头上的天刚微微亮,连鸡都没有打鸣,而她的美梦就已经被搅没了。 “姐姐,现在已经快五更天了,以前这个时候大哥和我早就起来温读书本了,姐姐怎得如此怠惰竟然还在睡觉?” 听着郭幼婷这样说,郭幼帧暗暗吐了个舌头,想着高门大户家的少爷小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她这几年懒散惯了,再加上夜间本就睡得晚,基本上都是鸡鸣后才起床,有时甚至到了日上三杆之后才会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日日没有天明的勤劳日子。 她打了个哈欠,换了一副看着比较友善地嘴脸笑着对他们说:“那请问两位今天这样兴师动众的,早早的来我这里是来干什么呢?” 郭幼婷听到她的这一询问先是翻了一个白眼,因为在她眼里,郭幼帧这是明知故问。 昨日,郭枭让两人今日来给她上门赔礼道歉,不可能只过了一晚,她就忘了。 她刚想开口让郭幼帧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却没想到让一旁站着的郭珮按住了她。 “小妹,有事还是进去说吧,这晨曦露重,呆多了反而对身体不好。” 听到郭珮如此好声好气的说话,郭幼帧不免感到一阵惊奇,她打了个哈气,刚想开口,却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间之时,郭枭他让两人来给她道歉的事情,话到了嘴边,先是翘起了一抹微笑。 “好啊,大哥,竟然大哥都如此说了,小妹这要是不请你们进来,那不是显得小妹无礼了。” 旋即她便闪开了一条缝隙,让郭幼婷和郭珮准备进来。 或许是没想到郭幼帧竟然会这样的好说话,两人看到她面前的空隙均是一愣,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敢迈步进门。 “怎么了大哥?幼婷?你们别害怕啊,都是自己家,有什么可怕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去准备拉两个人进来。 可郭幼婷却在看着她的手伸来之时,瞬间就想起了之前她去郭幼帧房中她准备拉着自己抵足而眠的事情,脸立刻吓的有些发白,踉跄着连连后退。 “幼婷妹妹别躲啊,不是要进来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逼近,吓的郭幼婷退的更急了。 “幼帧!”郭珮在一旁看了,立马闪出了身来夹在了两人的面前,挡住了郭幼婷的面目。 见着郭珮出来搅局,郭幼帧瞬间便丧失了戏耍的兴趣,停了手,撇了撇嘴。 “无趣。” 她看了郭珮一眼,那眼里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转身不再停留的就往房中走去。 进到内房中,郭幼帧并没有招呼两人坐下,而是自己先找了个太师椅躺了上去。 而见着这个举动,两人虽然有些不满,但却也并没有任何的表现。 “幼帧,昨天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有些做事不计较后果,父亲已经代你生气批评过我们了,也希望你不要将昨日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我二人今天就算是来赔罪了。” 他这话说的清晰,可话里话外间没有一点真的想要道歉迹象,倒像是随意之言。 而郭幼帧在听到这段话之后一时间也并未有任何的反应,她自顾自的倒了一碗茶拿在嘴边慢慢喝着。 碗中的茶水早就已经彻底凉透了,冰凉的水一下子就激醒了她懵懂的脑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正看向她的郭幼婷和郭珮,又低头啜了一口。 然后笑眯眯的看着郭珮说道:“大哥这是说哪里的话,你我兄妹二人,说这样的话岂不是生分了。” 这话说完,她顿了一顿,就在郭珮刚刚要松了一口气之时,可谁知下一秒又听她继续说道: “那既然大哥诚心想要道歉,那我也不好抚了大哥的面子,只是这道歉嘛……总得付出点诚意来啊。光凭嘴上说说,怕是……诚意不足吧。” 她笑了一下,眸光中带了尖利的刺。 可还未等郭珮回答,一旁的郭幼婷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却率先按捺不住了,她重重的拍了一下一旁的桌子,愤声喊道: “郭幼帧,你别太得寸进尺,我和大哥已经很让步来你这里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可郭幼帧却似乎对她的这一番话语和动作置若罔闻,眼前的郭幼婷在她的眼里不过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她的一举一动她都不会放进心里。 随即她便越过了郭幼婷将目光望向了郭珮的脸上。 “你说是吧,大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完好的杯子被随意的掷在了桌子上,也不知是不是郭幼帧没有看清位置,又或者是故意的,那一整个杯子的半个身子都被放在了桌子的边缘之上,好好的青花瓷展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顺着桌沿掉了下去,‘砰’的一下四散碎开,连带着里面剩余的茶水和茶叶一起散落在了地上。 而这一突然的变故一下子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时间,整个房中都变的静悄悄的。 然而,郭幼帧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她看了看地上的碎渣,只是随意撇了两眼之后,便语气清冷的喊道:“来人啊,把这里收拾一下。” 很快,周边站着的一个仆役便在郭珮的示意下走上了前来,拾起了那些瓷碗碎渣,地上只留下了一滩水渍浸透过的影子。 杀鸡儆猴。 郭珮看着地上的那一摊阴影,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猛然又想起了当时郭枭在书房之中对他的训斥,那天的父亲眼中带着深深的阴影,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警告: “珮儿,幼帧刚刚回家,对府中诸事尚不熟悉,你身为长兄,理当悉心照拂,替她扫清障碍。可若今后再出现此种事情,她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定然顾不得什么父子情分,届时我对你做的事,怕是会让你后悔生在这个家里。” 想起这话,郭珮的冷汗瞬间便透满了全身,他虽然仍然还有些心有不满,却只能狠狠的咬着牙,起身,对着郭幼帧拱手: “幼帧说得对,道歉就应该有个道歉的样子,之前的事皆为为兄之错,那为兄这就给幼帧妹妹道歉了。” 说罢,硬挺着的腰一下子就弯了下去,惹得周围的人一阵侧目。 “大哥!”郭幼婷在看到郭珮这一动作之时,眼中震惊万分。 可还未等她再开口,只听得郭珮低沉的说道: “幼婷,听话。” 听到郭珮的话,郭幼婷就算再不甘心,却还是恨恨的低下了头。 郭幼帧在看到眼前的一幕之时,虽然眼中惊讶,但这惊讶也只是一闪而逝, “既然大哥和小妹如此诚心,那我若是不接受岂不是太无理取闹了点。” 随即她便正了正身子接受了两人的道歉。 “幼帧妹妹,这些人是我从府内挑选的一些仆从,今后就在你府里供你差遣。” “桃花。” 一旁被叫做桃花的丫头走了出来。 “这个桃花原本是幼婷那里的二等丫头,但是为人机灵,跟一等丫头也没有什么区别,要不是幼婷那里一等丫头的名额已经满了,她早便是一等丫头了,昨日阿爹让我给你寻一些靠谱机灵的丫鬟,幼婷也是好意,这才推荐了她来。” “桃花,你今后……”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郭幼帧便立马开口打断了他。 “等等,昨天的那个小丫头呢,我说了我就要昨天的那个。” 郭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郭幼帧说的是谁,还是身边的一个小厮聪明,他上前了两步附在他的耳边简短的说了一下昨天的事情。 听他说完,郭珮这才心下了然,对着郭幼帧解释道: “昨天那丫头被留在厨房里当了生火丫头,那丫头笨手笨脚的,跟了你恐怕......” “我不管,我只要那一个丫鬟,其他的,任谁来我都不要。” 再一次打断郭珮的话,郭幼帧立刻便冷下了脸来。 而郭珮在看了她两眼之后,见她说的坚定,最终拗不过便只好寻了人来将那人带来。 等到昨日那小孩被带来之时,郭珮和郭幼婷早已离开多时了。 昨天郭幼帧见着的小黑鬼此刻已经大变了模样,原本黝黑的小脸清洗过之后白净了许多,身上也换上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 头上的双丫髻和这一身嫩绿色的薄棉裙衬托出她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天真和明艳。 “你多大了?长的真好看。” 眼前的女孩子长了一双柳叶眉,丹凤眼,若不是生在穷苦人家,此后也是个明艳动人的角色。 “回菩萨娘娘,我十七了。” “别叫菩萨娘娘,我可当不了什么救世主,就叫我小姐就好,实在不行叫幼帧也可以。” 郭幼帧拉着小姑娘的手,将一碟点心放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 “这名字可真难听,之后叫晓月好不好,峨眉艳晓月,一笑倾城欢,以后就叫晓月吧。” “好,我以后就叫晓月。” 郭珮带来的人此刻已经没有了踪迹,郭幼帧往门前走了两步,在确定门外真的没人之后,这才将房门悄悄掩了起来。 转过伸来,她与晓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大笑。 “晓月,你这演技实在是太好了,若不是真的知道你的底细,我真的以为你这乞讨的小孩可怜无依的。” “小姐,别说我了,你演的也不赖啊,那眼泪说掉就掉,我当时差点没接住你的戏码。” 这两人认识? 是了,当然是认识的。 晓月是张砚派到郭幼帧身边来保护她的护卫,可别看她小小年纪,可在张砚手里也是一个狠辣的角色。 两人昨天晚上的那一出,明明白白的就是在同郭府里的人演戏,为了不过就是让晓月潜入这个府邸。 “不过,还好演了这一出,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了。” 12. 再探郭府 晓月顺利的打入了郭府,这让守在外面的张砚可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郭府究竟是不是龙潭虎穴,郭幼帧虽聪明,但总架不住狼多,狐狸多,所以晓月进去也算是给她增添了一双羽翼。 可世事没有绝对,自郭幼帧上次华林宴出过一次府门之外,便再也没有出去过。 这可让从来都没有跟郭幼帧分开这么长时间的张砚急坏了。 “怎么就连晓月都没有出来过,难不成她们……” 又一次收到了没有的回复,张砚开始胡乱的猜测了起来,他猜想会不会是郭府里有什么精兵强手,将郭幼帧和晓月两人给抓了起来起来。 但随即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时郭幼帧要回去之时,他派人仔仔细细的查过整个郭府里所有人的底细,上到郭枭,下到府里的伙夫洒扫,每个人的身份他都看过,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况且郭幼帧当真是郭枭的女儿,这如假包换的身份,又怎么会让人起疑。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整个下午,张砚都坐在书房的那张书桌前呆立。 门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眨眼间便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 “不行,我要去看一眼。” 眼见着到了吃饭的时间,门外的小厮匆匆来禀,正好打破了张砚独自猜想的时间循环。 他看着外面的天色,还有一点亮,心里虽然焦急,但一想到等下能见到郭幼帧,他的心便安静了下来。 张砚少时丧父、丧母,那段痛苦的时间里是郭幼帧一点又一点的陪着他走过来的。 这么多年里,张砚早就对她形成了依赖,虽然在别人眼里,郭幼帧是靠着张砚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但只有张砚知道,是他靠着郭幼帧才活到了现在。 门口的小厮让他站立在房中冷脸的样子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的喊了一句:“王爷,该用膳了。” 此刻的张砚没有什么胃口,他冲着门口站立着的人摆了摆手。 那小厮看见他这个样子,转身便要走,刚走了两步身后却又传来了声音: “等一下。” 听到张砚喊话,他乖巧的又转过头来,低着身子问道:“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记得前两天西番国进贡的金瓜,元天皇赏了我两个,帮我找出来。” 西番国位于南朝的西北面,沙漠边陲,那边气候恶略,少水多日,但出的果木却是极为甘甜,他曾和郭幼帧一起随着商旅到过那个地方。 这金瓜她们当时虽没有品尝过,但其他的各种果木,郭幼帧都十分喜爱,张砚觉得这金瓜她一定也会十分喜欢。 揣着小厮端上来的两个金瓜,张砚掐着时间,终于到了亥时。 他穿好夜行衣,抱着手里放着两个沉甸甸金球的袋子,转身便从房中的暗房里钻了出去。 轻车熟路的,张砚再一次蹿到了郭幼帧的院子上。 与上次不同,张砚发现,现在郭幼帧的院子里多了许多人,这让他夜会郭幼帧的事情开始变得寸步难行。 学着上次的方法,张砚趴在郭幼帧房子的瓦梁上,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瓦当上的盖板。 声音并不大,张砚怕惊扰到其他房中的人。 但他又怕这声音,郭幼帧听不到,所以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幸好,就在张砚刚准备狠下心来放弃这种方法,一鼓作气冲进去之时,身子底下那原本紧闭的屋门被瞬间打了开,晓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假装伸了伸懒腰,看了看四周围,装作无事人一样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小姐,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像不像一个大烧饼。” 张砚知道她这是在替自己打掩护,紧忙之下便从另一旁的屋檐翻了下去,顺着窗户溜进了郭幼帧的房间。 “我看啊,今天的月亮不像是烧饼,倒是像块圆饼。” 只是这话晓月并没有接,反而自顾自地坐在了郭幼帧的房门前,唱起了一种不知名的家乡小调。 “你怎么来了?” 对着张砚的突然出现,郭幼帧感到一阵惊奇,而惊奇过后又是欣喜,她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忙着整理秋闱要用的书籍和材料,都已经有些忘了时间。 “还不是你许久未跟我联络,我以为你在这郭府中出了什么事情,这才来夜访的。” 看着没有任何问题的郭幼帧,张砚悄悄松了一口气。 转身便把自己带来的金瓜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 “是西番国的金瓜,上次进宫面圣,元天皇赏了我两个,你不知,当时西番国一共就进贡了六个金瓜,元天皇自己留下了两个来,另外两个给了当今圣上,而剩下的便给了我,当时那些王公大臣们知道之后脸都绿了,就连圣上的脸都不好看。” “但看在元天皇的面子上,又不能跟我计较。” “我记得你爱吃西番国的果木,所以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来。” 看着张砚带来的瓜,她抱起一个放在鼻子下轻轻的嗅了嗅,轻微甘甜的瓜果香涌进鼻里让她放松了片刻。 随即她便将随身带着的匕首掏了出来,一刀捅进了一只瓜里,像是切人一样将它切成了一块又一块的月牙形。 “好甜。” 尝试性的咬了一口,金瓜甜腻的滋味炸开在郭幼帧的味蕾,她还没来得及认真去品尝,甜滋滋的味道就已经弥漫在了她的口腔里,让她欣喜万分。 看着郭幼帧欢喜的样子,张砚会心一笑,随即便自己也拿了一块尝了起来。 或许是没有郭幼帧那样的好胃口,张砚觉得味道并没有那样的甜,只是淡淡的,但他并不想打扰郭幼帧现在的乐趣,便也像她一般笑着点了点头。 “怎样,郭枭答应你去参加秋闱了?” 张砚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旁桌子和床榻上堆满的书本,与之前第一来时清冷的房间不同,这些书本给房子增加了一点书卷气息,让张砚一下子就看到了它们。 “对啊,这不还多亏了你。” 原来,七天前的华林宴之时,张砚便找人放出了郭幼帧这些年流落在外的生活动向。 他知道郭枭能从一介清民,而且是异族的清民能够独自在南朝这个大王朝里站稳脚步定然是有一定的头脑的。 所以就算是郭幼帧身上能证明她的物件一件不少,但郭枭也不可能会完全的信任与她。 毕竟世上的事情千千万万种可能,他怎么能知道眼前这女孩身上的胎记和玉佩不是伪造的呢。 所以张砚便把郭幼帧从前留在福王府里的旧衣服找了出来,并让人透露给了那个郭枭派来打听郭幼帧底细的人。 果然在郭枭知晓郭幼帧生活在福王府里之后,他便停止了继续打听的想法。 一是因为他知道郭幼帧没必要从福王府那样一个比自己高许多的府邸里屈尊降贵假装成这家的小姐。 二也是因为他不敢得罪福王府。 众所周知,福王府是南朝唯一一个异姓王,当年张砚的父亲和阿爷南征北战,帮着元天皇帝扩展了现在南朝的江山,从而被 特批此殊荣,就冲这一点,也不是他郭枭能够开罪的起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郭幼帧找到郭枭,表明自己要同郭珮一样参见今年的秋闱之时,他才会那样毫不犹豫的答应。 想到这里,郭幼帧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向着张砚问道:“你知道什么菩萨没有脸嘛?” 张砚刚把手里吃剩的那块瓜皮连着郭幼帧的一起包好,被她这样一问,突然愣了一下。 “无相佛啊。” “无相佛既是佛教中的‘空’,佛经中提到‘凡相,皆为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即佛是无相的,众生之相非佛之真相。”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张砚不解的问。 “郭枭的书房里挂了一幅无相佛,三头六臂,那三个头上皆没有五官。” “无相佛的无相反映的是众生之相,让人不执着于相,学会放手和接受,没想到郭枭竟然是这样一个无求之人。” “不,不一样,他的无相佛给我一种窥探和黑暗的感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紧紧的盯着你,想要查探出你心中的秘密,跟南朝平时见过的磅礴大气的佛一点都不一样。”郭幼帧摇了摇头,她又想起了那黑暗中烛火晃动下的无脸人脸,心跳停了一瞬。 张砚没有看过那佛的样子,也想象不出它究竟如何,便只能出言安慰: “或许只是画的习俗不同吧,你忘了郭枭来自于异国,或许作画之时添加了一些家乡的东西,让它变了感觉。” “你也不要多想,一幅画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的。” 张砚起身站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郭幼帧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而张砚反手就将那只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幼帧,这段时间想我了没有?” 刚才还在互诉衷肠的两人,此刻变了一副模样。 张砚撒娇般将下巴倚在了郭幼帧的肩窝里,他的嘴轻轻的靠在郭幼帧耳朵的一旁,说的每一个字都吐出一口热气,那热气吹在郭幼帧的耳边痒痒的,不一会那原本皎白的耳垂就变得鲜艳欲滴了起来。 “那你呢,想我吗?” 她将手轻轻的从张砚的手里抽离,转身便向着那颗头颅靠了过去,两只不安分的小手轻轻的环顾上了张砚的脖子,整个人离着他只有寸许的距离。 两人的脸靠的极近,能彼此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门口的晓月此刻又换了一首歌谣,但仍然让人听不出来是哪里的曲调。 “汪汪汪” “嗡嗡嗡……” “哪里来的狗……” 就在郭幼帧和张砚两人暧昧之时,大门外的院落里传来了狗叫的声音,而伴随着的还有一个男声高高的嘶喊。 郭幼帧院落里有人听见声音,寻着这声音的响动走了出来,慢慢的聚集探查好奇的人越来越多,晓月不得已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是哪里有狗叫?”有人问。 “不知道啊,刚才听那声音,似乎是大少爷院子里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猜测着,但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晓月在慌乱里钻回了房中。 她刚一进门就看到了郭幼帧和张砚红着脸,手忙脚乱的像无事人一样四处张望。 她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感受不出来这空气里尴尬的气氛,耿直的便往两人的面前走。 “王爷。”她双手抱拳对着张砚行了一个礼,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怎么了晓月,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13. 小狗嘎嘎-闯祸 郭幼帧的脸在见着晓月的瞬间变的更红了,她强忍着尴尬结结巴巴地询问着。 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慌的可怕。 可晓月似乎并没有发现郭幼帧哪里不对,而是单纯的说道: “似乎是郭珮郭公子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像是狗,有狗在叫。”她有些疑问。 “这郭府哪有狗,我进来的时候上上下下都走过了,府里连只猫都不养,哪里来的……”郭幼帧刚想狡辩,但猛然之间她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来。 “是嘎嘎!” 她和张砚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 “我说这两天家里怎么这么清净,原来是嘎嘎不见了。” “它跑到郭珮那里去了?” 郭幼帧此刻才想起来自己回府的时候,带着嘎嘎也一起进了来。 当时有人认了出来这狗曾在郭枭纳妾的时候出现过,郭幼帧怕多生事端,将它带进来之后便一直圈在后院里喂养。 “我记得我不是把它放在后院吗,难不成跑了?” 郭幼帧越想越觉得可能,嘎嘎这狗每天的精力太过旺盛,以前在福王府的时候家里的东西也没少让它咬坏,衣服、家具,只要是能上嘴的,通通都留不下。 之后专门找了人来,每天溜它这才消停了不少。 这几日太忙,她都已经有些忘了将嘎嘎带到了郭府来的事情。 “它跑到郭珮院子里去了?” “哈哈哈哈哈,真是报应,该的。”听到自己的大宝贝跑到了郭珮的院子里,郭幼帧忍不住讪笑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许,几个人都在侧耳听着郭珮院子里的动静。 但或许是离着太远了,只能听到那边偶尔传来的几声嘈杂。 郭幼帧有些不过瘾,她的好奇心现在完全被勾了起来,不等张砚和晓月反应过来,‘腾’的一下便起了身,想要往外冲去。 可她刚一起身,就被身后眼疾手快地两人给拽住了。 “小姐你去哪,你忘了现在门禁了,出不去的。” 被晓月这一提醒,郭幼帧这才想了起来,郭枭家里该死的门规,到了戌时,各房各屋都会上锁,门外只留有守夜的婆子和家丁,另外还有守卫的巡逻,等到丑时才会开门。 “哎,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看戏机会,看不成了,我可真想看看嘎嘎能给他闹成什么样子。” 郭幼帧倒是不怕嘎嘎被抓住,这小狗机灵着呢,见着不好会先逃跑,它才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 这狗原本是一个耍猴人手里的,当时郭幼帧和张砚在路上看着这它可怜,便从那人手里买了回来,买回来之后才知道才不是那么回事呢,怪不得当时付钱时那耍猴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并不是因为这狗他有多舍不得,而是因为这狗实在是精力和破坏力太过强大了。 但既然已经买了回来,那他俩也就只能认栽了。 “这么想看?” 张砚看着脑袋不停的探出窗外,想要探听明白郭珮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郭幼帧,轻笑了一下。 郭幼帧真的实在是太爱看热闹了,只要是这街面上发生的聚集,都是她挤进去查看的目标。 她也不搭张砚的话,而是努力的伸着耳朵听着那嘈杂的声音。 张砚和晓月对视了一眼,均被她的动作整的哑然失笑。 “走吧,我带你去看。” 听到这话,刚才还在认真探查的郭幼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下一秒,她便被张砚带着从竹窗钻了出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趴在了屋檐之上。 眨眼的功夫看着自己变换了个方位,郭幼帧稍微惊奇了一下,虽然之前张砚也经常带她爬上爬下,但每次仍会感慨一下有功夫真好。 但现在也不是感慨的时候,占据了这么好的看戏位置,郭幼帧当然是看戏最重要。 果然在这里,她们居高临下的便看到了郭珮院子里嘈杂的人声。 起先,郭幼帧还没有发现嘎嘎的身影,但看着一群人追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不停的奔跑,这才明白过来那应该是浑身沾满了泥浆的郭嘎嘎。 但其实与郭幼帧猜想的不同,嘎嘎身上沾染的并不是泥浆,而是屎。 一如郭幼帧此前所说,自她和郭珮、郭幼婷三人暂时冰释前嫌起,她便开始着手准备秋闱的种种事宜。 而对嘎嘎的喂养和打闹就暂时抛在了脑后。 今天下午,喂养的仆人在按着常时又来给它清洗洒扫。 看着又是一地的废墟,被叫做小六的喂养人忍不住的一阵头疼。 他原本是伙房里的伙计,被郭珮阴差阳错的挑中来服侍郭幼帧,原本以为是掉进了一个火坑,但自知道自己只需要将郭幼帧的狗养好之后,他又开始欣喜了起来。 不说别的,就说在这里比在伙房多的那半两银子,也让他对着这个活有了不少的动力。 他原本以为一条狗能难养到哪里去,毕竟他家的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狗,就连自己家里也养了两条看门的大黄,但现在想想才发觉自己想少了。 郭幼帧养的这狗与寻常的狗还真是不一样。 第一天的时候小六还没有发觉郭嘎嘎的不同,还跟它说话:“狗儿狗儿,你要好好长身体,可别给我找麻烦。” 当时的郭嘎嘎只顾的上低头吃饭,压根就没回他。 等到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天都塌了。 昨天搭建好的狗屋此刻变成了一片废墟,一块又一块的碎片东一片西一片,那些坚硬的木头,被郭嘎嘎撕咬成了一绺又一绺的,眼见着就不成了样子。 这还不算完,好好的狗盆里、地上,此刻都是它的排泄物,而且这些排泄物还不成形,全部都是喷射性的,一滩又一滩的四散在院子的角角落落。 当时小六看见这个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但为了那半两银子,他又强忍着恶心收拾了这一地的狼藉,连着那盆都让他刷洗干净了之后才又重新摆上。 他一遍又一遍的喘着粗气安慰自己:“肯定是这狗刚来不熟悉环境才这样的”。 但在傍晚走出后院之时心中还是不免祈祷,希望第二天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再一天,他又来,做好的心理准备因为一地的狼藉又一次崩塌了。 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就在今天,小六一如往常像是已经被抽干了灵魂一样,机械的给它清理完排泄物倒好食物之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麻木而忘了关门,还是那门年久失修没有完全的锁住,这才导致了郭嘎嘎有机可乘钻了出去。 也不知怎么的,它东跑西跑之下竟然跑到了郭珮的院落里。 而好死不死的是,郭珮院子里洒扫伺候的十几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见它跑了进去。 这就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郭珮的房中到处都摆放着各种能吃的零食,他寻常温习的时候不愿意坐在一个地方而是喜欢到处走动,但温习的时间长了难免会饿,他便吩咐了下人在各个书桌、柜子上摆放好一些糕点供他食用。 而这就真真便宜了郭嘎嘎。 它就像是一头扎进了饲料厂的猪一般,逮着那些东西就开始吃,也不管它的肠胃能不能接受,反正都是一股脑的灌了下去。 而等到晚上郭珮从外面交际回来的时候,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瞬间便有一股恶臭冲上了他的脑门。 一时间郭珮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而屋内空气又因为太过刺眼让他辩不清楚,条件反射的一下子就跑了出来。 等到在外面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这才脑子清醒了过来,不敢置信地往里张望了片刻,惊觉这就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啊。 就在他恍惚之中,他刚往里又走了几步,就被恶臭又熏了出来,让他基于作呕。 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此刻自己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排泄物,有成型的也有不成型的,一滩又一滩,混杂在各个地方。 而一只看着像狗又不像狗的东西,似乎正开心的在这一堆东西里打滚。 看见有人开门,它便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冲着门口的人直直的冲了过去。 如此,其他人 这才听到了郭珮撕心裂肺、绝望的喊叫声。 眼前的嘎嘎在一群人的抓捕里来回奔跑,不知道它是在躲避还是在故意逗着他们玩,整个院中的人被它弄得人仰马翻。 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动手抓它,它身上的东西让他们望尘莫及。 “他们好笨啊,连一只狗都抓不到。” 不了解事情真相的郭幼帧和张砚只堪堪趴在房顶上看戏,不时奚落几句。 只是这戏还没等他们看完,一个家丁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大大的渔网,在众多人的帮助下将嘎嘎抓了起来。 然后,郭珮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跑了出来。 只看着他对着那些人吩咐了几句,那下人得了吩咐点了点头,带着嘎嘎就准备往房子后面走去。 郭幼帧知晓,郭珮并不会是一个良善之人,这狗在他房中闹成了这个样子,总免不了摔死的下场。 “糟了,快快快,嘎嘎被抓住了,赶紧去救它。” 郭幼帧摇晃着张砚,企图让他出手,可线下这个场景,张砚也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他喃喃道:“现在是郭府的门禁,这突然出现……” 可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郭幼帧立刻打断:“管他呢,先就嘎嘎要紧。” 说罢,她便瞅着瓦片下的围墙就企图从屋檐上跳下去。 张砚见她如此,立刻慌张的拉住了她。 他不再犹豫一下子就带着郭幼帧跳下了屋檐。 “是谁。”门口的守夜人看到角落里有人逼近,提起灯笼往前递了递。 “是我。” 看见来人是郭幼帧,这才将手里的灯笼放了下来。 这郭府里谁不认识郭幼帧呢。 自她回来的这几天,府里都已经闹翻天过许多次了,众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这刚回来的大小姐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呦,是大小姐啊,您这么晚,怎么在这里?”灯笼往后撤了两步,昏黄的灯光从浓到淡的闪在郭幼帧脸上。 “我这不是刚才在房中听到了大哥这边的声响,想着这边别发生什么事情,所以这才赶来看看,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这就给您通报。” “不用了,我直接进去就好。” 郭幼帧不想耽搁时间,毕竟摔死一只狗动作会十分的快。 “这……“那仆从听到这话,有些犹豫。 “出了事,我担着,你赶紧开门!” 见着郭幼帧如此急迫,这守门人也不敢得罪她,只好急忙打开了门。 站立在院门中的郭珮或许或许是没想到这晚上会有人夜闯自己的院落,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愠怒涌上心头。 刚要呵斥,但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又换了另一幅面孔。 “妹妹怎么晚上有空大驾我这寒舍,当真是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有点受宠若惊。” 可惜,郭幼帧进来后的眼睛和心思牙跟就没有放在郭珮的身上,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而是不停的在他身后四扫着,寻找着嘎嘎的身影。 果然,不一会的功夫便看到了一个家丁手里拎着鱼竿往院落的后面走去。 “大哥,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你刚才府里那只玩闹的狗是我的,它贪玩从院落里跑了出来,这才在你院中闯下了大祸,你看能否将它归还于我,你这房中的损失都由我来赔偿。” 眼见着那人越走越远,郭幼帧不再寒暄,而是直接开门见山。 “哦,竟然是小妹的爱宠,小妹该不会是认错了吧?”郭珮的嘴角因为愤怒而抽动了几下,但他并没有直接发火,看着眼前的郭幼帧他眼睛转了一转,企图拦下她认会那狗。 “不会认错的,那就是我的狗,这府中就没有第二只狗,如果不是我的,那是大哥刚养的不成。” “自然,自然是我刚养的,这狗刚来还没调教好,所以才闹成了这个动静。”郭珮听他这样说,立刻顺杆子往上爬了起来。 他是一点都不想将那狗还给郭幼帧,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让小厮去摔死它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14. 珠花娘 “哦?大哥也养了狗,不如叫出来我看看如何,我也是个爱狗之人。” 刚才的身影此刻已经没了踪迹,郭幼帧有些慌乱,但她又不能在郭珮院子里随意跑动。 “明日吧,明日,我将狗带给妹妹看,今日的天太晚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可郭幼帧还是不甘心。 就在她脑子中疯狂的转动准备再想什么其他的应对之法之时,下一秒,没想到的是,那刚才家丁消失的方向里竟然蹿出了一个黑影来。 原本已经散了的人们看到这个东西的出现,又开始四散逃窜。 “救命啊!救命啊!” “别过来!别过来!” “别靠过来!别靠过来!”他们一个个四散奔逃,就像是那东西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们避之不及。 而郭幼帧一看就知道那是嘎嘎的身影,它的那两个大耳朵实在是太过的不一样。 只是她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郭珮院子中的下人们会如此的惧怕嘎嘎,它又不咬人。 郭幼帧看到它,一阵欣喜,刚想跨过郭珮去将它抱起,没想到下一秒就看到它被一块小石头打的转了方向,晕头转向的向着郭珮的方向奔去。 郭珮看到这个煞星,脸色立极苍白,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房中躲去,又想起那房中不能进人,便立刻转了个方向。 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又怎么会比得过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狗,刚跑了没一会便被它追上了,整个人躲闪不及惶恐的摔在了青石板路上。 而嘎嘎就像是遇到了好玩伴一样,在郭珮身上又蹦又跳。 见着嘎嘎转了方向,郭幼帧还有些好奇,她疾走了两步,还想要将它抱起,但刚一接近,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刺鼻无比,但这强烈的让人作呕的气息让郭幼帧恶心的捂住了口鼻。 这时,她才发现郭珮的房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一滩又一滩的排泄物,棕色的、黄色、稀的、干的,混杂在各种物件里,让原本好好的一间房子变成了粪地。 见着这一地的东西,再看向郭嘎嘎身上一块又一块的干结,她才算知道它的身上究竟是什么。 此刻的她已然有些脸色发青,不敢再往前靠近,只能停在原地有些偷笑的看着嘎嘎在郭珮的身上和脸上又蹦又跳。 可惜郭珮身上好好的一间锦缎就这样被小狗身上的排泄物蹭的一块又一块,眼见着就不能要了。 而就在郭幼帧还在看戏的时候,嘎嘎猛然间像是又看见她了,她欢喜的从郭珮的身上跳了下来,晃着那一堆没干的排泄物就望她的面前冲来。 这可将郭幼帧吓了一大跳。 她慌不择路地开始掉头就跑,惟恐自己跑的慢了,也变成了郭珮那样的下场。 还好当时她离着院落的大门还不算太远,三步两步之下,她就冲出了门去,在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赶尽将门给关了起来。 “eng……” 跑到了门口的郭嘎嘎发现大门被关了起来,气急败坏的就去挠门,它便挠还边wengweng叫着,吓的郭幼帧一个心悸。 “嘎嘎,你真是好样的。” 虽然郭嘎嘎一身的埋汰,但见着它如此的恶心郭珮,郭幼帧不免一阵好笑,她顶着门大声叫嚷: “大哥,这狗是我丢的,劳烦你将它清洗干净之后再送回我那里去,你这里若是有什么损失的话,我会照价赔偿的。” 她一边笑着一边喊着,也不管里面的人答不答应,便在门口守卫人惊诧的目光下快快的离开了。 等走到拐角之时,便看见了等候在那里多时的张砚。 两人见到彼此会心一笑,但又担心这府中人多眼杂,只是偷偷的笑了两声,便紧忙又回到了院子里。 等到真的回到了房中之后,安全了,两人这才敢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们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因为这笑笑出了眼泪来。 晓月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委实有些好奇。 她巴拉了巴拉郭幼帧衣袖,不解地询问:“小姐,王爷,你们这是笑什么呢?” 她不懂怎么两个人从郭珮院子里回来之后能笑成这个样子。 却没想到郭幼帧听她这样一问,笑得更欢实了,等到实在是笑得肚子疼之时,她的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押回了嗓中的笑意。 可那笑开了花的脸却一时半会儿有些便不会去。 她拉着晓月,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将刚才她在郭珮府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给了她。 而晓月则在听完整个事情之后也弯腰笑了起来。 第二天,郭珮当真洗好了狗将它送回给了郭幼帧。 郭幼帧抱着狗,嘴角的笑意扬起,强忍了几次才彻底地压下了那企图嘲笑郭珮的嘴脸,对着那抱来狗的小厮说道:“大哥府中的赔偿几何?” 她掏出了一个钱囊,企图赔偿。 可谁知那小厮只是对着郭幼帧行了个礼然后低眉顺眼的说道:“小姐,我们爷说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赔不赔的。” 郭幼帧听到这话,有些意外,没想到能从郭珮的嘴里听到这句话,却没想到下一秒又听得这小厮重重说道: “还有一句,大小姐,我们爷说了,您还是好好的管管自家的狗,不要再让它做出如此……如此之事了,若是下次被其他人抓到,就不一定是他这样一个好说话的主了。”说完他便鞠了一躬,离开了。 这一事情就这样的落下了帷幕。 自此之后郭府里安静了较长的一段时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眼看着到了五月节,这段时间里,郭府每天来拜访寒暄的人络绎不绝。 都是长辈和客人,每当有人进来之时,郭幼帧、郭珮和郭幼婷三人就会被郭枭喊来同这些人聊天说话。 即使是不说话也应当遵循小辈的礼节陪在左右。 郭幼帧刚回来没多久,所以多数人看到她的时候总免不了多问几句,问得多了她也觉得有些厌烦。 反而看向郭珮和郭幼婷,却是游刃有余地样子,哄得这些客人喜笑颜开。 终于,在又熬过了一天的寒暄之后,郭幼帧实在是忍不住了: “救命啊晓月,为什么我这个便宜爹能有这么多的朋友?” 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直叹气。 “要不,我们明天溜出去吧,郭枭再找,总不能专门去外面把我滴溜回来吧。” 说到出去,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是武卫,以前虽总也在府中呆着,但从来没有在深宅大院里被困锁这么长的时间,像是感觉自己是一只被牢笼困住的雁子,飞不出这明明抬眼就能看到的天空。 所以郭幼帧的这个想法很诱人。 不再纠结,第二天,两人便一起溜出了郭家大门。 福王府她不想去,她现在的身份有些特殊,并不再是府中没有任何头衔的郭小姐,平时的时候她还能说自己是府中的下人,但现在她要参加秋闱,这个身份便不能用了。 思来想去,两人只好往千织楼走去。 千织楼位于婺城的南边,繁华地段,在街衢的中央处,连接着四通八达的道路。 门口的小摊贩有人认得郭幼帧。 “这不是郭绣娘嘛,好久没见了,你现在在哪讨生活呢?” 这询问的是在千织楼门口不远处摆摊卖珠花的珠花娘。 珠花娘在这条街上摆摊已经有三四年了,天天风雨无阻,她寻常时候身边都会跟着一个小丫头,那是珠花娘的女儿,郭幼帧是一点一点的看着这个小丫头长起来的。 此前,她时常会路过这边,经常给她带一些糖块零食什么的尝尝。 今天,那孩子一如往常的躲在珠花娘的身后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见郭幼帧突然出现,孩子的脸上消灭了许多怯意,笑着从珠花娘的身边走了出来。 “小花,看这是什么?” 郭幼帧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往常一样递给了她一块糕点。被叫做小花的小姑娘怯生生的从郭幼帧手里拿过了那块糕点,也不说话,又嘻笑的跑回了珠花娘的身后躲着去了。 “你这孩子。”她见着小花拿了郭幼帧糕点摸了摸她的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下郭幼帧,可郭幼帧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紧。 在摊位上又寻了几只好看的珠花,郭幼帧付了钱,便和晓月一起离开了。 “晓月,这花送你了。”她拿起那一把的珠花递到了晓月的面前,却没想到晓 月脸看都没看就直接拒绝了。 “不要,寻常时候带着,若是打架不方便。” 郭幼帧这才发现,晓月的头上装饰十分简单,她的头上仅有两只发簪缠绕着青葱墨黑的发,其中一只簪的尾部被磨得细细尖尖,锋利尖锐,若是真遇到了敌人,那也是能够瞬间封喉的利器。 见她如此,郭幼帧便不再强求,收回了送珠花的手。 再回千织楼,郭幼帧没敢声张,而是带着晓月从后门溜了进去。 自从孙姨死后,这千织楼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那些在楼里用手艺吃饭的绣娘们,一个个因为经济的原因,走的走,离的离,转瞬间,原本热闹的绣楼变的寂静无比。 郭幼帧原本还想重振这个地方的,但她知道,这种事情出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如果真的有人因为她的执着而丧命的话,那她就真的是个天大的罪人了。 她冷漠,但她不能没有心。 那些离开的人,郭幼帧没有为难,而是找人假装绣楼的东家,一人给了她们一笔丰厚的家财,让她们离开。 小容伤病好了之后,郭幼帧也找人带钱给过她,但这丫头是个犟种,认死理,她说她认定了千织楼,那她就是千织楼的人,除非东家亲口说把她撵出去,要不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跟她一样想法的还有之前的阿巧姐等六个人,她们都是孤女,被千织楼招了来,这里就是她们的家,如果千织楼也不要她们,那她们还能去哪里呢。 如今的千织楼只是一个空壳子,但有之前积攒的钱财支撑着,还不至于倒闭,而小容她们也会卖力的多接一些力所能及的绣活贴补。 但郭幼帧从来没有短过她们工钱。 再一次回到这里,郭幼帧感觉唏嘘不已,不过短短几个月,原本热闹的地方此刻已经物是人非。 她远远的在阁楼里看着那些仍在绣坊里忙活的绣娘,轻叹了一口气。 这阁楼自建起,就没有绣娘踏入,这千织楼立的规矩都是实打实的,她们是听话的人,自然守着。 “晓月,我们今后就来这里,在这里温习,就不怕总被人打断了。” 她轻说着,将几只买好的珠花,挑了一只最好看的摆放在了孙姨的神龛旁。 那神龛在阁楼的另一个隔间里,南北通风,采光极好,郭幼帧怕孙姨寂寞,特意选在了一片林子的旁边。 自此,这里便成为了郭幼帧秋闱的温习场所。 时间来到六月底,此刻距离秋闱只剩下了一月有余。 外面的天逐渐燥热,林子里的蝉鸣也多了起来,可郭幼帧却无丝毫波动,每天都沉浸在书籍的海洋里。 虽说南朝颁布了男女均能科考的先例,但总归是不同的。 女子科考只为同考,而男子科考则为主考,虽考试时间相同,但科考内容却比男子严格了许多,不仅考虑社论这些常规的考试命题,还增加了《女四书》的相关内容。 这就让许多女子的科考道路陷入了穷途。 《女四书》包含《女诫》、《内训》、《女论语》和《女范捷录》,每本都是规诫女子的范文,但凡有上进和学问的女子,看到这些书上的规范内容时都不会愿意继续精读。 因为对于开了眼界的她们来说,这些规范并不是精品良句,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不仅如此,女子所能选择的官位要比男子的少了许多,最高的官位不过官至五品,但自立以来,只有几位杰出的人才达到过,到了当今圣上临朝之时,便再也没有人能够上到这种地步了。 虽说女子的当官之路如此的困难重重,但总归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女子的官职和官位自己可选。 但也给她们留下了一条不归路,因为这是将自己的身家都帮扶在了一个面上,若是考取不中,那便只能落榜。 而下次就不知是否还有女子科考这一事情了。 郭幼帧选了一个巡城史官这样的狭小官职,这官官职极末,只有七品,女子少去。 因为在多数人眼里,这不过就是一个用来混日子的,还没有多少油水拿的苦差事。 每天围着这婺城大街小巷溜达,时不时招猫逗狗一番,忙时更是脚不沾地,勤劳辛苦,却常常遭人谩骂。 可郭幼帧有她自己的打算。 15. 联姻 王婉如再想起关于赵秀少时落水的详细情况时,已经是许多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越接近秋闱,家里来的人越多,这些人她大都认识,都是与他们家有着盘根错节关系的各大士族的长辈侄叔。 这来,不为别的,就是来讨论这秋闱之事的。 今年的秋闱与往常大不相同,不按照以前的推荐,而是广开科举,收纳所有可行之人进行同一场考试,以成绩论高低。 这些年里各大世家的存在彼此纠缠盘根错节,上到后宫娘娘,相爷御史,下到官末小吏、幕僚师爷,一个个同气连枝,血脉相连。 皇帝随表面上说的好听,但人心隔肚皮,没有人能够猜到别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想不通皇帝此举究竟是真的同他所说一般想要广纳贤才还是企图在他们这些年来织就的铁板上撕开一道口子,打压他们,重新洗牌。 这让他们不得不防。 王婉如在后院的池塘里,看着来来回回的游鱼有些烦躁。 不仅是为了这些天来,家里总是多人烦恼,更为重要的是,王老爷已经开始将她与萧明阑家里讨论起了婚嫁的事宜。 萧明阑虽是御史之子,但终归是名字里有个萧,占了南朝六卿的席位之一。 他本是萧家旁支的一个庶出之子,但可怜萧家实在是人丁单薄,也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各世家都奢靡过了头,原本在萧明阑之前有许多能够继承萧家家位的优秀男子的。 但只可惜这些年来都因着不明原因而陨落了。 虽说南朝有女子可与男子相同继承家位的诏令,但这些根深蒂固,顽固不化的老望族掌家人眼里,总觉得女子只能是用来联姻缔结的纽带。 她们只可能是一件被送来讨人欢喜的物件,来来回回没有她们自己的思想。 王婉如就是这样一个,被用来送来送去,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纽带。 哪怕她比多数男子都要优秀,但也终究不过是一个女子身,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机会。 她不喜欢萧明阑,其实也说不上喜不喜欢,在平时的多重接触中,她似乎感受不到自己对着萧明阑有任何感觉。 像是一个认识但又不熟的过客。 “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王婉如感慨。 她深深叹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酸楚,将手中的鱼食一股脑地都扔进了池塘中。 “好一句浮利浮名不自由啊。” “阿娘。” 王婉如娘亲——何夫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她知道这段时间王婉如心情并不好,所以便没有打扰她,但在听到她说的那句‘浮利浮名不自由’时却忍不住拍手叫好。 “阿娘,您何时来的,我怎的不知?”王婉如起身,走到了何夫人面前拉住了她。 “在这里站了有一会了,看你出神便没敢打扰你。” “婉如,女子这一生悲苦良多,纵然我们出身世家,也没有多处可挑选的余地,与萧家联姻是你我都没有办法更改的结果,你且认命吧。” 何夫人怎么会不知自家的女儿在烦恼什么,但她也是这样过来的,被围困在这深宅后院,生儿育女,就算知识渊博,也不过是一个多认识点字的妇人罢了。 “可是阿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与哥哥弟弟他们一样读书、识字、知理,我比他们还要努力优秀,难道就是因为我是女儿身就只能落得这样的结果吗,阿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的声音喊道后面已经有些哽咽,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被红红的眼圈扩大成了一圈红晕,任谁人看了不心生怜悯。 “婉如!” 何夫人将孩子抱在怀中,和她一同落泪,她又何尝甘心呢。 她出嫁前也是婺城有名的才女,那时他们都说她胸藏锦绣,出口成章,是个堪比谪仙的才女。 可出嫁之后,她便只能是王婉如父亲王嘉庚的夫人,是御史夫人,不再是那个才名冠城的何小姐。 哭了不知有多长的时间,王婉如自何夫人的怀中起身,她擦了擦已经红透了的双眼,低声说道:“阿娘,您来是来干什么的?” 何夫人给孩子擦了擦眼角又落下来的眼泪,也低着声说道:“你阿爹让我跟你说,前厅萧御史和他儿子来了,让你去见见。” 是萧明阑。 “他来干什么?我不见!” 王婉如刚诉情完她心中的悲苦,现在又通知她让她悲苦的人在前面等着见她,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婉如,说到底你还是姓王,就算是不给他们萧家面子,但你父亲的面子你还是要顾得,虽说咱王家不缺那种上门提亲的人,但终归是各种枢纽和利益纠缠,你纵使再不愿意,也要去望上一望。” “阿娘……”王婉如不甘,她企图求情,可…… “婉如听话。” 可何夫人的一句听话,便让她彻底的死了心。 听话,听话,她要听话…… 王婉如勉强扯出了一丝微笑,眼中还没咽下去的泪再次跟着落了下来。 她觉得眼前的母亲陌生极了,虽然也跟她一眼红了眼圈哭泣不已,但她让她听话,不要害了王家的利益。 王婉如唇角想要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可抽动了几下那嘴角就是无法扬起,相反,眼中不甘的泪水却比这个笑更快的落了下来。 她撤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给何夫人行了个礼,眼泪低落的瞬间,在清灰色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再转身便擦干了眼泪。 等到王婉如去到前厅的时候,萧家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着王婉如,萧御史和王婉如的父亲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碍着对方的存在,也没有多说什么。 “婉如,快来拜见你萧伯伯。” 王婉如礼貌的行了个礼,却没说话,她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并没有萧明阑的身影,顿时她便松了一口气。 “哎呀,真是许久不见,婉如越发的明艳动人了。”萧御史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婉如,满意的夸奖道。 王嘉庚听到萧御史夸奖应和的点了点头,转头有对王婉如说道: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我刚才还在和你萧伯伯商量,给你和明阑那孩子何时定下婚期。” “什么?” 王婉如一惊,她没想到这事情发生的这样快。 “是啊,你也不小了,明阑今年要参加秋闱,我们想的是等秋闱之后放榜,那时明阑事业也成了,也可以趁时跟你大婚,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你们怎么知道他萧明阑一定能中榜。’ 可这是王婉如内心的话,并不敢直接拿出来说。 她只能不忿的低着头,行了个礼,对着两个老奸巨猾的老头说道:“但凭父亲和萧伯伯做主了。” 这话她说的有多不心甘,可没人在乎,哽咽的语气落在嗓中,她吞咽了几次都咽不下去。 “爹,我来了。” “没大没小,没看见你王伯伯和婉如在这里吗,怎么跟在自己家一样。” 就在王婉如为了婚礼之事而感到愤慨不愿之时,萧明阑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 听到萧御史这样说,他收敛了一下,冲着王嘉庚行了个礼。 “王伯伯。” “哎,明阑也愈发的一表人才了,我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听他喊得那一句岳父大人了。” 王嘉庚满意的打量了一下眼前出现的人,他对着萧明阑越看越满意,脑中已然想到王婉如与他大婚时改口的那个瞬间了。 王嘉庚是如今王家的掌权人,但家中并无男丁之缘,女儿倒是一大堆。 此前有人跟他建议过从旁支过继几个当做自家儿子培养,他虽也真的这样做了,但总觉得彼此关系缘浅 ,远远没有自己亲生的来的血脉相连。 所以他便将主意打在了自家的女儿身上。 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若是她们能顺利和王家联姻,生下个一儿半女,那到时王家的继承就可以从自己的孙子辈下手,自己生不了儿子,难道自己的女儿也生不了嘛。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就等着现在的这一哆嗦了。 萧明阑被他这一说,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踱步到了王婉如身边。 “婉如。” 王婉如看着他只是轻轻的点了个头。 “跟我去见魏抒如何?”他小声在她的耳边突然没来由的嘀咕了这么一句。 “好好的你怎么提起要见他?”王婉如不解,但说起魏抒,她又想起了自己此前调查的那件事情来。 果然如她所想,当时救了赵秀的人根本就不是郭珮,而是如今病重缠身的魏抒,只是她不懂魏抒为何不将这事说出来呢?而是平白便宜了郭珮这么些年。 “你难道想在这里听他们的唠叨吗?” 他将嘴放到王婉如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瞬间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条件反射下,王婉如向后撤退了一步。 萧明阑或许没有发现王婉如的这一变化,仍在看着她企图争取她的同意。 见到这样看着自己的萧明阑,王婉如有些慌张,她慌不择路地,点了点头。 “阿爹,王伯伯,我和婉如想去探望一下魏抒,近日天气倏忽,听闻他旧疾愈笃,更添憔悴,想来都是旧友,许久未见,心中十分挂念,今日正好我与婉如在此,均有空闲,想要前往,希望两位能够恩准。” 萧明阑知礼的对着还坐在椅座上商讨大婚事宜的两个老人说道,还拉上了王婉如一起行礼。 见他们两个如此行径,萧御史说道:“既如此,你们且去吧,记得早日回家,不可耽搁太晚。” “是。” “婉如,家中还有上次采买的高丽参,你和明阑一起送去,也算是家里的一些心意了。”王嘉庚又说。 “是。” 王婉如点了点头,跟着萧明阑一起走了出去。 一出门,王婉如便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王家府邸的压抑重的让她喘不过气来,只有看了这广阔天地的道路才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个人来。 “你在想什么呢?” 马车上,萧明阑看着王婉如一直在出神,他原是以为王婉如是在考量什么,但这考量的时间太长,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出声询问。 “没,没什么。” 突然被人打断思绪,王婉如刚才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断了,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看着萧明阑,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讲魏抒的事情告诉给他。 她知道魏抒与他是好友,应该说萧明阑跟谁的关系都不错,跟郭珮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所以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给他听。 可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接触,所以王婉如整个人有点尴尬,如果不说话,两个人就会这样一直尴尬下去。 “我……” “我……” “你先说。” 不知道是不是默契,两人竟然同时开口,萧明阑倒是先让了一步,让王婉如先说。 “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实在是忍不了了,这事她急需要一个人来分担和拿主意,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告诉给赵秀。 如果不说,赵秀就会一直被郭珮蒙骗,跟着他做各种各样她不愿意做的事情,但如果说了,魏抒那边又会怎么样。 按着赵秀这样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来说,她若是知道这件事情,此后对待魏抒定当会对对待郭珮一样言听计从,按着魏抒那样一个阴郁的人,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就连她也不知道。 16. 小花失踪 马车里,萧明阑安静的听完了王婉如的诉说,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她。 等到王婉如说完了整件事情之后,也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冷冷的盯着眼前的人,眼里闪过了某种情绪,可那情绪王婉如看不懂。 “你有在听我说嘛?” 试探性的,王婉如询问了一下。 而这一下就像是开关一样突然打破了萧明阑冷漠的表情。 他瞬间就变换上了之前那一副温婉和煦的样子,声音镇定的说: “我觉得这件事情你还是不要跟赵秀说了。”王婉如有些不解,又听他继续说道: “一是此事已经过去了多年,赵秀早就将郭珮视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对着他言听计从,但也总算是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况且,看着郭珮的身份地位,必不会和赵秀走到最后的,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二是,魏抒你也看到了,他这病荒的样子,说句不好听的,不知何时他就会撒手人寰,若让你那好姐妹知道,她当年的救命恩人因为救他而落下病入膏肓不久人世的疾病,那她定然不会置之不理,你我都知道赵秀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一个郭珮尚且如此,何况是魏抒了呢。” 这就是王婉如考虑的点,她知道以魏抒这样的一个病体,自然不可能与赵秀走到最后,但她实在是不舍得赵秀被蒙在鼓里。 “你也不要纠结了,听说郭珮也准备参加这次的秋闱,若是考中,官职几何,属地几何还未定呢,现在考虑这些太远了,赵秀肯定不会吃亏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她又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了不准备将这件事情告诉赵秀。 可事情永远是那样凑巧。 这边,她和萧明阑刚刚到达魏府,而另一边,她便看见赵秀的马车也驶了来,停在了她们的不远处。 她和萧明阑惊奇的对望了一眼,刚想感概一下世事就是这样无巧不成书,却看到下一秒,那马车中门帘被打开,郭珮从里面先走了出来。 他竟是与赵秀乘着一辆马车而来。 “哎,婉如你们先来了。” 搭在郭珮的手腕上,赵秀从马车上下来。 看见王婉如和萧明阑两人也是一阵惊奇。 “今天我到婉如家里做客,想起了魏抒久病难愈,也是许久未见,所以这便同她来看看。” 而赵秀这边的理由也差不多。 四人一起结伴,进到了魏府里。 通报完,一起拜见了魏抒的父亲,他们这才被引着往后院魏抒的房中走去。 今日,郭幼帧给晓月放了一天的假,让她休息休息,她自己一个人来了千织楼。 门口边珠花娘的摊位仍然支立在那里。 一如往常,郭幼帧走到摊位前选了几个样式新颖的珠花。 算钱之际,她看着珠花娘与往常不同,那张已经有些憔悴的脸上染上了不少喜悦,嘴角的笑意合不拢,看见郭幼帧的瞬间,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 郭幼帧被她喜气感染,随口询问:“阿姐,什么事情这么高兴,我这来看你的嘴角就没和拢过。” 听到郭幼帧这样说,珠花娘笑着抬起了头,她将包好的珠花递给郭幼帧,回答道: “还不是小花,她呀,下个月就要去私塾里念书了,我呀终于攒好了钱能够给她置办一身的新衣服啦。” “是嘛。真是太好了,以后咱家小花也是一个能够读书断字的人了。” “对啊,我呀就吃了不识字的亏,小花以后肯定不会走我的后路了,她以后好好学习,能当一个女先生哩。” 珠花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这喜悦也感染着郭幼帧。 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却没有发现小花的身影,随即问道: “阿姐,今天怎么没见着小花。” “刚才还在这呢,可能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吧?” 珠花娘听到郭幼帧的询问也跟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小花的身影,她的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但随即又打消了。 小孩子总是愿意玩闹的,可能小花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吧。 “好吧,那您等会可要将我这桂花糕带给她,跟她说这是我为了庆祝她上学给她带的。”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你看你每次来不止光顾我的生意,还给孩子带东西,这……这多不好。” “没什么的姐,就是一些吃食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况且金贵的东西我也给不起啊。” 这话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珠花娘不好意思的接过了郭幼帧手里的吃食,许是觉得过意不去,又给她塞了一个漂亮的耳环。 没有推脱,郭幼帧拿了耳环,却在箱子一旁偷偷的放了一两碎银子,又同她寒暄了一小会便走了。 顺着原来的路,郭幼帧悄悄地打开后门溜进了千织楼。 轻车熟路的,她先去祭拜了一下孙姨,又挑了一个好看的珠花放在她的灵位前。 那桌上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花,可郭幼帧也不嫌多,一层摞着一层,她在数,她什么时候能够将孙姨这条命给挣回来,到那时这些桌上的东西便就是那人的陪葬品。 昨天温习的书本没有收起来,郭幼帧顺势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开始翻阅。 学习的时间过得很快,刚才还日上中天的日头,转眼间就落到了西边去了。 郭幼帧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些文字里,丝毫不觉得时间过去了。 突然,窗外的空气里传来了一声嘈杂,这嘈杂的声音打断了郭幼帧沉浸的思考,她皱了皱了眉抬眼瞅了一眼窗户外面,心里抱怨着究竟是什么事,怎得外面那样的吵,但因为高度的问题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转回头来又将眼睛插回了书本里,她决定不再管外面这事。 可越是不管,外面的声音便越是笼罩在她的耳边出不去。 原本细小的嘈杂声渐渐的变成了清晰的名字, “小花……” “小花……” 郭幼帧疑心是自己坐的时间太长出现了幻觉,但听着这名仍在不停的喊动,只是声音从近去了远。 她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身躯,这次眼睛终于能够看清楚外面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时,楼外聚集了很多人,珠花娘正泪眼婆娑的到处询问。 但她的运气实在是不好,被问到的每一个人都冲着她的问题摇了摇头。 “嗯?郭幼婷?” 在一堆人中,郭幼帧发现了一个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郭幼婷,她穿了一身白衣,文静中带了点素雅,腰间坠着的红丝带又在素雅中垫了一波妖艳,她的头上带着幕篱,此刻正将皂纱的帽裙掀起一角看着眼前的事情。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不得不说,这郭幼婷确实长了一副美人胚子。” 但这话说完,登时她便打了自己一巴掌:“看事呢,看她干什么。” 随即,郭幼帧便又将眼睛放到了珠花娘身上。 此刻的珠花娘似乎有些癫狂,那张脸因为哭诉而变的涨红,她拉过一个又一个人仿佛在问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是一个动作。 “该不会是小花不见了吧?” 郭幼帧想起刚才的靡靡之音,又看到珠花娘的这个样子,她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她,就算是客人短了钱,珠花娘都是笑盈盈,除了小花,她再也想不到珠花娘会因为什么这么癫狂。 像是自己的猜测好像答对了结果,郭幼帧十分心急,什么不顾一切的开始往楼下跑。 可是跑得太急,身上的纱裙跟不上她的速度,下楼时一个转弯,脚上踩在了裙子的后摆,她整个人向前倾去,没有防备,落在了楼梯上,‘哐啷哐啷’、‘咚咚咚……’翻滚了好几下才停了下来。 “哎呦……” 跌倒在楼梯口的郭幼帧瞬时便不能动了,她试图挪动一下自己,但刚起了一下便因为疼痛的缘故又跌落了回去,只能硬生生的趴立在那里像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 缓了好一会,郭幼帧才觉得自己身上的痛减轻不少,她慢慢的用手撑着将自己翻了过来,靠在一旁的墙上,大口喘了好几下粗气。 直到喘匀之后,才尝试着用还能动的手看了看腿和其他的一些地方,还好没有断。 她撑着一旁的围栏,挣扎着站了起来。 踉跄下好几次腿脚都不听使唤又跌落了下去。 “这衣服不行,摔死我了,还是得换一套好用的才行。”她嫌弃的掀起了衣服的一角,又将它扔了回去。 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到郭幼帧换好乞丐服出门的时候珠花娘已经不见了。 门口围着的人也散了,只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吹牛的,就连郭幼婷和她的丫鬟也不见了踪影。 郭幼帧一瘸一拐的走到一群看着比较好说话的大叔面前,扯着嗓子问道:“几位大哥,刚才那人咋了,又哭又闹的。” 看着来人是个小乞丐,这一群偷懒的汉子也没将她当回事,随口说道: “害,孩子丢了,一个小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娘这不是找了好几圈了,也没找到,连摊都不要了,按我说……” 她后面的话郭幼帧没听,在听到小丫头丢了的时候,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忙摆手,远离开了那几个还在看热闹聊闲天的男人,跟着珠花娘一样找人去了。 可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小了,郭幼帧在这南城的地界上找了半天,她感觉自己像是大海里捞针一般,捞不出半点浮粒。 思考了再三,她还是准备借一些力量。 乞丐很好找,随便找几个阴凉的犄角旮旯就能看到他们三五成群的在那里休息或者要饭。 果然,前面不远处,她便看到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跪在地上,跟着来往的行人乞讨。 走上前去,郭幼帧扔了两块银子在他们的破碗里,在他们的千恩万谢中掏出了那块只有杆子头才有的腰牌。 “杆头!” “杆头!” 婺城中并不是所有的小乞丐都认识郭幼帧这个杆子头的,但是他们在加入这个行的时候就被命令,必须认得代表杆子头这个身份腰牌。 “你们帮我去找这城里的乞丐,让他们分头行动去找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她大概这样高,圆圆脸……”郭幼帧对着她们形容了一下小花的长相,末了怕这些信息不完全,又加了一句:“她和她娘经常在千织楼下摆摊,经常在那乞讨的应该会知道。” 说完了这些,她又给了两个孩子一块大大的银元宝,算作是今天他们帮她找人的报酬。 得了命令,两个孩子跑的飞快,一眨眼就消失了踪迹。 看着人消失在面前,郭幼帧也起身准备再去寻找。 只是她没想到,不一会的功夫居然又碰到了郭幼婷。 17. 小花遇害 此刻的郭幼婷已经将那帽裙彻底的翻了上去,她和自家的丫鬟分头行动,也在做着跟郭幼帧相同的事情——打听小花的下落。 这还不算,郭幼帧还看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了几两碎银子,向着巷子里等着招苦力的手艺人们走去。 郭幼帧怕她出事,紧跟在后面,在拐角处偷眼打量着。 还好,这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看着郭幼婷打扮的样子也知道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敢上前去找她麻烦。 离得太远,郭幼帧听不清郭幼婷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她掏了一些银子,分给了那些人,然后嘴巴眨动了几下。 她瞬间便感觉这样的郭幼婷跟自己平时见过的嚣张跋扈一点都不一样,眼前的女孩哪有一点娇小姐的样子,明明也是个面慈心善的菩萨。 她说了没一会,那些人便跟着郭幼婷走了出来,郭幼帧怕被人认出,赶忙跑了出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寻找。 人多就是好办事。 不一会的功夫,小乞丐那里就有了回信,说有人曾经看见小花被人带走,去了城郊。 现在已经天色擦黑,郭幼帧得到消息之后不再耽搁,急忙往城郊跑去。 走之前她还不忘叫人,去告诉了一下珠花娘小花的下落。 城郊的门墙离着这里不远。 郭幼帧跟着三五个乞丐一起出了城。 她在门口找到了接应的人,一起往前走去。 可渐渐的天越来越黑,眼前的路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人带着一个孩子。 “你真的看着他们往这边走了?”郭幼帧看着四周围黑暗的地界,有些不放心的询问。 “杆头您这就小瞧咱丐帮的兄弟了,咱在这皇城脚下讨饭,都得有个识人辨人的能力,要不哪知道哪天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命就没了,那小丫头太明显了,那头上用红绳绑的头发,还插了一个小小的珠花,跟杆头您说的那样貌都差不多,我一看着就叫兄弟们去找您了。” “刚出来没多久吗?” “就比您到这来多一盏茶的功夫吧,嘿,见鬼了,这丫的怎么跑的这么快,按理说不能啊。” 接头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跟着郭幼帧一样环顾了一下这四周围,逐渐擦黑的天里,这四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存在。 按理说不该的,她们这一些人虽然慢了一盏茶的功夫,但那人还带着个孩子,就算再快也不该看不到人影才对。 “除非,他们前面有人接应,或者藏起来了。” 这是最有可能的两种结果了。 想到这里,郭幼帧立刻便停了下来,身后的人看见她停下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样,两个兄弟跟着我在这周边转转,看看是不是把孩子藏哪了,剩下的兄弟往前追追,不多,两三公里就行,再远就不去了,省的多生事端。” “是!”众人齐声应合着,很快,五个人便分成了两帮,两个人跟着郭幼帧开始从这里搜索一些能够藏人的犄角旮旯,而另外三个人则继续向前追去。 夜渐渐深了,荒道上点燃的火将人的面前照的亮亮的。 等到萧明阑和王婉如她们从魏抒府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魏抒知道赵秀要来,在她们到来之前便已经将那房中的地笼撤了去,自己披着厚厚的大氅斜靠在榻上。 她们几个人穿着浅薄的春装与他身上厚厚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说有对比,但今天的魏抒心情似乎十分的好,或许是因为有赵秀在,王婉如发现,整整一个下午,魏抒的眼睛都未曾离开过赵秀。 这一段时间里她坐立不安,心里纠结,有好几次心中的话都要说出口了,但都被萧明阑按了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时间,向着魏抒和魏抒家中的长辈告了辞,王婉如紧张的神经这才松弛了片刻。 刚一出门,一旁等待了许久的小厮看着自家的主子出来,‘梆梆梆’的就靠上了前来。 他向着萧明阑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不经意间,萧明阑向着郭珮看了一眼,两人眼睛一经对上又错了开。 王婉如知道这事不能给她听,所以她便知趣的准备向一旁退去,可谁知脚步未稳,竟然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萧明阑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拽住了她的手。 说完了话的小厮很有眼力见,看着萧明阑拽住了王婉如的手,便从萧明阑的耳边撤了回来,用几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少爷,您让我准备的事情,我已经准备好了。” 萧明阑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向着王婉如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正拽着对方的手,慌忙松开。 “不好意思,婉如,是我唐突了,刚才见你要摔倒,这才……”他匆忙道歉,可似乎王婉如并未在意。 “无妨。” “夜已经晚了,此时距离申时还早,不知婉如你是否有空闲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哦?明阑,这是准备带着婉如去哪里?竟然还背着我们。” 郭珮站在马车的一旁,他刚将赵秀扶上了马车,自己刚准备蹬上去,便听到了萧明阑这样一说,瞬间调侃道。 马车内的赵秀听到郭珮的询问,立刻也来了兴趣,她凑过帘子往两人的身上看去,眼中是不便明说的神情。 “如果郭兄和赵秀妹妹也有空闲的话,不如我们一起?”萧明阑听到郭珮的询问,大大方方的转过了身来,礼貌的询问。 “我给婉如准备了一个礼物,也希望你们能帮我看一下。” 听到这里,王婉如的脸便红了,她想说些什么,但感受到赵秀和郭珮两道目光袭来,瞬间便有些为难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顺从着答应,跟着萧明阑一起上了马车。 郭幼帧和两个小乞丐点着已经有些减弱的火把,在道路两旁的荒草地里寻找着。 这些去年的蒲草还没有完全被时间所掩住,长出新的继承人来,仍然枯杆一支立在两旁,盖成了厚厚的一层棉被。 突然,一个小乞丐在远远的地方冲着她们大喊了一句。 “这有个珠花!” 听到声音,郭幼帧和另一个人寻着他的身影急忙跑到了前面去。 蒲草很厚,两人不知扒开了多少的蒲草层,这才到了那里。 火把的火已经开始慢慢有些熄灭了,郭幼帧拿着那珠花仔细端详,但一时之间她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小花头上曾经带的。 一旁的蒲草丛里似乎没有人,眼前的枯井不知道被废弃了多长时间。 那上面的草绳和轱辘已经有些腐朽,郭幼帧摸了一把,只摸到了一些碎渣。 她的右眼皮一个劲的跳,越看向枯井下面,眼皮跳的越快。 此刻她多么的想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小花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的,但她又不知道人到底在哪里。 突然,荒草地外的道路上有了人的喊声,火把和灯笼的烛光从荒草旁印入了三个人的眼里。 是有人来了。 她们立刻喊动,让那些人看到听到她们的声音。 “哎!哎!这里,这里!” 听到有人声,涌现的人群立刻淌进了蒲草从中,一点一点的向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你们怎么在这?不是说找孩子吗?”那为首的一个汉子见着三个乞丐围在一个废井旁不解的问。 可郭幼帧三人却并没有说话,而是颤抖着将那一个小小的珠花递了过去。 那男人身边的一个女子接过珠花之后看了看,又往身后看了看,她应该是在找珠花娘,因为她也不知道这珠花是不是小花带的。 可珠花娘落在身后,还未到前面来。 “你们从哪找到的这东西?”她问。 郭幼帧颤抖着指向了那废弃水井的一旁。 所有人都顺着郭幼帧的指向往那方向看去,大气都不敢喘,因为此刻她们的心里也涌现了一个跟郭幼帧一样的念头。 可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跟猜想的一样,那口井里果然有小花,但是是她的尸体。 被人抱上来的时候小花的尸体已经凉了,脖子上明晃晃的有着手指的掐痕,紫色的,在她幼小白皙的脖子上那样明显。 众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默默不语。 终于拥簇到前面的珠花娘,原本在听到众人的猜想是还有些觉得不可能,可心中的不安让她迟迟没敢动弹。 直到真的看到小花被从这口水井里抱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再也承受不助,当场晕倒。 “珠花娘!珠花娘!” “大妹子……” 众人看到她晕倒,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这才将她给重新唤醒。 可醒来后的珠花娘却似乎并没有看见周围的人,她挣扎的向已经没有了气的小花抓去。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上午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此刻变成了这样一个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假玩偶。 她抱着这冰冷的孩子开始失声痛哭,可是那哭中没有声音,只有撕心裂肺的动作和眼泪,她一边跪着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一边不停的看着那早就已经没有了气息的。 似乎她这样不停的看,眼前的小花就会重新睁开眼,跟以前一样阿娘阿娘不停的喊她。 周边围绕的人们看到这样的场景早就已经忍不住落下了泪来,有好几个围观者捂着口鼻,歪着头不敢去看。 可是忽然的,珠花娘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一样,她止住了悲声,开始喃喃自语: “小花,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这个天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眼中的清明变成了迷茫,直愣愣地看着不知道何处,就那样一直盯着。 有人看到珠花娘这个样子,开始频繁抽噎着,但他们不敢大声,唯恐打扰到睡着的小花。 “小花,我们下个月就要去上学了,你要乖,阿娘给你攒钱置办新衣服,我们小花以后要当女先生呢。” “你说是不是啊,小花。” 啜泣声越来越大,没有人能忍心看向这样的景象,那是一个失去了孩子而失了心的母亲。 “走,阿娘带你回家睡觉,我们不在这睡,回去睡好不好?”珠花娘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夜晚哼唱着哄孩子的歌谣一般安静。 冰冷冷的小花被珠花娘抱起,她踉跄两次,才把孩子终于抱了起来,也不说话,像是寻常哄着她那样,将她搭在肩上,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哄着她,像是上一个晚上一样。 突然,眼前的黑暗中,炸开了一抹靓丽的烟火,那烟火五色斑斓,将黑暗照亮了许多。 紧接着无数的烟火排着队一个又一个的升上天空,炸开,绚烂,掉落。 可眼前的这些人无心去欣赏这样美丽的景色,她们默契的跟在珠花娘身后,一步又一步走回了城里。 郭幼帧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见证这样死亡,触目惊心。 生命的弧度好像在许多事情下会慢慢变直,然后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绷断。 她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人群往家里走的了,只是失魂落魄的迷茫在一条道路上。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炸响,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在它之前到来的是比烛火还亮的闪电。 倾盆的大雨说下就下,没有半点征兆。 等到晓月找到郭幼帧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像是失了魂一样走在路上。 “小姐,你去哪里了,真是急死我了!” 突然被人叫住,郭幼帧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才辨清眼前的人是谁。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不等晓月再说些什么,直直的就抱了上去。 她的脸上都是水,已经辨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晓月以为她是被大火吓着了,立马安慰她。 “没事了,小姐,能逃出来就好,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郭幼帧,企图给她压惊。 可郭幼帧一时间有些恍惚,她以为晓月在说胡话,并没有搭理,而是将整个脸都埋在了晓月的肩窝上,也不说话,只有轻微的抖动才告诉晓月眼前的人似乎是在哭。 “小姐,千织楼的大火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少爷在火场找了你两三次都没找到你的踪迹,还好有人说看到一个像你的人下午出了门,我和少爷这才松了一口气,围着整个婺城找你。” 她用手在郭幼帧的后背顺了几顺,企图缓和一下她的心情。 “大火?千织楼?” 可郭幼帧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猛然惊奇,她红着眼圈惊慌地看向晓月,一脸不可置信的询问。 “对啊,你不知道,接近申时时千织楼起了一场大火,那火燃的极快,转瞬间便火光滔天,让人进去不的。” “申时……”那是她们找到小花的时间。 晓月的话刚说完,郭幼帧一个箭步就跑进了雨中,向着千织楼的方向冲去。 晓月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做,吓了一大跳,也立马跟在她身后往那个方向狂奔。 18. 夜遇郭珮 等到两人跑到千织楼时,千织楼的火已经熄灭了。 在那里,郭幼帧看到了不死心仍在翻找废墟的张砚。 他的脸和身上被熄灭的炭火划了一道又一道的黑漆,手上也被残留的碎片划的鲜血淋漓,可他似乎并没有任何地感觉,仍在不停的翻找。 郭幼帧知他是不死心,虽然听说了有人看到自己下午跑了出去,派了人去寻找,但仍然担心自己仍被困在千织楼的角落。 所以他要一点又一点的扒过这些地方找到她。 “张砚。” 看到张砚,郭幼帧刚才已经停止了的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像是看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终于可以放下坚强和伪装大哭一场。 张砚初在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翻找起那些塌落的木板下面的空间。 “张砚!” 再一次的,张砚又听到了那一个声音。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到了那个他害怕失去的身影,初看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闭上眼睛又再睁开,才知道眼前的人真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幼帧……”他喃喃自语,有些不可置信。 不做停留,两个人纷纷冲向对方,拥抱在了一起。 “我还以为……以为……你……”他的嗓中带了哭音,话说到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紧紧的抱着怀中的人,怕自己在做梦,梦醒之后怀中的人就会消失。 郭幼帧也紧紧的抱住他,像是抱住了一个依靠,两人在渐歇的大雨中伫立了好久,直到大雨彻底停止这才分开。 “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知道千织楼着火,而晓月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整个人都要吓死了。” 说到这,郭幼帧又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孩子。 她在想,是不是小花用她的命换了自己的命,如果自己下午没有去找小花,如果自己待在千织楼里,被困在了里面,会不会,今天下午死的就是自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将又要出来的眼泪按回:“阿巧姐她们呢,她们有没有事?”她转头看了眼那仍有硝烟弥漫的废墟,不安询问。 “阿巧和小容她们都没有事情,听说下午这里有个孩子丢了,她们热心肠的去帮忙寻找了,不在千织楼。” “我已经找人带着她们去了安全的地方,你放心。” 听到阿巧姐她们没有事情,郭幼帧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砚看她浑身湿透,怕她着凉,立刻找了一辆马车来,扶了她进去。 等到两人坐稳,郭幼帧披了一件厚实点的衣服之后,这才把自己这一天的经历向着张砚缓缓说来。 等说到找到了小花的尸体之后,郭幼帧的泪再也止不住的喷涌了出来,她的眼睛此刻已经哭的肿的像是个核桃,眼神朦胧中怎么也睁不开。 “你说为什么?小花……做出了什么……要……这个样子。” 她的嗓音中带着悲戚,似乎是猜想不到,一个半大的孩子究竟是得罪了谁,竟然被那样活生生的掐死扔在了水井里。 张砚没有说话,而是抱着郭幼帧更紧了,他陪在一旁,不停的安慰着她。 此刻的天已经十分晚了,只是刚下过雨的云层里仍是一片红,让夜晚看起来没有那样的黑。 郭珮坐在马车里,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突然,车身晃荡了一下,他一个不稳,差点顺着马车的惯性整个的给晃了出去。 “怎么了?” 扶了扶额头上刚被撞到的地方,他不满的询问。 “回郭少爷,刚才岔路口里突然冲出了一辆马车来,小人躲闪不及晃了个趔趄,不知道少爷有没有受伤。” 马车夫好声好气的回答着,可郭珮却并不喜欢这马车夫的语气,他冷眼看了他一下,但碍于他是赵家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没有好气的说道:“他们没有看到赵家马车的标志吗?” “似乎是没有看到。” 马车夫也十分生气,他平时在路上娇纵惯了,从没有人敢半路将他的车超过,别过去。 “是其他几卿的车马嘛?” “应当不是,其他几家大人马车的样式和规格我都熟悉,除了吴家的马车外,其他各大家都是以蜀锦和杭锦为主的,刚才那辆车,外面不仅套着华贵的吴绫,甚至在窗牍那里还嵌了金石和猫眼,名贵异常,一点都不低调。” 郭珮听到这回答瞬间有些愣住了,一时之间他猜不到,究竟是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做了这华贵的样式出门显阔。 但他细想了许多人家,一如马车夫说的那样,南朝六卿里除了吴阁老外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有这样的样式。 “应该是哪个官宦家的马车,做了愈制的样式,不好大白天的显眼,只能在这晚上过过瘾吧。” 郭珮猜测着,但他却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来。 他被赵秀宠的娇纵惯了,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超过他们的车去。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马车上的晓月紧紧的拉了一下马上的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小姐,我们到家了。” 车停在了郭府门口,张砚紧紧的抱了一下郭幼帧,对着她说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便放她下了车。 而此时恰好,身后赶过来的郭珮也到了车前,还没停下,他便听到马车夫说道: “郭少爷,刚才超您的那辆马车此刻正好在您的府外,看来应该是您府上的熟人啊。” 听到这话,郭珮皱了皱眉,等着马车停在了张砚马车的外围,他掀起帘便看到了刚刚归来的郭幼帧。 看到是郭幼帧,这些天里积攒的怒火连同着今日的一并加给了郭珮。 他下了车,还没等站稳就冲着郭幼帧喊道:“幼帧妹妹,这么晚才回府,这又是去哪里鬼混了,听父亲说你也要参加此次的秋闱,不在家里好好温习功课,竟然还在外面疯闹,真不知你这秋闱是打的什么幌子?” 他这话里带着尖,没有一句好听的。 “呦,我还没看到,妹妹这身上竟然还湿透了,怎得如此不小心。”看着郭幼帧身上湿透的衣衫,郭珮不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是满满的嘲讽。 可还没等郭幼帧回话,郭珮的眼睛便向着那载着郭幼帧的马车望去: “看看这马车的样式,镶金带玉的,这帘用的竟然还是寸金寸绫的吴绫,玛瑙、翡翠……,真是雍容华贵的很。之前就听说过妹妹这些年生活无虑,是当了有钱人家的蘅芜君,看来 这话真是不假啊。” 郭幼帧今日本就心情不娱,原想着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上一觉。 可谁知郭珮这个不要命的却偏偏想要往她的面前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冰冷的目光扫射过去,没有一丝温度,而是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冷冷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狗在这里瞎汪汪。” “你!” “哦,不对,大哥不是狗,这样说可真是侮辱狗了,狗多忠诚啊,它才不会谁给的他多,就跟谁,而是死心塌地的跟着一个主人。” “这样看来,大哥连狗都不如呢。” 张砚原本想着看着郭幼帧进门之后便离开的,但郭珮去不知从何处涌现了出来,他听到郭幼帧的话,坐在马车里忍不住的嗤笑起来,他想郭幼帧这妮子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让自己吃过亏。 “大哥,你说我是蘅芜君,就算是又怎样,谁比得过你,谁不知道,这婺城里郭珮跟着赵家的赵秀小姐关系匪浅,吃、穿、玩、乐,都是赵秀小姐给你花钱,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你想要,赵秀小姐都能给你摘来,就算是杀人放火,为了你她也眼睛不眨一下,这样一比,我只是坐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是不是就太不值一提了。” “你!” “大哥你可别说你没做过,这婺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难道你想否认吗?” “这车还是赵家的车,当着赵家人的面否认,多让人家看不起你啊,你说是吧?大哥。” 郭幼帧说的话夹枪带棒,突突突的让郭珮插不进一句嘴去。 赵家的马车夫并没有走,他原本也是想看看眼前的这辆马车装的是谁的,但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他便偷眼打量起了郭珮。 “好好好,幼帧妹妹还真是长了一张伶牙俐齿,既然你这样说,我倒也无话可说,你在外面有云中客也好,没有也罢,都不关我的事,我之前说过我只有幼婷一个妹妹,所以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只要不坏了我郭家的门楣,你就算沿街乞讨我都随着你去。” “但是你这云中客似乎也太不在乎你,你在这里白费口舌了这样久,都不见他出来帮你说句话。” 郭珮试图挑拨离间,他见着那门口的车夫仍然不走,坐在车上打量着自己,免不了自恃身份,想要赢回一局来。 “他出不出来关你何事,大哥管的太宽了吧。”郭幼帧反驳。 “说上管,那我真就要管管了,幼帧你也知我南朝品级森严,各品级使用的马车皆有说头,你这云中客马车上的装饰有似乎是太过愈制了一些吧,且不说这大晚上我可能识不清那车盖的颜色,但是这一品所用的垂帷和饕餮纹,朝中除了吴晏吴大人之外,恐怕不会再有人能够使用了吧,你该不会说这马车里做的是吴晏吴大人吧。” 郭珮看着郭幼帧苍白的脸色嘴角翘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他才不信吴晏当真会送郭幼帧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小丫头回来。 到了现在他还在认为那么车里的人做的是愈置的样式。 但这次的他可真的算是打错了算盘。 他原以为自己说完之后,郭幼帧会像是丧家之犬一般急忙跑到自己身边求着自己不要将事情捅出去,却没想到她竟然抱着臂膀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自己。 19. 栽赃 “幼帧,你就不要再嘴硬了,你现在过来说句好听的,或许我会看在咱们是亲兄妹的份上放你一马。” 郭珮铁了心的认为,马车里的人不来帮郭幼帧说话,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所以他便得寸进尺的认为让郭幼帧会当面来对着自己求饶。 可谁知下一秒,那车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咳,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撩开了垂帘显现在了黑暗之中。 那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如玉的羊脂玉扳指,在漆黑的暗夜中仍不失光彩。 门帘被彻底地打开,一个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也不跳下车,而是整个的站在了那马车之上,居高临下的望着面前的所有人。 起初,郭珮并没有认出这人是谁,他眯着眼,想着这人怎么的如此不知礼,自己都将他的过错戳破了,竟然还敢这样明晃晃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应该快点逃跑,将这马车赶尽销毁才对的吗。 但身旁那个未走的赵家马车夫却极有眼力见,他同郭珮一样细细的观瞧了一下那马车上站着的人,瞬间就认出了谁是,紧接着整个身子便开始抖动不停。 ‘怎么会是这位煞神爷爷’ 见着人他驾着马车急急的就要离去,但看着郭珮仍然没有眼力见的样子,又想到自家的小姐那样喜欢眼前的这个人,一狠心下,弯着腰,软着腿凑到了他的身边来,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原本被这马车夫给从后拉住,郭珮还十分的不耐烦,但听到他说着眼前的人是谁时,一眨眼间他也慌了神。 他不安的看着马车上站着的人,一个腿软下差点跪倒在地。 “郭公子还真是有才,蘅芜君?云中客?不知道郭家老爷平时是怎样教养子女的,居然造谣的话说来就来,没有半分考察便直接就将不好的名头安插给了还未出阁的小姐,这难道就是你们郭府的教养?” “我……”郭珮听他这样说原想辩解几句,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 他现在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刚才口无遮拦的直接那样说,他真是没想到这马车里怎么会是张砚这样一个煞神存在。 “我与郭小姐是旧时,刚才出门办事,见天降大雨,小姐在旁淋雨,又天黑路滑,恐两位女子在这样的雨夜上路会有危险,这才愈礼邀约,怎得在郭少爷的眼里,竟然对着淋湿了的妹妹并无半点关心,全是对的她讨伐,咳咳咳。” 郭珮此前全然忘记了张砚这样一个异姓王存在,也主要是张砚平时并不常出现,他病弱不健,就是寻常上朝的那些大夫、将军都很难见到他,又何况是郭珮这样一个身无半点职位的白丁。 “咳咳……” “咳咳……” 张砚咳了两下,在马车上站直的身体待不了多久,又被自家的马车夫扶了下来。 他病怏怏的靠在马车一旁的车辕上,看着抖若筛糠的两人,也不说话,但庞大的压力仍然压的他们喘不上气来。 “王……王……王爷,刚才……是……小人口不择言,只是跟自家妹妹……开个玩笑而已,您千万别当真。” 郭珮不敢抬头,他弓着腰供着手死死的低着头,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全身,头上也结了厚重的一层。 可张砚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他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坐在车辕上,他用着气喘吁吁的气音说道:“我原不原谅你倒在其次,这主要的还要看郭小姐原不原谅你了。” 他抬眼望向郭幼帧,一动一静间均是看好戏的热闹。 此时,郭珮的腰已经弯的有些没有了知觉,他脸上的汗噼里啪啦的从头顶滑下落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急忙识趣的转了个身,往郭幼帧的方向弓去。 “幼帧妹妹,阿兄我刚才多贪了几杯,这才说了糊话,希望妹妹不要见怪,能够原谅阿兄刚才的胡言之语。” 他语气低微,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颤抖。 可谁知,郭幼帧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竟然轻笑了一声,她双眼疲惫,但望向郭珮的眼神却带着满满的讥诮: “大哥,人们都说酒后吐真言,我看你这真言怕是想了很久了吧。” 听到郭幼帧这么说,郭珮脸上的汗起的更多了,他原以为自己给了郭幼帧一个台阶,郭幼帧会让他顺势下来,却没想到竟然把他扔到了更高处。 此刻他想要杀了郭幼帧的心都有了,可张砚站在身后他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明目张胆,只能语气更加低微的说道: “妹妹这是哪里话,我哪有这种真心,酒后胡言乱语是常有的,若是每个人都酒后吐真言的话,那这牢狱中都不需要刑法,只要将人灌醉不就能问出实情来了吗?你说是吧。” 他的眼睛稍微抬起,狠狠的瞥向郭幼帧。 此时的张砚正在冷冷的看着他,看见他撇过来的眼睛,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柄剑,一下子就点在了他的脖颈上。 “本王讨厌你刚才的眼神,若再有一次,本王就剜你的眼睛。” 寒凉的剑柄贴附在他的脖颈之上,吓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脸色煞白,双腿软的几乎站都站不稳。 郭幼帧看了看眼前的闹剧,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实在是太累了:“王爷,您就看在小女的面子上,饶了他吧,他刚才的言语应当是酒后胡言,算不得真的。” “酒后?”张砚轻声一笑,只是这笑在这黑夜里却如同鬼魅的狞笑让郭珮吓的整个人彻底跌在了地上。 只见张砚向前走了两步。 横长的剑锋慢慢的掠过郭珮的脖颈,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条轻浅的血痕。 “按《南朝律例》,朝官罔论宗室,当鞭二十,若是寻常百姓……”他顿了一顿,好整以暇看着面前已经彻底瘫软地郭珮会心一笑: “罔论朝廷大员,此刻他便应该在刑部大牢里被施以杖刑了。” 说完这句话,张砚猛然将那剑重新收了回来, “不过,今日看在郭小姐的面子上,我暂且就饶了你。” 他顿了顿,就在郭珮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叩谢之时,可谁知张砚竟然不按常理出牌,转瞬间他将那柄寒剑在无任何人反应的情况下又快速的提了起来。 只是这次的剑并没有割在郭珮的整个脖颈上,而是剑锋直指他的喉腔,一整个剑前挑起了他的下巴来,让他一动都不敢动。 “但若是让我知道了有下一次,那我便让你这喉咙就真的见见天光。” “听明白了吗?!”他目光如聚死死的盯着郭珮。 郭珮感受着那剑上的含量,喉头不自然的抖动了几下,呼吸停顿间,拼命点着头,但动作极小,惟恐那剑锋犀利真的割断自己的脖子。 张砚见他如此,摇着头笑了笑,他收了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便上了车,离去了。 等到人彻底地失去了身影,郭珮的心跳才缓了不少,他大口地喘着呼吸,浑身抖个不停,不知道缓了多久才缓过了劲来。 等到再次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宽阔的巷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人,郭幼帧和送自己回来的马车夫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日,晴光正好。 郭幼帧一整夜都没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眼前总会想起小花的样子,这让她无法接受。 等到天有些蒙蒙亮的时候,她才浅浅的眯了一会,但时间也不长,很快又被噩梦惊醒,这次的梦是孙姨的。 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她喘着粗气一下又一下的呼吸着难得的空气,左顾右盼着,唯恐自己还在做梦。 等到门外有鸡叫响起时,见着天光大亮,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好受了一点。 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下肚,刚才还紧张的神经此刻才算真的松散了下来。 晓月按着往常的时间来寻郭幼帧,刚开门,就被郭幼帧顶着的两个大大的熊猫眼吓了一跳。 “小姐,昨日睡的不好吗?” 昨夜晓月原本想陪着郭幼帧的,但却被她赶了回去。 “为什么这么说?”郭幼帧不解的问。 晓月用手在自己的眼睛周围画了 一下,示意她。 郭幼帧不解的看着她的样子,朦胧间转头向着自己房中的铜镜望去,这才看到了自己那张憔悴的脸。 她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前取了一些粉和胭脂擦在脸上,让自己看着能够好看一些。 “无妨。”补到最后,看着仍然有些憔悴的脸,郭幼帧一整个放起了。她看了看晓月,询问道: “张砚来了吗?” 她以为晓月来找自己是张砚已经到来,在门口等着自己,却没想到晓月说道: “没有,王爷去上朝了,还未归来,但是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郭幼帧轻轻的点了点头,她料想昨天的事情被赵家的人看见了,今天在朝堂上张砚肯定避免不了一场争斗,要不像他这般三天打鱼两天请假的人,怎么会偏偏在今日被招到朝堂之上。 果然,今天的朝堂上,十分的热闹。 上朝刚一开始,御史中丞赵琰便手持着象牙笏板,在一众安静的官员之中出列启奏: “陛下!福王张砚,贵为异姓郡王,却暴力苛责,昨夜他竟然持剑伤人,被伤者原本是要参加今年秋闱的举子,现在竟然手筋尽被挑断,躺在医馆生不如死。” 此话一出满朝震动。 但这话音刚落,张砚忽然掩唇低咳,他的指节苍白如纸,身形微晃,似弱柳扶风的闪出了身形来: “赵大人,您说本王……昨日能挥剑,这婺城……谁人不知本王久病缠身,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能挑断一个书生的手筋,况且我与他并无恩怨,又为何要如此伤他。” 他的嗓音低哑,气若游丝,众人都觉得他说完这话之后,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了。 王嘉庚接在了赵琰的身后冷笑道: “王爷手无缚鸡之力?呵,我怎的听说王爷昨日冲冠一怒为红颜,可是威风的很呢,听说那书生弯腰敬拜了许久您都不肯让其起身,甚至扬言要剜了人家的眼睛,还是那红颜说了话,您这才放了手。” “之后您又气不过,转身挑了那书生的手筋,将其弃于道路之上,这还是赵大人府上的人发现救治,才保了那书生一命呢。” 他与赵琰今日如此默契,想的倒也并不是要了张砚的性命,而是希望能够短暂的阻他一阻。 张砚是南朝唯一的一个异姓王,虽然平时都深居简出,病弱柳絮,使人看着他身弱不健,像是一个不能长寿之人。 秋闱之事将近,谁人都知,张砚与六卿之家隔阂已久,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虽然现在元明皇即位,但秋闱之事事关国家国体,乃是文脉所系。两位皇上就算心有隔阂,但事关朝堂主权,终究还是会暂时冰释前嫌,他们难免不会利用两者之间这样的关系,让张砚参与此次的活动。 而按着张砚对他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甚至恨不得啖肉饮血的恨意,定然会阻碍他们此次秋闱的一些计划,倒不如提早操纵,将人暂时困于府中去,也好暂时解决了这样一个心腹大患。 张砚听了这话缓缓抬眸,他的眼底里似有泪光闪烁: “王大人此言……是要置本王于死地吗?如果此事真是本王所为,大人是否敢将那书生交出来与本王对峙。” 忽地,他开始剧烈咳嗽,身形一晃,竟似要昏厥。 “是啊,赵爱卿,张爱卿说的不错,你能否将那人交出与他对峙呢?” 赵琰似乎是猜想到了张砚会这样说,立刻开口说道:“回禀陛下,那书生重病在床,没有办法前来与福王爷对峙,但是臣这里有一物可以证明,当时行凶之人确实为福王张砚。”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了一枚挂坠,那挂坠色泽清冷,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却雕得极为精巧,上面篆刻着福王府的铭文。 张砚看到这枚挂坠脸色此刻更加苍白看,几人看向他,纷纷以为自己今日拿捏对了。 也不愧他们找了人去专门进府里偷了这东西,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毕竟是一个挂坠,小物件,它丢了谁都不会在意。 20. 探知 “给福王看看,看他认得这东西吗?”坐在高位上的元明皇抬头对着赵琰示意,示意他将手中的玉佩交给张砚看一看。 “陛下,不可啊,万一福王爷销毁证物,这可如何是好。” “王爱卿放心,这众目睽睽之下,朕还坐在这呢,就算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是不敢的。” 听到元明皇这样说,赵琰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将那玉佩交给了张砚。 张砚冷着脸来接过了赵琰递过来的东西,他左右翻看了一下,用手使劲的搓了搓,观看了没一阵,便面色不愉的抬起头来: “陛下,这不是臣的挂坠。” 赵琰和王嘉庚听他这样说,纷纷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惊奇,但很快两人便认定他在狡辩,立刻出言: “事到临头了,福王爷还在狡辩,这挂坠的料子明明就是去年元天皇太帝赏赐给你的生辰玉料,整个婺城只此一块,又怎么会不是你的东西?” “哦,竟然有这事,拿上来给朕瞧瞧。” 听到这里面又掺杂了元天皇帝的事情,此时的元明皇这才认真了起来,他叫了内侍将那块玉佩收了上来。 “果然是块好料子,这料子恐怕朕的府库中也少见啊,福王你还不认罪吗?”元明皇看了一下那料子,也笃定王嘉庚和赵琰没有说谎,立刻出言急讯。 只是张砚在听到这话之后,却并没有立即辩驳,他突然急急的咳嗽了几声,一下连动着一下,整个脸都被不停咳出去的肺气憋得涨红。 众人见着他的样子,都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几步,急急躲着他而去,因为任谁看了都觉得张砚这咳嗽好像下一秒就会把命给搭进去,死在他们的面前。 可他终没有如他们的愿,就在他将胸中的最后一口气咳出之后,他才终于缓了过来。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哆嗦着手,从自己的袖袋里也翻出了一枚玉坠:“启禀陛下,臣这里也有一块玉坠,希望能拿出来让陛下对比一番。”说着他便将自己手中的这枚玉坠递给了内侍。 见着内饰匆匆的将这块玉佩呈了上去,张砚不禁在心中暗自庆幸。 这玉佩是他的没错,只是当时偷盗的人并不知道这玉料当时做了两枚坠子,一块被他自己随手把玩着,而另一块原本是他要送给郭幼帧的,只是雕完之后就被他忘在书房的锦盒中。 昨夜抽剑的时候,他才发觉那挂在剑上的玉坠不知丢在了哪里。 今日被传上朝之前,鬼使神差下,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这枚坠子,想着下朝之后将它顺手带给幼帧,这才装了起来,没想到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哦,真是有趣,今日这坠子竟然也成了真假坠子。” 皇帝拿到这玉坠之后,仔细对比了一番,可不管他怎么看这两枚玉坠的大小、形状和手感都十分的相似,他一时之间竟然也辨别不出来分毫。 “两位爱卿,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两枚坠子究竟是何故?”赵琰和王嘉庚两人也没想到张砚会从自己的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枚相同的玉坠,脸色均是一变,待刚要解释,却突然听到从大殿右侧的隔扇门里传来的一声喝问: “是何故,皇儿还看不清楚吗?” 突然出现的声音,响的周围人均是心头一颤,他们都没有想到那个叱咤了多年风云的老祖宗怎么今日有空到这前殿来转上一转了。 而元明皇也在听到这声音之后脸色突然一变,他急忙起身延着右侧的楼梯急急下楼,恭敬地将那声音的主人给请了上来, “儿臣给皇母亲请安。”见人坐定,他即刻附身行礼。 而紧接着,朝堂上的百官也如同潮水一般随之跪倒,齐声高呼: “臣等恭请元天太上皇圣安!” “平身吧。” “谢太上皇。” 来人正是元天太上皇。她不仅是当今皇帝的生身母亲,更曾亲手执掌江山数十载。如今即使是退居深宫修养,但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帝王之气,仍让在场所有的人不敢直视。 张砚跟着众大臣晃晃悠悠的起了身,摇晃了许久差点没有站稳脚步。 还是一旁有人心善,上前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摔倒过去。 “皇帝,福王爷身体羸弱,你怎忍心看他与这般大臣一样站立许久,来人啊,赐坐。” 元天皇虽然表明上在询问着元明皇,但语气里却是不容置喙却是不容置喙的决断,根本未给他丝毫开口的机会。 张砚如蒙大赦,他连忙躬身行礼: “臣谢太上皇恩典,谢皇上隆恩。” 得意的,张砚舒舒服服的坐在了御赐的位置上,挑衅的看着那两个告他状的人。 “皇母亲您怎么来了?”元明皇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只是可惜,这句询问听在元天皇的耳朵里却更像是诘问: “怎得,你当政了,我便不能上这金殿上来了吗?” 这话说的元明皇抖若筛糠,他立刻焦急的反驳:“没有,没有,这天下是母亲赐予我的,母亲何时上这金殿上来都是应该的。”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偷眼去看元天皇现在的神情。 而这话许是说到了眼前人的心坎里,她的眉眼舒展,并未有太多的不满,而是继续询问:“皇儿刚才认出那两块玉佩的不同了吗?” “恕皇儿眼拙,实在是看不出两块玉佩有什么区别,希望皇母亲能给皇儿长长眼。”说着他便将那两块玉佩递了过去。 接过玉佩,与元明皇相同,元天太上皇也仔细地看了看,摸了一摸它们,但不一会,她似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停止了探查: “这两块玉佩虽然看着质地,形式相同,但一块表面理涩,色浊气滞,而另一块却温润如脂,莹润透骨,孰劣孰优一目了然。” 张砚坐在倚凳上,虽然仍是病怏怏的垂着头,但在听到元天皇这样说之后,嘴角掀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就在刚才接过玉坠之时,他暗中催动内力,看似是随意地摩梭玉身,实则是在用暗力震碎玉石内部的纹理,好让原本光洁的美玉变得粗糙不堪。 这一招明目张胆的毁尸灭迹,不仅洗清了他的嫌疑,更是将了王嘉庚和赵琰一军。 果然见此情形,张砚猛地一下便抬起了头来,轻声低喝:“赵大人、王大人,你二人还不认错嘛?” 突如起来的反转打了两个人有些措手不及。 赵琰和王嘉庚怎么都没想到,刚才还板上钉钉的证据怎么就变成了两个人诬陷张砚的铁证。 那明明就是从福王府偷来的玉,怎么此刻却变成了一块玉理粗糙的劣等品。 只是两人现在也来不及细想,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让他们只能跪地认错:“微臣知错!” “微臣不应该听信小人谗言,就诬陷张王爷。” 赵、王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膝行向前,连连磕头。 然而就在两人磕头求饶之际,惊变陡生。 那枚原本安安静静掌握在元天皇手中的玉坠竟然在毫无征兆之下卡的一声裂成了几块,散落在了地上。 这一裂,登时惊得众人都摒住了呼吸望向那地上的碎石。 就连原本想要借此台阶稍作宽宥,替二人说几句开脱话的元明皇,在看到眼下这物证自毁的一幕时,也彻底的堵死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将到了嘴边的劝解生生咽了回去,面色铁青。 等到朝散之后,已经日上三竿,张砚得意洋洋的坐在马车中向着郭府驶去。 刚才皇帝下令给那赵、王两人降两级留用,罚俸一年,还让他们挑选名贵的玉石亲自送到福王府去赔礼道歉。 虽然这惩罚在张砚看来轻是轻了点,但足够过瘾。 他自朝堂下来,连府都没回就直奔郭府。 还没到,就收到了探子回报说晓月和郭幼帧两人早就出了门,此刻已经去了千织楼。 他心下了然,立刻停车,吩咐赶车人先回了府中换了一身寻常的衣服再行前往。 千织楼的废墟在阡陌交通的道路上显得十分刺眼,郭幼帧靠近那些已经被烧焦了的焦炭,心里不慎唏嘘。 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已物是人非,她不再是千织楼里被孙姨管着的无忧无虑的小女红,摇身一变成了郭家大小姐,而原本承接她们的支檐片瓦此刻成了废墟,再也回不去了。 “小姐,你没事吧。”晓月知道这楼对着郭幼帧意义重大,但此刻她也说不出来什么能够安慰她的话,只能紧紧的 搂着她让她能够舒服一点。 吊唁了没多长的时间,郭幼帧收了自己的心性,向着一旁的摊位走去。 今天的珠花娘没有摆摊,甚至连这摊位都没有收,里面原本漂亮饱满的珠花因为没人看管,丢失的七零八落,只剩下了一些零散的不值钱的物件。 她叹了口气,默默的动手将那些东西收拾了起来,晓月跟在一旁也跟着收拾。 可拾掇完之后她才发现,她根本就不知道珠花娘住在哪里,更尴尬的是,认识的这么长时间里,她只知道她叫珠花娘,从来不曾得知过她真正的名字,就连小花也是,她甚至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作什么营生。 郭幼帧这才知道,自己对着这世人知道的太少了,等到那人不见了,才突然晓得,自己根本就不曾真正的认识过她。 想到这里她突然轻笑了一下,笑自己无知,笑自己无虑。 “晓月,帮我去问上一问这珠花娘住在哪里吧。” 晓月听了吩咐,向着巷子里其他同珠花娘一样做小营生糊口的小贩们走去。 郭幼帧也没闲着,她也开始四处问去。 但两人得知的消息并不多,珠花娘平日里安静沉默,虽然摆摊多年,但周围人与她的交情也都泛泛,人们只知道她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死了汉子,其他的便再无所知。 走得累了,郭幼帧随意找了个馄饨摊坐了上去。 拐角处与她相同来吃饭的还有几个正下了工,准备填饱肚子的洗衣妇。 郭幼帧原本并没有在意她们,她还在为了寻找珠花娘发愁,却没想到在经过她们之时猛然凑巧听到几个人的对话: “哎,林家嫂子真是不容易啊,早早的死了汉子,孩子昨天也没了,我今天早上不放心去看她,一夜里头都白了,抱着那个孩子就是不松手。” 其他几个妇女听了这话,也纷纷的摇了摇头。 郭幼帧不知道这林家嫂子是谁,但她下意识地觉得她们说的就是珠花娘。 犹豫纠结了片刻,她还是选择了坐在那一群人的桌子旁。 还在吃着馄饨的几个人此刻看着突然到来的郭幼帧一下子愣住了,看着她这一身华丽的打扮,她们有些拿捏不准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还是其中一个比较擅长交际的大婶先开了口:“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坐错地方了,俺们这些粗人跟您可不认识。” “婶子们别害怕,我就是来问个事。”郭幼帧虽然笑得良善,但眼前的一群人对着突然出现的她十分戒备,听到她一问之后都纷纷的不说话,低头喝着碗里的汤。 只有刚开过口的那人又说道:“ “俺们都是好人,您要问事就去别的地方问吧,俺们这些人都不识字,问不出个啥来的。” 说完这话,她也低头不再看郭幼帧,而是将眼睛也放在了眼前的碗里。 郭幼帧看出了眼前人们防备,轻笑了一下:“各位大嫂午时后还要干活吧,只吃这点东西哪够,这东西只能吃个水饱,下午干干活一下子就没了。” 随即她便喊道:“老板再给这一桌加……”她细瞧了一下周围的人又接着说道:“十个肉火烧,算在我的账上。” 听了有肉火烧,其中几人的眼瞬间就直了,她们一天天到各家去洗衣服,有时候要洗上三四十件衣服才能换来一个肉火烧,但是赚了钱之后谁也不舍得去买这肉火烧啊,那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生活,留给后面的命用的。 所以看着肉火烧上了桌,众人纷纷都开始咽起了口水。 “别愣着了,各位,吃啊,今天我请大家。” 但周围仍然没有人动,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人开了口: “小姐,咱们都不认识,您就请我们吃肉火烧,你刚才说您想打听什么事,这我们……”她不解的问。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郭幼帧给轻声打断了: “大姐,您放心,我打听的事绝不会威胁到你们的身家性命,甚至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郭幼帧打了保票,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率先撑不住,用手夹起了一个肉火烧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其他人看到已经有人开动,唯恐自己落了下风,也开始争抢。 21. 珠花娘的故事 等到半个火烧下肚,这才有人问道:“小姐,您想问什么,我们知道的肯定跟您说。” 其他几人听后纷纷点头附和。 “不知道几位大嫂认不认识珠花娘?” 这名字说出,几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十分默契的摇了摇头。 ‘名字太小众?或许只有自己这样叫她?’,郭幼帧心里想。 随即她又换了一个方式继续询问。 “她的孩子叫小花,昨天……” 郭幼帧不忍细说,昨天小花从井里被带上来的场景历历在目。 说到小花,几人立刻就知道了郭幼帧说的是谁,刚才还在狼吞虎咽吃着火烧的几人都沉默了。 “您跟林家嫂子什么关系?” 另一个妇人询问。 郭幼帧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与她们口中这位林家嫂子的关系,在说到小花的死时,桌子上又一阵的沉默。 听了郭幼帧的诉说,那妇人叹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林家嫂子是个可怜人啊。” 珠花娘原名叫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众人只知道她嫁的那户人家姓林,所以人们都喊她林家嫂子。 她十六岁就成了林家新妇,跟丈夫恩爱有加,不久后就诞下了小花。 原本以为这一家三口会安安稳稳、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一辈子,但这世上的事情,永远都在计划之外。 珠花娘的丈夫是渔民,每日都在那沪河里打着鱼,打鱼是祖传的手艺,林家世世代代都知道哪里的鱼最肥,哪里的鱼在产籽,哪里的鱼今日撒了渔网之后要等过几日才能来收获…… 凭着这些,林嫂子一家也算是衣食无愁。 后来有一天,男人出去打渔后许久未归。珠花娘觉得心神不宁,她不安的去往其他村里一同出去打渔的人那里打听,但只听的村里的人说,最近水匪猖獗,那些出去晚归的渔船常常遭劫。可珠花娘总觉得蹊跷,她的男人向来谨慎,从来不在风浪天出去打鱼,更不会贪晚。 她想去浅滩寻找,但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其他人也劝着她先回家,他们说没准林家大哥只是去往了更深的水域,再晚一点就会回来的。 她心神不宁的只好答应,回家后抱着孩子等了一夜的丈夫。 可第二天天刚亮,村里的李二叔就跌跌撞撞的跑来报信,说是在芦苇荡里发现了林家大哥的渔船。他的船底不知被什么人凿了个大窟窿,船板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 他的蓑衣和斗笠被随意的置弃在船舱里,像是被人丢弃的废物。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了林家大哥应当是凶多吉少了,知道了这事,珠花娘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哭喊着村子里的人帮她找找丈夫,她的丈夫为人和善,她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糟此横祸。 众人都沉默不语,但在打鱼时还是会默默的观察着周围看看能否发现林家大哥的奇迹。 然而没过了几日,县衙里贴出了一栏告示,说是剿灭了一伙水匪,还特意把几颗血淋淋的首级挂在了城门口示众。 林家嫂子听到这消息,顿时心慌不已,她跟着人群一起去了城门口,挤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颗首级——那正是她多日未归,失了消息的丈夫。 见到这个场景,她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林家嫂子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去了县衙。她敲了县衙的鸣冤鼓,被人请到了堂上。 那县官老爷当着众人还是会做人事的。 他见有人鸣冤上来跪着,也假意的询问了这人的冤情,只是珠花娘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惊堂木便被“啪”的一下打了下去: “大胆刁妇!”县令捻着胡须冷笑道, “这些水匪杀人越货,本官亲自督战剿灭,你竟敢冒认亲眷?” 说着,他便让那一群衙役将她打翻在了地上。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她死死的咬着嘴唇,鲜血汩汩的往外流,但她仍然喊冤,那城门上挂着的明明就是她的丈夫,她又怎么认错。 可终究是棍棒无情,她被打的人事不知混死在了当场。 最后她是被好心的村里人凑钱赎回,抬回的村里。 人伤了筋骨,像具死尸一样失魂落魄的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把命捡了回来。 恢复好之后,第一件事珠花娘便还是要继续告状。 她想着县里不接,她便去州里,州里不接,她就继续往上告,她不信这朗朗乾坤没有一个能为她做主的人。 可小花却突然的病了。 起初只是发热,小脸烧得通红,躺在草席上迷迷糊糊地喊“爹”。 紧接着孩子突然就惊坐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房梁笑:“娘,你看爹在梁上钓鱼呢。” 说完她就手舞足蹈地去够那根本就不存在的鱼,枯瘦的手臂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林家嫂子去抱她,却被她狠狠的咬住了手腕。 第二日城门打开,她抱着孩子就往医馆里冲去。 但医馆的大夫似是知道她是谁一般,见着她浑身湿透的抱着孩子,愣是不敢上前去施以援手。 她跪在地上一个又一个的对着他磕头。 “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我家小花只有三岁啊,她才刚开始活,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 鲜血从她的额头上不停冒出,但珠花娘就像是不知道一样,仍在机械的磕着头。 在场的人看到无一不动容,但没一个人敢上前去将她扶起。 “不是小老儿心狠啊。”那大夫左右张望着,声音压得极低, “昨儿个县丞大人特意派人来交代过了,说只要你还认那城门上的是你丈夫,那他就不允许我们这些人卖药给你家……” 珠花娘听完这话之后愣住了,她抬起鲜血淋漓的脸茫然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大夫,眼中的不干一闪而过,这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把孩子交给了跟她一起来的同乡婶子,头也不回的就冲进了雨幕里。 众人都以为她得了癔症,就在不知道该对着小花如何是好的时候,珠花娘又从雨幕里跑了回来。 她浑身湿透,但手里紧紧的攥着一个令牌,也不说话,眼睛就直愣愣的盯着大夫,将那令牌给递了过去。 这善医堂的大夫见着令牌,深深叹了一口气,接过令牌放在一旁,二话不说就开始急救起小花来。 但这时间终究还是耽误的太久了,高烧退后,小花的命是保下来了,人却变的安静了许多,有人叫她名字时,她总要慢半拍才能转过头来意识到别人好像是在喊她。 吃饭时会突然发呆,米粒从嘴里掉下来了也不知道。 但夜里惊醒时,还会含含糊糊的喊一声“娘”,然后小手紧紧的攥着珠花娘的衣角不敢松手。 从此,珠花娘便再也不提告状的事了。 告诉了郭幼帧关于珠花娘的事,这一群人也吃的差不多了,她们走时只看到了郭幼帧在低头细想些什么,没敢打扰她就悄悄的离开了。 一旁的晓月此刻也已经问了一圈回来,她的收获并不好,问到的所有人都不晓得昨天发生的事情。 拐过弯来,她就看到了郭幼帧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桌子前,前面是一些空空的碗。 “小姐,小姐?” 她上前去推了推她,将她从沉寂中推醒。 “啊?” 见着来人是晓月,郭幼帧勉强争出了一抹微笑。 “怎么样晓月,问到了嘛?” 听到这句话,晓月叹了口气,自己寻了个座位坐下来,倒了一碗茶水下肚后,才说道: “哪有啊,根本就没人知道珠花娘是谁,顶多就是知道那巷子口有个卖珠花的娘子,身边总是带着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其他的多都是在说着昨天的 那场烟火,也有人听说昨日死了个孩子,但都说是女娃没有讨论的兴趣。” 城南无人问津的死了个孩子,而人们只洋洋讨论着昨天城北的那场烟火。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也是理解,这个世道,自己都活的这样艰难,又有什么力气去管他人呢,罢了,晓月我们走吧。” 郭幼帧叹了口气,扔下了几枚铜板,带着晓月扬长而去。 晓月跟着郭幼帧去往了城南十五里外的一个村落里,一路望去荒草丛生,人烟稀少。 等到了地方,她们才发现,那地方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破败。 村子早就空了。 去年,官府贴了告示,说是要征了这地方建码头。但补偿的银子薄得像张纸,掰开了算,连半间新瓦房都买不起。 这村里有人闹过,可衙役的棍子比道理更硬,最后,一家家都抹着泪搬了,有的投奔远亲,有的挤进了城里的窝棚。 只有珠花娘还留着。 她的破屋子歪在村口,像颗摇摇欲坠的烂牙。 两人一步一步的靠近那间东倒西歪的破屋,思索着等会见了珠花娘应该说些什么。 可到了屋里她们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破烂的家具以及被打破了、流光了水的养蚌缸,那些蚌因为失了水,表面的壳变的干巴巴的,看着半死不活。 郭幼帧和晓月屋里屋外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 “小姐,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这里哪有人啊?” 郭幼帧也有点犹豫,但看着仍有生活气息的房子,她还是有些质疑。 老远的,村尾的方向一个大叔背着一个大箩筐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的筐子满是绿色的叶子,郭幼帧猜测那是上山挖药的采药人。 采药人或许也没有想过这荒村野地会有人在这,还是两个穿的金贵的有钱人,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还没等说话就听眼前的人先开了口: “这位大叔,您是这村里的人嘛?” 他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郭幼帧和晓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警惕的点了点头。 “你们是谁?问这个干啥?” “我可没做啥坏事啊,你们不要抓我!” 那人连连摆手,荡着腿疯狂的向后退。 见被人误会,晓月连忙解释: “你别误会,我家小姐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下这村里住着的人的,一个叫林家嫂子的。” “你们是她什么人?”老汉听到这个问题,立马停下了脚步,她有些狐疑的看了看两人。 “算是,半个朋友吧。” 听了这话,采药农似乎放心了一下,他的眸色暗了暗,低了一下头,说道: “老林家的这个命苦啊,死了丈夫,就守着一个闺女过活,昨天闺女又死了,今天早上的时候官差差人来说她丈夫是她杀的,就连女儿也是被她掐死扔在了荒井里……” “可村里谁不知道?” 采药农突然抬高了声音,但感觉似乎有些不妥,他看了看周围,又急忙压低,“她家男人明明是那年县太爷为了邀功……” 剩下的话采药农不敢说,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屋后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突然叫了起来,采药农浑身一抖,手里的药篓子差点打翻。 他匆忙起身,对着郭幼帧两人急急说去:“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我家里也不容易。听说那县太爷……”他指了指天上,惊吓得说道: “和上头有关系哩。” 说完这话,他就匆匆的告别了两人,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眼这空荡荡的村子,又补了一句:“老林家的现在被关在县衙里,听说明天就要过堂了,这过了堂啊恐怕人就凶多吉少了,这村啊,终究是没了。” 山风卷着这句话,吹散了采药农语气里的悲凉。 22. 科考 趁着人还没有过审,郭幼帧先一步来了这县衙,她敲了那登闻鼓,被带进了里面。 此时的县太爷酒醉未醒,今个听了这有人敲鼓的声音,一脸不耐: “大清早的……” “哪个不长眼的……” 他打了个酒嗝,蹒跚着脚步往公堂上走,等到上了堂来,惊堂木“啪”地一拍,震了所有人一个哆嗦。 他眯着醉眼,看也不看堂下站着的是谁,歪着脑袋,挥了挥袖子,嘴里含糊的说道: “来呀!将地下这个……这个……打一顿再说!” 衙役们听到他的这个句话之后,瞬间面面相觑。 站了这么多年岗,这底下的人都是有眼力见的,眼前这人服饰华丽,举止有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够随意欺负的普通人。 她身上的气度让他们不敢招惹,万一这是哪个当官家里的官小姐,这要是打了她,他这县太爷还好,他们这些当下人的说扒层皮就扒层皮。 一旁的师爷也看了看眼前堂下站着的人,听到这话之后瑟缩了一下脖子,他用手扯了扯县令的衣袖,企图将他唤醒一点。 但县太爷的脑子现在正在发懵,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这位师爷要干些什么,反而被他这么一扯,条件反射下向着另一个方向躲去: “别动,小翠……” 郭幼帧见着他的这个样子,眼神先在周围试探性的往她身边来的众衙役脸上扫了一眼,不怒自威的神情晃了周围人一阵心惊,刚走了两步的脚又嗫嚅的退了回来。 她见到他们欺软怕硬的神情心下了然,冷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将这群人当回事,而是“当啷”一下,将一块鎏金令牌砸在了前面的案几上。 巨大的声响将那县太爷吓了一激灵,他条件反射下站起身来,宿醉的头因为刚才的响动突然清醒了片刻,刚想发火,却没想到身边的师爷很有眼力见的掐了一下他,他吃痛“哎呦”,看了看一旁的师爷,刚想破口大骂,就看见师爷哆哆嗦嗦的指了指那腰牌。 县太爷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眯着醉眼往桌子上的东西看了看,等到看清那腰牌的真实面目时,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那令牌上的蟠龙纹活灵活现,不是福王府的腰牌更再是什么。 此刻,县太爷浑身都打起了冷颤: “不知竟然是福王爷府上的贵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实在该死!” 他慌忙从太师椅上滚落了下来,官帽歪斜着挂在脑后都顾不得扶正。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县太爷跪在郭幼帧面前磕着头,卑微到了极点。 “不知……不知贵人今日驾临本县,是……是为何事而来?下官……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他偷偷抬眼,想从郭幼帧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只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那双眸子似笑非笑,虽然澄澈,但却看得他心头一颤。 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听闻贵县的牢里关着一个姓林的妇人。” 县太爷听到这一问话,先是一懵,他似乎是有些想不起来郭幼帧所说的姓林的妇人是谁,还是身旁的师爷凑到了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了话,县太爷瞬间了然,可就在他准备回话之时,郭幼帧却又抢先一步说道:“放人!” 此刻的县太爷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却仍然有些强撑:“这、这刁妇涉嫌谋杀亲夫……” “谋杀亲夫?呵,” 郭幼帧看着县太爷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县太爷的面前: “县令大人,她是否谋杀亲夫,您难道不知嘛?” 县太爷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瞬间惨白。 他当然记得,那年用这些渔民的首级冒充水匪领取悬赏的事情,珠花娘的丈夫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这,珠花娘不知道来告过、闹过多少次,直到后面她家那个小妮子病倒了,他这才用了些手段彻底让她停了想要继续告状的念头。 只是他不知道,这事,眼前的人是如何得知的。 “放!这就放!” 他的身体抖成了一团,跪着的腿不听使唤的抬了起来,抖着手就去抓身后放着的令签,冲着衙役吼道: “还不快去牢房!”,转头他又陪着笑脸看着郭幼帧。 一盏茶后,珠花娘踉跄着被带出了大牢,大牢外耀眼的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郭幼帧和晓月在府衙大牢外,看着缓缓踱步走出来的珠花娘有些心酸。 这才一晚上没见,眼前的珠花娘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人看着也老了十几岁,原本坚毅温柔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滩死水,没了生的欲望。 “嫂子?” 郭幼帧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珠花娘,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才刚开始活,却又像已经死过了一回。 当天夜里,珠花娘在没有任何人防备的情况下上了吊,郭幼帧知晓后并没有哭,只是愣神的看着远方的地。 张砚上前抱住了她,轻轻安抚着。 “我晓得,这大概就是她的命吧。”她轻轻的说,像是气四散在了风里。 她晓得,珠花娘从前夜小花死之时,魂便散了,行尸走肉的,就算郭幼帧不把她从牢中救出来,那也是个必死的结局。 在这个世道里,官字两张口,吃人不吐骨头。 县太爷一顶乌纱帽,压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那林家大哥的命,不过是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珠花娘的血泪,在他的眼里可能还不如一壶花雕值钱。 郭幼帧又想起昨日那县官看着福王府腰牌的场景,官场如戏台,他跪拜王爷腰牌的模样,与那些百姓跪求他时何其相似。 自此,这事便成了荷花塘里的污泥,再也没有风浪,却在郭幼帧的心里种下了更深的根。 五日后,县太爷“主动请辞”,据说是自己年老体衰,已经担不起这样的重责,请求卸甲归田。 辞呈刚一交上去,没有任何寒暄,人们就听说他连夜搬去了乡下的老宅。 而他刚一走,这福王爷府上,就多了个懂事的哑巴花匠。 经历了这事,郭幼帧这才彻底懂得了这权势才是世间最快的刀,律法条文在权势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想要讨回公道,就得先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剩下的时间里,她将自己关在书房中,门窗紧闭,只留一盏青灯相伴。 一个月后,八月的贡院外,日头毒得能烤熟鸡蛋。 青石板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考生们挤在树荫下,像是一群躁动的知了。 郭幼帧穿着一身素服,跟着一群与她有相同志愿的女子,站在等待考试的队伍里。 “女子也来考功名?”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书生摇着折扇,斜眼瞥向了另一旁队伍里的女子,不屑的说道: “闺阁里绣绣花得了,这科场里可不是儿戏,一个女子当官算是什么样子?” 这话说完,周围的几个男子就跟着他一起哄笑起来。 有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往几个女子的面前凑了过去: “小娘子,与其在这晒日头,不如跟少爷我去茶楼如何,等少爷我高中将你带回家,那不比你在这里晒这毒日头的强?” 他嬉笑着,手脚不老实的上前去便想要捉一个女子的手,却没想到身后突然狠狠的挨了一脚,一下子就被踹飞了出去。 “谁,是谁踹我!哎呦。” 被踹飞的男子趴倒在了郭珮的身旁,不停的捂着自己的屁股和头叫唤着。 郭珮看着有人被踹倒了自己的身边,唯恐自己也跟着遭殃,急匆匆地便后退了好几步。 等到退到了一个安全范围,他才抬起了头来,却正好对上了郭幼帧那双似笑非笑地眼睛。 此刻的她已经不想多生事端,在刚踹飞了那男子之后,早早的退到了人群后边。 看到郭幼帧微笑的看向自己,郭珮在这酷暑之中打了一个寒战,他什么也没说,喉头抖动了一下,不自觉地便眼睛转到了别的地方。 那男子被周围的好心人扶了起来,衣袍上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 他气急败坏的转过头去在人群里寻找刚才踹他的人,扫寻了片刻,却在看见郭幼帧那一脸得意的望着他时,定住了眼睛: “是你!是不是,就是你刚才踹我!” 他不顾周围人的劝阻,一下子就挣脱了他们搀扶着他的手,身上的汗因为暴动更是起的密密麻麻,很快就把脸上干燥的灰尘变成了泥汤。 然而与他不同的是,周围的一些人在看到他这样无礼的举动之时却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刚才就有点看不起这些人的言语手脚轻浮,此刻见着他把矛头指向了一个女子,更是面露鄙夷: “这位兄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捋着胡子,语带深意的说道: “众目睽睽之下,你一个七尺男儿,怎好意思将过错推给一个弱质女流?” 说完这话,他旁边站着的一个少年书生也忍不住的开口小声嘀咕: “就是,而且方才明明是你先动手动脚的,现在却要找别人的过错,我与你这样的人一同考学,真当是有辱斯文。” “就是,就是!” 周围声援的声音此起彼伏,不一会那书生便被淹没在了浩浩指责中。 …… 那油头粉面的书生在听到这些话时,脸色变得涨红,他额上的青筋暴起,有好几次都想要冲出人群去躲藏起来,但周围的人将他围得严严实实的,丝毫没有缝隙,最后气急之下,只能大声喝道:“你们懂什么!分明就是这个贱人……”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郭幼帧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轻轻的“啊”了一声,眼神清澈,仿佛是才看到这人身上的狼狈模样。 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方素帕,向着眼前的人递了过来:“公子擦擦脸吧,虽说科考重在才学,但仪容不整,终究有碍观瞻的”。 她的语气诚恳,神情坦然,哪里像是一个暗箭伤人的小人,分明是一个心肠极好的菩萨。 然而,这一切骗得了谁却骗不了郭珮。 此刻的他正站在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 这样的郭幼帧他见过太多次了,人前是只温顺无害的小白兔,人后却是个能不动声色设局、笑里藏刀的黑狐狸。 只要她喜欢,任何人都要臣服。 可今天的郭珮不想招惹事端,于他来说考学才是最重要的。 郭幼帧的举动,更显得那书生咄咄逼人。 贡院一旁维持秩序的几个衙役看到了这边的闹剧,已经不耐烦地围了上来。 “都住口!贡院重地,岂容喧哗?” 巡考官厉声喝止,他冷冷扫了那书生一眼: “再敢生事,直接取消应试资格!” 那书生顿时噤若寒蝉,只能在众人或嘲弄或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 只是在走之前,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郭幼帧,却见她此刻也正在抬头望向自己。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极淡,配合着她将手指放在脖颈处的动作,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在等待了几炷香的检查之后,这些想要抱负天下的学子终于进到了号舍之中。 号舍里闷热如蒸笼,可郭幼帧似是没有察觉,她放好自己的东西,等待着这场考试的开始。 而随着铜锣的响动,郭幼帧开始了她当官道路上的第一场较量。 23. 聚仙楼 随后的第二场和第三场分别是经义科考和的诗赋科考,除此之外,与男子不同,女子还有一门特试,因此第四日,这贡院中仍还有些许女子的身影。 而等到第四日时,郭幼帧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前面的三科她自问答的十分不错,就算是那上面的东西是用来敷衍了事的华丽话,但这华丽话她认为自己也能达到合格线上。 今日的温度已然没有了前两日那般炙热,相反却有点舒凉。 只是贡院内外的树木上,仍是有着许多蝉虫在吱吱叫着夏天。 郭幼帧坐在考试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等着考卷下发,监考官不知是因为看着剩下的这些是女子,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期待,还是因为此时已经是最后一门科考,一个个都懒洋洋的坐在座位上,随意聊着闲话,等待着考试时间的到来。 终于,最后一科的锣声响起,监考官们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始分发今日的考题。 按着往常,这一门应当考《女戒》等女四书相关内容,但今年的科考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当各考官将新设的朱红考题《论女子参政》发下来时,满场哗然。 几位世家小姐咬着嘴唇迟迟不敢落笔,而郭幼帧在看到这个考题的时候却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持久的愤怒。 她想过这个时代对于女子的规劝,女四书已经是十分框住女子的东西了,可没想到就连这最后的一点让女子走出困伐的东西,他们也要嘲讽出来。 可愤怒归愤怒,郭幼帧还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她不能被情绪左右,有些东西该昧良心还是要昧良心。 …… 终于伴随着贡院门外的三声炮响,南朝最近的一场盛大秋闱落下了帷幕。 此刻已经是一更左右,掌着灯,郭幼帧与一群小姐从贡院里走了出来。 她们刚一出来,那贡院的门就上了封条,任谁也接近不得。 张砚和晓月等人在外已经等了许久,看着人出来,纷纷上前接应。 “如何?”晓月问道。 “小菜一碟。”此刻的郭幼帧有一种大事做完的乏力感,或许是考试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神经太过紧绷,此刻放松下来,竟然有些许的累。 她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小姐。”站在张砚旁的一个护卫插着空抱拳给郭幼帧行了个礼。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人,眼中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惊奇:“张思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再过几日才能回来呢。” 张思是张砚身边的护卫,这段时间他被张砚派到南疆那边办事,今日才回来。 “托小姐和少爷的福,这次的事情办理的异常顺利,所以这才回来的早。” 与其他人的叫法不同,张思从小就跟张砚一起长大,除了是朋友之外,还是世仆,所以寻常人叫他王爷,他便叫他少爷。 “累了吧,我在聚仙楼准备了解秽宴,我们去去这考场的霉气,还准备了你最爱吃的冰盏杏仁酪,等会吃了饭我便送你回去。”张砚在一旁说道。 听了张砚的话,郭幼帧点了点头,她又打了一声哈欠,这贡院里能带的东西实在太少,就算是顶好吃顶好看的吃食,到了检查的那一步也都会变成碎渣。 再说了,这一整天里她都在聚精会神的答题,身体上的能量早就耗光了,虽然很困,但她仍想去尝一下那些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若是不去,这要是晚上突然被饿醒,她真怕自己来不及找一口吃的然后饿晕过去。 聚仙楼里此刻倒是并没有多少人在,与昨天的人声鼎沸相比,此刻冷清了不少。 店里的小二看到有贵客进门,早就巴巴地跑了上来,听到是三楼雅间里预定的主,喜笑颜开的就带着她们上楼去。 张砚定制的雅间与其他的雅间其实并无二致,只是它的楼层更高,而这一层也仅有这一个雅间存在。 收了张思打赏给自己的银角子,小二的嘴都已经合不拢了, “各位贵客,吃食马上就到,您各位要是有事尽管吩咐,我就在楼下柜台,顺着外面喊一声我就行。” 他喜气洋洋的退出了房门,懂事的将门带了起来。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彼此喘气的呼吸声。 一炷香后,果然如小二所说,那些吃食像是流水一般被送了上来,张砚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十分满意,又着着张思打赏了这小二一个银角子。 可饭菜吃到了一半,突然,门外就响起了了敲门声。 “里面的贵客,买花吗?新鲜的茉莉花,今天刚采的,香的哩。” 清脆的童声穿透房门让还在进食的几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张砚眉头一皱,心里不禁狐疑:这个时辰怎会有女童在酒楼卖花? 他向张思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到了窗边,用筷子挑开了一条窗缝,细细察看着外面的动静。 可看了半天,张思却没有看出有哪里不对,门外的确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矮矮的瘦瘦的,拿着一个大大的花篮,有些费力地仍在敲着她们房间的门。 他将窗缝放下,回头对着张砚摇了摇头。 三人会意,郭幼帧对着晓月使了个眼色,在张思回到自己的座位之际,晓月已经起了身来,前去把门打开。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映入在了她的眼帘。 “小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卖花啊?你家大人不会着急吗?” 晓月这话刚一问完,还未等眼前的卖花小姑娘说话,聚仙楼的小二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楼梯口飞奔了过来。 “哎哎,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让你在这里卖,你怎么不听呢,我们这里的都是贵人,你得罪了,十条命都不够还的。” 这话一下子,就把眼前的这些人归到了恶人的地步。 他上前去想要将小姑娘拖下楼去,可这姑娘十分机灵,转着圈就躲到了晓月身后。 她笃定这里面的人是贵人,这个小二得罪不起,但是不是好人就要看她的命了。 果然,在看到晓月之后,小二的笑模样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边陪着笑脸边说道: “真是让您受惊了,这小姑娘三天两头的在我们这卖花,掌柜的心眼善,就让她在大堂里卖卖也就算了,没想到这几天她得寸进尺,开始往这雅间里跑,扰了各位贵客的兴致,实在是抱歉啊。” 小二解释了一通,就向着晓月身后的小姑娘抓去。 “阿娘这段时间病了,我家里实在是没有钱买药了,这才上了楼来,希望能多卖点花,阿牛叔叔求求你了,不要赶我走。” 那小姑娘一边躲避,一边哭喊着,大大的花篮在她小小的手里挣扎不住,那些花大片大片的往外撒。 小姑娘看着花洒下,也不再去躲避那小二的手,而是蹲到地上去不断地往篮子里抢夺那些花。 “够了。” 郭幼帧看着眼前的事情,软了心肠。 “这花,我们买了,就让这姑娘在这里呆一会,你先下去吧。” 她叫停了眼前的闹剧,让晓月打发走了小二,将那小姑娘拉到了身前来。 刚才那姑娘躲在晓月身后的时候,她便见着眼熟,实在是太像了,双丫髻,还是用着红绳扎的,年纪和身形也相仿。 眼前的人长得活脱另一个小花,只是小花并没有眼前的孩子机灵。 “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玉。” “阿玉,好名字。” “吃饭了吗?” 其实不用问也能看出,这孩子刚走到饭桌前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直勾勾的看着桌上的残羹剩菜,丝毫不在意那是别人吃过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将嘴巴里的口水咽了下去。 软了心肠,郭幼帧让晓月去了楼下喊了厨房重新做了一些吃食, 而她也换了一双筷子捡了一些众人都没有动过的饭菜端到孩子的面前。 可如其他人猜想的不一样,阿玉虽然一直在咽口水,但并没有上前去吃这些东西。 “怎么了阿玉,饭菜不合胃口吗?” “阿娘说,在外面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 郭幼帧听到这话,轻笑了一声:“警惕性还挺高。” “不是的,之前阿姐就是吃了别人给的东西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之后阿娘才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的。” 说到这话,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不吃便不吃吧。” 她将饭菜拿远了一些,又将孩子手里的花篮提溜了上来, “这花怎么卖啊,阿玉?” “一枚十朵。” “嗯,倒是便宜。” “这些花,姐姐都要了。” “真的吗。”听到郭幼帧的话,小阿玉的眼里出现了亮光。 “当然是真的,晓月给钱。” 两块碎银子出现在了晓月的手心里,她向着阿玉的手里递去,或许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钱,阿玉愣住了。 “姐姐,你是不是给错钱了啊,这两块银子可是够我家一月的开销。” “姐姐没有给错钱,姐姐有钱,想给你多少,就给你多少。” 晓月的话让阿玉更是一愣。 “好了你快别逗她了,孩子都快让你逗傻了。” 晓月嘿嘿笑了两声,走上前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砰!”一声巨响突然从外面传了出来,紧接着是碗碟碎裂的声音。 “老子今天非要喝个痛快!谁敢拦我!“粗犷的男声带着醉意,几人还在寒暄的眼睛登时就瞅到了门上。 “去看看。” 张思听了话,刚推开门就要往外走,就见掌柜的慌慌张张跑上楼来: “贵客恕罪!贵客恕罪!楼下有个醉汉闹事,非要我们给他找上好的席面,这没随了他的意,就开始耍起……” 话音未落,楼梯处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走廊里,他青白的脸下是许久未刮的胡茬,原本华贵的锦袍此刻不知被什么东西打湿,衬在他身上深一块浅一块的。 “听说……这儿有上好的雅间?”男子醉眼朦胧地扫视众人,话音刚落,他便不胜酒力的扒着栏杆躺了下来。 “俞兄!俞兄!” 楼梯上又突然上来了几个人,郭幼帧打眼望去,那些人她都十分眼熟,都是在华林宴上见过的几个世家子弟、小姐,而这其中还包含着她那个所谓的大哥。 见着是熟人,郭幼帧和张砚等人也不好再出面,她们进了门,将门重新关上,打开一条窗缝看着外面的进展。 可这几人似乎并没有想要下去的打算,似是第一次看见这三楼竟然还有雅间,一个个在酒劲上头的情况下,放弃了地上正在半躺着的人,想要上前来查看一下。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掌柜的满脸堆笑的拦了上来: “几位少爷、小姐,我这楼下新开了坛二十年的花雕,特意给今年科考的举子留着的,寓意高中,不知道您几位赏光与否,跟我去品鉴一下?” 这就算是拿捏住了这些人的命脉,这酒楼掌柜的也已经开了二十多年的店了,这来来往往的客人,他瞅一眼就能大致分辨出来他们是干什么营生的,虽说这书生在他这里喝醉的也不在少数,但最近秋闱刚过,来这里的大多是参加科考的举子,他一眼就分辨了出来。 “花雕?高中?”几个书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不是!”掌柜的趁机挽住其中两个书生的胳膊, “这酒啊,打开之后得趁新鲜喝,放久了就没那个韵味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楼下使眼色,两个机灵的小二立刻上前来,一人搀住一个醉汉,轻声说着:“爷您慢着点,这楼梯滑。” 24. 烧纸 “不愧是你大哥,就连跟你一起吃饭都要同日同时,男子科考昨天就已经结束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你俩还真是兄妹。” 看着人被搀下,张砚开始调侃起郭幼帧来。 可郭幼帧听到这话之后只是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又重新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旁站着的阿玉似是见惯了刚才别人吃醉酒耍酒疯的样子,所以只是乖乖的站在原地,并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郭幼帧看了看阿玉,突然就盯上了那地上的花。 她的眼睛一转,一个坏主意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拉过一旁的阿玉,对她悄声说道:“阿玉,想不想再赚一块碎银子。” 听到这话,小阿玉眼睛又是一亮,拼命的点头。 郭幼帧将人又拉近了点,凑着脑袋趴到她的耳边去说悄悄话,为了不让其他几个人看见自己在说什么,她还特意用手捂住了。 这一操作更是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听着郭幼帧说完话,阿玉点了点头,也不理会其他人,抓起那个盛满了鲜花的篮子就往外走。 “晓月,跟一下她,别跟太近,别让她受伤就行。” 晓月听话的点了点头,跟在阿玉身后出了门。 “你这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张砚可太了解郭幼帧了,刚才她的那双丹凤眼一转,他就知道她那坏心肠又动了起来,只是不知道这次到底是谁要遭罪了。 “一块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郭幼帧率先起了身,悄悄地打开门,在看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跑到了栏杆处,蹲下,看向二楼雅间的方向。 张砚和张思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她一起出来,也蹲在那里。 这个位置极好,他们刚好能看到卖花的小姑娘阿玉走到了二楼的地方,拐着弯,也不敲门,胆大的就推开了那房门。 而晓月则在她身后远远的地方呆着。 “一、二、三……” 郭幼帧细数了三个数,还没等数到下一个,就看见那小姑娘逃命一般的从那包厢里冲了出来,而晓月则不明所以的也跟在她身后跑了过去。 起初与郭幼帧猜想的并不一样,那包厢里十分安静,或许是这些人都酒醉未醒,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可紧接着就听到包厢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伴随而来的是其他人手忙脚乱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珮哥,你的脸上和身上。” 这一声珮哥叫的楼上三人均是牙根一酸,她们看着楼下慌乱的场面均是好奇。 “你让她干什么了,那房里竟然闹成这样。” 张砚一边好奇的探头往那房里看,一边询问着郭幼帧。 “郭珮这人,只要闻到花身上就起红疹子,我刚才跟那小姑娘说,你等下推开她们的房门,什么话也不说,拿着那花篮就往她们身上扔,然后就跑。” 听着这话,张砚和张思均是给郭幼帧竖了个大拇指,就这短短的时间里,她都能想到整人的事情,真不愧是心肠一般的黑。 不过就过了短短几秒,郭幼帧似是突然的回过了味来,偏着头向着张砚问去:“刚才那一声是谁叫的,怎么听着不像是赵秀的声音。” 赵秀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张砚倒是不知道的,但他们很快便见到了真人。 许是郭珮身上的红疹真的太过糟糕,已经有人将他扶了出来。 郭幼帧几人将头埋了下去,向后退了退,尽量掩盖住自己的身形,可那双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前面的这些人。 郭幼帧他们这才看到,一个女子寸步不离的抱着郭珮的胳膊走了出来,那脸上的神情焦急万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眼前的是她的情哥哥不成。 楼上的三人都不认识这女子是谁,郭幼帧似乎对她有点印象但并不多,好像是上次的华林宴,但上次人真的太多了,她哪能各个都认识。 只能调侃道:“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啊,你看那张脸,这么多姑娘喜欢,一个赵秀,一个这姑娘,真不知道是那里眼瞎了,需不需要找个大夫看一看?” 张砚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刚想反驳,说道自己也长得好看,怎么不见那么多姑娘喜欢自己,可听到后半句,他便闭了嘴,这找大夫看眼睛的事情,还是郭珮自己去做吧,他就不奉陪了。 看戏的戏码逐渐散了,三人意犹未尽的回了自己的雅间,等了一会等到晓月回来之后这才散了场回家去。 此时已然快到了二更时分,郭府里的院落大多都已经落了锁,只剩下各位主子的院房还开着。 郭幼帧和晓月两人寻着路往东厢房走,通过一个个窄窄的门,走了不多时就看见了两个守夜的婆子迎面而来。 “大小姐。” 她们知礼的给郭幼帧请了个安,然后避让开了主路让郭幼帧两人先行过去。 不得不说这郭府的管教是十分严格的,起码在郭幼帧回家这段时间里见来,那些下人们大多数都十分的谨小慎微,连私下里蛐蛐主子的事情她都未曾见过。 穿过了二进的房门,郭幼帧终于见到了自己院子的门,她和晓月快走了几步,想要快点回去歇息。 “哎,晓月,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突然,郭幼帧像是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她像是狗一样左右闻了闻,找了个方向就要往前去。 晓月听了话也跟着她闻了闻,说道:“好像是烧纸的味道。” “还有香。”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烧什么纸?”郭幼帧皱了皱眉,鼻子又往前凑了一凑。 “可能是谁家人的祭日吧。” 似乎真的像是晓月猜中的那样,郭幼帧也觉得这是香纸在焚烧,她以为这是府中哪个下人家里在祭拜先亲,所以便没有在意。 可是两人越往前走这香纸的味道却并没有减少,反而味道越来越浓。 “真是奇怪了,二小姐这段时间怎么一直在烧纸,隔几天就烧一次,是在祭拜什么嘛?” “应该是在跟夫人她们祭拜保佑大少爷高中吧。” “可大少爷昨天就科考完了啊,怎么今日还要烧?”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少爷还没放榜,这纸怎么的也要烧到放榜之日才行啊。” 对面的小丫头或许是刚来到的这府中,还不太懂这府的规矩。 两人对着脸聊的不亦乐乎,丝毫没发现郭幼帧两人已经接近了。 “你们说幼婷这段时间一直在烧纸?” 没有想到自己的身后会突然出现人,其中一个姑娘经受不住这种经吓,刚要喊出声,就被晓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而另一个姑娘见着身边的同伴被捂住,刚要喊出的声音此刻又停在了半截。 两人均是吓了一身的冷汗,等看到来人是谁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 请了安,平复下了自己的心跳,这才有人回应道: “回大小姐,二小姐也没有这几天天天烧纸,而是每隔一段时间才烧一次,而且不止是黄表纸,元宝或者纸钱都会烧,而且每次都烧很多。” 郭幼帧听了这话,偷偷往那院落里探了个头,看见,果然如这小丫头所说,大大的院落里,郭幼婷和她的丫鬟蹲在天井的中间,她的身边摆放了一些黄色的纸钱,此刻正在一张又一张的扔到那烧的极旺的铜盆里任凭火舌将它们碳化。 看着铜盆里残留的灰烬,郭幼帧想他应该已经烧了不少了。 “你家小姐每次都是这个时间烧嘛?大少爷知道吗?” 那边被捂住嘴的丫头此刻已经得到了解脱,她将话接了过来:“也不全是吧,上次大小姐就大概子时才开始烧的这些东西。” “大少爷?大小姐真会说笑,大少爷最近一直在准备科考,这段时间都不在府中,又怎么会知道二小姐在做什么。” 郭幼帧听了这话,额头皱了一皱,她偷偷的往郭幼婷的院子里看了一下,此刻那焚烧已经到了尾声,郭幼婷像是一个常人一般,将剩余的冥币灰烬翻了翻,火舌在逐渐熄灭的灯火下又扬了起来,将那些残存在灰烬里的纸币灼烧完整,然后就吩咐着一旁的丫鬟来处理了。 “你们还记得,你们小姐第一次烧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嘛?”她问 被捂嘴的丫鬟皱了皱眉想了片刻说道:“好像是六月底吧,具体的时间,奴婢也不知道了。” 听了这话,郭幼帧眉头又是一皱,没有详细的时间,那她就不好猜测郭幼婷究竟在做什么。 给郭珮祈福?怎么可能,这兄妹两个各有各的花花肠子,上次华林宴之后,郭幼帧才发现郭幼婷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迷恋她那个哥哥。 那会是什么呢? ‘六月底’想了一阵,郭幼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往那院子里看了一眼,但此刻的院落安安静静,早就没有了郭幼婷的身影,只剩下那些燃烧的纸灰灰烬还漂浮在半空中等着风将它们吹走。 突然,两块银子出现在了郭幼帧的手里,她往着两个小丫鬟的手里塞了一下。 “姑娘们,我们两人今天什么也没看到,从未出现过在这里,你们说对吗?” 她笑着看着两人,希望听到满意的答案。 可其中一个姑娘似是太过实诚,她接过银子愣愣的说道:“可您就是在这里,还看到了二小姐……” 可话还没说完,另一旁的那个丫鬟似是早就发现了不对,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她满脸讨好的对着郭幼帧说道:“是是是,我们今天晚上谁也没看到,只有我们俩个在这里,其他人谁都没来过。” 郭幼帧原本听到第一个姑娘的话时,脸瞬间便冷了下来,可再听到第二个人的话之后,脸又稍稍缓和一些。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带着晓月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晓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神情落寞的抬起头,望着天上露出了一角的月亮发愣。 晓月被郭幼帧的这句话突然问愣住了,她瞅了郭幼帧几眼,思忖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今天不是小姐你科举结束的日子吗?” 可郭幼帧听了这话,只是无助的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 其他人或许不记得,但她还是记得的,今日是小花的六七之日。 25. 双榜状元——及第 今日是放榜日,寅时,天还未完全亮起,贡院外的长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举子、家仆,等待报喜的差官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们,全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眼前这厚重大门的打开。 “不准备下去亲自看看吗?你看看他们,都想直接参与这喜气,哪怕这喜气可能跟他们并没有任何关系。” 郭幼帧站在街边茶楼的二楼边,跟他们一样注视着底下那扇厚重的大门。 她的手里拿着千里镜,不时的扫射过他们一张张期待的脸。 张砚从她身后走出,也跟着她望了望楼下那些叽叽喳喳的人。 “不了,太闹,太挤,终归是一个结果,只要得知就好,我没那么多讲究。”她虽然这样说着,可手中不时查看的动作却出卖了她。 听了这话,张砚耸了耸肩,他自是知道她是嘴硬的,嫌闹嫌挤是真的,但心里紧张也是真的,要不然她也不会一直站在这里,用着那千里镜望着那紧闭的大门。 笑了笑,他从袖中抽出了一把扇子展开,又陪着她继续等了下去。 不多时,礼部官员持着黄绢金榜,在万众瞩目中打开了门板,缓步走了出来。 看着有人出来,赫然间,所有人都炸了锅,像是越冬的鱼群一样不停上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读官一声高喝,瞬间屏息了周围一群拥挤的人。 两名差役在宣读官的宣和声中迅速的将皇榜展开,刷浆、贴纸、抚平,将那丈余长的黄纸铺展在了墙上。 鲜黄的纸簿上,墨迹星星点点,唯有最顶端三个朱砂大字“钦点榜”最为醒目。 一个穿着青衣布衫的男子挤在最前排,他的身上早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可他却来不及顾及。 在这炎热的盛夏里,他在二甲的末尾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欣喜若狂,也不知道哪来的牛劲竟然冲散了身后围堵他的人,从这铜墙中钻了出去。 刚一到空旷的地方,在众多围观的人面前,当场便跪在了地上,拼命的磕头,嘶声喊道:“爹!娘!儿子没辜负你们!” 而紧接着,人群里又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原来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在发现了自己终于榜上有名之时,竟然喜极攻心,昏厥了过去。 几个同乡连忙掐他的人中,这才将他唤醒,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快……快烧纸告诉我那族中先祖,明德今日光宗耀祖了。” ……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狂热的人实在太多,挤在榜前的人也太多,郭幼帧一时之间竟然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哪里。 却也不怪她,女子榜的榜单在整个黄榜的最后,小小的位置上,只慵懒的写着几个人的名字,丝毫没有男子榜撰写的认真。 此刻,那个位置被疯狂的人们所掩盖,郭幼帧丝毫看不到那上面写着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将千里镜从眼上拿了下来,有点后悔。 如果自己刚才不这么嫌挤,也同那一群人一样冲在人群里,是不是就可以早点看到那上面有没有自己的名次了。 张砚似是她肚中的蛔虫,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扇子一合,随即拿着它往人群里的一个方向指去。 “你别想了,就算是你早日去,恐怕也挤不过这些人的,他们正在疯头上,根本就没有寻常的良善,你看看张思被他们挤得,丝毫动弹不得。” 听到张思的名字,郭幼帧有点惊醒,她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猛地转头,这才看到,在那些人群的中后位置上,张思正在努力的往人群前面钻去,可怜他武职出身,力量强劲,却在一群弱不禁风的书生面前占不到丝毫便宜。 看着张思那副憋红了脸、进退不得的窘样,郭幼帧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刚才压在心头的那点紧张,此刻也消散了许多。 既然一时之间看不到自己的名次,她心下无聊,转头便想看上一眼这榜单上的他人,心中想着,若是能提前熟知这同科的俊彦,日后有所结交,那也能为己所用。 可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竟然惊吓的怔在了原地。 她原本并不在意今科的一甲前三究竟花落谁家的,只是想着虽然朝廷今年广开秋闱、废除往年的推举旧制,但这金榜之上,终究还会是那些高门之人的囊中之物。 可谁知,当她的目光扫过这排列在前的第一个姓名之时,目瞪口呆。 因为那上面排着的一甲第一名不是别人,竟然是郭珮。 她不敢置信的将千里镜放下,又拿了起来,反复多次,看到的结果均是一样。 “他会得第一名?他怎么可能是第一名呢?” 郭幼帧不相信,这南朝的才子千千万,就算郭珮他真的有点才学在身上,求的一个进士那自是绰绰有余的,但前三甲,在她的认知里,这郭珮是万不可能达到的。 可再说,退一步讲,就算郭珮真的有这种能力在,按着六卿那些人的手段,又怎么会甘愿将这一个大名头给了郭珮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她不得不猜想这里面应该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只是自己还没有发现。 此刻她又想起了之前在郭枭书房外听到的话,瞬间不寒而栗起来: “这次的秋闱可操作……” 此刻,郭幼帧才知道,这郭府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而就在郭幼帧满心惊骇之时,张砚则一直坐在桌前,观看着郭幼帧的种种举动。 他看着她一下又一下的拿起放下那千里镜,十分滑稽,觉得她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停操作的异循环。 他起身走到郭幼帧身边,嬉笑的问着:“你这是看着什么了,这样惊恐?” 他以为郭幼帧是看到了自己的名次,没有想到自己科考的这样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可谁知下一秒,郭幼帧便转过了她的那张脸来,脸色苍白的对着张砚说道: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看男子榜。” 张砚看她的面色不善,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的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千里镜,开始查看起这皇榜来。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渐渐的,与郭幼帧相同,他的脸色也开始逐渐铁青。 “这上面一甲前十竟然都不是士族的那些人。” “什么!”郭幼帧听到张砚这样说更显震惊,她又匆匆的接过了张砚递过来的千里镜,开始重新查看起来。 细看一下这才发现,张砚说的竟然是真的。 但是除了这前十名之外,其他的几百个榜单上,除了零星的几个外姓之外,竟然全都是魏、韩、吴、赵、王、萧这六家的姓开头。 “好手段,果然是好手段,陛下开恩科科举,而殿试只考察前十名,这消息还是我从其他渠道听到的,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早早地就想到要玩这一招瞒天过海,将前十名都换成寒门学子,用他们来蛊惑陛下,让陛下以为今年真的广招寒士,得到了一些除六卿之外有用的人,可没想到那些剩下的还是他们的自己人。” 张砚无奈的笑了笑,南朝六卿这几个字就像是镶嵌在南朝的铜墙铁壁,不管如何驱使都无法攻透他们的防线。 “所以我那位好大哥就这样的平白无故捡了个便宜,哈哈哈哈。” “怪不得,我今日连他的面都没有看到,原来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会高中,这才没有到现场来耀武扬威。” 她有些癫狂,她实在是才想不到,郭珮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这样的好事都能落到他的头上。 她看着楼下已经渐渐散去的人群,有些恍惚,那些人里有的因为自己考上了而欣喜若狂,有的因为没有高中而哭天抢地。 而更多的则是冷眼看热闹的人,他们三五成群的聚集在阴凉处里,睁着两只眼讨论着这南朝刚刚落下帷幕的一场斗争。 她一时间失去了想要查看自己名次的兴趣,深深的思考着,如果自己今日真的能有幸上榜的话,该如何在这黑暗的官场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她和张砚都站在原地心事重重,就连张思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少爷……小姐。” 张思喘着粗气,满身是汗,上了楼来。 见着郭幼帧,他猛然冲到了她的面前去,气还没喘匀就开始焦急的说道:“小姐……的名次……” 只是这话刚说了个开头,便又被窒息给打了回去。 “你慢点说。” 看着张思一直在喘气,郭幼帧难受的直皱眉,她连忙从桌子上 倒了一杯凉水递给了他。 张思接过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又喘息了小一会,才终于把劲儿缓了过来,之后喜笑颜开的说道:“小姐高中了,是女子榜第一名的文魁。” 听了这话,郭幼帧先是一怔,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猜想过自己是会考中的,那些题试是她一夜又一夜,一天又一天熬出来的,那么多人的命呆在她后面帮着她,万万没有不中的道理,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中的会是文魁。 她呆立了好几秒,在张砚和张思的注视下,伸手在自己的腿上狠狠的掐了一下,大腿上的疼痛传来,瞬间让她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瞬间她便喜上眉头,整个人的脸都亮了起来:“真的吗?我中了!我考上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张砚,张砚也高兴的看着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激动的,郭幼帧一下子就扑到了张砚的怀中,连声尖叫。 “张砚,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张砚感受到了怀中人的激动,将她抱了起来,一连转了好几个圈,到最后就算转的有些头晕停了下来都不放手。 张思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这大热的天两人抱在一起这样久,也不觉得热,他看了一阵脸红,识趣的退了出去。 只独留了他们两个人在房中欣喜若狂。 当夜,郭府便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郭枭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长衫,腰间却系着一条与中原制式迥异的银丝绦带,那带扣上雕着两条狰狞的蛇形图案,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风格诡异,他站在院前,双手微颤地举杯,对着来往的众人朗声说道: “今日犬子侥幸得中状元,全赖列祖积德、师长栽培、诸公提携,更有皇恩浩荡、天道垂怜,然此不过仕途之始,前路漫漫,尚多艰险。万望诸位乡贤、故旧,日后仍能不吝指教,多多照拂。” 他的声音洪亮,脸色涨红,但浑浊的眼中却泛着泪光, 话一说完,他便仰头饮尽了那杯中之酒,又将空酒杯展示给众人查看。 而郭幼帧则坐在女眷的席位上,冷眼看着父亲高兴的模样。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然凉透的冷茶,指尖轻轻的抚着茶盏的边缘,心中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宾客渐散,偌大的前院已经渐空,郭家人都挪到了平时吃饭的偏厅里。 此刻已是家宴,因着刚才胡吃海塞了许多鸡鸭鱼肉,因此现在上来的多是十分清淡的小菜白粥。 郭珮现在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但他并不老实,反而在看到郭幼帧的时候像是酒壮了胆子,开始出言讥讽: “幼帧妹妹今日好生风光啊。” 他刻意拖长了一声语调, “竟然能取得女子魁首,你我双魁首,今日可真是给咱郭家光耀明媚。” 这话说完,他又自斟自饮,而后忽的大笑, “女子科举,哈哈哈,真当是有趣,这终究不过是朝廷给闺阁添的雅趣罢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能够登云造梯的好材料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抬头望向郭幼帧,企图在她的脸上找出几分愠怒。 可郭幼帧却一直安静的端坐在席位的一旁,她听着郭珮的话,缓缓抬眸,烛光跳动下,映得她眉眼愈发的狠冽了,她刚想开口说话,却听得一旁的郭幼婷率先出了口:“大哥,你有些醉了。” 郭幼帧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但眼前的人儿却并没有理睬她的眼神。 郭枭坐在一旁,此刻也已经醉的七七八八,若是平时,他听到郭珮的出言嘲讽,定当会出来主持公道,说上一说,但今日的他似乎十分高兴,而那高兴让他满面红光,丝毫不在意郭珮语气里的不对。 “你们兄妹俩以后都是要在朝堂上为国效力的,今后就不要这般的针锋相对了,还是要相互扶持的好,再说,幼帧啊,你大哥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这个做妹妹的还是要大度一点,不要碍了他的事才好。” 此刻的郭枭已经不胜酒力,说完这些话后,他打了个酒嗝,不等人回答,就让着一旁的仆从扶了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26. 张砚夜探郭幼帧 或许正是郭枭的纵容,反而使得郭珮更加大胆起来。 “妹妹刚才说我醉了?”想着刚才郭幼婷的话,郭珮猛地起身,踉跄着走到了她的一旁,他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惹得郭幼婷嫌弃的捂住了鼻尖。 “为兄清醒得很。幼婷你可知道,刚才酒席之间有人见着幼帧妹妹的面容,问我,令妹可曾许了人家?”他故意的顿了顿,红着脸,醉着眼望向了郭幼帧,继续说道: “我说啊,舍妹心比天高,怕是看不上你这样的凡夫俗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刚一说完,便松开了搭在两人椅子上的手,又踉跄着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可人刚一落座,突然,一杯茶就迎着他的面门扑来。 紧接着那泼茶用的茶盏也顺着方向,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砸了个粉碎。 这一变化,不仅是郭珮本人,就连周围的人都看了目瞪口呆。 郭珮不是木头,这茶盏砸在他头上,起初没有任何地变化,但紧接着鲜红的血就顺着头上流了下来。 他被这一突变瞬间吓着了,等到头上传来剧烈的疼痛之时,这才反应了过来。 此刻他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原本涨红的脸变的惨白,哆哆嗦嗦的看向向他砸来茶盏的人。 “你,你……”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站在了他身边的郭幼帧,手止不住的哆嗦着,口中的话说了好几次都没有说完整。 “大哥,刚才说你醉了,你还不信,你看看,怎得手这样的不稳,竟然将茶盏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郭幼帧装着好心,就要用手绢去擦他头上的鲜血。 可看着这个样子的郭幼帧,郭珮此刻冷汗直冒,他是真没想到她会真的说动手就动手,见着她突然而来的手,条件反射下,郭珮向着另一旁躲去。 “大哥,你这样可就不乖了,你看看你头上的血流的,这要是不处理,明天殿试,这样面见圣上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郭珮被郭幼帧语气里的森严吓着了,乖乖的服了软,又坐了回来。 “那既然大哥不愿意小妹我给你擦血,那就用清水冲上一冲吧,这伤口看着也不大,冲冲,明日应该就会结痂了,甚至连大夫都不用去看呢。” 郭幼帧笑着看着郭珮,可语气中的玩味却让郭珮心头一跳,他刚想反驳几句,还未等开口,就听得郭幼帧喊了一声:“晓月。” 听到晓月的名字,郭珮下意识就想要回头寻找,可谁知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一大桶水就顺着他的头上倒了下来,让他全身都湿透了。 此刻,郭珮酒醉算是彻底的清醒了。 他慌张的看向郭幼帧,但眼前的人只给了他一个甜美的微笑,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大哥,你说我要是明日在你殿试之时找人告诉众人,你这状元是如何操作来的,你说圣上当时会不会气的直接在那金殿之上砍了你。” 她嬉笑着将头从郭珮的耳边挪开,满脸笑意的看着他。 郭珮听到这话,脸上的红晕立刻褪去,只剩下了满脸的苍白,他惶恐震惊的看着郭幼帧,哆哆嗦嗦的从凳子上起了身来,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踉跄着跑远了。 “不好玩,就说了这么点东西就承受不住了,真是太没用了。”看着郭珮跑远的步伐,郭幼帧看了一眼晓月,调侃道。 但猛然间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来,转身看了一下郭幼婷。 此刻的郭幼婷也在看她,与往常的针锋相对不同,今日的她十分安静,甚至有些安静过了头,不再是那个唯郭珮马首是瞻的娇小姐,更像是一个冷眼的看客,她的眼睛里晦暗不明,郭幼帧猜不到,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所谓的家宴就这样的落下了帷幕,郭幼帧和郭幼婷两人在桌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各自回了院中。 再说的郭枭这边,他刚才从偏厅出来之后,并没有回自己的房中,而是往书房走去,走到一半路的时候他就将那些搀扶着他的人打发了回去,自己溜溜达达的漫步走着。 今日的月亮真圆,郭枭在池塘边兀自的看了一下那皎洁的月,伸手假装自己能够够到一般,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的走进了书房里。 刚进了房中,他便变成了另外的一副样子,脸上虽然还是红的,但酒气消散了许多,两只苍老的眼里泛着精光,哪还有一点喝醉了的样子。 他轻声轻脚的点亮了一盏油灯,拿着它走到了书房的案板前,也不坐在椅子上,反而是靠着那身后巨大的无相佛倚墙而坐。 手中的火光被他随意弃之在了一旁,仅剩下微弱的光源还能看清郭枭的身影和动作。 只见他泪眼婆娑的端看着这副画作,用手轻轻抚摸着,口中还喃喃自语道:“艾乃,今日我成功了,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可以与你在地下团圆了。” 说完,他便整个人放松的昏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缓缓的、悠悠的吹开了那无相佛彩色的背面。 是一副更加精致的图画。 还未进门,晓月便感到了这房中气息的不对。 她伸手拦住了想要推开大门的郭幼帧,带着她缓步退了下去。 “小姐,这房中有人。” 郭幼帧十分惊讶,她猜想,总不能是刚才自己得罪了郭珮,他这就找了人来对付自己,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想到郭珮此刻应该还在惊吓之中,寻着大夫治他头顶的伤呢,应该还没有想起来要找自己的麻烦。 那会是谁呢? “小姐,我先进去,将他制服,若是顷刻之间我还没有出来的话,你记得一定要跑出去喊人。” 郭幼帧摇了摇头,这样的操作太过危险,她不想让晓月去冒这样的风险。 可晓月似乎对这样的冒险太过习以为常,她放开郭幼帧拉着她的手,安慰了她一下,奋身就向着房中的竹窗跑去。 今日太晚,那些寻常在自己府中的杂役丫鬟,都被调往了前院施酒布菜。 郭幼帧看着他们可怜,就让他们在打扫完前院之后便不用再来自己的院里守夜巡逻,自行去休息就好。 因此,现在的郭幼帧只能孤立无援的等着房中的动静。 她的心里焦急,因此感觉到时间变的十分的慢,她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任何动静的房间,只能干跺脚。 最后,终于在等待了几个呼吸之后,她实在是忍不住的往身后的大门跑去。 “小姐!” 看着郭幼帧跑走,晓月这才从房中跑了出来。 听到晓月的声音,郭幼帧还在奔跑的腿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她转身,看着眼前完好的人,竟然有点想要哭的感觉,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晓月,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身后乌黑的房子,在两人相聚的瞬间亮起了白光,郭幼帧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的人微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着来人,郭幼帧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松开晓月,看着逐渐靠近的人,怪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晓月先说了话: “王爷,输了吧,银子拿来。” 张砚无奈的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十两的金子 放在了晓月的手心里。 晓月开心的收好那金子,又挽上了郭幼帧的手臂。 “你们这是?”郭幼帧看着刚才的一幕有些不解。 “刚才我进去,一下子就发现了是王爷在房中,我要去开门让您进来,结果王爷说要与我打个赌。” “什么赌?”郭幼帧好奇的问。 “他赌你会在顷刻之间听不到我的状况便冲进来救人,而我则说你一定会去找人救我。” 她看了看张砚,对他说道: “小姐从来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因为在不了解对方的真实情况时,她贸然冲进来,只会让我们两个都万劫不复,她唯一能做的就应该是出去找人解救我,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巴巴地像鱼儿一样上赶着咬钩。” 她得瑟的话说完,眼巴巴的去看着郭幼帧讨夸奖,却没想到郭幼帧竟然打了她和张砚一下: “好啊,你们两个拿我当赌约,问过我的意见吗,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张砚和晓月两个人一边笑,一边躲避着郭幼帧攻击来的手,三人的笑声聚集在院落的上空久久不散。 “不是白天才见过,你怎的现在又来了?明天不是还要上朝嘛?” “谁说的白天见了,晚上就不能见,怎的,你不欢迎。” 张砚听到郭幼帧的话,突然假装生气,刚才还嬉笑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张冰块。 “哪有哪有,我怎么会不欢迎英俊神武的福王爷大驾光临呢。” 她笑着,哄着张砚,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 偏偏张砚还真的吃这一套,他像是一个邀功的小狗一般,在郭幼帧的手心里蹭了蹭。 “明日殿试,我那大哥恐怕又要出风头了。” 想到明日的事,郭幼帧此刻的眸子又暗了下来。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若他真有真材实料,陛下得到这个强手也算是增加了一个对抗六卿的帮手,若他没有,假的终归是假的,只要一试就能试的出来。” 听到张砚这一说,郭幼帧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我今夜不止是为了来看看你,还为你带了一件礼物。”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盒。 “这东西早在三个月前我便定制了,谁知昨日去取之时,竟然还未完工,一直到今日午后这才制作完成。” “下午的时候,元天皇帝又找我有事进的宫去,所以未来得及将它带来送你,这晚上你家里又有宴会,我更是查看不及,所以只能在你房中等你回来。” “找人送来就好了,何苦你自己亲自跑一趟。” 两人说着话,郭珮已经将那锦盒递了过去,郭幼帧接过锦盒,入手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盒中之物的重量,她没有多做思考,一下子就打开了那锦盒。 瞬间,一抹蓝光直映入郭幼帧的眼帘。 那是一条金丝璎珞,静静的卧在南海珠贝衬里的锦盒中,正中央缀着一枚菱花形蓝宝石,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下,宝石浮动着如同星河般的耀眼光晕。 郭幼帧看着这眼前的物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去年暹罗进贡的鸦忽宝石?” 她震惊的看了看这宝石,又转头看了看张砚。 “你倒是有眼光,一眼就能相中这是什么。” “废话,你忘了去年查点进贡物品的时候是我在你身边一起查点的,那贡品的副册子此刻应该都还在我那房内,我又怎么不认识。” “这太贵重了,整个南朝都没几块,我不能要。” 她推拖着就要将那宝石递还给张砚,但张砚却没接。 27. 阿无嫂 “你再看看,这跟去年的那块有什么不同?” “不同?”这一问可把郭幼帧给问愣住了,她将手收了回来,静静的观察着那块一块宝石。 思忖了片刻,犹豫的开口道:“好像是比贡品那一块青上许多?” 她抬起头来求证般的看着张砚,期望能从他口里听到答案。 张砚笑着望了她一眼,肯定的回答了一句: “是。” 他伸过手来将那璎珞拿了起来,然后慢慢的走到了郭幼帧的身后,轻轻的绕过她纤细的脖颈,小心翼翼地给她带带了上。 他指尖在经过她的脖子之时,轻轻的擦过了她颈后的一片肌肤,温热的触感激的郭幼帧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瞬间她的脸便红了起来。 “这一块并不是去年上贡的贡品,而是我托了人重新去暹罗寻的另一块,虽然大小相似,但颜色却有明显的差别,且这一块与你一般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张砚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把那绳链上的最后一个锁扣系牢。 而郭幼帧则是又羞赧的低下了头,此刻她的脸更加红润了,她转头去想要看看张砚,却听他说道: “别动。” 那声音低哑,呼吸间带着的热气拂动在她的耳畔,痒的她轻轻吸气。 张砚此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给郭幼帧戴链挂耳,但每次都会惊起他心脏的狂跳,他的指节现在已经有些因为呼吸的窒息有些微凉,一呼一吸间根本就感受不到物体的存在。 螺钿梳妆台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张砚的一缕头发随着他的低头轻轻的蹭到了郭幼帧的脖上,激起了她心里的一阵涟漪。 她盯着镜中他慌张的面庞,忽觉那枚蓝宝石坠在锁骨间渐渐发烫。 “好了。” 听到这句话,郭幼帧刚想动身,但系完了璎珞锁扣的张砚却未立即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整个人爬附在了郭幼帧的身后。 郭幼帧看着镜中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肌肤上流连,从颈侧缓缓的划至锁骨,最后停在了那宝石的边缘。 烛光照射下,他的影子已经完全笼罩住了她,宽大的玄衣像是夜雾一般裹住了她只穿着中衣的身子。 “我今日来送了礼,你是不是也应该有回礼送我一下。”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缓缓放着热气。 那铜镜忽然蒙了层水雾,朦胧中,郭幼帧发现他用着手指在空中轻捻了一下,一点一点,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刚被不小心扯开而裸露的肩线。 呼吸起伏间,郭幼帧脖子上的那颗蓝宝石似是坠成了一颗鲜艳欲滴的露珠,顺着他的指尖不停的向下,向下…… “weng,weng,weng!”可就在两人缠靡之中,突然,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晓月的声音也接踵而至: “小姐,王爷,嘎嘎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我拦不住它,它向着房门冲去了。” 听了话,张砚和郭幼帧猛然起身,刚把已经有些凌乱的衣服拾掇好,就看到那门突然被撞开,一只大耳朵狗wengweng叫着就从门外冲了进来。 它进了门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张砚和郭幼帧,像是看到了许久不见又很喜欢的食物,一下子就飞奔了过去。 张砚眼睁睁地看着它像是一把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自己的面门,它脚下的速度太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嘎嘎就已经直接飞扑到了他的身上,没准备的晃了他一个趔趄。 紧接着,它便对着张砚一阵疯狂的舔舐,舔的他脸上都是口水。 “好了好了……好了……嘎嘎……好了,幼帧救命啊!” “你们就在那里看戏吗,快帮帮我啊。” 可一旁坐着的郭幼帧在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时,却一直在笑。 她丝毫不顾及张砚对自己的求救,像是看戏一般看着嘎嘎,将张砚的整张脸舔的都是口水。 终于在笑了一会之后,彻底地笑不动了,郭幼帧才站起了身来,将嘎嘎从张砚的身上滴溜起来,抱在了怀中。 而张砚在结束了这场喜爱的折磨之后,终于能够喘口气。 只见他从地上支起半个身子,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一狗。 “它……它……” 被挣扎的太久,张砚还是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他摸了摸脸上的口水,一阵扶额。 “嘎嘎这是许久没见你,太过想你了。” 郭幼帧嬉笑着,将狗交给了一边的晓月,转身伸出一只手,将张砚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姐,嘎嘎的脖子上怎么还有一个金丸子,这是你绑的嘛?” 一旁的晓月一边笑着一边抚摸着小狗嘎嘎,可在摸到它的脖颈处时,却突然发现那里不知竟然栓了一根细细的链子。 她原本并未在意,以为是谁见了嘎嘎可爱赠送的玩物,可下意识地向着链子下坠着的东西摸去之后这才发现,那那下面追着的似乎是一个用金子做的圆球。 “金丸?” 郭幼帧听到金丸,一阵惊讶,她伸过手去也准备看看嘎嘎脖子上的金丸,但那绳子太短,轻轻拽了两下之后,拽的嘎嘎一阵乱动。 不得已,他们便将它取了下来。 刚摘下来,细看了两下,郭幼帧便认出了眼前金丸的出处:这是上次郭幼婷赢得华林宴的奖品。 而此刻这奖品竟然挂在了小狗嘎嘎的脖子上。 郭幼帧有些奇怪,她不懂郭幼婷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幼帧,你识得这东西是谁的嘛?” 见着张砚询问,郭幼帧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应该是父亲或者府中的姨娘看着嘎嘎可爱给它带上的吧。” 张砚听到她的回答,便不再询问了。 第二日,寅时的更鼓刚歇,郭珮和另外九名进士就已跪在了金殿外的螭龙砖上。 他们在这里已经跪了些许的时间,此刻衣袍下的膝盖已经隐隐作痛,可即使是这样,众人的腰背仍然挺的笔直,等待着殿内的宣召。 “宣一甲前十名觐见!” 随着御前太监尖利的唱报声,郭珮排在首位,带着身后的一众人稳步踏入了大殿之中。 随着脚步的踏入,第一缕晨光从天际散出。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御阶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珮看见了金殿之上端坐着云晟,两侧的文武百官如雁阵般肃立在金殿之下。 这其中的许多人他都见过,而坐在百官最前端的那个人,他更是眼熟的不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砚。 此时的张砚正穿着官服斜坐在太师椅上,见着他进来,却也不拿正眼瞧他,反而是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 等到他慢慢的走到他面前行礼之时,张砚这才抬起了头来,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紧接着他便对着郭珮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而这笑却让郭珮打了一个寒战。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 云晟坐在高位之上,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今年秋闱的一甲前十人,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便是今年的一甲前十,今日看来,果然各个都是惊世之才啊,既然人都齐了,那便开始今日的殿试考核吧。” 说完这话,一旁的太监将早就准备好了黄绢放在了桌子上,他轻轻的将那黄绢展开,又将另一侧的毛笔沾足了墨水递到了皇帝手中。 只见云晟接过了那毛笔思忖了片刻,不一会的功夫便在那黄绢朱笔亲题了八个大字:论荒政与劝农之策。 实体写完,太监便将那黄绢拿了起来,展示给底下的众人观看。 尖着嗓音说道:“今岁殿试,策问天下英才。众才子听题,陛下的题目为论荒政与劝农之策。” 听完了元明皇亲开的御题,众人跪接之后,都开始争先恐后地起身,于案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殿上原本的官员都是今日的科考官,他们来回穿梭在这些人的身旁,不停低头察看着这一甲前十名对于这 次殿试考题的策论内容。 而唯有张砚没有起身,他歪歪斜斜的坐在座椅之上,像是一个大病不愈的病人,时不时的还咳上一咳。 但那双眼睛里却含着精光,一直死盯着眼前正在奋笔疾书的郭珮。 可郭珮却一点都没有在意张砚向他射来的目光,而是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昨天背过的东西:“臣闻救荒如救火,当先察民情而后施策。今请以三法济之: 其一,…… 其二,…… 其三,…… …… 郭幼帧今日闲来无事,正在南城大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晓月一起闲聊逛街。 女子官职预定就职的时间要等着男子科举的状元、探花以及榜眼敲定之后,选定官位品职,才可一起报道。 而郭幼帧又一是个闲不住的主,这一早上早早的便跑了出来打发时间。 “晓月晓月,是樱桃酪,是樱桃酪。” 手里拿着一个油酥饼,郭幼帧吃的满嘴是渣,在看到另一旁摊位上的樱桃酪时又两眼放光,拔不开腿了。 现在这个时间,其实早就过了樱桃的成熟季,摊位上用的也都是储存在冰窖中早先做好的樱桃酱,与着新鲜樱桃做的樱桃酪有着很大的区别。 但谁让郭幼帧真的就爱吃这一口。 那樱桃酪酸甜可口,是个人儿尝过都会让它的口味所折服,因此就算是樱桃酱,今日郭幼帧也要尝它一尝。 在晓月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郭幼帧便已经坐在了樱桃酪的座位之上,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得郭幼帧与另一个女声一齐说道:“老板,三屉樱桃酪。” 听到有人与自己喊了一样的东西,一样的分量,两人有些好奇,纷纷转过脸来,郭幼帧这才看到,那跟她要着相同东西的女人,她竟然认识。 “阿无嫂,好巧啊,在这里能够碰到你!” 郭幼帧一阵惊喜,那是看到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之时的喜悦。 只是,那个被叫做阿无嫂的女子在看到郭幼帧之后,却并没有如她一般惊喜异常,反而神情有些尴尬:“幼帧,好久不见。”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将头转了过去,不再看郭幼帧望向她明亮的眼睛。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过了几个呼吸之后,似乎是感觉太过的尴尬,她又转过了投来对着那个正在蒸制的老板说道:“店家,我的那份不在这里吃,带走。” 郭幼帧似是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反而眼巴巴地坐到了她的座位旁边,亲昵的挽上了她。 这阿无嫂本是千织楼的秀女之一,在孙姨死后,千织楼濒临破产之际,因着他家给的高价而去了别家织楼。 今日看着郭幼帧,不知是自己心里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竟然不敢抬眼看她,而那被挽着的胳膊也硬生生的被她从郭幼帧的手里抽了出来。 郭幼帧因着她的动作突然愣了一下,尴尬笑了笑。 她知阿无嫂在离开了千织楼后与自己的生活没有了交际,那许多事情或许就会变的如同陌路一般,但她没想到,原本见面时嬉笑无碍的两人,此刻竟然会像是陌生人相见一样彼此尴尬。 “阿无嫂,最近过的还好吗?” 她浅问了一句,掩盖住两人之间的冷淡。 “还可以。” 似是两人之间的谈话太过强硬,郭幼帧还想要说点什么,可下一秒店家就先开了口:“您要带走的樱桃酪做好了,十文钱。” 听了这话,阿无嫂似是如释重负了起来,她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了十枚铜钱,当着众人的面扔在了店家的钱箱子里,微笑着冲郭幼帧点了点头走了。 看着人走远,晓月终于忍不住的插嘴道:“小姐,这人也太没有礼貌了,你们好歹相识一场,怎么见面跟你像是个陌生人一样。” 只是郭幼帧在听了这话,看着阿无嫂远离的背影,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开口: “每个人的人生过法不一样,她想怎样那是她的事,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28. 策论?状元 今日的天十分好,赵府里,王婉如一早便来到了她的好姐妹赵秀的家中。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边欣赏着这院中的景落边闲聊着。 石板两旁的四季桂此刻开的正艳,那上面橘黄色的花瓣因着寿数的到来落在了青石地上,两人的绣鞋踏在那已经落败的花朵尸体上,带来一阵暗香。 “郭珮还真是了的,竟然能考的这次秋闱的一甲第一,若是不出意外,他就有可能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怎样,状元夫人,准备好入洞房了嘛。” 王婉如打趣了一下赵秀,她想到寻常时候两人的关系那样要好,若是婚配,那赵秀定然会被排在第一位。 可赵秀听了这话之后却没有半点反应。 其实这些年来她自己是懂的,对于郭珮,不过是救命之恩的报答,并无半点儿女之情,若是两人真的到了婚配的那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会答应这场闹剧。 “你就先别打趣我了,听说你与萧明阑已然选择了文定的吉日,不久就要嫁为人妇,你也算是我们众姐妹中最先嫁出去的那一个了。” “我实在是不知是否应该恭喜你一下。” 赵秀看了一眼王婉如,她知道眼前这人的心里的抱负有多大。 可处在大族家中,女子的存在只能是联姻的工具,就算再有任何想要入仕出相的想法,那都是妄想。 何况王婉如家中只得她一个独女,其他兄弟皆为过继而来,她的父亲明面上虽然对着每个人都十分疼爱,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些人始终不是自己亲生的,所以还是会心有芥蒂。 “恭喜也好,不喜也罢,都是已经被绑在了船上的沉石,我挣脱不了,就算是挣脱,也不知道何时这船就会翻倒,而我别无选择。”王婉如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是慢慢的无奈。 这话说的两人均是沉默,但这沉默却是震耳欲聋。 她们并不是没想过,去与其他女子一般参加今年的秋闱,但自己的命运早就已经定好了,无论怎么走都逃脱不开。 “这池子中的鲤鱼,倒是比我之前所见要肥上了许多。”感受到气氛太过的沉重,王婉如立刻岔开了话题。 “我阿爹养的,他就爱摆弄这些鱼草花林,饲养的比寻常府中的花匠都要好许多,就是不知道他平常里从哪里运来的肥料,每次喂养的时候都是奇臭无比,他还不让人挖,说是农家肥,所以臭一点,但肥力足。” “这不,这几日那味道才散去,前段时间的味道简直熏得无法走人,这院子可是清净了不少。”赵秀有些嫌弃的摇了摇头,似乎是又想起了那股味道,不停的皱眉。 “赵伯伯有这种闲情逸致也是好的,像我阿爹那样天天愁这愁那,年纪不大,白发已经有了不少,补身体的中药成天往家买,却也没有发现身上好许多。” “要我说啊,他这就是劳心愁的,但凡他多信我一点,将那管家之权分与教授给我,那此刻他怕也可以学着赵伯伯一样侍弄侍弄花草,养养心神了。” 王婉如没有说大话,她自小便跟着母亲管理后院,十五岁之后便开始单独分管家中大小开支,将各种钱财用度、仆人家丁都制服的服服帖帖,但王嘉庚只觉得她一个女子,管管后院可以,若是王孙士族之间的交往损益那便不是一个女子应该能做到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两人均是叹气。 突然,王婉如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看着赵秀,纠结了一下,还是脱口而出: “你最近有去看过魏抒嘛,听说这几日他已经能够好好下地,在路面上多逛上几圈了。” 王婉如还是放心不下心中的那个执念,眼前的是她的好姐妹,她难道真的要把这个秘密装一辈子,带到棺材里去吗? “没有,不过,这几日倒是收到了他寄给我的一份书信和一些小玩意,也难为他还记得我喜欢什么,愿意抱着病躯替我搜罗。” 她说这这话时眼神温柔,但王婉如却没发现。 ‘可不是,人家舍命救你,这么多年都不说出口,这两年的眼都快长你身上了,阿秀啊,阿秀你怎么就不能睁眼看看呢。’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赵秀将手伸到了她面前来晃了好几下都没有发现。 “婉如,婉如,你在想什么呢?” 王婉如被赵秀的喊声拉回了神来,她愣了一下才又说道: “没……没……没什么,就是想,过两天如果有空的话,不如一起去看望一下他?我怕等我成亲之后,恐怕就没有太过多空余的时间与你们相聚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而这长大意味着离别和不再见,赵秀和王婉如都知道,但她们却没想到这长大来的这样的快。 “好。” 三个时辰后,云晟在养心殿中翻看着今年一甲前十答上来的殿试考卷。 在看到其中一份的时候,他的朱笔忽的在那卷上停住了,双眼放光的盯着那上面的文字,连声称赞:“好一个‘贷种连保’!” 他向着那‘可令里长具结担保’几字,圈了个红圈,突然对等待在下面的大臣们笑道:“此子竟然能想到,利用乡绅牵制贪污狡诈的胥吏,果然是惊世之才。” 他看着那张字迹分明的考卷满意的一直点头:“后面的可以不看,招郭珮觐见吧。” 等待在低下的朝臣们,几个人之间互相对了下眼色,均露出了满意之色,似是早就预想到了今日的事情。 可还未等太监宣布,一旁坐在太师椅上的张砚却拖着自己那身病歪歪的躯体站了起来,他轻咳了一声,用手掩住,供着手对皇帝说道: “陛下,还是将剩下的几卷批完吧,几位举子都是寒窗苦读数十载,拼了命才上的陛下的金殿上来,就算是第一位的文章太过耀眼,那也不能完全剥夺了其他举子可能成功的机会,寒了他们的心啊。” 他一连串说了这些话,憋得自己一个劲的大喘气。 坐在金倚上的皇帝听了这话,又看了看那张答辩满分的考卷,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张爱卿所言极是,剩下的学子也都是数十年寒窗苦读得来的,朕确实不应该剥夺了他们这次的机会。” 说完,他便又开始查看起剩下的策论内容。 但剩下的人,却是再也没有相对耀眼的策论答案了。 很多宣纸上的内容皇帝均是匆匆一过,便批了一个相对的分数,很快十份考卷就见了底。 “果然,这惊世之才并不是人人都是啊。” 在这所有的卷子中,皇帝感觉只有郭珮一人的策论条理分明,他想要见见这人是谁,随即便将他招到了御前来。 听到自己要被单独召见,郭珮的心就开始狂跳起来,但他面上还是假装十分淡定,一脸从容。 “你便这次的一甲第一名,果然是眉目疏朗,颇有松筠之姿,就连这手字也写得峻拔,银钩铁画间自见风骨,果然是极好的人才。” 郭珮听后立即以额触地,回答道:“臣惶恐,蒙陛下天语褒奖,愧不敢当。” “当的,当的。” 众人都能感受到当今天子今日的喜悦溢于言表,或许他真的以为此次的秋闱是当之无愧的选纳人才的机会,总算让自己得到了一些可用的人才。 但这些人里,又有几人真的可能会与他合心呢。 “爱卿的策论与这字一样,都是峻拔的天资,尤其是卿所陈的‘贷种法’甚善,不过朕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一下爱卿才是。” “陛下请讲。” 皇帝的指尖指向了纸上自己划列的一行墨字之上,说道: “卿说春借谷种于贫农,秋收后轻息偿还,然若遇连年大旱,府库中皆无良种,民无种可播,卿当如何?” 郭珮听到这话之后,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就放下了一半,这题他背过,只见他伏地叩首,朗声答道: “回陛下, 可令各州县设‘常种仓’,储耐旱之粟如黍、稷等,遇灾年平价出粜。更可以效仿前朝的‘青苗法’,让官府预贷钱粮向百姓借贷,待丰年时再以谷偿。” 听的这话,云晟突然拍手叫好:“秒,实在是秒!郭卿简直是济世救民的好苗子,这样的惊世之才就应当在朝廷效力。” 他大笑着,满意的看着地上跪着的郭珮,在他的策论上写了大大的状元二字,刚要开口,却见张砚忽地从座位上歪歪扭扭的又站了起来,对着皇帝躬身道: “陛下,郭进士此策虽妙,却有一处致命的疏漏。” “哦,是何疏漏,说出来听听。” 皇帝听到有不一样的想法,立刻便来了兴趣。 “敢问郭进士,此法下发,如果不用借粮的富绅和官吏串通一气,将预贷钱粮全都借走却又怎么解决?” “这……应当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朗朗乾坤之下,他们那些官吏吃着朝廷的俸禄,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郭珮被他这一问突然慌了手脚。 “郭进士有点不识的这现实中的状况啊,” 他轻笑了一声,缓缓答道:“这样做那群官吏可以从富商手里收取一笔高额的预税款,吃的他们盆满钵满,而且还完成了放预贷的任务。而这预贷钱粮被借光之后,贫民们就只能在富商手里进行借粮。” “你想想,他们刚被收了一大笔钱,那这笔钱怎么赚回来,定然是加倍从这群百姓身上赚的,这就造成了百姓要承受比之前高许多的利息,而这钱粮他们又不得不借,因为不借,就会饿死,而借了,就会债台高筑,利滚利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这话是很久之前,郭幼帧还没有搬回郭府时,她与他的讨论。 当时山北地区正在闹荒灾,土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张砚便想到了使用这青苗之法来预防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郭幼帧听说了之后,便说了上面这一段论话。 “百姓之粮终取自于百姓,若中间横插了一道不识得路有冻死骨的高上人儿,那百姓之粮就不会是缓解腹中饥饿,救人性命的珍贵之物,而成了他们聚财联力的镰刀。” 听到这话,郭珮已经冷汗涔涔,他没想到这张砚竟然如此咄咄逼人,这话里话外丝毫没有放过他的余地,这题是他昼夜刻苦背的,此刻的突然横插一杠让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刚刚还在闭目养神的宰相吴晏却突然出列,他弓着腰缓声答道: “陛下,老臣觉得张王爷所虑不无道理,不过,郭进士毕竟还年轻,未曾亲历过大灾之年,能有这般周全之策已属难得。” 说完,他便转向张砚,又继续说道: “而且,老臣记得,张老王爷初入朝之时似乎也提到过平籴之法,当时元天皇笑称他一介武职怎会有这样的书生之见?后来经过实践改良后,却也反倒成了救荒良策,不是吗?” 他微笑着看着张砚,眼神里却满是挑衅的意味。 朝堂上的其他人听到吴晏提起张砚的父亲,几人的眼神互相对视,又快速收回,他们此刻的心里都泛起了嘀咕,想不通这人今天又突然提起这个死人干嘛。 在座的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谁人不知,当时张砚的父亲是如何死的。 而张砚在听到有人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之时,两只手都紧紧的纂成了拳头,他在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冰冷的眼神对上吴晏挑衅的眼,双方谁都不肯率先放松下来。 他知道他这是在故意点拨自己,如果自己也不听话的话,那之前父亲的下场也就会成为他的下场。 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他的力量不足,还得潜伏着等待着,将这些人人皮之后再扒下。 虽然心有不甘,但张砚还是率先撤回了眼神,他的牙齿咬得生疼,那双手也因为强攥着而失了知觉,但他只能如此,否则他真怕他下一秒,忍不住上前打这狗贼一拳。 29. 再见阿无嫂 这朝堂上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坐在高位上的云晟的眼中。 他的目光在这三人人之间来回翻转,忽然抚掌大笑: “吴相此言甚善!张卿,你既能看出问题,不如就由你来指导郭卿完善细则如何?”他的笑意味深长,不知那眼神里夹杂着什么。 听到云晟这样说,张砚刚要开口说话,竟然又连串的长咳了起来,咳到后面,竟然还喷出了一口鲜血。 “噗!” 这口血不折不扣的,便喷到了一旁还在得意的吴晏身上。 “你!” 众人都是因为这突然的变动而吓了一跳,开始手忙脚乱的往两人身边凑,擦血的擦血,问安的问安。 “张卿,你可安好?太医!太医!” 这血也吓了在台上坐着的皇帝一跳,他的心跟着颤了颤立即询问。 可在喷完了血之后,张砚似是感觉舒服了许多,在别人的搀扶下,他喘息了数下,才对着皇帝施了个礼: “陛下,臣并无大碍,就不用叫太医了,还请陛下看到臣如此病躯的状况下,另寻良人吧,臣恐拖着此病躯耽误了郭进士这救荒良策啊,那到时,恐怕是砍臣这一个脑袋都不够慰藉这天下饿死的黎民百姓的。” 说着他便要跪下,却让云晟止了步。 “爱卿平身,唉,既然爱卿的身体如此羸弱,那朕也不好意思再苛责与你,爱卿还是早日回去休养休养吧。”云晟挥了挥手,示意张砚可以退下。 “臣,遵旨。” 张砚听了话,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往门外走去。 他瞧不见身后人的目光和表情,但能听到云晟说话的声音: “郭卿,看来你这良策之后的细化恐要经历波折了,罢了,既然是治国良策,波折也是必经之过,朕着后再为你选择一良人辅佐你完善这一细则。” “谢陛下。” 郭珮嘴角弯起,他的表情已经有些彻底的压不住了。 “对了,郭卿,朕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陛下请讲,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婚配与否?” 日薄西山,郭幼帧今日疯玩了一天,也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她蹲在一旁遮蔽阴凉的瓦片下伸了个懒腰,起身就准备与晓月往家中走去。 周边的铺子和摊位,此刻都已经挂起了朦胧的灯笼,只是这亮光在还亮的天色下却并没有起到太大的用处。 拐了两个弯,两人终于离开了这条她们逛了一天的长兴街,进入了东西街中。 东西街是个极其杂乱的地方,倒不是说人员混杂,而是这里开满了各种绸缎店、药店、珠宝店、铁匠铺等纷杂缭乱的商铺,不仅如此,这里还混居着少数的住宅区,是婺城中少有的混杂之地。 只是这些住宅平时都是各种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开的外房,多数时候并不做自己的常住之所。 郭幼帧因着赶路,倒是并没有认真的在这街中仔细观瞧,不过这街中开着的许多绢行、绣坊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千织楼其实与这些商铺相同,她们做的也是各种达官贵人们的生意。 但千织楼却并不限制这城中任何地位百姓的光顾,她们对于每种人群都有着自己相应的公道价钱给到。 这也就是为什么,千织楼能在这婺城中如此广受好评的原因。 而这东西街上的绢行、绣坊做的都是贵族们的生意,因此要求的多都是高档绣品,它们此前霸占了这整个织绣的市场,是行内首屈一指的存在。 就拿郭幼帧眼前不远处的织源坊来说,原先是这婺城中甚至整个南朝独领风骚的商业行家,这城里城外每日来求取绣品的络绎不绝,工期多的时候甚至能排到三年之后,但即使如此,来的人还是不见少数。 但千织楼开启之后,她们的便生意一落千丈了。 倒并不是说千织楼的绣娘比这些绣坊的绣娘们要强上许多,而是她们开门做生意,并没有以异样的眼光来对待客人,达官贵人她们收,平民百姓她们也礼貌接待,这便是其他人选择了他们的原因。 可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当初的样子。 郭幼帧看着不远处织源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群,一阵感慨,曾几何时,她的那千织楼也是如此。 “小姐,你在看什么?” 晓月见着郭幼帧眼神一个劲的只往前面的一个地方看,寻着她的方向看了几眼,却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她不解,只得开口寻问。 “没什么,都过去了。” “我们回家吧。” 晓月点了点头,刚挽上了郭幼帧的手,就发现前面的店里出现了一个人,这人正是早上她们见过的阿无嫂。 郭幼帧自然也见到了这人的身影,条件反射的就想快步上前去跟她打招呼,但又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念头猛然放下,像是没有看见人一样,无奈的走了过去。 可今日的阿无嫂似乎跟她们十分的有默契,她出来行走的路线竟然与郭幼帧回家的路线十分的相似。 不管转多少个弯,郭幼帧她们都会发现阿无嫂的身影,一直出现在她们的视线之中。 如果说只是阿无嫂自己也就罢了,两人在行走的路程中逐渐发现,有个男人从织源坊开始,就一直不停的跟着阿无嫂,阿无嫂停他也跟着停,她走他也再跟着走。 这动作实在是太过明显,不得不让两人身后的郭幼帧和晓月发现。 “小姐,不如就让我上前将这人拿下吧,我们这样跟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晓月是个急脾气,她和郭幼帧跟着两人走了一路,有一种打不到面前人的无力感,这种跟踪的活并不适合于喜欢一下子就解决问题的一根筋脑袋,所以她先忍不住摩拳擦掌了起来。 “再等等,你现在上前去抓住他怎么说,拿人见脏,这脏都没见到,我们没有证据,他要是说你当街殴打他,你又怎样辩驳。” 听了郭幼帧的话,晓月叹了口气,只能强忍下怒火继续跟着。 终于,在快到了另一条街道的拐角处时,只见那男子快步上前,在查看了周围并没有什么注视的目光之后,上前去将阿无嫂快速的拉入了一条小巷子之中。 郭幼帧和晓月看了,两人此刻也不再耽搁,而是快跑了几步,也冲到了巷子里。 眼前的巷子已经在天黑下变的有些昏暗,可即使是这样,在剩下的天光里仍能窥见这巷子中原来的模样,狭窄,潮湿。 可这窄窄的巷子里哪有什么人啊,只有一些破烂的笤帚,竹筐扔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们终究是晚来了一步。 “小姐,她们人呢,难不成那男的会飞檐走壁,将人带走了不成?” 这话将郭幼帧也问愣住了,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就这么短短的一点时间,两个大活人眼睁睁的就在她面前消失了,她说什么都不信。 不信邪的,郭幼帧深吸了一口气,点亮了随身带着的短烛往里面走去。她要走到尽头去看看,她要知道那狭窄的小路尽头到底有什么。 可越往里走,郭幼帧的越感觉窒息,颤抖的手与狂跳的心混合着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缠绕成了一曲斑驳的乐曲,让她的大脑一阵空白。 这黑夜让她害怕,上一次这样的夜晚,她找到的是小花的尸体,她害怕今日在这小巷的尽头看到的就会是阿无嫂…… 可突然,小巷尽头一旁的一个小门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小门的颜色与周边的泥墙颜色相同,若是不注意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此刻那房中正在传出特殊的声音。 郭幼帧一听就知道那声音是什么,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还好这夜色深沉,即使在微弱的火烛下,晓月也看不出来她已经变了面色。 “阿无,我好想你,啊,啊” “啊,啊。” “你轻一点,啊,啊” 潮落潮起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破风的逐渐来临,郭幼帧的脸更是越来越红。 她实在是没想到这男人竟然是阿无嫂的姘头,两人尽然会找这样一个隐蔽之地来约会,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她的脸红伴随着里面两人喊叫的声音也逐渐到了高端,甚至连呼吸都变的急促了起来。 晓月不知道里面两人正在干什么,她正准备踹门,就让郭幼帧拦了回去。 她给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拉着她开始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去。 可刚走了没两步,那小房中就传出了阿无嫂有节奏地喘着粗气地声音:“今日……我遇到了……郭幼帧那小丫头……哈,哈,啊。” “你说她……不会查到……之前的一些事情吧。” “……又如何……那千织楼早就塌了……里面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能掀起什么大浪。” “啊,啊,啊” 郭幼帧觉得她们的话有问题,她能掀起什么大浪,这与千织楼又有什么关系。 不再在乎里面情况的特殊,郭幼帧停了脚步,躲在门外开始偷听了起来。 为了不让人发现,她还特意将那火烛又收了起来。 “也是该着她们倒霉,谁让她们挡了吴家的财路。” 里面的声音缓和了不少,但似乎并没有结束。 “只是可怜了孙姐。” “都是小人物,你以为你们那个孙姐没有背景,我告诉你吧,她啊,是张砚张王爷府上的管事,那楼就是张王爷的产业,要不你以为什么臭鱼烂虾能值得吴家动手。” 听了这话,郭幼帧和晓月惊呆了,虽然知道是吴家动的手,但当时只是单纯的以为这是商业竞争,而糟的连累,没想到这局是实实在在有人设下的,专门针对的故意为之。 “当初派你去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然后设局搞垮那一帮人,怎么,现在心疼你的那些老姐妹们了。” 男人似乎用了更大的力撞击向阿无嫂,阿无嫂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呻吟。 可此刻的郭幼帧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地感觉,她想到这些话苦笑不已, ‘孙姨啊孙姨,你没想到,你的死自始至终都是你信赖的那位好姐妹的手笔吧。’ 她不确定原来的千织楼究竟有多少异心的人,但她知道,这阿无嫂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里面的两人似乎结束了战斗,稀窣的穿起了衣服,听到这声音,郭幼帧和晓月悄悄地从这门口退了出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30. 救人 越往家走,郭幼帧就抖得越厉害,刚才若不是怕打草惊蛇,她说什么也要冲进去,让那两个人渣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个清楚。 她的脑子里愤恨交加,她想起此前阿无嫂求到千织楼,让她们给她一口饭吃找个活干的时候的落魄样子。 那时候下着冬雨,她浑身湿透哆哆嗦嗦,孙姨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没想到这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晓月刚才被她派出去跟踪阿无嫂,听着刚才的那个意思,这阿无嫂根本就不像她之前所说的那个样子,是个六亲皆无的人家。 就算是,那她之前的生活也定会有人知道,她要晓月跟着,将她周围的事情都打听清楚。 “让开!让开!快让开,马受惊了!” 郭幼帧在路上走着,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件事情,丝毫没有在意身后突然冲过来的一辆马车,等她反应过来之时,那马车已经离着她只有几步之遥,失控的骏马载着马车径直就向她撞了来。 在众多的尖叫声中,条件反射下她猛然回头,这才看到一辆青篷马车正以骇人的速度向她冲来。 车上的马车夫此刻正在死死的拽着手里的缰绳,但这暴起的骏马力量实在是太大,他整个人几乎被拽的离开了座位之上,脸上煞白的嘶吼着。 “闪开,快闪开!” 郭幼帧被眼前的强风带着,条件反射的地就往旁边躲去,但那马冲来的速度实在太过的快,她还没有完全脱离开马车的撞击范围,就感受到右臂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完全的拽飞了出去。 此刻的她双脚被拖得离地,在许多人的惊叫声中,后背狠狠地擦过石板粗粝的地面,磨出了一大片血迹。 原来就在她刚才躲闪之际,身上的衣袖还未完全跟随她下落,就被车辕上一个凸起的雕花给钩住,整个卡在了那车辕与木板之间的缝隙之中。 天旋地转间,郭幼帧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在了地上,天昏地暗。 鲜血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恍惚中她似乎看见了马车夫绝望的眼神,仿佛那眼神在说着,两人都将会丧命于此。 “啊!!!” 而就在郭幼帧被拽着,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的时候,突然,马车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尖利嚎叫。 而恰恰好就是这一声尖叫,使得刚才要晕倒过去的郭幼帧此刻清醒了不少,她在混乱中强打起精神,瞅着眼前飞驰骏马的马尾,右手狠狠的向它抓了过去。 而她的左手则在一片混乱中向着自己的腰间摸去,那里贴身放着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 匕首被抽出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只听得“唰”的一声,在飞驰的尘土之中,郭幼帧那被卡在马车夹缝中的衣袖应声而断,但瞬间的失重却让她差点被马车甩飞出去。 她强提了一口气,腰腹发力,狠狠的拽了一下那骏马的马尾,借着马匹前冲的势头,踩着车辕腾身而起,硬咬着牙跨坐在了马背之上。 似是察觉到了身上有人,那疯马人立而起,想要将身上的人给抛飞出去。 而郭幼帧此刻双腿狠狠的夹着马腹,整个人几乎悬空。 立起的高马疯癫的力量大的出乎她的想象,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放手,如果放手,掉落下去不是被骏马踩死就是被身后的车子从身上碾压过去,哪种结果都不好受。 因此,她只能紧紧的抓着刚才已经断了一半的缰绳,就算是手中已经被勒的出了血痕都不肯放手。 等到这马稍微安静了一点之后,她俯身贴住马颈,用匕首精准的挑向了这马另一头的缰绳。可这马颠簸太快,竟然让这第一刀落了空,那刀刃擦着铁质扣环错了过去。 紧接着这疯马突然急转,让她险些滑落,只能狠狠的勒着缰绳,暂时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第二刀直取绳结! 缰绳断落的瞬间,失控的马车因着惯性轰然侧翻,马车夫被甩飞了出去,幸好摔在了一个摊位之上做了缓冲,看着并没有什么大事。 郭幼帧来不及看一眼身后马车上人的情况,就骑着那匹发狂的枣红马冲着城门飞奔而去。 她原想用这手里的匕首给它一刀的,这是让这匹疯马停下来最好的方法,可临要下手之前她还是心软了,拿着匕首的手在马脖子处思忖了好久,还是没敢下手。 直到她看见不远处已经快要关闭了的城门之时,这才想到了办法。 加快着,郭幼帧在守门将士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带着它飞奔了出去,只是出去之后,她并未带着这马疯走,而是骑着它开始绕着这个城墙奔跑起来。 这马本就是突然受惊,之前在城中已经消耗了不少的体力,此刻又在围着城墙奔跑,不一会的功夫便就脱了力,自己慢慢的停了下来。 郭幼帧见着这马停了下来,也长舒了一口气,她慢慢的从马背上爬下,脚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软,差点就要摔到地上去,还好拽住了马上的绳子这才站了起来。 她抖着两条腿伸着手轻抚着马颈颤抖的身躯,让它安静下来。 这马似是通了灵性一般,在它缓过来之后,喷了个响鼻,竟然转头在她的肩上蹭了一蹭。 郭幼帧知道,这是它在感谢自己刚才饶它一命。 等到整个人从精神紧绷中缓过来之后,郭幼帧这才瘫软在了这城墙外的泥污之中。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头上的发髻全都散了,而这罗裙之上也沾满了泥污,手上因为强拽着缰绳的缘故,早就血肉模糊,那匕首的刀柄上沾满了自己手心里的鲜血。 天已经彻底的暗了下来,身后的城墙上亮起的火光照不到她的身上,她的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天空和身边还喘着气的骏马陪着她。 等到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此刻,郭幼帧才后知后觉自己捡了一条命回来。 她坐在地上休息了好久,直到这腿能够正常走路,这才挣扎着爬了起来,牵了马准备往回走。 远处微弱的灯光时隐时现,看着郭幼帧的时候,加紧往前跑了两步。 一时间郭幼帧有些拿捏不准,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是谁,这大晚上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紧紧的握着那把匕首,身子往马的身后靠了靠,心里想着,只要一发现不对,她便立即蹬镫上马,赶紧逃离。 逐渐走的近了,她这才看出来不是那些守城巡逻的官兵又是谁。 那些人见了她,似是见到了终点,一群人急急上前,冲着郭幼帧粗声问道:“敢问小姐是否就是刚才城中骑走疯马之人。” 郭幼帧来回看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但手中的匕首却是握的更紧了。 发现自己找对了人,这眼前的彪形大汉,咧开嘴唇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立即转向身后向着后面大喊道: “哎,找到人了。” 那身后的人离他许远,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是立即将声音向后传去,只是郭幼帧他们离得太远,听不到他的身后是否还有人在。 “你们是……” “姑娘可不用管我们是谁,我们就是来接您的小卒子,不足挂齿,得说姑娘是好福气啊,您不知道您救的可是位贵人。” ‘好福气?’ 郭幼帧心里一阵恼火,她刚才那千钧一发间差点没了命,硬咬着牙才没有命丧当场,现在更是因为脱力而浑身发抖,你说我是好福气? 她听到这话有些气急,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也不愿多说什么。 只得随口说道:“是不是贵人都是一条命,今日就算是寻常人家的马车落慌成那个样子,我也会出手相助的,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这士兵听了,只当她是在客气,边在前带路边回答:“这位可不一样,那可是王尚书家的独女,王尚书你知道吧,他不仅是当朝的兵部尚书还是这王家当代的族长,那身份地位可不一样。” 郭幼帧听了这话瞬间一愣,她救的人竟然是王婉如。 她不禁感叹这世间竟然如此的小,这样小概率发生的事情竟然都能碰到熟悉的人。 王婉如从赵秀府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她像着往常一样坐在车上,让马车夫驱车回家。 前几条路都十分的顺畅,看着是王家的马车,这路上大大小小的人都会对她避让,可直到这马车拐进了东西街就开始有了变化。 傍晚的街市一般会格外的拥挤,因着许多人回家、散步、做生意,因此夜晚的人会比白日多上一些,但是今日的马车王婉如却觉得比往常更加颠簸。 “老周,慢些。” 她蹙眉提醒,得到的却是马车夫尖利的喊声。 “小姐,马受惊了,控制不住,您坐好了。” 话音未落,马车便骤然加速。她一个躲闪不及,身体狠狠的随着惯性撞在了车厢的后门之上,这一下将她撞得浑身疼痛。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就继续往前飞跑,这还不算完,在马车夫的驾驶下,来回穿梭间,这车还被颠簸的左右摇晃,有好几次王婉如都觉得自己要被颠出车去,但又被车厢左右的木板给拦了回去。 “老周!!” 王婉如惊吓的大声喊叫,可被叫做老周的马车夫此刻自己都已经应接不暇,哪还有空来管她。 突然,‘哐’的一声,马车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边卖着水果的摊位之上,紧接着又向前冲了几步撞在了拐角的墙上,瞬时,整个车厢便倾斜了起来。 她惊骇地大叫,下一秒,那额头便撞在了窗棂之上,一股温热的血从头上渐渐滴落下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突然这马车一个趔趄就停了下来。 她着急忙慌的从马车里攀爬了出来,入眼就看到了一个坚毅果敢的女子骑着那匹疯马冲着城门而去,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了踪迹。 在车辕上缓了许久,王婉如才回过了神来。 马车夫被撞在了地上,虽然有着缓冲但现在还是生死不知,她托了人将他送进了医馆中,自己跌跌撞撞的就往城门跑去。 人家救了自己的命,总不能自己就直接将人扔下就不管了,这不是她王婉如的做派。 31. 游街 城门上,关门的擂鼓此刻已经响起,在一声又一声的鼓声中,那大门渐渐被关了起来。 王婉如从没觉得这路会如此之长,明明看着那样短的路,在自己走过去的时候竟然要许久,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城门被关上而无计可施。 “大哥,请问能通融通融将门打开,让我出去吗?” 王婉如初时并不愿暴露身份,只是开口寻问。 可那守城士兵只是打量了她一眼,见着她发髻缭乱,衣衫不整,以为是从哪家高门大户里跑出来的小妾丫鬟,所以只是冰冷的回复: “这城门关了,就谁也不能进出,天王老子来都不行,你等明日寅时再来过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王婉如拦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向着那人面前翻出了一锭银子,轻声说道:“大哥行个方便。” 那士兵看着银子,眼睛里就放了光,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无人,一伸手就将它扣在了手中,口里说道: “姑娘,真不是我不放你,这儿这么多人呢,我要是偷放了你那可是死罪,你这样,我给你找个藏身的地方,明天早上城门一开,我第一个就放你出去。” 他见着王婉如,其实心里已经打了鬼主意,想着这女子长得漂亮又身上有钱,他说说好话将她哄骗过去,为了不暴露行踪还不是自己随意折腾的命。 说完他动着淫手,就要往王婉如的身上摸去。 王婉如见过太多这种无赖泼皮,他们收了钱,却不干事,一张脸上想要做什么表现的明明白白。 她见着那人往她手上摸来,一躲身,随即便掏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之处。 大声喊道:“我乃当朝尚书王嘉庚之女王婉如,兵部腰牌在此,尔等还不速速下来接见。” 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周围显得格外明显。 楼上的人听见这声,立刻就跑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小黑胖子看见两人,犹豫了一下,率先上前寻问:“王小姐?” 王婉如也不客气,手里的匕首仍是死死的抵住那士兵的脖颈处,甚至还往里加深了几分,让它出现了些微的血痕,另一只手随意的就将令牌扔了过去。 那人捡起腰牌,看了几看,确定是真的东西之后,这才恭敬的走了过来,对着王婉如抱拳行礼道:“德宣门使张三虎见过小姐。” 这张三虎十分的有眼力见,见着王婉如刀下的人,他一会意,立马出现了两个士兵上前去将那士官擒拿住。 “老大,救我啊,老大。” 那士官突然被抓,慌不择路地开始求情逃命。 因为是自己手底下的兄弟,张三虎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赔着笑询问道:“王小姐,也不知我这兄弟是怎么得罪小姐的,如果他哪里做的不好,我这个做大哥的替他向您赔罪可好?” 说着他又拱手就要弯腰下去。 “他抢了本小姐的银子,刚才又想要轻薄本小姐,门使说,这应该如何处理啊,若我爹知道这守城的将士竟然都是这种贪财好色,肆意轻薄官家小姐的无礼之徒,你说他应该如何处置。” 那张三虎听了这话,脑袋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上前去反手就扇了那人两巴掌,力气之大让那人让人头晕眼花。 “来呀,将李三打二十……三十军棍以儆效尤。”张三虎起先说了一个二十的数,但看着王婉如面色不善,又加了十军棍。 王婉如听到这话,知道这不过是这人为了保他的手下使的苦肉计而已,三十军棍,这些大男人皮糙肉厚的,不过几天就可以随意跑路,但她此刻着急知道外面人的情况,也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解决完了这小兵的事情,张三虎亲手开了城门随着王婉如走了出去。 几个人都不知道郭幼帧奔跑的方向,只能多分了几路人马一起寻找。 而这张三虎还是足够幸运的,竟然能让他头一个就找到了郭幼帧。 被带着回了城门口,郭幼帧便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王婉如。 此刻的王婉如似乎状态也不是很好,她的头发发髻也乱的一塌糊涂,但要跟郭幼帧比,那还是好上许多的。 王婉如见着郭幼帧,十分激动,她一瘸一拐的冲上前去,哽咽着对她说道: “你没事,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她拉着郭幼帧的手迟迟不放,却让郭幼帧有些尴尬。 “福大命大,王小姐也福大命大,未来一定也是个幸福美满的人。” 原本郭幼帧说这些话只是用来敷衍了事的,但王婉如听了却如遭雷击。 她将手慢慢放下,喃喃了两句: “幸福美满……”那脸上是说不出的落寞。 “但愿吧。” 商谈了一小会儿,王家的马车便从远处赶了过来。 今日的马车突然暴走,让王婉如对这马车已经有了些许的阴影,但现在再从府中叫来轿子又要等许久的时间。 思忖了再三,还是郭幼帧率先踏了上去,她站在车上伸手对着王婉如说道:“我陪你一起。” 见着这样的郭幼帧,王婉如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便犹豫的伸出了手握住了郭幼帧温热的指节,也踩着脚踏走了上去。 两人先去医馆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王婉如这才吩咐了人先将郭幼帧送回府中。 “我今日实在是想不到,如果没有你,我还有没有命能活到现在。”她真诚的看着郭幼帧,眼中满满的都是感激之情。 “说这些丧气话干嘛,能活着就好好的,捡回了一条命就更要珍惜,不要虚度了。” 郭幼帧语气里净是洒脱,可王婉如却不知道这是她以前用命换回来的看开。 “上次的事,实在抱歉,其实赵秀她也不是故意为难你的,她就是……” 王婉如想说猪油蒙了心,但这样说好像并不能表现当时的境地。 “害,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再说你们当时也没有赢过我不是吗?”郭幼帧轻笑了两声。 “我知道我那哥哥和妹妹不待见我,但终归是一家人,明面上还是要好好相处的。” ‘暗地里,老娘找机会整死你。’ 这是郭幼帧的心里话,当然这些她自是不会说出口的。 看着这样的郭幼帧,王婉如一时有些羡慕,她羡慕她身上的洒脱,也羡慕她并不会把这些让自己心里难过的事情放在心上。 “哦对了,还没有恭喜你,听说你考了女子的文魁,真当是顶顶厉害的。” 王婉如说这话时,眼睛里放着光,就好像这次考上的人是自己一样。 “就口头恭喜啊,没有点实际的东西?” 郭幼帧看着她,满眼期待的伸了伸手。 王婉如看着她的这个样子笑了,她浑身摸索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佩戴的东西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 “这样吧,我先欠着,若是有机会,下次定当补上。” “你都欠了我一条命了,这东西再欠也不多。” 她伸回了手,喜笑颜开。 两柱香的时间,这车终于行到了郭府门口,郭幼帧下了车来,刚跟王婉如道了别就又被她叫住了。 她转过头,只听得王婉如对着自己说道: “对了,郭珮今天被圣上钦点为了今科状元,听说还被赐婚与公主成亲,我这还没有机会来得及跟他说恭喜,若你见着替我说上一说。” 听了这话,郭幼帧如遭雷击,她虽然也想过郭珮真的会成为今科状元,但从别人口中听得,还是很难以接受,况且她还听到了一个更难以理解的事情: 郭珮竟然这样好命,被赐与公主成亲? 她实在是想不通,这郭家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那郭珮竟然有如此机缘。 她木然的点了点头,保持着微笑的僵在了脸上,送走了王婉茹这才走回府中。 殿试完后的第三天,便到 了及第之人展示荣耀的时候了。 新科进士们一个个都簪花披红,跨在马上,准备游街。 行在第一位的便是第一名郭珮,只见他一袭绛纱袍,金花映日,高坐在骏马之上,受尽万人瞩目。 而跟在他身后的,略微落了他一个马头的两个人分别是今年的第二名和第三名。 两人倒是没有郭珮那样的招摇,而是像是寻常骑马一样,只是端坐在马背上,不时挥手致意。 郭幼帧站在酒楼的二楼,冷眼看着楼下张灯结彩的众人,女子中榜虽被允许,却仍然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而不能跨马游街便是其中一条,就算是世家小姐也不能破了这种先例。 所以她便只能在楼上看着楼下的这一群红衣人儿。 “珮哥,珮哥。” 一个女子大声的呼喊着郭珮的名字。 她的声音亲昵,在众多人中格外显眼。 郭珮条件反射的便往一旁望去,在众多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礼貌的同她打了个招呼,却没想到,下一秒一个香囊就冲着他飞了过来,还正好挂在了他的大红花之上。 世人都知,女子只有为心上人,才会送递香囊,而这东西便代表了两人的定情之物,这女子这样一送,就明面的将倾心之事表达与众。 其他人见了女子这般的操作,这才反应过来,也纷纷向着这群人里扔掷香囊。 一时间,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香囊从底下被抛在了半空砸在几个人的身上,让着他们躲闪不及。 尤其是郭珮,刚才那女子扔香囊过来之时,他便躲闪不及,刚想着要将手中的香囊给仍还回去,却没想到下一秒更多的香囊就被扔了上来。 他只好急急的往前赶路,躲避开这些疯狂的东西。 可似乎老天并没有打算太过眷顾郭珮。 突然,一颗石头正中了他的额角,正在恍惚间,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视线向着自己袭来,他猛然抬头,一眼便在街边酒楼的二楼窗口,看到了郭幼帧的身影。 此刻,她正静静地站在窗边,唇角含笑,亲昵的跟他打了声招呼。 那笑人畜无害,单纯又淳朴。 可就算如此,在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郭珮的心头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这煞神怎么会在这里’。 郭珮看到郭幼帧之时,脑子里第一句想到的就是这个,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仿佛停不下来。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一直在跳的眼皮,装作不经意间岔开了眼神,瞅向了其他的地方。 今年的探花郎柳墨卿慵懒地坐在马背上。 今日的他原本在这游街之时还感觉有些无趣,可突然眼前郭珮的身躯一僵猛然引起了他的好奇来。 装作不经意间,他略一抬头,目光便掠过了二楼酒楼的窗口,见到郭幼帧此刻正目光冷冷的注视着游街队伍。 柳墨卿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了一下,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笑意微敛,若有所思。 见着郭珮躲避开自己,郭幼帧觉得无趣,她觉得郭珮太过小人得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拉下马来。 “小姐,我回来了。” “怎么样,好玩吗?” 早上的时候,郭幼帧便让晓月拿了自己的腰牌去找了这城里会打弹弓的叫花子们,给了他们一人一两银子,让他们在进士们游街的时候向郭珮的身上砸去。 不危及性命,只要吃痛就可。 郭幼帧的记恨时间太过的长,但是与幼时差点丧命比起来,现在郭珮经历的这一些还真的太算是小打小闹了,甚至都没有危害到生命。 “好玩。” 晓月找了个座位坐下,狠狠的喝光了一整杯茶水。 “好玩,”郭幼帧顿了一顿,看着已经远去的游行队伍又继续说道:“以后啊,这种机会多的是,我们有的是时间玩。” 晓月听了话,乖巧的点了点头。 32. 宁安公主 “公主,公主,您慢一点!公主!” 身后紧跟着的丫鬟,根本就跟不上此刻已经生气暴走了的五公主。 前殿皇帝刚给郭珮赐亲,这后宫之中,众人便就得到了消息。 元明皇所存子嗣不多,加上五公主,这后院的三千佳丽也不过是给他生了五儿七女。 五公主的前四个姐姐均有了婚嫁,而她身后的妹妹们均未及笄,因此不用想就知道,皇帝赐下的这一场大婚,最终的名额一定会落在五公主——宁安公主云铮的头上。 云铮是早上还在温习书本时听到的消息,贴身婢女鸢尾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她的额头带着汗,甚至激动的连礼都未施,就焦急的喊道: “殿下!陛下刚才亲自下旨,将新科状元许配给了您做驸马。” 听到这话,云铮当时一愣,可紧接着,她的脸上便怒气上涌,手里拿着的毛笔‘啪’的一下就被她扔在了书案之上,那上面未干的黑墨随着颠簸溅落在了那些安邦定国的述略上,瞬间就涂黑了一大片。 她知道今天是殿试的大日子,她也知道她的父皇想从天下罗列几个有才有能的寒门来为自己当刀剑,逐渐削弱六卿对他的控制。 但她没想到,她的父亲竟然为了拉拢那一个男人将她卖了出去。 她起身,一把就推开了试图阻拦她的掌事嬷嬷,一句话都没说就冲出了门去。 “公主,公主!您去哪里?我给您备辇!”鸢尾焦急的话音从身后传来,还没说完,云铮便已经又多迈出了几步。 “不必!” 一路破竹,云铮穿过了凤阳阁,闯入了锦华门,为抄近路又闯入了御药园。 直到穿过御花园时,撞翻了几名捧着金丝蜜枣的宫女。 此刻她的气终于达到了顶峰。 也不顾眼前的宫女们下的抖若筛糠的样子场面,一下子就越过了她们,往太极殿而去。 虽是到了地方,但终归是自己皇祖母的寝殿外面,就算再生气,那该有的礼节应当还是要有的。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散乱的地方,抬步就要往里走去,却没想到门口两名金甲卫见着来人丝毫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谁,冰冷的交叉画戟阻拦道:“太上皇在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蹭’的一下,云铮刚刚有些平息的火气此刻一下子又上了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腰牌,大声呵斥道:“这是皇上赐予本宫可以随意行走的御赐腰牌,见腰牌者如见本尊,你们还敢拦我。” “见过皇上,见过公主。” 见着令牌,那两个金甲卫互相对视了一眼,十分恭敬冲着她行了个礼。 就在她以为这令牌有用,又要冲进门去之时,只见那两个金甲卫十分默契的又将手中的画戟交叉在了她的面前,将她拦了出来。 “你们难道要抗旨不成!” “小人不敢。”两人齐声回答。 “那你们……” 此刻她的脸已经气的涨红,但碍着公主的身份并未大吵大闹。 “回禀公主,这太极殿的所有人只听从元天皇一人的旨意,公主的令牌在这里并无用处。” 宁安公主听了有些气笑,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这位皇祖母治下真的十分严格,就怕是云晟亲临,恐怕该被拦在外面还是要被拦在外面的。 而就在她被眼前的金甲卫阻拦,束手无策之时,不远处,一名穿着绿色衣服的宫女低眉顺目地捧着一个药盏逐渐向这边走近。 还未走到面前,云铮就已经到了那漆盘上青瓷碗中药汤的苦涩味,她嫌恶的掩了掩鼻,想要退后一步,躲得远远的,但忽然心念一动。 不再顾及那药汤浮现的苦涩味,她向着那宫女面前快步走了两下,突然伸手,向她要过了这个漆盘来:“给本宫!” 那端着漆盘的宫女看到云铮之时,刚想行礼,却没想到她竟然走上前争夺自己的漆盘,被猛然吓得一颤:“公主……这……” 她有些为难,抬眼略微看了一下云铮,但又很快惶恐的把头低了下去。 “难道你也不听本公主的话吗?” 见着宫女迟迟不肯将手中的漆盘松开,云铮面色铁青,声音冷厉的询问。 听到如此,宫女立刻便浑身颤抖起来:“奴……奴婢,不敢。”随即她便不再违逆,眼睁睁看着云铮将那漆盘接了过去。 “公主。” 接了漆盘的云铮大步往门口走去,不出意外又被拦了回来。 “怎么,本宫给皇祖母送药也不可以吗?要是耽误了皇祖母的病情,你们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这话说的两个金甲卫心里七上八下,两人彼此又对视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纠结。 若是他们放了宁安公主进去,那便是渎职之罪,挨打肯定是跑不了的,但如果不放进去,那这元天皇的药…… 两拨人僵持不下,都在等着对方先妥协。 看着逐渐冷却的药膳,最终还是金甲卫这边率先扛不住,撤了画戟,打开殿门让云铮进了来。 云铮看到殿门打开,嘴角露出了一抹得逞的微笑。 一路向前,走到太极阁时,门口,眼尖的小太监早就认出了这次来送药的人是谁,他的眼珠在眼中转了两圈,机灵的跑了过去,给她行了个礼:“奴才参见公主殿下,请殿下容禀,太上皇她现在正在——” 只是话还没说完,云铮一把就将眼前的阻碍推到了一边,大声呵斥: “滚开!” 小太监什么时候见过云铮这样生气过,在他的印象里,她每次来这太极殿时都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今日怎得如此暴躁。 见着这样的她,小太监也吓得不敢再去阻拦,慌忙撤退着闪到了一旁。 沉重的木殿门被推开了一道可容一人进入的缝隙,还未等里面的人看到来人是谁,就先听到一个女声传来: “祖母!” 而这突然的一声,惊得云明空手中的黑色棋子差点落了地。 她怔了怔,将刚要落下的棋子又重新的牵回了手中,转头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宁安公主端着一个漆盘快步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祖母。” 见着人,云铮一下子就跪在了榻前,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上端着的漆盘也稳稳的横在面前,低眉顺眼的向着云明空行礼, “孙女叩见祖母。” 老皇帝自是知道这小东西是来干什么的,那前殿的消息传来,她便第一时间知晓了。 她轻笑了一声,缓声说道:“铮儿,这么晚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太极殿逛逛?” “自然是孙女,想祖母了。” 她起了身来,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漆盘放在了棋盘的一旁,拿起了那个还温热的瓷盅。 药汤倒撒的味道瞬间就弥漫在了这太极阁中,云明空和宁安公主均是一皱眉,这药汤的味道实在是太过的难闻,远没有平时配置的香囊里用来驱邪避虫药草的味道闻着香。 可良药苦口,不管再怎么难闻,终究是要喝的。 云铮将刚倒好的药,端到了云明空的面前;“祖母,趁热喝了吧。” 可没想到,云明空竟然摆了摆手,想要推脱开眼前的这一苦汤。 “太苦了。” 这些年什么阴谋暗算她都过来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尽然熬不过苦汤子对自己带来的苦恼。 “良药苦口,祖母还是趁热喝了吧,这样这病才能好。”云铮劝慰道。 “这药都喝了旬月了,若是真的有用,我这身体早就好了,又何必受这苦。” 她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唉,到底是老了。” 听到云明空这样说,宁安公主立马反驳:“祖母才不老,在云铮心中,祖母永远是那个可以为了我南朝运筹帷幄、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柱石。” “所以祖母,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说着,她又将那药往前推了一推。 许是,推脱不开孙女眼中的渴望,云明空还是接过了药碗,她苦笑的对着云铮说道:“还是你这个小丫头会说话。” 说罢,便将里面黑乎乎的药剂一饮而尽。 这话,是宁安公主的心里话,扪心自问,她认为她的父亲虽然现在身在高位,但他身上远没有皇祖母身上的杀伐果断和深谋远虑 。 她看的出来,若是她的父皇仍然被六卿困住手脚把持朝政,那有朝一日这皇家的天下就会被他们彻底干政,成为一个傀儡皇家。 而这,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事情。 一旁的管事嬷嬷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在云明空喝下了苦汤剂之后,立刻就递了一块蜜饯过来。 吃了蜜饯后,口中的苦涩有所减少,老皇帝笑着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宁安公主开口说道:“说吧,铮儿,你今日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见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云铮再也把持不住,她一下子就跪在了老皇帝的面前,朗声答道:“孙儿不嫁,也不愿嫁!” 似是知道云铮今日来会是这样的结果,老皇帝咳嗽着向着她的发顶摸去,有些无奈的轻声说道:“傻孩子……咳咳……圣旨已下,这就由不得你答不答应了。” “就连皇祖母都不能吗?” 云明空无奈的看着她,叹了口气,她一个已经卸任的皇帝,此刻这手中已经没有了权势,与败家之犬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她此前立的一些威名尚在,现在还没人敢动她,否则,她怕早就不知道已经命丧在什么时候了。 “云铮你记得,有些时候权势会帮人,也会伤人,只要人一旦没有权势,那便是草根木头,任谁都想要踩上一脚,而你皇祖母我现在跟草根木头或许有区别,但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完,宁安公主刚才还挺立的脊梁此刻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她不敢置信,她曾经那个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皇祖母现在竟然变成了这般没有办法的老人,她的最后一个机会也没有了。 可突然间,宁安公主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抓起老皇帝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两只手在温凉中彼此传递着对方的温度: “祖母,您可记得此前教我下棋时说过,执子半手,落子无悔?” 她紧紧的握着老皇帝的手,声音激动的说道:“这局棋,孙儿并未认输。” 听到这话,老皇帝舒展的眉头骤然蹙起,她紧盯着眼前孙女的双眸,问道:“你要做什么?” “云铮想做一只苍鹰,一只可以称霸天空、自由自在的苍鹰。” “胡闹!” 云明空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俯下身来认真的看着云铮那一张坚毅的脸,却在不小心间,碰翻了搁置在一旁的药碗。 漂亮的瓷碗翻越在铺着地毯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裂成了两半。 一旁的宫女很有眼力见的想要上前来收拾,却被云铮制止。 只见她从容地将那地上的两片瓷片捡起,按着裂开的痕迹,将它们又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看不出缝隙的碗,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突然宛然一笑: “礼部挑选的吉日在下下月的初八,而这时间正好够孙女置办完所有的事情。” 听到这里,老皇帝又开始剧烈的喘息了起来,但眼中却有了此前已经消失了许久的锋芒,但这锋芒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久,仅仅昙花一现间,她最终只能又颓然的倒回到了身后的靠枕之上: “你若想做,那就去做吧。” 说罢,她便不在看她,自顾自地倚在床榻上喘着粗气。 似乎是因为得了自己想要的话,宁安公主的唇角翘起了一抹高兴的弧度,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熟识的人儿,伏地叩了一下头。 “谢祖母成全。”说罢,她又磕了一下。 殿门开合间,云铮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云明空的眼眸里。 阴影里突然闪出了一个佝偻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她与黑夜的区别,只见她看着那已经关闭的大门,嘶哑着嗓音对云明空询问道:“陛下,要拦吗?” 可云明空只是盯着眼前已经初现输赢端倪的棋局,并未回她的话,而是喃喃自语:“朕这一生……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也没教会她……怕字怎么写……” “罢了,此事不过都是命,若是该着铮儿有这命,那谁也夺不走,你派几个暗卫暗中保护,不得让别人伤她分毫。” 说完,她便将手中那颗已经攥的温热的棋子,落在了这棋局的龙眼之上。 33. 巡城御史(一) 半个月后,郭幼帧终于得了吏部的文书可以走马上任。 这天清晨,天还未完全亮,她便起了身来,穿衣洗漱,准备前去报道。 如果是按着往常,她定会又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可今日她焦虑的彻夜未眠。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各种对着未来遐想的画面。 终于,熬到了打更棒子响的寅时。 她打着哈欠起了床来,洗漱完,去隔壁房间叫了晓月,两人便往都察院走去。 可谁知,刚拐进南城的青石巷子,就听见了一阵刺耳的砸碗声传来。 “老东西!这个月的‘茶水钱’再拖,老子就掀了你的摊子!” 一个敞着怀的泼皮无赖,一脚就踹翻了支立在一堆小摊位里的馄饨摊,霎时间,那热锅里滚烫的油汤撒了满地。 周围的一群小商贩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的,哆哆嗦嗦站立在一旁,没人敢上去拦上几分,就连几个巡街的差役也都抱着膀子站在巷口,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等着事情结束。 为首的那个差官甚至还百无聊赖地还打了个哈欠,张口说道:“张癞子又犯浑了,等他闹完了我们再过去。” 其他几人听了均是默不作声,纷纷点头附和。 那卖馄饨的老头似是早就见过了太多这样的场景,他也不喊闹,只是跪在地上默默的捡起了那些破碎的碎碗瓷片,就连手指被割出了血也不敢吭一声。 只是眼睛里的泪水不停的往外流,他擦了好几下都没有完全擦干。 “死老头,说话,别他妈的装哑巴,今天你要是还不给我这‘茶水钱’,老子就去你家把你那如花似玉的小孙女给带走,当老子的暖房丫鬟,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是想到了之后的美事,张癞子开始大笑起来。 大笑了小一阵,见着地上的老头还是不说话,甚至漠视自己,他瞬间便有些恼怒,快走了一步,上前去一把又踢翻了那刚收拾好破碎的老头。 老头打着滚,翻到在地上,那些他捡起来的破瓷碗又再一次的跌落在了地上,变成了几瓣的样子,眼见着就不能要了。 突然,一只脚便踩在了他那已经瘦弱如柴的手背之上。 一瞬间,老头被疼的钻心不已,他大声喊叫,可没人上前帮忙,手上在不停的力道加持下渐渐的出了血,可即使是这样,张癞子还不肯停手。 “老东西,听不到张大爷我说话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老头的嚎叫。 “哦,本大爷忘了,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怎么可能说话呢,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商户们,见着这样的场景早就已经关了门,而小贩们更是躲得远远的,谁都不敢去碰这眼前的霉头。 可郭幼帧却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拦住了一个面前站着的缩头的小贩询问道: “光天化日下,把人欺负成这样,你们为何不报官,这人是谁竟然让你们怕成这样?” 那小商贩听了郭幼帧这样一个初出牛犊不怕虎的愣声询问,吓了一大跳,他立马惶恐的转头向着张癞子的方向望去,发现自己这里并没有被注视到之后,这才敢轻轻的往郭幼帧和晓月两人的身后挪了挪,开口道: “两位小姐,不常来这青石巷子吧,这张癞子是这边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时以替各种赌场或者妓院收保护费为活,时间久了他以为自己有了靠山,就开始征收这边摊位的茶水钱,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一天能赚多少个子,可就这他一个月就能要去一半之多。不给的话就得跟老刘头一样,被掀摊子打的人事不知。” 他看着那边的事情,又缩了缩脖子。 “这还不算完,他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家在哪里,若是拖欠的久了,就会找人直接上门,抢东西抢人,只要这东西他看得上眼,就会直接拿走说补做这月的‘茶水钱’,若是人不愿意,就又要挨一顿打,大家都被他整怕了,谁也不敢说话啊,你看那边的衙役不也都拿他没有办法不是。” 说着,他便斜着眼,往那边抱着膀子,冷眼旁观这一切的衙役们瞥了一眼,但很快又胆小的收回了目光。 “就没有当官的管管吗?”郭幼帧问。 “管?”小商贩听到这话之后似乎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事情,他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这事儿这边之前的王御史管过,可他管完之后,第二天家院门就被泼了狗血,这还不算完,他家的小儿子上学途中还被扔进了水了,虽然当时人被救了起来,但也发了好几天高烧,还一直迷糊。” “而且,他家的人只要一上街,不管男女老幼一旦被发现,就会从角落里不知何处冲出来一帮人,二话不说,就将她们暴打一顿,然后再抬回到王御史家的门口。” 果然是泼皮无赖的活,郭幼帧心里想,他们不敢打御史,那便从身边的亲人入手,一点点的压垮这位前御史的心理放线。 “这不,这王御史刚当了三个月的官,最后实在是没了办法,就找关系用银子给调走了,从这之后,就更没人敢管这张癞子了。” “别人不管,我管!” 听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郭幼帧已经怒火中烧,她带着晓月往张癞子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小贩们想要拦她们一下,让她们不要淌这趟混水,但走了几步没跟上,就又退了回来。 那张癞子此刻正将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刘老汉揪了起来,抓着他的衣领要钱,但话还未说完,就觉得脖子上突然一勒,一条长鞭凌厉地便缠上了他的喉咙,猛地向后一拽! 紧接着,只听得“砰”的一声,他整个人都被向后拖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此刻,张癞子的后脑勺紧紧的磕在了石板路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刚要破口大骂,一只脚就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力道大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谁……谁他……”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却只对上了一双冷得吓人的眼睛。 “你他爹是谁?敢打我!” 张癞子明显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惹起了火气,他想起身,却被晓月又使劲的压了下去。 “听说这条街都是你罩着的?” 郭幼帧在晓月的身后探出身来,慢慢的围绕着张癞子走。 她走到刘老汉面前时,将他扶了起来,又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破碗瓷片,也不怕它锋利,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张癞子以为这两人是来抢自己地盘的,他原想服软,但又想起自己身后自己的大老板撑腰,又硬气了起来。 “是老子怎么了?难不成小娘子是看上我了,这才找人来索了我回去当你的新郎官不成?” 这张癞子一嘴的泼皮无赖下流话,说完,他竟然还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郭幼帧和晓月。 若是放在常人身上,或许此刻已经被羞的恶心的脸红转身就走。 可郭幼帧却不是常人。 只见她微笑着,慢慢的蹲在了张癞子的头上,张癞子看到郭幼帧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张漂亮的面容,此刻已经有些想入非非,刚想又说些什么,突然便感觉到脸上一凉,紧接着一股刺痛从左额头延伸到了右下巴。 郭幼帧使了狠劲,能让他清楚的感受到这刺痛。 “啧,这块碎片不锋利,割起来是不是很疼啊?” 她满眼无 辜的看着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问。 “臭娘们,有本事你杀了我,要是让老子等会起来,有你好吃的!” 原本以为会是好事降临在自己头上,美女拥怀,却没想到眼前的人儿竟然拿着那破烂的瓷片划伤了自己的整个脸,张癞子有些失衡的破口大骂。 可郭幼帧却并没有在乎一点张癞子所说,而是起身之后,满脸无辜的对着晓月说道。 “晓月,我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吓到我了。” 晓月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之后,立刻撸起了自己的袖子来,她的嘴角含笑,朗声回答:“好的,小姐。” 紧接着,正反八个嘴巴子就扇到了张癞子的脸上。 刚扇完,还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那张癞子已经嘴角含血,整个人发懵的又被脖子上的绳索拉了起来,被五花大绑。 “李头,咱要过去看看吗?” “你不要命了,你过去是要帮张癞子还是那个姑娘?有人出头不好吗,又不用咱操心,你自己瞎操心个屁用啊。” 说着,那个被叫做李头的打了身后的小衙役脑袋上一下。 “按我南朝律法,勒索财物者杖六十,而当街毁物者加徒半年。” 郭幼帧一边看着地上躺着的张癞子,一边向着其他看热闹的人们朗声开口。 “小妮子,你当你是谁?什么律法张口就来。” 那被捆绑在地上的张癞子此刻已经回过了神来,他听到郭幼帧这样说,突然嬉笑,但紧接着他便笑不出来了。 一块明晃晃的令牌突然出现在了他已经肿胀的双眼之前,上面写着巡城御史四个大字。 “你说本官说不说的?” 紧接着,她便用令牌冲着张癞子狠狠砸了一下,那铁质的令牌在张癞子头上发出‘咚’的一声,敲得他眼冒金星。 然后,郭幼帧又将令牌举了起来,对着这四周仍在看热闹不说话的众人展示道: “本官就是这新到的巡城御史,你们说本官说不说的。” 另一旁看热闹的衙役们已经惊呆了,每个人身上都出了一身的冷汗,幸亏刚才有眼力见的没有上前去搭话搭手,这要是得罪了这位新上任的御史,他们也算是有好果子吃了。 “你们几个还在看热闹嘛?” 郭幼帧的话冲着几个衙役而去的,刚才她那狠辣的手段怔了他们一下,几个人踌躇着,最后唯唯诺诺的走了过去。 头前的一个率先对着郭幼帧行了礼:“班头李丁见过御史大人。” “见过御史大人!” 他身后的人见着自家的班头行了礼,便也跟随其后。 可郭幼帧只是冷眼看着她们,并未叫他们起身。 “你们就是这样看着泼皮无赖,欺负老百姓不管的?” 几人有些被眼前郭幼帧清冷的声音所惊吓,有些不敢说话,还是这班头抗事,先上了前来: “大人容禀,实在是我们也管不住这泼皮无赖啊,请问大人是否听到过那前任御史王大人因为得罪他而落下的下场。” “略有耳闻。” “是了,大人,您想想就连王大人那一家子得罪了他都不得好下场,我们这些就是讨口饭吃的跑腿的,如果得罪了他能会有什么下场,大人您想不到吗?” 此刻的李丁腰杆已经有些硬了起来,他说的合情合理,头上的大人都管不住的人,还要指望他们这些微末小人来长治久安吗? 可郭幼帧并没有说话。 空气里愣了几秒钟,突然便听她说的:“罢了,你们也不容易,叫上几个人押上这张癞子跟我回衙门吧。” 34. 巡城御史(二) 御史衙门离这条街并不算太远,拐了几个弯的就差不多到了。 这一路上南城的小商贩们看着被捆绑的张癞子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因为他们都十分的惧怕张癞子。 而这张癞子也知道自己在这城中的凶名,有好几次他都看着郭幼帧的身后大声嚷嚷:“小妮子,你最好识趣点早点放了我,要是等本大爷出来,那就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还在想着身后的大人会给他撑腰,所以这般的肆无忌惮。 可郭幼帧在这一路上听他这样说了太多次,刚开始只当是笑话在听,可渐渐让他说的烦了,忍不住的停下了脚步。 那张癞子见着郭幼帧停下,还以为她怕了自己所说,随即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我就说……” 可谁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郭幼帧从自己的他身上随意的撕下了一大块布条塞在了他的嘴里,而就在张癞子有些目瞪口呆之时,郭幼帧又怕这块布条塞得不紧,索性又撕下了一块来将他的嘴狠狠绑住。 巨大的布团被彻底地堵在口中,噎的他直翻白眼。 这一路终于安静了。 不一会,便到了衙街的门口,郭幼帧让身后的几人先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她和晓月先进了门去。 “下官新授巡城御史,特来报到。”郭幼帧顺着前衙的门拐到了经历司中,衙中的左都御史吴大人因公外出所以这值房中只有寥寥数个老吏在低头办公。 他们见到郭幼帧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她,又将头低了下去。 见着周围并没有人上前理睬,郭幼帧也并未感觉到尴尬,而是转身将那告身文书递交上了案桌。 值房内,一个蓄着鼠须的老吏慢悠悠啜了口茶,他连眼皮都不抬,只是哑着嗓子说道: “女子为巡城御史?笑话!这南城泼皮横行,漕帮盘踞,都是些要命的主,稍不留意就得罪了他们,而且这巡城御史还要夜查坊、午验市,你——” 他上下扫了一眼郭幼帧的身形,又向着她纤细的手腕望去,嘲讽的说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扛得住那泼皮的一拳么?” 满屋书吏听了这话哄笑起来。 可听到这些哄笑之后,郭幼帧却并不恼,她环顾四周看了看这些成天在房中暗无天日的人们,摇了摇头,随即对着晓月轻声说道:“晓月,让他们把人押上来。” 晓月得令立刻便顺着来路,出了去。 人被押倒了面前,这屋中的人均聚了过来,神情大变。 他们都认识张癞子,但认识归认识,谁也不敢去碰这张癞子的霉头。 “几位,你们说我挨不挨的住这泼皮的一拳头。” 那张癞子被带上了衙门,见着蓄着鼠须的老吏似是见到了熟人,他呜呜叫着想要让他干些什么。 就在老吏条件反射下想要去将他口中的布条取下时,却没想当,郭幼帧竟然当着他的面将张癞子踹倒在了地上。 这还不算完,他还看着她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来,匕首的被鞘拔下,毫不犹豫的就冲着那张癞子的腿上捅去。 然后在众人的惊愕中,郭幼帧又迅速的将它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瞬间便从张癞子的腿上蔓延开来,而被堵住嘴巴的他喉咙里已经喊出的不像是人声。 这一下可吓坏了站在那面前的老吏,他是真没想到郭幼帧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丝毫不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御史大人,你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吧,伤人性命,有违律法。”他立马上前制止,但嗓中都是看到郭幼帧那把寒光凌凌的带着血的匕首的颤抖。 郭幼帧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好笑,她执起刀来向着那老吏走去,一步一步走的缓慢,却让老吏吓的连连后退。 “老先生莫不是认的这泼皮无赖,本官刚才当街看到他行凶伤人,若是本官去晚一点,恐怕那街上的无辜百姓就糟了他的毒手了,而且这身后之人均是本官的人证。” “这些可都是府衙差官,老先生怕他们作假不成?” “还是说,老先生你与这贼人有着其他的一些什么勾当不成,让你如此包庇与他。” 那老吏已经被郭幼帧询问的见了汗,见着她手上沾了血的匕首,更是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强撑着一口气陪笑道: “岂敢岂敢,大人说的是,我怎么会与这泼皮无赖有什么关系呢,刚才只是看着大人刚来就这样惩罚他,怕您误伤了好人。” “哦,所以说您这是在说我不懂事了。” “不敢不敢。” 这老吏此刻整个背后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发现不管他怎么说话,郭幼帧似乎都不接这个茬,似乎说什么,郭幼帧都有下句在等着他掉入火坑。 “哦,不敢。” 郭幼帧见老吏已经服了软,挑了一下眉,撇了撇嘴,把玩着那把匕首又转了身来,将那张癞子踢翻过来。 刚才那伤口其实张癞子已经缓过来了很多,郭幼帧的这一踢,又让他疼了起来。 他紧皱着眉头,嘴里因为含着布条喊不出话来,整个人像是一条案板上的鱼挣扎着不停弓起身子来。 可郭幼帧似乎就是想看他这样的难受,她默默欣赏了一阵,等到张癞子整个人又缓和回来了之后,她才对着晓月示意了一下。 晓月心领神会,上前去,将他口中的布条取了下来,这时这张癞子才像是彻底缓了过来一样,开始大口喘息。 他躺在地上缓了一会,然后又恶狠狠的瞪向郭幼帧,刚要说话,却看到郭幼帧和晓月两人一人踩着他的一条腿,就在他不知道两人要干什么的时候,就看见,郭幼帧举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向着他的两腿中间捅去。 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吓到了,竟然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拦,等到那柄匕首彻底的没入了张癞子的两腿中间之时,还未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他便已经被吓得晕倒了过去。 而此刻,周围着看的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对眼前的郭幼帧充满了恐惧。 “哎呀,真是不好玩,我还没扎上呢,这就尿了。” 见着黄色液体的渗出,一股尿骚味铺面而来。 郭幼帧嫌弃的将那把匕首从他的两腿中间快速的拔出,立马退后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匕首上面的痕迹,好半天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我这宝贝匕首没有脏到几分。” 她轻声说着,仿佛刚才那随意的刺捅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并不用太过在意。 可这话却让周围那些围观的老吏听了,止不住的哆嗦了一下,他们抬起眼皮来瞅了一下郭幼帧,又很快的低下了头,心里不停嘀咕着,这新来的巡城御史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性。 可郭幼帧似乎并不知道这周围的人心中所想,也并不想知道。 她漫不经心的环顾了一下众人,在选了一圈人之后,最后在那个班头的面前停了下来。 “把他给泼醒。”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又蹲了下去,找了他衣服上看着比较干净的地方,将那看起来有些脏了的匕首擦了擦。 班头在听到郭幼帧的指令之后,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老吏,又看向正在一脸无所谓擦拭自己匕首的郭幼帧,冒了一头的冷汗,立刻便向着一个桌子上的茶碗看去,将那茶碗拿来,将里面的茶泼到了张癞子的脸上。 “醒了?” 张癞子被水泼醒,先是迷茫了一下自己在何处,紧接着就是一个挺身向着自己的两腿中间看去。 “放心,你那个东西还在,我出手怕脏了我这匕首。” 郭幼帧满不在意说着,可这屋里的尿骚气实在是太大了,她说完这些话,止不住的有些想吐,她捂着嘴鼻,又继续说道: “不过若是下次,你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你敢动我,你就不怕明理赌坊的大人来找你吗?”张癞子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明理?” 这名字郭幼帧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眉梢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反而对着张癞子反问道: “他都开赌坊了,还叫什么明理?”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老吏的脸色骤变,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唇动了动,却愣是没敢接话。 明理赌坊背后是谁,他们心里门儿清,可谁敢在这时候多嘴? “罢了,如果你那 ‘明理’的老板真的来向我讨要你,我就告诉他,他的狗,咬了不该咬的人,若是要要回这条狗,那就将狗的舌头和牙齿拔了再说。” 说完,她便不再看向周围人的反应,冷声说道:“来呀,将他关进大牢里,我不想再见着这泼皮无赖一眼。” 几个老吏听了这话斜眼瞧着,却轻声嘀咕道:“又是白费力气,关两天就得放。” 可是他们又不敢不听这位新来的御史大人的话,几个人拉起张癞子和衙役们一起押着他就往大牢走去。 见着人走远,郭幼帧又换上了另一幅面孔,只见她温柔和蔼的从晓月手中拿过了一个大大的钱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又一块的碎银子向着那还在噤若寒蝉看着她的吏管们发去。 起先没有人敢接,但很快就有人抵挡不住钱的诱惑。 他们这里面工钱最高的也不过月俸一两银子,而郭幼帧这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一下子就拿出了他们近半年的俸禄,还不是总共五两,而是一人五两。 这要这些人怎么不见钱眼开。 见着有人收了银子,郭幼帧立马喜笑颜开道:“刚才真的有点吓到大家了,还请大家多多见谅,那样的泼皮无赖就要这样惩治,要不他根本不长记性,大家都是一个马勺混饭吃的,还请大家以后多多包涵。” 说着她便亲手将一锭银子,交到了那个鼠须老吏的手中。 这一套恩威并施下来,所有人已经打消了刚才对于郭幼帧身为女子之身当不得巡城御史的想法,她身上的狠辣果断是多数男子不曾有的存在,而这是能攀爬天梯最好的东西。 立刻,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老吏便上了前来,尊敬的替郭幼帧办好了各种报道的事宜。 当天她便去往了自己办公的南城都察院。 当夜,郭幼帧便留宿在了值房中整理案卷。 南城已经许久未有巡城御史前来任职了,所以积攒的案卷堆了慢慢一桌子,郭幼帧初看到之时,眼睛震惊的都瞪大了,可最后只能深深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认下了这命来。 而就在她将这浩瀚般的将她淹没的案卷,刚刚梳理了半卷之时,忽听的瓦片轻响。 紧接着,一包蜜渍梅子就从窗外抛了进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月光下,张砚一身玄色坐立在了窗边,正微笑的看着她。 “听说,我们郭御史好大的威风,今日刚来点卯就抓了一个泼皮无赖,还将他打了一顿。” 郭幼帧自是知道自己的这些事情是瞒不住张的砚,这事在南城闹的太广,恐怕这街头巷闻任来谁人都知。 于是她便只是无所谓的挑眉说道:“谁让他命不好撞在了我面前,那我便只好顺水推舟将他带走了。” 听了这话张砚笑了笑,他从窗框边跳下,缓步来到她的身边。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自然是来见见御史大人第一天上岗的威风八面。” 说着,他的手便不自觉的就向着郭幼帧的肩膀按去,轻轻的在上面按摩着。 郭幼帧今天看了一天的案卷,此刻的四肢早已僵硬,而张砚的到来为她带来了些许的缓和。 “你这案卷看的太久了,连肩筋都僵了。” 郭幼帧苦笑,她实在是对眼前的这些卷纸料想的太过不足,她没有想到,小小的案卷里会夹杂着那样多的细节和理短,让她慢慢的只能一个字一句的去梳理。 喟叹“我们张王爷这是要改行当推拿郎中吗?”她轻轻的调笑他,反手扣在了他纤细的手腕之上,拉住了那修长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中与他戏耍着。 “你在看什么?”张砚的手指慢慢的包裹住了郭幼帧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经意间就扫到了她一直在看的卷宗之上。 可谁知,下一秒郭幼帧却“啪”地一下就合上了那案卷,反手便将一旁的镇纸放了上去。 “张大人,机密两个字学过没?” 张砚被她这突然的认真逗笑了,但也是仅仅在她脸上掐了一掐,然后嬉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不看这机密文件就是了。” 语气虽然洒脱,可郭幼帧却看出来了他的表情有点点失落,随即又拿出了一个话题向他询问道:“你听说过明理赌坊吗?” 35. 鬼市 许是突然见到了自己的存在可以帮着郭幼帧忙,张砚的眼睛突然一亮,他沉吟了片刻嘴中喃喃自语:“明理赌坊?” “是鬼市那个明理赌坊吗?” “鬼市?” 郭幼帧不解的询问,她从未听说过鬼市的名头,就连这明理赌坊她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那明理赌坊不是在城南的码头之上吗?” “怎么又与鬼市牵连上了?”郭幼帧不解的问。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砚解释道。 “这鬼市是整个婺城里最阴诡的暗面,传说它只在子时开市,寅时散场。入口没有招牌,没有守卫,只有一条窄巷尽头的老槐树,那树干上被开了一个只能容纳一只手进去的树洞,而这树洞里塞着带血的铜钱,若是想要进去的人则需要取一枚来当做买路钱。” “这么古怪?” 张砚的话一下子就引起了郭幼帧的兴趣。 “这还不算完。这鬼市中有三大规矩:一、不问来路,不问去向。二、钱货两清,生死自负;三、天亮前必须离开……” 说完这话张砚怔怔地看了一眼郭幼帧,似乎是整个人都走了神。 而郭幼帧听到这,先是奇怪了一下,随即发问道:“为何在天亮前必须离开。” 听着她的询问,张砚似是才将神走了回来,继续说道:“天亮前必须离开,否则,天亮后还留在市里的人,就会被视为‘货物’。” 买卖人口。 “如此奇怪的地方,难道朝廷中没有人管吗?” 她不解,这东西在南朝律法上一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尤其是那条‘天亮后还留在市里的人,就会被视为‘货物’’,这与私下里的人口买卖有什么区别。 “管?” 张砚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将自己从郭幼帧身边离开,缓步走到窗前转身倚在那里,无奈的说道: “传说这鬼市是吴家和四皇子合伙开的,这只手遮天的权势在,又有谁敢去揭了这鬼市的真面目呢。” 吴家,又是吴家。 这已经是郭幼帧听到的第三次关于吴家的事情,而前两次她怒火中烧,现在她已经能够很冷静的克制自己听到这两个字。 “又是他。” 张砚自是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走上前去抱住了已经有些颤抖的郭幼帧,轻轻的拍了拍她,安慰着。 随即又继续说道:“你所知的那明理赌坊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藏在鬼市最深处的黑巷里。那里不赌钱,只赌命——输的人,要么留下一条胳膊、一条大腿,要么留下一条命。” 郭幼帧听了这,还想要继续询问,却没想到突然间,窗外不远的地方,嘈杂的声音响起,许多人在呐喊,嚷嚷着哪里走了水。 “走水了,走水了!!” 郭幼帧的值班房在都察院的二楼,这里位置较高,他们能从这里清楚的看到哪个方位的火光滔天。 寻着声音和光源,郭幼帧和张砚向着窗外望去,这才发现,府衙东南角的地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火舌似有吞天的能力,映照着半边天都是红红的。 “糟了,那里应该是牢房的位置。” 白日的时候,郭幼帧取了这御史府衙的构造图来,先是将这周围了解了一下,而她记得清楚,值班房正东南角的地方就是牢房的所在。 也不怪郭幼帧会记住,只是那牢房修成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特殊,竟然是个五边形状,这才让她记了起来。 知道是哪里着了火,两人二话不说便跑下了楼,往着那牢房的位置赶去。 路上他们与晓月碰上,三人一起赶往牢房的地方。 经过了一阵的折腾,终于这火被灭了下来。 只是伤亡惨重了许多,郭幼帧清点牢房中犯人的时候这才发现,除了两个受了轻伤的狱卒外,竟然还烧死了三个人。 而最让人奇怪的则是,那白日里刚被关进来的张癞子,竟然在这火光之中消失了踪迹,无影无踪。 郭幼帧不用猜都知道,他定是被他那身后的大人物给救走了。 “倒是小瞧了这条癞皮狗,当真有人为了他闯了牢房来杀人放火。” 对于这话,张砚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你以为人命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 只是,郭幼帧听了这话之后看了他一眼,却并未说话。 安顿完这边已经支离破碎的琐事,她又来到了这原本关押者张癞子的牢房,看着周围烧的黑黑的土墙,突然觉得这次的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郭幼帧清爽的身影走在南城一条破败的街巷里,她今日穿了一身短衣窄袖,在无月的夜晚显得有些神出鬼没。 张砚就跟在她的身边,拿着手中短烛替她照亮前路。 不远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直立在巷子的尽头,两人走到前去才发现,这树竟然十分的粗大,那树干细细望去,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完全量过身形来,树的树皮皲裂的像是百岁老人的皮肤,郭幼帧伸手在那上面一捻,指腹立刻就沾到了已经有些破碎的树皮。 而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画面,最过奇怪的便是,那树冠顶上不过丈许的地方竟然悬着五盏惨白的灯笼。 与寻常纸做的灯笼不同,那灯罩竟然薄如蝉翼却又朦胧虚幻,让人看不清晰那里面幽绿色的烛火。 烛火下树干中间一个巨大的黑洞置于其上,让人看得像是吞噬黑暗中两人的虚无。 洞的周围已经被摩擦的油光发亮,黑黢黢的洞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行过一般。 “到了,这里便是那鬼市的入口之处。” “这里还真是有些不一样啊。” 此刻的周围静悄悄的,可郭幼帧反而害怕这种静悄悄的感觉,她感觉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但她向着周围看去却又没有发现任何人。 看不到的东西才最可怕,这是郭幼帧自小便知道的。 她向着张砚的方向跨了一步,然后紧张的挎上了他的手臂。 张砚被这突然一拉,拿着蜡烛的手臂抖了一下,那烛光也跟着抖了一下。 “你不要害怕,这周围是鬼市的地盘,只要不是货物,没有人敢在这里撒野的。” 这话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张砚也拿不准这鬼市里是否会有人认出他们来,他之前也是只听说过,并未真正来过。 “看仔细了。” 张砚似乎突然玩心大起,他握住郭幼帧的手就往那树洞里探去。 郭幼帧起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等到再挣扎之时已经晚了,那指尖已经触到了什么湿滑黏腻的东西,她想要撤回手却又被张砚死死按住,只听得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别动,这周围有监视的眼线,会监视这钱是否是本人拿出才会真正放行,你要自己拿出这钱来才行。”他嘻笑了一下,不知道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故意逗弄郭幼帧。 郭幼帧刚想咒骂几句,却听得他这样说,又强压下了嘴里话,深呼吸了几口气,硬着心肠伸直手往下面继续摸去。 直到摸到了那底层之时,她才感受到了这下面竟然真的如同张砚说的一样,藏着密密麻麻的铜钱。 但似乎他们都被浸泡在什么液体之中,郭幼帧感觉自己的手有些黏糊湿滑。 强忍着心里的恐惧和恶心,两人各自取了一枚铜钱,快速的从里面抽离了出来。 照着灯光看去, 那铜钱上竟然满布着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反着油亮的光。 “是血?” 郭幼帧反问,但她很快又发现了其他问题。 “不像,没有血那样腥臭。” 说罢,她强忍着那恶心,将铜钱拿到了自己的鼻子下嗅了嗅。 猜测中的腐臭腥甜并没有出阿来,反而这铜钱的‘血液’之上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应该是什么药物泡制的,伪装成血的样子,要不我说呢,这大树洞在这里良久的时间,如果都是血,早就腐烂发臭被人发现了,又怎么会一直在这里呆着平安无事。 发现那上面的东西不是血之后,郭幼帧才终于的松了口气。 可张砚却看着这个样子的郭幼帧轻声低笑,眼神里却极其认真, “这棵树吃过三千条人命,滋养而成,成了精的大槐树自然是不会有血气了。” 他说这话时,被乌云遮盖的月光恰恰好在此时掠过树梢,吹动着挂在那最高处的一串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作而成风干的耳朵上,随风轻晃。 “又在寻我开心。” 郭幼帧刚放下的心又被张砚提了起来,她轻打了一下张砚,对他恨声说道:“若是真成了精先吃了你。” 张砚嬉笑,低头不语。 两人将从树洞中掏出了铜钱,放在了那树洞上方一个窄窄的缺口里。 那空间只能容纳一枚铜钱竖着放进去,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就察觉不到那上面窄窄的树痕。 而在两人将那铜钱放进去不多时,巷子尽头的破烂砖墙便无声的在两人面前滑开,露出了里面幽暗的景象。 “这……”看了这景象,郭幼帧刚想说话,便被张砚一下子捂住了嘴。 “嘘,小心隔墙有耳。” “跟紧我。” 他的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上,呼出的热气惹得她一阵瘙痒。 她的脸色一红,乖巧的点了点头,与张砚一同踏进了这位置的地方。 可进了鬼市,他们才发现这地方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喧闹许多。 里面叫卖声此起彼伏,但似乎每个人的嗓子都被牵制住了一样,均是声音低哑: “刚出炉的苏州知府官印!绝对的正品。” “漠北的狼毒,见血封喉。” “活当死当都收!肝心脾肺肾明码标价。” …… 这些东西郭幼帧都不曾接触过,但她听了也会觉得心里一惊,因为这大部分东西在她所处的世界眼里都不应该是买卖的货物存在。 而就在她心里还在思虑着,这些东西的出处之时,突然脚下就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但又有些软和,她反应不及那是什么,鬼使神差的条件下竟然蹲在了地上仔细查看了起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来刚才郭幼帧竟然碾到了半截断指,那断指上竟然还留存着一个闪亮发光的翡翠戒指,她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惊吓的一下子跳了起来,但却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并没有将声音喊出。 张砚在看到她低头看的东西时,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他紧忙起身,拉着郭幼帧就想要走。 却没想到刚迈了一步,眼前突然就被一个婆子拦住了去路。 她并不说话,只是睁着空洞的两只眼看了两人一眼,当着她们的面将那断指捡了起来,也不忌讳就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之中。 那婆子捡拾完地上的断指之后似是才回过了神来,像是才见着两人。 她弓着腰,抬头对着她们咧嘴一笑,一嘴的黑牙在这夜晚里显得十分的诡异: “姑娘买牙吗?新到的牙,大人小孩的都有。” 36. 天地明理 郭幼帧这才发现,在她踩到断指的旁边竟然是一个卖人牙的摊位,那窄窄的摊位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各种大小形状不一样的牙,此刻那刚刚捡起断指的婆子正抓起了一把在手上不停的把玩。 “哗啦,哗啦……”的零碎声激的郭幼帧打了一个激灵。 而除了这些,在这摊位一旁的的角落里还摆放了一些小小的瓶瓶罐罐,那上面被红布稠缠着,却不像是用来盛放这些牙的容器。 郭幼帧看了看那婆子此刻正盯着自己期待的眼神,喉头抖动了一下,强忍心神,对着那婆子尴尬地笑道:“谢谢婆婆,我就不需要。” 说完她便拉着张砚就要走,嘴里嘟囔着:“这么多牙,这得挖了几个人的坟。” 郭幼帧自是认为这么多牙,他们不可能从活人身上撬来的,那定然是从死尸身上了。 可这本就是一句牢骚的话,她并没有想让旁人知晓,所以只是自顾嘀咕。 却没想到刚迈出了一步,那身后就突然又被人拽了住。 郭幼帧向后望去,只见刚才那想要卖给她人牙的老婆子竟然站在了她身后,拉着她的衣服不让她走。 她有些心慌,转过头来说道:“老婆婆我说了我不要买您的人牙了,您这些人牙还是卖给有缘人吧。” 她以为是这婆子想着把这些人牙强卖给她,随即又解释道: “我的牙口安好,也没有玩这些东西的喜好,您还是找合适的人卖吧。” 说完她想着扒拉一下婆子的手,让她放过自己,可谁知这婆子在被扒拉下手之后并未离去,而是对着郭幼帧咧了一下嘴,露出了她那一嘴的黑牙: “姑娘是新来的吧?这鬼市的规矩,我这老婆子倒是想给你说道说道。” 说完,她还不等郭幼帧反驳,便立马开口: “这鬼市规矩,一不问名,二不问路,我们这昨儿有个愣头青,非要打听那卖‘雪里红’的是谁,这不,今日就成了那风干的人皮子,现在还在那西街口上挂着呢。” 也不知这周围的人是不是嫌弃这人牙婆子说话慢吞吞的,让人感觉不痛快,她一旁跟她紧挨着的一个摊位上摆满匕首的刀疤客紧接着说道: “钱货两清,生死自负,姑娘要不要来点封侯笑,这药上次有个公子哥买了,第二日就哭着来找我说,让我陪他一家老小的性命,说我害死了他一家老小,让我偿命。” “呵,这鬼市里的规矩就是规矩,现在那人都找不到在哪呢。” “桀桀桀桀桀”这人说完,突然开始阴恻恻的笑了起来,此时不知从哪里正好刮起了一阵阴风,晃的郭幼帧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张砚站在她的身边,连忙用手拢过了她来护在怀里,躲过了这阵风的侵扰。 风来快,去的也快,就在两人不想继续听下去,想要离开之时,像是排练好了一般,另一旁一个右腿残瘸的老翁此刻也抬眼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郭幼帧顺着他看过来的目光对视一看,这才发现,那老翁的两只眼睛,其中一只竟然并无瞳仁,而是一整只白色的眼球,搭配起另一只好眼来看,就像是能够看透人命的阴阳眼。 只听他那破锣嗓子张口说道:“戌时进的货,寅时不出手,天亮还留着的‘活物’,那就归鬼市了。姑娘,看看,看看这个。” 他的脚踢向了一旁被遮盖的大物件里。 在郭幼帧和张砚的好奇往前走了两步,掀起了被布遮盖的一角。 两人向里面望去这才发现,那笼里竟然关押着两三个瘦弱的孩童,她们一个个骨瘦嶙峋,脏兮兮的,但见了亮光里的两人却还是带了刻意的讨笑。 “你这……你……” 前面的两人,郭幼帧还能忍过,但眼前这明明白白是卖孩子的人,她却没有办法忍上一忍。 “姑娘莫急,看着哪个小丫了,出了钱,这人都让带走。” 郭幼帧强忍住怒火,咬着牙对他恨恨的说道:“这个‘货物’怎么卖?” 听到似乎是有戏,那人贩子笑了笑对着两人说道:“一百两。” “一百两?所有人。” 这钱说贵不贵,说低也不低,但从来没见过哪家卖孩子的人家能要了一百两这样的天价。 人贩子似乎是被她说的话逗笑了,也跟着阴恻恻的桀桀桀笑了两声,开口说道: “当然是一个人了,姑娘可真会说笑,不愧是第一次来这鬼市的人,就是心思单纯。” 这话像是在夸人,可郭幼帧觉得,这人不过是拐着弯骂她蠢罢了,但她也不想理会,又想起今日来要做的任务,心中万般纠结。 深深的考虑了一下,她决定暂时放下这心中的慈悲,先将任务做了再说。 “姑娘记住了嘛?” “这鬼市中啊第一条就是不问这东西的出入。” 周边的三个人说完了鬼市中的规矩,那起先一个说话的婆子对着她又哑声说道。 听到这,郭幼帧瞬间便起了一身的冷汗,她突然想到刚才自己不过是随意抱怨嘟囔了两句,那声音几若蚊声,她想就算是站在一旁的张砚在这片嘈杂声中都不一定会听到,没想到竟然被这卖人牙的婆子给听到了。 她尴尬的笑了笑,对着三人施了一下礼,拉着张砚快步走离了三人摊位的范围。 夜色如墨,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了打更声。 那声音逐渐急促,如同响彻在耳边,只是声音来的快,走得也快,几秒钟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 郭幼帧不解,向着一旁的张砚询问道。 “是丑时的警报声,告诉这市中之人时间已经过半,不要过了时辰。” 郭幼帧点了点头,不再耽误快步往明理赌坊方向走去。 这明理赌坊很好找,巷子的尽头,那里血腥味十足,老远就能被人闻到。 檐角下猩红的灯笼在赌坊门上摇晃着,将那“天地明理”四个大字的匾额映得如同血染一般。 “血腥味好重。” 郭幼帧捂了捂鼻子,她并不喜欢这种味道。 可张砚却没有感觉到分毫不适,他讪了讪鼻子刻意去闻,却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有吗?” 郭幼帧点了点头,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两人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了这黑巷尽头,漆黑里的一片红光。 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就看到,那门上边“天地明理”四个大字。 见着找对了地方,郭幼帧和张砚刚要踏上台阶,紧接着就有两柄交叉的青铜钺闪现在了他们面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信物。” 那守着门口的双胞胎壮汉同时开口,就连眼皮翻起的程度都丝毫不差。 见着两人,张砚忽地将郭幼帧拦在了身后,右手伸到了身后剑柄的位置,对着他们冷声说道:“要什么信物?” 两人听了张砚这一询问,突然同时咧嘴一笑,左边那个壮汉开口说道: “赌坊规矩,要想进到赌坊中,需得交每人一千银两以及一颗心脏才能进入。” 听到这话,郭幼帧和张砚的眉头均是微皱,这一千银两好说,两人身上今日都是带着钱财来的,虽然不知道明理赌坊怎么样赌博的样子,但按着寻常赌坊只要钱的规矩,她们多带点钱来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没想到,这还没进门就已经如此之黑,除了钱财,竟然还要一颗心脏。 “没有!”张砚开口。 “没有?嘿嘿”右边的壮汉听了这话,突然一笑,那手中的钺刃一下子就抵在了张砚的咽喉之上,大声说道:“那就用别的抵。” 他腥臭的气息喷在郭幼帧的脸上,惹得郭幼帧一阵恶心,但 却还要强忍着听他说下去:“就像是这位姑娘的眼珠子,还是值点钱的。” 两个壮汉同时阴暗的看了看郭幼帧,一起对着她嬉笑。 郭幼帧被两人看着发了毛,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张砚怒火中烧,若是他自己来受了这点委屈那也就罢了,但他们打到了郭幼帧身上那便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了。 拉着郭幼帧,他向后退了两步,快速的将他们从那两柄铜钺的攻击范围内撤了出来,一抬手间,一柄长刀就被他从腰间拔了出来,横在面前。 这两个壮汉见着张砚拿出了武器,纷纷对视了一眼,也将那交叉的铜钺向前伸来,准备斗上一斗。 郭幼帧没想到这电光火石间,竟然到了剑拔弩张的架势,她眼睛转了转,想了好几个方法,若是他两人不能安全顺利进入这赌坊,那以后若是再来定要大费周章,那被消耗的肯定就不止一千两和一颗心脏这么点东西了。 突然,郭幼帧的脑子里像是回想到了什么,她一把拉过了正在准备战斗的张砚,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们刚进来时,那里不是有个收心肝脾肺肾的摊主,去那里买。” 听了这话,张砚也是思虑了片刻,他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对着那摊位有点印象,只是脑子里的记忆太过模糊,一时之间并未想起来。 “走,我们快去快回。” 见有了希望,张砚一边和郭幼帧倒退,一边防着眼前的两人会突然冲上前攻击,直到拐弯处才将那刀收了起来,跟着郭幼帧往那个刚来时出现的摊位跑去。 不得不说,两人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他们找到的那个摊位上,摊位老板刚刚收了两颗新鲜的心脏,没有丝毫犹豫,郭幼帧和张砚就抱着两颗看起来不一样的心脏往明理赌坊跑去。 怀中的纸张因为血水的渗出渐渐蕴透,新鲜的血液溜溜达达的顺着青石板路留下一串斑驳的痕迹。 可两人都不管不顾,只顾往前跑。 终于跑到了门前,两人气都还没有喘匀,就晃晃悠悠的将那手中的银票和心脏递了过去。 守卫的双胞胎壮汉看着信物,并没有再像此前那样刁难于他们,而是闪身将面前的大门让了出来。 郭幼帧咽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神与张砚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向着那面前大门的门环摸去。 可郭幼帧的手刚触到了门环,还未有任何地其他动作,就看到那兽首铜环突然之间“咔”地转了半圈,青黑的大门上露出了两只猩红的眼珠。 感觉到危险,猛然间,张砚拽住郭幼帧的后襟往后一扯,两人一下子就闪到了另一旁的黑暗之中。 而就在这刹那,那青黑大门“吱呀”一下,自己洞开,郭幼帧和张砚看到,张癞子那张布满癞疮的脸探了出来。 此刻她两个人都紧张的贴紧着墙壁。 虽然今日蒙了面,但身处在别人的地盘之上,若是双方械斗起来,两人沾不得半点便宜,还可能成为这鬼市中的‘人货’,所以他们要尽可能的不要暴露。 “呸!” 看了看门外的场景,张癞子朝门外啐了一口。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包裹好的物品,打开后,也不看,随便拿了一颗就往自己的口中送。 “两位大哥,尝尝,新到的南疆货,这味道可足。 那两个守门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刚才为何郭幼帧等人会突然的躲闪而去,只是仍然冷冷的伫立在那里,也不接张癞子的话和他手里的东西。 张癞子见无人搭理他,却也不管,只是自顾自地将门关了,然后蹲在门口咀嚼起了那手里的东西。 “这可怎么办,他若一直在这,我们根本就无法进去。” “再等等,若是今日不行,我们改日再来。” 张砚听了郭幼帧的话,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在黑暗中徘徊。 37. 再探鬼市 也不知道那张癞子手中拿着的是什么,竟然这样的爱不释手,那包中的东西在他的咀嚼下逐渐减少,却还是剩了一半的量。 这可真的愁坏了郭幼帧和张砚。 郭幼帧心想,若是知道他会这样的耽误事端,她当时真应该找人打断他的四肢,那这样,这时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阻碍她们了。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两人只能默默的在这里等待。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快速,猛然间这夜市中的更鼓突然响起,一霎那街道上的灯笼就灭了一半。 紧接着暗处里,响起了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密密麻麻的爬行物在你耳边诉说:“寅时到……生人退散!” 郭幼帧和张砚听到这声音,看了看四周,他们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用逃命般的速度收拾着手中的行囊,两人也不敢再多做停留,立马闪身向出口处跑去。 就在两人逃出去的瞬间,那暗巷的深处立刻就传来了铁链的哗啦声,紧接着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从暗处闪了出来,在见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又立刻闪回到了黑暗之中。 趁着最后的时刻,郭幼帧和张砚终于逃了出来。 看着那紧紧关上的墙门,两人长舒了一口气。 若是她们的动作再慢上一拍,那今日恐怕都要成为这“鬼市”中的人货。 “好险,差点跑不出来,都怪那张癞子,若不是他阻拦,此刻我们早就进到了那明理赌坊查个究竟。” 郭幼帧从张砚的怀中撤出身来,盯着那已经漆黑的暗墙生气。 此刻的她早就没了对周围漆黑环境的恐惧,有的只是对张癞子阻碍她进门的痛恨。 “好了好了,这鬼市又不是长了腿不能再来,下次我们准备妥当定能一次成功了,你也不要生气了,看看,脸都不可爱了。” 张砚笑着揪了揪郭幼帧的脸,这才将她的火气压下了几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行回去,再做商议。” 这事情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两人先行回去再说。 第二日,郭幼帧仍然起了个大早,今日是她上任御史以来的第一次巡城,因此她不想迟到,在其他人面前失了面子。 一个小吏跟在她身后,不停的给她指点着这南城的大街小巷。 “大人,这南城您应该也知道,这自南向北,依次排开一共有四大坊市,分别是西坊茶市、东坊绸市、南桥米市和北巷铁器行,而咱要做的,就是沿街查问商贩、核验路引这些东西的状况。” 小吏在她身后恭恭敬敬的对她诉说着她应该做的事情,可这话说起来简单,等到郭幼帧真正上手之后才发现,这南城大街小巷的粮市码头并不是各个都那么的看起来好说话。 等到暮色沉沉之时,郭幼帧扶着自己已经有些酸痛的腰背,站在西坊的街口喘息。 她揉了揉自己已经有些僵硬的腿和手腕,冲着那小吏自言自语道: “我还以为这巡城御史只要动动嘴皮子、跑跑路,一天的事差不多就干完了,可谁知道……” 她这一天下来也只不过刚跑完了半个坊市,而这就已经让她累的筋疲力尽。 她晃了晃已经有些僵直酸痛的脖子,低头瞥了眼那巡城册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只可惜那些记录并不好看,这一天的荒渡中,许多朱批都只是堪堪记过,到最后的一些内容甚至凌乱到连她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 眼见着这新起的册子就不能用了,郭幼帧撇了撇嘴有些懊恼。 一旁的小吏很有眼力见的找了个扇子向着郭幼帧扇着风,赔笑道: “大人这才头一天巡城,能查完半个坊市已是不易。前些年有位新御史,跑断腿才查了三家铺子。” 郭幼帧听了这话却并没有感觉到被安慰许多,反而冷笑道: “怕不是跑断了腿,是被那些弯弯绕绕的人绊断了脚吧?” 她又想起今日的种种:有流民商贩持的假路引混入坊市,躲避户籍的稽查;也有商贩使用陈茶混入新茶售卖,却按陈茶价报税,甚至更大胆的是他们还当着郭幼帧的面给跟在她身后的小吏塞银钱,来换取“免检”的待遇…… 这桩桩件件都让她头疼不已。 “大人说哪里话,大家都是普通老板姓,不过就是想多赚点钱照顾好家人一点,如果正常生意能赚钱,谁又愿意用这些弯弯绕绕来躲避巡检呢?” “好像你知道的还不少?” 这话说完,郭幼帧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吏,这小吏被她一看,头上瞬间见了汗,头弯的更低了,他紧张的对着郭幼帧说道: “大人说笑了,小人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好一个实话实说,若不是今日看到那商贩那样轻车熟路的给你塞钱,我还真以为你是个为民好的官呢。” 这话说完,吓了小吏一大跳,那小吏立马跪下对着郭幼帧磕头,嘴里还不停的说道: “请大人明鉴,小人真的并未收取太多的钱财,这钱财也只够每月买个酒喝,没有劳民伤财,请大人饶恕小人吧,我家里还有老母和孩子要喂养,实在是丢不得这份差事。” 说完,他又砰砰对着郭幼帧磕了两个响头。 “唉。” 郭幼帧叹了口气,将那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今日早上她出门游街之时,询问过那御史府里的各位官吏,有谁愿意跟她一同前往,当时的情形鸦雀无声,只有这人大着胆子站了出来。 不管是自愿也好,被人推出也罢,郭幼帧呈他这一份情,自然不会刁难与他。 “你起来吧,今日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但是你以后就不要再收这些人的钱了,我以后每月会多给府中兄弟们一两银子,这些银子足够你们照顾家庭了。” 小吏原以为自己死定了,这身皮子说不定下一秒就要被扒下,他见过当时郭幼帧对付张癞子的手段,手中的匕首一点都不颤抖的就扎在了他的腿上,当时看的周围的人都心肝一颤,可谁知今日竟然柳暗花明,不仅官保住了,就连月俸竟然还增加了。 这让他怎么能不开心。 他千恩万谢地对着郭幼帧又跪了下去,这次郭幼帧倒是并没有扶,硬生生的接了他这两个头,才往御史府回去。 今日忙了一天,所以夜晚来的格外快。 郭幼帧吃完晚饭后便又回了值班所里值班,今日原本并不应该轮到她值署的,晚上宵禁之后,这巡城御史便没了彻底的用处。 只是她与张砚又约定好再探鬼市,所以仍在这里等着他。 只是她等了许久,几近亥时,那头上的月亮都已经滑落到了另一边的天空之时,都未等到张砚。 迷迷糊糊间,她竟然支立在案桌上睡了起来。 “小姐,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从睡梦中推醒,朦胧中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一打扮突然吓得她晃了一个激灵,以为是那底下的黑白无常来给自己索命来了。 她惊恐到底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再望之下这才看清,那眼前站立的竟然是晓月和张思。 看着张思,她习惯性的向着周围扫了一眼,却并没有发现张砚的身影。 “张思,你怎么来了?张砚呢?” “回禀小姐,少爷刚才突然被急召入宫,他怕您在这里等急了,所以吩咐我前来告知一下,还让我嘱托您,请您暂勿一人去那个地方,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被突然招进宫里,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郭幼帧此前已经经历过许多次,所以这次也并不在意。 张思传了话,又要赶快赶回去, 所以他便匆匆的对着郭幼帧行了个礼急急离去。 看着张思离去的背影,郭幼帧感觉心神不宁,她觉得今日的鬼市如果不去,她一定会后悔。 等到子时的梆子响起之时,郭幼帧已经站在了昨日那棵老槐树下。 这次的她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恐惧,轻车熟路的就将手伸到了树洞中掏了枚铜钱出来,塞进了树缝中。 “小姐,要不我跟您一起进去吧,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晓月跟在郭幼帧的身后,眼神坚定。 郭幼帧一个没有半点武功在身上的人,要独自一人进到那里面,虽说晓月并不知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况,但听到鬼市这个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怕郭幼帧在里面出事,而自己跟着进去反而会有个照应。 “不行,晓月,你在这周围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我,到寅时若是我还没有出来,那你就赶紧去找张砚来救我,我们这样里应外合,起码有一个人能够存活。” “那让我去吧小姐,我认识那个张癞子,肯定能给您抓回来的。” “不行,晓月,你没进去过,这里面太多的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可能就因为一句话而说错得罪什么人,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应该我进去为妙。” 晓月还想说些什么,又听得郭幼帧继续说道:“你记住,寅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若是我在这个时间里没有出来,你便不要逗留快去找张砚,商量对策。” 见着郭幼帧说的这样决绝,晓月也不好再说什么,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郭幼帧进到了那刚好打开的巷门之中。 时隔一日再次踏入这个地方,郭幼帧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 昨日见到的那些鬼市的小摊贩们,仍然像是寻常一样支立在自己的摊位边,低哑着嗓子喊着摊位上东西的名字。 她路过那个卖人牙的老婆子身边时,原以为她会认出自己来,却没想到,她像是见一个陌生人一般头也不抬,仍是低低念诵着:“人牙,大牙,小牙皆有,人牙。” 郭幼帧轻轻的摇了摇头。走向了那个卖心肝肾的摊位。 今日的心剩下很多,郭幼帧没有纠结随意挑了一个就拎起往“明理赌坊”走去。 门口值守的还是昨日那两个双胞胎壮汉,她上前去将那手中的一千两银票和心送上,却没想到,两人的铜钺并未打开,而左边那个壮汉对着她冷声说道:“信物。” “信物,一千两和一颗心脏,哪里不对吗?” 右边的壮汉看了看她,突然笑了,然后将脑袋凑了过去,对着她说道:“小娘子,今日的信物可是一双眼睛和一千两。” “你看你这眼睛真漂亮,要不留下来当信物呢?” 他凑过来看的同时,另一个壮汉的眼睛也跟着瞄了过来,他们都死死的盯着郭幼帧那双灵动的眼睛。 可郭幼帧却丝毫感觉不出别人夸自己眼睛好看的美意,反而一股恶寒直上心头。 她震惊的往后退了一步,见两人并不上前,迈腿就往那摊位跑去。 刚才她买这心时,她就感觉到奇怪,为何今日的心如此之多,原来是改了信物。 慌忙下,她终于跑到了这个卖五官的摊位之上。 只是她今日的运气似乎并不是太好,那这摊位上现在并没有合适的眼睛。 可现在她又无地可去,便只好呆在那摊位的附近,等着有人送上门来。 暗影处,一双眼睛此刻正在看着在一堆烂肉旁徘徊的郭幼帧。 沉默了片刻,随即他的手便往深处一招呼。 一个暗卫从里面闪出身来,他也不说话,只是恭敬地站在那里。 “去找双眼睛,把它卖到‘五官’去。” 暗卫得了令,身子往下躬了一下,一眨眼便消失了踪迹。 38. 赌 郭幼帧不得不感叹自己的运气真真的好,她只在这里等了一会就来了一个卖新鲜眼球的人。 只是那人看着奇怪,一身漆黑也就罢了,竟然手上和脸上都被死死的蒙住,见不得一点皮肤。 可她当时急着要去交易,所以并没有太过好奇的对着此人多做探究。 终于,交对了信物之后,那守着门口的两个壮汉将那铜钺从门前拿了开,如昨天一般,郭幼帧上前去轻轻的转了一下门口的铜环,随着转动,大门上原本青黑的地方出现了两颗通红的眼睛,紧接着那大门缓缓而开。 “吱呀——” 门开的同时,那门缝里渗出了缕缕浓白的烟雾,混杂着血腥气与香气。 郭幼帧用手指抵住了自己的鼻子,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这股奇特味道对她的冲击。 放眼望去,这赌坊中不似寻常在真正街市上看到的那样灯火通明,反而是一排排大红灯笼高高的悬挂在房梁之上,它们将这满堂的宾客照得面色艳红,打眼望去就像是每个人都沐浴了一遍血水,从那里面沁染而出。 赌桌边,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庄家正在摇骰,骨制的骰子在黑陶盅里咔啦作响,声音脆得像人牙的相撞。 郭幼帧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下意识地往前踏进了一步,而随着这一步的踏出,她身后的大门轰然闭合。 紧接着,角落里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便从一旁闪了出来,他阴恻恻的对着郭幼帧说道:“生面孔啊,姑娘你来,是赌命还是赌运?” 他的手中盘着两颗已经包了浆的核桃,那核桃随着他手中的动作不停咔咔作响。 郭幼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匕首又握紧了几分,镇定的询问:“这赌命怎么说?赌运又怎么说?” 枯瘦老头瞅着她嘿嘿笑了两声,手中的核桃此时响的更欢了: “赌运,押身上的物件,赢家拿走,输家留下。” “赌命,对赌大小,赢了可以对着输家提任何要求,输了的连命都得奉上。” 听到这个结果,郭幼帧的脸色变了变,可在这大红的环境下,对面的老头并没有看出她脸色的异样。 这‘明理赌坊’明摆着就是一个拿人取乐的饕餮大窝罢了,命和运不过是一种说辞,毕竟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因为庄家永远不会输,赌徒的命不过是他们桌上的筹码,玩腻了,就随手一抛,任其腐烂在暗巷里。 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来了这赌坊,最终的结果都应该是输得干干净净。 想通了这点,郭幼帧突然扑哧笑出了声,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玉佩,展示在了那老头的面前对着他冷声说道:“那就先赌点小的。” 被人带着,郭幼帧站在了赌桌前,只是此刻她的指尖微凉,喉咙发紧,刚才的镇定全然变成了砰砰直跳的心跳,因为她知道这赌坊里的生死,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一旦这幸运之神不站在自己的身边,那这小命下一秒连地上的尘土都不如,只能混了个最终狗啃残尸的结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让自己稳下心神来。 面前的庄家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他的指节修长苍白,指甲却泛着诡异的黑色。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枚铜钱的边缘被磨损得发亮,正反两面却崭新如初,仿佛从来未用过。 “阴钱阳钱,猜正反。”那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可郭幼帧并未去多想,而是紧紧的盯着那枚铜钱,然后她忽然意识到,那枚铜钱上竟然没有字! 它的正面没有‘元明’,反面没有‘万岁’,光溜溜的铜面上只有黄铜自有的颜色。 此刻的赌桌上一片死寂,所有的赌客都紧紧的盯着那庄家手中的铜钱,等待着它的结局。 似乎是为了吊足周围人的胃口,那庄家并未直接出手,而是将那铜钱树立在了自己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左手轻微一拨动,那铜钱就像是一个陀螺一般在自己的两个手指之间旋转,紧接着,他将那铜钱轻轻一弹,只听得:“叮!”的一声,铜钱旋转着飞向了半空之中。 无数双眼睛跟随着铜钱的方向向上看去,然后又随着铜钱的下落而逐渐滑动,径直的见着那铜钱慢慢的翻滚落到了桌面之上。 只是此时的它仍然未曾停下,还在不停的转着圈,每个人都在屏息静气的看着着铜钱最后的变化,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铜钱最后竟然竖立不倒,稳稳地站在了桌子之上。 这一变化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的,他们很多人在这里赌了许久,几近倾家荡产,这样赌钱不分阴阳的事情却从来没有遇到过。 见到是这样的结果,郭幼帧和与她对赌的那个人心里都长长的出了一口长气,两人刚才真的都害怕那铜钱最后出现的结果。 与郭幼帧对赌的那人是个衣着华丽的胖子,他摸了一下头上的冷汗,笑着对着郭幼帧说道: “小娘子,这钱不沾地,我们的赌局还得继续,不过这次我要加点筹码,我就赌,你输了得脱光身上的衣服。” 那男人奸笑着,不停的往郭幼帧身上扫,而其他男人在听到这个的时候,也不怀好意的望向与她,眼神里也是那种恶心的想入非非。 可郭幼帧听到之后却并不胆怯,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眼看着对面的人:“好啊,如果是你输了,那就要留下你□□的东西。” 这话说完,对面的男人一下子脸色刷白,他没想到郭幼帧居然赌的这么大,这可是他传宗接代的宝贝,要是没了,可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啊。 他刚想反驳,就看见郭幼帧突然伸手向着那平稳的桌面拍去。 “啪!”的一声,铜钱随着力量的加持,翻了个个,向着一面颤抖的落下了身子。 这一动作让郭幼帧心里也十分的不好受,她强装着镇定但身上却打着颤,只能紧紧的咬着牙,强忍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阳钱,这位姑娘赢。” 那庄家似乎是也没想到郭幼帧会有如此胆魄,说将那铜钱拍倒就拍到,但他好在见识过一些场面,因此并未受到任何地影响,反而仍是字正腔圆的报知给了众人这一结果。 “不,不算!”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突然吓坏了那一旁的胖子,他的脸此刻更白了,身上哆哆嗦嗦的就要往那铜钱抓去。 “明理赌坊,买定离手,输赢生死皆自负。” 见着那只胖手向着自己的铜钱摸来,庄家面具中的眉头皱了一皱,立马伸手将那铜钱拿了回来,又从手中掏出了一把匕首,不偏不倚,狠狠的扎在了那只伸过来的胖手前面。 这一匕首出现,吓得那人突然停住了动作。 冷汗此时已经浸透了那胖子的身体,可他嘴里还在不懈的念叨:“刚才不算,刚才是那小妮子自己拍下的,不是直接掉下来的,不算,我们再来一次。” 可他越这样说,自己的心里越发慌,因为那带着青铜面具的庄家一直在冷冷的看着他,虽然看不清里面人的具体样子,但是他身上的压迫感已经压的男人有些不敢说话。 “来呀,伺候赵大人净身。” 庄家并未听从男人的话,应声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 他身后的人听到这话之后,立马便闪出身来,一左一右挎着那个被叫做赵大人的身子往他身后的一个暗门里拖去。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赵家的人,你们不能……” 只是这话并未有人听,赌博赌的本就是输赢,若是放在寻常街巷中,或许还会有人惧怕担心这人背后的势力。 只是现 在身在鬼市,这鬼市的规矩就是钱货两清,生死自负,无论你是谁,你身后有多大的势力,在这里规矩最大。 紧接着那房间中就传出了杀猪一般的声音,然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就托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他也不在其他人身边停留,三步两步之下就来到了郭幼帧身边。 “姑娘,您赢下来的‘货物’来了。” 郭幼帧没有想到,这‘明理赌坊’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她以为那被拖进去的人只不过是做戏而已,没想到竟然来真的。 她看着那托盘上还带着血的烂肉,一阵的恶心,丝毫接受不了它刚才还挂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摆了摆手,强忍着口里想要喷涌出来的难受对着那小厮说道:“我不要,你帮我处理了吧。” 那小厮听了也不纠缠,恭敬地托着这托盘转头向着另一边走去。 “第二局,姑娘,押大还是押小?” 郭幼帧刚才赢了这赌局的第一局,按着流程她必须连赢三局才能安全的下了这赌桌。 只是此刻的庄家却换成了一个独臂的男人,刚才那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眼前消失了踪影。 郭幼帧听到这话,喉咙动了动,她紧紧的盯着那瓷盅,仿佛能从那漆黑的色盅外面看到里面的样子,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匕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声音稳稳的说道:“小。” 在众人的目光下,那骰盅被缓缓揭开,无数双眼睛都盯上了那色子上的结果。 “四、五、六,大。” 报完点数,那庄家看着郭幼帧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随着他的笑逐渐扭曲,他从桌下抽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一下子就将刀尖伫立在了那桌子之上:“按规矩,这输家可要留一只手。” 此刻的二楼传来了一声轻笑,只是人员嘈杂间并未有人听见。 “这姑娘刚才真是好赌技,只是可惜了这命并不是总是那样好的。” 郭幼帧在刚才看到那骰子的结果之时,便已心跳如擂,此刻在看到这短刀的出现,已经紧张的连呼吸都窒息起来,可她没办法逃脱,这屋里屋外都是人,他们是赌徒,愿意看热闹的赌徒,谁都不愿意看到人输了却不付出代价,所以她逃不出去。 她缓缓的在其他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右手抬了起来,慢慢的往那桌上放去。 此刻她只想着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她有机会能够保住她那只跟了她十几年的手。 郭幼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向眼前的景象,刀光一闪之间,忽然她听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抓住她!” 她猛地回头,正好看到了张癞子那张布满疮疤的脸,而他的身后跟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堵死了赌坊的出口。 趁着众人的眼光都被张癞子吸引,郭幼帧立马将手撤了回来,她的心跳狂乱,但现在也不是抚平的时候。 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去。 那些赌徒们被突然的慌乱惊得彼此推搡叫骂,一个个均是不留余地的撕扯混打,似乎想要借着这暴乱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 在酒盏翻倒的混乱间,郭幼帧矮身躲过了一只向她抓来的手,一下子就闪到一张赌桌下。 “搜!她跑不远!”张癞子的声音阴狠逼近。 此刻郭幼帧已经将那匕首彻底亮了出来,她等着,如果看到那张癞子掀开赌桌,她便一刀刺过去,就算她不能全身而退,那她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可就在这心惊肉跳的瞬间,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她的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一道极轻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就在郭幼帧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突然一股大力,就被那人拽着,拖进了一条暗门后的窄道里。 39. 小桃和李婶 等到捂着她嘴的手被松开,郭幼帧转头才看到,救她的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杏眼圆脸,看似怯弱,人却实实的勇敢。 “姑娘快跟我走!” 她低声道,拉着郭幼帧就要往眼前不知深浅的黑暗中走去。 可郭幼帧却一时间并未开动,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警惕道:“你是谁?” 那丫鬟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可奈何,对她回道: “我叫小桃,是这明理赌坊的一个丫鬟,姑娘也不要再问了,这已经快到了闭市的时间,若您再不出去,就要留在这个地方当作‘人货’了。” 听了这话,郭幼帧虽然心里还在疑虑,但一想到这不知可否的‘人货’,那脚步就已经随着小桃快走了起来。 两人快步在这迷宫般的暗道里疾行。 就在她不知道拐过了多少个弯,以为自己终于要到达小路尽头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无数声细细簌簌地声音,而伴随而来的是张癞子终于发现这小道的怒骂声: “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小娘们找到,追我追到这个地方来了,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而听到张癞子的声音,小桃也感到了十分惊吓,她们两个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未能明显拉开两拨人之间的距离。 小桃咬了咬嘴唇,她的脚步不停,转眼间就从暗道的一侧处推开了一扇隐蔽在青灰色石头中间的小门。 两人刚进去,还未说话,紧接着,那房门外就传来了张癞子的声音:“这小娘子真能逃,竟然怎么都找不到她。”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下追赶的时候,那房门外紧接着就响起了三声铜锣的声音: “铛——铛——铛——” 这铜锣的声音落下后,伴随而来的是暗处里无数声的细细簌簌:“寅时到……生人退散!” 郭幼帧记得,这是昨夜她和张砚一起探查时最后逃离听到的声音。 而听到这个声音,门口刚才还在愤怒的张癞子和其他人的话音紧跟着便戛然而止,再听到的便是那脚步匆匆离去的声音。 此时的郭幼帧被小桃死死按在暗门后的墙壁上,她的鼻尖能够闻到这间房子里布满的灰尘,而喉间全是刚才逃跑时紧张造成的血腥味。 她刚想说话,就听的小桃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着自己轻轻“嘘”了一声, “闭市了。” 此刻,整座赌坊突然陷入了诡异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喧闹的赌桌“咔嗒”一声都陷入了地板之下,那十几展灯笼同时熄灭,只剩下一盏幽绿的引魂灯飘在这赌坊的楼梯口处。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郭幼帧那颗砰然直跳的心脏稳稳地变的平缓了之后,小桃才松开了她的手。 她也不说话,而是悄悄地打开那门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后,又拉起郭幼帧的手跑了起来。 此刻的郭幼帧已经没了办法,除了跟着小桃,她想不到应该如何逃离出去这个地方,所以只能跟着她漫无目的的不停跑下去。 一扇小门突然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这门看着跟寻常人家小院的太过相似,郭幼帧看了看,似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这寻常的小门似乎怎么都不应该出现在鬼市这样一个地方。 但它又确实是存在的。 小桃带着郭幼帧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小门里面,两人的后背抵上门板的一瞬,那身后的暗暗黑影仿佛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棉帘,让人将里面的怪物死死的封印在了里面逃不出来分毫。 等到两人都安静下来,这才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皆能看出对方眼里刚刚幸存的侥幸。 “姑娘别怕,这儿是厨娘李婶的院子,”小桃松了口气,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一般人不会来这里的。” 郭幼帧点了点头,这才向着这院落里仔细瞧去。 院子里处处都透着生活的气息。 那东面的墙边上整整齐齐的码着新劈的柴火,断面还泛着新鲜的原木色,而西边的青石井台上搁放着一只木桶,那一旁还摆放着未洗完的一盆脏衣。 而另一边,晾衣绳上晒着的粗布衣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的在无人欣赏的夜晚中跳着舞。 厨房在小院的北面,窗棂里透出的暖融融的光亮,混合着红枣小米粥的甜香,让人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 “小桃你来了。” 一个扎着头巾的厨娘从厨房里探出身来,她的手里还拿着舀粥的木勺,脸颊被灶火烘得微红,郭幼帧看向她这样充满生气的样子,与赌坊里的那些鬼气森然判若两人。 “李婶。” 被叫做李婶的人,见着来人,似是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场面,她向着郭幼帧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二话不说的就拉过她的手要往屋里带,可郭幼帧并不太习惯这样的自来熟情况,她悻悻的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跟着那人往里走。 这厨娘许是没有感觉到郭幼帧动作上的疏离,反而关心的问道: “姑娘,你好端端的怎么能跑到这地方来了,应该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吧?晚上应该都没吃饭吧?我这熬了红枣小米粥,要是不介意就跟着一起吃点?” 在李婶询问郭幼帧的间隙,小桃早就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到了灶台边,她也不带那隔热的手套,伸手就去揭开那正在冒着热气的锅盖,可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就让她松下了手来。 “哎呦,好烫。”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耳朵边降温,但眼睛还是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锅。 “你个大馋丫头看着点啊,那粥是刚熬的,滚烫滚烫的就是不长记性。” 李婶恨铁不成钢的打了小桃一下,将她从灶前拉到身后,自己动手去掀开了那热粥的锅。 一股热气随着封印的打开升腾而上,红枣小米粥的香气也跟着喷涌而出。 小桃看着锅里翻腾的粥此刻早就已经口水直流,她也不停歇,转身又去打开了另一边正盖着的锅盖,然后献宝似的回头对着郭幼帧说道: “李婶今儿个还蒸了桂花糕,热着呢!” 她嬉笑着从那里面拿出了一块来,呲牙咧嘴就往口里送,就这样,她还不忘给郭幼帧也拿上一块。 郭幼帧接过那桂花糕,刚要开口道谢,就听得这院墙外突然传来了几声人声,但仅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就很快远去了,她不安的往外面看去,却让李婶拉了回来。 她先是往窗外瞪了一眼,然后才对着郭幼帧安慰道: “别理外面那些混账东西,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主,我这里是老头子的厨房,一般人还真不敢进来。” 郭幼帧刚想问问这老头子是谁,却没想到冷不丁的,这李婶又给郭幼帧手里塞了一大块热乎乎的桂花糕,像是个唠叨的母亲一样一直招呼着郭幼帧赶紧趁热吃。 小桃从一旁的柜子中取了三个碗,舀了三勺粥放在里面,她端起一碗凑到郭幼帧的身边递给她,又悄悄地在她的耳边道: “李婶可厉害了,去年那些人来闹事,被她一擀面杖打出去老远!然后老头子知道了,把他们打的打,吊的吊,再没人敢来这里闹事呢。”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不可多得的宝石。 厨房里,灶 火烧的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那李婶一边絮叨着“姑娘家晚上不该乱跑的,这要是被那些人抓住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一边又往两人手里还没喝完粥的碗里不停的添上满满的粥。 郭幼帧捧着手里的粥,看着眼前小桃和李婶彼此之间的打闹,让她恍惚间想起她此前和张砚夜晚贪玩晚归时,孙姨也是这样在小厨房给她煨着甜甜的热粥。 而她也是像小桃一样,没有烦恼,冒冒失失的看着吃的就不管不顾。 而孙姨虽然会嘴上十分嫌弃,但身上的动作永远都很真实的替她拿这拿那。 只是那时的她们并不知道,时间在她们之间的相遇和相逢里划上了银河,多晚之后变成了两个阴阳两隔的不见人。 吃完饭后,李婶将郭幼帧带到了一间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的小厢房里。 她从墙角一旁的木箱子里取出了一床被褥,一边拍打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姑娘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宿,等到明日子时的时候再寻时间出去,以后可要记得,不能再跑来这个地方了,这个地方吃人吃鬼,不该是像你这样的姑娘应该在的地方。” 还未等郭幼帧说话,她又继续说道: “这被褥都是今儿个太阳底下晒过的,保准干净。” 她见着郭幼帧身上穿着不菲,便知道她是有钱人家小姐出来的,怕她嫌弃这东西,率先开口。 郭幼帧摇了摇头,对着她说:“今日您能收留我已经是大恩不言谢了,怎么还好意思嫌弃您的东西。”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您说我明天子时才能出去,那这白天不行吗?” 李婶怔怔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郭幼帧看不懂的东西,只听得她幽幽地说道:“这鬼市白天不开门。” 听了这话,两人谁也不曾再开口。 待李婶去厨房收拾的时候,小桃端着烛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那烛光在她稚嫩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清澈却又带着几分早熟的眼睛。 郭幼帧见到她先是一笑,然后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让出一块地方来让她坐下。 小桃也不客气,直接一下子就坐在了郭幼帧身边。 “为什么要救我?” 郭幼帧单刀直入地问道。 听到这话,小桃端着烛台的手微微的颤了颤,那片恍惚不定的烛光在她的眼中摇曳出一片柔软的火色。 “姑娘方才在赌坊里跑的时候,那模样像极了我家小妹。” 她声音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又如蚊蝇一般的声音又稳稳地落在了郭幼帧的耳朵里。 手上拿着的烛火爆了个灿亮的灯花,映照着小桃眼中的泪水亮亮的。 她下意识的向着自己的衣襟里摸了摸,拽出了一截短短的红头绳,那是小妹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两年前,我爹欠了赌债,没有办法就把小妹抵押给了那些赌坊的人,我娘怎么劝怎么跪,怎么哭都没有用,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把小妹带走,小妹被他们抓走的那天晚上,我看到,她也是这样,被那些人,抓着地跌跌撞撞地跑,但她始终还是被带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纤细的绳结,仿佛这样就能回到过去如同音前一般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头发。 院子里的风突然响了起来,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似乎是在回应小桃这不忍回忆的往事。 郭幼帧深叹了一口气,感叹道,这赌博终究是害人害己,自己造下的孽,却要让儿女、妻子、亲人偿还。 40. 惊吓 郭幼帧轻轻的安抚了一下,已经哭的像是泪人的小桃。 从自己的荷包中拿出了一块糖来,塞进了她的嘴里。 吃到甜的,这小桃立刻便停止了哭泣。 郭幼帧见着这招有效,又立马将里面剩余的糖果也塞到了她的手中。 这些东西原本都是她哄孩子用的玩意,偶尔的时候甚至还会用来哄一哄经常吃醋的张砚,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见着眼前的情形好转,郭幼帧又开始继续追问。 “那你们为何会在这里呢?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你和李婶在这里不是跟掉入火坑没什么两样吗?还有,你们嘴里的老头子是谁?” 那烛芯突然又爆开了个灯花,小桃听到这话,那肩膀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她紧盯着郭幼帧的那双漂亮的眼睛,紧抿着嘴唇却不知该不该开口。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 突然间,传来了李婶的轻咳声,小桃慌忙起身,立马回头,就看见不知何时李婶已经从厨房里出了来,悄无声息的走到了这间厢房门口。 她在暗影中,郭幼帧和小桃看不清她的脸,但只听得她无悲无喜的声音说道:“小桃,很晚了,该回去睡觉了。” 这声音很轻,只是小桃听到之后却害怕的颤抖了一下,手上的烛台也跟着抖动了两下,不稳的光源在墙上画上一段看不见的波浪。 看着小桃远去,李婶才走上了前来。 她也不说话,只是给郭幼帧倒了一碗水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对她礼貌的笑了笑,转身就要出去。 结果却被郭幼帧叫住了身形。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她说下去?” 李婶听到郭幼帧这样问,走动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来,还是之前郭幼帧看到的那副憨厚爽朗的模样,只是眼睛里却多了一些悲凉的哀戚,对着郭幼帧说道: “姑娘,这个地方龙潭虎穴,有些时候,不知道的人才最安全。” 她说完,也不等郭幼帧回应,立刻就走了出去。 虽说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郭幼帧却并没有真的以为自己安全了,因此她的神经依然高度紧绷,以至于这一晚上,只要外面有点风吹草动,她都会惊醒的睁开眼,发现没有什么异常之后再闭上。 以至于她天亮的时候,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起了身来。 初秋的晨日并不算太冷,郭幼帧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呼吸着这寂静环境下的新鲜空气。 一旁的草丛里几只早叫的蟋蟀此刻并没有停歇,仍在不停滋滋叫动着,为这静谧的环境里带来了一丝杂音。 郭幼帧走到青石台边打了一桶水,然后凑着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这才稍微清醒了不少。 厨房里,此刻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郭幼帧看到那冒着烟的烟囱,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进去跟李婶打声招呼。 可她进了那厨房才看到,这房中根本就没有人,只有一个大锅还咕嘟嘟的烧着,郭幼帧上前去看了看,发现那里面不知道何时添加的水此刻已经被烧的翻滚,像是白浪一样冒着水花。 郭幼帧将锅盖又重新放回了那锅上。 几步就走了出来。 此刻她才感觉,这周围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安静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会喘气的在,而刚才早叫的蟋蟀此刻也消失了踪迹。 风突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拂而来,吹动了她身上的薄衣又吹响了另一旁的梭梭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郭幼帧被这声音激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强忍心神,往身后看了看,并没有任何异样。 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均没有什么东西出现,但此刻她的心跳的更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去这小院外面看看,就算是被抓住,只要能见到人就好,起码能让她感觉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在这里。 想到这,郭幼帧上前去打开了小院的门锁,两手一开,‘知啦’一声,那木制的房门被应声打开。 眼前空旷的街道一下子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街道一如晚上看的那般都是青石板铺就而成,只是没了夜晚的繁华。 这小院的门开在了一条巷子的尽头之处,对面是黄泥砖瓦搭建的另一个房子,只是郭幼帧并不知道那里是什么。 而她的不远处就是另一条空旷的街道。 她向着两边看了看,发现没有人之后,这才悄悄走了出来,却并未将那房门关上,只是轻轻的掩盖了一下,以防等会如果遇到张癞子等人的时候能够及时躲藏回来。 鬼市的街道与婺城中的各种大街小巷,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说一定要说出区别来的话,那就是白日的它没有丝毫的人气,就算是太阳照在了这上面,郭幼帧仍感觉这周围看着阴森森的,有无双眼睛在看向她。 她走过了一条荒无人烟的街道,就在想要顺着路拐角拐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不远点的地方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看就是打手的装扮,而他们的手里正在拖着几个麻袋往另一边走去。 郭幼帧停住了脚步,好奇的打量着他们手中的东西。 只是那些东西离着她实在是太远了,她辨认不清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不死心还要继续往前,可眼前的道路实在是太过空旷,根本就没有她能够藏身的地方。 这可急坏了郭幼帧。 就在她还在想主意的时候,一个不小心,郭幼帧踢到了她身旁的一块石头,石头翻滚下碰到了另一边摆放的一个陶罐,发出了一声很清脆的‘砰’的声音。 这声音太过微小,以至于郭幼帧并不会在意,只是她没想到,那眼前离着老远的两个人似乎像是装了顺风耳一般,在听到了这声音后竟然停了下来,一起整齐的往她这边看来。 见到这样的情形,郭幼帧吓得立马将头收回来,躲在了墙砖后面。 “是谁,谁在那?”其中一个人询问。 那两人听了声音立马便放下了手中的麻袋,从腰后掏出了一根棍子向着郭幼帧这边的方向走来。 此刻的郭幼帧心跳高到了极点,她想着往来时的方向跑去,却又怕自己动作太大惊扰了两人,所以只能一步又一步的往那边轻轻挪着,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赶紧逃出去。 就在她紧张的不知道第几次呼吸窒息的时候,她的身后突然有一只手拍向了她的肩膀之上。 极度的精神紧绷,再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惊吓,让郭幼帧差点喊了出来。 可另一只手恰恰好便捂住了她的嘴巴之上,让她并没有喊出声来。 郭幼帧此刻身上已经见了汗,那眼睛里也都是惊吓过后润湿的泪水。 她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竟然是早上她找了许久都未见到的李婶。 见到是熟人,郭幼帧的心反而提的更高了。 她实在是拿捏不准,这突然出现的李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李婶并不知道郭幼帧心里所想,只是将手放在了唇边,示意她闭嘴。 将捂住她嘴的手又拿了下来,自己转头就出现在了那两 个人的面前。 此刻的两人离着这拐角不过十数步,再晚一会,他们便能看到这郭幼帧的身影,只是此刻李婶却跑了出来。 “是我,还能是哪个。” 那两个人似乎是认识李婶,看了她出现,先是把手中的棍子放了下来,其中一个人对她说道: “是李婶啊,刚才叫了你半天你怎么不出来,害得我们哥俩还以为有什么漏网的‘人货’没有清理。” 听到‘人货’二字,郭幼帧吓的心跳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只是此刻她并不敢说话,只能乖乖的站在一旁,任凭李婶替自己打掩护。 “哪能啊,我刚才就是突然歪了一下脚,没一下子站出来,你俩这耳朵真尖,这点声儿都能听到。” 这话说完,两人倒是并未答话,反而是对着李婶信了七八分。 另一个人看着她还未解下的粗麻布蓝围裙又客气的问了一句:“您这是又给老爷子送饭吃去了。” 见着李婶点了点头,两人却也不再言语,又将那棍子别在了身后转身向着那一群麻袋走去。 见着人走远,郭幼帧和李婶都纷纷松了一口气,两人都不敢再多做逗留,跟着赶紧回到了小院之中。 插好了门,李婶这才认真看起郭幼帧来,她不说话,却把郭幼帧打量的身上起了毛。 “你说说,你在这里不好好呆着,你跑出去干嘛,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成了那两个人手里的‘人货’,你看到了吗,他们手里的麻袋里都是像你这样昨夜在鬼市里没有跑出去留在这里的‘人货’”。 “但凡我再晚一秒,今天晚上的拍卖会上就能有你的身影出现。” 李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但也只是看了一会,又深深叹了口气,不再理她。 郭幼帧自知理亏,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轻轻的道歉。 可李婶终究心软,看着这样子的她,只是又深深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饿了吧,我熬了粥,赶紧吃点吧。” 这是郭幼帧第二次从非亲缘关系的人身上感受到母爱的存在,她点了点头,亲昵的抄过手去挎在了李婶胳膊上,与她一同走进了厨房之中。 经历过了早上的事情,郭幼帧再也不敢瞎跑,只能在这小院中度过这无聊的一日。 夜晚的华灯刚刚点上。 门口的街巷里就开始出现了人声嘈杂的声音。 郭幼帧抬头看了看这样夜晚的天,仔细分辨了一下现在的时间。 她不知道这鬼市中的时间究竟是怎么计算的,在这里她既听不到外面打更的声音,也在这小院中找不大滴漏的存在。 但每个人都好像是知道具体时间一样,到点起床,吃饭,开集市,而只有她像是个被时间抛弃的弃儿。 小桃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李婶的小院,郭幼帧猜她应当是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她说自己是这鬼市中丫鬟,那就是说这里会有人长期存在,她们提到的那个老头子没准就是这座鬼市的掌权者。 郭幼帧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她十分想问李婶关于这座鬼市以及那个他们口中老头子的种种,但她记起昨夜李婶对她说的话,又想起今天早上她差点的身陷囹圄,便将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 郭幼帧猜测这应该是真的到了开市的时候了,她迫不及待地起身,收拾好了身上的东西,发现一件不落之后,急匆匆地就往外赶去。 却没想到那门外突然也跟着撞进来了一个人,两个人都没有相互注意,彼此撞了个满怀。 42. 进入 小桃见劝解无果,只能恨铁不成钢的跟在她的身后。 这今日,鬼市中的人众多,但大多数人都向着那一个地方前进,以至于这原本旷阔的小途拥挤起来。 郭幼帧与小桃手挽着手不停的穿梭在这些人群中,身边是嘈杂的叫嚷声。 “小桃,这鬼市之中还真的是卧虎藏龙,竟然除了南朝的人之外,还有外邦人在这里。” 小桃顺着她看向的方向看去,暗巷的深处,一个金发碧眼的外邦人此刻正站在自己的摊位前给那些身边的顾客介绍着东西,并不时的冲其他人喊上两句叫卖着。 “卖什么的?” 郭幼帧听不懂她的话,她也没准备从小桃那里听到,只是喃喃自语。 却没想到下一秒小桃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离出了那一条暗巷的视力范围,郭幼帧还没反应过来,刚要回头,就听得她说道: “别回头,那是卖‘人皮灯笼’的,灯罩上都是被清洗干净的人皮。” 小桃说这话时指尖发凉,而郭幼帧虽已经知道这里是个什么的所在,但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仍然不好过。 人皮。她眉头微皱,似乎是已经想到了那薄薄的人皮被剥下挂在灯盏上的样子。 不过下一秒她便不解的询问道:“小桃,你还懂外邦语?” 小桃听到这询问,先是看了一眼郭幼帧,随即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是……是以前跟着李婶学过几句。” “李婶来这里多年,这鬼市中的各种黑话和外邦语早就掌握的七七八八,她说这里鱼龙混杂,会几句外邦话,总归是不吃亏的。” 这话说的结结巴巴,一时间让郭幼帧有些不解起来。 学过就学过,她不明白,为什么小桃会这么紧张。 就在她还在分辨这话有多少真假的时候,突然那醉仙楼的方向骤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似是有人在高声吆喝着什么,语调古怪。 听到这声,小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强笑道:“姑娘,我们……一定要去看拍卖吗?” 她的眼神看向那里,既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郭幼帧盯着小桃微微发颤的身躯,心中疑云渐起。 她感觉小桃这丫头似乎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简单。 远处,醉仙楼里隐约传来曲调,小桃的耳尖微微一动,像是本能地捕捉到了什么,却又很快的低下了头,掩饰般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夜风掠过巷口,卷袭来了醉仙楼飘来的熏香气息。 郭幼帧看着小桃,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究竟……”。 “铛——” 一声铜锣突然炸响在两人的一旁,巷子尽头,眨眼之间就窜出了几个戴着没有五官面具的壮汉。 小桃见到这些人脸色骤变, “快走!”她拽着郭幼帧就往反方向跑。 郭幼帧被她拉着手,在这区区绕绕的道路里不停奔跑,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终于在拐过了一道歪斜的围墙后,这才刹住了脚步。 小桃气喘吁吁地看着身后,发现并没有人后立马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郭幼帧,嘲笑的喘着粗气说道:“我原本还想真的将你带出这鬼市的,没想到你竟这样愿意的自投罗网。” 与之前的娇憨天真不同,此刻的小桃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冷冷的盯着郭幼帧,眼神里充满空洞。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懂那外邦话吗?”她的眼神飘忽,似乎又想起了很久之前记忆。 “此前跟你说的,我的小妹因为家里赌博被卖到了赌坊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三年前,是我和小妹一起被卖到那赌坊之中,而那赌坊就是明理赌坊。而我们当时来到这里,第一个学的就是这些黑话。” 她一步步向着郭幼帧逼近,没有感情的语调里仿佛说的这些都不是她自己的经历:“只是可惜啊,我的小妹她并没有熬过验货那一关。” 郭幼帧随着她的逼近不断后退,身后的匕首已经亮出了形状。 “所以你为什么救我?” 她突然惨笑一声,盯着郭幼帧说道:“我当时没有骗你,你当时逃跑时的样子真的太像我妹妹了,我原本不应该出手的,你们这些‘人货’在这里只应该当作货物,可惜我还是被情感蒙蔽了。” “所以你想把我交出去?” 她手中匕首亮出的更多了,如果下一秒小桃冲她而来,这刀可能就会直接出鞘向她的身上扎去。 “不,你走吧,我还是跟之前的想法一样,你是个好人,而我已经失去了自由,就当我救了当年不是自由身的自己吧。” 她说的决绝,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而就在两人彼此防备纠缠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哨声,它像是某种暗号惊扰了这鬼市中黑暗寂静的地方。 小桃听到那呼哨后,用古怪的语调念了一遍这串音节,突然脸色大变,对着郭幼帧讲到:“他们管这叫‘货郎调’,是专门用来验货的。” 她的话音刚落,那远处的呼哨声骤然尖锐起来,像是刀尖刮过铁器的声音,向着她们这边不断靠近。她猛地拽住郭幼帧蹲到了墙角,在她耳边低喃道:“别出声”。 暗巷的墙头突然出现了三盏红灯笼,几个戴着戴青铜面具的汉子抬着蒙着黑布的笼子经过,那笼子底部缝隙里不停的淅淅沥沥滴着腥臭粘稠的液体。 而就在他们经过郭幼帧和小桃躲藏的黑巷时,那领头的突然停住了脚步。 面具上眼眶处没有情感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边的方向。 见被人发现,郭幼帧条件发射下就要逃跑,却被小桃死死的按住了身形,只听得她突然捏起嗓子尖声唱到:“货郎挑担过青山嘞。” 那青铜面具听了这话之后,刚才停住的身形猛然间往前走了几步,顺着那声源处,从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回应:“挑的什么好货色?” 逐渐逼近的身影,让小桃的身上都起了汗,郭幼帧能够感受到她握着自己手的潮湿。 她快速的从郭幼帧耳朵上拽下了那两个漂亮的耳坠,力气用的大了点,让郭幼帧两个耳垂坠的生疼,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说话,也是冷冷的静观这眼前的变化。 “新到的月荷女子。” 说着,她便将那耳坠向着青铜面具人的方向扔了过去。 那人收了耳坠之后,只是略微打量了一下,并没有细细察看,反而对着身后的一众人说道:“验货。” 身后的人会意,齐刷刷地向她们这边靠来。 而就在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远处突然一声冲天炮炸响,紧接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引起了一阵巨大的晃动。 那几个青铜面具顺着炮响的方向望去,不再去惦记眼前小桃所带的货物质量,反而一个个精神紧绷的都往着那地方疾驰而去。 看着人走光,小桃和郭幼帧这才松了一口。 “可真是大胆,竟然打到了这鬼市入口的主意。” 原来,那声爆响传来的方向正是鬼市入口的方向,似乎是有人用炸药将那地方轰开来,想要进入这里。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还不一定能逃过这一节呢 。” 郭幼帧和小桃两人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两人的腿都已经有些麻木。 郭幼帧望向那粉尘已经落下的地方,心里暗想道:‘该不会是张砚他们吧。’ 可这只是个猜想,真正的人是谁,她也要见过之后才能知道。 她在胡思乱想之时,一旁的小桃猛地就攥住了郭幼帧的手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怕那些刚才跑了的人又出现在周围: “姑娘,现在走还来得及!如果进了那醉仙楼,就不是活人能说了算的地方了。”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眼神里是真的想送郭幼帧活路的恳切。 可今日的郭幼帧似乎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她用自己温热的手反手扣住了她冰凉指节,轻声说道: “小桃,就如你之前说的那样,有些时候不是你说有选择就是能选择的,我今日一定要去。” 小桃听到这话,无奈的笑了一下,眼里的叹息一闪而过,嗓音里透着一丝决绝:“好,既然姑娘非要蹚这趟浑水……” “那咱就换个身份进去。”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将她轻轻的贴在了郭幼帧的脸上。 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郭幼帧只觉得一阵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她的皮下蠕动。紧接着一根细针扎在了郭幼帧颈侧的某处穴位上,然后整根针都没入了她的身体里。 再睁眼时,郭幼帧向自己的脸上摸去,才发现自己此刻应该是变了一种模样。 “记住,”小桃在她耳边轻声道, “从现在起,你是江南的绣娘阿茹,是被丈夫卖给我的人货。” “这人皮面具有六个时辰的时常,如果想要快点揭下,只要将那脖颈处的那根银针拔下就行,如果真的落入他们手里也不要把我供出来。” 她的话说的冰冷,但郭幼帧知道这说的是事实,每个人都是只有一条命,我凭什么要为你的错误买单。 “还有,今日的拍卖会会比寻常时间多开放半个时辰,如果你要做什么,一定要在这段时间里结束,不管找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都得赶紧跑。” 醉仙楼的后门在小桃的操作下无声开启,浓重的异香味顺着里面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甚至还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小桃最后看了郭幼帧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最后只留下一句:“姑娘自求多福吧” 就在郭幼帧还想要安慰她一下的时候,那门内突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道:“新货怎么还不进来验身?!” 郭幼帧还没反应过来,小桃就猛地推了她一把,自己却退后半步,渐渐的隐藏在了那黑暗之中。 郭幼帧刚踏入醉仙楼后门之中,浓重的檀香味便呛得她喉头发紧。 她向着四周看了看,这里跟‘明理赌坊’一样,都悬挂着不少的红灯笼,像是血沫泼洒在人的身上,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样子。 暗里深处,厚重的夯土墙外一些笼子被嫌弃的贴放在墙板前,厚重高大的铁质用具里不时传来几声啜泣。 她想着凑前去看看那些笼子里都装了什么,却没想到身后那带她进来的沙哑老头对她就是一鞭子,狠狠说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眼睛挖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能够看这里面的东西,你们这种散货可比不上人家卖的钱多。” 郭幼帧现在的身份,是被单独售卖的散货,贫困家庭、寻常家庭的普通百姓,自然是比不过能够知道鬼市存在还愿意肆意串流其中,乐呵不得的富贵人家。 44. 混乱 张砚拉着她的手腕就要将她往外带走,却没想到郭幼帧竟然反手一扣,一下子扣在了他的手腕之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微微仰起头,易容后的平凡面容在张砚的眼里显得格外陌生,唯独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再等等。” 张砚不解,她在这里呆了两夜,亲眼看见了这鬼市中的一些事物,虽说可能大部分都比不过这拍卖台上的人性泯灭,但肯定也跟这差不了多少。 她竟然还要选择留在这个地方? 他的眼中充满疑问, “等什么?等他们再把你当作货物锁进笼子里?” 她抿唇,无奈的看了看他,压低声音说道:“你认得这块令牌,对吗?” 她的掌心一翻,一块鎏金令牌从她的袖中露出了一角。 再往下退去,张砚能从那令牌上看到上面刻字的全貌:‘御前行走。’ 张砚的身形微顿,只看了一眼那令牌,就将它瞥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当然认得。 这是那位宁安公主的令牌,一整个皇宫中,只有这位公主深得了太上皇和现任皇帝的亲睐,才被赐予了这样一块腰牌,风光无限。 但张砚却认为她可是朝堂上最烫手的麻烦。 “你是如何得到这令牌的,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令牌其实原不该出现在郭幼帧手中的,但就是那样的巧合,白日的时候她无故外出,差点被这鬼市中的顺风耳给抓到,幸得李婶搭救这才幸免于难,当时躲藏之时,她发现那个被自己踢到的小水罐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但当时的情形危急,她也来不及去细看那里到底是什么。 中午时,她发现李婶又消失了踪迹,那时她就赌了一口气又一次违背李婶的警告跑了出来,从那陶罐后面将这东西取了出来,幸好当时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所以她才能再次幸免于难。 张砚带着面具,郭幼帧看不清他现在的面容,但凭自己对他多年的理解,也能猜到那脸应该并不是十分的好看。 果然,下一秒,张砚便嗓音冷硬的说道:“皇室的事,与我无关。” 但他又接着说道:“还是说,你这是心疼你这位还未过门的嫂子了?” 郭幼帧听到这话白了一下他,但之后她又继续用认真的声音说道: “你可以不救她,但是伯父的事情却不能不管。” 她看着他的眼睛灼灼的说道: “你说过元天皇那里有你父亲贪污与否所有的铁证,只是她碍于现在元明皇在位,不敢拿出,只能当作自保的证据,这宁安公主从小便在她的膝下长大,是比亲儿子还要亲的存在,若是我们今日救了她,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让她将证据交出,又何愁不还你张家清白。”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让张砚一愣。 “你要我信一个皇室中人?”他的声音嘶哑。 “我们别无选择。” 郭幼帧的手覆盖在张砚的手上,试图带给他一些安定。 “你确定她不是饵?” 郭幼帧勾了勾唇对他笑道:“是饵又如何?钓鱼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张砚盯着她看了片刻,可眼神里是悲哀的无奈,最后只能化作一句:“随你。” 郭幼帧拉着他又再次坐回了那座位之上,张思被他们安排出了门,做了门口的接应,若是一会他们真的在这里看到宁安公主,说不定会来上一场械斗,那到时来个里应外合应该能够省不少力。 此时距离郭幼帧她们这一批普通拍品拍卖已经过去了许久,现在上的都是一些名头更加博大的存在。 张砚还沉思在刚才郭幼帧跟他说的事情之中,突然被拽了一下衣袖。 他顺着郭幼帧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拍卖台上,一个穿着官服的身影正站在台上。 那人眼神呆滞,脖子上拴着铁链,远没有他前面上来的人那样灵动。 “正七品刑部司务,起拍价五千两。” 张砚此刻眼里的震惊并不比郭幼帧少上几分,他原以为这里不过就是一个买卖人口的地方,平时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再高贵也不过是富商,像她们猜测的,公主可能混了进来也不过是因为乔装打扮而偶然落单,不可能用真的身份。 但没想到,他们真的敢直接赤身裸体的买卖官员,没有丝毫遮掩。 他这才发现这醉仙楼对着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不过是价钱高低而已,只要钱到位,不管是什么职务,什么样的达官显贵,都是上面买卖的货物。 最终这位正七品刑部司务被以一万两的价钱让一位二楼的拍客拍了去。 她们原以为,这刑部司务不过是众多拍卖里比较特殊的一项,可没想到继续看下去之后才知道,她们两个人还是见识浅薄了。 是特殊没错,只是因为官职够小而特殊罢了,慢慢往后看才知道,这后面有的是深居高位的官职大佬,其中一个甚至达到了正五品的职位。 可不管他之前在这官场上怎么翻云覆雨,到了这也只能是被人买卖的货物。 见着这人被拍下,郭幼帧和张砚环顾了一下这四周,现在在他们眼里,这些人似乎已经不再是他们寻常看到的人,他们仿佛将自己当作了那能够筛选别人性命的神。 “我说最近朝中怎么会经常有大臣突然失踪,原本以为他们不过是见不过这朝堂的暗淡,卸甲归田,原来竟然是被当作了‘人货’给卖了。” 张砚越说越感觉到好笑,最好一个字他甚至气的都发出了笑音来。 郭幼帧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淡定。 慢慢的这拍卖到了最后一场。 这场的东西与其他不同,面前被抬上来的笼子并不是被以黑绸子所遮盖,而是用的红彤彤的大红绸子,而这周围的红灯笼也在抬上这笼子之时,转瞬间换了亮一点的寻常灯笼。 “最后一件压轴货——” 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诡异的兴奋,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拍卖场用一种几乎是呐喊出来的声音说道:“金丝笼里的凤凰!” 就在拍卖师一点点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之时,红绸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猛然掀开,掀开的刹那,满场死寂。 只见那笼子中端坐着一名身穿华服的女子,她的云鬓散乱,雪白的脖颈上扣着一个黑色的铁链,而铁链的两头分别栓在铁笼的两侧。 可即使是已经如此狼狈,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丝毫掩不住她通身的矜贵。 而在这笼子打开的瞬间,张砚就认了出来,这笼中跪坐着的就是宁安公主。 郭幼帧在看到人之后立马向着张砚求问,在得到准确答案之后,即使是她的心里早有准备,但仍然呼吸一滞。 “看来你的情报有误,她好像不是潜进来的,似乎是被人‘请’进来的。” 张砚嗤笑了一声,似乎是对眼前仍然高高在上的公主有些不满,凭什么她都已经成了阶下囚,还能这样昂首挺胸。 像她们这样的皇室人也应该早早下地狱才对。 郭幼帧听后抿嘴未答,只是紧紧的握着张砚的手让他稳下心神来。 她又往台上瞅了瞅,想要看看这台上众人的事端,她有点不敢相信,这一伙人真的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公主作为拍品放在眼前,肯定哪里还有不对的地方。 她偷偷的向着周围打量,但那些带着面具的人此刻都被眼前的人所吸引,兴奋无比,他们不停的在面具中喊着价格,有的人甚至连嗓子都喊破了,也不停。 “一万两!”台下的一个富商迫不及待地喊道。 这一价格一下子就将整场戏推向了高潮。 “三万两!” “五万两!” …… 郭幼帧被他们喊的价格吓了一跳,这几万两几万两的加价,就像是这些钱不值钱一样,仿佛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水,只要说出来就能兑现。 眼见着这价钱越来越高,郭幼帧这边也再也按捺不住,她拍了拍张砚的手,让他立刻加入到了这拍卖的行列之中。 “十万两,连笼子一起带走。” 听到张砚的 声音,那台上的拍卖师突然眼睛一亮,他敲了一下铜锣立马制止住了那些仍然兴奋想要继续加价的人。 眼睛却看向了张砚的方向。 郭幼帧看着这不同寻常的变化,立马警惕起来,她拉着张砚的手立马退后,轻声对他说道:“这情形不对。” 而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除了一楼的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那些二楼三楼的客人包厢中立马便黑了灯。 暗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沙哑的低笑,那声音像是破橐龠一般,喘息的呼哧带响:“张大人好手笔啊,只是可惜,这货,我们不卖。”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缓步从阴暗处走出,他的手中盘着两颗已经包了浆的核桃,那核桃随着他手中的动作不停咔咔作响。 这人她认识,怎么会不认识,昨夜她进到‘明理赌坊’的时候,就是这位接待的她。 “公主殿下是自己走进来的,自然该由我们好好招待才对。”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黑黄的牙。 郭幼帧突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绑架,是请君入瓮。 而她和公主,是饵。 他们要请的就是张砚入了这瓮来。 张砚此刻也看出了这情形的不对,他的一只手拉住郭幼帧,另一只手无声的按在了剑柄之上,他眼睛冷冽的警惕着周围,就等着看哪个不长眼的人率先撞到他的剑尖之上。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被锁在笼中的公主突然抬起了眸,她的目光越过满场的宾客,直直看向郭幼帧,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快走。” 下一秒,整座醉仙楼的灯笼,齐齐熄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屋中的众人都像是发了狂一样,开始四处逃窜,像是无头苍蝇,你追我撞,惹得这场面一阵烦乱。 晓月趁着这个档口,身影已经向着那老者飞驰而去。 “恍——”的一声,利剑出鞘,那老者惨叫一声,手中刚才还转着的核桃哐哐两下落了地。 几乎同时,张砚的身影也掠到了笼子面前,两下金属交接的声音响起后,那笼锁应声而断。 “走!”他一把拽起了跪坐在地上的宁安公主,反手就将剑刺向了扑来的打手。 郭幼帧躲藏在木桌底下,看着周围的混乱,她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仍然有着火种的火折子,借着这慌乱,向着一旁的地毯和窗纱点燃而去。 “不是要闹嘛,那就一块玩个热闹。” 她在众人的掩护下撕碎了好几块易燃的窗纱,也不看,就将它们团在一起,然后向着周围向她奔来的人身上扔去。 张砚救了公主后,转头看到了郭幼帧,立刻便牵着那宁安公主来想要同她汇合。 却没想到,下一秒,公主突然嘶声大喊道:“快,那展台的下方有暗道。” 听到这话,郭幼帧上前去,立刻掀开了已经被鲜血浸染的猩红地毯,但如料想中的地道样子不同,这地板四周光滑,没有丝毫缝隙存在。 她不死心的敲了敲,只听得一阵回响的咚咚声。 “果然是暗道。” 她向下按了一下那暗道的地砖,紧接着在她身边一步之处立刻就显现出了一个可容一人存在的暗门。 看着这暗道被打开,郭幼帧立刻冲着三人喊道:“快来!” 那三人听了立刻就向着这边靠拢而来。 晓月率先下去探了路,张砚一把将宁安公主推了进去,自己则揽住郭幼帧的腰纵身跳了下去。 四个人顺着滑道急速下坠,下落的失重感让他们分不清此刻的东南西北。 就在不知道滑行了多久的时候,前面的道路处突然传来了晓月的声音。 “是落差!大家小心!” 前面的宁安公主被先下去的晓月接住了身形,没有摔在地上, 而就在她想要继续去接郭幼帧的时候,张砚从上面看到了下面的情况,突然翻转了身体,他以自己为垫重重的撞在了地面之上。 而郭幼帧被他护在怀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46. 逃脱 走到水井边,云铮看见郭幼帧将张砚靠在了水井台上,她也不回话只是从张砚的身上割了几块布下来,三缠两缠的将他的口鼻给封了起来。晓月在一旁帮着她。 云铮看到这一幕十分不解,又询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嫌他是累赘,想将他憋死?” 郭幼帧听了这话,先是瞅了她一眼,随后无可奈何地解释道:“我这是暂时闭住他的呼吸,怕他等会进到水里的时候不自觉地被水呛死。” 她答完,又继续去干手头上的动作。 “水里,你要带我们跳井?” 云铮不是笨人,她说的水里,如果不是用来喝的水的话,这小院之中环顾周围也只有这一口水井里有水。 “你以为现在我们哪里还有活路,只能期盼这水井里的暗渠能帮上我们几分。” 她第一次在这井边洗脸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口井的不同。 这井水出奇地清冽,指尖刚触到水面时便激得人一颤,因为现在虽是秋季,一般水井的水多是带着点温吞,与外面季节变化的温度不同,但这口水井里的水却带有一丝冰凉的冷意,让人初试就感到一个激灵。 此外,这水面也静得不寻常,没有井蛙和浮萍也就算了,竟然连最常见的青苔都不生一片。 而最奇怪的还是这水位。 她曾故意扔了一颗石子下去,细细的数着这石头落到水面的声音,五六秒过去后,才听着那“咚”的一声回响格外悠长。 这井深远,但激起的声音却很脆亮,不是寻常时间井壁渗水形成的沉闷太久的水井一般深沉,她猜想过这井应当是通着暗渠的。 只是当时对于这个奇怪的发现并未多想,她也没有想过要继续探查,没想到竟然在这最后的生命关头用了上。 “跳!” 终于在天要破晓之前,郭幼帧这边安排好了张砚的事情,她找了一根绳子将他和自己栓在了一起,在那个大门被踹开的瞬间,众目睽睽之下栽进了这幽深的井口之中。 而在她跳下去的瞬间,她还不忘将手里最后一颗黑丸子送给了那一群人当作礼物。 下坠的速度很快,冰冷的井水在她们进入的一瞬间就吞没了所有的声息。 黑暗中有股暗流拽着他们急速下沉。郭幼帧拼命攥着张砚的手腕,唯恐下一秒,张砚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哗——!” 不知从哪里席卷而来的湍流突然将她们吸进了一条狭窄拥挤的暗道中,几个人来不及反应,在暗道里挣扎拥挤了片刻,最后还是求生的本能让她们卯足了劲挣扎开来,一个个鱼贯钻过了那狭窄的陶制管道。 互相吸了一口浮囊中的空气,她们准备继续往前游。 但吸引她们的湍流实在是太过强劲,几人还没从死里逃生的喜悦中缓过神来,那焦急的暗流就将她们匆匆的抛进了一条地下河道之中。 郭幼帧呛了一下水,她强忍住自己的窒息感,游上前去,深深吸了一大口,又轻轻摘下那绑缚在张砚脸上的布条,给像是一个死人一样的他渡了一口气,然后又回头看向其他两人。 晓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但宁安公主就在自己身旁,她身上的华贵头饰已经随着水流的冲击而逐渐散落,只剩下了一头秀丽的长发。 她将浮囊递了给宁安公主,那宁安公主接过浮囊之后也不客气,打开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将它还给了郭幼帧。 两人带着张砚一起往上方游去。 那前方有些微的光亮,晓月已经率先抵达了那里将头露出,郭幼帧也紧随其后呛着水冒出了头,她刚要深吸几口气,回头却看见宁安公主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漩涡卷向了一条岔路之中。 “抓住石壁!”她嘶喊着扑过去,但最后却只撕下了公主的半副衣袖。 在激流的轰鸣声中,隐约传来公主最后的一声呼喊:“去……宁安客栈!” 再下一秒,郭幼帧的后脑勺就狠狠的撞在了石壁之上,让她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三日后,厢房中。 张砚从剧痛中猛然睁开双眼,先是试探性的看了一下周围,这才分辨出此刻自己身在何方。 脸上的青铜面具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缠满额头的麻布。 精简的屋子里弥漫着药草的苦味,就连他身上也都是这样洗刷不掉的药气。 “醒了?” 郭幼帧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带着几分疲倦,她的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那药的热气此刻还蒸蕴在药碗上方。 她见着张砚醒来,快走了几步,将药碗放在了那一旁的矮凳上,上前去握住张砚的手。 “你终于醒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哭腔,又继续说道: “大夫说,若再晚上半日,你后背的‘牵机毒’就能直接送你去见阎王了。” “不哭,我这不是没事吗?” 只是说这话时张砚的嗓音沙哑,有种老态龙钟的感觉。 郭幼帧听到这声,那积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也不说话,只是低低啜泣着。 张砚看着这样的郭幼帧心疼了起来,他试图抬起手来摸摸郭幼帧的头,示意她不要担心,只是那手上却没有一点力气。 他又想说话,但话到了嘴边,下一秒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这咳嗽震得他浑身更痛,但他还是强忍着不敢在郭幼帧面前叫出声来。 郭幼帧见着他这样立马安抚,见他逐渐平息下来之后,又从身旁的矮凳上将那仍然温热的汤药拿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碗边试了又试温度,到底不放心,又舀起半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能自己喝么?”问是这样问,但郭幼帧的手已经扶上了他的后背,将他一点点的扶了起来。 “这药得趁热喝,再耽搁就苦得更难下咽了。” 张砚看了看药,又看了看郭幼帧,眼神里都是拒绝,但郭幼帧丝毫不在意他眼里的拒绝,而是一勺又一勺吹凉了凑到他嘴边让他喝下。 好不容易将那碗齁苦的药喝完,张砚的眉头已经紧紧的皱成了一个疙瘩,他刚想要碗水漱漱口,却没想到郭幼帧的另一只手就已经将蜜饯剥了半角油纸之后递到了他的面前来。 “老规矩,喝完含一颗。” 说着,她又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的蜜饯,往他枕边一推。 张砚吃了蜜饯,心里比蜜还甜,口里的苦随着甜的逐渐扩散而渐渐消散,他握着郭幼帧的手又一次进入了睡梦。 傍晚的时候再次醒来。 漆黑的屋子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只是烛光微亮并没有太过耀眼。 他尝试着想说两句话,但嗓子沙哑的比之前还要厉害。 “王爷,你醒了。” 现在跟在他身边的人是张思。 “幼帧呢?” 他的眼睛来回寻找,想要找到那抹身影。 “小姐去厢房休息去了,她守了您三天三夜,现在终于放下了心来。” 自从鬼市回来之后,郭幼帧就守在了张砚身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终于他白日清醒了一下,这才让她紧绷的精神松了下来。 其他的人知道这一个结果之后,都劝她快些去休息,垮了身子可就不划算了,而郭幼帧也终于在其他人的一众要求下卸下了重担,回了厢房去休息开来。 见着自家主子醒来,张思的心激动不已,当时他在门外接应,等着杀光了外面想要冲进来的人进来时已经来不及了,看着不远处亮起的火信 ,他猜想他们几人一定是寻了其他的路跑了出来,这才没有继续冲进屋子里,而是寻了一个最近的火信方向飞奔而去。 他将张砚扶起,又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张砚喝了水之后,这才又感觉到舒服不少。 然后他便又体力不支的昏睡了过去。 皇宫里,太极殿内。 一个身穿紧身衣的男子此刻正躲在阴暗处。 此刻他的眼中,这天下两个势力最大的人物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云明空手里拿着黑色的棋子,虽然看着如同是病弱老人的样子,嗓中还不时地咳嗽几声,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她的亲生儿子,云晟。 现在的云晟虽然已经是九五至尊,但在云明空面前的他依然时时刻刻都像是小鸡遇到了老鹰一样,虽然神情专注的盯着棋盘,但他的头上已经见了细密的汗。 他微微抬头,装做不经意间扫过母亲的面容,试图从那平静如水的表情里找到一丝能够宽慰自己的东西。 “母皇这一步棋,下得妙啊,儿臣想了许久竟然未能找到合适的解决之法,这才几日未见,母亲的棋艺竟然又高明了几分。” 云晟在边角处落下了一枚白子,下完之后他便带着讨好的嗓音继续对着云明空恭敬着。 全然不顾自己的这一子在整个棋局中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存在,甚至还有些偏离了之前自己所操作的包围圈。 云明空看着他的样子只是轻笑一声,但手中的棋子并没有因为这一声讨好而刻意放水,手中的那黑子在棋盘上落下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正正好落在了刚才云晟下的那颗白棋的周围: “陛下过誉了。老身只不过是平时闲来无事,随意消磨时光罢了,要说这棋艺,不过是寻常几步要点,也算不上什么高超。” 她的左手在自己右手心里的几颗棋子间来回摩擦,冷眼注视着这棋局的变动,下一秒便话锋一转说道: “倒是陛下,近日里朝政繁忙,居然还能抽空来陪老身下棋,实在是难得。” 说完她又将一颗棋子“嗒”的一下落在了天元位上。 云晟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恭敬地说道: “母皇说哪里话,这朝中政务再繁忙,皇儿也应该时时来陪伴母皇,母皇辛苦生下儿臣,又为了大南帝国操心数十载,辛劳苦劳兼得,来看您是儿子的福分。” 说完,他便将一枚白棋又放在了一个边缘的位置。 云明空听了这话,嘴角只是略微弯起了一个弧度,只是那笑看着不像是欣慰却像是嘲讽。 “皇儿,听闻南江又发水患?”云明空的声音不疾不徐,她的手指继续摩挲着棋子又下了一枚来, “听苏江巡抚递来的折子说,淹了不少的州县。” 皇帝执白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眼前的人: “母皇的消息灵通。儿臣已命工部侍郎携二十万两赈灾银南下,只是……”他的话未说完,那手中的白玉棋子就落在了棋盘的三三位上, “只是江南的邗沟渠常年拥堵,今年也是因为拥堵造成的大水积发,因此那河道总督发了奏折来说仍然需要加征徭役来疏浚运河。” “加征?”云明空皱着眉看了看她眼前的这个儿子,突然将自己手中的黑子拍在了一旁,声音严厉的诉道: “这江南刚发了水灾,原本应该是减免赋税的地方,而去年南河等粮市大省也因为旱灾而减免了赋税,即使是这样,今年的收成也并没有减轻他们的劳役几分,你现在却想要加征,从何处加征,从这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口中抠出来嘛?” 她指着棋盘左下角的白子,继续逼近:“你看你这片棋,贪心围空反露了破绽,好好的起势之局让你下的七零八落。” 47. 敲打 云晟的额头渗出的汗更多了,他用袖子擦了擦,低着头恭敬地回复: “母皇教训的是,儿臣回去就责令户部重新核算,用内帑补补相应的缺口,定不会多拿百姓一厘钱。” 棋局未完,云晟又将自己的白子下在了右上角之处,他犹豫未决之时,发现眼前的母亲大人脸色并未有改变,这才压制住狂跳的心将棋缓缓的下在了上面。 “我听说,铮儿那丫头跑出宫去了?”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皇帝明显一怔。 一旁还在黑暗中等候的佝偻人注意到云晟的眼神里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云铮贪玩,儿臣已经派人去寻了。” “贪玩?” 云明空冷笑, “她一个公主,三天两头往宫外跑,成何体统!陛下就这般纵容自己的女儿的?” “母皇言重了。” 云晟的声音颤了起来,他又唯恐不知云铮那个丫头心比天高,这次跑出去全都是因为他赐婚所致,她来找了自己许多次,但自己心知这事已经在众多大臣面前许下,而且那郭珮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也劝了她许多次,但她执意不肯嫁,这才找了由头跑了出去。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继续解释道: “铮儿只是想趁着大婚之前去外面散散心罢了,母皇不用担心,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心中自有分寸,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而且她的身边应当有侍卫跟随,不会出事的。” 他自是知道他眼前这位精谋算计了一辈子的母亲心中所想,那云铮在她膝下长大,她几乎是将她这一生全部的耐心和宠爱都给了她,待她比他这个亲生儿子还要亲,知道她随意跑出宫去,自然是心里焦急担心的。 “希望是吧。” 这话说完,云明空却在心中冷笑。 她知道皇帝在说谎。 根据她的暗卫来报,宁安公主离宫已经五日之久,而且根本没有带任何的侍卫,就连身边的贴身宫女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而更重要的是,自己吩咐在公主身边保护她的人回来回话说,宁安公主云铮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婺城中最危险、最神秘的区域——鬼市。 他们跟了进去,但都没有找到公主是怎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棋盘上的厮杀越发激烈,母子二人的对话也愈发针锋相对。 另一旁仍在等候的佝偻能感觉到,这场棋局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每一枚落下的棋子,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语,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与反击。 一枚白子从皇帝的指间滑落,在棋盘上弹跳了两下,最终斜斜的棋盘外围棋纹路的边缘。云晟盯着那颗偏离位置的棋子,忽然伸手将它重重按在了十七/四的位置上。 这是自暴自弃的一手,因为此前他的白棋大龙就已经被黑子所包围,而此刻他将这眼位让了出来,顿时整条龙就被黑子扼住了咽喉。 “儿臣……”皇帝的声音像被粗粝的石头打磨过一般,显得沙哑无比。 “输了。” 云明空并没有立即回应他的认输,只见她慢条斯理地从棋罐中拈起了几颗黑子,一颗接着一颗的摆在棋盘的边缘进行计数。 那棋子落在檀木上的声音,在这清脆的空间里,如同脆响在寂静的凉亭里的丧钟。 而当最后一颗黑子计算完时,老人才抬眼看向也在等着看棋盘最后结果的儿子。 “皇儿今日心不在焉啊,十步之内就露了破绽。” 她忽然用手扫乱了棋盘上整齐的棋局,那些金贵的,珠圆玉润的云子随着动作的摆动噼里啪啦的四散滚落,有颗白子径直滚到了皇帝杏黄色的龙袍下摆处,被他的脚步挡住,困在了原地。 云晟盯着那颗棋子,指节发白,他自己能够感受到自己半掩在另一旁棋桌下的身子正在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变的窒息了起来。 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位天下至尊在自己这位母亲面前依然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儿臣……这就加派人手去寻找云琅。” 皇帝突然起身,晃神之间,撞得棋案一阵晃动。 一盏青瓷茶盅也不知是因为底部不稳,还是别的其他的什么原因,在这晃动中突然翻倒,清黄色的茶汤溅落洒落在了地上,形成诡异的小河样式浸没过了散落在地上的一些棋子。 云明空看了一眼地上被茶汤漫过的棋子,忽然轻笑一声,丝毫没有了刚才她推翻桌上棋子时的愠怒感:“听闻陛下最近新纳的一位丽妃也擅弈?” 她用手指蘸了蘸茶碗里还剩下的一点茶水,在面前的紫檀棋盘上随意的画了几道弧线,又出言道: “人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但是可惜啊,棋盘外的一些招数,终究上不得台面。” 云晟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哆哆嗦嗦的看着桌子上那被水印画出的痕迹,不敢说话。 丽妃的父亲是新任禁卫军指挥使的韩铎,他是韩家旁支的一脉,因着家族男丁衰弱,这才培养自家的女儿当作财物送出,这不,这新上的丽妃就是其中一个,而有这种想法和操作的韩家人也不在少数。 禁卫军保护的是全皇宫内人员的安全,从上到下事无巨细,就连元天皇的寝宫外面除了自己的亲卫外,也有层层的禁卫军保护。 从此前得到的情报来看,这位新任的指挥使上台之后,就渐渐的将周边人换成了自己信任的人,除了皇帝的禁卫军没有更换之外,这皇宫内院,小到贵人答应,大到皇后、公主、皇子身边的保卫人员都换了人。 皇帝曾不止一次旁敲侧击的提示过要将她身边的护卫换成武功更厉害的人来保卫,有几次甚至直接就将这话明说了出来,可每次都让云明空装傻充愣或者严词拒绝了回去。 云晟脸色煞白的跪在地上,默默的等着眼前的老人继续的训斥,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没想到,这人虽然已经退居了皇宫深处,但仍有自己的情报网在,自己这些小动作丝毫没有瞒得过她这位纵横了官场沉浮几十年的前一代霸主。 而就在这周围的一切剑拔弩张之际,外面突然就传来了更鼓的声音。 云明空听了这声音,看了看地上仍然抖若筛糠的自家儿子,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会将皇位让给这个遇事就害怕的毛头小儿,但又想了想自己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又有什么道理来呛畏别人。 索性只好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润润嗓子,说道:“罢了,今日也晚了,我也乏了,你明天还要上朝,早点回去休息吧。” 听了这话,云晟几乎是如蒙大赦,他直起身,对着云明空深深一拜: “儿臣告退。” 随即起身,便往门口走去。 云晟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太极阁的。 身后的木制板门合了上,夜风便突然从他的一旁吹起,卷起他龙袍的衣角,吹动了他一身冷冰冰的白毛汗,他向后瞅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人看他 之后,这才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来,继续往前走。 只是此刻的他步履蹒跚,腰背佝偻,身上的衣服因为冷汗而黏腻的紧张皱吧,那原本应该是九五之尊的象征,此刻穿在他身上却像件不合身的戏服,滑稽极了。 待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云明空又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坐下,她脸上刚才还和蔼的笑容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冷峻。 她对着阴影的地方招了招:“说。” 佝偻如同是鬼魅一般从阴影处现出身来,他单膝跪地对着面前的主人恭敬的喊道:“主上。” “查得如何?” “回主上,公主确实是进了鬼市,但之后又逃了出来” 鬼魅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逃了出来?从鬼市?” 云明空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她冷笑道:“那丫头什么时候有这等本事了,能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逃出来。” 鬼魅低头:“属下不知。但根据线报,公主进入鬼市之后立刻便失去了踪迹。两日后,有人看见她在鬼市的醉仙楼出现。” 两日前她得知云铮进到了鬼市之中,只是当时情报并不清晰,因为她派去保护她的人,没有一人在鬼市之中见过她的身影,只是有人见她打开了进去的大门,再跟随之后,上一秒还存在的人,下一秒就消失了踪迹。 出现了这种事情不外乎两种,公主不想让她们跟着找了一条他们不知道的路跑走了,而另一条就是这鬼市中有人劫走了公主。 但任何一条都不是他们这群人能够承受的住的,公主失踪可不是儿戏。 “所以,你们找到她了吗?” “所以你们找到她们了嘛?” 鬼市中,一座安静的府邸内,六张无脸面具在黑暗中坐着,没有任何的生气。 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指尖轻轻叩动着手下的扶手。 他的面具与其他的人不同,那脸上除了仍是光秃秃的之外,面具的外侧竟然还长了两只细长的尖角,长长的从人的头顶上端延展而出。 阶下跪着的探子浑身都是血,但是又因为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衣服,所以并没有很明显的渗出,只是华贵的地毯上稍不小心就被几滴暗红的液体突然打脏,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复着: “回禀各位当家,属下昨日卯时在西街的小院中发现了踪迹。” 他咽了口唾沫又继续说道, “那群人救了公主之后就出现在了小私厨中,属下带人冲了进去,只是没想到那其中一个女子手中竟然会有霹雳子,属下们刚一进去,就被霹雳子的气浪掀飞了出去。”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跌落到了水井之中。” “属下本也想跟着一同跳进水中,却没想到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了一群人来,他们各个身手了的,跟属下打了许久,直到一声呼啸声从远方传来,那几人就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样,匆忙脱身离开。” “哦,竟然还有你们都打不过的人,是什么人?” “请大当家恕罪,那群人都围着面罩,看不清半点面目,但属下可以肯定的是,与在醉仙楼里拦截我们的是同一拨人。” 原来当时郭幼帧她们逃跑之际,那一群鬼市中的打手也准备跟随他们一起跳入那暗道之中,只是没想到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拨人,与他们撕打在了一起,死死守着那暗道的地门,不让他们进去。 48. 中毒 听到这话,大厅内的温度骤降,有好几个人玩味地看着这阶下的探子和座位上的首领,似乎感觉从里面找到了半分的乐趣。 就在气氛降到了极点的时候,突然身后那小小的窄门被敲响,这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极其刺耳。 端坐在高位上的大首领听到这声,也不转头,只是轻声喊了一句:“进来。” 门后的人听到这两个字,轻手轻脚的就打开了那矮矮的小门,只见的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细瘦妇女从窄门里轻车熟路的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是浆洗的发白干净的粗布麻衣,头上围着一个头巾,连身上都还带一块半旧的靛蓝色围裙。 她走到了众人的中间,不卑不亢,一碗又一碗的从自己手中的托盘里拿出刚熬好已经有些放凉了的粥食,也不说话,就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又从小门走了出去。 已经开了许久的会议,这大厅中坐着的众人早就已经饿了,闻到这突然而来的食物香气,一个个都是伸直了脖子两眼放光,但大首领不发话,不首先吃,他们也不敢动筷。 而等在一旁的大首领其实也早就饿了,他不比眼前的这其他五个人,他已经是半个身子埋在黄土中的破落,比不上这些中年、青年们的壮气。 而每当这个时候,那李婶就像是算好了一般,会将做好的吃食端上来,这吃食的温度甚至刚刚好,不烫不凉,正适合此时裹腹。 见着这食物,那人也不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让周围的人扯了屏风来,挡住了众人的面目,开始掀起半个面具大快朵颐起来。 台阶下跪站着的人不敢站起来,但他跪了许久,闻着这周围的食物香气此刻也饿的不行,但没人叫他起来,他便只能跪在原地。 终于一碗粥下了肚,这些人的脾气才缓和了起来,他们撤了这围挡在周围的屏障,又再次看了眼仍然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地探子,冷声说道:“继续说。” “等那群人走了之后,属下才带了几个水性好的人下了水,这才发现那水井之中竟然是有暗流的,跟着暗流不一会就会进到一条地下河中,然后便岔开了路口。” “所以你们最后找到人了嘛?” 眼前的大首领似乎并不想听这样絮叨的过程,他只想问这最终的结果。 而这结果似乎就是最要命的东西。 那探子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也不敢抬起头来,只得弱弱的说上一句:“并没有,但是属下……”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旁一个拿着扇子的无面人就一下子将手中扇子的暗剑刺入了他的脖颈之中,立即让那人没了声响。 见了这一场景,众人倒是都没有什么感觉,他们该玩宠物玩宠物,玩核桃玩核桃,似乎眼前这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分文不值。 “老六,你还是太急了,你让他说完那句话又怎么了,你看看你这拔出来流了多少的血,等会你找人给我清洗干净。” 那大首领似乎很无奈眼前被叫做老六的人的做派,他看着自己刚新换上的毯子就这样被污血给玷污脏了,感觉有些可惜。 那个被叫做老六的人,也不反驳大首领的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漂亮的薄纱将那剑上的血迹一一擦洗干净,收回到了扇子之中才说道:“没问题,我给您换一块,更新的,更贵的。” 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似乎这一块东西的更换是理所应当。 “我这边收到了消息,公主还未被人找到,但那张砚已经被救回了福王府中,只是伤势过重现在还未清醒过来,老六,你那毒药真的管用吗,别到头来那张砚最后又从阎王手中活了过来,那咱这趟买卖可真是赔大了?” 原来当时在李婶的小院中,射向张砚的三只弩箭上的毒药是这老六配置而成的,此刻他拿着他那把刚才杀了人的绫绢扇子轻轻的摇着风,仿佛刚才的人并不是他杀的一样。 他听了端坐在自己上面的大首领的话,只是轻笑了一声,手中地扇子却并没停下,只见他洒脱的说道: “大哥且放心,我那‘牵机毒’无人可解,那是在原本‘牵机毒’的配方上调制而成的,多加了好几味蛇毒与蝎毒,与我这剑上的一样,只要沾上一定是必死无疑。” 说完他开心的大笑起来,似乎是十分中意自己的这一成果。 听了这话,大首领不再言语,反而话锋一转,对着阶下的众人询问道:“你们说来接应他们的是何人,竟然有如此身手。” 这大首领心中有一个猜测,但还需要多加证实。 “应当是派在公主身边护卫的暗卫吧,毕竟公主从小承于云明空膝下,她擅自跑出,这皇帝不着急,恐怕她应当会十分着急的找人护卫。” 坐在大首领左手边第三位的人说道,他的声音冷静,沉着,但嗓子里透出的清脆证实了他这人年纪应当并不大。 “老五说得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可惜了,这如此好的棋局,竟然都没能杀了张砚那命大的东西,若是当时他死在当口,连着公主,我定叫他张家满门再来个九族皆诛。 他这话说的身边人并不敢接口,但也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来人啊。” 另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从门口闪了出来,她进来时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尸体,身子只是略微颤了颤,但仍恭敬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请首领吩咐。” “安排下去,顺着水道方圆十里的范围都细细查询,我要见到宁安公主,不管死的活的都给我带回这里来。” “是。” 她收了任务,头也不回的就转头离开了。 “哦对了,”看到暗卫走了出去,大首领仿佛此刻才想起来什么,他转头对着那左手边的位置说道。 “我记得过几日应当是老五的大喜日子吧,老六你那块名贵的毛毯就不要送到我这里来了,还是当作贺礼送给老五吧。” 阶下的老六听了,面具下不知是什么表情,但身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呵呵一笑,只是说道:“一块毛毯而已,五哥大喜我自当送的比这还要贵重,您这边的地毯可是刚才说了要我相送,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这个老六,让你少出点钱,你还不愿意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惊起了周围人的一阵狂笑,笑声止住后,只听得老六说道:“老大,谁人不知在咱这鬼市之中,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找到了,暗卫在河道的岔入口的芦苇荡里发现了公主的踪迹,只是当时公主呼吸微弱,他们连忙将她送进了医馆之中,现在公主仍在昏迷,没有清醒的意识。” “安排太医院的李太医悄悄出宫去诊断救治,这李太医是本皇的人,他医术高超也不会多嘴。” “切记这事知道人的越少越好,下去吧。” 那佝偻领了任务,就悄悄地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再一天的黄昏之后。 张砚又才睁开了眼睛,他向着一边看去,身边是他心心念念的郭幼帧。 休养了一白天,此刻的郭幼帧看着比早上的她精神头好上许多。 她见着张砚望向自己来,立马来到 他的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她将张砚扶了起来,又递了一碗茶水,看他喝下。 “如何,现在感觉如何?” 她替张砚顺了顺后背,试图让他舒服一点。 她想起三天前那老大夫跟她说的,他的体内现在有两种毒药,一种是快性药,一种是慢性药,这快性药自然就是扎在他肩膀弩箭上的牵机,而另一种慢性药,就连老大夫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不幸也是大幸,这两种药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如同两军对垒,彼此牵制,反倒延缓了毒性发作。快性的牵机药原本见血封喉,可那潜伏已久的慢性毒却像一张密网,硬生生拖住了它的杀机。” 然而,这种平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盯着他苍白的面容,手指轻轻的拨开了他额前已经有些凌乱的头发,欣慰的看着他。 那老大夫说过,若再找不到解毒之法,他的五脏六腑会渐渐被这两种毒侵蚀,最终衰竭而亡,而现在他只能用金针再延缓一些,但时间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看什么呢,这样出神。” 张砚轻轻在郭幼帧的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只是并没有用力,倒不是他不想用力,而是他的身体现在使不上半分力气。 郭幼帧装作吃痛,‘哎呦’了一声,用手摸了摸那并不存在的疼痛,转过神来看着他说道:“我在想公主如何了。” 张思此前已经告诉了他,他们回府之时并没有看见公主的身影,后来晓月跟他说,当时几人在水底之时,因为旋流公主与她们走散了,她一个人能将郭幼帧和张砚带回来已经是极限之举了,再也没有空去寻公主的身影。 “她一个公主,若是跑丢了,有的是皇室中的人替她着急,怎么算也算不上咱俩的头上。” 张砚对着宁安公主仍然没有好脸色在,应该说他对着整个皇室都没有好脸色,在他眼里,这些皇宫里的人杀人不眨眼,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死了个公主而已,又有谁能放在心上,就像是皇宫里夭折了皇子一样,死了一个皇子,这天下照样转。 郭幼帧知道他对皇室中人的怨恨,也没有劝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又将他扶下,哄着他又睡着了。 她明日要到那个宁安客栈去看一下,这些天来她将全部身心都放在了张砚的身上,虽然此前已经打发了其他人去寻找,但并没有任何地收获。 所以她准备自己亲自前往一下。 第二日,眼看着张砚又喝下了药,躺好睡着之后,郭幼帧这才和晓月收拾了一番出了门。 她先去御史衙门点了卯,又塞了几块银钱给今日替她值班的几个巡街衙役,让他们多担待一下自己。 有了真金白银在手,有几人不爱干这样的活,反正他们今日本来就要巡街,只不过是比平常干的稍微细一点罢了,那又有何难。 领了辛苦钱,几人对着郭幼帧一作揖,兴高采烈地出门而去。 “小姐,你本就给他们涨了许多的俸禄,现今日又给他们这么多银钱,就不怕他们之后学刁了,次次来找你要钱嘛?” 郭幼帧又何尝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但她此刻只能无奈的叹息,对着晓月说道: “现如今这日子,我没有脱身的时间,一点小钱可以打发他们替你干活已经是很好的手段了,你不知有时候阎王好送,小鬼难缠,这些小鬼,你要是做不好他们的工作,恐怕就不是不替你干活那么简单了。” 解决完了这里的事情,两人这才姗姗来到那宁安公主说的宁安客栈。 49. 宁安客栈 宁安公主所说的宁安客栈位于婺城西郊的青萝巷尽头,背靠老君山,面朝落霞湖。虽然地势偏僻,但由于风景极佳,有许多人都闻名而来,原本并没有什么名气的小客栈也渐渐名声大噪起来。 只是,郭幼帧其实并不知道这客栈的名头,她也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说它的存在。 来了这面前,她才发现这客栈的门面不大,但是装饰极为淡雅,放眼望去,这客栈门上并没有放置客栈名字的牌匾,只有檐下两盏悬着的素纱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而在它的房屋顶上铺就着这北方少有的青砖黛瓦,细看之下竟然透着几分江南的韵味,这与她想象中的公主可能栖身的地方大相径庭。 “小姐,加上我,您都找人来问过三回了,这里的掌柜的每次都说没见过像公主一样长相的女子,那日的水声那么大,您当时是不是听错了,她或许当时喊得并不是这一句。” 晓月皱着眉看着这又一次到来的客栈,她之前来过一次,明里暗里都找了,甚至她还出了银子来贿赂那柜台后面的掌柜的,但所有的结果都是一个,那就是他们没见过这人。 郭幼帧站在门前怔了怔,她其实现在也有些想不起来当时云铮喊得是什么了,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进去再说吧。” 说罢,她便自己挪着步子踏过了门槛,进入了客栈之中。 见着来人,那柜台后面的掌柜的立刻脸上就堆起了笑脸,他含着腰几步就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对着郭幼帧和晓月两人柔声说道: “二位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本店有上好的房间和席面,绝不比那城中的广源楼差上分毫,若是您感觉有差异,你可以尽管退银子,本小店绝不推脱。” 郭幼帧打量了他一下,她看着这人虽然面容清秀,年纪较轻,却觉得这人说话很懂得拿捏人的分寸。 她知道婺城中的广源楼名声在外,以它为基准,来说自家的东西,那便立刻引起了来这里居住人的好奇心。 若是去过广源楼的发现货不对板,就直接找他退银子也就罢了,也不过是损了一单生意而已。 若是没有去过的,真的见了他这地方还不错,那就住了下来,她反而两头都不吃亏。 郭幼帧轻声笑了笑,装作不经意间将自己打量的眼光收了回来,她有礼貌的对着眼前的人行了礼,而对方也立马跟着供着手等着她的问话。 “掌柜的,我们今天来不打尖也不住店,我们今天是来寻人的。” 说着她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对着眼前的掌柜的展示道:“请问掌柜的,这几天有没有看见如此长相的女子来投宿,约莫这么高。” 郭幼帧让晓月帮着自己将画像展开,又照着自己的身高比了比,往上高了一拳左右,才又继续说道:“说话带着婺城口音。” 那掌柜只是撇了一眼那画像上的人像,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这位姑娘,您之前应该派人来我这小店里找过三次了,就这画像,我都已经看过四次了,您身边这位,前天刚刚来过,小人还是那句话,今日来投宿的客人里,没有您说的这位。” “要是找人,您还是赶紧去县衙报案才是上策,就不要在我这小地方浪费时间了。” 她说完拱了一下手,又退回了自己的柜台后面开始算起帐来。 郭幼帧看着她走回去,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似乎眼前自己的各种询问都像是掉入了别人早就准备好的话术里一样,不管怎么问都是没有结果。 她不解,却又不想轻易离开,便开始寻着这屋子四处张望起来。 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些许的端倪。 这客栈虽小,但布置却精雅,放眼望去,入门的四壁上挂着的竟然都是名家字画。 她缓缓走过去,细细察看,那些画,竟然都是当朝有负盛名的文人墨客的提笔,更有一副她看着就十分眼熟。 终于在细想了一下之后,才想起这画是什么来。 “这不是莫孤山的《寒山烟雨图》嘛,听说去年在拍卖行拍出了五十万两的天价,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她细细查看那上面的落款,是莫孤山的山形印章没有错。 “就这么一张破画值五十万?小姐,你不会看错了吧,这小门店,怎么看也不该是能拿出五十万两来的吧,这莫不是个赝品?” 晓月并不熟识什么笔墨字画,如果说兵器武功她还能说上一二,但是她听得郭幼帧说这画值得五十万两之多,先是惊讶,但她条件反射的就以为这样的小门店定然是拿不出来五十万来的。 郭幼帧听了这话,也是先行沉思,但她环顾四周,又觉得这些名人字画做不了假,没必要在一个各种文人墨客都经常出没的地方挂上一副赝品,她这里本就是因为环境清雅淡然而出的名声,这要是有人传出去这里挂着一幅假画来附庸风雅,那将会对这个店的名声造成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又细端详了一下这画,发现画中的笔力、韵味、留白、用色均是上乘,定然是莫孤山的画作无疑。 “是真品,听说去年被一个神秘买家买走了,原以为会成为人家的孤芳自赏,没想到今日却有幸在此一见,也算是我不枉来这一遭,就算是人没找到我也就知足了。” 她话刚一说完,一旁的掌柜就笑眯眯的向她说道:“姑娘真是好眼力,这画,是真品无疑,我家主人就是去年拍的这副画作的神秘人,这画,主人说,只挂今日一天,看能否见到有缘人认出它来,看来姑娘就是这有缘人。” “那有缘人应当如何呢?” 郭幼帧喜盈盈的看着她,以为她能突然从柜台里掏出什么东西给自己,却没想到,那掌柜的下一秒居然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不如何,主人说,你有这福气能看两眼这画已经是莫大的造化了,还想干嘛?” 话还没说完,那人又在后面补充道:“这是我家主人的原话,请姑娘莫要拿我们这些下人的撒气。” 说罢她又恭敬地给郭幼帧行了个礼。 郭幼帧听到这话,气的嘴角一阵的抽搐,但人家又没有说错什么,自己也不好发什么火。 只好无奈的笑了笑又继续看了起来。 客栈的前厅有一个一人通过的小门,那门现在四散敞开,郭幼帧两人望去,只能看到门口对着的竹窗。 两人好奇里面的存在,往里探了探头,这才发现这小门竟然是一条隔道的所在,而那隔道通往更深远的地方,只是目力所及到了拐弯处就见不到另外的环境分毫。 郭幼帧刚想迈步,却听到后面的掌柜急急喊道:“姑娘,两位姑娘,这后面只有本店的住客才能进入,其他人若是想要进入,如果没有我家主人的允许是完全不可进的,还请两位体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道理,郭幼帧还是懂的。 无奈之间,她只好收回了自己已 经迈出去的脚,对着那掌柜欠了欠身子,转身就往外走去。 只是走了没有两步,也不知是谁,在这两步路之间竟然将那门口对应的竹窗大打了开来,大大的竹窗能够完全显现出这客栈后面的景象。 郭幼帧刚想着同这客栈的老板再说上几句话,一转头就看到那竹窗外远远的走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那身影离着很远,又走的十分快速,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晓月,你看到了吗?那里?” 她抬手指向窗外,但此时哪还有人啊,只有窗边的美景还一动不动的施舍在那里。 “什么?哪里?” 晓月回头的时间太晚,等到身影消失的时候她都没有见着,所以也不知道郭幼帧在说些什么。 见着晓月并没有看见那个疑似公主的人影,郭幼帧也不再强求,只是将头转向了掌柜的方向。 只是此刻的掌柜的与刚才全然不同,她正满脸笑意的看着郭幼帧,似乎是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看着这笑,郭幼帧突然也笑了。 她放弃要出去的步伐,走了两步到了柜台边来,掏出了一锭银元宝放在了柜台上,对着掌柜说道: “我见贵栈的后院如此雅致,有了欣赏几分的乐趣,还劳烦掌柜的替我开上两间上房吧。” 那掌柜的收了钱,立刻便从柜台后面的墙上取了房间钥匙,带着两人穿过了那扇小门。 随着路程的不断接近,郭幼帧和晓月才发现这条走廊有长的多离谱,在她们有印象的数来,此刻已经是她们转过的第五个弯,而这路的尽头她们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都还没有走到。 “掌柜的,你们的房间建的有些太远了吧,如果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里是拐卖人口的什么黑窝点呢。” 郭幼帧虽然口中在说着这样俏皮的话,但她却已经悄悄的闪到了晓月的身后。 晓月明白,这是让她警备的动作。 不动声色的,晓月就将手放在了自己腰间短剑的剑柄处,而郭幼帧也将手放在了腰间的短剑之上。 可那掌柜的似乎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异样,只是嬉笑着说道: “也不是您一位这样说过我家这客栈的构造,甚至真的有人以为我们是什么做坏事的拐卖人口,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挣扎着跑了回去。” “可是我家主人建造这地方之时,只是为了不让这院中的美景外泄,这才建了这曲折环亭,也是为了吊足前来之人的胃口。” “您别说,只要能坚持走到尽头的客人,没有一个不对这后院的美景目瞪口呆,拍手叫绝的,甚至有人专门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就是为了欣赏这园中的奇景。” “自此,便有人将这客栈的名声传了出去,来的文人墨客便就多了。” 郭幼帧听了这话,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又奇怪的询问:“您说平时这里客人良多,怎得今日我似乎并未看到多少人在?” 她好奇,为什么众人口口相传,积聚欣赏的贵地,怎么的今日少有人来。 “那是因为我家主人前几天放下话来,说要闭店整修,让其他人莫要再来,还让人在街口放了告示牌,提醒这里已经闭店。” “那今日?” 掌柜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轻微的腼腆,她是张娃娃脸,因此笑起来格外的甜:“主人说,今日她要接待几位贵客,所以这才开了门。” “两位,地方到了。” 50. 客栈后院,再见公主 门一打开,暖风混带着植物的香气和水汽直接出现在三个人的面前。 郭幼帧和晓月放眼望去,眼前的场景真的让她们看后目瞪口呆。 只见眼前广阔的院子中央,一座精巧的琉璃水榭凌空架在了半亩见方的清池之上,日光从上穿过,在水面上投下粼粼波光,如虹坠大地。而那水榭的四角飞檐则如鹤翼舒展,像不甘于停落在此等候人们欣赏的白落,想要展翅飞往更高的的地方。 而更绝的是,在这水榭的四角上竟然还悬挂着十数串模样不一的银铃,风过之时铃音轻轻响起,清越入耳,伴随着一起飞舞的薄纱,像是进入了飘渺云雾之间。 郭幼帧两人见着这奇景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跟着那掌柜的继续往前走的,而走的近了她们才发现,那池水并不是寻常人家见过的一般绿的死气沉沉,反而清澈见底。 两人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如拭镜般明净的水面,它清澈得能够一眼望见池底每一枚鹅卵石圆润如玉的样子。而在鹅卵石水底的上面,时有锦鲤在水榭间来回游过,那片片红鳞、金鳞以及黑鳞交叉间,出现在琉璃的光影中,恍若游在了虚空之上。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郭幼帧看着此景喃喃念了一句,又继续说道:“我原以为柳河东的那首潭记所描述的场景只能在野外未有人轻扰的地方才能看到,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就有这样精绝的场景。” 郭幼帧已经被眼前的各种场景迷得昏了头,她住步不再往前继续下去。 现在她才知道为何那些文人学子愿意来这里,这精美雅致的地方,任谁看了不留恋忘返。 而带着她们一起来的掌柜的似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所以并没有说话,而是在一旁恭敬地等着。 “小姐你看,那里有莲花,而且居然是白莲,只是那白莲看着与寻常的莲花有些许地不同。” 郭幼帧顺着晓月指向的方向望去,这才看到不远处的一片片凋零衰落的莲叶边竟然伫立着一只只精巧的莲花,细细看去这莲花的颜色映衬在片片枯荷中竟然好不枯萎,仍然傲然挺立,若不是晓月眼尖,倒还真看不到那里面竟有如此东西。 “那是我家主人找人雕刻的玉莲灯,每朵灯都是整块白水晶雕刻而成,每一朵花心处都嵌放着夜明珠,到夜晚之时,花心处的夜明珠会将池水映得宛如盛满了星光,如星坠大地。” 这话一出,两人的眼中立刻便出现了这星坠大地的遐想,可她们怎么想都猜想不出,那星坠大地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疾风吹来,檐角上大小不一的铃铛紧跟着错落作响,清声悦耳,伴随着池面上细密的涟漪,将那些光影、莲灯、游鱼都揉碎成了万千星辰一一展示在她们面前。 但这阵风来的并不长,待到风平浪静之时,这水面也慢慢的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将那完整的水榭轮廓又倒映了出来,一刹那间虚实相生,教人有些分不清何处是楼台,何处是倒影。 欣赏完了这亭台楼榭,两人又继续跟着掌柜的步伐往前走去。 那水榭的尽头是一道雕花月洞门,门的两边摆着两盏看似是普通的青铜鹤灯。 郭幼帧刚要迈步从洞门穿越过去,却没想到掌柜突然拦住了她两人,笑着说道:“姑娘请稍等一下。” 这话说完,掌柜的便动手在那鹤喙上摸了一下。 就在两人还在好奇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只听得“咔!”的一声,那鹤眼突然转动了起来,紧接着刚才还紧闭的鹤喙之中喷出了两道清泉,相互对应,正好喷入了那不远处的池水之中。 “这是本店的‘迎客泉’,寓意‘洗尘’。” 见识了刚才的亭台楼榭,再出现这样的东西,郭幼帧两人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她欠身微微对着掌柜的道了声谢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又上了一层楼,他们这才到达了今日的目的地。 “天字三号房、天字四号房,两位姑娘,你们的房间到了。” 上了楼来,只拐了一个弯,两人的房间就晃晃的出现在了面前。 掌柜的上前去打开了天字三号房的门,将那打扫的整洁的雕花门给推了开,一下子这门内的东西就进入到了两人的眼帘中。 这房间看着宽敞,却并不空旷,各种文人墨客用的附庸风雅的,琴、棋、书、画应有尽有,看着就如同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厅一般。 “姑娘,另一边是天字四号房,那里布置和格局与这个房间相同,钥匙我给您放在这里,如果两位还要什么吩咐的话,只要将那床边的线拉上一拉,就会立刻有人前来听二位吩咐。”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到前面去了,希望二位在这里能玩的愉快。” 说完,她还没等两人再说什么,就急匆匆的一把将那好好的雕花门哐的一下关上了。 突如而来的关门动静惹得郭幼帧和晓月感觉到一阵的莫名其妙,明明上一面这掌柜的还喜笑颜开,可下一秒就像是见到了瘟神一般,多说一句话都不说,急匆匆地就跑了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均能感觉到对方眼里的奇怪,还是郭幼帧先开了口:“咱们两个今天看着像是能吃人的样子么?” 晓月听到这话,笑着摇了摇头,她也不懂刚才究竟是个什么阵仗。 可下一秒两人便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她们发现这房间种的物品在两人进来之后像是活了一样,开始渐渐的移动起来。 两人背贴着背有些不安的看着这逐渐离奇的景象。 “小姐!你看!”一张凳子在晓月的呐喊声中向着她们直直的砸了过来,两人慌忙向着一边躲闪,这才侃侃躲过了它的攻击。 “什么情况?!” 郭幼帧对这突然出现的现象有些预料不急,不是客栈吗?怎么现在改成全武行了。 可现在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关键是逃命要紧啊。 又躲过了一张椅子的袭击,晓月扑到了一旁打开的木窗前面,企图从那里跳出窗外。 可谁知她刚一冲到面前,那木窗就在她面前狠狠的闭合,连点缝隙都不留,像是一道枷锁,将两个人牢牢地锁在了房间里面。 晓月不信邪的冲过去企图将她打开,可那木窗背关的死死的,竟然纹丝不动。 “小姐,这窗也打不开了。” 一个柜子从角落晃晃悠悠的向着晓月飘了过来。 郭幼帧看到那柜子过来瞬间心头一跳,立马拉着晓月往一旁躲闪而去。 只是可惜,虽然两个人躲闪的够快,可那柜子炸裂的速度更快,一眨眼的功夫它便伴随着粉末一起炸成了碎片,激了两个人满头满脸。 而紧接着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那房中的地板不知被谁打开了开关,只听得‘咵’的一声便陷下去了一个大大的窟窿,将两人沉了下去。 暗室的暗道并不长,不一会功夫两人便跌到了头。 “小姐,你没事吧?”晓月的身体素质还是更好一些,她跳下来之后只是在原地打了个滚,第一反应就是先滚到了安全的角落中,这才向着郭幼帧的方向喊去。 “没事。”郭幼帧低声回道。 只是说完这句话后,她再迟迟没有声响。 身下 被撞的地方生疼,虽然不致命,但仍要缓上许久。躺了不知有多久,郭幼帧似是才缓过了劲来,她从地上爬起,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崭新的火折子和短烛将其点亮。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照映出了此刻两人的狼狈模样。 晓月还好,只是郭幼帧此刻的发髻却有些散了,上面的一枚珠钗歪歪斜斜地悬挂在头上。 但此刻,也顾不上再重新梳洗打扮了,她将那枚珠钗拔了下来,三下两下之后又将头上散落的头发略微固定了一下这才继续看向周围。 这是一个可容纳三四人的暗室,暗室周围都是厚厚的砖石搭建而成,除了上面的进出口,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供人出入。 “小姐,这地方不对劲,难不成这些人还是鬼市那一帮?”晓月警惕的看着四周,惟恐这周围突然会出现什么蛇虫鼠类来啃咬她们。 郭幼帧刚想说话,突然那顶上面刚才已经狠狠合上的开关此刻又亮了起来,只是光照慌忙地进入太过的刺眼,让两人一时间没有适应。 而就在她们适应的片刻,猛然间无数白色的粉末从天而降,直直地就砸在了两人的头顶之上,一瞬间整个空间白雾弥漫,将两个人的身影埋没在了这一堆粉末之中。 而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那头顶的开关又再次合了上。 “咳咳咳——!” 郭幼帧一边收起自己的火烛一边用衣袖扇动着自己面前飞舞的白粉,可这白粉实在是太过的多,她们扇去这些粉末的速度还比不上向两人面上扑过来的速度快。 两人没了办法只好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离着那堆面粉远远的,等待着那群飞舞的精灵自己落下。 时间并不长,粉末窒息的味道渐渐的在尘埃落下里慢慢的变的轻松,郭幼帧和晓月此刻才能好好的喘息。 门上等着的人或许也是算好了时间,刚刚好,在粉末不再大面积扬起的时候,打开了暗道的门。 突然透过来的光还是晃的两人一阵恍惚,她们将手臂捂在自己的脸上,惟恐下一秒上面的人又会放下什么糟糕的东西。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东西掉落,反而慢慢的两人逐渐适应了这光的强度。 缓缓地,郭幼帧大着胆子向上看去,这才看到那地道的旁边,正坐着一个穿着浅紫色衣服,梳洗打扮的极为精致的女子正在睥睨的看着她们在这下面的一举一动。 而这女子,她当然认识,这就是不久前她们在鬼市中救的,又在暗流中被冲走,喊自己来宁安客栈找寻与她的宁安公主。 “公主殿下。” 见着是宁安公主,郭幼帧却也不敢抱怨刚才她这一系列的操作,反而是恭恭敬敬地冲着公主就要行礼,一旁的晓月看到虽然心中气愤但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也跟着自家的小姐一起行礼。 “免了吧。” “脏乎乎的,就不要在乎那么多礼节了,这礼只是报的当初你们抛下本公主的回报,也幸好本公主并无大事,若是我少了半根毫毛,那就怕,连张王爷一家都得跟着我一起殉葬了。” 宁安公主这话说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郭幼帧早就听说了这宁安公主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上次在鬼市几人都疲于奔命,没来得及好好了解。 她也不知道张砚又为何这样讨厌这位公主,今日见了才知道,这皇室中人还真是不把人命当命啊。 她恭敬地双膝跪地,冲着公主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在一堆面粉中声音朗朗的说道:“公主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 说罢又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下头,这一磕,那本就花白的脸庞此刻又沾染了一层厚厚的面粉。 51. 对谈 “罢了罢了,真是无趣,放她们上来吧。” 宁安公主或许是见多了这种阿谀奉承的戏码,这些话在她耳朵边天天听、年年听,听得都快耳朵起茧了,她原以为郭幼帧会是不一样的存在,没想到还是一样的。 一旁的下人会意,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地道的开关,只轻轻按了一下,一条狭窄无比,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上来的蜿蜒通道就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晓月和郭幼帧对视了一眼,率先冲着那通道走了上去。 上来之后见没有事,她才对郭幼帧示意,郭幼帧也便跟着走了上来。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上了台来,郭幼帧又对着公主行了一遍礼,只是这次宁安公主倒是并没有拒绝,她一边喝着宫女给她递过来的茶水,一边受了眼前这两个已经灰头土脸不成样子的人的三跪九叩大礼。 “起来吧。” “谢公主。” “本宫今日心情好,并不想为难你们,也看在上次你们救了本宫的面子上,这次你两人的性命就先放在你们身上,若是下次还遇到这种事情,你们仍然离本宫而去的话,那就不会是今日这点面粉这么简单了。” 她的眼眸垂了垂,仿佛刚才的话并不是她的随意而言,是十分常见的东西。 郭幼帧两人听了话,立马又行了礼, “感谢公主不杀之恩。” “嗯。” “对了,那张砚如何了,他当时受伤那样重,不会是死了吧。” 她将茶水递给了另一旁等待着的小丫头,又从另一个小太监的手中托盘里取了一枚话梅放在口中嚼着。 “托公主惦记,张砚无事,现在已经好转了许多。” “他倒也是命大。” ‘他福大命大’郭幼帧心里想。 “殿下,为何,我之前派人来寻您,您都闭门不见,让前台掌柜的说从未见过您的样子。”郭幼帧不解的问。 “你派人来寻,我便一定要出现吗?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派过来的那些所谓人的好坏。” 郭幼帧愣了愣,她确实没想到这一方面的问题,她欠了欠身,似乎是为刚才的无礼问话道歉。 “好了,我人你们也见了,若是没事,你们就退下吧。” 似乎是今日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宁安公主云铮从自己的软凳上站起,轻轻打了声哈欠,起身就往面前的房门走去。 郭幼帧没想到,她派人来找了这公主四次,而次次找不到人也就罢了,没想到仅仅见了一面之后将自己和晓月弄得灰头土脸,现在就直接送客走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郭幼帧心里有些气愤。 而云铮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她的行事做派在皇宫里面嚣张惯了,这都是她平时的操作,她让他们站着他们就得站着,跪着就得跪着,这桩桩事事都是她说了算,又何况只是一个只见了一次面的小人物呢。 她的眼中没有眼前这两人的存在价值,只有那门口等待开门的无视和傲慢,只是她也没想到她走了还没几步,郭幼帧就敢大着胆子在她身后喊住了她:“殿下请稍等,小人还有一事不明。” “是何事,快说,本宫乏了。” 此刻的宁安公主刚好停在了郭幼帧的身边,她正着身子,歪着头看向正在面对着自己的郭幼帧,四目相对下,竟然谁都没有输了阵仗。 “殿下……” 郭幼帧迎着她的目光向前跨进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 可她并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宁安公主身边时才踮起脚来对着她的耳朵细声说道: “小人想问,殿下为何会出现在那鬼市之中?” 宁安公主原本不知她想干嘛,刚想呵斥,但闻言却是身体一顿。 她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正望着她的郭幼帧说道:“本宫的事,何时轮得到你过问了?” 郭幼帧垂眸,她恭恭敬敬的又行了个礼,但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地惶恐,唇角甚至还微微扬起了一抹微笑:“民女不敢。只是……” 她抬眸,眼底里一丝暗黑的锋芒一闪而过,“当时被请进坐在笼中的似乎不是民女。” 这话说完,这房间之中陡然一静。 “你们先退下。” 云铮看了看身边的人镇定喊道。 其实她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极其听话的,能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手中存活这样久的时间,自然是有眼力见在的。 只是,就算是这样,宁安公主还是不敢相信这些人,人生在世,人心是最难测的,就算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你都不知道他是否会在下一秒因为利益将你当作货物售卖出去。 又何况这些不是亲近的。 众人听了话,行了礼,纷纷脚步轻健的快退了出去。 “晓月你也出去。” 晓月听了话,虽然还不放心,但仍然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房门,还贴心的将那两扇精致的门板合了上,自己站立在门口当作护卫。 此时,公主才得下空来,好好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她想过郭幼帧有勇有谋,否则不会在那样被全面包围的情况下,能带着她们闯出狼窝。 可她却没想过她竟然这样的勇,敢当着众人的面就敢揭了当时她的狼狈不堪。 “你在威胁本宫?” “民女不敢。” 郭幼帧语气恭顺,甚至连身子都躬的十分低下,可口中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只是鬼市鱼龙混杂,若有人瞧见金枝玉叶的殿下出现在那种腌臜地方甚至被人当作……还被人追杀……”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恐怕有损皇家颜面。” 空气中静的可怕,郭幼帧开始有些拿捏不准这话说完之后公主的反应,她只是在赌,赌公主并不会丧心病狂到杀了她灭口。 但她仍然有些害怕,胸腔中那颗伴随了她十几年的心脏此刻紧张的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 她的身上已经起了密密的汗,但她不敢动弹分毫,惟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落了这公主手中当作想要杀了她的把柄。 可没想到,下一秒云铮突然当着她的面笑了,起初只是很小声的笑,但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整个房间里像是充斥着鬼魅般的游荡,不停的从郭幼帧的一只耳朵传进另一只耳朵里。 这声声的笑浪让郭幼帧刚才紧张的心更加紧张了,她的脸已经开始变的通红,连呼吸都开始窒息了起来,只是眼前的人还在笑,她躬着身子不知道公主已经狂笑到了什么样子。 就在她想着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偷看一眼眼前的状况时,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从她的下颌下出现,那只精细的手慢慢的将她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缓缓抬眸间,郭幼帧已经预想了自己被杀的多种可能,她没想到她这一辈子大着胆子做了许多事,最后竟然也折在了自己这太过狂妄的勇气之上。 “你别害怕,抖什么,刚才威胁本宫的时候不是很铿锵有力的嘛?” 郭幼帧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抖个不停,她的注意力只放在了心跳和眼前的事端上, 没想到自己的身体才是做出最大反应的那个。 “回……回……回禀殿下,小人刚才瞎说的,口不择言,还请公主殿下赎罪。” 说着,她又要跪下去,却没想到公主的手并没有撤回,而是仍然死死的紧紧的抬着她的下巴,直到将那低垂的头抬起老高来,能够注视着自己。 “本宫让你跪了嘛?” 听了这话,郭幼帧已经有些弯曲的腿再一次直了起来,她咽了口口水,强颜欢笑的对着公主说道:“公主殿下,我刚才都是瞎说的,您大人不记……”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公主便立刻出声打断了她:“呵,不愧是今年女子榜高中的文魁,御史大人果然是有勇有谋,只可惜你我都是女子身,身不由己啊。” 她撤了手,又用手中的手帕擦了擦刚才动过郭幼帧的地方。然后随手扔在了地上。 “看在你救过我的命,又是那样优秀的人才的份上,本宫就当你刚才说的都是胡话,若是还有下一次,本宫不建议这世上多一个枉死的鬼。” “还有,将你刚才说的,你脑子中记得,关于一切我们在那个鬼地方有关我的事情统统忘掉,若是让我知道有人传播我在那里出现过的谣言的话,本宫就当作是你传出去的消息,第一个就找人杀了你。” “可公主殿下,当时那么多人,我也不能堵住其他人的嘴啊。” “那我也当作是你说的,你最好期盼他们都死了,就没有人会害了你了。” 郭幼帧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她是真的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宁安公主翻脸比翻书还快,但现在自己的命在人家手里,她也不能多说些什么。 “好了,既然你问我的事情问完了,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我问了。” 云铮看着郭幼帧,开始逐步逼近,她每往前走一步,郭幼帧就吓的往后倒退一步。 可这房间就这么大,郭幼帧就算跑也跑不到哪里去,直到她实在扛不住撞在了一个书架之上,这才停了下来。 她喘着粗气看着面前逐渐向她逼近的公主,深深吸了口气,这才颤着声音说道: “公主殿下,您不要再走了,这里已经到头,我……我……没有其他退路了。” 可宁安公主似乎并没有想要放过她,她似乎觉得这样的郭幼帧十分有趣,直到又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隔时,她才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也是绣花枕头。” 公主嘲笑的话从口中说出,可郭幼帧似乎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她在说什么,她的鼻子中全都是公主身上檀木的幽香,混合着她头发上的栀子香气,让她本就红润的脸庞更加的红了起来。 “没想到郭大人除了文采斐然,也是长了一副好皮囊的,若我是男子见了郭大人这样有勇有谋有才的女子,定然也是心生向往,真不愧那张砚为了你那样出生入死。” 提到张砚,郭幼帧的眼神暗了暗,可很快就一闪而逝。 “公……公……公主殿下,咱有……话就好好说,你这样靠的太近,我……我有些接受不了。” 她从缝隙里紧张地抬头,看到的只有公主笑盈盈的眼睛,那双眸子漆黑,似是星辰闪烁。 再然后她又紧张的低下了头。 宁安公主似是觉得今日的恶作剧做到了头,她轻声笑了笑,转身向着身后走去,檀木的香气再一次飘起,只是此刻的郭幼帧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若是今日无事,那便陪本宫逛逛吧,然后再跟本宫好好说说你们又为何去了那鬼市之中。” 52. 琉璃水榭 “所以你们是为了查那张癞子才去的鬼市?” “这南朝地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真是我南朝的悲哀。” 围着整个宁安客栈的后院走了一遭,郭幼帧给宁安公主大致的讲了一下她们去这鬼市的经过,只是在讲到李婶和小桃的时候只是一笔带过,就连后面自己去拍卖会上的事情也说是之后逃走的时候被人抓了回来,她情急之下假装成了别人才逃过了一劫。 陷入到了郭幼帧故事里的云铮并没有因为这些小细节而刨根问底,反而十分好奇那明理客栈的事情。 “你说那张癞子是明理客栈的人,那他会不会也跟那醉仙楼有关系。” “毕竟两个地道是连在一起的。” 说起地道,郭幼帧此刻又想了起来,当时的千钧一发间,是公主喊了那个地方有地道的存在,那她究竟是为何得知的,又是为何出现在了那里。 围着清池走了一圈,郭幼帧和云铮两人这才走到了那琉璃水榭旁。 踩着实木搭建的楼梯,郭幼帧跟着她走上了那座巧夺天工的琉璃亭中。 此前只是远远的亵玩,就已经被她的光彩夺目所吸引,此刻靠的近了郭幼帧才发觉这榭中也是别有洞天。 榭内的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绒绵毯,踩在上面每走一步都如踩在云端一般柔软,而在这水榭四周,刚才他们所见过的云端飘渺的也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丝绸,而是寸线寸金的绡纱,那纱上还用着银线绣着顶顶有名的《赤壁赋》。 这还不算完,那榭中设着一张整块紫檀雕成的书案,只是书案上摆放的却不是什么有名的名词孤本,反而是一本本政治战略书,那些书被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一侧,只是多数已经陈旧,能看出来它们的主人平时定然是多多翻找查看它们。 “这亭子,我找工部改了十七遍图纸,光是这些琉璃瓦,就烧废了三窑,第一窑因釉色不够通透,全数砸了,第二窑烧出来的纹路不合我心意,也尽数弃了。直到这第三窑才算有点成果。” 宁安公主给她介绍着这琉璃水榭,眼中满是骄傲。 “而最费工夫的则是这琉璃顶,” 她仰起头,阳光透过特制的琉璃在榭内投下变幻的光影,在她的脸上留下细碎的光斑,宛如流动的天虹。 “是那些匠人用了金粉混炼而成的,废弃的更多,最后才成了这一顶。” 她一一向郭幼帧说着,通过这一一细数的话里,郭幼帧感受到了这琉璃顶的价值万金。 “你可知这水榭为何要悬空而建?” 她伸伸手招了郭幼帧过来,郭幼帧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 “将这地毯掀开。” “啊?” “将这地毯掀开。” 郭幼帧不解她要掀开这地毯干什么,但既然这位宁安公主让自己掀开地毯,那肯定就有她的道理。 没有准备之下,郭幼帧猛地掀开了那地上的地毯,地毯下透露出的是透明的琉璃地板。 没想到地毯下会是这样的场景,郭幼帧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到那看不见底下的场景的时候才停下。 “你别怕,这东西当时建造的时候都是找了人来专门测量过的,绝不会伤了你。” 说着她便自己站在了那透明的地板上,开始一步一步的来回行走。 “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公主轻笑,似是觉得脚底的场景动弹不了她分毫。 “我喜欢它,它便能像个宝一样受人欣赏,我若不喜欢,它原本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郭御史你可知,这世间就是这样,只要你拥有的金钱、权力足够多,可以拥有许多这世上其他人从未见过,从未拥有的东西。” “那张癞子为何能敢在南城的地界上作威作福,是因为他的身后有能够支持他的权力,那些权力在那些小商小贩眼里就是至高无上的,它能损人钱财,害人性命,并且还能让人无计可施。” “但是我不喜欢那样的权力,在小人物身上作威作福有什么用,要用就应该尝试一下大的,金钱,人命,不过都是草芥,由它们搭建起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宁安公主似是玩够了这透明的地板,她向前跨了一步又来到了水榭的前头。 郭幼帧在她身后跟着,但此刻心里已经有些翻江倒海,她想不通眼前的这位公主刚才跟她说这些想干什么,不是想谋……,她摇了摇头不敢多想,安慰自己: ‘不会的,公主定当是在说笑,哪那么多谋……的事情发生,前朝的事情都是特例,她一定是从鬼市回来后受了刺激才会这样说的,一定是。’ 郭幼帧心里这样想,但脚下已经疲软了起来,毕竟前面有个元天皇帝的前车之鉴,虽然她承认元天皇帝相比于现在的这位在位的皇上来说,手段、谋略都要高上不少个档次,郭幼帧心里也假想过好几次若是能又有一位有才能当了那天下之主该有多好,虽然心里总是这样猜想,但是她并不想知道这种能让人掉脑袋的私密啊。 水榭的上头并不是完全封死的围栏,靠得近了郭幼帧才看见那上面开了一个小口,可容纳两人站立,缺口旁悬着一架柳木制作而成的秋千,那上面用藤绳紧紧的缠绕了数道,正静静的垂放在琉璃围栏的一边。 在郭幼帧的注视下,宁安公主忽然伸出了手,用手钩住了那随风摇曳的秋千绳,没有任何征兆的坐了上去。 下意识地,郭幼帧想要当作她荡秋千的推手,人都已经来到了宁安公主的身后,却没想到那坐在秋千架上的公主并没有想要自己一个人游荡的意思,反而是回头冲她一笑。 只是这笑却笑得郭幼帧心里有些发毛,她一时拿捏不准这眼前的人想要干什么,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得她说道:“郭御史,可敢一试?” 可不等她回答,公主已然轻巧又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只见她足尖一点,那秋千就立刻轻轻的荡了起来,并且在足够的力量下,越荡越高,几乎快要飞出天际之外。 “公主,您慢一点。” 郭幼帧也爱荡秋千,福王府中她做的秋千不下五把,甚至随地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但她从来没想到一个人荡秋千能够荡的这样的疯魔,金贵的裙裾垂落随着阵风摆落,像是不属于大地的生命,想要趁着乘风之际摆脱束缚飞上天去。 这一下又一下吓的郭幼帧心惊胆战。 实在是太疯了! 尖笑的声音不停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响彻在郭幼帧的耳朵边,激的她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高高的水榭,从上往下望去,公主荡秋千的身影不时出现在水面之上,仿佛掉进了深空的暗影,吓得她颤了一颤。 就在她在考虑着如何哄将眼前着已经玩疯了的公主劝下来之时,那公主的秋千已经慢慢的放缓了速度。 郭幼帧尚未反应过来应当说些什么,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云铮牢牢地攥住。 “来。”公主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话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命令。 郭幼帧使劲拽了拽手,可宁安公主的力气极大,她竟然动弹不得分毫。 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在公主的牵引下乖乖地坐在了秋千之上。 秋千再次荡 起,越来越高,风声在她的耳边呼啸,脚下的鹅卵石水面前一秒还离着越来越近,后一秒就又一次偏离,但每一次高高荡起都会让郭幼帧感觉自己仿佛下一瞬就要坠入其中。 那藤做的绳初握时只感觉手中微凉,但渐渐的她的掌心就已经沁出了薄汗,瞬间就将那微凉的藤绳染热。 “郭御史,听说你还有哥哥,似乎是今年的状元。” 宁安公主在郭幼帧耳边低喃,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听到这话,郭幼帧的身子瞬间一僵,条件反射的就想要向着一旁躲去,却没想到竟让公主又紧紧的拦了回来。 二人不再说话,就这样一下又一下的荡着那不知道已经飞了多少次的秋千。 而就在那秋千再一次荡至最高点时,刚才一直在身旁注视着郭幼帧的公主此刻忽然向她这边倾过了身来,她唇几乎快要贴在了郭幼帧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只浅浅的裹挟着一句低语: “郭御史,你猜本宫敢不敢松手?” 这话说完,郭幼帧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背后猛然一空,她整个人便向前倾去。 她感觉到手中刚才紧握着的藤绳因为惯性的缘故从手心中滑脱,眼前开始天旋地转,那清池中用来铺底的鹅卵石在她面前急速放大,然后只听得“噗通!”一声。 郭幼帧如同一只丧家之犬掉进了水面之中。 一瞬间水花四溅,温凉的池水瞬间就吞没了她的身影。 “小姐!!” 在岸边守候的晓月一直都在注视着这边的状况,她看见郭幼帧被公主带到了秋千上,那秋千一上一下的,让她的心里极不舒服,她想要凑近一点,却没想到竟然让公主的侍卫们给拦了回来。 “大胆,那琉璃亭也是你说上就能上的嘛?未经公主允许,谁都不准擅自靠近,违令者杀无赦。” 那护卫将剑拔出了一道缝隙,他紧紧的盯着晓月,只要她有下一步动作,那他定当会不吝将人斩杀在此。 “你!” 晓月虽然气愤,但想到自己若是在这里闯祸,不仅人可能救不出来还会害了郭幼帧,只好气鼓鼓的作罢。 可是没想到她这边刚一放弃,下一秒郭幼帧就当着她的面落入了水中。 此刻,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扔了身上厚坠的东西就往那清池里跳去。 可这池子真的是太大了,她游了好久才算靠近了郭幼帧的地方。 可等到晓月靠着郭幼帧的方向近了,她才发现郭幼帧此刻正浮在水面的中央,她的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真的昏迷了。 “小姐!小姐!”她晃动了两下郭幼帧,可她却没有任何地反应。 看到这样的郭幼帧,晓月拼命的往前划了两下,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又将她整个人倒着抱在了怀中,想要向着岸边划去 只是没想到,上一秒还看着已经毫无生气的郭幼帧,此刻就像是又回魂了一样,眼睛仍然并不张开,而是嘴中喃喃有词。 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话音说道:“晓月我没事,你别动,你也装着跟我一样溺水飘在这里。” “啊?” 晓月被这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差点松开郭幼帧的手,却听得郭幼帧又说道:“你别往我身上看,别让他们看出来。” 晓月虽然不知道自家的小姐要干什么,但看到她没事人一样,也算是松了口气,慢慢的她也开始装作力竭的样子,划动的幅度开始大面积的减少,然后像是郭幼帧一样飘在了水面之上。 两人就这样漂浮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动不动,宛如两具失去了生气的玩偶。 53. 跟公主打了一架 岸上,云铮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水面,方才脸上的戏谑和傲慢现在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怎么……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颤, “她们两人明明都是会凫水的啊,怎么……” 宁安公主关心则乱,她完全忘了当时几人从鬼市的水井跳下来时那长长的泅渡水深。 虽说当时几人是在逃命,可能意志力占了上风,但就算再怎么比,这清池的水也不可能会比当时的潜流和暗涌来的凶险。 云铮或许是第一次自己做这种可能要了人命的恶作剧,所以她现在有些慌乱。 她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来人!快下去救人!” 四五个侍卫听到之后立即跳入了水中。 云铮死死盯着泛起涟漪的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是心里微微有点感觉,这不对劲,只是哪里不对劲她又一时间想不到。 突然,郭幼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晓月的方向,她在装作是水流的飘动带动的她,在水下悄悄勾了勾晓月的掌心。 “晓月,身上带什么暗器了嘛?” 晓月会意,立马也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向着郭幼帧询问:“带了匕首。” “不要能伤人的。” “这……” 晓月有些苦恼,暗器这种东西就是用来伤人防身用的啊,若是不伤人又叫什么暗器啊。 “铜钱或银子,哦对了,我这里有个火折子,估计沾了水也用不了了。” 说完,她悄悄地在晓月身体的掩饰下,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湿漉漉的火折子,将它悄悄地递给了她。 “公主那个距离应该很好打吧。” 晓月睁了睁眼,看了看方位又看了看高度,轻轻的“嗯”了声。 “照着腿打,把她给我打下来。” 晓月听后大惊:“小姐,那可是公主,伤了公主可是要杀头的。” “无事,出了事我担着,决不让你受牵连。” 自己小姐都这样说了,晓月也不好再拦着,她秒了准,手上一用力,还没等公主反应过来那郭幼帧带来的小丫鬟为什么又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腿已经狠狠的被一个物品砸中。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的摔入了清水之中。 华丽的宫服瞬间就被池水浸透,发髻也随着水面的浸入而逐渐散乱,她挣扎着从水底浮出水面,气得咬牙切齿,此刻她才算是想明白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郭幼帧!你!!” 可话未说完,郭幼帧已经游到她面前,笑吟吟地伸手,作势就要上前去再按她一下:“殿下,这池水感觉如何?” “放肆!” 云铮怒极,她一把上前去就要抓住郭幼帧的手腕,却没想到郭幼帧侧身避开,反手就扣住了公主的手腕,她借力一拧,两个人一起齐齐的沉入清澈的池水之下。 霎时间,池水翻涌掀起一朵又一朵的浪花。 晓月在一旁看得清楚,她发现两人真的是打急了眼,招招致命。 “咕噜——”一声,一串气泡从宁安公主的唇边溢出,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但她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是更凶悍地屈膝顶向郭幼帧腰腹。 郭幼帧侧身闪避,但仍被擦中了腰侧,她闷哼一声,吃痛松手,就在此时,云铮则趁机揪住她的衣领往深处拖去。 但郭幼帧又怎么甘心这样被她拖入水中,她突然蜷身,双腿向着公主的腰肢绞去,一个旋转之下将人狠狠的甩向了池底。 公主后背撞在了粒粒分明的鹅卵石上,痛得她张口呛水,但手上却不放松,仍然死死的攥着郭幼帧的衣袖不放。 可挣扎了真么久两人早就到了气竭的时候了,听到自己胸腔里已经逐渐垒起的心跳,都气急败坏的挣扎着攀着对方往上面浮,想要换一口气。 “哗啦!” 浮出水面时,两人皆狼狈不堪,却仍死死盯着对方,眼底杀意未褪。 “我忍你很久了,你以为你是公主就了不起是吧,什么你都不放在眼里,一天天的说要杀了这个,说要杀了那个,权势富贵、人命生死,在你眼里都不过是场游戏!喜欢了你就看两眼,不喜欢了就弃如敝履。” 她一巴掌打向那还在紧紧的握着自己衣袖的手,企图将那只自己被束缚的手伸展出来。 但云铮也不是好惹的,她虽然呛水,但是呛咳了几下之后,缓过了劲来,又一巴掌往郭幼帧的脸上扇了过去。 “郭幼帧,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本宫?我是天皇贵胄,这是如何都改不了的事实,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杀了张砚,以及你身边的这个小丫头,最该杀的就是你那个大哥,他算什么东西,竟敢想要娶我?” 郭幼帧原本听到前面的话十分气愤,但后面的话却让她一愣。 “郭珮?” “别给我提那个恶心人的名字。” 听到郭珮的名字之后,公主的气焰达到了极点,刚才两人打斗间已经失了力气,都有些力竭,但现在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又生了些力气来,拖着郭幼帧就又要往水下遁去。 郭幼帧也不甘示弱,猛地拽住她的衣襟,也要将她往水里面按去。 就在两人准备开始新一场战斗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那岸上跳下水的的侍卫们终于游到了她们的身边,强行将两人分了开,拖上岸去。 初秋的天还不算特别的冷,因此两人从水面上被带上去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地寒意。 郭幼帧喘着粗气,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屁股就坐在了一旁的石板之上,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头上的头发已经散乱,手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在渗血,应当是刚才打斗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而再看到云铮这边,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原本华贵的宫服此刻已经湿透了,黏黏糊糊的粘在身上,脸上的妆容也尽数花乱,耳朵上的耳坠也不知何时掉了一只,显得狼狈不堪。 可即使是这样云铮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她稍微喘匀了几口气,突然露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郭幼帧的方向,那指尖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就在众人以为公主心中的怒气并没有平息,还想要再跟郭幼帧来一场战斗的时候。 却没想到她二人四目相对之下,居然都笑出了声。 云铮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她也不顾自身的身份是否合适,也学着郭幼帧的样子一下子坐在了石板路上:“郭幼帧,你下手可真狠,我这膝盖现在都还有隐隐的余痛。” 郭幼帧笑着喘着气拱手道:“殿下承让,您踢我那腰腹的一下也不遑多让啊。” 一身的狼藉中,两人之间竟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云铮哼了一声,却没了先前的戾气,反而带着几分畅快:“这么多年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不是对我恭敬有加,就是疏远游离,你却是第一个敢跟我动手的人。” 郭幼帧懒洋洋地往地上一趟,湿透的衣衫贴在地上瞬间又打湿了一大片干燥的石路,但却丝毫不显狼狈,她轻喘着气回答道:“荣幸之至。” 另一旁侍候的侍卫丫鬟们此刻都傻了眼,就连晓月也是,她实在是搞不清楚这两人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样子,恨不得杀了对方,而此刻却像是多年的好友,频率搭到了一根线上,说着让人费解的话。 换洗完干净的衣服,郭幼帧被人带着走到了一处暖阁之中。 房间里,云铮正慵懒的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她的手中端着一个青瓷茶碗,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碗的边缘来回摩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着郭幼帧进来,一旁的丫鬟提醒她,她才收回了思绪将茶碗递给她人,坐了起来。 纱帘被挑开,郭幼帧这才进入了里面,对着宁安公主施施然施了个礼。 “免了吧,刚才在水里打成那样,你现在恐怕给我施礼也不是心甘情愿地。” 她站起身来,未穿鞋袜的脚一下子就站在了地上柔软光洁毛毯之上。 郭幼帧轻笑,听了话,便直起了身子。 这才看到此刻的公主换了件茜色的留仙裙,因着刚才落了水,所以现在她的脸上并未施粉黛,发间也只簪了支素银的步摇,与刚才郭幼帧感受到的高傲截然不同。只是她那身上不怒自威的贵气依然在,并不会因为妆容的改变而发生什么。 “桂花酥,吃不吃?” 她拿起一盘糕点,向着郭幼帧的方向递了一下,示意她坐到近前来。 听了话,郭幼帧倒是没有犹豫,三步两步的就真的走到了公主坐着的桌案旁,也不顾周围人的眼神,一下子就坐在了那凳子上,拿起一块桂花酥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刚才的打斗实在是太过的消耗精力了,她现在真的有些饿了,也没空跟公主拉扯。 “你也不怕我下毒。” 云铮没想到郭幼帧会吃的这样狼吞虎咽,她在一旁给她倒了碗茶递了过去。 喝了茶水,郭幼帧才感到舒服了许多,这才回答道:“吃都吃了,害怕这些,毒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倒是。” 云铮喝了一口茶嬉笑道:“你我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虽然你是郭珮的妹妹,但感觉你跟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宁安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郭幼帧立马伸手打断,她咽下了口中最后一块吃食才开始说道: “打住,你说的这个人我也不喜欢,他又不是个好东西,如果可以,你想干嘛就干嘛,我管不着,反正我本来也不觉得他能配得上你。” 云铮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瞬间又开始大笑,她实在是没想到眼前的郭幼帧竟然丝毫都不维护自己的兄长,而是明摆的摆出了厌恶之情。 “好,这话说的,我喜欢。” 她拍了两下掌,招了另一旁等待着的人走了过来,又说道:“你我二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今日,我有个东西想要赠送给你。” 说完她便转头对着那个上前来的女官说道:“去,把那块腰牌取来。” 可女官听到后并没有动,反而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对着宁安公主说道:“公主,那块腰牌您上次带着出了宫,并没有保存在小的这里。” “什么!” 宁安公主大惊,她是丝毫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没有带着那腰牌去了鬼市,她慌不择路地向着自己身上摸去,但又想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是新衣,而之前的旧衣服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这公主身旁的女官是元天皇帝赐的,本身机敏伶俐也就罢了,也很懂得揣测人心,此刻她看到公主这个样子,一下子就猜测到了她想要作什么,又立刻开口说道: “您上次回来衣服里外我们都找了也并未见到。” 而听到这话云铮的脸上更慌了,此可她心如鼓,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完了,如果那东西被别人拣去,岂不是闯大祸了。 换好的新衣在冷汗的浸出下被缓缓浸透,房中只剩下了云铮略微有些沉重的喘息声。 郭幼帧坐在一旁,起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着宁安公主这般惶恐的样子,猜测她定然是丢了什么东西。 略一沉吟,她立刻就猜到了她想要找寻什么。 只见她擦了擦手上已经脏了地方,伸出手去一下子就按在了公主有些慌张的手上,略微给了她一点力量。 “公主,莫要慌,您还记得我说过张砚当时认出了您的一件物品,所以才猜测您在那里的,我今日来一是为了找寻您,二也是为了归还这件物品。” 说着她便从自己的琵琶袖中掏出了一个锦囊,将那锦囊一整个的递了过去。 54. 济世堂 云铮接过锦囊,并未打开,只是用手指触了触里面的物件,就感觉到了它的冰凉坚硬,再然后她便向着周围的棱角和那物件正面上的刻字摸去,虽然并不能完全摸到那上面雕刻的是什么,但凭着手感,她能感觉出这东西确实应该是她丢了的那件。 看着东西物归原主,云铮深吸了一口气,她将手里的锦囊又递了回去,开口说道:“我原本想将这东西当作礼物赐予给你,但没想到它此先就跟你有缘,既然这样,你就更得拿着了。” 听到这话,郭幼帧有些惶恐,她自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的,这样如此贵重的东西当作礼物送给自己?她想想都有些后怕。 这可是能要人性命的东西,万一有人知道这东西在自己手里,再偷了去,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 “不行,不行,公主,这个太贵重了,我实在是不能要。”她急忙推脱。 “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个东西,交给你,相当于我交了你这个朋友,若是以后我有什么用的着你搭救的地方,还请你万不要推辞。” 这句话,宁安公主虽然是笑着说的,可郭幼帧能感觉到她眼睛里的认真。 听到她如此之说,郭幼帧深深的叹了口气,只得缓缓的伸过手来,将那锦囊又重新收了回来。 锦囊拿在手里,虽然看不到里面东西的样子,但此刻却让她莫名的觉得沉重。 她抬眸,正好对上了云铮深邃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间沉默了一瞬。 出了宁安客栈之时已经接近傍晚时分,秋日的余晖在渐渐衰落的远山落木中带着点惨败却挣扎的镜像,她仰了仰头看了看逐渐落下去的光彩,和晓月一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回了城中,郭幼帧先是冲着福王府飞奔而去。 虽说此刻张砚看着已经并无大碍,但他的身体里终究还是有两种毒药在体内斗争,时间一长,终究是事端,她要抓紧找到解决的方法才行。 可还没等靠近,郭幼帧便闻到了一股上头的药味,这药味她最近几日天天闻,原本早就已经熟悉了,可是今日这出门了一趟,鼻子被清洗了一遍,此刻又闻到了这味道,虽然有了准备,但眉头还是蹙了一下。 只是今日的药味她闻着似乎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想到张砚的病重要,她便不再纠结,毫无警示的就推开了张砚的厢房门。 坐立在一旁的男子听到有人进入,立马就拔出了手中的剑,但看到来人之后便又立刻收了回去。 “小姐。”张思对着郭幼帧行了个礼,郭幼帧点头算是回过,跨过他就走到了张砚的身旁。 床榻上的张砚此刻仍然面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平稳流畅了许多,他听见郭幼帧的脚步声立即就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回来了,找到公主了嘛?”他的声音沙哑,手指紧紧的握着郭幼帧向他递来的手。 “嗯,找到了,甚至还收了一个额外之喜。” “嗯?”张砚不解,疑惑的看着她。 郭幼帧刚想将她得到了那腰牌的事情告知与他的,但又想到张思还在身旁,而这得到腰牌的事情应当越少人知道越好,便想着等他之后好点了再说。 随即她便转了话题对他说道:“我跟公主打了一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张砚听到这话先是一愣,但随即便开口大笑,只是他笑的太过放肆,身上还未好的伤口跟着笑一阵刺痛。 “你啊你,也就是你敢了,换做旁人早不知道被砍了多少次了。” 郭幼帧对他做了个鬼脸,转头却看到了放在一旁已经有些凉透了的药汤上。 “今日怎么不喝药?” 只是张砚还没说话,身后的张思却立即说道:“小姐,你不知道,咱家少爷非得你喂才行,要不谁给他都不喝。” “张思!” 见着自己的西洋镜被戳穿,张砚有些脸红,只是此刻他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看不出红润的样子来。 像是小孩子,郭幼帧心里想。 但她只是轻轻戳了戳张砚的脑袋,就顺手将那凉了的药碗拿了起来。 用勺子稍微搅合了一下那黑乎乎的汤药,她刚舀起一勺想要给张砚喝下,但翻涌上来的药汤味道让她一顿,她奇怪的向着那汤药闻去,虽然还是感觉刺鼻难闻,但跟前几日的汤药真的有些许的不同。 “有些酸了?”她喃喃自语,转头又向张思问道:“是今日大夫又重新开了药吗?我怎的感觉这药与前几日的有些不同。” “没有啊。” 张思摇头算是否认。 “不一直是这个药味嘛,有什么不同。” 他上前去,用手扇了扇,嗅了嗅,感觉味道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张砚看了看她,觉得她是关心则乱,才说道:“我倒是闻着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难闻难喝。” 说完他便想要向着郭幼帧的勺子伸过头去。 可郭幼帧却一下子将他按了回去。 “还是换一碗,让厨房的人再熬一碗,这药已经凉了,失了药效,你喝了没多大用处还得遭罪。” 她和张砚一样都不爱喝这样的苦汤子,所以知道喝凉药的苦。 “张思,你拿去将这个倒了吧,再给他换一碗来。” 张思听了话,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药,就走出了门,将里面的空间和时间留给了她们二人。 郭幼帧又在张砚的床前守了两天。 直到第三日的晨光熹微,她才换好了官服,带上了乌纱帽,出了门去。 临出门前,她又去了张砚的房间,看了眼仍在床上昏睡的人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才轻轻带上门放心离去。 今日又到了每月的巡城日,郭幼帧带着手中的册子和第一次跟自己上街的衙役一起又开始了这巡城之行。 这次的郭幼帧有了进步,经历过这几天的生死折磨,她不再像第一次查验周边的时候那样像个愣头青一般只知道横冲直撞,恪尽职守。 多数时候只要不过分,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们的违规放过了事,就算遇到塞钱的,她也会找了人家看不到的时候,又将钱塞了哪里回去,因此今日查验才半天的时间,他们就已经查过了之前的一之四个坊市。 “呦,大人,这次咱有进步啊,看着啊还真像那么回事。” 或许是再一次跟着郭幼帧查市,见着郭幼帧的转变,这衙役也有些惊奇,眨眼间心里话就随着口说了出来。 等到说出来时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刚想要找补,却听得郭幼帧说:“是吗?” “是的,您这一趟真的跟前段时间一点都不同。” 衙役见郭幼帧并没有生气,大着胆子又回了她一句,然后等待着她的反应。 但郭幼帧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又继续向着下一个街道走去。 转过西街的拐角,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突然从前方传了过来。 郭幼帧看见,在一块名叫“济世堂”的药铺侧门前围满了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跪在门前的地上,他的怀中抱着一个面色青灰的少年,正声嘶力竭的对着眼前一个伙计打扮的人哭喊着什么,而那人却似乎没有什么耐心听下去,那汉子每说一句,那人便回怼一句。 这个位置实在是太远,郭幼帧在 这里听不到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收了册子,紧走了两步,来到了众多观看热闹的人群后面。 “我昨日我就是在你这里买的‘清肺丸’,我买的时候你说是只要吃上,就不会再咳,我弟弟之前已经咳了七天了,你说只要一丸就能药到病除,所以我立马就掏钱买了回去。” “可谁知道,我昨天晚上刚给他吃上,他今天早上人就没了!你们这卖的哪是清肺丸啊,明明是要人性命的是毒药啊!” 他哭喊着,紧紧的抱着手中已经没有了气的少年,涕泗横流。 药铺前的是这济世堂小伙计,他似乎是见过了太多这样前来哭天喊地的穷人,所以他的脸上并没有看见眼前有人死去的悲悯,反而是叉着腰,满脸不屑的看着他们。 他的脸颊横肉抖动,声音高涨,一句话就掩盖过了眼前汉子的哭喊声: “你放屁!你说是在我家买的就是在我家买的了?证据呢?昨日你来时说你家小弟连日咳嗽,掌柜的问了情况,给你推荐清肺丸,你嫌贵就没买,我当时就在柜上,看着你出去的,你是穷疯了想来讹钱是不是?” 药铺伙计的话一下子就把刚才还纷纷想要讨伐药店的众人拉回了另一方向,人群里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站在人群的最前头,她挎着一个竹篮,跟着一旁同自己一起来看热闹的伙伴小声嘀咕道: “这王老实我认识,他家啊就住在我们巷子最里头,和他这个弟弟相依为命,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会讹人呢?” 她这话声音虽小,却没想到,身后却有人关注听了进去。 “那可说不准。” 听到有人说话,那老妇人一下子就转过了头,发现竟然是这药店旁边的绸缎庄的掌柜的也在人群里看着热闹,她刚想询问为什么,又听得这掌柜的继续说道: “上个月,在东街也有人这么闹,当时还追着人家掌柜的打,说人家是黑心肠,结果最后查出是那人不小心吃了掺了老鼠药的粮才成了那样,他家人为了讹一笔钱故意将人抬到了人家医馆面前,没想到竟然被仵作验了出来。” “我看这家人啊,也十有八九。” 他冷笑着,似乎这病药的事端已经让他看的清清楚楚。 郭幼帧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一个又一个嘴脸的猜测,但没有人敢上前分离开这两个吵架的人,也没有人想要去报案,他们都像是事不关己的没事人一样,静静的看着事态的变化。 死去的少年在两个人的推搡中,你一下我一下的甩动着不会再动的身体,像是一个物件。 郭幼帧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推开人群,一点点走进了那争吵的两人面前。 原本还有人在对有人从自己身后拥挤上来有些不满,但看见官服之后,便自动的让开了前面的道路。 见着来人是官,两人都像是看到了救星。 纷纷上前去,想要拉着郭幼帧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郭幼帧摆了摆手,让他们两人都不要多言,找了一个干净的破布,让那汉子将那手中的尸体放在了上面。 一旁的差役看着自己大人揽了这活,自己也不好在一旁看闲事,便也上前搭了把手。 “大人,真没想到,您竟然还有验尸的手艺呢。” 将人放正后,差役退到了郭幼帧一旁,奉承道。 “不会啊。” 这句话回的差役一个懵,他眨眼看了看郭幼帧,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结结巴巴的说道:“那您?” “先看看,总比他们一直骂大街强。” 这话说完,差役也不敢在多说什么,只好蹲在一旁看着郭幼帧操作。 55. 林晚 郭幼帧说的没错,她真的是一点不懂的验尸的,但她此前因为好奇看过几本验尸的书,虽然大多数内容记不起来了,但查看的一些方位她还能想起来一二。 她蹲下身去,先是看了看少年的样貌,这少年约莫只有十四五岁之多,幼小的嘴唇呈现出一些不自然的黑紫色。 之后便是脖颈,身体和四肢。 最后查验的便是手部,她慢慢的将那已经有些蜷曲的手指抬了起来,突然发现,在原本应该是粉润的指甲根部,竟然有一些细密的黑点,那黑点密密麻麻,她抓起一根轻轻擦了擦,发现并不能将它擦拭干净。 “这黑点?”她喃喃自语,似是想不通为什么这少年的指甲上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正在思索间,人群里突然骚动了起来。 百姓们像见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似的,开始像避瘟神一样纷纷后退。 “是那个女仵作……”有人低声的说。 一个孩童看了看突然出现的人,立刻清声说道:“娘,她就是那个会跟死人说话的……”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让自家的娘亲捂住了嘴巴。 “晦气!快让开些。”妇人拽着自己孩子往后退,似乎那眼前的人是什么凶水猛兽,只要有人沾上就会立即死去。 郭幼帧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想里,丝毫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就连自家的衙役给她使眼色她都没有看见分毫。 “这位大人,验尸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吧。”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郭幼帧的身后传来。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她打了一个激灵。 郭幼帧回头,才看见,一个戴着素纱面巾的女子此刻正拎着一个桐木箱子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是?” “仵作。” 听到来人是仵作,郭幼帧虽有迟疑,但还是立刻让出了自己面前的位置,让这位女仵作蹲下。 这位女仵作验尸的动作十分利落。郭幼帧眼见着她掰开了那少年的下颌查看了一下口腔,又重重的按压了几下那少年的腹部,最后才翻开了他的眼睑。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在郭幼帧看来,这人的检查就像是平时自己在床上睡觉翻身那样简单。 当然,最后她也将那目光盯在了刚才郭幼帧查看过的手指甲上,郭幼帧看着她蹙了蹙眉,以为她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想到她仅仅只是看了看又将那手指放了下去。 摘了手套,她站起身来对着郭幼帧说道:“死者的面色青白,口唇呈紫绀色,舌底有淤血,十指末端呈青紫色,像是急症猝死。” 就在郭幼帧以为这就是她的最终结论了之后,那人又继续说道:“但他的胃部硬结却有些异常,奇怪,如果是假药的话,症状不会这么的快,但如果不是,那手上的黑点……” 当然后面这些话都是她的喃喃自语,并没有想让郭幼帧听到,只是郭幼帧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想要不听到都难。 “初步诊断,应当是急病暴毙无疑,与药物无关,若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的话,还是要带到县衙里做一下具体解剖才行。” 定了最终的结果,那汉子听到这话,立刻便瘫软在了地上,发出了如野兽一般的哀嚎。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弟弟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你们的药就……” 那仵作似是硬心肠,她看了这人之后原本不想多说些什么的,但跨出去一步之后却又走了回来,站在他面前说道: “你弟弟的死应当是咳嗽时间太久了,耽误了治疗,若是你早日送他来医馆,或许还会有点转机。” 那汉子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人,他知道这人的大名,她是婺城有名的仵作,人们都说她会跟死人说话,可现在这些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睁着一双已经没有了生气的眼睛望着她喃喃自语说道: “看病,我家里早就穷的叮当响,若是有钱,我又怎会不带他来看病,你知道吗,上次我背着他去医馆,那医馆大夫是个好人,他倒是免费给我弟弟看了病,只是那药我们吃不起啊。” “就这样,就这样,他就没了命,苍天啊!” 冰冷的雨水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而至。 周围围观的人群看见大雨落下,开始急速逃命快快散去,药铺的伙计在离去之时得意地在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也跟着其他人群一样急匆匆地跑回了药店之中躲雨。 一眨眼,这地面上只剩下了那仍跪在地上的汉子和他的弟弟,以及撑着伞站在他身旁的仵作、郭幼帧和那个差役。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可这难倒的是一条命。 郭幼帧不忍心看着那孩子就那样的被雨水暴打着,听着汉子的话她也知道,就算是被带回去,这孩子定当也是破席一裹被埋在不知道哪个乱葬岗里。 她发了善心,从袖中掏出了几两碎银子,递给了一旁给自己打伞的差役让他送过去。 那差役原本不想送,郭幼帧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悻悻的跑了过去。 而与她想法一样的还有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女仵作,只见差役跑过去时,那女仵作也从荷包中拿出了一些碎银子同他一起放在了那汉子的面前,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是在她离开之前,郭幼帧发现,她的眼睛在那死人的指甲上多停留了一瞬,而仅仅只是这一瞬,然后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现场。 回程路上雨渐渐的小了,虽然此刻还未到傍晚下班时间,但今日下了雨再加上遇到了那样的事情,郭幼帧此刻已经没有心情来继续查验剩下的坊市。 于是她便带着衙役先行回了府衙,想着等明日再继续查找剩下的。 “那位仵作是何人,你们好像都认识那位仵作,每个人见着她似乎都避之不及。” 回程路上,郭幼帧终于将自己心中所想问出了声,她实在是太过好奇这样一位身手熟练的仵作,按着寻常见过的仵作来说,虽说不缺乏女仵作,但是都基本上以年纪较长者为主,这样年轻的人通常只不过只是一个刚入门的毛丫头,不会有这样独挡一面的本领。 因此郭幼帧对她越发好奇起来。 “大人,您问我可就算是问对人了。” “您先头看到的那位,是这婺城中有名的验尸仵作。那姑娘姓林名晚,祖上三代都是刑部挂名的仵作。她爹去年卸任后,她就接了这差事。别看她年纪轻轻,但那验尸的手艺可真没得话说,听说就连知府大人都夸她验尸比老仵作还准。” “哦,有这手艺那岂不是该受人敬仰才对。” 这话说完,她立刻便发现眼前的衙役像是看一个傻子一般的看 着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应当是说错话了。 她和张砚没有爹娘教养,都是自顾自的在摸索中形成的三观,多数时候可能在他们的眼中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但在众多人眼中这便不正常。 随即她便转了话题问道:“我看你们好像都很怕她的样子,怎么,她很可怕嘛?” 郭幼帧虽没有听见刚才林晚来这里时周围人的反应是什么样的,但她看的到,当时林晚验尸时周围百姓对她眼中的恐惧和避让,就仿佛她不是与她们正常的人,而是一个鬼魅一般。 这话似乎是说到了这衙役难以启齿的方向,他左右看了看周围,发现并没有人外,这才压低了声音对着郭幼帧说道: “不是可怕,是……”他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才又继续说道:“大人您新到任可能不知道,这林晚啊,她……会跟死人说话。” 郭幼帧听到这话先是惊讶了一下,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什么,随即一挑眉,不解的询问:“会跟死人说话是什么意思?” “听说她验尸时,总是会对着尸体自言自语。有次刑部的张捕头亲眼看见,她摸着一个溺水死的姑娘,说了句‘水里很冷吧’,结果下一秒那尸体的眼皮突然就动了!” “吓的张捕头当时整个人汗毛直立,冷汗都下来了,愣是跑到了太阳底下晒了半个时辰这才缓过劲来。” 这话说完,那衙役就像是自己亲眼看见了一般,自顾自的打了个寒颤,眼神不定地向着四周飘去,惟恐他口中说的那位会跟死人说话的仵作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趣。” 只是郭幼帧听完这话之后,却并没有像衙役一般感觉到浑身发颤,她开始对着那会跟死人说话的林晚仵作好奇了起来。 这世上会验尸的多了,但要说会跟死人说话的恐怕没有太多人能办到吧。 夜晚来的很快,郭幼帧先是回了一趟福王府看了看张砚,才回到自己的值班所中。 作为巡城御史,郭幼帧已经在这里缺勤多日,虽然多数事出有因,但公事毕竟是公事,没人会因为家中的私事而过多徇私让你白白得了这官位,而不做任何付出。 现在诸多事情已经走上了正轨,所以她也应当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来了。 整理完了今天巡城的登记册,郭幼帧躺在了值班所的床上,但她今日的睡眠似乎并不是太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济世堂’门口那名病死的少年,青白的脸、发紫的唇,还有指甲上那几点诡异的黑斑,以及那名汉子眼中的无神空洞,都让她无法深深沉睡过去。 而令她印象最深刻的还属林晚,她验尸时矫捷的手法,从容的表情,都彰显着她那个年龄段不应该有的从容淡定。 他们说她是硬心肠,会跟死人说话,不像是阳间的活人。 但郭幼帧能从她那双眼里看得出,她有着对这世间的悲悯在。 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是众人口中所说的晦气。 又翻了翻身,郭幼帧尝试的闭了闭眼,但她的脑子中仍然挥斥不去这些画面。 深吸了几口气,她索性不再睡觉。 起了身,点了灯,她从堆满的书桌上又翻找出那些偏僻的医学典籍,开始一点一点的细看起来。 56. 宁安公主半夜来访 “笃、笃。” “笃、笃” 两声轻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时的郭幼帧看书正在入迷,突然,门外的敲门声让她浑身一颤。 她没想过这个时间还会有人前来找她,她第一反应是晓月从家中取了换洗的衣服回来,但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不对。 晓月当时回去的时间并不太晚,要是拿东西赶来,也不用这大半夜的时间,况且当时她觉得晓月这几日太多劳忙,随让她在家中休息一晚再来找她,因此现在出现在门口的十有八九不太可能是晓月。 “谁?” 可无人回答。 这样的回答比有人出现更让人可怕,她突然想起白日里那衙役跟她说那仵作会跟死人说话时的场景,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是白日的那个少年变成了鬼魂来纠缠她。 “这世上真的有鬼嘛?” 郭幼帧自问,但她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该的,就算是那少年变成了鬼魂,也不应该来找她才对,她与他并不认识,就算是八竿子都不应该来找她这样一个局外人。’ 可就在郭幼帧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两声“笃、笃”的声音。 这两声响完,门口又开始恢复了寂静。 此刻,郭幼帧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她放下书卷,手向着一旁的短刀摸去,直到将那匕首握在手中,她的心中才安定了不少。 “谁?”她又问了一遍,可是跟刚才一样,门外并没有人应答。 此刻的郭幼帧已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的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惊恐之下却并未察觉。 但郭幼帧知道这样呆着并不是个长久之事,如果门口真的是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东西,就算自己避让再多,他也终究会进来,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要开门出去看看,去看看到底是哪个装神弄鬼的敢大半夜的来吓唬她。 她还是不信这世间有鬼神之事,若是有,她的母亲和张砚的父母都应该会早早的,多多的来见一见她们,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连个托梦两个人都没遇见过。 她起了身来,握着匕首,大着胆子走到了门前,但终归心里还是有些许的害怕,她深吸了一口气,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咬紧牙关,“哗”的一下,猛然扯开了那紧闭的房门。 与她料想中的不同,那门外连个人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今晚的毛月亮半露在云朵后面,伺机窥探着她。 她长舒了一口气,刚要转身,突然,不知从哪来的夜风穿院而过,吹响了院子中大树的枝叶跟着哗哗作响,紧跟着这风快快侵袭飘荡来了郭幼帧的眼前,吹花了她的眼睛,吹灭了她手中拿着的烛火。 等到郭幼帧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一片漆黑,她哆哆嗦嗦的转头想要摸黑回去找自己身上带着的火折子,却没想到,刚转身,一道身影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被惊吓的条件反射想要用匕首去刺,可还没等她将手刺下,那手腕已经被人狠狠握住,就连嘴都被眼前人的另一只手给捂了起来。 只是,被这样抓住的郭幼帧此刻却松了一口气,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郭大人,好兴致啊,大半夜不睡,摸黑玩。” 一道慵懒的带笑的声音,出现在郭幼帧的耳畔。 旋即两只钳住她的手立刻便松了下来。 郭幼帧深吸了一口气,立刻缓声问道:“公主,您为何大半夜的出现在这里?” 她一边问一边走回房间,向着自己放衣服的位置摸去,终于在十几个呼吸后又重新将那灭了的光烛重新点了亮,照亮了这个房间的人物、家什。 “还不是都怪我那个父皇,非要让我跟你那个倒霉哥哥成亲,过两日就是礼部定好的大婚之日,他派人去了宁安客栈企图将我带回,我趁着他们来见我之际从小路跑了出来。” “我不管,我不要回去成亲。” 郭幼帧此刻才看到,公主身上穿了一身窄衣短袍,又是一身漆黑,难怪刚才开门之际自己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只是郭幼帧没法接她的话,皇室大婚,又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她一个七品小官虽然是那个便宜状元哥哥的妹妹,但终究是人微言轻,有谁能听她的话呢。 所以她便只是随口敷衍道: “可是公主,您就算逃到我这里来,那也是迟早会被圣上发现抓回去的啊,您就没想过跟皇上谈一谈,说一下您自己真实的想法?” 郭幼帧知道,这八成是不行的,若是可行,这位公主殿下就不会前几天跟她打架时骂郭珮骂的那样的狠,她与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们一样,都是被利益驱使要被牺牲的人。 果然,这话说完,云铮就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她随手倒了一碗桌子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才开口说道: “白痴,若是我说话那么管用,你猜我为什么要去鬼市,要躲在客栈里面不回皇宫。” 但她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说多了,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也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说下去: “你当时问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鬼市,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知道那鬼市是吴晏那一群人的产业,皇祖母和父皇他们都已经想要铲除那里很久了,却苦于找不到由头。” “一个月前,我便谋划想要进去试图搞清楚他们的运作方式,我想,只要我铲除了他们认为最头疼的东西,父皇就不会把我当作只能用来交易的物品,而是跟他的那些废物儿子一样可以独挡一面,甚至能当得起这大南的江山有用之才。” “我得了线报,说鬼市每月一次的拍卖会时会是守卫最薄弱的时候,因为那时所有的看守都会聚集在醉仙楼的附近,那我如果当时潜入的话自然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没想到……”她自嘲的笑了笑,又喝了一碗茶水。 “没想到前几次试探的时候,与其他人一同进入没有任何地情况发生,直到前一日,我自己一个人率先进去之后,刚一进门还没来及看清周围的事物,就已经人事不知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就成了他们笼子里的鸟,再然后就看到了你们。” 郭幼帧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宁安公主的抱负竟然如此的远大,她不想自己当作物件一样被赠送与他人当作利益,反而以身涉险企图自己博一个未来,她想,这个朋友她没交错。 “那您为何会知道那醉仙楼有暗道呢?” 这是郭幼帧最不解的地方,就算有暗探,也不可能探查的这样清楚吧。 “当然是买来的消息了。” “你难道不知道鬼市的当铺,可以买卖任何东西,消息,物件,人物,只要你给得起钱,他们都能给你弄来,只是他们也有准则,关于鬼市里的人物以及东西来源,是那里墨守成规的禁忌,谁都不能提。” 这事,郭幼帧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她两次进入都是为了张癞子,第 二次还差点把命送了,她又哪里知道这些事去。 但她转念一想,如果那当铺中当真可以买卖任何东西的话,那是否她可以从那里买到关于张砚体内毒药的解药呢? 这想法一出,郭幼帧便将它深深的印在了心里,她想,过两天若是有机会,她定要再去一趟鬼市。 “我不管,都是你,若不是你当时来找我然后跟我打架,我父皇他又怎么知道我在哪里,我现在哪里都没法去,你必须收留我。” 云铮口中虽然是命令的语气,但郭幼帧已经感觉到她话中的哀求,她扶了扶额刚想说话又听到她继续说道: “郭幼帧,你今日若敢拒了本宫,明日本宫就让父皇知道,是你这个新晋的巡城御史私藏了本公主。” 郭幼帧真的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宁安公主明明刚见面时还傲慢无礼,现在竟然到了让她求庇护的情况,她苦笑一声,只能在公主压迫又恳求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您若是感觉这里可以,您就在这里呆着吧,能呆多少日就呆多少日,我护着您。” 听到这话,云铮笑了笑,像是得到了什么胜利。 “果然,本公主还是没有看错人的,当初的那一架跟你没白打。” 可这话刚说完,她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随着哈欠的落幕流出泪来。 也不止是她,郭幼帧此刻也有些困倦了,她看了一晚上的书,刚才的情况那样紧绷,以至于放松下来反而困意就席卷了上来,跟着宁安公主,她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云铮看到她的样子,也乐笑了,但是乐归乐,她还是环顾四周看了一下这房间的布局。 整个值班所目光扫过极为简陋,除了面前的床之外,就只有一个书案、一个书架、一个茶桌和几把凳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她看了看这周围,突然转过了脸来对着眼前已经有些迷茫的人说道: “所以今天我睡在哪里?” 这话问的郭幼帧一阵头大,御史府中并未有安装寻常的床榻供人休息,满打满算也就这值班室的床榻还能住的了人一点。 那些衙役们平日里休息的大通铺她肯定不会让公主屈尊住在那里,没得办法,她只好收拾了一下已经有些冷掉的床铺,然后又掏出了一床较为崭新的被子对着眼前的这位公主说道:“今天夜里是没办法了,公主您就屈尊跟我挤挤吧。” 说着她也不管公主愿不愿意,就把那床新被子扔进了她的怀中。 公主抱着被子,往那床上看了看,看着有些拥挤狭小的床,她皱起了眉,她何时受过这样的苦,跟人同挤一道床榻,若是传出去,她这个公主的面子应该往哪里搁。 可就在她要说话的时候,郭幼帧似乎是早就料想到了她要说些什么,她一边重新整理着床铺,一边开口说道: “就这一个地方了,公主殿下您要睡就睡,不睡的话就只能打地铺了,别想着让我让给你,我明日还要去巡街,这休息是最重要的,当然,您可以用您公主的身份命令我,那我肯定也会让给您,但是呢,明日您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郭幼帧半动之以理,半威胁的将这段话说了出来。 那宁安公主听了这话,只能将刚才要说的话咽在了肚子里,她是真觉得郭幼帧会做出她口中说的这些事来,没办法,她只能稍微闻了闻这被子的气息,在感觉还好之后,便不情不愿地抱着它走到了床榻边缘。 57. 张砚半夜来访 可就在两人刚和衣躺下的时候,那一旁的窗棂外突然又传来了“咯”的一声轻响。 “殿下,你深夜造访还不够,现在竟然还带了一条尾巴也来扰人清梦。” 郭幼感觉有些烦躁,她这一整晚受尽了惊吓,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却被人硬生生的打断,她生气的头都没抬就抽出了放在枕头底下的短刀,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要往她刀口上撞。 “呦,还没睡呢。” 低沉的男声里带着点沙哑的笑意。 一道黑影从房间窗户外翻越而来,在漆黑的夜里,他一身玄色的衣服让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之中。 不用看,光听声音,郭幼帧就知道这人本应该是在王府里养伤的某人,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大半夜的又出现在这里。 而似乎半夜来翻人窗户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就在他刚翻进来没一会的功夫,从他的身后又有一人翻越了进来,然后又利落地反手闩上了窗。 这人进来后也不说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了一根蜡烛,手脚利落的就点燃了它。 “你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干什么?” 郭幼帧扶额,她这一天已经够乱的了,刚来一个公主还不够,这又来了一个受了伤的王爷,小小的值班所,原本一人在的时候还挺充裕,瞬间进来了这么多人,让她感觉拥挤了不少。 “这不是晚上看不见你,想你了。” 张砚在张思的搀扶下一点点的往郭幼帧的面前走去,他左肩的绷带渗着的血透过脖领氤氲在了脖子之上,像是染上了一条窄窄的胎记。 但他人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还在往郭幼帧的面前走。 看到这一幕,郭幼帧立刻没了脾气,她下了床,紧走了几步,接住了张砚虚弱的身体,将他扶在了凳子上休息。 “都伤成这样了还到处乱跑,你看看伤口都崩开了。” “那我想你了嘛。” 这话说完,他便像是一个邀宠的猎犬一般,喜滋滋地将身子往郭幼帧的身上靠去,还不时地乱蹭两下。 “帮我换药好不好?” 张思似乎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他已经对着眼前的事情见怪不怪了,可云铮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她没想到她之前在皇宫见过的那个病怏怏又心思暗沉,不苟言笑的福王在一个女子的面前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不经意间她便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福王嘛?”她像是见了鬼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敢在朝堂上当众折辱六卿,不管何时何事都把南律挂在嘴边的玉面阎王,竟然会装乖讨疼。” “公主说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样厉害,不过这装乖讨疼我却是认得。” 张砚的头并不抬起,他一个劲的像是只无骨鸡一样半倚在郭幼帧的怀中,像是只弱不经风的鹌鹑,但口中的话却不落下风半毫。 “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明明老福王是武将出身,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怎得他的儿子会是那样的病榻缠绵,弱不经风,像是不能久活人世,上次在鬼市见了你武功那般了的,哪像是活不长的样子,你应当是藏着拙,为了不让吴晏那群人知道。” 云铮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今日见着正主在这里,所以想要做个验证。 但张砚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突然间听到云铮提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眼睛陡然变的尖利了起来,看向云铮的眼里仿佛带着刀,直直的刺向了她。 一旁的烛火此刻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里面一片令人心惊的寒意。 云铮见到这样的目光不自觉间打了个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应当是说错话了,但具体错在哪里,她却又分毫不知。 只是她也有自己的傲气在,虽然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她绝不道歉,她是南朝尊贵的公主,何曾向他人低过头? 她挺了挺自己的脊背。 “怎么?”她扬了扬下巴,硬生生的迎上了张砚盯上自己的如同刀锋一般的目光, “张砚你还想要弑君不成?” “不敢。” 张砚话虽然这样说,可云铮却能感受到他眼睛中的杀意越来越浓,这杀意渐渐的凝成了冰碴,向着她的方向侵袭而来,让她不经意间打了个寒战。 最终还是云铮支撑不住败下了阵来,她立刻转头,装作漫不经心间避开了那道目光。 空气里的气氛越来越凝固,就连郭幼帧和张思都感觉到了两人身上的不对。 他们彼此默契的对视了一眼,一个从怀中掏出了麻布和伤药,一个转动身形遮住了两人之间的对视。 “好了,像个孩子一样,我来给你换药。” 郭幼帧突然伸手捏起了一下张砚的脸,那张并没有多少肉的脸颊让她捧起来使劲往上一推,硬生生的挤出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张砚刚才还苍白的脸颊此刻被她揉得泛起了些许的血色,方才还有些骇人的杀气顿时碎了一地。 “我们张大人不是最讲究君子温润如玉了吗?这在公主面前也不能失了礼啊,怎么现在像只炸了毛的猫儿一样。” 她一边轻抚着他,一边从张思的手中接过了药来,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的默契配合间,将刚才张砚已经裂开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 “伤口包扎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郭幼帧利落地给那伤口上面打了个结,她故意的用力勒了勒那绷带,绷带的紧绷疼的张砚有些龇牙咧嘴,但他也只是咬了咬牙,却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摸摸……我这病骨支离的,哪有力气再离开呢?” 他抬着头,眼巴巴的看着郭幼帧,眼睛里已经带了哀求,就怕下一秒郭幼帧会再赶着他离开。 郭幼帧望着他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听着外头打更的梆子声,无奈的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她想到这一晚上应付公主的刁难还不够,这有来了个张砚撒娇,实在是有些精疲力尽。 “罢了。”她认命般地从柜底下又拖出了几床被褥来,用力抖了抖,铺在了地上。 “我打地铺,你们几个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她瞥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病弱的张砚和倚在床柱上的公主,不再理他们,自己躺下睡了起来。 张砚还想凑过去说些什么,却没想到郭幼帧眼睛都未睁开,就大声喊了一句: “闭嘴。再有人多嘴,我就把你们都赶出去。”说完她又翻了个个,不再看向他们那边。 云铮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手臂不自觉地抱紧了床上的被子,她看了看张砚,又看了看郭幼帧,心中一横,随即便抱着被子跑了下来。 “本宫跟你一起睡。” 说着就自顾自的挤在了郭幼帧的身边。 最后只留下张砚和张思无奈摇头 。 第二日,郭幼帧醒来之时,身边除了还在酣睡的宁安公主,张砚和张思已经失去了踪迹。 只是桌子上摆放着满满的吃食,郭幼帧试了一下还有温度在。 她轻笑了一声,叫醒了地上的宁安公主,两个人一起吃光了眼前的饭菜。 吃完饭后,郭幼帧便穿好官服上了街去,她今日除了要查验剩下的坊市还要租个房子。 原本郭幼帧想今日的时候将公主带去福王府安置的,虽然张砚和宁安公主两人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是收留几日,只要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终归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 但看到昨日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她顿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想着今日得尽快寻个稳妥的住处才行。 一如往常,这城东的早市已热闹起来,蒸腾的热气裹着包子香飘了满街。街头巷尾尽是商贩们的吆喝声: “新磨的豆腐咧——”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 郭幼帧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脚边不时擦过路旁小摊贩们摞起的菜筐,又远离而去,感受着这人家烟火气里生命的旺盛。 再往前走,她看见前面的棚子下,红艳艳的苹果垒成了小山。 看着这鲜红的瓜果,郭幼帧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大人尝尝?今早刚摘的。”一旁的老农见了来了人,笑着递来了一个已经被擦得十分干净的果物,但见着是当官的之后那刚才还扬起的笑意霎时冷了半秒又尴尬的笑了起来。 郭幼帧一时间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而是眼睛放光的看着那颗苹果,手上不自觉地就接了过来。 轻轻咬了一口,干脆的声音和清甜的汁水瞬间便在她的口中氤氲开来,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抹笑意。 “老伯您这苹果可真好吃,再给我包几个。” 见了眼前当官的人说话,这老农哪敢不从,他一边颤着手挑了几个大红的苹果包起来,一边苦着脸。 他想着,今日早上的生意还没做,就这样白白的折了几个苹果,罢了,若是这苹果满足了这官爷的胃口总比让她掀了自己的摊位强。 他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边将手中包装包好,递了过去。 郭幼帧啃完了手中的最后一口苹果,从怀中掏出了钱,一边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东西,一边含糊的询问道:“多少钱?” 那老农先是一愣,随即又陪着笑脸说道:“大人您拿去吃就行,说什么钱不钱的。”他粗糙的手连连摆动。 他以为郭幼帧在跟他开玩笑找由头,立马点头哈腰,变的更加恭敬起来。 “买东西哪能不给钱?”郭幼帧一愣,立马递上了半两银子。 “这够了吧?” 老农愣了愣,喉结滚动了下,眼神飘乎的看向那钱说道:“这……这也太多了。”他颤抖着手去接那银子,指尖却在碰到那银两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去。 “大人您怕不是在跟小的开玩笑吧,这从来我就没见着当官在吃东西还给钱的。” “为什么不给钱,买东西交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吃东西,买东西,就是要给钱。这钱你拿着,我也不为难你,也不故意这样做,这钱是你应得的。” 说完她便将那银子扔在了桌子上,随手打开手里的包装又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苹果吃了起来。 58. 又见林晚 郭幼帧一边慢条斯理地啃着苹果,一边沿着坊市继续查验。 今日的坊市查验进行得出奇的顺利,刚过了三柱香的时间,她便在城西查完了最后一处商铺。 转过一个街角,济世堂那熟悉的门面再次映入眼帘。 与昨日相同,今日的济世堂门口依然是挤满了人,只是不同的是,昨日的人们是为了看热闹才出现在的那里,而今日,他们则整齐的在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队伍从药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还在不断有人加入。 围观的人群十分的躁动不安,他们三层外三层的不时踮脚张望着,议论纷纷。 郭幼帧原不想参与这热闹的,但这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阻碍了她前进的道路,她便只能驻足观望。 离着近了她才发现,那济世堂的蹊跷。 原来是几个药童轮流从内室捧出了一包包看似普通的褐色药包,每个药包都用粗糙的黄纸裹着,以麻绳捆扎。 而每当一个新药包被拿出来时,排队的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甚至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整双眼睛都像是扎在了上面一样,闪烁着异样的狂热。 郭幼帧甚至能看到那些排在后面队伍的人甚至有些艳羡前面排队的人。 “这位大哥,这是在卖什么?” 她觉得奇怪,便拦住了一个刚买到药包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此刻正将药包当作宝贝一样的抱在怀中,警惕的看着周围,听到有人询问,他原本不想搭理的,但见着她穿着官服,便只好匆匆停下了脚步。 但那紧张的神情却并没有松懈。 “大人应该是刚来这不久还不知道吧,”他顿了顿又往四周看去。 “这是济世堂新出的‘强骨丹’,吃了之后浑身有劲,干一天活都不累!就是数量有限,得靠抢的,来的晚了可就没了。” 他人的声音压的极低,眼睛警惕的看着周围,仿佛这已经众所周知的秘密并不能让他人听见。 “这么神奇?”她故作好奇,眼神不自觉地就撇上了他手中那包黄色的药包。 “可否让我看看?” “那可不行!”听到这话,汉子猛地后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她。 “我就是说一下,我不看。” 郭幼帧没想到这汉子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她立马安慰他,但那汉子好像是笃定了她是来抢自己宝贝的人,立马转头就往人群里钻去。 只几个呼吸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郭幼帧紧皱着眉头,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东西的诱惑力对他竟然如此之大,就像是命根子一样,死死的护在怀中不放手。 此时的队伍比方才更长了些,随着济世堂中药童的报数,人群里开始更加躁动不安起来。 郭幼帧注意到有几个排队的汉子眼窝深陷,但却反常地精神亢奋,他们的脖颈处隐约能看见蛛网般暴起的青筋,像是挣扎的束缚一般想要冲破牢笼。 看到这一情形,郭幼帧不自然的就皱起了眉头,她有些不解,如果这药当真是那汉子口中的补药的话,那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她还想着从他人手中再搞点那东西细细观看一番的时候,不经意间,却看见在一群人的身后,济世堂的对面巷口里,林晚正站在那里。 她利落的装束混迹在人群里显的十分合适,但身上那生人勿近的气息却让她又显得在这世间格格不入。 郭幼帧发现她既没有排队,也没有靠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群疯狂抢购药包的人群,眼底无神。 然而她也就只在那里观看了不长的时间,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此刻的郭幼帧才发现,现在的林晚身上并没有佩戴任何的验尸工具,只是拎着一个青布包袱,就步履匆匆的往巷子口走去。 那包裹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这大清早的,她一个仵作不去验尸,不好好在义庄,来药铺做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那验尸吃不上什么饭赚不了多少钱,也想要改行,又或者是……” 郭幼帧心中原本还在胡乱猜想,但渐渐的她觉得自己下面的猜想可能没有错。 “又或者是她知道这药的底细。”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一跳,立即就挤过了人群,闪身跟了上去。 那林晚走的极快,她步伐矫健,在拥挤的人群里,像一抹游魂,不想沾染这世间分毫便穿过了熙攘的街市。 渐渐的,周围的人越来越少,郭幼帧用来藏身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好慢慢的拉开了她与林晚的距离。 眼睁睁的,石板路变成了泥土小径,而两侧的屋舍也变成了茂密的野草。 可到了这,郭幼帧都没有放在心上,她一心只扑在了跟踪眼前的林晚身上,跟着她的脚步前进或者后退,借着树干和灌木的遮掩,远远地跟着她的身影。 等到郭幼帧跟着林晚走到了郊区,藏身在了一棵大柳树后之时,此刻她才忽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太顺利了。 就算是没有武功,按着人的秉性,如果有人跟着自己,心就算再大,也能感受到身后的不自在来,就像是有人注视着你,你能察觉出,那道目光刺向你背后的触觉一般。 ‘难不成她是故意的?’郭幼帧心中暗想。 可这个念头刚起,前方的林晚忽然就拐进了一条岔路之中,她的身影被茂密的树丛遮挡,郭幼帧瞬间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见着人在自己眼前消失,郭幼帧心头一紧,她的心中虽然还有疑惑,但眼前的人她觉得十分重要,也不再多想,立马快走了几步想要跟上,可就在转过了一个弯后,那原本应该有的身影却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荒地,而那荒地的远处还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城隍庙。 从郭幼帧的眼睛中望去,城隍庙的朱漆大门早就已经斑驳脱落,原本雄伟的大门此刻半掩着,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在等待着有人自投罗网。 风轻轻吹起,檐角上的一串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样的环境让她看着心里起了毛,她的手瞬间就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踏入了某个陷阱之中。 此刻,她需要做抉择,来决定自己的生死。 深吸了一口气,她拔出了那把陪她数次出生入死的短刀,迈步走向了那座阴森的庙宇之中。 推开斑驳的庙门,已经腐朽了的木轴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在郭幼帧的推动下持续响动。 眼前的城隍庙内比她想象的更加破败,这正殿里原本受人供奉,香火茂盛的的泥塑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身子歪歪斜斜地倚在供台之上,没有了头的身子硬邦邦的守着可能来的人,等待着以前的辉煌重塑。 只是与那上面落满的灰尘不同,那原本供奉的香炉竟然还屹立不倒,它板板正正的在香案的正中间,也不知是哪个还虔心的信徒在这里烧过香纸,那香炉的周边沉睡着不少的香灰断橼,将自己的念想共给了这不知道已经消失了多久的城隍奶奶。 郭幼帧 打开门的瞬间,那上面的香灰随着吹起的风扬起,吹散了人们当初在这里落下的念想。 只是这些郭幼帧都未曾在意,此刻的她心跳极快,正在左右张望着寻找自己想要找的人。 但,目光所及中并没有林晚的踪影。 此刻的她更慌了,她慌乱的觉得有人躲在周围杂乱的物品里看着自己,又疑心自己多想,握着短剑的手里此刻已经渗出了汗水,但她没有停止脚步,而是屏住呼吸,准备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骤然停止了脚步。 与她料想中眼前有杀手等着自己自投罗网不同,眼前的后院里,或坐或躺的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聚集在林晚身边的长凳或桌椅上,目光呆滞的等待着林晚的靠近。 而在他们身后,后院的墙根之下,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只是与眼前这些看着面色正常的人相比,那些人已经恍若死人一般,他们面色青灰,气息奄奄,看着就不能久病人世。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林晚又是在干什么?’ 郭幼帧心里不解,她原以为林晚不过是条线,她顺着这条线能够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却没想到这条线的后面好像还隐藏着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 “既然跟来了,何必躲着?”清冷的声音传来,吓的郭幼帧心头一阵乱颤。 “你……你知道我来了?”郭幼帧反问。 “就是我引着你来的,我又为何不知。” 说话时,林晚并未抬头看她,而是来回穿梭在这些躺到的众人中间,她的手上不时地来回在那些人的身上找着什么,然后又动作极快的在那上面捻了一下。 渐渐凑着近了,郭幼帧才看见,那林晚竟然在用银针一根根的刺向那些等待着的人群身上,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一针却又都精准无比,就在郭幼帧一个恍惚间,她的手腕一翻,银针已经在第一个病人身上扎好,转身又挑出了一根银针刺入了第二个病人的穴位之中。 “你究竟在做什么?”郭幼帧终于忍不住问道。 “如你所见,救人。” 只是她说这话时,头仍未抬起,仍是专注的在眼前的这一群人里一针针扎下,一针针拔出。 直到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才住了手。 此刻她才有功夫向着郭幼帧望去。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人?” “为了活命?” “活命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他们找你治病活命?” 郭幼帧感觉太荒唐了,这样一群人在一个破落的城隍庙里让一个平时验尸剖尸的仵作看病,实在是可笑之极。 “是的,他们找我看病活命。” 郭幼帧原本以为她在说笑,但当她望向林晚的眼睛时,她才知道眼前的人是认真的。 “看病不找医馆,找你?为何?” 郭幼帧还是不解,所以她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 只是林晚却并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缓缓抬头向着不远处郭幼帧来时的月亮门望去。 郭幼帧跟着她的目光往那里看,却看不见分毫东西。 “大人最近可有验收药馆、医馆,可有查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郭幼帧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验市册子,那上面记载了她最近以及之前查验坊市的各种记载,她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你不用看了,他们就算是造假也不会出现在明面上。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59. 假药的故事 在林晚的叙述中,郭幼帧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荒唐至极的事情。 “一年前,这城中的各种大小药铺不知是何原因就开始贩卖起假药来,起初这些假药用量还很少,多数都是在真药里掺杂卖出,获取薄利,但并不害人性命。” “可渐渐的,这薄利开始越来越浓,假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很多真药被撤下,都换成了假药,很多人不知原因,买完药之后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愈益加重,这时候他们便只能跑去医馆寻求更加贵重的治疗来保存性命。” 郭幼帧听了觉得荒诞,她活的这十几年的岁月里,第一看见有人将救人性命的药物换成假药来谋财害命,她不信,想要反驳,却听得那林晚又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你能当上官,那便是家中有些权力或者财力在,这些东西在你眼中可能是荒诞无稽的,因为你从来不会因为便宜药材害了性命。” “可这些人不同,他们荒年累月的就为了那点钱财省吃俭用,为了好好生活,那些便宜药材就是能治他们命的灵丹妙药,是能保证他们又重新爬起来干活的根本,这些东西出了问题那便要了全家人的命。” “况且他们是没财没势的底层,就算是有人知道这药出了问题告到了官府去,那高高在上的官府老爷也不会愿意专门派出人来排查一二,他们早就成了那些奸商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搜罗钱财的后盾,不管不顾了。” “而这些药店们就是抓住了这个心里才开始做这样的事情,他们要榨干,哦不对,他们背后的人可能就是想要榨干这些看着无用之人的最后一滴骨血,为他的钱帛添砖加瓦。” “婺城中所有的药店吗?难道就没有一个有良心的店家或者大夫不做这样的事情吗?” 郭幼帧承认,她荒年累月的在她的生活里浸染了太久,就算她曾经接济了那些乞讨的乞丐们,但也仅仅觉得只要用钱就能打发,而不是真的沉下心来看这世间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良心?”林晚看着郭幼帧轻笑了一声,可是这笑中却带着诸般的无奈: “有啊,有良心的大夫和店家又何止一两个呢,但不止大人您是否知道这与多数人作对的下场会是什么?”她的眼中悲戚,似乎是想到曾经的种种。 郭幼帧听到她的问话,眼睛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了,她何曾不知不与人为伍的下场,那样的下场只会有一个: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林晚看见郭幼帧脸色的变化,便知道她懂得了这其中的不同。 “是不是觉得十分荒诞,这朗朗乾坤的天子脚下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们这样的人在上位者眼里就是蝼蚁,需要时他们便歌功颂德,不需要时便踩到脚底下。” 这话说到了郭幼帧的心坎中,她最近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便是因为这上位者的不作为,权势底下皆蝼蚁,这句话一点都不错。 现在她才真正的有点相信起林晚口中所说的话,她正了正身子,挺直了腰背,寻了个没人的凳子坐下,继续听她的讲述。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事情的?”她问。 “这事说来话长,其实起初是我爹先发现的问题。” 当着郭幼帧的面,林晚开始细数起她的家世来。 与大部分人所知道的不同,林晚家中不仅三代仵作甚至还是三代从医。 林晚的外祖父是前朝的太医院院判,只是他在职时,太医院起了大火,他为了抢救院内孤本,被大火烧伤了双手,再也不能扎针诊脉。 但又因为在位时多次救人于水火,老皇帝念他有功,因此便赐了他不少钱两,准许他辞官还乡。 “只是我外祖父他并不是一个愿意闲下来的主,辞官还乡之后虽然因为不能继续治病救人而颓废了多时,但之后他便被这人体结构吸引了目光,几番深耕之后,渐渐的在验尸方面小有名气,成为了这个刑部的挂名仵作。” “只是他的医术其实并没有荒废,这城中有几家医馆与我外祖父师出同门,与我家是世交,因此这城中疾病的变化,我爹也能从中窥探一二。” 有次林晚的父亲从刑部验尸回来,想着顺路去城北的医德堂探望一下他的同门师弟。 快要到时,他发现医德堂的门口处堆放着十几筐晒得整齐干净的药材,起初他并未在意,还以为是哪家药贩子来自推自家。 但看到周围不时有人看向里面指指点点之时,他才知道这里面或许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他快走了几步,这才听到,那医德堂中竟然有激烈的争执声传来。 “周大夫,这批都是上等的货,您验验,保证能赚这个数。” 一个满脸横肉的药贩扯开了自己手中拿着的麻袋,露出了里面黄白相间的药材,另一只手在常人看不懂的情况下对眼前的周大夫比了个五。 可那周大夫似乎并不想给他这个面子,他见着里面的药材,瞬间气的便浑身发抖起来。 “拿走!我医德堂开张行医二十年,什么时候用过这种以假充真的东西,这跟将病人的命悬在刀尖上有什么区别,一两药材一两命,人家将命放在了我手中,那便是对我的信任,我又怎么能做这种害人性命的事情!” 听到这话,那几个药贩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其中一个突然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 “周大夫,这如今我们身后的大东家管着全城的药材路子……您这要是不给面子,那可是不好办的啊。” “滚!”那周大夫听了之后气不打一处来,他四处寻摸,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就往眼前的几人身上打去。 林晚的父亲看到这一幕感觉好奇,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的师弟为人和善,从不会轻易动怒,多数时候只是会在病人的病情上焦急万分,但心绪永远平静,又是什么东西会让他如此失态。 趁着里面的人不注意,他伸手往医馆门口堆着的几个开了口的药筐子摸去,从中掏出了一把看着像是当归的药物来。 放在手中细细查看,他这才发现,这手中所谓的当归与自己寻常常见的当归着实不同,它的边缘实在是太过的平整,并且这断面上面也没有当归特有的菊花纹,虽然鼻子下闻道的味道,像是当归,但他怎么看都不像。 思考了片刻,他钳起了一片细小的药材放在口中细细咀嚼,可这刚咬了几口,那药材本身特有的味道便瞬间在他的口中弥漫开来。 这哪是当归,这明明就是独活晒干之后浸味伪造的。 他连忙吐出了口中的药材,又将那药扔进了药框中。 几个药贩子在周大夫的追打下,跑出了医馆中,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想要就此放弃。 其中一个药贩子出来后冲着店门口狠狠的啐了一口痰,大声说道: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我 们找你,是看得起你,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哥几个心狠手辣了。” “别到时候出了事来求哥几个,那到时候哥几个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说完他便和几个同伴一起背上了那药店的药材在众目睽睽下走远了。 刚才还气头上的周大夫,此刻并没有消气,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已经走远了的人,脸色仍在涨红。 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间心脏被激的狂跳,好久缓不过来,还是身后的小徒弟抚了抚他,拿掉了他手中的木棍他才有些回过神来。 紧忙间,身后的徒弟就要将他扶到后院去,却没想到眼尖的看见,那人群中竟然站着一个认识的人。 “林师伯。” 这一声,喊醒了慌神的周大夫,他顺着那小徒弟的目光看去,发现林晚的父亲就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地方看着自己。 “师……师兄。” 看到有熟悉的人出现,周大夫一时有些尴尬,他猜想眼前的人定然是看见了自己刚才医馆里的那一幕了。 将人请进来后,见着病人不多,周大夫将前面的工作都交给了小徒弟,自己和林正清(林晚的父亲)进到了内堂。 在浓郁的药香气中,周大夫给林正清和自己倒了一碗茶。 林正清接过茶后喝了一口,这才细问道: “明德,刚才那些药贩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到他们的药筐里似乎并不是真正的药材,那所谓‘当归’的筐里,竟然放的是染色的独活。” 林正清与这位周明德大夫的关系十分要好,虽然林正清现在几乎泡在了平常百姓所担惊受怕的仵作行列,但在周明德看来,仵作跟大夫是一样,都是在人体上剖根到底,一个为人治病,一个找人死因,全都是寻求真相的主,因此两人多数的交谈里都是会直接询问,并不拐弯抹角。 听到这话,周明德刚才还已经平稳的心情此刻又开始波动起来,他的手因为气愤,抖得连茶盏都有些端不稳,恨声说道: “这半个月来他们都已经来第三回了,前日里甚至还有人送来掺了商陆根的人参,你说说这要是吃下去,那不得要人命啊。” 他将手中的茶碗恨恨的往桌子上一扔,茶中未喝完的水顺着震动激荡出来溅在了桌子上。 “没有报官嘛?他们这么光明正大的售卖假药。”林正清安抚了一下周明德,继续询问。 “报官?报官也没有用,城南的四清馆、善医堂、德林以及城东的济春堂、悬医阁以及其他的一些医店、药店都受过他们的骚扰,有些人当场报了官,官府来后也是草草了事,结果第二天那些店不是被砸就是被烧,人倒是没事,只是可怜了许多店的百年基业啊,就因为这些小人毁于一旦。” 周明德边说这事,边叹气,他实在是想不出,这世道为什么还会有人将注意打到了救人性命的药材身上。 这林正清也没有办法,他只是一个刑部的挂名仵作,若是遇到了真的死亡案例,没准他还能说上几句话,可这些都是寻常的民事,并不跟他有关,因此他也只能多多安慰周明德几句,自己也无计可施。 “我父亲其实当时只当那些人是寻常的奸商,撒泼耍混了点,他临走前还帮周师叔写了张‘本堂药材俱真’的告示,还跟他说,若是有机会他会告诉一下刑部的韩大人,让他帮帮忙调查询问一下这伙药贩子的来历,好将他们绳之于法,可谁知……” 60. 假药(二) 可谁知七日之后,当他提着新得的清茶再去拜访周明德的时候,只看见原本门庭若市的医德堂,那大门此刻竟然被两道封条交叉贴死。 他荒神的跑到门前去,探着两只眼往里瞧,却只看到原本整洁的屋内,此可被翻的乱七八糟,药材、货架、斗柜落了一地。 屋内没有人的迹象,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他有些着急,想着怎么自己才几日不来,这地方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便开始着急忙慌的向着这医德堂的四邻询问,但每个人都像是遇到了什么要命的事情一样见着他如同见到了怪物,都躲得他远远的不敢靠近。 唯有隔壁包子铺的老板娘还有些心善,趁着他询问的档口,引着他假装买自家的包子,这才抽空偷偷告诉他了这医德堂事情的真相。 “造孽啊,这周大夫这么好的人,惨啊,昨天夜里来了一群官差,二话不说就闯进了这医馆内,将里面的东西都砸了还不算,还说周大夫卖假药害死了人,要抓他去衙门问罪。结果人就被带走了。” 老板娘一边叹气一边给林正清包包子,将它递给了他。 听了这话,林正清接过包子,也有些不解,他不明白怎得自家的师弟会被顺安府衙给捉了去,可现在却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当务之急应该是去看一下周明德的生命安全才对。 慌不及的,他立刻便向着那府衙的方向奔去。 顺安府衙距离并不远,到了门口,林正清略微的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的往里走去。 此刻的大堂里寂静无人,只有一个师爷不忙不缓的端坐在那里喝着茶,唱着曲。 林正清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府衙的四周,这才小跑了几步,走到他的面前,先是行了个礼,才说道: “大人贵安,听说贵府衙抓了一个大夫,想问一下大人这人现在在哪呢?” 那师爷并没有将眼前的林正清放在眼里,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询问道:“你是何人,与他有个什么关系,怎么进来的?” 林正清心里正慌,但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也不好放肆,只好递了一下自己的腰牌给那师爷查看:“小人是刑部的仵作,姓林,贵府所抓的那位是我的一位朋友,知道他出事所以特来看看。” 听到是刑部的仵作,那师爷脸上刚才还瞧不起的脸色此刻正了不少,他是听过刑部这些验尸仵作的大名的,虽然平时没有交际,但谁知道此后的年岁里会不会与她们打上交道,但他并没有接过那腰牌,反而是一脸晦气。 “他?你说的是昨天晚上抓来的那个大夫吧,他犯的不过是小罪,几包掺了假药材的药包而已,打二十板子就放回去了。现在应该都到家了吧。” 这二十板子在师爷的口中说的轻飘飘的,仿佛是什么不要人命的东西,可林正清知道,一个寻常人被重棍下打了二十板子,也得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他真不明白,明明周明德是出了名的不卖假药之人,这些官府为何不细细察看,就认定了他贩卖假药的事实。 可这些似乎都是后话,他现在的紧要之极就是赶紧找到周明德,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了周明德可能回到了医馆之中,林正清立马又回到了那医德堂里,只是前门被封条封死,他没有那个胆量敢擅自去摘了那封条跟官府做对,但立即他便想到了这医堂的后院小门。 来到后院的小门处,还好,林正清发现这里并没有被张贴封条,他一脚便踹开了那后院小门,只是如猜测般会有人出来接应不同,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可这些都不是紧要的,相反,这静悄悄的环境反而让他心揪了起来,他先是大着胆子向着周围喊了几声,但没有人回应,于是便渐渐的往前面的厢房摸去,终于在西厢房的房内里找到了周明德。 准确的说是周明德的尸体。 此刻的周明德正高高的悬挂在房梁之上,素日里整洁的青布衫此刻沾满了泥污,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十个手指的指甲全部都翻裂漏血,干涸的血块因为身体的不流动而渐渐的凝固变黑在上面,林正清一看就知道,周明德死前一定是经历过了激烈的挣扎。 林正清眼含热泪的将周明德从房梁上放了下来,将他放在了一边干净的地上。 那地上散乱着一些拆开的药包,林正清认得,那里面有一些正是他前几日见过的被当作当归而想要售卖给周明德的假药独活。 现在他才算明白,那些人不会让他活,可就算是死,他们也要给他安上一个贩卖假药的罪名。 周明德死后的第七日,林正清半夜在书房的油灯下反复的翻看着师弟留下来的脉案。那些娟秀的小楷记录着一个可怕的趋势,近半年来,这婺城中因服药不当而发病的病例有着一个可怕的激增趋势。 “你可知一日之间,竟然有廿人因为服药错误而寻医问诊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可怕,而这,在这婺城中竟然持续了数月之久。” “虽然知道这些病例肯定与城中的假药有关,但我爹起初并不想掺和这一趟混水的,他在职场供事多年,虽然平时与死人打交道的时候多,但总免不了还是一个活人,是个活人就要喘气说话,这些年他看见过也经历过太多这职场中的蝇营狗苟,早就变成了一个缄默的人。” “可有时候偏偏就那样的凑巧,你不得不相信,多数时候冥冥之中早就有命运将你做好了安排。” 郭幼帧望向林晚,想从她的眼中看到点什么,她原以为她会感到伤心又或者无可奈何,可什么都没有,那双常年验尸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似乎这个故事讲的是别人的。 那是一个下着冷雨的夜里,几近深冬,林正清从义庄验尸归来。为了早日回家,他绕道去了城隍庙后面的小路上,一路上风雨交加,他被冬日这罕见的冷雨冻的浑身打着哆嗦,迫于无奈之下只能暂避在已经荒废了的城隍庙中,等着大雨过去。 却没想到,刚进到那黑暗的破屋子中,就听见了断壁残垣间此起彼伏的传来了痛苦的呻吟。 他原本并不想多事,他是仵作,平日里对着死人倒是不害怕,但是对着活人,他却没有信心相信对方是否会利用他好奇的本性,要了他的性命,但细想了一下之后才觉得自己的想法行不通。 这大雨之夜,有谁会下了血本来为了他一个不入流的仵作,装模做样的做这样一个局,这也有点太不划算了。 随即他便大着胆子挑开了那些声音来源的位置,这才发现,那些杂乱的木棍稻草下面竟然有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蜷缩在漏雨的偏殿里,他们不时呻吟,有些痛苦的甚至还往自己的身上抓去,而被抓过的地方早就已经变得模糊一片。 可他们好像不知道疼一般,仍然不停的向着里面不知道的位置深深抓着。 起初林正清只当这些人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民,流离失所流落在了这里,又患了急病,所以变成了这副样子。 随即他便动了恻隐之心,摸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包,将它们一一的刺进这些病人的身体里,帮他们暂时缓住了病情。 那夜是他第一次并没有因为仵作的身份而被人避如蛇蝎,而自此之后的每天夜里,他都会悄悄来到这里为这些人治病解毒。 直到第四天夜里,人群里一个症状最轻的壮汉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而林正清在他龟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下,听到了一个 骇人听闻的真相: “我们这群人都是吃了假药去讨说法的,结果到了堂上之后,那当官的竟然听了药店的一面之词,说我们是讹他们的恶民,还说我们得了瘟病,会传染给全城的百姓,叫官差把我们赶出城去。” “我们这些人据理力争,结果却被他们打了一顿,被丢到了城门外面,说要让我们自生自灭。” “可怜我们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说,只能苟延残喘在这城隍庙里等死,若不是遇到了您这一位菩萨,我们几个恐怕臭了、变成白骨了都没人发现。” 周围的人听了这人的话,纷纷点头附和。他们看向林正清的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感激,也有对人生的迷茫,他们迷茫,这世道究竟是怎样的世道。 回家后,林正清在自己师弟的灵位前点燃了三盏油灯,又上了一炷清香。 在昏黄而明亮的灯光中,林正清突然想起来,十几年前他开始正式挂职刑部的仵作之时,两人之间的谈话: “师兄,你的医术本也不差,又为何会热衷于仵作这一行,若是改行行医,受人非议自是会少上许多。” 可当时林正清的回答却是: “医者验尸,尸骨会说话。若见枉死,当为喉舌。这世间,大夫太多,有的是人为这世上活着的人说话,而我自当独往为这屈死之人当一回喉舌,以铺他们枉死之冤。” 周明德当时听了肃然起敬,随即便玩笑道:“师兄抱负远大,若我此后不幸遭难,还请师兄也会这样替我说话。” 林正清当时打趣说他净说这样的晦气话,却没想到当时的玩笑之语,竟然在之后成了真。 此刻的他瞬间便明白了周明德的医者仁心,他为了不贩卖假药,拼死挣扎,为的不过就是让这些百姓能够活下去。 但是任谁都知道,那些服假药的百姓,不过是那些上位者眼中最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们被虚假的希望引诱,吞下他人早已准备好的砒霜,在无知中,痛苦的化作一具具无名尸骨,最终连坟头可能都不会留下,只能成为乱葬岗中任野狗啃食的裹腹之物,死无全尸。 可仍要有一个人愿意迎风而上,为着他们,为着这世道,也为了他自己做些什么。 自此他便开始默默的收集起关于假药的相关证据,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变成判定那些贩卖假药之人的铁证。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人存在,只要人做,那便会人有看,终于,在有一次,我爹他又一次半夜带着药物和吃食出门之时,没有防备,被守在那里等着他的人给乱棍打晕在了当场。” “然后他们便带着他去了城隍庙中,当着他的面将那些已经好了差不多的人全都乱棍打死,而我爹亲眼看着那些已经有了生气的人活活的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却无计可施,你知道那种心情是怎样的吗?” 郭幼帧心里荡了荡,她当然知道,那种无可奈何地感觉,至今让她想来都酸痛无比。 “而最后他们也想要将我爹乱棍敲死在这城隍庙之中,只是我爹并没有同那些病人一样死在这里,而仅仅只是因为伤重晕了过去。” “第二日我娘发现我爹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回家来,便找了我一同寻了过去,在一群已经凉透了的尸首堆里找到了还有一口气的阿爹,将他带了回去。” “只是可惜,我爹一身的验尸和救病的手艺,从此就废了,他的两只手和两条腿皆被打断,而脑子也被打的鲜血直流,命虽然救回来了,但人却只能永远躺在床上了。” 说到这里,林晚的眼中才有些触动,她的眼睛含泪,似乎下一秒就会滴落下来。 但紧紧只是一瞬,那眼中的热泪又再一刻消失不见。 61. 假药(三) “刑部知道了我爹的事情,虽然慰问了几次,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直到有一日,那刑部侍郎亲自到了我家来,我原以为他是看在了与我爹多年的交情上才来探望一番,可谁知,他只在房门外远远看了一眼,便快跺着步离开了,仿佛里面是什么晦气。”林晚嗤笑了一声,眼睛里都是对这件事情的嘲讽。 “林姑娘,清远兄变成这样我也是万分心痛的,也不知道是哪伙贼人居然这样草菅人命,杀害朝廷命官。” 可旋即他的话风一转又说道: “但这刑部中多日来人手缺乏,令尊的缺,总得有人顶上才行啊。”林晚这才知道,这刑部侍郎其实并不是来看望她爹的,而是为了让她顶上仵作的缺。 “你知道,他离开我家时对他身边的师爷说什么吗?” 郭幼帧摇了摇头。 “他说,到底林家验尸的本事别人是比不了的,横竖是个女子,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呵,”林晚说完这句话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笑出了她的无可奈何。 “你瞧啊,死了那么多人,终究还不如那空缺的仵作官职值钱。” 郭幼帧听她说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她望着满地痛苦呻吟的病人,眼中深深的渗出着绝望。 “原来,这个世道早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的声音极轻,似乎下一秒这话便能被风吹跑而去。 ‘可是林姑娘,靠你一个人又能救得了多少人,救的到几时呢,这满地的病人以及之后不知道何时的尽头,你吃得消吗?’ 郭幼帧心里想问,但她却并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位人人都避而不及的女仵作心里所拥有的医者仁心,这仁心经得住时间。 而就在郭幼帧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之间,那个林晚一直注意的月亮门恍然被打了开来,她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缓缓的往这天井处走来。 那孩子安静的异常,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的攥着母亲的衣角,像是怕极了这满屋的药味。 林晚像是终于见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人一般,她的神情松懈了一下,拿着手里的银针,就快步迎了上去。 这看病的母女二人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那个孩童见了林晚之后却没有像遇到寻常人一般往身后躲,而是怯怯地望着她。 林晚轻声的安慰了她几句,同她的母亲一起将她从身后拉到了面前来。 “棉棉,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与刚才毫无波动的人儿不同,现在的林晚看起来极其柔和,似乎是将刚才所有的温暖都给了眼前的孩子。 可郭幼帧却极其奇怪,为什么这样小的孩子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都是因为假药而变成的病人吗?这孩子难不成? 她不敢往深处想,因为越想,心里的酸楚就会喷涌上来。 她看着林晚像是寻常大夫一样诊脉,扎针,开单,却不知道该帮她做些什么。 “林大夫,我闺女这耳朵……” “再看看,吃点药,可能会好点,药你知道在哪里取的。” 她将开好的单子递给了那千恩万谢的妇人,又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而在刚开始,这一切都很顺遂,但直到最后结束,林晚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包包扎完整的纸包,打开之后递给了这孩子一个糖果,一霎时什么都变了。 这孩子看见这东西就像是看到了猛兽一般,哭喊着往自己的母亲身后钻去,只是哭,拼命的躲闪着那林晚要给她递过来的糖丸。 “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吃药。” 见着如此,林晚立刻便明白了什么,她手忙脚乱的立刻就那糖丸收进了自己的袖中,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孩子。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想要上前去,却没想到脚下一个拌蒜,差点踩到了一旁趴坐着的人身上,她立刻稳住身子,向着刚才她绊倒的人身边望去。 “你没事吧?” 那是一个看着二十多岁出头的青年,他的头顺着郭幼帧的方向摇了摇,无神的眼睛里透露出他不能看见这个多彩世界的遗憾。 “您的声音真好听,只是恐怕这孩子之后很难再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郭幼帧听到这话不解,她将人重新扶正,又端坐在了那人身旁细问了一下。 “为何?” 那男子没有说话,无神的双眼只是默默的看着前方。 “我来给您继续讲刚才林大夫后面的故事吧。” “知道城中假药盛行之后,城中之人便很少再去了医堂寻医问诊了,除了大病,大家的小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不再去寻医吃药。” “这城中的医堂、药堂眼见着赚不到我们的钱,便开始打了其他寻常的主意。” “你是说,济世堂的强骨丸?” 郭幼帧问道。 那男人听后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那丸剂,初食,人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只会让人感受到身上力气不断的增长,还没有副作用,因此买的人就越来越多,可有些的人反应太过强大,他们上门说理,可还没说完便被赶了出来。” “我们这些人同之前林老大夫救助的那些人一样,都是被赶出来的。” “所以你们都是吃了济世堂的那个强骨丸而变成这样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神采的眼睛里透露的是对人生命运无可奈何的苦涩。 “我们这一群人都是吃了那济世堂的强骨丸才变成这样的,有的吃的多,有的吃的少,像是绵绵这种只有一粒便要了她的耳朵的也不在少数。” “没有人管吗?那当官的,他们当得起父母官,不就应该为百姓立命,怎么现在反而眼睁睁的成了睁眼瞎。” 那男人听了郭幼帧的话似乎感觉她在说笑话,他拄着手中的盲杖,寻着郭幼帧声音的方向望去,无神的眼睛对上她灵动鲜活的双眼,竟然有稳稳地压倒她的气势, “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圈钱的工具罢了,一个百姓闹,他们便能收一分钱,好多百姓,那便是很多钱,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跟钱相比算的了什么。” 那男子突然轻笑了一声,反问郭幼帧:“姑娘可知道,为何他们叫‘父母官?” 郭幼帧摇了摇头,但她随即想到这男子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立刻开口反问道:“为何?” “因为他们吃人。” “先吃人的肉,再拆人的骨,最后将那些剩余的东西再榨成蜡灯里的油,点燃它们最后的一点价值。” “上吃皇粮,下吃人血,这便是官。” “看到了吗?郭大人,这就是你们这种所谓的为天地立命的父母官。” 林晚不知什么时候从一旁走了过来,当时的郭幼帧一门心思只在眼前瞎眼青年的讲解上,丝毫没注意她的靠近。 “你是当官的!” 似乎是突然被人拆穿了西洋镜,那瞎眼青年一阵急促,他的声音高亢,语气 气愤: “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跟林大夫一样,关注我们这些可怜人的善人,没想到,你竟然也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 他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仿佛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他身旁的一些病人,起初也并没有在意,他们或躺或迷离的圈集在自己的范围里,可没想到下一秒他们都被那男子的声音所吸引,这才看清,她的身上穿的是官服。 “官……官老爷?别抓我,别抓我,我是好人,没有得瘟疫!” 一个靠近墙根的老汉听到有当官的在这里,立刻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豺狼虎豹的靠近,哆嗦着往那墙根上靠,他一边靠,一边嘟嘟囔囔的高喊着。 而另一旁的一些人也看着郭幼帧开始嘶喊:“官老爷,官老爷,我们不告了,别收我们的命,我这还有孩子要照顾呢。” …… 渐渐的吵嚷声越来越多,大小不一的各种声音交互混杂在一起,让郭幼帧不敢去细听她们语气中的害怕。 然而突然之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十分安静的孩子,那孩子不说话,只是在郭幼帧的注视下,慢慢的从他半躺着的娘亲身上爬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已经有些发黑的饽饽,向着郭幼帧的方向走了几步。 就在郭幼帧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那孩子将那块饽饽狠狠的砸在了她的身上,一霎间,周围无数的人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从身旁摸出了碎石、破瓦,往她的身上砸去。 郭幼帧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此刻解释什么都没用,这官服就是官服,在这些百姓眼里,穿着它的人,就是吃人的豺狼。 “不错,我是官。” “但我绝对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官,我也憎恨那样的人,他们吃人骨血,不把人当人,可我不是!” 可这些都是多说无益的,现在在他们的眼中只有愤恨,擦也擦不掉。 “你们这些喝人血的!” “滚出去!滚!” “打死她!打死她!” 郭幼帧抱着手中的苹果任凭那些石块砸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她们的冤屈明明不是自己造成的,自己也不是那种吃着人血的官。 可身上的官服却让她看着刺眼,挪动不了分毫。 突然,一块尖利的石头,从远处飞来,“啪”地一声打在了郭幼帧的额头之上。瞬间,那额角的鲜血便顺着她清秀的脸庞缓缓滑下。 这一变故,让这破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原本还慷慨激昂,想要不打死郭幼帧不罢休的病人们,此刻纷纷收起了自己还握在手中准备投掷出去的石块,将它们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郭幼帧感受到自己额角上的痛,也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那鲜红刺眼的血,可她并没有擦去。 而是眼睁睁的感受到它顺着自己的脸颊缓缓滑过,从下巴又滴落下去,染红了自己抱在手中的纸袋,滴滴答答的变成了一整片之多。 她缓缓的转动脖颈,没有感情的目光环视过每一个向她投来恶意的人脸,这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只是没想到,在此刻,那些原本充满仇恨的眼神,竟开始闪烁躲避起来。 “打啊,怎么不继续了?” 她突然轻笑一声,用手指轻轻抹了下自己脸上的红,看了看那还有些温度的热血,突然嘲讽的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原来你们也会怕血脏了自己手。” 62. 变故 她惨笑一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撕碎她的百姓们,此刻听到她的笑,眼神躲闪的更加厉害了,甚至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恨当官的,可你们敢去衙门扔石头吗?” “你们敢去济世堂放火吗?” “你们……” 她的手指狠狠的指向那城隍庙外,婺城大门的位置,大声说道: “敢去问问那些真正吃人的官,为什么要拿你们当蝼蚁吗?” 这话说完,整个城隍庙里就像被屠戮了一般,寂静无声,只有东边墙角的蝈蝈不明真相的仍在叫着晚。 林晚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的,她只是想让郭幼帧看看这世道下的黑暗。 她昨天见她那样怜悯一个闹事的壮汉,便觉得她是一个心善之人,与那些冷硬嫌弃穷人的官差不一样。 但,刚才她突然改了主意,她想让郭幼帧也试试这被人嫌弃的滋味。 世人皆道感同身受,可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终究不知痛有多深。 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劫难,几句不痛不痒的怜悯,怎么才能在心底刻下真正的痕迹呢? 当然是让身处事外者也体会到那份痛苦有多么不堪。 因此,在这满室的死寂中,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场闹剧。 郭幼帧的视线终于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林晚的眼神没有躲闪,直直的望向她。 郭幼帧发现那双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是早已看透了这场闹剧的结局。 “呵。” 她忽然觉得荒唐至极,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那原本已经有些缓和的伤口随着她的抖动又开始龟裂,流出鲜红的血液来。 “到头来,敢看着我的居然只有你。” 郭幼帧的声音很轻,庙堂里突然吹起了一阵风,吹散了这句话。 林晚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了一卷棉布,蘸了些药酒按在了她额角的伤口之上。 郭幼帧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她处理好她头上的伤口。 然后便不说一言的顺着来时的方向,穿过了月亮门离开了后院。 她对这里没有留恋,也不想去看那些砸伤她的人眼睛里或有的愧疚。 只是,装作不在意就真的不会在意吗。 她走出门的时候精神是恍惚的,一个没准备下,突然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老妇人,两个人都没有防备,脸碰脸的便撞在了一起。 “哎呦。” 她手中的苹果和老人家药筐中的药材撞在了一起,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郭幼帧来不及去捡她落在地上的苹果,着急忙慌的就上前去将那老人家扶了起来。 “对不住老人家,您老没事吧,有没有磕到哪里?” 她四下打量着老人身上,想要看看眼前的老人身上是否受伤。 却没想到那老妇人只是在身上拍打了拍打,拍去了刚才身上沾染的尘土,对着她摇了摇手。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枝般的手指在没有阻力的空气里对着郭幼帧来回比划,可郭幼帧看不懂她的意思。 眼前的老人不会说话,这是郭幼帧的第一反应。 “没事没事,我没事。”她看不懂老人的手语,但她看得懂老人眼睛里的关切。 察觉到郭幼帧身上真的没有事情之后,那老人才将担忧的神情松懈了下来,开始颤巍巍地想要弯腰去捡地上郭幼帧遗落的苹果,只是动作却不太利索。 见状,郭幼帧立马也弯下腰去,开始捡拾她洒落在地上的药材。 “您是来给她们送药的?” 郭幼帧看了看那筐中的草药,她虽不认识,但这荒郊野地的,如果不是为了来给那些后院之人送药,没有人会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可以来的。 老妇人听到她的话点了点头。 看到答案,郭幼帧的眼睛瞬间又迷离了一下,她看了看药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堆满的苹果,将它们都放在了那竹筐之中。 “这些苹果,您拿去吃吧,好吃的。” 起先老妇人还有些推辞,但耐不住郭幼帧的强硬,还是收下了这一大堆的苹果。 她接过竹筐,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粗布帕子,轻轻的擦了擦郭幼帧沾了泥的手,又指了指她额角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眼中流露出关切。 “这伤,没事的,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看都不流血了。” 郭幼帧轻轻的碰了碰那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触碰下仍有些刺痛,但她强忍着并没有表现出来。 “您看,我就说不痛吧。” 老人见状只是点了点头,但她眼睛转了一转,突然向着那已经有些散乱的竹筐之中摸去。 郭幼帧以为她是丢了什么,立马上前询问。 “是丢了什么嘛?” 只是老妇人嘴中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而这声音她听不懂。 她焦急的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在竹筐里翻找,却帮不上一点忙。 就在她无计可施之时,突然,那老妇人从竹筐中翻出了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小紫花,也不顾其他药材的翻乱,递到了郭幼帧的眼前。 郭幼帧有些不可置信,她看了看花,又看了看那老妇人,张口询问:“给我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看着有人送花给自己,此刻的郭幼帧心情有些激动,刚才她经历了那样一场变故,而此刻又有鲜花送上来,这天壤之别的差距,让她的心情也激荡起来。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那花,紧紧的握在了手中,抿着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您的花。” 说完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向着城隍庙的房门外跑了出去。 但只跑了五六步之远,郭幼帧就停下了脚步,她硬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哭了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她才狠狠的擦了一下眼泪,让自己止住了悲鸣。 她转头向着城隍庙看去,这才看到刚才与她撞在一起的老妇人并没有往后院深处走,而是点燃了三柱香插在了那半截城隍奶奶的香炉里,跪在当场虔诚的祭拜着。 郭幼帧记起她刚才进来时,看到的那个与整个破落庙宇并不搭配的干净香炉,当时的她还好奇会有什么人会在这样一个破败、衰落的城隍庙里仍然祭拜。 而现在她看到了。 那早已破败的泥塑雕瓦等来了她虔诚的信徒。 日薄西山之时,郭幼帧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御史衙门,她双眼无神的往后院走去,丝毫没有搭理从前面向她走来想要同她打招呼的宁安公主和晓月。 “郭大人,你房子找的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从这里搬出去?” 宁安公主整理了整理身上有些皱吧的衣服嫌弃的询问。 她昨夜逃出来的匆忙,身上只有那一件避人耳目的夜衣,其他再无他物。 今日她是问郭幼帧要了一身衣服凑合的穿了上,虽说两人的身量相似,但终归她的身高摆在那里,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紧紧巴巴,让她难受至极。 这还不算完,昨夜她在地上睡了一晚,基本上都是半梦半醒,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一觉醒来,她浑身疼痛,像是被人打了好几拳。 因此一整天的功夫里,她总是在那值班所不停的向外张望,盼望着郭幼帧能够早日下班回来,给她带来好消息,她们能够搬离出来这座破 落的宅邸。 可谁知这刚见着人,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她,此刻就像是丢了魂一样,不回自己的话也就罢了,竟然还将她当作空气略了过去,云铮这才有些恼了。 “本宫问你话呢!你是聋了不成?” 她走上前去,想要将郭幼帧拽住,可没想到刚走了两步,就被身后的晓月一把拉住,眼睁睁的看着郭幼帧打开值班室的房门,把自己关了起来。 “放肆,你怎么敢抓本公主的手。” 云铮生气间,一下子就甩掉了晓月抓住她的手,厉声呵斥。 “奴婢僭越,请殿下恕罪。”晓月见识过这位公主嚣张跋扈的样子,她立刻单膝跪地,对着公主行了个礼。 “但还请公主容我禀告。” “说。”云铮虽然有些嚣张跋扈,但她并不是无礼之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惩治别人,她刚才也是气到了头上,才那样失了态,因为在皇宫中从来未有人敢如此对她。 “公主,刚才我家小姐头上似乎有伤,还有那衣服……” 晓月的话没有说完,但潜在的话语已经让云铮知道了她下面要说些什么。 她细想了想刚才那郭幼帧的头上似乎真的有伤口在,而且她额角有干涸的鲜血,她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她在外面弄上的污泥,再想想她身上的衣服样子,她便知道今日的她定然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瞬间她的火气便消了下来。 “罢了,你也起来吧。” 她免了晓月的下跪,又转头向那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才吩咐道:“你去准备点吃食吧,本宫饿了。” 晓月听了话从地上起来,也不放心的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转身便去忙宁安公主交代的事情去了。 未时许,晓月准备好了一些吃食,迎着宁安公主进到了御史衙门一间闲置的偏房里。 这屋子虽然不常用,却因临近厨房而时常被打扫。 看着桌子上的粗茶淡饭,云铮皱了皱眉,但现在身在别人的屋檐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勉强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 一直到月上柳梢头,她已经有些困倦了,打了几个哈欠,眼泪都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眼前的茶壶里不知道已经被添了多少次水,原本浓厚的茶味已经淡了,但晓月给她带来的消息依旧是摇了摇头。 她不死心的又将欢喜变成了失望,坐回了座位上。 直到到了一更天的头上。 窗外,一更天的梆子声刚过,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丝顺着窗缝渗入到了这个本就不暖和的屋子里,带着几分秋的凉意。 云铮抱了抱自己,又在身上摩挲了几遍,但那暖意终归是稍纵即逝,不等一个呼吸间就消失了踪影。 此刻的她又开始渐渐生气起来,想她身为南朝的公主,天之娇女,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扛过这样的苦。 “不等了!” “本宫乏了,本宫要歇息!” 说完,她便“噌”的一下站起了身子,恍惚中身形未稳,便撞翻了那早已凉透的茶盏。 只是两人都并未在意,任凭那淡薄如水的茶打湿了桌子,下落在了地上。 晓月见到她这个样子,刚想要劝阻她,却没想到她已径直推开了房门,踏入了已经细微的雨幕之中。 晓月大惊,立马提了伞和灯笼跟在了她的身后。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公主明明没有武功,竟然走的比她还快,她快走了几步这才稍微能赶上这位公主殿下的步伐。 终于在两人穿过庭院,快要走到值班室之时,她们惊讶的发现,那原本漆黑的值班室此刻竟然燃起了昏黄的亮光。 诧异之下,两人谁都没敢靠近,而是远远的看着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63. 想通了 郭幼帧下午回来之时,有些心灰意懒,她有些不明白自己这官到底当的对不对。 她想起幼年之时,那位到福王府宣旨的官员,他的目光扫过停留在她身上的时候,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鬼市里那些贩卖人口取乐的权贵们,他们争先恐后将手中的金银投掷而出只为了买一条在他们眼中看不上的人命在,而纵使是所有人都知道这鬼市的背后老板是谁,可谁都没有办法对他有奈何,就算是皇帝都不可以。 城隍庙里躺着等死的孤骨,而城外的乱葬岗里躺着无人问津的枯骨。 这些人都是城中的上位者牺牲的蝼蚁,不值钱,可以随意舍弃。 权势如高山,而她不过是山脚下的一粒尘埃。 这样的她,真的能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抗衡吗? 她的额头突然一阵刺痛,手指触碰下,那早已停止流血的伤疤,此刻又重新的犯了红,有血珠渗透而出。 血,鲜红而又渗透的血液从现在郭幼帧的手上,一瞬间让她迷茫了起来。 但紧接着,在这迷茫之中,她将手狠狠的按在了那伤口处,突然而猛烈的刺痛晃了她一个趔趄,可是在这趔趄中,坚硬而冷性的触感却让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起来。 “我在想这些做什么?”她轻声自语,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 “该知道的事今日已经知晓了,该查的线索明日再查。至于成败得失,何必现在就忧心忡忡?” 她又加了把力气按在了那伤口之上,让它痛的更加彻底了一点。 她突然明白了,就算自己最后撞得头破血流,但至少每一针都扎在了该扎的地方,而每一步都走在了该走的方向,她应该没有遗憾才对。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手腕上找到的紫色翡翠珠子,将它握在手里,就像是孙姨还在面前给她力量一样。 她当初想要当官不就是为了掀翻这个无良的世道嘛?怎么现在这一点挫折就能将她打倒? 这不应该是她郭幼帧会做的事情。 “原是我糊涂了。都说蚍蜉撼树可笑,可若是连蚍蜉都畏缩不前,这树岂非要吃尽天下人?” 随即她的眼神开始清明,随意而洒脱的笑了。 雨丝敲打着御史衙门值班室窄小的窗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是一年前开始的案子记录,因为她想起林晚跟她说的,假药的案子就是发生在一年之前。 纸张上,书本特有的墨香和霉气浮现在她的脸上,突然她的眼神停留在了一处记录上,那上面写着的应该是假药案发生的第一个死者的相关内容: ‘死者张三,城西人士,三十三岁,家住城西东郭村’ ‘仵作验尸记录:死者口吐黑血,指甲泛青,甲根处有黑色墨点痕迹,疑为毒发。’ 这案子郭幼帧往下翻了翻,最终是以误食有毒野菌而结的案。 而有了这一个发现,后面便又出现了许多相似的疑点,有吃了馊食物而亡的,也有说误食了耗子药而死的……种种怪异却偏偏记载的都不是吃了假药而亡。 但每个案子的记载中都会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那便是指甲根处的黑色墨点痕迹。 郭幼帧蹙眉,这症状与她昨日见到的那个少年何其相似?她这才意识到当时为何林晚会驻足观看那少年的手许久,或许是因为她当时也认为那少年也服用了假药。 窗户外传来了一串脚步声,轻盈中却带着几分急躁。只是郭幼帧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并没有在意那房门外的声响。 突然,毫无预兆之间,云铮‘啪’的一声便推开了那紧闭的房门。 郭幼帧被这突如而来的动静惊吓了一跳,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只是稍微缓了一缓,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她冲着站在她身后的晓月笑了笑,示意自己没有事情之后才将目光转移到了宁安公主身上。 “郭大人深夜不睡,深查什么大案要案呢?”宁安公主走了进来,她起先是想要数落郭幼帧几句的,但看到她额头上的伤口以及疲惫的眼神之后,后面的话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她紧走了几步,在郭幼帧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目光就扫到了桌子上郭幼帧写的几个药堂、医堂的名字以及卷宗之上,清声说道: “若是觉得哪家商铺有问题,直接查封便是,何必费这些功夫?” 她以为她心情不好是因为在办公的过程中遇到了难缠的刁民。 郭幼帧合上卷宗,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映照出烛火本身的光亮。 她看着公主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圆润光滑,连一丝瑕疵都没有,这样的手,怕是连一袋米都没提过,又怎会明白市井百姓的艰难? “殿下,”郭幼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若是仅凭怀疑就封铺抓人,那这婺城之中,怕是没几家店能开得下去。” 云铮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会被郭幼帧这样反驳。 她不解的看着她,刚想开口,就看见郭幼帧离开了桌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窗户边上,推开了半扇窗,让冷风夹带着雨丝灌了进来。 房间里刚才还有些温暖的感觉此刻因为冷风的进入而变得有些凄凉,可这里终归是有些人气在的,比刚才宁安公主和晓月待的偏房要好上许多,因此她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殿下可知道,查封一家铺子,意味着什么?” 郭幼帧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 “那药铺的掌柜要养一家老小,伙计的月钱也要跟他结清,若是冤枉了他们,这些人明日便没了生计,没有了生计,在这几近初冬的季节里那便是如死一般难过,殿下也听过‘路有冻死骨’这句话不是吗?” 云铮怔了怔,她的目光从郭幼帧的背影上移到案上的卷宗以及她写的那个纸张上面,那纸张被压在卷宗中只留下了小小的一角,她现在甚至有些想不起来那上面写的都有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郭幼帧说的这些,那些人的生计、未来,在她的选择里从不曾出现。 在宫里,她学的是雷霆手段,没人告诉她,这雷霆落下时,会砸碎多少人的饭碗。 郭幼帧转过身,手指点在那份刚才翻阅查看了许久的旧案卷上,轻轻对着宁安公主说道: “公主殿下,查案不是儿戏,更不是书本上所说的一刀切。若真的想解决问题,就应当去看清这世道究竟是怎么运转的,然后再对症下药。”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屋檐上积攒的雨水连成水珠如线一般,敲打在竹窗上。宁安公主沉默许久,终于走到那桌案前,伸手翻开了那份卷宗。 “那……”她轻声问, “我能帮上什么忙?” 郭幼帧看了她一眼,唇角略微扬了一扬对她说道:“殿下若是真想帮忙,那不如今日早点休息,我们好明日搬家。” 十月初五,宜纳采、订盟、冠笄、祭祀、祈福、斋醮、出行、修造。 王婉如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礼单,每一本书册都是大红的封皮。 侍女们正在一个个拿着那礼单在廊下清点妆奁,熙熙攘攘中,王婉茹觉得这一切 无趣极了。 “小姐,这是萧氏送来的聘礼清单,刚才已经派人查点清楚,现在您是否要亲自过目一下。” 对着王婉如说话的正是府中管事的嬷嬷,此刻的她喜笑颜开,浑身上下都散发的都是趋散不掉的稀奇。 士族中的联姻意味着什么,只要是懂的相关利益的人都会知道其中的利害。 自家的大小姐将要成为萧家的新妇,那这样一来,王氏和萧氏在朝中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而他们这些当奴婢的在外面行走之时也更会挺直了腰杆,没人敢得罪。 这是一件怎么看都完美的喜事。 见王婉如没有说话,那嬷嬷以为她是默认了她的询问,便直接开口说道:“今有萧家送来聘礼如下,玉面金镯六只、金耳坠五对、明珠十斛,菱纱百匹,还有......”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王婉如便突然打断了她,轻声说道: “嬷嬷费心了,先放着吧。” 现在的王婉如目光有些涣散,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那一堆看起来昂贵华丽的金银器具上,而是恍惚的落在了她房间窗口外的那株已经谢光了的木棉花。 这株木棉花是她幼时所种,从她幼时一直伴随她成长至今,春夏秋冬,只要推开窗门都能看到它的存在,只是今年的冷来的有些早了点,这木棉花早就谢光了身上的叶子,光秃秃的一片,没有了生气。 而王婉如知道,她再也见不到这木棉花的春天了,亦如她一般。 今岁春时,她还在玉楼里与那些挚友亲朋一起吟诗作对,好不快活,而现在仅仅过了旬月,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原本身无旁物的她却突然之间就要成为南朝萧氏的新妇了,怎么想都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可她的恍惚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那刚才还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嬷嬷以为她不过是将要新嫁,有些害羞,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小姐真是好福气。萧家郎君虽是萧家旁支,但萧家主族人口单薄,只有这萧家郎君能平安长大至今,因此整个萧家都将他当宝贝一般倾尽所有资源将他作为萧家下一个继承人来培养,这次又金榜高中,将来定是入阁拜相之才。” 她边说着边将礼单又整理了一番,将它们盛放在漆木盘子上端到了王婉如身旁。 王婉如垂下眼帘,大大的眼睛里呈现的是一片迷茫。 她知道嬷嬷说的没错,这门婚事对两家都有利。 萧明阑年轻有为,待她也温和有礼,是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良配。 而自己家只有女子,虽有旁支男子过继而来,但王嘉庚似乎对这些人都未曾真正的放在心上,似乎他觉得,不是自己骨血的血亲,终究会背叛与他,因此她便成了这场交易的物品。 “婉如,你记得,那些人虽是你名义上的哥哥弟弟,是我膝下的孩子,但他们终归不是我所生的,将来定当不会真的同我一直合有一心,因此,你要努力为萧家诞下儿子,那时,我便做主将这王家的当权人传递给他。” 而每当想起此种原因之时,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般。她想起当时王嘉庚说完这话时语气中得意洋洋的样子,就像是他的女儿出嫁不过就是为他做嫁衣的一件衣裳罢了,好坏都没有关系。 ‘可是阿爹,我也有自己的抱负在,我不想当做一个从少到老被圈集在后院中的金丝雀,做着那种你们所谓相夫教子的生活,我也聪明,我也有见解,我也有远见,可是……’ 王婉如不敢说这样的话,她从小便知道,她的人生是确定的,是要辅佐着丈夫行青云路,而她也要余生走自己的囚笼。 65. 因为一封帖子而引发的争吵 房子打扫了一整天才算有了一个人样,当天夜里,她们几个人便在夜色的掩护下齐齐的搬进了小院。 “就这儿?” 云铮是今夜第一次来这个小院中,与她想象的不同,这个小院就是寻常百姓家所居住的板房样式,丝毫比不过那些城里的富商大宅。 “你们两个当时将它夸的天花乱坠的,我还以为有多好,没想到就这个样子。” 她的眉头皱了皱,十分不满眼前这间房子的窄小。 可是郭幼帧并没搭理她,而是径直推开了东厢房的雕花门,打着光亮点燃了屋内的蜡烛。 “姑奶奶,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找房子找了一整天,才算找到这样一间比较幽静的房自,您又不在这多住,您现在想这么多干什么?要是实在看不上,我就将您送回御史衙门的值班室,您在那睡吧。” 郭幼帧拿着一根点亮了的蜡烛出来,明亮的灯火一眨眼的功夫就照亮了深黑的小院。 云铮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之后有些生气,但她又想起御史衙门那值班室狭窄闭塞的小床,突然就泄了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的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我要走。” 看着公主这样,郭幼帧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随即安慰道: “我知道公主千金之躯,只是现在我们不能过于招摇,您的婚期将近,若是此刻太过招摇,恐早晚都会被圣上给找回去的,请您还是忍忍吧。” 这话算是说在了云铮的命门上,她本就是逃婚而出,现在紧要关头就是隐藏身形,若是还是如之前一般大摇大摆的过活,恐怕明天早上刚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又躺在了皇宫内院之中。 而另一边躺着郭珮这个配不上她的人。 想到这里,云铮惊恐的摇了摇头:“本宫住,本宫就住在这里了,哪里也不去。” 但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她原本她公主应有的派头:“但本宫要住最大的那间房,谁也不能跟本宫抢。” 听到这里,郭幼帧和晓月无奈的对视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分配完房间,三人各自都回了自己的厢房,寂静无声。 半夜之时,郭幼帧仍在查看从衙门中带回来的卷宗,只是此刻已经深夜,她的视线已经随着疲惫而逐渐模糊起来,那卷宗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此刻在她的眼中竟然像是一条条黑色蜿蜒的小蛇一般,在纸张上扭曲缠绕。 她揉了揉已经有些疼痛的眉心,将眼闭了一闭,暂时歇了歇神。 这假药案子牵扯的广度和深度是她未曾想过的,原本记录真相的案卷被人做了手脚,因此查不到半点有效的信息,而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们不是被收买就是因为想要活命不敢告知,因此,现在的郭幼帧寸步难行。 再还有,张砚的毒。 张砚的毒实在是棘手的很,虽说自己每次回去看他,他都是像是无事人一般,但郭幼帧知道,这不过是表皮之下的假象,迟早有一天,这假象会被拆穿,而张砚……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寄希望于明天。 再次睁开眼,她眼前的朦胧已经好了许多。 深深叹了一口气,郭幼帧伸手向着摆放在一旁的茶盏摸去,却没想到一个恍惚之间,那茶盏并未端稳,哆哆嗦嗦的整杯凉茶就洒在了旁边的砚台之上。 瞬间,浅薄的墨汁就随着茶水的灌入涌了出来,漫到了桌子上,也很快给手忙脚乱想要擦拭桌上水渍的郭幼帧的月白琵琶袖上印出了墨色的水痕。 “啧。” 慌乱间,郭幼帧下意识地甩了甩衣袖,却没想到在滑动的动作间,袖中那封被她早上带来,却早已忘记的朱红婚帖滑落了出来。 在郭幼帧还未来得及反应的目光中,‘啪’地一声就落在了案几的浅墨之内,溅了桌面一滩的黑点。 郭幼帧看到这副婚帖,第一反应就是将它提起来,却没想到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那原本帖子上徐徐生动的“囍“字已经被染黑了半边,像被人生生撕去了一角喜气。 她找来手帕认真的擦拭了一番上面的黑色墨汁,但那黑已经狠狠的渗透在了那红色的里面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明天准备一份薄礼让晓月送去吧。” “只是可惜,她这大婚我终究是看不到了。” 郭幼帧一边轻声对自己说着,一边将那婚帖湿掉的地方放在烛焰下缓缓烘干,然后将它又重新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才开始收拾起来桌子上的一片狼藉。 可就在郭幼帧刚将这桌案上的茶渍和墨渍清扫干净,准备重新开始翻阅案卷的时候,那未锁着的房门突然在毫无征兆之下被人从外面推了开。 郭幼帧一时没有准备,听到房门打开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猛地回头,这才看见,宁安公主就像是一个没事人一般自顾自的从房门外走了进来。 郭幼帧看到是熟人,刚才惊吓的心此刻松了不少。 “这样晚了,殿下怎得还未就寝?” 云铮进了门来,一边将门关上,一边对着郭幼帧说:“那房中的霉气太重,熏得本宫头疼,本宫出来透透气,却看到你这边还亮着,这才走了来。” 说完她便自顾自的拉了一张圆凳坐在了郭幼帧的身边。 “我说郭大人,你可当真是为国为民,都已经三更天了竟然还在这里翻看卷宗。” 说着,她便也伸手去翻阅起了她手边已经放起来的几卷黄黄的纸张来。 却没想到那卷宗旁放着的另一个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是什么?” 郭幼帧转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随手放置的婚帖竟然此刻被宁安公主看了去。她正要解释,公主却突然伸手将那婚帖拿了过来。 洒金的红笺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只是刚才被黑色墨汁晕黑的地方此刻却生气缺缺的伴随在一旁。 “婚帖?” 云铮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了帖子,对着烛光细细端详,打趣她说道: “真是稀奇,你居然三更半夜的看这个。” 趁着宁安公主还未看到那上面的字迹,郭幼帧伸手便要取回那婚帖,她解释道: “不过是个朋友大婚的邀请帖,明日我就让晓月备一份贺礼送去,这更深露重的,殿下还是早日回去休息的好。” 只是云铮似乎并没有想要将这帖子交出去的意愿,她忙的在郭幼帧伸过手来的瞬间,将那帖子往怀里一收,回复道: “急什么?本宫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婚事,能让郭大人深夜独自揣摩。” 但紧接着在她翻开看到那上面的名字时,瞬间便沉默了下来: “我怎的不知郭大人竟然还与御史中丞府上有着匪浅的关联。” 随即她便开始细细的翻看起这刺眼的书笺。 随着字迹的滑动,郭幼帧发现宁安公主的脸色逐渐不愉起来,她清楚明白地知道那上面是什么引起的她的不快。 只是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位姑奶奶会半夜三更的找上门来,甚至连门都不敲,就推门进来,这帖子就这样凑巧的从袖中掉了出去落在了桌上,就这样凑巧的让她看了过去。 < p>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上面的日子,就足够引起眼前这位公主的不满了,因为那王婉如递给她来的贴上的十月初八不在昨日,也不在今日,偏偏就在明日。 而这明日,本也是宁安公主原定的凤舆出宫的日子。 “十月初八?” “还真是好日子,看来王、萧二家与我父皇有一样的眼光,都知道明日是黄道吉日,适合嫁女儿。” 她将那本看着已经不再光彩的婚帖又狠狠的扔在了桌子上,像是扔一块无人在意的砖石。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去,又轻轻将那本无辜的婚帖拾了起来,将她又放回了自己的琵琶袖中。 “殿下,您先消消气。” 她伸手给公主倒了杯茶,只是此刻那茶壶中的茶早已没有了热气,只剩下淡淡的颜色浮现在茶杯之中,郭幼帧也没有选择,仍是自顾自的倒了两杯冷茶,将其中一杯放在了宁安公主的眼前。 而她将那自己眼前的冷茶喝下了肚,这才开口道: “其实您根本不必为了这婚期生气。您想想,您都已经逃婚了,这婚期自然就作废了,他们爱选哪天选哪天,与您何干?” 烛火摇曳间,映照着云铮那张带着怒意的脸。 她听到郭幼帧这样的话,却并没有舒展开那生气的面目,反而冷哼一声吵嚷道: “逃婚归逃婚,可他们明明知道明日是本宫的大婚之日,但他们还是选择明日大婚,这不是丝毫不把我这个公主,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她越说越生气,脸上的怒意更胜了。 郭幼帧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那茶盏往宁安公主的身边又推了一推,继续说道: “既然殿下执意要说,那我不防打开天窗说亮话,想来殿下也知,南朝背后的六卿把持朝政多年,就连陛下也要忌惮三分,而这次陛下执意要将殿下许给郭珮,为的是什么?” 云铮的脸色在听到郭幼帧说这话的时候瞬间阴沉,她的手紧紧的纂成了拳头,咬着牙恨恨的说道: “本宫当然知道!父皇就是想用我的婚事,拉拢寒门势力,制衡世家。” 郭幼帧点了点头,她淡淡的看着云铮,平静的说: “是的,说句冒昧的话,在陛下眼中,殿下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交易的棋子,这棋子在执棋人的手里本就是价值不一的,有的可以将其默默藏拙一直放到结局,而有的便像是弃之如敝履一般可以随意抛弃。” “而殿下,您觉得您属于哪种呢?” 听到这话,“啪!”的一声,云铮拍案而起,那一旁放置的茶盏随着她掌心的拍动,被震得溅起了几滴茶水来。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直直地指向郭幼帧,那眼中的怒火翻涌,却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 云铮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身上批展的衣服也随着她的颤抖而轻轻晃动着。 只是这一切,郭幼帧并未在意,她的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云铮将那心中的怒意向她席卷而来。 可过了良久,却只听得她那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郭幼帧,你真的好大的胆子!” 说完她便重重的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了那椅子之上。 郭幼帧听到这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又继续说道: “臣只是说了实话罢了,殿下生气,不是因为臣说的话有误,而是因为您心里清楚,臣说的,与您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只是殿下此前并不想接受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66. 礼物 宁安公主听到这话,忽的一下就将那眼睛闭了起来,她的手掌紧紧的攥着,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之中,几乎要将它刺出血来。 再睁眼时,那双不争气的眼睛周围还是微微泛起了红光,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屈辱,亦或者两者皆有,只是丝毫没有眼泪落下。 “本宫是人,不是棋子!” 终于,她将这句话低吼的喊了出来,只是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好,说的好,我终于听到殿下说这句话了。” 郭幼帧的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殿下可知,为何臣等了这么久,来等殿下这句发自肺腑的话?”她抬眸,目光如刃, “因为棋子若不自知,那便永远只是棋子。” “您之前为了退婚,甘愿深入鬼市想要一探究竟,而那不过就只是为了退婚而已,不当一个物件,很简单,但这世上有许多自己左右不了的可能,因此,您要有自己的觉悟和力量。” “这棋子若是安分守己地待在棋盘上,那便会永远只能任人摆布,但若是这棋子自己有了力量,便能够左右棋局的胜负。” 郭幼帧忽然倾身向前,对着云铮轻笑了一下,烛光在她的眼中跳动: “而那时,这枚棋子,便不再是可以任人宰割,任人抛弃的棋子,而是成为了执棋之人。” 空气里静默了几秒,桌上燃烧着的半截蜡烛的烛火突然‘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将熄未熄的短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框在了亮光里,将两人照的如同困兽一般,又如即将出鞘的利刃。 “你想要怎么做?” 云铮抬头,目光平静而锐利的看着郭幼帧。 “那就要看殿下想做什么了?” 云铮低下眸来,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睛里已经是深深的坚定:“我要做那能够操纵别人的执棋之人。” 听到这话,郭幼帧忽然笑了, “好。” 她轻轻颔首,对着云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她的目光指引去了那些摆放凌乱而整齐的案卷之上, “那殿下,可愿与臣下上一局。” 窗外突然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桌上的烛火又渐渐微弱了不少。 云铮看着那桌子上笔走龙蛇的记载,也忽然轻笑出了声:“有意思。这局棋,本宫下定了。” 晨光微熹之时,两人相视一笑。此刻桌子上的烛火已经照不透窗外燃起来的光亮,但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谋划,才刚刚开始。 黄昏之时,晓月捧着一个锦盒站在了王府的大门之前。 她看着这府苑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情形,皱了皱眉。 眼前前来贺礼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用星罗棋布来形容,她甚至都不觉得这词有多夸张。 也是,这王家和萧家都是有名的大家,两家联姻,与她们有干系的其他大家肯定都会来祝贺,甚至是没有干系,想要巴结的也早早就准备了厚礼前来送上。 就连皇帝都派了人来将自己的祝福送到,这足以看出这两家的金贵。 “这也太夸张了。”晓月看着这些人小声嘀咕,却还是慢慢的越过眼前的他们走到了登记处。 “我家大人公务缠身,今日无法前来,所以特命我带了薄礼前来祝贺,这是我家大人送给王小姐的新婚贺礼,烦请您转交一下给她。” 眼前的管事今日太过劳忙,她见着晓月并不眼熟,所以打定她一定也是谁家前来攀高枝的,便懒洋洋的说道: “贵大人的官职名称几何,送的是何物,还请报上来,我们这边也好代为通报。” “巡城御史郭幼帧,送的礼物是……”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那管事的身后却突然挤过来了一个小丫鬟,她手脚麻利地接过锦盒,清声说道:“给我吧!” 说完便转头对着那管事的说道:“这是小姐的贵客,送的礼物就不要登记了。” 管事的听了,点了点头,立刻便在那张礼单上划去了刚登记上的两个字眼。 晓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小丫鬟就已经抱着锦盒钻进了人群里。 管事的看了看小丫鬟的身影,又看了看晓月,这才笑着解释道: “那是内院里专门伺候大小姐的一等丫头,想来贵人一定是与我家小姐私交很好的旧友,所以这才被单独拿了进去。” 晓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不好说什么,她从未知道郭幼帧何时与王婉如私交到这种程度,竟然连大婚的贺礼都作为独一份被丫鬟带了进去。 “那盒子中的东西当真是被亲手带到了王小姐的手中吗?这不登记,万一到时说我家大人不识礼数,收了人家的婚帖连礼物都没有送到,那岂不是冤枉极了。” 那管事的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主,她听到晓月这样说,先是哈哈笑了一声,这才解释道: “姑娘且放心,我们王府怎么说也是士族大家,定不会因为您这礼物没有送到而兀自冤枉,只是内院有内院的规矩,我们外院虽然登记接受这些贵人的礼物,但却管不了内院的事。” “但还请姑娘放心,那刚才来拿您手中物品的丫鬟是小姐身旁的贴身丫鬟碧桃,她自当不会随意来消遣与您,定然是拿了东西就送到了小姐的身边。” 听了管事的这一通解释,虽然感觉十分合理,但晓月还是不放心,她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眼前忙碌的众人,一时间又有些插不进嘴去。 但她隐约间看见那个小丫鬟抱着锦盒往后院的方向走了去,这才稍稍的放下了心来。 后院里,碧桃抱着锦盒穿过了院中的垂花门,然后又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游廊。直到越过假山又走了几趟小径,经过荷花池时,她才终于看到了西厢房的大门。 沿途遇到的仆役都行色匆匆,有的捧着果盘,有的端着酒壶,没人多看她一眼,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因为府中的喜事而散发着的盈盈笑意。 紧走了几步,碧桃终于走进了西厢房的大门,她看着烛火茂盛的房间有喜悦也有担心,她知道她家小姐的抱负,那书本上的字,一字一句地摘抄泛读,她虽然不识的大理,但她懂的,她家小姐好像有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只是这郁郁不得志是什么,那她就看不清了。 “吱呀”一声,碧桃推开了厢房里的雕花细门。 一瞬间,屋内弥漫的浓郁胭脂香混杂着银丝炭焚烧发出的热气对着她铺面而来。 铜镜前,新娘子王婉如正端坐着,她头发披散着,五六个梳头的娘子正一人手里一把梳子给她轻轻的梳散着那黑长的发丝,而其中一个最年老的老人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小姐,东西取来了。”在新房的古老吟唱中,碧桃突然打破了这房中的古怪氛围,她紧走了两步,将锦盒双手捧起,高高的举过头顶。 王婉如从镜中向她的方向瞥了一 眼,朱唇轻启,说了一句:“你们先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屋里的梳头娘子们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鱼贯退出了房门。最后一个离开的老嬷嬷甚至还很贴心地顺手带上了门。 “她人来了吗?” 王婉如转过身来,看着碧桃,语气里不知是期待还是什么。 只是碧桃却摇了摇头。 看到这一幕,王婉如的眼睛突然便失去了光彩,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郭幼帧什么。 她只是觉得两人真的太过的相像,有一种同人不同命的感觉。 她与郭幼帧一样同样有抱负所在,只是她受家里屈服,只能被人安排余后人生,而郭幼帧不一样,她敢爱敢做,想去做官那便去做了,她不受别人约束,就算是他人对她的设局,她也能扮猪吃老虎一样将它轻松破解。 从不让自己受委屈,也有能力拯救她人。 这是王婉如渴望成为的样子。 所以她请她观礼,只是想看看那个仍然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她能够带着自己的抱负行走世间,只是没想到这小小的愿望,此刻居然成不了真。 “这是她送的东西?” 碧桃点了点头,向着王婉如的方向递过来锦盒,然后又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是奴婢亲耳听到是巡城御史郭幼帧郭大人送来的贺礼,也没有让管事的登记,一下子就取了过来。” 王婉如接过礼盒,沉默了半响,她知道自己之前送去的婚帖邀请有点唐突,所以她不知道,这里面,郭幼帧会送自己什么样的礼物。 会是跟外面那些人送的寻常的祝愿:永结同心、开枝散叶的礼物相同,亦或者是金贵的只能看的摆件,再或者是笔墨纸砚这些雅致的东西吗?其他的她再也想象不出究竟能有什么,能让她费心准备给她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所谓朋友。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内心,不管是什么,终归是别人的心意,她送来,那她便收下就好了。 想通了这事,王婉如一把就掀开了那包装严实的盒盖,可里面突然出现的东西却让她愣了下来。 这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那匕首被擦得锃光瓦亮,在灯烛的照耀下竟然还闪着亮光,匕首的把手处用红绸子打了一个漂亮的节扣,只是系的太过松散,王婉如将匕首取出之时,那节扣竟然随着她的动作掉落了下来。 她弯腰去捡,没想到节扣里竟然还藏着其他东西,随着节扣的捡起而逐渐裸露出来。 那是一张被折叠的隐藏十分良好信纸。 王婉如没想到郭幼帧居然在她的大喜之日会送上这样的利器,若是让其他人见着早已唾弃不已,可她却丝毫没有感觉被冒犯,甚至有些惊奇,为何她会送上这样的一份礼物,以及这信上又写的会是什么。 猜测没有丝毫的意义,她急匆匆地展开信纸,这才看到了上面写着的内容: 婉如姑娘: 展信佳,见字如面。本欲亲至道贺,然急务缠身,今夜勿能到场。 此匕首乃上次搭救本人和姑娘所用,望卿笑纳。 世事如刀,愿卿藏锋。他日若需相助,此刃可断金玉,亦可斩枷锁。 幼帧。 字迹清隽,墨痕微深,像是写信人曾停顿在每个字眼上良久。 王婉如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信纸,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当然明白郭幼帧的意思——这把匕首,既是护身的利器,也是斩断束缚的象征。 67. 再入鬼市 她拿起匕首,缓缓将刀刃抽出,寒光乍现之间,她看到那刀身薄如蝉翼,刃口锋利无比。 “小姐,这......”碧桃看到这盒中的礼物也惊了一下神,她是真没想到这位郭大人,竟然如此大胆,将一把匕首当作礼物赠送。 王婉如摇了摇头,将匕首收回了鞘中,珍惜的藏进了嫁衣的暗袋里。 “她懂我,她懂的这世道女子的困苦和艰难,希望我有朝一日若是能自己做选择,那便用这边匕首披荆斩棘。” 屋外,喜乐声越来越近,唢呐吹得震天响,梳头娘子们忙敲门进来,开始手忙脚乱地为她整理嫁衣。 王婉如端坐在铜镜前,像是木偶一般任凭她们随意操纵。 最后,她任由众人为她盖上了那一块绣着鸳鸯戏水所谓寓意很好的红盖头,而在视线被彻底遮蔽前,她用手去触碰了一下那放在暗袋里的匕首。 直到那冷硬的触感传来,她才稍稍安心了不少。 她逃不掉,起码现在逃不掉。 但若有朝一日,有机会的话,她一定用这匕首斩向那钳制住她的枷锁,还她自己一个自由之身。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郭幼帧便带着云铮拐进了南城的暗巷。 这个地方两个人都熟悉的很,前段时间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去经过了九死一生。 “郭幼帧,你说要带着本宫下棋,就是来这里?” 云铮刚来的路上就感觉到了不对,这条路怎么看都觉得十分熟悉,等到看到巷子尽头的那棵大槐树的时候,这才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公主殿下,下棋之事,您先别急,那棋盘和棋子都在那里不会跑,现在我需要您来帮我做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云铮看着眼前言辞恳切的郭幼帧,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她就说怎么几近傍晚的时候,郭幼帧让她穿上了窄衣短褂,甚至还特意强调,要穿深色的衣服,她原以为她这是大半夜的要带她出去探查什么有效的证据,没想到竟然是又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你又来这里干什么?上次被抓还没被抓够,现在再自投罗网一次?” 云铮看着那笔直的槐树,漆黑的夜色里,今天并无月,因此整个眼前都是阴气惨惨的,一只夜枭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照着两只光电般的眼睛落在已经枯了的槐树上,不明所以的盯着两人。 “公主殿下,今日冒昧打扰是想请殿下带我去那鬼市的当铺一去。” 郭幼帧见着真的到了地方,她知道事情再也期瞒不住,因此开始诉说起今日的需求来,只是人还未进去,她不能欺骗无辜之人跟着自己冒险,因此她需要在进去之前将话挑明。 “你进去作什么,是想去那当铺买关于这次假药案的信息嘛?” 云铮想不通,除了这一个结果,其他的又有什么能值得郭幼帧冒着被人抓住的风险再一次甘愿进来。 “不是。” 郭幼帧坚定的摇了摇头,眼神突然的迷茫了起来, “我是来买救人性命的东西的。” 这个答案是云铮想不到的,她看了看两人眼前已经近在咫尺的槐树以及那槐树后面厚重的墙门,追问道: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冒险?” 她原以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这郭幼帧不管怎样都应该告诉她了答案,却没想到她竟然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回答,而是说道:“这是臣的私事,恕臣不能明言。” 这个答案出乎了云铮的意料之外,她看着大槐树上黑洞洞的洞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嘴。再接着她便眼睁睁的看着郭幼帧从那槐树的树洞里掏出了两枚带着猩红粘液的铜钱放在了手心里,展示在了自己的面前。 “殿下。” 郭幼帧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这是开启鬼市的钥匙,想来您也是知道的,现在进不进去,全凭您自己决定。若您不愿涉险,现在便可回去。我绝不强求。”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但我,是一定要进去的。” 云铮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动摇,可郭幼帧的目光如深潭般沉静,没有丝毫退缩。 此刻,突然有夜风吹过巷子,卷起了两人脚边的几片枯叶。 云铮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嫌弃的从郭幼帧的手上掐起了一枚仍然沾染着粘液的铜钱,在郭幼帧的注视下扔进了那黑洞上方的缝隙之中。 而郭幼帧也紧随其后将她手中剩下的那枚铜钱掷了进去。 “去吧,既然都来了,那便一起去看看,若是真的不幸,又再次被他们发现,本宫相信本宫逃得了第一次,也就能逃得了第二次,龙潭虎穴而已,怕什么。” “况且,你我两人现在已经成了一条船上的渔翁,你若是出了事,本宫再去哪里找你这么贴心又有野心的人儿。” 她抬眸向着郭幼帧的脸上近近看去,一霎时,郭幼帧能够感受到来自公主身上温热的气息。 “而且,本宫也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不惜骗本宫前来,只为了带个路。” 郭幼帧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唇角便浮现出了一抹大大的笑意。 “多谢殿下。” 旋即,她转身迎着那大开的墙门,亦步亦趋的迎着里面微弱的灯光踏了进去,而云铮紧随其后,也进到了这个未知的地方之中。 当两人的身躯都踏进了这鬼市的石板路上之时,那暗墙的门在她们的身后缓缓关闭,将尘世中的世界隔绝在了外面。 进了门来,郭幼帧发现这鬼市中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进门来,开头里左手边的摊位上,应当一个是瘦骨嶙峋的老婆婆来叫卖着人牙才对,可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独眼老汉。 那独眼老汉蹲在阴影里,像只干瘪的老猴。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在死死的盯着过往的行人,见郭幼帧和云铮走近,他突然咧开了嘴,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姑娘,买牙吗?”他的嗓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粘痰, “都是新鲜的人牙。”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随意的抓起了一把摊位上堆放着的那一些早就已经风干发黄了的牙齿,左右手相互交替的送到两人的面前。 那些牙齿在他的来回碰撞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令面前的两人听了牙酸不已。 “便宜的新牙,三十文一颗,男、女、老、少,大、小,白色、黑色、黄色,什么样的牙我这里都有,您两位要不买两颗回去挂着。 他一边笑着一边往两人的身边凑来,木头钉制的腿敲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云铮哪经历过这样怪 异的事情,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在那老汉快要靠近时,猛然往后后退了半步。 而此时郭幼帧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冲着那老汉快速而僵硬的摇了摇头,拽着人快步离开了当场。 两人谁都不敢回头,惟恐那老汉不识趣的再一次冲上前来,拿着那一把烂牙让她们将它买下。 但还好,猜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随着他们的离开,那身后的木腿敲击地面发出的‘咚’、‘咚’声也渐渐地远离而去,混入在了鬼市这稀窣的喧嚷声中。 见身后没有了那独眼老汉的声音,两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郭幼帧,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活动,本宫绝对不会再冒险跟你进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刚才那一下当真是吓了云铮一大跳,她平日里虽然嚣张跋扈,但这样诡异的场面还是见识太少,上次来只顾着趟线索和路线,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周边竟然都是一些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 郭幼帧笑了笑,对着云铮假意施了个礼,说道:“感谢公主大恩,不负万险来陪我,郭幼帧在这里记下了。” “少装模做样了,郭幼帧你也知道,承了本宫的人情,以后可是要还的。” 郭幼帧点了点头,两人又继续向前走去。 旁边的布篷下,一个穿着黑袍子的婆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捡拾着什么。突然那东西顺着她的方向咕噜咕噜的转了几下落到了云铮的脚底下。 云铮一个没防备,突然踩在了上面。 坚硬的骨骼一下子就将她的脚咯的生疼。 “什么东西?”她一边皱着眉,一边将那东西踢了出去,而那位置恰恰好又落在了想来捡拾这东西的,那穿着黑袍子的婆子脚下。 见着东西又被踢了回来,那婆子弯腰将它捡了起来,一边噗撒着上面的灰尘,一边用老态龙钟的声音说道:“这‘玲珑骨’可不能乱踢啊……踢坏了这孩子可是会一直跟着你的啊。” 她的身躯被大大的黑袍所遮盖,但偶尔流露出的面容却让郭幼帧认出,这就是上次告诉她这鬼市之中规矩的买牙婆婆。 看见是熟人,郭幼帧刚才有些忐忑的心此刻放下了不少。 她走上前去刚想要询问一下这鬼市中的变故,却发现她的草席上竟然摆着几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件。 几只大的看起来不像话的风干的蜥蜴被钉在木板上,它们的四肢大张着,嘴里塞满了铜钱,而另一旁几个干枯发瘪的婴孩胎盘被盛放在瓷盘里,那表面上被几根红绳扎着有些歪歪斜斜,若不仔细看还以为那不过是什么猪牛羊肉风干得到的肉干。 而最骇人的却还是那胎盘的一旁,竟然真的有一个死婴躺在草席上,它的尸体表面还沾染着新鲜的血液,一看就知道这分明是刚诞下不久婴孩。 那老妪看了看她们,一下子就把脸转到了郭幼帧的眼上,咧开没牙的嘴笑着说道:“姑娘好久没来了,看看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嘛。”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摊位上的物件,想要给郭幼帧介绍介绍。 可郭幼帧看到这些东西,话都没说,便立即拉着一旁的云铮逃走了,她的胃上下翻涌,一个阵的抽搐,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真的很想忘记刚才她看到的那些东西。 “你没事吧?”云铮看到她这个样子,担心的安慰了一下,可郭幼帧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说话。 68. 尸体 等到她缓过来之后,两人这才又一直往前走去,可直到走到一个摊位面前,郭幼帧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摊位后面被黑布包裹起来的巨大包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云铮见到她停下,刚想问她又看到了什么,却发现她的目光凶狠,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方向,她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这才发现离着两人不远的地方竟然摆放着两三个巨大的铁笼。 看到这笼子,云铮霎时间整张脸都白了起来。 她自然是认得这笼子的,怎么会不认得呢,自己在里面暗无天日的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就算是将它拆解焚烧了,她都能认出它的灰烬来。 “你看这个干什么,怎么,还想将本宫再装进去一次?” 她看了看郭幼帧,又看了看笼子如是询问了一句。 可没想到郭幼帧并未接她的这句话,而是认真地说道: “公主殿下,上次我在这里之时,亲眼见着这笼中被安置了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当时情况紧急,并未来得及搭救。” “今日……” 她的话没说完,但云铮知道她下面想要说些什么。 “你别忘了,你今天来可是来买救命的东西的。” “不影响,公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信佛,但我信天理报应,这些孩子不应该在这里,起码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里。” “您是南朝的公主,从降生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他们只是想活命而已。” 听到这话,云铮深深的叹了一口,对她挥了挥手, “随你吧,只是别误了正事。” 郭幼帧听了,点了点头,绕过了那没有老板的摊位,径直上了前去。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猛然将那黑色的布条拉了起来,可与料想中应该有的场景不同,那笼子里竟然没有丝毫人气,只有邋遢的水食和排泄物洒落在笼子的各个角落里。 她不放心的又拉开了一个笼子的外皮,这才发现,那里面也都是如此。 “会去哪里了?” 她喃喃自语。 “姑娘,要蜡烛吗?” 而就在她疑惑之时,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邦人,他拿着一盏亮闪闪的蜡烛出现在郭幼帧的身后,突然的出声,吓的郭幼帧差点惊叫起来。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身后竟然站着一个人,这人出现的毫无声响,郭幼帧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看着将自己照的如同鬼魅的外邦人,郭幼帧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因为害怕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这才有些哽咽的说道:“不用了,谢谢。” 说完,她便立即向着云铮的方向走去,只是走了没几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对着那外邦人询问道。 “这是你的笼子吗?” 那外邦人看着她手指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 “有人将她们卖给了我,只是我只付了一个笼子的钱,那人便再没来过,最后就丢在这里了。” 听到这话,郭幼帧又问道:“那你晓得,这里面原本关着的人都去哪里了嘛?” 那人听到这一询问,脸上突然扬起了一个古怪的笑意,那古怪的笑意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诡异。 “自然是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了啊。” 那人笑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郭幼帧,将郭幼帧惊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该去的地方?” “都被带走了嘛?” 只是这话,那人并没有回答她,反而反问道: “姑娘,买蜡烛吗?” 见郭幼帧没有反应,他又偏了偏头,向着摊位面前还在等待郭幼帧的云铮询问道:“姑娘,买蜡烛吗?” 此刻,两人才将目光转移到了那外邦人铺面上的东西来。 眼前的外邦人售卖的是蜡烛,这灯烛看着就不像是寻常的蜡烛,它的样子整支看着就如同是主家出殡时停灵所添置的白烛,惨白如骨,但是与那些蜡烛不同的是,它的烛芯处却泛着透亮的黄色,在黑暗里带着一丝幽蓝。 而一旁原本照着它的笼纸被取了下来,似乎是为了让更识货的人们能够认出这灯烛的出处。 郭幼帧紧走了两步,来到云铮面前,刚想开口说话,却没想到,此时恰好起了一阵南风,那南风吹着灯烛的光亮向着她们两人的方向偏了偏,蜡烛的气味一下子就涌入了她们的鼻子之中。 一霎时,一股像是腐烂的鱼身混着发霉的血浆气味,排山倒海般灌入了两人的鼻腔之中,就算是她们两人都带了面纱,那腥臭味仍然浓烈得如有实质一般熏得两人无法呼吸。 闻到这股味道,郭幼帧和云铮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远远的跑离了那股臭味的范围。 直到越过大半个街区,两人才重新将紧闭的呼吸打开,她们纷纷喘息着,将空气重新押回到自己刚才快要爆炸的肺腔里。 此刻的两人,心脏因为呼吸不畅的缘故,砰砰直跳,就连身上都起了一层厚密密的汗,顺着这初冬的冷夜里紧紧的透过一层寒意。 “那……那到底是什么?” 云铮撑着膝盖干呕,她的鼻腔里想起的都是刚才闻到的那股蜡烛的味道。 郭幼帧一边拍打着云铮的身躯,一边从荷包中取出两块糖递了过去,云铮接过糖,没有犹豫,一下子就将它撕开扔进了嘴里。 “应当是人油蜡烛,之前有幸远远的见过一次,没想到现在竟然明目张胆的摆在了那里。” 听到这一解释,两人都本能地望向那泛着黄色光晕的光源,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一旁的灯笼纸已经被商家又重新的放置在了那蜡烛之上,特异的灯笼纸上巧妙地花纹,被烛火映照出诡异的形状,越看越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呕——”而看到这一幕,云铮此刻更加胃液翻涌了起来,她猛地别过脸,不敢去看那灯笼上真实的样子。 而此刻的郭幼帧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又想起来刚才她的询问,此刻脸上变的唰白,她哆哆嗦嗦的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笼子仍在角落里放置着,漆黑的布条将它遮盖的严严实实,风吹动起它表面的褶皱,来回颤动。 只是里面不再拥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看到这一幕,郭幼帧又转回头来,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云铮说道: “这鬼市中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奇特了,你我无福消受,我们还是快点去了当铺买了东西快点走吧。” 云铮听到这话,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两人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这市中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不同的街道走向,不同的摊位摆放,让郭幼帧一时间有些迷茫起来。 她看了看身旁的云铮,皱着眉询问道:“公主您还记得这当铺的方向吗?这次的鬼市与我们上次进来时太不相同,不瞒您说,我是个路痴,现在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这一点其实云铮也发现了。 她停下脚步,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往周边看了看,这才对着郭幼帧说道: “ 大体方向应该是记着的,那当铺与这些散落的摊位不同,是固定的场所。” “如果不是被强拆了或者关闭了的话,那一定还在那个地方。”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再看周围的摊位,就算那些人拦到了她们身边,两人都当是没有看见一般,径直绕过。 她们加快脚步继续前行,云铮走在前面带路,低声道:“再拐过两个弯就到了。”郭幼帧点头回应了一下,却突然觉得周围的景物莫名的熟悉了起来。 果然在转过了一个拐角后,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上,赫然耸立着郭幼帧熟悉的那间赌坊——明理赌坊的大门。 看到这明理赌坊,她本打算快步走过,但余光一瞥却看见那赌坊的门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应该说是悬挂着什么。 借着血红灯笼的光,郭幼帧渐渐能看清那似乎是个人形,他的双手被铁链捆缚,低垂的头颅上看不清那人本来的面目 看到是人之后,郭幼帧的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赌坊门口那团模糊的身形。 夜风卷着腐臭味拂过面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 “怎么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未传来,云铮停了下来,向后看了看郭幼帧,可郭幼帧的眼睛并没有望向她,仍是死死盯着岔路口的里面。 云铮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她这才看见,那岔路口的最深处,一间不知道是开来做什么的大门口处悬挂一个像是人形的东西,此刻它正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借着猩红灯笼的亮,云铮只能看见吊挂着他的那根细长的锁链。 “那是?”她皱了皱眉,退后了几步想要去拉郭幼帧的手。 “不知道,但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郭幼帧摇摇头,面纱上的眉头紧锁着。 她对着那远处悬挂的人有某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感觉拉扯着她,让她既想立刻逃离,又忍不住想要去看个究竟。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可云铮却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厉声说道:“别多管闲事!” 但郭幼帧却已经不信邪的迈出了步子。 可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腐臭味却越来越浓。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当她终于站在那具倒吊的尸体前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没想到,这眼前的人竟然是张癞子! 此刻的张癞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尽管是初冬时节,但这具被吊了好几天的尸体明显已然开始腐败。 郭幼帧眼前的他,脸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色的皮肤上已经布满了尸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蒙着一层浑浊的灰膜,眼睑渗透出的浅色尸液缓缓的爬过脸颊,停留在了上面。 而这些都不是让郭幼帧感到难受的。 最令她难受的还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即便在已经有些寒冷的天气里,这气味依然浓烈得让人头晕。 郭幼帧不得不用手捂住了口鼻,但她的鼻腔里仍然能感受到那股腐臭的蔓延。 云铮跟在她的身后,见到这一场面当场便想要大叫起来,却被郭幼帧眼疾手快地立马捂住了嘴,她在她耳边耳语道:“这周边都是耳朵,公主您这一叫会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的。” 云铮听到这话,乖巧的点了点头。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立马将手撤了回来,只是云铮却再也不敢往那尸体的方向看去了。 69. 当铺 郭幼帧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时间未见,张癞子竟然以这样的形式死在了这里,而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身后那间本该喧闹的赌坊,此刻竟然大敞着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声音。 郭幼帧强忍着恶心,警惕地向着那洞开的门内看了看,赌坊里空空荡荡的,既没有往日的喧嚣人声,也不见那些赤膊吆喝的打手。 整座赌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唯有张癞子发臭腐烂的尸体在猩红的灯笼下无声地摇晃着。 就在郭幼帧猜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时,她的后颈突然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冰冷的目光舔舐过。 她猛地转身,腰侧的匕首此刻已然握在了手中,但黑暗的周边里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 见到她这个样子,云铮突然紧张起来,她的心疯狂跳动,但手却自然的向着自己怀间暗藏的匕首摸去。 “没,没什么,可能是我刚才太紧张了。” 郭幼帧此刻的心脏也砰砰直响,她现在有些搞不懂,刚才充满注视的目光到底存不存在。 “这边没有什么可以呆的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云铮听到这话,猛然点了点头,这个地方她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呆了。 随即两人便迈着飞快的步伐,远离了这曾经辉煌的明理赌坊的面前。 而就在他们离去之后,那身后不远的房子上,突然显现出了一个黑衣的人形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两人,又往那张癞子的尸体上厌恶的瞧了瞧,突然伸手,做了一个招呼的手势。 而立马便有人又从黑暗里现出了身形来。 那人带了一个无脸面具,见了黑衣人,那人立刻将手放在了心脏处,对着他恭敬地鞠了一躬:“六当家。” 那个被叫做六当家的人,看都没看出现的人,而是抬起一脚就冲他踹了过去。 这一脚的力度使得不轻,那人当场就吐了血,但他还是恭敬的又爬了起来,跪在了当场。 “这就是你做的局,那些小儿科的东西,我看了都不会害怕,你是真觉得这两人是女子所以就会被那些东西吓走吗?” “还是说仅仅靠明理赌坊那一具丑陋恶心的东西,就能吓走她们?” 黑衣人厉声询问,可无脸人却没有任何辩解。 他的心里也苦,上司让他将人吓走,还不能引起城中恐慌,不能绑架,不能见血,说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这些都不合适,他便只能从其他程度上下手,没想到,怎么做都没有将两人吓的重新逃走,反而是越战越勇。 他心中气愤,但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见着眼前的人并未说话,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来。 那无脸人歪歪斜斜的站起了身,恭敬的立在当场。 “我也知道我的要求苛刻了点,你也算尽力了,就当是今日这大喜的日子,那两人命好,我就不与她们计较了,你去通知手底下的兄弟们,将鬼市的大门从明日起改换位置,原本的通道树废弃不用。” 那无脸男听了点头称是,又听得黑衣人说道:“还有,将那人的尸体放下来烧掉,挂得够久的了,再丑陋可就真没有眼看了。” 他说这话时十分嫌弃,丝毫忘了是自己将那张癞子打成的这般样子。 他捂了捂鼻子,似乎从老远就闻到了那张癞子身上腐烂的气息。 “好了,这些事你快点去做吧,我也该收拾收拾去参加五哥的大婚了。” 郭幼帧和云铮几乎是踉跄着跑出的那条街,直到重新拐回主路,她们才稍稍缓过气来,却仍不敢回头张望,径直朝着当铺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路上,零星的几个散摊的摊主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们,但她们丝毫不在意。 随着当铺特有的白色灯笼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时,两人已经跑得气喘吁吁。 郭幼帧更是一个箭步越过了云铮的身边直接扑到了当铺的门前,用手重重的叩响了门板。 腐朽的木门在她的敲击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但一时片刻却没有人回应。 见到此,郭幼帧和云铮也是累了,她们一屁股就坐在了那当铺的门前,也不顾其他人诧异的目光,纷纷靠在那木门上重重的喘着粗气。 年久失修的木门在她们的依靠下发出知啦、知啦的声音,但两人都毫不在意,只顾着重新将气换回肺里。 “你说你跑的这么快干什么,我还以为身后有什么人跟着。”郭幼帧一边用手当扇子给自己扇着风,一边喘着粗气询问着云铮。 而云铮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此刻的她再也顾不得她公主的派头,而是一下子就瘫在了那当铺旁边的石墙上,气喘吁吁的说道: “哪是我……跑得快,分明……是你……像是被什么追了一样……我……是紧赶慢赶……才算是跟上的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纷纷抱怨是对方的原因所以让她们造成了如此狼狈的样子。 而就在她们两个准备新一轮的敲门之时,那刚才还紧闭寂静的房门却突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打了开来。 郭幼帧一个没有防备,突然向后移了一下,差点摔了她一个趔趄。 她立马正了正身体,却发现那房门打开的缝隙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那手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沾染过,竟然没有半点纹路在。 郭幼帧看到这手吓了一跳,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只手在门板上顿了顿,只听得在‘吱呀’一声中,那门被完全的拉了开来,一瞬间。房门内浓重的药草味混着发霉的霉气向着两人扑面而来。 一个驼背的身影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他瞎着一只眼,而另一边完好的脸上却布满狰狞的疤痕。 几缕花白的头发从他破旧的边帽上钻出来,像枯草一般的支棱着。 他的那只完好的独眼在坐在门口的两人身上扫了扫,浑浊的眼珠没有丝毫的生动,只有淡漠和疏离。 突然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对着两人低声说道:“进来。” 云铮倒还好,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过这人了,因此对他脸上的变化并没有任何地反应,反倒是郭幼帧刚才在不经意间与他打了个对脸,没有准备的身体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立马起身后退了半步,但又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是有些过于激烈,随即又硬咬着牙往前走回了刚才的地方 或许不是第一看见客人有这样的反应,因此眼前的驼背对郭幼帧的动作毫无反应,甚至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都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他在这阴森的当铺里待了许久,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客人们被他吓到的模样,起初他还会羞愧难当的遮上一遮,再然后他便麻木了。 相比之下,今日郭幼帧这样的反应已经算是相当轻的了。 他见着两人都站了起来,也不再说话,而是默默的捧着烛台走进了那间狭小的当铺之中。 而郭幼帧和云铮也跟着驼背伙计走了进去。 当铺比郭幼帧想象的还要狭小,一进门就是当阁的所在。 昏暗的烛光下,她只能勉强看清四壁斑驳的墙皮和积满灰尘的木架。 而云铮似乎对这里早已熟悉,她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不知道是什么年限的太师椅上。 而郭幼帧却好奇地打 量着四周。 这是她很多年后再一次来当铺,而这当铺却简陋的超乎她的想象,除了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破木箱外,整个当铺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而就在她纳闷这鬼市中什么都能买到的当铺怎么会如此寒酸,想要找个人来问上一问之时,一转头才发现,她的身后空空如也,那驼背不知几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找了,那驼背就是个看门的,将人带进来之后他就下去了。” 云铮腰背挺直的盯着这四周,不屑的开口道。 “那老板……” 郭幼帧似乎并没有在意云铮口中的傲慢,她刚想开口询问老板的所在,可是只说了半句话,便听的她的身后突然就传来了‘咔嗒’一声轻响。 紧接着那原本空无一人的柜台后面,突然就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像是从木头格子里长出来的一般,戴着一张滑稽的笑脸面具,笑呵呵的看着郭幼帧,只是郭幼帧却觉得那面具看着古怪,因为它的一张嘴不像寻常面具或人的弧度,反而是夸张地咧到了耳朵根处。 “姑娘,你要典当什么呢?” 面具人开了口,声音却意外地温润动听,与他滑稽的面具形成诡异的反差。 郭幼帧一时拿捏不准这买卖的规矩,她转头看了一眼云铮,却见她只是冲她微微颔首,那双丹凤眼里充满着肯定。 她想起此前她问过云铮这当铺的规矩,询问她典当了什么才会换的那样贵重的消息,却没想到,云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不过是当了点金子罢了,那地方说好听了叫当铺,说难听点不就是个买卖人命的地方?只要有钱什么办不到呢?” 再回头时,郭幼帧的心里有些忐忑,但面上却装作毫无波澜的样子,她开口道:“我…..我不是来当东西的……”。 面具人闻言,那张滑稽的笑脸面具突然向着一侧微微的歪了歪头,他像是听到了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情。 刚要说话,但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大虾一般弓着背,指节死死的扣住柜台边缘,但面剧却在他生生的咳嗽下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渍。 “见……见谅……老毛病了。”他边咳边摆手,面具下的鲜血随着说话不断滴滴答答的淌下。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止住了咳嗽,从袖中掏出了一方手帕擦了擦面具下方,而当他再次开口时,那温润的嗓音此刻已经变得有些沙哑:“不卖东西......那就是要买东西了?” 他低低笑了两声,郭幼帧听出那笑声里似乎夹杂着什么细微的无奈。 “买东西可以,不过,姑娘准备拿什么来换呢? 老板缓缓的直起身来,冰冷没有光泽的面具死死的盯着郭幼帧,让她感受到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恍惚的感觉,那面剧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见到这一幕,郭幼帧偏开了视线,她不敢去直视那张诡异的笑脸面具,用着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金子?”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还说明这个房中有着活人存在。 郭幼帧此刻心跳又陡然加速起来,眼前的人盯了她许久,但是一直都不曾说话,她以为这个条件是不行,刚想要开口询问还可以典当什么的时候。 没想到,面前的面具人忽然低低笑了:“金子……自然是可以的。” 但他突然顿了顿,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之后,才又缓缓开口说道:“不过……姑娘手中有没有更好的当品?” “什么?” 郭幼帧一怔。 “比如说南疆的‘血藤’。” 70. 交易 面具人的嗓音沙哑,似乎自己都有点不可置信,但是声音里又充满希翼。 可话刚说完,他自己就先顿住了,紧接着那面具下就传来一声自嘲般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的是郭幼帧感受不到的绝望,但又夹杂着一丝不肯死心的期盼,听得令人心里发颤。 云铮原本在身后冷眼旁观着事态的发展,但当她听到这掌柜的说出这句话时却忽然嗤笑了起来: “‘血藤?’这东西早在元天十七年就绝迹了,宫里最后一株贡品被先帝赐给了镇北王,怎么,你竟然还想着在这里痴人说梦嘛?” 她淡淡的看着眼前的当铺老板,但语气里却充满了讥诮。 面具人听到云铮的话,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美梦一般,他整个人又突然的佝偻了下去,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只是这次咳得尤其厉害,整张笑脸面剧都被咳嗽震得歪斜了几分,露出了他面剧下面一片泛着病态白的皮肤。 郭幼帧被他的剧烈咳嗽惊得下意识就想找到当阁的门打开冲到他面前去,却被他猛地抬手挡了回去。 那只枯瘦的手此刻青筋暴起,紧紧的抓着柜台的边缘。他弓着背咳得撕心裂肺,面具边缘不断渗出鲜红色的血沫,滴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好一会,他才终于缓过气来,颤抖着将已经歪斜了的面具扶正,但郭幼帧能看到他整个人此刻的精气神在这场剧烈的咳嗽之后似乎都萎靡了下来。 “姑娘……你要买什么?”此刻他的嗓音更加的沙哑,几乎辨不出原本声音的影子。 郭幼帧稍微偏头想了想身后的云铮,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让人知道张砚中毒的事情,尤其是六卿和皇室中人,这会在冥冥中增加张砚遇险的概率。 她不能冒险。 “可否,借纸笔一用?”她轻声说道。 面具人听后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和一支毛笔,将它们递到了她的面前。 郭幼帧接过后,趁着云铮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快速的在这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又快速的将它递给了眼前的面具人。 面具人接过纸张,只看到上面赫然写着: ‘福王府张砚中毒,解药。’ 他见着这字,先是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郭幼帧不解他的动作,迷茫的看着他。 “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面具人又盯着字迹看了片刻,缓缓说道。 他走到了阁台的另一边,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就从一侧开了一个小门出来,然后做了个请的示样,示意她进入里间来。 云铮看到这一幕,立刻就站起身,询问道:“等等,你们……”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那面具人就开口打断了:“这位姑娘请稍候,当铺规矩,有些交易需要单独面谈。”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先是往那里间里稍微看了看,才回头递给了云铮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跟着面具人进到了里屋。 窄小的小门被关上,就连台阁都被置落了下来。 整个里屋变成了一片隔绝内外的独立之地,郭幼帧刚要开口说话,但那面具人却突然抬手示意她噤声,他的手抬起,指了指那木板之处向她示意:宁安公主还在外间。 郭幼帧会意的点了点头,只听得他低声道:“姑娘要的两种解药,我这儿都有。” 听到这话,郭幼帧心头颤了一下,因为她从未说过张砚中的是两种毒。 她不禁感叹眼前的人神通广大,这样私密的事情竟然都能探听清楚,还是说那个替张砚诊治的大夫走漏了消息,但按理说,那大夫是府中的府医,平日里要求严格,应当不会走漏消息才对。 但凡事也说不准。 就在她想要询问这当铺老板是如何得知这事之时,只见的他冲着那身后的一堵白墙拍了拍手,紧接着他身后的白墙就突然无声的滑了开来,一个戴着纯白面具的小厮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面具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厮点点头,又闪身走回了暗格中。 不过片刻,白墙再次滑开。 那小厮捧着两个小瓷瓶走了出来,将它们递到了他的手上。 面具人接过瓷瓶,看也不看,就将它们摆在了桌子上,说道:“青瓶压长毒,红瓶克短毒,但……” 他的但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郭幼帧就已经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拿: “多少银子?”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听他说下去:“但只能缓解十年。” 听到这话,郭幼帧伸出去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就连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十年?” “为什么......是十年?” “为什么……只有十年?” 当铺老板看到她这个样子,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他身上刚沾染的短毒好治,只要吃了这药不出半月就能药到病除。” “只是那长毒,早已毒入骨髓,药石惘然。” 听到这,郭幼帧已经愣住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连眼眶都已经红透了,她的手指紧紧的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但她却紧紧的咬着牙,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面具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听到他说这话,郭幼帧猛然抬起了头,她眼睛里的泪水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倏忽落下,只是眼底里却亮起了一丝的希冀。 那当铺老板看着她缓缓说道:“南疆有圣物,名为血菩提,据说它生长在千年古瘴之中,用万毒饲养,百年才能结一次果,服用之后可解世间百毒。” 说完之后,他顿了顿,但声音更加飘渺起来:“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郭幼帧急声问道。 “可惜这南疆国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然灭国,那知道圣地的南疆臣民怕是早就不知埋骨何处或流落异乡了,怕是世间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东西所在。” 当铺老板的话像是给郭幼帧点起了一丝火苗,虽然这火苗微弱,但却有照亮前路的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坚定的说道: “只要有希望,只要这世上还有那南疆圣地在,我就一定能找到!” 面具人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能轻轻点头,说了一句:“好。 他似乎是重新在郭幼帧的身上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希翼,只要有,那他便一定能找到,只要有希望,他便能继续活着,只要活着,他就能有机会同那人在一起。 他将那两个玉瓶推到了她的面前,轻声说道:“这药,你先拿去。” 看见那推搡到自己面前的药瓶,郭幼帧强忍着又要落下的泪水,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的伸向了它们 “多少银子?”她哽咽的说道。 但却没想到,眼前的面具人却对着她摇了摇头:“不必了。” “什么?”这话太轻,郭幼帧一时间并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又或者她不敢置信,眼前这人刚才说的是什么。 “就当是与你,结个善缘吧。” 郭幼帧有些不可置信,她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听的外间传来了云铮不耐烦的声音: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到底还要磨蹭多久?” 听到这话,面具人迅速的将那两瓶药瓶抓起来塞进了她的手里,低声道:“你的朋友等不及了,快些走吧。” 郭幼帧小心的将药瓶收好,转身就看到 一旁的小门不知何时打了开来,她走时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迈开步子就走了出去。 身后,面具人望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的抚过自己面具下滴下的血液,低声喃喃的说道: “希望他别像我一样。” 看着郭幼帧和云铮走出当铺。 面具人就像是泄了一口气,他强忍着身心的不适,叫出了白墙外刚才出来的小厮,让他扶着自己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这暗道中昏暗异常,苦闷难当,面具人每走几步便会咳上一声,他的咳嗽声混杂着两人走路的声音在这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游荡,像是整条路都被病弱的鬼魅所包围。 终于他们走出了这暗道的尽头。 小厮在他前面率先爬上楼梯,推开了头顶上的暗门,一霎时初冬凛冽的空气猛然间就灌了进来,为这烦闷的压抑之所换取了一些新鲜的感觉。 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河的支流,河水在冬日里缓慢流淌着。 岸边的杂草也因为冬日的天寒而纷纷枯萎倒伏,覆了一层浅浅的冰霜,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惨败。 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灰篷马车静静停立着,拉车的黑马垂首而立,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团团雾气。 暗门旁不知等候了多久的小厮在看到面具人上来之后,连忙上前搀扶。 他与此前的小厮彼此交换,两人纷纷接到了自己的任务。 只是面具人在看到他向着自己伸手来时却摆了摆手,兀自踉跄着在这已经沉睡失灵的霜草地上缓慢行走,而那小厮也仅仅只是在他身后紧紧跟随。 可仅仅几步路的距离,面具人走起来就已经十分吃力,他的胸腔里呼哧带响,就连口腔里都已经泛起了血腥之气。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强忍着不适走到了那马车旁。 身后的小厮很识趣将踏马蹬拿了下来,而就在他即将登上马车之时,突然平稳的河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哗啦’声,这哗啦声立马吸引了面具人的目光,他冲着河中看去,只见的那河水中,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木头因为太过细长的缘故撞在了水里的礁石之上。 两个都不妥协的硬物互相推诿,好一会都不让对方先行让开,而就在面具人感觉厌烦的时候,突然那撞到了石头的木头率先做出了妥协,它细长的身躯被波澜流动的河水不停冲刷着,直到整个身体完全横倒了过来,然后越过石头,继续往下游流去。 面具人在马车上驻足凝视了片刻,直到那木头消失了踪迹,他的瞳孔里才泛起了一丝悲凉。 上了马车来,小厮乖巧的站在一旁。 他见着自家的主子在车上坐稳,又摘下了面具,轻车熟路的接过了那面具,将那上面沾染的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擦拭干净。 又将面具重新递了回去,然后趁着这人接过面具之时打着手势询问道:[公子,王小姐的喜轿已经到萧府了,现在要过去吗?] 只是他眼前的公子一时间并没有说话,他放下了手中用来捂着冻僵手指的汤婆子,用着枯瘦的手指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来,倒出了一粒药丸仰头吞下。 那小厮见状想要上前拦他却没拦住,情急之下,只能打手势示意说道:[公子,大夫说了这药一天只能服三粒,吃多了于身体有碍,您今日已经吃的太多了]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挥了挥手,算是用这句话打发了眼前关切他地小厮。 “不去了……贺礼送去了么?” 小厮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比划着:[按您的吩咐,早早的便将那礼盒送去了] 看到这个答案,男人似乎满意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过了一瞬间,他便有些劳累的将眼闭了起来。 “那就回府吧。”他最终低声说道。 71. 府门前的争斗 萧府门前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喜乐声远远就的随着风飘荡在了这夜色之中,传到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今日大婚的主角——萧明阑站在阶下喜笑颜开的迎接着每一个前来参加他们大婚的宾客。 他言笑晏晏,举止有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高门显赫。 而就在这喧闹的气氛之中,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破开了喧嚣的人群。 众人回首,只见的一骑白马从暗夜中踏暮而来,马上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在众多亮眼打扮的贵人中显得格外的醒目。 见着那马儿,众人都以为他会在不远的地方减速下马,往着这边行走而来,却没想到他的马在人群里丝毫没有减速,奔驰的速度惊得周围的人们慌忙避让。 直到快要接近喜堂阶前之时,他才狠狠的勒了一下马缰。 “吁——” 随着一声清喝,整匹白马人立而起,半个马身立在了当空,它的前蹄在空中乱蹬,而萧明阑就怔怔地立在它的身下,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和马的变化,也不知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呆住了还是真的艺高人胆大。 周围的宾客们见到这一幕都惊呼不已,却看见新郎官纹丝不动,就在他们以为今日这喜事就要变成白事之时。 突然,那马蹄在马上之人的牵引下重重的落了下来,它的蹄子因为凌乱而随意在地上乱走,直到好久之后才慢慢缓落下来。 马上之人似乎并没有觉得刚才自己的动作有什么不妥,在众人责备的目光中,他一抖缰绳,那马儿乖顺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将马停稳后,这才翻身下马,一边将缰绳扔给了一旁等待伺候的小厮,一边拱手道:“萧兄大喜,柳某特来道贺。” 直到这时,围观的宾客们这才借着灯笼的光亮看清了他的面容。 人群中立马就有人将他认了出来:“这不是今年的新科探花柳墨卿嘛,现在任翰林院编修,可别看是个小官,那也是受圣上赏识的。” 众人叽叽喳喳,却心里都在盘算,这探花郎这样骑马疾驰而来究竟是跟这位萧家公子有什么大仇大怨。 但这样大喜的日子,没有人敢出来触霉头,所以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事态的发展。 萧明阑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眼中的不满在转瞬间恢复如常。 他伸手虚引,想要将他往那府中引去:“柳大人能在百忙之中屈尊前来,明阑不胜感激,只是大人这排场未免太足了一些,可都给我这个新郎官抢了不少风头。” 萧明阑的话里虽这样说,但他语气玩笑,似乎并没有真的对柳墨卿抢风头这事而感到不满。 而就在两人还要寒暄之际,突然,那身后的街角里传来了车轮的辘辘之声。 众人都回头观望,只见的一辆马车恰到好处地驶到了门前,三个小厮利落地跳下车,两个人从那车上一人一边分别抱起了一卷厚重的毛绒圆筒往两人的身边走去,而剩下的那个则从车上托出了一个巨大的红珊瑚树稳步跟在两人身后。 众人看到那红珊瑚的枝桠在灯笼的映照下,颜色艳丽的如淌着血一般嫣红。 有识货的宾客看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跟着身边的人说道:“这品相……怕是宫里也找不出第二株!” 见着三人走到了面前,柳墨卿这才对着萧明阑介绍道:“ “这是西域进贡的羊绒地毯,冬日里赤脚踩着最是暖和。” 他用马鞭轻点了一下那地毯的花纹,那用金线绣着的纹样在暗夜里散发着不一样的光彩, “而至于这珊瑚嘛” “这株乃南海血珊瑚,百年成形,渔民采摘时需要用浸过佛前灯油的丝绳缠住珊瑚的根部,一点点磨损,让其自然断裂,若是强行凿取便会失了灵性。而且它上岸之后还需用十二三岁的女子掌心温度慢慢烘干,才能保的住这般鲜艳的颜色。” 柳墨卿的话音刚落,周围宾客们便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叹。 有几个人甚至忍不住想要凑近前去细看那珊瑚的纹路,但想起刚才柳墨卿的样子,又只敢远远的啧啧称奇。 而就在柳墨卿正抚着珊瑚枝向众人展示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群后方传来了一声冷笑:“朱砂珊瑚映烛红,谁记鲛人泪海中。” “南海血珊瑚虽然金贵,却不知要折损多少采珠人的性命才能得此一株?” 众人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只见的一男子负手而立,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墨青色的外衣,与着一旁月牙白的女子相得益彰。 有人见着他说话,立马就向着另一旁的人悄声说道:“这人是谁,不要命了,这样大喜的日子里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也不怕得罪了眼前的二位。” 旁边的人听了,立马拉了拉他的衣袖,在他耳边嘀喃道: “你小声些,这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郭珮郭大人,还是准驸马,听说当时在金殿上圣上见了这位的才学,恩赏有佳,说他是这南朝不可多得的人才,立刻就将五公主许配给了他,现在的他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你说话可小声点。” 那人听了,立刻捂上了自己的嘴,慢慢退着往人群后面走去,惟恐刚才郭珮真听了他话前来找麻烦。 郭珮倒也并没有这样斤斤计较,若是放在以前,他定然会找人将刚才那商议他的人找出,戏弄一番,但现在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还是当朝公主的准驸马,这样做有碍他的身份。 见了眼前出现了一条道路,他带着一旁的女子在其他人的注目下纷纷走上前来,他的口中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说道: “《岭南异物志》有载,采此珊瑚需以活人系绳下海,十人下而一人还。柳兄这礼,即使是用在大婚之上,这血色也未免太重了些。” 他说这话时直直的望着柳墨卿,眼中锋芒毕露,但只看了几秒钟之后,却又忽然收敛了起来,转过身子对着他身边的萧明阑拱手一笑: “萧兄,恭喜恭喜,萧兄德才兼备,如今能娶到婉如这样一位才女,倒真算的是天作之合。” 他语气熟稔,带着几分旧友之间的调侃,“记得今年夏季之时,你为婉如准备的那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可真真是轰动了整个婺城,那时整个街头巷尾可是传扬了许久。”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光景。 紧接着郭珮又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至于这珊瑚……” 他瞥了一眼那血色枝桠,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再金贵也不过是死物,怎比得上萧兄今日结下的良缘?” 这话说完,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可萧明阑却眼明手快,他立马笑着上前一步夹在两人之间开始打圆场: “柳兄、郭兄,大家都是故交,二位费心来参加我的大婚之喜,定然都是费心准备的佳品,又有何金贵不金贵之说,要说金贵,这最金贵的,不正是我们这彼此之间相识的情谊么?” “况且,今日我大婚,二位能来,便是最好的贺礼。”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了站在郭珮身后的郭幼婷,温声说道:“幼婷也来了?婉如方才还在念叨你呢。” 郭幼婷原本安静地站在兄长的身后,听到萧明阑问向她之后轻轻的福了一礼:“萧大哥大喜,我自然是要来沾沾喜气的。” 紧接着她便目光一转,转向了柳墨卿,浅浅一笑: “我与柳大人并不熟识,但是还想要说一句,柳大人这珊瑚虽好,不过我倒是听说,南海采珠人现在都用特制的 铜网将珊瑚和南珠在未曾长大时进行覆盖,采摘时只需要拉动铜网便可,这倒是少了许多的风险。大哥素来心善,他此前不知这采珊瑚的法子改良了,现在知道了,定也会十分欢喜这份贺礼的。”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兄长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替柳墨卿解了围。 郭珮诧异地看了妹妹一眼,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郭幼婷向来像一只鹌鹑一样只跟在他的身后,何时学会这般圆滑的说话了? 郭幼婷似乎没注意到郭珮的目光,她轻移莲步,走到红珊瑚旁边,眼波流转的望向郭珮,轻轻说道:“大哥前日不还说要寻这样的奇珍给魏大哥养病来着么?” 郭珮闻言一怔,他从未说过这话,更不可能为魏抒求取什么。 但见着这样的场景,而郭幼婷又轻轻的拽了拽郭珮的衣袖示意他说点什么,他轻叹了一口气,只能顺着话锋转向柳墨卿,语气里掺杂着无奈:“确实提过,只是不知柳兄可有合适的门路。” 柳墨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顺势轻笑,说道:“郭兄可提醒我了,家中却还有一只这样的红珊瑚,若是郭兄不嫌弃,我自当找人送入府中。” 说完,他还不等郭珮回话,又转头对着郭幼婷说道: “只是不知这珊瑚是否就是贵府需要的那种,郭小姐若得空,不妨来寒舍一叙?正好可以分辨一下这珊瑚是否是二位所要,也不枉多过纠缠。” 郭幼婷嘴唇轻动,还未答话,萧明阑已笑着插话:“外头天冷,诸位还是快请入席吧!今日的婚宴,我可是亲自准备了梅花酒,正等着诸位品评呢。“ 一行人听后,开始往喜堂走去。 此时,郭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妹妹,但郭幼婷却只是低头整理着袖口,神色如常。 突然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但很快又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远处廊檐下的阴影里,赵秀静静的站着,看着刚才的那一幕。 她的丫鬟伫立在一旁捧着锦盒轻声询问:“小姐,咱们不进去吗?王小姐方才还遣人来问呢。” 赵秀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眉头微蹙,望着郭珮已经消失的身影出神。 按日子来说,今日原本也该是他的大婚之日,可偏偏那五公主宁肯抗旨逃婚也不愿下嫁。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只是街头巷闻传出来的笑话,但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里看到了郭珮的身影。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圣旨颁下时,府中众人投来的那些关切的目光,就连常见的朋友们都没有人再敢在她面前提郭珮,甚至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丫鬟们经过她的院子时都屏息静气。 但其实赵秀自己心里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当回事。 扪心自问,当她听到郭珮被赐婚的消息时候,她的心头涌上的竟然是说不出的轻松,就像是终于卸下了戴了多年的枷锁。 “不必了。” 她望着那仍然高朋满座,人来人往的朱漆大门对着丫鬟说道。 “小姐,当真不进去吗?” 丫鬟小心翼翼地问,“您和婉如姑娘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这般重要的日子您不想去看一眼吗?” “白日里的时候我已经与她在闺中说过体己话了,况且又不是生离死别,明日她回门,后日赏梅宴,大后日……”她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总归还会再见的。” 她的目光突然有些恍惚,不知是因为看到好友出嫁而心生感慨,还是因为自己并不想见着那人而欺骗自己。 “去……” 她顿了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去看看魏抒吧。他的心疾,这个天气怕是又要加重了。” 雪,突然下大了。 72. 强骨丸 第二日,雪刚刚停,郭幼帧就起了个大早,应该说她从鬼市回来后就并未睡熟,昨夜下了大雪,起了大风,她将两瓶药死死的攥在手里,每每窗外有动静之时,她就会睁眼观察,直到发现没有什么事情之后才又重新闭眼。 就这样过了一整夜。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她便起了床,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穿好衣服后,她用已经凉透了的冷水稍微清洗了一下,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有记忆以来,这应该是今年婺城下的初雪,郭幼帧透着门窗,还没打开门就感受到了外面凉意,果然,在大门打开的瞬间,整个银样的寒气就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这不大不小的院中,雪积了足有半尺之厚,覆盖住了整个院子的里里外外,就连那墙边的石桌石凳都胖乎乎的堆满了素雪。 只剩下了墙角的几株红梅仍在艳丽的开着,只是此刻的他们也被大雪压弯了枝头,在晨光中颤巍巍地摇晃着。 眼前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还在沉睡。 ‘吱呀’一声响,南厢房的房门突然开了。 云铮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走了出来,她的发髻有些散乱,身上披着厚重的斗篷。 云铮出来后凤眸微挑,与郭幼帧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样子。 昨夜原本应该是她的大婚日子,她一晚上都在担惊受怕,惟恐她那父皇派了人来将她捉去,因此紧张的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刚才她听到外面有房门打开的声音,条件反射下就也跟着打开了房门,结果发现那门外的不过是同她一般没有睡的郭幼帧罢了。 “早。” 见着公主,郭幼帧平静地点了点头。 但云铮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她的问安。 “这么早是要去哪?” 云铮挑了一下眉,声音里带着一晚未安稳睡眠的沙哑。 郭幼帧紧了紧怀中的药瓶,敷衍道:“去一趟福王府。” 听到这句话,云铮的眼睛一亮,下意识的便往前迈了半步,想着能够跟着郭幼帧一同出门,但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突然顿住了,脸色变了变。 上次在御史府的值班室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的不对,戳了那人的肺气管子,张砚那个病秧子看向她的眼神,活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想到当时的那个眼神,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轻咳了一声,对着郭幼帧说道:“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给本宫带一盒酥月斋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本宫要热的。” 说罢便转身又回了房中,将门狠狠的关了上。 晨光大亮之时,郭幼帧的马车终于停在了福王府门前。 她掀开车帘,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两日未来,也不知张砚的病情怎么样了,虽然每次晓月回来都跟她说他的伤大好了,但自己没有亲眼见到,这心里总归还是不踏实的。 那人的性子她最清楚,虽然平日里装作是病秧子的状态,但如果他真的生了病,就算是病得再重,在熟识的人面前总要强撑着装出一副无碍的模样。 她刚踏下马车,靴底还没踩实积雪,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小姐!”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靛青色棉袄的年轻护卫正朝她奔来。 那护卫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腰间配着短刀,他跑得急,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气,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泛着血色。 “张思?” 那男子听到郭幼帧叫他,立马又紧跑了几步来到郭幼帧身边,满脸惊喜的说道:“您可算来了!少爷昨天晚上还在念叨呢,说您最近忙的都没有时间来看他了。” ‘还是这般小孩子心性。’她想。 “他病情如何了?”郭幼帧问道。 张思回答道:“还是老样子,但却也没再加重。” 郭幼帧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却落在浑身冒着热气的张思身上,不解的询问道:“你这是去哪了?脸上都是汗。” 张思嘿嘿笑了两声,冻得通红的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买好东西去了!”他搓了搓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纸包。 “什么好东西?”郭幼帧好奇地凑近。 可刚看见那纸包,她便立刻脸色大变,她等不及张思将那纸包里的东西拿来递给她,立刻便自己伸手将那纸包抢了过来。 终于将它翻过来之后,这才看到那粗糙的黄纸之上,‘济世堂’三个字显得格外的刺目,她心头一颤,刚才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郭幼帧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一霎间,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强骨丸……”她紧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无人的环境中仍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你买这个做什么?” 张思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后退了半步,脸上刚才还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身旁的晓月想要说什么,但见着现在的场景却也不敢去触郭幼帧的霉头。 郭幼帧死死攥着药包,粗糙的黄纸被她的手攥的皱皱巴巴。她抬头盯着张思,眼神冷得吓人:“谁准你去买这个的?” 张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我、我……” 他从未见过郭幼帧发这样大的火,往日里平易近人的她,此刻浑身都透着骇人的寒意。 他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一旁的晓月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中的气氛冷冻了片刻。 突然一阵寒风卷着细雪,掠过了她的身边,被这股冷风吹着,郭幼帧身上那股翻涌的怒意被稍稍吹散些。 她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股凌厉的寒意已经褪去了大半。 她松开手指,将药包仔细收进了自己的袖中,又抬头望了望四周已经有些出现的人烟,许多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都在驻足往这边观瞧着,手里还不停的指指点点。 见着周边的人,郭幼帧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是有些失态了,她看了看眼前仍然伫立不安的张思,又轻说了一句,只是这次的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疲倦:“先回府吧。” 说完她也不等眼前的人回话,就自顾自地转身,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此刻,她的脸上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攥着解药的手指攥的更紧了。 直到她的身影进了大门之内,众人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口气。 张思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冷透了,这冷天里的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茫然地看向同样茫然的晓月,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解,但眼见着郭幼帧慢慢走远,两人不敢细想,只能慌忙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郭幼帧的脚步丝毫不停,径直就朝着张砚的厢房而去,可越是靠近,那股浓重的药味就越发明显。 她不安的扇了扇动鼻子,让这股难闻的味道先行消失在自己的鼻前。 但 这味道实在是太重了,就算是在室外,郭幼帧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已经被药气所沾染。 踏着已经清扫干净的地面,郭幼帧来到了张砚的门前,她连门都没敲,直接一下子就推开了这紧闭的大门。 而在推开这雕花大门的一瞬瞬间,一股热浪混杂着药气扑面而来,房中燃烧的地龙实在是太过的闷热,那气息让站在门口的郭幼帧呼吸一窒。 直到她喘了几口气适应了这味道之后,她才缓步走了进去。 现在已是白日,明亮的灯光顺着窗棱纸闯了进来,郭幼帧看见张砚半倚在床榻之上,紧闭着双眼。 他只穿着一间单薄的白色中衣,但外面披挂着一件厚厚的大氅,但即使是这样,她都能从那流露出的单薄身躯里看到张砚那因为病情而被折磨的嶙峋的病骨。 听到有人进了门来,张砚眼都没睁,声音懒懒的说道:“这么晚才回来,是去买什么了?” 他以为进来的是张思,所以并没有多加思索。 “砒霜,你要不要。” 听到声音,张砚猛地睁开眼睛,在看到真的是郭幼帧时,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抹惊喜。 他下意识的撑起身子,但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又闷哼着跌回了靠枕之上。 “幼帧,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看到糖时候的撒娇,在看到郭幼帧时全盘托出。 只是郭幼帧并没有接他的话,他快步走到张砚床前,理也没理他,径直就坐在了他身边。 紧接着她便从衣袖里掏出了那个已经有些皱皱巴巴的药包扔在了张砚的面前对他说道:“刚买的砒霜,你吃不吃?” “什么砒霜,你又在开玩笑。” 说着他便真的伸手去够了够那已经有些不成样子的药包,却没想到却被一旁的郭幼帧打飞到了一旁。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那一包真的是砒霜。” “只是名字不同罢了。” 张砚看了看地上躺倒的药包,又看了看此刻面冷似水的郭幼帧,意识到她并没有在开玩笑。 他瞬间就收起了刚才玩笑的嘴脸,正色道:“幼帧,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郭幼帧并没有直接回答张砚而是说道:“你先回答我,这东西是否是你差张思去买的?” 张砚看了地上的药包一眼,又看了看郭幼帧,语气认真的说道:“不是我,我都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郭幼帧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此刻眼底清澈没有一丝躲闪。 “我信你。” 然后接下来,郭幼帧详细的向他讲解了她与林晚认识的经过,以及破庙里发生的事情。 只是最后那些病人暴动的情节她随意说了两句便慢慢的遮掩了过去。 张砚只皱着眉听到了她故事里发生的惨事,并没有听觉出她后面故事里的不对。 “所以你说地上那东西虽然会短时间内提升人的身体素质,但是长期服用就会害人性命是吗?” 张砚看了看地上仍然躺着的药包轻轻的说道。 “目前我得知的消息是这样的,但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但直觉告诉我林晚没有说谎。” “她应该没有说谎。” 张砚又起了起身,郭幼帧熟练的在他的身后又加了一块靠垫,让他坐起来舒服了一些。 “我此前去茶楼喝茶之时,曾听过那里的茶客有人抱怨过,这城中假药盛行,现在看病都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看才是,我原本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的市井流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73. 因为这是她的报应 “那这强骨丸?” “这药我并不知,它是何时出现的我都不知晓,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啊。” 屋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地龙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张思。” 此刻的张思正站在门外,他的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那汤药因为长时间在外的缘故已经有些发温,而晓月也跟着他站在门口。 刚才郭幼帧与张砚的对话,两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而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般扎进了张思的心里。 而当他在听到榨尽人骨血的虎狼之药这几个字时,便再也承受不住,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就连手指头都被这股寒意冻的发僵,不能动弹。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郭幼帧没有来到府上。 如果张砚真的吃了这药,那后果…… 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就连张砚叫了他几次,他都恍然间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还是晓月在身边,拽了他一把,她一把就将已经懵住的张思拽进了门内,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过来。 那手中汤碗里的药汁在晓月的拖拽下,终于不舍得从汤碗里溢了出来,泼洒在了地板之上,留下了深褐色的印记。 只是几人都没有关心。 “少、少爷……”见到张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张思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再然后他就头也不回的想要逃跑,却没想到一下子就又被一旁的晓月拽了回来。 “你上哪去?回来把话说清楚。” 是人都懂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现在张思还是想要逃避。 “晓月你放开他,让他把话说了。” “哦。” 听了郭幼帧的话,晓月乖巧的将手从张思身上松了下来,但她也并没有什么也不做,她走到门前,将大开的大门又重新的关了上,而自己站在了门前,以防止张思的再一次逃跑。 张思听到话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他声音发颤的说道:“这东西是我……我昨天上街的时候偶然听到的。” 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回忆着: “昨天少爷说想吃南城的油酥糕,我买完路过济世堂的时候,听见几个路人在那儿夸这济世堂的强骨丸是神药,吃了强身健骨不说,还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原本以为他们不过是这门口拉客的掮客,故意这样说的,一开始也并没有在意。” “可之后等我出了南城之后,继续往王府中赶,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孩童,他们一边在巷子口跳着格子,一边口里面念叨着童谣,说‘济世堂里灵丹药,一剂下去百病消’,这时,我心里的相信又多了几分。而且我在路上的时候这个童谣就一直盘桓在我脑子里怎么消都消不掉。” “好不容易快要到王府了,就在离着王府还有几百米远的时候,突然我又看到两个壮汉为了什么扭打在了一起,地上散落着几个灰黄色的药包,我听到周围看热闹的人说,这两个人是为了这地上济世堂的强骨丸才大打出手的。” “所以这才完全信了他们的鬼话,真的以为这强骨丸是什么良药,又想起少爷这几天因为病痛形销骨立,所以这才想来买了这药丸来给少爷补身体……谁知道。” 张思说着说着,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小的该死!竟信了那些鬼话!今早天没亮就跑去排队,买了这样一个害人的东西回来。” “要不是今日幼帧小姐来,及时发现这东西,让少爷吃了下去,那我可真的就万死也难赎其罪了啊!”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说到后面连话都说不出了。 “童谣?当街争抢?好精妙的局。” 郭幼帧突然冷笑一声,仿佛在嘲笑这世人的无知。 她转头与张砚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下,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这一场戏剧的不对之处,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张思,或许也不过只是这网中的一条鱼罢了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他们先用假药做引子,让众人不敢去医馆、药馆看病,然后再推出这所谓的‘神药’。 “真是好计谋。” 郭幼帧喃喃道,她从没想过这假药案的背后竟然如此的精妙绝伦,她此前只以为这不过是有人想要借用药物敛财的手段罢了,只是郭幼帧想不通,这样大费周章的行事,它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竟然敢用全城百姓当作赌注。 张砚听完话,他苍白的脸上也跟着浮现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他缓缓抬手,示意张思起身: “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些人的设局太过巧妙了。” 但他的话只说了这一句,便已经有些力竭的倒靠在了靠垫上,匆匆喘气。 郭幼帧想要去扶他,却被他微微抬手制止住了:“不过,今日之事,你终归有失察之责,自己去刑房领二十军棍。” 听到话,张思暗暗叹了口气,他将手里已经撒了半碗的药碗放在了一旁,重重的对着张砚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认罚。” 说完他便直直的起身,转过身去冲着大门走去。 门前的晓月见着这个场景,一开始并未让开,她看了一眼郭幼帧,发现郭幼帧对她微微颔首后,这才起开身来,让开了大门的位置。 一开一关间,房中少了一人,但多了点冬天寒冷的气息。 刚才的气氛太过凝重,房门关后,空气中又静默了几秒钟,晓月眼疾手快地就抄起了那地上已经撒了半碗的药汁向着郭幼帧和张砚两人走去。 “小姐,这药还喝嘛?” 那黑乎乎的药汁现在只剩下了半碗,只是药气特有的苦味仍然存在。 郭幼帧撇了一眼那药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药汁,又看了看刚才地上洒落的深褐色痕迹,对着晓月说道:“都凉了,还撒了大半,让药房重新熬一碗来吧。” 晓月听了话,端着碗就准备往药房走,只是刚走了没几步,郭幼帧就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了她:“等等。” 晓月不解,但还是乖乖的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看到郭幼帧此刻正皱着眉低头盯着那一股黑色的药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砚听到她的话也下意识地也抬头望了望她,当他看见郭幼帧的这副摸样之后,强撑着支起身子询问道:“怎么了?” 听到有人询问,郭幼帧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着张砚说道: “我们刚才说这城中假药盛行,百姓们 都吃不到真药,可除了百姓,还有你和我这样的富贾人家呢?就算府中养着医官,又怎么保证每一味药都是真的?若真有人存心偷梁换柱,谁又能察觉?” 张砚听她这样一说,眸光一沉,沉声问道:“你怀疑我府中的药也有假的?” 郭幼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无法判定你这府中的药是不是有假,因为每位药都是医官认定后才入的药房,但所有事情都不得不防,况且你的病许久未好,因此我不得不相信,这个假设是成立的。” “晓月,你去找几个熟识的人让她们观察这府中药房的一举一动,然后帮我去请一下刑部的林晚姑娘,就说巡城御史郭幼帧想请姑娘帮忙做一下鉴定,顺便探讨一下上次所说的假药案之事,请姑娘万望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上一见。” 晓月听后点点头,不一会功夫也跟着张思一样离开了这个房间。 见着晓月离去,张砚这才轻咳了一声对着郭幼帧说道:“好了,她们都走了,要给我的东西,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张砚刚才从郭幼帧进门时递给他那一包药包的时候就看到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的攥着两个精巧的瓷瓶,只是刚才太过匆忙,他并未来得及询问那是什么东西,现在等人都走光只剩两人之时,他这才有空询问。 听到询问的话,郭幼帧一怔,下意识的攥了攥手,不解的询问道:“什么东西?” 张砚无力地笑了笑,哑声说道: “你从刚才就攥在手里的那两个瓷瓶,方才同我说假药案的时候那手不停的在我面前挥来挥去,是怕我看不见?” 郭幼帧听到他这一说,这才惊觉到自己刚才竟然把今日来这里的目的给忘了。 她心中懊恼了一下,这才将攥紧的掌心瘫了开来,露出了两个精巧的瓷瓶展现在张砚面前。 “这是我从他处求来的药。”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出这话时,心中砰砰直跳。 这药自她昨日带回后就再也没有经过他人之手,她原本想要找熟悉的医官或者药师鉴定的,但她思来想去都没有想到有能够从一而终相信的人,随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我不知道这药的真假。” “你不确定真假,就敢让我试。” 他笑着看着郭幼帧,但手却十分真诚的伸向了那还带着她身体余温的药瓶。 “我原本也想找人鉴定的,只是当时无人可信,而你府中的府医我更是信不过。” “你觉得这药是真是假呢?” 他轻笑着,一只手拿着两个药瓶,另一只手忽然伸出,轻轻的拉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人没有骗我。” 郭幼帧这一辈子都靠直觉而活,七岁那年她感觉到自己面前的人不怀好意,但终究还是年纪太小,误信了坏人的谗言,这才差点丢了命去,自此活下来后,她便只信自己的直觉。 “这么肯定。”张砚的手拉的更紧了。 郭幼帧没有回答,却也不敢点头。 所以只能死死的盯着那两瓶解药,那里面小小的黑色丸剂,静静地躺在瓷瓶里,像是等候着某种未知的命运。 她的心里涌起一阵恐惧,怕这药真的会要了张砚的命,可她又想,若真如此,那她便陪他一起死,因为这是她的报应。 75. 夜探 房门外,林晚抱臂而立,静静的等着郭幼帧从里面出来。 屋内传来了几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片刻后,郭幼帧就打开了房门来,在她的面前轻轻的合了上。 那门里替着郭幼帧守着张砚的是她刚找来的两个守卫。 看见林晚站在门口,郭幼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她说道:“今日冒昧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查一些东西。” 林晚目光清冷的看着她,眼睛中却没有任何地波动,她轻轻说道:“查什么?” “帮我认一认,这府里的药是不是有假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将眸子低垂了下去,竟隐隐的不敢去看林晚深邃的眼神,她知道她说这话实在是冒昧,甚至是有些厚颜,但她没有其他路可选。 “我凭什么?”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林晚说话时无悲无喜,如果不是郭幼帧在当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甚至都不敢置信刚才她真的说了话。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郭幼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因为我也想查清这城中假药之事。” 随即她便将白日里与张砚发现的蹊跷、张思买回的强骨丸、以及那些被刻意散布的市井传闻一一说出。 林晚静静的听着,只是等她听完,却久久未语。 她确实有些震惊。 因为这些线索拼凑出的真相,远比她看到的、知道的和想象的更加可怕。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良久之后她终于开了口,但声音却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的冷硬。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所有当官的在你们眼里或者说在他们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我想查清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正在受苦的人。” 郭幼帧抬起眼来,直视着林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那些买不起真药,只能等死的百姓,那些被假药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还有那些躺在破旧的城隍庙里,连死都不会有人知晓的无名之人。” 郭幼帧的脑海里闪过了城隍庙里那些蜷缩在后院的天井中到处铺满的身影,他们浑浊的眼球里跳动着是最后的求生欲望,在林晚一针又一针、一剂又一剂中挣扎来的希望。 那些朝她扔来的石块砸在额头上很疼,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郭幼帧每每梦回时那些人眼中‘凭什么你能活着的’的绝望,让她在午夜之时久久不能入眠。 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她为什么要来当这个官,原本不过是一腔气愤为了给孙姨报仇而选了这样的一条路,但既然她选择了,那她便要继续向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些男人,圣人做的,她又为何做不得,女子又为何做不了圣人。 “我知道我位卑言轻,可能撼动不了这假药案背后的真相,但总要有人去做那把劈开黑暗中的一把刀。” 听完这话,林晚的目光依旧冷清,但那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想到当时自己故意的为了让郭幼帧感同身受而设立的桥段,之后给了她如此大的报答。 她的目光在郭幼帧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屋内昏睡的张砚。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与床上的那位福王大人究竟有何关系,也不确定方才那番慷慨陈词里掺了几分真心。 可她却知道那些假药的受害人就摆在她的面前,医者仁心,没有人愿意用生命开玩笑。 “带我去药房。” 她突然转身,声音却依旧冷淡,只是此时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终究还是应下了这桩事,不是信了那些漂亮话,只是这满城的假药,总要有人出头来斩草除根。 夜风掠过廊下,吹得灯笼微微摇晃,将它们的影子晃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最终融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郭幼帧带着林晚先找到了正在这王府药房不远处等候差遣的晓月,晓月听完吩咐后,立即轻声道:“药房那边,我让阿桂和秋香一直轮流盯着呢。” 三人借着月色来到药房外的小院,两个看守的人正因为昏沉打着哈欠。 晓月上前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两人猛地惊醒。 “小、小姐好!”阿桂慌忙站直身子,秋香也赶紧抹了把脸。 郭幼帧并没有在意她们刚才的瞌睡,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问道:“今日药房里可有什么异常?” 阿桂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回答道:“回小姐的话,一切如常,进出都按规矩登记,没见什么可疑的人。” 郭幼帧对着晓月轻轻一示意,晓月会意,从袖中取出了两粒碎银,轻轻的塞进二人手中:“今日辛苦你们了,今夜先行罢了,你们二人也先回去歇着吧。” 阿桂捏着银子,眼中里充满了惊喜,但语气中却迟疑说道:“小姐,这不合规矩。” “无妨,这是你们的辛苦费,该得的。”郭幼帧温声说道。 “不过,今日之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两人立马会意。 “今日我们什么也没做,没见过小姐,就是去外面买东西忘了时间才回来的这么晚了。” 秋香的话让郭幼帧嗪起了嘴角,别的不说,这福王府中的下人向来有眼力见的很,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她们一点就透。 她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可以离开了。 二人千恩万谢,立马便离开这了小院之中。 而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走远,看不见了的时候,三个人才开始蹑手蹑脚的往那药房里走去。 进门后,晓月立即机警地守在了药房外的廊柱旁。 而郭幼帧与林晚对视了一眼,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药房的门前。 药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在雪光下泛着冷。 林晚看了它的存在皱了皱眉,她以为今日这般她们应当是进不去了,正要转身另寻他法,却看见郭幼帧突然抬手,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了一个尖细的发簪。 只见她将那发簪的尾尖捅进了锁眼中,只轻轻拨动了几下,在林晚震惊的眼神中,那门锁‘咔吧’一声,应声而开。 开完锁后,郭幼帧一边笑着一边对着林晚说:“小手法,小手法,平时溜门撬锁惯了,你要是想学,哪天找个机会,我教你。” 一句胡言乱语下来,郭幼帧已经将那发簪又重新插好,伸出手去推那药房厚重的木门。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或许是木制的房门本就有吱呀乱响的毛病,她只轻轻推动了一下,那房门就发出了‘吱呀’一声清脆的怪响,这怪响在寂静的黑夜显得格外的刺耳。 而郭幼帧在推开这一下房门后便不敢再多做动作,她的心现在跳到了嗓子眼,惟恐惊醒了药房旁熟睡的医官,听了动静起身来查看这边的情况。 只是三个人都屏息听了片刻,直到自己的 手心脚心都因为忐忑而出了冷汗之时,才发现似乎并没有惊到任何的人,这才缓了一口气过来。 随即郭幼帧将动作放到最轻,指尖抵着门板,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推动。 木门一寸寸开启,发出细若游丝的摩擦声,三人都屏息凝神,仿佛连呼吸发出的声响都觉得太过刺耳。 终于当门缝能够一人侧身通过时,郭幼帧如游鱼般滑了进去,而林晚也紧接着她的身影钻了进去。 进了门之后林晚的动作极快,她从药斗的左侧开始看起,只约莫过了两柱香后,她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腰间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已经有些沾满灰尘的手。 郭幼帧看着她停下立刻凑近询问道: “都是真药?” “表面上十成都是真的,但如果你说所有的话,我只能说有九成是真,” 林晚声音压得极低,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拉开了标着“灵芝”的抽屉,从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还有一成被特意装了这样特殊制造的格子里。” 郭幼帧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看,这才发现这暗格里整齐码放的灵芝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个,一点都不像自己平时见过的那般肥大。 “这是树舌,”她对着郭幼帧介绍道, “一般同灵芝一样都是生长在腐朽的木头上,而且其表面纹路也与灵芝相似,但不同的是灵芝是用来安神补气,治虚劳咳嗽的良药,而树舌吃多了反而会胸闷气短。” 她继续又说道: “不止这一处。” 说着林晚又拉开了几个药材的抽屉,而郭幼帧能看到这几个抽屉里面都设了暗格, “川贝、藏红花、麻黄、甘草、陈皮……大大小小、名贵的、普通的都有假药的掺杂。” 随着林晚的介绍,郭幼帧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她的手指死死攒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 这王府上下几百口人,谁能说自己平时没有个大病小灾的,她们基本上都在这药房中拿过药,所有人拿到药的那一刻应该都会天真的以为只要喝了药就能药到病除,但谁又能想到有人会把他们的命不顾一提。 不止如此,若是这些假药真的用在了张砚的身上,而她又没有早早发现……她不敢往下想,快快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手法很老道,外行根本看不出来,这些我带回去验一下。” 林晚一边沉声说着,一边从自己的袖中抖出了一块素帕,包了几样假药放在里面。 郭幼帧此刻丝毫听不进去林晚剩下的话,她紧盯着手中那片像是灵芝一样的树舌,思绪翻涌。 所有人都知道,这福王府戒备森严,但却仍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假药,城中的那些其他的高门大户的药房,只怕也会难逃此劫,只不过现在他们的情况并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来,所以无人在意罢了。 只是她想不通,这制作假药的人这样的散布是要做什么。 若说此人意在谋权篡位,但这手段也未免太过迂回了点,几味假药,如何能动摇的了朝堂根基? 用假药一点点毒死整个城中几十万的人口,这未免太过搞笑了一些,但若不是为了权势,那他这般大费周章又是为何? 就在郭幼帧想要细想的时候,药房外突然传来晓月急促的叩窗声。 两人顿时神色一凛。 林晚迅速将取证的假药塞入到了袖中,郭幼帧默契的反手合上了药柜。 76. 解毒(二) 黑暗中,两人像是夜行的夜莺矫捷的钻出了药房。 郭幼帧出来后顺势将那已经打开的门又悄无声息地重新合上,这才跟着其他两人猫着腰跑了出去。 出了门之后,三人左顾右盼地,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而出。 身后远远的传来了巡夜家丁的灯笼光,三人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屏息静气,只惟恐脚下出错踢到了什么或被绊倒引来那些人的巡查。 直到拐进了垂花门,踏入了郭幼帧原本居住的院落之后,她们三个人这才稍稍的松了口气。 “真没想到,在家里还需要做贼。” 郭幼帧抒着气打趣着自己,但其他两人都没有接话,只有她仍在自顾自的自言自语。 现在夜色已深,大街上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整座城池陷入在了宵禁之后的沉寂。 郭幼帧示意晓月带着林晚去休息,而她自己却站在房屋的檐下,愣愣的看着手中那从药房里拿出的树舌 头顶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来晃去,在郭幼帧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然后只听得知啦一声,房门被打开,只剩下了那盏灯笼仍在廊檐下摇晃着。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在林晚离开前,她又一次来到了张砚的房间。 今日的张砚看起来脸色已不像昨天的那样苍白,但依旧沉睡不醒。 她轻轻的搭上了他的脉搏,感受到那跳动比昨日更有力了些。 “再给他服两粒吧。”她将脉枕收好,转头对着郭幼帧说道。 郭幼帧听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了药丸,小心的喂入了他的口中。 送林晚出府时,朝阳才刚刚升起,两人在门前作了简单的道别,并约定三日后再见。 郭幼帧亲眼看着林晚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而就在她转身准备再进福王府时,突然僵在了原地。 “坏了!” 她猛地想起昨天她离开小院子时,那位宁安公主跟她说让她带栗粉糕来着。 这倒还好说,晚一天带回顶多被骂一顿。 主要是那院中她记得并无吃食,而宁安公主又是一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而自己和晓月这一整天整夜都没回去了,怕不是要把那位小祖宗给饿坏了? 想到这里,她冷汗瞬间冒了满身,急急忙忙的就去买了那酥月斋的栗粉糕,慌不择路地就往小院中赶。 可越到了门前,她便心慌的越狠,她已经能猜想到院里的这位小祖宗在看到自己时该会是怎样生气的样子。 因此到了门前之后,她便开始蹑手蹑脚起来。 只是房屋门打开的动静依然很大,木门发出的框框声,响彻在她的耳边,她闭了闭眼想到自己这把可真就是惨了,果然在她刚进门后不久,她就听到了厢房里那位生气、暴躁的嗓音, “郭幼帧,你是想饿死我吗!!” 紧接着一盏茶盏就从宁安公主的房间里飞了出来,齐碎碎的砸在了郭幼帧的脚边。 三日的光阴如白驹过隙。 这日暮色四合之时,林晚独自踩着街边已经开始关闭的灯笼展的光影来到了福王府。 晓月这次并未去接她,但也是早早的就等候在了角门处。 见她来了,立马上前,打着灯笼帮她连忙引路。 再一次穿过那熟悉的几重院落,林晚又一次来到了福王张砚的厢房门前。 廊下的灯笼因为冬日刮起的大风在不安的角落里一点点散发着冬日的光亮,在晓月和林晚的脸上投下温和的光晕。 张砚的卧房里,此刻,郭幼帧正守在他床边静静的出神。 而张思一瘸一拐的从床头溜达到床尾,不安的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他棍伤未愈,晓月和郭幼帧都劝过他几次让他好好安息,但他不听,只执意要来守着。 一进门,林晚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她并未说话,摘下手中的药盒便缓步走到了张砚的塌前。 郭幼帧很默契的躲闪到了一边,将位置让给她。 坐在凳子上,林晚将张砚的手拿出,轻轻将三指搭在了他的腕脉之上,调换了几次角度后,终于停顿了下来。 把完脉后,她收回手,只是声音依旧清冷: “他现在的脉象平稳了不少,毒也已经清理的七七八八,算算日子,这两日就应该醒了。” 这句话让这屋子里所有期待的人都松了口气。 门外不知何时又悄然地下起了雪,清冷的样子让郭幼帧泛红了眼眶。 而张思也是激动的靠近前来想要仔细地看上一看自家的少爷,却因为牵扯到了伤口之后又呲牙咧嘴的撑在了案桌上,没敢靠近。 “你们守着。“ 沉默了片刻之后,郭幼帧吩咐晓月和张思守在房中,而她却引着林晚往一边的偏房走去。 进了偏房锁了门,林晚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素布的包裹,又当着郭幼帧层层展开后,露出了几味药材的残渣。 “你府中的这批假药大多不过是以次充好,树舌冒充灵芝、川贝母里掺了平贝母,这些顶多是谋财。” “而最要命的却是这八角和何首乌。” “这原本看起来最寻常的八角竟然是莽草染红充作,吃多了便会头晕呕吐。” “而最恶毒的是这批何首乌。” 当着郭幼帧的面,林晚一下子便掰开了一段何首乌,漏出了里面新鲜的断面。 借着微弱的灯光,郭幼帧能看出那里面的芯子竟然微微发着黑色, “这何首乌是用薯莨染黑冒充的,断面的这些黑色是因为久待了的缘故有些发霉变黑。” “这些药吃不死人,但也治不好病。” 郭幼帧听了林晚的阐述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喉间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伸手接过林晚递来的那些假药的药渣和验状,素白的纸张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物的性状,字迹工整谨慎。 她虽然早就已做好了知道假药案掺杂之后的准备,但亲耳听得林晚一一道来时,仍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药物被假药充作的字迹,脑中想到的却是林晚所说那破庙里数十个人连带着她父亲被奸人所害的场景。 一盏茶后,林晚开始收起了这桌上铺设的药渣和验状,而就在她收拾的时候,郭幼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囊,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张思买的强骨丸,当时事情太匆忙,我上次忘了给你查验了。” 只是见着郭幼帧递过来的东西,林晚却并未接手,她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 “这药我验过,里面用的人参、鹿茸、灵芝这些药都是上等的补品,而其他药也都是君臣佐使药相辅相成的真药,只是其中有一位药,我从未见过。” “哦,还有你没见过的药?”郭幼帧轻声问道。 林晚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紧顾着眼前将所有的药渣都利落地收进药箱之后 ,才突然轻笑一声:“郭大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这大千世界,莫说南疆、苗岭那些人迹罕至之地,就是岭南十万大山里,也藏着无数中原医书不曾记载过的奇花异草。” “而有些毒物,就怕是连名字都无人知晓,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仵作,又不是神农转世,又怎知得了所有东西。” 说罢,她便背起药箱,一个人打开房门出了去,只留郭幼帧一个人在房中静想。 这一夜,林晚依旧宿在了上次来时睡过的西厢房。 今夜无月,只有盈盈闪闪的雪片从天上不要命的往下下。 次日晨光熹微之时,她再次来到了张砚的床榻前。 从药箱中取出了银针,在火上烤了几下后,那银针在她指的尖上转了个花,然后精准无比的刺入了张砚头上的穴位。 而不过片刻,张砚的睫毛就轻轻颤动了起来,众人都屏息凝神,惟恐错过他下一秒的睁眼。 林晚的指尖稳稳的捏着银针,在张砚人中穴上又精准扎去,轻轻一捻。 她眯起眼睛观察了张砚片刻,突然利落地收起了他身上所有的银针,然后往后慢慢退去。 “应当差不多了。” 林晚的话音落下不久,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张砚那双紧闭多日的眼睛终于缓缓的睁开了。 初时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在落到郭幼帧脸上的时候便骤然聚焦,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水。” 听到话,郭幼帧立马喊道:“水,水,快点倒点水来!” 张思听到之后,慌忙去倒茶,但身上的伤并未完全大好,他向后转时,一下子便碰翻了一旁的矮凳,紧跟着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晓月眼疾手快,快快的扶住了他,然后自己屈身上前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张砚就着郭幼帧的手饮下温水,他喉间因为长久干渴的灼痛顿时缓解了许多。 他微微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但下一秒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再次变得沉重,昏睡了过去。 直到暮色四合,张砚才又一次清醒了过来,这次睁开眼之后他虽然感觉身体仍然有些虚弱,但疲惫感已好了不少。 举目望去,郭幼帧趴在他的床榻边低低浅眠,而晓月、张思以及另一个他不知是谁的女子在房中各干各的事情。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想要去摸一下郭幼帧的头,却没想到刚一抬手就碰到了她一旁的手指,而这一下将郭幼帧惊得猛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郭幼帧的眼圈瞬间红晕弥漫,她有些哽咽的说道:“你醒了。” 这一声惊动了屋内其他人。 张思一个激灵便站直了身子,而晓月也放下自己缠着东问西问的林晚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林晚则是抬头往这边看了一下之后,才将手中的医书合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榻前。 “这位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林晚,林仵作。” 在郭幼帧的介绍里,林晚和张砚纷纷点头向着对方示意,算是与对方打过了招呼。 她走上前来,坐在了郭幼帧让给她的板凳上,也不说话,只将纤细的指搭在了张砚的腕脉之上,只片刻功夫后便冲着郭幼帧和其他人点了点头: “脉象平稳了,这几日只要好好将养着就行。” 听到这话,身后的三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此刻窗外的雪停了,只是冷风仍在不停的蔓延,它穿过房门之时,将屋内的烛火吹的轻轻摇曳,只是所有人都不曾在意。 77. 心软 郭幼帧在张砚身边照料了数日,见着他脸上的气色渐渐好转起来,她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下了地。 几日后,她回府取了一些换洗的衣物。 许久未归,郭府在她眼里此刻看着既熟悉又陌生。 站在门口,她迟迟不想进去,因为她不确定郭珮是否在府中,自从听说宁安公主因为拒绝嫁给她而逃婚之后,郭珮明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暗地里,已经有无数人嘲笑过他,而郭珮本人最是清高,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无言无声的嘲讽,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的郭珮因为皇帝的愧疚而被赏赐了一个太常寺丞的官职,这个官级直达五品,已经是很优越的待遇了,相比较于他同期的探花和榜眼两人只为六品小官而已。 “小姐,您今日还进去吗?”晓月跟在她一旁,见她看着那扇大门久久迈不动步子,小心翼翼地询问起来。 郭幼帧听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对她说道:“今日休沐,只是希望我那个所谓的大哥不要在府中最好,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见着他。” 说完,她便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踩着已经冰雪初化的地面走上了台阶。 可好巧不巧的是,郭幼帧踏过了前院之后,刚刚踏入后院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就在她还在疑惑这个家中有谁病了在喝药之时,一抬头他就看见郭珮站在回廊下,正从小厮手里的托盘里拿起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也不拧的一下子就喝下了那碗中的苦汤子。 此刻的他面色苍白,捧着药碗的手指瘦得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这青天白日的他喝的什么药,又是得了什么病?’ 郭幼帧看着他有些不解,怎么几日未见这人竟然消瘦了一大圈,那原本穿着服贴的衣服此刻穿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松松垮垮。 郭珮似乎察觉到了有视线正在注视着他,他抬头望来,兄妹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的相接了一下,但郭幼帧立刻就别过了脸去,快步走向了自己的院落,但她仍然能感觉到郭珮的视线自从看见她之后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转过拐角之后才消失不见。 “晓月,这郭珮怎么了,怎么消瘦的这么厉害?” 晓月听到郭幼帧的询问,立马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这几日一直在外面,有限的几次回来也是取了东西就走,没有见到这小郭大人,所以也不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郭幼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各人有各命,他要怎么都随他吧。”说罢便继续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傍晚之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来请郭幼帧去用晚膳,原本她并不想与那些人同桌吃饭的,但转念一想,她虽然并不在乎与那些人有所谓的厚重亲情在,但终归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更何况郭珮如今官居五品,虽然不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但官阶毕竟高过了自己,若自己执意不去,反倒显得更加失礼。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头泛起了一丝苦涩,她不明白,从何时起,就连吃饭这种事情她都要计较这些官场规矩了,果然有时有些东西只要加在了自己身上便只能是身不由己。 随即她便起了身,披上了大氅跟着那丫鬟出了门。 走在回廊上,郭幼帧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大少爷这几日是病了吗?我今日回来之时见他消瘦的厉害,还在喝那种苦汤药,是很严重的病吗?” 那小丫鬟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听到郭幼帧的话脚步未停的说道: “回大小姐,少爷犯的是寒症,是老毛病了,每每到了冬天必会发作,因此老爷特意搜罗了个温补的方子,听说大少爷从小就喝,都喝了十来年了。” 郭幼帧的脚步微顿,她努力的在记忆中搜寻着自己的以前,可记忆却如同蒙了层纱,怎么也想不真切。 她记不起来幼时的冬日里,郭珮可曾像今日白天之时一样守着一个药碗过一冬天。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走丢那年雪特别大,她被人哄着带到了后山玩,结果掉到了陷阱里,差点让风雪给冻死,等到张砚找到她时,她浑身都已经僵了。 想到这些,郭幼帧原本还关切地心一下子就硬了下来。 她在小丫鬟的身后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嘟囔着说道:“没事想这些做什么?那郭珮有父亲、妹妹疼爱顺从,还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要你关心。” 随即她便昂首挺胸地跟着那小丫鬟又继续前行。 饭桌上,烛火摇曳。 郭枭今日看见郭幼帧难得的来了这饭桌上,脸上堆满了笑意。 这期间他不停地给她夹菜,还不时询问她两句饭菜的口味如何,郭幼帧都用一句‘谢父亲’或者‘味道还行’亦或是仅仅的点头来敷衍了事。 她不知郭枭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虽然对着自己喜笑颜开的,但从未这样殷勤过,今日这是抽的什么风。 就在郭幼帧想着郭枭是不是有事情要求她的时候,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后,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筷子放了下,言辞恳切的对着她说道: “幼帧啊,这是你家。阿爹希望你以后能多多回来用膳,咱这一家人难得团聚,阿爹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事业,阿爹也不阻拦你们,但阿爹还是希望能多多见着你们,哪怕就是回来一起吃个晚饭,阿爹也是心满意足的,我就盼着能多些这样的时光能跟你们好好见见。” 郭幼帧握着筷子的手忽然一颤。 她刚才在看到郭枭放下筷子的时候便想到了他今日可能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想到郭枭会跟她说这样的话。 她抬头看向他,烛光下那张记忆里总是喜笑颜开的脸,此刻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的喉咙有些发涩,但还是听到自己轻轻的说了一句“……好。” 随即便低头机械般的将那颗虾仁送入了口中,但原本鲜甜的虾仁此刻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多久了?自从自己活到现在为止,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情的时刻了。’ 郭幼帧在心里询问自己,但她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郭幼婷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仿佛对周遭的一 切都漠不关心。 她纤细的手指捏着筷子,一下又一下的在那些五颜六色的饭菜中飞舞,像是要把这饭桌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按在那方寸的碗碟之中。 而最让她诧异的是郭珮。 那个往日一见她就要对她冷嘲热讽的人,今日竟然沉默得像个影子。 他面前的白瓷碗里只盛了浅浅一层饭,同郭幼婷一样缓缓的吃着。 这席间除了他必要的应答外,竟是一句话也没多说。甚至偶尔抬眼,在目光扫视到郭幼帧时,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涣散,没有丝毫活着的气息。 安安静静的,整顿饭很快便到了尾声,三个人依此向着郭枭告了辞,看见郭枭走了之后这才一一离开。 郭幼帧回房的路上,感觉到自己这顿饭吃得太过平静了,没有了她和郭幼婷、郭珮两人往日的针锋相对,没有那些刻意的冷嘲热讽和刁难,她心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回到房中,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跳动着,在铜镜里映照出坐在梳妆台前微微蹙起眉头的她。 与往昔不同,在今日卸妆的间刻里,郭幼帧的思绪总是会无故的想起白日里郭珮那苍白的脸色和今天夜间吃饭时那双无神的眼睛,她不知那究竟是怎样的寒症,竟然连他的性子都给改了。 可片刻功夫她又回过了神来,恨铁不成钢的盯着镜中的自己狠狠说道: “明明你应该是最该恨他的,怎么现在反倒记挂起他的病来了。” 她用手指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做警告一般。 “晓月。” 可突然之间,她高声唤了一下晓月的名字,高昂的声音甚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帮我去把……去把郭珮今日喝药的药渣取一些来吧。” “为什么?”晓月不解的问。 “最近假药盛行,查查府里的药也稳妥,郭珮那儿有现成的,省得再去药房取样。” 她说这话时,手指的指甲不停的在妆奁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细痕,仿佛是在遮掩自己说谎话而造成的心里不安。 铜镜里,她看见晓月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最后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便径直转身退出了门去。 关门时,夜风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吹得烛火狠狠晃了一下。 一日后,晓月带着林晚的回信交给了郭幼帧。 郭幼帧接过信笺,打开之后,林晚工整谨慎的字迹清晰的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人参、黄芪皆为上品,当归炮制得法,另含微量的雪山茯苓,此物罕见,于寒症确有奇效。” 她看了纸上的字,来回看了两遍,终归是猜不到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期盼些什么。 她将纸条凑近了烛火,火舌舔上纸角,瞬间便吞噬了那些工整的字迹,化作了一缕青烟。 灰烬飘落在案几上,像极了当年落在自己身上的雪粒。 “没有假药……也好。”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当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最后一次关心了。” 78. 花 这几日收班后,郭幼帧总是先绕道去张砚府上看望他。 这几日的张砚已经不再像前几日没有吃解药那样憔悴,虽然他看着仍然有些形销骨立,但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逐渐有了血色,而这血色也随着一天天时间的过去变的红润通透了不少。 随后她便会在他的不舍中又一次离开,回郭府去用晚膳。 尽管每次见到郭珮和郭幼婷时,自己的心里仍然感觉有些别扭,但郭枭前几天的那句‘一家人就该多聚聚’的话,还是让她强忍着没有离席。 又过了几日,在忙碌了一段时间之后,郭幼帧终于可以得以休息。 今日休沐,她原本想要好好睡一个懒觉的。 这段日子对她来说实在太累了,衙门里的公务、张砚的病、假药案和强骨丸的谜团,每一件事都让她心力交瘁。 而如今张砚总算逐渐康复了起来,她终于能够松口气,好好歇一歇了。 可像是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郭幼帧就从昏暗的光线里清醒了脑子。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外面仍然有些黑着的天,又猛的一下将眼闭了上,想着现在天还早,她要好好睡一觉,就算日上三竿了她也不起床。 可不一会的功夫,她便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翻过了许多次身,不管怎么样都睡不着。 明明感觉自己的身子乏得很,但脑子却异常的清醒,窗外的洒扫声、冬日鸟雀的叽喳以及轻微的脚步声都能清晰地闪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不甚烦扰。 那床好好的锦被在她的折腾下皱成一团,终于,在不知道又多少次的烦躁翻身之后,她猛地躺直了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 恰在此时,窗外一缕晨光穿透窗纸从外面照了进来,直直照在了她的脸上。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恍惚间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睁开了那双仍然有些沉重的眼皮。 随即她深叹了一口气,大声喊道:“造孽啊,连觉都不让人睡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泄愤似的猛捶了床榻几下,这几下让原本柔软的锦缎凹陷下去了不少。 再然后她便是如同幽魂一般从床上下了去,也不穿鞋,赤脚踩在了地上,也不管地上的地毯有多凉,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晃到了茶桌旁。 冬日的地龙烧的有些许的旺,虽然现在郭幼帧房中的地龙已经闷烧的差不多了,但这火发出的热量仍然让郭幼帧有些燥热。 她似闭未闭的睁着眼睛,精确无误的找到了茶桌,坐在凳上,一下子就抓起茶壶来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落下去,让刚才还迷茫的她清醒了不少。 可这清醒只是片刻的功夫,下一秒一个呵欠突然袭来,她眼皮一沉,虽然脑子还是有些清醒,但身体的困伐却骗不了人,整个人一下子就趴在了桌上,也不顾那桌面的冰凉,一个恍惚间就又睡了过去。 但不知睡了有多久,郭幼帧在一个激灵间,被突然冻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的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而此刻她才感觉到自己露在衣服外面的一截手臂已经被冻的冰凉。 她晃悠悠地站起身,又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摸回到了床榻上,把她已经冻的整个冰凉的人一下子就塞进了还有余温的被窝里面。 “咚咚咚” 可这样的温暖她刚享受了没一会,身上的冰冷还没完全温暖过来,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她原本并不想理外面敲门的人的,可这敲门声不依不饶地一直响着。 她哀嚎了一声把整个头都埋进了枕头里面,但声音一直存在,没有办法,她最终只好认命,不情不愿的爬起来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上次那个带着郭幼帧去吃饭的面生的小丫鬟,见她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明显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道:“大、大、大小姐,老爷让奴婢来问问,您要不要一起去用午膳?” “早上奴婢也来过,刚敲了一下门就被晓月姐姐给拦住了,她说您今日要多睡一会,早饭就不跟老爷他们一起吃了,所以我这才中午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亮闪闪的大眼睛就已经眼巴巴地看向了郭幼帧。 郭幼帧听完这话,抬头看了看天,这才发现,现在的日头已经快到中天了,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对着小丫鬟说道:“你先等一下,我换好衣服就来。” 郭幼帧刚说完,目光却落在小丫鬟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手指上,她的心下一软,立马说道:“外头冷,要不你还是进来等吧。” 小丫鬟听后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慌得连连摆手,惶恐的说道:“不、不用了,奴婢就在外头等就行。” “我是小姐,我说了算。” 郭幼帧的话刚落,就直接伸手拽住了小丫鬟的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拽了进来。 突然的拖拽拽了小丫鬟一个踉跄,一个没防备之下,她差点被门槛绊倒。但还好郭幼帧急忙扶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上。 趁着郭幼帧去拿衣服的档口,她慌慌张张地站在门前,只是双手纠结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死死攥着衣角,屋里的温热向她扑面而来,冻的发僵的脸和手指顿时因为暖意的缘故刺痒的有些厉害。 “站那儿做什么?去炉子边暖和会儿。” 听了话,小丫鬟怯生生的听了话,挪到了炭炉的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冻僵的手,一霎间原本还因为热变的有些发红的手和脸颊此刻更加红热了起来。 “接着!” 而就在她恍惚的时候,突然郭幼帧从她面前的方向对她轻呵了一声,她起抬头来,一下子就看到了一块布料从自己面前飞奔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未等看清这是什么,那柔软的布料上淡淡的樟脑味一下子就冲入了她的鼻尖。 她将东西展开,这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件斗篷。 斗篷的样式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摸起来仍然柔软舒适,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因为这料子比她过年时做的新衣还要好,它领口处还缀着一圈细细的兔毛,贴在皮肤上搔的人痒痒的。 ‘大小姐把自己的衣服赏给她一个下人披?’丫鬟的脑子一下子就蒙了,她捧着那斗篷立刻不知所措起来: “大小姐,这……奴婢、奴婢不敢……” 此刻的郭幼帧正拿好了衣服站在屏风后面换着,刚哆哆嗦嗦的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听到她这话立马回到: “一件衣服而已,又不是什么牛鬼蛇神,又不能吃了你,给你就拿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丫鬟听到话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惟恐让别人看见自己眼红的样子。 讲道理,郭府对待下人其实不算苛刻,至少冬日里能领到厚实的棉袄,月钱也从不克扣。 可商人府邸终究讲究实用,她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棉袄早已穿过了三冬,里头的棉絮早已经结成了硬块,保不了多少暖了。 除此之外,她的钱拿到了之后一半贴还要补贴给家里,因此也算是很久没有买过新的冬衣了。 大概一炷 香的功夫后,郭幼帧梳洗完毕,她先去隔壁跟着晓月嘱咐了几件事情,之后才带着小丫鬟往膳厅走去。 两人刚刚穿过回廊,脚步刚踏入了后院的花园中,郭幼帧抬头忽然瞥见了这花园中几簇白紫相间的花朵在雪地里开得正艳。 她有些想不起来前两天路过这花园时有没有花朵在盛开,或许是她每每回家的太晚,等到吃完晚膳后,夜色已浓,并没有在意这院中的生机,而此刻在这冬日惨淡的景色中,这花便显得格外夺目。 只是初看到这样长的旺盛的花时,郭幼帧有些好奇,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这冬天除了梅花和冬青外,嫌少有颜色存在,因此她不由得想要知道这花的名字是什么。 “你——” 她刚想唤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连眼前的这个小丫鬟的名字都不知晓,不由的一怔,立马便叫住了她,轻声问道:“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前面引路的丫鬟听到郭幼帧叫她,立刻慌忙转身,鹅黄色的斗篷在转动的瞬间,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回小姐,奴婢叫青杏。” “青杏?这名字倒是好听,就是我听了感觉牙有点酸。” 郭幼帧听到这名字突然捂住了半边脸颊,眉头皱起,就像是又感受到了今年初夏之时吃到的杏子的酸涩感。 青杏见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解释道: “奴婢是夏天生的,当时我娘正害喜,成天馋酸杏子吃,接生婆打趣说不如就叫青杏好了,所以这才有了这个名字。” 郭幼帧听了青杏名字的来历,微微点了点头,但不一会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那丛在白雪中屹立的白紫色花朵上。 “这花……”她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青杏见着郭幼帧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花上,立马会意道: “这些花听说是老爷特意从家乡带过来的,在中原极为罕见,而且只在冬日里开花,平时是见不到的。” 郭幼帧一边听着一边往那花圃边走近了几步,靠的近了她才发现,那花瓣虽然看着薄如蝉翼,却意外地透着股韧劲,在冷风中纹丝不动,盎然伸展。 “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吗?”她问。 青杏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不过之前听厨房的王妈妈好像说过一嘴,好像叫什么……魄什么罗……” 她摇了摇头,似乎没有从记忆里想起这花的名字,随后又说道: “老爷可宝贝这些花了,从来不让花匠碰,都是自己亲自料理的。这花是去年刚开始栽种的,只是可能刚来不适应这里,一下子就死了一半,当时老爷可伤心了,在花圃边站了整整一天呢。” “今年倒是开得旺,您瞧这一片,比去年多活了好些呢。” 郭幼帧听到青杏的话,微微一怔,询问道:“你说这花,是老爷亲自照料的?” 边说着她边伸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有些柔软的花瓣,可指尖刚一碰上,便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细小的刺扎了一下。 她立刻缩回手,但指腹上沁出的一滴血珠,还是滴落在了那花朵之上,染的它更加红艳了。 只是她这一变化,青杏并未察觉,仍在自顾自地说着: “是啊,老爷可上心了。前些日子下大雪,他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就来看,生怕花被雪压坏了。奴婢还听花房的小厮说,这花娇贵的很,要用特制的药水来浇灌,那药汁都是老爷亲自在小厨房熬的呢。” 79. 苏小姐 郭幼帧悄悄的将受伤的手指蜷进了袖里,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 她不知道她的这位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爱花之人,竟能做到这个地步,亲自熬药、浇灌、看护,但他又似乎对其他的花朵没有兴趣,只偏爱这一种。 “除了老爷,还有人碰过这些花吗?” 青杏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老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上次二小姐想要摘下一朵来,都被拦了下了来。” “那次还是我们第一次看见老爷对着二小姐发那么大的火,但说完那些话后,老爷又沉默着离开了。” “大家都猜因为这是老爷的家乡之物,老爷思乡心切才生气的。” “思想心切嘛?”郭幼帧手指的刺痛感现在已经消失了,但她对着这花却出神了起来,她想不通,一朵花而已,究竟是怎样珍贵的东西,能让郭枭对着平日里捧在手掌心的女儿怒目相向。 “小姐?” 青杏见她出神,轻声唤道,“再不去用膳,老爷该派人来寻了。” 郭幼帧听到有人唤她,立刻收回了视线,淡淡的说道:“走吧。” 只是转身时,她仍是不安的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丛丛立立的花丛,而在转过头去的片刻工夫里,原本她滴落在花朵上的红色血珠在眨眼之间便消失了踪迹。 饭桌前,郭幼帧看到已经满员的餐桌快步走了几步,略带歉意的说道:“方才有些事情耽搁了,让大家久等了。” 她说这话时郭枭和郭珮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这几天一直闷不做声地郭幼婷突然冷哼了一声。 她将手中的筷子‘啪’的一下沿着碗边不轻不重地一放,阴阳怪气地说道:“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吃饭还要父亲等你。” “大哥明明比你官大,仍然每次都能准时入席,看来你压根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郭珮的位置,原本想要得到郭珮的赞同的,但他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仍然低头吃着自己碗中的饭。 而这一举动让郭幼婷原本有些嚣张的气焰又短了不少。 “好了,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什么早晚的,咱家没有这么多规矩,只要你们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郭枭终于出了面,他的目光在两个女儿的脸上扫视了一眼,又继续开口道:“幼帧既然来了,就快吃饭吧。” 郭幼帧对着郭枭轻轻的行了个礼,然后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郭幼婷的那些话她到并不是不想反驳,若是往日,她定会反唇相讥,可今日确实是自己理亏,那她说什么也就随她吧。 饭吃到一半时,郭幼帧随意夹了一筷子鱼块,装作不经意间询问:“阿爹,我刚才路过府中花园的时候,看到园子里有些白紫色的花看着倒是稀奇的很,在这个时节还能开得这般好。” 这话说完,如料想的场景不同,周边的人在听到这花的时候,碗筷的碰撞声突然就停了下来,场面霎时间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察觉到不对劲,抬头望去,这才发现郭幼婷的脸此刻竟然变的苍白了许多,她的眼不安的在自己的碗中来回踱步,但就是不用手里的筷子将里面的东西夹起来。 或许是感觉这空气实在是太过凝重,郭枭立刻出来打了圆场: “那是我家乡的一种开在寒潭边上的野花,去年的时候回去看望那里的朋友,实在是有些故土难离,所以就带了一些种子回来。” “结果没想到这些东西平时看着在荒野中开的茂盛,到了城中来就有水土不服,去岁的时候刚一种下还未等开花就死了大半。” 说着他喝了口酒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喉咙继续说道: “后来请教了几位老花匠,才摸到了一些种养的门道,你今天看到的这批花就是我重新种养后才得到的。” 这些话倒是和她在青杏那里听到的并无二致,一瞬间不知为何她就对那花失去了兴趣。 她刚想低头继续吃饭,却没想到此刻郭枭又突然抬起了头,焦急的对她问道:“幼帧,你没碰那些花吧?” 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来回扫过,情急之下竟然还想去她身边抓住她的手,亲眼看上一看: “那花看着柔软干净,其实表面上生着细小的暗刺,只要一碰到特别容易扎着手。” 郭幼帧见到他这一动作,立马下意识的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不自然的回道: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好看,所以远远的瞧了瞧。” 为了掩饰,她连忙起身舀了勺汤,假装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大哥的病好些了么?” 她本没指望能够从郭珮那里得到回应的,但没想到他却突然抬起了头来,那双无神的眼睛看了郭幼帧片刻,立刻便转头对着郭枭说道: “父亲,儿子要迎娶苏家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被沙砾打磨了一般。 紧接着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得“啪嗒”一声,郭幼婷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大哥你疯了吗?你和公主的赐婚天下皆知,虽说……虽说因故未办,可你名义上还是驸马啊!”她的嗓音激动,连声音都变了调。 而就连郭枭在听到这句话后,罕见的语气严厉的对着郭珮说道:“珮儿,你病糊涂了,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 饭桌上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郭珮沉默了很久,久到眼前的饭菜都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时候,他才缓缓抬起眼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了一点声音: “因为……苏小姐怀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了这顿寻常家宴的平静。 紧接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的又说道:“我要对她负责,她说……不要名分,只要嫁给我就好,哪怕做妾、做侧室,” “荒唐!”郭枭猛地拍案而起,震翻了桌子上还剩下的半盅酒水,那酒水顺着桌面滑落,淅淅沥沥的洒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紧跟着郭幼婷也急得站了起来,红着眼眶高声询问:“大哥!你疯了吗?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而在这满桌的喧闹中,只有郭幼帧还沉默地坐着。 她盯着郭珮无神的眼神和瘦弱的脸颊冷眼旁观的看着这场闹剧。 郭幼帧独自走在回院的小径上,冷风席卷着她的衣角,可她浑然不知。 此刻她已经没有了观察欣赏那院中紫花的心情,反而是郭珮那句“苏小姐有孕了”一直在她的耳边回荡着,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神经。 在桌上她冷漠的看着眼前的闹剧,实则心里惊诧不已。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郭珮身边竟然有这么多的女子会与他有纠葛,甚至还到了这种地步。 先是赵秀,而现在又冒出了一个苏小姐。 这苏小姐究竟是谁?郭幼帧蹙着眉思索了片刻,却怎么也想不起郭珮身边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而就在她没有任何头绪想要放弃的时候 ,她的手突然之间不小心碰到自己腰间佩戴的荷包线子,那荷包中放着的是张砚上次送给她的一块小小的玉佩。 看到荷包,郭幼帧忽然就想起了郭珮高中状元那日,跨马游街时,有个女子不顾其他人的目光,高声大喊着他的名字,还将手中的荷包掷到了他身上。 按着往常来说,荷包这种小巧精致、贴身携带的物件,多半是女子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她当时只当是那女子一厢情愿,而现在看来,两人之间怕是早有情愫。 “等等……那女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郭幼帧坐在房中,身上的大氅都还未来得及解开,脑子中一直在搜索着这位可能是‘苏小姐’之前出现过的证据。 可她努力回想了许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最后摇了摇头,对着自己说道:“想不起来的事,就暂且搁着,先顾眼前吧。” 翌日,她去张砚府上之时,将这事说给了他听。 “郭珮这事做得确实荒唐。”她蹙眉道, “公主虽未下嫁,但赐婚之事已经天下皆知,他如今闹这一出,岂不是打皇家的脸?” 现在的张砚自从吃过解药之后身体已经大好,能够倚靠在床榻上支着身子看书,而比起前些日子的病容,脸色也已好了许多。 听到郭幼帧说完这事,他将身子往上挪了挪,挪到了一个能够舒服看到郭幼帧样子的位置,这才开口说道: “郭珮虽然做事不够稳重,但看重一些虚名,因此不会做有害自己名誉的事情,莫不是那苏小姐真有什么特别?” 郭幼帧闻言微微挑眉,唇角上扬,说道:“怎么,张王爷也想看看这苏小姐是何等特别嘛?” 听到这话,张砚眸光一亮,轻笑了一声,在郭幼帧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怀里使劲一带,紧接着他温热的呼吸就吹拂在了郭幼帧的耳畔: “这世上能让我想的,唯有一个郭幼帧而已。” 郭幼帧耳根一热,猛地从他怀里挣开,突然伸手敲了他一个爆栗:“你病还没好全,还有心思说这些有的没的,说正经的呢。” 张砚被打了一个爆栗后却也不恼,只是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道:“好,说正经的。” “你刚才也说了,那女子不要名分,既然不要名分,不给不就行了?横竖公主嫁过去是主母,一个妾室,掀不起什么风浪。” 郭幼帧听到张砚的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话虽这么说,但哪个女子真愿意委曲求全?不过是别无选择罢了,况且公主还在拒婚,这婚事成不成还是两说。眼下要紧的是,可是这欺君之罪。” 她沉默了片刻,眉头越蹙越紧: “可我总觉得郭珮不像是会在这节骨眼上犯糊涂的人。他刚中了状元,赐婚驸马,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就算再得意忘形,也不该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的事。” 张砚闻言,手指在书本上轻搓了几下,沉吟的说道:“你大哥突然要娶个名不见经传的苏小姐,还闹出有孕这样的说辞……” 他略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若真如你所言,这事恐怕会另有隐情。” “他要么是被人拿捏了把柄。” “要么,是故意为之,另有所图。”郭幼帧接口道。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笃定。 “那苏小姐叫什么名字?我让人去查查她的底细。” 80. 春晖堂 郭幼帧在张砚府上待到日影西斜,任凭对方如何苦苦挽留,她还是执意要走。 等上了回府的马车上,她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到车棚外的马车夫‘吁’了一声,车马一个慌身间晃了她和晓月一个趔趄,就在两人以为郭府已经到了的时候,只听得那车夫朗声说道: “小姐,府门前停着一辆别的马车。” 听到这话,郭幼帧微微睁开了已经有些疲惫的眼睛在晓月撩开的车帘里静静的向外观瞧。 借着傍晚还剩的一点光亮,她远远就瞧见自家府门前停放着一辆熟悉的灰蓬马车,那马车她一眼就看出是此前郭幼婷所坐的那辆车子。 而不出意外的是,郭幼婷此刻正站在马车的一旁,但她的身边却还站着一个男子。 对着这个男子,她有印象,虽然有些模糊,但大致的脸面她在看到这人的时候还是能想起来的,这人同样是当时郭珮等人跨马游街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只是当时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郭珮身上,并没有细细的看过他,只是略带微微的扫了他一眼,而此刻她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更让她疑惑的是眼前的这两人究竟是怎么认识的,看起来还十分的熟识。 郭幼帧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了起来。 据她所知,这柳墨卿幼时体弱,被送去道观休养了多年,再等到出山后竟然变的脱胎换骨了起来,不仅身体变的十分康健,就连头脑也渐渐清明,更成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童。 虽说是神童有那么点子聪明在的,但他的出身并不是众人眼中不可高攀的士族大家,虽然家中是盐帮富商,钱财不缺,但在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眼中,终究不过是个暴发户罢了。 她不懂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跟郭幼婷扯上关系。 因为在她回家后这短短时间的接触里,她发现郭幼婷同她大哥一样,向来都是眼高于顶的,他们平日里结交的都是赵、吴这样家族的公子小姐,对普通出身的人向来是不屑一顾的,而身为柳墨卿这样的寒门贵子本身也有些书生高雅的气节在,也不愿跟他们有多做接触。 而这些还都不是郭幼帧最奇怪的,她最奇怪的点在于,她之前听张砚曾无意间提到过,这柳墨卿与郭珮虽然都是同科进士,且都为寒门佼者,在当今圣上的安排下本应该在朝中相互扶持,共同对抗六卿的压制的,可奇怪的是,这两人自入仕以来便势同水火,简直就像是天生的对头。 而这又让她想起了一件其它的事情来,她当时未见但听全程跟过来的晓月说过,当时几人跨马游街之时,郭珮作为状元骑马在前,而他这个探花和另一位榜眼紧随其后。 两个人本应该是同科之谊的,可那柳墨卿偏偏生得一副好皮相,官若琢玉,粉黛难成。 这两旁的女子偏偏就喜欢他这个样子,因此沿途之间就收了不少闺秀掷来的荷包香囊,而这还不算完,他偏偏又是个张扬的性格,拿了那些荷包之后他竟然还故意策马上前,对着郭珮晃了晃手中五颜六色的信物,嘴角挂着挑衅的笑。 就因为这,郭珮回去摔了好几方砚台。 而郭幼婷平时一向最是维护她这位大哥的,简直是以他马首是瞻,郭珮说东,她不往西,只是今日却公然的在府门之前与郭珮的这位对头谈笑风生,她难道就不怕他看见生气吗? 正在思索间,郭幼帧已经指示着马车夫将车赶了过去,她回家而已又不是做亏心事,凭什么要兀自的像做错了什么一样停在外面等着别人。 可当她的马车辘辘驶近时,站在郭府门前的郭幼婷和柳墨卿两人就像是被掐住喉咙般骤然静默。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气氛骤然凝滞。 柳墨卿率先反应过来,朝她这边微微颔了颔首,只是郭幼帧却感觉到他的眉眼中虽然含着笑意,姿态恭敬,却莫名让人觉得那笑意达不到眼底。 而一旁的郭幼婷在看到来的人竟然是郭幼帧的时候,竟然直接的转过了脸去,开始假装整理起身上没有任何褶皱的衣服,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她。 郭幼帧看到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笑,但也只是笑了笑而已,她礼貌的对着柳墨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便带着晓月径直往郭府里走去。 当夜,郭府的偏门外悄无声息之间就抬进了一顶轿子。 两个黑影从轿中搀扶出一个裹着斗篷的人影,而另一旁的人看见之后只是上前轻轻询问了几句并没有伸手搀扶,然后她便跟着这人一步又一步的挪到了南厢房的偏院之中。 整个过程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池塘,未曾惊扰任何人。 又过了几日,郭幼帧正在御史府整理档案之时,晓月急匆匆地就捧了一封信进了来。 见到郭幼帧后,她对着她说道:“小姐,王爷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查到了那位苏小姐的底细了。” 郭幼帧放下手中的纸笔,接过信笺打开之后,就看见张砚那漂浮的字迹显像在了信纸之上。 ‘苏氏女,为工部侍郎苏明远妾室所出。生母早逝,在府中地位卑微,唯嫡姐待她亲厚。曾随嫡姐出入各种场所,与令兄有过数面之缘,且与上次尔在玉楼诗会有过相遇’ 读到这里,郭幼帧怔了一下,她微微蹙眉似乎是想要在模糊的回忆里找寻这段记忆。 她隐约记起当年玉楼诗会时,好像确实是有个总是躲在角落的素衣女子,只是她那时正疲于应付郭珮等人的刁难,不曾多做留意。 ‘苏家得知有孕后,当即将其发配至苍山县净月庵,然三日前,赴庵途中马车坠崖,苏氏与贴身丫鬟当场殒命,唯车夫生还’ 郭幼帧看完这封信后,深深的叹息了一口气,缓缓的合上了那信笺,沉默地望着窗外,一时间竟不知该感叹这姑娘命薄,还是该说造化弄人。 因为这般凑巧的事情很难不让人想到。这苏姑娘的坠崖与她原先的家中有关,是否是因为苏家觉得有辱门风,所以才假意让她去了尼姑庵,再然后半途杀掉。但现在想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因为所有的事情都随着这个女子的死亡而归于平静。 “罢了。” 郭幼帧轻叹了一声,将信笺投入到了炭盆之中,燃起的火舌瞬间便吞没了那些字句,连带着苏小姐短暂的一生,都化作了青烟。 自此之后郭幼帧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按部就班的节奏,白日里她去御史府衙当值,处理堆积如山的案卷,逢五逢十之时便按惯例出门巡城。 而到了下午收班之后,就会绕道去张砚府上,探望他病情的好转,再然后快要入夜时回到郭府与那一家人一起吃饭,深夜掌灯后再回到小院中与宁安公主、林晚聚在一起,就着火烛推演假药案的蛛丝马迹并商量着下一步计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莫七日。 这日郭幼帧照例去探望张砚,刚开门踏进房中,就听见一声带着委屈的抱怨对她袭来:“幼帧,你终于来了,我好想……” 只是张砚的话还没说完,靠在软榻上的身影便猛然一下僵住了,手中的书卷 不自觉的从他的手中往下滑了两下,他紧握了一下才没有真的掉落。 因为此时他看见,在郭幼帧的身后,云铮和林晚一前一后的跨进了门来。 只是这刚进来的两位女子在听到刚才他说的话之后并未出声,只是站在房中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砚看到她们两个人之后,他的耳朵便因为尴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了起来。 只是他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今日我这福王府不知是有何等的幸运,竟然能让三位锦绣大驾光临。” 只是这话说完这三个人都未曾回应,她们彼此之间对了一个眼神。 其他两人未说什么,她们只一个劲的看着张砚发笑,但这笑不言不语,却把他整的发毛了起来,就在他刚想询问三个人要做什么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郭幼帧此刻终于仍不住笑着开了口:“福王大人,需要您为百姓付出的时候到了。” 三日后,城西的梧桐街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家名为春晖堂的药铺。 药铺的铺面看着不大,与两旁店铺一样,青砖灰瓦的门脸矗立在整条街上并不起眼,只有门楣上挂着的一块厚黑匾额,上面的春晖堂三个字与其他存世了许久的店铺相比要新上许多。 药铺的店主是个颇为古怪的中年男子,面容沧桑,但声音却仍显清润透亮,只是说话时总是底气不足,让人忍不住猜测这药铺的老板是否也是个久病之人。 除此之外,店里还有两名药工的存在。 两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均是一身朴素干练的打扮,面容姣好,身手利索,只是与寻常店铺中喜欢招客嬉笑的伙计不同,这两人整日里只顾着埋头打扫,却从不见他们开口说话,就连偶尔有客人进门也不招呼,活像两个哑巴。 起初几日,药铺门前冷冷清清,没有人光顾,因为周围没有人知道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的,而这店中的药又有几分真。 因为这城中假药闹得人心惶惶,就算偶有行人路过,也只是在门口向里面张望几眼,嘟嘟囔囔的说上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就匆匆离去了。 可直到第五日的清晨,梧桐街的早市正热闹时,春晖堂门前一张黑字写就的告示突然贴在了店门外: ‘高价收药,百草皆纳。童叟无欺,现银结账。’ 卖豆腐的李二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突然扯着嗓子对旁边卖糖人的张老汉喊道:“哎呦老张头,你快看这刚开的这家药店子门口是不是贴了张什么东西?上面好像还还写着什么字?” 他眯着眼仔细地辨认了一下,但只看清了前面的几个字,立马便高喊了起来:“高价收药草?” 他这一嗓子没注意控制音量,洪亮的声音立刻在清晨的街道上炸开。 附近几个摊贩和客人听到之后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卖炊饼的王婆子是第一个凑到告示前仔细观看的,看完之后她便对着周边围着她的几个人扯着嗓子嚷嚷道: “哎哟喂,这年头还有收野药的?莫不是个黑心作坊。” 她旁边的人听后摇了摇头,回应道: “买药不去药市上买,反而跟俺们这些人要,这不是明摆着收假药吗?正经药铺谁这么收药啊,他也不怕买了回去毒死人。”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 “怕不就是假药贩子换了新花样来。” …… 81. 买卖开张了 质疑的声音持续了三日,这三日来周边围看的商贩们只能看到这店铺门口看热闹的人星罗棋布,但真的进到店里的却空空如也。 直到第四天的晌午,一个采药的老婆婆在众人的众目睽睽下颤巍巍地推开了店门,走了进去,众人这好奇才算是到了顶点。 这家店真的会收野药吗? 而就在他们还在好奇的时候,约莫一盏茶后,老婆婆背着空空荡的药篓走了出来。 她出门后也不言语,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对周围的人看向她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大姐!”王婆子一个箭步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道: “能跟俺说说,你那药篓里是啥东西,卖的多少钱吗?” 听到这话,起初老婆婆并不想跟这人有啥牵扯,两人没有半点交情,凭啥你问我就得回答你,毕竟这年头赚点钱都不容易,她这手中好不容易赚到的点养家的银子,要是被人抢去可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但王婆子一个劲的纠缠询问,让她十分厌烦,老婆婆看了看私下也在拼命探头往她这边瞧的人,只好将她拽到了一边,悄声对她说道: “我就是之前从山上采了几块黄精,一直在家放着,听俺邻里说这里有收药的,也不知道真假就来碰碰运气,嘿,你别说这店主人还怪好的,给了俺不老少银子呢。” 说着她就像是看不到周围人的眼神一般,将那一小块碎银子从自己的怀中掏了出来。 众人看到银子后都纷纷瞪直了眼开始嘟囔着:“黄精?我后山多得是!这玩意这么值钱,哎呀,真可惜现在是冬天,早知道去年的时候我就多挖点了。” “快看那银子,成色多好啊!” ……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讨论着去哪里挖了药来卖给这家冤大头的药铺,但大多数人仍然半信半疑,仅凭这一个老婆婆就说这店铺有人收药,似乎还是不能够让人信服,而就在众人还在商讨口嗨之际,没人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那前来卖草药的老婆婆消失了踪迹。 采药婆婆走了之后不久,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犹犹豫豫地推开了店门。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后,他走了出来。 众人观望到与上一个采药人一样,这人原本装满草药的竹篓子现在也已经空空如也,而不同的是他腰间的荷包鼓鼓的像是装满了银子。 而就在他神色慌张地快步离开之时,却在街角被几个好奇的人给拦住了。 “大哥,真给银子啊?”卖豆腐的李二拦着他问道。 那老汉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荷包一束,众人这才看到那里面赫然躺着好几块成色极好的碎银。 就这样,仿佛是打开了什么魔咒一般,一个接一个,春晖堂的人气不再是空空如也,开始变得门庭若市起来。 众人都发现,所有进店的人出来时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他们或沉默疾走,或故意炫耀,但无一例外都成了春晖堂的活招牌。 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从梧桐街开始,不到三个时辰,整个城西便传遍了。 不到晌午的功夫,春晖堂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扛着麻袋的农夫,有拎着竹篮的妇人,甚至还有一些孩童吸着鼻涕捧着一些不知名的干枯野草来碰碰运气。 只是与她们料想的不同,进了店铺的门来,那掌柜的在收药时总会先拿到后院进行‘验看’之后才出来告知价钱,而这出来的价钱跟前面那些刚开始进去的人并不相同,不识货的人只觉得自己赚了,而识货的人,只知道这价钱刚好低于市价的一成,但在这假药盛行的婺城中,这个价钱已经让人觉得自己赚得了便宜。 夜幕低垂之时,春晖堂的店门终于在送走最后一个买药人之后‘吱呀’一声关了上。 药铺的店主伸了个懒腰,转头与另外两个也已经累的不行的药工纷纷对了个眼神后,三人心领神会,一起吹灭了前厅的蜡烛往后院走去。 直到走到后院厢房之中,关上房门,张砚这才一把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长舒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收了一天的杂草,能用的没几株,倒是累得我够呛。”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背,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喝下之后润了润嗓子,又接着说道: “你们这计划当真能行嘛?” 烛光下,林晚正清点着今日收来的药材,而郭幼帧执笔在她旁边帮忙记录,闻言,她抬起头来对着张砚说道:“若非如此,怎能引得那些假药人主动上门?” “寻常开张哪会有人来?如今假药案闹得满城人心惶惶。而我们反其道而行,光明正大地收药,那些贪利之人自会趋之若鹜。” 林晚手中辨识的动作没停,接着郭幼帧的话继续说道:“就算上头的人下了封口令,底下那些做药的、卖药的、跑腿的,总会有人按捺不住。” “而那时候就是我们能抓到小鱼准备吊大鱼的时候。” 云铮手中的茶未停在灯影的照射下,她的眼中放着精光,在昏黄的环境里熠熠生辉。 张砚望着烛光下这三位女子专注的侧脸,心中不由升起几分赞叹与酸涩。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内心柔软善良之人,但这些年来在这官场沉浮中渐渐将那颗柔软的心包裹成了坚硬的石头,再也软不起来了。 可此刻看到她们为了铲除假药案的毒害,为了素不相识的黎民苍生殚精竭虑,竟让他有些动容。 但当他低头看到了那一地的药材之时又开始头痛了起来,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指了指那铺满一地的药材对着她们说道:“这些杂草该如何处置?总不能真当药材卖吧?要不让张思当木柴填火烧了算了。” 一旁的张思和晓月此刻也正在揉搓着自己身上酸涩的地方,听到张砚的话之后彼此苦涩的对视了一眼,均看除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这一整天里,他们两人既要维持沉默的人设,又要暗中观察每个来卖药的人,片刻都不能松懈,这一天下来竟然比平日里练武还要累上几分。 “交给我便是。” 林晚收拾完了手中最后的一块药材,找手帕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灰泥, “城隍庙里那些因强骨丸受害的百姓,现在正缺药材调理呢。这些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经我炮制后,治些小病还是够用的。” 跟在林晚身后,郭幼帧也写完了药材的最后一笔记录,她起身拍了拍张砚的肩,轻声对他说道: “如果你身体实在是受不住的话,明日起便找一个与你身量相似的小厮来替了你的活,左右不过是在前厅交谈几句,验定这事还是要林晚来做,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但随即她又狡黠一笑,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对着张砚说道: “不过张大人这副掌柜的扮相,还是挺惟妙惟肖的。”她轻轻的用手中的笔尾挑了一下张砚的下巴,轻轻调戏着他。

“幼帧!”被郭幼帧调戏的张砚无奈地唤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屋内的人看到这一场景顿时响起了一阵轻笑,就连正在给晓月和张思送药的林晚也忍不住抿嘴起来。 她一边将药膏递给晓月,一边对着她轻声道:“这药涂在肌肉酸痛处,用布条绑缚一夜,明日便能舒缓许多。” 晓月听后点头,和张思一起谢过了林晚的给予。 房中的欢笑持续了一会,可突然云铮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青瓷碰撞在桌面上的声音让众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说正经的。” 她的指尖轻叩案几,眉宇间显现出一丝焦灼, “我们先前谋划得再好,实施起来却不知要多久。” “我的时间不多了。若不能短期内解决问题,父皇的侍卫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不仅会前功尽弃,恐怕还会连累了诸位。” 屋内的气氛骤然凝重,云铮环视了屋中众人又继续说道:“还有强骨丸的事。若这假药案最终牵连不上……” 与此同时,城郊外的一座破落的大院里,几间连片的屋子都漆漆暗暗的,只有一两间靠在边角的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往里看去,屋内三个粗糙的汉子围坐在一个炭火并不旺盛的炭盆旁,就着桌上的几碟咸菜花生喝着小酒。 屋内正北方坐着的是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汉子,此刻裹着一件褪了色的黑青棉袄,两颊已被那小酒染的微红。 在旁边另外两人的目光里,他仰头闷了最后一盅酒,然后重重的将酒盅往桌上一扽,长叹一声说道: “想今年春天的时候,咱哥几个哪顿不是大鱼大肉?这才不到一年的光景,就沦落到三个菜下酒的地步,还他妈的都是这种萝卜白菜的塞牙缝的,没有一点肉。” 那汉子说完又猛灌了口酒,酒渍顺着胡须滴落在了破旧的棉袄上。 他右手边一个刀疤脸的男人听了之后也跟着啐了一口,大着舌头大声嚷嚷道:“就似(是),原本以为似(是)赚钱的麻麻(买卖),木(没)想到就这么点时间哈(啥)也儿不剩了。那还(些)药铺掌柜们啊,比咱们心黑多了!那还(些)假药一点点卖不行吗?非得往死里掺!” 他狠狠咬了口腌黄瓜,在嘴里嚼了嚼,又恶狠狠的说道: “现在可好了,闹得满城人豆(都)知道了,连累咱们的麻麻(买卖)也做不成。” “就是!” 第三个瘦猴似的男子也高声叫嚷道:“还有那个强骨丸,呸!什么强骨丸,催命符还差不多,都是上头开的东西,跟在这有啥区别。” 他咂摸着嘴,但眼中透出的却都是贪婪的精光, “不过这玩意是真赚钱啊,上头怎么就不让咱们哥几个……” 可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大胡子立刻就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狠狠的说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那玩意儿也是你能碰的?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其他两人听到顿时来了精神,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凑近追问道:“大哥知道里头有什么?” 听到这话,大胡子酒顿时醒了大半,他眼珠子一转,打着哈哈道说道:“嗨,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呗,跟咱这些破东西一样,砍点那个,做点这个冒充人参鹿茸说是上好的补品。” 可是他说的这话两人都不信,他们才不信如果只是假药做成的,怎么能让大胡子刚才如此的生气。 82. 蛇出动了 “切!”瘦猴立刻嗤笑了一声, “大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要是就这么简单,你刚才至于发那么大火?”说着和刀疤脸交换了个眼色。 刀疤脸的汉子会意,立刻就端起酒壶给大胡子满上了酒盅,附和的说道:“就似(是)就似(是),大哥,咱几个都是兄弟,这有啥信不过我们两个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两人不停的劝酒,不知道多少杯之后,大胡子的眼神又开始飘了起来。 瘦猴趁机凑近,贴着他的面说道:“大哥,咱几个都是过命的交情,有啥不能说的?" 大胡子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说道:“你们啊,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多了都是病。” 听到这人松口,两人有对视了一眼,见有门的,便立刻换了一套说辞,只听得那刀疤脸故意的大声道: “害,横竖不都似(是)这些玩意儿!大哥要是不想说就散(算)了,咱们接着喝!” 说完他又给大胡子斟了满满一杯酒。 就这样又劝了几轮,刀疤脸终于架不住了,先行服软了下来。 他鬼鬼祟祟地往窗外张望了几眼,确认没有人之后,这才压着嗓子对那两人说道: “都知道买的时候说那里面有人参、灵芝这些好东西,是这些都是有的,还都是好货,真货,但是除了这些,那里面其实还有一味……” 只是他话音未落,那刚才锁着的木门‘砰’地一声便被一下子撞开了。 一个小弟风风火火地就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大哥!大喜事!城里新开了一家药铺,那掌柜的是个棒槌,不懂的去药市里进货,专收一些散户的药材!” 三人听到这一消息先是一喜,但随即就露出了狐疑之色。 瘦猴眯起眼睛说:“现在哪有这样的冤大头?该不会是官府下的套吧?” 大胡子看着他轻笑一声:“官府?” “官府算个屁!咱后面可有比官府更大的官。” 听到这话,四个汉子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瘦猴起身推开了里屋的门,黑漆漆的房间里堆满了麻袋,不用细闻,众人都能从那些麻袋里古怪发臭的气味,连带着闷久了霉味向着他们铺面而来。 但这几人似乎都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味道,他们没有丝毫躲闪,打开门的瘦猴甚至上前去提溜了最近的一袋药材放在了他们的面前,他搓着手说道: “大哥,有这样的冤大头,要不咱们先拿点去试试水?” 那大胡子看到药,心中也是纠结,他现在真的不确定那收药的是否是对着他们来的,但钱就在眼前,他还没想明白到底要不要接下这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上头说了最近安分些,要先紧着那强骨丸卖出去再说。”他有些犹豫的说道。 而一想到强骨丸,他的内心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人闯进来的时候,将他的酒惊醒了大半,他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差点就说出了那强骨丸中的秘密,心下不禁一阵后怕。 “大哥!” “咱几个可以先卖一点,不用成包成包的卖,又不会有人说什么,这要是真的是个冤大头,那咱这不是钱就来了吗。” 可是这话说完那大胡子还是没有言语。 一旁的瘦猴极有眼力见,他看得出来大胡子其实眼中有犹豫,因此他突然就把桌上的那几碟吃剩了的花生现在往他的面前一推,惨说道: “您看看咱们现在吃的都是什么?您难道就不想像春天的时候每顿都是大鱼大肉,要是真遇上个冤大头,买了这些药,大鱼大肉可能靠它一家店支撑不了,但起码弟兄几个混个四菜一汤应该是行的吧?” 大胡子盯着几碟只剩几粒的花生和半碟咸菜,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往口里猛地灌了口酒,然后把酒盅往地上一摔: “干!明天先拿半袋去探探路。记住,要装作不认识,分开去卖。”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之时,春晖堂的门前就就已经排起了长龙。大胡子四个人混迹在队伍里,不时的交换一下不安的眼神。 而周围的百姓们都在兴奋的议论着,丝毫没有察觉出队伍中这几个人的异常。 刀疤脸排在最前面,此刻他攥着麻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有好几次想要开口提前逃离,可都被瘦猴瞪了回去。 他知道这袋‘药材’要是放在平日被识破,顶多就挨店家一顿骂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可现在上头严令禁止出货,而自己几人竟然明目张胆的在这里出货,这要是真在这里闹出点什么动静来,那自己可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他有些痛恨自己昨天喝多了脑子一抽竟然想着跟瘦猴一起篡夺大胡子来卖药,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眼前的队伍因为买卖的缘故变的人越来越少,不管他怎么躲闪,逃避,终于轮到了他。 他与身后的几人对视了一下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又一步的挪到了那药铺之中。 一进门,他先是警觉地打量了一下这药铺中的四周,普通的药斗,寻常的摆设,除了柜子后面见他进来不热情招呼他的两个药工有点奇怪外,怎么看都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寻常的药铺。 可此刻他的心还是未曾完全放下来。 “客官要卖什么药?”柜台旁一个穿着打扮像是掌柜的一样的人向他询问道。 刀疤脸看到他,并没有像寻常人一样将药快快交上,而是下意识攥紧了麻袋,甚至还往身后藏了藏,反问道: “俺就是好奇,恁们这么大的铺子,为哈(啥)不去药市进货?要买我们这些散户的药?” 张砚听到他这样一提问,眼珠转了一下说道:“现在药市很多药的炮制和根源,经常会出现以次充好情况,医者仁心,我也是想从这坊间看看是否能收到一些上好的药材。” 说着他便伸出手,准备从眼前这人的手里将药袋子接取过来。 只是刚才刀疤脸听到他这样一说,已经笃定了眼前这人可能真的是个识货的行家,要是自己这手里的假药真的落入了这人的手中,他在这么多人眼前一闹,那自己可真的就玩完了,他刚想说自己不卖了,可没想到,眼前的老板人看着瘦弱,可手上的力气竟然还挺大,竟然一下子就从他手中抢过了他的药来。 刀疤脸刚要阻拦,可掌柜已经转身往后院走去:“客官在这里稍坐一下,待我验看验看再来给您估个价钱。” 临走时,他向着一旁递了个眼神过去,那晓月和张思会意,立刻不动声色地封住了门口。 那人见掌柜的已经走远,而自己又不敢跟到那后院去,只想要夺门而出,可没想到刚转身就看见那原本在柜子后面的药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那一身的壮肉将他要离开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刀疤脸试着推搡了几次,可对方都纹丝不动,像是一座铁铸的雕像般伫立在那里。 而另一个药童也适时的递来了茶盏,她人看着有些弱小,但手上力道却大得惊人,在一动一静间硬是按着他让他坐到了椅子上。 此刻,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刀疤脸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闹出动静。 张砚抱着药袋转入后院,林晚此刻正在研究医术。 见着她,他立刻就把药袋放在了桌上打开了束缚,可刚一见着药,林晚抓起一把放在眼下瞧了瞧,就皱起眉头:“假药。” “这些可是跟之前那些药铺卖的一样的?”张砚问道。 林晚又单独抓起一颗放在口中尝了尝, 只嚼了几下她便吐了出来:“不确定。但这药与其他人送来的有些不同。” 她指了指墙角堆放着的几包药材, “那些药虽然也是假药,但很多明显都是是从药方里挑出来的,经常还混着其他的一些药。可这包药看着干净,没有其他的药物混杂,而且这药袋子也是寻常卖药人常用的药袋子,一定是同行的。不过倒是不确定这人是什么人,不知道是那些卖假药的同行店里的老板,还是本身就售卖假药的那一伙人,你倒是可以先派人跟着。” 她将口中的药物吐出,又将手里的药扔回了那袋子里。 回到前堂,张砚满脸堆笑:“我查验之后,发现客官这药材竟然是顶好的。” “不知客官这药想卖多少,您看一两银子,可还公道?” 说着,他便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碎银子。 刀疤脸听到张砚的话后瞪圆了眼睛。他原以为今日栽定了,可没想到这掌柜竟然真是个棒槌!他连额头上的汗珠都忘了擦,就哆哆嗦嗦的接过了拿银子。 这银子雪白的晃眼,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做梦,一张口便向着那银子咬去,银子的硬感硌了他一个哆嗦,他将银子拿出来,清晰的看见了上面的牙印,这才发现这就是真的,然后他连客套话都忘了说,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张砚站在柜台后,看着刀疤脸仓皇逃窜的背影,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门口拥挤的人群里,两人看到他的示意,立马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幕低垂下,破落大院的堂屋里又点起了明亮的烛火。 与昨日寒酸小气的菜品不同,今日的桌上摆放的竟然都是硬菜,红烧鲤鱼、酱肘子、油焖排骨,还有几样小菜,以及一壶上好的梨花白放在暖炉上正咕咕的往外冒着热气。 刀疤脸给众人满上酒,自己先仰脖灌了一大口,抹着嘴说道:“今儿可真吓死老子了,那东西说什么要收真药材,我差点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居然夸我那是顶好的药材,没砍价就给了我一两的银子。” 他拍着桌子大笑,就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昨天新进门的小弟跟着刀疤脸一起笑着,然后又夹了块鱼肉塞进了嘴里,含糊着说道: “疤哥你是没看见,那掌柜给你银子的时候,外头排队的人眼都绿了!” “呸!”刀疤脸啐了一口,“什么好价钱?纯蒙骗那些不懂行的外人还差不多,咱这些人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他给的钱要比药市的还低一成呢,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个抠门的老棒槌,要我说啊,这种黑心人怎么不早点……” 他的一只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另一只手举起酒杯就喝光了里面的热酒。 另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大胡子看到他这个样子抿了口酒,立马阴恻恻的笑着说道: “不都老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咱们几个,不也都是祸害么?” 说完这话,周围的人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可刚笑完,他立马又接口说道:“不过咱就只干这一票,明天谁都不准再去了。这要是让上头知道,老刀你刚才想的……”说着他也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是不可能。” 空气的氛围瞬间凝固了片刻,众人尴尬的笑着应和,紧接着酒杯便又碰撞在了一起。 只是在大胡子仰头喝酒之时,他却没看见刀疤脸和瘦猴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的嘴角同时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屋外,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趴在墙头,精明的眼睛盯着房间里推杯换盏的四人。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了院子中的那些封闭的房门,房门里,那些麻袋中,正静静躺着更多等待出手的‘好药材’。 83. 大雪 夜色渐深之时,跟踪的暗卫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药铺后院复命。 “回禀王爷,”那暗卫单膝跪地,一身黑的夜行服上还照着一个完全遮住面貌的面罩,只露出了一双精光的眼来, “王爷让我们跟踪的几个人中,多数人回来汇报说都是回了寻常民居,并无任何异常。只有四人一起前往了城西郊外的一处独门大院里。属下不敢靠太近,所以只能远远的瞧见他们拿着卖药的钱买了酒肉拎了进去。”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属下已经派人继续在那里盯着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会立刻回来禀告王爷。” 张砚听了并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挥手让暗卫退下,然后转身将那大院的地址递给了正在灯下议事的三人。 郭幼帧接过纸条,先是递给云铮和林晚看了一眼后,才拿到自己身边来细细查看,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是猫捉到老鼠一般的高兴: “这才一日的功夫,这几个人竟然就露出了马脚,我们原本还以为会花上多时呢,看来还是高估了他们。” 云铮听到这话,立刻向她的方向转去,询问道:“哦?你怎么就能如此确定这几人就是假药案的涉案者。” 郭幼帧听到她的话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着那张纸上的字一个劲的冷笑: “若是寻常之人得了意外的钱财财,确实会买些荤腥打牙祭。但殿下可还记得刚才那个暗卫的原话?拎着酒肉,这个‘拎’字就用得十分巧妙。” 她举起茶壶略微比划了一下:“寻常人家打牙祭,不过割半斤肉,打一壶浊酒。可要当得起‘拎着’二字,那必定是整只的鸡鸭鱼肉,成坛的好酒。” 云铮听后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是说……” 她点了点头:“这做派必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突然变的穷困潦倒了,然后像赌徒突然赢了钱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挥霍一空。” “而那些真正需要钱的人,必定会担心这样的好事不常有,定会精打细算。只有那些……” “那些知道财路不断的人。”张砚突然接过话来,眼中精光一闪, “因为他们清楚,只要假药还在卖,这样的‘横财’就会源源不断。” 林晚此刻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接口说道: “之前听你们刚才所说,那刀疤脸在听到验药时的反应,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狗,惊吓不已,要是寻常的卖药人,又何至于如此惊慌?” 几人听到她的话纷纷点头,郭幼帧又接口道: “不过这些也都是一些小角色上不了台面。”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边点燃,一瞬间灵动的火焰从蜡烛上跃然到了她的手上。 “但顺着他们,我们说不定能摸到什么大鱼,且看最近,他们还会不会来卖这些‘好药材’了。” 张砚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掉落在碳炉里的灰烬说道:“若真如幼帧所言,由奢入俭难,他们怕是忍不住。” 窗外,一阵夜风卷着苍白的大雪敲打在窗边,众人听到这声音都下意识向窗外看了看,云铮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咱们这春晖堂,可要好好当这个‘冤大头’才是。” “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春晖堂依旧每日开张收药,只是那四人却再未现身。 暗卫们每日都来回报,说那几人天天窝在那个城西大院里,不曾看见其他的人进去。 他们手中每日带回的吃食日渐稀薄,饭食从最初的酒肉荤腥,渐渐变成了清粥小菜。 郭幼帧等人却丝毫不急,她们几人如同经验老道的渔夫一般,耐心的等着鱼儿自己咬钩。 转眼的功夫到了冬至。 按南朝的习俗,冬至这天要进行封炉聚宴,家家户户都会用新酿的冬酒祭祖,再用特制的五辛盘来驱寒。 而皇室更会在这一日赐消寒糕给百官,取消尽寒苦之意。 这一日春晖堂早早收了铺面。 张砚特意在家中备了铜锅,就等着众人一起齐聚集起来去涮锅子。 而原本这锅子应当是晚上吃才对,但是这些人里,除了宁安公主和他外,其他人都还有家室,因此她们只能一起提前过节。 张思刚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忽然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今日歇业了,明日请早。”张砚隔着门板喊道。 “掌柜的行行好吧。”门外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隐约中还带着几分颤抖, “小人这里有上好的药材,冲这大过节的,您通融通融,看一眼,就当积德行善了。” 这声音说完,张砚一时间并没有回话,他只是感觉这人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不放心的,他凑着门缝往外撇去,这才看见这漫天的大雪中,上次来卖药的那个刀疤脸和另一个瘦的像是竹竿一般的男人瑟缩在风雪之中。 两个人的脸此刻已经冻的通红,肩头上也落满了雪,活像两个被淹没了一半的雪人。 ‘他们怎么来了?’张砚心里想,但紧接着他眼中精光一闪,转头对着张思打了手势,张思会意,立马上前去将那几个封好的门板取了几个下来。 ‘吱呀’一声中门开了。 寒风卷着雪花就这样不请自来的扑了进来。 瘦猴看到门开了,立马和刀疤脸谄着笑一个接一个的挤进了门里:“掌柜的仁义,您看这大雪天的,也就是您菩萨心肠才肯放我们进来。” 身上的积雪遇到屋内的暖意,瞬间化作一道道水痕,在两个人的衣襟上洇开成深色的痕迹,但是两个人都毫不在意。 瘦猴缩着脖子钻在门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他先是把药铺又里里外外的扫视了一遍之后才把目光落在了张砚身上。 他记得上次来时分明有两个药工的,可现如今这柜台后面只剩下那个高个子的哑巴汉子,至于那个伶俐的女药工,却是不见了踪影。 可他并未多想,只是献宝一般的捧起了手中的药袋,向着张砚的方向打开:“您瞧瞧,这可是上好的……”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他身后的刀疤脸却突然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却被他一个眼刀又瞪了回去。 “我这可都是上好的药材,您看看。” 张砚边听边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药袋,在柜台前就直接拆开装模作样的检查了起来。 因为不用带到后面他都知道这些是假药,这两个人他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可是这一举动却引起了两人好奇,那个刀疤脸忍不住的问道:“掌柜的今日不去后院验货了?” 张砚笑了笑,说道:“我看二位着急,就在这儿看看吧。这大过节的,大家都想早日回去,因此就不耽误二位的时间了。” 他头也不抬,只是手指不停的在那些药材之间来回拨弄,就仿佛真的在检查一般。 “二位看看,二两银子如何。” 张砚收了药,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琐碎的雪花银子,向着两人的面前递了过去。 看到这价钱,那瘦猴顿时就垮下了脸来,因为这钱一看就没有达到他的心坎之上,因此他立刻谄笑道: “掌柜的,您看看 今儿可是冬至啊,这外面风又大,雪又大的,我们哥俩也好不容易才背了来,您看看能不能……” 他搓着三根手指,向着张砚示意。 只是张砚并未吃他这一套,他装扮的本就是黑心商人,若是紧紧因为别人几句口舌而软下心肠,那他早就被拆穿这身行头了,又怎么能苟活到钓这几人身后的大鱼。 只见张砚故作纠结地叹了口气,手指在那药袋子里又拨弄了两下: “这位客官,小店也是小本经营,您看看你拿来这药的成色,能给二两已经是看在二位冒雪前来的份上了,要不也就一两银子的事。” 说着他就拿起一片发霉的假黄精在他们两人的面前晃了晃。 瘦猴听到之后急得直搓手,刚要争辩几句,却见张砚从袖中又缓缓的取出一块银子,举到了两人的面前:“不过嘛……” 他故意拖了声长调,“不知道两位手中还有多少存货,若是二位能给我长期供货的话……”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刀疤脸却突然拽住了瘦猴高声喊了句:“够了够了!”再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继续在瘦猴耳边说道,“让大哥知道咱又偷卖……” “你个怂包!”瘦猴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枚多出来的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但他最终只是拿过了张砚手中原来的二两银子,攥在了手心里。 “哪还有存货?俺们又不是药贩子,哪来的那么多的药。” 可话虽然这样说着,但他仍然贪婪地看着张砚手上的银子,只是那刀疤脸仍然强硬的想要将他快点拽出门去。 他最终只能一跺脚,将手中的银子放进了怀里,这才往外走去。 只是临到门口之时却又忍不住的回头,只是此刻他一句话也没说,又被刀疤脸拽着闯进了风雪之中。 出了门,还未走远,远远的就听到风雪中传来了那瘦猴的怒骂声:“早晚被你气死,那房中那么多药,少了一两包他能看出什么来。” 只是这声音很快便随着狂风吹没了踪迹。 看见两人走远,张砚又示意张思重新装上店门门板离开了前厅。 风雪中,两人匆匆登上后门早就等待多时的马车,车轮碾过积雪,碌碌的朝着福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就在马车刚启动不久,街角处,一转眼间,一抹刺目的白突兀地出现在了偌大的雪幕之中。 那人一袭白衣,披着一个白色的素色大氅,就那样直立立的立在拐角处,任凭鹅毛大雪落满他的肩头他也纹丝不动,就像是一座没有了生气的木头人。 只有那一双阴鸷的眼睛显示出这人仍有一点生气存在,他死死的盯着远去的马车,眸中翻涌的恨意几乎都要冲将出来。 “看来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那白衣人声音沙哑,但这话说的却有些咬牙切齿,仿佛这毒解了是什么让人十分憎恶的事情。 “你安插在福王府的那个小厮,处理干净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这黑衣蒙面人出现后单膝跪地,又将手放在了胸口处,对他恭敬的说道: “属下早已处置妥当。趁当时那女子去鬼市之时,属下吩咐下面的人将人杀了之后从福王府中抬了出来,属下亲自验看过他的尸体确认死亡之后,才将他拖到了乱葬岗里,看着那些野狗将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白衣人听到这话后满意的点了点,但眼睛中对着眼前已经走远的马车仍然充满着恨意,只是这恨意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又消失在了街角。 84. 铜钱局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吱呀前行着,张砚坐在晃动的车厢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猛地掀开车窗帘向后望去,纷扬的雪幕中只有空寂的街巷屹立在眼前,路上零星有行人路过也都是奔跑着的,都想着快些回家过节。 “张思,” 他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又说道,“那件东西……安置妥当了?” 车辕上的张思听到后立即压低了声音回应:“少爷请放心,我将他藏在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除非绝地三尺,否则,连地底下的耗子都找不着。” 张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张思的话,但紧接着他便不再言语,直到马车驶入王府的角门之时,他都始终沉默地望着窗外不发一言。 云铮早就已经在福王府的暖阁里等候了许久。 只是此刻只有她一人在,而其他人都因为工作的原因并未归来,唯有她这样一个东躲西藏惟恐父皇将自己强行带回去当作物品摆件联姻的人才有空闲早早的无事可做。 她想起去岁之时,她承欢在皇祖母和父皇的膝下,就连长久不见,久居深宫青灯古佛的母亲也难得换下了素袍,罕见的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坐在了席间。 那时她是真的开心,虽然她明知父皇畏惧皇祖母,而她的母亲又与世无争,几人之间的情感淡薄,但云铮觉得那一天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而今年的冬至她流落在外,没有了往年的气氛和规矩,也不知道今日的冬至宴会是什么样的,皇祖母的病好点了没有,母后有没有参加这次的宴会。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了玉案几上,云铮猛然被这小小的声音惊醒,匆忙拿着手里的手帕去擦。 “殿下万安。” 房门被突然推开,郭幼帧携着一身风雪寒气踏入到了室内,而林晚跟在她身后收着油纸伞。 看到有人进来,云铮条件反射般挺直了一下腰背,她下颌微扬,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骄矜不可一世的天家贵女。 “郭大人好大的架子。” “让本宫等这许久,莫不是要讨罚?”。 手中的五辛酒随着她话音落下,而猛然被一干而净,辛辣的气息在空中蔓延之时,恰好掩住了她刚才有些泛红的眼角。 张砚裹着一身寒气踏入暖阁之时,那铜锅里煮好的高汤此刻正在翻滚着雪白的浪花。 三位女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已经闲聊了多时,她们手中的五辛酒也喝了一轮又一轮,眼角都已经喝的通红,但丝毫不见张砚回来。 此刻见着他进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向着他望了过去,张砚这才看到屋中蒸腾的热气后面,六道带着幽怨的目光正在直直的望向自己。 他知道自己回来的有些晚了,因此一边解着大氅一边连连道歉: “抱歉抱歉,刚才要回来的时候,又碰到了那两个贩卖假药的贩子,这才耽搁了一会。” 说着他便将刚才那两个假药贩子,去如何贩卖假药的事情详详细细的跟她们说了一遍。 只是此刻的三个人都已经到了饿头上,脑子里根本就跟不上张砚的言语,他的话刚说到与那瘦猴约定长久之际时,就见郭幼帧的手腕一翻,一整盘的羊肉片‘哗啦’一声就被她滑进了锅里,而溅起的汤水正好截住了他的话头。 肉片在进入滚汤里的一瞬间便立刻卷边变色,散发出一阵诱人的肉香。 张砚摸了摸鼻子,宠溺的看了一眼郭幼帧说道:“是我糊涂了,这大过节的不应该谈这些公事的。” 话音未落,三双筷子已经齐齐伸向了锅中。 云铮说道:“张大人再啰嗦,这第一勺羊尾油可就没你的份了。”她的筷尖轻巧地夹起片颤巍巍的肥肉,直接就放进了自己碗里。 张砚看到他们如此的场景,立刻便也跟着她们一起加入到了这涮锅子的行动中来。 铜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中,云铮难得卸下了平日的矜贵,正往锅里下着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羊肉,而郭幼帧则挽起了袖子,将那特制的五辛酱料分到了各人的碗中,林晚则捧着一壶温好的冬酒,要给众人斟满。 但她刚要行动,却看见张砚用手势阻拦了她,紧接着他从袖中像是变戏法似的取出了一个青瓷瓶,对着众人说道: “新酿的梅子酒,虽比不得那些陈年佳酿,但配这涮锅子却最是相宜。” 说着他便拔开木塞,挨个给众人的酒盅里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酒水倒出的瞬间,清甜的梅香混着酒气瞬间便飘散开来。 酒盅举起的刹那,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在滚汤里舒展成云朵状。窗外风雪呼啸,但屋里却暖意融融。 “愿今岁冬至” 郭幼帧的声音柔软但又坚定, “诸位所念皆有所成,所行皆化坦途。” 酒盅在铜锅上方轻轻相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冬至的积雪越积越厚之时,街头巷尾间已经开始隐约浮动起年节将至的喧嚣。就在这岁末人人忙碌的尘埃中,郭幼帧等人针对假药案又布下了新的一局。 “那处大院必定是重要的窝点。” 张砚指着城西的地图说道,“不管是暗卫们回来通报,还是瘦猴说的存货多到看不出多少,都绝不可能是我们见到的那几袋。” 云铮看了看张砚指着的地方蹙了蹙眉: “可就算如你们所说那是他们的重要窝点,但如果强行闯入的话必定会打草惊蛇,这些小鱼小虾上不了台面,那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恐怕早就会听了风声快快逃离了。” “我们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郭幼帧忽然轻笑,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铜钱,将铜钱放在指间来回翻动,那铜钱就像是一枚灵活的长蛇在她的手中快速涌动。 “听的阿砚所说,那瘦猴定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只是他们之上应该还有一位话事人,所以他才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卖那些假药。”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那枚铜钱放在了桌上滴溜溜的转了起来,一瞬间暗黄色的铜钱变成了一道看不清的残影。 “而只要是有破绽的人,就像这转动的铜钱,看似圆满无缺,但只要找准时机轻轻一按” 她突然将铜钱轻轻往桌上一扣,那枚闪亮的铜钱在转动着的过程中缓缓矫正身躯,在桌面上来回晃动了几下才停住, “就能让它彻底失去平衡。” 张砚同意地点头:“这瘦猴就是这枚快要倒下的铜钱,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推他最后一把。”林晚接话道。 云铮轻抚掌中的暖炉:“好一个铜钱局!” 她的嘴角微翘,满意的看了看周围的几人,才又继续说道: “本宫倒要看看,诸位设定的这 铜钱局能用几时捉得着这假药案的幕后黑手,本宫已经拭目以待了。” 瘦猴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碎石子,嘴里叼着根枯草茎,缩着脖子走在城南的巷子里,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已经有些破旧露棉的棉鞋,此刻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这一路上大大小小吃食的香气早就飘到了他的鼻子里,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糖炒栗子,以及油锅里那被炸的滋滋作响的金黄油炸糕,让他不停的咽着口水,但他只是在面前的这些摊位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就把他那破棉袄的领子又攥紧了一些向着另一个摊位走去。 冬至那天卖假药换来的银子,早就被他吃吃喝喝进到了肚子里。 他眼巴巴的盯着那锅炉里刚刚赶上面皮塞进馅子的芝麻烧饼,而另一旁已经出锅了的金黄烧饼被放在了竹篓中,灵动鲜活的样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晃得他眼睛发酸。 瘦猴捏着怀里仅剩的五个铜板,心里纠结的不行,因为这是他接下来三天的饭钱,而这顶多也就够他买几个黑面馍馍就咸菜来吃,而之后吃完了还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呢。 可眼前这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实在太香了,焦黄的表皮撒着密麻麻的芝麻,热烘烘的油气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娘的,就吃一个!”他紧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了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砸在了案几上,抢过摊主给他包好的烧饼就啃了起来,烫嘴的麦香混着猪油渣在他的嘴里炸开的瞬间,香得他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而就在他正眯着眼陶醉的时候,也不知从哪里滚落的一个烂果子落在了他的脚下,他一个没防备,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面朝下便摔进了雪堆之中。 那个只啃了一口的烧饼滴溜溜就顺着冰面滚了出去,而更不凑巧的是,正好滑到了一只野狗的面前。 那只野狗只是对着那烧饼嗅了一下,便一声不吭地瞬间将它叼走了。 “真他娘的晦气。”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不顾身上的疼就开始在四周翻找起他刚才掉落的那个烧饼,那可是他硬生生从后面几天的口粮里抠出来的,现在就吃了一口就不见,这样他怎么能不难受,可找了大半天,手和脚都已经被冷气冻的发僵了,他都没有找到那烧饼的存在,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算是认命了。 他朝冻红的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手,瞅了瞅这四周的吃食,心里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冻得他直缩脖子。 他越想越憋闷,大院里那三个闷葫芦整天屁都不放一个,大胡子就像是猪一样,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一天也不见醒着几个点,他身边的那个小弟偏偏还是个只听他话的人,他说往东这人便不敢往西。 而刀疤脸就更是让他烦心了,他嘴里只知道念叨着“大哥会知道、大哥会知道,”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瘟鸡,盘桓在自己的头顶上不时地提醒着自己。 要不是真的怕上头知道了责罚,他早就…… “呸!”他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心里盘算着,与其跟那几个木头人干瞪眼,不如自己出来转转,说不定能撞上什么好营生。 正想着,拐角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吆喝声,天桥底下乌泱泱的围着一群人,喝彩声此起彼伏。 瘦猴眼睛一亮,心里想着这穷酸的日子里,也就剩看热闹这点乐子了,于是他三两步的便蹿了过去。 85. 赌局开始了 挤进人堆他这才看清,一面褪色的破幡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斑驳淋漓地写着‘乾坤一掷’四个字。 摊主是个戴着灰布眼罩的独眼老汉,此刻他正用竹筷敲着粗瓷碗沿吆喝着:“三文钱猜一局!猜中赔双倍!”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仙归洞’的赌摊,三只倒扣的粗瓷碗在褪色的红布上排开,一粒绿豆在碗底神出鬼没。 只见众人将钱交上后,那老汉当着众人的面掀开了每个瓷碗,让他们看清这瓷碗低下的东西,紧接着又将那瓷碗当着他们的面盖了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移动起瓷碗来。他枯瘦的手指快得带出了残影,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铜板在红布上叮当作响,围观的人群个个都面红耳赤。 “开!开!开!” 人群的声浪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把瘦猴死死的钉在了原地。 起初他还只是缩着脖子在心里默念,可当碗底又一次露出那粒绿油油的绿豆子之时,他终于被周围狂热的呼喊声裹挟着吼出了声:“右边!肯定是右边!” 说来也邪门,那粒绿豆就像是拴在了他舌头上似的,他喊“左边”,碗一掀就是左边,他嚷“中间”,绿豆准保在中间碗下躺着。 众人见了他说话如此的料事如神,都纷纷跟着他的话开始压了起来,而每次掀开,必定都如他所说,那绿豆定然在那个碗下面,此刻周围的赌徒已经赌红了眼,他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小半仙!带兄弟们赢把大的!” 听到这话,那独眼老汉擦着额头的汗苦笑道:“这位小哥眼力毒啊!” 紧接着,在瘦猴的‘指点’下,那赌客又连赢了三把。 独眼老汉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把铜钱赔了过去,钱币叮叮当当的落在红布上,黄澄澄的堆成了小山。 瘦猴看到这一幕眼都直了,他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手也跟着开始发颤。 “神了!真神了!” 赌客捧着铜钱直作揖,硬是塞给了他十文的彩头,这才转身挤出人群向着外面走去,只是刚转身,手中的钱袋子还没拿稳,一个不小心便往地上掉去,瘦猴条件反射的就要去接住,而在他接住钱袋子的一瞬间,那沉甸甸的触感让瘦猴浑身一颤。 而等到那人走了之后,他也好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个铜板,又攥紧了方才那人塞来的十个彩头,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让开!老子要押!”他突然发狠推开了正要下注的麻脸汉子,十三个铜钱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但最终却只拿出了六个拍在桌子上:“押……押右边!” 只是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发虚,声音都有些打颤,他这才知道,平日里看别人赢钱容易,可真轮到自己下注之时,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碗底掀开的瞬间,瘦猴的腿肚子都在抽筋,可直看到那粒绿晃晃的绿豆真的就躺在右边碗底之时,他才猛地喘过气来,此刻他才感觉过来他后背的棉袄都已经被汗浸透了。 “再来!左边!”第二局他的嗓门大了些,铜钱砸在桌上的声音也响了几分。 “中间!必须是中间!”第三局之时他已经能够完全放开了,甚至赌到兴头上的时候,浑身燥热,就连袖子都撸到了肘臂之间,露出了瘦骨嶙峋的手臂。 连赢三把后,瘦猴面前的铜钱堆成了小山。他咧着嘴得意的笑着,仿佛自己做梦都没想到会赢这么多的钱。 看到这样的情景,独眼老汉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苦笑着拱手作揖说道: “这位爷手气太旺了,老汉我认栽了。”说罢他便颤巍巍地起身,转身朝身后的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徒弟会意,上前来收起摊位就扶着老汉走了。 只留下瘦猴还有些不知所谓的留在了原地,他不知道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在做梦,怀里沉甸甸的感觉是不是真的,他哆嗦着把手伸进怀里,冰冷的指间在触到那串沉甸甸的铜钱之时,忽然浑身燥热了起来: “真的!都是真的!哈哈哈哈哈” 瘦猴的笑声在街巷里突兀地炸开,引得几个路人侧目而视。 可他只笑了一会,他便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声戛然而止。 再然后他便迅速的捂住了鼓鼓囊囊的衣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人盯上他的钱财。 “看什么看!”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卖番薯的小贩,随即缩着脖子快步离开了。 不远处的酒楼雅间内,郭幼帧倚在雕花窗边,手指轻轻挑起竹帘的一角。她望着瘦猴鬼鬼祟祟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再然后抬头,与张砚相视一笑。 “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三日里,这‘福气’就像是中邪了一样缠着瘦猴。 第二天在南城早市,第三天在粮市拐角,每回他都能撞见那独眼老汉在那里摆摊。 但更神奇的是,每次他按捺不住的想要参与一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押什么开什么,直到最后赌的那铜钱堆满了怀中和口袋,一动起来就叮当作响,这才罢了手来。 直到第四日清晨,瘦猴特意起了个大早,在婺城各处的街巷里转悠了整整一天,但是他却再也没见到那个独眼老汉的踪影。 起初他的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但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钱,又渐渐安下心来。 可是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再惦念,但心里却总是想着,所以有事没事却还是总会在这婺城的大街小巷中来回溜达,就为了再见那老头一面。 但那老头就真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来过。 他赢钱的事情对谁都没有说,只是将其中的大部分都换成了好拿的碎银子,用油纸包好之后贴身藏着,就算晚上睡觉之时也不离身,生怕被人偷了去。 白日里在大院中,他依旧还是跟着其他人一样啃着硬邦邦的杂面馒头,就着咸菜下咽,一副穷酸相。 可一出了院门,他转眼就钻进了酒楼要了鸡、鸭、鱼、肉和好酒,吃得满嘴流油。 春晖堂的铺面虽然每日照常开张,但临近年关,前来卖药的人明显少了不少。 而这周边的店铺中也都在忙着置办年货,就连平日里在门口摆摊的几个摊主也都匆忙忙的卖着自己的货,不再观瞧这药铺中的热闹。 又一日关门后,云铮在药铺后烦躁看着地上那些干枯混杂的药材,恨声的问: “这都快到腊月了,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本宫流浪在外过年 不成?” 她原本以为这铜钱局会是很快的开始与结束,但她还是高估了这件事情的进快速度,其实若是放在平时,等一两个月她也就等了,可偏偏现在几近年关,她也想着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家去过个团圆的年。 郭幼帧此刻正在看那些暗卫递上来的信息条子,上面都是记载了那四人的每日动向,其他三人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唯有那瘦猴就像真的是一只上蹿下跳的野猴一般在这婺城中来回游荡。 看着纸上的字,她听到云铮的话头也不抬:“殿下稍安勿躁。钓鱼最忌讳的便是心急,线放得不够长,大鱼怎么会咬钩?我知道您想要回家心切,但我们的饵才刚刚洒下,若是此时太过急躁恐怕会惊扰了所有的鱼,那便得不偿失了。” 说罢,她便将那些纸条扔在了地龙里烧成了一堆灰烬。 “况且,那瘦猴身边有人跟着,之前已经跟你说过,那人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您身为公主为何总是如此急躁,您想要早日结束案子回去过年,我们难道不想嘛?” “还有那些城隍庙中的众人难道不想吗?他们被假药蛀空了身体,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您身为公主不为您的臣民着想,却一心想要自己安乐,当真对得起这皇室的头衔吗?” 张砚将话接了过去,他知道郭幼帧没有办法当面指责宁安公主,那便由他来,他才不怕这些天皇贵胄,就算是打了骂了,那也是她们欠他的。 果然,云铮在听到张砚的话后立刻便闭了嘴,她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但却果然不再抱怨了。 五六天后,暮色沉沉。 晓月和林晚刚从刑部验尸房中收班回来,自从与林晚认识之后,晓月有事没事便会往她身边跑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学习那些尸体上的解剖手段,她发现她好像对这方面是真的感兴趣,甚至能从一刀又一刀轻划皮肉的声音中得到应有的安宁。 今日她与林晚配合默契地解剖了一具无名尸体,或许是因为常年握刀杀人的原因,只不过是旬月的功夫,她的执刀手法就已经相当老练了,就连林晚有时都会赞叹,晓月甚至比她可能更适合当一名仵作。 今夜寒风又起,两人从县衙出来,衣袖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随着风的吹扬,一会的功夫便淡泊了许多。 “今天解剖的这具尸体,肝脏上除了撞击造成的碎裂外,我还发现他肝脏上的病变似乎跟我之前看的医书上的一模一样。” 晓月兴奋地比划着,仿佛自己找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林晚刚要回答,前方的拐角处,突然便传来了一阵骚动,立马便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两人好奇的上前,这才看见,一个人被从酒楼里扔了出来,整个人没有防备,大大的重重的摔在了雪地里。 “你这小瘪三,没钱你还敢来我们醉仙楼,让我们好酒好菜的招呼你,老子看你穿的人模狗样的,还以为多了不起,结果吃完了之后连钱都给不起!还好意思说赊账,过两天就还,你们这样的老子见多了,说是赊账,谁知道之后从哪再找到你们,要都是像你这样,我们醉仙楼还开不开了!” 店小二叉腰站在台阶上骂道,仿佛眼前的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86. 再入局 晓月和林晚凑上前来,两人个子高,还没等挤到前面就已经看清了这被人扔出的是谁,互相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惊奇,因为她们也没想到,就这样随便走,便碰到了她们之前施计所要钓的鱼。 只见,瘦猴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口血沫子,眼里冒着凶光对着那小二喊道: “跟你说了老子有钱,只是不知道刚才那钱去哪里了。” 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怀里胡乱摸索,他记得出门的时候那银子就放在怀中的,怎么到了现在竟然没了。 “明明就放在这里的……明明……” 可除了几片碎布头,他什么也掏不出来。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嗤笑,有人甚至学着他的样子在怀里假意摸索,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下次记得带够钱再来装大爷。” 小二嘲笑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好戏,只是这话却真真的点燃了瘦猴的怒火。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老子翻了本有你们好受的,到时候老子来让你小子给老子跪下来舔鞋都不配,我跟你讲,老子可是赌神,说开什么就开什么,要不是这几天看不到那死老头……老子现在还能被你欺负了?!” 随即他又低下声音随口嘟囔道:“那死老头也不知道哪去了,不知道我在找他嘛。” 听到他的话,小二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脸讥讽的说道:“呸!赌神?我看是赌鬼还差不多!” 说着他便抄起了门边的铜盆,浑浊的脏水在盆里晃荡了两下,紧接着就被店小二用来往瘦猴的身上泼去: “连顿饭钱都拿不出的货色,要发癔症去济世堂,别在我们这儿撒疯!” 看见水泼来,瘦猴踉跄着后退,水虽然没有全部泼在身上,但还是有些溅在了脸上,顺着寒风一吹,他的脸此刻更加冰冷了。 “你……你们给老子等着!”瘦猴哆嗦着指向醉仙楼,可那小二早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笑他癔症发作,也有人觉得他疯的可怜。 只有瘦猴恼羞成怒,他一边瘸着腿推开人群一边骂道:“看什么看!滚开!”,周围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没有人愿意上前招惹,都自顾自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而看着瘦猴如此狼狈的模样,晓月和林晚相互对视了一眼,她们知道时机到了。 此刻,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张砚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块亮亮的雪花银子,只是那银子只在桌子上放了不多久,不一会的功夫便易了主,到了一个为他传菜的小二手中。 身无分文后,瘦猴饿了两天的肚子,在大院里刀疤脸他们看他可怜,便每日分了他半个硬馍馍度日。 那馍馍又冷又硬,嚼在嘴里像锯末,可他丝毫没有嫌弃,直接便狼吞虎咽地咽了下去,甚至连掉在掌心的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馍馍只能救的了他一时却救不了他长久,半个硬面馍馍一天消耗下来很快便就没了,到了晚上他饿的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的折腾。 但就算已经变的如此了,瘦猴还是有些不甘心,他就是不知道,那明明原本揣在怀里的白白的雪花银子,怎么到了后面什么都没有了,而自己还白白的挨了别人的一顿骂和打。 这念头在他清醒的脑袋里徘徊的越来越清晰,直到天光放明之时,他硬生生的挺起一夜未怎么安眠的身子,就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从炕上里爬了起来。 而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找到原本的那个老头,再从他那里赌一些,翻回本来。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他哆嗦着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那身上的最后一枚铜钱,那是他昨晚趁刀疤脸睡着时偷来的,此刻那铜钱被他攥的发烫,就像是要融进了他的血肉。 “瘦猴,这大雪天的,别往外跑了。”刀疤脸听到瘦猴起身的声音,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劝慰道: “这院里好歹能挡风遮雪,你成天跑到外面去挨饿受冻还不说,一天天的那脸就跟死人报丧一样,又是何必呢。” “你懂个屁!”瘦猴此刻正在开门,听到他的声音大声说道:“老子马上就要有钱了,等老子有钱了再也不用跟你们一起啃那些黑面馍馍了。”说罢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刀疤脸看到他的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又睡了过去。 而接下来的两天里,瘦猴顶着寒风在婺城的大街小巷里来回转悠。 寒风像刀子一般刮在他的身上,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拖着冻僵的双腿,机械般地在街上游荡。 路过街头巷尾的小摊之时,那些摊主们看到他的样子,没有人敢上前搭腔,他原本就瘦,而此时的他更是瘦的两只眼睛都凹陷下去了,面色青白,活像是一具会行走的僵尸。 第三天清晨,他在纠结中还是出了门,一路走来与前两日的情形相同,这城中什么样的人都有,可唯独没有那位摆摊老头的模样,而就在他冻得嘴唇发紫,想要放弃之时,在桥门外的空地上,那面熟悉的‘乾坤一掷’的破幡猛然出现在了眼前。 瘦猴此刻就感觉是在做梦,明明刚才看什么都没有的,怎么一眨眼那东西就像是凭空出现了,让他不敢去想。 可心里不敢想,他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个地方,不敢眨动一秒,惟恐眼前的东西真的是海市蜃楼,下一秒就会倏然不见。 可他看了良久,直到看到那个独眼老汉正在慢悠悠地摆弄着红布上的三只粗瓷碗,他的嘴里传来了那一声熟悉的吆喝声: “三文钱一局,买定离手嘞。” 瘦猴这才敢肯定眼前的人定然不是假的。 今日无风无雪,少见的太阳露了出来,冬日的暖阳照在人身上,感觉到了冷冷的暖意,瘦猴就着这冷冷的暖意身上突然变暖和了起来: “让开!都让开!” 看到那老头,瘦猴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再然后他便像是饿狼扑食一样冲了过去。 瘦猴踉踉跄跄冲到赌摊前,他的胸口此刻因为剧烈的奔跑而不停的起伏着,气还没喘匀,就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重重的拍在了桌上:“老头!老子我来翻本了。” “这次……这次老子押中间!” 看到突然被拍在桌子上的一枚铜钱,那独眼老汉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在众人的目光下,他用自己枯瘦的手指将那枚铜钱往空白的地方拨了拨开口说道: “小哥,我这局可是三文一局,您这钱可不够。” 三文一局! 可瘦猴手里哪里有这么多钱,就连这最后的一文钱都还是他偷偷的从刀疤脸那里偷来的,这要是被他最后知道,那自己回去连兄弟都没得做。 “就一局!赢了双倍还你!” 瘦猴急得去开那桌子上的碗,却没想到那老汉的手极其灵巧,一下子就让他将碗灵巧的躲开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又想去硬开,但他身边的徒弟一个个都走上了前来,硬生生的将那些碗按在了当场。 “我跟您说了,三文一局这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输赢天定,谁知道下一秒您会不会输呢?” 听到这话,瘦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说: “老头你不认得我了?我前几天连赢了你几十局呢,怎么会赖账。” 可谁知这老汉竟然将头摇成了一个拨浪鼓:“老汉这里每日来往上百人,又不是大罗金仙,老汉每个都要记住,况且老汉记性不好,记不住没钱还来瞎掺合的人。” 众人听到这独眼老汉的话对着瘦猴就是一阵哄笑。 而此刻的瘦猴,听到哄笑后脸刷地涨得通红,耳根子都有些烧得发烫。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看到那桌面上金光闪闪的铜钱,脚跟却又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他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开始挨个拽着围观者的衣角,哀求道:“各位行行好,借我两文钱吧,就两文!赢了我肯定加倍还。” 可周边的众人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之后却纷纷后退,他们懂的这赌博,十赌十输,她们是来看热闹的又不是傻子,万不会将钱财这样洒水一般的借送出去。 而就在瘦猴抓耳挠腮之时,突然,一个人给他递了两枚铜钱到眼前来,瘦猴看到钱后十分激动,他刚想开口道谢,一抬头却发现这人竟然是春晖堂的掌柜的。 见着是熟人,瘦猴尴尬的接过了那两枚铜钱:“掌柜的,您这钱……” “借你的。”张砚看着他温润一笑,只是这笑却达不到眼底, “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两文钱而已,我自问还是出的起的。” 听到这话,瘦猴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转身便将这两枚铜钱同他的一枚一起扔在了桌子上。 “中间!开中间!” 那老头见着他的三枚铜钱已经到账,便不多言语,立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了那粗瓷碗,而果然跟瘦猴说的一样,那颗绿油油的绿豆安安静静的躺在中间的瓷碗之下。 赢了钱之后,瘦猴十分开心,他将张砚给他的那两枚铜钱恭恭敬敬的还了回去,嘴里念叨着: “掌柜的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您的大恩大德我瘦猴记一辈子。” 可赌徒的话怎么能听呢,果然张砚刚对着他点了点头,还未开口便看见他转头又将手里赚到的钱拿了出来,开始扔在了那新一轮的‘三仙归洞’赌局上,跟着众人一起大声吆喝。 张砚看到这幕只觉得十分讽刺,但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在瘦猴和其他人都沉浸在那兴奋中时,悄悄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等到张砚走了之后,眼前这赌局又赌了两三局,众人还在期待下局的开始时,那老汉突然搓着手起身说道: “这天寒地冻的,我这把老骨头可有些扛不住喽,还请各位爷多担待。” 他这话说完,周围响起一片骂声,而他则用手安抚了周围人许久之后才又继续说: “明日同一时辰,老汉还在这里恭候大家,到时定当奉陪到底。” 众人心里虽然都有些不愿意,但既然人家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他们这些人要是再围在这里不让人家走,那就是有些不怀好意了,于是在一片嘘声中,那独眼老汉在众人的注目下收摊离去。 看着人走了,瘦猴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他没想到今日结束的竟然这样的早,他原本还想多赢一些钱的,好去醉仙楼打打牙祭,顺便给那个狗眼看自己的小二长长见识,但今日恐怕是没有这个可能了。 他捏着赢来的十几个铜钱,掂量盘算了一下,虽然这钱不够进醉仙楼,但好歹自己能够买两只烧鸡喂喂五脏庙了。 87. 准备收网 吃饱喝足之后,他哼着小曲回到了大院,刚推开门,还没说话,却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就是刀疤脸铁青的脸: “狗日的!老子枕头底下的钱是不是你偷的?” 而他的身后,大胡子和另一个小个子此刻正坐在凳子上,两个人见了他回来后也没有好脸相迎。 听到这话,瘦猴心里一慌,但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他现在怀里可揣着不少赢来的铜钱,腰杆子硬着呢,他们就算是搜又怎么判定那铜钱一定是他的呢。 “那是俺给俺娘攒的看病钱!他俩俺都问过了,根本没拿!而且睡觉时他俩跟咱俩都不是一屋的,只有你知道老子的钱藏在哪儿!而且你每天都出去,说是不是偷了我的钱去逍遥快活去了。” 刀疤脸这话说的咬牙切齿,他真的有些急了,说出来的话混着唾沫星子喷了瘦猴一脸。 瘦猴还没来得及辩解,刀疤脸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领子,抡起了拳头作势要打。 眼见着拳头就要落下来了,却没想到瘦猴一个灵活地闪身,竟然从刀疤脸的手下挣脱了开,他刚吃饱饭,身上有力气,自然躲得过他们这些成天啃馍馍就咸菜的人。 看到刀疤脸踉跄着,扑了个空,瘦猴没有一点悔意,反而是迅速的从身上掏出了一枚铜钱来,油亮亮的铜钱在他手里闪着光,他也不等刀疤脸上来取,就直接将它当作垃圾一样扔在了他的身上。 那铜钱砸在他身上掉在了地上,打着圆轱辘向前滚去,直到遇到桌子腿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刀疤脸看到钱,再也顾不上瘦猴,一下子就冲着那钱拣去。 趁他捡钱的空挡,瘦猴嘲讽的看了他一下,说道:“够吗,不够我再给你两个。”说着他便又扔下了三四枚铜钱来。 铜钱叮叮当当砸在地上,滚落的到处都是。 刀疤脸看到这些钱先是一愣,随即又向着四面八方拣去,瘦猴蹲下来看着刀疤脸捡钱的样子嘲笑的说道:“不就是钱吗?爷赏你的!” “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就你那一个子儿,连个芝麻烧饼都买不着,爷偷来作甚?” 可随即他眼珠一转又接着说道:“该不会是你自己拿出去花了,现在想赖在我头上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高了几个调门,还有意无意的往刀疤脸身后的大胡子和小个子身上看去。 身后的两人听到这话,都是一脸尴尬,他们跟刀疤脸认识的时间良久,也大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天寒地冻的,几个人身上都靠着上头每月送来的钱勉强度日,吃喝也就是那几样,但人性这东西,你又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会知道这人心里有没有变化,随即便不再敢看向眼前的两人。 刀疤脸听了瘦猴嘲笑的话,他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并没有说谎,他真的丢了钱,但瘦猴地上扔的钱已经超过了他丢的钱,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错了人。 他捡起了地上的钱,想着往瘦猴面前递过去,但手伸到他的面前之时,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瘦猴看到他的这个样子,白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大娘病了这就当我孝敬的了,也当我买你个清净,以后少管老子的闲事。”只是这后面半句话是他压低了声音在刀疤脸耳边说的,其他两人并未听见。 原来他现在还在想着当时他们冬至卖药时,刀疤脸一直催促他的事情。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凝重,大胡子转过头来出面调和:“都是一个马勺里混饭吃的兄弟,怎么闹得这么生分,这事差不多得了。” 这话既在说瘦猴也在说刀疤脸。 瘦猴见到他说话,立刻便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神情,毕竟自己人现在还吃住在这里,眼前这人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大哥,以后万一这假药又有顺风顺水的买卖了,自己也得跟着人家吃饭,得罪不起。 随即他便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往前走了两步扶起了地上的刀疤脸: “大哥说得在理!都是自家弟兄,有事好商量嘛,要是真的有事,直说就行,何必闹成这个样子,伤了咱弟兄们的和气。” 这话说着一下子就将他小偷的怀疑摘了个干干净净。 话虽然说开了,但空气里的气氛依然凝固,晚饭的时候,刀疤脸或许是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瘦猴,他只拿了自己的一个杂面馍馍钻进偏房就着凉水咽下了肚。 可瘦猴压根就没想这些,他想的是今日早点过去,等到明日,他要再去那老头的摊上多赢点银子回来。 天还没亮,瘦猴就起了床,刀疤脸一夜未睡,他听到瘦猴起床,刚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便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日无雪,但天依旧冷得刺骨,瘦猴出门时路上连个人星都没有,他打着哈欠,往昨天碰到老汉的地方走去,直到天微微有些发亮的时候,这路上才稍微有了点人星,那是去早市上摆摊的小商贩们。 他一路上哆哆嗦嗦的抽动着鼻子,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到双脚都冻麻了的时候,才到了昨天的地方。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眼见着那老头还没来,他不放心的直接就蹲在那个地方等了起来。 瘦猴最后是被人给拍醒的,他睁开有些睡眼惺忪的眼,发现此刻天色已经大亮,看了看四周看他的人一时间有些发懵。 “小伙子你怎么在这睡了,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在这被冻死。” 原来是他在那里等得时间太久了,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老汉一行人来摆摊,看见他睡在当场还以为冻死了一人,但看见这人还有呼吸,便直接上前将他拍了起来。 看见老汉,瘦猴一个兴奋一下子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但没想到身上早就因为寒气凉透了,尤其是腿,此刻被冻的发僵,他还没有起身,一下子就‘扑通’一下跪在了那老汉面前,给他来了个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老头看到他突然向着自己跪来,吓了一大跳,立刻就像是躲瘟神一样跳到了一边。 “小六子,快扶这位爷起来。” 身边的小徒弟听了师父的话,立刻上前去,麻利的架起了跪在地上的瘦猴,将他向着一旁卖烤红薯的摊位拖去,你别说这孩子看着人虽然小,但力气却很大。 瘦猴不舍的看着老头的摊位,不住的哀嚎自己没事,但他身上已经冻木了,丝毫没有力气的挣扎,只能凭着小徒弟将自己带了去过。 坐在炉子前,瘦猴捧着热水直打哆嗦,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老汉正在布置的赌摊,丝毫不敢松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瘦猴才感觉到自己的腿缓了过来,有了知觉,而那边摊位上的老头也开始了新一轮的‘三仙归洞’。 瘦猴见状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他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了所有铜钱,一下子就将他们拍在了桌子上,大喊着:“全押!这次押左边!” 只是那老汉先是瞅了他一眼,假意劝阻道:“这位小哥你要不改日再来,等你这身体……” 他的话还未说完,下一秒瘦猴便大声叫嚷到:“别废话,赶紧开! ” 听了这话,老汉便不再劝阻,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那左边的瓷碗。 赌局结束时,瘦猴揣着怀里那互相撞得叮当作响,沉甸甸的铜钱满意的离开了。 这场赌局在瘦猴参加后,并没有开多久,像是昨天一样,那老汉又推说是天寒,身子骨实在受不了这样长久在风中呆着,只让瘦猴赢了五六局便草草收摊离开。 而瘦猴舔着嘴唇数钱之时,却全然没注意到老汉与小徒弟交换的眼神。 待人群散尽,老汉带着徒弟七拐八绕的,最终停在了醉仙楼这气派的鎏金招牌之下。 门口的小二见了他们,礼貌性的上前接待,但是与他人不同,他先是将人引进去之后,又站在门口向外左右张望了几眼,见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跟着人一起进到了房内。 引着他们穿过热闹的大堂,三人不做停留径直就上了二楼最里间的一间雅室。 门扇合拢的瞬间,两人站在屏风前齐刷刷的单膝跪落在地。 “见过王爷。” “起来吧。” 张砚头也不抬,正在给坐在他对面的人斟酒布菜,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有滋有味的吃着这桌上的吃食。 “事办的怎么样了。” “回王爷。”那个老汉出口答道:“这鱼已经溜得的差不多了,想请问王爷,何时想要收线,属下好早做准备。” 张砚又夹了一筷子虾丸放在了郭幼帧的碗里,可没想到这次郭幼帧没接,她一下子就将那虾丸放回了张砚碗里,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吃了起来,张砚看到她这样子,微微一笑,随即收回了自己的筷子 “明日再给他点甜头尝尝。后日……就该收网了。” 人刚走,郭幼帧便出声说道:“这两人的千术当真了得,竟然能做到指哪开哪的地步。” 张砚夹起她刚才发在自己碗中的虾丸嚼了几下咽下了肚这才开口说道:“本王的玄鹰卫,自然不是吃白饭的。” 第三天中午,瘦猴又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满意的离开了。 那些钱财坠在他着钱袋子,被他用手紧紧的抱住,看的周围的人有些眼红。 可那沉甸甸的触感本应该让人踏实的,但他心里却像是被猫抓似的发痒。 昨日赢了一吊钱,今日赢了三吊,可醉仙楼上等的席面要五吊钱一桌啊! 他捧着这些钱虽然去了仍然能吃上一顿好饭,但却不足够让那小二对他奴颜欢笑,顶多赏他一个好脸色罢了,而这瘦猴觉得可不够。 拐过弯,再往前走不久便到了出城的大门,可他刚走了没几步,就突然被街道旁一家绸缎庄中漂亮的衣服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件宝蓝色的圆领缎袍,素白莹光的缎子上,用银线绣着疏朗的梅花暗纹,领口还缀着一圈灰褐色的貂毛,风一吹就漾起了水波一般的柔光。 瘦猴盯着那圈毛领发呆,恍惚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那份蓬松温暖的触感。 掌柜的见他驻足,揣着暖炉就出来笑着同他招呼: “客官好眼力,这是新到的云纹缎,那上面的貂毛领可是新猎的关外雪貂,活捉之后趁活着的时候扒皮洗肉,才能有这么亮的光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招呼着瘦猴进门,可瘦猴却突然的扭头就走,任凭那掌柜的在他的身后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三吊钱算什么?这样漂亮暖和的袍子,他连一只袖子都买不起! 他越想越气,怀里的钱袋被他攥得咯吱响,刚才还觉得沉甸甸的钱,此刻竟然感觉有些轻了起来。 88. 收网 第四日清晨,瘦猴红着眼睛就冲到那老汉的摊位前。 昨日赢来的铜钱他怕被发现都换成了琐碎的银子放在怀里,此刻从他手中拿出来,竟让他感觉有些轻飘飘的坐立难安。 他不要命一般的将钱扔在桌子上,就仿佛这点钱在他面前已经变成了金山银海,只要扔出,便能换回收获。 “开!开!开!”他嘶哑着嗓子吼叫,把大把的银钱推上赌桌,而粗瓷碗每次揭开时,周围看客们剧烈的惊呼声都让他浑身一颤。 “这位小哥手气可真旺啊。”那老汉擦着头上的冷汗,但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的恐慌。 而就在瘦猴准备再开始新一轮的押注之时,那老汉枯瘦的手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爷您手气旺,想不想玩把大的。” 话说着,另一只枯瘦的手指突然就从袖中伸了出来,而与它一同出来的还有那老汉手中的一枚金豆子。 那金豆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刺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而瘦猴在看到这么金光闪闪的物件的时候,甚至听见了自己喉咙里贪婪的‘咕咚’声。 可这安静沉默了没有太久,周边人瞬间便又炸开了锅:“玩的这么大,这可是金豆子啊,普通人家半年的吃食。” “老头这是被赢疯了吧,居然还敢用金豆子来当赌注。”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没有人关注瘦猴的想法。 此刻的瘦猴正盯着那枚金豆子纠结,他的眼珠子都快对着那金灿灿的光芒瞪出来了。此刻的他耳朵边仿佛有两个小人的声音在吵架: 一个小人说:“见好就收吧!这些钱能吃两三次醉仙楼最上等的席面了。” 可另一个小人却说:“蠢货!那金豆子能够买半个月的席面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让瘦猴的脑袋开始打起结来,而最终那个第一个说话的小人占了上风。 “这些够了,应该够了吧。” 他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最后他狠狠的一跺脚,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句:“不……不赌了!” 这话像盆冷水泼进了油锅里,围观的人群顿时便炸开了锅: “怂包!” “白瞎这手气了!” 他们一个个恨铁不成钢,仿佛眼前赌博的人是他们自己一般。 瘦猴不顾旁人的语气,他开始哆嗦着手往怀里的袋子里搂铜钱,但眼睛却诚实的还黏在那金豆子上,一眼也不敢放开。 那老汉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瞬间一愣,心想这条鱼怕不是要醒了,刚焦急的想要开口挽留,甚至那枯瘦的手指都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想要抓住瘦猴的手,却没想到瘦猴已经转身想要往人群外面走去。 可他刚转头走了一步,眼前没看路,砰的一下便撞到了一个男子的身上,他刚开口骂了半句: “是哪个没长眼的……”可话刚说了一半,一抬头就发现,张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此刻的他穿着昨天瘦猴在绸缎庄里看中的那件宝蓝色圆领缎袍,那银亮色的貂毛在瘦猴的眼睛中一动一动的,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瘦猴盯着那件衣服仿佛整个眼睛都陷了进去,张砚一连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缓过神来。 瞬间,他的脑海里刚才消失的那第二个小人又崩了出来:“你快去,赢了那个金豆子,就有钱买这件衣服了。” “我……我全押!” 这衣服就像是突然间打开了瘦猴的脑子,他发狂似的转身,把那些手里的铜钱全推了出去,而此刻他的声音也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件宝蓝的袍子和金豆子的幻影已经完全重叠在了一起,仿佛下一秒触手可及。 …… 瘦猴是拖着一身疲惫的身体走回的郊外的小院。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在雪地里踉跄的行走,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白花花的地面,嘴里反复咕哝着: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东西明明就该在左边的。” 路上的人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不停的指指点点,他的这般疯魔的样子让人吓的不敢靠近。 回到小院之时,他的嘴里仍在不停的嘟囔着这一句话,而院子中正在房中烤火的三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却也并没敢靠近。 他们与他前两天的心结还没有完全的解开,而三个人都惟恐自己像之前一样触了他的霉头,做下那般让他羞辱的事。 刀疤脸看到他的样子还是心软了一瞬,但他也只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的把那烤熟的半块烤红薯往怀里藏了藏。 他们看着瘦猴魔怔似的晃进了厢房里,破旧的木门在砰的一声中合拢,像是口棺材盖上了盖,直到夜晚晚饭之时都没人敢上前来将他叫醒。 半夜,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正好照在瘦猴猛然睁开的眼睛上。 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众人的熟睡中,他蹑手蹑脚走到了地面上的一块砖处,伸着手深深地探进了那砖缝之中。 这是刀疤脸新一个藏钱的地方,上次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钱被他无故拿走,虽说瘦猴当时用行动掩盖了他拿钱的可能,但刀疤脸不敢托大,只能换了一个地方,而好巧不巧的是,在他藏钱的时候瘦猴一眼便从破门上的缝隙里看到了他藏钱的地方,当时没当回事,而现在看来…… 他轻轻的挪动砖头,惟恐那砖头发出的声音搅醒了熟睡的刀疤脸。 随着瘦猴身上一点一点的变凉,而那砖头也开始被一寸一寸的取出,直到整块转头都变成了沉甸甸的物件现在瘦猴的手里的时候,他这才彻底的松了口气。 悄悄地将那油布纸包取了出来。月光下,数十枚油光发亮的铜钱在光线的闪烁下出现在瘦猴的眼中,让他觉得这东西仿佛已经替他赢得了明天的局面。 瘦猴的心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那油布纸让他又整整齐齐的按着原纹路叠放起来,盖上了上面的地砖。 等到他再上床时,冰凉的手脚钻进还有暖意的被窝,一瞬间上面的冰霜就像是融化了片刻,他的手里紧紧的攥着那数十枚铜钱,那是他明日用来赢回自己钱的本钱。 可在月光的照耀下,他想起了刀疤脸总说的那句:“俺娘等俺的钱抓药治病呢。” 又想起那日对方捡钱时佝偻的脊背,他的心里总还是不是滋味。 突然,“哐当!”一声,手中紧攥的钱财不知什么缘故,突然脱手砸在了炕上,瘦猴像是被烫到了用破棉被死死捂住脑袋,可那数十枚铜钱的声音混合着刀疤脸翻身的声音还是在他脑子里叮当乱响了半宿。 赌徒的运气终有用尽的时候。 第二天,瘦猴揣着从刀疤脸那里偷出来的铜钱再去赌摊时,手抖得连碗都掀不稳。 铜钱一枚接一枚的落入老汉的破箱子里,叮当声像在敲着他的丧钟。 而当最后三枚铜钱也离手时,瘦猴的两腿一软,直接就跪倒在了雪地里。 周围赌徒的哄笑声像刀子般扎来:“输了,又输了!” “输了,又输了。” 他们呵呵笑着,仿佛在看什么人间奇景。 瘦猴最后是跌跌撞撞的逃离的赌摊,他不敢置信,明明前几天自己还是说哪开哪的赌神,怎么这两天竟然变成了像是丧家犬一般只能游荡在婺城的大街小巷。 小院他是不敢回去了,刀疤脸的钱被他输的盆空钵空,他再也没脸回去面对他们了。 他像是一个幽魂在路上踉跄着行走,寒风卷着碎雪灌进他已经凉透了的衣衫里,冻的他浑身僵直。 此刻,他的肚子饿得已经绞成了一团,路过包子铺时,蒸笼的热气熏得他眼前发花,他想起那些被他输掉的铜钱,而那些铜钱本该能买好几笼屉这样的肉包子的。 黄昏时分,瘦猴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积雪未化的石板路上。 他刚一倒下,身边的角落里立刻便闪现出了几个身影,为首的一人蹲下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他几下,发现人真的是晕了之后,这才吩咐周围的人将他抬走。 两个人的力气都很大,一人扛着一边,很快便消失在了刚才瘦猴倒塌的那个街道之上。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春晖堂的后门口。 门刚敲了两下,那斑驳的木门便被里面的人轰的一下打开,那人见了眼前的他们,似乎见怪不怪,又见了他们扛着的瘦猴,便立刻闪身让他们进了来,而自己则在关门前看了看周围的情况,这才关上门来。 瘦猴是在被喂了一碗热水之后才悠悠转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看地上放着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地龙,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记得他刚才明明还走在婺城街头的雪地里,怎么可能转眼就到了这般暖和的地方? “做梦,一定是在做梦……”他喃喃自语,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也算是个美梦了,就让我多做会吧。” 他蜷了蜷身子,拥挤的蜷缩在宽宽的椅子之上,生怕一睁眼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天寒地冻的街头。 可这舒服的美梦持续了没多久,他空瘪的肚子突然就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咕噜声,紧接着一阵又一阵地胃部抽搐起来,让瘦猴不安的皱紧了眉头。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捂着肚子叫嚷道:“你就知道扰我清净,都做梦了你就不能吃饱点?”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就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嗤笑,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骤然响起:“肚子饿了自然是会叫的。” 89. 收网(二) 听到有人说话,惊得瘦猴差点从椅子上掉落下去。 他转头,这才看见旁边的座椅上不知何时竟然坐着一个男人,而他身边的黑暗里也站着另外一个人,只是蜡烛的光线有限,一时间他看不清那站着的人的脸,但这旁边的男人他却是看的十分清楚,这人就是自己不久前还见过的春晖堂的掌柜的。 瘦猴见了张砚,混沌的脑子猛然就清醒了过来。 他先是狠狠的掐了一下大腿,疼得他一个激灵,可即使是这样他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再然后他又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被狠狠打过的右脸颊立刻就浮出了五个清晰的巴掌印子。 直到这时瘦猴这才确信这不是做梦,他看着笑嘻嘻的张砚嘴唇哆嗦着: “我还以为这是我要冻死在街头了,老天爷看我可怜赏的好梦,让我好点走,却没想到竟然是掌柜的大发慈悲给我救了回来。” 说着他便挣扎着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跪在地上想要冲着张砚磕头,可膝盖刚一碰到冰冷的地面,他的肚子又不合时宜的突然发出了一记响亮的肠鸣。 而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这声音简直像是敲锣打鼓一般突兀,顿时臊得瘦猴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张砚看见他这个样子,笑了下,对着身后的人一摆手,说道:“去把东西端上来吧。” 看着人从黑暗的角落里出来,瘦猴这才看清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自己经常在春晖堂前厅看见的那个男药工。 瘦猴狼吞虎咽地吃光了张思端上来的所有点心,直到肚子吃的撑得滚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碟子上的糕点。 他捧着热水喝了一口,最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整个人这才终于活泛了起来。 张砚这段时间里一直笑着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端起一杯清茶喝下去润润口便再无动作,直到他看到瘦猴吃饱喝足了之后,他才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这天色也不早了,你也缓过来了,我让人早点送你回家吧。” 瘦猴听到这话身子一僵,低头苦笑道:“我……我可没家了。” 或许是酒足饭饱之后脑子糊涂,又或者他感觉眼前的张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支支吾吾地他将前面那些赌钱赢了许多彩头,之后又偷了刀疤脸铜钱的事都一一的说了出来。 “我这连人家老娘的治病钱都输光了,我可实在是没脸回去了。” 这话说完,空气里开始静默起来,可这静默持续了没有多久,瘦猴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臊眉搭眼的看着张砚说道:“掌柜的,您看您这还收人不,您别看我瘦,我也有的是力气。” 说着他便举起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胳膊展示给两个人看。 可张砚看了看他展示出来的胳膊,轻声一笑:“我这春晖堂买卖小,人手早就够了,再招人可就多余了。” 瘦猴听到他这话眼睛暗了暗,那举起的胳膊也放了下来,可突然张砚话锋一转,看着他说道:“不过嘛,我倒是可以借你一笔钱,让你回本。” 瘦猴的眼睛一亮,他还以为和上次一样,那两枚铜钱输了算他的,而赢了算自己的。 可谁知下一秒张砚却从怀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张借条,展开放在了桌子上,将它推了过去:“不过这次数额可不小,咱得立字据才行。” 瘦猴听到之后犹豫了,他的手指紧紧的纂成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如果自己赢了也就罢了,但如果自己还是跟这两天一样输得一塌糊涂,那自己岂不是更没有办法翻身了,他看着那纸条又看看张砚那张有些风霜的脸万分纠结。 张砚看出了他心中的犹豫,他适时开口推波助澜:“你或许只是这几天运气不好,想想之前赚的那些钱,那可是能在醉仙楼能吃上好多次上等席面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一般扎进了瘦猴的心里。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风光的时候,那些黄亮亮的铜钱哗啦啦的在自己的怀里翻滚时的声音,咬了咬牙:“好!我签!” 张砚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将印泥从张思的手中接过,待瘦猴按完手印后,这才满意地将借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瘦猴眼巴巴的看着张砚收好了纸条拿到了钱后,搓了搓手,试探着询问:“掌柜的我今晚能不能在这儿住一宿?” 收了借条的张砚此刻心情正好,他朝张思抬了抬下巴说道:“带他去隔壁厢房住一晚吧。” 张思听后沉默地点了点头,领着瘦猴就往外走去。 只是瘦猴没看见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房间中另一扇门里一双眼睛正在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见着他出了门,内室的木门这才悄无声息的被打开,郭幼帧一袭藏青锦衣从屋内缓步走到了房中。 张砚见着她出来,立马起身从怀中摸出借条将它递了过去,她接过借条,垂眸扫了一眼,唇角微扬,又将纸条折好后还给了他。 “成了。”她轻声说。 张砚收过借条,眼睛轻轻的在那已经干了的鲜红的手印上多看了几下,低笑道:“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这有欲望的人心果然好拿捏。” 郭幼帧看了他一眼,转身做到了他刚才坐在的凳子上说道: “因为你我都知道,赌徒最致命的弱点,不是贪,而是不服输。而我们让他觉得,借钱并不是冒险,而是从庄家手里赢回本该属于自己彩头的一点手段罢了。” 她说这话时,烛光映得她的眼底一片清冷,没有一点人色。 窗外,瘦猴正跟着张思走进了一间空荡的房间中,此刻的他全然不知,自己刚刚签下的,可远不止是一张普通的借条那么简单,而是一张将自己彻底拖入这场局中的绳索。 可只要借了一次钱,那再收回手可就难了。 一次,两次,三次…… 借钱,画押,借钱,画押…… 直到了最后这债积攒的越来越多,而此刻张砚手里的借条上的钱也已经多到了一个难以言说的数字。 可他仍然不急,就那样每次都静静的看着瘦猴讨好的来,然后又讨好的走。 而直到寒冬腊月里的某一天,这场戏才终于唱到了尾声。 这是瘦猴第不知道多少次推开春晖堂那扇沉重的木门了,带进来的风雪让他看着比从前还要胆怯了不少。 他搓着冻僵的手,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张砚吩咐一旁的张思将那厚重的大门关了上,再然后便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叠纸。 瘦猴当然清楚,那些都是按着他手印的借条,而如今它们像是一张张催命符一般压的他不敢抬起头来。 “连本带利,”张砚拿着那些薄薄的纸,一张又一张的用算盘轻轻拨弄着,直到最后算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瘦猴看到张砚说出来的字,膝盖瞬间便软了下来, 因为那是他祖孙三代做牛做马都还不清的天文数字。 “该结账了。” 张砚拿着那些纸条冲他晃了晃,猩红的手印看着瘦猴晃了他一个趔趄,他一个不稳齐齐地摔倒在地上。 怀里的两枚铜钱在这剧烈的动作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微的碰撞,那是今天白天他在那老汉桌子上因为凑不齐赌注而被他嫌弃扔回来的。 此刻它们就像命一样提醒着瘦猴要还钱。 “我……我再借最后一笔翻本……”他声音发颤,眼睛却不敢看向张砚,只敢死死的低着头,但目光却被一旁墙角的地龙死死的吸引了过去。 看着那猩红的光,他的心里突然闪现出了一个盘算。 ‘如果那些东西被烧了,是不是自己就不用还了?’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不停盘桓,像是一句魔咒一刻也停歇不了。 地龙里噼啪爆着火星,而张砚一句话都没说。 瘦猴抬头望向他,却发现他并未看他,而是端起了茶杯仰头喝起茶来。 就是现在! 瘦猴猛地扑过去抓起了那叠被他放在桌上的借条,也不顾张砚的目光,猛地就往那地龙的方向跑去。 还有三步!两步!……他此刻已经能感受到了那地龙灼人的热气。 而就在他欣喜自己还有一步就可以完成这个事情的时候,他的身后一个黑影如夜枭一般从天而降,一把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一个利落的抱摔将他掼在了地上。 手中没拿稳的借条如雪片般纷扬飘落,最上面的那一张纸飘落到瘦猴的脸上,墨写的数字像恶鬼张开的獠牙刺得他眼睛发花,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继续去拿那些借条的时候,张砚的身影踩着那些纸条慢慢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满脸笑意的看着地上的瘦猴说道:“我好心借钱给你,你竟然想当白眼狼。” “那,这就不怪我了。” 就在瘦猴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时候,那从他身后抱摔他的人一下子就来到了他的眼前。 张思将一块破布团塞进瘦猴嘴里的时候,他最后看见的是张砚带着笑的眼睛,他不断地哀求着,可张砚就像是没有看见仍然笑着看着他。 拳头砸在肚腹的闷响成了这寂静空间里与地龙噼啪声唯二的节奏,他像条离水的鱼被打的抽搐,每挨一拳就瞪大双眼发出痛苦的呜咽,而直到那整双眼睛都在剧痛中模糊成了血红的一片之时,这才晕了过去。 一桶冰水泼在瘦猴脸上,他呛咳着被惊醒。 醒来后,他看见一旁坐着的张砚,挣扎着就跪了起来,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作响:“掌柜的饶命!掌柜的饶命啊!” “想让我饶命,好说,还了钱就行了。” 说着他又掏出了那一把借条,只是此刻的借条上都是他行走留下的脚印。 瘦猴再一次看到借条,冷汗和冷水一起从他头上流下,头更是嗑的砰砰只响,不一会就嗑出了血来:“掌柜的饶命啊!我当真连一个铜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张砚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铁签拨弄着地龙里的炭块,猩红的光亮印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人色: “还不上钱?”他轻哧一声,将那铁钩扔在了一旁,直起腰来看着瘦猴说道:“还不上钱,倒也无妨。” 瘦猴听到这话刚要磕头感谢他大恩,却没想到下一秒他又说道:“用别的抵也行。” 90. 第二条鱼 瘦猴哆嗦着跪直身子,头低垂着:“别的抵?”他听了这话脑子一懵:“我身上就这身破衣裳还值几个铜板,您要是看得上,我……”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立刻被张砚打断。 “就用你上次来典当的那些药来抵。” 听到这话,瘦猴猛地抬头,他这才明白感情这所有的事情是在这里等着他呢,一瞬间他就有些后悔自己竟然如此管不住自己的手就向别人借了钱,可就算再后悔也没用,只能听人家地,谁让自己欠了人家钱呢。 可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刚要开口就听得张砚说道:“要不用药赔,要不用你的命,怎么选择,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语气轻微,像是在说一件平时随意可见的小事。 这话既然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瘦猴便知道多说无益了,最后他只能咬了咬牙答应了这个请求。 在春晖堂休养了几日后,瘦猴揣着张砚给的二两碎银站在了郊外小院的门口,看着许久未见的大门他站在门前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几次才攒足勇气忐忑的推开了门。 因为带了钱回去,刀疤脸倒是并没有苛责他,但是他们再看向他的眼神却并没有再如之前寻常兄弟相处一般了,都在有意无意的防着他。 可瘦猴不在乎,他只想着偷药,终于在几次没人注意下,瘦猴偷了几包假药带回了春晖堂。 可这些偷来的假药所换的钱财远远不够之前自己欠的账,但这却已经到了他偷盗的极限了,若是再偷,不用等来年开春点药晒药,就这几天他就能被人发现,抓了扔到水井里去当一个冻死的亡魂。 既然两边都不能得罪,那他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瘦猴紧紧的把身子窝在稻草堆里靠在一旁的马儿身上。 这是一家临近城门的客栈,白日之时他趁着人头攒动混了进来,当然客栈他算是住不起了,就算住也容易被人发现,便只好钻进了这马厩之中。 这马厩中虽然没有暖和的地龙,但好在稻草倒是十分充足,瘦猴哆嗦着又抱了一些稻草在怀中,挣扎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墙门边传来了守城兵卒交接的声响,他支棱起耳朵听了片刻才敢确定这是真的,只要自己再熬半个时辰,城门一开他就能混在那些出城的队伍里一起溜出去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搓着冻僵的手指喃喃自语,仿佛下一秒自己已然出了城外。 而就在这幻想之中,一只粗糙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便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另一只铁钳似的手掌捂住嘴拖出了这马厩的范围。 瘦猴被抓回来的时候跪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狠狠的磕着头。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 “欠了我的钱就想跑,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张砚抬脚突然碾住了他撑地的手指,瘦猴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忙开口道:“小人没想跑,就是心里憋闷想去外面散散……”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思整个人揪着头发拎了起来。 “看来是上次吃的苦头还没吃够。” 听到这话,瘦猴打着哆嗦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小人真不是想跑!实在是……实在是没活路了!” “没活路?” “你那里那许多的药,哪个不能换你一条活路。” 瘦猴浑身一颤,结结巴巴的说道:“那些、那些药都是大胡子亲自管着的,小人就是个打杂的,说的话一点都不算啊,就连偷出的那些药都已经是我勉强能做到的了,其他人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一层皮不可。”他的声音越说越哽咽,就仿佛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情。 张砚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其他人?那便就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吧?反正这些药,我是非要不可了。” 瘦猴的瞳孔一阵骤缩,慌忙解释道:“那些人可不像我这般烂赌,他们、他们都精得很……” “谁说要靠赌了?”张砚看了瘦猴一眼,眼神里的冰冷让他浑身一颤。 “每个人都有软肋的,不是吗?” 张砚的眼睛又一次看向瘦猴,而瘦猴这次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哆哆嗦嗦的,他给张砚他们讲了那院中其他人的事情。 “刀疤脸有个病重的老娘住着离的不远,他攒钱都是为了给他娘治病,只要拿下他老娘什么都好说。” 如法炮制的,瘦猴又一次偷了刀疤脸的钱,只是这次刀疤脸似乎是已经绝望了,他并没有再去外面找寻瘦猴的踪迹,而是坐在小院里发愣,直到同村的铁柱慌慌张张的敲了门这才叫醒了他。 “刀疤哥!俺娘让俺跟你说,你娘咳得背过气去了。” 刀疤脸听了这话立刻心便跳到了嗓子眼,他连招呼都没跟其他两人打直接就走了。 可当熟悉的村口大柳树映入眼帘之时,刀疤脸却突然的刹住了脚步。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空空当当的油纸包,那里本该放着给娘抓药的钱的,可现如今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脸啊……”他喃喃自语,不管铁柱怎么劝他都不敢进到屋子里去,最后只能在门口徘徊转悠,让铁柱先去打听消息。 铁柱走后他蹲在村口徘徊,可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铁柱回来报信。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慌张,又担心起老娘是不是真出了事。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猫着腰就沿着篱笆墙往自家的院子里摸去,一边走还一边躲着周围是否有同村的熟人突然出现。 而就在他刚扒开自家的墙院,准备爬进去的时候,他突然看见,瘦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还领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一下子就进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刀疤脸看到瘦猴的时候先是一愣,但随即他看着两人进到了自己家中之后瞬间便慌了,不安的心立刻便长了起来:‘这狗娘养的不会是看从我这掏不到钱打主意到我老娘身上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对,心中的不放心又增加了几分。 再也顾不上躲藏,刀疤脸一脚便踹开了自己家那本就不结实的柴门冲了进去。 直到冲到内门里,刀疤脸不顾周围是否有人存在,看到瘦猴之后立刻便冲上前去骂道:“狗娘养的瘦猴!你敢动我娘……” 他揪起瘦猴的衣领便要打,但拳头还没落下,便被一只大手稳稳的钳住了手腕,紧接着另一只手迅速的扣住他的后颈,一个利落的擒拿就将人按在了桌子上。 “老实点。“ 刀疤脸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墙面,后腰被膝盖死死的抵住,可就是这样他嘴里仍在不停的咒骂: “你就是瘦猴找的帮手吧,从哪来的这么个阴货?有本事放开老子单挑!背后下黑手算什么好汉!” “等老子挣脱了,非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可听了这话,身后的人并没有搭理他,就连那钳制住他手的力气都没敢松散。 瘦猴见着人被制住,立刻便松了口气,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刀疤脸面前看着他说道:“刀疤你别急啊。”他蹲下来与 他平视。 “你那钱是我拿的,但我可没有干瞎事啊,这不是你当时说你老娘病重,我也想敬份孝心,你也知道我这种没爹娘的人,还是有那么点在意父母亲情在的,我见你这钱攒的太少了,所以给你出了个大头,找了位大夫来给咱娘看病。” 瘦猴说的这句话半真半假,因为谁也听不出有几分真心,而就连他的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但刀疤脸听了之后还是犹豫了一下,在大手的钳制下他这才看到,在自己老娘的炕边上真的站着一个人,而这人就是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个穿着黑色斗篷跟着瘦猴一起进来的人。 瘦猴见刀疤脸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立刻便又弓着腰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殷勤的笑介绍道: “林晚,林大夫,家中三代行医,你放心,有她在,咱娘的病肯定有指望。”一句话,瘦猴便跟刀疤脸攀上了亲戚。 刀疤脸被按在墙上,看着那女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了个棉布针包。 她的手指修长,起针时腕子一翻,几寸的银针便稳稳就刺入了老太太颈后的穴位之上。 而只一息的功夫便听见已经闭了气的老太太又重新咳了起来。 “咳……咳咳……” 而在炕上的老太太剧烈咳嗽的片刻,林晚立即俯身,从手中取出了片老参压在了老人的舌下,紧接着她的手中银光一闪,又在老人家云门和中府两穴上各落了一针。 等针落下后,她的掌心隔着粗布衣衫轻轻的一按了一下老人佝偻的背脊,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老人还剧烈的咳嗽声此刻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了像是破橐龠一般的喘息声还在屋里回荡。 那刚才还有些闭气的人,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一条缝,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抓住林晚的手,喉间嗬嗬响动。 瘦猴偷偷瞄着刀疤脸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瞧见没?这参片多金贵!要不是林大夫仁心,再说林大夫这手艺,真是没话……”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思瞪得缩了缩脖子。 见着人悠悠转醒,林晚这才抬头,一个示意,张思便立即放开了擒着刀疤脸的手,一松快,刀疤脸立即便忘了刚才要跟人单打独斗的事,一个箭步便冲到炕前,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指问道:“娘,您觉得咋样?胸口还闷不闷?” 老人摇了摇头,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儿子。 趁着母子俩叙旧的时候,林晚趁着这个空闲写了一张药方下来, “肺络瘀阻兼气阴两虚,这副药拿去抓了,四碗水熬成一碗喝,两个月下来,不说药到病除,但要比现在能感觉好上许多。” 刀疤脸听到林晚的话,一个转头,‘咚’的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的磕在砖地上对她说道:“林大夫您这救命之恩,我……”他刚想要说报答的话,没想到却被林晚打断: “不必谢我。”林晚侧身避开这一礼,眼睛抬也没抬说道, “要谢就谢春晖堂的掌柜的吧,是他让我来的。” “春晖堂?”刀疤脸听到这名字一懵,这不是自己前段时间去卖假药的那家药店嘛,怎么还跟他有关系,他抬头看向瘦猴,期盼能从他嘴里听到点什么,可瘦猴刚与他对视,还未来得及说话。 就在这当口,屋外的柴门又‘吱呀’一声被推了开,张砚披着一身蓝色大氅迈进了门来。 这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前一秒有人提到他的名字,而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了这里,时间刚刚好,不多不少。 91. 第三条鱼 张砚进了门来谁都没有客气寒暄,只用目光在这漏风的窗棂和单薄的被褥上扫过,眉头微蹙。 他双手环臂,忽然开口道:“你这房子实在是太过阴冷潮湿了,这让老人家如何养病?我在城南还有处小院,地龙和暖炕都是现成的,只要你去,这碳我供你到来年开春如何。” 听到这话,刀疤脸下意识的就要拒绝,他可不相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砸在他头上。 他刚要拒绝,可等那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野山参、川贝母、冬虫夏草、当归……这些药每一样虽然不是价值连城的珍稀药材,但都是温补滋养的上品药,而自己的这些钱甚至连些碎末子都买不到,就算是有钱,但现如今这市面上假药横行,自己又有什么渠道能够拿到真药呢。 他攥着药方的手微微发抖,心里焦急万分。 张砚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又适时开口,淡淡道:“药材我春晖堂也自有渠道,而且保真。” 见刀疤脸和瘦猴投来怀疑的目光,张砚又苦笑道:“你们不信我还能不信林大夫吗?大不了我找来药先让林大夫验过再用不就得了。” 刀疤脸听到这,咬了咬牙心中下了个决定,他的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大声说道:“掌柜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以后有要用人的地方,尽管吩咐,我刀疤脸绝不含糊。” 他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从天上扔一个大馅饼下来,就算是扔,也不会扔在他的头上,他知道这一切一定要有什么作为交换。 果然,这话说完,张砚和瘦猴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瘦猴连忙上前扶起刀疤脸,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刀疤脸脸色变了又变,但直到他听见母亲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时,终于咬牙点了点头。 “好。” “只要能救我娘……” 张砚闻言,唇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对张思吩咐道:“去准备车马,等会就接老人家过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密了。 看着马车启程,林晚对张砚说道:“行医者不应该这样做的,” 那张药方上,她写的都是一些较贵的药,而医者本应该以病人为主,那上面很多药都可以找到便宜的代替,但现在他们为了让刀疤脸入局,特意这样写,林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张砚抬手截住她的话头,说道:“林大夫你可知,刀疤脸他们这一年卖了多少假药?” “我从幼帧那里听过,这整整一年中,婺城所有的百姓都以生病自危,你在这里替他母亲鸣不平,那那些吃了假药延误病情的百姓,可有人为他们鸣不平?” 林晚垂下眼睫,又想起那城隍庙中躺着的人,心中不免纠结。 “这上面的药赫然可以用其他便宜的药代替,但我们要让刀疤脸尝还他卖给他人的苦,就得用这些。” 林晚望着雪地上迅速积攒的雪花,忽然想起了父亲之前跟自己说的话:“这世道,救人有时也得用些非常的手段。”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 蹬上马车前林晚转头对着也在上车的张砚说道:“张砚,你与郭幼帧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事作风像也就罢了,可连说话时的语气腔调都像。” 张砚听到她这样说突然笑出了声,呼出的白气融进了雪色里。 “怎么样,我二人是不是很有夫妻相。” 林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有些语塞,却没想到下一秒便听到他又说道:“我们这样的人,原就该凑成一对祸害的。” 刀疤脸这几日都没有回去,一直跟着老娘住在城南的院子里,里外伺候着。 他是卖假药的自然知道这假药的问题,所以每次熬药的时候他都会跑去询问完了林晚之后才亲自上手。 而在吃了几天药之后,老太太的病果然好了很多。 瘦猴每天都在旁边角落里暗暗观察着这变化的一举一动,回去禀报时说得绘声绘色,他也有眼力见,自然知道张砚想听什么。 而直到又一日后他对着张砚说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掌柜的,我看那刀疤脸娘的病好了不少,起码这几天我看她咳的都少了。” 而张砚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他抬头微微看了瘦猴一眼,瘦猴被他一看又低下了头,而此时张砚才漏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两日后张砚登门。 刀疤脸此时刚刚熬完药从厨房出来,见到来人,他将手里的药稳稳的放在旁边,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张砚的面前,磕头说道: “掌柜的您大恩,我这条贱命往后就是您的!”扑簌簌的雪粒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融化成了一道水痕。 “所以说这瘦猴和刀疤脸我们已经尽在掌握了,那小院中就剩下大胡子和小个子了。” 春晖堂的后院又迎来了几个人许久不见的相聚,她们的眼睛一个个在名单上来回转悠,而上面原本写好的几个人名此刻已经被划掉了两个。 张砚听到郭幼帧的话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听瘦猴他们说,那小个子唯大胡子马首是瞻,只要我们拿下大胡子就可以了。” 其他几人听了点了点头,可随即林晚询问道:“那瘦猴或者刀疤脸可有说关于强骨丸的事?” 张砚摇了摇头:“我旁敲侧击过,不过听那两人的意思这事好像只有大胡子知道原委,其他人并不清楚。” 听到这话几人的目光立时便盯上了那名单上大胡子的名字,郭幼帧适时开口:“那看来我们只能从他下手了。” “他有什么家眷亲朋吗?”她问道。 张砚抬头看了看她,将一杯温好的青梅酿推到了她的面前: “听刀疤脸说过,这大胡子好像有个闺女和娘子在乡下。他的女儿年方六岁,是老来得女,宝贵的很,据说他赚的银钱,大半都寄回去给这娘俩添衣加菜了。” 郭幼帧听后满意一笑:“好,那我们就从他女儿入手。” 云铮原在一旁赏尝着张砚带来的青梅酿,听到这话立刻问道:“怎么入手,你们该不会想把人家妻女从乡下绑来当人质吧?” “公主想岔了。”郭幼帧喝了一口青梅酿后微微一笑, “这样做不仅得不到人心,到最后若是被他们逃离也会造成大胡子的反水,而我们要的便是他死心塌地。”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又缓缓说道:“那刀疤 脸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他为何那样死心塌地的要跟随阿砚,不就是因为他救了他老娘的命,所以才这般的嘛,而且我们要的是人心,不是仇怨,若是真做了绑架稚子的事,即便一时得逞,终究会埋下祸根的。” 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张砚看着她心跳了一下。 云铮听到这话困惑地眨了下眼:“那你要如何得人心?” “若是他珍若性命的女儿突然得了怪病,乡野郎中都束手无策……你说他会不会带着孩子来都城求医呢?而这时我们派人出手救了孩子一命,那你说他又会不会对着我们死心塌地?” 郭幼帧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像是想到了一个极棒的法子。 “人家姑娘好好的怎么可能会突然生病,什么病都药石惘然了,还治什么?” 云铮不屑的说道,她觉得郭幼帧这个想法不太现实。 “那若是我们下毒呢?” 听到郭幼帧这样说,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惊讶的望向她,她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平日里看着古灵精怪的人害起人来竟然如此的恐怖,竟然连孩童都不放过。 云铮看着她,有些惊诧:“下毒?对一个六岁的娃娃?”她不是不同意,她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手段在这皇宫之外竟然也能看到 “想不到啊……” 云铮突然笑出了声,只是此刻她的笑声有些发紧, “本宫原以为这等手段,合该只在宫墙里头见得着的,没想到在这宫外也不遑多让。” 她想起去年中秋宴上,淑妃那个五岁的孩子,吃了块御赐的月饼后便浑身起了红疹,太医院查了一天,最后在装月饼的木盒夹层里,猜找出了几片桃仁的碎屑。 谁人不知这位小皇子对这桃仁最是碰不得? 她自嘲的笑了笑,不知是在笑这皇城内人们挣扎的可笑,还是笑这天下原来不过是一般的模样。 “公主,宫墙内外,人心从来都是一般的。只不过宫里算计的是荣宠,宫外争的是性命罢了。” “况且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她的性命,只不过是配些让人嗜睡无力的药物,只要林大夫肯……” 她抬眼看向林晚:“等大胡子走投无路时,而林大夫恰好能救他女儿一命,你们猜这笔恩情,够不够换他开口的?” 林晚听到郭幼帧说下毒之时,内心便开始慌乱不已,等到这话真的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才真正的开始懊恼起来。 她不愿做这样的事情,这不是她一个医者应该做的,但是现在她上了船反而下不来了,不做她救不了那些被假药和强骨丸坑害的人,而做了,那小女娃的命也是命。 她的手指紧紧的嵌进手中,而嘴中都是血腥的苦涩。 “你说是嘛?林大夫?” “我……”林晚的话还没说完,便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呛住了。 晓月在一旁见了立刻上前来替她斟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服下。 等到水下了肚,林晚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了许多,她看向那些正在眼巴巴望着自己答案的眼睛,最终无力的点了点头。 她想要的不就是这件事的答案吗? 她的父亲、叔伯都因为这件事情而惨遭毒手,所以现在的她并不能心软。 92. 回忆 众人之中只有张砚毫无波澜,他深邃的眼眸从郭幼帧提议与那小女娃下毒开始便再没离开过她,直到几人分道扬镳,那承载着她和云铮的马车驶离出了视线的范围之时,这才落了下来。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郭幼帧是这样一个人的,平日里的她表面上看着嘻嘻哈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这只不过是她想让别人看见的样子罢了。 八年前,张砚十三岁,郭幼帧十二岁。 那时候张砚的父亲还没死,身为镇北将军的他,因为杀敌无数,又正直刚硬,不免有很多仇家,因此众多人便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位福王大人,看他什么时候能落下漏洞来。 八年前的秋日,镇北将军府中的银杏叶落得的正欢的时候,两个半大的孩子便偷偷的溜出了府。 一路向南,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就那样一步一步的出了城。 城门外的世界风致卓绝,是两个长期困守在府门里的孩子不常看见的东西。 今日张砚带着郭幼帧出来,是因为他前几日听府中父亲的手下们说,这南城郊外的一个村子里有一口很灵验的水井,传说只要喝了这水井中的水,便能知晓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这话别人都当做怪谈来听,而张砚却真的将它记进了心里。 张砚至今还记得,那是郭幼帧被他从山上救回来的第五年,这五年里郭幼帧总爱躲在将军府最高的那棵大槐树上,抱着膝盖坐在枝桠间来回看着这院外的景色,而每每有人路过之时,她都会立刻躲藏在浓密的叶子和树杈之间,像一只受惊的雀儿怎么样都逃不开那些遮挡。 “喂!郭幼帧,我听说城南有一口怪井,喝了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你要不要去试试。” 他仰着头朝树上喊,可树梢静悄悄的,只有银铃铛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树上的人没有理会他,而他也自然没有放弃。 直到这重复的一句话他喊了五日,这树叶中的人才悄悄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说真的吗,喝了真的能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吗?” 张砚对着她点了点头,又伸手向她而来,想要将她接下,可树上的郭幼帧却犹豫了,她怔怔的看着他,轻声的问道:“若那井水不灵呢?” 张砚朝着她笑,狠狠说道:“那就砸了那破井!”他故意说得很响亮,只是为了宽她的心。 而现在想来,那个路边的老婆婆出现的太不合时宜了,而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又懂得什么阴谋算计。 张砚与郭幼帧出了城门没有多久,便遇到了一个穿着破烂行乞的老婆婆,两个孩子少年心性,底色善良,见了一眼这婆婆便心生怜悯,立刻上前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可这锭银子并没有换回恶狼的善心,直到保护张砚和郭幼帧的护卫的血溅在两人的脸上和身上的时候,他们这才如梦初醒。 突然出现的土匪杀光了在身边保护两人的暗卫,一个人拽过一个抓在手里仔细甄别:“哪个是福王的孩子?” 那婆子的刀尖在郭幼帧和张砚身上来回游移,最终拿定决心说道:“看着年岁差不多,都带走!” 张砚至今还记得她们两个人被带走时,郭幼帧手腕上的银铃在尘土中发出的最后一声脆响。 那声音混着地上暗卫们血流流动的声音,成为了他记忆中最刺耳的音符。 山寨的地牢里,行乞的婆子撕下了自己的伪装,露出了脸上姣好的面容。 她从腰间拽出一根九节鞭,用鞭梢轻轻的挑起郭幼帧的下巴,笑着说道:“这小丫头片子倒还真是硬气,到现在了竟然都没有哭。” 但紧接着她又扭头向着张砚望去,鞭子轻轻一挥,‘啪’的一声便打在了张砚的面前,将他打了个趔趄: “啧,可惜了也不知道你们两人谁是这福王的孩子,打坏了可不好交差,特别是你这个不哭的小丫头。” 她将鞭子又收了回来,张砚看见这女人眼底有一种升腾的恶意,那似乎是一种以折磨他人为快的愉悦。 “老娘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崽子了,尤其是你这种装乖卖巧的。” 她的话说完,刚想抬手去捏郭幼帧的脸,却没想到郭幼帧竟然突然扑了过去,咬住了那女子的手腕,她像只被逼急的幼兽,死死的不松口。 那女子被咬后吃痛,一只手反手就揪住了她的头发,而另一只手则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往郭幼帧的脸上贴去: “再闹?老娘就把你这小脸和指甲盖都一片片划下来!” 当冰凉的刀刃真的贴在郭幼帧的脸颊上时,她整个人这才真的愣住了。 方才那股拼死的狠劲突然泄了,牙齿不自觉就松了开,整个人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哈哈哈——” 那女人见了她这样,突然便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那嘲讽的声音在整个牢房中回荡,怎么听都觉得无比讽刺。 “逗你们玩呢!”她随手便把刀扔进了一旁的草堆,金属落在柔软任性的枯草间没有发出任何地声音。 铁门哐当关上时,那女人的声音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小丫头片子,明日咱们继续玩啊~" 而等她的脚步声真的彻底消失之时,郭幼帧这才突然开始发起抖来。 张砚看着她浑身发抖还以为她在哭,他刚想过去安慰她几句,来了面前却发现她并没有,只是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地面,浑身抖个不停。 “对不起,要不是我非要去看那口井……她们也不会把我们抓来这里,你也不会犯险。”她的声音干涸,像是条失了水的小溪。 张砚突然想起,郭幼帧似乎很少哭,就仿佛她失去了哭的这项能力,在这不长不短相处的几年中,只有少有的几件事让她耿耿于怀,而其他时候从来没有让她落过一滴泪。 “不是的,”张砚立马解释道 “如果不是我跟你说这城南的郊外有一口井,那么我们都不会出来,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张叔叔他们也就不会死了。” 张砚又想起那些曾经熟悉的脸庞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盯着自己的样子,眼中满是悲戚。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不停的往自己身上拦着过错,可这些话除了能让对方好受点外,对于救出她们来起不了任何作用。 人在城郊被杀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婺城中的大街小巷,人们都惊讶的好奇,怎么会有人敢在主城外的郊外做这种杀人的勾当。 一时间整个婺城中人人自危,都不敢单独出城在小路上走过。 自家侍卫被杀孩子被截的事情,第一时间就传到了镇北王的耳朵里,可能是怕这事他知道的不够快,大门外一柄飞刀擦着门口守卫的头皮就飞了过去,直直的,深深的扎在了大门之上。 拿了刀,取了信,那守卫不敢耽搁立马便跑进了府中将这物件递给了张砚的父亲。 ‘镇北王爷,你家的崽子在老子手里!一日后拿三千两黄金来西山坳赎!到时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字的下面画着一个诡异的血骷髅,也不知道是什么颜料画的,此刻竟然半干未干,悠悠的淌着血来,而它的额头中间刚刚好被刚才的刀柄所斩断,这样一看竟然是一颗被劈开的骷髅。 “王爷……” 镇北王妃第一时间就收到了自家孩子被人掳走的消息,又从别人口里得知这绑匪来了信,便立刻到了前来。 “砚儿如何了?” 镇北王见自家娘子前来,悠悠的叹了口气,立即便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恨恨的说道: “西山坳,是青风寨那帮人,我之前就听说过他们原是北疆退下来的老兵,当年跟着大军血战北域,大多都是刀口舔过血的士卒。朝廷打完仗之后一句‘粮饷不足’就把人遣散回乡,这些糙汉子从小当兵,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听说最后家里良田荒的荒,卖的卖,一群人流浪在了一起上山落了草。” 镇北王盯着那已经有些皱吧的信纸,冷笑道:“年初的时候皇上便派兵部的人围剿了几次,可这些酒足饭饱哪可能是他们这种沙场老油条的对手,围剿了几次都收效甚微,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了本王的头上?” 王妃的手颤抖的看着信纸上的字,只是此刻她不能慌,因为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哽咽着说道: “库房里还有妾身的嫁妆,再……加上……臣妾这……头上的珠钗……和……首饰……应该能当八百两,还有……一些压箱底……的蜀锦,王爷……砚儿……他……”她的话逐渐哽咽,到了后面丝毫发不出声来。 镇北王看着妻子的样子,心疼不已,他猛地攥住妻子颤抖的手,将她搂入怀中,坚定的说道:“杳娘别怕,我一定会把砚儿平安带回来的。” 可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却十分难,平日的镇北王家里的开支基本全靠赏赐和军功,为了怕别人误会他这个异姓王会有拥兵自重兀自封王的可能,因此这些年他刻意避着了所有的营生,连韩杳娘娘家想合伙开绸缎庄都被他给回绝了。 原想着家中的钱财也是够用的,却没想到等到真的急用的时候,一时间竟然凑不出这许多的钱。 王妃娘家也算是富足人家,王妃本名韩杳娘,是韩家的一个支系,虽也是六卿世家,但她家这支在家中并不受重视,只是当时她嫁与张御珩(镇北王)的时候,家里人这才重视了几分。 孩子被掳后,韩杳娘当即便回了家,厚着脸皮想问家中的人借一些钱财,也不知是凑巧还是真的如此点背,她娘家人都说钱被套在了庄子上,这时还没等年末盘账,因此也借不出多少来,没了办法,韩杳娘最后只能拿着家里给的一百两勉强凑数。 而快一日之后,两个人拼拼凑凑也不过只凑齐了一半之多。 而就在两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突然府中来了一个不寻之客。 礼部侍郎吴晏亲手带着三千两黄金上了门来。 日头西斜之时,吴晏坐在福王府的大厅中,悠悠的喝着张御珩让人吩咐给他递来的茶水,这悠然自得的样子,就仿佛他在自己家中。 “王爷,听说世侄外出之时被那不怀好意的歹人掠了去,我听说王爷似乎在筹备钱财,这三千两,就当孙某给世侄的见面礼了。” 张御珩盯着钱箱上的朱印,那是吴家自家的钱铺票号的标记。 他知道吴家是有名的望族,家族根深地固,这三千两黄金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但是他也知道,今天吴晏来绝对不会只是送钱这样简单的事情。 93. 差一半 现在的朝堂上谁人不知,这吴晏不管是明里暗里都在支持着当今太子,现如今元天皇末路,女子身支撑起的这厚重朝堂,本就让这些顽固不化的士族大家所看不起,而现在他们就是见着元天皇到了无人支持的地步,想要逼她退位。 而自己平日里跟他们没有任何地交际,将心比心,其实他也并不想跟他们有所交集,因为他只孝忠皇帝,孝忠与他微末时拉他一把的恩人,他知道若是此时真接了钱,那他可就真的落人把柄,当了别人眼中的白眼狼了。 “吴侍郎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您这好意本王心领了,本王的儿子自有本王去救,就不烦吴侍郎操心了。” 这话说完,原本还以为此事信誓旦旦的吴晏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他将茶盏‘啪’地一声扔在了桌上,狠狠说道:“王爷可知青风寨的规矩?若逾期真的交不足赎金,那可当真会撕票的。” “哦,清风寨?吴侍郎当真是消息了的,我也才知道犬子被那清风寨掠了去,你这消息一下子就清楚了,这便不能不让本王猜想此次事情可能与吴侍郎有关了。” 那吴晏笑了一下,并没有被张御珩突然的询问所僵住,而是又抿了一口茶才说道: “张王爷客气了,我倒是也想要这消息灵通的情报站,只是可惜奈何能力微薄,建不起这数一数二的信楼,我知道这事还是家中一个小厮来报的,他当时正因为外差而出行在世侄被掳的路上,只是凑巧躲得快才没有被那歹人所害。” “一直在那草丛边呆了许久才连滚带爬地回了府中与我说这事。” “哦?”张御珩有些气急,他知道眼前的吴晏在说瞎话,但是又没有证据,没办法之说,只能气笑道:“侍郎府中的人还当真是厉害的很,就连那被掳走的孩子竟然是我孩都知道” “我家这下人,别的没有,眼力见都是顶好的,他之前在皇上的夜宴中曾经见过世侄的容貌,所以这才记得。” 张御珩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嘲笑吴晏的自大,还是自己的无可奈何,他明知这人上门来没有任何地好意,但偏偏自己又不能奈他何。 而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窗外突然传来了战马的嘶鸣。 张御珩的副将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王爷!弟兄们摸上山了!虽然折了五个好手,但却探明了小少爷的关押之处!” 看到突然出现的血人,吴晏冷笑道:“王爷的手下可当真忠心的很,就这样短短的时日竟然以牺牲人为代价便能探听的了那清风寨的情况,当真也是把好手,可不知若是折进去了几十个人,够不够把给世侄抬回来?” “你……” 那副手听了他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刀刚要出鞘,可只拉出了半寸就让张御珩伸手制止了: “吴侍郎,还是那句话,您这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儿的命我自有主张,不用您来过多操心,若说是操心,您不如操心一下陛下前两天在殿上询问的关于漕运的事情吧,我记得那江南漕运副总管孙文渊好像是您的亲侄子吧,去年漕运堵了的时候,报上来,圣上让户部拨了五十万两用来疏通,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此次疏通完毕能保漕运数十年无阻是吧。’” “可今年刚开春这漕运便又堵了,而且此次更加严重,刚上报还未等这边的消息发出,夏季的大雨又因为淤底的原因造成两岸水比地高,淹死百姓无数,您说,这事若是一查到底又会牵连出谁来呢?” 他笑着看着吴晏已经逐渐苍白的脸,冷哼了一声。 此时的吴晏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他没想到张御珩能用这件事做文章,明说出来,但他却仍然硬挺着脖颈笑说道: “王爷莫要血口喷人,那孙文渊的事情跟我有何关系,况且那漕运分管数十人,又有谁能肯定一定是文渊的问题,怕不是王爷想着随意找个人当替罪羊与人交差吧。” “是与不是,你心里门清,不用在我这里确定。” “你当真这样不近人情,与我作对?” 张御珩笑了一下,挥手退下了站在一旁的副将,看着人走远这才开口道: “御珩我从不与人结怨,但也不想与人结缘,还请吴侍郎告诉您背后的那位主子,若他真的当上皇帝,我一定孝忠,但现在的我孝忠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当今圣上。” 吴晏刚才从他进来这福王府的时候,就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但他没想到的是,现在都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这张御珩仍然是这样强硬,丝毫不将那张砚的命放在最前头。 他拂袖而起,看着张御珩冷冷的说道:“那但愿王爷别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罢他便踏门走了出去。 探查回来的消息,张御珩自然没有用,他知道他们那样明目张胆的探查,那就说明张砚她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再傻的人也知道该将人转移出去,因此他们只得到了时间之后乖乖的去交赎金。 “报——!” “山下来了一队黑甲兵,那领头的说要见当家的!” 报信的小匪连滚带爬的冲进大厅的时候,这清风寨的寨主正准备睡觉。 听到这话,他立刻便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双手颤抖的揪住小匪的衣领问道:“领头的长什么模样?” 那小匪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没看着正脸,就见着他戴了半张面具,看着煞是恐怖。” 寨主听后只觉得天灵盖嗡的一声,脑子里一下子变成了空白,这南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镇北王半面杀神的名头,当初那人说好的,只要自己掳了人不伤着,收钱就放人,现在怎把这尊杀神给招上山来了! 他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颤抖的说道:“让他们派个不带兵器的上来,记住连个匕首都不能留。” 可那小匪听了这话并没有下去,反而说道:“可那领头的说了,他是来交赎金的,若是不见着人他便不走。” 寨主听了抓耳挠腮,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眼睛一亮:“让叶三娘去,怎么说她也是三当家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去见个杀神应该行吧,对,就让她去。” “你去告诉她,让她悠着点跟那杀神说话,搞不好那杀神真能用兵荡平了咱这清风寨。” 别人他不担心,就算是其他人来领着兵卒将这清风山围了,他都能带着手下的弟兄们逃离升天,可这杀神他却不敢惹,因为他听说过这镇北王爷当年在北域抗战的时候,掠了敌城数万百姓,一夜之间寸息未留,只带走了城中的饮水粮食。 虽说平日里杀敌抗战,免不了要做杀人的勾当,可将心比心,自己可真做不下这位镇北王爷这样的狠心来。 这次受人之托掠了他家孩子,他本就有些担心,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惹怒了这位王爷,他或许当真会做出放火烧山不留一丝余地的事情,但两边自己都得罪不起,那便只能 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小匪来找叶三娘的时候,她正在用飞刀削苹果,听到吩咐后冷笑了一声,抽着鞭子便走到了地牢之中:“走!两个小崽子!带你们见爹去!” 她一手提溜着一个孩子,就像是提溜着两个待宰的鸡。 两个孩子被她提溜着来到了山坳处,张砚远远的便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处在最前端的父亲。 可他却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肯叫出声来,而不管叶三娘如何威逼利诱,两个孩子没有一人率先叫喊张御珩父亲的头衔。 “说话,你们的爹来了,到底是谁的爹,都没有人认嘛?” 叶三娘觉得好笑,寻常孩子若是遭遇了这种事情,此刻必定早就开始哭爹喊娘了,可这两个孩子就像是铁石心肠,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就是丝毫不说话。 这是因为张砚记得当时被抓之时,那两个带走她们的人说过,她们不知道谁是镇北王的孩子,若是自己率先说了,那郭幼帧可就遭殃了。 而郭幼帧心里的想法则跟张砚相反,她知道这件事就是冲着张砚和张御珩来的,若是她喊叫,那张砚便暴露了行踪,那他们就完全可以拿他来威胁张伯伯,她不能看着她们这样做。 虽然没有叫喊,但在马上的张御珩在看到两个孩子都安然无恙之后却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此前听说清风寨的当家的应当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没想到竟然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叶三娘看了一眼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不满的说道:“怎么?王爷瞧不起娘们?” 她将怀里的九节鞭取了出来,抬手一下,那鞭子在寂静的山坳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我是清风寨的三当家叶三娘,我们大当家的不适合出面,你有事就跟我说。” 叶三娘说话直接,而张御珩也不是个扭捏的人。 他向后挥了挥手吩咐人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 “这是你们要的赎金。” 那两个士兵将钱箱放在了两队人马的中间,然后没有任何反应便又撤了回来,只剩下箱子留在原地。 叶三娘看后,等到对面的人回到了队伍之后这才也叫了自己身后的人去将那些箱子抬了回来。 箱子抬回来之后,叶三娘看都没看,直接便吩咐身后的小弟用刀砍断了那绑着钱箱的绳子,没有了绳子的阻碍,很快钱箱便被一把推了开。 手下查这银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匆匆查完,领头的那个急匆匆跑到了叶三娘的身边对她急急的说了一句话, “三当家的,这钱对不上。” 听到这话叶三娘的眉头忽然一皱:“差多少?” “差一半!” 听到差一半的数字,叶三娘猛地一下便揪住了小弟的衣领,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们数清楚了?” 起初她有些震惊,她觉得站在自己对面的人是镇北王,应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而且那两个孩子里有一个应当是他的种才对,要不他也不会拿钱来赎人了,因此当这手下来说相差数字之时她才会如此震惊。 “回三当家的,我们查了三遍真的只有一半。” 叶三娘听到这话突然气笑,她一下子便又抽出了腰中别着的鞭子,啪的一声打在了张砚一旁的岩石上,那黑色的岩石蹬时便留下了一条印子: “王爷当老娘是叫花子?这些破钱够买你崽子的命吗?” 94. 杀人了 身后两把弯刀在叶三娘说话之时应声出鞘,冰凉的刀刃贴在孩子的脖颈处,但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泪水和紧咬的嘴唇显示出她们两个人的恐慌。 “我青风寨的规矩,少一文钱,就留一具尸!王爷当这话是白说的不成。” 张御珩早就猜到了自己将钱拿来后或许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攥着缰绳的指节此刻捏得有些发白,玄铁面具下也传出了压抑的喘息。 但他仍然挺直腰背不敢坍塌下去,他是南朝的王爷,是南朝的镇北王,怎么能让这小小的土匪打弯了脊梁。 他缓缓的抬了一下右手,那身后的黑甲卫队齐刷刷的后退了三步。 “叶当家见谅,本王的府库实在是一时之间拿不出那许多的银钱,因此这才交了一半现钱,而另一半则打了借条,听叶当家的说话应当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主,请您再宽限我几天,两日后我定当把钱送上来。” 这话说完,张御珩又深深的叹了口气,他曾几何时说过这样低三下四的话,战场杀敌之时说的从来都是取上将首级又或者受死这样的豪迈壮语,而如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当真只能这样低下头来。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叶三娘突然就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王爷这是唱的哪出?您当我是那庙里吃素的姑子?说几句好话就能耳根子软,全了您这想法?” 她随即‘呸’地一下吐在了地上,抬手就拿过了身后小弟递给她的那一张欠条,在众人瞩目之下“哗啦”一声将它撕成了两半。 “刚才就说过了我清风寨的规矩,少一文钱,就留一具尸!”她手腕一翻,从自己的腰间里又闪出了两把弯刀来,直接从他人身边勾过那两个孩子的衣襟,将那寒光分别抵在了她们两个的咽喉之上, “那王爷既然只带了一半的话……” 她故意拖长声调,弯刀的刀刃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都轻轻划了一下,顿时两个幼子鲜嫩的皮肤便渗出了血珠。 “选一个吧。”她咧嘴一笑,黄白色的牙齿漏在风里像在嘲笑对面张御珩的无能, “说吧,你是要这个的小崽子,还是这个小丫头?” 张御珩看着眼前的场景眉头狠狠的一皱,他的眼神来回的在张砚和郭幼帧身上转悠,丝毫拿定不了注意。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满身是土的小匪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也不顾周围人的眼神,他立马便凑到叶三娘的耳边急语了几句。 那叶三娘听后脸色骤然阴沉,她的手指紧紧一攥,那刀刃又往那两个孩子脖子上移上了半分。 “他是这么说的?”她不可置信的又询问了一句,那小匪慌不择路地拼命点头。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狠狠叹了口气,突然又将刀收入了鞘中,恶狠狠地瞪了张御珩一眼说道: “今日算你走运!老娘今天心情好,不杀他们。”随即她又转身对着身后的手下们吼道: “把钱箱抬走!两日后我若见不到剩下的钱财,那老娘就把这两个小崽子都剁碎了扔到山涧里去喂狼!” 铁门被突然踹开,大片晃眼的日光漏进了黑暗的空间里。两个匪徒一人抓着一个孩子将人扔了进去。 可如想象中下一秒便又回到黑暗中的场景不同,两个匪徒走后,一个独眼匪徒便跟在她们身后拎着食盒进了来,粗糙破败的食盒被打开,一整盒卖相不好的油渍麻花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你们这两个小崽子可真够走运,你们爹送来的钱不够也得让我们好好伺候着。” 他想起刚才大当家的将他喊过去训话的场景,明明是那人的钱没给够,可自己却偏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两个孩子,还要给他们买麻花吃。 “你不知道,那俩小崽子要是少根汗毛,那镇北王的铁骑能把整座山踏平!” 他撇了撇嘴,丝毫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这山中崎岖,洞穴树木无数,只要他们这些人躲在山中,像是年初一样来回游击,又有几人能够绞杀的了他们,当时选在这清风山上安营扎寨不就是看中了这山中的地理位置易守难攻,怎得现在一个镇北王就让他怕成了这样。 但自己老大说的话,自己又不能不听。 “看什么看,这麻花又不是给你们吃的。”他虽然听但也并不想完全的听。 在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注视下,那独眼土匪又一下掀开了上面的那层食盒,从最底下扔出了两个已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硬馍出来,那硬馍掉在地上滚到草堆里沾满了灰土。 “真当你俩还是王府里的少爷、小姐,能吃硬面馍馍就不错了,要不一点东西我都不给你们。” 他用手从最上面抓了一根油乎乎的麻花当着两人的面咬了一口,一瞬间手上和嘴角都被油蹭的发亮。 “镇北王府就这点家底?连赎个崽子都要赊账!”他不屑的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嘴里还未嚼下的麻花念在口里含含糊糊。 “知足吧!”有人醉醺醺地接话, “有钱就不错了,那镇北王要真的狠心,跟他在战场上一样,他大可直接不管这两个孩子,再生一个呗,今日能来,说明这孩子当真是心头肉了,寨主说了等尾款到了之后就放人。” 那独眼土匪听了话,翻着白眼白了两人一眼,咽下了口中最后一口麻花之后,这才出了门去。 等人走了之后,两个孩子这才敢盯着地上的那个硬馍发愣,可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去拿,即使肚子饿成了这个样子,因为他们都不晓得这个硬馍到底能不能吃。 可下一秒,郭幼帧就突然跑上了前去,一把就捡起了那地上已经脏了的硬馍往嘴里塞,还没等张砚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将那馒头吃了一半进去,直到被噎得咳嗽也不停。 张砚看见她这个样子,不免心中急躁,刚要打断她手中的最后一口吃食,却没想到被她拦住了,只见她喉结艰难地滚动,狠狠的喘息了数十下之后这才将那喉腔中的东西咽了下去。 “幼帧,你……” “等等我,等会看我如果没有事情,你再吃了这个馍馍。” 她将另一个馍馍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仔细擦了一下那上面的灰土,一瞬间馍馍仿佛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张砚看到她这个样子,立刻便哭了,他突然将她死死的搂在怀中,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她身后。 郭幼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个散发着光芒的小大人:“不哭……等张伯伯……” 只是她的话没说完,就突然打了个带着霉味的嗝,两个人一时间都愣住了,随即便带着泪发出了欢笑的咯咯声。 两日的时间未到,仅一日之后,这地牢的铁门又一次被粗暴地打了开,还未等两个孩子看清门外的来人是谁,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汗臭便先涌了进来。 凑着房门的光,两个孩子这才看清,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踉跄着从铁门之外挤了进来,他的腰带松垮地悬在胯间,身上破烂的衣服沾满了油渍和酒迹。 进了门来,他并未说话,只是先用浑浊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逡巡着,最后将目光钉在了张砚散开的衣领上。 “小公子……这细皮嫩肉的” 粗粝的手指突 然就掐住了张砚的下巴,肮脏的手摩梭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激起了张砚一身的寒栗, “你……你要干什么?” 张砚被他的动作所惊吓,一个劲的和郭幼帧往后躲,可这地方就这么大,不管如何躲这身后总有墙挡住他的方向。 “咱们认识这么些天了……让哥哥亲近亲近?” 浓烈的酒臭混着腐烂的肉味喷薄在少年的颈间,张砚猛地后缩,但他的后背“咚”地一下便撞在了土墙上。 他被死死的按在潮湿的石墙上,逃脱不了分毫,动弹的间隙,他甚至能看见对方脖子上跳动的青筋。 “放开他!”郭幼帧看到这样的场景。突然像是一只发了疯的野猫扑了上来,她的牙齿狠狠的咬住了壮汉的手腕,两只手不做分毫胡乱便往那壮汉的身上抓去。 壮汉吃痛之下,反手一巴掌就将她扇倒在了地上。 “别碰她!”张砚看到郭幼帧被打翻在地,一时间焦急的嗓音都喊劈了。 “急什么?”壮汉用脚踹了踹一旁的郭幼帧,她的身体因为踹动发出令人心酸的轻响, “等会儿就轮到……” 但他的话并未说完,急不可耐的,转头便扯开了张砚的衣领,那只冰冷肮脏的手掌(蛋白质包骨骼)一下子就探进了他的身体里面,接触的瞬间,张砚的胃里一阵翻涌。 张砚的身体僵直,此刻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和郭幼帧在草堆里的挣扎。 那壮汉见他不动,那张腥臭的嘴唇便满意的凑近了他的耳畔,黄牙间漏出湿热的喘息:“让爷好好的……” 他的(蛋白质包骨骼)越探越深,似乎下一秒就能触碰到张砚那并未发育完全的生殖器官。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郭幼帧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突然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在张砚的注目下,一把便掏出了之前叶三娘丢的那把匕首,趁着那土匪丝毫没有察觉之时,猛然上前对着那土匪的脖子便刺了下去。 冰冷的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温热的血猛地便喷了她满脸。 鲜血喷薄上的瞬间,郭幼帧一下子就吓得松开了手,只留下那匕首还仍然嵌在土匪的脖子里。 她看着对方静止了片刻,然后像是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样踉跄着转身,郭幼帧从没观察过人死之前的样子,只能两眼呆直的看着眼前的土匪眼球突出的望向她。 他的喉咙里不断有血沫渗出,一只手捂在上面,但紧接着那只干净的手也很快便被血液所沾染,变成了血红色。 “你……”他的喉头血泡咕嘟作响,鲜血已经染红了他有些肮脏的前襟。 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她抓去,但他的指尖只微微触碰到了她那有些脏了的衣裙,下一秒便沉重地栽倒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脖腔迅速的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狰狞绽放的花。 最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生息。 “对、对不起……”看着人渐渐的死在了自己的面前,郭幼帧已经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手脚并用一直往后不停的蹭,躲避着那向她涌来的血液。 张砚看到这一幕也被吓傻了,但很快他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连忙将衣服都穿戴整齐,立马便跑到了郭幼帧的身边死死的抱住她,两人都能感觉到彼此心脏快要撞碎胸腔涌出来的冲动。 郭幼帧不可思议的低头看着自己有些血糊糊的掌心,空白的大脑里像是有了画面,她看着这东西突然开始干呕,但只吐出几点酸水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95. 第三条鱼计划开始 等到郭幼帧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福王府中。 后来她询问过张砚两人是如何回来的,张砚告诉她:“是元天皇知道了父亲的事,也知道了他的赎金不够,便替他补了剩余的钱这才将我们放了回来。” “那当时那个人……”很久之后郭幼帧才询问起这一事情的后续,可就算那时的她已经有所成长了,但在提起第一次杀人之时,心脏仍是骇的砰砰直跳,就连手心里也都一直冷汗直冒。 张砚看着她的样子,拽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捏了捏: “你昏倒之后不久,便立马有人察觉到牢房的不对跑了进来,看到有人死了,他立马便上报给了叶三娘,按着常理来说,这种杀人的事情定当是一命偿还的,但可能是碍于我们两个人镇北王府的身份,惧怕父亲真的会不顾一切带兵上山踏平了那青风寨,所以这个事情他们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这话说完后郭幼帧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夏日的细雨,仿佛又听到了鲜血喷溅时的黏腻声响,看到了当时的血迹沾染了满手。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洁净的双手,可恍惚间,那手指上似乎又渗出了暗红的血,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些年里,她总在半夜惊醒,每每细看掌心之时仿佛都能感觉到自己用匕首刺穿皮肉的触感,那种黏稠、温热,带着生命流逝时最后的冰冷成了她午夜梦回最不想想起的回忆。 马车悠悠的行驶在大雪停落的路上,两旁的积雪因为马车的走过留下一长串车辙的痕迹,张砚思及如此晃回心神来。 他叹了口气,悠悠的有些自责,那时她杀了人之后,本该好好安抚的,可紧接着不出一月,便发生了张御珩入宫后不幸身亡,而她的母亲也因为爱夫心切追随而去的事情。 “爱夫心切?”想起这话他突然嘲弄地笑出了声来。 有谁见过爱夫心切之人,上吊自杀之时,那吊在房梁上的人双手是被绳索紧紧绑缚着的呢? 短短一月之间他便失去了两位血亲,而紧接着自己也被不明之人所追杀,幸得好孙姨等府中老人的帮助,他这才和郭幼帧幸免于难。 之后元天皇将他从民间找回,又扶持他继承了父位,这才有了现在的他和郭幼帧此刻的样子。 只是现在想起来那曾经逃亡的日子真真的像是恍若隔世一般,他们在雪夜里奔逃过,睡过破庙,蹲过牢狱,吃过发霉的干粮,甚至为了活也杀过人。 “从那时候起,我们谁都没资格再天真善良了。” 张砚低声道,这话仿佛在喃喃自语又仿佛在跟谁诉说,只是这空荡的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车棚外的风伴随着他。 送走林晚之后,郭幼帧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刃轻轻摩挲着,那是她及笄那年,张砚送的。 刀刃雪亮,能够映出她如今沉静如水的眼睛,现在的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了,而真真的变成了张砚口中不按常理出牌的祸害。 与林晚一起下车的还有晓月,她一路上看着自从听了要对那大胡子的女儿下毒之后便不再言语,并且脸色苍白的林晚异常担心,所以到了地方之后她便请示了一下郭幼帧同她一起下了车来。 紧了紧身上的衣袖,她几步并作一步跑到了林晚的身边,林晚见着她来似有些震惊,但并未多言。 晓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跟在她身边一步又一步的往义庄那里走着。 寂静的空气里,只有脚步踩在白雪上的吱呀声寂寥绵长。 “其实小姐并不是一个坏人的。”走了一半的路,晓月实在是憋不住了,她主动开口想要把心里的话讲给林晚听。 “她只是有时候为了解决事情不择手段了一点,她有时候做事或许常常会有无辜之人搅在里面,但我想说小姐其实她骨子里还是善良的,她并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她只是认为那样做会是解决一些事情最直接最省时的方法而已。” 晓月知道郭幼帧一直在资助这婺城中乞丐,她是丐帮的杆头,这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而自从她有了这个名头之后,晓月便很少再在路边见过路有冻死骨的发生。 晓月对于郭幼帧以前的事情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与张思这个家养子不同,她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后进的福王府。 虽然进府比较晚,但从其他人的零零碎碎中,她还是能拼凑起之前张砚和郭幼帧的事情,她觉得没有几人会在经历过一些生死诀别之时,仍然保持善良和天真,人应该善良,但这善良也应该有锋芒。 “我知道你是大夫,为人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是底线,如果在战场上你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员,但是我们现在这样做只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我知道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不好,但是目前我们做的事只能从那个孩子下手,因为这是最直接最方便的办法。” 晓月其实平日里并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主,她是武将,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她并不愿意多费口舌,她知道自己这样说不外乎有一点自欺欺人的感觉在,但她就只是想宽慰一下林晚,她不想让她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受着自己良心的谴责。 可自己说完之后,林晚并没有多言,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见着林晚不说话,晓月反而更加尴尬了起来,她的脸色变的有些潮红,身上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而就在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之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笨拙地从自己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三两下扯开了绳结之后,露出了里面几块颜色温暖的奶糖,然后也不顾林晚要不要,不由分说便塞进了对方冰凉的手心里。 这糖是之前郭幼帧给的,她以前常见着她用糖来安慰张砚,所以在这个时候,她觉得吃糖可能会让林晚感觉好一点。 “林……大夫……” “这糖……糖是甜的,很好吃,吃了可能心情会好一点。” 她将糖塞进林晚手里之后也不敢看她,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的脚印走,她实在是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晚那双无神的眼睛。 可只走了两步,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低着的头便一下子撞到了前面停着的林晚身上,她条件反射的直起头来,看 到的是林晚那张没有任何感情的脸,虽然平时的林晚也不苟言笑,只是此刻的她看着却更加悲伤。 晓月实在是有些按耐不住,她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要是……实在是难受……要不打我一顿也行!只要你能好受一些。” 说着她便凑上前去递过了一个手臂,等着林晚之后的动作。 此刻的林晚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她抬起眼眸,将目光落在晓月关切地脸上。随后便慢慢的剥开糖纸,取了一颗奶糖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着,甜味化开时她的眼睫轻轻一颤,像是被这陌生的甘甜惊动了。 随即她极淡地弯了下唇角算是回应了晓月这一路的关心。 计划很快便进行,如他们所料,乡下的小村根本无人能解林晚下的药。 那带着孩子的妇人从村里求到县里,再从县里求到府城,她踏遍了能找的所有门路,访遍了每个医馆,但始终无人能解这孩子身上诡异的昏睡之症。 而每次在这妇人哀求无果之时,林晚都在远远的观望着,她倒是并非担心有人能解了她下的药,而是害怕这药真的会要了这孩子的命。 兜兜转转的过去了七日,眼见着这孩子还是丝毫没有清醒的意识,每天这妇人都只能用着羊奶混着米汤给孩子勉强灌进去,让她维持着生气,而即使如此孩子的呼吸也已经开始微弱了起来。 而再一次的,妇人从医馆里出来之后,再也承受不住孩子逐渐消失的生气,坐在医馆门口开始痛哭起来,同行的王婶看着这个样子的妇人,叹了口气,走在了她身边,刚要安慰,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大凤,我记得你家汉子不是在婺城做工嘛,都说有能耐的人都往婺城跑,那皇帝不也住在那里,他身边一定都是能耐人,咱这村里、县里的大夫啥的肯定赶不上人家的,你要不去那里试试,再说你男人去年回来的时候我记得他说过,他好像就是做药材生意的吧,万一认识什么神医,小凤这病不就有着落了。” “再说了,谁知道今年你那汉子回不回家过年,这都眼瞅着快小年了,也不见他回来,同村在外打工的都回来的差不多了,你要不也顺道去看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王婶的几句话正正好说到了在一旁准备假装进门去看病的林晚和晓月的心坎上。 两人听到这话,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样的凑巧,她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在这大凤母女俩走投无路的时候出来出个招,指着她们往婺城去,没想到竟然有人先了她们一步,这样也好,也省了她们费些周章了。 那个被叫做大凤的妇人原本还在抱着孩子哭泣,听了王婶的话顿觉有道理,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大婶子,那俺这家……” “我给你看着,保证你回来囫囵个好好的。” 那大凤听了狠狠点了点头,然后抱着孩子就去找了车马。 晓月赶在她们之前便已经找好了乘车的人,她先是给了那人五两银子,说定好价钱后,让他装作到婺城找亲戚顺便拉客的散车接了大凤母女俩一起赶往婺城。 96. 晓月出手 省城到婺城的路倒也不算太远,三百公里的路,走了五天就到了城门根下,而晓月也和林晚一起跟在后面回了来。 两人进城后并没有先回去跟郭幼帧她们汇合,而是跟着大凤母女两人一起在这婺城中毫无规律的转悠着。 一连进去了几家医馆,与着之前她在家乡的情况一样,很多大夫在给小凤把了脉后都摇了摇头,这让原本有些希望的大凤瞬间便死心了不少。 出了最后一家医馆,她来回瞧了瞧行人密织的街道,决心不再去找一个医馆询问情况,反而是想要先找一下自家男人再说,万一跟王婶说的一样,他真的有门路,那小凤的病肯定会有医治的法子的。 于是林晚两人便看到了那大凤背上背着孩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纸条不停的打听着,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家乡口音实在是太重还是这询问的人当真不知道她问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她一连问了十个人,每个人都在听到这地方之后摇了摇头。 而终于到了晌午的时候。 询问了一上午,大凤早就已经饿的有些眼花了,按着这个时间,早日里她和女儿小凤在家里肯定都已经吃上热乎的饭菜了,可现在她们两个孤孤单单的在这举目无亲的城都中晃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凤,你再坚持一下,等娘找到你爹,你这病就有希望了。” 折腾了一上午,大凤已经累了,她的双腿发软,饥肠辘辘,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才在街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旁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卖烧饼和馄饨的摊子,热腾腾的香气勾得人丝毫挪不动步。 她见着这周边来人较少,不知道这边的买卖情况,但挨着腹中的饥饿,犹豫了一下,还是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然后询问道:“掌柜的,这馄饨咋卖的?” 卖馄饨的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但也就一眼,然后他又低下头去擀他手里的面皮。 “五文一碗。”他没有丝毫感情的回应道。 “五文?!”大凤听到这句话像被针扎了一样,她的声音瞬间便抬高了, “俺们那儿才两文一碗!你这不是金子做的吧?咋恁贵!” 听到有人吐槽自己的东西贵,这摊主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嫌弃的说道:“哼,你打听打听,这婺城里都是这个价!吃不起就别坐这儿碍事!” 他的话里带着嘲讽的语气,丝毫不心软眼前这个因为孩子的病而被折腾的憔悴不堪,风尘仆仆的妇人。 大凤听到他的话后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她在家里的时候哪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她是村里有名的辣子,只要有人敢嚼她的舌根,她定当当场报回去。 她刚要回骂回去,但是那馄饨的香气却一个劲儿的往她鼻子里钻,而肚子此刻却也不争气地开始“咕噜”叫了起来。 她狠狠咽了口口水,压着火气又指了指旁边黄灿灿的烧饼问道:“那这个呢?” 那摊主白了她一眼:“两文。” “还是贵……俺家那边一文钱就能买一个……”她低声嘟囔着,但挣扎了半天,实在是饿得有些受不了了,正要开口说“来个烧饼”之时,却没想到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 “老板一碗馄饨,两个……不,三个烧饼,我请这个姐姐吃。” 大凤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刚想开口说的话一下子就噎在了口中,她好奇的转头,却看见一个一身束袖短袄,眉眼清秀的小姑娘此刻正在笑盈盈地看着她,她上下了打量了一下这姑娘,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整个人透着股飒爽劲儿。 她的背上斜挎着一个皮囊,像是赶远路的打扮,可身上却没有一路赶路的灰尘扑扑,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大凤看到人下意识地先把背上有些下滑的孩子又往上颠了颠,绑紧了些,然后狐疑地四下张望,这街上人来人往,除了她们两个人再没有了其他,她想不通刚才那姑娘喊得请人请的是谁,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然后才迟疑地指了指自己,带着浓重的乡音问道:“妮儿,你刚说的……是请俺?”她实在想不通,这城里模样周正、穿戴整齐的姑娘,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想要请自己吃饭。 晓月听到眼前的大凤笑着向自己询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自顾自地坐在了妇人对面的凳子上,爽朗的说道:“是呀,就是请的姐姐你啊。” 她的目光落在了妇人疲惫不堪的脸上和背上昏睡的孩子,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不容置疑, “刚才看见姐姐的样子,猜到姐姐应该是赶了很久的路才来到了这里,一时间便心头有些发酸,一下子就想起了我那比我大了不少岁数的姐姐以及还没满周岁的小侄子,若是他们在外也能有人在她们苦难之时伸出援手该有多好。” 她说着,眼睛便开始发直,明朗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一闪而过,但紧接着她便抽动了一下鼻子,又变回了坚强的样子,眼神真诚的望着妇人: “看着姐姐的样子,我刚才就想着,一定要请姐姐吃碗热乎的,垫垫肚子,也能稍稍的歇口气。” 晓月这番话,让对面的大凤心里一暖,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 她趁着摊主煮馄饨的工夫,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妮儿,你那小侄是男娃还是女娃,你那姐姐嫁去哪儿了,怎么不跟你在一块?” 晓月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在听到她的询问后微微一滞,但随即又礼貌的弯起了嘴角,声音轻飘飘的说: “跟姐姐一样,我那个小侄子是女娃,只是可惜,她们啊……都不在了,都不在好些年了。” 妇人听到她的话后一愣,急忙又往上抬了抬有些下落的小凤,脸色通红的说:“哎哟,俺这张嘴……对不住对不住!”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心里觉得这小姑娘当真是可怜,心里刚才还剩的戒备又消了几分。 晓月看到她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事的,人死如灯灭,她们在那边……想必过得比在这现世要舒坦。”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这周围的气氛在这场对话结束之后一时变的有些凝滞,幸好摊主来的及时,他“啪”的一下把那刚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馄饨和烧饼撂在了桌上,香气四溢之间,稍稍冲淡了些许的尴尬。 大凤盯着刚被端上来的那碗馄饨,那馄饨里飘着葱花、浮着油花,像是一碗明明白白的救命稻草,一时之间她看的眼睛都直了,喉咙也不自觉地滚了滚。 但她并没有直接开动起来,反而是看了看晓月。 晓月看到她的这个样子,用手轻轻的推了推碗,笑着说道:“姐姐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大凤听到晓月这句话,再也顾不上客气,她抄起碗勺就埋头大吃起来。 这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口流油,混合着热汤一起滚进她的胃里,让她舒服得连连叹气。 半碗馄饨下了肚,大凤又盯上了一旁金黄色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她拿起一个烧饼,连跟晓月客气都没有客气,直接就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将整个腮帮子都填的满满的。 晓月抱着臂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笑容。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大凤才风卷残云的吃完了眼前的食物。 她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擦去了唇边的油花,连声道谢:“好妹子,真是多谢你了,这顿饭吃得我真是舒坦,不怪这馄饨卖的贵,确实是好吃。” 她对着空了的碗又看直了眼,心想着刚才它满满的样子。 晓月笑着摆手,说道:“姐姐客气了。不过我听您这口音,不像咱们婺城人呀?怎么独自带着孩子到这儿来了,是来找亲戚的还是找活计做?” “这年月找活计的时间不对吧,快过年了,怎么说都应该在家过了年之后再出来吧,难不成姐姐家里实在是太过困难,有什么问题要 是您信得过小妹的话,可以大胆跟我说,看我能不能帮衬您一下。” 那大凤一听,心中欢喜,但紧接着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背上在这人声鼎沸中依旧昏睡不醒的孩子,鼻头一酸,刚想吐露自己求医问药的实情,但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实在是不愿在一个刚请了自己吃了饭的好心小姑娘面前卖惨。 随即便转过头,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说道:“俺…俺是来找俺汉子的。他之前说在这婺城里做活,说好了年前就捎钱捎信回来的,可这都快到小年的日子了还没有音信,俺心里不踏实,就带着丫头来找他,看看他怎么了,没事的话就留下来跟他一起过个团圆年,俺一年年盼着就是一家子能过个团圆年呢。” 晓月听到的她的话,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几分了然的神色来:“原来是这样,那祝姐姐早日找到姐夫,一家团聚。” 她作势便要起身告辞,但那妇人却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急忙伸手拦住了她: “哎,好妹子,你等等!”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慌乱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了晓月的面前,眼神里带着期盼的询问道: “妹子,你是城里人,认得地方多,你帮俺瞧瞧,这地儿你知道不?俺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 晓月心头一跳,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装作热心的样子接过了纸条。 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的地址,这地址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她们这些时日,日夜监视的、那个卖假药的藏匿之处。 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装作不经意的蹙起了眉头,拿着纸条佯装仔细回想了好一会后才不太确定地说道: “这个地址……我看着是有点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似的,但一时半会儿又有些不真切。” 她又偷眼瞅了一眼大凤,看见她刚刚亮起的眼睛此刻又暗淡了下来,随即又低头装着冥思苦想了片刻,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对着大凤说: “好像……好像是在城西那头?对,城西郊外那片儿,姐姐你往那边去再仔细打听打听,没准就有人知道了。”她抬手向着城西的方向指了指,给了大凤一个确定的方位。 大凤在听到城西郊区的时候,刚才已经没有抱希望的心此刻又跳动了起来,眼睛亮亮的,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 她一下子就从晓月手中接过了纸条,紧紧攥着它,连声道:“城西郊区是吧!好好好!多谢妹子!多谢你了!你真是俺的贵人!” 晓月站在街边,望着大凤背着孩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在熙攘的人群里逐渐远去。 “真没想到,你平时跟在郭幼帧身边久了,竟也学会了套话的本事。” 晓月回头,见林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不见你上次安慰我时那么笨嘴拙舌?” 晓月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地歪头看她:“林大夫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多笨似的。” 林晚听后嘴唇微翘,低声问她:“你究竟都跟她说了什么?她竟然能那样的相信你?” 林晚实在好奇,晓月这样一个平时见着不多言多语的人,就连安慰人都是笨笨呆呆地,怎么会有那样的能耐几句话就让人信了她,感激的连连弯腰。 见着大凤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了街边,晓月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林晚,咧着大嘴露着大牙笑说:“没什么,就是用以前的一些东西编了编骗了骗她罢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却微微飘远了一瞬,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 林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摇头失笑,也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站在街边,一时无话。 远处,大凤母女俩早已不见了踪影,但他们的计划,却正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方向推进。 97. 找到了 城西郊外,大凤背着小凤在寒风中走了许久。 她一路上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摸到了纸条上写的地方。 眼前的是一座高墙大院,没有什么生气,青黑的大门紧闭着,就连门环都有些晦暗冷硬,但是在这枯寒的冬日里却仍然泛着冷光。 大凤站在门前仰头望着这高大的门楣,心里直犯嘀咕,心想着这婺城里的宅子就连郊外的都这样气派,就连一个大门都比村长家建的祠堂还要阔气不少。 可她现在没有闲工夫再去多欣赏这阔气的门楣,只是看了两眼便把眼睛放在了那冷冷的门环上,盯着它心跳如鼓。 她一时不敢置信,自家的汉子真的会在这样高大的门墙里做事,她开始害怕会不会是自己找错了地方白来了一趟,但她更害怕的确是自家的汉子当时为了敷衍自己故意给错了地址,可不管是哪一种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眼前的这一个地址已经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因此不管如何她都要知道一下里面的真实情况,犹豫再三,大凤最终还是忐忑的伸出了手,轻轻叩响了那门环。 “哐、哐哐……”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自己敲门后等了半晌,里头却毫无动静。 忐忑的,大凤再次抬手,再一次敲响了那房门,只是这次力道重了些: “有人吗?开开门,里面有人吗?” 她一连问了几句,连着砸门声一起,响彻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只是如刚才一样依然无人应答。 看着如此的结果,大凤当即便急了起来,她开始攥紧拳头“咚咚咚”地砸起门来。 那木门被她捶得直颤,震得门环一摇一晃的哗啦作响。 或许是这强大的敲门声震到了里面的人,突然门内瓮声瓮气地炸开了一声怒喝: “拍什么拍!报丧呢?!” 呵斥的话吓得大凤一连倒退了两步, “这里没钱!要饭去别处!” 门里的人以为大凤是来讨饭的叫花子,所以并未开门,只是在门后喊了两句便再没有动静。 大凤听到这话,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自己被人当作了要饭的,那脸被说的一阵红一阵白,但又看在眼下这情形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有些躁乱的心,又上前拍了拍门,说道: “俺、俺不是要饭的!俺是来找人的!” 这话说完,又寂静了几秒钟,而就在大凤以为这一次又没戏的时候,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干瘪、裹着灰棉袄的汉子懒洋洋地探出了半个身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催命呢?说了没钱!这年头的叫花子,嗓门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只是他话实在是说的太快了,还没看见人便已经说完了嘴中的字,等到抬头时才发现,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妇人,正在他开门的间隙低垂着头看着他,而她的背后还背着一个正在昏睡的娃娃。 大凤看着他开门,趁着他说话的间隙,焦急地越过他的头顶往那院里张望了一下,可这院子里空荡荡的,没看见丝毫的人影。 见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只好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小个子,又语气恳切的说了一遍: “大哥,俺真不是来要饭的,俺是来找人的。” 小个子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撇了撇嘴,一副不信的样子,拖长了声音问:“找人?找谁啊?” 大凤赶紧报出那个在心里已经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俺找赵铁山。” 小个子一听这名字,脸上刚才那点懒散和戏谑瞬间就收了起来,他的眼神里透出明显的警惕。 往身前的门里又缩了一缩,他这才站直了些,重新仔细地,审视般地盯着大凤,狐疑的问道:“你是谁?找他干什么?” “他是俺汉子!”大凤有些胆怯的说道。 小个子听后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立刻便堆满了笑容,吵嚷着: “哎呦!原来是嫂子啊!你说说你这来怎么不跟我们提前说说,我和大哥也好早点去接你啊。” “这背后背着的是侄女吧,长的可真俊,跟嫂子长的一模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那仅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将大凤母女俩邀了进来。 “大哥!嫂子来啦!” 他见着人进了屋,扭头便朝着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但屋内的人似乎并没有领他的情,而是喝骂道: “王二狗!你他娘的天还没黑就喝多了?你嫂子在老家带孩子呢,怎么可能在这。” 他的话说的含含糊糊,一听就知道已经喝的不老少,有些醉了。 这话说完,大凤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她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进了屋子里,还没进内门站在正厅就冲着四周对着也不知道正在哪里吃酒的大胡子大骂道: “赵铁山!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娘带着闺女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倒好,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 这一嗓子喊得,惊得屋里的大胡子差点从炕沿上栽下来。 手里拿着的酒碗‘哐当’一下就砸在了炕上,那里面的半碗酒有一半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慌忙起身,酒劲还没散,就踉跄着往门外冲去。 可刚一掀开棉布帘子,就与一个人面对面的碰了个满怀,两个人都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大胡子刚要开口怒骂: “是哪个不长……”只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的婆娘掀开那棉布帘子走了进来。 她进来后也不说话,一个箭步就窜到了大胡子的面前,灵活的手精准地就掐住了大胡子的耳朵,使劲一拧,那耳朵就变得有些白红起来。 “哎呦呦!媳妇儿轻点!” 可怜大胡子一个八尺高的壮汉在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大凤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歪着脑袋不停的求饶, “哎呦,哎呦,媳妇儿你轻点,你再使劲这耳朵就要掉了。” 只是大凤似乎并没有听他话的意思,而是揪着那个耳朵更狠了。 “你咋从家里跑来了?这大冷天的” 见眼前的媳妇儿没有丝毫要放过自己的意思,大胡子也不再纠缠,反而开始询问她为何悄无声息的来了这里,而自己一点信都没有收到。 刚才进门后,替大凤引路的小个子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间眼睛都直了,他悄悄的缩着脖子往门边蹭了两步,一个后撤便撤到了房门外面,并且很有眼力见的将那门关了上,只留着那一家三口好好叙旧。 看到那小个子掩上了门,大胡子这才敢转过脸来,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耳朵,刚想说话,但目光却立刻被大凤背上那一个小小的身影给吸引住了。 “小凤。”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去碰了碰孩子软软的脸蛋,轻声喊道:“来,让爹抱抱。” 提到孩子,大凤的手顿时就失了力气。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大胡子见状心头一紧,赶忙把孩子从大凤的背后接了过来,而直到自己接过孩子后,这才发现,原本见了自己就软乎乎,奶牙牙的喊自己阿爹的小凤,此刻正双眼紧闭,小脸煞白,她的呼吸轻弱,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有些看不见。 “这……这是咋回事?” 见着 这样的小凤,大胡子焦急的声音都喊劈了叉,他的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脸颊,揉搓着,不停的追问:“丫头?醒醒,爹在这儿呢……” 可不管他试了多少次,等了多久,眼前怀中抱着的娃娃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 大凤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半个月前小凤突然就睡了过去,村里的神婆说是丢了魂,灌了符水也不见好。” “后来我就去找大夫,从村里到县里再到府城,哪家名医的店俺都去了,可每个人都说这病她治不了。” 她说着逐渐哽咽,那已经模糊的泪眼丝毫看不清小凤的身影。 大凤的话音刚落,大胡子的心就彻底的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又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低声唤着:“小凤?乖女?丫头?睁开眼看看爹,是爹啊…” 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怎么摇晃,这孩子依旧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这份死寂般的沉睡,像一把冰锥刺进了他的心里。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彻底相信了大凤的话。 突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他猛地的就站起了身来,扯了一旁放着的一件有些破旧的棉袄将孩子严严实实地裹紧,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门外冲去。 大凤跟在他身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带着小凤去干什么,等到他已经掀开了那棉布帘子,推开了房门,这才急忙跟了上去,扯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问道: “当家的!你这急火火的是要干啥去?!” 大胡子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声音焦急而坚定: “干啥?还能干啥!抱俺闺女去瞧大夫!找这皇城里最好的大夫!就是砸锅卖铁,把俺这条命押上,也得把俺闺女救回来!” 寒风卷起院中的积雪,他抱着孩子,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径直的便冲入了凛冽的冬风里。 大凤愣了一下,随即也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一家三口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已经有些灰暗的日头底下。 果然不出大凤她们之前所料,大胡子这两年在这婺城中买卖药材,这城中的医馆大夫确实知道的不少。 他抱着孩子,领着大凤,也不说话,闷头就在南城的巷子里疾走,寒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觉,只有那双眼睛仍能看出一个人的生气来。 直到拐了不知道多少个街巷,路过了多少个治病救人的堂馆,大胡子都没有停留,而是双眼紧盯着前面的地方一个劲的走,等到快要走到一家医馆面前时,他这才稍稍安心了起来。 “就是这儿了。里面的李大夫,是这南城地界上有名的儿科圣手,专治小儿疑难杂症,尤其精通小儿方,只要他能给咱闺女看上一看,肯定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但这话说完,他却迟迟不敢上前,盯着那牌子,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心里暗想:‘自己之前卖假药的时候得罪过他,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万一认出自己是……那小凤这病。’ 一时间他便纠结着呆立在了原地。 可大凤哪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她一听“儿科圣手”、“精通小儿方”,心里那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头,总算“咚”地一声落下了一半。 她此刻哪还顾得上丈夫那点不自在,眼里只剩下了救孩子的这一根稻草,连忙催促道:“那还等啥?快进去啊!早点去早点治好小凤。” 听了大凤的话,大胡子深吸了一口冷气,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怀中昏睡不醒的女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腿向着那医馆的门口走去。 98. 刀疤脸出现 晓月两人上午之时引着大凤母女离开后,便急匆匆的回到了郭幼帧的小院之中。 今日休沐,此刻的郭幼帧正在云铮的房中与她对弈,见着两人进来,她和云铮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询问具体情况。 “如何,人给引过去了?” 晓月点了点头,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云铮听罢,冷笑一声:“那妇人怕是还当自己遇上了活菩萨呢。” 说完,她便从面前的碟子上取了一块新栗粉糕,也不让旁人,自顾自地便吃了起来。 郭幼帧看了一眼她,随即又转过头来对着晓月和林晚说道: “也是辛苦你们两个了。对了,根据刀疤脸之前说的,那大胡子这两年虽然买卖假药,但也算是摸清了不少医馆的门路。这城中哪个大夫擅长什么,他都熟悉的很。” 说着她便从袖中抽出了一张名单,也不打开就那样轻轻的递给了面前的晓月: “这是之前刀疤脸列得还算详细的大夫名单,这里面我已经找人都记录清楚了这些大夫的具体地址。” “目前我们也不知道他会去找哪个大夫解了那孩子身上的药,但是不管他去哪个,这里面一个大夫他们都见不着。” 晓月接过那纸条后立刻会意:“小姐的意思是……” “派人盯着她们” “只要他们抱着孩子出门,去往哪个方向,就按名单控制住哪个大夫。我要让他们求医无门,叫天不应。” 郭幼帧的声音轻柔,但语气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她一抬头与林晚稍一对视,但很快,对面的林晚便躲开了眼睛看向了别处。 而云铮则在吃完了手中的半块糕点之后,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郭幼帧,又取了一枚黑子下在了棋盘之上。 大胡子和大凤夫妻俩终于在一处挂着“回春堂”匾额的老旧门面前停了下来。他还顾不上喘匀气,便腾出一只手来用力拍打着紧闭的店门。 “咚咚咚!咚咚咚!” “李大夫!开开门!李大夫救命啊!”粗哑的嗓音在空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惶急。 可拍了好一阵,那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睡眼惺忪地从里面探出头,没好气地嘟囔道: “敲什么敲!号丧呢?李大夫不在,不看诊了!” 大胡子听到他这话以为不过是说辞,便急忙用脚抵住了那半开的门缝,生怕他关上门,又焦急地恳求道: “小哥行行好!俺闺女病得厉害,昏睡好几天了!求李大夫给瞧瞧!俺知道这孩子病,他看一定行。” 那伙计皱着眉,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对衣着寒酸、满面风霜的夫妇,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仍然强硬的说着: “不跟你说了嘛,李大夫不在,你来的也真是不巧了,东家昨儿个刚动身回老家过年去了,得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呢。您呐,另请高明吧!”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再追问的机会,“砰”地一声就将门重重关死,连带着里面插上门闩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大胡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弄得一愣,徒劳地又拍了两下门,但里面却再无声响。 他看着那门,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 “不对啊,不对啊,我记得之前那李大夫明明说过,自己是逃荒来的这婺城,爹娘早就没了,他师父看他可怜收留的他,这几十年来就守着这个医馆,他哪来的老家可回?” 他不死心,又用力捶了几下门,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咆哮:“开门!开门开门,让李大夫出来!” 可不管他怎么敲,那门内仍是死寂一片,没有任何人应答,只有寒风卷过街面的呜咽声响彻在她们身后。 见着敲门无用,大胡子渐渐的落了力气,他手软脚软的倚靠在门前,还是大凤拉了他一把,才将他拉了起来。 站起身后,他猛地转身,拉起已经有些泣不成声的大凤,头也不回的大喊道:“走!去芳春堂找张大夫,他肯定在!” 两人抱着孩子,几乎是在这寂静无声的寒夜中奔跑。 然而,结果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等到两个人到达芳春堂时,只见那门口明晃晃的贴着一张潦草的告示,上面写着:‘家中急事,暂停问诊,归期未定。’ 那大胡子和大凤看到这张纸条眼睛都红了,愤怒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那纸条上些许未干的字迹。 大胡子不顾一切地上前拍门,终于在不知道拍了多少下之后,里面有个小药童隔着门板怯生生地说了句: “看病的话,您还是请回吧,大夫、大夫家的小少爷病得起不来床了,真看不了。” 那小童声音中有着一丝哭腔,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脖子上架着的刀,以及不远处柜台上被五花大绑捆着的大夫又落了一滴泪下来。 “怎么可能这么巧!” 可这话说完,大胡子又无计可施,只能狠狠的在那门板上又锤了两下,这才放弃了眼前的人儿。 紧接着两个人又跌跌撞撞的往第三家医馆走去。 第四家。 第五家。 …… 可不管她们去往任何地方,所有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家中急事、便是医术不精,最后一个仁心馆最是搞笑,他竟然说现下已经晚了,他家郎中年纪大了,只要天黑就得休息,谁劝也没用,让她们第二天再来。 可这些话若是糊弄糊弄寻常小病,头疼恼热的这种也就罢了,可那小凤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个患了疑难杂症的人,因此这大胡子和大凤每多听到一个理由,那心就往下沉上一寸。 而大凤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希望的眼神,在渐渐的奔跑中也彻底灰暗了下去。这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和她当初在村里、县里、府衙中求遍郎中、神婆却无人能救孩子时的绝望一模一样。 此刻,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焦急,只剩下了一种死寂的麻木。 她不再催促,也不再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大胡子怀里依旧昏睡的孩子,那小小的脸庞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她觉得,没希望了。 这婺城那么大,却和她们那个小小的村子一样,没有她们母女俩的活路。 “当家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 “我们给小凤准备后事吧。” 她的眼神麻木,眼睛里似乎已经看到了那边世界小凤如之前一般欢跳的活泼。 紧接着嘴角勾了勾,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这对无助的夫妇身上,大胡子看着已经有些痴魔了的媳妇,抱着孩子,佝偻着呜咽了起来。 也不知两个人这样过了多久,就在这一家三口将要冻死在这天寒地冻的寒夜中时,突然,一个带着几分诧异和关切的声音从一旁响了起来: “赵大哥?真是你!俺老远看着就像你!这大冷天的,你坐人家医馆门口这是干啥呢?” 他看了看一旁的大凤和大胡子手中的孩子,犹豫着说道:“这是……”。 那大胡子听到熟人的声音,默默抬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刀疤脸正裹着一件厚棉袍,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他见着是熟人,吸了两下鼻子,声音颤抖的说道:“兄弟…是、是你啊…” 他又擦了一把眼泪,哽咽的说:“这是你嫂子和侄女。” 刀疤脸听后立刻好意的上前去准备打招呼,可看 了现下的情况他又感觉不对,继续说道: “是嫂子和侄女啊,孩子这是…病了嘛?脸色咋这么难看!” 这话不问还好,这一问,算是彻底戳破了大胡子刚才还强撑的坚强。 此刻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无助的抽噎着,或许是挤压了太久的委屈,又或者他觉得刀疤脸是个可靠的人,断断续续地他把孩子如何昏睡不醒,而自己和大凤两人又是如何跑遍医馆却处处碰壁的遭遇说了一遍。 而这期间,大凤仍然痴痴的笑着,刀疤脸一看便知道她有些疯了,随即便暗暗的叹了口气。 “俺、俺真是没路走了啊兄弟!”他抓着刀疤脸的胳膊,像是在摇晃一根束缚着的锁链,想要将眼前的这场噩梦摇散掉。 那刀疤脸听完,暗暗松了口气,他是想过那春晖堂的掌柜的不简单,但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狠心,竟然连个娃娃都不放过,但随即他又想到既然自己答应了替他办事,那自己此刻就不应该多想其他的,随即他便重重的一拍大腿,脸上愤慨的说道: “竟还有这等事!真是老天爷不开眼!这么好的孩子…”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抱怨这老天的不公。 “对了,刀疤你这几天去哪了,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我和小个子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 那刀疤脸听到他询问,面露愧色,有些慌乱的朝那远处看不清人影的黑暗巷子口里瞥了一眼,又装作不经意间收回目光,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立马堆起了愁容: “哎,大哥,不瞒您说,俺娘这几天病得厉害,俺回去的时候,她差点就……就没了。” 他抬手抹了抹星星点点的眼泪,红着鼻子继续说道: “幸好遇见位神医,那神医去了之后给俺娘扎了几针,一下子就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后她又给俺开了几副药,俺娘喝了之后真的好了不少,现在都能下地溜达两圈了。” “那你这出来……” “俺娘想吃桂花糕了,俺是出来给她买桂花糕吃的。” 那大胡子听了这话,那原本已经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而就连身边的大凤似乎都有些回过了神来,两个人的大手都分别抓住刀疤脸的胳膊,急声询问: “大兄弟/兄弟,你说的这位神医,能带俺见见她不?” 那刀疤脸并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的这一要求,而是装作不经意间又向那暗黑的巷子口里瞅了几眼,发现没有任何情况后,便立即说道: “大哥您这话说有点为难啊,人家林大夫可是正经的御医后代,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要不是之前偶然遇见,她看俺娘可怜,人家才不轻易出手呢。” 听到是御医后代,那大凤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一丝希冀,她颤抖着声音问:“那能求求那大夫,让她给俺们小凤看看吗?” 大凤话音刚落,那膝盖就已经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她粗糙的大手死死的攥着刀疤脸的手臂,额头哐哐的就要往地上磕:“求你了,带俺们去见见那大夫吧!” “使不得!嫂子,这可使不得!” 刀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的倒退了半步。 他慌忙去扶,却没想到一旁的大胡子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跟着大凤一样也要给他磕头。 “大哥大嫂这是折我的寿啊!”刀疤脸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可这两人似乎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快起来!地上冰着呢!” 可这两人一个劲的往下弯腰,似乎只要刀疤脸不说带他们去看病的话,他们两个人就不起来。 最后,刀疤脸实在是没辙了,此刻的他真的是有点慌了,只听他无可奈何的说道:“行,我带你们去看!” 99. 房子 那两口子见刀疤脸答应了,立马便又要磕头,还好被刀疤脸拦了下来,两人灰头土脸的起身,大凤还有些不安,纠结着问道: “你真能带俺们去见那大夫吗?那大夫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把俺们给赶出来吧。” 她真的被这几天的经历给吓怕了,惟恐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这样不解人情的将他们推脱出去。 “嫂子您放心!” 刀疤脸一脸诚恳, “那大夫心善得很!她给俺娘看病的时候,不仅没收俺钱,还专门腾了间暖和的屋子给俺娘养病。” “你们这情况,她肯定不会多说什么的。” 然后他又看了眼那孩子已经有些青白的小脸,催促的说道:“小侄女这情况现在可耽搁不得了,咱们快点走吧。” 说完,大胡子夫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一般,坚定不移的跟着刀疤脸离开了。 远处,黑巷深影里的人看见刀疤脸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办妥”的手势。那领头人的立刻便对着身旁的同伙低声道: “快回去禀报王爷和郭姑娘,就说鱼咬钩了。”那黑影得到命令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刀疤脸引着三人在城中疾跑,最后几乎是卡着城门合拢的最后一刻出得门来。 出了门后刀疤脸也不说话,而是带着他们往前疾走,寒冷的冬夜里,前后无光,只有悬着的月亮稍微照亮了一点前路。 一路上大凤和大胡子都在紧紧跟随着刀疤脸,片刻也不敢松懈,直到最后跑的没有力气这才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望着这眼前漆黑一片的官道,声音发颤的说道: “兄、兄弟...这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别怕。”此刻的刀疤脸也累的不行,但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所以精神仍然紧绷着,只是现在他却不能在大胡子夫妇俩面前漏出破绽来,即使现在他已经慌得手心都是冷汗,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 “再往前赶个一两里路就差不多了,你们看,那前边就是。” 借着微弱的月光,大胡子夫妇俩似乎真的看到了不远处有座庭院在忽隐忽现,那门口有灯笼光闪烁,但若是不仔细瞧肯定都以为自己花了眼了。 看着那灯笼,两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跟着刀疤脸往前走。 只一盏茶的功夫,三人终于停在了他们今日要来的地方。 那入目所望的是一间气派的宅院,三个人站在这宅门的角门前,大凤夫妇俩抬头望着这眼前气派非凡的高楼别院,脚步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见到了地方,刀疤脸轻车熟路的就上前去,也不顾两人有没有跟上,无声地就打开了眼前这扇沉重的木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回廊曲折,假山林立,丝丝缕缕都透露着这房子主人的清明高雅,甚至就连角落里那堆未化的积雪被扫在一旁都像是一件合格的配置品。 那大胡子和大凤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两个人抱着孩子哆哆嗦嗦的站在那角门的门口,脚步像是被钉住了,只敢往里瞧,不敢往里迈。 “兄、兄弟…” 大胡子声音有些发干,他看着院内精致的雕梁画栋,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那位神医的府上?俺们…俺们来这儿合适吗?大夫在哪儿?” 那大凤听了自家汉子的话也怯生生地附和道:“是啊,这地方太…太贵气了,俺们身上脏,别冲撞了贵人…” 刀疤脸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表情,但很快他便揽着大胡子的肩膀往里走: “大哥大嫂,放宽心!这是一位极阔绰的东主名下的一处别院!那位神医妙手仁心,救过这家东主的命,东主感念恩情,特意将这院子借给大夫,专门安置需要静养的病患用的!” “这...”大凤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虚, “这得多少银钱...”大凤思索了一下自己怀中的银钱,怕自己付不够住在这样地方的大夫诊费。 刀疤脸听到这话先是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钱,但随即他便明白了,笑着说: “林大夫看病都是讲究缘分的,有钱的话,你们就给她,没钱她也不强求。” 说完就把他们往院子的深处拉。 大胡子和大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动。 一家人在走投无路之下,竟然遇到了活菩萨?这可是只有戏台上和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美事,那 大凤激动地嘴唇都哆嗦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真是…遇到活神仙了!大兄弟,快!快带俺们去找大夫,求她救救俺闺女!” 听到要自己带她们去找人,刀疤脸身上一僵,脸上立刻便浮现出了愧色,他搓了搓有些湿乎乎的手,满带着歉意说道: “大哥、大嫂真是对不起,其实林大夫今天不在这。” 那大凤两口子听到这话,瞬间脸上写满了失望和焦虑,大胡子上前一步,怒骂道:“那你带俺们来这干嘛,这不是骗俺们嘛。” 说着两人就要走,可一下子就被刀疤脸给拦住了,他焦急的说道: “你俩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林大夫不在这,她在哪住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她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天一亮就来这院里查看一遍这病患的情况,大哥大嫂你们放心,我刀疤脸也不是这么不讲情的人,真不是有意骗你们来的。” “你们就在这里的厢房安心住下,这里什么都有,暖和又清净,最利于孩子休养。我准保明天一早,你们睁开眼就能见到林大夫了。” 说着,他不再给夫妇俩多问的机会,沉默地引着他们就向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温暖的厢房走去。 这屋内收拾的十分整齐。 黄花梨木雕花的紫金屏风将整个房间隔绝出了内外间来,床榻上的锦被丝丝透着温暖,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一进门一股热气便铺面而来,熏的人身上刚刚冷硬的寒霜都有些化了。 大胡子站在那精细的房门门口,粗布棉靴在干净的地面局促地蹭了几下,忐忑的说道: “俺们住这?”他有些不可思议。 这房间中的装扮对着他来说与那皇宫瑶池不差分毫,他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在做梦,便偷偷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直到腿上的疼瞬 间传来,他才知道自己没做梦。 此刻的刀疤脸已经麻利地点亮了房中的其他烛台,他吹熄了手中的火折,对着门口的两人说道: “大哥大嫂你们安心住着!房间右拐一里的地方是厨房,那灶上常年温着热粥,你们要饿了就去吃,这柜里还有一些干净的衣裳可以换。” 说完,他又特意指了指另一间房的位置, “俺和俺娘就住在隔壁,夜里要是孩子有啥动静恁就喊俺,都能互相照应一下。” 送走了刀疤脸,大胡子夫妻两人也只是在这精贵的房间里稀罕了片刻便有些累了,两个人将小凤安置好后,这才一起上了床休息。 可就算身上已经累得有些虚脱,两个人似乎都没有睡着。 直到天边泛起了蟹壳青,那大胡子猛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向一旁看去,对上了同样醒着的大凤,两人一样都是一夜未眠。 “她爹……”大凤声音有点嘶哑,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锦被上细密的布料,而另一只手搭在了小风的身上 “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恁说这大夫真能看咱家孩子的病吗?” 那大胡子一时间并没有回应大凤的话,他轻轻的下床,悄悄地掀开了一道窄窄的窗缝。 透着窗缝他往外面看去,这院中没有人,只有大院中厚重的院墙高得让人看不见外头,一株枯树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映在窗纸上,透着门口已经微弱的红灯笼显示出猩红一片。 他看了半响,又将门缝悄悄关上后,又回到了床上,看了眼依旧还昏睡的孩子,用他粗糙的手掌悄悄地探向了女儿的鼻息,那微弱却持续的热气是他和大凤目前唯一的精神支柱。 此刻女儿的病情像一块巨石,沉沉的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那位神医。 而除了这个外,还有其他的仍也让他们夫妇两人感觉到忐忑不安,尤其是这这房间。 这房间实在是太豪华,太安静了,这里的每一处摆设都与他们两口子格格不入,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你不该在这里。 可自己现在走投无路,目前能够依靠只有这个相处了几年的兄弟了。 可他却总是忍不住去想,万一刀疤脸是骗他们的呢?万一这里根本没什么神医?万一他们是被诓进了什么龙潭虎穴呢?这种对未知的恐惧,像一段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看向大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能伸出手,重重地、无声地握了一下妻子冰凉的手,此刻,他们除了彼此和怀中气息奄奄的孩子,再一无所有。 除了等待那不知真假的大夫,无路可走。 天光稍稍亮时,刀疤脸就轻轻的叩响了大凤夫妇俩的房门:“大哥大嫂,林大夫来了。” 那大胡子和大凤听到大夫登门,猛地从床上起了来。 大胡子上前去拉开门,他两眼乌青的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的刀疤脸,再然后他便越过他,将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100. 治病 那女子里面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锦衣,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巨大的兜帽遮住了那女子的半张脸,只露出了苍白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身形纤细,给人感觉她的身上透着一股冷意。 她的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药箱,手指纤细修长,但身上却不像寻常医者那样带着药香,反而隐隐的有股淡淡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刀疤脸看着他的目光搓了搓手,殷勤的说道:“这位就是林大夫,医术高明,专治各种疑难杂杂症,是……”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大胡子便直接打断了他:“敢问这位林大夫是哪家药馆的?俺在这城里求医问药待了这许多年,也是跑了不下几十家药馆、医馆了,怎么从没见过你?”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翻林晚,眼中怀疑的目光更加深邃了。 他当然记得刀疤脸跟他说过的,这位林大夫是御医的后代,但他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大夫,她的身上有一种隐隐的奇怪感,与往常自己见过的那些大夫身上的慈慕感不同。 林晚听到他说这话后并没有抬头,她的半张脸仍然被遮盖在厚重的黑色之中,声音低冷的说道:“乡野村医,没有药馆。” 大胡子眉头紧锁,转头盯着刀疤脸怀疑的询问:“这就是你说的,救了你老娘的大夫?” 刀疤脸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就是她!俺娘的咳疾就是她给治好的!” 但大胡子仍不放心,他的语气愈发的怀疑了:“她连个明道都没有,俺凭什么信她?这位大夫不是俺多疑,而是俺闺女的病实在耽搁不得,我怕庸医耽误了她治疗,若是冒犯到你还请恕罪。” 他这话说的似是在道歉,但语气里却没有分毫的歉意。 “敢问这位‘林大夫’师承哪家?是跟谁学的医?” 刀疤脸张嘴就要解释,但林晚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她的声音平静,冷漠淡然:“家承。家父与祖父的名讳不便多说。” 随即她顿了顿,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冷的扫过了大胡子, “若这位病家不信我的话,今日便当林某没来过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斗篷一转,带起地面上一阵略微的骚动。 刚才从屋内张望门口状况的大凤眼看那林大夫转身就要走,仿佛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要被掐灭了。 她急得的眼前有些发黑,也顾不得许多,狠狠冲出门来朝着大胡子的小腿就踹了一脚,恨声骂道: “你个死脑筋!人家大夫都到了,你还在这想这些有的没的,问东问西。人家东主把这院子给大夫当病患静养的地方都不说什么,你还在这说上了,我跟你说,赵铁柱,这之后要是小凤因为这个事情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饶不了你!” 说完,她便踉跄着冲出了门去,一把就拉住了已经有些走远的林晚的胳膊,哀求着说道: “大夫!大夫您别走!俺家这口子就是个榆木疙瘩,他不会说话!您行行好,快看看俺闺女吧!她…她都快没气儿了!” 她的声音哽咽,是真的把林晚当作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晚的本意其实也并不想走的,她知道一个孩子不吃不喝,靠着羊奶是长久不了多少的,时间越长,她的生命就越有危险,但刚才那个情况,若是她执意进去的话,反而更会激人怀疑,那这样之前的种种努力可真的就要白费了。 还好,最后有人出门来拦了自己一下,否则她也不知道等会自己又应该有什么理由来救那房中可怜孩子的命。 就在林晚心软想要跟着大凤回去的时候,突然间,一旁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蓝黑色棉袄、围着毛茸茸领子的姑娘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她像是刚刚睡醒,那声音还带着点惺忪: “这一大早的,怎么这么热闹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说完这话,狠狠的大了个哈欠,眼泪都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几人闻声都向她的方向看去,而大凤在看清来人之后,顿时便有些愣住了,她惊讶地脱口而出:“大…大妹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原来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街角好心给大凤指路去城西郊外的晓月! 晓月听到大凤的声音,抬头看去这才也惊喜的发现竟然是大凤,她向前急走了两步,来到了她和林晚的面前:“哎呀!是嫂子您啊!真巧!” 她的目光扫过正拽着林晚胳膊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她们两个说道:“这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干嘛呢,在这里吵吵的。” 见两人都不说话,她又转头问向大凤:“大姐,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找你相公去了吗?怎么跑这来了?” 这话问完,大凤低下头深叹了一口气,对着晓月说道:“哎,一言难尽啊。” 就在刚才晓月出来的那间温暖的厢房内,此刻炭火烧得正旺。 郭幼帧正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炉里的灰烬。 她对面的软榻上,正倚着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云铮。 原来昨天郭幼帧她们在收到了消息办妥的事情之后,便也赶着黑夜跟在三人之后来到了这郊区的院子里。 而当大凤夫妇俩一夜不敢眠的时候,她们几人其实也未睡多少,都在商量着这之后的对策。 昨夜之时晓月就询问过为什么不今天就给那小凤看病,她这话是帮林晚问的,她知道林晚心中焦急,但此刻的她已经不敢出声了。 郭幼帧了然的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上赶着出现,那定然会让他们以为自己落入了一个什么圈套,心生戒备,只有他们最后走投无路了才会觉得林大夫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晾她们一天,就让她们心里的担忧到了极点,之后非林大夫不可。” “况且在这里他们又能哪里去呢,只要林大夫明天出现,真的将孩子从昏睡中救醒,那她们这一家人今后一生一世都感恩林大夫的大德,起码在这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林大夫说东他们就会往东,事事听话。” 方才林晚和大胡子在旁边的对话,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人谁都没想到这个大胡子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竟然还有疑心。 云铮轻笑了一声,调侃道: “啧啧,郭大人,没想到你也有失算的时候?晾了他们一天,把这猎物的胆子都快吓破了,没想到临门一脚,这看起来最莽撞的大胡子,反倒成了最谨慎的那个。一个卖假药的,竟还有这份心眼儿。” 然后她便戏谑地看着郭幼帧究竟要如何将这就要翻盘的事情翻倒回来。 郭幼帧听到她的调侃,转头看了她一眼,但那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愠怒: “公主殿下急什么?越警惕的猎物,最后驯服得到的忠诚最大不是吗?他越不信,等会儿…才会越深信不疑。”她的嘴角玩味的笑着,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转了转头,冲着身旁的人微微颔首:“晓月,该你去了。记住,你是‘碰巧’住在这儿的林大夫的朋友。” 大凤简短的说明了自己来到这的经过,又询问了一下晓月刚才的问话:“大妹子你还没说你咋来这的呢。 ” 晓月听到这话,熟稔的搂过来林晚的肩膀,笑着说道: “这位林大夫,是我们家小姐的朋友,祖上可是御医,御医您知道不,那可是给皇帝看病的,可别小瞧了我们林大夫的手艺,那可是真的能活死人肉白骨的。” 晓月最后这句话说的有些夸张,林晚听了之后用胳膊捅了捅她,示意让她收敛一下,晓月感受到那动作,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又缓和的说道:“大姐,是您孩子病了吗?” 大凤听后点了点头,然后又听的晓月说道:“孩子要紧,要不先让林大夫瞧瞧吧,这要是耽误了,怕真的是……” 她话还没说完,那大凤的脸此刻已然煞白,她连忙点头:“对对对,大夫,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听那赵铁柱瞎说,他什么也不懂,您快请进,快给俺家小凤看看吧。” 晓月在一旁帮腔,哄得林晚一起往那房门里走去。 门口的大胡子还想拦上一拦,还没等大凤说话,就听得晓月说道:“哟,这位大哥,都到这份上了,还挑大夫呢?孩子不要了?” 大胡子被她这么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梗着脖子道:“俺、俺就是问问!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大夫?” 但他脚下却也真的不敢再多做阻拦,侧开身子就放林晚她们进了门去。 林晚缓步走进房中,黑色的斗篷和药箱被一旁的晓月接过。 她低头看了眼昏睡在床榻上的孩子,小小的孩子此刻都已经瘦得脱了形了,她的唇色泛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目光在孩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林晚把脉的时间不长,但在大凤和大胡子眼里却像是熬了半辈子。 终于,她收回了手,也不顾一旁夫妇两人询问,接过纸笔就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 她写字的速度极快,平日里正秀大方的字体此刻因为手上的颤抖而渐渐的有些扭曲,但她毫不在意,仍然拼了命一般要将那纸条写完。 看到林晚在写的那张药方,大凤紧张的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大气都不敢喘,她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翼,她希望眼前的这个大夫真的能救自己小凤的命,只要小凤醒过来,之后就算是林大夫让她当牛做马她都不会有丝毫的怨言。 而大胡子也死死的盯着她的动作,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不敢多言。 不一会的功夫,林晚这方子才写完,她将那纸向上一拿将它递了过去,声音冷淡的说道:“按方抓药,一日三次,三日内可愈。” 那大凤听了如蒙大赦,她颤抖着接过了那药方,眼泪不住的就砸在了纸上,瞬间就将那还没干透的字迹晕开了一小片墨痕。 她哽咽着询问:“大夫,真、真的能好?不用作什么?不用扎针或者……” 但话还没说完,声音便已经颤抖的说不出来了,她这一个月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每个人都对她摇头,将小凤的病判了死刑,可没想到眼前的林大夫竟然一张纸就能救下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救治的小凤,这让她如何不感到激动。 但是她的话林晚并没有立刻回答,此刻她已经起身,转着头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才语气平静的说道:“若是不信的话,现在也可以另请高明。” 大凤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丈夫,咬牙道:“信!我们信!” 她低头看了眼药方,那上面的几味药名龙飞凤舞,她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不认识又能怎么样,此刻已然顾不得许多了: “走,我们快去抓药!” 101. 小年 出了门来,走过了拐角之后,等到身后没有人跟着的时候,林晚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手脚冰凉发软,从医这么多年来少有的会感到这样的无助。 她没想到那孩子的状况比她预计的还要差,若是再晚上一些,她自己都有些拿不准究竟能不能将人救回来。 但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晓月跟在她身后,见着她有些打晃,便立马扶助了她。 她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暖和着,那手冷的吓人,似乎只有自己之前在解剖室中解剖的尸体时才感受过。 其实刚才她就已经发现了林晚的不对,她写那张方子的时候,自己就站在一旁,她能看出她的手在微微的颤抖,刚才她还特意的侧了侧身子,将她的手挡了一部分下来,惟恐那些人看出什么异样来。 但好在有惊无险,所有事情都办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给她一个支撑,撑住她走回了刚才她们来的那个厢房之中。 三日后,晨光微熹中那昏睡了许久的小凤终于睁开了眼。 大胡子夫妇俩喜极而泣,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不已。 刀疤脸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立马传到了林晚这边,他说:“林大夫,大胡子夫妇俩想当面来跟您道声谢,您看……” 他搓着手等待着林晚的回复。 只是林晚并没有看他,仍是用那冷清的声音说道: “不必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她命中有此一劫,亦有一线生机,如今生机已至,是她的造化,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玄而又玄,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超脱,将这一场精心策划的救治轻描淡写地就归咎于了天命造化,彻底撇清了她与别人的恩惠。 她伤她一次,现在又救她一次,也算是扯平归还了。 晓月坐在一旁,看着刀疤脸还想说些什么,随即开口道:“好了,林大夫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若是没有其他事你也先出去吧。” 刀疤脸被晓月这样一说,原本还想要继续给大胡子夫妇两人说情的话咽在了口里,他看了看仍是冷清淡漠的林晚,最后举了个躬走出了门。 等到人都走远了,晓月这才跑到了里间去,对着此刻正在悠闲品茶的郭幼帧和云铮说道:“小姐,那孩子醒了。” 郭幼帧点了点头,将茶碗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刚才听到了。” 而此刻林晚也跟着晓月进了来。 云铮看到进门的两人略微挑了挑眉,她转头看向依旧气定神闲的郭幼帧,悠闲地说道: “鱼饵吃了,钩也咬实了。现在不去收线,更待何时?正好借着他们感恩戴德,把假药的事捅开。” 可是郭幼帧听了她的话却摇了摇头,她的嘴角擒着一丝淡笑,那笑中似乎蕴藏着她的运筹帷幄: “公主急什么,这鱼刚咬钩,还没溜光身上的力气呢,迟早会脱线的。” 见周边的几人不解,郭幼帧又继续解释道:“他们感恩是真的,但那大胡子骨子里的疑心不会这么快就根除。你们可还记得前几日,那样危机的关头他居然还在质问林姑娘的真实性,我们若是此刻真的急吼吼地去揭破,他感激之余,肯定会猜想为何会如此巧合?我们这边刚救了他的女儿,那边阿砚就上门来求取了他们仓库里的那些假药。这目的性太强了,反而会让他们警觉。” 她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眼睛有些迷离的林晚: “林大夫刚才说得很好。恩情太重,反而容易成为他们身上的负担,让人想着尽快还清便两不相欠。只有这种施恩不望报的疏离,才会让他觉得欠下的不止是恩,更是一份难以触及的人情和敬畏。他心里的那根刺,才会扎得更深。” 林晚缓缓抬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复杂,她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郭幼帧起身走到窗边,一旁的三人跟着也走了过去,她们四人并肩而立,默默的看着院子里刀疤脸对等候的大胡子夫妇高声解释着什么,也不知道他解释了多久,居然在这一盏茶的功夫中那两人都没有要走的迹象,而那大胡子脸上明显展露出了失望却又更加敬重的神色。 “你看,”郭幼帧轻声道,“他不仅更信你了,而且,因为见不到你,这份想报答的心意无处安放,自然会想在其他方面为你做些什么。” “报恩,只有让他主动去做,这样我们才好将他引入到我们下一步的棋局里。” 眼瞅着便到了小年日,今日的张砚一如既往的被邀请到了这朱墙之中。 整个镇北王府当年便只剩下了自己一人还苟活着,元天皇怕他年幼孤单,每年小年之前便会派人邀请他来着宫墙,直到过完初三送了年之后才放自己回家。 但直到自己长大后,除了小年和元夕再来一次宫内给元天皇请安施礼外,便少有的再踏入进来了。 他害怕,越长大越害怕这个父亲去世,血洒满的地方。 今年元天皇病重,因此云晟便像是往常一般学着自己的母皇邀请了他来这宫中入宴,其实他本无意想来的,但云晟的第一次盛情邀约若是他就这样明晃晃的拒了的话,那么谁的面子上都不好过,因此,他便只好无奈前来。 今年的小年宴比往年更热闹些,或许是因为得到了许多寒门世子,皇帝感觉心情大好,因此这新科及第的前十位举子们便得了恩典,破例受邀入宫与宴。 皇宫中心,九重楼的檐角铜铃在寒风中被吹的生生作响,似乎在回应着这个冬季的寂静空无。 张砚踩着未化的积雪走进华重殿的时候,这殿内早已经觥筹交错多时。 他先是上前去向着皇帝请下了今日晚来的罪责,然后按着往常走到了自己惯常坐着的位置。 那是左首的第一位。 虽然镇北王早已死去多年,这朝中的兵权也早已不在他们张家人的手里了,但半面杀神的名头直到现在仍然被人所传颂,这南朝的江山永固,百姓安乐有起码大半的功劳都应该算在他父亲的头上。 所以即使是这个位置空置了多年,也没有人敢上去僭越,直到他承爵之后才有了人烟。 云晟看着 他来了,眼角便堆起笑纹,招手道:“张砚来得正好,朕刚温热的花椒酒,快来喝了暖暖身子。” 今日的皇帝似乎很高兴,他嘴都笑的合不拢了,看着张砚喝下了那杯温热的酒之后才开始继续观看自己的舞乐。 张砚坐下后,像往常一般懒散的摊在那里,病怏怏的没有骨头,但那双眼睛却在喝酒吃肉的时候没有停下过扫视这殿内的一切。 今日的宴席,有些许的不同,或许是因为加了人的缘故,老臣们按着次序一个个的端坐在了东席,而自己的面前便是最讨厌的吴晏。 新科举子们居盘在西席的末尾处,他一一扫过,有些人见过,有些人没见过。而直到扫过一个人时他的目光才短暂的停留了一下,那是郭珮,郭幼帧那个便宜哥哥,今年的新科状元。 与往常见着他生龙活虎的样子不同,今日的郭珮似乎有些异样,在张砚观察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低着头,那面前的菜肴丝毫未动,酒盏满盈,似乎对着这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 此刻,坐在他左手边的萧明阑正在和身后的柳墨卿论诗,似乎是有些争辩不过他,那萧明阑拉扯了一下一旁的郭珮,但那郭珮并未理他,他还以为他又在装什么清洁高雅,便觉得无趣,随即又开始自顾自的与柳墨卿斗起勇来。 看了半晌,张砚也觉得有些无趣,他刚要收回目光,却没想到郭珮突然便抬起了头来,烛火照见他眼上的血丝,闪现出两道惊心的血痕。 张砚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下立马挪开了眼睛,可等到心头的跳动平缓之后再回望过去,郭珮又变成了之前的那个样子。 一时间,他猜想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宴会进行到了一半,云晟看着这满堂的其乐融融,高兴不已,他在上位开口说道: “又是一年春到了,朕瞧着宫里的寒梅,今年倒是开得迟了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无妨,外头的花开得晚,可这殿内,早已是寒梅满堂,新枝压旧枝,枝枝竞秀啊。” 他举起酒杯笑着说道: “老枝经霜,自有其厚重,新枝初绽,亦带锐气。朕常想,这朝堂之上,若只有老干而无新芽,未免太暮气沉沉了。可若尽是嫩枝而无根基,又恐难经风雨。”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举起酒杯, “所以啊,朕今日看着诸位,老臣持重,新锐奋发,恰似这梅树,新老相济,新枝倚老干,方能经风霜而不折,老干发新枝,才得见岁岁年年春!朕愿我朝,便是这一株生生不息的寒梅,新旧相济,共担风雨,同沐春光!来,众位大臣满饮此杯,愿我朝人才辈出,基业长青!” 这番话,既褒奖了这新人寒士的茁新锐气,又肯定了以往这些老臣所建下的根基,使得整个殿内一片和谐共济,顿时便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圣明!”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 众人纷纷满饮酒水,满殿之中又是一派和乐融融之象,只是在这和乐之下,有多少人心思流转,就不得而知了。 102. 困难 看着殿内的祥和,张砚心底冷笑了一声,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傀儡努力想的不过是面上和乐,背地里心有多黑,他是知道的。 因此在听到云晟的这段话后,张砚并不感到欣慰,反而感觉愈发的讽刺。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正想寻个不胜酒力的由头出门散散悄然离席,去赴元明皇方才密令的召见,可谁知他刚要起身,身后侧一个清朗的声音却突然的响了起来: “陛下,” 张砚回头,只见在自己斜后方数位之处柳墨卿不知何故站了起来,他对着上位的元明皇恭敬的拱手,面带笑意的说道: “今日小年佳宴,群贤毕至,若只是饮酒观舞的话,未免有些太过单调。微臣斗胆提议,不如我们效仿古之雅集,行令吟诗,以助酒兴,也为陛下和诸位大人添些风雅趣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云晟明显心情不错,他听到柳墨卿的提议后,开怀笑道:“柳爱卿此议甚好,这在坐之中,均是能人贤士,听说有不少爱卿文采斐然,以诗会友,正显我朝文风鼎盛,准了。” 皇帝金口一开,这席间的气氛更是愈加的热烈了,已经有许多好文之人摩拳擦掌起来。 柳墨卿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他立刻趁热打铁,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正欲悄然退席的张砚,语气真诚的说道: “陛下圣明!微臣素闻张王爷诗词文采斐然,今日盛会,若能得王爷锦心绣口,赐下佳句,必能令我辈大开眼界,也能为这宴席增色不少。” 他话语恭敬,姿态放得极低,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软绳缠缚,缠的张砚动弹不了分毫: “只是不知,王爷是否愿意赏光,指点我等后学末进?” 张砚被他这样说的僵在了原地,他适时地低咳两声,苍白的脸颊因为咳嗽多了而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再然后他抬起眼来,目光中带着些许的疲惫和无奈,气弱的说道: “柳…柳大人过誉了。张某抱病多年,久疏笔墨,只怕…只怕有负盛望,扫了陛下与诸位的雅兴啊。”说完他又咳了两声。 但饶是如此,那柳墨卿似乎还是没有想要放过他的意思,他步步紧逼,语气里愈发真诚: “王爷过谦了!谁不知张家虽然是武将世家,但老张王爷文采武略兼备,而王爷幼年之时便已有神童之名。即便…即便如今贵体欠安,久疏文墨,但底蕴应该犹在。莫非……”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莫非王爷是觉得我等新晋学子,不配与您唱和吗?”这话语里带着笑,但却字字如刀,一下子就将张砚看不起寒门世子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这话说完,一时间,席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砚身上。 他们个个眼中神情复杂,有的期待、有的失望,而更多的则是像吴晏这等一般在看好戏的。 而就连皇帝都微微蹙眉看了过来。 张砚知道自己这次糟了,他现在处在了一个无比被动的位置上,进退两难。 若自己坚持离开,那便坐实了看不起的罪名,不仅得罪了这批未来的朝堂新锐,也会给那些一直盯着他错处的老臣递上弹劾的把柄,而在皇帝又刚刚强调过君臣同乐之时拒绝这事,此举无异于打皇帝的脸。 但若留下参与,那势必延误面圣,元天皇的密召,必有要事,自己也耽搁不起。 张砚的身形彻底定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回身,深邃的目光如寒潭般落在了柳柳墨卿那张看似谦卑实则挑衅的脸上。 这是阳谋,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柳大人了,明明两人并未见过几次,他又为何这般为难与自己 他突然想起刚才自己观察郭珮之时看到的一个小插曲,方才坐在柳墨卿一旁的一个人不慎转身之际碰落了桌上的酒杯,那柳墨卿明明在跟眼前的萧明阑说话,可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随意一伸手,竟然快速的将那酒杯稳稳接住,而更为惊奇的是那杯中之酒竟然点滴未洒。 当时他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郭珮身上,并未考虑太多,只觉的他身手敏捷。 但此刻看来,那份敏捷背后,恐怕藏着不俗的功底。 此刻在他的脑中一个念头悄然而生,此人绝非面上所见的普通文弱书生,他隐藏自己有武功的能力,而现在在自己要离席之时又能精准的发难,这时机和那些刁钻的话语,不用细想便知道那是别有用心。 张砚心中急躁,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羸弱之态,对皇帝微微欠身: “陛下,柳大人如此盛情,臣…臣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臣精神短少,恐难持久,能否容臣…只作几句短诗应景,之后便告退歇息?以免殿前失仪。” 皇帝听到他的话后,略微点了点头,关切地说道:“爱卿身体要紧,能作几句已是难得,准了。” 张砚这才感激的点头,之后看向柳墨卿之时,刚才对着皇帝的疲态一扫而空,他的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毫无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声音平稳清越: “只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吟诗作对,若只我一人献丑,未免有些无趣。既然柳大人有心引领风雅,不若与我一同起个头,抛砖引玉,也好让陛下和诸位大大看看今年科举翘楚的真正风采,如何?” 宫墙之内笙歌鼎沸、剑拔弩张之时,城南郭幼帧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此刻,郭幼帧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棉袍,赤着脚蜷缩在铺了厚厚毛皮的躺椅里,她的身上还盖着一条绒毯,头发肆意的垂落在地上,随着躺椅的一晃像是有了灵的妖物。 此刻,她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壶普通的红枣姜茶,这茶一看就是刚熬好的,现在还在不停的地冒着热气。 郭幼帧翻了个身,又将身子埋进了软绒之中,感叹今日她终于得了片刻空闲。 年关将近,坊间里货物流动骤增,鱼龙混杂。 原本只需初一、十五巡查两次的坊市,因怕有人趁年节以次充好、囤积居奇,郭幼帧她们不得不将巡查改为了三日一次。 而昨日她们才刚完成了最新一轮的查验,将几批以次充好的货物扣押,奸商拘禁,直到忙到深夜才歇下来。 最近的一些天里,白日里她要照看坊市,查街寻访,而晚上之时还要顾及假药案那边的近况,大胡子那边的线刚埋下,需要耐心等待时机,虽然在等待,但每一步都需要精心算计,劳心劳力。 就这样她连轴转了近一个月,直到今日小年休沐,她才算真正能喘了口气。 院子外面隐约传来了孩童玩闹的炮仗声,与这小院里的静谧安宁形成了深深的对比。 她闭上眼睛,想要再一次沉沉睡去,但即便身体再疲惫,这些天里形成的作息却顽固地将她从松弛中剥离了出来。 她拥着毛毯坐了起来,在椅子上静静待了片刻。 此刻窗外刚才小孩子玩闹的声已经消失了,万籁俱寂,一时间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真的太静了,这静与昨日坊市的喧嚣以及人世的烟火,仿佛隔了一层厚厚薄纱,离的很远很远。 呆立了片刻,她打了好几个哈气,想要重新找回刚才的睡意,可尝试了半天,挣扎了无数次,那睡意算是彻底的没了,一个不悦让愤然她起身。 利落地穿好简便的衣裙后,她轻轻的推开了房门,迎面的寒气在她毫无准备之下扑了个满怀,与屋子里的热气形成了强烈的撞击。 此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未化的积雪上映出淡淡的白。 宁安公主被她趁着天还没亮便送到了福王府里 ,她现在的身份和行踪十分尴尬,越早出门,越不会有人察觉。 晚上大家约定了在福王府中做小年聚宴,而晓月也让她早早的遣回了府中做准备,而她随后就来。 她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这周边人都走远了后,这才退回屋内,将房门上栓反锁了起来。 没有点更多的灯,郭幼帧只拿起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只剩下几寸蜡烛的烛台,然后缓步走到了房间中那个靠墙的书柜面前。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摆放整齐却显然不常翻阅的书籍,手指精准地按在了架子第四层一本看似厚重的书的书脊之上,向内轻轻一按,随即便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她移开了那出现声响地方的几本书,露出了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木质把手。然后握住它,按着逆时针半圈,顺时针一圈的顺序拨开了这眼前暗室的密码。 书柜在得到指令之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恍惚之间便露出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 暗门打开后,郭幼帧将烛台点亮,毫不犹豫地便侧身走了进去。 而就在她进去的瞬间,那书柜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大殿之内,张砚强撑着应对了几轮诗句,虽然对答如流,但他的面色却愈发的苍白了,甚至身子都有些轻微的打晃了。 他的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既不失体面,又不显锋芒,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面前这位体弱多病的王爷,是真的撑不住了。 而对面的柳墨卿像是并没有看到张砚的这一变化,他再度抛出了一句刁钻的诗句,微笑着等着张砚回答。 只见张砚微微闭目,众人都以为他在思索,所以均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答案,可片刻后,等到他睁开眼之时,忽然身形一晃,抬手便扶住了桌案。 “陛下……”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几乎快要断气的无力, “臣……突感心悸,恐是旧疾发作,实在难以继续,恳请陛下恩准,容臣暂且离席,稍作休息……” 柳墨卿似是早已知晓他会来这样一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立刻回应道:“王爷身体不适,不如就在殿内稍作休息?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若是再受了风寒,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张砚抬眸看他,眼底里闪过一丝杀意,但面上却仍是虚弱无比,他勉强一笑,强撑着身子对着柳墨卿说道: “多谢柳大人关心,只是这殿内酒气和热气熏人,反倒让我更加不适,这出去走走,或许能缓解一二。” “还请陛下恩准。”他对着柳墨卿解释完,还不等他发难,便立刻又请旨了皇帝,这下柳墨卿却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皇帝此刻饮酒赏诗的兴致正高,闻言挥了挥手,语气随意的说道: “去吧去吧,爱卿身体要紧,若实在是不适,便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勉强。” 张砚闻言一喜,他深深一作揖,低声道:“谢陛下体恤。” 随即便缓缓起身,步履虚浮地向外走去,路过柳墨卿的位置之时,他略微抬眼挑衅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怒目圆睁,狠狠的盯着他看去,却无可奈何。 萧明阑坐在他前面看着已经开始逐步走远的张砚,略微抬眼与斜对面的吴晏在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但又很快错开了视线。 只是在张砚出门之前,还是好奇的用余光扫了一眼郭珮,他发现他仍在静静的低垂着头,仿佛对这大殿之中发生的诸多热闹漠不关心。 张砚心中微动,但他此刻已经无暇深究,元天皇的密召不容耽搁,他必须尽快前去。 他迈出殿门,冷风迎面吹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脸上的颓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冷静。 他快步穿过回廊,在确认无人跟踪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宫墙的层层砖瓦之中。 103. 地牢 幽深的长廊仿佛没有尽头,唯有郭幼帧手中的烛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显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她的脚步声极轻,但在这幽暗寂静的地牢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在拐过了多少道弯之后,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两条分叉的甬道,没有丝毫犹豫,郭幼帧顺着左边那条路的指引便走了下去。 地牢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的都是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左侧小路的最里间是一个铁栅栏,那铁栅栏的后面,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蜷缩在角落里,原本她只是静静的在这冬日里沉睡,但听到脚步声,便猛然睁开了眼睛,可浑浊的眼里没有光,只有淡淡的绝望,她以为放饭的来了。 可过了一会,她才发现,那脚步声到了她的笼舍外面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敲那铁栏,而是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她不解的抬头,在看到人的一瞬间,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了希冀的光。 “小姐!小姐!” 妇人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踉跄着扑到了栅栏前,她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扣住铁栏,声音嘶哑的喊道,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您,放了我吧!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郭幼帧静静的站在栅栏外,烛火在她的眸中跳动,可不管这光多么的亮,似乎都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烛台举近,暖黄的光映出许久未见的妇人脏污的脸和惊恐扭曲的表情。 可下一秒—— “啊!!!” 滚烫的蜡油便从郭幼帧手里拿着的烛台边滴落了下来,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妇人扒着铁栏的手背上。 那妇人惨叫一声,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向后不断退去,惊恐万状地看向郭幼帧。 “阿无嫂,疼吗?” 郭幼帧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却冷的像是想要勾掉人魂魄的使者: “可孙姨死的时候,比这可是疼的多了。” 她冷冷的盯着她,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恨恨的看着眼前的人。 阿无嫂此刻已经被吓的浑身发抖,她拼命的摇头,想要挣脱出来:“不是我……不是我害死孙姐的!是、是那些人逼我的!我只是……只是传了几句话……” “几句话?” 郭幼帧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在这微弱的烛光下却显得森然无比, “你传的几句话,让孙姨被活活打死在县衙。她到死都攥着那个害她丧命人的腰牌,那个你所谓传了几句话的人的腰牌。” 她俯身,又将烛火拉着自己的脸靠近了半分,那里面刚才已经被倒掉的蜡油又再次缓缓积聚,只是此刻已经没有能够滴落它的主人: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死了太便宜你了。” 她看着那蜡油,又看了看她,然后在阿无嫂的满脸惊恐中,将那蜡油缓缓的倒在了自己的手上。 “我要让你活着,日日忏悔,夜夜噩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的声音在这不大不小的地牢里来回游荡,像是地狱中的恶鬼。 似乎是笑得有些累了,郭幼帧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又笑着看着眼前的阿无嫂: “让我饶了你,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郭幼帧的声音平静,就仿佛刚才嗤笑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幽魂。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不再看向那牢笼里仍然惊恐颤抖的妇人,而是落在了这笼外正前方一个小小的供桌之上。 那里,有一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牌位静静地立着,前面供奉着新鲜的果品和袅袅升起的线香,而牌位上刻着的正是孙姨的名字。 她看着那牌位,眼睛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但转瞬间便被更深的疯狂所覆盖。 她重新看向牢中那因希望而稍稍抬起头的妇人,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只要你能让孙姨活过来,站在我面前亲口说原谅你,我立刻就放了你,绝无二话。” 阿无嫂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更是惨白的无以言说,她眼中的希望彻底破碎了,只有更深的绝望凝固在身上。 她瘫软在地,连哀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再然后郭幼帧不再看她,她决绝地转身,不疾不徐的离开了这个地方,向着长廊的另一个分叉口走去。 阿无嫂其实已经被囚禁在这里许久了。 当初晓月奉命去监视他们之时,原本只是怀疑阿无嫂与孙姨的死有关,但之后却发现阿无嫂的那个姘头,那个叫赵贵的管事,竟与吴府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晓月曾跟着赵贵整整七日,她亲眼看着赵贵每隔两天就会往吴府后门跑。 没人知道他进去是干嘛,但晓月说过,他每次进吴府,手里总是会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就算没有布包,那怀中也总会揣着点什么,只是等到他从里面出来之后,不管是布包也好,怀中的鼓囊也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虽然出来后两手空空,但那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而这还不是最蹊跷的,更蹊跷的是,除了赵贵外,还有几个形迹像是市井之徒的人,他们也跟赵贵一样,都如出一辙地进出着吴府的后门,所有人进去之时带着不一样的东西,但出来后都空着两手,却眉开眼笑。 张砚找人打听过,这些人,都是替吴府干脏事的“手”。 毫不夸张地说,张砚在吴府里其实也安插了眼线,那些天天想要致自己与死地的人,怎么盯都不为过。 但张砚还是年纪小,阅历浅了些,他派去的眼线多数时候盯着的都是吴晏本人或府中的夫人小姐,亦或者身份更加高贵诡异的人物,谁会留意到一个绣店的管事又或者是外面那些毫不起眼的三教九流呢? 暗牢的另一侧,比阿无嫂所在的更加阴森潮湿。 赵贵与阿无嫂一同已经被囚禁在这里数月了,只是不同的是,阿无嫂在牢房中还能自由活动,而这赵贵的四肢早就已经被厚重的铁链深深的、重重的锁缚着,牢牢地固定在牢房四角的石壁上。 锁链的长度经过精心的计算,只容许他勉强坐起或者跪服,却无法完全站立或着躺平。 长期的禁锢让他整个人看着缩小了一大圈,那被绑缚的皮肤因为铁铐的磨损已经变的有些溃烂化脓,甚至在他的每一次细微的挣扎下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郭幼帧提着灯走进牢房时,那男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因为久不见光的缘故而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可铁链瞬间便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让他退无可退。 “还记得我吗?” 她轻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但这声音在男人耳朵里听着却让他抖如筛糠。 他张了张嘴,露出了黑洞洞没有舌头的的口腔,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呜咽,涎水顺着嘴角滴落,但他没有能力去擦。 郭幼帧缓缓蹲下,与他平视,灯火映照着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这人的舌头是她亲手割除的。 当初被抓时,他嘶吼、咒骂、讨饶,但郭幼帧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亲手用烧红的匕首割去了他的舌头,既是为了惩罚他那一句‘也是该着她们倒霉,谁让她们挡了吴家的财路’,也是为了替孙姨那句因为小人物而丧命收点利息。 原来多么伶牙俐齿的人啊,现在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含糊声响,他像一头被拔了牙、剁了爪的□□,不管如何蹦跶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狐假虎威。 郭幼帧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一些,那些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可她偏要装作听不懂。 “别急,别急着找死。” 她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男人脖颈上那道沉重的铁枷, “你忘了这些锁链是为什么加的了?”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死死的盯着她。 “上次你想自戕,我们给你加了这条。” 她拽了拽他颈间的铁链,金属的碰撞声在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还要再试一次?那么这次我可不介意再给你多拴几条,刚好这几年见过米做的粽子,人形粽子还是没见过呢,不过如果我真的把你捆成粽子,那个滋味你也很享受的,对吧?” 她嗤嗤笑着,声音轻柔,但却让赵贵浑身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在他眼里,面前这个烛火映照下的郭幼帧,根本不是人,这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披着美人皮,但做的事情,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却比任何刑具都要可怕。 笑了一会儿,郭幼帧忽然收敛了笑意,她的眼神骤然变冷,死死的盯着他。 “别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上不知道是什么的残片,一下又一下将它们从她的手上撕扯下来。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会让你……被很多人认识,被很多人记住的。” 她想到了一个如何折磨人的好法子,不止是□□还有精神。 赵贵猛地抬头,眼中浮现出更深的恐惧,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那绝对比死更可怕。 郭幼帧欣赏着他惊恐的表情,忽然间觉得索然无味。 “真是无趣,你们所有人难道不知道做错了事情就是要付出代价的嘛?”她轻叹了一声,转身便走出了牢门,最后只轻飘飘的丢下了一句: “别急,很快……你就能见到外面的光了。” 104. 郭幼婷的回忆 出了门后,郭幼帧并没有走,而是缓缓的走到了对面牢笼的面前。 那里面的人,她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在福王府里生活多年,这小厮也照顾着张砚多年,日复一日地伺候着他,早中晚吃食全凭他来鞍前马后。 他当年卖身葬父葬母,哭得凄惨,张砚一时间看他可怜便将他买了回来。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低眉顺眼的、不起眼的角色,竟然是一枚早早布下的棋子。 张砚身上的毒,经过他的手,一点一滴的,就那样渗入到了骨髓里。 两人谁都没有想到只是两次小小的心软,便将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自此她和张砚再也不是那慈眉善目的菩萨了。 张砚曾经问过张思那件物件藏得怎么样了,那件物件不是别的,就是眼前的人,张思信誓旦旦的说:“物件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是啊,谁能想到呢? 在这市井小巷的深处地底下,竟然会藏着一间大大的暗室,而在这暗室之中,铁链锁着的,是三个大活人。 郭幼帧站在牢门前,唇角含笑的看着他,声音轻柔: “阿禄。” 躺在床上的小厮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可她清楚的很,他听得见。 他的耳朵没聋,眼睛没瞎,舌头也没被割掉。她甚至没对他用刑,只是……给他喂了一点点“好东西”。 那毒无色无味,入喉时毫无知觉,可它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先是五感迟钝,再是手脚麻痹,最后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等到中毒者察觉时,早已毒入骨髓,无药可医。 她要将他施与张砚的一切,用一样的手段施加回来。 “阿禄。” 她又唤了一声,笑意更深了, “你可要好好活着啊,毕竟……这可是你家主子对你的期盼呢。” 被叫做阿禄的小厮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在这大冬天里被一桶冰水浇了个满透,让他从内到外都被寒意所浸满。 他死死的埋着头,不敢看她,可那双攥紧的、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恐惧。 郭幼帧欣赏着他的战栗,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地牢里回荡,癫狂而畅快。 随即她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了回荡的笑声充斥在阿禄的耳朵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郭幼婷的闺房之时,郭幼婷早已起了床。 郭枭如往年一样,冬日返乡去祭拜那个郭家小辈从来就没有见过的祖先,直到接近年关之时才会回来。 而大哥郭珮一早便被邀请去了宫内参加今年皇帝举办的小年宴会。 目前偌大的一个郭府之中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只剩下她一个人无所事事,只能静静的坐在桌子上等着时间的流失。 或许是在这寂静的时间里等到有些厌烦了,郭幼婷起身略微伸展了一下腰肢,她屏退了丫鬟,独自一人留在房中。 等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之后,她这才走到了房中靠墙的一个红木书架前,目光掠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籍,最终定格在了最右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本极其厚重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无名书籍。 她缓缓走过去,有些犹豫的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书本因为长久未翻动的缘故,起了一层陈旧的霉气。 她轻轻的将那书放在了一旁的书案上,并没有翻阅里面的内容,而是直接便将书本翻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页。 若是有人在这里,定然会惊奇,因为此刻郭幼婷翻找的那页内容,被人为地挖出了两个形状不规则的凹槽。 凹槽的内部衬着柔软的锦缎,而其中一个上面还静静地躺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质地温润,色泽莹白,雕刻着精巧的云纹,而云纹的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婷字,婷的旁边还开凿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孔洞。 这是郭幼婷从小贴身佩戴的东西,据说能辟邪保平安,是她们的母亲在世时找能工巧匠特意设计雕刻的。 玉佩雕刻完成之后,母亲亲手戴在了她的脖子之上,当时她十分喜欢,每每入睡前都要看一下它的样子,之后才能安稳入睡。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便不再将它佩戴在身上了,而是藏在了这个无人会注意的书页之中。 她的指尖轻轻的抚过那仍然光滑精致的玉佩,眼神复杂。 在玉佩的旁边,锦缎上还有一个同样形状的凹槽,但此刻那里面却是空的。 那个空位里,本该放着另一块和她手里与之配对的玉佩,而那块玉佩,如今正戴在她不想承认的那个姐姐,郭幼帧的身上。 她手里攥在那个冰凉的玉佩,看着那个位置发愣,一瞬间思绪像是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個寒冷彻骨的冬天。 那一年,她七歲。 距离郭幼帧意外走丢,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记忆里,母亲的院子里总是会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不管去过多少次都能闻到那股让人不安的味道。 渐渐懂得了一些人世的道理,她才发现好像这郭府后宅的夫人们,身体都不怎么好,她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诅咒缠绕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凋零,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 郭幼婷记得,娘亲的脸色总是苍白的,她倚在榻上,咳嗽声断断续续。 但即便是病骨支离,每年临近过年的时候,她还是会强撑着精神,亲自准备两份礼物。 一份,是给郭幼婷的。 而另一份则是给那个已经不见了一年,生死无料的‘帧儿’的。 每当做完手中的针线活记的时候,她总是会看见娘亲会不停的摩梭着那些小衣服、小首饰,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帧儿长多高了,还记不记得娘……” 那块空着的位置,像一根刺,永远的扎在郭幼婷的心上。 她记得,娘亲将这对玉佩分别给予她们姐妹二人的时候,寓意的是永不分离。 可这玉佩刚送出去没多久,变故就发生了。 一块随着郭幼帧的失踪而不知所踪。 而另一块,则成了娘亲留给郭幼婷的念想,也成了她无言的心结。 在她少有的记忆里,这些年她亲眼看着娘亲无声的准备着那些礼物,但遗憾的是礼物只准备了很少的几年,娘亲便在郭幼帧走丢后的第三个冬天,油尽灯枯,魂归地府了。 弥留之际,她攥着郭幼婷小小的手,但眼睛却望着窗外,她眼睛里充满着希翼,气若游丝地念叨着:“帧儿……我的帧儿……冷不……”可话还没说完,便放下了郭幼婷的手撒手人寰。 至此,那些未曾送出的礼物,以及那块缺失的玉佩,和母亲至死未能阖上眼睛的牵挂,成了郭幼婷心底里一 道永远都愈合不了的伤口。 郭幼婷的视线从手中的玉佩移开,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郭府很奇怪,这里的院子里,常年四季没有花。 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干净’。 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一座一座的泥瓦建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但却唯独缺少了那最长能点缀生命力的,盛放的鲜花。 仿佛这片土地拒绝色彩,拒绝那种蓬勃而短暂的生机。 仿佛只要种了花,她们这些生长在郭府后宅的女子,就会像那些被禁止存在的花一样,只盛开一个季节便消失了。 可就算是如此,她的母亲、郭珮的母亲和之前的那些姨娘们,似乎都只是短暂地盛开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凋零、消散了,只是不同的是,她们比花多盛开了几年。 去岁之时,郭珮突然命人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片花圃,当时是夏季,整个日子热热,但她心里却充满期许,她不知道那片小小的花田会生长出什么样子的花来,是牡丹、月季还是菊花。 可都不是,她的期盼从夏季延续到秋天,一直到初冬,这才渐渐落了空。 可没有想到的是,冬天之时,郭枭竟然亲手栽种了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并不浓艳,却充满生气的花。 那时她还觉得惊奇,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欣喜。 某日午后,她忍不住好奇,悄悄走近,伸出手指,想要触摸那看起来丝绒般的花瓣。 可谁知一声极其严厉、甚至带着某种惊惶的呵斥在她的身后兀自炸响。 郭幼婷听到那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她猛地缩回手,回头便撞上了父亲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那眼神里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恐惧的厉色,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那是她从来不曾在面前这个看起来慈祥的父亲脸上见过的神情。 自此,她再也不敢靠近那片花圃,甚至连多看几眼都不敢。 只是偶尔,她会远远瞥见郭枭独自一人站在那些花朵前,背影沉默得如同石刻,不知是在欣赏,还是在哀悼。 这些年来,郭幼婷就在这样一片没有鲜艳色彩的、沉寂的庭院里,慢慢长大。 在府中众多下人乃至赵秀她们眼中,她不过是郭珮身边一只乖巧的宠物,一只被娇养着、事事以郭珮为先的金丝雀。 她知道很多人在她面前说的好听,但在背后她们都嗤笑她“没有脑子”,认为她全靠郭珮的庇护才能在这婺城中结交权贵,游刃有余地活着。 可她又能怎样呢? 一个失去母亲、父亲疏离的幼童,在这看似繁华实则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府邸里,本就是形单影只的。 郭枭看待所有子女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审视,他谈不上多么亲近,也并非完全不闻不问,但却始终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又远又近的距离。 在这种环境下,她如果不紧紧依靠着郭珮,又能去依靠谁呢? 因为唯有在他那里,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暖,哪怕只是获得片刻的喘息和安全,她都是甘之如饴的。 她将自己真实的思绪、对母亲的怀念,以及父亲的那份疏离,全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如同藏起来的那本书中的玉佩一样。 因为,她只能当一只安安稳稳的金丝雀。 105. 变故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玉佩上,溅开了一丝细小的水痕。 郭幼婷还未来得及擦去泪痕,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是贴身丫鬟梧桐的声音。 她迅速将玉佩藏回书中,又合上了厚重的书本,将它重新塞回了书架上它原本应该在的角落。 收拾妥当后,她又用袖口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湿润,这才整理神色,轻喊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梧桐眉眼含笑的走了进来:“小姐,柳大人府上派人来了,说是要给您送东西。” 郭幼婷微微一怔。 柳大人?柳墨卿? 她其实与这位新科进士的关系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只是之前自己脑袋一热请他帮忙做了几件事情,两人之间算是点头的朋友。 她一时间不知为何柳墨卿会现在找人来见自己,按理说现在他应该也跟郭珮一样在那金光闪闪的金殿参加小年宴,今日这日子不应该会跟自己有什么交集才对。 她细想中,却没看到一旁的梧桐此刻似乎十分兴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郭幼婷,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自家小姐风光大嫁的那一日。 毕竟,柳墨卿虽然出身不是士族大家,但商贾之家不愁吃喝,并且年纪轻轻也入了翰林,虽然官职比不上大少爷,但也算是前途无量了。 若是小姐能与他结亲,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梧桐这样想着,却听得一旁郭幼婷问道:“人在哪儿?” 她连忙回答:“在前厅候着呢。” 郭幼婷微微一点头,她收敛了一下心神,便随着丫鬟来到了前厅。 厅中,柳墨卿府上的小厮恭敬地立着,身旁的桌上,放着一株尺余高的红珊瑚。 那珊瑚形态奇崛,色泽殷红如血,在略显昏暗的厅堂中,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几乎有些刺眼的明艳。 郭幼婷的目光一触到这株红珊瑚,心头便是一跳。 这红珊瑚红的这般浓烈,竟比她记忆中前段时间参加萧明阑大婚时他送的那株贺礼的珊瑚,还要鲜艳上几分。 她看着这珊瑚眉头微微蹙起,一时搞不清柳墨卿到底要干什么? 当时自己说识得珊瑚,寻找珊瑚为魏抒治病,任谁听都知道那不过是打圆场的话,可她没想到这柳墨卿竟然真的给自己寻了这样一株贵重的东西来。 那小厮见郭幼婷出来,连忙上前行礼,他口齿伶俐地说道: “郭小姐安好。我家大人说了,眼看就是小年了,年关将近,本该亲自登门拜会的。但奈何临时有些公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心中甚觉遗憾。但又想着过年期间恐怕会另有安排,未必能在城中,故而特命小的先将这株珊瑚送来,给小姐赏玩,聊表心意,也算是提前贺岁。” 郭幼婷压下心中的讶异,温婉地笑了笑,道:“多谢柳大人记挂,劳烦回去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她命人打赏了那小厮,又让管事客气地将他送出了府。 等到厅中只剩下她和梧桐的时候,她这才吩咐梧桐将珊瑚搬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看着珊瑚被人搬走,郭幼婷站在原地,她看着厅外不知何处的地方,思索着应该回赠一些什么才不算失礼。 毕竟柳墨卿这突然赠送的名贵珊瑚,她若毫无表示,反倒显得自己不懂得礼数。 正在思量间,她的另一个贴身丫鬟海棠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她神色谨慎地向着四周环顾一下,见无人在此,这才快步走到郭幼婷身边凑着她的耳边,低声道:“小姐,后院那位找您。” 郭幼婷眸光微动,但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海棠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郭幼帧从暗室出来后,又在房中沉睡了片刻,这次她的精神一点点松弛了下来,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此刻的她,似乎疲惫到了极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放空。 等到她再醒来之时,窗外的天色已接近昏黄。 她略微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暗纹锦裙,披上黑色狐裘,便前往福王府参加小年宴了。 云铮早就已经在府中等的不耐烦了,见到她来了,这眼前终于有了点盼头。 她刚想埋怨她来的太迟,但等看到她身后还是空空如也,迟迟不见张砚的身影时又不满的蹙起了眉头。 “我还以为你来的这么晚,是和张砚一起回来,谁知道他竟然现在还没有回来,一个小年宴而已,父皇难不成要办一天一夜嘛?” 云铮现在有些生气,冬至时她无法回去,这小年宴她也参加不了,好不容易自己几人晚上能够相聚一波,算是有点过年的氛围,但没想到已经接近天黑了,人还没凑齐。 就这样她们等了又等,但仍然不见张砚的身影。 “探子派出去几波了?” 云铮问一旁也有些坐立不安的郭幼帧。 “第三波刚回来,还是没消息。”郭幼帧皱着眉头看着外面,她的心现在有点慌,她感觉张砚可能出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终于,府门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侍卫的惊呼。 郭幼帧和云铮同时起身,快步走向了院中。 行至一半,两人便看到有几个侍卫搀扶着一个人踉跄着走了进来 不用细看,两人也知道那是张砚。 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那外袍虽然勉强的披在身上,但却已经凌乱不堪,后背的衣料处已经隐约透出深色的血渍,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晕开,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腿—— 右腿的袍角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布料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出新的血珠子。 他的靴子边缘也沾满了泥泞和血迹,随着他一走那血珠子便一点一滴的掉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圆的弧度。 云铮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连忙命人去请府医。 但郭幼帧却 站在原地,颤抖着攥紧了双手。 她看着张砚勉强的抬起眼,看着他望向自己时那一瞬,他在强撑着告诉自己他还好,让自己心安的眼神,心中蓦地一沉。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让他伤成这样的,她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张砚前脚刚以休息为由离开宴席不久,御前随侍的太监便悄无声息地凑到了皇帝的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皇帝面上原本还算和煦的笑意在听到那句话后骤然一凝,他的眼眸略过一丝杀意,虽未发作,但拿着酒杯的手却已经被他狠狠放了下来。 这细微的变化,这底下多数大臣都未曾察觉,但一直在暗中观察皇帝变化的柳墨卿、吴晏以及王嘉庚、赵琰等人,却彼此之间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诸位爱卿,陪朕去园中走走,赏赏这冬日残景如何?” 皇帝忽然起身,语气平淡,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刚才还在歌舞喧嚣,文采飞舞的热闹场景一下子就平息了下来,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这突然的转变都晃着脑袋不解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要从其他的严重得到点什么有用的消息。 可每个人似乎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皇帝说了,那自然是要服从的,因此众人纷纷附和。 随着云晟起身,一行人鱼贯而出。 云晟走在最前面,他步履沉缓,明黄色的龙袍在灰蒙蒙的冬日景致中显得格外刺目。 如他刚才说的欣赏冬日残景的话语不同,这一路上他并未驻足欣赏任何景致,而是目光凝聚,一个劲的往某个目的地走去。 此刻,有几个心思缜密的官员已然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们悄悄的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但谁也不敢多言,只是沉默地跟在御驾之后。 队伍在寂静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皇帝的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紧随其后的重臣们个个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穿过枯枝缠绕的树林,绕过结着薄冰的池畔,一行人最终走到了靠近西苑的九曲回廊处。 而也正是在这里,几乎是与皇帝踏上回廊台阶的同时,众人看见张砚正从回廊的另一头,步履匆匆地折返而来。 而他来的那一头,正是太上皇,元天皇的宫殿——太极殿的方向。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砚身上,但很快他们又将目光转移到了皇帝的脸上,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在看到人的那一刻,皇帝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张砚。 “张爱卿,”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周围人却都噤若寒蝉, “朕方才还奇怪,爱卿离席许久未归,原是去了母皇处请安?当真是……忠心可嘉啊。” 这话里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当今圣上继位已久,而张砚身为皇帝近臣,竟然在宫宴中途私自去拜见太上皇,这在皇帝眼中,无异于是一种对旧主的公开示好,带着一种背叛和挑衅。 106. 构陷!构陷! 云晟指节捏得发白,他胸口的那股郁火几乎快要烧穿了他的理智。 他本想借题发挥,当场发难,可偏偏,张砚行事滴水不漏。 “臣……”他喉结滚动,喉间翻涌上来的气血一时间让他有些头晕,他也没有想到,明明只是离开了极短的时间,为何皇帝和其他人却正好出现在了自己回去的路上, “听闻太上皇龙体违和,心中忧切,特去请安探视,未能及时禀明圣上,是臣疏忽,请陛下责罚。”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太上皇年事已高,臣子闻讯探病本是孝道。 柳墨卿等人听到,不禁感叹,这张砚行事还真是谨慎,他的面上礼数周全,除了私自谒见太上皇这个可大可小的由头可以操纵,一时间竟然抓不到其他实质性的错处。 他给出的理由,站在人伦孝道上,甚至让人无法过度苛责。 但云晟在听到这话后胸中怒火翻涌,他这口怒气堵在心口,却有些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死死的盯着跪在眼前的人,明明知道他此去定然不是探查请安这么简单,但偏偏他的所有话,都让皇帝感觉自己此刻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被对方无可指摘的臣子礼数,给生生架住了。 而就在这气氛微妙僵持之际,吴晏与王嘉庚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突然,一名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宫女,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假山后面哭喊着冲了出来。 她没有向周边跑去,而是径直的便扑倒在了御驾之前,声音凄厉: “皇上!皇上!你要为奴婢做主啊!张、张大人他……他方才在偏殿之中……强迫奴婢……” 她话还未说完,便早已是泣不成声,一边哭还一边不经意间裸露出脖颈和手腕上几道明显的红痕。 张砚实在是没有想到,会突然的冲出一个宫女来,大声哭着说自己强迫她,他一时间有些心乱,厉声说道:“胡说!本王从未见过你!又何来的强迫你一说!”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众臣,想要找出几人来能替他辩解几句。 可是谁知那些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此刻却都纷纷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方才他私自谒见太上皇的事情已经触怒了龙颜,此刻若有人再为他说话,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一片死寂中,赵琰冷笑一声:“张王爷,这宫女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攀咬你?莫非……你当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砚寒声道:“本王行事光明磊落,此女分明是受人指使,胡乱攀咬!” 那宫女听到他这样说,瞬间便抬起了泪眼,她绝望地看了张砚一眼,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惊疑的目光,猛地一咬牙,高呼一声: “既然张大人说奴婢胡乱攀咬,那奴婢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明鉴!”说罢,她猛地起身,竟然一头就撞向了一旁坚硬的假山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四溅,雪白的假山被鲜红的颜色沾染的触目惊心。 而宫女的身体从假山上软软滑落,当场香消玉殒。 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了看张砚,又看了看那仍然有些温热的尸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瞬间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而在短暂的死寂之后,萧明阑率先出列,声音沉痛的说道: “陛下!张王爷为人刚正,臣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可能做出此等卑劣之事!此女子行为蹊跷,恐是受人指使,以死构陷!” 然而他这话刚一说完,立刻便有官员阴阳怪气地反驳道: “萧大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宫女都已撞柱明志了,这是何等的贞烈!难道她会用自己的性命来诬陷张王爷不成?” 一瞬间,那些与张砚交好和不交好的人都纷纷跳了出来彼此指摘对方。 而就在更大的争论将起未起之时,王嘉庚和吴晏却同时出列,跪倒在了地上。 那吴晏一脸沉痛的说道:“陛下!臣等原本念及今日小年,不忍打扰圣心,本欲待年后再行禀奏的。但今日见此贞烈女子惨死,臣等实在无法坐视!纵然强迫宫女一事尚需查证,但臣这里,另有确凿证据,可证他张砚,草菅人命、贪赃枉法!” 紧接着王嘉庚便从袖中掏出了一本奏折呈了上来: “臣并参张砚勾结市井宵小,豢养暗探、制售假药,以致流毒四方,百姓因服用其假药而延误病情、乃至丧命者,不计其数!此乃祸乱民生、动摇国本之第一大罪!此事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吴晏见王嘉庚打出了今天的第一张牌,她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 “陛下,空口无凭。臣等已抓获一名张砚在外负责联络、销赃假药的探子!此人已经招供,并画押认罪!”随即他便呈上了一张按有红手印的供状。 张砚心头一凛,立刻否认:“绝无此事!臣从未指派过什么探子售卖假药!” “哦?”吴晏冷笑, “那便请陛下传此人进宫,与张王爷当面对质!” 很快,一名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眼神涣散的男子便从宫外被拖了进来。 他一见到张砚,便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指着他尖声道:“是他!就是福王爷指使小人的!所有假药的方子和销路,都是他提供的!” 张砚看着这个人,心中寒意陡生,他麾下的暗卫,皆是自幼培养、历经过无数生死考验的死士。他们后牙齿缝中永远藏着见血封喉的毒囊,一旦失手被擒,立刻就会咬毒自尽,绝不可能留下活口,更遑论被折磨至此、还能带上公堂指认他! 眼前这人,他根本不认识! 这绝非他的暗卫,而是一个被推出来、受过指点的棋子! 想到此节,张砚猛地抬头,斩钉截铁道:“陛下明鉴!臣根本不认识此人!此人满口胡言,皆是胡乱攀咬,空口无凭,岂能……” 他话音未落,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王嘉庚,忽然上前一步。 “张王爷说……空口无凭?那此物,又当作何解释?”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玄铁令牌。 这令牌做工精致,正面清晰的刻着一个“张”字,而背面则是雕刻着身份之人的特定编号。 “陛下,各位同僚,”王嘉庚将令牌高高举起,确保众人都能看清楚上面那个大大的‘张’字, “此物,乃是京兆尹衙役前夜巡查时,从一名形迹可疑的人身上截获的,经查,此人正是这供词中所指的、负责运送假药的人!” 他的目光转向张砚,语气凿凿:“而这枚令牌,据查,确属福王府中所有。臣百思不得其解,若此人与张王 爷毫无瓜葛,又为何会贴身携带贵府的信物?” 王嘉庚躬身向皇帝施了一礼:“陛下明鉴,此物虽说只是福王府中的一块令牌,但出现的时机、人物、事情都未免太过巧合了一点,其意味,想必不言而喻。臣不敢妄断,仅能将实情呈报给陛下,望请陛下坐定判断。” 这一番话说完,如同投入了静湖的巨石,一瞬间便激起了千层浪花。 张砚看着那枚熟悉的玄铁令牌,心头震动无比。 他的府中管理严格,这些腰牌在侍卫出门办事时是绝对不可能佩戴的,而眼前的这个物件要么是仿造,要么……就是如之前所想,他的府中早已被人渗透,而且渗透的十分深入! 而无论是哪种,对方都已经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而就在他震惊的时候,坐在高位之上的皇帝,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他本来就因为张砚私下谒见太上皇而心生芥蒂,而此刻,看着这“人证物证俱全”的场面,又见张砚这急于辩白,但脸上却仍带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那份潜藏的不信任与猜忌瞬间便如同毒藤一般疯狂滋长。 “够了!”云晟猛地一呵,声音冰冷, “张砚,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看来不对你用刑,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他根本不给张砚再分辨的机会,直接挥手:“拖下去!廷杖五十!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 “十七” “十八” …… “二十八” “二十九” 一下又一下的狠厉朝着张砚的身上击打而来,打得他皮开肉绽,几近昏厥。 而就在那棍棒刚要落下第三十记的时候,丹墀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宣喝:“宣太上皇手令——” 满朝文武听到这声音都悚然回头,就连皇帝也紧接着从龙椅上起身急忙走了下来。 “奉太上皇谕,张氏世代忠烈,其父更是于当年饮血沙场,为王朝立下不朽功勋……在场的诸位,莫不是要朕提醒,当年那骁勇善战的镇北王又是如何为国捐生的?。 老太监声音嘶哑却字字诛心。 听到这话,此刻,皇帝额角的青筋已经暴了起来,他攥紧的手指已然因为愤怒而发白。 但没想到的是,老太监宣旨完后,却并未离开,而是突然趋近半步,凑到了皇帝的耳朵边,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 “陛下,太上皇还让老奴告诉您……凡事不能做的太绝。”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冰锥,瞬间刺得皇帝踉跄后退了半步,还好身后有人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他。 他死死盯着老太监,两只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 “罢了……”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他无奈的摆了摆手, “今日是朕欠缺考量了,”他侧过脸,似乎是不愿再看到眼前这太监的身影,“来人,将张卿……好生送回府中,着太医好生诊治。” 几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奄奄一息的张砚扶上了担架倏然而去。 “陛下!”看着远走的人,王嘉庚不死心地又重新出列,“那这假药案……” 皇帝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朕乏了。” 107. 王婉茹怀孕了 看着张砚远远的被抬出宫门的背影,柳墨卿与吴晏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甘、愤怒、狠厉。 他们的手在低垂的袖中拳头紧握,指节也因为用力的缘故而泛着清白。 明明只差几杖! 只要再打上十杖,不,哪怕是五杖!张砚就算不死,那也离死不远了,到时候他们只要稍作运筹,届时张砚便能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上,他的大仇得报,而世上再也不会有阻挡他们的大石头了。 可谁能想到,那个缠绵病榻多年、几乎要被世人遗忘的太上皇,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杠子! 柳墨卿的心中暗恨,愤怒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涌上来的那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他知道,经此一事,只要太上皇活着,那他们再想用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除掉张砚,怕是难了。 宫宴不欢而散,但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 太极殿的地龙烧得极暖。 老太监跪在榻前低声道:“主子,人救下了,只是……这般明目张胆的驳当今圣上面子……恐怕。” 他的话还未说完,帐中便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 老太监看到如此情形,立马上前去,替她拨开了眼前的围帘。 帐中的人立刻在宫女的扶持下半倚靠起了身来:“咳咳……这是朕欠他们张家的。” “那年若不是镇北王忠心耿耿孝忠朝廷,又怎么会被那几个奸臣所骗,落了个一代杀神无辜殒命的下场,以至于张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而就算剩下的这个孩子也成天遭人暗算谋杀。” 说着她便又咳了两声,暗红色的血沫从口中弹出,像是褪色的朱砂般显现在了绢帕之上。 太监看着这一场景刚想叫喊,却被她摆手止住,她装作随意的样子,将那手帕扔在了一旁等待的宫女托盘中,继续说道: “况且,你以为朕救的是他?朕是在救那个孽障!你可知若是那张家小子真的死在了廷杖之下,那南疆关口的数万……咳咳……张家旧部……”只是她的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便迅速打断了话语。 但就算如此,这意思也再清楚不过了,云明空确实有对张砚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她怕这个曾经镇北王唯一的骨血因为死在了宫中而引起朝廷的动乱。 而在云明空咳嗽声落下的瞬间,一个暗卫忽然闪现了出来,老太监见着人,很知趣地施礼退了出去。 见着人走了,她才问道: “假药案查清了?” “查清了,是三殿下所为。” “孽障!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愤怒的想要拿起一旁的东西砸下来,但是破败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力量再支撑她做这样的事情了,随即她只好闭了闭眼睛,无奈的说道:“那丫头呢?” “五殿下现与张砚张王爷和郭幼帧郭大人在一处查案。” 云明空枯槁的面容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倏地舒展:“这丫头……总算懂得放下身段了。” 可突然之间,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急急的招手,叫了那黑衣女子上前来,要交给了她一个令牌。 那令牌形制特殊,整个令牌是一条龙盘桓其上,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南朝统兵、调兵的最高信物,距今已有二十余年未曾现世了。 女子见到令牌后,有些惶恐。 她刚要跪下,却没想到云明空立刻便攥住了她的手腕,重重的说道:“你去暗中护着她们。” 见对方迟疑,她又凑近耳语:“告诉影卫……这是朕……最后一道谕旨……” “主子!”黑衣女子听后重重叩首,而这次太上皇也放下了禁锢着她的手。 “这折煞奴婢了。” “朕大限将至……就帮这女娃……最后一次。” 说着她便将那令牌郑重的交给了那黑衣女子,女子惶惶然接过令牌后,又听她苦笑着说:“若她真想那样做,那朕总得……给那丫头留几个能用的人。” 张砚被人小心的放在了床榻之上,在等待府医来的过程中,云铮和郭幼帧轻轻的脱开了他外面披着的外套,看到衣服下的惨状,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后背的锦袍早已被抽得稀烂,暗红色的布料碎片和血肉交错的黏附在一起,模糊一片。 更惨的乃是,腰臀至大腿的地方,杖刑留下的淤紫和鞭痕深深浅浅交错叠加,有些伤口深得甚至能看见森然的白骨。 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浸红了身下的被褥。 “阿砚……”郭幼帧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她的手指悬在他伤处的上方,但却不敢触碰。 张砚额上沁着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扯出一抹宽慰的笑:“别担心……我……没事……” 他看着郭幼帧又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却在抬眼间又看到了云铮的身影。 看着她的面容,他的眼前倏然之间便浮现出了今日太极殿的那张龙榻上,太上皇病骨支离、瘦骨嶙峋的模样。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浑浊与疲惫,曾经多么辉煌灿烂的人,如今也只能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宿命般的沉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新旧交替,权力倾轧,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洪流中的浮萍。 一代新人换旧人,代代如此。 云铮被他眼中那深切的悲戚与怜悯看得一怔,她心头莫名一紧,刚想开口询问:“张王爷,你……” 可谁知,话音未落,张砚强撑的那口气便骤然松懈,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阿砚!” “张王爷!” 而几乎是同时,府医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赶了进来,室内瞬间便陷入一片紧张的忙乱之中。 而就在福王府内一片混乱之时,婺城界面上一辆回程的马车中气氛可大不寻常。 “柳兄,今日这出戏可还精彩?” 说话的人是萧明阑,此刻的他跟着柳墨卿同乘一辆马车正在回家的途中。 “精彩?” 柳墨卿冷笑,他的手指紧紧的攥着,似乎是对这件事的不满, “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那老不死的突然插手,我们的计划……”他的牙咬得恨恨的,像是如果人在眼前的话,他便要生吞活剥。 可萧明阑却并没有如此气馁,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看着他道:“柳兄莫急,好戏……才刚开始。” 说着他便从袖中抽出了一封密信,“宫内刚传来的消息,太上皇咳血不止,太医院已经……”他话没说完,但却比了一个下坠的手势,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人没了,以后还何愁没有机会整治他呢。” 郭珮踉跄着走出了宫门 ,此刻他的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了个满透。 他恍惚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但却不知道在抖些什么。 这整个宴席上他都心不在焉,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就连最后那些精彩、惶恐的场面似乎都没有调动起他本身生理性的恐惧,仿佛自己的身子失去了自己的控制。 送走了柳墨卿,萧明阑回到了府中。 他踏步走回房间之中,嘴上一直带着笑,那笑让周围跟他打招呼的仆人们看的些莫名其妙。 “夫君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王婉如捧着酸梅汤从房间外走了进来,她的杏眼里盈满着温柔。 结婚这短短时间里,虽然说与此前抱负大相径庭,但却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洪水猛兽。 与自己家中情况不同,萧家人丁单薄,如今只得萧明阑一人有出世之才,因此家族之中人才资源皆往其身上倾斜。 所以她并没有受到任何婚嫁之后的不痛快。 萧明阑看到王婉如端来的酸梅汤,一下子接过,一饮而尽,此刻他的笑意更深了:“今日宫宴精彩,虽然有些小插曲,但无伤大雅。” 王婉如听后也跟着笑了笑,看着他饮尽了此碗中的汤,便突然的握住了他的手,带着几分羞意轻声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大夫说,我已有了两个月身孕了。” 哐当—— 瓷碗顺着萧明阑的手掉了下去,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萧明阑猛地站起身来,狠狠抓住妻子双肩大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要当父亲了。”王婉如被他的样子吓到,声音有些发颤。 此刻的萧明阑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一把抱起妻子便开始转圈,笑声在几米之外的外房中都能听得见:“我的好娘子!真是我的福星!” 他疯狂的亲吻着妻子的额头,声音高亢的喊着:“我要有儿子了!萧家有后了!” 王婉如被丈夫抱着转圈。 起初她还有些惊慌,可当萧明阑将她轻轻放下,大手颤抖着抚上她平坦的小腹时,一种奇异的暖流突然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看着丈夫欣喜若狂、近乎失态的模样,自己眼中也渐渐浮起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叹落了出来。 曾几何时,她是这婺城耀眼的鹰,能策马挽弓,能辩经学道,以为这天地广阔,任她翱翔。 可家族的安排,世俗的牢笼,最终将她折翼,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 大婚之后,她眼看着自己原来的锋芒被磨钝,壮志被消磨。 那些诗书、那些抱负,都成了深夜里无用的点缀。 她像一株失去了方向的藤蔓,不知该缠绕何处,甚至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感觉到一种彻骨的虚无,不知自己为何还要日复一日地活下去,仅仅是为了当好一个合格的萧夫人吗? 而直到此刻。 她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扎根的土壤。 那些关于自由与天空的梦想或许已经遥远,但此刻,她愿意为了这个小生命,重新审视这片小小的庭院。 相夫教子,曾是她最不屑的路。 可如今,这个孩子,成了她黑暗里唯一透进来的光,是她活下去、并且要好好活下去的全部奔头。 108. 没领情但发生了变故 张砚俯卧在榻上,此刻他后背的伤处已经被层层的裹满了浸透药汁的白布,但即使如此,上面仍然有隐隐的血色渗出。 那三十记廷杖几乎打烂了他的脊背,若非太上皇及时插手,只怕连骨头都要断上几根。 府医刚换完药,低声叮嘱郭幼帧说:“王爷这次的伤伤及了筋骨,万不可轻易移动,须得静养至元宵之后,方能下地缓行。若强行起身,恐会终身不良于行。” 郭幼帧听了话,点了点头,立刻便让人将府医送了回去。 她拧了条冷帕子,轻轻的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默默的注视着他。 此刻的张砚昏沉着,唇色惨白,眉心却紧紧蹙着,仿佛在梦里他也不得安宁。 云铮站在一旁,声音冷冷的说道:“什么调戏宫女,明明就是吴晏那群人做的戏,可偏偏就是这么拙劣的戏码,父皇竟然还肯相信,差点要了他的命去!” 她有些愤恨但又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拙劣的演戏痕迹自己都能看的出来,而自己的父皇却看不出来分毫。 可这事不管再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了。 而现在查案的重担,已完全落在了她们的肩上。 几日后,郭幼帧戴着一张精明干练的中年妇人的皮面具,踏入了城南郊区的这座院子里。 在林晚的引荐下,大胡子和大凤亲眼看到了这个房子的主人。 “这位便是此间的主人了,你们就称她苹夫人吧。” 见着收留自己诊治的恩人,大胡子和大凤立刻便跪了下去: “多谢夫人!多谢林大夫!若不是您们收留,给了俺们这安身之所,又救了小凤的命,俺们真不知道……” 两人的声音哽咽,是真的因为她们的慷慨解囊而有些感动。 郭幼帧不做声响的向一旁撤退了半步,远离开了她们跪着的朝向。 然后她和林晚一人一边将人扶了起来: “不必如此。孩子能康复,全凭林大夫妙手回春,那是她的缘分,也是你们的缘分,缘分到了劫难自然就迎面而解了。” 她的声音温和,倒真的像是一个济世救人不要报酬的富家太太,只是说话之时目光扫过床上熟睡孩子的冷漠出卖了她看起来慈善的面目。 看过孩子之后,四人一同出了房间。 站在廊下,郭幼帧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语气平和,温和的看着两人: “今日来见二位,除了来看一下小凤的病情,还有一事相商。”说完,她抬手示意众人到隔壁的静室一叙。 夫妇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诧异又有确实如此的肯定,她们早就知道这天上肯定不会平白无故的掉馅饼,因此,郭幼帧说了这句话来,并没有引起两人之间太多的惊讶。 大凤不放心的又看了一眼房间中仍然在熟睡的小凤,然后跟着三人一起去了隔壁之中。 郭幼帧进门后并未坐下,她背对着夫妇二人,望着窗外的景色。 等到房门四合之后,她才转过身来,声音清冷的说道: “赵大哥是个爽快人,我便直言了,” “我知你如今效力的东家待你苛刻。而我这边正需要人手,若是你愿意带着你的兄弟们过来,我必不会亏待了你们。” 她顿了一顿,看了一眼大凤,又继续说道:“至少能让你们一家,还有那些跟着你的兄弟们,都过上安稳饱暖的日子。” 大胡子听到这话,身体一震,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脑海里传出来的是女儿睡着时细微的呼吸声, 又想起兄弟们在那城西小院里饥一顿饱一顿的情形,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知道眼前这女子定然有能力让自己安稳饱暖,不说别的,就单单说她能够将这一幢豪华广大的宅院随意送给林晚当救世、救人用的收容所,就能看出这人并不差钱,但他也有他的义气在。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一抱拳,声音沉痛却坚定的说道: “夫人的大恩,赵铁山我没齿难忘!您救了小凤,就是救了俺的命!您给俺们这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天大的恩情!” 说完,他话音一转: “可正因如此,俺更不能应下!当初俺来这婺城快饿死的时候,是现在的东家给了俺这碗饭,这条命算是他捡回来的。” “俺是个粗人,就认一个理——不能端了人家的碗,转头就砸了人家的锅!夫人您的恩情,赵铁山这辈子当牛做马也定当报答!您就算要俺这条命,现在就算拿去俺也不说二话!但让俺另投他主……俺,俺实在是有些做不到!” 一旁的大凤急得眼圈发红,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劝丈夫为孩子想想,但又看着他眼中那份执拗的鉴定,最终将话堵在了喉咙口,只化作了一声焦急的叹息。 郭幼帧静静的看着他,并没有动怒,反而轻轻颔首: “重诺守信,是条汉子。既然如此,我就不强求。若之后有什么难处,或是改变了主意,可去春晖堂,那里有人知道怎么找到我。” 听到春晖堂,大胡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抬起头来想要仔细地看一眼眼前这人的模样,但郭幼帧并没有给他机会,而是和林晚一起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大胡子和大凤两人面面相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家三口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牵着小凤,走出了这座曾给予他们短暂安宁的精致院落。 几人出门之时,并未多言,而是对着这房门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刀疤脸和瘦猴瞬间便从廊柱后跑了出来,两人看着大胡子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不解。 他们急忙想要上前拦住,却没想到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来,将他们拦了回去。 “且慢。” 郭幼帧声音清淡的说道。 刀疤脸和瘦猴在听到声音后瞬间便停了脚步,他们疑惑的回头,一起看向面前这位身份不明的女子。 他们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刚想上前去询问,但没想到,林晚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两人见着林晚,又看到她与眼前这女子似乎是很熟络的样子,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这人或许是那位掌柜的的夫 人,一时间便停住了想要询问的脚步。 郭幼帧望着他们一家三口消失的背影,缓缓道:“强扭的瓜不甜。他的心不在此,强留无益,反而可能生怨。” 然后她便转过头来,目光看向刀疤脸和瘦猴:“让他去。有些路,要他自己走过,才知对错。” 刀疤脸与瘦猴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人在说什么,但既然人家发话了,那自己两人在人家屋檐下听话就行,随即说道:“是。” 只是谁都没有发现,郭幼帧面具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回来之时,是小个子接见的她们。 他看着一家三口安然回来的样子,有些惊奇,当时大胡子走的匆忙,什么话都没说就匆匆出门了,好几天过去了,他以为他们三个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这小年过后,三人又冷不齐的冒了出来。 见着人回来,他也没说什么,热情将人招呼了进去,然后很有见识的重新找了间屋子睡觉。 放下行李,小凤便又昏睡了过去,她的身子还很虚弱,如果不是大胡子执意要走,三人可能在那大院子里过了年再回来也说不定。 此刻大胡子正将小凤紧紧的裹在厚被子里,而大凤正在往炭盆里添着几块炭,她要给这有些阴冷的地方再加些温度。 “当家的,” “要不……咱们还是回老家吧?” 大凤搓着有些冻僵的手,低声建议。 三个人从温暖舒适的房间里乍一回到这样有些阴冷的房子,还有些适应不过来,虽然之前都是如此过的,但由奢入俭难。 大胡子知道大凤的想法,他将小凤身上的厚被子又紧了紧,然后摇了摇头: “再忍几天吧。快过年了,万一路上小凤的病又发了,来回折腾也是麻烦,况且你们也还没在这婺城过过年呢,不如今年就待到十五,等过了元宵再回去,也是没白费了你娘俩这一趟的折腾。” 听到大胡子这么说,大凤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随手又扔了几块煤炭进到了碳炉里。 夜深人静,众人都在酣睡之时,一股奇异的味道突然弥漫在了屋子之中。 大胡子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想爬起来查看,但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发软,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而直到最后他又看了一下妻子和女儿昏睡的身影后便又不省人事了过去。 “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 灼热的气浪将大胡子从昏迷中呛了起来。 浓烟滚滚中,他发现自己和大凤被粗绳捆住了手脚,而小凤则不知所踪! 他拼命挣扎,想要喊叫,但却因为迷药的缘故而浑身无力,他像是一条离水许久即将要死的鱼一般只能在地上轻微的扭动。 “唔...!” 他想喊,但喉咙却干枯发涩,发不出一点像样的声音。 挣扎着,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将身子翻了过来,恍惚间,透过门缝,他看到外面似乎有火光在晃动。 他以为门口的人是小个子,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下,想要呼喊他进来帮帮自己。 109. 合作? 但摇醒了脑袋,才看清,门口的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个人,他们的手中拿着火把,而其中一些人似乎正在往那房间的四面八方里泼着什么。 一阵刺鼻的油味突然钻进门缝向着大胡子的鼻子里涌来。 在闻到这股味道之后,他瞳孔骤缩,是油,他们竟然在泼油。 “动作快点!”一个人的声音从外面的门缝中传了进来, “东家说了,这批假药都在这里头了,连人带药,必须烧个干净!” 这声音他有些熟悉,千钧一发之际,瞬间他便想到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再抬头望去之时,一个身影便显现在了他的眼中,那姿态,那身量,就算是蒙着面,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眼前这人分明是济世堂的管事的。 认出人是谁之后,大胡子如遭雷击,他瞬间便明白了。 不知何故,他们售卖的假药应当是出了问题,而现在这些原本应该能换钱的东西,成了要命的罪证。 如今东窗事发,他们这些蝼蚁也要跟着这些假药一起被灭口! “唔唔!”他发疯般用头撞地,终于“咚”地一声从土炕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也让他看清了墙角,他的孩子——小凤,竟然就那么的被丢在了炕沿边的角落里,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火舌飞快的舔上了房梁,浓烟像是毒蛇一般钻进了大胡子的鼻腔之中。 他拼命的瞪大着被汗水糊住的眼睛,指甲深深的、狠狠的抠进地面里面,在泥地上拖出了十道血痕。 “小……凤……” 他朝着那墙角模糊的小小身影慢慢蠕动着,可迷药的效力却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一般压着他的四肢,让他浑身发麻。 而每一次的挣扎,就算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换来的也不过是向前挪动半寸。 房顶一根燃烧的椽子轰隆一下砸了下来,一下子就挡住了他面前的视线。 迸溅的火星燃在皮肤上的灼痛感让他短暂清醒了片刻。 而在这短暂的清醒中,不知何时,大凤早已挣脱了部分绳索,她一个猛然间跑到了小凤的身边,用身体死死的护住了她。 而紧接着两人都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挣扎气力,彻底昏迷了过去。 大胡子再次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后背火辣辣地疼,就连四肢百骸也随着他的动疼痛无比。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而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记得这里,这里正是他和大凤一家三口刚刚离开的那座城南郊外精致宅院的厢房。 “你醒了?”一个声音传来。 大胡子偏过头,看见一个男子正端着个药碗站在床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地感情,就连眼中带着的都是淡漠。 这人正是张思。 他不认识张思,只是感觉眼睛有些熟悉。 “兄弟……” 大胡子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却被张思一把按住了。 “别乱动,你背上烧伤了,林大夫刚给你上了药。”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大胡子捂着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他记忆最后停留在那滔天的火光和令人绝望的浓烟里。 张思将药碗递给他,言简意赅的说道:“昨夜有人放火,我们把你一家子救了出来。” “救了出来?” 大胡子接过碗,却没有喝,急切地追问,“那我的妻子、女儿,还有住在我隔壁的兄弟……” “他们没事,都救出来了,他们在旁边的房间休息,你要是感觉好点了可以去看看他们。” 听到这个话,他揪着的心瞬间便松下了一半,抱着那个碗,他转头看向张思,不解的问:“火那么大,你们……” 他不解,那样大的火,还有桐油助燃,就算从屋外跑到屋里,时间都一定来不及,他们如何能将所有人救了出来。 只是张思似乎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咧了一下嘴,有些嫌弃的说道“这个嘛……是个秘密。” 他的声音淡漠,似乎并没有想要跟眼前人交谈的意愿。 大胡子看了看他,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淡漠,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了,只好叹了口气,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在药力的作用下,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略微好了一些,随即又想起了那些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药材”,忍不住喃喃的说道:“那些药……唉……” 他本想说可惜了的,但立刻便意识到那些可都是害人的假药啊,虽然自己不曾吃过,但这城中因为假药而受尽了苦楚的人可不在少数,以甚至变成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不禁有些感叹,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是不是天理报应,自己活该遭受这样的苦难。 但在叹息之间,他又转念一想,之前春晖堂的那位掌柜的似乎有意合作来着,如今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自己当初要是答应了,是不是早就可以拿了钱远离纷争了,而那昨天那场火也不会有。 他的心里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最后只能带着几分懊恼和惋惜低语了一句:“早知道……唉,还是可惜了……” 张思听了,只是笑了笑,他接过空碗,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些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 三日后,郭幼帧又戴上了一副人皮面具来到了济世堂门口。 此刻,虽然只是卯时,但济世堂的门口早已人头攒动,求购强骨丸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她挤过人群,来到了济世堂的店内。 “这位管事的,请了。” 她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惯有的从容。 柜台后,济世堂的管事的,此刻正在忙着指挥着伙计收钱拿药,他听到郭幼帧的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买药后边排队去!” “在下并非买药,而是谈生意。” 郭幼帧的声音不卑不亢,并没有被他的不理睬所吓倒: “听闻贵堂的强骨丸供不应求,想必需要大量药材。而在下这里恰恰好有上好的原料, 若贵堂愿意合作的话,这个价格可以商量。” 听到这话,管事的这才抬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今日的郭幼帧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暗纹杭绸直裰,外面罩着一间玄色绲边缎面比甲,她的身形清瘦,手指干净,整个人透露着温润和清冷,只是这人面容陌生他并不曾见过。 或许是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不知深浅的人,那济世堂的管事的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哪里来的无名小卒,也敢来我济世堂谈合作?我们有自己固定的药材来源,用不着你操心!去去去,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说着他便给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郭幼帧早就知道,这样单纯的说合作,并不会引起这这人的同意,眼见着自己就要被一旁的伙计给推出去之时,她立马便说了一句:“可比市价低一成。” “低一成?” 听到这个数字,那管事的眼皮陡然跳了一下,这一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随即他便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她的这身行头和气度,倒真的像是个有实力的商家。 但这强骨丸的原料来源都是东家严令保密的命脉,岂能轻易更换?更何况,这人来路不明…… 心思电转间,他脸上那瞬间的意动迅速便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哼,价格再低又如何?我们济世堂讲的是信誉!用的是多年合作、知根知底的药材!谁知道你的药材来路干不干净?万一出了岔子,谁担待得起?” 说罢,他不再给郭幼帧说话的机会,用力一挥手,对伙计们厉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捣乱的人给我轰出去!以后眼睛放亮些,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几个伙计见状,丝毫不留情面,粗暴地便推搡着郭幼帧向外走去。 而郭幼帧也不作纠缠,她顺势退到了门口,但声音却提高了几分: “既然管事的不愿合作,那便算了。不过,若是日后反悔了,可到城西春晖堂寻我。” 说完她便将一张写着春晖堂地址的纸条,轻轻放在了门边的桌子上,随即便转身离去。 而管事的看了她那纸条一眼,只当她是疯言疯语,根本没放在心上。 门口排队的人都好奇地看着郭幼帧,他们觉得的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举止怪异,如同一个疯子。 但那好奇也不过只存在了几息,很快他们又将注意力放回了前方的队伍里, 生怕自己又买不到那神奇的强骨丸。 郭幼帧穿过人群,目光扫了一下那越发冗长的队伍,她的眼神有些微冷。 而在街道拐角的阴影处,同样做了简单伪装的林晚也看到了眼前又变的冗长的队伍,眼神也越发的冷了起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彼此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强骨丸的扩散速度,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快,情况恐怕更不简单了。 没有再多言语,两人默契地错开了目光,各自汇入人流,悄然离去。 110. 知道真相 厢房之中,大胡子半靠在榻上,背后的烧伤依旧让他行动不便。 带着人皮面具的郭幼帧推门而入,她没有寒暄,而是直接的站在了榻前,目光平静却威慑的看着他。 “赵铁山,济世堂制作强骨丸的药材,是从何处进来的?” 大胡子闻言,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满是惊疑不定:“夫人……您……您怎么知道……” 他自认自己在这里的时候,从来就没透露过关于强骨丸的半点信息,就连假药的信息他都从来没有说过,而眼前这人怎么会……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郭幼帧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那场冲天的大火是什么?是意外?那不过就是你助纣为虐、贩卖假药的报应!”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字字诛心:“这报应,不仅差点烧死你,更差点让你的妻子和孩子为你所谓的忠义陪葬!你赵铁山一条烂命不值钱,那她们呢?她们活该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因为你贩卖假药的那些报应而丧命吗?她们凭什么!” “别说了!” 大胡子低吼一声,他的双手死死的攥住身下的褥子,额角上青筋暴起。 原以为那份他看重的忠义是他安稳定心不让自己后悔的定心丸,可谁知,现在再听到这个两个字时,他觉得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字眼啊。 妻子惊恐的神情,女儿无声的面孔,灼人的热浪和绝望…… 前几天那些让人绝望的画面一幕幕的闪现在他的眼前: 那济世堂管事的蒙面纵火的身影,以及他口中的那个所谓的旧主所说的‘连人带火’烧的个干干净净的话语,将他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和所谓的道义碾了个稀碎。 “我说!”他的话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的药,是从外面几家不同的药铺进的。不知道为什么,不像别人家一样有固定的渠道,他们分得很散。地点嘛,倒是距离的都不远,基本上从婺城出发只要一天就能走个来回。” 他努力回忆着:“好像之前说是怕秘方泄露吧,每家只买固定的几样药材,凑起来才是完整的方子。之前他们人手不够的时候,我跟车去过几次,帮忙搬运。后来……后来他们有了专人负责采购,就不再让我碰了,只让我……只让我负责运送那些之前做的假药出去买。” 说完这些,他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颓然的瘫软了下去。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那几家药铺的名字和大概位置,我还记得一些……” 喘着粗气,大胡子紧接着又补充了一条关键的信息:“不过他们进药的日子是固定的,每逢初十、十五、二十八,这些日子都是雷打不动的。” 郭幼帧的眼眸倏然一凝,她心中默算,过两日,正是二十八! “快年关了,他们还会照常进药?” 她下意识地低语,心中带着一丝疑虑。 但不管如何,她都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随即她便派了探子按着大胡子说的那几个方向进行了监视。 而安排妥当后,她便去了福王府看望张砚。 此时的张砚躺在床榻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的高烧不退,此时的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 只是因为伤势太重的缘故,整个人还是无法动弹,那双晦暗疲劳的眼睛只有在看到郭幼帧时,才会微微睁开发亮。 郭幼帧坐在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将最近自己查到的一些事情以及安排,都轻声细语地说与了他听。 而张砚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几声极轻的叩门声。 郭幼帧听到后,起身便走到了外间,而那里之前自己派去的探子此刻正在垂手等候着。 “如何?”她问,但心中并未抱太大期望,毕竟年关将至,对方很可能暂停活动。 然而,探子的回答却让她精神一振: “姑娘料事如神!属下等按吩咐监视,今日那城门刚开,便有两辆马车从济世堂的后门驶了出去” 听到这个消息,郭幼帧的眼中突然锐光一闪,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欣喜。 她屏退了那探子,又快步走回了内室。 “他们动了,你别急,这场戏很快就要结束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张砚看着她,眼神里充满着信任,但更多的是关切。 他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动,慢慢的搭在了她的手上,郭幼帧反手一握,便将那手握在了手中,手指的动作并没停歇,而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没有任何话语,但郭幼帧知道,这是张砚在提醒她要一切小心。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城外里青坡的密林里,几辆马车被悄然停放在那里。 在月色的掩映中,露出了大胡子惊疑不定的脸。 他傍晚的时候被人唤起,只是有人说‘夫人需要你做几件事情’,他便浑浑噩噩跟着来了。 而直到此刻与其他人汇合,听那领头的低声布置了今晚的行动,他才隐约明白要做什么。 “拦截济世堂的进货车队,并将车上所有的药材调包。” 起初他还有些犹豫,到并不是对那旧主仍然有恩情在,而是对死里逃生的后怕,他怕今日这事若是再出什么问题,被人抓着,那他就可能真的死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济世堂后面的大老板是谁,那是个身份高贵、心狠手辣的主儿。 世人皆怕死,他赵铁山也不例外。 可……人都已经到这里了,他没有回头路。他知道如果自己临阵逃脱,那眼前这帮人恐怕会早先一步杀了自己。 他虽然后怕,但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之前在自 己生命垂危之时对方给予自己的救助,又想起妻女如今安稳的所在,而这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他暗自咬了咬牙,只好硬着头皮硬上。 打定了主意,他换好了今晚夜行的衣服和面巾,举着火把就走到了一辆马车面前。 可当他借着火光,看清眼前这马车上药材的布袋样式和困扎手法的时候,突然浑身猛地一震。 这……这分明就是他之前看守的那个仓库里的药材。 这布袋的样式虽说普普通通,跟大多数药店的盛放药材的布袋一样,但那捆扎布袋的手法分明就是他的杰作,只有他会在最后的收尾处下意识的多绕上一圈,然后打成一个特殊的船结,这样的结既不会像普通死结那样难解,又能确保长途运输时这袋口不会松散。 但是这批药材不是之前已经烧毁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的行动负责人是张思,他盯着大胡子,似乎就是在等他现在的这个反应:“很奇怪这批药材为什么还在?” 大胡子听到问话,茫然的点了点头,他转过头去,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是上次在他榻边给他送药的兄弟,他就说刚才那人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一看才知道原来竟是熟人。 “你想不想知道当时仓库起火之后的事情?” 大胡子听到这个之后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天你们走后,小……夫人不放心,便派我跟着你们,果然不出夫人所料,那天恰好有人溜进了那座仓库之中。” 他看向大胡子,眼神复杂:“我原本并不知道他们进去是干嘛的,还以为是寻常的小偷小摸,但不一会大火便烧了起来,我们几人发现不对,想要进门去救人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将那仓库的前后门都给锁死了,外面还有眼线盯着,这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要让你们全都葬身火海。” “也是你们福大命大,小……夫人早就知道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她早就命人暗中在仓库外面挖了地道,直接通到仓库内部的药仓里。那些时日里,我们一边通过地道慢慢将里面的药材换走,一边监视着济世堂那边的动静。” “就这样,趁着大火之时,我们就是从那条地道里钻了进去,把你们一家三口和那个小个子一起拖了出来的。否则,你以为那般严密的封锁,你们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张思语气平静,但却字字惊心 大胡子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那日仓库着起的大火,大火借着火油蔓延的极快,他们所有人都被下了厚重的迷药,而在浓烟之中他只能绝望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妻女闭上了眼睛。 而再醒来之时他便又回到了那个城南郊区的厢房之中。 他还以为是上天眷顾所以自己一家人能逃出升天,原来这一切的一切早就在了别人的掌控之中。 111. 送公主入宫 他们选择在山道的弯口下手,利用车夫和护卫的视野盲区瞬间发难。 绊马索、弩箭威慑、人员突袭,一气呵成。 几名车夫和随行护卫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给迅速制服、打晕,拖入到了树林深处。 整个过程如夜风拂过,没有留下任何的打斗痕迹。 “兄弟们,动手!我知道怎么搬更快,跟着我!”大胡子低吼着,他知道时间十分的紧急。 这个弯道是回城的最后一个弯道,而济世堂行事向来谨慎,他们在这条进货的路线上必定是安排了暗哨和接应人的。 他们这边将人打晕后,也已安排了另一边去接应的人那边打草惊蛇。 而在那群接应的人前来的短暂间隙里,他们必须快速的完成所有的调包。 众人立刻便行动了起来,在大胡子的指挥下,真假药包被迅速、准确地对调、重新码放,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 而就在最后一袋药材刚被换好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道路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而来的人便是与这批药材队伍进行接头的人。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原本应该按时抵达的车队此刻停在了路边,而七八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歹徒正在哄抢着药材,但自家的护卫和车夫却不见了踪影。 见着有人靠近,那些歹徒慌忙之下便扔下了药袋,四散奔逃,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领头的其中一人刚要下令追赶,但他面前的人却说:“穷寇莫追!药材要紧!”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那些地上散落的药袋,似乎数量并未减少。 他略一沉吟,正在犹豫间,忽然听到树林深处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声。 他们循声找去,赫然发现了先前被打晕的护卫和车夫正躺在那里。 看着人没事,接头的这才稍稍放了心,他挥手让人将面前的人扶起,又命人迅速检查了车上的药材。 在粗略翻看了几袋药材确认无误之后,又将袋子封好,便不再深究。 “赶紧装车回城,别误了时辰!” 领头的人似乎对刚才的抢劫并没有记在心里,只当是快要过年了,有人截货想着去换点钱罢了,只是还没成功便被他们发现了。 然而,他并没有察觉到的是,就在他们从来到走的这片刻中,树林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在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大胡子的眼睛,今夜的他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连,用行动向郭幼帧证明了,他赵铁山这条命,从今往后,是她的,只能任她差遣。 被换掉的药齐整整的码在了济世堂的仓库里。 对于昨天晚上的遭遇,他们似乎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所有人都置办好了年货,停止了劳动,回家的回家,做年货的做年货。 而在济世堂门口便出现了人员皱缩的景象,因此这强骨丸也便少了购买的人。 只是谁都不会注意到,这库房里那些被调包的药已经悄悄的发生了变化,这批发霉有毒的药材就像是埋在枯草地里的火折子,只等着春风一吹便会燃起滔天大火,熊熊燃烧起来。 除夕夜,皇宫内外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趁着这最喧闹的时辰,两道身影沿着宫道一步步的走到了皇宫门口。 进入皇宫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还没进入,宫门处的守卫一下子便拦下了这两个匆匆而来的人。 “站住!什么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矮个太监闻声停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块令牌,嗓音有些尖锐的说道:“奴婢张得禄,奉旨出宫办差,现回宫复命。”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身子却有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进过这守卫严密的皇宫内院,第一次难免有些害怕。 守卫接过令牌后,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了,是内务府核发的通行腰牌无误。随即他便将目光落到了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身形略高的小太监身上:“他呢?” “是跟着奴婢一起办差的小卓子,” 听着人名,那守卫一下子便要上前去细细察看,但还没等走两步便被易过容的郭幼帧给拦下了: “贵人且慢,小卓子路上染了风寒,嗓子哑了,我怕过了病气给贵人。”说着她便握着人的手将他往身前稍微拉了拉。 守卫借着宫灯的光,打量了一下那个小太监,只见他面容普通,但确实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随即他便嫌恶的捂了捂鼻子,挥了挥手:“进去吧,动作快些,宫门快关了。” “憋死我了!” 刚走了十数米的地方,原本还佝偻着身躯的高个小太监一下子便挺直了腰身,虽然还顶着那张病怏怏的脸,但一瞬间她身上的气度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转过头,看了看已经背过身去的侍卫,咬牙切齿地瞪了眼,说道: “平日里这些人,哪个敢跟本宫这样说话,哪个不是低声下气的,本宫哪受过这样的气。” 这声音一听便知道,是宁安公主云铮的声音,刚才盘查之时,郭幼帧抓着她的手不是怕她被人发现,而是她看出了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表情的不耐烦,想让她收敛一点。 现在她说这样的话,她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我的姑奶奶哎,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别想之前的事了,办正事要紧,再耽搁,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听到这话,云铮果然不再抱怨,跟郭幼帧一起疾步向云明空的寝殿,太极殿走去。 可太极殿的守卫与宫门的守卫不同,他们是太上皇的心腹,除了太上皇召见或者信物令牌之外,没有人能够跨越过那道门槛,进到里面去。 急迫的想要见到自己皇祖母的云铮一下子便忘了这个规矩,看着宫门,她三步并作两步的便冲到了面前,可还没靠近,便被门口那两个如同石雕般值守的守卫给拦了回去。 两柄沉重的画戟带着破风声,锵地一下便交叉在了她的面前,寒光凛冽的戟刃离她的喉咙只有寸许的距离,硬生生的将迈上了台阶的她给逼退了。 “何人胆敢擅闯!” 其中一个守卫大声斥责道。 云铮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逼人的杀气惊得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脸在一瞬之间白了又白。她急中生智,下意识地捏着嗓子说道: “奴、奴才是皇上跟前伺候的,奉陛下之命,来给太上皇送些新岁的贡品。” 说着,她便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从腰间摸出了一块通体温润的暖玉递了过去。 她希望眼前的这两人能够因为皇上和过年的名头通融的放自己进去。 可谁知两人谁都没有看一眼眼前的这一物件,另一个守卫抬眼说道:“可有太上皇的令牌?” 云铮心头一紧,她哪里有什么令牌?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口谕,事出匆忙,未曾……” 她话还 没说完,守卫便打断了她, “没有令牌?”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令牌,就算是陛下亲至,也需在此等候通传!退下!” 可云铮哪是这样好说话的人,她见着面前的两人软硬不吃,竟然生出了想要硬闯宫门的念头。 跟在后面的郭幼帧心中暗叫不好,她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赔笑: “两位侍卫大哥息怒,确实是陛下惦念太上皇,特意让咱家们来跑这一趟的,您看这大过年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去拉云铮的袖子,示意她不可硬闯。 而就在僵持之时,面前紧闭的宫门突然闪开了一条缝,一条雪白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郭幼帧和云铮看到,那条手臂往侍卫长手里塞了一块墨黑的玄铁,在几人都没有看清她的面目之时,又将手缩回了门缝之中。 “进!” 在看清那玄铁的样貌之后,守卫突然便收起了刚才还交叉的画戟,侧身给两人让了地方。 不解的望了望面前的两人,虽然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面前的大门已开,她们就没有不进去的道理,随即云铮便拉着郭幼帧闯了进去。 见着熟悉的路,云铮也不客气,她急急匆匆地便向着太极宫走去,丝毫也不顾及身后的郭幼帧是否跟得上。 太极宫。 殿门开启的刹那,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借着昏黄的宫灯,云铮终于看清了龙榻上那抹熟悉的身影,一瞬间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气度非凡、精神矍铄的皇祖母吗? 短短几个月不见,眼前的老人竟然已经变的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呈现出一副油尽灯枯的病态。 “皇祖母!” 云铮再也抑制不住,她忘记了伪装,带着哭腔,猛地一下便扑到了榻前,颤抖着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离宫前您明明……” 榻上的老人在听到这一声哭腔之后,艰难地抬起了眼皮,她浑浊的眼中先是茫然,待看清扑到床前的人是谁时,枯槁的手指猛地便攥紧了这人的手。 而就在祖孙两人泪眼婆娑之时,郭幼帧迅速扫视了一眼寂静的宫殿,她对着榻上的元天皇低声道:“臣在外面守着。” 云明空浑浊的目光略微掠过了一下郭幼帧,但紧接着她又将它落在了眼前扑在榻前呜咽的孙女身上,随即便极其轻微地向着殿内深处的阴影里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只这一下,便再也没有了变化,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郭幼帧会意,无声地退到了殿门外面,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必有千言万语要诉说的祖孙二人。 郭幼帧独自站在廊下,任凭着寒风吹打自己的脸庞,今天的月亮十分的透亮,她看着那皎洁的月光,思索着不知道何方的前路。 不知道等了多久,在她没有察觉之时,刚才那寝殿之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子突然便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向她低声说道: “太上皇口谕,请姑娘先行回府,公主殿下今夜会留宿宫中,等到明日巳时,自会有人送殿下出宫与姑娘汇合。” 郭幼帧知道,这是太上皇想与孙女独处,随即她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最后,她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转身默默的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112. 后院的秘密 回到福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她先去看了一下张砚,此刻的他依旧昏睡着,虽然气息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 她替他掖好了被角,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将今年的新年礼物塞在了他的枕头底下,轻轻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之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回到郭家的府邸时,已是子时将至,正是守岁的关键时刻。 府内灯火通明,但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寂静,丝毫没有过年的喜气。 所有人都在等着郭幼帧吃年夜饭。 长方桌上摆着象征吉庆的八道菜,银箸、瓷盘的互相碰响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郭枭坐在主位上,除了刚开始吃饭时说了几句象征吉祥的客套话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而郭珮和郭幼婷两人则更是像是被拔了舌头,只顾着吃眼前的吃食,别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整个年夜饭吃得悄无声息。 席间四个人彼此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一样,虽然表面上礼数周全,但内里全都疏离冷淡。 饭毕,郭枭率先起身,一言不发地便向书房走去。 而郭珮和郭幼婷则分别由自己的小厮和丫鬟陪着,转回了自己的院落。 整个席上只剩下了郭幼帧面对着那些残羹冷炙静静的发愣。 她的家里没有守岁的欢聚,也没有围炉的闲话,只有寂静无声守着自己。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映照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房内,浓烈的酒气扑鼻。 郭枭瘫坐在地上,他的头紧紧的倚付着那副巨大的无相佛的画像,用一种奇特的,但柔软而哀伤的家乡口音,反复喃喃低语: “艾乃,又过年了,什么都好,就是……就是好想你啊……” 而郭幼婷则坐在书桌前,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玉佩,鲜红的珊瑚与白润的玉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与此同时,东院的院子也还亮着灯。 郭珮对着烛火举起了手里的那双虎头鞋,鲜红的红缎面上,金线绣着的是“长命百岁”四个字。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从抽屉深处取出了一本《诗经》来,翻到了一夜泛黄的纸张,上面被红色的笔圈起来了一句话:“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看着面前桌上的一道道残羹被撤下,直到这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郭幼帧才起身,独自回到了自己那个清冷的院落里。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点缀着寂静的夜。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她与她的家人们,各自困守着自己的那片方寸之地,守着旧岁,也守着各自无法言说的秘密与心结。 不出几柱香的功夫,子时的钟鼓和礼炮声便从皇城方向层层传递而来。 听到这声音,刚才已经离散的一家人,彼此又默默的回到了刚才的餐桌上,默然无语地围在一起吃着压岁的饺子。 郭枭的醉意未消,他只勉强咽下了几个那象征着新一年的交子,便让仆从搀扶着蹒跚回了房。 刚才众人都吃的比较饱腹,此刻新上的饺子也并未吃多少,郭幼帧也勉强吃了几个算是对新春的祝愿,便起身想要回院,却没想到,郭幼婷的贴身丫鬟海棠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她也顾不得行礼,连气都没喘匀,便扑到了郭幼婷的身边对着她开始耳语起来。 看着跌跌撞撞如此不守规矩的丫鬟冲进来,郭幼婷脸色难看的变了变,但下一秒在听到她的话后瞬间便脸色煞白,慌乱间她立马便将听到的话,说给了坐在一旁的郭珮听。 郭珮听后也骤然起身,二人对视一眼,丝毫没在意身旁还有郭幼帧的存在,竟然同时转身疾步向后院奔去。 郭幼帧立在当场,她有一点好奇刚才的了两人究竟是听了什么才感到这样震惊。 但她并不能跟去,这偌大的府中,她一个大活人,没有功夫,隐藏不了自己,若是贸然跟去,肯定会被人抓到,到时候她应该怎么解释,说她是吃饱了想要出来溜溜,有人信吗? 而正在思考无果之时,正巧晓月提着灯笼从外面走了劲来,她的脸因为冬天的霜冻而被冻的通红,一进了这温暖的门来,那脸更是愈加的红润了,她见着她一下子便笑了: “小姐,新春顺意。” 边说着,她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囊,郑重地双手奉上:“王爷说这是他给您的压岁礼,要我亲手交给您。” 郭幼帧接过晓月手中的锦囊,当着她的面解开了它,不多时一只金丝嵌玉镯便映入了眼帘。 那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金丝缠绕在上面,缠成了缠枝纹样,而在镯子外侧,还镶嵌着一粒被蜜蜡封存的赤色小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看着那小珠,一时间并未认出这是什么。 晓月抿嘴一笑,解释道:“王爷说,这是红豆,红豆最相思的红豆。他特意命人用蜜蜡封存着,说是要让它千年不腐,万年不褪色的戴在小姐的手上。” 郭幼帧一怔,随即低头轻笑,将那镯子套在了自己的手腕间。 金玉润凉,但她的心却是热的。 她想起自己刚才去看他时塞在他枕头底下的物件。 那是一块玉佩,青玉镂雕的如意结下,坠着的是两颗晶莹剔透的玲珑骰子。 而那骰子早已被她亲手掏空,内里填进的,也正是两粒鲜红如血的相思豆。 门外,又一声礼炮炸响,绚烂的光芒瞬间出现在了夜空之中,将郭幼帧从腕间红豆的温存中惊醒了。 她起身,刚想回到自己的院中,但腿在不经意间踢到了一旁郭幼婷坐着的凳子,一瞬间她内心的好奇又涌了上来。 刚才那两人走的太过匆忙,像是那背后有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 她的目光在郭幼婷和郭珮的空位子上转了一下,立刻转向了一旁刚收了红包还在自喜的晓月,声音极轻的说: “晓月,你悄悄的去一趟后院,找到郭珮和郭幼婷,如果找不到,就从他们的身边丫鬟和小厮入手,看看他们究竟去了何处,在做什么?但万事务必小心,莫要让人察觉。” 晓月神色一凛,立刻领会,她点头应了声“是”,下一秒便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黑暗的阴影之中。 然而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晓月便匆匆的返回了郭 幼帧的院子。 “小姐,我在后院西北角的一座院子里找到了她们。只是奇怪的是,我记得那个院子在我们进来之时我探查过,是一座废院,而现在里面洒扫的很干净,似乎有人居住。” 郭幼帧招了晓月坐下,让她慢慢说。 “那里面好像隐约还有女子的哭喊声,只是那声音听着像是有些歇斯底里的力竭,此外我还听见了郭幼婷小姐急声的催促声,她好像一直在喊着‘热水’‘参片’什么的。” “而那郭珮一直在外间踱步,好像里面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而更加奇怪的是,那个院子里统共就只有他们俩以及三四个心腹丫鬟和小厮,而且这几个人还一直端着水盆来回进出,那水盆里的东西我查了,是血水。”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晓月早就渴了,她喝了一口面前郭幼帧给她倒的茶,润了润嗓子等待郭幼帧之后的话。 郭幼帧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骤然闪过,但很快又被她给否定了。 “不可能的,人都死了……” 她蹙了蹙眉,终究没再深想,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与其在这里自我苦恼,不如早早睡觉,等明日再说。 随即她便随意安抚了晓月几句,便卸了妆,熄了灯,躺在了床榻上,不一会便昏睡了过去。 但这一夜,她其实睡地极不安稳,梦里隐约有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贴在耳边。 她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似乎还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禁锢在她身边,萦绕不散。 天刚蒙蒙亮,郭幼帧便起了床,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脑袋,梳洗完毕,便带着晓月出了门。 可今日很不凑巧,还未亮的天,早早的便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事。 在回廊的拐角处,郭幼帧一个转身便撞见了郭幼婷身边的贴身丫鬟梧桐。 此时的梧桐,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很显然是一夜未睡。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两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一看就知道是有急事发生。 四个人打了个照面,梧桐明显一惊,慌忙福身行礼:“小姐晨安。” 郭幼帧见她这般的慌慌张张,蹙眉问道: “府里谁病了?” 梧桐听到这一问话,眼神闪烁,她低头避开了郭幼帧向她探视而来的视线,声音有些微颤的说道: “回小姐,是……是我家小姐昨夜守岁着了凉,所以请大夫来看看。” 只是,她这谎撒得实在是有些拙劣,一般人听了都会觉得有些怀疑,若只是风寒,又何必这天还没亮就早早的请了大夫来,而且看这大夫一脸睡意,衣衫有些不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刚刚从被窝里给拉起来的。 而且风寒而已,又何必如此慌张? 并且她这一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又该如何解释? 郭幼帧心头猛地一沉,但她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身让了路,目送着他们匆匆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她才偏过头,对着站立在身后的晓月低语了几句,晓月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113. 偶遇赵秀 早膳是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中用完的。 刚撂下碗筷,晓月便从门外闪了进来,她趁着众人离去的间隙,凑到郭幼帧的耳边低语道: “小姐,那个废院里面没有声音了,可我看见她们还在往外端着铜盆,那盆里的水都红得实在是晃人,不瞒您说有点像杀人之后将血放在里面放干了一样。” 郭幼帧嗔怪地打了她一下,埋怨她这好好的新年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但听到她的话,此刻她好像已经略微将事情想透了八九分,只是没有敢做最后的确定。 晓月也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冲外呸了几声。 “呸呸呸,小姐,您就当我刚才后半句话没说过。” 郭幼帧笑着打了一下她,随即两人便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此刻,前来拜年的新友亲朋络绎不绝。 郭幼帧无奈的随着郭枭应酬着,但她的目光却一刻不停地看着一旁的郭珮和郭幼婷。 虽然两人此刻看起来还算是精神烁烁,但那眼底泛着的浓重的青黑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两人的疲惫。 若是细查过去还能看见,郭幼婷昨天未换的衣服上有许多地方斑斑点点,虽然已经干涸,看不出之前的颜色,但郭幼帧猜得出来是什么,应该是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 趁着敬茶的间隙,郭幼帧装作无意识的向着两人走近,果然,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二人身上飘了下来,而此刻混杂着浓郁的焚香,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等到宾客散尽之后,原本最重礼数的兄妹二人竟然像是影子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到暮色四合,晚膳的时辰已过,正厅里依旧只有郭幼帧与郭枭默然对坐着。 新年伊始,郭枭似乎对两人的缺席并不以为意,似乎他们的存在与否,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只有在面对书房的无相佛画像时,他才会稍微的流露出一点柔弱的神色来。 可郭幼帧终究是有些心软的,她趁着夜色让晓月再去探查了一番。 等到晓月回来之后,向她禀告道:“小姐,废院那边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动静了,只是我听见那里……那个房子里面好像有像是小猫叫似的哭声。” 接着她犹豫了一下,又凑近郭幼帧面前轻声问道:“所以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后院究竟是……” 郭幼帧猜到了晓月也会好奇这件事情,但她并没有准备瞒她的意思,随即便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出了这件事的秘密。 晓月听完她的话,顿时眼睛便瞪圆了,她手足无措的差点打翻了一旁的茶盏:“什么!那竟然……” “后院竟然藏着这么个大活人,谁都没有看见吗?” “嘘。” 郭幼帧抬手捂住她的嘴,她的眼睛向窗外望去,发现并没有人在偷听后又继续低声说道: “既然没有人被偷偷抬出去,那想必是母子平安的。” 郭幼帧看着晓月惊讶的点了点头,随即拿下了手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一杯冷掉的茶水,茶梗在水波里一上一下。 府里添了新生命,这本应该是喜事的。 但想到那藏在废院里的人,郭幼帧的心里免不了泛起了一丝凉意,无名无分,这个孩子,注定要像露水一样,见不得光。 第二天,天光未亮透,郭幼帧便带着晓月坐在了颠簸的马车里面。 她要趁着这路上人还少的时候,早点去看望一下张砚。 往年的时候都是他们两个一起过年的,但今年情况特殊,郭幼帧回了郭家,而张砚则因为一些事情受了重伤,这与往年的欢声笑语比起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知道,虽然张砚嘴上不说,但他心里一定是难过的。 她也如此。 “砰!” 可在她还在惦念之时,猛然之间,刚才还正常行驶的马车突然一震,郭幼帧没有准备之下,整个人一下子便撞在了车厢中。 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头,一时想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便抢在晓月的面前掀开了前面的车帘。 而就在掀开车帘的刹那,对面的一辆豪华的马车里面也探出了一张明艳的脸。 而这脸的主人,郭幼帧认识,那是赵秀。 一时间,没有准备的两个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赵秀也没有料到会在此刻遇见郭幼帧,她们四目相对之时,她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惊讶。 两人微微颔首,郭幼帧看到,此刻的赵秀似乎有些慌乱,她的车棚里似乎并不只有她和丫鬟在,似乎还有一个鬓发花白的人正在那里整理着什么。 透过车帘的间隙,她发现那人好像是在整理着一个箱子,这箱子她熟悉的很,与林晚常用的药箱一般无二,她猜测对面肯定是发生了万般紧急的事情,因此还不等对面开口,她便对着车夫吩咐道: “把车往旁边靠一靠,让对面先过去。” 赵秀没想到她会如此干净利落的给自己让道,刚才想要脱口而出的说辞又咽了下去,她对着郭幼帧郑重的点了下头,连客套话都还来不及说,便催促着车夫驾车疾驰而去。 可是马车刚行驶出去不远,忽然,她的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郭小姐留步!” 郭幼帧掀开车帘往后望去,却看见赵秀车上的那个丫鬟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看到这个情景,郭幼帧连忙让车夫停下了车,她掀开车帘,而此刻恰恰好,那丫鬟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了马车旁边。 她喘了几口气,等到把气终于喘匀了之后才开口说道:“郭小姐,我家小姐说,今日匆忙,未能好好见礼,实在失仪。” 说着,丫鬟便福了福身子,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用沉香木雕成的玉兰花的簪子递了过去,“这是给小姐的新年贺礼,愿您岁岁安康。” 赵秀与王婉如是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虽然王婉如如今已经嫁为了人妇,两人之间的相处少了许多,但少时的友谊至今仍然十分厚重。 赵秀之前就听说过郭幼帧救了王婉如的事情,但她与郭幼帧的交际实在是少的可怜,所以从没有当面感谢过她对婉如的救命之恩。 而今日仍是新春年内,原本以为没有缘分的人,此刻在这样匆匆的时间里竟然碰了面,不仅如此,她竟然在自己撞了她的马车后,一句话都不曾解释就率先让自己过了去。 她不得不感叹,有时候命运真的挺巧的,不常相识的两人,阴差阳错的便相遇了。 因此,她便让丫鬟急匆匆的追了过去,送了一个新年礼物。 郭幼帧微怔,她接过了那丫鬟给自己递来的簪子,看了半晌,又听着那丫鬟继续说道: “我们 小姐说,您救婉如小姐的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您与她两人此前少有缘分,未曾当面致谢,今日机缘巧合,还望您收下这份心意。” 郭幼帧看着那沉香簪子回想到了之前那场惊马的事件,她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场很小的事情,她知道的那其实不止在救王婉如,更是在救她自己只是她没想到,这份恩情竟然被赵秀记了这么久。 手中的这支簪子做工极其精巧,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心思的,沉香木雕作的玉兰花徐徐展开,搭配着这木上本身应有的树木纹理,散发着温柔的光泽。 郭幼帧忽然想起,赵秀也是这婺城中最负盛名的才女了,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身份、财力都是顶顶好的家世显赫,但就是这样的人却总爱追在郭珮的身后,不懈的,笑吟吟地唤他珮哥。 人人都说赵家小姐眼高于顶,但偏对郭家公子格外青睐。 她之前就听说过赵秀事事都以郭珮为准,他向往东,她绝不往西,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夸大之语。 可自从去年春之时,在玉楼,郭珮只要有少点不如意,那赵秀便会立刻出来说场的派头,她一下子就了然了那之前世间的种种传言所言不虚。 可自从郭珮高中之后与宁安公主订下婚约,赵秀便再未出现在郭珮身边片刻,就仿佛她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她原以为赵秀会因为郭珮的事情对自己心存芥蒂的,至少见面之后也该会有几分不自在在。 毕竟那个跟在郭珮身后事事顺从的少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的心意是在他的身上。 可方才赵秀望向她的眼神清明如水,倒让郭幼帧觉得自己先前的揣测有些可笑。 是了,这世间男子千千万,以赵秀的才情家世,何须为了这样一段无果的过往而耿耿于怀? 即便是在玉楼诗会那回,赵秀也不过是顺着郭珮的意思稍微刁难了一下自己,并未真正的下过狠手,以赵家的权势,就算当真让她在诗会上出丑,甚至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又有谁敢追究? 想到此处,郭幼帧不由的轻笑出声。 方才两人在晨光中对望的那一眼,彼此颔首时心照不宣的淡然,倒让她们成了这京城里最特别的一种相识——不必深交,却互相赏识,各有立场,却彼此尊重。 女孩子们之间的情谊就是这样的奇妙。 有时候会为了一支珠花记恨半年,但有时却也只需要一个对视,一个浅笑,便能认定对方是可交之人。 就像眼前的这支簪子,明明没有只言片语的承诺,却比任何结拜之礼都要郑重。 她将发簪缓缓插入云鬓,厚重的沉香木掩藏在青丝之中,既不夺目,也不失神采。 “替我谢谢赵小姐。”她轻声对丫鬟说, “就说这簪子很衬我,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丫鬟领了奖赏对她施了个礼,便向着来路急匆匆地走了。 她笑着看着人走远,又放下了车帘催促着车夫急急赶路。 自从赵秀经历了与郭珮的那段无果之情,又亲眼见证了王婉如嫁人之后,她的心境似乎早已不似从前那般。 她原以为自己就会这样默默的过完了剩下的日子,然后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嫁人生子,了此残生,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思却又落在了魏家那位旁支中,不起眼的病秧子——魏抒的身上。 114. 魏抒病重 起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知道魏抒似乎是对她有意的,可那些时日,她满心满眼都在郭珮身上,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直到那日,王婉如嫁人之前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她: “阿秀,你扪心自问,你当真分得清,你对郭珮的究竟是感激还是真正的心动?你有没有想过,那日从冰水里救出你的……是另一个人呢?” 赵秀这般急是有原因的,昨夜之时,她便听到魏抒的病又加重了,这冬日寒冻,本就是他容易犯病的时候,冬至之前他便因此加重了一次,那一次他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迈了回来,而今日这次,赵秀原是不知道的,直到昨天傍晚,应酬了一天之后,最后剩下的几个客人要走时,随意的提到了他的名字,她才知道。 “魏家也是不容易啊。明明是六卿之一,偏生整族人都清高得很,文不争翰林之位,武不抢兵符之权,可偏偏他家的子弟,不是文采斐然就是武功卓绝。商、文、理、道,各个行业都拔得头筹,就连魏家那个支系的病怏怏的魏抒魏小子,虽然病骨支离,但也文采斐然。” 说完这句话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的叹了口气:“哎,就是可惜了,他天生顽疾难愈,这不,昨天这新岁,大家都在欢度之时,听说他的病情又加重了,咳了半宿的血,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病情加重了……’ 赵秀听到这几个字,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她想不明白,明明年前自己去看望他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不见又变的加重的下场。 她想要出门去看望他,但她的腿刚迈了一步,理智便拉回了自己。 她不能去,不管说于礼和不和,就说以她赵家的身份和规矩来说,若贸然离席,不仅会让客人觉得怠慢,更会让人觉得赵家女儿不懂的礼数。 况且此刻宾客都还在,她若突然离席,难免会引人闲话,虽然赵琰一向对自己的儿女疼爱有加,并且行事开明,但在这等场合,眼前这些达官贵人面前,也绝不会允许她任性行事。 因此,赵秀没有去,她固守着她的规矩和身份,但是一整个晚上她都十分的魂不守舍,似乎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只是偶尔会被一旁的孤魂野鬼贸然上身,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来。 等到人散尽之时,已然到了深夜,此刻已经快要宵禁了,若是出门定会被人拦在半路。 就这样她忧心忡忡地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备车!” 天还未亮,她就起了身,简单梳妆了一下,便急急的上了车。 马车在寒冷的街道上疾驰着,她看着一旁大夫的药箱,深思已然飘到了魏抒的面前。 不一会的功夫,马车便如她所愿停在了魏府的门前。 而就在魏府的门房,还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想要看看眼前敲门的人是谁时,她已然推开了他,带着人轻车熟路的往后院走去。 魏抒的房间正明清亮,只是偏巧有几只蜡烛此刻还不合时宜的正燃烧着。 此时,魏家一家人都围绕在昏迷的魏抒身边垂泪,手边的热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但却始终无人动弹。 而就在大家焦急之时,忽然,厢房的门帘被从外掀了开,赵秀带着大夫疾步走了进来。 此刻,她的气息微喘,但仍然举止有度:“伯父伯母,这位是陈世伯,是我外祖家的表亲,现任太医院院判,我听说魏抒昨夜重病,因此请了他来给魏抒诊病。” 她的话音刚落,床榻上那原本应该昏迷的人,此刻竟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紧接着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溅在了地上,映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红。 众人看到这一情形,再也顾不得客套,纷纷焦急的围到了他的面前,想要看看人究竟如何了。 陈太医急忙走到了面前,他从药箱中拿出了那世代祖传的金针,在众人的眼前将针一枚一枚的扎进了魏抒的体内,直到众人都焦急的看着魏抒被扎了十几针之后,他的手指终于动了。 见着人有了意识,陈大夫立即便开了药,魏家夫妇接过也不细看,立马便交给了下人。 而紧接着在众人的惊呼中,魏抒茫茫然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抒儿!” 听到呼唤,朦胧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父母那张憔悴的面容和通红的双眼,以及另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姑娘,担心的面庞。 他看着她们,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抵挡不过虚弱的侵袭,又一下子昏睡了过去。 “人没事了,让他睡吧,他太累了让他多睡会。” 听到陈太医这样说,魏父、魏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陈太医收起药箱,但他并没有直接就走,而是引着赵秀到了外面,叹息着对她说道: “赵丫头,这魏公子他先天心脉残缺,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长则一年,这还是在保护的很好的情况下做的最好的打算,而短则半年,他就会……” 后面的话陈太医没有说,但赵秀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他就会死。 她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对着他微微行礼,让着身边的丫鬟将人好生的送了回去。 此刻,阳光正亮,只是冬日寒冷,就算再暖的阳光也照不透这空气的威寒,赵秀就在这没有温度的阳光里站了许久,她的眼中没有泪,但眼圈却是红红的。 待重新转回屋内之后,她便又换上了一个温静无碍的神色,仿佛刚才陈太医所说的事情她并没有听到,仿佛眼前的魏抒并没有那般的短命,仍然会长命百岁的活在这个世上。 因此她轻启薄唇,声音平静的说道:“伯父伯母,你们去歇着吧,我来守着他。” 日暮四合之时,魏抒才悠悠的转醒,他见赵秀守在榻前,灰败的脸上竟然浮现起了一丝笑意:“你来了……” 他的病情加重,只因是前日之时,他听得这鬼市中有了传说中的南疆血藤现世,虽然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抱着一线生机去了。 结果血藤没寻到,倒是花重金买了一株寒髓芝。 虽非是血藤,但这一物件听说也能救治一下心脉之症,可是他知道,这不过就是个饮鸩止渴的玩意儿,终究是治不了根本的。 那日他拖着病体在鬼市中找了许久,归来之时就算是身上穿着大氅,他的身体也早已凉透。 血藤不见踪影,他反而遭受了更加严重的风寒。 只是风寒没有什么,更加致命的是希望落空后的心灰意冷,他原以为自己是有救的,他不停的、不停的想要抓到一根活命的线,可现实每每都告诉他,没有用的,这是命数,命中注定他活不下来。 就这样的打击,让他原本就脆弱的心脉再次经受了一次重创,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热,而这高热生生的将一家人欢聚的除夕,熬成了提心吊胆的守病之夜。 魏抒从小就愧疚,自己的这个病给家里带来了巨大的拖累。 虽然魏家是士族大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繁衍子孙,兴盛昌隆是每个大家族根深蒂固的想法,但父母却一门的心思全放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这十几年中虽然家族之人面上不说,但心里多是瞧不起的。 他们觉得孩子是消耗品,就应该在一个孩子没有办法行将立世的时候抓紧时间培养另一个,好作为以后生老病死的依附品。 可魏抒的父母不一样,他们告诉过他,他是人,不是物件,就算是物件, 也不应该被随意抛弃,所以他们就那样的不听周围的冷言冷语,依然坚定的守着魏抒,过着他们安静但提心吊胆的生活。 终于在三年前,魏抒劝服了父母再要了一个孩子。 他知道他是活不长的,与其让父母在接下来的余生里都思念着他,痛苦的过一生,不如就此给他们寻找一个另外的念想。 就这样,在众人的期盼和担心中,魏抒多了一个弟弟。 可魏抒不曾见过他,他怕自己这一身的诅咒传到弟弟的身上,但好在大夫诊断过,他的弟弟身体十分的康健,不会像他一样,是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枯死的断木。 只是在这三年中,他从未见他弟弟,因为他的父母就算是生下了这一个孩子,他们的心思仍然还是放在他身上较多,以至于一家人彼此之间很少有欢度。 这是他更加良心不安的事情。 赵秀在等待魏抒苏醒的间隙,无聊中翻看了他书桌上的书籍。 可谁知一个不小心,竟然无意中触碰到了那书桌上的一个雕花按钮。 随着一声轻响,右侧的一个抽屉猛地滑开,露出了里面叠放整齐的画卷。 看到突然出现的暗格,赵秀正暗自懊悔自己不应该擅自触碰主人家之物的,她立马慌乱地去按那个雕花暗钮,想要将抽屉合上。 谁知按了几下之后,那暗格仍然纹丝不动的矗立那里。 没了办法,她只得凑近过去,想着能否将抽屉整个的推撞回去。 然而好奇之心人人都有,就在她凑到了那暗格的面前之时,她才发现,那里面整整齐齐的竟然码着数十副画作。 她好奇的拿起了一幅,随手展开,她以为这不过是魏抒平时无聊时打发时间的随意画作,可等到她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一下子便怔住。 她认得出来,这画虽然没有画脸,但那穿衣打扮、身材,动作,神韵,这明明画的就是她。 她不信邪的,从那抽屉里将其他的画作也一一拿出、打开又放下,渐渐的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些画作从垂髫少女到及笄之年,每一个时期的她都跃然在纸上,并且不管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挽了什么样的发髻,头上又簪了什么样得簪子或者发钗,那上面都会分毫不差的显露出来,有些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曾记得。 她一张张往下翻,眼泪不自觉的便落了下来,她没有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里,魏抒竟然喜欢自己至深。 画作渐渐见了底,赵秀也不再想要继续看下去剩下的东西,她知道这所有的都是她,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翻开了另一张画作。 但这张画打开的瞬间,她立刻便惊呆了 “这件衣裳……” 她震惊的看着这幅画着她身穿藕荷色衣服的画作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衣服是她当年落水时穿的一件,她对这件衣服印象深刻的很,因为这件衣服刚做好,她便穿着它出门了,但落水之后不管是那日的物件还是衣服全都被烧光了,她当时想拦,父母说,这是烧掉以前的霉气,她便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从那之后她便再也不穿藕荷色的衣服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按理说这件衣服除了家中的人和郭珮之外,应该没有人再见过,难不成当时他也在场?还是说…… 一个大胆的猜测猛然的跃上了她的心头,只是还不等她再去细想,她的身前突然便传来了几声虚弱的咳嗽声。 听到这声音,她慌忙将画卷归位,手忙脚乱下,也不知道触碰到了何处,竟然真的合上了那打开的暗格,而就在暗格锁上的瞬间,她的心跳却砰砰的跳了起来,但此刻顾不了许多,她立马便跑到了魏抒的身边。 115. 救命稻草 福王府里此刻静悄悄的,冬日料峭,虽然安静,但也少了些生灵的鲜活。 如郭幼帧所料相同,第一日新年,郭幼帧并没有来陪他,张砚觉得寂寞枯燥的很。 他知道郭幼帧有自己的家,那家里有她断不了的血脉亲情在,虽然缘浅淡薄,但终归是血浓于水的,再加上她今年是第一年归家,因此无论无何她都应该在自己的家中跟亲人过完这个新年。 但往年的她都是跟自己度过的,而今年,他就像是一个孤家寡人一样,说不寂寞,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张砚已经勉强能够下地了,但他仍然旧病未愈,身体虚弱,只能独自趴坐床边的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空白的天。 昨夜云铮在侍卫的护送下悄悄地来到了福王府,他知道前一夜,郭幼帧带着她回了宫内,与元天皇过了新年。 但不知这新年又是否是祖孙二人最后的一场欢聚呢。 宫里带来的珍馐被他淡然的放在了一旁,但云铮却并没有出现,她自己此刻正一个人躲在房间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见面也好,两个人彼此之间并不互相待见,云铮不想见他冷面的面孔,而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不知道在那榻上晃神了多久,直到门外一声吱呀传来,他转头一看,郭幼帧竟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而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幼帧……” 原来有些人真的会像是冬日的炉火一般,不在时才知道等待是何等的难熬。 郭幼帧进了门来,她自然地解下大氅,挂在了一旁的梅枝架上,她看到他这个样子,便猜到了他此刻的心中所想,笑盈盈地走了过去, “怎么,想我了?” 张砚听到她的问话,委屈的点了点头。 她凑到他的面前,顺手便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刚出炉的桂花糖蒸粉糕,想着你定然是馋这口了,所以早上做了,这才晚来了一会。” 她笑着在张砚的注视下,打开了那食盒盖子,端出了一盘仍然温热的粉糕。 张砚手忙脚乱的伸手便拿起一块那粉白的糕点来,也不含糊,一下子便塞进了口里。 郭幼帧看着他如小孩心性一样,边嘱咐着他慢点,边起身去桌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桌子上打开了一半的食盒,吸引了她的目光,那食盒的精巧程度,一看就知道是华贵之家的东西,她装作漫不经心的看了看里面,精致珍贵的糕点一下子就跃然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水拿了过去,开口说道:“我记得宁安公主好像也喜欢吃这东西的,不如也叫她一起来尝尝吧。” 夜晚,烛火摇曳间,三人竟然难得的围在了一起说着听过的趣闻。 云铮起先还不安的心在交谈之间渐渐的松懈了下来,而张砚眉宇间的不耐烦也话语的增多间渐渐的散了。 郭幼帧默默的捧着茶杯,微笑的看着两个彼此打趣的人,安心了不少。 她喜欢这样几人之间彼此依偎着取暖的年节,相比于自己家中那种孤独寂寞的独自相对,这样的感觉会让人能够更加眷恋这充满人气的烟火人间。 正月初三卯时,郭幼帧同张砚和云铮一起吃起了这今日的第一顿送年饺子。 今日的云铮似乎格外的开心,那桌上的虾饺被她多吃了许多。 张砚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替两人斟满了这新年开始的第一杯屠苏酒,又默默的将郭幼帧爱吃的翡翠虾饺都推到了她的跟前。 此刻的天刚刚亮透,晨光照耀下,房屋内新换的桃符散发着今年新春的光彩,倒映在三人碰杯的酒水之中。 等到回到郭府时,已然是辰时,她原以为这家中的三人必定早早的就吃完了饭各自回了自己的房中,她起初还怕她们在等着自己,但其实她更怕的是过年之时所经历的寂寥再次出现,所以早早的便派了人来告知他们并不与他们一同送年。 可谁知再回来时,却发现几人竟然都在等着自己。 与之前大年夜那天的寂寥和冷漠不同,今日的饭厅里竟然难得的其乐融融。 郭枭笑着给自家的三个孩子各夹了一枚元宝饺子,温情的说道:“都多吃些,今年咱们家定然都能顺遂圆满的。” 这话如果放在过年的那场大年夜里说,一定是喜气洋洋的,可放在了送年的日子里,怎么说都像是一场丧气话。 只是谁都没有管,只当是郭枭一时间高兴的胡言乱语。 今日的郭珮似乎也恢复了正常,按着往常一样,他看见郭幼帧的当场,便开始板起脸来数落着她: “某些人成日里的就知道在外面疯跑,送年这等大事都不着家。” 他故意把筷子重重的放在了桌上,砰的一声闷响,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一个区区七品巡察御史,年节里能有什么公务?竟然每日都出门,等到夜晚之时才会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说了重了些,所有人听了都有些不自在,就连刚才将这话脱口而出的郭珮都感觉到了自己的话似乎说的不太对,他假意的看了看一旁安静坐着的郭幼婷,希望她能帮自己打下圆场,或者出来搅局,毕竟,郭幼婷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娇小姐,只要她把目光吸引了过去,那自己刚才的言辞举措就不会有人记住了。 可今日所有人都是奇怪的,包括郭幼婷。 今日的她,并没有像往常一般附和着郭珮,而是只顾着低头安静地咀嚼着手中的饺子,似乎眼前的事情,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而更让人尴尬的是,郭珮说完这话之后,郭幼帧并未理他,她从容地起身从面前的搪瓷盆里舀了几勺鸡汤,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过他,一时间满室寂静。 而就在这尴尬的场面逐渐发酵的时候,郭枭急忙出来打了圆场: “大过年的,谁家姑娘不出去会会三五好友?你妹妹难得休沐,松快几日怎么了?” 说着他便夹了一筷子炙肉放在了郭珮的碗里,算是堵住了他的嘴。 这般悠闲地光景一直持续到了正月初七。 天刚破晓,街巷里,便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开市的鞭炮声。郭幼帧仔细的穿好了年前浆洗好的官府,带着对未来的未知,大踏步的走出了小院的房门。 济世堂终于发现自己仓库中的药不对了。 那是开市的前两天,济世堂的师傅们在度过了一个新年之后,重新回来开工制作接下来开市要售卖的药丸,可等到打开之后他们才发现,年前新买的那批药发霉的发霉,假药冒充的假药冒充,等到把所有的药物都探查完毕之后,这才发现竟然没有一片能够使用的物件。 而此刻库房里原本那些合格的原料早已用尽。 管事的不敢声张,只能火速的派了人去药材渠道继续采购。 但厄运接踵而至。 运药的马车在半路上再次被设计拦截,车上的真货再次被替换成了假药。 一次,两次……无论他们如何小心,更换路线、加派人手,但最终能够得到的,总是眼前这些已经发霉变质的劣等货色。 此刻的济世堂,就像是一头被无形绳索困住的顽兽,只能不断地掏出银两,去填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然而郭幼帧也并 非是一个能够如此长久待得住的主,替换了这么多次的真药,此刻她手中的可以用来掉包的假药也渐渐的见了底,而这场游戏她也开始渐渐厌烦了。 于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她派人潜入了济世堂经常买药的几家药材铺子之中,一把大火,烧光了那里所有的存药。 而这把火,也算是彻底的浇灭了济世堂管事的最后一丝希望。 在晚开门了几天之后,挨不住天天有人追问,抱着刚开始过完年,求药的人还不会很多的念头,管事的再一次打开了那药房的房门,可谁知,这卸开的门板就像是泄洪一样,打开了人们探望的洪潮。 一眨眼之间,济世堂门前求药的患者瞬间便排成了长龙,看着眼前逐渐增长的人数,店内所有人的脸色都渐渐难看了起来。 年前囤积的那点药丸,在积攒起来的庞大人流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管事的与一众伙计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知道,要是无法提供药丸,激起民愤倒还另说,要是惹了这济世堂背后的主不高兴,那他们的小命可是怕要玩完了。 那背后,可是个要命的主,所以这些天他们想尽了办法都想要解决这件事情,就算是药真的没了,他们都没敢打过关门歇业的想法,因为这个想法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引起那位爱财的主子不高兴起来。 而就在这绝望之际,管事的突然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一拍大腿喊道:“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一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他的方向汇聚了过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在前厅的地上翻找起来。 他隐约记得,当初那个女子临走的时候,分明是留下了一张纸条的,她说那上面写着找她的地址。 可那年前的纸片早就不知道碎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此时的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翻遍了手里的账本、抽屉,甚至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找,可地上除了灰就是灰,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看到自家管事的这个样子,伙计们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此刻的管事的额头上冷汗直冒,青筋暴起,他在脑子里拼命回想当出那个女子走时说的话:她说过,若有事,可以去哪儿找她?城东?还是城南?哪个堂?还是哪个阁来着? 可脑子中的记忆就像是碎片,他越是着急,这记忆就越发的模糊,像是被搅浑在水里,任他怎么看都看不清。 “你们!” 而就在他无计可施之时,他猛地转过身来,指着眼前的几个伙计,大声问道, “当初她来的时候,你们谁记得她说过住哪儿了?!” 伙计们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哆嗦,纷纷摇头,只有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战战兢兢道:“管、管事,小的好像知道……” 众人听到他这一说,都齐刷刷转头盯着他,那伙计被人看着有些紧张,他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道: “年前……小的堂兄去城西的春晖堂卖过药,说那儿的药铺收价比市价高,掌柜的验药都随便验,活像个冤大头,我当时只当是笑话,没当真,结果那天那个女子走时说的那句春晖堂,我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他的话说完,管事的瞳孔一缩。 春晖堂! 此时,他才猛地想起,那女子在走时,确实是最后说的一句“若是日后反悔了,可到城西春晖堂寻我”,可当时他一点也没当回事。 “备马!立刻去春晖堂!” 管事的抓起外袍就往外冲,丝毫不理会身后伙计们的目光,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当初他们都看不上的小贩,如今竟成了济世堂的救命稻草? 116. 鱼上钩了 与此同时,春晖堂的小院里。 “王爷,济世堂的人往这儿来了。”一个小厮快步进门禀报。 正在看书的张砚动作一顿,他的唇角缓缓勾起,轻声说道:“让他们在前厅等着。” 鱼,终于咬钩了。 等到管事的急匆匆的赶到春晖堂的时候,却只见到一个男子站在堂前,正在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 “这位……先生?” 管事的勉强压下心下的焦躁,试探着问道,“请问你家主事的可在?” 那男子听到问话,眼皮都没抬,只是唇角隐隐的微扬,可手指依旧没停:“她出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济世堂的管事的听到这一句回答,内心一沉,强撑的额头上瞬间便渗出了更多的冷汗:“那敢问阁下与主事的关系是……?” 他进来的时候便发现了眼前的这一个男子身上的不平凡,他的身上穿着上好的云纹缎做的靛青长衫,这种锻料的价钱每匹就要八十两银子,就连他都不敢随意购买,就算买了估计也得过节或者大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显显眼,可眼前这人,竟然随随便便的就穿在了身上。 而除了这身打扮外,还有他这通身的气度,让管事的一看就知道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是一个平常的商贾之人。 张砚听到他的问话,猛地一下合上账本,脸上笑意茂盛:“她是我们当家的。” 随即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一眼,又继续说道:“您是?” 那管事的听到他的询问立马施礼回答:“在下济世堂黄健。” ‘姓黄?’ 张砚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脑中闪过一丝印象,他似乎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现在一时间竟然记不起来了。 “济世堂?之前的事,她跟我说过。她说若是您来,找我也一样。” 此刻的黄健喉头滚动,他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摸不准眼前人的底细,可眼下他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 如今济世堂的库存已空,而周边熟悉的药厂中的药都被烧光了,不管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现在他都没有办法去追究,而这城中虽然便利,但假药泛滥,他既不敢贸然采购,又不能让背后的东家知道事情办砸了。 因此,现在他别无选择。 最终,黄健只能咬了咬牙,终于低声求道, “既然如此……。。。还请先生施以援手。” 见着他这般低微的样子,张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好说。” “那这药?”他焦急,他急着早点拿到药早点回去做他那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张砚却表现的十分淡然,他引着人穿堂门,过了后堂的院子,直奔仓库。 还未进门,那管事的便已闻到了厚重扑鼻的药材气味,等到打开门之后,那眼前整整齐齐摆放的药材散发的味道更加浓烈了起来。 只是看着这药,管事的原本悬着的心却只放下了一半,因为他进来时就已然在偷偷的打量着这幢房子和院子,眼前库房里码放的药材倒是齐整,只是这院子实在是太干净了,甚至干净的有些违和。 墙角下没有药碾,廊下不见晒匾,就连个像样的捣药罐都他都看不着。 一时间,他的心不禁又悬了起来,他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人是不是在骗他? “掌柜的验验货?” 张砚掀开麻袋的动作打断了管事的思绪。 露出的川黄连根须饱满,断面金黄,确实是上等的货色。 管事的伸手捻起一截,放进了口里,舌头上传来的极苦的苦感做不得假,可这心里的疑窦却消不下去。 他狐疑的往院子里看,斟酌着词句: “阁下这铺子……。。。倒是干净。” 张砚闻言笑了笑,他早就知道若是有行家来他这后院定然会发现些什么。 当初开始做这生意之时,林晚就提醒过她们,这后院实在是太干净了,药筛、药碾、药罐什么的,就算是不用,也得摆出来做个样子,万一真的有人进了这后院来,看见了这副场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药材人。 只是当时事急从权,这事说完后,突然来了更加紧急的事情,张砚也便忘了她当时的提醒。 果不其然,终究还是被人找到了破绽。 只是一时间他并没有慌乱,而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串铜钥匙,边解释,边往角落里的一个小柜方向走去:“小本买卖,比不得您那济世堂气派。” 走了没几步,他便停下了,在他众人好奇的目眼光中,只听得,哗啦一声,角落里的小柜应声而便开了门,黄健这才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几本泛黄的账册, “掌柜的若是不放心,不妨看看往年的出货单子。” 黄健没有推托,而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账本,细细的翻瞧了几下。 随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一一看过,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然后陪着笑脸将它又还给了张砚。 那上面的账面没有任何的问题,出库、入货,每一笔买卖都记录的明明白白,让人挑不出纰漏来。 他它看完了那账本,原本悬着的心这次才算彻底的放了下去,毕竟又有谁说,卖药人的后院一定要有蒸筛之物呢,毕竟这世上的买卖,原也不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不是吗?。 药物看完,便到了应该谈价钱的时候了,黄健挥挥手屏退了身后跟着的人,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自己。 等到人自己带着的人都退出去之后,黄健这才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忸怩的说道: “那个我知道这事,现在说来可能有些冒犯,但先前您夫人跟我说过,若是跟她买药,可低于现在市价的一成,您看这事……” 管事的自己内心想着,这事是他自己暗地里解决的,后面的东家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定然又会说自己办事不利,而且这次的买卖也不是跟常年合作的几家知根知底的药商做的,这事就要瞒着,低了一成的银子,自己可以放在腰包里,神不知鬼不觉。 虽然自己平时赚取的银钱也算是多,但白赚的银子,又有谁不爱要,只是眼前的男人并未说话,一时间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万一这人不认怎么办?。 听到这话,张砚正在整理账本的手顿了顿,他转过身来时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开口应道:“既然她说过,那便自然是作数的。” 管事的听后顿时松了口气,他的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起这一成的差价能给自己带来多少额外的收入。 反正东家不会知道这药的实际成交价,他已经盘算好,这一笔横财拿下,他也去做一身跟眼前的人一样的衣服,天天炫耀。 事情办妥,管事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高兴的连忙招呼自家的伙计进来开始搬货。 不出两柱香的时间,张砚仓库里的货便少了一半。 “先生不如随我去柜上取银票?” 管事的笑脸盈盈的望着一包一包扛出来的药材,越看越高兴,仿佛眼前的药已经变成了银子进到了他的腰包里面。 只是他没发现,张砚似乎并没有因为做成了这么大一笔买卖而十分开心,反而在那管事的喜笑颜开的时候,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他。 “压货走钱,也是咱们财货两清,大家都放心。” 可张砚却摇了摇头,他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身材壮硕的伙计立刻走了进来,沉默地站在一旁。 “让‘大福’跟您去就成。” 张砚拍 了拍那伙计的肩膀,放心的说道。 “我还要接着去整理我的账本。” 管事的挑了挑眉,惊讶的问道:“这么大笔银子,先生就不怕您这伙计……。。”他瞥眼,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个叫‘大福’的伙计。 张砚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朗: “您放心好了,他们这些都是跟着我卖命的人,无亲无故的,能跑到那里去?吃的穿的都指着这儿,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说着他又拍了拍‘大福’的肩膀,而‘大福’也装作听话的样子低了低头。 管事的闻言一怔,他不由多看了‘大福’两眼,可眼前的伙计始终垂着眼,像一尊泥塑一样不发一言。 随即他又把目光看向了张砚,瞬间便感觉出眼前这人更加的诲身莫测起来。 “那……...成吧。” 只是,他没有时间多想,堂中的强骨丸已经明晃晃的见了底,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回去制药才对,因此他便也懒得再多做纠缠,转身便离开了小院之中。 ‘大福’默不作声地便跟上了管事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院门。,身后,库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了上,将剩余的那些真药重新锁在了里面。 药材刚卸完,银票也交割清楚,‘大福’只是粗略查看验过之后便告辞离去了。 管事的望着那一袋袋真真的药材,心里已然美得冒泡,他这一手,不仅解了燃眉之急,自己还能白赚一成的差价,东家那边更是能讨个好。 “这事儿办得漂亮!” 他忍不住拍手自得,开始盘算起待会儿要去哪家酒楼买点吃喝,可这美梦还未开始做,便被外头忽然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打碎了。 “管事的!不好了!” 伙计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 “官、官府来人了!” 这管事的美梦被打断,眉头一皱,他刚想骂人,却瞧见一队衙役已然闯进了小院之中。 紧接着一名身着深青官服的女子,在数名持刀衙役的跟随下迈步走了进来。 “济世堂管事的何在?”女子的声音清冷。 来人正是郭幼帧。 管事的看见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他心想,难不成自己的假药案发了,所以有人告了他来捉自己,但转念一想,他这济世堂的背后可是有城京里的大人物撑腰的,自己可是为他办事,这名字若是说出来,是谁都得吓一大跟头,而眼前的不过就是一个区区巡察御史,再厉害能够奈他如何? 但他也并不想跟官府有什么牵连,见惯了市面,他知道大人物好理,眼前的这种小鱼小虾虽小,但却会像是臭虫一样粘着自己,怎么甩都甩不开。 因此,他立刻便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借着行礼的姿势,他早已从袖中摸出了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把塞进了郭幼帧的手里:“御史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可接了钱的郭幼帧并没有像寻常官员一样,看见那钱喜笑颜开,将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说着好说好说的场面话。 她玩味的将那锭银子拿出,在众人的目光中细细把玩着,而就在那管事的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想着再摸出一锭银子的时候,却看见郭幼帧突然眸光一愣冷,一松手,‘啪’的一声,将那银子扔掉在了地上。 她笑着说:“这位管事的,本官今日来,可不是为了收你的银子的,若是寻常给了也就给了,你说在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你贿赂本官,要是传出去了,本官这乌纱帽可怎么保得住啊。” 她笑着说着每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眼前的黄健惊吓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117. 刑讯逼供?没用 “有人把你们济世堂给告了。”给了他一巴掌,郭幼帧才将事情说到了正题上。 管事的一愣,随即失笑:“告我们?大人真是说笑了,我们济世堂行医济世,向来遵纪守法的,哪有人敢诬告?” 郭幼帧的唇角扬了扬,但眼睛里却不带半分的笑意:“是吗?那我请问管事的,最近是不是新进了一批药材?” 听到药材的名,管事的心里猛然一紧,但眼前的大人问话,他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是,刚到的货,怎么了?” “从春晖堂买的?” “对……” 管事的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股不好的念头旋即在他的脑中产生,随即他便试探着问道,“大人,不会是这批药材有问题吧?”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自己是亲自验过货的,凭着自己在这药行多年的混迹,这药是真是假自己还是辨的出来的,成色上乘,绝无掺假。 再说了那春晖堂的当家的,那一身穿搭和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骗子,又怎么会有问题? 他表情的变化并没有逃脱过郭幼帧的眼睛,郭幼帧盯着他看了半晌,直觉到他自己定然猜不出来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买的药材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这卖药的人身上。” 管事的心里猛地一沉:“什么问题?” “春晖堂的当家的,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管事的听到这后,猛地瞪大眼睛,他不可思议的大喊道:“不,不可能,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 郭幼帧冷笑道,她抬手一挥,身后的衙役立刻便有眼力见的呈了一份文书和画像上来, “春晖堂的掌柜,真名赵虎,三年前在江淮一带走私私盐,手上背着不少的人命。朝廷里通缉了多年,没想到前几日竟然有人发现他出现在了这婺城中,而且还干起了走私药材的勾当。” 管事的看了看那衙役给他展示出来的文书和画像,一时间冷汗涔涔,突然想起那男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配合着这文书上说的曾经围追堵杀他时射伤过一条腿的内容,彻底对上了。 他当时还以为那人有何旧疾,出于礼貌他并未多做言语,可谁知竟是这样大的一个祸根。 “大人!” 他慌忙喊道,“我冤枉啊!我只是买药,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不知道?” 郭幼帧看着他似笑非笑, “那你为何要偷偷摸摸交易,还特意压价了一成?” 听到这个问话,管事的瞬间语塞,他的脸色一片惨白,脑中一片空白,丝毫想不出来应对的话。 “来人!” 郭幼帧厉声道,“把济世堂的人全部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但那管事的似乎还想要再挣扎一下,于是他大喊:“我……我要对质!让赵虎出来跟我当面对质!” “晚了。”郭幼帧没想到证据都摆在面前了,眼前的蚂蚱还要挣扎一下,所以她冷眼看着他,哧声说道: “我们的人去春晖堂时,早已人去楼空了,只剩你们这些‘下家’还蒙在鼓里。 听到这话,管事的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算计了! 只是此刻心神大乱的他,完全没注意到,方才这位御史大人脱口而出的‘压价一成’,本该是只有他与那春晖堂当家的两人才知道的秘密,又缘何会被她而知。 见着人不再挣扎,郭幼帧一挥手,身旁的衙役们立即便散开搜查,很快,便有人在库房后里发现了那些刚刚到货的药材,而麻袋上‘春晖堂’的朱印甚至清晰可见。 “大人您明鉴啊!” 管事的被按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些都是栽赃,小人真的是不知情啊!” 郭幼帧背着手,垂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冤不冤枉的,去大牢里待几天自然就清楚了。” “带走。” 说罢,她便转身,不再看身后几人哭天抢地的样子。 监牢里寒气逼仄,跳动的火把在墙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给阴暗寒冷的地方增添了几分温暖。 郭幼帧端坐在审讯桌后,看着牢房里刚才还神色慌忙,但此刻却镇定异常的管事有些头疼。 她原以为这不过应该是一场很小的审问才对,方才在济世堂,她那番突如其来的抓捕和走私要犯同党的指控,明明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碎了他强撑的镇定,让他瞬间瘫软如泥。 她原本的算计,就是用这种恫吓和居高临下来敲破眼前这管事的内心让他不敢多言。 毕竟像他们这般已然养尊处优,在商场上混的如鱼得水的大掌柜,或许曾经经历过商战的磨难,但何曾真正见识过官府的雷霆手段? 可眼前的情景,却彻底的偏离了她的预想。 几轮试探下来,眼前的这位管事的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对所有的关键问题都避而不谈,只是反复强调着自己是被奸人陷害的,对春晖堂的底细一概不知。 郭幼帧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对手,一个掌柜能有如此定力和应对,绝非是寻常的商人那么简单。 策略,需要改变了。 郭幼帧紧紧的盯着他,只是不再询问他跟那春晖堂里赵虎等人的关系,而是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的说道:“有人告你们济世堂的‘强骨丸’吃死了人。” 她紧紧盯着管事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慌乱。 可谁知此言一出,那管事的眼中非并没有流露出她预想中的慌乱,反而身 上那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情,竟然在片刻之间松弛了下来。 “强骨丸”这三个字,仿佛一道屏障,瞬间便驱散了眼前管事的眼底里停留的最后一丝不安。 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挺直了刚才略微有些佝偻的背脊。 “大人,” 管事的声音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您说的这事,小人并非第一次遇到了。我们济世堂的‘强骨丸’疗效显著,求药之人络绎不绝,难免会碍了一些人的眼,抢了人家的生意。” “再者说了,我这强骨丸是广开人缘的买卖,很多人求还求不来呢?又怎么会告我,您说有人告我,不知可有真凭实据?是当场验明了尸身,确认是服用了我们的药丸致死的?还是人证物证俱在,证明并非他人嫁祸的?” 不等郭幼帧回答,他又叹了口气,语气悲愤的说道: “不瞒大人您说,自我家这强骨丸的名声打响以来,以药有问题,上门讹诈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起初官府也详查过,可结果呢?要么是那个人是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死的,要么干脆就是装病,甚至还有竞争对手因为眼红,所以派来故意抹黑的!最后哪一次不是证明了我济世堂的清白?”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郭幼帧,话语里带着了一丝别有用心的嘲讽: “大人清白渡世,刚正不阿,小人佩服。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明察秋毫啊,莫要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当了刀子,这寒了我们这些本分商家的心是小,这要是影响了大人的前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一瞬之间不仅将对自己的指控推得个一干二净,反而把郭幼帧架在了一个可能受他人蒙蔽的位置之上。 郭幼帧的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却惊涛骇浪。 她感叹眼前的这人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一进牢房,在转瞬间便脱离了最初的惊吓,迅速的找回了冷静,甚至在强骨丸的问题上还能反客为主,将她落了个下风。 一时间她不禁猜测,眼前的这人如此的有恃无恐,定然是成竹在胸了。 要么是他已然想到自己方才的指控只是虚张声势,找不到确凿的把柄。要么就是他笃信自己背后的那股力量足够强大,足以将他从这牢狱之中安然无恙地捞出去。 看来,这背后的水很深啊。 郭幼帧冷冷的看着眼前牢房里管事的声泪俱下地辩解,他的言辞恳切,几乎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动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那济世堂真的是济世救人的好去处。若非她早已掌握了一些确凿的证据,恐怕也要被这番表演给迷惑了。 就这样,审讯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外面已然天色擦黑,郭幼帧也没能撬开他的嘴。 最终,她只能暂时作罢,愤愤然的起身离开了。 118. 被放出来了 夜色深沉,郭幼帧租住的小院中却灯火通明。 她刚才已然将今日审讯的内容和挫败尽数说给了面前的两人听,说到那管事言之凿凿地确定自己的强骨丸没有任何的问题时,她的眉间骤然拧成了一个疙瘩。 “果然是死鸭子嘴硬!” 坐在一旁的云铮听完了她的话之后,猛地起身一拍案几,愤怒的说道, “跟这等刁滑之徒讲什么道理?依我看,直接拖去刑房,赏他几顿鞭子,看他还能不能这般巧舌如簧!” “不可!” 郭幼帧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朝廷律例是明令禁止滥施酷刑的。即便他熬不住打,签字画了押,若是日后到了三司复审的时候,他当堂翻供,反咬一口,说是屈打成招怎么办?” 她看向宁安公主,神色惘然, “届时,丢了我的官职是小,若因此让此案再也无法深究,那才是因小失大,正中了他们这些人的下怀。” 听到郭幼帧的话,云铮生气的抿了抿唇,她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郭幼帧刚才说的在理,她也是头脑一热才说出来的这话,因此现在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 看到宁安公主不再纠结,郭幼帧又将目光转向了另一旁的林晚,眼中充满希翼的问道:“林仵作,最后那味药,你可验出些什么眉目了?” 审案目前陷入到了僵局之中,她原希望能从林晚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内容,可没想到林晚也缓缓的摇了摇头,无奈的叹息道: “我翻遍了手上的古籍,就连我父亲珍藏的那些残支孤本也冒着破碎的危险一一翻过了,也比对了诸多药材的特性和样本,但现在依旧毫无头绪,此药,恐怕并非中原所产,极有可能来自外域。要是想要查明,恐怕还需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或者,找一些熟悉外域药材的人来相助,否则……” “唉。”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房间内短暂的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于她们而言目前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全都陷入了僵局。 看着面前陷入的寂静,云铮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自己腰间那块坚硬的玄铁令牌上。 这是临出宫时她的皇祖母赐给她的令牌,当时她接过令牌之时元天皇跟她说过,这是影卫的令牌,持此令者如同太上皇亲临。 原本她听说了这令牌的作用,还想要推脱的,但佑不过皇祖母的再三赐予,她才勉强接了过来。 而如今或许到了用它的时候了? 可她犹豫了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将这牌子掏出来,她觉得区区一个假药案子,动用这等阵仗未免有些太过大费周章,小题大做些。 “要我说……”云铮刚开口,门外突然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小姐!”是晓月。 进门后,郭幼帧等人连询问都未来得及问,便听的晓月急切地说道: “小姐,刚才张思来报,说那个济世堂的管事的,被放出来了!” “什么?”郭幼帧心中的震惊溢于言表,她与其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才不过几个时辰,他们连对策都还来不及商议完成,而那人竟然已经要被无罪释放了?! 此刻的她也顾不得收拾,一把抓起了一旁衣架上的大氅就往外冲:“晓月,我们走!” 夜风呼啸,两人在黑暗的路上疾驰飞奔。 郭幼帧的心跳得厉害,她不明白,这被放出来的人没有任何地风声,甚至,没有人知会她一声,她抓的人,没有她的签字,没有她的同意,人凭什么能说放就放? 就这样想着,等到转过了眼前的最后一个街角,监牢的大门已然出现在了郭幼帧的眼前。 然而就在她还在忐忑人究竟走没走的时候,眨眼之间,牢房那扇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便从内被打开了。 在火把光亮的照射中,管事的腰背挺直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而他的脸上带着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然而这并不是让郭幼帧最震惊的,让她最震惊的是,站在管事身旁的,赫然是她的顶头上司,刑部郎中萧明远! 两人出门后,萧明远一眼就看见了愣在牢房门前的郭幼帧,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和煦的笑容: “郭御史?怎么这么晚了,还来牢里办事?” 管事的见着郭幼帧,下意识地往萧郎中身后缩了缩,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腰板,眼中挑衅的看着她。 “下官……” 郭幼帧的喉头有些发紧,火把的光映在她脸色却照不亮她内心的希望, “听闻有犯人要被释放,所以特来……” “哦,这个啊。” 萧郎中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都是误会。现在已然查实了,黄管事与走私药材案无关,自然就该是放人的。怎么,郭御史有异议?” 寒风卷起郭幼帧的衣裳,让她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眼前的萧郎中虽然在笑着,但他的眼神冰冷,像是一把箭般直射向她的内心。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捅的,可能是个马蜂窝。 可就算这样,郭幼帧还是不想放弃,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上前一步拱手道: “萧大人,此案的人证物证俱在,这管事的与赵虎当场交易的这个事情,如何能说是冤枉?按我南朝律例,凡知情买卖走私货物者——” “郭御史!” 郭幼帧的话还未说完,萧明远便突然出声打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说他知情,可有实证?那赵虎现在何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浇在了郭幼帧的头上,让她的心里一阵心凉。 她这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时只顾着抓这管事的了,她竟让张砚和张思他们全身而退,未留下一点证据。 而如今死无对证,却反倒正成了对方开脱的借口。 “下官……” 她的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里,硬咬着牙不让自己崩溃。 紧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甘的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叠已经有些褶皱的状纸,众目睽睽之下,高高的举在了萧明远的面前: “大人,即便是这走私案暂且不论,那属下这里还有一十八份状告,所有的状告皆指证济世堂的强骨丸的致人伤残,害人性命,而其中更夹杂了许多与这城中假药案有关的线索。还请大人过目!” 郭幼帧低着头,狠狠的钳着这十几分她最后用来翻身的状纸,她希望眼前的萧郎中能因为在这众人的瞩目之下,而面上过不去,细细察验一番。 但事实告诉她,她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萧明远盯着她拿出的那叠状纸,脸色阴晴不定。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发作,只好示意一旁的师爷接过状纸,但他却看也不看,而是就那样随意的放在了师爷的手中: “既然是郭御史提供的证据,那本官自然会亲自查证。不过郭御史……” 他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郭幼帧的身边,对她压低声音说道, “你初入官场,有些规矩还须学着点,有些案子,不是有状纸、有人证就能够办的成的。”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郭幼帧浑身发冷。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眼睁睁又看着黄健从萧明远的身后踱步而出,笑盈盈地看着她。 然后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他伸手从那师爷的袖中抽出了那叠状纸,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了它。 “郭御史真是费心了。这些不过就是些破烂,在大人的前途面前可是上不得半点台面的,不是?” 其实黄健刚才确实有些惊讶的,为什么郭幼帧会有那些强骨丸受害人的状纸呈上,按理说,她一个巡察御史并不应该会遇见那些人的才对。 一时间他确实害怕了一瞬,但紧接着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后台是谁,底气瞬间便硬了起来,他其实原本并不想说自己的主子是谁的,这样做无非是徒给主子招惹麻烦,他也怕主子怪罪。 但他想到,既然现在主子救了自己出来,那他觉得,说就说了,他觉得或许说了,眼前的这个小官就不会这样一直对自己死缠烂打了。 雪白的纸屑如同雪片一般在郭幼帧的眼前纷纷扬扬的落下,而面前的郭幼帧眼中除了震惊再无其他。 她没想到竟然真有人敢当着众人的面,当着高官的面,将那些罪状当面销毁的一干二净,不做一点掩饰。 黄健看到面前充满震惊和怒色的郭幼帧笑了笑。 他走上前来,越过面前的萧明远,径直便凑到了郭幼帧的面前。 声音高亮的对着面前的郭幼帧和她身后刚刚匆匆赶来的宁安公主和林晚说道: “郭御史,你一个七品小官,当真以为能挡得了我主子的路?可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他的目光越过郭幼帧的肩膀,又在她身后乔装的云铮和林晚的脸上扫过,眼含讥讽的望着他们,仿佛眼前是几只上不得台面的蝼蚁。 “不怕告诉你,我背后站着的,是三皇子殿下!” “除了三皇子,这南朝中的六卿,哪个没从中分一杯羹?不过是一些贱民的性命,值得你们如此拼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的在这寂静的监牢门前回荡着。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的心中炸响。 而面前的萧明远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再并未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仿佛他早就知道了这背后之人是谁。 但郭幼帧和她身后乔装打扮的宁安公主,在听到三皇子和六卿的瞬间,眼神却骤然变的无比震惊。 而一直沉默的林晚,也因为惊讶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三皇子?” 云铮不可思议的低声喊出,她与林晚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愕与不解,她们之前查到的线索,明明都指向了吴家,这怎么突然又变成了三皇子? 119. 公主殿下 那掌柜的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以为是他说的三皇子的名头将眼前的这群人给彻底震慑住了。 随即他又慢悠悠地向后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宣告: “不错!现在知道怕了?” 他冷哼一声,话锋一转,又开始吹嘘起他家的强骨丸来, “至于我堂中的强骨丸,如众位看见的那样,没有任何的问题!此乃是我家主子重金聘请的玄成丹士,采集的天山雪莲、老山参、鹿茸等二十味大补之物炼制的,里面还添加了南疆的雪菩提。这城中百姓但凡是吃过的,哪个不赞一声好?筋骨强健,精神焕发!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郭幼帧、宁安公主,最后落在了林晚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莫不是眼红我家生意,特意收了黑钱来诬告的吧?!”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一顶诬陷的帽子狠狠扣了过来。 他心中冷笑,盘算得清清楚楚,强骨丸的问题他绝对是不能认的,这里人多眼杂,虽说都听了三皇子的名头不敢多做动作,但谁知后面又是否会忍得住不将这话透露出去。 他又不能将他们所有人都杀了,那样这事情闹得就会更大。 那些服药后出现问题的穷鬼,早就被他派人连夜驱赶到了城外去了。 缺医少药的,所有人不出几日便会悄无声息地死绝。 这事情死无对证,谁又能证明是真的药有问题? 现在他更加的肯定郭幼帧刚才手里的状案是伪装的了。 想到这里,他更是挺直了腰板,目光锐利地扫过郭幼帧三人,语气哀叹的说道: “想我济世堂悬壶济世,这强骨丸不知造福了多少百姓!用料珍贵,工序繁杂,就连价格都是贫民之价,竟引得小人如此嫉恨,不惜用这等下作手段!苍天可鉴,我济世堂何错之有?!” 他一番唱作俱佳,俨然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耻竞争对手恶意打压的良善之辈。 几个不明就里的衙役闻言,看向郭幼帧等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刚才一直凝神细听的林晚,在听到雪菩提之时,眉头紧紧的拥蹙了起来,因为现在她的心中充满了困惑。 她是世承的医学,从小便博览医书,熟知天南海北的药材,不说夸大的话,自她是个娃娃起,见过的药材的种类比平时见过的人还要多,但就算是如此,她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雪菩提之名。 而单从掌柜的罗列出来的其他药材来看,这强骨丸如果真的是按照他说的那样的配制,到确实是一副温补强身的好方子,与她们查到的害人效果截然相反。 但如果真是那样,那城外的城隍庙中躺着的那些病人又作何解释。 郭幼帧刚要开口反驳,那管事的倒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更有力的佐证,脸上得意的神色几乎溢于言表。 只见他抬手虚虚一拱,声音里满是炫耀: “哼,你们知道什么?不说别的,就连宫里的太上皇——元天皇她老人家,也是成天吃我家这强骨丸的!不瞒你们说,我这东西太医院里的太医是亲自验过的,所有人验过之后都直夸这是好东西!这才进献给了元天皇,你们瞧瞧她老人家如今身子骨多么康健,精神矍铄,这其中,可少不了我强骨丸的功效!” 他笑着,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自家药丸能够供奉天听而感到无上荣光。 轰——! 这话说完又如同天雷一般,直直的劈在了宁安公主的心头! 这一消息比她刚才听到这药丸的幕后主使人是三皇子之时更让她震惊。 此刻的她双眼瞪得的发直,脸上血色尽数之间就褪了下去,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幸好被身旁的林晚及时察觉,暗中扶住了。 居然……居然是这样! 她的脑海中瞬间便闪过了祖母过年之时她见过的那个破败样子,病骨支离,憔悴难堪,再也不像自己之前看到过的那样意气风发。 她当时真的担心极了,原本只是以为祖母年纪大了又染了什么怪病,但万万没想到,这根源竟出在了这里! 这哪里是补药?这分明是催命的毒药! 云暨!!你竟然敢毒害皇祖母,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她回想起和祖母的种种。 她的祖母元天皇,是一个何等的雄才大略、铁血手腕的人物! 云铮自幼便跟随在这位祖母身边,看着她如何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纵横捭阖,如何用雷霆手段将偌大一个国家治理得条理分明、国势日隆,虽然时间不过几年,便被她那个有些懦弱的父亲联合六卿抢了皇位,但就算如此祖母在她的心中依然是最巍峨的山,是永远都不会倾颓的信仰。 可如今…可如今! 那样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竟然到了晚年,被云暨这等奸诈小人,用一颗颗包裹着糖衣的毒丸,悄无声息地便掏空了身子! 而一想到祖母如今油尽灯枯、缠绵病榻的虚弱模样,再对比眼前小人那得意洋洋的嘴脸…… 管事的刚才志得意满地说完了那番话,他正期待着从对方的脸上看到震惊、敬畏,乃至惶恐的神色。 他甚至在脑海中已经勾勒好了这几人跪地求饶的画面。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面前背对着他的萧明远瞬间苍白的脸和宁安公主眼眸里骤然燃起的滔天巨火。 此刻的萧明远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早已将这个蠢货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个遍。 他是真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然会如此的蠢笨,元明皇虽已登基,但雄踞在后宫的元天皇威势犹存,她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手中更是握着一支只听命于她的暗卫。 元明皇对这个母亲既敬且畏,虽然上位多年,但朝中的许多国政大事,仍须要看太上皇的脸色,而只要元天皇在一日,元明皇的龙椅就坐得不能全然安稳。 三皇子此番运作,买通太医将强骨丸进献给元天皇,就是要让她在慢性中毒中呈现出日渐康健的假象,从而悄无声息地除去这座压在元明皇头顶的大山。 一旦太上皇“寿终正寝”,元明皇固然会伤心,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内心更多应该是雀跃。 此事完成,届时,三皇子便在元明皇面前立下了这无人知晓的头功,未来在与其他人的储君之争中,元明皇定然会及不可察的倾向于他。 这本应该是一招绝妙的弑亲棋局,不见刀光,却可定鼎乾坤。 可现在……现在这个没脑子的东西,竟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这桩天大的谋逆案给抖了出来! 这个蠢货! “云暨!”此刻的宁安公主眼中满是淬了血的杀意,带着疯狂和毁灭。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齿间碾磨出的这几个字。 下一秒,寒光乍现! 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只见一道剑芒如寒光般刺了过来。 “噗嗤!” 利刃精准的刺入了眼前刚才还在侃侃而谈,得意洋洋的黄健的心脏,剑尖从他的背后透了出来。 管事的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此刻还凝固着刚才那抹得意的笑,甚至连疼痛都还未来得及感受得到,只是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看 着那柄没入自己胸膛的剑有些发愣。 “你……”他的喉咙里因为条件反射说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但还未等他说完,云铮便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去死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剑抽出,不带一丝情感。 剑被抽离的瞬间,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霎时间便从破开的心脏伤口中喷射了出来,溅了离得最近的公主和郭幼帧两人一身一脸,染的两人的面容宛如嗜杀的修罗。 站在稍远处的林晚和晓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住了,两人的身上也跟着溅上了一些殷红的血迹。 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就弥漫在了空气之中。 管事的一脸惊愕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洇开的血花,又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了看正持着剑的云铮。 他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让眼前的人如此的悲愤,他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漫上心间和涌上喉头的只有无与伦比的疼和滚烫的腥甜。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整个人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像一截朽木一般,“噗通”一声重重的栽倒在了地上。 人被杀得太过突然,从拔剑到倒地不过瞬息之间,整个牢狱门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得僵在了原地。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深知内情的萧明远。 他看着地上迅速蔓延的血泊,又猛地颤抖着抬头看向眼前持剑而立的宁安公主,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完了! 他虽然也气这管事的愚蠢透顶,竟将那样如此大的秘密当众嚷嚷了出来,但这毕竟是三皇子的人啊! 就算是要灭口,也轮不到旁人动手,更何况是当着他的面! 若是三皇子追查下来,定然会以为是他办事不力,连个女子都看不住,让人正大光明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他的人,甚至还可能以为他是故意纵容! 而一想到三皇子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萧明远肥胖的身体就止不住地颤动了起来。 现在的他必须立刻表态,将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摘出去! “你…你…” 他颤抖的伸出手指,直指宁安公主, “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杀人!反了!反了!来人!给我将这狂徒拿下!快拿下!”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的命令,丝毫不顾自己原本的脸面。 听到自家的大人怒喊,周围的衙役们才如梦初醒回过了神来。 他们虽然心中惊惧眼前这已经变成了血面罗刹的宁安公主,但还是硬着头皮,纷纷拔出佩刀,小心翼翼地围拢了上来。 而就在众衙役已然围上准备将刀架在四个人的脖子上之时,一道清越又焦急的声音穿透肃杀,倏然而至: “住手!公主殿下在此,谁敢无礼!”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一位身形清瘦,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正带着一队整齐划一的侍卫疾步而来。 细细瞧去这才看出,来的人赫然就是郭幼帧的那位便宜兄长——郭珮。 突然而来的郭珮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面如死灰的萧明远,他疾步上前,几个箭步便已冲到了满脸血污、持剑而立的宁安公主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郭珮,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数十名侍卫齐刷刷上前,衣衫摩擦中,同时跪倒了一片,齐声高呼:“参见公主殿下!” 声浪震天,气势如虹。 这一下,形势瞬间逆转! 120. 原来人命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萧明远和衙役们,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而萧明远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 他……他刚才竟然下令要抓当朝公主?还要把她下狱? 这、这简直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宁安公主持剑而立,染血的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威严。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郭珮,目光最终落在了抖若筛糠的萧明远身上。 “萧大人!” “你刚才纵容凶徒冲撞本宫,是想要对本宫刀兵相向吗?!”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明远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终于,他双腿一软,彻底的瘫在了地上。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啊殿下!” 他声音凄厉,带着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腔, “臣…臣刚才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被那奸商迷惑,这才冒犯了殿下凤驾!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磕头,心中一边疯狂地咒骂着那一旁刚死不久的黄健,似乎人还能听见: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若不是你口无遮拦,将这天大的秘密嚷嚷了出来,激怒了公主,我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唉,只是不管怎么说,现在什么都晚了! 就在他搜肠刮肚,想要再说些求饶的话时,云铮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如同蝼蚁般颤抖的萧明远,染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明远,你身为刑部郎中,纵容凶徒持械冲撞本宫,此乃大不敬之罪!仅此一条,本宫现在就能斩了你!” 但紧接着她的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 “但本宫不会杀你,你的命,还有你今天听到的、看到的每一个字,这一字一句,我都会原原本本的呈报给父皇。” “你猜,父皇若是知道有人借呈贡补药之名,行谋害皇祖母之实,是会相信你这种攀附皇子的佞臣,还是会信他刚刚差点没命的女儿?届时,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自有父皇圣裁!”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引起了所有人的寒意。 而这番话,也彻底击溃了萧明远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宁安公主不亲手杀他,比亲手杀了他更要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他将被押解至御前,成为指认三皇子一党弑亲谋逆的活证!而不管皇帝是否愿意,盛怒之下,他的下场绝对会比死更为凄惨。 此刻的他彻底的瘫软在了地上,屎尿齐流,连最后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铮见着面前的人如此,她也不再多做停留,而是转身看着郭珮道: “郭大人,将此人扒去官服,押送进牢中,等待父皇稍后发落!记住,要将他单独看管,若他身亡,那本宫唯你是问!” “臣,遵旨!” 看着人被拖走,云铮像是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她转身想要离开,但却发现自己僵在了原地。 她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竟然一步也迈不动。 握着剑的手此刻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苍白,剑刃上黏腻的血顺着剑柄滑到手中,又冷又腥。 此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杀人了。 刚才那股支撑着她的滔天怒火,此刻已如潮水般褪去,留给她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战栗。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地上那具尸体,那管事的眼睛现在还死不瞑目的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再也看不到他是活人时的神采。 被刺穿的伤口,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但地上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照耀下仍然十分刺眼。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突然无比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脑海中。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下令处死过许多人,但亲手将剑刺入一个人的胸膛,感受到剑刃破开血肉的阻力,看着生命从对方身上流逝,这却还是第一次。 她死死的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得的太过明显,更不敢让别人看出她内心的恐惧。 她是南朝的公主,是整个皇城中尊贵的存在,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的软弱。 可身体还是背叛了她。 此刻的云铮十指冰凉,原本灵活的膝盖像是攀附了一条柔软的蛇一般,发软无力,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 就在她深吸了几口气想要努力平稳这不安之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剑柄的手。 “殿下受惊了。” 郭幼帧的声音很大,她们所有人都能听见。 “殿下果决刚毅,明辨是非,为太上皇、为受难的百姓亲手诛杀了此獠,实乃大快人心之举。”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了宁安公主那因过度用力而僵硬泛白的手指,将那柄沉甸甸的、染血的剑接了过来。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递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您方才历经惊变,心神激荡,定然是累了。” “臣来扶您。” 云铮微微一怔,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方柔软的帕子和郭幼帧坚实的手臂,仿佛终于将自己从一场冰冷的噩梦中抓到了现实的依靠。 她抬眼对上郭幼帧的目光——那里没有怜悯,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支持与一种我懂的肯定。 她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最终,郭幼帧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云铮的手,像是一道无声的支撑,支撑着她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林晚和晓月也悄然上前一步,沉默地站在她们的两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就在几人要离去之时,郭珮上前一步,拦住了她们的去处:“殿下,臣奉陛下口谕,护送您回宫。” 可云铮却摇了摇头:“本宫今日不回宫。” “殿下,这……” “郭大人,” 云铮抬眸看他,眼底里带着最后的一丝倔强, “本宫现在这副模样回宫,你是想让父皇和皇祖母看见我满身血污的样子冲撞圣驾嘛?” “臣不敢。“ 这句话堵得郭珮哑口无言。 的确,此时的宁安公主衣衫染血、脸色狰狞,若是这样回宫,只怕会惊动整个皇宫。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终于妥协: “那……臣护送殿下去附近的官驿歇息?” “不必。” “去郭御史的院子。” 说罢,云铮便抬步离去,不给郭珮一丝一毫反对的机会。 郭珮还想再劝,但云铮已经走远了。他叹了口气,从地上起身,对身后的侍卫下令道: “所有人,护送公主殿下 至宅院!把巷子前后都给我守好了!” ——— 当一行人来到那处僻静的小院时,郭幼帧已然有些快认不出这条熟悉的小巷了。 原本幽静狭窄的巷子,此刻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严整的侍卫们肃立在巷子两侧,而铠甲森然的禁军把守着每一个出入口,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许多附近的居民从门缝里偷偷张望,交头接耳,这个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安静小巷,何时见过这等阵仗? 郭珮坚持要随行进院,但却被宁安公主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郭大人,本宫需要清净。” “可是殿下——” “你若不放心,”云铮指了指院门, “就在此处守着,本宫保证,不会消失。” 郭珮无奈,只得深深一揖: “臣……遵命。” 小院里,郭幼帧站在廊下,看着院子外跳动的火光,眉头紧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的房间里瞥了瞥,脑海中一时间浮现的是那柜子后面浮动的暗门,那暗门的通道通向的是另一座宅院的地底下。 “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她心想。 地底的密室深达数丈,而入口分别在自己和另外的一座院门里,那座院门有人严防死守着着,而自己这里也定然不会有人贸然闯入,因此即便是有人搜查,也绝想不到旁边的院中另有乾坤。 她定了定神,摇去了脑中存在的担忧,转身向着宁安公主的房间走去。 此刻的郭幼帧早已经换下了染血的衣衫,身上的血迹也已经洗了个七七八八。 她来到公主门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在等候的过程中,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郭幼帧总觉得自己的鼻腔里仍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管怎么揉搓都挥之不去。 而就在她为这股血腥气而厌烦的时候,林晚适时打开了房门。 见着来人是她,她微微颔首,低声说道:“殿下刚才吃了一些安神的药,此刻精神稳定了许多。” 郭幼帧点头,侧身走了进去。 而林晚和晓月知趣的与她擦肩而过,迈出了房门,并贴心的轻轻带上了门,留她与宁安公主在此独处。 屋内烛火通明,此刻的云铮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她的长发散着,没有绾起,任凭它们散落在肩上和身上。 她独坐在床榻边,目光有些迷茫的看着不知名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郭幼帧轻轻走了过去,也不管她允不允许,自顾自地就坐在了她身旁,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第一次杀人吧。” 云铮听到她的声音,身体及不可察的微微一颤,半晌,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第一次亲手杀人,以前……总觉得杀人很简单。”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只要我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有人会被拖出去斩首。我以为,生死不过是一道命令的事。” 说罢,她缓缓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又看到了上面残留的鲜血。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急不可察的哽咽。 “原来人命,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121. 投诚? 郭幼帧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评论她的对错。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说道: “公主殿下,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宁安公主抬眼看她。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九岁。” 烛火摇曳间,郭幼帧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年我和张砚偷玩跑出了府,因为心软误信了假扮的山匪,他们绑了我们,关在了地窖里。”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一个看守喝醉了,跌跌撞撞的摸进了地窖,说要拿张砚‘开荤’。” “当时的我真的是吓怕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了一把匕首,一下子就扎透了他的脖子,然后我眼看着那鲜血不要命般从他的脖子上喷涌而出,很快整个地牢里都是血腥的味道。” “那之后三个月,我每晚都能闻到血腥味,它就像是条毒蛇一般天天往我鼻子里钻,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杀人了。”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郭幼帧转头看向宁安公主,眼神清凌凌的: “所以我不安慰您,也不会去评价您做得对错,因为杀人之后的恶心、发颤、做噩梦,都是您应该受的。” “况且正确与否,该由您自己的心判断,我们这些人没有资格来评判您。” “但您记住,” “这是您手里的第一条人命,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条。” “若您真的要坐那个位置,今日这般干净利落的一剑,反倒是福气。”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的看向她: “将来等着您的,多的是要打碎了骨头一口一口将您嚼碎、逼您把良心一寸寸碾碎的局。” 门外,林晚和晓月并肩而立,沉默地守着厢房。 林晚倚着廊柱,抬头无意识的望着已经没有了月亮的天。 她是大夫,但她也是仵作。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县衙殓房里冻僵的乞丐、难产血崩的妇人、被仇家乱刀砍死的赌徒……死亡对她而言,不过是脉搏停止、瞳孔扩散的瞬间,是仵作簿上又或者自己执医生涯中寥寥几笔的记载。 她早已懂得生老病死是命数也是定数。 而晓月抱着剑,像一尊石像般屹立在阶前。 她六岁时被张砚的父亲救回,习武、练剑,学的便是杀人的东西。 杀人对她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因为在那些人面前,如果不杀死对方,那么死的就是自己,她早就已经麻木了。 寒风掠过庭院,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门里门外,四个少女,各自背负着自己短暂却沉重的辛劳过了十几年。 就在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之时,门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郭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云铮眉头紧蹙,对他感觉厌烦: “本宫说了,今夜不回宫!” 然而,郭珮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殿下!元天皇……元天皇她……于半个时辰前,驾崩了!” “陛下口谕,命您即刻回宫……去……去见……最后一面。” 轰——! 听到这个消息,云铮整个人猛地一晃,她仿佛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 脸上原本已经有些回暖的血色霎时之间又褪得个干干净净,方才所有的迷茫、恐惧、后怕,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悲恸与绝望所取代。 她的皇祖母驾崩了。 她那个不可一世,威严震动的皇祖母驾崩了! ———— 趁着大乱,郭幼帧找了人去将那停尸房中的尸体给偷了出来,因着有林晚做接应,因此这个过程十分的顺利。 她将尸体收敛好后,便准备将他当作一个礼物,带到三皇子府上去。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邸中,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一样悄无声息。 云暨焦躁地在自己的书房内不停的来回踱步,现在是多事之秋,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那强骨丸的事情会这么快便被暴露出来。 他本想做的,不过就是借着这东西在父皇面前不动声色地赢得几分青睐,那等到后面太子立定时,自己得到这个位子的可能便会多上几分。 可如今整件事情竟然变的全盘失控。 管事暴毙,知情的萧明远被打入了大牢,还被严防死守的看管了起来。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竟然被她的五妹——宁安公主当场知晓,这就将自己所有的暗码硬生生的扯到了明面之上。 而就在他正为了解决这件事情焦头烂额之时,太上皇的驾崩又如一记重锤落下,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现在陷入了两难之地,若自己再有任何的动作,虽然父皇可能并不在意现在太上皇驾崩的事情,但看在众人的目光凿凿下定然也要处决自己。 可若放任不管,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殿下,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说是您的一位故人,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一个侍卫低声来报。 云暨现在心烦意乱,听到有人来见,他理都没理,直接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不见!告诉她,本王谁都不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本王也不见!” 云暨并不知道门外的人是谁,又是为何而来,可眼下这一难关,他如何处理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怎么愿意在这惹恼的头上去见别人,别说是一个故人,就算是一个死人他都不见。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郭幼帧送来的这份“见面礼”,正是那具让他想破了头,焦头烂额的管事的尸体。 郭幼帧一连在云暨宫外的宅院门前守了三天,一直在等他的出现。 终于在第三日的日头西斜下,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连日的守灵让三皇子云暨的眼底下已经乌青一片,他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整个人走路都有点打晃。 下了车,他刚要踏进自家的府门,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拦住了他。 “大胆!”还未见到人,他本能的便怒斥了一声,此时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的暴躁了,想着是哪里来的不要命的东西,竟然敢拦自己的去路, “滚开!”他又怒吼了一句。 可眼前的人似乎十分的没有眼力见,听到话后,她并未离开,反而是素手一抬,掀开了自己头上帷帽的薄纱。 一瞬间,一张明艳逼人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三皇子看到人后,喉头哽动了一下,将刚才还想要继续怒骂的字眼硬生生的吞回了口中。 他正了正色语气淡淡的询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可郭幼帧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她盈盈一笑,嗓音如丝, “三殿下,不请我去府中坐坐吗?这站在门口说话,成何体统?” 此时的郭幼帧穿着一身青罗衬裙,盈笑颜颜的站在云暨的面前。 这一身打扮,是她来之前,特意换的,这件衣服最称她的肤色,锦衣青罗,披风清白,在这冬日的料峭中,更添一点生动,再加上她唇上淡淡的胭脂色搭配那乌发中,盈盈展展的珠钗,都显示出郭幼帧整个人柔美的样子。 因为她之前得到的消息便是,眼前的这位三皇子不仅贪财而且好色,如此她便进行了这样的打扮,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果然,那三皇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流连了一瞬之后,便冷着脸甩出了一句:“进来。” 书房内,熏香袅袅。 “说吧,你想干什么?” 三皇子回了家中,不客气的斜倚在椅上,他双眼睥睨的看着眼前站着的郭幼帧,语气不耐,但那目光却仍是有意无意的不停扫过她的腰肢。 郭幼帧不慌不忙的请了个礼,对他直接说道: “殿下,您想要的,济世堂管事的尸体,在我手里。” 听到这句话,一旁喝水的云暨,手中的茶杯不可置信的一下子就磕在了桌上,里面未喝完的茶因为不稳而摇晃出来了一些,撒的桌上到处都是。 “你威胁我?” 云暨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他将她的面貌放在脑海里仔细想了想 ,却想不起来自己见过眼前这号人。 “不敢。”她笑得纯良, “您也知道,这具尸体确实很碍事,是一个很明显的物证。如今它‘消失’了,您的嫌疑是不是就少了一半呢?” “另一半人证呢?”他冷笑着, “那萧明远可还在牢里。” “人证?”郭幼帧忽然倾身向前,衣服间所带的幽香向着三皇子扑面而来,“是不是人证,不都是您说了算吗?一个囚犯突然的“病逝”在狱中。您不知我也不知。“ 云暨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轻轻的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有意思,你究竟想要什么?” 其实与郭幼帧猜想的一样,萧明远在被抓之后不久,三皇子就得到了消息,他一不做二不休,找了人将他毒死在了层层把关的牢狱之中,毕竟现在是举国哀悼之时,没有人会十分在意一个突然病逝的囚犯,哪怕是在层层的看管之下。 “可他毕竟是六卿之人,我这样做难道不会得罪六卿嘛?”三皇子玩味的看着眼前的人,询问道。 郭幼帧嘴角微翘,缓缓答道: “六卿的人又如何,一个弃子罢了,若六卿真在意这枚棋子,就不会任他被关押至今,反而早就疏通关系将人带走了。如今死了,反倒能卖他个人情,毕竟,废物最后的用处,就是死得干净,断了后面的关联,想来六卿也是愿意的。” 这一回答,让三皇子眼前一亮,他凝视着眼前的女人,美得锋利,聪明得危险。 “我喜欢聪明人。”他低声笑着,用手指轻轻的抚过她的下巴,又缓缓执起了她的手来。 摘下了食指上经常带的一枚赤金戒指,不做任何犹豫的,便将它套在了她纤细的手指之上。 “说吧,” 他摩挲着她的指节,嗓音迷离, “你想要什么?” 郭幼帧抬眸,红唇轻启: “臣,巡城御史郭幼帧参见三皇子殿下。” “巡城御史?” 三皇子摩挲她手指的动作骤然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有此等官身! 但不待他细想,郭幼帧已然直起了身子,紧接着说道: “臣区区七品巡城御史,终究是有些人微言轻,臣想向殿下求的,是一个六品官。” 三皇子眉梢一挑,他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然如此胆大,要官都要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可现在的郭幼帧在他的眼前却是一件出乎意料稀释珍宝。 因此,他便笑着回答:“好。” 等到郭幼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便从阴暗处转了出来,他压低声音,进言道: “殿下,此女万一并非真心投诚,而是作戏呢?属下查明,她与宁安公主关系匪浅。当日那黄健被杀之时她就在场,听说宁安公主能够逃婚躲避,也多赖了她的庇护。” 话音刚落,三皇子这才想起了之前探子的密报,他这位五妹被人发现时确实身边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这位巡城御史。 只是此前他并未见过她的样子,也未将那个名字与眼前这张明艳又危险的脸联系起来。 “郭幼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原来是她啊。我说刚才听她的名字之时,怎么感觉如此熟悉,果然是一把美丽又锋利的……毒箭。” “她又不是要相林宰府,一个六品小官给也就给了。” 云暨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轻蔑: “一个商贾之女谅她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正好放在眼皮底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云暨这边下定了决心,可身边侍卫仍有些顾虑,他不解的略微上前:“那……福王那边?听说这女子跟福王那边也关系匪浅。” “福王?那个病秧子?” 云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嗤笑一声,不屑的说道: “他若能靠得住,这女子今日又何必来求我?他连自身都难保,还想庇护他人?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122. 掌权者,无悲无喜 夜色暮合,张砚推开了郭幼帧家的房门。 此时的郭幼帧正坐在案前,仔细地翻看着眼前的卷宗,这些卷宗都是假药案的相关内容,现在她知道了幕后主使,只是不知再应该如何继续下面的事情。 听到有人开门,她头也不抬,只是淡淡说道: “来了?” 她知道张砚的侍卫一直在暗中跟着保护自己,今日进了三皇子府,这消息肯定第一时间就会传到张砚的耳朵里,而按着他的脾气今晚必定会来找自己。 果然她猜对了。 张砚进了门来,先是深吸了一口气,他大踏步的走上前去,一把就按住了她还在挥笔的手腕,带着明显压抑的怒意说道: “你今日去见三皇子,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可郭幼帧一时并未反驳,她轻轻将手中的笔放下,抬眸,冷着眼神看着他: “冒险?我现在的官职太低了,说的话没人会听,做的事也没人会在意,若不借势,怎么往朝堂上走?” “你大可以来找我!” 郭幼帧轻笑,似是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轻轻的抽回手,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阿砚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一个异姓王,这朝中多少人盯着你?依附于你的人,你算算有几个能真正的平步青云的?可皇子和世家不同,他们才是真正的掌权者,能让人有一步登天的捷径。” “我今日去找他,他信也罢,不信也好,总归是答应了我的企图,这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阿砚,我问你,若是我让你将我带到官升一品,你可能尽快办到?” 郭幼帧盯着他的眼睛,可张砚的眼神却暗了暗,他并未言语,因为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若是自己在这朝堂之上推举贤人,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亲信,那收到结果都会是一样的,那就是反对。 此前元天皇还在世时,众人对他多少还有些许的忌惮,但现在元天皇彻底驾崩,而自己又不能暴露真实的情况,因此,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可就算如此,他的胸腔里仍然有一股无名火在灼烧。 他抱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安慰,在这件事中,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的差劲,没有办法帮到郭幼帧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他擒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可忽然之间他便发现她的手上竟然带着一枚陌生的赤金戒指。 “这戒指哪来的?”他随意问道。 郭幼帧转眼,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操作,只见她的唇角一弯,故意挣脱了他的怀抱,将手举到烛下仔细观瞧: “三皇子给的。怎么样,好看吗?” 张砚原本只是随意一问,他觉得这戒指不过就是郭幼帧随意在哪个摊位上看着好看买来的罢了,但听到这戒指真正的出处后,他的眸色一下子就暗沉了下去。 一直在偷眼观察的郭幼帧,见着张砚果然在听到自己的回话之后有些愠怒,随即笑得更深了。 她觉得眼前的张砚十分的有趣,像是一个等待点燃的爆竹。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起身又走近了他,仰起脸来,用轻缓的语调,往他的心头又添了一把火: “这可是他亲手,为。我。戴。上。的。呢。” 爆竹在最后一把火的填持下猛然爆炸。 张砚的拳头整个的握紧,他的指节泛白,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转身便要朝外走去。 那架势,仿佛立刻就想要去将三皇子的府邸掀个底朝天。 可郭幼帧看到他这个样子,却是轻轻笑了,她迅速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撒娇般说道: “这就受不住了?一枚戒指而已,你当我真看得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哄慰,又像在逗弄闹脾气的小狗。 说罢,她便轻轻拉过了他紧握的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的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与他十指交握。 “在我心里,一百个他也抵不过你的一根手指。”她的声音温柔,像羽毛般搔进了张砚的心尖, “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你也当真?”说罢便吻上了他的唇。 夜深人静之时,一道黑影轻轻地掠过了三皇子的府邸。 悄无声息间,黑影手指轻弹,细如尘烟的粉末便随风飘散,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三皇子的寝衣上。 痒痒粉,遇热则发,沾肤即痒。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三皇子便从睡梦中被惊醒了起来。 他的浑身奇痒无比,但却越抓越痒,直到最后那好好的皮肤被抓的浑身通红,让人几欲发狂。 “来人啊!传太医!” 很快,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太医急匆匆的就赶了过来,他装模作样地诊脉后,惶恐的往着云暨道: “殿下这是热毒攻肤,需要用冷水浸泡的法子来缓解病痛。” “这大冬天的,你让本王泡冷水,这不是要本王的命嘛!” 他一边挠一边骂,身上已经有好多地方见了血。 “殿下息怒,只是这热毒攻肤,真的只有这一个方法才能缓解,您若不做那就会浑身溃烂流脓,最后痛痒致死。” 太医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个头,他的头上和身上都是冷汗,这是被吓的。 刚才在他来之前,不知道从哪里竟然钻出了一个黑衣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让自己说等会三皇子的病是因为热毒导致,需要泡冷水澡,若是不听,便要要了自己的性命,在命和可能革职之间,太医觉得还是自己的命比较重要,因此他选择咬牙一试。 此刻的三皇子已经被痒痒粉搞得咬牙切齿,此刻的他已经开始浑身痛痒,但这痒似乎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想法,因此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踏入那冰寒刺骨的冷水桶中。 而在这寒冬腊月的天里,他在桶中泡了整整一夜。 果不其然,翌日,他便高烧不退,整整昏沉了三日,就连元天皇大殓都未曾露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砚,只是站在远处的楼檐上,冷眼旁观,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仿佛看着他像是个死人。 虽然得了三皇子的应允,但郭幼帧暂时仍是一个七品小官,她这样的官职在南朝比比皆是,因为如果不听从额外的召见,根本就不可能进到皇宫之内。 而从张砚那里获知的消息实在是太少,她也联系不上宁安公主,因此只能干着急。 六品的任命还没下来,就算干着急她也仍要继续干着巡城御史的工作。 就在得知元天皇驾崩的第七天,她像往常一般在街上巡逻,突然便看见了一队宫中的内侍捧着明黄的卷轴,神色凝重地走向了皇榜墙。 “让开!都让开!皇榜至!” 铜锣敲响后,拥挤好奇的人群被驱散出了一条通路,让拿着黄绢的内侍走了过去。 没一会的功夫,原本卷着的卷轴便被郑重其事地张贴在了墙上,黑色的字迹在鲜艳的黄色面前,显得格外夺目。 开头第一联写的便是元天皇,驾崩了。 这事其实所有人都早有耳闻,只是布告来的稍微晚了一点,所以其他人在看到这句消息的时候,只是略微骚动了一下,并未太过震惊。 郭幼帧的目光继续在榜文上飞 快的扫射着,她想看看这为国为民操纵了一辈子的无字皇帝,接下来会有如何的安排。 “……举国哀悼,辍朝三日……” 这是意料之中的话,但凡大丧,尤其是像皇帝这种去世的大丧,辍朝三日已经算是最轻的了,元启皇帝当年驾崩之时,新皇可是整整辍朝了三个月来进行哀悼的,因此三日已算少有。 但接下来的字句,却让她看的脊背窜上了一股寒意。 “……三日国丧后,奉入皇陵,与先帝合葬,下葬为墓,不为陵。”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为墓,不为陵……” 郭幼帧在心中默念,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达千钧。 只要通晓礼仪的人都知道,“陵”是帝王的安息之所,那象征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地位,而“墓”,则是后妃、臣子的归宿。 下葬为墓不为陵,这不仅仅是剥夺了元天皇的皇帝头衔,更是将她一生的功过、她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的所有痕迹,彻底的从帝王的谱系中给抹去了。 这就相当于他们不承认她皇帝的名饰,而是将她打回了原形,告诉了众人她是先帝的妃子,无论生前有多么的显赫,这死后依然只能以附属品的身份,陪伴在自己的丈夫身边。 “嘶……”周围响起一阵阵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这……这怎么可以?元天皇毕竟是……”有人低声惊呼,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她们觉得元天皇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归宿。 “噤声!”可话还没说完,旁边立刻便有人出声制止,他的眼神惶恐地向着四周张望,唯恐有人看到两人的言语, “早就该如此了!牝鸡司晨,国之将倾!如今拨乱反正,乃是天理人伦!” 只是他这话刚落下,便有人立即反对。 “你胡说,元和二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境十年无大战,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些,难道都是国之将倾的征兆吗?” “女子为帝,乾坤颠倒,本就是祸乱之源!能有一时的太平,不过是祖宗余荫,岂能都将功劳归于她的身上?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岂能长久?” “依老夫看,正是因她乱了纲常,才致天年不永,此乃上天示警!” …… 不一样的声音引起的骚乱很快便形成了争斗,两拨不一样想法的人你来我往,彼此痛骂的好不痛快。 只有郭幼帧站在原地,她冷冷的看着这皇榜上的一字一句,最后只能攥紧拳头,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混乱之所。 夜晚临询,郭幼帧带着一身的疲惫,未换官服便径直去了福王府。 此刻书房内,炭火烧的正旺,张砚正在房中看着书籍。 见着郭幼帧进来,他立马走上前去抱住了她。 “我想不通,” 她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懑, “人死如灯灭,何至于此?连一个死后的名分都要如此算计?” 张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今日的那份布告,他第一眼看时便觉得不可思议,他也没想到那布告竟会那般的处理元天皇的后事,为妃不为皇,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可就算如此,整个朝堂之上在所有人听到这布告宣布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句话,当然,也包括与他。 “因为现在坐在龙椅上、执掌天下权柄的,是元明皇,他说了算。” 他早已洞悉了现在的一切,他知道眼前的掌权者等的就是这一天,所以就算他说不说结果都不会变。 因此,他只能语气平静,一点一点的在郭幼帧面前剖开元明皇那层温情的伪装。 123. 回忆 “元天皇在世时,他这位嗣皇帝,不过是她威严下的影子,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他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这一天,更何况,朝中那些大臣们,本就对女子当政积怨已深,如今他们不过是借皇帝之手,拨乱反正罢了。” “拨乱反正?” 郭幼帧嗤笑道,她觉得这句话十分的讽刺, “靠着抹杀一个前人的所有功绩,靠着贬低一个女人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你们男子的脸面,未免也太小、太可笑了一点吧!” 她轻笑的看着他,语气里是无法言说的嘲笑。 只是张砚听后,并未动怒,带着几分无奈,低声说道: “幼帧,注意用词,我也是男子。” 他抬手,轻轻的擦过了她的下颔,动作亲昵。 只是郭幼帧并未因为他的亲昵举动而停止诉说,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稳稳地抽散了眼前人的息事宁人。 “自古承接帝制是男子为尊没错,” “但元天皇在位二十载,开辟的‘元和盛世’路不拾遗、仓廪充实,边疆十年无战事,这难道不是煌煌的功业?她不过是将你们男子千百年来施加在女子身上的不公,原样奉还了短短二十载罢了,你们便觉得天塌地陷,脸面挂不住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 “阿砚,我只说了这一点,你便觉得自己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那这千百年来积压在女子身上的血泪、枷锁和无声的控诉,你怎么就看不见?”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睛里盛有的是毫不掩饰的怜悯和讥诮。 “这些不过是……没有打在你们自己身上罢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但却比任何字都让人动容。 张砚的身影在她的目光中凝住。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却仍然无声。 郭幼帧看着他这般沉默的样子,最终只能化作了一声轻叹: “阿砚,守着这样一份需要靠打压另一半人来维持的尊严,男子……” 她摇了摇头,红唇轻启,吐出了后面的几个字: “可真是可怜。” 郭幼帧冷冷的看着他,但有一些话她始终没敢说出口。 阿砚,你应该计较的,不应该是你父亲明明是元天皇亲封的世袭罔替的福王爷,为何会被元明皇默许绞杀,死得屈辱吗? 但她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争执,这是揭疤,是往他心上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里捅刀子。 这番话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此前建立的所有的生死相依、青梅竹马、彼此信任,在瞬间便会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那是他宁可自我麻痹、用权势一点点包裹掩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触及的禁区,也是他所有行动背后最深的痛和驱动力。 于是,她所有翻涌的质问,最终只化作了深沉的眼眸,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将这句最伤人的话,连同对时局、对不公的失望,一起咽回了喉咙深处,只剩下了冰冷的对视。 大南258年,元明皇登位,改年号为元景,元天皇退居后宫,被尊为太上皇。 元景三年,春。 那一日,边境并无急报,朝野上下亦无风波,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御珩突然接到宫中急诏,命他即刻入宫。 内侍传的是口谕,没有任何地缘由,就连传旨内侍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请问公公,皇上召我入宫所谓何事?” 他不懂,为什么平白无故,没有任何地缘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时间里,元明皇会让自己急速入宫。 可那内侍只是笑了笑,他伸手在自己的嘴上掩了一下,尖声说道: “那咱就不知道了,皇上每天日理万机,勤劳图治,圣意岂是奴才能揣摩的?镇北王爷,您还是快快起身,赶紧随咱走吧,若是耽误了时辰,惹得龙颜不悦,这罪过你我可是都担待不起的。” 他冷眼笑着,看着张御珩,一字一句都在给他施压。 张御珩点了点头,随即拱手说道:“我与家中交代一下,便随公公入宫。” 听的他这样说,那内侍也不好再说什么,随即摆了摆手。 进了书房,张御珩屏退了身边的人,他独自静坐了片刻,最终,命人将年仅十三岁的张砚唤了进来。 少年张砚跑进了书房,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突然叫来的茫然和惶恐。 他以为父亲这是想要抽背他的功课,突然而来的慌张惹得仅仅十几岁的他有些惶恐。 小心翼翼地进了门来,与往常不同,他看到今日的父亲穿着一身极为庄重的亲王朝服,正出神的坐在那案几后面的太师椅上,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砚儿,” 张御珩的声音平稳,做在椅子上,他一招手便将刚进门的张砚叫了过去。 张砚听话的向前,刚站立在父亲身边,便看见父亲突然起身,两只大手用力的按在了他仍然有些单薄的肩膀之上, “砚儿,你听着,你已经十三岁了,是一个可以抗事的大人了。” “若……若是阿爹以后不在了,那照顾你母亲,还有幼帧的这些重担,就要由你一肩来扛了。你,明白吗?” 张御珩目光深深的看着儿子,那眼睛里有张砚无法理解的不舍、哀叹以及他这个年纪看不清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只是父亲突如而来的哀叹之言,却没想到这是父子两人这一辈子最后的谈话。 但十三岁的少年,虽然懵懂,也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不安,最终,他只是在父亲前所未有的郑重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那时的他不懂,为什么他的阿爹,要用那样深沉而悲戚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一个字也不能再说出口。 那一夜,张砚在母亲焦灼的踱步声中,一直望着府门的方向,直到天亮。 但他的阿爹,再也没有回来。 韩杳娘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 张御珩一夜未归,宫门深锁,音讯全无,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最后像藤曼一样缠得她几乎窒息。 她动用了王府在城中的所有力量去探查、去搜寻,银子和人都像水一样泼了出去,但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句空言。 最后一线希望,她连夜修书,去往了自己的母族,祈求能够通过父兄在朝中的关系探得一丝风声。 但长久的等候中,带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韩家的回信迟迟不至,仿佛那封信也一同坠入了深渊,再无回音。 石沉大海,这四个字,最终成了这件事的判决。 第二日,清晨。 张砚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但他还未完全的睡着,便听的自己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 声狠狠踹开! 巨大的噪响中,一群如狼似虎、身着官兵服饰的人齐刷刷的闯了进来。 进了门来,看到张砚,谁也没有说话,不等他反应过来,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就已经将他从那温暖的被褥里粗暴地拽了出来,狠狠的掼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他挣扎着、呐喊着,声音里带着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惊恐。 但无人理会。 就这样,他被粗暴地一直拖到了院子里,直到和所有人汇合到了一起。 直到此时他才看到,整个王府里都已经乱作了一团。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官兵和官吏不由分说地便在府中来回穿梭。 福王府中精美的瓷器、珍贵的古籍字画、金银珠宝……碎的碎、走的走,眨眼间,原本还安静完好的福王府瞬间便变成了无言的人间地狱。 “那是我们王爷的!你们不能动!”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张仁看到有官兵看中了张砚的一把随身刀剑,他刚想上前去抢夺,却没想到,下一秒寒光一闪,张仁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他整个人的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地面。 惨叫声、哭泣声、打砸声,织成了一片来自地狱的乐章。 有人试图反抗,跟张仁一样被当场格杀,而有人跪地求饶,换来的只是更加凶狠的踢打。 钱财被明目张胆地抢夺,带不走的便尽数砸毁。 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这座昔日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势的镇北王府,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无声的、彻底的撕碎、掠夺,最终化为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而那时的张砚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和郭幼帧一起躲藏在已经鬓发散乱的母亲怀中,默然无言地看着这场人间惨剧,最后将那无尽的恨意和屈辱的种子,深深的扎进心底。 两个时辰后吴晏带着一群兵从门外漫步走了进来,他进来后先嘲弄般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老弱病孺,又看了看这福王府之中的断壁残垣,假装很是意外,随即便招手找来了那些兵卒之中领头的人。 “李光,你怎的办事的,陛下让你先行进来好生看管一下镇北王爷的家眷,你怎么做下这种烧杀抢掠的事情,毕竟咱镇北王爷也是为了国家社稷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看地上的人让你砍的东一块西一块的,啧啧啧,好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烂肉。” 吴晏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抱歉,他看着地上的韩杳娘和张砚,嘲弄的警告着那个被叫做李光的人。 可任谁都看得出,那不是警告,那是对着她们赤裸裸的侮辱。 李光听了吴晏的话起先一愣,他是真的以为眼前的人想要追究与他,可再听到他后面的话之后便懂的,这不过就是另一种变通之语,说来说去他说的不过只是一些场面话罢了。 于是他立刻会意,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末将知错!是末将愚钝,末将误解了圣意,以为是奉命查抄,行事过激,请大人责罚!” 吴晏听到他说,知道他给了自己台阶,随即他便装作惋惜的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 “罢了罢了,也是本官未能交代清楚。下次,可不能再如此鲁莽了!” 可哪有下此。 现在的福王府死的死、伤的伤、少的少、烧的烧、碎的碎,剩下的人儿都在苟延残喘,不知能有几人能活着看到明日的晨光。 124. 人间地狱 说完场面话,他便不再管眼前的这些破乱摊子,而是向着身后随意的招手示意了一下。 得到命令,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卷巨大的明黄卷轴走上了前来。 当着众人的面,吴晏缓缓的展开了那副巨大的卷轴。 首映下,圣旨两个大字大大的出现在那卷轴的最前端。 “圣旨下——罪臣张御珩眷属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镇北王张御珩,受朕皇恩,本应竭忠尽职,以报君恩。然其包藏祸心,暗结党羽,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昨日朕召其入宫,当面质询,此獠慑于天威,无可辩驳,深感朕之仁慈,无颜面对天地君亲,遂于大殿之上,畏罪自戕,以谢天下!” 这段话说完,吴晏顿了顿,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地上跪着的幼弱妇孺,带着一种成功的既视感。 而韩杳娘在听到自戕两个字之时,脸色刷的一下变的更加惨白,在看到这些官兵出现的时候,她便猜到了事情的不对,她原以为她的丈夫——张御珩最多不过是被关在了牢狱之中,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可自戕两个字一出现,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一晃,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还好身旁的张砚和郭幼帧及时扶住了她,才并未让她倒地。 她不敢置信,她那个顶天立地、为国报忠的丈夫,紧紧一日未见,两人便落了个阴阳两隔的下场。 “夫君……”她痛心的急哭,但现在于事无补。 而吴晏似乎想看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他看着底下孩童和韩氏的哭喊,仿佛自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随即又继续说道: “朕上承天命,下悯众生,念其有功,且所知其谋逆之事,家眷或不知情。因此法外开恩,特赦其家眷死罪,不予株连。望尔等感念天恩,安分守己,钦此——” 圣旨读完,现场死寂。 特赦家眷……不予株连…… 这话说的好生可笑。 放眼望去,现在的福王府已经被抄掠了一空,琉璃碎瓦,遍地残尸,这算哪门子的“赦免”? 而这赦免,与她们而言并未提任何的处置,是流放、为奴,还是其他?无人知晓。 一天之内,天翻地覆。 昨日还是尊荣无限的福王府,今日就成了谋逆罪臣之家。 韩杳娘颤抖的跪地接旨,可她的心里早已碎成了一片。 谋逆? 莫大的可笑。 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张御珩对元天皇忠心耿耿,他为她打江山,平四乱,身上伤痕累累,战功赫赫,但却从不居功自傲! 若是他真的早有谋逆之心,又何必等到现在? 又怎会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踏入皇宫? 宣读完圣旨,张晏看着地上早已泪流满面的韩杳娘和张砚等人,假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如此窃国谋反之人,最终竟然特赦了你们,皇上终究还是仁慈啊。” “现在对你们的最终处置还未下来,不过,依本官看,你们这些妇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是深宅妇人便是幼稚儿童,与那张御珩的谋逆之事定然无关。你们放心,本官此后面圣,定然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多多美言几句,让他能早日将你们放归自由。” 说罢他又缓步踱到了韩杳娘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韩夫人,说起来,你终究是韩家之女,我与你父亲和大哥都是同朝为官,关系匪浅。你若此刻醒悟,自请与那逆臣和离,划清界限,那我便看在是旧日老友的份上,帮你代为周旋。皇上仁德,定然不会牵连于你,定能许你重归韩家,保全自身。” “此后婚娶新嫁,便再与这福王府无半点瓜葛,你看如何?” 不止韩杳娘,就连张砚都听得出来,吴晏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他要他的阿娘放弃眼前乱臣贼子的名分,背弃夫妻情分,以求的保全自己的性命。 张砚紧张的握着韩杳娘的手,他的心里坚信,自己的母亲不会这样做,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想法总是在他的脑子里盘桓,怎么甩都甩不掉。 现在的张砚历世颇短,其实他应该相信这个与她生活了十几载的母亲的。 果然,在韩杳娘听到吴晏的话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狠狠的盯向了他。 “吴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我韩杳娘既然嫁给了张御珩,便就是他张家妇!我夫君一生忠烈,天地可鉴!不出人里纲常,不做人间反贼,我若在此刻背弃于他,自请和离,与那反复无常、不忠不义的反贼又有何异?!” 荣辱不折、掷地有声。 “此等苟且偷生之事,我韩杳娘,誓死不从!吴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休要玷污了我夫君的清名!” 吴晏在听完韩杳娘的这段话后,脸上最后的一丝伪善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她缓缓点头: “好,好得很。韩……韩什么来着,不重要了,本官原本想看在韩家的面子上,给你条活路的,但既然你自己不要,那就……休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随即他右手一挥,对着一旁的官兵厉喝道: “将他们所有人,都给赶到后院去!即刻起,将王府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官兵们听了话,恶狠狠的上前,一人一个,将眼前幸存的人们推搡着,全都关进了福王府的内院之中。 在内院大门被重重关上之前,她们听到的便是吴晏最后向她们传来的声音: “都给我听好了!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准放他们出来!违令者,斩!” 一瞬之间,乾坤颠倒。 刚才还充斥着惨叫与打杀声的王府,瞬间便陷入了一种死寂,所有人都被活生生的关入了囚笼之中,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以言说的噩梦。 时间,过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没有人问候,没有人探视,后院的所有人既不能进也不能出,水米不存,药石缺少。 起先众人还有些侥幸,她们以为不过几日,这大门就能打开,是生是死不过眨眼之间。 但渐渐的,每个人都发现了不对,时间被一点点拉长,食物和水开始渐渐减少,人也渐渐的陷入到了绝望之中。 此刻的他们才知道,什么对陛下求情,让他网开一面赦免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假的,吴晏并没有落井下石,并不是因为他存了一颗菩萨的心,而是他想要做的便是明明白白的饿死他们所有的人,这样的折磨就算是下到了阿鼻地狱也是最恐怖的一种刑法。 对吴晏来说,这是对着他们的一种赏赐,他就是要将他们饿死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 很快便有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纷纷冲到大门前去拍门、喊叫、求饶,可回答他们的是一片沉默,没有任何回音的沉默。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到了第十天的头上,已然变的饿殍满地,原本鲜活的院子此刻遍地都是躺倒的人,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死,但已然离死不远了。 韩杳娘、张砚和郭幼帧也奄奄一息的躺倒在院子里,他们的神情现在已然因为饥饿而变得慌慌不知,不知何时便会跟着张御珩一起离去。 直到第十五天的晚上。 韩杳娘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丝力气,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先从一旁的破碗中喝了一口已经脏的看不出任何颜色的水,让自己迷糊的脑袋清醒的正了一下。 随即她便恍恍惚惚的推醒了躺在自己身边的张砚和郭幼帧。 两个孩子早已因为饥饿而浑身无力,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手在推动着自己,还以为是在做梦,但紧接着那推动的力量越来越大,张砚挣扎着睁开了那双已经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一睁开眼,他便看见自己的母亲正在有气无力的、慈爱的看着自己。 “阿砚,幼帧。快起来,阿娘这里有吃的。” 韩杳娘看到张砚和郭幼帧睁开了眼,她弱弱的笑着,环顾了一下周围便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不知道藏了多久,已经发冷变硬甚至有些味道的馒头递给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看到馒头,眼睛里冒出了精光,挣扎着就要伸手去拿,韩杳娘将那馒头用力的分成了两份,分别将它递给了两个人。 “韩伯母,你也一起吃吧。” 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半,郭幼帧才反应了过来,她将剩下的馒头从嘴边拿下,一伸手递给了韩杳娘,她想,韩杳娘定然现在也并没有吃过任何地东西。 张砚听到郭幼帧说这样的话,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块馒头也递了过去。 韩杳娘看着两个乖巧的孩子,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轻轻的抚慰上两个孩子的头,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阿娘不吃,阿娘刚才吃过了,这个就是留给你们吃的。” 当时的张砚和郭幼帧还小,小小的年纪听不出来大人们所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于是两人便在韩杳娘的一再推辞下又默默的狼吞虎咽下剩下的半块馒头。 韩杳娘身边的丫鬟们几乎都已经死光了,她们奄奄一息的摊在地上,任凭死亡的降临,半点不由衷。 饿死实在是太痛苦了,血液因为没有营养的供应开始慢慢的在体内收缩,将它从前供奉给你的东西又完整无缺的收存回来,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这具鲜活的躯体没有半分挣扎的凋亡。 饿死的痛苦漫长而折磨,韩杳娘不忍心看着他们这个样子,随即,她忍着心痛,用自己头上戴了多年的簪子一下子就结束掉了她们的痛苦。 簪子拔出的瞬间,银色的素钗染成了红色,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性。 等到两个孩子吃光了手里的馒头,有了一点力气,韩杳娘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来。 她一手牵着一个,将她们带到了后院的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平时在福王府十分的不起眼,若是人们经过定然不会无聊到前去探查一番。 角落被葱郁的冬青遮盖着,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什么风从那里透出。 扒开了角落里的树枝,映入在三个人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狗洞,这个狗洞的周围已经布满了枯树叶子,泥土沉浆中可以看出这里应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管过了。 狗洞外面通往的是福王府的后巷,那里并没有人把守。 125. 我来寻你了 “阿砚,和你幼帧从这里钻出去,钻出去之后,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不要回头。” 韩杳娘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让张砚从这小小的狗洞里慢慢钻出,现在这已经是唯一能够拯救他们的方法了。 “不要,阿娘,你跟我们一起走。” “阿爹说过,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要保护你,保护幼帧,我不要自己一个人逃走。” 他死死的拽着韩杳娘的衣袖,唯恐她跑离了他们,孤零零的留在这里。 “是啊,伯母,我们一起走!”郭幼帧也在一旁附和着,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泪水,但就算如此,她也死死的攥着韩杳娘的衣袖不放。 韩杳娘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泪水早已盛满了眼中,她又何尝不想跟着两个孩子一同离去,可眼前这样小的狗洞,两个孩子钻出去倒是勉强可以,自己这样一副成人的躯壳,万不可能钻的出去。 随即她便决绝的笑了一下,温柔的对着张砚和郭幼帧说道:“阿砚,幼帧,你们先走,随后阿娘就来寻你们。” “当真?”张砚半信半疑的问道。 “阿娘何时骗过你们?” 韩杳娘的声音里满是颤抖,这是她对俩个孩子说出的第一个谎言,也是最后一个。 “阿娘,你一定要一起出来!” “伯母,我们等你。” 张砚听了话,虽然心里还是忐忑,但仍然相信了一下韩杳娘,挣扎着从那狗洞里慢慢的钻了出去。 而紧接着,郭幼帧也在两人的努力下从福王府的囚禁中逃出了升天。 可两个人刚钻出去不久,就在他们还在为了得到自由而沾沾自喜,等待韩杳娘与她们一起汇合之时,只听得轰的一声,一颗大树猛然倒落,巨大的枝干瞬间便掩埋住了那一个小小的狗洞。 “阿娘!” “伯母!” 冬青的旁边长着一棵高大的只剩下了一半躯体的槐树。 那颗大槐树,是两年前中秋之时张御珩一家种的,起先它只是一颗倒落在郊区外面因为根部断裂而被种树人抛弃的树苗,恰巧韩杳娘从那经过,看到了这颗躺倒在道路一旁等待死亡的树木,于心不忍下将它带回了家。 而那一天恰好是中秋。 惨败的大槐树被种了下去,所有人都没有抱任何的希望,毕竟树根断裂在他们这些外行人眼里都知道,这颗树离死亡不远了。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断裂了根部的大槐树竟然硬生生的活了下来。 原本已经枯萎的、掉落了的树枝,在来年之中竟然又重新变的郁郁葱葱,甚至在新一年的中秋里又开出了香嫩的槐花。 那时他们一家人聚集在槐树下都感叹着大树的生命力顽强。 然而这好景不长,今年刚开春,一道惊雷便没有任何征兆的劈在了福王府的院子里,那颗挣扎着想要活下来的大槐树,在惊雷的劈布下燃烧、断裂,等到火停了之后只剩下了一半的身子。 而此后它再也没有发出过一丝新芽。 前段时间,府中的园丁探查了这棵树,他说这树已然枯死,不会再有长出新芽来的可能了,随即便找了斧子砍了这棵树。 可树只砍了一大半,便被韩杳娘阻止了,她无声的看着这棵树,最终决定让它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刚刚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推到了那棵树,用树的生命换了张砚二人的再一次的重生。 两个孩子哭喊着,叫闹着,可不管怎样,韩杳娘只有一句话:“走!快走!” “阿砚、幼帧,你们快走!” “走啊。” 韩杳娘无力的靠在倒塌的大树上,直到洞外已经没有了任何地声响,她才无声的哭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狗洞会派上这样的用场,这是多年前张御珩养小狗时特意给它开的洞口。 后来小狗死了,洞口也被渐渐的掩埋起来,直到今天早上她才想起来有这样的一个出口所在。 所以她便碰着运气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还好,天无绝人之路,这洞口还在。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拼死一试的,哪怕皮开肉绽,她也想跟自己的孩子一起活下去。 但她不能。 两个孩子身形小,目标也小,趁着夜色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若是她们三个人一起逃走,那动静就太大,如果被发现,到时定然一个都活不了。 吴晏的人就守在外面,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就是在等她逃跑,那这样张家整个家族都会被牵累说是张御珩的勾结,若是问心无愧没有参与,又怎么会想到逃跑,因此她不能走。 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她只能期盼着这两个孩子能够自求多福,逃出升天。 然后,她便拖着已经虚弱无比的身体,用着坚硬的意志力一步步爬回了卧房。 回到房中,她一步一步撑起来,静静地坐在床沿边,如同过去无数个等待张御珩归来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她等来的不会是那样温柔的笑脸,而是黎明后,既定的结局。 在第二天的晨曦中,韩杳娘睁开了眼。 她静静的观望着逐渐亮起来的白日,换了一身明艳的衣服,然后漠然的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了早就准备好的三尺白绫。 搬来一张凳子,踩上。 她沉默的将白绫抛到了房梁之上,然后紧紧的将它打了个死结。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不知在看些什么,一滴泪无声的滑落,随即,她便将白绫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下。 为了不让自己挣扎,她用了一段极其坚韧的短绳狠狠的、牢牢地将自己的双手绑缚在了一起。 这是她为了防止自己在濒死求生之时,本能的挣扎,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死能够万无一失。 做完了这一切,她朝着虚空,对着那个早已魂归天外的人,柔声低语: “御珩,我来寻你了。” 只听得哐当一声,脚下蹬踩的凳子瞬间倒落,一副人形躯体晃晃悠悠的就悬挂在了白色的素绳之上,来回游荡。 尸体直到下午才被发现,审查的官员来了她家,带着衙役,看着满地的荒尸,越走越心惊。 直到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韩杳娘的卧房之时,惊恐的心情已经达到了极点,此刻的卧房中,韩杳娘悬于梁上,早已气绝,而在她的身下,不知用了多少的血竟然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 那冤字的血迹早已黑透,只剩下了无言的诉说。 镇北王府,满门死绝。 这事不胫而走,仅仅几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尸体被一具又一具的抬出,死里逃生的张砚和郭幼帧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小小的个子在缝隙中看着那一具又一具熟悉的人被悄无声息的抬出,心中充满了恐惧。 空气中满 是血腥和尸臭的味道,可围观的众人仿佛都没有闻到,她们饶有兴趣地捂着鼻子叽叽喳喳,丝毫不觉得死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啊,事情只要不落在自己身上怎么会觉得疼呢。 韩杳娘的尸体被最后一具抬出。 还没出门,张砚就认出了自己母亲身上那件明亮的蓝绿色衣裳,那是父亲今年立春时特意找裁缝做的新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那时候天还冷,韩杳娘说再过几日天气暖和了她再穿上这衣服,可谁知现在这件衣服竟然成了她的葬服。 韩杳娘的双手被一道细绳紧紧地绑在身前,随着抬动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这个样子,像是一颗钉子扎进了张砚的心里。 他想不通,明明他的阿爹阿娘那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连活都不让他们活,要用这样的方式杀掉他们,手被绑缚着,这样的死有多绝望。 他以为这是他逃走之后,吴晏发现人没了,找人让韩杳娘付出的代价。 他又回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洞,和阿娘温柔而又决绝的欺骗: “你先走……阿娘随后就来……” 可没想到,“随后就来”,是以这样的方式。 此刻的张砚已经恨红了眼,他想要冲出去抱住自己的母亲,可却让郭幼帧狠狠的拉住了。 她一边哭一边对着张砚说:“张砚,你不能去!你不能去!伯母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活着,你不能辜负了她,那样她就白死了!白死了!” 郭幼帧的话一字一句地传进了张砚的耳朵里, “白死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重复她的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最终,所有的愤恨焦急都只变成了无可奈何,最后他只能在郭幼帧的怀里无声的痛哭。 但这恨他记得,他记一辈子,上天入地他也要让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 死了人,尤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去死,这事儿,就彻底的闹大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城中,自然也烧到了朝堂之上。 本来吴晏他们所做的陷害、绞杀张御珩的事情就是仓促而成,全凭突然出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而吴晏当初将人关在府中不给水粮,也是为了给这些人安上畏罪自杀的假象,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元天皇还是知道了这一事情,她也顾不得已经退居幕后,只得找人去了福王府参与审查,而此次审查的官员并不是六卿之人,所谓言官,便是专门进谏、监督的官员,此事一经他发现,不管元明皇和六卿怎么样的威势和强压都无法阻碍事情的扩展蔓延。 一瞬之间,满城哗然。 而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问题。 最棘手的乃是南疆数十万的军队。 张御珩毕竟是镇守南疆十数年的大将,麾下掌管着二十万精兵强将,其中有五万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在听到自家的主帅被冠以“谋逆”罪名惨死在城中之后,差点就引发了大规模的哗变。 他的几位副将个个群情激愤,提出了要带兵北上清君侧的说辞。 而朝廷好不容易用高官厚禄以及雷霆手段暂时镇压住了局面,但谁都清楚,这支军队只有他张御珩能够掌控,现在的平静不过是表面上的,深底下依旧是暗流涌动,一旦事情处理不好,就会变成另外的火药桶炸上天。 127. 改变 郭幼帧和张砚两人整整冷战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们彼此不见,也彼此不言,就像是斗气的孩子一样等着对方先来给自己道歉。 这两天张砚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聊和烦躁,仿佛他的心里失去了什么重要的充积,空空的。 他需要一点鲜活的气息。 出了福王府门,信步由缰间,他在婺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直到走了无数个街头,走到南城一带的时候,远远的,他便看到了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郭幼帧此刻正带着几个官兵走在街巷里,她来回停步查验着坊市,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看着人,张砚下意识的就想要冲到她面前去,然而他又想到了三天前她们争吵的那个晚上,那些彼此无言的画面让他迈出去的脚又停了下来,只能默默的隐藏在人群之中,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看着郭幼帧做这样的一份工作。 他看见她耐心的解答着每一个商贩的问题,脸上是柔和的笑意,就连老妇人的家长里短暂时绊住了她的前行步伐,她也会耐心的站在那里听上片刻。 然后再继续往下走去。 一个妇人挑着扁担从她身边经过,或许是里面的货物太过沉重,在经过郭幼帧面前之时,她略微崴了一下脚,扁担瞬间便歪了下来,半筐的货物在不平衡间猛然翻倒,幸好郭幼帧眼疾手快才紧紧的扶住了那筐子。 她顺手帮着那人将扁担重新扶正,下一秒又有几个孩子也跟着出现来一起帮着那妇人扛起了扁担,他看见她像是平时哄着自己一样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几块糖分给他们,几个孩子像是得到了什么很宝贵的东西,纷纷围着她嬉笑着。 这个场景温暖而又生动。 他感觉郭幼帧并非像是其他官员一样只是走个行程办事,她好像真的在她的能力范围里守护着这一方的烟火。 这是他从未认真体会,看过的东西。 在他的狭隘的见识里,像巡城御史这样的一个微末小职,不过是庞大官僚架构上一颗无足轻重的铆钉。 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是,要扳倒吴晏和六卿那样的参天大树,需要的是同样位于高位的权力博弈,是千军万马的碾压。 此前的他一直认为,她执着于这个位置,是有些蚍蜉撼树的意气用事。 因为蚍蜉撼树的前提,是有无数的蚍蜉,经年累月地渗透、啃噬,才能真正的动摇根基,将一颗大树完全的推到。 他一直觉得,她的力量太微弱了,而这路径又太过的漫长。 所以他从未认真的了解过官职低小对于绊倒吴晏他们的意义。 可今天,他感觉到了不同。 他感觉到在郭幼帧管辖的这片范围里,这城区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和笑容似乎更加的明艳,他们活的似乎更加的生动。 而更让他注意到的是,在这里他发现人性的比例似乎也是不一样的,他发现这片南城里似乎有更多的女性存在。 她们不像是平时街脚自己看到的那个样子,只是弱弱的、匆匆的低头走过。 而是更加明媚鲜活的走在路上,她们从容的在路旁贩卖着自己养家糊口的东西,又或是三五成群的嬉笑自如,无拘无束。 甚至就连郭幼帧身后跟随着的官吏中也多了女子的身影。 “是我的错觉么……” 他喃喃自语,随即偏头对着身边的侍从低声吩咐: “去查查,城南这一片的商贩之中,女子占比所谓几何?” 不舍的回到府院之中,只不过片刻的功夫,那探查的侍卫便回了来。 他将今天查到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的仔细地说给了张砚听。 “王爷,属下查实,郭大人上任南城巡察御史的这半年来,经由衙门记录的纠纷案件减少了近四成,民众主动上书陈情、表达谢意的文书却多了数倍。坊间私下议论,说南城如今是难得的清净地、安乐窝。” “另据市署记录,南城范围内,近三个月新登记在册的商贩中,女性占比已超过六成,郭大人甚至还简化了女子经商立户的流程,甚至亲自为一些生活困顿的妇人作了担保。” 听到这个回答,张砚久久沉默不语,就连他什么时候让侍卫退下的都不知道。 他的脑海里不停的想着这些数字和描述,有一种不可置信的冲动。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去过的一次北城。 那是赵家一个旁支子弟管辖的地界。 他现在还能记得,那里的街道似乎更宽阔,楼阁也更气派,但行走其间的百姓们,却个个谨小慎微,怯懦不语的样子。 他们像是一个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在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被长期压榨后的麻木和死寂。 他当时只觉压抑,但并未深思,只是觉得这城中应当都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在无意中听人提起,那片区域,是六卿的盘踞之地,而除此之外,其他的婺城中许多的繁华地方,也都是由他们几个士族高位显赫的牢牢把控着。 那些地方的盘剥更加凶狠,更加不给人活路。 尤其是对女性。 那些敢于抛头露面的女商贩们,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克扣,更有无处不在的调戏、侮辱、跟踪…… 她们活得异常艰苦,只因为她们是女子。 他现在才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太过狭隘了。 自从自己家破人亡之后,他就把自己困在了仇恨的虚墙里。 他顶着“福王”的虚衔,当着皇帝的傀儡,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扳倒吴晏他们这些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人。 他一直以为,孙姨死后,郭幼帧说要当官、要掀翻了这个无理的世界,和他一样,不过是想要攫取权力,用一种权力去推翻另一种权力。 他以为她的路,终究会是和他一样的绕不开血海尸山。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郭幼帧她不怨天自缢,也不空喊口号。 她在攀登权力的同时,真的在用她那看似微薄的力量,一寸寸地改变着这个“无理的世界”。 用最笨拙、最吃力的方式,为她治下的百姓们,尤其是那些无辜的没有任何依靠的,仅仅因为身为女子就受尽不公的百姓们,寻一条切实可行的生路。 张砚知道,他真的太狭隘了。 他也知道,自己错了。 这份迟来的认知,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局限,也让他隐约窥见了一条或许更为艰难,但却也更加光明的道 路。 第二天,天色刚黑。 张砚便穿了一身的夜行衣,在悄无声息间进到了郭幼帧租住的那个僻静的院落里。 此刻的院落里只有郭幼帧一个人在,原本嬉闹的三人,宁安公主大丧回宫,而晓月则成天的跟在了林晚身边,如今只剩下了郭幼帧一人在挑灯夜战。 而张砚今日来便是要跟她道歉的。 敲门声刚刚响起,郭幼帧刚想起身前去开门,但紧接着敲门声再一次的增多,总共两长三短之后,彻底打消了她前去开门的想法。 随即她又坐回了自己的凳子上。 因为她知道那外面的人是谁,因为只有她们两个彼此之间有这种敲门的方式告知对方。 轻轻推开门来,张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案几旁边挑灯夜读的郭幼帧。 他将门关上,还未等说话,便听到郭幼帧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道: “还以为张大少爷不会与我这种所谓的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女子交往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又见了。” 张砚听到这话,脚步先是一顿,他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的尴尬,但他知道郭幼帧向来如此的毒舌狠辣,而自己又有些许的理亏,所以并不敢多说些什么。 “幼帧,是我做事说话欠妥当了,也是我心胸……狭隘了。” “这几天,我听了很多,也看了很多人生民情……这才真正知道,女子处世,有多么的艰难。” 他的声音低沉,但在寂静的夜里却仍然十分的清晰。 他抬起头,姿态低敛的看着她,带着十分的歉疚: “此前的我一直被困在自己的痛苦里,眼界狭小,不仅忽略了你的抱负,也忽略了这世间很多人的苦难……” “我一直觉得我遭受过那样的苦难,这世间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的凄惨,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历史的一粒尘埃落在任何一个人的头上都是一座大山,这山压的每个人都会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传家玉佩掏了出来。 “幼帧,你知道的,这是我的传家玉佩,它除了是我张家的象征之外,还是能够调动我身边暗卫的半个令牌,若是需要,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用这个令牌调动我的暗卫。不管做什么,就算是让他们去死,他们都会心甘情愿。”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一红,有些忸怩和紧张的说道: “但你也知道的,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我娘亲生前说过,以后……要传给儿媳的,我之前一直想要给你,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接受我的道歉和我的……这份心意。” 郭幼帧听了这话,顿了一顿,茭白的脸上瞬间起了一丝红晕,她沉默了片刻,随即伸手,从张砚的手里拿过了那枚玉佩。 “我收了你的玉佩,可我并没有答应嫁给你,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若是你之后再敢说那种混账话,跟我唱反调,那我就把你这个家传玉佩给砸了,让你永远都找不到媳妇!” 张砚听到她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欢快的笑意和无比的郑重。 “我决不再犯。” 在这一刻,两人,终于彻底和好了。 129. 升官之后的烦恼 元天皇大丧过去的第七日,肃穆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郭幼帧便收到了一份来自吏部的任命文书。 她被正式擢升为户部主事,正六品。 郭幼帧看着那文书上自己的名字以及一旁的官印,脸上是溢于言表的喜悦。 她知道她这步棋走对了。 虽然心有不舍,但想着自己未来的目标,她还是咬牙干净利落地交接了巡城御史的相关公务。 只是做完相关的交接之后,她并未立刻前去户部报到,而是先回了郭府一趟。 郭府的气氛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人气。 就连下人们也是,匆匆见了她打了声招呼便低眉顺眼的离开了。 看着这种没有人烟的感觉,郭幼帧已然习惯了,她也并不在意这种奇怪的氛围,而是自顾自地寻着旧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可刚走没一会,就在她穿过前院,走过后院路过那间许久无人居住,偏僻的荒院之时,一个极其轻微但刺耳的幼小呜咽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郭幼帧听到这声音,身上瞬间因为条件反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心下一动,抬头便往那院落的门板上看去,这才看到碧落院三个大字明明晃晃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郭幼帧对着这个院落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记忆,在她幼小的记忆里,她记得这一个院落,原本应该是郭珮的母亲生前居住的,只是从她去世之后,这里便荒芜了。 而在前一段时间,又重新、悄悄地住上了人。 起初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并不想淌这趟浑水的,因为她的心里已然猜到了八九成这院落里的人,但鬼使神差的,她的心下一动,突然便停住了脚步,将身子一整个偏了过去。 她还是想验证一下,那个女子到底有没有事。 尝试着推开那扇已经漆皮斑驳的木门,没想到的是,这大门竟然并未锁着,而是虚虚的掩了上。 她蹑手蹑脚的穿过打开的门缝走了进来,入目远望的并不是记忆里荒院破败的样子,竟然干干净净的,地上没有一丝的荒芜。 她打量了几眼,心想着郭珮和郭幼婷也算是下了功夫了,能将这个荒院子重新打扫了出来用来金屋藏娇。 只是这一想法,只出现了片刻,很快便消散了。 因为就在她慢慢的向着房屋逐渐靠近之时,却没想到刚走到院子中间那门里面突然就出现了两个人嬉笑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人她认识,正是她的妹妹郭幼婷,而她的身后,一个抱着孩子正在跟她交谈的女子,她却不认识。 两人出门之后很快便看到了定在院子中间的郭幼帧,三人的目光骤然相对,瞬间,她们的脸便变的无比苍白。 郭幼婷手足无措的定在原地,她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郭幼帧的身影出现,而且让她更没想到的是,就在郭幼帧见着她们的一瞬间,她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向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她这副样子,眼神里满是惊慌,她抱着孩子也不管自己方不方便,紧跑着就追赶上了郭幼帧。 她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兔子一样,猛地一下就抓住了郭幼帧的衣袖,带着哭腔脱口而出:“姑娘!不要……不要揭发我们!”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郭幼婷也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变成了沉默在口中的空气,最终一言不发。 空气里凝固了片刻。 “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没有看见过你们,也没有进来过这个院子。” 郭幼帧将她死死钳住自己衣袖的手掰开,出言安慰着。 两个人或许都没有想到,郭幼帧会说出这样的答案,她不可置信看了郭幼帧一眼,出言询问:“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只是郭幼帧并未立即回答,她的目光从倔强的郭幼婷脸上,移到了眼前女人惊恐的面容上,再落到了她怀中那个对着外界一切懵懂无知的孩子身上。 最终只是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 “苏……女子在世,本就多艰,如果你不想说,便不要说。好好活着就行。” 说罢她便在两人的注目下离开了这个碧落院。 次日,郭幼帧走马上任,成为了户部新任的六品主事。 然而到任之后,郭幼帧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实权的官职。 户部主事管理的是田科,职司天下田亩的登记、核查与造册。 说得好听是掌管国本,说得直白,就是个看管档案、核对数字的清闲活计,是个实实在在被排除在了核心权力之外的一个官职。 并且这还是一个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是罪过的职位。 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年份里,这份工作就是按部就班地记录,但是,一旦出现国家财政危机,税基萎缩,那么她手下这些看似无用的登记册,立刻就会成为追查责任、寻找替罪羊的起点。 但郭幼帧却并没有失望或怨怼。 因为对她来说,能升上来,本身就是成功的一步,那些想当却没办法当的人比比皆是,而这馅饼却落在了自己的头上,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怨天尤人。 况且,她想起来当初自己出任巡城御史之时,又有谁看好过她这么一个在街上巡查,官职微末的不能再微末的小官? 但她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么。 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位置上的人,能做什么。 按着入职之后的惯例,郭幼帧先是查探起了田科中浩如烟海的田赋册籍,她要将自己的分内之事梳理清楚之后,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做。 然而她越查,越觉得这册籍上的数字奇怪。 以婺城周边的田赋为例,她核对了近三年来各府衙上报来的垦田数目和税粮总额,但所有的数字都对上不上,粮税汇报的内容是少的,但她看过粮仓中的粮食确是满的。 这就是说明账面征收的粮食,并没有完全的进入到官仓里,但官仓却始终是满的。 为什么? 在她的想象中,就算是粮税和粮食储存不能形成对比,也应该是仓中之粮有少,万不可能出现多了的情况。 一瞬间,一丝难以言喻的奇怪便浮上了郭幼帧的心头。 这填满官仓的粮食,从何而来? 带着不解,等到日落散值之后,她直接便转道去了张砚的府上。 她觉得张砚在朝中这几年,见识和消息都比她灵通,或许他能懂得这仓粮中的奇怪之处。 张砚看到郭幼帧的到来很是开心,但见她眉宇间愁眉不展,便猜到了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于是便将她带到了书房,听她细细讲来。 “怎么了?”他递在她面前一杯温茶。 郭幼帧接过那茶喝了一口,算是润了润嗓子,然后她便没有客套,直接就将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所看说了出来。 “我发现田科中的账面有缺,但仓廪却是满的。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充满的都是不解。 < p>听完郭幼帧的发现,张砚似乎感觉并不意外。 他喝了口茶水,缓缓开口: “幼帧,你发现的这个‘对不上’,其实并不是账目的差错,而是积弊,是他们那些官场老油子们自上而下、心照不宣的一套玩法。” “我先给你详细的讲一下这田地之中的弯弯绕绕。“ “先来给你举个例子,在田地上,经常会出现的一种行为,便是乡绅富豪们用自己的坏田去兑换别人的好田,而这种手段,有个名目,叫做飞洒诡寄。” “诡寄,就是富豪乡绅们利用功名特权或者是官场关系,将自己的田产虚挂在贫户或者是死人的名下,来借机逃税。” “而飞洒,则是他们把自己应缴的税赋,化整为零,偷偷的分摊到周边无数个自耕农的头上。这样每户多加一点,但是又不多,聚沙成塔,他们的负担就彻底的转嫁干净了。” “还有虚报田亩的等级,这便是以次充好,上田报下田,下田报上田,以及隐匿田产,新垦或兼并的土地,根本不会入册,这就变成了不会征收税收的田产。” “那为何仓廪还是满的?”郭幼帧立刻询问道。 “关于这一点,朝廷对于地方的要求,是一个固定的税赋定额。只要这个总数能足额入库,朝廷便不会去询问过程。而大多数地方,当地的地方官会与胥吏、乡绅结成同盟,通过我前面所说的飞洒诡寄的方法将税负转嫁给无力反抗的自耕农。从自耕农那里刮来的税款,一分不少,甚至还能多加些踢斛这样的规矩,那仓库自然是满的。” 他见着郭幼帧听的仔细,又继续说道: “所以,幼帧你应该懂得,不管什么官职,上到朝廷首辅下到蝇头小吏,所收所得牺牲的都是小民,他们沆瀣一气,合谋共利,是一张无法撼动的大网。而幼帧,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只能是无能、无奈者,就算你是当今圣上,面对这样盘根错节的势力,孤身一人之下,也动不了这积累了上百年的利益,而强行去碰,只怕会自身难保。” 郭幼帧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田地里竟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在,这些百姓的血汗和苦命,一家贫民辛苦功劳一整年,想要的不过是在收成之后能够吃饱一点,全家不用因为粮食短缺而挨饿,只是没想到却成了那些蠹虫硕鼠们钻空子的法子。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她的这个户部主事,看似清闲,实则是坐在了风口浪尖之上,读的了圣贤书却管不了窗外事。 她猜那三皇子将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实际上想看的不过就是她会与他们一起为伍,还是反抗出他的手掌心。 “阿砚,你好像对这个事情知道的过于详细了。” 张砚听到郭幼帧的反问,轻笑了一声:“详细?是啊,详细。毕竟为了扳倒吴晏他们,我这些年,可是奋进了全力来钻研他们的这些鬼蜮伎俩。” “毕竟他们的家族盘根错结这许多年,早就已经深深的扎在了大地之上,若要撼动他们,就必须要比他们更懂的其中的每一条缝隙,每一处的阴暗。” “田赋、漕运、盐引、吏治……这一条条一项项都会是拨动他们死亡的一点,而我需要的就是从里面找出缝隙来,从一点点开始让他们溃败,自我腐烂。” …… 从福王府回家后,郭幼帧久久未眠,她看着窗外没有月亮的天,最终决定,用自己的头去撞一下眼前这块巨大的石头,她知道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因为没有人愿意自己触碰到他的利益,这条路上充满的生死未知,但郭幼帧只能前行。 130. 荒地 第二天她从张砚身边叫了张安出来与晓月一同前去市面上购买一小块田产作为实验。 身为户部主事,她并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来作为买卖官产的名目,因此只好让张安借用了自家亲戚的一个名字作为了这块地的主人。 起初,她并不认为买卖田地会有什么问题的,然而,人心叵测的行为超出了她的想象。 买卖田地的牙人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主,他见着晓月和张安的面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俩,便认定了这两人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棒槌,于是在他的巧舌如簧之下,城外的一块荒田,被他天花乱坠的吹成了一块只需稍加开垦就能变废为宝的良田。 就这样,两人在牙人的吹嘘下,立刻便付钱立了田契,拿到了那代表着土地所有权的薄薄一张纸。 事情办妥之后,两个人还傻呵呵的回来复了命。 而郭幼帧在拿到田契的时候,心里并未起疑。 并且在又听得他们说那只是一块荒地,只需要稍微耕种一下就能种粮之后,更是喜上眉梢,她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着她预想中的方向前进。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狠狠的一棒。 第二天,天刚亮,郭幼帧便迫不及待地前往了那荒地的所在。 起初她还是喜笑颜开的,但越走,沿途的景致就越是荒凉。 等到真的到了那地头的时候,饶是郭幼帧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吓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荒地,眼前的这片沙土分明就是块无人看得上的废地! 咸腥的江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卷起了枯黄的芦苇絮,向着远方飞去。 放眼望去,眼前的土地是大片的龟裂,如同干旱了几数年的河床。 郭幼帧蹲下身,随手从一旁拾起了一根枯枝,拨开土地表面那层白花花的盐霜,底下露出来的是混杂着大量烧结的红色陶块和琉璃状的渣滓。 而不远处,它的始作俑者,那几座早已坍塌废弃的砖窑像是巨大的坟茔一样,张着黑洞洞地大口,正在无声的看着他们。 这样的地,别说是种小麦了,就算是种杂草,也长不起来一点。 “晓月,张安,你们真的确定你们买的是这块地嘛?” 最后的挣扎,郭幼帧还是不敢置信,她拿着那田契看了又看,还是想最后询问一下,让自己死心。 但看到眼前的田地是这个样子之时,张安和晓月也知道自己应当是上当受了骗,她们又看到郭幼帧这般想要从绝望中找到希望期盼的样子,两个人都没敢言语。 看到他们两人这个样子,郭幼帧最后还是认了命,她望着这片不毛之地良久,最后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她之前就应该猜到的,这里如果真的是一块随便耕种几下,撒下种子就能有所收获的肥田,这等近乎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又怎么可能轮得到她呢? 只是,这田买都买了,就算是再后悔也没有任何的用处,而且她既然都走到了这里,那也没有放弃的道理。 但这田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妙手回春呢,郭幼帧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而正当她对着这一片不毛之地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处有三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沿着田埂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郭幼帧见着有人来这附近,立马上前去拦下了他们,她先是寒暄了几句,随即客气地的问道:“几位老丈,打扰了,能否耽误一点时间?” 三个老农看着郭幼帧的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高一点的老农说道:“啥事?” 郭幼帧看这事有谱,立刻询问:“不知道几位老丈知不知道这块地之前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说着,她伸手就往那一片板裂的田地上指去。 那几个人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郭幼帧指的竟然是那一大片滞留在河道旁的荒地。 看到这地,那老农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开始解释道:“姑娘啊,这块地,也算是说来话长了。” “这地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听老一辈的人说,这地方原本是旁边那条河的一段河道,水草丰美,要啥有啥。后来河水小了又改了道,这地方就淤了出来,成了块滩涂地。你别说,这地刚淤出来那会儿,土层厚实,看着挺肥沃的,还真有人试着来下过种。” “但是啊,种下去没多久就发现,长出来的苗子蔫黄,根本就活不长!后来有人看过才知道,那地方看着挺好的,但底下却泛盐碱,种子种上根本就扎不下根,活活的就被齁死了!” “种地不行,就有人动了别的心思。”第二个老农说道。 随即他就指了指那一旁的破窑:“您几位瞧见没?那几个空的地方,就是之前他们烧窑留下的。” “这地虽然不能种庄稼,但有人觉得这里的泥性不错,能够造瓷开片,于是干脆就在这里开了几个窑,烧砖烧瓦。” “你别说,这泥确实是好泥,没多大的功夫,这开窑的人就赚了些钱,这钱只要开始赚了,就停不下来了啊,他们开始烧得越来越狠,没日没夜的,什么都烧,砖瓦琉璃,什么赚钱烧什么,终于把这地最后的一点地气彻底烧干了!” “这一片地遭了罪也就罢了,可这还不算完,那窑里的窑火烤得这方圆几里的地也都板结硬化了,连带着它周边原本的一些还能长出点东西的地也跟着受了牵连,长不出好庄稼了!” 听到这话,另一个拿着锄头的老农狠狠地用锄头顿了一下地: “他们烧的那片地的旁边就是俺家的地,除了俺家的,还有好几块村里人的地也因此遭了难,期盼了一年到头的粮食,到了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这村里人哪能愿意?好好的地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或许是说的太急了,那老农一口气呛在了喉咙里,咳了半天。 幸好身旁的人急忙给他拍了几下,才没有昏厥过去,可是接下来的话却没有了刚才的慷慨激昂: “然后俺们就一块,把那些烧窑的给赶跑了!这周边啊没了这些窑火烘烤,歇了这些年,才慢慢的缓过来了一点,可就是这块原本烧窑的地啊,算是彻底的废了!” “现在这地,现在村里人都觉得晦气,没人愿意碰。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这地啊被破坏的太久了,你看看那土下面的东西,埋着的全都是当时烧窑留下的碎砖烂瓦,要想重新开垦?那得费多大的劲啊?根本就不值当的!” 虽然心里早就做了准备,但郭幼帧在听到这块地的前因后果之后,还是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她真的没想到,一块土地竟然会被搞成了这个地步,它失去了它本身的能力和归宿,只能被人嫌弃、冷眼旁观的伫立在那里,常年皮毛不存,杂草不生的自己慌慌沉默着。 其实眼前的三个老农早就猜出了郭幼帧她们想要干什么,几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老者对着她说道: “姑娘啊,我跟你说,这地白送人都没有人要,我要是有这地,我还不如雇人把地给扬了,当坟地,那还能有点用,要不啊,想都别想。” 说完,他便和其他两个老农,扛着锄头向着自家的 地走去了。 看着人走远,郭幼帧还是不死心,她退回到自己买的那块废地面前,又在地里随意的巴拉了两下,但出现在手里的都是破碎的瓷片和碎砖头,一块又一块的躺在那里嘲笑着她,最终她只得认命。 “或许,这都是命吧,老天爷都不让我来淌这趟浑水。” 说罢,她只得深深的叹了口气,带着晓月和张安回去了。 可回到家中后,她越想越气愤,她想不出,为何自己想要做的事竟然这样的难,从开始就举步维艰。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将要放弃的时候。 谁知竟然只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便带着晓月和张安又重新的回到了那废田处。 晓月和张安虽然不解,但自家小姐发了话他们也只好跟随前去。 只是这次他们并未在荒地逗留,而是沿着荒地往后走去。 原来在这荒地后头不远处,那三个老农来的地方,有个村落,叫做雁荡村,村落里住了三十户人家,虽然不是个个都精壮有力,但干活这种东西只要不是残疾幼老都能做得出来。 因此她觉得这村里的人对于她来说是妥妥的够用的。 就这样,她和晓月两人分别头戴着头罩伪装着,和张安进入到了那村落之中。 “雇工翻地!管中午一顿糙米饭,工钱日结!有力气的都过来瞧瞧啊!” 张安清朗的嗓音在安静的村落里响起。 很快,几个闲坐在自己家门口或者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三三两两地围拢了过来。 这是郭幼帧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在临睡之前脑中突然反应过来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虽然不能耕地,也不会翻地,那自己完全可以花钱找人翻地啊,反正这田地是用张安的亲戚名头来买的,就算以后上面有人查她,说她以公谋私随意买卖土地,那也不会查到她的头上,当时她也算是太过的当局者迷,认为不能用太大的动作来处理这块地的结局,但现在她完全不应该担心这个问题的才对。 瞬间她便想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处理方法。 说干就干。 第二天还未等晓月和张安从昏睡中清醒过来,郭幼帧已然拉着人到了这地方。 “翻哪块地啊?”有人问道。 张安按照郭幼帧事先的吩咐,抬手往村外那块荒地的方向指了指:“就村外东头那块。” “东头?” 雁荡村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张安一喊出那地的方向,这村里的人都明白了一大半,随即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去。 在离去之时,他们一个个看向张安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一般。 甚至还有人嘟囔着出了口:“真是个傻小子,竟然还买下了村外的那块荒地,那地里要是真的能种出东西来,还能轮得到你们外乡人吗?” 但他们并没有走多远,张安喊价的声音又再一次的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一天十五个大钱!” 四散的脚步开始顿了顿,有人回了头,但明显还在犹豫。 见着有戏,张安又开始毫不犹豫地加码:“二十个大钱!” 就这样,随着张安的叫价越来越高,在金钱的驱使下,二三十号的村民们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纷纷过来报了名。 二十个大钱,对于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可真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在这种农闲的时节,足够一家人多吃几顿饱饭的了。 干一天能给二十个大钱,傻子才不想去。 131. 淫梦戏猴局 人招到了,那就开始干活吧。 但郭幼帧还是年轻了,她不知道有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人性的贪婪这东西是没有底线的。 雁荡村的村民们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这里,几代人都没见过这块地长出过东西来,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块地早就废了,这里碎石砖块,就算是翻出来,土地结板的问题也没有办法解决。 眼下拿着锄头在这里辛苦工作,在他们看来,干的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活计,纯粹是这一帮外乡的傻子有钱没处花。 既然没意义,那就没必要认真干。 于是,在第三天头上,在监工的注视下,那一群原本还算勤劳的村民们一个个开始变的懒散了起来。 他们有的人抡几下锄头,就会装作辛劳的样子开始拄着锄柄闲聊,而有的人更加过分,他们甚至找个了土坑倚在那里,装作休息,实则是打起了瞌睡。 而等到监工到他们面前来的时候,他们又会立刻装模作样地挥动几下锄头装作认真的样子,可人眼的监视总归是有局限性的,等到人一走,他们便又恢复了之前懒散的样子。 磨洋工,成了他们彼此之间最大的心照不宣。 就这样,一连过去了十五天。 等到郭幼帧来查看这边翻地的进度的时候,这才发现,整块地,二三十个人竟然翻了不过五分之一,照这个速度,不要说是按着季节播种春小麦了,就算是两个月之后能将它翻耕出来都是一个未知的事情。 而且现在翻耕出来的这五分之一也并没有好到那里去,那里原本深处的砖石碎瓦被翻出后根本就没有被丢到指定的位置,而是被他们随手扔在了近处,就那样明晃晃的摆在明面上,像是在讽刺郭幼帧有钱没处花。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可急坏了郭幼帧,但现下她无计可施。 她找监工,可监工张顺也没有办法。 他好好说话,那些村民们看着他年老又是外乡人,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根本就不听他的使唤。 但如果他板起脸来训斥他们,几个脾气暴躁的村民当场就把锄头给扔了,什么也不听的就走,丝毫不给他一点好脸色看。 他也不敢用强。 虽然他的身份在外看来是个寻常的白丁,但自己的命是挂在福王府中的,算是半个福王府的外派人员,虽然有人查访一时半会查不出自己的身份,但若是细查仍然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而他不能让人抓了把柄,那样到头来将会是个要命的差事。 这城中波诡云谲甚多,只要一步踏错他就会给福王府带来灭顶之灾,因此怎么做都不对。 而那些百姓们似乎也是发现了他这种软弱的性子,所以所有的村民都开始更加的肆无忌惮起来。 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一种你爱用就用,用就是这个效率,不爱用,我们还不爱干呢的表情,让张顺无计可施。 张顺就这样硬挺了两天,但最后他实在是扛不住这一群刁民的责难,硬着头皮将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清晰的告诉给了郭幼帧。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郭幼帧只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默默注视着他,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直接挥手让他退下了。 而就在他以为自家的主子也没有应对之法,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之时,第二天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第二天,他依旧按时来到了那片荒地,像个摆设一样,眼睁睁的看着村民们继续磨洋工。 一上午,伴随着稀稀拉拉的锄头声,和更多的说话声,很快便到了日头升到头顶的时间。 虽然现在还是早春,但这天气已经渐渐的有了点暖意,日头晒在身上,更催的他们懒意直冒。 有几个村民干脆丢开锄头,坐在田埂上歇脚,盘算着默默的混过今天。 而张顺似乎也认了命,他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这一群人,心里虽然焦急,但也逐渐麻木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平日里最爱偷奸耍滑的村民——王大,在慢悠悠地扬起锄头,装模做样的锄了几下地之后,只听得轻微的“铛——!”的一声,一块明晃晃的黄色疙瘩被他给翻了出来。 那东西身上沾满了泥泞,只有几块地方露出了本身的颜色,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来那东西是什么,只当是之前烧窑留下来的什么破烂物件,便直接就开口大骂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硌老子的锄头。” 一边骂着,他一边就蹲了下去,想着捡起那东西将它踢飞出去。 可紧接着在他触碰到那东西之后,他便傻了眼:“妈呀。” 现在的他才发现这哪是什么破烂物件,这明明就是块宝贝金疙瘩啊,自己刚才竟然从土里抛出了一块金元宝来。 起初他还并不相信,以为自己在做梦,随即他也不顾的上那元宝上面脏不脏,用手将表面的泥稍微擦了一下就往自己的嘴里咬去。 只听得咔一声,金元宝上留下了一个牙印,而他的牙则被咯的生疼。 “真的!” 捡到了金子,谁还顾得了什么刨地干活挣那二十个大钱了,王大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抱起金子就跑了。 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着:“是金子!金子!发财了!” 他挥舞着手里的金子,那光芒把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映射的亮晶晶的。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挖出来的东西惊得愣在了当场,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动。 张顺也看到了王大手里拿着的金子,但当时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也愣在了那里。 但紧接着,他便开始大踏步的向着王大奔跑的方向追了起去,一边追还一边大声喊着: “地是我们东家的!不管地里发现什么东西都是东家的!快把那锭金子给我留下!” 但张顺的体力实在是力有不及,他年纪大了,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身体却离着那王大越来越远,再加上这地里的道路崎岖,他又不是农民常年奔走在这烂泥地里,而且他也不是本村的人,根本就不熟悉地形,就这样跟在王大的身后,只三拐两拐,很快前面的人便从他眼前消失了踪迹。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被站在不远处的郭幼帧看在了眼里。 她眼见着那埋藏在土里的金疙瘩被挖出,立马便挥了挥手叫过了身后的人上前来。 “你们去,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散布出去,就说这雁荡村的荒地里有金子,说的越真越好,传得越快越好。” 几人领了命,立刻便转身向着郭幼帧相反的方向快速行去。 就这样,如水溅油锅一般,雁荡村荒地里挖出金子的消息迅速的四散而去,很快村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块地里有金子。 “听说了吗?东头那块鬼地,挖出金子了!” “真的假的?” “那王大亲手挖出来的,黄澄澄一个大 元宝!俺家那口子离着他近看的真真的。” “我听说,原本那块地荒了根本就不是因为烧窑,而是因为当初那伙烧窑的人杀人放火,抢了一个有钱客商的银子,分赃不均,将钱埋在了这里,想着等着后面来取,只是这么多年了死的死,抓的抓,那金子才留在了那里。” “啥呀?”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道。 “那地方原本是战场打仗留下的,人死的多了,那些盔甲埋在那日积月累之下融成了那金子。” “你就瞎说吧。。哪有盔甲融成的。” …… 消息越传越离谱,细节也越来越丰富,有说是杀人埋财,也有说是地下金脉的,他们每个传播者都像是当年的亲历者,将这件无厘头的事情讲的头头是道。 虽然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就是那块地里有金子。 而金子是真的。 就这样,荒地里挖出金子的事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用人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慢慢的汇集到了那原本无人问津的荒地之上,开始一个个各怀鬼胎的动手翻看着他们原本看不上的土地。 他们像发了疯一样,用着惊人的力气和手段一点点的翻开这那片破碎的荒地,毫不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那个从头到尾一直监视着他们的张顺,除了在第一天挖出第一块金子时追赶过王大,之后便再也没有认真阻拦过他们的步伐。 疯狂的挖掘持续了两天。可渐渐地,最初的兴奋被疲惫所取代,长时间的见不到金子的踪影,一些人的热情开始消退了起来,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而就在他们犹豫着要将手里的锄头停下的时候,很快第一个挖到金子的王大出现在了现场。 只见他站在田垄之上,高高的举着自己挖到的金子对着还在垦田的其他人大声喊道: “大家伙快别挖了,这是假的!假的!这里面根本就不是金的,而是黄铜。” 说着他便当着众人的面,用自己携带的剪子亲手剪开了手里那锭金子的一角,一瞬间,黄铜的断茬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看着了嘛,这个哪是金子,就是黄铜,你们别被骗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拿出了真实的证据,只要其他人听了便不会再继续的深挖下去。他甚至已然看到,有几个村民在看到那断口是黄铜颜色的之后,已经开始放下了手里的锄头。 但没想到的是,下一秒他的身后突然便传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王大,该不是你真的挖到了金子,把它私吞了,然后又弄了一块铜疙瘩来给我们说你挖到的是块铜吧,不让我们挖,你好来挖剩下的金子是吧?说吧,你说了那个监工什么好处?” 这话像是一道闪电一下子劈到了刚才还想要放弃的众人心里,是啊,凭啥你说放弃就放弃,你是不是想自己私吞这有金子的事。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开始紧紧的盯着王大,都认为他是为了一己私利在这里扰乱视线。 而恰好,张顺此刻也站了出来,他装作无可奈何地对着王大说道: “王大哥,你别说了,他们不信,这个方法不行,我们再换个法子吧。” 一瞬间,刚刚点燃的柴火瞬间便浇上了热油,又开始疯狂冒了起来。 而刚刚被拱起火来的村民们,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瞬间便再次变得无比贪婪和锐利。 132. 淫梦戏猴局(二) 所有人都开始更加坚信这块地里有金子埋着。 于是他们又重新的抓紧了锄头,更加卖力地,狠狠地挖了下去! 只是,谁都没有发现,那个最早提出质疑的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混入在了人群之中,消失不见了。 就这样,他们开始挥汗如雨,废寝忘食的疯狂刨地。 不管男女老幼,放眼望去均在田地里疯狂垦挖着。 就这样,挖啊挖,挖啊挖,原本应该几个月才能挖出来的废地,在所有人的疯狂涌动下不用几天便彻底的被翻了个遍。 原本板结荒杂的地,一下子就变的土壤疏松了起来。 废地变成了宝地,荒地变成了肥田。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当然除了郭幼帧。 在挖掘的过程中,陆续还是有一些村民是比较幸运的,他们如愿以偿地在那田地里挖到了他们想要的金子,但这个幸运实在是太少了,几百个人里,能够得到这黄橙东西的只有几个人。 但所有人都明白,现在整个田都已经被翻过一遍了,就算再找,也不可能再找到金子了。 就这样他们眼睁睁地,眼红着看着那些拿到金子的人喜滋滋地扬长而去,只剩下自己还守着一片什么也挖不出来的荒地独自恼火。 最终他们也不干了,所有人都跑到了张顺的身边,将他围了起来,企图跟他索要这几天挖地的工钱。 “庄家,不管怎么说,这地我们也算是给你开垦好了,你得给我们结工钱。” “给钱!必须给钱!不然今天别想走!” “对!我们不能白给你们翻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拉扯着,要张顺今天必须把他们垦地的工钱结算给他们。 可张顺不傻,这群人到这来是干什么的,又是为了什么,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只见他呵呵一笑,对着众人说道: “工钱?诸位乡亲,这话从何说起啊?”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出头的村民脸上: “我老早就跟你们说过了,这地,我不打算开垦了!工钱我也只结算到发现金子那天!早让你们走,你们就是不走,非要留在这里挖什么宝藏。我说过让你们干了吗?白纸黑字的契约在哪里?我点头同意了吗?” “说句不好听的,这完全是你们自愿的!你们是自己想发财,自己跑来挖我的地!我没追究你们私自翻动我的田产,你们倒反过来问我要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现在看挖不出东西了就来找我,我头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大字嘛?当我是什么?” 张顺呵呵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的村民们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放屁,这是不是你的地,你是不是让人在这里开垦,我们是不是给你把地刨了。” “现在活干完了,你一拍屁股不认,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就是,今天说什么也得把钱给我结了,不结你也别想走。” 气氛越来越激烈,有几个脾气不好的村民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向着张顺的方向又靠近了几步,若是他下一秒说上什么不能如他们意愿的话,那拳头就真的会一下子挥打过去。 而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他们的身后突然围上来了一群官兵。 郭幼帧在众人的开道下走上了前来。 那些个村民们看到官兵,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蝉,丝毫没有了刚才嚣张跋扈的气焰。 “怎么这么多当兵的?” “不是谁犯了事吧。” 有人在小声嘀咕着,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你们这群刁民竟然敢聚众行凶?!” 上了前来,郭幼帧也不客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冷声出口。 “究竟怎么回事,你们为何在这里聚众行凶?” 见着郭幼帧那样的说,众人几乎都不敢开口,但还是有胆大的走上了前去一下子就跪在了她的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大老爷您要给小的们做主啊。” 说着他便从头到尾的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添砖加瓦的告诉给了郭幼帧。 “俺们辛辛苦苦的给他在这里挖地,最后挖完了,他竟然说没雇俺们,没有契约,这不是拿俺们开涮那么?” “俺这几天的活都白干了啊!” 说着他又一个头磕了下去,似乎有郭幼帧如果不给他们做主,他便不起来的架势。 见着有人当了出头鸟,其他的一些软骨头的村民们也开始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大老爷,您要给俺们做主啊。” “俺家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刚会走的娃娃,这钱俺还等着回去给他们多买点好吃的呢。” “苦啊,苦啊……” …… “闭嘴!都给我闭嘴!” 七嘴八舌之间,郭幼帧被围在里面紧紧的皱起了眉头,她没想过这些村民的话竟然这么的密,她只刚刚听完了一个人的诉说,还没等说些什么,其他的人话便就涌了上来,她还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让这些声音填满了脑子。 见着眼前的大老爷发了火,众人立刻不再出声,而是都静静的看她接下来的操作。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吗?”郭幼帧将头转向了张顺。 张顺点了点头,立刻恭敬地回复道:“回禀大人,小的还有点东西要补充。” “你说。” “他们说的当时我雇他们挖垦的事情是真的,但当初发现金子之后我就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不再雇工,让他们各自回家,是他们贪图那底下可能有金子,死活不愿意离开。” “而且,这几日,我跟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立过雇人合同,既然没有雇,又何来的付工钱一说?” 他装作无辜的样子看着郭幼帧,像是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郭幼帧听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又冷声对着周围的这一群人说道: “你们说是他雇你们,可有凭证。” 眼前被询问的人慌不择路的摇了摇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虚的低下了头。 他们原本只是想仗着人多虽然捞不到金子,但起码能从张顺那里要点本金回来,也不亏了他们这几天挖地的钱,可谁知突然冒出了一个官老爷来横插此事,若是真的有,他们又何须在这里瞎嚷嚷。 郭幼帧似乎早已看透了眼前众人的真面目,她冷笑一声大声说道: “人家说了不让你们开垦,是你们利欲熏心,非要开垦,结果到头来发现是无利可图,就要打人, 这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人被她这话吓的,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看着周围不再言语的村民们,郭幼帧又是一声冷笑,她轻轻的挥了挥手,周围围观的衙役们都向前围拢了过来,正正好将那些村民们都包围了起来。 他们的手都放在自己的刀鞘上,仿佛就在听着郭幼帧下一秒一发令,那刀就会倏然出鞘。 这一举动顿时吓得他们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这是聚众闹事,如果现在自行离去,我就当你们没有参与过打人这事,若是现在还要执迷不悟的话,那本官牢房里的牢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威逼之下,何来勇夫? 众人听了这话战战兢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大着胆子看了看前后左右的官兵和那前头云淡风轻的张顺,瞬间便没了胆子,他们像是被人抽散了气的气球一样,耷拉着脑袋,一个个急急的转头离去,唯恐自己跑的慢了就会被郭幼帧抓进牢房里去。 不到一会的功夫,刚才还人声鼎沸、剑拔弩张的田垄上,就只剩下了张顺、郭幼帧和她带来的一众的衙役。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消失在了视线之中,郭幼帧这才转过了身,带着衙役们往着自己来时的路走去。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谁都没有看到郭幼帧和张顺彼此之间对视的那一眼。 那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默契的,带着成功与戏谑地狡黠的微笑。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细碎的光斑。 赵秀轻车熟路的推开魏抒的房门,一眼便看到了瘦骨病弱的他正站在自己的案桌旁画着什么。 她转身关上门,然后缓缓的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这几日怎样,感觉如何?” 此刻的魏抒正在画着一副侍女图像,那图像上女子曼妙的身躯和朴素的头饰,就算是没有面目,赵秀也一眼就看出了,那上面画着的是自己。 自从上次她发现魏抒总是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里偷偷画自己的样貌之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再是那种魏抒隔岸相望的憧憬,而变成了彼此之间的默默无言。 见着来人,魏抒很是开心。 但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手中的笔放下,然后拉过她来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一时之间赵秀并未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些什么,她刚想开口询问,下一秒却被魏抒的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而在她看不见的明面里,魏抒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拿着一支精致的发簪,他深情的注视着眼前的人,然后轻轻的在那发簪上吻了一下。 紧接着,赵秀的头顶上便响起了一阵骚动,那俏白温润的玉簪就那样被稳稳地、温柔地簪入到了她的发间之中。 随即,那只覆盖着她视线的手也移开了。 “看看,如何?” 不知从何处,魏抒掏出了一面晶莹剔透的镜子放在了赵秀的面前,此刻的赵秀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容貌,以及头上那个刚刚被插入的簪子,喜笑盈盈。 “很好看。” 她笑着回应着,这笑落在魏抒的眼中是莫大的宽慰。 “病好多了,你多来,我的病就会好。” 133. 探望王婉茹 自上次又病重之后,魏抒就将从鬼市里带来的药按着计量分成了数份,这药现在正在吊着他的命,他也不知这药若是吃完,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撒手人寰又或者是苟延残喘。 他想起自己此前之时,爹娘总是熬药给他喝,他不爱喝,但看到爹娘辛劳的表情,他还是会强忍着那苦味咽下去。 再之后身体好点了,他便愿意往外跑,但怎么跑都跑不过这院子的四方天地,所以他总是会呆在门口看着那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象着他们的一生是怎么过的。 直到有几次他在自己的家门口发现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好奇,他便多看了两眼,但他不认得那是什么。 直到有一次,他看到后厨的下人们当着他的面将他经常喝药的那个药罐里倒出了剩下的药渣,他才知道,那地上的原来是剩下的残羹。 他不解,便跑到面前去询问,但只得到了一个回答:“大少爷,是老爷和夫人让我们这样做的,他说这样做能让别人将你的病气带走。” 他听到这个回答,默默的愣在了那里,转头便回了房中。 晚饭时,他将这事说了出来。 “阿爹,阿娘,以后可不可以不把我吃药剩下的药渣扔在门口?那些人他们也是有父母、亲人、孩子的存在,如果我的病真的带给了他们,那他们应该有多难过啊。” 这是十三岁的魏抒,第一次这样的恳求自己的爹娘。 而魏父、魏母在听到这话后,除了伤心,便是久久的不语。 自那之后魏抒当真再也没有看见过那府门门口的药渣了。 而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在自家后院的一块地里,被开垦出了一条小路,那小路极其朴素干净,没有任何地装饰,只是上面厚重的药渣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原来自之前魏抒说过不想将病气过渡给别人之后,魏父、魏母便在自家的后院特意修了一条小路,自那之后魏抒的所有药渣都倒在了上面,而这条路除了他们两人,便再不让任何人行走。 魏抒的父母在用自己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给自己的孩子祈福着,让他能够早早脱离病痛的折磨。 此前父母便是魏抒最大的牵挂。 而现在他的牵挂又多了一个赵秀。 他在想,为什么老天总是这样,在自己已经逐渐放弃的时候,将自己所有爱着的人都拉到自己的身边来,让他不愿离去。 大概,这就是命吧,魏抒心里想。 “今日如何?又要跟我在这个烦闷的屋子里呆上一天。” 他笑着看着赵秀,眼睛里是忽视不掉的温柔。 “那又如何,你这房间安静,看书、读诗、作画都是顶顶好的。” 赵秀笑着回应他,手却不自觉地摸上那头顶的玉簪。 可魏抒只是沉吟了片刻,立刻便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婉如,听说她怀孕了,你与她情同姐妹,应当也是许久不见了吧。” 听到王婉如的名字,赵秀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是啊,她跟婉如情同姐妹,但自从她嫁娶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变的更加奇妙了起来,好像拥有了一种隔阂,她们之间似乎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无忧无虑。 “你这身体能出门嘛?”赵秀担忧的看着他。 “我身子好多了。现在都开春了,只要不出意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边说着,他便套上了身旁放着的一件大氅,然后伸手拿过了赵秀的披风给她批上。 赵秀虽然心里仍在担心,但见他如此执着,便也只好作罢,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今日的阳光极好,无风、无云,春日的晴空蓝的像是一湾水洼,照的人整个身上懒洋洋的。 魏抒家离着萧明阑家并不远,驾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到了萧府的门口。 只是刚掀了帘子,两人准备下车,迎头便意外的看到了柳墨卿和郭幼婷竟然也出现在了萧府的门口。 看到郭幼婷,赵秀便忍不住的冷眼起来。 之前在魏抒家里看到那幅画之后,她便隐约猜测到了自己当年落水的真相,她猜想,恐怕当时救了自己的人,并非是郭珮那样一个沽名钓誉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她的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这两个人这些年来因着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而跟在她的身后作威作福的虚伪神情,此刻便恨得牙根痒痒。 “郭二小姐今日怎么得空来这萧府?你那位大哥不是准驸马来着吗?怎得还有空往别的地方跑。” 她的话里带着刺,魏抒拉了她几下都没有拽住她。 郭幼婷听到这突然而来的嘲讽,脸色刷的一下便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而就在气氛凝滞之时,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赵小姐,魏公子,柳墨卿这厢有礼了。” 一旁站着的柳墨卿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立刻出言调和: “今日大家能来定然是上天定的缘分,让我们在这百忙之中也能碰上面,既然大家都是来探望萧夫人的,那便是怀着同样的关切之心。夫人如今需要静养,我们在此喧哗,怕是会扰了她清净,不如一同进去,看看夫人可有什么需要的,可好?” 柳墨卿的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像是春风化雨,瞬间就将赵秀和郭幼婷之间的针锋相对化解为了无形。 看着这样的他,赵秀感觉一阵的惊讶,因为她此前听说过,这柳墨卿与郭珮向来在朝堂上并不对付,他今日能与郭幼婷一起前来就已然超脱了她的认知,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还会帮着她说话,这不仅不让她不猜测两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一行人随着仆从的引路走到了后院之中。 后院里王婉如正躺在躺椅之上,她的身子已经初见孕相,虽然只是四五个月大的月份,但却被呵护的极其仔细。 “婉如。” 看见人,赵秀率先上了前去,两个姐妹好久没见,脸上均是对看到对方的惊喜。 萧明阑也坐在院落之中,他看着来人,连忙起身招呼,他的脸上堆着的是让人无法忽视的笑意。 “萧兄,这脸上喜气洋洋的样子,当真是如沐春风啊。” 见着萧明阑,柳墨卿率先开口,两人均是翰林院的同修,彼此之间极为熟捻,因此这语气之中也带着几分自然的打趣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柳兄在百忙之中也会前来看望我家婉如,这份心意,明阑记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众人坐下,然后也不顾赵秀和王婉如此刻正在诉说家常,自己施施然坐在了两人的一旁。 “我哪有那样的细心。” 一边坐下,柳墨卿一边说着。 “都是郭小姐想见夫人的心思心切,而我今日恰好无事可做,所以陪了她前来。” 他的一句话,直接就将这功劳都套在了郭幼婷的头上。 郭幼婷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转头惊讶的看着他,但既然人家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是推辞那便显得有点过于矫情,便敷衍的说道: “我与婉如姐姐,也算是旧相识了,此前得知 她有孕,便想来探望,但一直烦事缠身,今日有空才来得见,也希望婉如姐姐不要怪罪。” 她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厢房之中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婉如起先还在一旁跟赵秀说着话,但听到郭幼婷这样说,她便礼貌的回道: “劳烦幼婷妹妹和各位挂心了,婉如一切都好。”她说着,还一边拍了拍赵秀的的手,示意让她安心。 就这样,一帮人在话着家常中慢慢的度过了这一下午。 只是,在彼此的交谈中他们发现,萧明阑对于王婉如的紧张似乎太过了些。 他几乎是亦步亦趋的守在王婉如的榻边,就算是赵秀和王婉如彼此之间在说着什么小女儿之间的私密话,他都是厚脸皮一般的守在那里寸步不前。 他一会问一下王婉如渴不渴,一会又要问她需不需要靠枕,一会又端起了一碟梅子凑到她的面前询问她要不要吃。 而这些动作自然也落在了众人的眼里,就连赵秀这等不太理会内宅琐事的人都察觉到了萧明阑这样不同寻常的举动,她们想,那曾经肆意张扬、嬉笑顽皮的萧明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来他对王婉如的这一胎真的重视的非同寻常。 “萧兄,打算何时回去复职啊,那翰林院可是攒了不少的公务,等着兄回去处理呢。” 或许是见着气氛不对,柳墨卿又开口缓和了一下。 萧明阑对于王婉如的重视已经到了刻薄的地步,他现在也属于翰林院的编修,但刚上任没几日,自从听说王婉如怀孕之后,他便时常请假,而且一请便是三五天之多,他的工作被分派给了其他人,陡然增加的工作,任谁都不会愿意的。 “是啊,明阑,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日日告假在家中守着我……” 王婉如也觉得萧明阑的行事有些不妥,她听到柳墨卿这样询问,立刻便也出口劝阻。 但萧明阑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身子要紧,院里的事暂且放得下。” 正在说话间,一个丫鬟端着王婉如的安胎药走了进来,许是最近萧明阑太过苛刻的原因,她的脚下因为紧张,没有注意下绊了一下,手中的药碗连带着药‘咵嚓’一下就跟着便甩飞了出去,黑黑的药汁连着碗一起碎落在了厚重的毛毯之上。 这突然其来的变故吓的所有人都不敢言语。 “没用的东西!” 萧明阑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他恶狠狠的看着眼前已经抖若筛糠的丫鬟,狠狠的说道: “连个药碗都端不稳!要你还有何用,来人啊,拉下去……”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王婉如便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明阑我没事,是这地板不平绊倒她了,不怪她,而且我也没事,只是撒了一碗药汤而已,再让后厨熬就是了,何苦伤了一条性命。”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对着那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退下。 见着自家娘子说情,萧明阑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他便发现,这屋内的众人似乎都在神色各异的注视着自己,一瞬之间他便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 随即他的脸上便换上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自嘲的说道: “瞧我,真是……让诸位见笑了。我这实在是第一次当爹,心里又欢喜又害怕,总怕婉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丁点闪失,紧张过头了,倒显得小题大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那丫鬟长舒了一口气,立马捡起了地上的破烂瓷碗,连着自己一起快步走出了房门。 134. 捣乱 回程的马车上,赵秀靠在软垫上,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想的都是萧明阑那异常担忧的神情。 人真的会因为拥有了下一代而变得这样的患得患失嘛? 她不懂,此前的她不懂,现在的她也不懂,新生命的孕育到底是天赐的幸运还是诅咒,会让那般原本无忧无虑的人变成了被囚困在牢笼中的囚鸟,没有自由,没有前路。 一瞬之间她又想起了此前关于自己落水的那桩旧事的种种。 说来巧合,自她察觉到事情不对之后,她便派了人去调查,这才发现当年找到自己的那一群侍卫们,在这些年里死的死,走的走,明明不大的年纪,就像是遇到了诅咒,最后落了个丢性命的下场,而她知道的最后一个侍卫也因为一些无法诉说的原因早早的卸甲归田,回了老家。 她此前已经派了人去将他找回,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看着赵秀和魏抒的马车远去,柳墨卿这才登上了马车准备送郭幼婷回去。 一路之上他都在不停的安慰着她, “你不要把赵小姐的话放在心上,她或许只是无心之言,听说赵家前段时间在江苏那一带的投资受了阻碍,导致家里鸡飞狗跳的,她或许今日只是心情不好罢了。” 但郭幼婷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随即,柳墨卿的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对了,前些日子听闻贵兄在吏部的考评又是上等,当真是书香门第,只是好像好些日子没有听说你那位便宜姐姐的事情了。” 郭幼婷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波动,就在柳墨卿猜不到她究竟在想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得她抱怨的说道: “别给我提她的名字,也不知她走了什么大运,竟然短短半年内又升了一品,好家伙,她一个六品吏部主事每天忙起来竟然比大哥还要忙,整日里都看不见踪影。当真是不知道她究竟是用了什么神通,这升迁的速度,着实令人……啧。” 她后面的话虽然并没有明说,但语气里的那点酸意和嘲讽却是显而易见的。 但随即她便话锋一转,立刻又开始说起了郭幼帧的不近人情,只是她絮絮叨叨的说了那么多,可柳墨卿却是始终沉默不语,而是静静的听着郭幼婷说出来的话,将这些信息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不一会的功夫,马车便行驶到了郭家的门口。 柳墨卿扶着郭幼婷刚下了车,刚想说几句再见的话,却没想到在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郭珮看到柳墨卿和自己的妹妹一同坐同一辆马车,不免又是一阵针锋相对。 “幼婷,怎么这样无礼,竟然让柳大人送你回来。” 两人本就在朝堂上不对付,今日见着他与自己豢养的金丝雀如此亲近,心里不觉火气又上了几分。 郭幼婷听到自家的大哥这样说,立刻便回道:“大哥,柳公子这一路上温文知礼,举止有度,是个难得的好人,此前大哥不常说让我多跟其他的才子佳人们多做接触,怎的今日见了柳公子,竟然如此的反唇相讥。”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郭珮的衣袖,只是语气中的针锋相对却有些刺得郭珮一阵的冷眼看她。 他又开始细细打量起来眼前的妹妹来,他之前总觉得郭幼婷人蠢,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要自己提醒才是,只是自从郭幼帧回来之后,她似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甚至还帮着自己解决了很多的事情,他一时之间有点恍惚,眼前的妹妹究竟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从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金丝雀。 柳墨卿看着郭珮眼中的变化,他原本不想搭理的,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嘲讽: “郭大人,若想自己的亲人能与自己亲近,自然是要自己能力出众才行,你有没有想过,舍妹能与我亲近,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呢?” 这话说的极其露骨,就算是明眼人都能听出他这话里的意思。 郭珮听后,整张脸瞬间便变的铁青,他刚想反击,却没想到柳墨卿根本就没给他机会,只见他大声笑了几下,两三步之下便踩着车辕进到了马车里,驾车离去了。 “大哥,你莫听他瞎说,我刚才是在路上偶然碰到的柳公子,他说与你同朝为官,想着能否载我一程,我没想就答应了,所以他才来了这里,我们快进去看看蔓漙吧,她很久没见过爹爹了。” 最后那句话是郭幼婷压着声音低声说的。 她也没有想到柳墨卿竟然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嘲讽郭珮,她一边为自己捏着冷汗,一边给郭珮捋着胡须。 郭珮原本还在气急,但听到她说道到蔓漙的名字,原本狰狞的脸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 他转头对着郭幼婷沉声说道:“幼婷,你记住,这柳墨卿别看他表明温润如玉的样子,但私底下却并不是一个好人,你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为兄的。” 郭幼婷听到她这样说,瞬间便垂下了眼睑,顺从地低声道:“是,大哥,我记住了。” 然而,在她低头的瞬间,那看似温顺的眼眸中,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鬼市没了。 郭幼帧在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率先一愣。 她实在是没想过,那原本横梗在南城黑暗角落里的集市就这样的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昨日之时,她与晓月乔装打扮了一番,按着往常的时间,去往了那条荒路的小径,她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回想着之前自己去往的那个当铺的路线,她想着能不能从里面买到一些合适的消息,顺便再打听一下小桃和李婶的消息。 前面几次前去之时,时间太过的紧急,对于她们两个人的消息,郭幼帧没有时间前去询问,她也不知道后面两人怎样了。 只是心里盘算的很好,但等两人到了那条小巷之后,这才傻了眼。 原本狭窄拥挤的小巷,此刻变成了一片坦途,周围围挡的围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被拆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览无际的黑夜。 而原本伫立在那里分毫不动,当作象征的大槐树也不知道在何时竟然被连根拔起,连带着他头上那些形似耳朵样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了斑驳的土地和寂静的四周。 郭幼帧和晓月两个人傻眼的站立在那个平坦的路街口,不停的来回巡视着四周,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是这里吗?晓月。”郭幼帧不敢置信的问道。 晓月看着现在的场景,也默默的傻眼的点了点头,她之前也是跟着来过这地方的,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定然就是这里。 “怎么就没了呢?”见着晓月点头,郭幼帧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眼前一览无际的黑夜和坦途告诉她这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们,回 答她们的只有路过的清风,带起的泥土香气。 第二日,郭幼帧是在头疼中苏醒过来的,她还未完全清醒,就听到门外有人来报。 略微等候了一会,张顺便看到了一脸疲惫的郭幼帧。 他猜想昨天郭幼帧应当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所以并未休息好,原本想着等过会再来汇报的,但却听到郭幼帧说道: “有什么事说吧。”她话刚落,便拿起了一旁的冷茶,一口水下肚,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不少。 张顺拱了拱手,弯腰致意:“小姐,近日有人透出风声,说想要收了咱城外的那份废田。” 听到这话,郭幼帧喝茶的手瞬间停顿了一下,她的唇角翘起一抹冷笑: “当真是有人不要脸到了这个程度,那块田,原来是块废田的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现在它开垦出来了,成了肥田,倒是有人眼馋上了门来,这天下哪来的免费的午餐,是真的把咱们当白痴不行。” 她将茶杯“哒”的一下放在桌上,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你去将他们回绝了,就说,咱的那块土地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除非把他们自己埋在那里。” 这话虽然这样说,但张顺心里仍然有些不安,他缓缓的说道:“可小姐,那人似乎还是有些背景的……” “再大的背景,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好了……” 她淡淡打断,转而问道,“春耕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买了新种子,这几日就播上了。” 听了自家小姐这样回答,张顺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回复这一问题,但那买卖土地的事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挥散不去。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惊蛰之后,新的种子播种而下,自那天起,郭幼帧几乎是日日都要去田边看看。 这是她第一次侍弄田粮,她一步又一步的洒水、施肥,眼见着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的时候,眼角里带着的都是成功的喜悦。 只是这喜悦似乎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 一天清晨,张顺照例巡视田地之时,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吓住了。 只见之前挖好的水渠中的水,充满了污泥、秽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水不能用了。除此之外,最让人痛心的是,整片田地里原本长势喜人的嫩芽一夜之间竟然全都被连根挖断,田地之中还被抛入了数十只死狗死猫的尸体,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小姐!不好了!”张顺连滚带爬地找到了郭幼帧。 “咱家的田……” 他这话还没说完,郭幼帧就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她立马放下手中的文书,跟着张顺来到了田垄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嫩绿的芽苗被齐根挖断,乱七八糟的散落在泥地里,那些死猫死狗的尸体因为苍蝇的缘故沾染的到处都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辨识的物体。 而郭幼帧看着这一幕怔地久久的没有说话,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整个人都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没想过这现实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张顺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直跺脚。 “去查!”她看着满目的疮痍,语气里却极其的冷静,只是所有人都能从那冷静中感受到了郭幼帧怒火爆发的前兆。 这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郭幼帧最是可怕。 135. 威胁 还没等张顺查出眉目,那身后的主使之人便自己登了门。 “张贤弟,我家公子听闻您家的田亩遭了灾,特地派我来慰问。你看看,若是早应了我家公子,何至于有此的无妄之灾?这定然是得罪了哪路小人啊。” 来人之时,郭幼帧正坐在张顺亲戚家中的偏房里,那房屋通透,她一下子就听清楚了对方的话。 她猜想一定是之前自己开垦的动静不小,这才惹来了别人的惦记,但又因为这田地并未登记在自己名下的原因,所以对方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破坏那些无辜的秧苗。 她没想到,自己原本只不过是为了省去一些麻烦,竟然被迫卷入进了这样大的事端里,也真不知是因祸得福呢?还是因福得祸? “我家公子说了,若是现在答应,还能留几分情面。”管家笑着看着张顺,意有所指。 然而张顺依旧是客气地请管家进屋看了茶,然后婉拒了他那离谱的收购价。 似乎是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如此的软硬不吃,那管家也不再多做逗留,一甩衣袖便离开了张顺的家中。 而在他没有看到的房间中,一双冰冷的眼眸此刻正在注视着他。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良久,郭幼帧才喊来张顺,对着他吩咐道:“去打听清楚,这位公子和他的背后究竟是谁。” 当衙内田忌和布政使司刘威这几个字传入郭幼帧的耳朵之中时,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了然。 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真是在哪朝那代都是不稀奇的存在。 现在她了然,这位公子不过是仗着家中势力仗势欺人罢了,若是寻常人可能认栽就认栽了,但她郭幼帧可不是寻常人。 她喜欢做的就是让欺辱她的人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里,捣乱的人依然夜夜骚扰。 他们往水田里倾倒秽物,扔撒尸体,破坏秧苗,而每次出现这种狼藉之后,那位田衙内的管家总会适时的出现,然后假惺惺地对着张顺表示“遗憾”。 而每次张顺将这事告诉给郭幼帧的时候,郭幼帧都是默默的不发一言,就在他以为郭幼帧这算是认命了的时候,一天深夜,他被叫着到了郭幼帧的书房。 烛光斑驳下,郭幼帧此刻正在给自己手上的一封密信上烙下最后的火漆。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趟省城,把这封信交给布政使司的刘大人。” 她将信递给张顺,脸上闪过的是若有若无的冷笑。 张顺大惊,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封信:“那可是那位田衙内的舅父……” “正因为是他,我才写的这封信……” 郭幼帧随手拿起了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小小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眼眸之中,蜡烛里的蜡油随着倾倒,滴燃在了桌面之上, “这信告诉他,若是他不动手解决眼前的事情,那我有的是让他身败名裂的法子。” “他们以为你无权无势,没有人撑腰,只要坚持不懈的毁了那庄稼,就能逼你就范,但却不知道,你的背后有我,而我并不是那么好惹的。” “而且,明天,你不止要去送信,还要找一些人跟你一起去。” 随即她便在张顺的耳朵边耳语了几句。 张顺听后大感震惊,他恭敬的对着郭幼帧躬礼,然后退出了房去。 看着人离去,郭幼帧一下子就将手中的蜡烛扔在了地上,倾斜的蜡烛倒在地上溅起了一丝火苗,但很快便被她抬脚踩灭了。 果然,在那布政使司收到郭幼帧的来信之后,瞬间便陷入了两难。 其实起初他收到信的时候并未在意,一个随手的百姓直言,威胁?逼迫?在他看来不过只是气头上没事找事的发泄之语,这种事只要他不管,就当没看见,影响不了他分毫, 然而不一会他便又听到门外有衙役来报,说有许多的百姓跑到了前面来击鼓鸣冤,说那位衙内派人占了他们的田地之后这才真的慌了心。 “啧,这些刁民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今日敢到县衙来击鼓?”刘威的眉头微皱,展示出对听到这家事的不满。 这事他不能不处理,门口那么多人,总不好都一阵的都乱棍打出去。 况且他的那位内侄给自己的钱着实不少,他实在是有些舍不得这钱,但又确实担心真的会出乱子。 于是只好开始和起了稀泥。 他一边派人象征性地当着众人的面警告了一下那些胡乱捣乱的泼皮无赖,一边又私下找了那衙内劝告他: “贤侄,适可而止吧。为了一块田,闹得满城风雨,若真有刁民借此闹事,传到上面,于你舅舅我的官声和民声那可都是大有妨碍的啊。不如……咱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强占和骚扰都遇到了阻力,田衙内虽然恼怒,但也觉得自己舅舅的前途更加重要。 于是,他只好换了一个策略,摆下了宴席,来亲自出面安抚被伤了土地的人。 宴席开始之时,田衙内惊讶的发现,跟着张顺一起来的竟然有位女子,这位女子素衣淡妆,但眉宇中却没半分怯懦。 感觉有趣,田衙内便多看了女子几眼,只是那女子始终不正眼瞧上自己一眼,他觉得无趣便挪开了眼睛。 宴席上,田衙内假意斥责了手下人的胡闹,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他早就想好的,所谓的交换方案: “张贤弟……此番我的手下实在是多有冒犯,我已然惩罚过他们了,不过你的那块良田,我是真的诚心喜爱,这样吧,我在北郊之上也有百二十亩的山地,虽然肥沃不及你的良田,但那里的面积却是更大,只要你与我交换,我就再补你三百两银子,这三百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你应当也是知道的,吃庄稼的人,有几个能在十年内赚到这三百两的呢。” 他的话音刚落,还未等张顺回话,又听他继续说道: “而且,我听说你家中似乎有亲戚也在这北城地界上做生意的,若是我们此笔交易能成,之后在这北城地界上,不管做什么,我都能保你家生意畅通,你看如何?” 这话说的极其诱惑,让张顺一瞬之间真的心动不已,但他不敢应允,他看了一旁易容的郭幼帧一眼,低着头并未说话。 见张顺并未回应自己开出的条件,原本还笑盈盈的田衙内一下子就收敛了脸上伪善的笑容,他的目光低沉,在面前两人的脸上扫了一阵之后,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若不应……哼,我舅父最近几日也正在奉旨查办几桩勾结匪类、扰乱市价的案子。若是查到了你们头上,那恐怕就不只是区区几亩田地的小事了,到时候,只怕你倾家荡产,也难以脱身啊。” 威逼利诱,先施以好处,再亮出锋利的獠牙。< /p>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不管是谁,只要无权无势,即便心有不甘,在这赤裸裸的威胁面前,往往也只能选择妥协。 张顺听到这话,气血翻涌,他原本还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却被郭幼帧一下子拉住了。 只见她恭敬地起身,对着面前的人微微福了一礼,惶恐而顺从的说道: “大人说的在理。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无根无基,确实不应该、也没有本钱跟您多做斗争。” “我们答应您的请求,但这田契眼下确实不在我们身上。”她说着无奈的叹气, “这田啊虽然是我们家这口子在管着,但地契上的名字,其实落的是我们本家大哥的名字。我们家这口子……说白了也就是给兄长帮忙看管的。说来也巧,大哥前几日出门探亲访友去了,而这田契过户我们实在也做不得主啊。” 说着她又低眉恳切地说道: “您看,能否容我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后等大哥回来,我们几人必定亲自上门拜访,将已经过户好的田契,递到您的眼前,决不让您废一丝的功夫。” 说着她又温顺的行了一个礼,然后直直的站在那里等着面前的人接下来的操作。 那田衙内听完郭幼帧的话后,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他的心里盘算着,七天时间,这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她们真的认识什么大官,那早就告上状了,又何须等七天,七天而已,他又不是等不起,料她们也耍不出什么花招,这地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好!”田衙内痛快着答应着, “就给你七天时间!七日之后,若见不到田契……”他的手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那动作不言而喻。 “大人放心,七日之后,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郭幼帧再次躬身,态度恭顺。 待离了田衙内的家中之后,张顺环顾四周看着并无人注意,他慌张对着郭幼帧说道: “小姐!您真要把田给他们?那咱们……” “缓兵之策罢了,让他消停几天,过几天好日子,等七天之后,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张顺听到她的话,虽然不解,但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扬长而去。 暂时解决完耕田的问题。 第三天的头上,郭幼帧休沐。 一大早她便来到了福王府中看望张砚。 昨天她从同府衙消息灵通的小吏那里听说,福王张砚不知道在朝堂上说了些什么,竟然惹得龙颜大怒,被皇帝禁足在了府中反省。 “怎么的,我听说圣上,让你禁足,不能出门,你这是又说了什么触怒龙鳞的事了。” 刚进了花厅的门来,看见张砚,郭幼帧立马开口询问,只是张砚却看了看她只是苦笑,并未说话。 见着他这般样子,她便猜到肯定又是吴晏那一群人对他使了绊子,她刚想出口安慰他几句,却没想到,下一秒,门外下人便急匆匆地来报,说是韩家的两位小姐来访。 听到韩家,张砚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来人正是韩瑜和林笈。要说起这两人与张砚他们的关系来,就不得不提起这两位韩少将的父亲,韩文通来。 她们的父亲韩文通正是张砚已故母亲的兄长,论起伦理纲常来,她们两人应当是张砚的嫡亲表妹。 136. 韩家姐妹来访 幼少之时,张砚一家还未遭受大难,因此与韩家一家关系虽说不上亲近,但也算是举止有度,而她们小辈之间四人年纪相仿,幼小的孩童定然不知道大人们心中的弯弯绕绕和利益纠缠,因此常在一起约着玩耍,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交情了。 血缘关系是这个世上最滑稽但又最不可能消断的东西。 “让她们回去!” 张砚并不想见他们,上一次他在正门为元天皇送葬之时,见过几人一眼,但当时的他并未正眼相瞧,父母死去的场景历历在目,任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大度的接受害死自己父母的刽子手,就算不是直接凶手,那也是帮凶。 “可是那两位说,您要是不让她们进来,那她们便在门口不走了。” 张砚闻言气笑了,他语气讥讽地说道:“那就随她们。不走便不走,反正我被禁足,她们要是愿意相陪,那就在门外呆着。” 他说这话时虽然洒脱,但却让那个前来禀报的下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就瞥向了一旁的郭幼帧,无声的目光里带着的是无奈的求助。 郭幼帧看到他的求助,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开口说道:“她们两人也是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今天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还是见见吧。” “你刚被禁足,两位边关少将就在你府门口安营扎寨般的守着,这要是让不知情的外人看了,又要议论纷纷了。” 说着,她便扯了扯张砚仍然岿然不动的衣袖,语气轻柔的又说道: “况且,她们身份特殊,这般僵持着,再传到宫里,恐怕你现在啊就不是光禁足这么简单了。” 郭幼帧的话说完,张砚久久未语,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着下人摆了摆手:“让她们进来吧。” 那下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去请人。 韩瑜和林笈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样快的就进到张砚的府门中来,按着她们的猜想应当会有些挫折才对,毕竟按着张砚的脾气定然是不会让她们进来的,却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松。 进了门来她们才知道原来是郭幼帧在这里,而她们也算是托了郭幼帧的福才有幸得以进入。 但是见着这两人张砚并没有好脸色,甚至连茶水都没有吩咐端上,而是自顾自地与郭幼帧在闲谈聊天。 两人觉得有些尴尬,但心里清楚自己家中所做之事对着张砚理亏,因此只是自顾自地坐在了客位之上。 席间,她们倒是并未说些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说许久未见,正好趁着元天皇大丧进了京来,有空来探望一番。 话说的多了,韩瑜又说道: “之前在入城之时,我们的战马不慎惊扰了郭姐姐,虽然当时仓促道了歉,但总觉得失礼,所以今日便来正式致歉。” 说着两人便起身对着郭幼帧抱了一拳,算是对当初战马受惊差点踩踏上郭幼帧的道歉。 林笈立马补充道:“说来也巧,那战马也是通了人性的,它定然是知道我们与郭姐姐是旧识,所以便提前帮我们打了招呼,让我们能早日相见。”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她原本想用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场面拉近一下她们彼此之间的气氛,让众人都回归一下自己几人旧识的情谊,却没想到这话说完之后,这屋子内的气氛似乎是更冷了。 自她们进门之后,张砚便一言未发,此刻他听见林笈这样说,立刻便转头望向了郭幼帧: “你当时让两匹畜生吓的受了惊,怎的不告诉我?” 听了他的询问,还未等郭幼帧说话,下一秒,林笈便立刻生气的指责。 “你!” 听到张砚将自己的爱马称为“畜生”,林笈瞬间气血上涌。 那两匹战马是她和姐姐从小亲自牧养长大的,陪着她们在边关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在绝境中救了她们的性命,早已成为了她们生死相依的兄弟伙伴。 而现在到了张砚的口中,竟然变成了轻飘飘的畜生两个字,这让她怎么能忍。 常年镇守边关,林笈的脾气本就不好,她有事就说,绝不憋着。 进门后的冷落加上刚才的羞辱,让原本就不好脾气的她瞬间便被点燃了,她猛地一下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了那随身携带的长鞭,手腕一抖,随着一阵破空之声响起,只听得“啪嚓“一声,张砚摆放在身边的茶碗应声而碎。 碎片随着包容的茶水四散飞溅,有好几块锋利的瓷片顺着郭幼帧和张砚的脸颊和手臂擦肩而过,险些划伤了两人。 一旁的韩瑜见状,脸色骤变,她本来还想要拦上一拦的,但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她虽然也同样气愤张砚口不择言侮辱她们的战马,但终究二人是这福王府请进来的客人,这样做恐怕更是失了想要说和的心。 但事情做都做完了,现在已然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一旁的林笈气还未消,而就在她想要抽出第二鞭子的时候,韩瑜一下子便拦住了她,冷声对着张砚说道: “张砚,我知道你有怨,你怨我们不带兵回来为舅父舅母申冤昭雪。” “但当时边关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军心浮动,群情激愤,几近哗变。是,我们是可以不管不顾,带着满腔义愤杀回来!但然后呢?” 韩瑜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难道真要为了一个人的冤屈,哪怕这个人是我们的至亲,就让整个边关防线崩溃,让虎视眈眈的外敌长驱直入,让后方的千万百姓陷入战火,流离失所吗?!”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些士兵,他们也有父母高堂,有妻儿家小!若我们当时只为了成全兄弟义气,逞一时之快,你问过他们身后那些盼着他们平安归家的亲人们答应吗?!” “南朝军队的职责,是守护国门,守护百姓,而不是成为某个人的私兵!” 这条血淋淋的伤疤,终于在韩瑜的怒吼中被重新的掀了开来,花厅里瞬间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似乎是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个地步,韩瑜深深的叹了口气,又轻轻的说道: “阿砚,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身上终究是流着韩家的血,这是斩不断的亲缘关系啊!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吗?” “一家人?亲缘?” 张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缓缓的站起身来,目光如冰锥般看向面前的两人: “那我问你,当年我母亲,为了我父亲之事,四处奔走、求告无门的时候,你们韩家在干什么?” “你们选择了避之不及!就连我母亲的书信都当作什么晦气的东西一般,不回一字一句。” “好,这没有问题,当时盛怒之下,趋吉避凶是常人所为,我可以理解。” “那之后呢,我们被锁在空荡荡的镇北王府整整十五天,没有一粒米,没有一滴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们韩家在哪里?” “我母亲,她最后生生熬干了心血,为着我和幼帧逃命拖着最后的一点生命挣扎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但凡你们口中的那个韩家,她的那个所谓父亲、兄弟,能来看上一眼,偷偷的送上一口吃的,整个镇北王府,又怎么 会变成那样一个人间地狱,又怎么会只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 “我母亲就是吊死在这上面的,你们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咽,猛然抬手间,似乎是将当年韩杳娘上吊而死的惨状,穿透时空,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而听到这些话的郭幼帧早已泣不成声。 现在的整座福王府就是当年她们逃跑时的那座旧址,张砚回来后拒绝了元天皇的赏赐,坚决的要回到自己原本住的地方来。 从前的镇北王府人声鼎沸,和乐融融,但她和张砚回来后第一次推开这王府的大门,看到的却是琉璃碎瓦,破烂不堪。 后院的杂草因为无人照管,一茬又一茬的疯长着,落在地上的树叶从绿变黄再干枯腐烂,但始终只有风从它们身边经过。 那些厚重的灰尘和蜘蛛网是两个孩童再见到这座故居时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然后两人便一言不发的开始四处收拾着这个已然被人放弃,丢失了主人的枯骨屋子,直到夜晚降临,月上梢头,两个孩子才敢在已经打扫的不错的屋子里彼此默默地拥抱着抱头痛哭。 “韩瑜,林笈,当初,是韩家选择了站在六卿的那边,甚至默许促成了将我父亲赶尽杀绝!而现在,你们又凭什么轻飘飘的几句‘一家人’、‘血脉’,就要我冰释前嫌,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凭什么?” 最后这三个字,他问得极轻,但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了韩家姐妹的心上。 厅内一片死寂,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韩瑜张了张嘴,但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血淋淋的往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更让她们心头一沉的是,张砚接下来的话: “更何况,你们不会不知道吧?我这次为何会被禁足在家?若非是你们的那位好父亲,昨日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参我一本,说我结交边将、意图不明,我又怎会被陛下疑心至此?在次禁足。”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转身便背对着他们,无力的挥了挥手:“送客。” 早已等候在厅外的下人们听到自家主子说话,立刻便上了前来,他们半是恭敬半是强硬地请着韩家姐妹离开。 林笈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姐姐一把拉住。 她看了一眼张砚决绝的背影,又抬头往那屋顶的上头看去,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家那个总是温柔以待的姨母上吊时走投无路的样子,最终只能红着眼咬了咬牙,拉着林笈转身就走。 “以后莫要再来了。我与韩家,早已没有半点关系。而这福王府也不再欢迎任何姓韩的人。” 张砚的话说的决绝,这是他对自己亲缘最后的斩断。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最后消失。 等到花厅里彻底的只剩下他和郭幼帧两个人之时,张砚那原本一直硬挺着的脊梁这才垮了下去。 他捂着心脏无声的哭泣着,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中滑落,身体是难以自抑地颤抖。 刚才他亲手血淋淋地掀开了自己心中最深的、多年也不曾愈合的伤疤,用着自己最无法释怀的言辞捍卫着那份刻骨怨恨。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心里的伤疤虽然还在,但伤痛已经减少了,但今天他掀开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有多痛,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不过是麻木,每一次的直面相对,都是对他新一轮的惩罚。 郭幼帧看着这样的他,泪水也早已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出声安慰,而是缓步向前,默默的、默契的抱住了她,陪他一起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 137. 回雁村 陪着张砚经历了昨天的一番困苦,郭幼帧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仍然支离破碎的他,因此第二日她便向着衙署内请了假留下来陪他。 但请假归请假,自己田地的那个事情却是不能放下,之前与那人约好的七天,现在已然过去了一半之久,她知晓若是她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张砚的身份来对着那人施压或许能让那位田衙内暂时放手,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她知道,这块肥肉一旦被人盯上,未来就肯定不止田衙内一人觊觎这样一块肥田、到时候李衙内、张衙内……总归会有一个比自己身后所靠大树更加茂盛的,那到时候自己又应该怎么独处。 况且用着身份去压人,那自己跟那个田衙内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权势上的倾轧罢了。 但她更清楚这种仗势欺人,使用手段强占或者强换良田的事情,定然不可能只发生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因此她早早的便派了晓月出去,暗中查访这样类似的事情。 然而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因为连日来她得到的消息似乎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几乎所有无权无势的普通农户,一旦被人盯上,最终的结果都会是屈辱的签下那张卖田的契约。 而稍微有点关系的,则会被对方用换田的方式,用坏田更换一块好田。 他们虽然心里愤慨,但似乎大多数时候所有人都是默不作声地,因为他们的骨子里早就告诉了他们,民不能与官斗,因为斗不过,因为斗了就是一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 这无奈而又残酷的现实,让她又回想起了当初珠花娘绝望而又憔悴的面容。 那时的她一门心思地想要为这自己的丈夫讨个公道,可到头来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为了能让小花活命,她不得不妥协放弃诉告,最终带着无尽的冤屈和愤恨起早贪黑的活着,可到头来…… 郭幼帧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手上不自觉的便摸上了头上一个已经蒙了灰尘的珠簪,她想,现在她们一家三口应该在地府里团圆了吧。 在第五天的头上,晓月按着往常又回来禀告消息,进了门来,她先是抄起桌上的一壶水大口喝了起来。 而就在郭幼帧又以为事情的调查还是跟往常一样,劝着她慢点喝的时候,却没想到,下一秒放下了水壶的晓月便气喘吁吁的对着郭幼帧说道: “小姐!你让我办的事情,好像有不太一样的地方了!” 郭幼帧听到她这话先是一愣,立刻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一样的地方,但紧接着那眼中瞬间一亮,这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说的是,事情有出路了,随即她便搬着板凳靠着晓月的位置近了些,默默的听她说着。 “小姐,我按您说的,往更远的村子里打听了一下。在离原本雁荡村约莫十公里外有个叫回雁村的村子。他们也是祖祖辈辈耕种的农户,村里的田地因为紧靠着白河支流,大多是上好的水田,水草肥美,所以年年收成很是不错。”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也一直被那些私利者给盯着。” 晓月又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跟我们的遭遇一样,他们为了得到那些田,挖秧苗、倒秽物、往田里扔死猫死狗,这些下作的事一样也没得少。” “听说他们村一直在抵抗,就是不想让别人把自己家里那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田给换走。好像还闹出了好几条人命。” “骨头是真硬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宁死不换。”晓月忍不住感慨。 “那他们不种田怎么活?” “田不能种,就去城里打工,白天打工,夜晚就轮番守着田垄。” “也是硬骨头,” “唉。”晓月叹了口气,那语气里似乎是对回雁村遭遇的感慨。 “硬骨头没有用” “小姐,我们都是知道的,不管是田地还是城里,说白了都是那些人的地界,他们的田地没办法正常耕种,每年收获的粮食极少,而去城里打工会因为是这个村里人的缘故,被人恶意排挤,城里稍微像样点的店铺都不敢用她们,有些人不信邪的雇佣了她们,结果第二天不是被烧店,就是破产,很快她们整个村的人都被排挤了。” “但就算是这样,她们也不换那些地,他们说,那些地里,很多都埋着自家的祖宗亲人。如果把地交出去,那些人拿到地后,肯定会觉得晦气,随意挖掘甚至瀑尸荒野,若真让祖宗魂灵不得安宁,回不了家,那她们这些做子孙的,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郭幼帧听后,久久不语。 她万万没想到,回雁村村民拼死守护田地、宁肯不换地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祖辈的尸骨埋存在那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在想,死人,难道比活人更重要吗?就算要怜悯,不应该怜悯的是那些正在受苦的活人吗?为什么要为了已经逝去的人,让生者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觉得好奇,所以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回雁村很远,甚至路途比她想象的更加泥泞难行。 马车走到一半,前方的路就窄得无法通车,因此她们只得下了车,一步一步的走到回雁村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她们看到一些破砖烂瓦和低矮的房屋之时,郭幼帧她们才停住了脚步。 在一片震惊和不可思议中,她才看到了门口的石刻上写着“回雁村”三个字。 没有走错。 村口处有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柳树,原本应该长芽抽绿的季节,可眼前的这颗柳树头上却光秃秃的,它的整个身子显示出干枯发涩的灰败,一看就知道已经枯死很久了。 大树的底下依偎着十几个人的身影。 郭幼帧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周边破烂的一切,因为她猜想不到,按着这里破旧和死寂的程度是怎么让眼前的这些人活下来的。 她默默地走到老柳树下,站在了一个穿着满是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衣衫的妇人面前。 那妇人双眼紧闭,脸颊深深凹陷,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郭幼帧轻轻摇晃了她一下,低声问道:“大婶,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那妇人被惊动,虚弱的抬起了头: “晒太阳……晒太阳好啊,不饿……” 但说着,她的肚子就不合适宜的咕咕叫了起来,但是对着这个声音,她却好像是没有听见,然后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没有吃食吗?”郭幼帧又问。 然而,这句话问出后,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她。 树下那些倚靠的村民们,无论老少,都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对着她们这两个外来者毫无反应。 如果不是她们胸口还有些微的起伏的话,郭幼帧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里会这么惨。 她原本来这里是想要询问一下具体事情的,但现在放眼望去,恐怕听这些人说话都难。 不得已,她便只好和晓月先行回了城。 当天中午,她便派出了十数个仆从出门买了几百个馒头和烧饼,阵仗庞大到周围的街邻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是不是又要闹了饥荒?” 而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这满载着粮食的车队,再次朝着回雁村的方向而去。 一路坎坷不必多说。 再次回到回雁村,郭幼帧发现原本聚集在大柳树下晒太阳的人少了很多,也不知道她们是躲回了屋子中,还是又去了哪里…… 她也不急,先是找了一块空地当作了一个简易的施粮场所,然后又吩咐着人去打了几桶井水。 光吃饭,不喝水,得噎死。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晓月随即大声招呼:“施饭了!乡亲们都过来吃点东西啊!” 然而,呼喊声落下,大柳树下的人群却几乎没什么反应。 他们很多人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了一只眼的眼皮,朝着郭幼帧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无力地闭上了。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而直到真的有人被扒开嘴往口里塞了一个馒头之后,那人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在做梦。 被扒开嘴的是上午之时回答郭幼帧问题的那个妇人,她被晓月扶起,小心翼翼地往她的口里塞了一个还是温热的大馒头。 口中突然出现的松软让那妇人先是愣了一下,直到她真的狠狠的在那白白的馒头之上咬了一大口之后,她才相信眼前真的不是在做梦。 馒头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那妇人一下子猛地就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郭幼帧和晓月,然后开始攥着那个大白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但是吃的太过的焦急,她一边吃,一边因为馒头咬的太大,没有完全嚼碎而噎在胸口,直翻白眼,直到郭幼帧递给了她一碗水喝下肚之后,她才整个的缓了过来。 等到一整个馒头都吃完之后,似乎是缓过了劲来,她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枯柳树下的那些跟她一样沉睡的乡邻们大声喊道: “真的有吃的!大家伙快起来吃啊!” 这话说完,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刚才还躺着的人纷纷挣扎着睁开了眼,然后她们便眼睁睁地看着真的有人将馒头和烧饼递到了她们的面前。 此刻所有人都开始纷乱起来,接过那救命的粮食就开始狼吞虎咽。 很快,有人施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郭幼帧带来的几大车馒头和烧饼便被分食一空。 看着村民们终于有了一丝力气,郭幼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满意欣慰的笑了。 她找到那个最初与她搭话的妇人,见她精神好了许多,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婶子,我也不跟您拐弯抹角了。你们都饿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把那些地卖给他们呢?” 那个婶子一听这话,原本带着感激的眼神瞬间便变得警惕而怀疑,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郭幼帧: “你……你该不会是他们派来的说客吧?用这点吃的来套我们的话?” 说着她便开始伸手去抠自己的嗓子眼,想要把刚刚吃下去的馒头给吐出来,但她真的实在是好久没有吃东西了,吃下去的粮食死死的扒在她的胃上,任她怎么抠都吐不出来分毫。 郭幼帧见到她的这个样子,立马上前阻止,急声解释道:“我不是!婶子你误会了!我不是他们的说客!我……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受害者啊!” 说着,她便将自己的田地如何被那些人破坏的,种子是如何断的根,而自己之后又是如何要被换田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婶子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造孽啊……你说这些人,要那么多地干什么?吃饭也吃不了一田陇的,你要是死之后埋在那里,也就是占一抔土的地方。人死前,多少东西都带不去,又不是那皇宫里的皇帝得占那么大的面积,恨不得把身边的金山银山都带走……”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便立刻被郭幼帧捂上了嘴。 “我的姐姐哎,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婶子被捂住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立刻便惶恐的点了点头。 138. 念想 看到眼前的妇人点头,确定了再三,郭幼帧才松开了手,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郭幼帧,叹了口气,才说道: “姑娘,看在你这人心善,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俺知道,其实俺们村里的这些田是真不错,都是好田,俺们庄稼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要求,就是只要一块田给俺们能种下一年四季的庄稼就行。好田坏田,到了俺们手里,怎么收拾,总有法子让它长出吃的来。” “但是俺们那些田不一样啊,也不是俺故意的不想去换,实在是那下面埋着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里,郭幼帧听着这位婶子用沉甸的话语,揭开了回雁村背后苦痛的真相。 “俺们这个村是个寡妇村,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女人当家,孩子们也不大,有的大了也就十几二十多。” “村里的汉子们都被当年打南疆征去当兵了,最后,人都没能回来。” “人没了,总得让魂儿归家吧?大伙儿凑了钱,托了赶尸人,千辛万苦才把男人们的尸首从战场上弄了回来。” 大婶子的眼神麻木,似乎她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可尸体回来了,没地放啊,要埋人就要去衙公署登记,然后划地,那都是要交钱的,但俺们的钱都给赶尸人了,哪还有钱给他们啊。” “于是村里的人商量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瞒着衙公署的官人们将自家的男人埋在了地里,没有棺材,没有摔盆,没有哭丧,没有坟头,就是破草席一包,直接就挖个坑埋在那里,哪块地里哪个方向,自家男人埋了多深,俺们都是知道的。” 这话说完,妇人的口中久久没有话语传出,她的眼神空洞的望向一个不知名的方向,没有聚焦,就那样散目的望着那里,似乎那里有她盼望已久的丈夫。 郭幼帧听了这话后久久地震惊不语。 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固执的村庄背后,竟然隐藏着的是如此惨痛而悲壮的真相。她不由得想起来昨日张砚与韩家姐妹争执之时,韩瑜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国家和百姓平安康乐是靠这些无名的士兵们一条条性命垒起来的,他们也有父母高堂,有妻儿家小,也都期盼着他们能够安全的回去!” 百人去而一人还,这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而是无数像回雁村这样的南朝村落,血淋淋的家庭缩影。 一时之间她便愣住了。 “姑娘,不是俺们真的就为了那块地不给人家,而是那里面埋着的都是自己的念想,没事的时候去那说说终归是一个法子,这要是成了别人家的地,去不了倒是另说,要是让人发现给挖了出来,那就是个瀑尸荒野,尸骨无存的下场,你说说俺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保家卫国,到死了竟然落了个这个下场,为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空洞,麻木的刺激着郭幼帧的神经。 “那些官老爷那么多地,又干嘛来占我们这样一块小小的执念呢?” 郭幼帧听了她的话久久不语,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了她的心头。 回雁村。 原来回雁村的回,是回家的回,回雁,回雁,原来是盼望着远征的亲人,能够如同北归的大雁一样,平安回家。 可她们盼啊盼,最终盼回来的,却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啊,郭幼帧觉得自己想的太窄了,人应该怜悯活人,但有时候活人也需要自己怜悯自己,她们需要将念想拴在一个东西上,让这个念想带着自己一时又一时、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的活下来,而不是因为其他人所说你这样不对,就放弃。 这是不对的。 郭幼帧深深的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位麻木而又沧桑的妇人说道: “婶子,你放心,你们这事,我帮。” 那妇人听到她的话,起先愣了一下,她奇怪的看着她,似乎在想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语来,她以为这不过是眼前这位偶尔发了善心的姑娘听了故事之后随意安慰自己的话语,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略微扯动了一下嘴角,然后默默地的看着郭幼帧她们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村庄。 回去之后,郭幼帧立马便写了一封书信,让晓月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宁安客栈,并嘱咐她要跟那个客栈的负责人说这个信十万火急,要务必今日送到公主的手中。 起先她还想动用一下宁安公主私下给她的那枚令牌的,但转念一想,那块令牌的作用实在是太过的珍贵,要是现在使用未免太有点大材小用了,反而可能会横生枝节,因此她权衡了再三,还是放弃了。 夜色渐深,乔装打扮的探子悄悄地潜入进了皇宫之中,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将那封来自皇城外的书信递送了进去。 此刻的云铮正待在昔日元天皇居住的太极殿中。 这几日,她都是住在这里,思念着自己这位皇祖母身前的种种事宜。 心腹的突然出现恍了她一个机灵,就在她还在恍惚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之时,郭幼帧那封信,传递到了她的面前。 接过信封,她屏退了左右的侍从,独自将那信封拆了开。 信纸上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寥寥数字: 「明日,带上出宫」 这个‘上’应当指的是皇上的意思,如果元天皇还活着,她可能还会在这个字眼上纠结片刻,但现在……这天下的皇帝只剩下一个了。 云铮的心中一震,她不由得怔怔的又看了几眼那几个字,一共六个大字,怎么看都不会错。 她看得懂字面意思,却完全猜不透郭幼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何明日要她带上父皇出宫? 现在正值是大丧期间,举国哀悼。 但云铮知道元天皇驾崩之后,自己的那位父皇,虽然表面上悲痛欲绝,甚至还特意延长了罢朝时间以示哀思,但她深知自己的那位父亲其实盼望祖母去世已经很久了,毕竟谁也不愿意有一把利剑悬在自己的头上不是吗。 皇位之争,权力之夺,唯有将天下权柄实实在在地掌控在自己手中,才能感受到力量的把握,只有自己拿到这个天下最大的权力和地位,才能成为这座王城真正的话语人,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动辄则咎,屈居人下。 所以自从自己的皇祖母驾崩之后,她的这位父皇几乎是夜夜笙歌,虽然表面上已经封住了所有人的口,但那宫殿里深夜传来的鼓乐欢笑实在掩不住人的耳目。 可云铮能做的只有看着,因为她没有权力,就算她满腔愤懑的想要冲进去指责,质问,也没有那样的理由和力量,因为她的这位父亲从来就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 然而,既然郭幼帧送来了信,那她便相信她有自己的理由,因为之前她们在彼此信任之间签订了那条铺设前路危机重重没有未来的契约,那时的她便将自己的所有信任都交给了对方。 随意收拾了一番,云铮将自己已经憔悴的看不出原来面容的脸上又重新的画上了精致的妆容,她在镜子里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但就算这样她也要保持微笑。 直到出了门,在行仗快要到达那处隐隐传来丝竹鼓乐之声的偏殿时,云铮那身原本独立凛然的气势又重新的回归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睥睨而又遗世独立的看着周边的人,让人将自己的轿子停在了偏殿的殿门口处。 门口的侍卫在见到来人是谁之时,彼此之间默默的面面相觑,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晚上,宁安公主会出现在这里,众所周知,这位公主是那位已故皇帝亲自抚养的,而现在的偏殿之中,鼓乐笙名,明眼人一听就能猜得出里面在做些什么。 因此面前的人都不得不猜想,她今天是否是来掀场子的。 但猜测归猜测,该有的礼仪却不能少上一点。 两个铁甲卫看着她,恭敬地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云铮听到他两人的问候,似是没有反应,她抬腿就往里走,却没想到下一秒两柄长剑便交叉拦在了她的身前: “还请公主殿下留步,” 左边一个侍卫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因为哀思过度现在龙体欠安,此前吩咐下来,说今日谁来都不见。” “哀思过度?”云铮心中冷笑,这四个字能用在他的身上嘛? 但即使是这样想的,她也并不敢将自己真实的情绪表露在脸上,更不敢出言嘲讽。 她只是微微的抬起了下颌,带着她自身那种不容置疑而又高贵的威仪对着拦路的人缓缓说道:“你去通报,就说本公主要见父皇,倘若他不见的话,我便不走了,一直在此等候。” ‘郭幼帧,我连脸都不要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这话说完,面前守候的人面色一难,他皱着脸用着几乎是哭腔一样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的们也不容易啊。”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公主便决绝的出言说道:“你去,若父皇怪罪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尔等。” 说罢,她果然就直直地站在了那里,不再多动一点。 那侍卫见她态度坚决,并且话已至此,便只好咬了咬牙,转身急匆匆地向着大殿内奔去。 而没一会的功夫,殿内喧嚣的鼓乐声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那进去汇报的侍卫又急匆匆地出了来,他见着宁安公主又施了一礼,对她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云铮微微颔首,迈着不容置疑的步子走了进去。 偏殿之中,空气中弥漫的脂粉味和酒味并没有散去,再加上没有通风、闭塞的缘故,竟然隐隐约约的形成了一种甜腻而又腥臭的奇怪味道。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殿里此刻极其空旷,乐师和舞姬不知在何时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只剩下了独坐在高位之上的宁安公主的父亲——元明皇,以及他身边几个服侍着他的人。 此刻的这位皇帝正在假装痛苦的样子,他用一只手扶着额头,而另一只握着酒被的手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做戏这回事。 他对着眼前崭新的元天皇的画像深深的叹息,但云铮看得清楚,那双眼中并没有眼泪流出。 假惺惺。 这是云铮心里的第一个想法,但她不会去说。 139. 出宫 行至中殿,云铮依礼福身,她的声音平静而又没有温度:“女儿参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 听了这一声,元明皇似是才发现她进来了一样,他装作刚刚回过神来,假意的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疲惫的说道: “是铮儿啊,这么晚来见朕,有何要事?” 云铮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父皇因为喝酒而脸上未消散的红晕觉得有些好笑,只是她并未揭穿他的装模做样。 只听她虚与委蛇的说道:“儿臣见父皇因为皇祖母去世之事哀痛过度,多日未理朝政,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所以特来探望一番。” “你有心了。”云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将视线从云铮的身上又重新的转移到了那副画像之上,只是此刻他眼中的神情,云铮却读不懂分毫。 “母皇在世之时,何等的雄才伟略一人,可惜啊,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具薄棺装殓罢了。哎,不过,想来她能与父皇合葬,心中定然也是高兴的。想必此刻在九泉之下,已经能与你皇祖父团聚了,她们夫妻再续前缘,倒也算是一桩喜事,一桩喜事啊……” 喜事?! 云铮听到这两个字,原本冷静的头脑,此刻噌的一下又被这荒唐的话语激的冲到了头顶,原本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死死的攥紧,就连指甲深深掐入进了掌心之中,她也不觉得疼痛。 折辱!这是莫大的折辱! 祖母一生功业,励精图治,在他的口中竟然被轻飘飘地归结为了夫妻团聚的“喜事”? 她怒火中烧,愤怒的情绪几乎就要冲破喉咙,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她只能愤愤的将这些愤怒的情绪深深的掩埋在自己的心中,虚情假意的拱手说道: “父皇说的是。祖母能在黄泉之下与祖父团聚,共享安宁,也算是莫大的荣幸了。” 云晟感觉有些惊讶,他从没想过这些字眼会从面前这人的口中说出,他原本以为以这个女儿对祖母的感情,听到他这般轻慢的言辞,即便不敢当面驳斥,也至少会流露出些许的不满,但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如此的顺从听话。 只是他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顺着她的话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云铮,父皇这里无事,你看看你这几天为了你皇祖母之事,清减了一大圈,也是辛苦了,早日回去歇着吧,还是身体要紧。” 然而,宁安公主并未走,她仍然定定的站在那里。 云晟感到有些诧异,又开口询问:“还有何事?” 只听得下一秒她拱手说道:“父皇,明日儿臣想要出宫。” “胡闹!” 云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立即开口斥责:“你乃千金之躯,岂可随意出宫?若遭遇了不测,谁能担待得起?不准去!” “可是父皇,儿臣只想出宫去散散心。” 她往前走了几步,离着元明皇更近了。 “儿臣此前在外面之时,见识过很多宫里都没有的东西,那些东西稀奇古怪,热闹非常,是皇宫之内一辈子都无法见识到的新奇。” 说着她也不等元明皇的再一次的斥责,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木头雕刻而成的小鸟,那小鸟初看之时是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但仔细观瞧便能看到它的身体之上有拼凑的痕迹。 不等云晟询问这是何物,云铮便直接在那小鸟身后的开关处转动了几下,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转动了开关的小鸟如同活了一般,它从云铮的手上一下子就飞到了云晟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 云晟被这突然出现的古怪玩意一时间吸引了目光,他伸手向着那小鸟摸去,谁知道竟然摸了空,下一秒,那鸟儿就像是真的活了,又从桌子上展翅起飞落回了云铮的手中。 这一下可更加引起了皇帝的惊讶和好奇。 “这是你从宫外带回来的玩意?”他问。 云铮趁热打铁的说: “是的,宫外像这般精妙的机巧之物还有很多,儿臣也只是见过其中一二,有些还十分巨大,像是真的盔甲一般能够自由操作。” 说着她便又转动了一下那鸟儿的开关,向着元明皇的桌子上飞去,只是这一次,皇帝在慢慢的触碰之时,那鸟便不再像刚才一样重新飞走了。 他爱不释手的将东西握在了手中。 见着眼前的人上钩,云铮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 “而且,除了这些奇巧之外,儿臣还曾去过一些由南疆、塞外之人开设的酒楼。那里的胡姬,眼波流转,身姿曼妙,起舞之时风情万种,别有一番异域的韵味,当真是美极了。” 她顿了顿,像是回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吃过的东西一样,开始陶醉: “而且那塞外的吃食也是别具一格的。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上特制的香料,那滋味……”她轻轻咂摸了一下,又继续描绘, “还有那些用特殊炉火烤制的馕饼,刚出炉时麦香扑鼻,再配上他们特制的奶酒,那才叫一个畅快淋漓,是在宫里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乐趣。” 她并未看云晟的脸,但她猜得出这些字眼如同毒药一般,一字一句的正在腐蚀着元明皇帝那颗早被规矩束缚已久、蠢蠢欲动的心。 果然,皇帝在听到这些话后,眼神渐渐活泛了起来, 细数起来,云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元天皇退位之前他战战兢兢的活着,唯恐自己做错了点什么,被他的这位母皇给杀了或者撸下皇位来,而好不容易熬到了元天皇退位,他登上皇位之后还是战战兢兢的,因为他的那位母皇威严和权势仍在,他但凡做错一点事情就会招来严厉的斥责。 而当初扶持他的那些六卿大臣们也仅仅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方便操纵的傀儡,只要扶持上位,不会妨碍他们利益的象征,他的死活从来都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之内。 那些人对他的最大要求,就是让他尽量的活着。 所以他从来没有听过、见过刚才宁安公主口中那些风土人情。 在这皇宫之中,他像是一只被圈养在华美牢笼中的金丝雀,见的听的,不过就是这宫廷的一方。 他最大的乐趣,也不过就是在宫里听听歌曲,看看舞蹈,又何曾真正见识过宫墙之外鲜活的世界? 而就在他逐渐陷入幻想之时,云铮逐渐走到了他的身边来。 她装作撒娇般的牵着云晟的衣袖,声音软糯的说道:“父皇,您就同我一起前去嘛,就当是见证一下我南朝的风土人情了。” 见着自家女儿如此期盼的眼神,他又摸向了手中那只刚才还会飞翔的木头鸟儿,再渐渐的幻想出了那异域风情的美景和美食之后,他心中那股长期压制的欲望终于窥探出了一丝缝隙,带着他无尽的渴望向着云铮点了点头。 “好,朕跟你一同去,也让我见识一下铮儿口中我南朝的风采。” “陛下,宫外龙蛇混杂,您万金之躯亲临,万一……” 一旁的贴身太监早就见识到了眼前的事情不好,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宁安公主三两句话竟然就哄得皇帝想要出宫游玩,心中大急,便立马上前劝诫。 然而 话还没说完,便立刻让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顶了回去: “我是这南朝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朕的,难道朕还去不得吗?” “陛下!宫外实在……”太监还想再劝。 只是还未等皇帝开口,云铮那冰冷如刀锋般的目光便已经向着他狠狠刺来,她虽未开口骂他,但已然惊吓的那太监噤了声。 而在云铮恶狠狠的看向太监的同时,那口中轻柔的说道: “只要父皇稍作乔装打扮,明日再多带一些精锐的侍卫暗中保护,定能会万无一失。” 最终,在一番各怀心思的拉扯后,两人商定,次日清晨便微服出宫。 出了大殿的门,云铮转头看向面前这个已然关闭但仍然灯火通明的大殿,她感觉刚才的一切都恶心极了,她恶心自己刚才奉承她这位父皇的话,和那些拉扯的动作。 但事情总算是办妥了。 第二日,临出门之际,她寻了心腹来先行出宫,将今日的事宜提早告诉给了郭幼帧。 而郭幼帧得到消息之后,便立刻就守在了皇帝和宁安公主要去的那幢酒楼之中。 不多时,她便等到了今日的目标。 在一众人拥护着皇帝和宁安公主进来之时,郭幼帧起先还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因为这才短短几日不见,眼前的宁安公主已然瘦了一大圈,原本丰腴康健的身体,此刻变成了薄薄一片,她的脸上虽然还画着精致大气的妆容,但那眼中的憔悴却是无论无何都抵挡不住。 郭幼帧暗暗叹气,想来元天皇的去世对她真的打击很大。 然而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略微的定了定神,这才慢慢的下楼走到了公主一伙人身边。 保护的侍卫们看见有人靠近,立马戒备了起来:“来者何人?” 面前易了容,穿了一身靛蓝色男装的郭幼帧施礼对着众人说道:“在下是公主府上的门客,特地在此等候公主。” 云铮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眼前的男子便立刻在她的面前举起了一个腰牌,云铮仔细一看,那腰牌竟然真的是自己府上所制。 她虽有疑心,但想到这可能是她人的安排,便条件反射下点头应承了下来:“是我的门客。”然后她便挥了挥手,让了那几个侍卫退下。 趁着侍卫们退下,她走上前去加以询问, “你这边都安排好了嘛?” 然后,趁着众人都没有关注到她们的时候,她又低声询问:“你是谁?” 郭幼帧趁着她靠近的瞬间,用自己原本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几个字:“公主殿下,是我。” 云铮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立刻便反应了过来眼前的人是谁,刚才眼中的困惑以及戒备此刻消失的一干二净,眼中只剩下了看着她打扮成这样的嬉笑。 紧接着在她的注视下,郭幼帧重新用那粗嗓子朗声回道:“回公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紧接着,在郭幼帧的安排下,宁安公主引着元明皇登上了二楼早就准备好的位置。 “父亲,这酒楼之中,二楼此处的位置视野最好,观影极佳,是个很多看客来此都要争抢的地方,所以女儿便早早的定好了此处。” 元明皇听后十分高兴,他第一次来看着这酒楼之中各种让人流连忘返的景象已然眼花缭乱,又听的云铮这样说,不免心中更是惊喜,随即便跟着她走到了那个地方。 随着众人的落座,郭幼帧见各人都已就位,随即便拍了拍手。 140. 来了个喊冤的 掌声落下的瞬间,一阵极具异域风情的鼓乐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在音乐的伴随下,数名身姿曼妙的胡姬,身着轻纱,赤足戴铃,像是彩蝶一般翩然舞进了早已空旷的大堂之中。 与宫中常年观看的中规中矩的舞女们不同,眼前的胡姬深邃的眼眸、曼妙的舞姿以及那充满热情与挑逗的韵律,瞬间便攫住了眼前这位皇帝的全部心神。 他看得目不转睛,一旁的宁安公主喊了他好几声,他都几若未闻。 而就在他看的如痴如醉的时候,场中原本跳动的鼓乐声瞬间便转换了音调,开始变的更加的空灵悠扬。 而就在这曼妙的歌曲之中,只见一道红色的绸缎从穹窿处被悄然抛下,一位身着华美舞衣、面覆轻纱的女子,玉手轻挽红绸,如同仙女下凡,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只见她的身姿轻盈,婉如飘飞没有束缚的花朵,一个人,随着绸缎的摆动在空中来回盘旋,衣袂飘飘,宛如飞天。 “这是酒楼的花魁——月姬” 郭幼帧在一旁轻声介绍着。 只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然被月姬神秘而又漂亮的皮囊吸引住了,没有人在意她在说些什么。 漫天的花瓣如同下雨般随风洒落,紧接着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月姬借着红绸的摆荡之力,优雅地一个回旋,恰好荡到了元明皇的面前。 元明皇在这种吸引中一眼便看到了她面纱之上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以及眼尾那一点风情万种的朱砂痣。 他看得痴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下那近在咫尺的绝色。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要触碰到的刹那,那花魁就如同是水中的月亮,她的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伴随着脚上一阵清脆的铃响,一瞬间便滑落了那想要抓住她衣缕的大手。 然而这并没有让元明皇不高兴,反而,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欲拒还迎的姿态,将皇帝的整个心都撩拨得心痒难耐。 很快,精心烹制的南疆和美食被一道道呈了上来。 郭幼帧在一旁一一为他们介绍着,并且取过了那餐盘上的银亮小刀,开始一点点的片那只被考的金黄酥脆的羔羊肉。 烤好的羊肉油脂丰盈,此刻还在滋滋的冒着油响,再加上混合的特制香料的味道,一整个挑人心弦和食指大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 郭幼帧将一片片冒着热气的羊肉呈放在盘子中,然后分别将它们放到了两人的面前。 “且慢!” 就在盘子刚刚放好,郭幼帧邀请两人继续品尝之时,一旁的随行侍卫立刻上来阻止了她。 而就在郭幼帧不解的目光中,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从自己的腰中拿出了一个桶,然后从那桶中倒出了一枚银针。 瞬间郭幼帧便明白了这人是要试毒。 只见他将那手中的银针分别在两碟羊肉的不同方位上各刺了几下,在确定无误之后,又亲自品尝了一小块,过了片刻,感觉没有什么异样之后,才恭敬地将碟子呈给了元明皇和宁安公主。 但此刻的元明皇整个心神都依然被眼前的那位花魁吸引住了,因此就算这羊肉如何鲜嫩,如何香气扑鼻,他嚼在口中都有些食不知味。 看着面前的元明皇已然沉浸在了这温柔乡之中,郭幼帧微微侧身,在宁安公主身边压低嗓音,用仅能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公主殿下,若是等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千万要稳住心神,莫要惊慌。” 然而就在云铮还在惊奇猜测,郭幼帧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之时,突然门口之处便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竟然是云铮的那位倒霉哥哥三皇子走了进来。 他昨日之时便从宫中的密探那里得到了消息,听说宁安公主和元明皇今日要微服出宫,他原本也是想要跟随一起地,但实在是苦于没有什么缘由跟随,因此只能策划了这场偶遇的戏码。 但这位三皇子的偶遇戏码也实在是太过刻意了一点,只见他进门之后先是环顾了一下酒楼的四周,在看到二楼的皇帝和公主之后,不假思索的便直接上了楼。 他行至面前,刚想行礼:“父……” 然而他口中的那个‘皇’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元明皇一整个的挡了回去:“出门在外,就不要喊那个名号了。” 三皇子听后点头,立刻乖巧的说道:“父上大人。” “三哥。”云铮在一旁给三皇子行了一个礼。 那三皇子听到她的问候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随即又开始呵斥道: “云铮,你怎的如此的不知轻重,随意的带着父……父上大人出来?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说罢,他便将脸又转到了元明皇的面前,只是此时的态度恭敬了许多: “父上大人,家门之外龙蛇混杂,绝非久留之所,还请您能即刻随孩儿回家!” 元明皇此刻还沉浸在眼前的花天酒地之中,被三皇子这般突然的打断,脸上顿时便浮现出了不悦,但他的心中又似乎被三皇子关于他安全的事宜有些说动,显得有些犹豫。 郭幼帧心中大急,她知若是此刻元明皇被三皇子带走,那自己所有是计划都将会前功尽弃!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只好提前开启方案。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的身上,只见郭幼帧悄然的对着楼层的另一侧一个扮作成伙计样的人,打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伙计看着她的手势,立刻会意,将计划开始的消息传递了出去,就这样,一传二、二传三……眨眼之间,这场戏剧的所有人都得到了相关的命令。 而就在最后一个命令传递结束之后,紧接着酒楼的门口就走进来了一个人来。 在很多人目光的注视下,她也并不说话,直接便冲着酒楼的柜台而去。 只见她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掌柜的面前,一边哭一边大声嚎道: “掌柜的您行行好,就赏我一条活路吧,让我在这做个活计。我家里的孩子都快饿死了,再找不到活计,我们一家都得找根绳子一起上吊了啊。” “哇!”她一边哭着,一边去扒那掌柜的衣袖,这一套动作下来,吓的那掌柜的连连后退。 然而,光她一个人并不够。 随着她的哭诉声中,门口又突然呼啦啦地涌进了七八个穿着破烂衣服、脸色脏兮兮的孩子,这群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她们进门后看到那妇人的身影,一下子就拥了过去,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那一群孩子也开始跟着她哭喊了起来。 “饿” “娘,我饿” “求求给点吃的……” …… 哭喊的声音十分巨大,一瞬之间便盖过了酒楼里所有的声音。 郭幼帧看着这一幕偷偷笑了,她是真的没有想过眼前的场景会变成这个样子。 眼前的这一群孩子,都是她从城中那一帮叫花子里挑选的,都是城中那些最擅长哭闹、最懂得如何博取同情一批人。 果然,他们的出现,立刻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很快,酒楼之中觥筹交错、热闹喧嚣的声音,在孩童的哭喊中戛然而 止,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柜台一旁的哭喊的人群之中。 就连舞姬都停下了跳舞的身姿,和食客们一起愕然地看着这场混乱的场景。 突然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掌柜的此刻已经被吓的冷汗直冒,他苍白着脸连连作揖: “我的亲姑奶奶哎!咱有事外面说行吗?您看您这别耽误我做生意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了个眼色给周边也在看戏的小二,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将这些人拉出去。 然而眼前的女子并不是一个油米可进的主,只见她一下子就挣脱开了那掌柜的前来搀扶自己的手,一整个的瘫坐在了地板之上,开始撒泼打滚: “我不走!我就不走!你若是不雇佣我,给我个活路,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我不走!” 她一闹,身边的孩子们也跟着哭得更凶了,一个个也学着她的样子坐在地上,蹬着腿来回翻滚哭泣。 场面彻底失控了。 那掌柜的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他知道,阎王好送,小鬼难缠,眼前的这群人如同小鬼一般缠上了他,而他却束手无策,只能不停地作揖说好话。 突然出现的哭闹声此刻彻底打扰了云晟的雅兴,他的脸瞬间便变的阴沉了起来,他皱着眉头,极其不悦地对着身边的侍卫吩咐道:“韩俊,去,你去问清楚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被叫做韩俊的侍卫得了指令立刻便闪身下楼,到了那一场喧闹的人群的身边,开始询问起眼前吵闹的原因。 那掌柜的看着有人来询问,又看着一旁仍在撒泼打滚的众人,最后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好苦着脸将事情说了出来: “这位老爷,实在是不好意思扰了您的雅兴,但我也是实在是没有招了。她们这一群人我实在是雇佣不起啊。” 韩俊听了有些好奇,随口问道:“不过是些妇幼,有什么雇佣不起的,你这偌大一个酒楼难道还喂不饱几个孩子的胃口吗?” 听到眼前的人这样说,那掌柜的脸垮的更狠了,他哭丧着脸说道: “实在不是小人狠心啊,而是您有所不知,这群人都是回雁村的,我这小店实在是,实在是不敢雇佣啊?” “为何?” 那掌柜的似乎真的是被这苦恼惹得没有了办法,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身边并没有其他人之后,这才凑近了韩俊的耳朵,用着极低的声音对他说道: “实在是赵家人吩咐过来,这婺城之中,凡是这个村子的人前来找活计,大家都不能雇佣,这不是小的也是没有办法,我这是小本生意,实在是不敢得罪赵家啊。” “赵家?” 听到这个名字,韩俊的脸上先是微微一变色,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事竟然会牵扯到赵家,他也是六卿之一,按理说六卿之家多为同气连枝,他的哥哥、表叔都是娶过赵家之妇的人,自己一个远方堂姐也是嫁在了赵家旁支,打断骨头连着筋,是没法割舍的问题。 但现在自己身为皇上的护卫,皇帝派了自己来询问事情的经过,若是自己有意隐瞒,那到后面不免可能东窗事发,到时候革职事小,万一楼上那位小心眼的皇帝陛下因此怪罪自己,落了个欺君之罪,杀头的下场那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这赵家终归与自己同属六卿,若是他真的犯事落在了皇帝手中,那自己在家中可…… 纠结了片刻,韩俊头上的冷汗都已经冒了出来,但此刻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他必须现在拿定主意。 最终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决然和了然,又重新踏着楼梯走到了皇帝的身边。 141. 上当了 “老爷,问清楚了。那妇人是城郊回雁村的,那掌柜的说了……” 他咬了咬牙,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是赵家的人发了话,不准雇佣那个村子的人。” “赵家?”云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名字他可一点都不陌生,这可是权倾朝野的六卿之一,赵琰便是出自这位赵家,那可是自己的户部尚书。 而三皇子也在一旁听得真切,听到是赵家之时,他的脸上瞬间便闪过了一丝震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偌大的家族刁难一个村子是为了什么。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然后紧接着一只手便拦在了他的面前,看着这突然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手,他刚要呵斥几句眼前的人无礼,却惊讶的发现那人的手上竟然带着自己之前的一枚赤金戒指。 这戒指他记得,他当时分明将它赠送给了那个聪明的美人。 但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是个男的?难不成那美人将戒指送给情郎了? 但随即他便摇了摇头,这手?他看着有些恍惚,一瞬间便感觉这手不像是一只男子该有的手。 而顺着手的方向往那人的脸上看去,他没想到那人竟然正在戏谑地看着自己。 一瞬之间三皇子的脑子里突然便想到了一个可能,眼前的人是否就是郭幼帧易了容。 他又紧紧的仔细打量了几番,原本还想说出口的话,此刻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着查看打量眼前人的真实身份。 他好奇,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打扮成如此可笑的样子。 然而还未等他问出口,却没想到另一旁的云铮率先说道: “阿爹,不如请他们上来说话吧,她们都是你的子民,如今过的这样苦闷,应当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既然您是这天下的主人,帮一下自己的臣民应该是没有问题吧?” 云晟被这句天下的主人哄得十分开心,又觉得云铮说的话十分合理,便立刻吩咐了身边的人将那地上仍在撒泼打滚的妇人和她的孩子们一起请了上来。 很快,人便被带到了面前,元明皇看着眼前这群脏兮兮的人儿,不免有些嫌弃的皱眉,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因此他便只能努力的摆出了一个和蔼的姿态: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楼下如此的喧嚣吵闹,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那妇人抬头看了看这周边的阵仗,一时间有些吓到了,哆哆嗦嗦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郭幼帧看到这一场面,往前靠了靠,轻声对着那妇人说道: “大婶子,您别怕,我们都是好人,您要是真有什么事,就跟面前的这位老爷说,他一定能帮你做主的。” 说着她便扶了一把那妇人。 那妇人听到郭幼帧这话,点了点头,随即怯生生的说道: “回……回大老爷的话,俺们是回雁村的村民,这些都是我的孩子们。” 随即她便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一群跟她一样的有些怯怯的孩子。 “俺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才来这里讨生计的啊,谁知道,在这里也没有俺们的活路啊。”说着,她便又开始抽泣起来。 然而云晟似乎并没有察觉出她哪里不易,反而好奇的询问: “如今边疆安定,并未打仗,这城中也无饥荒,你们怎会到了没有活路的地步呢?” 这句话仿佛是戳中了妇人的痛处,她哇的一下就哭出了声: “大老爷啊,是不打仗了,可俺男人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就留下俺们这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啊!” 紧接着她便把别人如何要强抢村里自己和其他村民的地,而自己一村人坚决不愿意,然后村里的田地青苗又是如何被破坏,自己一村人为了活命来这城中如何打工不受人待见的种种事宜都一字一泣血的告诉给了眼前的众人。 “这城中的大小商铺,不管有钱的没钱的,但凡是只要听说我们是回雁村的人,说什么都不雇俺们,就算是跪下都不行。” “昨天俺实在也是没了办法,瞒着这的掌柜的,没告诉他俺是回雁村的人,这才打了一天的短工,挣了几个铜板给孩子们买了点吃的,谁知道今天一来,就被人认了出来俺是哪里的,还没开始干活便被掌柜的给赶了出来,俺这才没有了办法,这才进了来希望能求求掌柜的给俺个活路。” 说到最后,她的情绪算是彻底的崩溃了,她猛地跪在了皇帝面前,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大老爷!求求您行行好吧!赏口饭吃吧!俺可以不活,可这些孩子……他们得活啊!他们不能跟着俺一起死啊!” 说罢,她身后的那一群儿女在看到妇人跪下之后,也跟着齐齐跪了下来。 她们放声大哭,磕头不止:“求大老爷行行好吧。!” 元明皇被眼前的这种阵仗给吓到了,他久居深宫,听的看的都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报,那里见识过这种赤裸裸的现场。 他被这凄惨的场景和震耳的哭声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他惶恐的时候,云铮瞅准时站了出来,她冷漠的看着眼前又哭又喊的人群,冷冷的说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如此哭闹,岂不是在道德绑架,若是我们协助与你们倒还好说,若是不助,那岂不是说我们没有良慈之心?”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男装打扮的郭幼帧立刻便上了前来,恭敬地说道: “小姐息怒,依小人看,她们并不是有意胁迫的,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了,这才不要面子的在此哭闹。这天下是元明皇帝的天下,陛下素来爱民如子,若知晓他的子民受此冤屈,定然心中不忍。” 说罢,她便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递给了个面前的人。 “拿着,这是小姐、少爷和老爷给你们的赏钱,拿去先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吧,莫要再惊扰了贵人了。” 说罢,她便打算招手打发众人离去。 元明皇对刚才郭幼帧的操作和话语一时间十分受用,他不免高看了一下眼前这个称作是宁安公主门客的人,想着此人如此机灵,若是有机会定然要将他拉到自己的手中来。 刚才的惊吓和惶恐在安抚中逐渐平息,此刻的元明皇心中充满的都是正气凌然的底气,只听得他开口说道:“且慢!” 众人听到他的话,都转头看他:“你们村的情况,你且详细说来!如果真如你所言,有强占土地、欺压良民之事,本皇……本老爷,定然为你做主!” 那妇人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一亮,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开始更加详细的诉说着自己村中的所有土地是如何被人欺压、强占,而自己一村无辜又是如何走投无路的。 好不容易在女子的如泣如诉中听完了回雁村的悲惨遭遇,元明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三皇子抢了先: “父……阿爹,这个妇人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终究是片面之词啊。常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谁知她是不是为了骗点银两而随意胡说的骗子呢?” 说罢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对着元明皇说道: “而且若仅仅是因为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的话,就轻易的问罪赵大人这等朝廷命官的话,恐怕会寒了众臣的心啊。” 元明皇一听有理,他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一旁的宁安公主突然插口: “那去当场看一下不就知道了。父亲,既然这妇人和三哥双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那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亲自去现场看一看吗?是忠是奸,是清是浊,到那回雁村一看便知晓,也就免得了冤枉了任何一方。” 元明皇一听这方法有理,立刻便同意的点了点头。 “琅儿说得有理。走,朕……真的要亲自去一趟回雁村我们才知道。” 说罢,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的往那回雁村走去。 跟郭幼帧第一次去一样,马车行至了路途的一半,便只能下车行走,但因为身边有侍卫和仆从跟随,所以一路上并未有什么难过和困难的地方。 直到到了回雁村的村路口。 当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到达村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正值是晌午时分,原本应该吃饭休闲的时间,此刻却寂静无声。 村中无炊烟,田野无秧苗,破败的茅屋在风中瑟缩,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如死一般的躺在村口的那棵枯死的大柳树下。 明明有活物,但整个村都像是所有人都死光了一般的寂静。 “她们这是在干什么?” 看着大树底下那些如同干尸般一动不动的人群,皇帝不解的问。 “回……回贵人,这是俺们这边发明的晒太阳,只要晒太阳,就不会饿了。” 可说是这么说,没有人相信这种光靠太阳就能活下来的方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在欺骗着自己。 一瞬间,皇帝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这是他的臣民,就在皇城不远的地方,天子脚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有的士族都当他是傀儡,当他看不到、听不到便不知道这事情的发生,当他是无用的,但当他自己用皇帝的身份,第一次切身体会的听到了看到了的时候,他还是感觉悲哀,痛恨,这是他的臣民们啊,在他的统治范围内,他们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元明皇还在痛恨感叹之时,跟在宁安公主身后的郭幼帧站了出来。只见她低声的对着公主说了几句话,在获得了首肯之后,便独自向村落的深处走去。 起初有很多人看到有陌生的人前来,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以为是那伙抢田之人派来的打手。 然而郭幼帧却一点一点的用行动敲开了他们的房门。 “老乡,莫要害怕。我们不是别人派来抢田的,今日来了一位城里的青天大老爷,他是专程来听大家诉苦,为大家做主的,请大家出来见上一见,将事情详细的禀告给他,这位大人一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 但人并不是乖巧的,听话的动物,所有人都会首先选择趋利避害。 起初在郭幼帧敲门之时,那门里没有丝毫的声音,就像是这一家人没有活人住着,但就算是这样,郭幼帧也不放弃,她一户又一户的敲门,一遍又一遍的不厌其烦地把刚才那些话再重复的说给她们听。 就这样,在她的真诚和努力下渐渐抚平了村民们恐惧的内心,有几户人家大着胆子打开了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房门被打了开来。 村子里的人渐渐汇集到了村口的空地上,有大着胆子的人在郭幼帧和其他人眼神的鼓励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事情告诉给了面前端坐着的元明皇。 发现没有问题之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水龙头的闸口,慢慢的,所有人都开始义无反顾地将自己心内已经憋屈了太久的冤情冲喊了出来。 勾结乡绅、强占良田、食不果腹、家破人亡。 这短短的十六个字泣血可珠。 元明皇实在是没有想到六卿那群看着人模人样的人儿,人前高贵儒雅,可这背后干的全都是偷鸡摸狗、草菅人命的下作手段,可偏偏他们都愿意粉饰太平,不愿意承认并且将这事拿出来放在面上说,因为这样他们的面子可就保不住了。 元明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此刻心中的愤懑站在了第一位,他铁青着脸,厉声下令: “将刚才说的这一干涉案人等,全部立刻锁拿归案!此事,必须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142. 皇帝发火了 然而这样的地方,绝对不是一个可能好好的办公场所,皇帝总不能让所有涉案的人跋山涉水的走到这个荒屋来,然后指着这些人说,就是你们干的吧。 所以在郭幼帧的偷偷示意下,宁安公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阿爹,不如去布政史司衙门吧,那里是主管民政钱粮的机要所在,这钱粮、土地、人事、赋税均归他协管,去那里办起事来,更为便宜。” 云晟听到她的提议,起初只是捻着胡须,沉吟不语,但慢慢的他的目光就缓缓的扫过了一旁站立着的宁安公主和郭幼帧,她们两个人刚才互相提示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脱出他的眼睛,但这事既然指向了布政史司衙门,而这地方又刚刚好能够管理自己今天要办的事,那去就去吧。 “准了。”皇帝终于开了口,只是声音里再听不出喜怒, “去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史司或许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个常年上班的地方会被一大群人毫无保留地闯入,他刚想派人去问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然敢像进自己家门一样大摇大摆,却没想到,就在他刚要开口大骂之时,韩俊拿着一块明晃晃的令牌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块令牌赤金明黄,上面活灵活现的阴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而金龙的背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令’字。 一看见令牌,布政史司一下子就从座位上惊慌地跑下了堂来,哆哆嗦嗦的跪在了地上:“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是元明皇一行人并未正眼瞧他,只是自顾自地略过了他,径直往那公堂的主位之上坐去。 “去,刘……” 他一时想不起这人的名字来,还是三皇子在一旁提醒道:“刘威” “管他刘什么,就你去将这婺城之中所有登记田产的在记册子都给我找出来,朕要亲自彻查,朕倒要看看,这天下的田地到底是归于谁之手?” 刘威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皇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听到他说查看田地、田产的登记情况之时,一瞬间便冷汗冒了一身。 “回回回……陛陛陛下……”他这个人有个口吃的毛病,平时里还好,但一紧张,便什么也说不出口来。 哆哆嗦嗦的终于将整句话都说了出来,他身上的冷汗也已经浸透了全身。 但没有人去注意他的恐惧,所有人都在等着那撰写着良田何处的鱼鳞册和黄册的出现。 皇帝带来的二十多个会算账的账房和主簿,一一查看了这数箱木箱中的纸张,几乎过去了一半天的功夫。 而此刻的衙门口也聚集来了许多的百姓,很多人都没有见过这种大的阵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一个个挤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变化。 “听说了吗,是来了个大官,专门要查那个田地的案子。”一个汉子压低了嗓子如是说道。 “不能吧,哪家的大官敢得罪六卿的人啊,谁不知道这周边的田地只要是那六家人看中的就差不多没了,能给你个钱或者换个地就不错了,还敢来告,也不怕遭报复。” “嘘,这话可不能说,有谁知道是那六卿干的。” 一个婆子捂上了那汉子的嘴,她唯恐这人说出什么不要命的话来连累到了周边的人。 “人家讲究的是风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占你们的地,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她一边捂着人的嘴,一边往周边偷瞧,唯恐发现真的有人在看向自己。 那汉子已经被她捂得喘不过气来,狠命逃窜,才终于将她的手拿了下来。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原本还想要回嘴骂上几句的,却没想到这衙门里面突然有了结果。 “回陛下,这婺城中,近五年里变更地契的大片良田,其纸面上的主人,大多都是一些籍籍无名的秀才,有些还是早已破落的商户,甚至还有几个是城南的乞丐。” “登记名字、籍贯、住址皆登记在此,还请您查看。” 那个被皇帝带来的账簿先生哆哆嗦嗦的呈上了一本记录,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因为他也晓得这个结果就像是玩笑一样。 “这就是你们查到的结果?” 果然元明皇在听到这个结果之后立马回斥了回去,他的的声音里透着寒意, “你的意思是,那群百姓闲的没事,吃干饭的,愿意自我奉献,把自己祖祖辈辈耕种吃饭的良田当作布施一样送给这些没有地耕种的人,然后他们自己饿肚子,是吗?”皇帝说完这句,自己也跟着笑了。 刘威听后,立刻叩头道:“陛下,册簿……册簿上白纸黑字,确实如此啊!” “呵。” 他轻笑一句,但紧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之下,那桌案上的无数东西都向着刘威的身上砸了过来:“你当朕是白痴是嘛!?”他大声呵斥道,脸色都因为愤怒而变得涨红。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身旁的三皇子慌忙上前,他一面替他抚背顺气,一面急声劝慰,而宁安公主也跟在身边一起宽慰着他。 然而,跪在狼藉之中的刘威却真真的把心一横,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叩首道: “臣万死!但册簿所载,府库所存,皆可查验,臣……臣实在不知道为何会有百姓会如此诬告攀扯朝廷栋梁啊!” 他整个人的身子因为恐惧而止不住的颤抖着,但脑中却清醒无比,他知晓自己收了不少的银子,早就与那些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这件事情要是从他这里被捅破出去,他不仅得自己人头落地,更有可能株连九族,就算皇帝让自己戴罪立功,放了自己性命,但他知道六卿那边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这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册子没有任何问题,将这水搅浑,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存在。 ‘大侄子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而就在这场面陷 入一片僵局之时,门口外的人群里却突然的响起了一声大喊: “大老爷,你们莫要被骗了啊,那个册子肯定是假的,我们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被抢了田的,谁家吃饱了没事干,把自己吃饭的家伙给免费送出去。” “他肯定在说谎,青天大老爷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一个男声在人群里响起,惊得周围的看客们一阵的新奇,他们都眼巴巴往他的方向看,想看一下到底是谁这样有勇气竟然敢当众戳穿这件事情。 然后紧接着又有声音从另一边响了起来:“是啊,大老爷,俺们一家去年的地就是被人给抢走的,就为了这,俺男人还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后来好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俺家去年一年没啥生机,差点在过年的时候饿死。” 说着她便哭了起来。 听到这个悲惨的遭遇,许多人的心里开始泛起了感慨,他们很多人也像着这个女人家的情况一样,被无缘无故的抢走了田地,然后被打,被骂,没有一句解释。 以至于很多种了一辈子田地的老农户老了老了没得办法只能离开了那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土地,到了这城中来打零工维持生计。 这话一下子就激起人们心中最痛的地方。 很快就有人开始附和:“是啊,我家祖祖辈辈种地,结果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说那地不是我的,让我给他让出来,不让出来他就打我,我这腰啊就是当年被打坏的,现在阴天下雨就不敢走路。” “是啊,是啊……我家也是被强占的。” “我家也是,可怜我家孩子刚满几岁的年纪,我就不得不离开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被压抑了很久的冤屈与愤怒的引爆下,所有被抢占了土地的百姓们纷纷开始大口诉说着自己的冤情,声音越来越大。 “把地还回来!” 有人在人群里喊。 “把地还回来!” “把我们的地换回来!!” 场面开始越来越激烈,很快门口拥搡的人都开始变的暴怒了起来,他们不停的推搡着眼前阻碍他们的衙役,企图冲到那布政史司的面前去揪着他的领子让他把之前抢占了自己的土地还回来,仿佛他就是那一个该死的抢夺者。 终于在围挡在人群前的衙役开始控制不住人民的推搡,无数人冲破关口,涌进了衙门里面。 而就在整个衙门因为人群的涌入而变的慌乱之时,那刚开始在人群中说话的两个煽动者,早已在这宏大的喧嚣中默默的退到了人群的后面。 若是有熟知的人在此处,定能认出,这两人便是刚才元明皇他们光顾过的那家酒楼的老板以及那不知何时便消失了踪影的妇人。 只是此时的妇人虽然还穿着那一身破烂的衣服,但脸上的面容却早已换了,已然变成了晓月那一张清白皎洁的脸。 两人彼此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互相轻轻击掌。 144. 逍遥 但当她到了魏抒家中,推开他的房门,见到他的瞬间,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空气中弥漫的是刚刚熬好的苦药汤剂的味道。 赵秀推门的瞬间,魏抒刚刚好拿起那碗他常年饮用已经麻木了的苦汤子,准备一饮而尽。 见到她着急忙慌的进来,他便将碗又放在了一旁。 “怎么了?” 他急匆匆地走过去,拉过她的手,担忧的望向她。 可赵秀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一下子就抱住了他。 她的眼中大颗的泪滚落下来,像是得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珍品。 魏抒就这样轻轻的抚慰着一直在抽泣的她,温柔的,缓缓的安抚着她的情绪。 待到她整个人哭够了之时,魏抒才拉过她来将她安置在了座位之上。 “别急,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以为她在家中受了什么委屈。 但赵秀只是红着眼摇了摇头,她看到了一旁已经有些逐渐放凉的汤药,囔着鼻子对他说道:“你先喝药。” 魏抒看后,点了点头,只是他并未第一时间端起那药碗来,而是缓缓的站了起来,他走到赵秀的身后,用一只手像是上次一样遮在了她的眼上,然后另一手拿起了那药碗,几口便灌到了肚肠之中。 药剂特有的苦味弥漫开来,赵秀没有喝,但已然感觉到自己口中泛起了一丝苦味。 就在她有些恹恹的嫌弃这味道之时,瞬间她的口中便被塞进了一颗甜丝丝的蜜饯,蜜饯的甜一瞬间便在她的口中弥漫开来,冲散了刚才她感受到的那丝苦味。 药苦,她知道,但这一刻的甜,胜过了千语万言。 就在郭幼帧还在欣喜这田地之事得到了解决之时,却没想到元明皇接下来的操作却是狠狠的泼了她一盆凉水。 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借清查田亩的机会,以收归国有,统一调度为名,下令将涉及纠纷的大片良田都直接圈为了皇桩,包括回雁村那片整个村落都寸土不让的水田也被一起毫无解释的划走了。 她原本以为,皇帝在亲眼目睹了民生艰苦和民怨沸腾的时候,至少会做出些许安抚补贴百姓的姿态和事宜,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的贪婪和无耻。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治理国家不应该真正理解和关心百姓的需求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他明明看到了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艰辛,却还要趁机夺走他们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希望。这算是什么皇帝!!” 她无声的呐喊着,可没有人会听她的话。 因着愧疚,郭幼帧派人去回雁村送了许多的钱两、衣服和饭食,顺便还给村中的许多人找了工作。 她没有出面,她实在是没有脸面直接面对那村中众人失望而又热枕的眼神,她怕上次那个婶子来问她: “姑娘,你帮我们办的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怕这样的询问,因此索性逃避了。 而就在她还想着去宫里找找宁安公主为这事说情之时,一桩新的麻烦又悄然缠上了身来。 一日在她收班回家之时,行在城中道路上,好奇的发现,不知何时这婺城的大街小巷中,竟然有不少的人都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她不知道那油纸包里包的是什么,但从他们取出来的东西看出,那是一种小小的像是膏块一样的黑褐色物品。 郭幼帧发现很多人在彼此交谈、玩耍之时,会时不时地从那油纸包里取出一块放在口中细细咀嚼,然后他们的脸上就会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起初其实并没有往深了去想的,以为这不过是最近城中兴起的新奇玩意,直到林晚晚上找上门之时,她才知道这城中现在正在悄然蔓延着一种奇怪的疾病。 林晚是戌时敲响的她那小院的房门,她原本还挺惊奇于她的出现,因为自上次假药案不了了之之后,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 她原本还想寒暄几句,却发现她正用一种苦恼而又担忧的神情看着自己。 她瞬间便知道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便快快的请她进了门来。 两人在书房立下,还未等郭幼帧询问,林晚便率先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买些药材。” “最近义诊的药材都用完了,我上山采药再晒药实在是有些来不及,但其他地方我又没有门道,最近得了怪病的人却越来越多,急需用药。” 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急切, 紧接着在郭幼帧不解的眼神中,林晚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而那油纸包,她看着眼熟,正正是刚才她收班回来之时,路上看到的几乎人人手中都拿着的一个。 只听林晚说道:“此物名唤‘逍遥’,现在在城中是极为紧俏的货物,自从上次强骨丸之事事发之后,现在它便成了这城中人手一份的稀罕物件,但是我怀疑,城中的怪病或许和它有关。” 说着她便打开了那油纸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小块黑色的东西递给了郭幼帧。 郭幼帧小心翼翼地拿过那东西,仔细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点点苦涩,但又带着些许的辛辣气息。 白日之时她并未细细查看过这东西,只是远远的看过便放过了,现在仔细观瞧她才想起来这东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瞬间她便想了起来,此前自己第一次和张砚去鬼市之时,那张癞子手中拿着的不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吗? 原来从那时起这东西就已经在城中有所流传了,只是强骨丸的盛行太过的广泛,而让人忽略掉了它的存在。 只是可惜张癞子早就死了,就算自己想从这条路去追查,也是行不通的。 而鬼市,她苦笑一声,现在脑海中想起的只有那条平坦的路途,似乎那里从未出现过一棵大槐树以及那能张能开的墙院。 “你且把药材名单告诉给我,不出两日,我定当给你凑齐。”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帮着林晚筹措药材,之后才寻了机会再去查找这黑色逍遥的线索。 她直觉这东西应该跟那强骨丸一样来自于同一批人的手中,强骨丸的背后支持者是三皇子,那这东西?她不敢细想,但又觉得此事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此前她便想过,那强骨丸有那样厉害的副作用存在,而这天下是他们云家的天下,就算三皇子再蠢也不可能用百姓的命为他铺上升的道路,那要是被捅出来是要受万民唾骂的,这是个人都能清楚的事情,她不相信这位皇子殿下想不出来这事的后果,因此她猜测,那位皇子殿下应该也是被人当替罪羊用了。 只是现在她并不想去问那位三皇子殿下,她要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在两天的功夫中,郭幼帧着急忙慌的替林晚配齐了草药,送到了她义诊的地方。 到了地方,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她才发现,在林晚义诊的地方,来的多的竟然都是一些穿着不错的贵族子弟。 她细细的帮着林晚研药,一边又听着知道内情的晓月同她说着。 原来这逍遥不知何时竟然早就已经在贵族圈子里风靡了起来,甚至比强骨丸还要早上一些,只是这东西量少,金贵,所以有钱人家买的多上一些。 这东西刚开始吃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长期吃下来,那原本干净整洁的牙齿便会逐渐变的发黄发褐,有些严重的甚至还会 变的一腔乌黑。 “小姐,你是不知道他们那一口牙都烂掉了,整个口里都是黑漆漆的一片,看着可瘆得慌。” 晓月在一旁一边研磨,一边嫌弃的打了个哆嗦,似乎是又想起了那之前看过的病人口中的样子。 郭幼帧听了这话,先是皱了皱眉,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东西的危害居然会是这样的严重,随即她又扫视了竹帘外房屋的空间,看着林晚一个个仔细观瞧着那些前来看病的病号,又好奇的询问: “那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的贵族子弟在,他们的家中应当有自己的府医才对。” 晓月顺着郭幼帧的目光向外瞥了一眼,随即又收了回来: “你现在看到的这一批人都是刚刚出现问题来找阿晚诊治的,他们府中是有府医,可惜有很多人都看不出来这病到底是什么,又听说阿晚这边医术高超,所以便破罐子破摔的都来看看。” 郭幼帧没有听出晓月唤林晚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她现在正在看林晚诊治的一个人的口中。 她细细看去,能看到那人的口中内壁和舌头上都生长了一些粘膜状的白色白块,像是长了白斑一样,再细细察看,还能看到有肿块生于其上。 “其实之前阿晚在碰到第一个病号的时候,只以为是什么从来没有记录发现过的疑难杂症。她教我说这种表面凹凸不平、坚硬如石的肿块在医方里叫做‘岩’是属于症瘕积聚范畴的,所以她便按着古法开方给了那人,试图软坚散结,化瘀消肿,但结果却并不好。” “直到阿晚遇到了好几个有这种问题的人之后,她才觉得这事有问题,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问题出现在了哪里?” 那时没有人认为一种小小的黑色膏块有什么作用,而现在它酿起了大祸。 她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像是在担忧又像是无能为力。 “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林晚像是寻常一样进行义诊,今日排起的队伍又十分的长,她早就已经有些司空见惯了。 放下了手中的医箱,坐在座位之上,林晚开始了今日一天的问诊。 前面的十个人中其中有六个人是因为口中的牙齿发黄发褐,长了白斑前来看病的,而在一连看了这数位症状雷同的病患之后,林晚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直到她为一位贵公子看诊之时,等候在一旁的随从似乎是有些耐不住寂寞,他悄悄的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在林晚的注视下掐了点黑褐色的膏块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而她看的清楚,这个仆从的牙齿已经有些微微的发黄了起来。 林晚的心中浮现出一种不好的感觉。等到她为这位贵公子看诊完毕,便立刻上前去拦住了那随从: “这位小哥,能告诉我你刚才所吃的是什么东西吗?我看你的气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跟你家公子的病症好像有些相似,还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突然的被拦住,起初那随从还有些支支吾吾,但在林晚承诺保密并且赠与了他一些银钱之后,才听他压低声音说道: “郎中,这是个好东西,叫‘逍遥’,吃完之后,提神醒脑,快活似神仙啊!如今这城里好些人都好这一口。” 说着他便遮挡着从自己的怀中将那油纸包拿了出来略微大开口给林晚瞧了瞧。 “这东西可是我瞒着我家少爷买的,可贵了,现在城中的贵族家里基本上人手一份,我家少爷也常吃。” 听到这个,林晚的脑子瞬间便轰的一下,她立刻便明白了为什么这城中许多贵族之中得这种怪病的如此之多,可能就是与这个奇怪的物件有什么联系。 随即她便在小厮的指导下从一个黑市贩子那里买到了一小包的‘逍遥’。 145. 柳墨卿的故事 事情讲完,林晚这边的义诊也到了尾声,她坐在前厅,但从头到尾都有听到身后郭幼帧和晓月的谈话。 她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收了东西洗了手后,随即将医箱中被打开了无数次的那油纸包又取了出来,扔在了两人的面前。 “我打听过了,这东西他们说来自南疆。” “虽然在这东西上,我没有研究出什么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定然是这东西引起了现在的病症,南疆国虽已覆灭,但遗民散落尚存,并且数量不少,多在边境聚居,想来此物的来源恐怕并不会那么的简单。” 郭幼帧在听到她说南疆之时,脸上并未有任何地变化,她随手便拿起了桌上的那包“逍遥”,默默的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她承认,在她第一时间听到晓月说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时,心里闪过的是一丝冷酷的快感,她在想若是此物能够不动声色地瓦解那些盘踞朝堂的六卿贵族,那岂不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但这个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 她知晓这东西终究是个隐患,现在的平民百姓中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贪食这个物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命,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放任这件事情的发展,那样整个南朝所面临的只能是大厦将倾的未来。 而就在郭幼帧等人为了这事而费心费力,群起献策之时,鬼市之中,那此前出现的老六收到了手下给自己呈上来的一箱箱银钱。 “回禀六爷,这是市中本月各鬼路收上来的收成,还请您验收。” 那带着青铜面具的人恭敬地站立在一旁,他默默的垂下头,似乎在等着眼前人的吩咐。 只是眼前的人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随手的打开了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几锭银子,什么也不说便摔在了几个抬箱子人的面前,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黄白之物,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死的东西,他想要拥有的远比这些要温热的多。 打发完了手下出去,老六一个人默默的绕到了房间之中的密室里。 他掀开了脸上照着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里面赫然出现的竟然是柳墨卿的脸庞。 只见他冷着脸,默默的从密室之中摆放的香案上取出了三柱长香,点燃之后,在两个牌位之前,对着它们深深的鞠了三鞠躬,然后将它们恭敬地插在了面前清扫干净的香炉之中。 而在这逐渐升起的烟雾缭绕中,柳墨卿似乎又回想起了当初那个硝烟弥漫的场景。 柳墨卿曾是南疆边境里一个普通村镇的孩子。 当时正值是两军交战的时间,南朝的铁骑冲破了南疆的防线,直接便冲入进了城门之中,起初,很多南朝士兵进了城中之后并未有烧杀抢掠存在,所有百姓都松了一口气,想着他们可能会优待俘虏,毕竟两国交战,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不准屠杀当地无辜百姓。 然而当夜,这一条规定便彻底的被撕裂了。 那一夜,马蹄声与喊杀声撕裂了宁静,穿着甲胄的士兵冲进房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原本安静礼貌的南朝兵在一眨眼之间变成了恶魔,他们所过之处,寸命不留,寸屋不存,全都变成了尸体和瓦砾。 而那时的柳墨卿尚小,他被家里人偷偷的藏在了角落安置在地下的米缸里,透过缝隙,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母亲在临死之时,还用身体紧紧的挡住了米缸的出口,他亲眼看着母亲那最后望向他的绝望和哀求,他读得懂,他知道他的母亲在用命祈求上天能让他活下去。 最后是怎么从尸身血海里爬出来的,柳墨卿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带着满身的血污和绝望从米缸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城镇已经没有一个活口存在了。 地上和河中满是尸体,那些原本熟悉欢笑的笑脸,此刻都变成了麻木空洞的铁青面容倒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被插在高高栏杆上的尸体整个身子拱起四肢下垂的样子,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操纵的人偶,只是人偶不会有血从高杆上面滑落染红整片土地。 他看见他曾经玩耍的那些小伙伴们变成了不会动的焦炭,那些年纪比他大的、相同的、小的人儿,还没有体验过生命是怎么样的,便又重新走了来时路。 而只剩下了他精神恍惚的逃离走了那片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他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看过了很多很多的树木花草,可前面的路没有尽头,他就那样一直一直的往前走。 终于在饥寒交迫的催促下,他晕倒在了路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父母、亲人、朋友一样默默的死去的,但一双手将他从死亡的边境里拉了回来,并且还给他递上了水和干粮。 清醒过后,他才看到救他的是一个眉眼清朗,衣着华贵的小少爷。 那少爷将他带到了一座清幽的道观之中,说要带着他一起清修。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当我的书童。”少爷笑着说,那一刻的他声音如清风般温暖。 所有人都羡慕他,说他走了大运,过上了好日子。 然而,只有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白天,他是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的书童,他陪着少爷习武、读书、作画。甚至在很多时候,那些先生们会由衷的夸赞他学习能力极好。 而就连少爷有时也会打趣说他十分聪明。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亲密无间,情同手足。 然而只有他知道,夜晚的少爷是什么模样的。 少爷嫉妒他有一副好的身体和脑子,他能跑能跳,就连学习都只要一点就透,而这些都是让他愤恨地原因。 白天的明媚变成了晚上的阴鸷。 屏退了所有人的少爷会让他脱光了衣服跪在那里,用那双纤细瘦弱的手拿着鞭子或者是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狠狠的抽打在他的身上。 蜡烛的蜡油从盛满的蜡烛空档里被一点点的倾浇而下,变成滚烫的炙热滴落在他早就已经布满了伤痕的身上。 而在他的痛苦之中,少爷阴鸷的眼眸似乎变的更加疯狂,他一点点的摧毁着眼前这个被人赞扬的孩童,通过折磨他来宣泄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压抑和痛苦。 而这一切,他都默默的忍受着,不仅仅是因为少爷救了他的命,更是因为他的母亲让他活着,他要活下去,他要努力的活下去,他要让那些杀了他全家的人付出代价。 ‘镇北王!!’ 他永远记得那个旗帜上绣着的镇北两个字,就是因为他,他的家才变成了一片废墟,而他也变成了无父无母肆意游荡被人凌辱的幽魂。 所以他一直在默默忍受着这样的煎熬,直到那一夜。 少爷一边用烧红的铁尺烙着他的肩胛,一边用极其轻蔑的语气嘲笑着他:“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骨头倒是硬得很!” 而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样,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内心。 一直被压抑的屈辱、愤怒、以及对父母惨死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推了那个施暴者一把! 而就在少爷的愕然和猝不及防之中,他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的撞在了坚硬的桌角之上,只听 得‘碰’的一声闷响,便再没有了声息。 鲜血从地上之人的身后缓缓的漫开,不一会的功夫便流了小小的一滩。 他杀人了,他杀了那个救了他,又日夜折磨他的‘恩人’。 此刻他终于慌了。 但柳墨卿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看着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在最初的恐慌过后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他找来一旁的衣布擦拭干净了地上的血迹,然后又废着极大的力气将少爷搬到了床上假装他在熟睡的样子。 做完了这些之后,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就瘫倒在了那冰冷的睡榻一旁。 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红色的血液因为已经粘固的原因而有些微微发硬,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再想到自己这些天的遭遇,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 可他不敢大声哭泣,他只能狠狠的咬着手臂,跟着冷硬的尸体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早课时间已到,但观中的师傅们却迟迟不见少爷的身影,他们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得去询问柳墨卿为何少爷还未起身来做早课。 柳墨卿当时整个人惶恐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可他的面容却强撑着镇定说: “少爷的旧疾……又犯了,这次病情太重了,说是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风。” 那道士沉吟了片刻,就在柳墨卿以为他看出了点什么,他刚要逃跑的时候,只听得那人说道:“需要请观中的师叔来看看吗?” 柳墨卿听到这一询问,立刻便摇了摇头,然后脚步慌乱的就跑回了屋子之中。 那道士看到柳墨卿这样的惶恐,心中虽然有些疑虑,但又想到那位少爷的身体确实经常的时好时坏,而且阴晴不定也是常事,他每夜在那房中所作之事,整个道观的人都能听到,但又碍于人家家中每年给道观捐献的钱财不少,因此所有人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没有人怀疑这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这瞒不了多久。 在少爷身边伺候的又不止柳墨卿一人,那些低眉顺眼的仆从们不会永远那样听话,听他的不要进入到那个屋子之中。 并且这个道观虽然平时清静,但白日之时也是稍有香客往来的,就连道观中的道士也不再少数,早晚会有人发现这里的秘密。 而且这尸体没法藏住,就算是冬天腐烂的速度再慢,它也会终有一日腐败发臭。 柳墨卿想逃,但他又能跑去哪里呢?天下之大,他的家已经没了,放眼望去举目无亲,再加上他现在又杀了人,逃出去终归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万般无奈之时,他听到了几个道士闲暇时彼此的交谈: “听说了吗,那位小祖宗前两天家里来信了,说是过年前来接他回去,听说是这两年看他的身子养的不错,再加上这两年皇朝更换,他们猜想没准现任皇帝会开恩科考试,所以想提前来接走早做准备。” 柳墨卿听后大惊,他没想到自己现在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竟然有了更加棘手的问题,这要是少爷的家人找进来,难道他还能不出来嘛? 然而就在他焦虑的时候,接下来两个道士的谈话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听说了嘛,那个曾经在南疆镇守边关的镇北王好像被杀了。现在的这位皇帝陛下说他有意谋反,听说整个镇北王府都死绝了,那王妃上吊死之前,身下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呢。” “哎,”他叹了口气,又喃喃的说:“你们说,杀了那么多人,当了那么大的官,这战功赫赫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终归是浮名利禄,皆枉然啊……” 146. 柳墨卿的故事(二) 柳墨卿根本就没有听那道士后面所说的话,他的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那人死了? 他怎么能死,他怎么敢死,他杀了那么多人,烧了他的家,导致他家破人亡,没有一点报应就那样的轻飘飘的死去了。 “冤”能有他冤,能有他一家无辜之人冤,能有那一城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冤嘛?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没有戕害一个士兵,没有抢过一粒米粮,就因为是非他同族之人,就可以那样肆无忌惮的当作畜生随意处决嘛? 凭什么?仅仅就凭他是杀神,手中握着那么多兵卒可以随意操纵就可以滥杀无辜嘛? “镇北王,你怎么敢死的?” 他在心中深深的怒吼着,他不信,他不信,那样一个罪孽滔天的人,怎么敢轻易的就死去,他要去亲眼看着他的尸骨,他要将那尸骨带走,带到他的父母亲人面前将他挫骨扬灰,而这都不能解了他的心头之恨。 可现在这些都是枉然,他要做的是活着,活下去。 但他没有钱,也没有任何地办法,什么都没有。 他就算是爬也爬不出这天地的牢笼。 “一不做,二不休……”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 既然无路可走,那何不……取而代之? 他开始更加留意道士们的谈话,终于偷听到了接人的确切时间——腊月二十,小年前,管家会亲自带人来,接少爷回家过年,说是‘多年未归,想要今年早日团圆’。 腊月十九,夜深人静。 柳墨卿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蒙汗药下在了道观的晚饭和水中,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药效发作,整个道观都陷入了昏睡之中。 然后他将早就看中的藏匿好的菜刀取了出来,走向了他面前的第一个人事不知的道士。 这个道士他熟识,是他进道观之后第一个对他笑的人,这人平时很少说话,但总是会在少爷他们看不到的时候偷偷的给他塞上一些糖果或者水果。 他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到底是真正的善心还是因为晚上听到他的惨叫而不去拯救他得来的愧疚。 但现在他成了他手下亲自动手杀害的第一个亡魂。 第一刀下手的时候,他的手还是颤抖的,他从未杀过活物,在家中时每年杀鸡、杀猪,他看着他们的脖子被人砍断,而有些时候砍断了脖子的动物,还会因为条件反射而再跟着挣扎片刻,直到最后整个的一动不动。 所有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都是躲得远远的那个,他永远看不了那些鲜活的生物在他面前死去的样子,就如同他看着他们的眼睛却无法读懂那里面沉痛的哀伤。 而现在他在杀人。 第一刀下去之时,刀刃卡在了那人的脖子上,那上面只留下了一点点血迹,但紧接着,颤抖的手越来越使劲,到了第二刀、第三刀…… 鲜红的血液随着刀刃的抬起,喷射而出的颜色溅了他一身一脸,而此刻的他已经渐渐麻木了,他的手越来越使劲,也越来越稳定,直到那人被他砍成了一个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血葫芦。 这是第一个,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砍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傀儡,砍断了这整个寺院活着的人的脖颈。 最后,他回到少爷的房间,将那具早已经有些腐烂变硬的尸体拖出,剥光了衣服,拖到后山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草草挖坑埋了。 然后,他换上了自家少爷那套看起来最华贵的衣裳,用那砍刀在自己的手臂、大腿和肚子上各划了几道伤口,然后躲在了房间的柜子之中。 腊月二十,管家如约而至。 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向着来人的面门扑来。 放眼望去,整个道观如同魔刹修罗场,躺倒着十数具鲜血淋漓的死尸。 前来接人的众人被这场景吓的魂飞魄散,他们的腿肚子打转,一把就要往身后的来时路跑去,却被还有些镇定的管家一把拦住了去路。 “找少爷!找少爷!” 他见着眼前的修罗场,仍然不忘自己今日来的目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有几个仆从还想要妄图逃跑,但迫于管家的威胁,最后只能连滚带爬地开始在死人堆里翻找起自家的少爷来。 最后终于在少爷居住的那间屋子的一个半掩着的衣柜里发现了已经有些奄奄一息的‘少爷’。 “少、少爷!” 管家在看到自家的‘少爷’还活着之后,老泪纵横。 但因为多年未见,眼前这位少爷的容貌已经与自己记忆中的相差千里,再加上他满脸的血污,使人一时间并未真正的辨认出眼前的是否就是自己真真的少爷,然而他身上的那块家族传承的贴身玉佩却做不得假。 就这样,柳墨卿被管家暂时当成了自家少爷保了下来。 道观被屠戮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城中,作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少爷’不免接受了层层询问,但他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晚上的时候不知道从哪来的土匪杀光了道观里的人,而他侥幸藏在了衣柜里没有被发现。 再问其他的便是受了惊吓,连同以前的记忆全都消失了。 听到自家少爷的经历,老管家痛心不已,他连忙使了银子贿赂了办事的官员,暂时挣脱出了这场惨剧的风波,带着他往家中赶去。 经历了大起大落的柳墨卿占了少爷的身份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只是还沉浸在惊喜和对未来未知情况的他,却没想到从始至终有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在他埋尸的地方不远处,一个人当时正在那山的顶上等着什么,他见着大半夜有个半大的孩子拖着一具尸体艰难的上了山来,便感到好奇,所以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然后他便跟着他悄悄地回到了那道观之中,这才看到了那观中硕果累累的尸体,而每具尸体上,都是脖子上被砍了几刀,鲜血横流。 他猜想这孩子应该是不知道还能从哪里杀人所以这才只砍了脖子的部分,随即他便笑了笑,取出了手中的剑在那些还未完全硬化的尸体上又补了几道,真的当作是土匪劫道而杀的人。 然而管家毕竟是管家,他在少爷的家中干了一辈子,什么诡计斤两他没见过,当时出于对 满地尸体的恐惧,再加上经久未见的巨大惊喜,暂凭那块玉佩认下了这位马车里的‘少爷’,然而在行路的途中,他越看越觉得这位‘少爷’和自己的记忆里的那个人太过的不同。 他的神态举止里透露的都是谨小慎微的畏畏缩缩,一个磕碰、一句请求,都会让他立马道歉难堪,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矜贵大气的小主人。 毕竟从小的教养和举止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就算外出多年,但根基定下来的东西,虽然会有所更改,但不会变的一般全无。 终于他的怀疑达到了顶点:“你到底是谁,那道观中的惨案是不是与你有关,我家的少爷在哪里?” “你若老实交代,我就留个全尸,若是不说……”他冷眼看着他,一把便抽出了一旁家奴的甩棍,敲在了那马车的横梁上。 柳墨卿刚刚还沉浸在自己伪装成功的惊喜里,结果一眨眼惊喜便变成了惊吓,他的脸色瞬间便吓的煞白,但支支吾吾间却并没有承认自己跟道观的惨案以及少爷失踪的事情有关,只是一个劲的说自己忘了。 见着眼前的人这个样子,那管家的心中已然判定了八九分,他当即下令将他给绑了,阴沉着说:“你若不说,那就待回去禀明老爷,这事情自有分晓!” 而就在柳墨卿万念俱灰,以为自己终将难逃一死之时,命运又再一次的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押解他的队伍走到一处险要的山道之时,一伙蒙面人突然从密林里杀了出,他们二话不说,便抽出刀剑,左挥右砍间将管家和随从屠戮殆尽。 甚至为了伪造失足的假象,他们还将人和马车一同推下了悬崖。 但柳墨卿却被留了下来。 他恍恍惚惚间被人带着走到了一个人的面前,那人背对着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也不废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少爷,但如果你想,我便能让你真正的成为他。” 柳墨卿当时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玩完了,但听到他这样说,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他不解的看着他,似乎猜不到眼前的人为什么要帮自己。 可是那人拒绝了回答他目光中的疑问,而是答非所问的说: “要完全的替代一个人,将你自己本身的身份全部抹光,光靠一块玉佩和编个故事,这是远远不够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人带着柳墨卿将从土里挖出的少爷的尸体彻底的研究了一个遍,那尸体上的旧疤、胎记,甚至是骨骼的轻微变化,都被他用精湛的手发完美的复刻在了柳墨卿的身上,甚至连那张看起来十分不一样的脸,都让他用秘药和脸部调整变的如同少爷一般无二。 学识、涵养,虽然做不到从幼时的沉浸,但刻苦的训练却可以让他在条件反射下做出相应正确的反应。 这些过程无一不是痛苦的,可从头到尾柳墨卿都没有想过放弃,现在的他没有选择,他需要这个身份,这个身份能让他去靠近他想靠近的东西。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神秘人做完这一切,“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他,想要活命,想要达成你想要做的事情,就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来。” …… 147. 小巧 回忆结束,坛炉中的香也几乎烧到了尽头。 只是柳墨卿却没有想要给它续上的意思,他抬头看着黑暗中的一个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阴影冷冷的问道:“你当初为什么帮我?”这个问题,在柳墨卿曾经获得新身份的时候他问过。 当时的这人是这样说的:“你想搞垮张家,而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帮你,不过是顺手,也是帮我自己。” 而他今日的回答,也一般无二。 “我说过,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柳墨卿沉默了,他缓缓的低下头,肆意的嘲笑了一下:“我好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所以,你要阻止我?” 柳墨卿的嗤笑声音更大了:“不,你错了,我对谁当皇帝,毫无兴趣。” 他以为他想要的是那城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我只想搞垮张家,让他家破人亡,断子绝孙!我原本以为……当年带兵屠我全镇、杀我父母的张御珩一家早就死绝了!我当时还很后悔没有亲手杀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心中上涌的愤恨:“没想到,张砚居然还活着。”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看向了他:“还有你那个女儿,你说,不能动她。” 他顿了顿,看向神秘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是,她不能动,她另有用处。” 柳墨卿冷哼一声:“好吧,但她有时候,真的很碍事。” 但他好像又有些不吐不快,又冷冷的说道:“我还是不明白,你让她入世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看来,都是麻烦……” 只听得那神秘人无奈的说道: “圣女之名,需要的就是入世历练,尝遍人间疾苦,心甘情愿的奉献一切,才能锻炼出真正的圣性,到时甘愿付出。眼前的麻烦,不过都是她的必经之数罢了。” 柳墨卿听到他的答案,嗤笑了一声,他觉得眼前的人在做天方夜谭的事情,国家都已经灭了,他还在这里教导圣女,又有什么意义。 但他并不想将话说出来,随即又说道: “你最好将那个人给藏好了,若是不小心被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你的那个女儿,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放心吧,我将她藏在了一个极其安全的地方。” 两人心照不宣,彼此默默无言。 或许有时候人活在世上,终究会是一枚棋子,因为你发现不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那个曾经当面死在你面前的人,又真的是死是活。 “所以你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叙旧的吧,还是说你想问强骨丸的事情,那个事情不能再继续做了,他已经被那位大小姐扯到了明面上,现在风声紧的很,若是顶头作案,一定会被抓的。” 神秘人叹了一口气,他将一个小纸包推到了柳墨卿的面前:“那就用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这是‘逍遥’,效果更强,也更隐蔽、更持久,是比强骨丸更能让人上瘾的东西,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些人在试了,而且反响很不错。” “我知道。”柳墨卿嫌弃的接过了那纸包。 “但是,还不够,这些人还不够。” “只流传在一些小贵族的圈子里,又怎样,要让这东西大面积的传播下去,才会节节升高。” 那神秘人失神的望着柳墨卿的脸,但他的思绪却似乎已经飘到了使用这逍遥将南朝人屠戮的事情里。 柳墨卿看到他这个样子,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的人执念太深了,他跟自己一样,只是自己的目标终究只有一个,而他盯的却是这一国的人。 但终究两个人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让自己憎恨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连同□□、魂魄、名声都得不到应有的人间礼遇。 那样才能解了他们的心头之恨,那样他们才能再下到了地府黄泉之时,安心的去见自己的父母亲人。 “你说如果,能让那位你也心心念念的‘张大人’也开始享用此物,届时,他形销骨立,心智沦丧,身败名裂不过顷刻之间。你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大仇得报?” 神秘人从失神中回过神来,突然的来上了这样一句。 然而这话却立刻让柳墨卿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他充满杀意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他只能我杀,我要让他先众叛亲离,被所有人唾弃,尝尽世间所有的绝望!然后,再由我亲手了结了他。只有这样,才能祭奠我父母族人的在天之灵!” 神秘人似乎是早就已经料想到了他的反应,他只是淡漠的将目光收回:“随你。” 然后默默的推出了那间密室之中。 两个偏执的人就这样在一字一句间定下了对这世间所有人的杀意,带着不甘与愤怒,以及多少年来残存的恨意,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上次的强骨丸和假药案都因为元天皇的大丧而不了了之。 但郭幼帧的心里却一直都对它耿耿于怀。 她知道关于这两个案子的风声似乎已经平息了,但这底下的暗流却仍然没有停止涌动,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开始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罢了。 而现在这已经开始广为流传的‘逍遥’或许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然而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却让她开始有些措手不及,毕竟强骨丸和假药还能找到最初的售卖点和罪魁祸首,而这‘逍遥’却是流传的十分玄而又玄,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东西的源头是什么,又是如何开始大面积铺设的。 因此,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个能在暗处帮她行动并且不引人注目的人来帮她调查这些事情。 因此,在一个黑灯熄火的夜里,郭幼帧便找上了那个她需要用来当作耳目的人。 小巧是被人蒙着眼睛,捂住嘴巴被带出来的。 到了地方,摘了脸上所有的东西,她这才看到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色便装,脸上带着金色面具的女子。 小巧看到眼前蒙面女子的第一眼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她的神情便激动了起来,因为她识得眼前的人是谁,虽然遮盖住了面目,身上也没有什么能用来辨认身份的东西,但她就是能够认出这人是谁来。 早在千织楼还没有被烧掉之前,小巧曾与当时还是一名普通身份的绣娘郭幼帧一起玩耍,夏日的一天,她们几个人嫌屋子里闷热,都纷纷跑到大树底下去乘凉,可是树下的阴影虽然能够遮挡部分的阳光,但树上的知了叫声实在是惹人厌烦。 她们在树下绣了好久的绣花,但终归是因为知了的惨叫而静不下心来。 那时的郭幼帧最是能跑能跳,她嫌那树上的怪虫惹她心烦,便一不做二不休的爬着那树攀到了顶上,想要给它捉下来。 这突然的动作惹得众人一阵惊乱,她们连忙喊叫郭幼帧快点下来:“幼帧!太危险了,你赶紧下来啊。” 可已经爬到了一半的郭幼帧哪会那么听话的就听从别人的指挥,只见她手脚并用灵活的一边往上爬着,一边嘴里叫道: “没事的!我快爬到了,等我将 它给抓下来,我看它还乱叫吗?” 在这说话的间隙,郭幼帧又往上爬了一段路程。 终于在靠近大树叉的衔接处,她坐直了身子,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只见她来回扫着那大树的枝桠,企图找到那知了的方位。 在观察了一会之后,果然让她找到了那怪虫的所在。 就这样,她小心翼翼地慢慢爬了过去。 可是带翅的昆虫又不是待宰的羔羊,感受到有人的接近,在郭幼帧的手快要接触它的刹那,它一下子就向着远处飞走了。 烦人的知了声停止了,可惜郭幼帧这一下扑了个空,原本就不稳的身子,因为扑空而整个的从树上跌落了下来,落了一身的伤,尤其是那手,在落地的时候条件反射的想要抓住什么,结果整个手和手腕都变的伤痕累累。 为了这,孙姨还将她狠狠的痛骂了一顿,到最后身上的伤好了,虽然用了上好的药,但手上的一些疤痕还是留了下来。 大火之后的第一次会面,小巧就是从她手腕上那一个特殊的伤疤认出了眼前的人,只是这事她只烂在了自己的肚子里,未曾跟任何人说过。 “东家!”她并没有立即拆穿她的面目,她知道她带着面具来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 郭幼帧听到她的问候,鼻子先是一酸,眼前的小巧姐是千织楼留下了的少数的人之一了,现在几乎所有残留的人都以她为主心骨,听她的调遣。 如果可以的话,郭幼帧实在是不想动用她们,陷入到争斗之间的蝇营狗苟中去,但现在的她别无选择。 自上次绣楼被一把火烧了精光之后,张砚将她们救出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原本以为收留自己的家已经没了,眼前的众人又要去流浪了。 大多数留下来的人都是无亲无故的存在,她们当初存了把千织楼当成一辈子家的念想,努力工作、努力攒钱,想着到了老了老了便一起魂归黄泉,也不亏了这一辈子的相依相靠。 然而一场大火,什么都没。 而就在她们已经心生绝望走投无路之际,郭幼帧的出现又像是黑夜中的一把火燃起了她们心中的希望。 那日的她也是带着这样一个金丝面具像是神临一般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她第一句话便是安抚下了众人:“只要你们在千织楼,家便没有散。” 然后第二句她便开始介绍起了自己以及这把大火: “我是这千织楼真正的老板,那把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他要做的便是让千织楼彻底的消失,让你们这些靠着千织楼织绣的人儿,重新的流离失所。” 这话说的狠毒,但郭幼帧知道,她必须这样说,现在的她们正是精神最佳脆弱的时候,那时的一点点挑动便能激起每个人的愤恨。 “他们烧掉的,不止是一座楼,是你们的家,是孙姨的命,是无数像你们一样的女子安身立命的希望。我问你们,你们甘心吗?甘心就这样算了?甘心让孙姨死得不明不白?甘心让我们的家被人烧了,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甘心再次回到过去那种朝不保夕、任人欺凌的日子吗?” 一连串的甘心吗,如同重锤般敲打在了众绣娘的心上,她们想起此前孙姨对他们的照拂,想起姐妹们相互之间扶持的温暖,又想起自己在千织楼之时烦恼却又自由的样子……一瞬间所有的悲伤、恐惧和迷茫,在此刻统统都化作了愤怒与决心。 她们当场便立誓,愿意追随神秘人,并且接受她安排的训练,为孙姨报仇,也为自己讨回个公道。 148. 试探 如今时光荏苒,到了该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只是看着小巧望向她的样子,郭幼帧却迟迟的说不出口,真的要说吗,真的要把她们拉入深渊吗? 她的心中万分纠结。 小巧或许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悲悯与纠结,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喊出了那个她早就已知名字:“幼帧?” 郭幼帧被她这一叫,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不可思议的望向她。 小巧知道自己猜的没错,眼前的人就是她。 “幼帧!” 她又坚定的喊了一次,而这一次,郭幼帧沉下了眼眸。 她将脸上覆盖着的金丝面具取下,哀伤的看着她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可小巧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的上前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因为她觉得眼前的幼帧变化了太多,她的身上再也没有之前像在千织楼的时候那般无忧无虑,反而变得沉稳,阴沉了很多。 之前那个救了她们的男人说过,郭幼帧被自己的家人寻了回去。 她们当时还为她感到高兴,高兴她可以不用跟她们一样再为了生活而困苦发愁,但自从上一次和这一次她再见到她之后,她便不再这样想了。 她想她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才变成了现在的这样。 “幼帧,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她离开她的身上,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询问着。 沉默了片刻,郭幼帧才开了口: “我要你带着千织楼的姐妹们分散开来,想办法进入那些六卿的府邸,或者是与他们相关的绣楼、商铺里去做事。” “一是帮我留心观察他们各家的动向,尤其是不同寻常的各种聚会、秘密往来;二是帮我暗中打听一下一种黑色的膏状或者是块状的物品,那东西最近在贵族圈子里广为流传,不少少爷家丁都会咀嚼,帮我扫听一下这东西究竟从何而来,又在哪些人之间流传,但你一定要跟姐妹们说,不要碰,那东西碰不得一点,一旦沾上就是绝症,无法治愈。” 她将这话说的十分严重,唯恐小巧等人不听反而触碰了那东西。 小巧听到她的话后点了点头,她知道郭幼帧要查的事情一定是非同寻常的,虽然这件事情十分危险,但一想起孙姨和千织楼,她的眼神便变的坚定了起来。 又与郭幼帧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才依依不舍的分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其实郭幼帧和林晚也在查找‘逍遥’的来源。 之前她们所知这东西来自南疆,因此她们便把所有怀疑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城中与拥有南疆背景以及和南疆有贸易往来的商人,而这其中,郭枭也被写进了怀疑的名单之中。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有水浇灌给它,让它生根发芽。 虽然不敢置信,但郭幼帧还是查到了郭枭的头上。 那日她特地回府,想着能否从郭枭的交谈中查看到他身上的蛛丝马迹。 结果她找遍了府中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鬼使神差下,她便进到了那让她感觉十分压抑的书房之中。 巨大的无相佛仍在书房的正中央挂着,可能是许久不见阳光、再加上这里的书籍众多的原因,整个书房充斥着浓浓的压抑感,就算在白天这感觉也只是稍微有所减少罢了。 向着书案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何,今日的郭幼帧就是想看看郭枭寻常在这书房中都做些什么。 可谁知她刚从书案上打开一本书翻看起来,也不知道是按到了哪个隐秘的开关,一旁‘唰’的一声,从书案的右侧猛然出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而那暗格里此刻正静静的躺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看到油纸包,郭幼帧的心跳有些加速,她的脑海里第一反应便是那市面上流行的‘逍遥’。 挣扎了片刻,她不安的将那纸包拿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打开一看,那里面果然包裹的便是那已经害人不浅的‘逍遥’而其中有一块上面甚至有被咬过的痕迹。 看到这个样子,郭幼帧对郭枭的怀疑瞬间便松了一些。 但也仅仅只是一些而已,毕竟仅从他可能在吃逍遥的猜想来说,并不能将他与这件事彻底的撇清关系。 而就在郭幼帧还在思虑的同时,门口突然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原来是郭枭走了进来。 郭幼帧迅速的合上暗格,她强作镇定,当作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走进来的郭枭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笑着问她:“幼帧,你怎的会在这里,你今日休沐,没有出门玩玩或者多睡一会吗?” 郭枭的话真的像是一个慈爱的老父亲在抚慰着郭幼帧。 郭幼帧心里虽然对这样的慈爱有所触动,但这触动并不深沉,强制清醒的脑子让她回归理智。 她看着郭枭,旁敲侧击的问道:“阿爹,最近城里好像流行起了一种奇特的玩意,我看好像很多人都在吃。” 她说完这话,眼睛紧紧的盯着郭枭的脸庞,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听了这话的郭枭并没有任何地表情,他只是径直的走到了书案前,当着她的面再次打开了那个暗格,取出那一袋东西,神色自然地说道: “哦,你说这个?是有人送给我尝鲜的,说是南疆特产,提神醒脑效果很好。” 说着,他竟然真的取出了一块,放在口中细细咀嚼了起来。 郭幼帧虽然对情感这种东西并不报以幻想,但血缘亲情这种东西却让她无法割舍,只见她下意识地拦住了郭枭: “阿爹,这个东西现在来源不明,可能会对身体有害,您还是少吃为妙吧。” 郭枭看了她一眼,只是眼神中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我自有分寸,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郭幼帧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随意的找了个借口:“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最近事务繁忙许久未见,所以过来看看您。” 郭枭点了点头,开始与她话起了家常来,只是可惜两父女真的许久未曾在一起说过话,见过面,就连郭幼帧的成长郭枭都未曾参与过,就算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出来,两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没有了话题可聊,场面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默。 眼见着这天再也聊不下去了,郭幼帧整理了一 下衣服,礼貌的同郭枭道别,转头离开了。 只是在走出书房之后,郭幼帧悄悄地看了眼自己一直紧握的手心,那块黑色物体,那是刚才她在关上暗格时,趁他不备迅速的藏起来的一小块黑色‘逍遥’。 她看着手中的这一小块黑色东西,眉头皱了又皱,但最终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的离开了眼前的这座院子。 从郭枭那里出来之后,郭幼帧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中,这几日里她的精神紧绷的如同是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让她整个心头都充满着驱散不去的沉郁。 郭幼帧觉得如果自己再这样独自呆着,恐怕早晚自己脑子里的这根弦就会绷断,因此她急忙出府,向着福王府而去,她想同张砚一起聊聊天,疏散一下自己心中的这股子闷气。 穿过熟悉的回廊,水榭边,张砚正躺在一个摇椅上,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的游鱼。 他被禁足在家,还没有任何的解禁消息,只能日复一日的枯燥无聊在这个偌大的王府里,刚开始还有点觉得不过是休息几日的清闲,可谁知时间越长,整个人的身心都开始烦躁了起来,起初的招猫逗狗,信誓旦旦变成了百无聊赖,慵懒无趣,就连现在他在喂鱼都要躺在一个舒服的躺椅上也不看那鱼在什么方向,就那样随意的把手里的鱼食抛洒出去。 郭幼帧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先是笑了,随即便对看到了她想要行礼的小斯嘘声了一下,蹑手蹑脚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嘿!” 突如而来的惊吓,吓的张砚一个猛地起身,身上放的那盒子鱼食也因为没有准备的缘故,撒了他一身,他刚要生气究竟是谁这么无聊前来吓他,可当看到来人是谁的时候,脸上的愤怒瞬间便被温和的笑意给取代了。 “幼帧!”他快快起身,随意的扫干净了身上残留的鱼食之后,便快快往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你今日怎得有空来看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将郭幼帧往那摇椅上拉,唯恐眼前的人儿累着一点。 郭幼帧也不反抗,任由他拉着自己坐在了那个摇椅上。 递过一旁郭幼帧爱吃的栗子糕,张砚蹲在她的一旁细细的打量着她:“你又瘦了,最近的事是不是很苦恼?” 他一边心疼着郭幼帧有些瘦弱的脸颊,一边伸手去掐了她两下。 郭幼帧笑着打掉了他的手,但口中的话,在笑意下却并没有说出,只是化作了一声轻叹: “还好吧,事情总归是解决不完的,我今日来,也没有别的,就是想同你说说话。” 她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栗子糕,苦笑的看着眼前的人。 张砚凝视了她片刻,他能看出那双眸子里透露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随即他便没再多问,只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果断的说道:“走,我们出去,散散心。” “出去?”郭幼帧一愣,随即说道,“可是皇上不是命你在府中禁足思过吗?你怎么敢……” 张砚听到他这样说,嘴角便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惯有的、带着点不羁的弧度,低声说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随即他便牵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149. 纸鸢 这一路上,郭幼帧都在问,他要如何违抗皇命跑出这福王府之中,但张砚总是一副神秘的样子,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拉着她走。 推门而入,张砚的房间与自己平常所见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下一秒,张砚便大声喊道:“张思!” 也不知道张思刚才究竟在哪里,听到张砚的这一呼喊,竟然立马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只见张砚悄悄地将他拉到了一旁,在郭幼帧的注视下,附耳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 郭幼帧只见到张思的眼睛惶恐的抬起看了张砚一眼,但他的嘴唇只是轻微的动了动,并没有说任何的话。 最后只是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便快步进到了内室里面。 就在郭幼帧看的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个人又在耍什么把戏的时候,只见的不一会的功夫,内室的房门便被打了开来,张思又重新从那里面走了出来。 此刻的他身上穿着一身张砚平时穿过的那件蓝白色常服,而就连发髻也都梳成了张砚平时的样子。 他的身高本就与张砚相仿,而且体态也很接近,现在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若是光从背影或者侧影望去,竟然真的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张砚看到张思的这身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郭幼帧解释道: “等会张思会在房里待着,扮作是我,他与我身形、体量相似,只要不出这房门,不与人正面相对,那便无人知晓我是否出去了。” 随即他便拍了拍张思的肩:“靠你了。” 张思看着两人苦笑了一下,但接下来他就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说道: “少爷你放心和小姐出去玩,这里我顶着。”随即他便忐忑的走到了书桌旁边,真的假装是张砚在看书的样子,努力的温习了起来。 郭幼帧看着这近乎儿戏却又周密大胆的“李代桃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只好哑然失笑的点了点头,然后和张砚小心翼翼地从福王府的侧门溜了出去。 马车出了城,喧嚣渐远。 刚刚开春,冬日的寒意已然褪去,风里带着点融融的暖意。 城郊的野地里,河岸边的垂柳,远看已经笼上了一层朦胧如烟的鹅黄绿意,而不远处的几株山桃上也开始疏疏落落地开着,未成型的粉白花鼓包在逐渐返青的枯草里,显得格外娇嫩醒目。 天空像是洗过了一样的湛蓝,东风正软,眼下正好是适合放纸鸢的好时节。 开阔的草地上,到处是奔跑欢笑的孩童和结伴出游的少男少女,她们的手里牵着线,仰着头,那些蝴蝶、燕子、蜈蚣模样的纸鸢晃晃悠悠在空中游荡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郭幼帧和张砚并肩慢慢走着,她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紧绷的心神,在这开阔的天地和暖风笑语中,不知不觉的松了下来。 此时,一只硕大的沙燕恰好从他们头顶上掠过。 望着那风筝,两人不经想起了曾经颠沛流离时的一段时光。 那是她们刚刚开始流浪的时候。 郭幼帧和张砚在路旁乞讨,但两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孩子又会有什么样得乞讨能力呢,她们不会说,也拉不下自己的脸皮来,因此大多时候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但其实饥一顿的时候更多。 春天之时,春暖花开,两个孩子实在是饿的有些受不了了,趁着郊外的小河已然解冻,水中的游鱼虽然不肥,但起码能够果腹。 可惜想法是好的,但两个人都忘记了自己并没有野外生活、生存的技能和经验。 两个啥也不懂的毛孩子,在河里扑腾了半天,浑身湿透,甚至冻得嘴唇都发紫了,才好不容易按住那条滑不溜秋的鲫鱼。 那时,饥饿是比寒冷更真切的感受。 抓到鱼的狂喜瞬间便淹没了所有的狼狈,他们手忙脚乱地在岸边升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折了根还算笔直的树枝,将那尾尚在挣扎的鱼穿了起来。 但是两个人都不会处理那鱼,在河边生起火之后,连着鱼鳞和内脏都一起架在了火上烘烤,亮眼的火苗舔着鱼鳞,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但在两个饥饿无比的孩子眼中,那却是无比动耳的仙乐。 然而,对于两个锦衣玉食出身、骤然跌落尘泥的孩子来说,生存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的摸索。 第一次,鱼拿出来,张砚尝试性的咬了一口,一股带着血腥的鱼腥气瞬间便充斥满了他的口腔,没熟。 第二次,再拿下来之后,整条鱼的外面都有些焦糊了。 可就算如此,在当时的两个孩子手中,那却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 他们顾不得形象,也顾不得那古怪的滋味,埋头将那条焦糊熟透、内脏未去的鱼分吃得干干净净。 抬起头时,彼此的脸上都沾满了炭灰和鱼肉的碎屑,活像两只花脸猫。看到对方的样子,两人均是一愣,但随即都指着对方,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河边传得很远很远,像是这笑的主人没有任何的忧虑。 那时的天空也像是今天一般,天上飘着各式各样的纸鸢。 而曾经在那些纸鸢的中间,也有属于他们的一席之地。 韩杳娘还在世的时候,每年的春日,她都会带着他们来这郊外踏青、采风,当时的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会有一只韩杳娘亲手制作的、独一无二的纸鸢。 而那时只有两个失去了所有庇护、却因一条没有经过处理过的、苦涩的鱼而喜笑颜开的孩子。 而后来,她们长大了,懂事了,却又开始为了报仇和生存费尽了心力。 春天年年如期而至,纸鸢依旧满天,但他们却再也没有了那份闲情逸致,去无忧无虑的放那天上曾经的欢乐了。 今日的风稍微有点大,但温度是暖的。 郭幼帧看着天上飞的各种各样的纸鸢,以及地上那些跑着的、笑着的人儿,有些感叹,也有些羡慕。 那些属于寻常人家的简单幸福,于她和张砚,曾是触手可及的珍宝,而如今近在眼前,却仍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张砚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她,他懂得她眼中的落寞和喜悦,他懂得她的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牵起了她的手。 而郭幼帧并没有推辞,她纤细的手指自然地回握了过去,与他十指紧扣。 然而紧接着,张砚的另 一只手便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纸鸢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郭幼帧看到这赫然出现的纸鸢,十分惊喜。 “呀!”她接过纸鸢,眼睛陡然一亮,开心的说道:“你是什么时候买的?” 张砚看着她少有的孩子气的兴奋模样,眼底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得意的说道:“买的有什么稀奇?这可是我一点点做出来的。” 原来,自从被皇帝下旨禁足在府中之后,除了必要的公务处理和谋划,张砚确实有了大把的空闲时光无事可做。 现在正值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时间,他的窗外不时有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在不停的提醒他,春天到了。 院子外的天空很蓝,有时候偶尔能从那小小的院子一方窥见到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在放的纸鸢的一角,有时候是半个,而有时候只能看到来回游动的燕子翅膀。 看到这些的时候,张砚不禁想起以前的时候,他和郭幼帧曾在一起放纸鸢的快乐时光。 而这种思念和想她的冲动,让他有感而发,便随即找了做纸鸢的材料来做出了这个大大的但画技有些粗糙的蝴蝶风筝。 别看张砚平日里舞刀弄剑是一把好手,做起这种精细的手工活也是得心应手的很。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简易教程,按着上面的指导小心翼翼地便做好了一个蝴蝶纸鸢的形状。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第一个纸鸢,无论他怎么奔跑,怎么调整角度,就是倔强地不肯飞起来,不是一头栽下,就是在半空中打转。 但张砚并不气馁,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终于在不知道做了多少个纸鸢之后,他才做出了手中这个能借着东风,稳稳飞起来的蝴蝶纸鸢。 只是这纸鸢虽然做的不错,但他实在是画工不济,那上面的蝴蝶纸鸢色彩填充委实不敢恭维。 只是就这样,郭幼帧就已然很喜欢了。 纸鸢的上面除了彩绘的纹样,还用清俊有力的笔迹写着两个小字:幼帧。 而在名字的另一旁,是笔触更为郑重的两个字:平安。 张砚的愿望一直很简单,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权势滔天,他希望的不过是他的幼帧,能够平安无逾,一世喜乐罢了。 郭幼帧看到上面的平安两个字,眼圈的微红比话语率先泄露了她内心的感动。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张砚看着她的含笑的眼眸,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而张砚则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也将她的身躯更深地拥入了怀中。 借着东风的存在,郭幼帧和张砚也混迹在了人群之中,开始挣扎的放起了那手中的蝴蝶纸鸢,两个人像是寻常儿女一样无忧无虑的欢喜雀跃。 这一刻,没有背负了家恨的福王爷,也没有了落入人世的郭大人,只有郭幼帧和张砚,两个在春日里放风筝的普通人。 如果没有那些血海深仇和颠沛流离,想来现在的郭幼帧和张砚也会像是寻常家庭一样,父母康在,家庭和睦,平安无余。 然而可惜,这世上从无如果。 150. 案子 今日的风虽然很暖,但也十分的猛烈,平原的风毫无遮挡,呼啸着卷起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迷了人的眼睛,也刮长了那长长的束缚着纸鸢的长线。 很多人的风筝随着风的吹拂,越放越高,越放越高,直到最后争不过风的争斗,然后倏然一下那风筝就像是长翅了的野马一样‘唰’的一下飘到了远处。 起初,郭幼帧的纸鸢还在手中好好的放着,但看到远处别人的纸鸢因为风的缘故而被折断,心头顿时一紧,两人下意识地便握紧了手中的线,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回拉着,心中不停的祈祷着:这线可千万不要跟一旁一样,就这样摧折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不管如何的小心翼翼,但她们的心中总是不免焦急,一方是人力的收回,而另一方是自然之力的夺走,就这样在双方坚持不懈的拉扯之下,那根本就摇摇欲坠的丝线,再也承受不助这两股力量彼此之间的争抢, ‘啪’的一声,绷断了。 郭幼帧和张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天上那只孤零零的蝴蝶在风的吹动下朝着远方远远飘去。 “我的纸鸢!”郭幼帧失声叫道,她想也没想,拔腿就朝着纸鸢坠落的方向追逐而去。 可两人放纸鸢的一旁是一条浅浅的溪河,它横梗在郭幼帧寻找纸鸢的路上。 想也没有想,郭幼帧一下子就淌水进了那缓急的河流之中,一瞬间仍有些凉意的溪水便没过了她的鞋袜,打湿了她充满温度的脚。 “幼帧!” 看到这一幕,张砚瞬间一惊,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就拉住了她,声音颤抖的说道, “你疯了!不要命了?!一个风筝而已,丢了就丢了,我再给你做!做十个、一百个都行!” 但郭幼帧并没有听,她用力的扒开张砚的手,倔强的看他: “那不一样!那是你给我做的第一个纸鸢!第一个就是第一个!无论后面做的东西有多一样,写的字有多一样,那都不是它!” 然后她便挣脱了张砚的牵制,淌着水,朝着纸鸢掉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张砚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而又略显狼狈的背影,也不再纠缠犹豫,朝着她疾驰的方向追逐而去。 林子边缘的位置并没有发现那只蝴蝶纸鸢的身影,但还好,在寻找的过程中,郭幼帧和张砚碰到了几个见过它的路人,有一个路人说,她亲眼见着那纸鸢借着风飞到了城里。 城里?范围一下子扩大了无数倍,而那见过它的路人也只认得一个大致方位,却不知道精确的位置。 郭幼帧的心沉了沉,但想到纸鸢可能就在城中某处,又生出了一线希望。她和张砚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便往城门方向赶去。 进了城,人烟稠密,屋舍俨然,寻找一只小小的风筝更是大海捞针。 他们只能凭着风筝飘落的大致方位,在可能的街巷间穿梭。 那些关闭的府门被他们一下又一下的敲开,然后询问: “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只蝴蝶纸鸢吹到这一带了?” “打扰了,请问您家中有没有一只蝴蝶纸鸢掉落?” …… 大多数人都是和善的,她们听闻是寻找丢失的纸鸢,都会唤来家人、仆役来询问一番,然后客气地摇头表示没有看见。 这时郭幼帧和张砚便会连连道谢,然后继续往下家寻找。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说话的,有一些人不给开门甚至还会恶语相向。 其中有一户最为恶劣,那家的门房听了郭幼帧的询问,不仅不开门,还在门缝里冲着他们嚷嚷:“去去去!什么纸鸢鸟鸢的,没看见!别惹了小爷清静!” 寻常时候郭幼帧要是碰到这样的人,定然就当没见过了,但今日她找了这纸鸢半天,本就心中气闷,听到他这样说,立刻便有一股心头火直冲头顶,她上前两步,撸起了自己的两只袖子,就要开始跟着那门房破口大骂,但好在张砚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幼帧,不要跟他这种人一般见识,我们还是找纸鸢要紧。” 郭幼帧听到他这样说,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 张砚见她冷静下来,便立刻松手,拉着她来到了这户人家的后院墙边。 他观察了一下这院墙的高度和周围的环境,对着郭幼帧使了个眼色。 郭幼帧会意,立刻便开始警戒起周围来。 而张砚则身形利落的借力攀登,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这户人家的墙头之上。 他稳住身形,开始四处打量扫视着这院落里任何可能纸鸢掉落的角落,但观看了一会之后,却并没有发现它的踪迹,于是只好跳落下来,对着郭幼帧摇了摇头。 就这样,她们一连找了好几条街,都没有发现那纸鸢的踪迹。 而直到两人路过了州府的县衙门口之时,两人原本只想路过的,毕竟是府衙重地,她们如果向里面询问是否有一只纸鸢掉落,那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一点。 但郭幼帧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张砚问。 郭幼帧看着那高门大户,一种下意识地直觉萦绕在她的心头:“我总觉得它可能掉在这里面了。” 然而她无法进去。 “可我们怎么进去找?难道去跟知州说我们的风筝掉进州府后院了?” 她摇了摇头,很明显感觉这句话很荒谬,因为她并不知这个知州的性情如何,是个通情达理的倒是还好,万一是个不好说话的,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随即她便看着张砚踌躇的说道:“阿砚,要不你跟刚才一样,也从那后院看看这纸鸢有没有掉进去?” 她一边扯着张砚的衣袖,一边撒着娇。 而张砚最是受不了她这个样子。 他只是略微笑了一下,便拉着她绕过了府衙侧后的巷道之中。 “你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走。” 然后他便像是鹞子一样,轻盈一跃,一下子就攀上了那个墙头之上。 府衙的后院比寻常的宅院要开阔许多,花园、回廊、天井构成了张砚寻找纸鸢真正下落的麻烦。 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一个个院落,终于在探查了好几个之后,在后院的一个看着像是堆放杂物的小院子的,一只歪脖子枣树上看到了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然而虽然身形颜色相似,毕竟离着太远,张砚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纸鸢,但是现在的府衙中到处都是人,洒扫的仆役、巡逻的衙役……这一个个都是阻碍他上前去查看那纸鸢的阻 碍。 他想着能不能等天色晚些再来,又或者干脆找机会买通个仆役帮忙取下来,总归不过是花些银钱的事。 想通这些,张砚立马转身,想要立刻去跟郭幼帧会合,可就在他刚转过了身子之时,只听得: “咚!咚!咚!” 前堂的方向,传来了三声沉重而响亮的做堂鼓鼓声。 随着鼓声的敲击,这县衙中的众人都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是当日当值的人员,他们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迅速的朝着大堂的方向跑去。 做堂鼓一响,不仅召集了衙内的人员,也向城中的百姓们宣告:大老爷此刻来坐堂了,他们有冤的可以申冤,有状的可以告状。 顷刻之间,刚才还有人影走动的府衙后院,变得空空荡荡。 真是天助我也! 张砚心中大喜。 他知道机不可失,便立刻从墙头跳了下去,几步就窜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轻松地将那上面挂着的纸鸢给摘了下来。 拿在手中细细观瞧了一下,张砚确定这就是自己做的那个粗糙而又精细的纸鸢,他也不再耽搁,将纸鸢小心拿在手中之后,又再次跃过墙头,稳稳的落在了巷子中焦急等待的郭幼帧面前。 “找到了!”他将纸鸢递到她眼前。 郭幼帧接过那纸鸢,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熟悉的字迹,一眼便确定这便是刚才她丢失的那个风筝,欣喜的说道:“太好了!真的是它!” 她的声音因为纸鸢的失而复得而变的轻快,又拉着张砚的袖子说道, “我们快走吧!” 然而郭幼帧拉着张砚并没有走远,她刚才也听到了那做堂鼓的声音,又看到衙门面前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一个里三层外三层,不仅也引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阿砚,你应该刚才也听到了这做堂鼓响了,现在这外面有这么多人围着,肯定是在审案子呢。” 她眼睛发亮的看着张砚,半撒娇,半拽的说:“反正现在纸鸢也找到了,要不我们过去看看?万一以后我要是有机会也升堂做官,我也得知道这升堂问案是怎么个流程你说是吧,学习一下。” 张砚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哑然苦笑。 从小到大郭幼帧好像总是对这些市井百态抱有极大的兴趣,哪怕经历了那么多风雨,这份爱看热闹的天性依旧未改。 他无奈地摇摇头,最后还是任由她拉着自己抱着那个刚刚寻回的纸鸢钻进了人群里。 面前的州府里正在审的是一个关于田地纠纷的案子。 堂上坐着的就是本州府的知州。 郭幼帧和张砚凝目望去,与常见的续须油腻的官员们不同,那上面坐着的竟然是个颇为年轻的男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周正,肤色偏白。 身上的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就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凛然的浩然正气,让人望之生畏。 只是不知道为何,郭幼帧看到他的时候总感觉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总感觉那股明面的正气下似乎有一种淡淡的漠然和疏离,甚至是对着某种东西有点些微的敌意。 只是究竟是因为什么,郭幼帧一时间也有些不太清楚。 151. 田宅纠纷 堂下站着的是一男一女,看衣着像是普通的农户,面容愁苦。 年轻的知州拿着状子看了两人一眼,随即神情淡漠的说道: “余六娘,张晨,你们二人将田地纠纷的来龙去脉,再当堂陈述一遍,务必据实讲来,不得隐瞒妄言。” 底下被叫做余六娘的女子听到这话,立马点头,开始向着面前的州官和周围围观的人讲起了这命运坎坷的土地纠缠。 “青天大老爷在上,民妇余六娘,旁边这是民妇的丈夫张晨,我们今日告状,是要从一个叫古大胆的人手里,讨回我们余家祖传的几亩薄田!” 事情是这样的: 余六娘的父亲余力手里有九亩三分地。元和一十八年之时,余六娘的娘亲病重,家中的钱财都被用的用,借的借,花光了,没有办法,余六娘的父亲余力就把手里仅存的整块地典当给了同村的一个富庶乡绅古大胆手里,换了二两银子。 只是可惜,就算是换回来的这二两银子也没有救回余六娘娘亲的命,她还是在第二年刚开春的时候就病死了。 就这样只剩下了孤儿寡父相依为命。 余力一个人拉扯着余六娘长大,又当爹又当娘,不几年的功夫就到了给孩子说亲的时候,但许是这些年为了生计太过的劳累,没几年的功夫,余力的身体便肉眼可见的垮了下去。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了太久的时间了,他怕自己万一走了,只剩下了余六娘这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是嫁到了别人家里,没有娘家的父母在身边撑腰,会受婆家的欺负,索性给余六娘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来。 “爹说让我守着这个家,也算是有个根。” 张晨原来是一个外乡来的落魄书生,是从南边一路逃难来到了婺城的地界,他原本是想要进城赶考的,可惜因为盘缠不够,只能一边乞讨,一边帮人写写算算换点吃的,只是还没到城里,身上的钱就彻底的花完了。 张晨命苦,爹娘早些年就因为困病过世,老家也没什么亲近的人,那天余力发现他的时候他也只剩下了一口气,一时间心软了,便把他带回了家。 “爹看他虽然落魄,但整个人说话也算知礼,不像奸猾之,。一来二去,我爹便动了心思,私下里询问他,是否愿意入赘我们家。” 张晨听到这话后没有任何异议,他入赘余家只有一个想法,只要是能吃饱就行了,他太了解饥饿的滋味了,所以当他看见那一桌子虽然简单但却实实在在的馒头和几样小菜之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婚事办理的极其简单,嫁娶都在同一家,因此余力便只请了家中几位走的还算是亲近的亲戚、长辈、朋友们一起吃了一次不算太过丰盛的饭菜,便告诉了众人这家的喜事。 余力判断的没错,就在自己给女儿招了个丈夫后不久,他便像是终于了去了心头的一桩大事,整个人松了口气,很快便撒手人寰了。 “大老爷,”余六娘眉头紧锁, “我爹去世那年,最后咽气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说过,地是典出去换钱治病的,留着根好让我有个指望。怎么最后那地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当时因为我爹的死,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听到爹的那些话,虽然心里难过,却也只当是老人家临走前放不下旧事,胡乱念叨着。我当时还想着那地都卖出去好多年了,怎么突然在他老人家临死之前又要提起来,” “但是等我爹丧事过完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要是那地没啥问题的话,我爹为啥会那样说,” “但那时候,我和张晨,谁都没亲眼见过当年爹和古家立的关于那块地的具体契约情况。而爹又走得急,也没交代清楚,那块地,自从典出去后,就一直由古大胆在耕种着,年复一年,我们都以为那就是古家的地了。” 直到元景三年,余六娘在河边洗衣服,碰巧碰到了村里年纪很大的阿婆,那阿婆跟她闲聊的时候说起来,自己爹当年只是把地典当了出去,并没有死当或者完全的卖断给古大胆,只是说有典当,等着之后是可以赎回来的,听到这,一股希望从她的心中燃了起来。 “我当时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余六娘的眼神亮了起来:“典当!不是卖断!阿婆说得清清楚楚!这就是说,那地还是我们余家的,只是暂时押在了古大胆的手里。” “既然这地是能够赎回来的,那就说明这还是我家的地,那我为何不能要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再也无法遏制。 于是,在元明二年的某一天,余六娘和张晨夫妻二人鼓起勇气,第一次踏进了县衙递交状子,要求依据典当契约,赎回父亲当年典出的九亩三分地。 然而,就在她们充满希翼,以为这地能够明明白白的拿回来的时候,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第一次在堂上的时候,古大胆不慌不忙的,取出了两份契约:一份是元和四十八年的典契,而另一份,居然是元景元年的卖契! 他说:“县尊明鉴!余力早在去世前一年,就已将此田作价二两,彻底卖断给了我!白纸黑字,有其画押为证!” 而下面果然有余力的画押和手印。 “既然元和一十八年的典契早已作废!那这田,自元景元年起,便就已经是我古大胆的产业,合理合法!余六娘夫妇纯属无理取闹,想要讹诈!” “当时的县太爷,” 余六娘的声音带着无奈与悲凉, “接过那两份契约仔细看了看,然后……然后就对着我们摇了摇头。他说那卖契上的字迹清晰,画押手印分明,看不出什么问题。而我们呢?我们除了空口白话,说我爹临终前念叨过,听老阿婆提过是典当,什么都拿不出来!我们没有契书,我爹也没留下任何字据说明那卖契是假的!” 结果可想而知。 “可是我不服,” 余六娘声音愤愤的说道:“那一次的官司,我们输了,县太爷当堂裁定,驳回了我们的诉求。我们不服,后来又告了一次,可结果还是一样的,就这样,这案子拖拖拉拉,从元景三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两次告官,两次都被驳回,那地,在法律文书上,早就成了古大胆名正言顺的财产。” 余六娘的声音悲切,那不甘的泪水终于混着最后一句话的讲出,落了下来。 希望被冷水浇灭,余六娘的心渐渐的凉了下来,但心中的那份异常固执的执拗却让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那卖契肯定是假的!我爹要是真卖了地,那为什么他在临死之前还要跟我那样的说。”她不止一次对丈夫,也对那些劝她算了的邻里重复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但每次张 晨看到她这个样子,都会苦着脸说道:“六娘啊,都几年了,县太爷都判了两次了,说古大胆手里握着爹的卖契,白纸黑字,我们赢不了啊!” “再说,你再告下去,只怕……只怕咱们这点家底都要折腾光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话说到了余六娘的命坎上,说的她直叹气。 是啊,打官司不仅要受气,更要花钱。 自己的家里本就清贫,这些年为了告状,已经掏空了原本就微薄的积蓄,就连娘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子都当掉了。 然而每每在余六娘想要放弃的时候,她便会想起自己爹临终前看着自己的那种欣慰,像是那地不久之后就会回到她的手里,成了她的念想,而这便又让她收回了想要放弃的决心。 在余六娘固执的坚持下,她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一点值钱的物事,东拼西凑,总算攒够了去州府的路费和可能需要的打点盘缠,然后将状纸递到了比县衙更高一级的州府衙门。 而现在州府衙门接了这一罪状。 接手此案的这位年轻的知州名叫吴名。 他听完余六娘的诉说之后,又翻阅了一下余六娘呈上来的新诉状开口说道: “余六娘状告古大胆强占田地一案,本官已详细阅卷。今日升堂,务要详细审问,厘清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射了一下堂下站着的人以及门外看热闹的众人: “官府审理田宅纠纷,契约文书自是重要凭证,所谓立字为据,然更紧要者,在于辨明这契约之真伪虚实!若契约系伪造、胁迫、乘人之危而立,则即便白纸黑字,亦不足为凭。本官之责,便是要查明这份元景元年的卖契,究竟是真是假!” 说完,他便也传唤了古大胆上了堂来。 并且同时调来了当年所有的契约原件,甚至还请了州府城中极为经验丰富的书铺先生来鉴定这字迹的真假。 “古大胆,你声称余力在元景元年将田卖断于你,此契可是余力亲笔所画押?”吴名威严地问道。 古大胆被这直接而关键的一问问得心头一凛,眼珠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强作镇定地回答道“回大人,千真万确!确是余力亲笔!” “好。” 吴名听后也不多言,直接便让书铺当堂比对了两份契约上“余力”的签名字迹。 几位书铺先生也不敢怠慢,他们凑在一起,将两份契约并排摆放,仔细甄别了良久,最终一致回禀: “启禀府尊大人,经我等几人仔细甄别比对,已有公论。” “讲。” “大人明鉴!元和一十八年典契之上笔迹自然圆滑,确系常年书写之人自然流露之手笔,应当是余力手书。而元景元年卖契上的签名,虽然形似,但笔力孱弱,结构滞涩,明显是他人模仿伪造!”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外围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喧哗声,而余六娘的眼中却是爆发出了巨大的惊喜和泪光。 再看向古大胆,此刻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气,脸色煞白,冷汗瞬间便湿透了他的内衫,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然而人群中的郭幼帧却发现,这个让大家都十分震惊的真相似乎并没有引起堂上那位高官的太多惊讶,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了他的意料之中。 152. 田宅纠纷(二) 而确实如郭幼帧猜想到的那样,这事情的真相早在吴名升堂之前便已发现了诸多的疑点,只不过现在进行验证了罢了。 这案件蹊跷的第一点便是,余六娘明明是元景三年二月来告的状,那为什么古大胆要拖到元景四年十二月才去官府验印那份关键的“卖契”? 如果这份卖契真的是元景元年所立,且古大胆真的拥有合法产权,他为何不在立契后尽快去官府备案以绝后患,反而要等到余六娘告状一年多以后,才匆匆忙忙去补办手续?这不合常理。 而第二点便是卷宗记录显示,元景四年三月,古大胆曾试图用钱贿赂张晨,让他私下签一份四亩地的卖契,被余六娘给严词拒绝了,甚至连中间人都觉得不妥,将钱上交了官府。 如果地真的是早就合法卖断了,合同也是真的,古大胆又何必再多此一举让张晨再签卖契? 又为什么偏偏在人家告状一年后才去补盖官印?这明显是因为余六娘告状要赎地,他才急急忙忙伪造了一份卖契,想来个死无对证,这根本掩盖不住。 那时候的吴名便意识到,这件案子的关键就在于那份元景元年卖契的真伪。 因此他才决定升堂再审。 他推测古大胆的心态是:占有这块地时间太久了,早就当成自己的了。这突然的要退还给原主人,他定然心有不甘,利令智昏之下,这才想出了伪造一份“卖契”来彻底霸占田地的办法。 只是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吴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如今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余六娘元景三年诉请赎田,你自知典当属实、理亏在先,唯恐田地被赎,便心生歹念,伪造卖契,更于次年匆忙前往官府验印,企图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而后你又欲贿赂张晨,欲再立假契,制造田产早已彻底卖断之假象!如此的处心积虑,欺占孤女田产,罔顾法理人情,该当何罪!” 在确凿的证据和吴名的审讯下,古大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大人恕罪!青天大老爷恕罪啊!小人占有这块田地已经十余年了,苦心经营,早就视若己出,不知投入了多少心血本钱。眼看着这余六娘要来赎回去,小人实在……实在是不甘心啊!觉得这么多年的辛苦都白费了……这才……这才猪油蒙了心,小人知罪!小人认罪!求大人开恩啊!” 然而与堂下神情各异的人们不同,吴名只是板着脸严肃的说: “依据《户婚律》及相关令式,女子自娘家带来的嫁妆和继承的绝户财产,都应该由她和丈夫共同支配。法令明文规定,凡户绝之家,其财产应全部归女儿所有。现在余力死后没有其他子女,只有余六娘一个女儿在家招婿,也没有别的财产,所以这块地理应允许余六娘夫妇按照原典当合同,备足原典银并合乎情理的补偿后,予以赎回。”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那份伪造的卖契,冷声道:“而至于古大胆所呈那份伪造的卖断契约,应当堂销毁,以正视听!” 说着,他便当这众人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份困扰了余六娘夫妇多年的假卖契,就着烛火,点燃焚毁。 然而,吴名的话并未结束。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漠的看向余六娘: “但是,余六娘,你需听清。本官判你等有权赎回田地,乃是依法依理。但是情理二字,仍需双方体察。古大胆虽然伪造契据,其心可诛,但是他耕种这个田地十数年,也是事实。” “这些年来,田赋、打理、修缮均由他来完成,也确实是付出了不少辛苦与成本,如果还是完全按着元和一十八年的二两典银原价赎回,于古大胆而言,似有失公允,也不符合当下的情理。” 他略作沉吟,给出了最终的调解方案: “元和一十八年至今,已近十载,其间粮价、地价皆有浮动,银钱价值亦与当年不同。本着赎田补值之惯例与息事宁人之宗旨,本官裁定: “余六娘,你需当场凑足三两银子,交付给古大胆,作为赎回田地的资金。而古大胆,则必须将那份真实的典契原件,一并归还余六娘夫妇。自此之后,田地产权重归余氏,双方不得再就此田产起衅。” 只是众人都在听得这吴名诉说裁定明细的时候,原本应该最高兴的余六娘此刻却高兴不起来,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站在自己一旁,不敢正眼看她的丈夫,一个劲的出神,说什么也不敢置信。 她没想到,自己日思夜盼,不停的来回奔波哭诉,想要拿回自己父亲留给自己的田地,迟迟没有结果的最大阻挠竟然来自于自己身边,来自于这个每天陪着自己长吁短叹而又同床共枕的丈夫? 吴名后面说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到周围渐渐没有了声响之后,余六娘积压多年的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张晨!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爹的地!是咱家的地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来坑害自己家,坑害我啊?!” 她哭的声嘶力竭,也不顾现在是什么场合,扑上去就用拳头拼命捶打着张晨。 她一边哭,一边说,直到最后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直到那双手因为颤抖而彻底举不起来这才罢了。 而整个过程,张晨一句话都没说,他一边躲闪着余六娘向着自己锤来手,一边遮掩着自己的面目,似乎是没有脸面再见妻子。 看着眼前的场景,吴名叹了口气,他似乎是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端,有时候伤害自己最深不是别人,往往都是自己最近亲近的人。 见着余六娘发泄完了心中愤懑,他这才开始维护起县衙的秩序来:“肃静!” 响厉的惊堂木声吓了余六娘一个哆嗦,她不甘的将抓着张晨衣服的手缓缓的拿了下来,但那眼中的眼泪却仍不停的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见着场面安静下来,吴名的目光扫向了一旁面脸色煞白的张晨,暗中白了他一眼,心中想到: 这张晨,虽然是破落书生,但实在也是太过的游手好闲不靠谱了些,他想这些年他应当是穷怕了,所以一有人许以他好处,在背后怂恿资助,他便利令智昏,算计自己结发妻子的家产。 随即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又说道: “鉴于余力只有余六娘可承继香火,故此,本官今日判其赎回这块田地,但需将其设为祭田,永世保留,专门用于每年祭祀余家祖先的开销,而你们也必须向官府立下文书保证,保证此田永不典卖于外人,若敢违逆,严惩不贷!” ‘哐’的一下,惊堂木又响了一声。 “古大胆、张晨,尔等为谋私利,竟敢在公堂之上串通作伪证,混淆视听,藐视法纪!按律当惩!来人!” “诺!”两旁衙役轰然应诺。 “将此二人押入县牢,监禁七日, 以儆效尤!七日后再行释放。” 吴名的声音顿了顿,冷冷的看向张晨: “张晨,你心术不正,觊觎妻家产业,实不堪为一家之主,更不配掌管余家田产。本官现判:张晨名下所有田产,即刻起全数收回,所有权尽归余六娘一人所有!此后,田地如何处置,皆由余六娘决断,张晨不得有任何干涉!若敢私下买卖、典押,或再行欺诈侵占之举,一经发现,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张晨面如土色,他几乎瘫倒在地,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吴名不再看他,而是转脸望向了余六娘:“余六娘,此番事了,田地物归原主,你也可自行做主。此外,本官问你,经此一事,你若觉得与张晨夫妻情分已尽,不愿再与其共同生活,那本官亦可依律为你做主,判你二人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如若不想,那就待其七日出狱后,严加管束,好生度日。切记,祖产来之不易,万不可再糊涂,将家业拱手让人或任人摆布,你一个女子支撑门户不易,更要心中有数。” 余六娘听罢,连忙跪下对着吴名千恩万谢。 “带下去!”吴名一挥手。 就这样,古大胆和张晨在衙役的押解下,狼狈不堪地被拖向牢房的方向,而他们被拖走之时,口中仍然不住地求饶:“小人再也不敢了!大人开恩啊!”只是无人在意。 公堂外面围观的百姓早就将这一幕全都尽收眼底,等到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之后,也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好’,随即掌声和赞叹声轰然而起。 而就连郭幼帧和张砚都十分赞叹眼前的这个知州判案的能力,别看他年纪较轻,但他却能从些微的证据中找到漏洞,而且不偏私,甚至最后还会为了余六娘这一个孤女着想,实在是难得,就连平常都不怎么夸奖别人的张砚都冷不丁的说道: “这位吴知州,心思缜密,能从细微处洞察关节,更难得的是不偏不倚,且能体恤孤弱,处置得合情合理合法,又存了几分教化之心,是个能吏。” 郭幼帧听后赞同的点了点头,她的心中对着眼前的这位吴知州的赞赏并不比张砚少上几分。 刚才吴名最后对余六娘说的那番话,尤其是关于和离的之言,让她心中惊喜。 因为之前,她见过太多的官员断案了,那些人大多数时候执着于理清案子,好快快结束眼前的麻烦。 而对于夫妻间的纠葛,尤其是涉及妻子权益的,往往不过是训诫男人几番,让他痛改前非然后好好回家过日子。 而吴名不同。 他不仅追回了余六娘的田产,甚至直接点破了那层最尴尬、也最现实的窗户纸,那就是这段婚姻是否还有存续的必要? 他明确的告诉余六娘,律法赋予了她选择的权利,并且,他这个父母官,愿意为她行使这份权利提供支持和保障。 而这句话的重量,对于身处绝境、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女性而言,不啻于一道照亮黑暗的光。 “为民做主”四个字,许多官员挂在嘴边,但真正能够做到做主到体恤她人悲苦,个人命运前程的,少之又少。 至此,郭幼帧的心中燃起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决心。 招揽他。 她需要这样的人才,不仅是因为他为官清正,能够明察秋毫、心存百姓,更是因为公主需要这样的安邦定国的人选,而他恰恰好便是一个极佳的人才。 153. 吴立 案子审完了,人便散了场。 顺着人群,郭幼帧和张砚也想着看完了热闹快快的离开,但就在他们刚刚离散人群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之时,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冷不丁的撞在了郭幼帧的身上,还未等郭幼帧反应过来,那身影便直接躺倒在了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哼哼唧唧的哎呦起来: “哎呦,哎呦,好疼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郭幼帧和张砚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一脸懵的看了一眼地上正在哎呦哎呦不停的小姑娘,一时间竟然被气笑了,哪有这样当面碰瓷的? 她觉得好笑,于是便蹲下身来,对她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撞到哪里了?哪里疼?跟我说。 那躺在地上的小姑娘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于是便偷偷睁开了一只眼,她瞄了一眼郭幼帧,立刻又闭上,声音大大的喊道:“你撞到我了!你要赔我!” 郭幼帧听后无奈的笑了笑:“好,是我撞到了你,你说要我赔什么,多少银子你说,我赔你便是。” 她看的出来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装的,她的身上穿着整洁,脸蛋干净,一看就知道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所以她边说着边环顾着周围,想要找寻一下这孩子的家人。 地上的小姑娘一听到赔,立刻便来了精神,她一骨碌坐了起来,也不说别的,直接一只手就指向了郭幼帧手里拿着的那个大大的纸鸢: “我不要银子!就罚你把你手里的蝴蝶纸鸢赔给我吧!” 郭幼帧听她这样一说,同张砚对视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她们两人谁都没有想到,原来这孩子来碰瓷竟然是因为看上了郭幼帧手里的纸鸢。 然而,郭幼帧看着眼前这姑娘充满渴望的眼神,却目光坚定的摇了摇头,直接说道: “不可以,这个可不能送给你,这个纸鸢也是别人送给我的宝贝,不能送给你。” 但随即她的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买好吃,买糖葫芦吃好吗?” 地上的孩子还是小孩子心性,在听到糖葫芦的时候,那孩子眼睛已经发亮了,但她仍然犹豫了一下,然后腾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装作为难的说道: “好吧,既然你不能给我这个纸鸢,那糖葫芦也可以。” 而恰在一旁便有一个扛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小商贩。 郭幼帧带着孩子笑着往那商贩的位置走去,直接买了两串亮晶晶的糖葫芦递给了那孩子:“喏,给你,一串现在吃,另一串留着慢慢吃。” 那小姑娘接过两串糖葫芦,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上面,她什么也没说,一口就咬在了那糖葫芦表皮的糖晶上,甘甜瞬间便出现在了她的舌尖。 张砚在一旁看到那孩子吃的这样的开心,他转头原本也想要给郭幼帧买上一串的,却被她悄悄拦了下来,“我今日不想吃这甜的。” 随即他便作罢,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鬼精灵。 郭幼帧见着姑娘吃的开心,于是便趁机弯腰问她:“小姑娘你家人在哪里啊?怎么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然而还未等这孩子回答,突然几人的身后一个女声喊了出来:“绿茵!你个死丫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吓死我了!” 郭幼帧和张砚闻声转头,这才发现,那声音的主人竟然是余六娘。 而眼前的这个孩子竟然是她和张晨的孩子。 余六娘看见孩子,立刻冲上前去抱住了她,她拉着孩子左看右看,唯恐这孩子出现什么磕碰伤了。 再查看完这被叫做绿茵的小姑娘身上没有任何地问题之后,她便立刻看到了这孩子手里拿着的两根糖葫芦以及她身边站着的郭幼帧和张砚。 一时间她便明白了什么。 只见她尴尬的站起身来,对着她们两人赔笑的说道: “这糖葫芦是你们买的吧,真是让你们破费了,这孩子总是不听话,跟别人要吃的,这糖葫芦多少钱,我赔给你们……” 说罢她便向着自己的荷包摸去。 可郭幼帧却适时得到摆了摆手,她笑着说道:“大嫂不必客气,不过两串糖葫芦而已,你这女儿机灵可爱,很是讨人喜欢,就当是我们跟她交个朋友了。” “你……”郭幼帧原本想顺势问问刚才她在县衙里的事情的,但又想着自己刚刚认识人家也不熟识,便觉得有些唐突,随即便住了口。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余六娘却在她的话落下之后先开了口,她直接挑明道:“两位刚才也在县衙外面,看过我的热闹吧?” 这话说的极其冷静,与刚才那个在县衙里哭成的泪人完全不同。 余六娘不是傻子,郭幼帧和张砚的穿着打扮与那些平常看热闹的百姓们实在是太过的不一样了,刚才她们站在那县衙外面,只要是没有瞎的,看一眼便能看出并且记住两人的区别。 郭幼帧也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这样问,一时间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也没有看热闹,我们只是恰巧路过,见到了吴大人正在断案,为你拿回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心里也为你感到高兴。” 她的话语真诚,没有半分轻视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欣慰。 余六娘没有想到眼前的人会这样的说,她刚想高兴的笑着迎合,却没想到怀中的绿茵却不合时宜地开口问道: “阿娘,阿爹呢?他说晚上要带我骑大马的,怎么不见他?” 这话问的余六娘一个趔趄,她刚有些平缓的心情在听到这话的瞬间便落下了泪来,她慌忙用手去擦,然后强装镇定地对着绿茵说道: “绿茵乖……你爹……你爹他去看一个朋友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小绿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糖葫芦吸引了过去。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双方再也没有什么话语好聊,便纷纷挥手告别。 回城的路上郭幼帧和张砚都有些感到唏嘘,她们不明白明明是陪伴了自己数年、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之久的枕边人,为什么总会做出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张砚,你以后一定不能骗我,要是骗我,我绝对饶不了你。” 张砚闻言,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深邃而温柔。 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地牵起了郭幼帧的手,然后将它放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上。 他低下头,无比认真地对着她说:“我张砚对你发誓,此生此世,绝不欺你,绝不瞒你,绝不负你,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掌心下传来的是他心脏坚定的跳动,配合着这郑重的誓言,让郭幼帧的心也跟着悸动了一下。 然而她却假装傲娇的将手抽了回来,扬着下巴,笑着看着他说:“哼,谁知道呢?你们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说罢,她便转身拿着那个蝴蝶纸鸢,笑着跑开了。 天色渐渐的 暗沉了下来,然而回城的路还有一段距离,因此两人不得不加快脚步。 “阿砚,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吴名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张砚闻言,脚步微顿:“哦?怎么,我们幼帧是看上那位吴大人了嘛?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位吴大人瞧着年纪可不小了,对你来说怕是老了点。” 郭幼帧从来都没有想过能从张砚的嘴里听出什么好话,果然在她说了这句话之后,他那说话乱七八糟的嘴立刻便不着四六起来,她听后气得跺脚,立刻便伸腿踹了他一下:“张砚!” 然而张砚似乎早就预判到了她这一个动作,只见他一个转身躲开了那一脚,立刻向前跑去。 郭幼帧见他如此,也立刻向前追去。 两个人像是黑夜中翩飞的蝴蝶,一前一后,渐渐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吴名的消息很好查,不出几日的功夫,相关的内容便已经出现在了郭幼帧和张砚的面前。 亦如郭幼帧猜想的一样,他是个十分清廉的好官,并且不畏强权所扰,经他之手办理的案件基本上都以水落石出、不偏不坦而落下帷幕,他从未接受过那些企图用高官厚禄或者强权压迫他的权势的施舍,不管是谁,在他眼里一视同仁。 就只这一点来说,郭幼帧就十分看好。 然而,当得到的资料追溯到他的家世背景时,她们震惊的发现,吴名竟然是那位元景初年在官场上极其有名的吴立的儿子。 这位吴立出名并非是因为政绩或者才学有多卓著,而是因为她那场震惊朝野的死劾。 与此前的郭幼帧相同,吴立原本也只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 她出生于贫苦农家,元天皇在位之初大力推行新政,破除门阀之见,允许女子入学、甚至允许她们通过考核担任低级官吏。 而吴立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凭借自身的努力,从一个贫户农家的小女儿变成了为民做主,兢兢业业的地方官吏。 虽然官职并不大,但对于许多像是吴立这般的人们来说已经能够摆脱出此前的困苦和阶级,让她们也有了出头之日。 除此之外,元天皇在位之时,文字、医学以及律法等已经开始有限度地向着百姓们之间渗透,就算是没有大面积的普及,但这些些微的相关思想已经让许多人熟识。 但这一切都在元天皇退位,元明皇登基后,彻底变了。 元明皇是在六卿的全力支持、推波助澜下登基的,而作为回报,也为了巩固统治,他上台之后便逐渐废除了其母的许多新政。 文字虽然仍在传播,但从最初的自由学习变成了思想僵化的四书五经。 每个孩子口里念着的都是之乎者也,不再是自由,不再是为挣脱束缚这种不利于钳住人们行为和思想的放纵。 而更让吴立感到刺骨寒心的,是知识垄断的残酷回归,尤其是在关乎人命的医学上。 曾经,一些广为流传的基础医理药方在不少赤脚医生的使用下,不仅能够养家糊口,甚至能为缺医少药的乡野百姓们带来一线生机。 但随着六卿们重掌权柄,这一切被迅速的禁止了。 他们禁止那些能够有医学能力的人去给百姓们行医售药,开药救人。 他们说,那些乡野村医治病救人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用的都是野法子,又怎么敢用人的性命来当作尝试的资本呢,却没想过他们连这种尝试都一并禁止了。 154. 死谏 那如果想要合理的治病救人,需要怎样呢? 简单,只需要通过六卿们把持的医署认同与许可就是了。 可这绝非易事,因为一旦成为了相关医署的附属品,那便意味着这个大夫他放起了行医者的独立性,他要依附于某个贵族门下,用他们指定的药材、方法,治疗手段,并且将得到的大部分的收入上交给他们。 那些不愿意屈从的人,下场极为凄惨,他们或许会以一场简单的看病为由头,而被诬陷害命,也有可能被寻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地痞流氓打的头破血流,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剩下那些一个个原本心比天高,却此时为了活命,甘愿低头俯首的老牛。 可就算如此,能够真正从士族手中获得行医许可的人,也寥寥无几。 同时,社会风气也在紧急收缩。 原本的女性们能够在政策的施放下获得崭新的自由的空间,但新政的存在开始渐渐束缚起她们想要高飞的心,“男女有别”、“妇德容功”,这些新的礼条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一层层的缠绕在她们的身上,逼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即使元天皇仍然还活着,但她却改变不了任何新皇以及他背后势力对这些自由的重重束缚,那些被打上违背纲常的烙印,仿佛在提醒着所有人,女性天生就应该被束缚在深深的闺阁之中,不应该有放纵的自由。 而吴立作为一个最初启蒙的参与者,她看着这种种的变化,却无能为力。 她亲眼看着这个世界从繁华、希望、自由到一步步的走向封闭、束缚、压抑和腐朽。 她看着那些士族们把珍贵的医学典籍、学术秘方束缚在自己的家中代代相传,而就算是将其束之高阁,使其蒙尘,也不愿让那些非他族类的人们窥探一眼。 她看着那原本蓬勃生机的市井被死气沉沉所取代,那些出身寒微却苦读不辍、满怀才学与抱负的年轻人,为了获得一个微末官职,耗尽家财、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但却仍然郁郁不得志,最终贫病交加,无声无色的泯灭在尘土里面。 而那些高门大户却垄断了所有当官,晋升的阶梯,一个家族中垄断的知识、人脉和官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在官场之中所建起来的亲戚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彼此牵连,如同一张厚密而又无法捅破的网,让那些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英学,无论如何努力也跨越不出。 甚至有的家族连续好几代都能出现高官,形成高门,更加的让人高不可攀。 累世簪缨说的就是如此。 而这些还都不是最令人绝望的。 最让吴立感到绝望的是,这些累年的、累世的积攒,世代相传的财富和权力,滋养出的并不是他们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国为民的心,而是一种唯利是图的极端清高孤傲, 他们高高在上,视百姓为草芥,心安理得地踏着她们的尸骨,垒砌起自己的高财厚禄,却在利用完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弃如敝履、挫骨扬灰,任由他们在苦难中自生自灭,彻底的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吴立不过是不小心窥探到了这一点的一个普通人,她因缘巧合之下入了这成官成名的道路上来,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变化,却没有解决这些痛苦的办法,她是一棵无法长成参天大树的小草,在没有任何势力的范围下,只能臣服。 她读的了圣贤书,可管不了窗外事。 这种清醒的无力感,是最残酷的折磨。 她每日都在良知的鞭挞与现实的挫败感之间挣扎。 她想为治下的百姓多做一点事,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只要能让她们幸福安康,那她便能安心许多。 但渺小如介子的她在滚滚的巨大车轮下起不了一点作用。 而这种折磨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她,让她在良心和不甘之间来回纠缠、折碎然后再拼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彻底碎裂的自己。 没有人知道吴立到底是什么时候想通的。 只是听说她死谏之前,异常平静地斋戒了三日。 她将孩子送回到了老家的父母身边,给了他们手中自己仅剩的钱财。 然后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婺城之中。 三天之后,便发生了那件震惊朝野的事情——死谏。 她要死谏吴、赵、韩、魏、萧、王六卿之家垄断仕途、打压寒门、把持医药、草菅人命、兼并土地、鱼肉乡里、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奢靡无度…… 她以自己的生命和身后清名为赌注,冒死上呈这份谏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接受不了,明明原本应该安居的百姓们因为知识和医学的种种束缚,而变得如同六卿们眼中的蝼蚁一般不自量力。 她不忿,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踩在每个百姓的头上、骸骨之上,嬉笑怒骂,酒肉穿肠,然而仍能百年屹立,不动分毫。 她知道她一届七品小官,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不起眼的存在,但哪怕她是个最微小的芥子,她也要尝试在这场巨大的沙盘里试试能不能掀起哪怕一些微的风沙。 她相信,在这茫茫世间,肯定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心中积压着同样的愤懑与不甘,想要呐喊,想要反抗,只是她们缺乏那最后一步的决心。 那既然那些人没有坚定的决心,那便由她来当作这件事的引火之人,她要带着这能惊起沙盘一局的伟大勇气,走上历史的祭坛。 果然,这份死谏一经呈上,整个朝堂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在震惊、恐慌中窃窃私语这件事情。 此前几乎无人知晓吴立是谁,但之后所有人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一如吴立知道的那样,那些六卿世家存世已久,又怎么会让她这种些突如其来的对抗和统治乱了阵脚,因此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他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六卿及其附庸的官员们纷纷上书,言辞激烈,一致要求严惩吴立。 他们为她罗织的罪名清晰而致命:“妖言惑众,胡乱攀咬,诬告朝廷命官,诋毁百年清誉世家,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这条条罪状哪一条都能置她于死地。 当时的元明皇刚刚即位不久,面对着这份字字泣血的死谏之书,他虽然知道这上面的内容字字是真,但碍于自己依赖仰仗于六卿的扶持和势力,不做权衡,他只能下旨将吴立抓 了起来。 而这恰恰好全了吴立的心意。 人被抓了之后,起初碍于她是女子,拷打的官员还是略微手软了一些。 他们试图诱供,让她求饶,甚至暗示她可以胡乱攀咬几个寒门出身的高级官员,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可吴立的反应,彻底击碎了他们任何的幻想。 在听完那位官员带着施舍的种种意外直言后,她直接便笑了,她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官员一眼,而是将口里一口混着血的口水一下子吐在了那位官员的脸上: “呸!” 这一口唾沫算是彻底的激起了这位官员的愤怒。 牢狱中的所有刑法被他用了个遍, 鞭子、烙铁、滚钉,梃杖……但凡能折磨人痛的东西,能让他看见的他全都毫不留手的用在了吴立的身上。 可就算被殴打折磨至此,吴立仍然不招,她不仅不招,她甚至连喊都不喊。 她的嘴唇被她咬的稀烂,好好的两瓣肉在重刑之下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貌。 她不招。 她就是不招。 但虽然人是强硬的,可她毕竟是肉体凡胎,没有用过巧劲的梃杖和骨钉打折了她的腿骨、钉残了她的手臂,皮肤上的肌肉被打掉,一片血肉模糊。 终于,在不知道承受了多少轮酷刑之后,吴立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彻底的昏迷了过去,她像一具破败的瓷娃娃,被狱卒粗暴地拖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之中。 可没有人敢给她包扎,在这战战兢兢的人世里,多数人做的都是冷眼旁观。 牢房里的环境阴冷潮湿,充满着各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烂和恶臭,蜱虫、跳蚤和虱子在整个空间里大量的肆意滋生。 很快,她身上的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开始恶化,感染发脓。 尤其是那条被打折了的腿,那上面的伤口皮肉外翻,颜色暗沉,散发着阵阵腐臭的腥气。 鞭打的疼痛可能在强大的意志能够强行忍耐,但那种由内到外的感染的痛苦,却如附骨之蛆一样让她无法忍受。 终于,在某一个万籁俱寂的黑夜,吴立被她身上的那些剧痛给唤醒,她借着监牢外微弱的光亮,看到了自己腿上以及身上一些伤口上的烂肉正在发黑流脓,甚至有一些地方还能看到一些小小的蛆虫正在蠕动。 然而她并没有像是寻常犯人一样大声呻吟叫喊,而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朝着监牢外面喊了一个看守过来: “大哥,您行行好,帮我点一盏灯来借个光吧。” 她的嘴唇因为抗争被咬烂,所以说话之时含含糊糊的,那个狱卒听了几次才听出来她要什么。 起初他并不想给她点灯的,一个朝廷钦犯,又是将死之人,何必多事。 但他看着她的惨状,又听说了她此前受刑之时的硬气,心里顿时纠结了起来。 点个灯而已,这又不是一件无理的要求,因此那个狱卒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然而当他拿着那盏昏黄发亮的煤油灯出现在吴立的面前之时,后面发生的事情,让他此后每次想起这件事情来都感到深深的后悔。 155. 落下帷幕 他将那煤油灯举在了吴立的面前。 吴立狼狈的从地上攀爬了起来,她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低着头,手里还拿着一片破碎的碗片,那是她从吃饭的碗上敲下来的。 而就在狱卒还不知道她准备干什么的时候,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他大惊失色。 只见吴立借着煤油灯的光,用着手里的那片破烂的碗片,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刮着腿上那已经有些感染腐烂的肉。 碗片很钝,腐肉粘连,甚至每一次刮,都让狱卒感受到一种刮削异常的艰难。 但在这种钝割下,吴立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有碎瓷片刮过腐肉时发出的、单调而黏腻的“嗤嗤”声,在狭小的牢房里空洞地回响。 这声音比任何一种惨叫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吴立似乎不在乎,她继续着她的工作,她将那些能看见的肉条一点点割裂扔下,直到腐肉刮得差不多了,然后森森然的骨头露了出来。 此刻,好心前来掌灯的狱卒精神已经到了几乎崩溃的边缘,他看着眼前这血腥但又惊恐的一幕,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要逃跑,但他的双脚却因为恐惧而被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动弹不了分毫。 他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见识过无数个被拷打的惨不忍睹的犯人,听到过无数个夜晚他们深夜凄惨而痛苦的哀嚎,但在这个平静的夜晚里,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随即他开始颤抖起来,光影随着他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剧烈晃动,将吴立和她腿上那可怖的伤口映照得忽明忽暗。 紧接着,一个沉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寂静: “不要动,” 声音顿了顿,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才接着说: “我看不清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关于吴立在狱中用钝瓷瓦割肉疗伤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城中从小到大的人的耳朵里,变成了他们茶余饭后闲谈聊天的谈资。 很多人都感叹于吴立的英勇和硬气,相对于朝堂之上官员的变动或者调令,一个女子如此的骨气和意志更会成为人们愿意津津乐道的新闻。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吴立这般硬气是为了什么,她们不知道她心中的所谓天地,所谓黎民,所谓公平,他们仅仅只是将这件事情当作一件很小的事情来诉说,不尽心,不管事。 既然这消息已经传到了民间,那朝堂之上定然更加精准快速的知晓了这一件事情。 那些原本寒士们出身的官员们感叹于吴立这样近乎殉道般的勇气,敢为天地的决心,而与之相对的,是那些高门士族们在听到她的硬骨头事件的时候,竟然开始恐惧了起来。 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他们从来都不放在眼里,鄙夷轻视的女子竟然会扛过刑狱牢罚的层层折磨,用着比摧残她□□更加沉重的方法,钝刀子割肉般摧毁意志的手段,不喊出一声疼痛来,这是他们所有人都不可能承受得了的疼痛。 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有没有夸大的成分,毕竟不亲眼去看,总归是眼盲心盲的,但这不重要。 因为现在已经流露出来的各种消息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已经开始对他们不利起来。 她的名字和事迹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具备了被利用的潜在能量。 万一那些心怀不满的寒门士子或者朝中潜在的反对势力,以此事为引,煽动舆论,那后果对于他们来说不堪设想。 于是六卿们聚在一起做了一个最愚蠢的冲动。 他们决定上书,让皇帝下令杀了吴立。 却不知,这恰恰是将吴立推向她最终目的的最后一推。 或许有些理想主义,但吴立愿意为了她的理想而付出生命。 就这样在元天皇和一众无奈人的叹息之下,吴立被判以斩首,立刻执行。 或许是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的发生。 行刑前的一天,那些寒门出身的士大夫们,派了一个代表的家眷来到了这牢狱之中为吴立送行。 是谁家中的妇人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但她是因为心中对着吴立敬佩,所以甘愿接受众人的委托,前来冒险一送的。 她带来了好酒好肉,甚至还有一套干净的衣物。 她强忍着泪水小心翼翼地替吴立清理好身上那些破败颓废的伤口,敷上药粉,然后帮她换上整洁的衣服。 然后在一声声的哽咽中为她吃下那最后的一顿饭菜。 第二日,吴立在许久未见的阳光下彻底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六卿们犯下的最大的错事便是以为,只要杀了吴立,那整件事便会彻底的消声觅迹,重归他们的掌控。 “六卿的人错了,他们傲慢地忽视了,只要有人在,那便可以传达消息。” 郭幼帧看到这点,此刻轰然想到了这句话,人力有时尽,但舆论的力量却是无穷的,有时候单凭一句话而编造出来的故事便能轰然的引起动荡杀死一个人。 而亦如郭幼帧所说。 故事能被讲述,真相能被传递,愤怒也便能够被点燃。 在吴立死后的第二天,关于吴立为什么要如此送死的原因被编成了市井传闻。 似乎是有人跟他们科普了死谏的意义,所以很多人开始广为流传: 有些说她是为了替别人讨公道而死的,也有人说她是看不下去六卿折磨而执意要拉六卿下水的,更有人说,她就是单纯地看不下去这世道,要用自己的命,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个警告…… 但说来说去,不管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所有人都开始知道了,吴立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六卿之人。 不知道究竟是谁开的头,又或者说百姓们本就受了六卿高官的压迫许久,而现在有了一个能够完全倾轧他们的事端,所有人都被挑动着想要亲手把他们拉下神坛。 他们许多人聚集在宫城的门口,人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到最后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起初只有零星的一点人,城门的守卫还能驱赶、呵斥,甚至动用棍棒殴打,但紧接着人越来越多,他们看向他们的眼睛开始逐渐不善起来。 而这些人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六卿的人出来,为吴立的死负责。 宫门口的喊声越来越大,逐渐的就连宫内的朝堂之上都能清晰地听到这声音的震动。 正在早朝之上的元明皇起初听到这轰然的而微小的声音一时间竟然吓的哆嗦了一下,但见到面前许多的大臣仍在端看着自己的表现,他只能强壮镇定稳了稳心神: “吴爱卿,诸位爱卿……眼下这局面,皆是因尔等所起,该如何平息,尔等自行斟酌吧!” 吴晏等人似乎也没有想到, 一个吴立杀完之后竟然会出现这种排山倒海的场面,他们一开始所想的不过是只要杀了吴立,那风波就会平静,扎在自己心上的那根刺就会被拔掉。 可他们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杀了一个吴立,非但没有息事宁人,反而事与愿违,激起了这么大的民愤,这可是历朝历代都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啊,他们今日所遭遇的这些,也算是前无古人的头一遭了。 而更让他们感到心寒的是,那些平日里依附他们的狗腿子此刻也都噤若寒蝉的一个个静悄悄的,低着头观看着事件的发展,等待随风倾倒。 而眼前的皇帝又把皮球踢给了他们,吴晏等人知道,自己现在是真的左右无援了,没有办法,那些起初上奏要求杀吴立的人纷纷跪地,向着御座之上的元明皇请罪: “陛下息怒!此事……此事确是臣等思虑不周,操之过急。未及详查,便贸然请旨严惩,以致激生民变,惊扰圣驾,动摇民心……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明明是泄私愤的原因到了他的口中便变成了监管不查、思虑不周,而不是自己杀吴立到底有没有罪过上来,将话和处置又重新的落回到了云晟的面前。 老狐狸。 这是元明皇心中唯一的想法,而现在他也开始变的进退两难。 这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一边是动用权势推举自己、扶持自己上位的声名显赫,盘根错节的高门世家,而另一边是堆积起王朝更迭、车流涌动,铺付尘土的百姓基柱,他无法做出任何一个抉择,但凡心中的天平稍微的倾向于任何一方,那便可能酿成无法收拾的动荡。 他头疼,甚至在一瞬间,他都想要趁机去请教一下已然退位深居在皇宫深处的元天皇究竟应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可这个念头刚一起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这个新上位的皇帝事事去请教太上皇,那他这个皇帝的威严何在? 最后纠结再三,他做出了一个各大五十大板的裁决: “吴爱卿、赵爱卿、王爱卿……念尔等心系朝纲,尽管此举行事有些欠妥,但也算是为我江山社稷考虑。” “既如此,朕便决定,吴、赵、韩、魏、萧、王六家当事之主事者,各降三级,罚俸一年!另,六家需共同出资,厚葬吴立,妥善安置其身后之事,并务必抚恤照料其远在老家的父母与幼子,不得有误!” “此外……” 云晟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又看了看宫门的方向, “为彰显我朝教化仁德之心,即日起,由朝廷拨出专款,于各州县兴办蒙学、医馆,并允许讲授实用文字、基础医理,惠及百姓。此事,便到此为止!” 这个解决的方案,说的好听,甚至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皇帝又如何偏袒与黎民百姓,但明眼人只要一看便能看出来,这事没有动弹的了六卿们的根基分毫。 然而,方案已出,事情便了,虽然没有动弹得了那些高门大家分毫,但吴立的死却仍然换回了一些不一样的改变。 她让那些束之高阁的精品良策,重新的慢慢的出现在了人世之中,虽然东西可能不多,但已然开始有了缺口。 而今后借着她这股力量,那缺口定然会出现的越来越大,相信终有一天,那些浅存在尘土废埃中挣扎求生的蝼蚁不会再被人随意的践踏,也可以学有良、医有方的有尊严的活下去。 156. 吴名的故事 看完吴立的事情,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他们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为民为人的殉道者,以甘愿牺牲自身为代价只换取那一抹小小的光亮。 郭幼帧感叹:“这位前辈真的比我做的太多了,她能够牺牲自己换取一点可能,相比较于她,我所做的各种微不足道。” 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将桌子上关于吴立和吴名的所有信息都掷在了蜡烛上,化成了飞灰。 看着那些纸张上的文字消失,张砚起身握住了郭幼帧的手,他坚定的看着她,怔怔的说道: “幼帧,你要相信,你所做的并不是微不足道,我之前见过你当巡城御史之时你管辖下的百姓各个安康快乐,那是很多官员做不到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当作殉道者,以身殉道换取光明,那是火种,但火种点亮起来需要的是传播的人,而你和吴名这样的人便是这样传播光亮的人,你要坚信,你要做的事情一定会成功的。” “可我走的路,尽头是死局。” “那便一起死。”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黄泉碧落,我都随你而去。” 因着尊敬和好奇,郭幼帧再一次前去了那个州府的府衙。 只是与上次看热闹不同,今日的她是特意递了拜帖进去的。 原本吴名在看到郭幼帧的拜帖之时,感到十分好奇, “这人?“他语气疑惑,因为他与郭幼帧没有半分熟识,甚至两人从未有过半分的交际, “该不是来想要求情的吧?”按着往常自己经手的事情,像是郭幼帧这般的无名小吏来递交拜帖,定然是有事相求,而这求的定然是自己经手的案子。 第一次,他将拜帖退了回去,吩咐差役将人请走。 然而郭幼帧并不气馁,她拿回自己的拜帖,又将一封无名的书信递给了差役,请求他帮自己再最后的递交一次。 那差役看到这封无名书信,先是为难了一下,但下一秒便听的郭幼帧说道: “差役大哥,我不为难于你,你只管将这封信递与你家大人,他若是看到这信之后仍然要赶我走,我不说二话,定然转头不留。” 那差役听了,只能点头应允,接过了那封无名书信,转头走了进去。 而见到这封书信之后,第二次,郭幼帧被吴名请进了府衙的后院。 后院里,吴名正在拿着那封无名书信发呆。 那上面仅仅写了两个字,他母亲的名讳:吴立。 郭幼帧入了后院来,老远便看到了等候在后堂里发呆的吴名。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差役亦步亦趋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官,户部主事郭幼帧见过吴大人。” 郭幼帧施施然对着吴名行了个礼,只是吴名并未客套,他看着她眼睛里都是警觉:“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 他自认为他隐藏的很好,应该说他隐瞒的很好,他考取功名之前或许会有人熟识他的身家背景,但自他当上这南朝的官员之后,便彻底的隐瞒了之前的身世。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有个那样曾经轰动一时的母亲,所有人都当他不过是个从哪个乡村荒野里考上来的寒门世子,运气极好。 可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在母亲的泣血骸骨上坐到了现在的位置。 看着差役离开,郭幼帧对他笑了笑,恭敬地说道: “上次偶然之时得见大人审案之时的风采和派作,一时之间对大人有些钦慕,便查取了一些有关大人的事情,未经大人许可,万望海涵。” 说罢,她又恭敬地对着吴名行了个礼。 只是这礼数并未落在吴名的眼睛里,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仍然警惕而冷静,他冷笑了一声:“你查的有些许的深吧?说吧,你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开门见山,不愿多说一句废话。 郭幼帧见他这般说,却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反问他一句:“不知大人对六卿高门的看法所谓几何?” 吴名被她这一问,一时间有些发懵,他看着她反问道:“你是六卿之人?” 可郭幼帧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看客罢了。” 吴名被她这一说惹笑了,但却一时间并未说话。 他拿着手中那写了娟秀字体的无名书信捏了又捏,心中万分挣扎,但却在下一秒,在郭幼帧的注视下将它点在了灯烛之上,静静的看着它化成了飞灰。 他眼中看着那些曾经像样的纸张变成了随风而散的黑色灰烬,眼中透露出悲伤,但这悲伤只是一闪而逝,随即他便冷冷的开口,只是此刻的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不是六卿之家,那便是寒门贵士,但看你的样子似乎都不像?” 郭幼帧笑了笑,她自己寻了个座位坐上,然后抬头直视着吴名: “刚才我与大人说过,我是一个看客,也是一个曲中人,我不与大人绕弯子,甚至可以告诉大人,我与贵堂一样,是一个企图打破束缚的人。” 吴名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的说,心中震惊,再抬头看她的时候,恍惚之间,似乎感受到了曾经自己在母亲身上看到的那种毅然决然地坚定,那是怎样的一种甘愿献出生命也要去掀破这红尘的一种勇气,恍恍惚,他似乎真的觉得对面坐着的是母亲。 可他知道她不是真的。 强压下心中的哽咽,吴名开口说道:“小姑娘,你来,便是想要拉拢与我,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想掺和与你们之间的蝇营狗苟之中。” 郭幼帧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有些语塞,她以为,他有吴名那样的母亲,自己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下母亲的英勇,愿意帮着跟她相同的人一起做一个天大的事情,可她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为什么?”她的嗓音有些发涩。 可吴名只是低头苦涩的笑了一下,他抬手拿起了桌上一个倒扣的茶杯,从一旁的茶壶里到了一杯水递给她,然后说道: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许多的事,那不妨来听一听我的故事吧。” “那些,你没有查到的东西。” “元景三年,新帝登基后,大开恩科,我于家乡跋山涉水而来,企图在此次大考之中大放异彩。” 那一年吴名十五岁,那时的他在家乡已经小有名气,解试、省试均是第一名,他满怀信心的收拾好行囊,告别年迈的祖母,来到了这个繁华的都城准备大干一番事业。 只是那时的吴名太过的年轻,他以为只要自己苦读不辍、埋头苦干就 能换来功名,但事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因此在婺城中大多时候他都是低调行事的,因为母亲曾经是那样轰动一时的死谏名臣,但凡只要报上她的名号,那他定然会成为重中之重的焦点。 但吴名并没有那样做,在他的眼中,他的母亲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她可以为国为民付出牺牲自己,却任凭自己年迈的父母以及幼小的孩童在牵挂和痛心下年复一年的活着。 她或许是众人眼中的英雄,但绝对不是吴名的。 但吴名很有才气这点确实不假,在婺城中几乎与他交谈又或者以文会友的朋友们都预测吴名定然会成为榜首之人,就算不是,那也一定是前三甲的行列。 那时的吴名年轻气盛,十几岁的孩童,被众星捧月夸得飘飘然,但仅仅只是飘了一点,因为他知道,所有事情没有盖棺定论之前,都是虚的。 因此就在这样的吹捧以及笔耕不辍的学习之下,吴名迎来了自己的释褐试。 “你知道当我那天兴高采烈地去看榜单上自己的名次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觉得自己一定会高中,我要让母亲知道,就算不用以身殉道,也可以当个好官,跟那些士族们争斗,将他们的高傲一点点拉下来。” “但是我错了。”吴名苦笑, “错的离谱。” 榜单下发的那天,与猜想的不同,吴名并没有在一甲的三个名字上看到自己,但他只是略微的晃了一下心神,安慰自己说,这大千世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或许是有比自己更加才学博通的人存在,所以他便继续往下翻找自己的名字。 然而,随着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榜单越来越短,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被确认,唯独没有吴名二字。 他的心跳,从最初的紧张期待,渐渐的变得迟缓、沉重,如同浸入了冰水之中,一点点下沉。 “中了!二甲第七!吴兄,我中了!”一位平日交好的同窗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恭喜李兄!”吴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 “吴兄,你呢?以你的才华,定在前列吧?”另一位也找到自己名字的好友凑过来问。 可吴名只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的名字是在三甲的倒数几名找到的,是其中一个不常上进的好友在翻看自己的名字之时发现的,而他比我的名次更要靠前许多。” 他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当时心比天高,还是高傲自满。 “那时候我便感觉天都塌了,科考前的雄心壮志和信誓旦旦在终于得到结局之后变的支离破碎,终于懂了,自己不外乎也是一个普通的人,就算再博学多才,这考试名次却无法改变。” 吴名的语气中透着无法言说的空洞,郭幼帧似乎从这空洞中看到了当时吴名的心有不甘。 但不甘又能怎样呢?世间不甘之事太多了,若每个都能得到应有的解决,那这世界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终归这次的考试随了吴名的半个心愿,因为不管多少名次,但终归是达到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然而与其他人不同,他并不准备光宗耀祖,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让在天之灵的母亲看一下,不用死也能改变这世道。 “可我还是错了……” 157. 墙内与墙外 那是吴名在当上歙县七品知县的第三年,某日一个同窗好友从他所管辖的地界中路过,得知他在这县衙中当知县,便有意来拜访。 那一日,吴名好酒好菜的招待了他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两个人喝到酒正酣时,那位朋友跟他说了一个让他震惊万分的秘密: “吴兄,你知道你为何只能当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吗?” 吴名当时也有些喝多了,他听到他问,随即轻笑,刚想说些不会结党营私巴结上司的话,却没想到那人直接开口道: “当时要不是你科考之时被调换了考卷,现在想来你定当也能在那翰林院某上一个职位了。” 调换考卷! 吴名听到这话之后脑子里轰的一声,霎时间酒醒了一半,他看着那已经喝的有些烂醉的同窗开始焦急的问道: “调换考卷?什么调换考卷?你知道什么?” 他给他又倒了杯酒,企图从他口中套出一些话来。 那人喝醉之后并没有防备,他接过了吴名递给他的酒二话没说便仰头喝下,又开始说道: “你不知道嘛?当初你那考卷可是评了二甲第一呢,只不过你倒霉点,那些有门路的人家为了自己能够上榜,家中使了银子,打通了关节,这才将你那篇文采斐然的文章给调换了,让你落了个三甲末的地步。” “哎,可惜啊。”不知道是不是以酒遮脸,那位口里喊着可惜的好友眼中有一丝精光划过,但很快便消失了。 “不过,李兄你又是为何知道的?” “我?”那位被他叫做李兄的红着脸,双眼迷离的用手指着自己,又喝了一杯酒水。 “上次我们几个翰林同窗一起吃饭之时,那人醉酒将这事抖落了出来,当时的他甚至嬉笑着还将吴兄的名字说了出来,我这才知晓,原来当时吴兄并不是才学不够,原来是这运气差了一点啊。”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似乎再也支持不住,一整个人‘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夜,吴名却彻夜未眠。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显现出当年放榜时一遍遍寻找自己名字时的失落和自嘲,原来,那并非自己才学不济,也非时运不济,而是被别人特意窃取与篡改了自己的成果。 他愿以为母亲用那样的悲壮方式来痛陈六卿垄断仕途的方法,都不过是一些宏大而遥远的概念,遥不可及,而现在这种概念以最具体、最卑劣的方式,彻底的印证在了他的身上。 他企图用寒窗苦读换来高名利禄,走一条与母亲不同的道路,却没想到不管怎样恢弘努力,总有些人可以轻描淡写地将它彻底拿走。 “那你……”郭幼帧想问,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从七品官吏到了这五品郡府脊骨的,但还未等她询问,便听的吴名说道: “你是不是很震惊为何我现在竟然会成为五品高官?” 郭幼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呵,”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停的弯曲了几下,手上的皮肤在来回弯曲间展开又皱起,那里面流淌着自己无法更改的血脉。 “虽然我不愿意,但还是亏了我那位壮烈的娘亲的殊荣。” “也不知道圣上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我是她的孩子,或许是觉得当年对不起她,一封圣旨便将我从毫无功绩的七品官吏给升到了现在主理一方事务的五品大官,十年,不过十年,我的上升速度,比许多朝中已经入仕多年的大臣都要快上许多。” “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碌碌不得志,到老到死也只能守着自己那个七品、六品官职郁郁而终,而我,仅仅是因为我是吴立的儿子,便直接升上了这个光鲜的座位。” 终于,他终于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然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像是叹掉了一整个自己。 “所以你更应该跟我一同拔掉这些毒瘤,还世间一个朗朗晴日不是吗?” 她企图将吴名拉入自己的阵营。 “现在还有朗朗晴日嘛?”吴名看她。 “我痛恨六卿,但如你我这样的蚍蜉实在是能量微小,不是吗?当今圣上倚付听从于六卿的牵制,只有我们这种些微的能量能改换什么样的天地呢?” “那如果换一个能够真正的为百姓做事的天地呢?” 郭幼帧适时开口,抛出了今天自己来的真正目的。 然而吴名听到这话之后,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嘲笑着说道: “姑娘很有凌云壮志,不瞒你说,你刚才进来之时,我甚至在恍惚中见到了她的身影。” “但姑娘,你又觉得你凭什么能够换了这番天地呢?” “而且换了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声音渐轻,眼神迷离中似乎伸向了远方。 “元天皇在位之时不是做的很好吗?她推行新政,破格取士,许女子为官,开医学文教之先河,堪称一代明主。” “但之后又怎样,她给了寒门希望,给了女子出路,她试图打破这累世簪缨的铁壁,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她退位了。她的新政,人亡政息。她亲手提拔的寒门、女子,要么被边缘,要么被清算,要么像她一样,被逼上绝路。她改变不了依附在大地上吮吸血液的六卿,更改变不了这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规矩。” “你说换主人,换了又如何?你能保证新的主人,不会是下一个元明皇嘛?” 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极致的悲观: “名何德何能,敢信换主便能改天换地?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可能更深的泥潭罢了。” 今日的天气极其晴朗,由于是暖春的缘故,太阳暖暖的照射在这府衙后院的小院子里,将整个天井照的发亮,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府衙的院墙太过的高大,落下来的阳光只有一小半散落在了地上,而剩下的大半身躯只有暗色而又阴冷的灰暗。 郭幼帧拜别了吴名,没有任何留恋转身便出了府衙。 她懂得这样倔强而又极其悲观的人她讲不通,如果强行拉扯不过是徒劳罢了。 她现在终于懂得了为什么当时她看吴名时的第一反应,感受到的是他的冷漠和恨意,他满怀热情的参与过这个世界的繁华,然后又因为繁华而被打落尘埃,他是一个有志之才,却因为世俗的种种牵制和不公钳住了羽翼,不愿再飞。 这样的人,自己讲不通,只能让他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会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她出门看着门口那些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商贩,微醺的春风吹拂在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到了这烟火人间的幸福。 远处嬉笑的孩童,天上飘飞的纸鸢,小贩摊位上一个个鲜艳欲滴的瓜果蔬菜,这便是这人间最好的幸福。 她不懂为什么吴名看不到,在自己的管制下,自己的百姓安居康乐,幸福平安,已经是最大的成就,他或许鄙夷他的母亲甘愿放弃自己的家人和骨肉去做一件恢弘的大事,但他所做的这些不也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能给予这世间的最大改变吗?在有限的能力和范围里,让整个辖区的百姓吃饱穿暖,已经是他们这种传播火种的人所做的最大的努力。 为什么吴名看不见呢?她问。 张砚的身影在郭幼帧出来的霎那由远及近,他看着她注视着这行人来往的大街,然后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静静的靠近着她,就这样的看着她,仿佛在看这世上最大的宝藏。 “好看吗?” 郭幼帧没有转头,她早就看到了张砚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好看。”张砚诚实的回答。 郭幼帧听到这句话笑着转头,却没想到,一串鲜艳欲滴的冰糖葫芦率先出现在了她的眼眸中。 而不止这些,在张砚的手里,他还大包小包的拎着许多糕点糖果,郭幼帧细细望去,有些她不熟识,而有些是她爱吃的。 她看着那糖葫芦红艳的样子,一瞬间眼眶竟然湿润了起来。 她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会被这样的鲜活所打动。 “你这是?”她缓了缓心神,习惯性的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 张砚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解释道:“我这不是怕那位吴大人管饭,你独留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所以这才在这城区里溜达了溜达,看着有哪些吃食好吃才买了一点。” 知道他在撒泼打趣,可郭幼帧却还是感觉温暖的笑了笑。 “那位吴大人如何了?”他问。 “上车说吧。” 她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他,慢慢的走回了马车的一旁。 而等候在马车上的晓月和张思看见来人,纷纷从车旁显出身形来, “小姐!” “小姐!” 郭幼帧点了点头,和张砚一同跳上了马车。 上了车来还未等张砚开口,郭幼帧便率先说道:“他拒绝了。” 她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就连尝在口中酸甜的糖葫芦都变成了苦涩。 “他说,他不确定换了的新主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元明皇,他不敢去赌,也不愿去赌。” 她的眼中在说完这句话后充满了迷茫,她抬眼看着张砚,眼神里都是不解和无助:“阿砚,你说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有一瞬间,郭幼帧觉得吴名说的没有错,因为没有人敢为未来担保一些什么,变化不过眨眼之间,又有谁能预料到未来的事情。 但张砚在听她说完之后,却缓慢而坚定的握住了她的手。 “幼帧,世事短瞬,想做的事就去做,不要因为一时的踌躇而造成了之后的后悔,你我都是凡人,我们预测不到后面的事情,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眼前的事,起码不让现在的自己后悔,不是嘛?” 他将手攥紧了一些,让她能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和支持。 而郭幼帧在他的肯定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有一段的距离,走到一半的时候,郭幼帧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掀开门帘对着外面赶车的人喊道:“晓月,转道,去回雁村。” 晓月听到这话,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的同张思换了一条小路赶了下去。 “我也不应该逃避,应该去面对我的报应了。” 田垄的事情,她虽然帮回雁村的村民们摆脱了田地被侵占的可能,但却将她们推向了更加没有办法回头的火坑。 虽然后面她在竭力补救,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管后面的事情发展如何,她都应该当面对她们说一句对不起,任打任骂都是她应该受的。 158. 大火 回雁村的村子十分偏僻,离着城镇,马车驱赶了两个时辰才稍微能看到那通往村庄的小路。 “小姐,这路行的差不多了,估计再有一个时辰差不多就能到了。” 晓月向着车内的两人通传了一下行路的情况,为了避免两人着急,她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这样做。 然而这句话刚说了不久,她便看到村子的上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猛然升起了一大团的黑烟,那黑烟越聚越多,渐渐的在那村子的头顶上聚起了厚厚的一层。 “小姐!小姐!”晓月不安的大喊, “那村子好像起火了!” 她猛然一下掀开车帘,冲天的烟火就那样明晃晃的出现在了郭幼帧和张砚的眼前。 看着远方越来越猛烈的黑烟,郭幼帧的心头一个猛跳,她突然升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晓月,快马加鞭,快点赶过去。” 希望,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一路颠簸,马车在马鞭的抽打下愤然前进。 头上的黑烟越来越多,像是一阵黑色的乌云遮盖在了回雁村的上空,也遮盖在了郭幼帧的心头之上。 还未等完全靠近,郭幼帧便感受到了那来自火焰的灼热。 那时候她的心里便知道,什么都晚了。 原来在回雁村的田地被要求当作皇桩交出去之后,亦如那婶子所说的一样,负责翻陇的官员们从田地里翻出了很多的骸骨。 不知为何,这世上人们都是骸骨和肉做成的,而你死了,活着的人便感到有些晦气,甚至连看都不愿多看你一眼。 那些森森然的,覆盖了各种伤痕的白骨因为晦气被他们嫌弃的丢弃在了一旁,任凭太阳随意的暴晒着,生时为国,死后弃尸,这便是这些南朝士兵们这一辈子的归宿。 村民们带着不忿和悲伤上前去将那些曾经是人,但现在已然指骨分离辨不出是何人的骨头一一捡回,但刚捡拾了一半,便被那些一旁监管翻找田笼里尸骨的官员们捉住,暴打了一顿。 “就是你们这些人将这些晦气的东西埋在的这里的是吧?” 那为首的官员带头呵斥,她将一个正在一边哭一边捡拾骸骨的女子踢翻在地,突然的变故吓的那女子带来的孩子直哭。 可那女子并不求饶,她缓缓地起身,也不顾身旁孩子的哭叫,而是又开始疯魔的捡起那些骨头来。 当官的见这女子不理自己,瞬间生气起来,一只穿着崭新官靴的脚没有丝毫留情的就踩在了那女子枯瘦的手上, “本官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他一边说着,脚下一边使劲往下一碾,只听得那女子在这样巨大的碾压下,整个手掌随着骨头就陷入到了泥地里面,她痛的大喊:“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只是这痛喊似乎并没有唤起这位官员的良知,他玩味的听着那女子从嗓音里挤出的哭喊,带了丝毫的得意。 周边一同随她而来的女子看到这一幕,立刻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她们不安而颤抖的看着他,想不通,她们只是想将自己亲人的骸骨捡拾回去又有什么错。 “大人,求求大人了!求求您让我把它捡回去吧,这是我弟弟的骸骨,他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啊!他活着的时候没过过好日子,死了也不能就这么被扔在荒野上没人要啊,求大人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堆贱民,高抬贵手吧!” 那被踩着手背的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另一只手死死的而又轻轻的伏在那官员的脚上,她只是想让他轻一点,不要压坏了那已经有些脆弱的骨头。 她的声音痛哑,不知道是因为手上被踩到的疼痛,还是见到了自家早逝亡弟的骸骨被这样随意的抛在荒地而感到凄凉。 听到这话,那位官员缓缓的将脚从她的手上拿了下来, 女人的手背因为重物的拿下一瞬间便显现出了红肿的颜色,只是她仍然死死的攥着手里那根已经有些断裂的白骨,像是抓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想好了,既然这里的田地没有了,她的弟弟没有了安身之所,那她便将他拾回放在家里,一直放着,等到自己百年归去之后与他一同去见父母,告诉他们,她没有让弟弟无家可归,而是跟了她一辈子没有风吹雨淋。 可似乎这世间放她来并不是让她如愿,而是让她来受苦的。 那位官员在听到了她的求饶之后,虽然将脚拿了下来,但他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眼前这一众的孤寡。 只见他缓缓地往后退了两步,一下子就坐在了那一旁差役准备好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想要捡这些骨头,可以啊。” 他这话说完,顿了一顿,而这一顿让周边那些害怕的人瞬间眼中一亮。 只是口中那句’谢大人’的话还未出口,紧接着下一秒,那人便开口说道: “一块骨头一两银子,你们若真有诚意,那本官也不为难你们,那就一具尸骨一锭金子好了。” 他说这话时笑着,仿佛自己说的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的问题。 一锭金子! 轰的一声,原本心中还充满希望的众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心中如遭雷击,她们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大……大……大人。” 一个妇人大着胆子开口,嗓音中满是因为惶恐而充满的颤动:“您是说我们要赎回自家人的骸骨还得拿一锭金子来买是嘛?”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官员的嘴,想要清楚的从他的口中听到这话的真实性。 那官员听到她这样询问,正在喝茶的嘴脸瞬间又不屑的看了她一眼,随口说道: “是啊,这一锭金子不是很划算吗?你们换回了你们亲人的骸骨,而本官帮你们隐瞒了违法藏尸的罪过,是不是很划算?” 他说这话时充满笑意,似乎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买卖。 “所以,在你们拿出金子之前,这些骸骨就暂且让本官帮你们守着吧。” 他整个人处在大树的阴影之下,看不清那些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因为震惊和绝望而变的脸色苍白的存活者。 而这金子成了杀死这些存活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的有人开始失魂落魄的将那些骨头丢下,不带丝毫留恋,眼神空洞的离开了这里。 随后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离开的人越来越多,那地上的骸骨少了亲人们的捡拾和拼凑后又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她们像是失了魂魄一样不发一言的回到了回雁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晚饭是在一种十分沉默的情况下进行的,孩子们高兴的吃了手中长久不见的珍贵饭菜,然后在痛苦中沉沉的睡了过去。 紧接着,她们的母亲、亲人便抱着他们仍然温热的尸体,点燃了自己家中的所有破碎支瓦,一起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他们支撑着这么多年,拼着活在这些破碎的摇摇欲坠的家中,想的不过就是守着那些念想,而如今,念想没有了,那便什么都没有了。 等到郭幼帧几 人到达回雁村的时候,滔天的大火已经烧掉了村子的一半,原本就悄无声响的村落此刻更加没有了一点声音。 很久不见的炊烟升了起来,但那火下焚烧的是尸体和房屋的残垣。 熊熊的大火映照在几个人的眼中,只能感受到灼热的冰冷。 看着这不停升腾的大火,郭幼帧和张砚的心猛然一下便坠落了深渊,这火让他们想起了此前经历的种种。 郭幼帧再也承受不住,一整个的跪倒在了当场。 而张砚更是被这火激的瞬间眼睛通红,他想要冲进那烈焰之中拉扯出什么能够喘气的生物来,可他刚迈了几步,便被一旁发现不对的晓月和张思一人抓着一个手臂给拦了下来。 从镇北王府逃出来之后,郭幼帧和张砚便在人间流浪。 曾经的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到了外面什么身份都没有用,就算之前是天皇贵胄也要为了吃食而折腰。 两个孩童没有什么生存的能力,便学着其他人搜集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走进了当铺里。 “掌柜的,我们当东西。” 在当铺掌柜和伙计们惊讶的注视下,郭幼帧和张砚拿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 漂亮的衣服、头饰、戒指、玉佩、香囊……除了张砚那块母亲留下的家传玉佩没有被拿出之外,身上所有能够换钱的东西都被她们一一取了出来。 掌柜的一边惊奇的查验着那些被摆放在柜台上的货物,一边悄悄的观察着两个半大的孩童。 她看的出来两个孩子应该是富庶人家,也不知是从哪个府邸跑出来的可怜人儿,定然是走投无路才来将手里的这些物品典当,但凡有路都不可能走到这种绝境。 她暗暗的叹了口气,让一旁的小学徒赶紧的上了两盘吃食来放在她们的面前,然后自己便仔细而又快速的查验起那柜台上交上来的货物。 小学徒好心送上来的东西,两个人都没有吃,虽然肚子已经饿的一直痛,但两个人刚从那尸身血海里逃离出来,现在仍然是精神紧绷的状态,但凡别人送上来的好意,她们都十分的警惕,唯恐那人是六卿的亲信,认出了她们来,想要将她们害命。 因此虽然闻到那糕点十分的香甜,但谁也没敢伸手去拿,而是将眼睛死死的定在那掌柜的手中,唯恐她骗了自己。 不一会的功夫,那掌柜的便清点完了郭幼帧和张砚他们递交上来的物品,原本应该能够典当四十两的东西,在再抬头看到两个孩子倔强而又可怜的眼神之时,又摇了摇头,将那想要写下的价码,重新的改成了五十两。 但其实除了可怜她们,掌柜的本身也有私心存在,她本就是商人,商人逐利,定然会留一个后手,她眼见着两个人身上气度和举止不凡,便认定他们肯定是哪家的富贵少爷和小姐逃荒或者迷路走到了这里,因此这才多典当了一些钱财给她们。 她想着,万一这真的是哪家大户人家走丢的孩子,日后要是来赎这些被典当的物品,那自己也能借此与其攀个关系,就算不能攀个关系,就算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如果不是,那就真的当她行好事,做好人了,十两纹银,咬咬牙,她的这个铺子还是能够拿得起的,只不过,她更倾向于她前面的那个猜测。 于是她便腆着脸,将那五十两纹银以及自己多加了十两银子的事情都告知给了她们。 郭幼帧和张砚虽然经历了巨大的变故,但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在得知对方给自己多加了十两的典当银之后,对着当铺老板千恩万谢。 159. 往事(一) 可惜,读了圣贤书,没有入世过,终究不懂得这人间的险恶。 两个半大的十几岁的孩子身上有了钱,而且孤苦无依的没有地方居住,很快便让人给盯上了。 这两日,郭幼帧和张砚都栖息在破庙之中,这里虽然杂乱,但起码是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破庙里不知有一座什么年代的菩萨,慈眉慈手,低头垂怜。 它的身上画着的是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服装样式和花纹,与其他庙里看见的胖乎乎的菩萨不同,这尊菩萨身材纤细,姿态婀娜。 但就算是曾经再香火鼎盛的救苦救难,现在的他的身上仍然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只能无动于衷的看着这间破瓦里来遮风挡雨的可怜人们。 当了的钱被两个人小心地藏在了身上,这钱已经成了她们现在唯一可以活命的救命稻草。 但可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眼尖的贼人,两个孩子拿着那样沉甸甸的东西,很快就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了踪迹。 破庙里同宿在一起的除了郭幼帧和张砚之外,还有一些无赖痞子以及乞丐。 那些无赖痞子起初只是看着两人长的细皮嫩肉容貌姣好,便商量着想要将人卖到青楼楚馆去拿个好价钱出来。 但在观察的过程中,很快,他们便发现了比卖了两个人更好的东西。 “大哥,那俩小娃可是两只肥羊呢。” 一个脸上长了个大痦子的细高男人躲在破庙墙角的草丛堆里,对着一旁也在眯眼的大胖子男人说话,他的眼睛从这个角落偷偷地打量着廊柱下郭幼帧和张砚的身影,眼睛里满是贪婪的精光。 昨天他尿急想要起夜,刚睁开眼,照着月光,老远的就看到了远处的张砚从身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包什么东西,他左顾右盼,似乎唯恐周围会有什么人来将那手里的东西抢走。 看着张砚的这个样子,那大痦子便长了个心眼,他强忍着尿意,开始偷眼细细打量起他手中的东西。 却没想到在他的注视之下,白花花的银子就那样的被他从那口袋里被倒了出来。 他和身边的郭幼帧一粒一粒轻轻的数清楚了那银子的数量,然后又将它们装在了身上。 “大哥,昨晚我瞧得真真的,那小子怀里掏出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有这个数!”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比划了一下, “这可比卖人划算多了,还省得跟人牙子扯皮。” 大痦子的眼中满是贪婪,似乎下一秒就能抢了那银钱到手。 那胖子似乎真的被他给说动了,他左右三摆的立马起身,带着一帮小弟来到了张砚的面前。 还在睡梦中的张砚眼前突然被遮住了亮光,他警觉的睁眼,却看到一个大胖子的脸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正在笑眯眯的看着他。 不等他开口说话,只听得那胖子说到:“小孩,哥几个想跟你借点东西,不知道你能给哥们赏个脸不?” 他一边笑着,一边就将手往他的身上摸,也不顾张砚的意愿,来回在他的衣服里面翻来倒去。 张砚此前经历过在那清风寨地牢里的事情,见到眼前的人这个样子,脸瞬时间便吓的惨白,他拼命挣扎,却挨不过人多势众。 众人见他挣扎,都齐齐地上手去压住了他,然后便在张砚的眼皮子底下,一包鼓囊囊的银钱就从他的衣服里被摸了出来。 “那是我的,还给我!” 见着银钱被摸出,张砚瞬间便瞪大了眼睛,他试图抵抗,但收效甚微,对面的人太多,他打得倒一个,但打不了所有。 很快他便被人群殴着打在了地上。 看到张砚被人殴打,郭幼帧一边哭一边上去抱着他。 “别打了,别打了!钱你们拿走,我们不要了。” 她替他挡了几拳,可几个人似乎并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只是一味的往两个人身上招呼。 庙里的菩萨静静的观摩着眼前的暴行,只是无动于衷。 就在两个人被暴起的拳头打的有些晕头转向的时候,恍惚中,几个人似乎是收了手,他们一边骂着,一边兴高采烈的拿着那从张砚手里抢到的钱财逍遥快活去了,丝毫不顾眼前两人的死活。 身上因为挨了打的缘故而痛彻心扉,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 一瞬间,两个人又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庙里的几个乞丐与菩萨一起也静静的观摩着眼前的暴行。 当时的他们看着两人身上的钱财被抢走,谁都没敢上前,他们也是肉体凡胎,挨不过别人的打,况且上前去又能怎样呢,那些人人数众多,他们上去只不过又加了几个能动的靶子罢了。 因此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着这眼前的变化,直到那钱终于被抢走了之后,这才无奈的叹息了一口气。 “小孩,吃点吧,吃了起码能活下去。” 有好心的乞丐可怜两个这般孤苦无依的孩子,随即便走上前来将自己破碗里的吃食拿出了一点递给了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那碗里是一个黑面的硬面馍馍,不知道放了几天,现在看起来有些硬邦邦的。 他将手里的破碗伸到了郭幼帧和张砚的面前,而之后又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和他做了一样的动作。 郭幼帧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的流,但她并没有伸手而是望着他们哽咽的问: “给我们,你们不饿吗?”到了现在,她仍然是个善良的人。 只见那乞丐笑了笑,漏出了与皮肤颜色并不相同的白白的牙,“饿啊,饿一顿又能咋地,死不了人就行,大不了明天再去多讨点呗。” 说着他又把碗往前递了一下,可郭幼帧还是没接。 “怎么的,嫌弃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都没饭吃了,还有什么可嫌弃的。” 他看的出来眼前的两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就算是天皇老娘,到了饿的时候都得吃饭。 郭幼帧听到他这句话,连忙摇了摇头,唯恐对方真的以为自己嫌弃那碗里的吃食,猛然便将那硬面馍馍拿了起来,也不含糊,直挺挺的就咬下了一大口。 然后她又如法炮制,一边道谢一边从另外的两个乞丐手里接过了她们的吃食,然后塞进了张砚的嘴里。 这些饭菜不知放了几日,味道已然有些变了味,若是放在以前在家中之时,定然也是倒进泔水桶的命,但对于现在的郭幼帧和张砚来说,这些就是能够果腹救命的稻草,因此两人像是吃到了山珍海味一样对着那些吃食狼吞虎咽。 可这一顿饭吃完了,那下一顿呢? 两人身上没有一技之长,又在逃亡之中,没有办法去找一个活计做下来。 因此,她们便只能跟着乞丐一起学如何乞讨,如何对着别人 要吃的。 起初两个孩子并不愿意,原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锦衣玉食变成了奴颜婢膝,乞颜承欢的叫花子,这是两个从小学了诗书礼仪而塑造起来自尊的人无法去做的事情。 然而很快就有一个乞丐戳破了这层所谓的尊严:“面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你都快饿死了,就别要你那个面子了。” 这是事实。 刚开始乞讨之时,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拿着一个破碗到处搜寻可能心善的人。 但这没有用,心善的人不会因为你不会说话就怜悯与你。 很快,两个人在饿的实在是扛不住的时候,再也不顾别人眼中的目光开始努力的乞讨起来。 小孩子努力乞讨的好处就是会遇到很多看着他们可怜的人。 甚至还会有见着他们这副皮囊好看的想要将其带回家里去, 而大多数人说的都是,她们两个人手脚这样健全为什么不去找个活计,但很多时候收到的恶言恶语、拳打脚踢更多。 更多的是咒骂他们去死,咒骂为什么她们的身上这么的脏,脏了他们的眼。 刚开始郭幼帧和张砚还会反驳,但时间久了,他们就沉默了,她们任凭他们骂,骂的多了就麻木了。 两个人不是没有想过去死,但又回想起韩杳娘当时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付出的努力,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也要保下他们,这念头便又让他们重新押回了心里。 直到一个月后。 那时的郭幼帧和张砚已经乞讨很久了,她们发现,如果沿街乞讨,敲开那些屋主的房门,虽然多数人都会对着他们充满厌烦,但能讨要的钱财却是更多。 今日的郭幼帧和张砚来到了一个村落里,她们打算从这些良善的村民们下手,希望他们能多加的施舍一点给他们。 连日的高烧烧的张砚的眼前有些迷糊,但他并没有告诉郭幼帧,他不想让她担心。 强撑着精神,张砚走到了村里的一家农户门前。 这家农户家里住了一家四口,夫妇两人带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张砚走在后面,他看着眼前模糊的场景,努力的摇了摇头,想着能够晃醒自己有些迷糊的脑袋,他抬头看天,只觉得今日的太阳有些耀眼的晃眼,似乎那光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向着自己扑来。 他看着郭幼帧上前去敲了敲那农户的房门,看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打开门上下来回打量了郭幼帧和张砚一眼,就在他迷迷糊糊的听完郭幼帧说的那句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之后,便再也承受不住,一整个人昏倒了过去。 昏倒之前他只看到了郭幼帧和那女子向他飞扑而来的样子。 “阿砚!阿砚!” 朦胧中张砚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但他仅仅只是清醒了一瞬,下一秒便又昏迷了过去。 郭幼帧没有想到张砚会突然的倒在自己的面前,他像是一具死尸一样,不动也不说话,除了胸口微微的喘气,跟之前在镇北王府看到的韩杳娘几乎是一模一样。 现在的她只有张砚了,她怕极了张砚也会离开自己,随即便不知所措的大哭起来。 “阿砚!你怎么了?你起来啊,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孩童的哭喊声嘶力竭,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摇晃张砚,他都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娃娃一样不动分毫。 160. 往事(二) 刚刚打开门听到郭幼帧乞讨的年轻女人在看到眼前的这一场景之后,一时间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稳过了心神来。 似乎是感觉张砚的脸上太过的通红,她抬手便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下:“好烫,这孩子应该是发烧了。” 说罢,她便一把抱起了他来,穿过院门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了自家的床榻之上。 而郭幼帧就那样寸步不离的一直守着张砚。 她紧紧的攥着他的手,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唯恐他凉了身体,也带走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那个年轻女子又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的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隔着老远,郭幼帧就闻到了那里面辛辣的味道。 是姜汤。 “妹子,来,帮个忙,把他扶起来。” 郭幼帧听话的爬上床去,吃力地将张砚扶了起来。 她看着那女子将手中熬好的姜汤舀起一勺吹凉,然后递到了张砚的嘴边,一仰勺将它灌进了张砚紧闭的牙关之中。 渐渐的,那汤碗里的姜汤越来越少,逐渐的便见了底。 喂完了姜汤,扶了张砚躺下,女子又从一旁的衣箱中翻出了几床带着些微樟脑气息的被子,一股脑地都给张砚铺了上去。 她一边铺一边对着郭幼帧说道:“妹子你别急,他这是风寒起了高烧,只要捂一捂出了汗就好了。” 她的眼睛真诚,语气宽慰,一下子就把刚才还有些慌乱的郭幼帧安慰的七七八八。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敢放任张砚一个人躺在这里,而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边。 看着眼前可怜的两个孩子,那女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妹子,出来吃点东西吧,你……”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时间眼睛来回在两人只见竣寻,有些语塞。 郭幼帧听到她询问,立马开口:“她是我哥。” 女人听后点了点头,“你哥只要出了汗就没事了,你也不用在这守着,跟我出来吃点东西吧。” 可郭幼帧却是摇了摇头,她坚定的说道:“我要在这里守着他,看到他真的没事了才行。” 她眼中的倔强深深的呈现在女人的面前,那女人见她如此坚定,便不再坚持,转头便一个人出了门。 可不一会的功夫,她又走了进来,跟她一起进来的还有她手中端着的两个瓷碗。 她将瓷碗放在她的面前,那瓷碗中一个碗里放了馒头,而另一个却是一些寻常的家常小菜。 “妹子,凑合着吃点吧,我家里也没有太多的东西,我男人上山打猎去集市卖钱去了,等他卖了东西买了粮回来才能吃顿好的。” 那女子说话踌躇,似乎是对自己拿出来这点东西招呼郭幼帧有些不好意思。 可郭幼帧却在看到眼前的这些吃食的时候眼睛瞬间一亮,她和张砚从早上起就没有吃东西,她的肚子早就已经饿的咕咕直叫了。 刚才突然看见张砚昏倒在地,她一下子就忘了那饥饿的感觉,现在闻到食物的香气,一整个的饿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谢谢!谢谢恩人!谢谢您救他……谢谢您给吃的……”她的声音哽咽,一整句话说了好半天才囫囵个的说了出来。 但似乎又感觉这样并不够,在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档口,她一下子就从床沿边跳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女子哐哐的磕了两个头。 那女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连忙弯腰去扶她:“哎哟!快起来!这是干啥!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这不是折我的寿嘛!” 郭幼帧被她搀扶着又重新的坐回到了床边上,接过了她又重新递过来的馒头和小菜:“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感激的点了点头,一边含着泪,一边狼吞虎咽的吃下了那些吃食。 那女子看着她这般不要命的往喉咙里添食物的样子直叹气,她看得出来这人应该是很久没有吃饭了。 转身她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一旁。 食物很快便被扫光,郭幼帧喝了热水,礼貌而整齐的将那些碗碟放在了一起交给了那女人。 女人接过碗碟后并没有说什么,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郭幼帧,一时间将郭幼帧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不安的问道:“大姐,您在看什么呢?” 却没想到那女子只是摇了摇头,随口说道:“我看你的样子应该是读书知礼过的,怎么会落的现在这般乞讨的样子。” 她看的出来郭幼帧和张砚两人身上虽然脏兮兮的,但却是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样子。 可郭幼帧在听到这一问话的时候却并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簌簌的落着,她转头去不再看女人询问的眼神,反而紧紧的握住了张砚安静的手,就那样一直望着他。 女人看见她的这个样子,只能无力的摇了摇头:“不说就不说吧。”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那些秘密有的能够宣之于口,而有的只能存于心底。 而眼前沉默的郭幼帧已经给了她自己的回答。 夜晚来临。 女人的两个孩子从学堂放学归来,而碰巧,此时女人的丈夫也从山上打猎归来。 一家人看着房中多出的两个人,心中不免好奇。 尤其是两个稚子,她们现在正处于愿意探索新鲜事物的年纪,见着突然多出来的人,总是一直问个不停。 “阿娘,他们是从那里来的啊?” “阿娘,他们怎么身上脏兮兮的?” “阿娘,那个姐姐和哥哥长得真好看,我能进去跟他们玩吗?” …… 这一句句的阿娘和问题扰的女子头疼,她实在是按耐不住两个孩子的究问,只能一把将家里的所有人带到了院子里,悄悄地告诉了他们今日这一天的事情。 “两个孩子看着挺可怜的,” 她往房子里面瞅了瞅,唯恐自己刚才说的话听到了郭幼帧的耳朵里面,被人以为自己在说什么不好听的小话。 “要不咱就让他们在这里住下吧,家里房子也多,也够人住的,起码得等那孩子烧退了之后再让人走吧。” 她轻声轻语地征求着眼前男人的意见,眼中满是希翼。 初春的风仍然有些寒冷,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起了一阵来,吹的院子里的众人身上凉飕飕的。 女子的男人向着房中也看了一看,他沉默了一瞬。 原本这家里就有四个人在,能够勉强靠着他打猎为生,这已经算是极限了,但他跟女子一样,也都是一个十分心软的人,他见着郭幼帧和张砚两个人可怜的样子,心便瞬间软了下来。 他想着两人就算是在 这里住上几天,也不过是吃几顿饭的事,几顿饭饿不死他们一家,但对于两个乞讨过活的小孩子来说,已经算是顶天的存活机会了。 他知道那些乞讨的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又何况是两个瘦弱的孩子,他虽然想问,为什么他们有手有脚却不去找个活计来干,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最终,他只是看着女子的眼睛默默的点了点头。 然而,世时总有无常,有些事情总是没办法用此前的猜想来做最后的决定。 他原以为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山里总能找到吃的,顶多十天半个月撑一撑就过去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她们这一住就是整整两个月。 女人叫做张莉,是这个五口村的村民,她是外嫁妇,从老远的地方嫁到了这里。 那男人叫做大山,人如其名,真的跟大山一般沉默稳重。 大山是个猎户,常年奔跑在山间低洼中,打猎供养着家人。 他们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孩子叫小翠,一个叫小雨,都六岁了,是对龙凤胎。 一家人朴实善良,与整个村子的人一样,都是脚踏实地老老实实过活的朴实人家。 张砚的高烧起的急,落的也快,两天时间,他的体温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时候。 只是高烧过后身体却十分的虚弱,两人原本想要挣扎着从张莉家中早早告辞,却挨不过一家人的一再挽留,于是便又多住了几日。 但被人收留的时光总是会让人有些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张砚为了报恩,也为了分担张莉家里因为收留他们而增加的负担,他主动提出要跟大山一起上山打猎。 原本大山看他小胳膊小腿的,还是怀疑了几分,但实在是拗不过他的再三要求,还是同意了带他上去。 张砚如释重负,终于得以在能力范围之内施以拳脚。 他也没想到,曾经在王府里学过的骑射功夫,此刻竟然在这深山密林中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张砚的弓箭用的很好,几乎是到了指哪打哪的地步,那些密林里逃窜的野兔、山鸡,甚至是幼鹿在他的手眼合作下统统被射倒,而在射中的下一秒,他便会如同一只奔射的猎狗一般猛地窜到它的身边,迅速的在那猎物下一秒可能逃窜的瞬间再给它补上一刀,彻底的结果它的性命。 然后他便像是一只炫耀的孔雀,将那猎物抓起来摇晃在大山的面前。 大山也没想到张砚的身手和射箭竟然能有这样的狡黠,一时间他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由衷的赞叹和欢喜,两人配合默契,每日几乎都能收获往常猎物的两倍之多。 而这猎物多了,家里饭桌上的油水也就够了,甚至多出来的猎物偶尔还能换些铜钱,来给家里人添件新衣。 而郭幼帧则留在了这个家中帮着张莉偶尔干一些杂活洗衣,又或者是陪同她一起上山去采挖草药背到市集上去贴补家用。 她会识字读书,闲暇之时又或者傍晚张莉一家吃完晚饭在院中闲聊之时,她都会拿出一些准备好的诗句词字教给眼前的一家人,算做她在这里吃饭闲住的报酬。 这段时间是郭幼帧和张砚逃出来后少有的温存时刻。 就在两个人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宁静小院的沉寂。 161. 往事(三) 当时的郭幼帧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张莉将洗好晒干的衣服送去了受理人家里,一时间并没有回来,此刻的家中只有她一人在。 “来了!来了!” 她着急忙慌的起了身来随意的在身上擦了擦有些湿乎乎的手,这才赶紧的跑上前去,将门打开。 门外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此刻正气势汹汹的站在那里。 为首的一个士兵看见人开了门,他上下打量了郭幼帧一眼,也不多说什么,而是随手的就接过了身后人递过来的一个画像,当着她的面一下子就展开了。 “小姑娘,见过这个画上的人没?” 他眼睛直直的瞪着她,想要从她口里听到些什么。 郭幼帧看着他打开的画像,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上面画着的人是张砚,她的心因为惶恐而开始慌乱的跳动了起来, ‘皇帝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嘛’她以为皇帝要对着她们赶尽杀绝,虽然慌乱,但面上仍然从容冷静的回答:“没有,没有见过。” 那当官的听到她这一回答,并未说话,他的眼睛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就在郭幼帧快要扛不住,心都要跳出来的时候,那人才收了手中的画像,向着下一户人家匆匆赶去。 等到这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郭幼帧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连忙关上房门,一个人倚靠在门板之上,静静的听着自己心脏疯狂的跳动。 不知道缓了多久的时间,她的心跳才放慢了下来。 ‘不行,得赶紧通知阿砚。’ 她不等张莉从外归来,也不顾收拾,转头就准备上山去找张砚。 打开房门偷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发现并没有什么人之后,郭幼帧像是只离弦的豹猫一下子就窜了出去。 一路上,山路崎岖,她有好几次因为不熟识这山路的坑洼,摔倒了。 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开始变的有些脏兮兮的,但现在她却一点都顾不上清理。 郭幼帧的运气还不错,今日的张砚和大山打猎十分的迅速,他们刚在山上没一会的功夫就打满了背篓,这才高高兴兴的下了山来。 刚到了山脚下,便看到了老远跌跌撞撞跑来的郭幼帧。 见着自己今日的目标,郭幼帧原想将刚才见到那伙士兵的话脱口而出的,但见着大山也在一旁,便立刻闭紧了嘴巴。 大山看她这样匆匆忙忙的样子,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立刻焦急的询问: “小婷姑娘(郭幼帧的化名),是我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嘛?你怎么跑的这样的急?” 他的脸色变了一变,惶恐的看着郭幼帧。 可郭幼帧只是在张砚的搀扶下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没……没……我就是来……挖……挖一些野菜的,我见天不早了,想着快点来,赶尽挖完好回家。” 她终于将口中的气喘匀了,这才把整句话说了出来。 一旁的大山听了她的回答哈哈一笑: “野菜什么时候挖不行,反正家里还有些,不过正好,让阿言(张砚的化名)陪你一起,你一个人进山不安全。我先把这些家伙扛回去拾掇拾掇,明天赶集卖了,快过节了,多卖点钱,给你们割肉包饺子吃!” 他拍了拍张砚的肩膀,又对着郭幼帧爽朗地笑了笑,便扛着沉甸甸的猎物,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山涧有些阴,没有太阳也没有温暖的光亮,只有他一个人的背影孤零零而又欢快的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而郭幼帧和张砚则纷纷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 山风吹过,带来了林子里特有的风水气息。 只是谁也不知道,今日的这一面是郭幼帧和张砚与他的最后一次相见。 等到人走远,郭幼帧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急急的告诉给了张砚:“刚才,他们……拿着你的画像……找来了。” 张砚听后大惊,他猛然惊觉自己不能再回去了,如果回去他自己被抓住被杀被剐他便认了,那是他的命。 但他不能连累张莉和大山一家。 他们善良的收留了自己,给了自己和郭幼帧能吃能睡的安稳日子,他不能就这样回去恩将仇报。 “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回去,回去的话一定会连累他们一家的。” 郭幼帧同意的点了点头。 “阿砚,我们现在不能走,现在到处都是找你的人,整个村子的人几乎都看过你的画像,如果你出现的话,很容易引人耳目的。” 随即她又看了一眼这周围茂密的山林和远处黑漆的大山,开口说道: “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躲闪几日,等到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逃走。以后若是有机会,再来报答张莉姐他们一家的恩情。” 张砚听后迟迟没有说话,他没想到这样温暖的日子仅仅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又被打回了原型,她们又变成了东躲西藏的过街老鼠,连个正常的尺橼片瓦都找不到。 最后他只能重重的点了点头,因为目前,这似乎已经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 就这样,郭幼帧和张砚在山上的一个山洞里住了两天。 但猎户和山民本就是靠山吃山的人。 也不知道是那些人想要抓张砚回去邀功又或者是大山心疼两个孩子可能流离失所的待在山上,所以在这两天里,不时地便有人从山下上来,走过,然后再离去,周而复始,往复不断。 但不管是抓他们的也好,还是关心担心她们的也好,两人并没有回复一句话。 之前逃跑时的恐惧和追捕的动荡,让两个人不敢也不愿去相信那外面可能存在的一点善意。 她们就那样的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山洞岩石里,听着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不再靠近。 直到第三天的头上。 不知为何,今日的郭幼帧睡地极其的不安稳,她在阴暗的山洞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入眼的还是一片黑暗。 她的手慢慢而又焦急的往着身边摸去,一下子就碰到了另一旁张砚还温热的身体,这时她的心才算放松了下来。 转头,她便想着再昏睡过去,可她发现她醒来之后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办法重新睡着。 气急败坏下,她一整个人腾的一下爬了起来,一个人慢慢的沿着洞壁朝着山洞的洞口走去。 睡不着看看月亮总行了吧。 她想。 可出了那洞口,她刚刚准备伸一下懒腰,却发现,山下,原本应该宁静黑暗的小村庄竟然火光滔天,从山上望去,那一片火龙连接着头和尾,将整个村子都烧在了一起,没有留出一个空挡来。 郭幼帧看了这一幕大惊失色,因为她知道那个方向正是张莉一家居住的村子。 “坏了!”一瞬间郭幼帧身上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的呼吸一滞,仿佛下一秒便不会喘气。 她立马跑进到山洞里推醒了张砚,也不顾他还睡眼朦胧迷糊的样子,拉着他就开始疯狂往外跑。 “快走,快走!村子着火了!” 张砚被她的行为所惊吓,没有听清她说 的这句话,以为是有士兵追来,立马清醒了起来,跟着她往山洞外跑去。 但等到在洞门口看到山下村子着火的惨象,更加巨大的惊吓和恐慌萦绕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不再多做纠缠,两人像是两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的就往山下赶去。 此刻两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但愿……但愿她们都还平安! 原来在郭幼帧和张砚他们决定躲藏在山上的这几天里,不知从何处竟然来了一伙流盗。 或许是偶然路过,也或许是早有图谋,他们顺顺当当地便盯上了眼前这个与世无争风调雨顺的小村子。 流盗的眼中没有对人生命的存在,只有可以满足自己欲望的钱财和粮食。 于是,屠刀举起,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积蓄和口粮,那群毫无人性的家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杀光了五口村一村的人。 大火烧着尸体和房屋的砖瓦,形成一片不能靠近的火龙。 等到郭幼帧和张砚顺着那猛烈而焦糊的黑烟跌跌撞撞的跑回了村子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了已经无法拯救的惨状和那群流盗潇洒快意离去的背影。 远远的,郭幼帧和张砚便愤恨地看到了那群流盗中一个人熟悉的身影。 那人他们认识,她就算是化成灰她们都会记住她的样子。 是叶三娘! 两人震惊的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因为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叶三娘竟然还活着。 当年张砚和郭幼帧被掳救回之后,张御珩便请旨要求带兵上山剿灭清风寨的匪徒。 张御珩顶着半面杀神的名头,这排兵布阵自然是十分强力的,因此不出一个月的功夫,他便解决了那兵部围剿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的匪徒。 他们当时以为张御珩打了胜仗,定然是将那群掳掠她们的人都给绞杀了,没想到竟然有漏网之鱼逃了出来,而偏偏就是这个叶三娘,也偏偏就是她烧毁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安稳时光。 “叶三娘!”张砚的恨狠狠的咬在了牙根之上,带着不把对方咬烂嚼碎,挫骨扬灰誓不罢休的愤怒低吼而出。 但此刻却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他们现在担忧的应该是张莉那一家人的情况。 然而,当郭幼帧和张砚从村头奔跑而入,看到的是已然成为人间炼狱的村庄。 村子里的惨状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令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的是浓重的血腥气和烧焦的焦糊味,两人昔日熟悉的村庄被大火烧成了燃料,村民们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死的死,死的死,没有一个活口存在。 她们就这样顺着无法言说的悲痛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张莉家里跑去,终于在那个村尾的小路上看到了房门的踪迹。 再也顾不上此刻胸腔中长时间喘息的疼痛,两人带着超越精神的挣扎和渴望奔向了那个房门。 可…… 可眼前的场景却让她们肝胆俱碎。 张莉一家十分的安静。 原本完好的小院院门此刻歪歪斜斜的落在了一旁。 院子里,大山魁梧的身体倾倒在地上,他的身下流了满满的一滩鲜红色的血液,处理好的猎物们散乱在他的身边,被那血液也染成了红色。 郭幼帧和张砚不可置信的跪跑到他的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在他的脖子和鼻腔上试了又试。 无法言说的窒息在终于得到答案的那一刻彻底崩溃。 死了,大山死了。 162. 疯了 剧烈的悲伤已经让两人喊不出了话来,只有无声的眼泪不停的从眼睛里流下,擦干,再流下。 “大姐!”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的身影,顾不得再悲伤,郭幼帧和张砚做着最后的一丝侥幸,两人踉跄着就冲进了正屋,屋子里已经冒起了大火,她们希望那房中仍有活人存在。 果然在晃动的火光中,她们看到了张莉的身影。 只是此时的她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鲜活快意,而是像一条无法动弹渴死的鱼一样躺在了地上。 她的身后也是一滩巨大的血迹铺满了地面,而最让两人感到绝望的便是,小雨的尸体也一动不动的躺在张莉的身上。 他的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紫黑色的於痕,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啊——!” 突然,在焚烧的里屋里面传出来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巨大的哭声,那声音像是将郭幼帧和张砚从地狱拉回人间的线一样,让她们刚才已然绝望的心神又重新的充满了希望。 小翠还活着! 而就在他们这样惊喜若狂之时,那里屋的房门再也挣扎不过烈火的焚烧,也跟着倒塌了下来,紧接着在火堆之中,她们便看到了小翠惊恐大哭的身影。 活着!她还活着! 救人!快点救人! 还有希望! 这是张砚和郭幼帧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张砚看到那希望,红着眼一鼓作气地便要冲将进去,但猛烈的大火却次次阻挡住了他进去的脚步,头顶上被烈火焚烧的木头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有好几块梁柱因为支撑不住火焰的焚烧而断折了下来,彻底的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就在两人心急如焚之时,屋外院子里的一个大水缸突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那原本是张莉一家洒扫做饭用的。 而此刻它却成了两人救人性命的唯一一根稻草。 不再顾及,张砚和郭幼帧猛地便冲着那院中的大缸而去,掀开盖子,从里面快速舀起几桶凉水,之后,她们拼着自己最后的力气又往房子里冲了进去。 可一切都晚了。 在这耽误的短短几分钟里,房屋原本残存的房梁此刻彻底的烧塌了,失去了支撑的房子,就像是无骨之徒一样只能轰然坍塌。 在郭幼帧和张砚眼睁睁的注视下,将张莉一家三口彻底的埋进了火焰之中。 “不不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 “不对,这不对!” 看到这一场景,郭幼帧和张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们怎么都不相信,怎么会这样,不对的,原本还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个人的耳中似乎失去了声音,只有缓缓的,远远的,火光噼啪声仍在响着。 只是那声音似乎在千里之外,又在自己的耳边,模模糊糊,让人分不真切这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们仍能听到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尖利而又刺耳,只是那哭声也模模糊糊的,似乎在耳边又似乎在远方。 眼前的场景蜿蜒曲折,似乎不像是真实的。 “不对!这不对!” 张砚的口里默默呢喃着。 而郭幼帧也是一个疯癫的样子,她不停的看着那堆着起来的大火,哭泣,悲喊,磕头,甚至在晓月和张思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突然的站起了身来,想要向着那火里冲去。 幸好晓月发现的早。 她一把就拉过了已经有些疯魔的郭幼帧,二话不说,就打晕了她。 随即她回头,与张思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张思会意,也无奈的将仍在挣扎的张砚打晕了。 两人一人背起一个,将他们带离了回雁村的现场。 等到郭幼帧再苏醒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郭幼帧捂着酸痛的脖颈慢慢的从床上支起了身来。 一旁陪伴等候的晓月察觉到她的苏醒,猛然间从瞌睡状态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眼通红,眼圈发黑,一看就知道昨夜应当是一夜都未睡。 郭幼帧看着眼前的晓月有些发愣,她一时间想不起来她是何时睡着的,又是何时回到的,这是…… 这是……福王府中。 她们当时不是应该在去回雁村的路上吗? 之后发生了什么? 郭幼帧的头有些痛,她有些记不清楚昨天的事情了。 “晓月。” 她轻轻的喊了一声,那嗓音里是连自己听到都感觉不可思议的沙哑。 “能给我倒杯水吗?”她迷茫的问。 晓月看到她这个样子,又听到她想要喝水,一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郭幼帧看起来已经安静多了,她是真的怕她刚才醒来之时,再像昨天一样发疯,那自己就没办法只能选择用什么东西将她给捆住。 但还好,此刻的郭幼帧好像恢复了一点正常。 她接过了晓月递过来的水,喝下,这才感觉喉咙中舒服了许多。 她又重新的闭了闭眼睛,尝试着适应一下眼前的光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等到再睁眼之时,她的眼中已经变得一片清明。 “晓月,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她对着晓月笑了笑,她的语气平稳,眼中是一片诚实的清澈。 只是这安稳却让晓月感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她想过郭幼帧醒来之后的无数种可能,是痛哭、是大喊、是大叫又或者这些都有,呆滞、默默流泪也都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唯独这种安静而又美好的沉默,她却不曾想到过。 一时之间她的脸色变的煞白,有好几次想要将话问出口,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郭幼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 她起床简单的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跟着心情复杂地晓月,出了房门往正堂走去。 只是在穿过回廊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洒扫的丫头。 也不知她们是不是讨论的太过入迷,又或者这早上本就有迷惑人的能耐,两人似乎都没有看到郭幼帧和晓月的身影。 “嘿,听说了没?今早小厨房可出了桩乐子!”一个穿着鹅黄色窄衣长袖的小丫鬟幸灾乐祸的说着。 “咋了?快说说!”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急切地催促着。 “是陈猪头那憨货!今日轮到他值早生火,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还是他自己走了背字,堆给他的那堆柴火,底下全都是受了潮的!他撅着腚在那里鼓捣了半天,火苗子没见着一个,那堆湿柴闷出来的黑烟倒是一股脑的全扑他脸上了!” 这小姑娘说得绘声绘色,仿佛是她亲眼所见。 “你是没瞧见他那个样子!听说人从灶膛前抬起头来的时候,好家伙,一张脸乌漆嘛黑的,只剩下了两个眼珠子和那口牙是白的,活脱脱的像是从灶王爷画像里跑出来的小鬼!” “噗——哈哈哈!”似乎是猜想到了这一好笑的场景,两个丫头再也承受不助,开始没有心肺的笑了起来。 而晓月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跟着嘴角弯 了弯,她转头去看郭幼帧,以为她也会跟着大家一起笑起来,却没想到,此刻的郭幼帧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在转瞬间便盈透了她的身上。 那双精细的手狠狠的抓在了一起,指甲嵌在手心里,却也不见得她喊疼。 “火!” 她嘟囔了一句。 晓月起先没听太清。 但紧接着郭幼帧迷茫的眼睛就向着她转了过来。 “火!晓月,火!” 她的目光直愣愣的,仿佛透过眼前虚无的光景又看到了昨天回雁村的那场大火,以及当初五口村烧死张莉一家的烈焰。 晓月此时心叫不好,但为时已晚,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郭幼帧像是一盏破碎的琉璃盏一样,慢慢的碎在地上,无声的痛哭,却没有一点办法。 郭幼帧如此,而张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是跟她不同,张砚并没有短暂的失忆。 清醒过来之后,张砚一睁开眼便立即从床榻上跳了下来,他没有穿鞋,一整个人像是一个荒芜的兽一样不顾一切的就往外跑。 守候着他的张思被自家少爷这般疯魔的样子吓的大惊失色,他还想再打晕他,但又想到,短短时间内将他打晕两次,恐怕会落下什么不好的症状,随即只能放弃,上前去阻拦。 但这阻拦没起什么作用,在跟张砚过了几招之后,他被打倒在了地上。 眼睁睁的看着他往那门边上跑。 “少爷!”他大喊,企图唤醒他的认知。 可这没有任何地用处。 没有办法,趁着张砚在打开了那房门的瞬间,张思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从身上掏出了一根软绳,一个摇晃便缠到了张砚的身上。 刚打开房门往外走了几步的张砚身上因为缠上了软绳的缘故,一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他企图挣脱那绳的束缚,却没想到它在自己的身后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大力就把他整个人拽着飞到了身后去。 摔在地上,七荤八素。 见到张砚被拽在地上安静了片刻,张思不敢耽搁,一轱辘爬了起来,在张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那软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少爷,你也别怪我心狠,你这个样子出去,我可着实的不放心啊!” “张思,你放开我!放开我!”被绑缚的张砚怒急大吼,他赤红着双眼,仿佛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只是张思充耳不闻,只顾着在他的身后将那绳子捆的严严实实,直到他确定他没有办法再逃跑,这才一把扛起他将他扔在了床上。 两个绝望的人终于碰了面。 张思和晓月互相将自己这边的事情告知给了对方,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要不,让府医开点安神药吧,一个发疯,一个跟疯了也差不多了,再不开点安神药,恐怕他两个迟早得真疯。” 晓月提议,她平时跟在林晚身边久了,一般出现这种问题,想到的都是寻医开药。 张思听了这个建议,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这似乎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安稳住两个人最好的办法了。 安神药开的快,熬的也快,毕竟这府中的下人们都不敢要那样一个发疯的主子,他们也都盼着自己的主子能够精神正常。 所以底下的人做事都很麻利。 拿到药,在废了很大劲的情况下,两人这才终于灌到了郭幼帧和张砚的口中。 这安神药用的是大剂量,因此发作很快,不一会原本还在挣扎哭泣的两个人便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又昏睡了过去。 163. 再回回雁村 半夜之时,月上梢头。 迷迷糊糊间,晓月看到郭幼帧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的她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地望着床上的帐顶,那帐顶的颜色映不在她的眼眸里,那眼眸里只有一片漆黑。 半梦半醒间,晓月被眼前的景象吓的呆住了,她一个激灵彻底的清醒了过来,冷汗瞬间便盈透了全身。 她的喉头抖动了一下,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往郭幼帧的床边靠来。 眼前郭幼帧的样子着实让她有些惊吓,她想起了之前,她杀的那些人,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上,眼神是涣散的、冰冷的。 但她不害怕。 她在死尸堆里挣扎过、睡过,从那些死不瞑目的空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没有恐惧,感受到的只有我还活着,而你们都死了的庆幸。 但郭幼帧不同。 在晓月的眼里,现在的她像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娃娃,她会动,会喘气,可就是没有生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内部抽走了她的魂,只留下了一具空壳,独独地活在这个阳世里,没有办法逃脱。 似乎是突然感受到了有东西的靠近,郭幼帧条件反射下转了一下头,那双空洞麻木的黑色大眼睛就那样的从帐顶上挪下,直直的望向了晓月。 这一机械的变动吓了晓月心头猛地一个惊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声音颤抖的询问:“小姐?” 可郭幼帧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又机械的将头慢慢的又转回了刚才的弧度,眼睛仍然在死死的盯着床上的帐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晓月一时间有些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靠近。 而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郭幼帧突然开口说话了:“晓月,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我没想着帮回雁村出头,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死,就不会因为田地被占而走向绝路。” “也不会用火烧死一村所有的人,连个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她的话像是风一样的轻叹,轻叹着她的生气,轻叹着这世间的不易。 可晓月却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家的小姐错了嘛? 她错了,她不应该逞一时之能去帮回雁村的村民们抢回自己的土地。 那样她们的地就不会成为皇庄,成为永远也拿不回来的无期。 但她也是对的。 她好心的想要做成这件事情,就是要让回雁村的村民们安心,能够保着他们的念想,让她们不再为了念想而发愁,不再为了生计而担忧。 当时的她,一腔热血,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事情之后的发展。 所以晓月并没有说话。 因为她也分不清对错。 时间便这样默默的过去了一整晚。 外面的光景依旧灿烂,昆虫也好,人类也罢,并不会因为一个村子里人的大片死亡而放弃自己的生活,他们依旧在用自己的人生过着活。 可有的人却要一辈子背负着这种无法言说的痛苦,过完这一生。 回雁村大火发生完后的第五日。 郭幼帧和张砚又一次带着晓月和张思来到了回雁村。 但此时的两个人已然平静了许多。 无数悲伤堆积成的血肉,再一次被刀口划的鲜血淋漓之后,愈合的速度会非常的快,那种不会被看到的伤口,在黑夜,在白天,在每时每刻,都在被人们用强大的执念和欺骗所覆盖。 他们以为只要这样,他们就会变的铁石心肠,不会为这人间的一切温暖和破碎所扰,却不知,这样的人终不过是这累世的一员,不管如何,都会因为七情六欲带来的惊动而发生变化。 他们来的时间很巧,恰巧是户房带着户帖来勾画回雁村村民们名字的最后一天。 那手里的户帖像是生死簿一样的东西,一笔一划勾去的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们清理出一个房子的尸体,便有人在上面勾上一笔,很快,那满满当当的人便成了红笔之下被勾死的亡者,没有了生的可能。 一行四人眼睁睁地、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他们看着那原本空旷的村头此刻遍布的都是烧焦破损的尸体,它们在一块又一块脏乱的破布掩盖下露出看不出样貌的焦黑。 那棵枯败的大柳树静静的观望着眼前这一堆又一堆原本陪伴它、看着它存活又死亡的生灵,带着必死的决心与它会了面。 空气中仍然充满了焚烧留下的焦糊味和尸体有些腐烂发臭的味道,可所有人在看到这样的惨状之时,似乎都忽视了它的存在。 带队的主事,是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他似乎是并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荒败残破的小村里会突然的有人出现在这里。 但眼前的人看着样貌、长相和气度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人,因此他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并没有贸然前去驱赶他们。 而是端着自己特有的官架子,恭敬而又略带清高的上前询问: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他眯着眼在四个人的身上来回竣寻,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随即又补了一句:“该不会是与这村中的纵火命案有关吧?” 这句话他只是例行询问,他知道没有人会那么傻,杀了人,放了火,然后还特意到当场来当着官府的面自投罗网。 但他又觉得,有些人的变态行径是没有办法估量的,你看这人长得像是好人,但好人两个字又不是刻在脑子上,谁知道这破开了皮的东西,里面那颗心,是红的还是黑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审视观察的目光来回的在众人的脸上流连,似乎是想要从他们的表情变化里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此刻的他脑中已经开始有了些许的猜想,他想若是这些人中真的有人心理素质不好,在听了自己的问话之后脸上变了颜色,那他也就算是破获这场杀人放火案的主力,立下这一功,那表扬和嘉奖定然少不了自己的。 没准还会因为自己的这场大展风采给自己官升一级也说不准。 随即他便有些得意洋洋了起来。 然而,他料想中的惊慌和变色都没有出现。 对面的四个人,脸色均是神情淡漠。 倒是他,在突然看到那一旁站着的高大护卫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块令牌的时候,脸色唰的一下给吓白了。 令牌上,一个大大的‘张’字闪在其上,再无其他任何赘物。 主事认得,这是福王府特有的玄铁令牌。 “福、福王爷!” 主事的腿一下子就软,他哆哆嗦嗦地瘫跪在地,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福王爷驾临!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他一整个的趴在地上,心中只剩下了害怕。 只是,张砚似乎并没有看见、听见他的话和动作,他仍在默默的抓试着眼前这片已经被焚烧的残砖废瓦,企图幻想出一个不可能的奇迹来。 郭幼帧见张砚毫无反应,她深深的叹息了一口气,对着仍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主事轻轻说道:“你先起来回话。” 主事听了 她的话,原本还有些心中欢喜,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她的面相陌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这人说话算数嘛? 所以他并不敢真的起身,而是略微抬头偷眼打量了一下张砚。 眼前的这位张王爷没有说话,他自己不敢贸然起身。 僵持之下,却没想到,下一秒张砚便开口说道:“听她的。” 那主事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带着讨好的意味小心翼翼地靠近:“不知福王爷大驾光临所谓何事,这里都是些残砖废墟,要不都是地上的死尸,也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地上的死尸晦气,您看您要不早点回去,别再冲撞了您。” 他以为自己的这句为了张砚好,是好好的拍了马屁,以为自己说的定然都是贴心的话,却没想到张砚说: “有什么晦不晦气的,她们活着的时候不也是人吗,只是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们以后也会老、病、死,你难道也希望别人在你死后喊你之时,想到的都是晦气嘛?” 张砚的声音无悲无喜,但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主事的听他这一说,吓的头和腰背弯的更低了,他整个人如同是一个站立的大虾,不敢抬头,也不敢走,只能战战兢兢的站在四个人面前。 “不敢不敢!”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头上的冷汗,心里暗暗的说道:‘以前就听说过眼前的这位王爷喜怒无常,今日见了,果不其然。’ 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他是真怕自己说出这话来,眼前的这位福王爷会动手杀了自己。 郭幼帧见他这样,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轻轻的扯了扯一旁张砚的袖子,示意他冷静下来。 张砚感受到衣袖的震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不再管眼前的事情,而是将剩下的问话都交给了郭幼帧来办。 郭幼帧见他这样,偷偷的伸手捏了捏他的手,算是给他一些安慰。 随即她便上前了半步,对着那个仍在低头弯腰的主事行了一个平级之间的礼,礼貌的询问道:“这位主事,请问你们查验的如何了?“ 她问的是这整个回雁村人口销户的事情。 虽然并不愿意想和承认,但郭幼帧不得不去做这结局的最后定论。 眼前的主事并没有见着她行礼,他其实一时之间拿捏不住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但见着刚才张砚对她顺从的样子,便猜测她可能是张砚身边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贵人,便立即笑着回应道:“回……” 他想说贵人,但又怕自己误会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随即又接道: “回您的话,这边的人口基本上查验的都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了最后的几户人家,清理起来可能麻烦一点,等差官们收拾妥当把人给抬出来,然后再对一下那户帖上的人口、数量、户籍和名号就应该是差不多了。” 他仔仔细细的回答,想要给郭幼帧和张砚留下一个好印象。 郭幼帧听了他的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些什么。 于是,一群人就这样的耗在了那一堆的废墟和焦尸面前。 不动不响。 那主事也不知她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看着她们这样奇怪的样子,他原想安排她们暂时找个地方歇歇脚,等到事情完结之后再告知与他们的。 但见着四个人一脸沉默严肃的样子,他又不敢开口询问,只能一直赔笑着跟在一旁站着。 164. 幸存者 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所有的户房都查验完了手里的户帖。 他们勾的勾、记的记,这才一起聚集着往那主事的面前走去。 然而,与料想中的结果好像不一样,此刻的所有人都叽叽喳喳地围在了一起,他们似乎是在探讨着什么事情。 郭幼帧看着他们这样不同寻常的场面,一时间心里好奇,猜测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叫来了那一旁有些频频皱眉的主事。 “主事大人,能麻烦过来一下嘛?” 那主事听了吩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郭幼帧:“劳烦,能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嘛?” 主事下意识地偷眼打量了一下张砚,他见张砚并没有说话,而是讨好的笑着回应郭幼帧道: “回您的话,我们这边所有的户帖,都查对完了。基本上……基本上大部分的人员数量都是对得上的,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后面的话,又或者是在斟酌怎么说后面的话。 郭幼帧听了他的停顿,一时间有些心急:“只是什么……”她焦急的问。 主事见她如此急迫的样子,心中虽然好奇,但还是将话直接说了出来:“只是……好像缺了个人。” 他终于将话吐了出来,但仿佛这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身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吹起的暖风没有吹暖他的身上,反而让他感觉有些凉飕飕的。 “缺了个人?”这话是张砚问的,只是他的声音并不大,因此那主事的不知他在喃喃自语还是问他。 这一个答案超出了眼前四个人的预料之中,他们本以为整个回雁村的村民都已经死绝了,没想到可能会有活着的存在。 他与郭幼帧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喜的震惊,他们仿佛是抓住了什么线,敲开了自己有些已经封闭的内心。 于是张砚便焦急的问道:“你确定查清楚了嘛?真的差了一个人?没有遗漏?” 主事的没想到张砚会这样焦急的开口,他紧张的暗自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苦笑着说道: “福王爷,我们在这个地方已经查了好几天了,能翻找的地方都找了,能对上的也都对上了。可……可就是差了这一个人。” 他一时之间有些拿捏不准张砚和郭幼帧语气和表情上的震惊是因为什么,他甚至有些猜想这火是不是就是眼前的人所放。 他们如此激动,难不成是怕有漏网之鱼?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快速而轻微的摇了摇头:“这可不能胡想,自己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他快快的抹去了头上出的大片的冷汗,心里想着今天晚上回去之后一定要去喝酒,把自己灌醉,第二天可能就忘了今天的事了。 听了主事的话,张砚的眼睛瞬间一亮,他与郭幼帧飞快的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翼,立刻又焦急的问道:“是谁家少了人?少了谁?” 那主事的被他这样一询问,突然有些手忙脚乱,他拿出手中的户帖,立刻开始细细察验起来。 只片刻,就查到了。 “回王爷,说是村长家的人,仵作验看尸体之时,说只在这家中发现了一具妇人的尸骸。但据户帖所记载,这家里应该还有一个叫做思嘉的小女儿才对,只是现在并不见踪影。” 思嘉,思家。 听到小女儿,郭幼帧和张砚的脑中‘轰’的一声,当年小翠葬身火海之时的场面一下子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知道人去哪里了嘛?!”张砚焦急的问,他仿佛是抓住了一根不知去向的救命稻草。 可主事只是苦笑:“下官们实在无从得知啊,王爷。” “她没找到不等于她还活着啊,也许是埋在了哪个更深更偏的犄角旮旯,现在尸体可能没被发现,也可能是火太大了,她正好在什么重物之下,被压成了几块拼不成完整的了。” 他顿了顿,但眼见着张砚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又心惊地补充道: “但现在按规矩,她也只能先记为失踪人口,等后面若是此人真的还存活,再来户部勾了便是。” 他解释完,等着张砚下一步的指示。 只是张砚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像是被抽掉了什么生气,摆了摆手让那人先行退下了。 他和郭幼帧彼此对望了一眼,心中不免绝望。 但一时间又觉得只要人还没有找到,那便是还有希望,只要有希望,那自己两个人就要一直一直找下去。 只是不知道,他们要找的到底是眼前可能存活的人,还是当时无能为力的自己,他们要救的是现在的可能,还是当时的绝望。 有了希望,那便不再等待。 两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的离开回雁村这一片伤心之地,就开始急切地向着周围任何路过这里的乡民打听,是否有人看到过回雁村大火之时有一个小姑娘从火中逃了出来。 然而,回雁村实在是太过的偏僻了。 这周边与她们做邻居的村落都离着他们相聚甚远,大多数叫做什么什么村,但其实不过只是几户人家聚在一起生活罢了。 问了一圈下来,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所有人都只是看到了回雁村整个村子着火了,没有人从里面活着跑了出来,再问其他的,他们就一概不知了。 虽然失望,但是这样的打击,对于郭幼帧和张砚来说如同家常便饭。 他们不做理会,而是更加的不气馁。 回城之后,张砚和郭幼帧立刻动用了她们所有的力量开始细细的查验着那村中存活的可能,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几天后,距离回雁村大概三四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好心的村正告诉了探查的人关于那孩子的下落。 而就在她们高兴得知了孩子的下落之时,具体的消息却让他们如坠冰窖。 孩子找到了不假,只是现在她人已经被卖到了城中的秋华楼里。 秋华楼是婺城中最大的一座青楼。 与其他的青楼不同,秋华楼占地面积极广,光是雀楼就有三四幢之多,屹立在城中的闹市区,极其辉煌。 这里不仅接待男客人,也接待女客人,他们对于性别的收留并不局限,只要给钱,想要什么样得潇洒快活都能安排上。 秋华楼背后的主人是谁,这个大概谁也不知,他太过的神秘,以至于就连张砚都打听不到它的身后背景是什么。 但它又极其爽快。 买卖人口、贿赂权贵、明目张胆,风头鼎盛,城中人人而知,但无人管得了它。 听说入了这样的狼窝,不死也得扒层皮。 得知这个消息,郭幼帧和张砚心急如焚,她们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就冲着秋华楼赶去。 此时还是白日,秋华楼还没有开门迎客。 它的大门紧闭着,似乎是在将来往的客人关在门外。 可郭幼帧和张砚哪管得了这 些,到了秋华楼的近前来,两人也不敲门,砰的一下便踹开了那原本紧闭的大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脂粉的香气铺面而来,带着甜腻,馨香以及很多的不可言说。 巨大的动静吵醒了这楼内不少内尚在休息的人。 管理这座楼的□□听到动静之后,立马跑出了门来查看,他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疲惫的脸上满是因为操劳而形成的皱纹,他的头发有些乱乱的,一看就知道是在焦急之下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原本被打扰了好梦,那□□本是一肚子怒气,但他见着开门的两人身后带着护卫,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扮起了笑盈盈地脸先迎了上去。 没办法,做他们这行的,就是得会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多笑,这顾客才会多愿意给你花钱,这是至理铁证。 “哎哟喂,两位客官,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呀。”他的声音沙哑而尖细,似乎是在沙砾里钻出的一根针。 “我们这白天可不营业,白天哪是睡觉的时候啊,您呀,晚点来,保准让您们舒舒服服的。” 没等几人再说话,他又接口介绍道:“我们这有清倌人、红倌人,男的、女的,只要您想要,什么样的都行,保管伺候得您二位满意!”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向着他们几个人递了个眼神,仿佛那眼神是在告诉他们,懂得都懂。 他这话说得露骨又熟练,郭幼帧和张砚几人听了脸颊有些微热,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我们不玩,我们找人。”可一想到思嘉的下落,郭幼帧又抬起了目光。 听到来秋华楼找人,那□□的眼睛瞬间往下低了一下,然后他又抬起,笑着说道:“呦,姑娘,你们找人得去报官啊,来我这找什么人?” “我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客人,您要是冲撞了我的贵客这还了的。” 他虽然还在笑着,但那身子却是立在了当场寸步不让。 他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几人瞬间了然。 似乎是不想再多费口舌,张砚对着身边的张思使了个眼神,张思会意,立刻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冲着那□□递了过去。 看到突然出现的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瞬间便笑开了花。 他拿过那钱来,先是放在嘴下咬了一口,雪白的花银瞬间便落下了浅浅的牙印。 真的。 他收了钱,态度立马更加卑躬屈膝了:“您看您,贵客临门,找人好说,您几位找谁? 郭幼帧见他换了语气,也不再跟他客气,开口直问:“我们找这几天卖到你这里的一个姑娘。” 然而那□□一时间并没有接话,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郭幼帧和张砚,才开口说道: “几位贵客不瞒您说,您也应该知道,我这里每天卖掉、买来的姑娘这来来去去的,可多了去了,您不说这具体的情况,我哪知道您说的是哪个啊?” 说罢,他又伸手在空中捻了几下,也不看她们几人的脸色,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东西直接上钩。 而这动作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张思看了一眼张砚,而张砚看到此时的情景也只能点头,于是在他的无奈之下,张思只能又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手里。 “你说说她有什么特征?又或者从哪里来的?”那□□接了钱,立马又笑了起来,鞍前马后。 郭幼帧和张砚对视了一眼。 她的心中万般纠结。 165. 秋华楼 她想要说出那个姑娘的名字,但一时的犹豫又让她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报出了这名,若是之后这姑娘因为这件事情名声尽毁可怎么办。 但随即她又想到,一个名字而已,若是真的怕它有所牵连,那此后找机会改了便是,不管如何,这命都要比名声更加重要,万一就因为这名耽搁了命,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随即她便说道:“叫思嘉,来自回雁村。” “思嘉?回雁村?”□□嘴里念叨着这两个词,他极快的在自己的脑海里翻找关于它们的消息,但一无所获。 这两个词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 “没听说过。” 他摇摇头,似乎是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郭幼帧又和张砚对视了一眼,她们以为是此前给他的银子并不够,所以他这才不愿意将实情告知出来。 于是张砚又立刻对着张思使了个眼神,张思明白,立刻又掏了一锭银子出来。 只是这锭银子与其他几锭银子的下场并不相同,它被交出去的瞬间,竟然被那□□给推脱了回来。 “我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们也不去扫听扫听,我李□□虽然爱财,但从不撒谎。这钱能赚的我赚,不该我赚的,也是我没命赚。“ “您两位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样子,我要是撒谎指不定明天还能不能见着太阳呢,这我可不敢瞎说。” “您说的这姑娘我是真没见过,或者说我是真没听过她的名字。” 察言观色,识人断面这种事情是他们这种行业必须要掌握的存活根本。 自从几个人刚才进来之时,这李□□就已然通过眼前人的穿着和气度,基本掌握了两个人的身份。 他当时就猜出了眼前的两人应该是当官的,而且瞅着张砚的样子,那种目中无人的面孔,应该是个大官,所以他也不敢造次撒谎。 官司惹上身,这可就不是几锭银子能够搞定的了。 就算自己能侥幸洗了嫌疑,这背后的大老板知道了还是会把自己扒层皮,那他不如说点实话,也能挣个好面子在眼前的两人眼中不是。 见这李□□说的在理,郭幼帧和张砚又对视了一眼,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几分。 郭幼帧:“那能劳烦您带我们去看一下您最近收的这些姑娘们吗?” “我们保证,找到人,我们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知道这青楼不是什么清白的地方,除了皮肉、欢乐,日常的人口买卖那也是有的。 只是今日的她和张砚来不是来抱不平,断案的,这种事情整个世间太多了,他们管不了,因此今日的她们只是来找那回雁村的思嘉。 掌柜的听到她们这么一说,立刻有些为难,他轻微皱着眉头赔笑着说道: “倌人们昨天晚上都太累了,累坏了,在休息,这要是将他们叫出来,有些不太合适吧。” 他嘴上虽然说着不合适,只是那双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张思手里那块没交到他手中的银子放光。 张思顺着他的目光无奈的看自己手里的银子,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将它塞到了他的手里。 “给你,给你,给你。“ 见那锭银晃晃的白物落在了自己的手里,李□□喜笑颜开,他也不说二话,带着几个人就往那楼的后面走去。 穿过了前面的堂楼,走廊尽头,两条小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丝毫的犹豫,那掌柜的随意的便带着他们往那左边的小路走去。 可还未等进到小路之中,晓月便好奇的询问,她附耳在郭幼帧的耳边,轻轻诉说:“小姐,为什么这里有两条路,我们要走左边的这一条?” 她的话音虽轻,但李□□那耳朵却是更尖。 他听到晓月的询问,也不管人是不是在询问与他,而是直接便开口解释道:“妹妹第一次来吧。” 他笑着脸转头看了她一眼。 “咱这边男倌人和女倌人可都是分开的,来咱这的客人啥脾气爱好都有,男的喜欢女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各种花样,变来变去,而这小路就是为了每个客人的性别或者需求做的,走不一样的路,得到的可不样。” 他嘿嘿笑了一声,尖哑的嗓子笑的每个人身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左边啊是女倌人的路,右边是男倌人的路。” “您几位要找这小姑娘,那自然走的只能是这左边的一条路了。” 他细细而又匆匆的解释着这个问题,也不顾几人的神色变了又变,自顾自地便往前继续带路。 方才他话里这些常人无法接触的没用的知识落在了几人的耳里,也压在了她们的心头。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又或者世道险恶,想来不会有人愿意入了这样的火坑。 几个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往深处走去。 这通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了没一会,在拐过了一个弯之后,几个人便来到了后面与通道相连的一个小院。 小院不算小,一出门,几个人便看到了眼前伫立的一座三层小楼,小楼恢宏大气,占地面积广阔,每一层楼都由许多个隔间拼凑而成。 像是一个巨大的吸人一生的客栈。 院子里有几个水瓮,也不知道那里面养了什么,只有头上冒出来的微绿还表明里面可能有活物的存在,一阵风从矮墙边跨过吹动了那微绿,摇晃了两下。 藏风纳水,开门做生意的人最想要的最喜欢的风水布局。 只是,眼前的人们都不懂的这样的布置,只是在进来之时恍惚中感觉这天井的小院有点像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安静闲适,并没有女子的声声泣血。 掌柜的带人攀上了小楼一侧的楼梯。 踩在楼梯上,没走两步,那楼梯下便猛然传来了轻微的异样声,而随着人的增多,以及楼梯上去的楼层增加,异样声越来越响。 众人听得出来,那是铜铃的声音。 现在她们才发现,原来在这楼梯的下面每层竟然还坠着好几个轻巧的铜铃,只要有人走在上面,那楼梯低下的铜铃就会铃铃作响。 “这是我们秋华楼独创的步铃,走一步,响一声,听听这声有多好听。” 掌柜的一步步往上走着,而那脚下的铜铃在他的故意踩蹬下发出更加巨大而纷乱的铃铛声,晃晃悠悠响彻在人的耳朵里,让人不胜叨扰。 他似乎是故意这样做的,那铃响的瞬间,他停在那里,闭着眼睛,整个人微笑着似乎是很享受这样的声音。 众片铃响的瞬间,一楼最靠近楼梯的一间屋子,突然打开了房门,一个身材黝黑的男子向外探了探头,他原本只看到了楼梯后面的四个人,刚想呵斥,却在往上看到是自家的掌柜的之时,又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将门给关上了。 “这东西可是我创的,为了不让楼上的姑娘们受到打扰,这东西可是派上了好大的用处。” “铃响的瞬间,这楼下看管的值班人便会立刻出门前来查看,是不是有人要上下,而她们又要去干什么。” “自从用了这东西,我们楼里可是太平多了。” 他嘿嘿笑着,仿佛真的觉得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好人,做了一件极好的事情。 但没有人接他的话。 晓月的脸上一阵惨白,她虽然单纯,但也能听懂眼前这人话里的意思,她是想过这一行人的 艰苦,可却没想到连任何一点可能的逃跑都没有。 “为什么?” 她声音极轻,眼神空洞,这话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甚至声音听着都有些不像她了。 掌柜的听到这句为什么,在这铃声的尾音后睁开了眼睛,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晓月,语气中是无法掩盖的自傲:“没有为什么,因为这就是我秋华楼的规矩。”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玩物。 似乎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玩物。 晓月的脸更白了,她眸子中的杀心渐起,但下一秒眼前的李□□又恢复成了原本嬉皮笑脸的样子。 “哎呀,妹妹呀,活着和死着不都是一个样嘛,活着有活着的价值,死了有死了的,她们在这里就是她们现在的价值,您啊别操这个心了,看看,这小小的年纪,眉头皱的都有皱纹了。” “哥哥那里有几瓶蛇油,抹起来除皱那可是顶顶好的,等会走的时候哥哥给你拿一下。” 他插科打诨,一下子就把刚才紧张的气氛给赶了下去。 晓月听到他这么说,心中的杀气也灭了,但她实在是不愿抬腿走在那充满诅咒的铃铛之上,于是便对着郭幼帧说道: “小姐,我有些不舒服,想在院子里吹吹风,在这里等你们,就不同你们上去了。” 她的话里是坚决,不像是在询问,而像是在通知。 郭幼帧看了看她,只沉默了片刻,便点头应允, “好,你若不舒服那便在这里。” 随后她便和其他人一同上到了这小楼的三楼。 三楼的房间似乎与其他两层不同,那间楼层最开始的大门上了锁,那锁厚重,仿佛想要锁掉这屋内的一切。 当着众人的面,掌柜的从头上拔下一个随意簪发的发簪,也不顾头发因为没有绑缚而散落,只一下就打开了那关着的房门。 屋内一圈套着一圈,像是一个大大的而又小小的迷宫。 走廊狭窄阴暗,让走在里面的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掌柜的进门后,也不管众人,只是一个劲的往里走,可这长廊就那样长,他没走几步,一个拐弯就看到了一个大通铺出现在了眼前。 大通铺的陈设极其的简单,除了被子就是枕头,其他的什么好看,好用的物件这里便没有多余的了。 只是虽然秋华楼看着狠名在外,屋内这些陈设却看着崭新暖和,倒不像是贼窝,反而像是什么菩萨庙。 铺上睡着十好几个可怜的姑娘,现在正一个个闭眼沉睡,不知是不是昨天晚上真的累坏了。 那掌柜的往前走了两步,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身为男人闯到这女子房中的羞耻和顾及,反而是一下子就走到了排头前,扯着他那个哑尖的嗓子大喊: “起来,都起来,都给我起来,睡什么睡!” “都给我一个个爬起来站在这里!” 巨大而尖利的声音响彻在房中,更响彻在郭幼帧的耳朵里,她有些皱眉的看了看眼前的场景,但心中只有无奈。 床上的女孩们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如此,她们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恐惧和惊慌,反而是一个个麻木的从床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带着眼里认命一般的困顿,一个个老老实实的按着他的指示站在了铺前。 掌柜的满意的看着她们这样听话的样子,这才转过头来对着郭幼帧说道:“贵客,可以来看看了。” 此时的房门口只有郭幼帧还站在那里。 张砚和张思他们恪守着男女之间最基本的礼数,并未踏入这些女子的房内,而是留在了那三楼的楼梯口处静静的等候着。 只剩下了郭幼帧单枪匹马来应对眼前的境况。 166. 思嘉 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想要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适,那种压抑的感觉使同为女子的她有些感同身受。 她上前去,先是轻声安慰:“各位姑娘不要害怕,我只是来找个人,请问,你们中间有人叫做思嘉吗?” 她的目光期盼,可没有人回答她,回答她的只有她们一双双双眼圆睁的麻木。 她不甘心,又补充道:“她是从回雁村来的,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你们有人知道吗?或者见过吗?” 可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们像是早就对外界失去了反应的兴趣,只是木然地站着。 而就在郭幼帧一筹莫展,失望之际,一旁的掌柜的好像是突然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开始在一旁奇怪的细数着。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 “十二?” “怎么是十二个,不是十三个吗?” 他大喊着,声音骤然抬高。 堆放在窗台的教尺被他抽了出来,离着最近的床沿,他‘啪’的一声便抽打在了上面,教尺发出的噼啪声让这一群站立的姑娘们害怕的骤然抖动了一下。 “那个丫头呢,那个丫头是不是又跑了!!!” 他大声叫着,可没人回应他。 见状,他也不再顾及郭幼帧还在当场,而是从那房门出去,向着走廊另一边跑去,企图开窗喊楼下的打手们去找人。 然而就在他刚绕道拐过拐角,还没等靠近那眼前的窗户之时,就听得‘哗’的一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窗户掉了下去。 他感到好奇,猛然靠近,便发现那窗户正大大的开着。 而紧接着楼下便传来了晓月尖利而大声的喊叫:“小姐,你快来啊,有人跳楼了!” 这惊呼,惊喊到了楼里的每一个人,她们都从自己的小房间里或扒着窗户往外看,或彼此之间窃窃私语,但除了郭幼帧和张砚一行人之外,没人出来,也没人敢出来。 因为李□□身影也跟着两人的出现而骤然出现,所有人都是从他手里慢慢的变成这样的,因此他出现的瞬间惊呼声便消失了,只剩下一堆默默的幽魂,沉默的立在盒子中静静的看着这事情的变化。 原来就在刚才那李□□带人进来之时,那被点数丢失的姑娘原本是想要逃跑的,但突然而来的他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眼睁睁的看着李□□将郭幼帧带了过去,她以为那是今日来的新人。 要回去吗? 不!死都不要回去。 想到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身边的回廊处是三楼的窗户。 在另一边李□□还将注意力放在陪着郭幼帧找人之时,她悄悄地轻轻地打开了那窗户。 夜晚清凉而自由的风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脸上。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夜晚特有的气息,沉闷又带着点无以言说清新。 这里是三楼,她低着头往下看着,窄窄的屋檐遮住了楼下晓月的身躯,让她看不到楼下还有人的存在。 她其实拿捏不准眼前的距离如果跳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死?会伤?又或者会断腿变成一个废物? 但也有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就那样逃出了升天。 她知道楼下有人守着, 万一呢?万一自己跳下去没有惊动他们呢? 她已经尝试着跑了好几次,那些楼梯上的铃声就像是噩梦一样的缠着她,像是恶魔,又像是时时刻刻地低吟。 只要她下楼,那楼梯就会响,不停的响,直到睡觉之时,她的脑中响着的仍然还是铃铛的声音。 她来的最晚,也认命的最晚。 那些一个房间中的女孩子有很多人已经麻木了,她们麻木了挨打,麻木了铃铛声,也麻木了自己以后一辈子都可能被锁在这里,逃不出去,也定了后路。 甚至有些只比她早来几天的女孩也渐渐的在潜移默化下变成了这样。 她们甚至还认命的让她也认命, 可她不愿意,她拼着命活下来,就是不想死,不想认命。 她的母亲和一村的人因为绝望走向了后路。 但她不懂,为什么她们不能好好的活着,好好的为那些已经去世的人更好地活着,带着他们的那份。 念想断了可以重新接上,人活着,难道说要一辈子为了一堆枯骨搭上自己的一生吗? 这样做,是在感动自己还是感动别人?她不懂。 于是她便心一横,闭眼纵身跃了下来。 她要去找能让自己活的那条路,哪怕是死她也是自由的。 可她料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人体强烈的恐惧以及保护措施致使她在跳下来的当场眼睛一黑,晕了过去。 只是在晕过去之前,她感觉,原本预期中的疼痛感似乎并没有传来,她似乎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而接住她的,正是原本守在楼下、听到动静的晓月。 迷糊中她似乎一直在梦到大火中的场景,母亲身上着着火,已经看不出来了原来的样子,她不停的向着思嘉接近,燃烧的手臂猛然间就要向她的脖子上抓去,她的嗓中一直在冲着她大声地喊道: “为什么你要活着,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死!!” 那声音尖利而大声,像是一只成精的夜枭不停的散发着刺耳的轰鸣响彻在她的耳朵边,让她只能恐惧的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铃铛声响在一旁,混合着夜枭尖利的猛叫,让思嘉整个人如坠地狱。 她挣扎后退,想要挣脱开母亲着火的残破身躯以及那些尖利的声音,但不管跑到那里,不管跑了多远,她的眼前永远都是这些残忍的地狱之手,要拉着她共同堕落。 就这样,她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不要!不要!不要!” 天光破晓之时,床上的人再也承受不助梦魇的纠缠,一下子就从噩梦中挣扎着苏醒了过来。 一旁守着她的晓月和林晚看见她的苏醒,欣喜得立马走上了前来。 晓月:“你终于醒了。” 只是这句问候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答,女孩茫然地转了转头,看了看陌生的周围,她发现自己现在似乎已经不在那个阴暗繁华的青楼了,而是换成了一个狭小而温暖的地方。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陈设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 “我现在在哪?”她问。 林晚接口柔声答道:“这里是我的药庐,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她听到这个回答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确定的再次询问: “我记得我不是在秋华楼吗?我从那里的窗户……跳了下去……怎么现在会在这里?” 她的眼神还是带着一点看不清眼前状况的迷茫,似乎感觉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带着点不真实存在,这是在梦中?她问自己。 可下一秒晓月便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是啊,你当时从秋华楼跳了下来,但幸好命大,我当时就在底下,看到你跳下来的瞬间,便接住了。” 晓月说的自豪,仿佛对自己救人这事感到十分骄傲。 林晚嗤笑的看了她一下,摇了摇头,觉得她有些小孩子心性。 只是晓月才不管林晚的嗤笑,她看着她笑了笑,又继续对着女孩问道: “所以你是思嘉?回雁村的思嘉?”她的语气和眼神里都充满着期待,她期待眼前的女孩就是她们想要找的人。 听到回雁村的名字,女孩的眼神暗了暗,但也紧跟着点了点头。 得到确切的答案,林晚和晓月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由衷的欣喜。 千辛万苦,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了! “你放心,我家小姐将你赎了出来,”晓月心直口快,她见着人醒了已经忍不住说出这样的好消息来。 “你以后不会再回去了,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自由?”听到这个词,思嘉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但随即她的眼睛一亮,她终于能够逃出秋华楼的那个狼窝了。 但紧接着她的眸子便暗了下去,自己没有了家,这天大地大,就算是自由那又能如何呢?没有了回去的路,没有了娘,而自己的亲戚们…… 她沉默了,不说一语。 晓月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以为她被这巨大的惊喜震惊的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欣喜的说道: “我家小姐她找了你好久,若是知道你醒来,定然也是十分高兴。” 但她顿了一会,又接着补充道:“不过她去视事去了,大概晚点的时候才会来这药庐看你。” 思嘉听后,用力点头,她的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这份感激真心实意,她劫后余生,又被善待,是她这些日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整个下午,思嘉都躺在病床上,一个劲的想着自己今后应该如何报答郭幼帧的救命之恩。 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又或者郭幼帧开口,让她作什么都行。 她将她从一个地狱里拯救了出来,这份恩情,自己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掉了。 她想,就算是她提出来的要求再过分,也万不可能比在秋华楼那样不生不死的活着还要过分。 因此她打定了注意,要用自己今后的一生来报答郭幼帧。 傍晚。 林晚的药庐被人从外面轻轻的敲响。 她上前去打开房门,郭幼帧的身影一个疲惫的就出现在了那房门外面。 “你来了。”林晚寒暄。 门外的人听到之后,似乎是因为已经疲惫至极的缘故,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然后她便擦过林晚侧着的身躯闪进了屋子之中。 思嘉等了郭幼帧一个下午,等的便是这样的一刻。 她要当着郭幼帧的面亲自将感谢说出,并告诉她,自己要跟着她一辈子,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只是当她兴高采烈地从病房中晃晃悠悠的掀开门帘出来,看到郭幼帧的样子之时,那颗原本激动惊喜的心瞬间便沉到了谷底。 167. 为什么会是她! “怎么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她心中激动呐喊,她搞不清楚为什么偏偏郭幼帧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眼前这人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如果不是她,他们一村的人都不会死,自己的母亲不会给自己下毒,不会在梦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跟她一起死,还要活着。 她眼睛呆滞的看着郭幼帧向着自己靠来,她看见她笑着问自己:“你好点了嘛?” 可这句话仿佛一条毒蛇,惊骇地她条件反射的就往后退,直到她又彻底地退入到了刚才的病房之中,让门帘挡住了彼此的面庞。 ‘为什么让我进火坑的是你,拉我出来的也是你。’ 思嘉觉得这个世界搞笑透了, 推自己进火坑的阎王是眼前的人,而救自己从另一个火坑出来的菩萨也是眼前的人。 此前的她从来都觉得画本子里描述的一切又凑巧又夸张,仿佛一切的可能都会发生在男女主的身上,而现在这种凑巧又夸张的剧情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 只是与画本子中的主人公不同,她的身上没有完美巧合地偶遇,只有家破人亡的无所适从。 下午那些关于感恩和未来的设想,在此刻的事实面前,显得那么天真可笑。 突然之间,她很想哭。 死亡的念头抓撅着她,让她无法继续平静的活着。 于是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她惊慌大哭的抄起了一旁一把放在水果旁边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就朝自己的脖颈狠狠扎去。 那匕首原本是晓月给林晚削水果用的,随手一放,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她要自杀的凶器。 晓月离得稍近,她反应极快,几乎是扑了上去,拼尽全力抓住了思嘉扎下去的匕首。 鲜血瞬间便从她手上湮了出来,顺着刀尖缓缓的滴在思嘉的脖子之上,把她原本完好的皮肤染成了一片血红,而那刀尖则在离着思嘉脖颈只有毫厘之差的地方硬生生的停住了,再前进不了分毫。 匕首被瞬间打落,人也随着晓月另一只手的挥来被猛然打晕。 她也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势,抱起已经昏迷的思嘉就放到了床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看着匕首掉落,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晓月,你没事吧?” 比郭幼帧还先出口关心的是林晚的声音。 此时的她已经抱着自己的伤药和纱布凑了过来,也不顾郭幼帧看向她的目光,直直的就往晓月身边凑去,急着给她包扎伤口。 “我没事。” 看着林晚着急,晓月逞能的安慰着。 但在那伤口被触碰到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嘶出了声。 郭幼帧此刻也焦急的走了过来,她看着林晚手法娴熟的帮着晓月处理伤口,急切询问:“她的伤势如何?” 还未等林晚回答,她又立刻怒眉看向晓月:“晓月,你怎么能用手去抓那个匕首,她要是再深上几寸,你这个手是要还是不要?” 只是晓月在看到两个女子为她焦急的时候,仍然还是有些大大咧咧不当回事:“没事的,小姐,阿晚,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没有什么。” 她话音刚落,已经给她包扎好的林晚猛然用力紧了一下那绑缚的纱布,剧烈的疼痛感袭来,惹得晓月一阵大叫:“啊啊啊!!阿晚,你轻一点!” “让你逞能!” 思嘉自杀未遂后,虽然被及时救下,但心上的裂痕却似乎更深了。 她苏醒之后,开始拒绝吃饭、喝水,不管晓月和林晚如何好言相劝,她都无动于衷,一动不动。 郭幼帧静静的坐在外间,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也不进去。 她看着两个人每次从那房中出来之后默默的摇摇头,便懂得了一切。 她原以为自己救了她,以后山高海阔,只要她开口她定然助她,不管多难都无怨言。 可她把这一切想的都太简单了,她好像忘了,好像是刻意隐瞒了自己将回雁村整个村子害的家破人亡的事情,她以为她只要不提这件事就不会再有人将这伤疤揭露出来。 可她忘了,思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亲眼见着那一村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人变成了一个火堆,而自己却若无其事的当作她的救命恩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无动于衷。 这是一种多么的骄傲自大。 她以为她从秋华楼里将她救出就是恩情,但她却忘了自己是将她推进这火坑的罪魁祸首。 因此她只敢默默的站在那薄薄的房门外面不敢踏进去分毫。 因为她怕,她怕思嘉那双悲戚的眼睛看着她,问出那句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但她还是怕她再寻短见,因此只好派了晓月一直守在这里。 思嘉躺在床上,两眼空洞的望着房梁,这房梁黝黑深沉,长长的宽宽的梁木支撑起了一整个房间的负累,可它没有怨言,只是那样沉默的呆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时间或者灾祸的来临将它整个的扯倒下来。 活着? 自己的真的还有必要活着吗? 她之前坚信只要活着还有希望,但一次又一次,从一个火坑落入另一个火坑,她原以为这次的救命恩人会是一个不一样的,但事实告诉她,她逃不掉,也避不开。 村里的人都死了,母亲也死了,她为什么还要活着? 她应该听从母亲刚才在她梦里的建议才对,跟着她们一起去,这样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痛苦了。 母亲凄厉的哀嚎每夜每天都会响彻在她的梦里,那象是一个无法逃脱的铃铛,告诉她,她不应该活着,她应该跟她们一同团聚才对。 然后她便在噩梦中惊醒,心如死灰双眼空洞的盯着那个沉默的房梁,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 晓月日夜照看着她,见她油盐不进,日渐憔悴,急得团团转,可她却无计可施。 一天,她又将那递到嘴边的米粥打翻在了地上,这一刻晓月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思嘉姑娘!你怎么这么倔呢!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为了把你从秋华楼里赎出来,花了多少钱?” 思嘉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晓月看到气急,立马大声喊道:“五百两!整整五百两银子啊!” 五百两! 这个数字很大,若是放在以前的思嘉身上,听后定然会骤然惊讶,但现在的她却再也没有了这种震惊。 她看向晓月,那目光里没有晓月期待的那种感激或震动,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愤恨。 五百两,是天文数字了。 这五百两是她一家几十年的生活用度,甚至用在大半个回雁村,都能让一村人安安稳稳的过上个十几年好日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 五百两能买的回一村人的性命吗? 就因为她帮她赎身花了五百两,就要她来感恩戴德,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的听她的话? 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这样僵持的场景又过了一天。 而思嘉消瘦的更加厉害了。 郭幼帧再一次来到了林晚的药庐,她看着晓月气急的 样子,便知道,里面的人仍然不想吃饭。 她心急如焚,但也无计可施。 她知道,眼前的人犯的是心结,是自己害死了她一家她却无法报仇的心结。 死亡与存活,她挣扎着爬,却不知道该爬向哪一条路。 选择死亡,那就违背了那曾经想要剧烈的活下去的自己,而选择存活,那就是背叛了自己的母亲和那一村的亲友,她无法真正的做出抉择。 “思嘉,你不吃饭,是想惩罚自己,还是想惩罚我?” 郭幼帧站在门口轻声呢喃,但她还是不敢伸手,因为她也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无法控制的自己。 以前的她潇洒渡世,善恶分明,而现在的她似乎有了犹豫。 就在众人想尽了办法想着要不强行将饭粥灌进思嘉的口中之时。 那已经很久不曾说话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了物体倒塌的声音。 众人惊骇,一起跑进了房中。 这才看到思嘉不知何时竟然坐了起来。 她的面前倒塌着一个矮凳,矮凳歪歪斜斜,有半缕阳光洒在了上面。 “我想……回家看看。” 她苍白虚弱的脸庞坚定的看着闯进来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郭幼帧的身上。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挪开了。 郭幼帧听她说话,心中一凌,她猛然便想起了此前他们看到的整个回雁村的片片废墟,那里没有完整的寸瓦存在,只有燃烧后留下的一片焦糊,告诉着来过这里人的,这里曾有人活着。 她心头哽咽,不安的看着眼前仍然倔强低头看着凳子上灰尘飞舞的思嘉,不知该如何开口,斟酌了片刻,最终说道: “思嘉……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了。除了残垣恐怕找不出一片完整的碎瓦。”她尝试着语气轻柔,声音安慰:“去了,只会徒遭伤心罢了。” 她努力着不让自己勾起思嘉伤心的事,但这个问题的回答无法避免。 思嘉仍在看着眼前的一片虚无,她整个人虚虚弱弱像是融进了这一片的虚无之中。 她听到郭幼帧的这声回答,轻轻的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诸多的无奈和破碎,可她仍然没有抬头,望着虚空,也不知道在回答郭幼帧的话,还是在跟自己说: “那又怎么样呢,那里是我出生、成长,活过的地方,那片已然成为了焦土,那也是我生长的故乡,狗不嫌家贫,我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人,你凭什么觉得那里我不能回去?” 她的话平平淡淡,带着一种近乎荒凉的平静,却一下子击中了郭幼帧的心。 是啊,那里是她的根,是她无法割舍的存在,她的所有回忆,怒喜思悲全在那里,自己又有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告诉她那里已经成了废墟,你不该靠近,更不该回去。 郭幼帧不该拒绝,但她也无法放心思嘉一个人回去。 她前段时间的自杀吓坏了所有人,她唯恐她回去只不过是做一个结局,结束自己的结局,与她的父母亲人一起,死在同一个地方,那她拯救她的意义是什么? 因此抱着这样顽固的念头,郭幼帧勉强答应了她的要求,亲自和晓月一起将她带回了回雁村。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她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唯恐下一秒眼前的人又做出什么错事来。 但幸运的是,这一路上除了因为长期不吃不喝而造成的身体虚弱,思嘉并没有力气来做其他出格的事情。 只是她的眼神依旧空洞,马车外飞驰而过的熟悉场景,似乎已经死在了她的心里。 168. 吃人 终于,在一路颠簸之后,众人到达了回雁村。 触目所及,现在的回雁村已然只剩下了一片片废墟,坍塌的坍塌、烧毁的烧毁,只剩下了村头的那棵已经衰败了的大柳树仍然孤零零的迎接着到来的人。 郭幼帧看着这满目疮痍,她想这里之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它成了一片荒地,一片没有生灵,被活人禁忌的荒地,这里在很长时间里会是人们避而不及而又时时喜欢探讨的地方,他们的口口相传会让这个曾经鲜活的地方变成一场不能让人靠近的恐怖之地。 这是人间也是人性。 但其实有的时候,人心比任何猜测或者臆想中的鬼怪更加的令人害怕,他们可以在你面前举止有度,然后从背后捅出一把你无法可知的刀子,让你倒在血泊之中。 可你无能为力。 思嘉看着眼前的地方,不哭也不闹,她就那样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神看着曾经熟悉的地方。 就在所有人认为这里已然安静、沉寂的时候,突然村子里头传来了一些细微的、细细簌簌地声音。 “难不成还有人活着?”晓月震惊的提问。 但这话说完,原本眼神也亮起来的郭幼帧随即眸子又暗了下来,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上次她和张砚以及晓月和张思四人来过这里,他们当时就怕真的会有幸存者遗漏,所以不顾那一帮人惊异的目光,也跟着差役们将整个回雁村搜了一个遍。 但没有就是没有,村子的人名、数目全都登记在册,没有丝毫疏漏,除了思嘉,整个回雁村没有一具多余的活口。 但既然有响动,那便是一种未知的可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去看看吧,万一,真的有奇迹呢。” 众人并不说话,而是跟她一样抱着并不可能的希翼往那细细簌簌地声音前靠去。 然而,等她们靠近之后这才发现,那里并不是一个可能存活的人,而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老婆婆。 老婆婆头发花白,手上是因为翻动废墟而留下的黑色,她一点一点的探寻着那些残破的屋子,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但又似乎只是在里面随意地翻动着。 看到有人靠近,她不在意的撇了她们几眼之后,又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搜寻上。 郭幼帧几人看到突然出现的人有些惊奇,她们想上前去问个明白,但看到那老婆婆生人勿近的样子,只好作罢。 废墟一旁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东西。 郭幼帧将思嘉托付给晓月,自己走近了前去看了几眼。 那里面有吃的、用的以及一些木板…… 大多数东西都是十分完好的,没有损坏,就算是被焚烧过,也只是烧坏了一点点,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原来,她是在找一些有用的东西。’ 看到这样的场景,郭幼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后的思嘉在晓月的搀扶下,逐渐靠近那一堆老婆婆挑选出来的‘宝贝’。 很快她便有了跟郭幼帧一样的发现。 而这发现突然的冲开了她虚弱的身体。 她一把子挣开晓月的搀扶,踉跄着冲到那还在翻找东西的老婆婆面前,抓着她的手臂,疯了一般地质问着: “你为什么要拿我们村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村里人的东西,你不许动!!放下!都放下!” 她疯了一样打翻了那婆婆手里找到的半袋完好的米,像是要守护一个宝藏。 只是那婆婆看到突然这样疯癫的跑过来的姑娘,只是笑了笑,嘴里剩下的几颗牙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她对她说: “姑娘,人都死了,这些东西就没有了主人,它们存在就应该让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而我想要继续活下去,所以这些东西我就来拿了。“ 她说的好像理所当然,好像这些曾经有主人的东西,在失去了主人之后,现在到了她的手里,又重新的变的有意义。 可思嘉听不进去,她执拗的认为这些东西只能留在这里,这是她们村子里的人曾经生活过的,用过的东西,它们只属于她们,它们不应该属于其他人。 她疯了一样去抢,去夺,去拿回那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执念。 可好几天没有吃饭的身体本就虚弱,再加上情绪的突然激动,一股气没上来,她两眼一翻,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思嘉!” “思嘉!” 突然的晕厥吓了郭幼帧她们一大跳,她们连忙上前抱住她,将她箍在了怀中,又从身上解下水囊,开始给她喂水。 但水喝下去了,人却没醒。 一旁的老婆婆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场面,她从地上捡起那已经外皮烧的有些发黑的米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米,又看了看眼前的场景,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从废墟里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地上,在郭幼帧和晓月的注视下,缓缓的她竟然当众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又从一旁捡起了一口还算完好的锅,架在了上面,开始往里面加水烧开。 可这些,郭幼帧她们都不在意。 眼前的思嘉仍然未醒,两人挣扎慌乱的将她抱了起来,企图回城去找大夫。 但她们刚将人抱起,没有走几步,就听得那眼前空地上老婆婆黏黏的说道: “待会吧,她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是饿的,等会吃饱了,就好了。” 而就在郭幼帧和晓月面面相觑的时候,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那老婆婆从自己手中拿着的那个脏兮兮的袋子中倒了一些米粒进到了大锅里。 很快,白花花的米粒开始在水中浮沉。 郭幼帧听后愣了片刻,她自然是知道思嘉这一晕倒多半就是饥饿导致的,但自己几人此前已经劝过多次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婆婆看一眼,便知道她的问题在哪,但她还是鬼使神差的拦住了晓月要走的步伐,和她一起将人带到了那空地的一旁,静静地看着那老婆婆忙碌的身影。 米粥不知道熬了多久的时间,郭幼帧和晓月坐在地上,看着灶台里柴火的燃烧。 一旁的思嘉仍然人事不知,太阳的光线慢慢的向西移去。 米粒的香气渐渐涌出,终于在那锅的盖子再一次的被打开之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被舀了出来。 舀起吹凉之后,晓月扶起仍然昏睡的思嘉,在郭幼帧的小心喂养下,那米汤运进了她的口腹之中。 在这一碗米汤灌下肚,没有多久,思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红,紧着她的眼睫毛略微抖动了一下,悠悠地转醒了过来。 她还有些迷糊,似乎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刚才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一旁的老婆婆看见人醒了,没有任何地波动,她默默的从一旁又取出了一个碗,从那翻滚的大锅中舀了一碗米粥,放在了自己的一旁等着放凉。 然后她又顺着那个简易的灶台里扔了一些还算细碎的木板,看着那燃烧的大火,幽幽的说道: “活着,活着不好吗?爹娘给你的这命,就是让你好好活着,寻死觅活的,死多简单,一剪刀、跳河、撞柱子、上吊,多简单的事。眼睛一闭,腿一蹬,什么烦心事就没有了。” “死你都不怕,你怕什么活着,活着有多 难,好好活着,才知道死简单多了。” “起码当个饱死鬼上路,饿着多难受啊。” “你想死,有些人还想活都活不下来呢。你要愿意,怎么不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在这里寻死觅活的,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那婆婆一边往灶里填着火,一边嘴里说着,她说的难听,但郭幼帧却觉得她说的在理。 很多人想活,但他们没有机会活,很多人想死,一根麻绳、一把匕首就是一个瞬间。 思嘉吃了米汤渐渐的缓过来了一点,她静静的靠着一个墙的墙垣,听着那婆婆的自言自语,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盯着眼前那团跳动的火焰。 那婆婆似乎是见她缓过来了不少,她又往那灶台里添了一些木头枝子,只是这次的木头似乎有些大,猛然间它便遮盖住了那火的燃烧,让它跳动的微弱了片刻。 而在这微弱的火光之中,她又悠悠地开口,开始讲起了一件很远的故事。 “我家原本是从西陕那便逃荒过来的。” “小时候,五年大旱,天不下雨,地不长粮,死人遍地。” “人吃人,甚至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她浑浊的双眼盯着那火,眼中已经没有了神采,似乎已经随着火的灼烧飞到了不知何处。 “我娘一路乞讨带着我,一直走啊,走啊,终于走到了这皇城根下,也算是我们运气好,五年大旱,活下来的人本就少,我们赶上了朝廷的大赦,分了一小块地,这才算勉强活了下来。” “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福气。”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思嘉,声音空洞却有力:“你现在觉得活不下去,是因为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活不下去’。” “你见过人吃人吗?就是那种家里妻子、孩子死了,自己家舍不得吃,也不敢吃,只能同别人家交换,那种彼此交换,你来我往的肉,相同的来源,只不过不是自己的亲人骨肉,而是别家的,心里反而负担少了许多。” 她的话音落下,废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滞了,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骇人。 她的眼睛直直的,仿佛是穿过虚空又看到了以前的那种场景。 “杀人烹肉,易子而食。”郭幼帧颤抖的说。 她们被她的话语和眼神所震慑,喉头一起抖动了一下,瑟缩的往后退了一步。 可那婆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动作,仍在自顾自的讲着:“小姑娘,你们知道什么叫米肉嘛?” 郭幼帧和晓月听到这个询问,脸色苍白的一起摇了摇头, “米肉,就是指吃米长出来的肉。”她指了指那锅中仍在翻涌的米粥,细细地说: “咱们这些吃五谷杂粮的人跟那些圈里养着的生猪、待宰的羊一样,在更有力气的人眼里就是那样的肉,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罢了。” “有的人,为了吃到新鲜的米肉,他会要求那卖人的,当场把还有一口气的小孩拖到面前来仔细看看,看看这人是不是还是活着的,看看你要哪个部位。” “挑好了,那直接砍,砍完了给了钱便带走,就这样一直挑,一直砍,直到后面的买家看不到完整的小孩。” 她的话没有任何地停顿,就像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虚拟故事,只是这平静而又疯狂的场景说的郭幼帧几人一阵的胆寒,她们的脸色苍白,手指因为恐惧而变的冰凉。 就连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思嘉在听到这个场景的时候都忍不住抬起了头来,那双眼里,原本的迷茫和空洞消失了,只剩下了震惊,无与伦比的震惊。 169. 吃人(二) 婆婆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眼前姑娘们已经非人的色脸出现在她的眼中,她又笑了起来,口中剩余的几颗牙齿暴露在空气里,随着说话声一阵抖动:“你们别以为我在说笑话,呵呵,”她笑着。 “你们要是经历过灾荒就会知道,灾荒之后,没有粮食吃,就是饥荒。” “没有粮食吃,就吃人。” “而对受灾的人来说,吃人,不是什么难事。” “在当时,如果一个家中还有孩子存在,那定然会被拴在家里,没有良心的父母,将她们当作口粮来储存,而有良知的父母,是唯恐她们成为别人的口粮。” “小姑娘啊,死多简单啊,” 她的话说的轻飘飘的,仿佛那场景里自己曾经没有见过,她说的是别人的故事,火塘的噼啪声又响了,响彻在这寂静的空气里。 郭幼帧心中大惊,原本冰凉的手此刻更凉了,她颤抖的望向那婆婆,眼中是因为恐惧而积攒的眼泪,只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那种事离着自己很远又很近。 她挨过饿,受过穷,但从来没有到过饿到没有办法吃人的地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人,苍老的面庞以及花白的头发,如果她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样一个安静的老人,背后曾经经历过怎样大的事端。 她向着她完好的身躯看去,刚要感叹,她是如此的幸运,四肢健全的活到了现在。 可随即她便发现她的一只袖中似乎只有半截,而剩下的半截空空荡荡。 她的心头不觉一凛。 “老人家,您……” 她不安的伸出手,指了指那老人的半截衣袖,但随即就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冒犯,立刻又将手伸了回来。 老婆婆看到她的询问,并没有因为冒犯而感觉心中不适,相反,她很自然的将郭幼帧疑问的胳膊露了出来。 三人这才看到,那袖子里真的只有半截胳膊。 前面的胳膊不知道什么缘故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一个圆球球的大臂前端,晃晃悠悠的出现在六只眼睛的面前。 “这是俺爹砍的……”她喃喃的说道。 元仁末年大荒,大饥,人相食。 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 死者且不顾,刳剔将尽,则及生人,父子、兄弟、夫妇相食。 灾荒、赈灾、灾荒、赈灾…… 一连五年,不知道是得罪了上天又或者是流年不顺,山北省遭遇了五年的大荒,一如老婆婆所说,大荒之后便是饥荒,就算是赈灾的银子批了下来,但到了百姓们的手里剩下的也没有分毫。 饿,还是饿 但饿怎么办? 野菜、野草、树皮,只要能吃的,它们全被翻了出来,只是为了填充肚里的饥量。 可这些吃光了怎么办? 那就只剩下了人。 那时候的人不叫人。 在那些想要活下来的人眼里,他们昧着良心,称她们叫两脚羊。 “两脚羊,两脚羊,有手有脚,两脚羊。” “两脚羊……”郭幼帧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她眉头紧皱,充满悲悯。 她猛然想起自己在书上见过的文字: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 老瘦的男子称为“饶把火”,因为他们不易煮,需要再加些柴火。 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年轻的妇人味道最佳。 而小孩子称为“和骨烂”,他们细皮嫩肉,只要煮起来连骨头都能一起烂熟了。 小孩肉,小孩肉,吃完小孩能长肉。 她当时读的时候以为这不过是夸大,她想,就算人再过分,也不可能到了吃人的地步,但现在她听到了那场现实经历者的话,一时间便愣住了。 “小孩最好吃,然后是女子,最后才是男子。” “而我这手就是我爹当时实在是饿极了砍的。”风吹过,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她的眼神里似乎忘记了曾经发生的种种,连滴眼泪都没有。 她的声音沙哑而苍白,平静的诉说着每一个故事。 “她们先吃了我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只是突然的哽咽让她似乎变的有了一点人气。 “你们知道吗,那个妹妹我其实并没有见过几眼的,但是我记得她的眼睛可真亮啊。” “那是挺平常的一天,一样的饿、一样的睁开眼睛不知道能不能接着活下去。” “在家里,我们一家饿的实在是不行了,我和娘便想出门去碰碰运气,可是我们走啊,走啊,路过的地方除了土就是土,地面上的菜都被挖完了,就大树的树皮也被剥的差不多了,光秃秃的立在那里,哪还有运气能挖到一点粮食啊。” “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在我们身后,我和娘知道,他们是在等我们实在饿的走不动了的时候出来,把我们拖回去当口粮。” “但我和娘不甘心啊,就那样,只能硬拖着饿的不行的身体回来了” “可回来之后迎接我们的并不是仍然硬邦邦,什么都没有的家,我从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肉香从家里飘了出来。” “那味道可真香啊,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闻过这么香的肉。” “我看见家里的灶上正在咕嘟嘟的冒着热气,爹红着眼在往那个很久没有用的灶里填着柴火,那柴火烘的人暖洋洋的,也烘红了阿爹的眼。” “我问爹,咱家今天吃什么,这么香?爹瞪着被灶火熏红的双眼对我说,咱今天吃羊肉” “我那天可开心了,一个劲的说哪来的羊肉,可是爹看都没有看我,只是说是隔壁家邻居送来的。” “我当时听了这个之后心里想着能吃肉,能吃羊肉,那便是过年了。” “可羊肉好了,妹妹却不见了。” “房间里,院子里,哪哪都没有,而我只闻到了隔壁家也跟我家一样飘来了一股肉腥味,那个就是给我家送羊肉的人家。” “隔壁是大柱家,他家跟我家一样也好多久没吃东西了,他家一家四口,他、他父母和他弟弟。” “娘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她坐在桌子上眼神呆滞的看着搬上来的那碗羊肉,一动不动,不哭也不吃,就那样看着。直到那羊肉都凉了,羊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她还是不吃。” “还是阿爹说了一句,吃吧,以后还会有的,至此她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整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对着那碗肉狼吞虎咽起来。 “她也不嚼,就那样一直吞,一直吞到实在吞不下了为止。” “娘当时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一如现在的她一样。 天色更黑了,渐渐的到了日落西山的地步。 她们的这片空地失去了阳光的照射,笼罩在了一旁没有倒塌的房屋阴影之下,仿佛为这凄凉搭了一片极好的落幕。 “吃完那碗羊肉不久,我们便睡了。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听到阿娘在吐,那一阵又一阵的呕吐声吵得我心烦,我想,阿娘吃了这么好吃的羊肉怎么不知足呢,但我的身后只传来了阿爹深深的叹息声,我就又睡过去了。” “羊肉吃完后管不了多少时间,就算是粮仓的米粮对于整个村县的人来说也不过是咫尺的消耗,所以很快家里又断顿了 。” “只是这次阿爹不再愁眉苦脸了,他当时看向我的眼神我看不懂。” “那时候家里又五天没有什么吃的了,在我恐惧的注视下,他举起一把菜刀就向我疯狂砍来,我当时整个人被吓傻了,没有躲闪,一下子就被我爹当场砍断了一条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我疼得握着剩下的半截胳膊在地上打滚,一边打滚,一边求饶。” “我说,阿爹,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可这话没有用,在一个人的生死面前,什么骨肉亲情都是假的,”她笑了,像是在嘲笑。 “而就在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完了的时候,便听见了‘轰’的一声,眼前的阿爹猛然倒下,然后我看到了我娘站在了他的后面。” 话音落了,久久没有人再说话,风声很轻,吹动了灶塘里的火跟着摇曳。 整个空地上,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米汤仍然蒸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的盯着一片虚无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思嘉轻轻地说道:“我饿了。” 郭幼帧和晓月听到她的这一呼声,立刻惊喜的转头望向她。 可老婆婆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将那个放置在一旁早就已经温了的米粥递了过去。 就这样,她端起米粥再也没有拒绝,而是狼吞虎咽的开始吃了起来。 一锅米粥被几个人分光殆尽。 郭幼帧给那婆婆留下了几两银子,挥手告别。 原本一直想要求死的思嘉在回去的路上仍然像是来时一样沉默寡言,只是此时的她身上有了些许的人气,不再像是来时一般的空心。 郭幼帧知道,她活了。 她被带回了林晚的药庐,每天按时吃饭、喝药。 渐渐的,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有了红润,身子骨也渐渐的硬朗了不少。 不仅如此,在这逐渐的想活的过程中,几人发现,她似乎对郭幼帧不再有那样大的敌意了,虽然她仍不愿说话,但起码两人能够在一片空间里短暂的和平共处。 终于,到了第五天的头上。 郭幼帧收班之后一如往常来到了这药庐里。 那时的思嘉正躺院子的躺椅上静静的看着日落的天空。 快要初夏的时节,院中的桃树摇摆着抽出的靛绿的叶子,在一片药香中显得有了些许的神采。 她静静的摇着那椅子,听着风声、树叶声,以及鸟鸣,感受着这个时间活着的美好。 郭幼帧推门而入,她看着院中正在悠闲自得她,并没有打扰,而是轻轻的略过她进到了屋内。 林晚和晓月并未在,她在房中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晚摆放在正厅的一些瓶瓶罐罐上面。 她随手的拿起了一瓶,打开里面的东西看了看,嗅了一嗅,里面的东西十分的难闻,她闻完之后眉头紧皱,立马就将那药瓶的瓶盖给重新的盖了回去。 “真难闻。” 她摇头,似乎是想不到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味道,但每个人又都会生病,又少不了这些药的替补。 似乎喜欢和憎恶陷入了死循环。 一筐未经装填的药丸摆放在那些瓶罐旁边。 郭幼帧随手拿起了一颗,她仔细地看了看那些药丸,又好奇地轻轻嗅了一下,没有任何地味道。 她想起之前林晚经常给她和晓月带的甜口药丸,吃起来虽有苦涩,但甜味居重,那些是林晚给她们平时用来补益身体的,郭幼帧一时猜测,不会这药也是林晚给她们制留的新药吧? 随即,她也不再多加取证,想也没想就直接将那药丸扔进了嘴里。 170. 回忆 思嘉不知何时从院子中的假寐睁开了眼睛,她站起身来看了看房子里面正在随意闲逛的郭幼帧,还不知应该如何同她打一声招呼,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她捡起了一颗林晚做的药丸随意扔进了口中。 她下意识地阻止:“别……那是……”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郭幼帧一脸狰狞的面孔便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个药丸奇苦无比,在郭幼帧咬开的瞬间,那里面混合的蓬勃的苦味便瞬间涌上了她的舌根,再顺着舌根冲上了她的天灵盖,让她整个人的脸都苦的皱缩了起来。 “呸……” 她立马吐出了那口中要命的东西,强忍着痛苦大喊道:“呸!呸呸!林晚!你做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苦死我了!” 她苦得跳脚,话都说不利索了,满屋子找水。 而恰在此时,林晚和晓月从门外推门而入,林晚刚收了班,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郭幼帧像是一个跳脚虫一样,皱缩着脸在她的房中来回乱窜。 她不解的和晓月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思嘉。 只是此时的思嘉只能苦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看到桌子上少了的那药丸之后,立刻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无奈地扶额,对着还在喝水的郭幼帧说道:“郭大人,你下次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吃,那是我新做的降火的药,里面掺了一些藿香和黄柏,是专门为暑热准备的,这些药都奇苦,你下次在吃这些药之前能不能起码稍微问一下我。” 她苦笑着,似乎是已经对眼前的郭幼帧无可奈何了。 只是郭幼帧却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她苦得眼泪汪汪,终于在舀过那水缸旁的几瓢凉水漱口之后,这才整个人缓过来不少。 只是那苦味仍然还有残留,她整个人的脸看起来还是皱皱巴巴的。 三个人见着这个样子的郭幼帧不免大笑,欢乐的气氛充斥在林晚药香的小院之中。 小小的插曲,成了郭幼帧和思嘉之间的破冰,从那之后,两人开始有了只言片语的交谈。 终于在两个人隔阂少了许多的时候,郭幼帧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那个问题。 “思嘉,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又是如何被卖到那秋华楼去的?” 她知道这个问题犀利、扎心,但她要知道这所有的一切。 这是明晃晃的对已然从深坑的底下爬了出来的思嘉捅的一刀。 她知道这一问便会让她又重回黑暗。 但她必须知道有关秋华楼的事情,那是她们可能利用的一点点希望。 自上次去秋华楼带走思嘉之后,张砚便和郭幼帧暗地里调查了这个青楼。 一如往常一样,这座青楼充满着秘密、危险以及激情,他像是一座悬空在整个婺城由上到下百姓或者官员头上的极乐净土,收留了他们所有的肮脏和欲望。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座青楼的真正来历,他突然渐起,突然高涨,像是神灵鬼怪搭建的平台,只是为了吸收人间的欲念,掀翻烧毁这个城市的一只推手。 他们调查到,有很多的达官显贵都是这座青楼的客人,每个人都像是一个空空的行囊,到里面被装满后高兴的离去,这里面不乏六卿之人,那些深居高位的一品、二品大员,不计其数。 郭幼帧想要知道有关这秋华楼的一切,她想要知道她能否从这里作为一个小蚍蜉渗透到那些脉络里,得到关于任何能够拿捏住那些床上败类的消息。 毕竟,人在欲念之时,警惕心永远是最低的。 或许背后的大人物她惹不起,但她不能不去做。 果然,思嘉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沉默了。 她看了郭幼帧一眼,猛然起身,走动,回房,‘砰’的一声将那门紧紧的关上了。 只留下了门外沉默的郭幼帧三人。 这样的问题和动作持续了三天。 郭幼帧人犟,她明知道那样问怎样都会是一个结果,但她就是每天仍然嘴硬的开口,然后看着思嘉僵硬而痛苦的回到房中去。 直到一个雨夜的到来。 那天林晚和晓月回来的极晚,突然而降的大雨阻拦住了郭幼帧要离去的步伐。 她没有带伞,这药庐中的伞都被林晚和晓月两人带走了。 亮光逐渐淡薄,黑暗和阴影开始笼罩住了这个寂静的小院。 林晚的药庐距离有点偏,虽然仍在城中,但已经有些到了城厢结合的地带,青石板路到了这里变得窄而不平,高门大户的宅院也换成了低矮的民房和零散的菜地。 她虽乘了马车,但一个女子回去终究还会有些许的不安全在,没有人知道有何处的阴影会显现出一些牛鬼蛇神来将你拖拽到地狱里去。 因此她便只能伫立在那门前,静静的看着雨落下,思索着今天晚上大概要在这里住上一晚了。 思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末春的风已经有了些暖意,但这雨水刮落进来,似乎是让整个沉闷的药庐有了一些生气和水汽。 她轻轻地说道:“门口潮潮的,你还是进来坐着吧。” 郭幼帧听她这样一说,停顿了片刻,她眼眸低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过来坐在了她一旁。 桌子上是杯被倒好的茶水,小碳炉的热气氤氲,往上丝丝缕缕的冒着,似乎是驱散了一点大雨带来的湿润。 而在这瓢泼的大雨之中,思嘉看了郭幼帧一眼,开始用她浅浅的嗓音说起了自己死里逃生的故事。 思嘉的娘亲是回雁村的村长,一村之长本就是一个辛劳的活,除了要惦记自己家的柴米油盐、吃喝用度,还要想着整个村落的人。 村外的那片水田里也埋着思嘉阿爹的骸骨。 她的阿爹去打仗之前就是村里的村长,其实按道理来说,村长只需征集够村里所需的壮丁名额便可,本不用亲自参与的。 可是思嘉的阿爹对她的阿娘说:“国家之事,匹夫有责”,说完,他便转头跟着那一群她熟识的叔伯大爷一起汇入了出征的人流里,再也没有回来。 思嘉的阿娘从她的阿爹死之后便成了为村里的村长,阿爹出征之前,她守着他可能活而活,而阿爹战死之后她便守着思嘉和那一堆骸骨过活。 “我现在都想不明白,我阿娘那样一个傲然挺立的女子怎么会为了那一堆的白骨走上绝路,和整个村里的婶婶、姐姐们一起,带着弟弟妹妹一起死。” “为什么?” 思嘉空洞的眼神看向郭幼帧。 可郭幼帧不知道这个答案。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只是思嘉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继续讲道:“那天我回家,我娘看着很开心,她买了家里好久没有吃过的猪头肉,还特异的给我下了面条吃。” “我问她,阿娘,你咋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这么开心,做这么多的好吃的。” “可阿娘只是笑,她也不说话,就一个劲的给我夹菜,而她自己却没有吃。” “我不爱吃面条,所以那面条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只一个劲的吃那个盘子里的猪头肉。 “要是放在平常的时候阿娘一定会说我的,但是那天的她魂不守舍,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吃了有一大盘子。” “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思嘉是迷迷糊糊的在一声声噼啪的噪响中醒来的。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房子着起了大火,大火已经烧透了房子,连带着上面的房梁也已经被火舌舔上。 屋子里都是强烈的浓烟,她的眼皮因为药力的缘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害怕的不停的呼喊着:“阿娘!阿娘!” 可回应她的只有大火燃烧的呻吟。 逃生的本能让她开始往外奋力的爬,那房门口大开着,干净安全的空地在她的面前展现。 她挣扎着,移动着,用尽全身力气,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但每移动一寸,她的身体都会跟着一起不停颤抖,强烈的浓烟和要人性命的药力一起禁锢着她,企图让她留在这里。 但思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停地爬,不停地爬,她要活着,她要活着!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全部意志的支柱,她的手死死地抠在地上,手指因为磨损而渐渐血肉模糊,但思嘉不在意,她只想活着。 在指尖触碰到门槛的那一刻,鲜活的生气吹来,让她有了一些动力。 一根燃烧殆尽的房梁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塌落,正好砸在了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如果她再晚上一小会,那房梁之下压着的就会是她的身体。 可她爬出来了。 她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终于爬到了那个安全的、干净的小院之中。但还未来得及再次呼救,她便又因为力脱昏了过去。 一个人牙子在傍晚之时路过了回雁村,她原本是想要从这里绕路去往下一个村镇‘收货’的。 但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刺鼻的味道,那味道实在是太浓了,惹得她忍不住大骂起来:“哪个缺德的,烧什么呢,这一股子死人味。” 她怒骂着,却没想到下一秒抬头便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村落里,一股浓浓黑烟正在往外飘出。 “着火了?” 这是人牙子的第一想法。 心中想要看热闹的驱动让她下意识地往前赶了几步,但越走,越靠近,她越发现,眼前的事情有点不对起来。 太安静了,除了火燃烧的声音,没有一点人声,似乎那里面真的睡地都是死人,他们不会动,也不会叫,任凭大火烧着,烧光这一村的人。 无声的寂静整个惊恐的爬上这人牙子的心头,她的背上猛然升起一股凉意,转头就想要赶尽逃离开这个地方。 但不行。 自己要去的地方,只有前面的一条路,要是从后面又绕路,指不定得废多少的功夫,这两天少赚多少的银子。 一想到银子,那人牙子立刻就停下了向后跑的脚步。 她扇了自己一巴掌,给自己打气道:“着个火怕什么,就算是整个村的人都死了,那也不是自己干的,自己就是从前面绕个路而已,总不能找我赔命吧。” 她一边给自己打着气,一边往那挪动着脚步,可就算挪动的再慢,渐渐的还是靠近了那个地狱。 举目远眺,她看见,整个村落都陷在了熊熊的烈焰之中。 火墙连绵,根本分不清哪家是哪家。 整个村落安安静静的,没有奔跑的人影,没有救火的喧嚣,什么都没有。 只有火,只有火在静静的烧着。 这个场景太诡异了,诡异的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171. 人牙子 村头的院子里趴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动不动,连个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她往里面大着胆子望了望,一时之间便认为那孩子是死了的。 虽然她经常的买卖姑娘小孩,做尽了坏事,但人性的胆怯还是会让她恐惧那些死亡和未知的东西,看着眼前的这些场景,她害怕的想跑,但是刚一转身,突然之间,她似乎听到了身后那孩子弱弱的说了一句:“救救我。” 一股子白毛汗瞬间就冲上了她的身上。 她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整个人哆哆嗦嗦了好久才敢把头转回来。 她梗着脖子颤颤巍巍地往前看了一下,大火仍在烧着,那个孩子也仍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幻听?还是…… 人牙子的心跳跳地越来越急,仿佛下一秒它就会跳出她的胸腔。 她转过头,又想跑,但那个声音又弱弱地出现在了她的耳边:“救救我。” 这次,她心跳跳地更欢了。 跑,还是……再看看? 一时之间她将自己这一辈子经历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坏事太多,以至于有冤鬼来索命来了。 但随即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自己狠命说道:“我曹婆子在这渣子行里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一个小鬼吓着。” 于是她便大着胆子转过身,硬挺着走进了村长的家里。 她踌躇得看着眼前还是趴着一动不动的人,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颤抖着、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凑到了思嘉的鼻口处。 突然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冲上了她的手指。 还有气! 原本悬着的心在探到这口气之后立马松了下来,她看了看思嘉的身量,约莫着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这姑娘身量刚刚好,虽然脏污瘦小,但却长得不错,若是洗干净,喂上几顿饱饭,眉眼应该能看得过去,如果卖出去应该够自己得到不少的银财。 她思索着盘算着,心理对于钱财的喜欢和占用瞬间便涌到了上风,她忐忑的转头看了看周围,在确定没有人看到之后,一把就抄起了还昏迷的思嘉跑走了。 她家里离这不远,思嘉的身量不大,所以一路上她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地拖累,就那样三步一抱,五步一扛地将她扛回了家中。 被颠簸了一路的思嘉没有清醒的迹象。 那人牙子洗了一把脸之后,看了看床上的人一时间犯了难。 眼前的思嘉因为吃了毒药的缘故,整个人脸泛着青色,她的嘴唇和四肢指甲发紫,一看就是个要死的人。 走南闯北的人,虽然干的是下流的勾当,但这人牙子也算是有点本事,她一眼就看出了思嘉是中了毒。 她不想花钱找人给她看病,但人要是死在自己家里了,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她当时带她回来也是鬼迷了心窍,心想着这姑娘还有一口气,没准能卖个好价钱,可现在看着她那一脸要死的样子,她忍不住低声骂道: “呸,真是晦气,捡了个要死的小鬼!” 可嫌弃是嫌弃,但救人她却还是要想办法。 就在她思考了片刻之后,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想来的土方法,竟然晃了一盆的皂角水,按着思嘉的头,给她硬掰着口强行灌了下去。 这方法真的管用,刚刚给她灌进了两碗,思嘉的胃部就开始一阵的抽搐,她傍晚吃的还未消化的东西连带着那两碗的皂角水一下子就喷涌了出来,吐了地上一大摊。 胃液混合着皂角的味道,让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腐烂又清新的混合气味,让人闻了几欲作呕。 看着人将东西吐了出来,那人牙子松开了攥着思嘉的头,思嘉软塌塌的身子躺在了床上,像是一个没有了骨头的破布娃娃。 人有了气,呼吸也开始平缓了起来。 只是毒药的残存仍然在,那张小脸虽然已经少了青紫,但仍然十分苍白。 或许是良心未泯,又或者是怕这样的思嘉要是卖出去短了价钱,那人牙子在盯着她看了片刻之后竟然出门去找了村里的赤脚大夫。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跟那大夫说的,几番纠缠,随她一起回来的竟然还有几包厚重的草药。 她熬了水,放了凉,又开始跟刚才给思嘉灌皂角水一样,给她灌进了两碗的药水。 两碗药水下肚,她又盯着她看了片刻,拿着手里那个空空的药碗,看着满身狼藉的思嘉说道: “小丫头,能不能活看你造化了,你可赶紧给我好起来,可别瞎了我这买药的钱。” 说罢,她便拿着那药碗出了门去。 村院里的大黄狗一直在不停地叫着,从村头叫到村尾,仿佛整个村落有灵性的生灵感受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在为着这事情举行哀悼。 只有人牙子家里安安静静的,她家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地窖,那地窖里狼狈至极,残留的铁链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跟着身旁一些破败的碎碗和枯草枝子享受着从头顶缝隙里投射下来的几缕微弱的月光。 第二天,思嘉醒了。 一张笑眯眯的大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起先还是一个恍惚,甚至有些分辨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 但那张大脸吓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原本有些迷糊的头脑,瞬间便清醒了不少,冷汗一时间氤氲透了全身。 “你醒了?”大脸的主人问道。 思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个点头,那大脸笑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十分的满意。 昨天的药钱她就花了几文,这还是跟那村口的老破瘸子纠缠了好一会才要来的。 没想到这效果这么的好。 人牙子看着人醒了,一边将身边已经放凉的药水递了过去,一边又掏出了一个白白的馒头。 她看着思嘉犹豫地接过那东西,知道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于是立刻夸张地演了起来:“哎哟,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 “哎呀,小姑娘,你可真是命苦啊,我当时去你们村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灾,还是惹了哪路煞星,好好的村子……都没了!房子烧得只剩黑架子,地上……唉,我都不忍心说!” “你当时一个人趴在那个地方就剩下了半口的气,我老婆子哪见的了这个啊,我心里想着总归是一条命,咱怎么都得救啊,这不这才把你给背了回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抹着‘眼泪’,擦眼的间隙还偷眼打量了一下思嘉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想看看自己的演技如何。 听到人牙子这么说,思嘉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从燃烧着的房中爬出来的景象,她挣扎着,大喊着,可没有人出来救自己,母亲没有声响,而村中的其他人也静悄悄的,就连村里经常到处跑的大黄狗,也安安静静,不发一声。 思嘉猜测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人牙子这样说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免……绝望。回雁村,整个村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了自己。 她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虽然才十二岁,但思嘉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出了这个灭村惨案的原因。 是此前的水田,是水田里埋葬的骸骨。 她母亲和村里的那些姨姨婶婶终究是承受不住那念想最后的破灭,集体走上了死路。 可思嘉不明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死,还要带着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起。 她想到自己当时爬出来时对死的恐惧,对活的坚定,她想那些在火中的人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她们没她这般幸运,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将自己救了回来。 起码当时她还是以为这眼前之人是好心的。 在人牙子家里待了几天,思嘉渐渐的恢复起了身体的气力。 有好几次她想出门去打听一下自己村中的事,但每次都被人牙子以她的身体还没好,唯恐听了消息之后有损身体给拦了回去。 “我当时真的以为她是对我好,给我熬药,给我吃饭,还给了我一件新衣服。” “我当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想着人家花光了钱来救了我这么一个无缘无故的人,图什么呢?” 思嘉的心绪飘荡在那个人牙子家中温暖梦幻的场景。 但这样的场景不过两天便彻底地被打碎。 “那天她早早的给我熬了一碗热粥,我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一半。” “然后我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被扔在了一个地窖里,被铁链给锁上了。” “那个地窖的味道不好闻,又冷又潮,霉气森森的,铁链旁边是一些破碗还有一些排泄物,那墙上到处都是划痕,又深又长,我用手试了几下,像是此前被锁在这里的人不甘的用手指甲企图挣扎的逃离……” “我其实当时不知道那里是哪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我便喊了两声,结果下一秒,那个地窖顶上的盖子突然就被打开了,那个女人的头伸了进来。” “她像是一个王八一样,从上面的空洞处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小姑娘,在这里睡的不错吧,这地方可安静了,没有人会来打扰你的。” 思嘉恐惧的看着眼前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 “放我出去,你为什么把我关着,我要回家!” 她喊的声嘶力竭,手上和脚上是为了挣脱那铁链而发出的铮铮声。 可那铁链锁的太紧了,她往前挣扎了很久,还是被那束缚牵了回去。 “回家,回到哪里去?你家都烧光了。”随意的一言,扎透了思嘉还在挣扎的动作。 “嘿嘿,小姑娘,你在我家里白住了这么久,真当我是一个什么大善人啊,” 她嘿嘿笑着,露出了嘴里的一口黄牙。 “你说你住的这几天,吃我的喝我的,我收点利息也是应该的吧。” 思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利息。 但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馒头便从上面扔了下来。 跟之前她吃的那个白花花的软馍馍不同,这馒头掉落下来的瞬间,思嘉听到了它硬邦邦的声音。 “吃吧,小姑娘,吃饱了,才有力气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像是一个胜利的炫耀者,大笑着就关上了那唯一透光的木板。 172. 逃脱 思嘉看着头顶上那一丝微弱的亮光,从白天到黑天再到白天,她就那样一个人缩在小小的角落里感受着时间的变化。 人牙子再一次打开了那轻松而又极高的地窖木板,她又像是王八一样向下探了探头,她看到,昨天掉落在地上的硬邦邦的黑面馒头仍然还在原地,而思嘉就像是一只被圈禁了的小狗一样,眼神呆滞的缩在角落里。 这样的场景她见的多了,每个进到了这里面的花花姑娘和小孩,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声嘶力竭的喊啊、叫啊、哭啊的,最后不都认了命,刚开始是不吃饭,那之后只要饿了,都得吃。 她见过,也卖过太多的人,这样的行为可不会引起她任何地心软,她还要赚钱呢。 她笑着又将那木板啪的一下盖了上去,仿佛下面的人是死是活已经与她无关。 又过了两日。 思嘉的嘴唇已经因为干涸而有些开裂,她看着头顶上透过来的一丝光亮,光照在她半个身上,没有自由的身躯,只能想象着阳光低下的身影。 然后她便承受不住身体的求生,挣扎着爬向了那一旁静置了两天的脏水桶旁。 也不顾那里面的水干不干净,舀起那水就往口里灌了起来。 水酿的柔滑瞬间浇湿了她干涸的肚肠,直到喝的实在是喝不下了她才放下了那手里的瓢。 三天前那个黑乎乎的馒头还在那里,思嘉看着它,直直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感。 她就那样静止着,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个东西。 可突然之间,她就像是饿狼扑食一般,整个人扑到了那馒头的地方。 馒头被拿在了手里,她也不顾不得那馒头是否冷硬又是否脏兮兮的,就那样开始大口大口地撕咬着。 嘴里、嘴边、身上,都是馒头掉落下来的碎渣,她不舍得的将它们捡起全都填在了口里。 眼泪混着馒头的咀嚼落下,她知道,她选择了妥协。 她选择苟延残喘的活着,她选择在未知的路上,可能被卖的路上先活着。 但想活着的想法不丢人,人要先活着才能有办法逃跑。 人牙子再一次打开地窖的木头往下看了看。 那个硬邦邦的馒头已经消失在了她的眼中,她满意的笑了笑,紧接着又从上扔下了一个黑乎乎的馒头。 这次的思嘉不再犹豫,看到馒头下来的瞬间,她便扑了过去。 就这样,这样的投食一连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头上。 人牙子从地窖上放下了一个梯子来。 她顺着那梯子下来,一脸笑意的走到思嘉的身旁。 她脸上的笑仍然像是思嘉醒来后第一次见过她的样子,只是此时的她已经感受不到她身上散发的那种所谓的善意。 “你,你要干什么!?”她疯狂往角落里躲去,唯恐这人牙子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只是那人牙子却只是笑笑:“别害怕,你这漂亮的小脸蛋,我要是做什么给伤了,可就卖不上价钱了。“ 她一边笑着,一边往那水桶走去,一提就把那只剩下了小半桶水的水桶给提了起来。 思嘉似乎意识到了她要干什么,她猛然上去阻拦。 “求求你,求求你,把水留给我,我听话,你说什么我都听话!” 她一边手里扒拉着那个水桶,一边摇晃着人牙子的裤腿,企图让她有一点怜悯之心。 但人牙子又怎么会有怜悯呢,她看着脚上挣扎的人,没有丝毫人性的就将她踹翻在了地。 “急什么,我给你去换换水,这水,多脏啊,你这喝了是要伤身体的啊。” 她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丝毫不觉得前几日她也是这般的喝了这水,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就这样,思嘉绝望地看着她将剩下的小半桶水倒在了梯子的一旁,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那人牙子将一个空桶带了上去。 没有水喝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只要一日不喝水,身体里的躁动便会让你整个人寂静下来,像是一颗枯萎的植物。 思嘉就是那个失了水的干渴植物,她一点一点的看着光阴的流逝,可那人牙子丝毫没有想给她放水下来的意愿,她的嘴唇因为失了水而开裂,整个人病慌慌的缩在角落里,似乎只要半日便能不久人世。 但奇迹出现了。 在她迷迷糊糊的眼中,她突然看到那头顶的光又一次出现了,人牙子笑眯眯的探头看着她,然后放下了一个梯子来。 可她的手上提溜着的不是桶只是一个小小的食盒。 食盒由远及近,很快就来到了思嘉的面前。 此时的思嘉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人牙子看着眼前的人笑了笑,似乎是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她将食盒放在地上,当着思嘉的面打开了它。 食物的香气随着盒盖的打开被瞬间释放出来,可思嘉却无暇顾及这美味的吃食,她现在只想喝水。 “来,姑娘,喝碗汤。” 一碗凉汤被人牙子从最底下的盒笼里取了出来,但可能是因为那人牙子刚才爬上爬下的缘故,汤碗里的汤已经撒出来了不少,但即使是剩下的汤水也已经让思嘉看了眼睛放光。 她不假思索的,几乎是抢夺一般的将那汤碗拿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往下灌着这救命的物件。 很快,一碗汤便见了底。 喝了汤,她整个人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人牙子见着她这个样子,笑呵呵的递过吃食,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思嘉看了看面前蹲着的人,又看了看那外面摆着的吃食,吃食的种类虽然不是八珍玉食,但也是十分丰富的粗茶淡饭,她不知道这人牙子怎么会突然给她准备这样好的饭菜,但既然送到了嘴边,她便吃。 后面如何,那是后面的事。 风卷残云的,思嘉很快便吃光了眼前的饭菜,她也尝不出那些东西的味道,只是一个劲的吃着。 只是还没等到她完全的吃光眼前的东西,一个困劲袭来,她便迷迷糊糊的向着一旁晕倒了过去。 晕倒之前,她看见那梯子上面似乎是又下来了一个人。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抬起身子来,却发现这个地窖里除了自己还有两个人在。 一个是人牙子,而另一个男人她不认识。 人牙子见她醒了,笑呵呵的上前去:“姑娘啊,你可要去享清福了。” 她一边笑着看着她,一边给她介绍起了她身后站着的一个男子,那男子隐藏在蜡烛照不到的黑影里,思嘉看不清他的样貌。 “这位老爷家里缺个贴心的丫鬟,这不,愿意来花钱赎了你,带你回去享福呢。” 人牙子一边说着,一边贴心的又递了一个水囊给她。 思嘉看到她的衣袖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那水,一时间并不敢接,她不知道这水里有什么,自己喝下了这水又会在哪里醒来。 只是人牙子似乎并没有给她任何地反应机会,她背对着那男子,一脸狞笑的小声嘀咕:“喝了它,要不,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听了这话,思嘉哆嗦的接过了水囊来,她犹犹豫豫的打开水囊,在人牙子满意的目 光里开始喝起了那水。 只是她喝的那水却并没进到她的口中,她凭着灯光昏暗,再加上一些侥幸,将那水囊偏离了一些,水大部分顺着她的下巴和脖颈流进了衣领里,她惶恐的假装吞咽着,但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 药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发作,她想着上两次自己昏迷的时间,惶恐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装着晕了过去。 她感觉有人俯身探了探自己的鼻息,然后又粗鲁地拍了拍她的脸。 思嘉竭力让自己的心跳放松下来,不敢动弹分毫。 “这次这么快就晕过去了?”她听到那人牙子怀疑的喃喃自语,心跳瞬间又加重了几分。 恐慌感袭来,她差点呕吐出来。 但她强忍住了。 然后她便感觉自己被背在了一个人宽阔的脊背之上,一步一掂的往上爬去。 地窖外,自由清新的空气袭来,让思嘉如释重负。 她终于逃出来了! 她略微的睁眼向着一旁瞧了瞧,现在他们正在往那人牙子家的大门方向走去,她想,自己等会一定要找准时机逃跑,她不要陷入那样未知的龙潭虎穴。 大门打开的吱呀声响起,往前走了几步,思嘉看准机会刚准备从那人的身上跳下来,却没想到那人竟然快了她一步,率先将她从身上放了下来。 紧接着,在思嘉朦胧的注视下,她看到人牙子家周围藏匿的许多人在他们走出来的瞬间,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在人牙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死死的按在了院子中央。 奇亮无比的火光照应在这个暗黑的小院子里,也照在人牙子的身上。 “曹婆子,今日你买卖人口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个刚才背着思嘉的男人此刻站在人牙子的面前,他居高临下的狠狠看着她。 “官爷!官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那人牙子看到这样突然的变故已然瘫倒在地,她没想到刚才还是买家的主顾竟然一下成了拿她抓她的官爷,这一时的转变让她恍惚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只是什么?拐带人口,用药迷晕,证据确凿!” 这一句话说完,那人牙子更是哆嗦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当官的看了一眼仍在地上哆嗦的她,眼中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愤恨,他咬着牙狠狠的说道:“绑了!屋里搜!” 所有人都冲进了那屋内,思嘉身边便没有了人看管。 他们都以为她人晕倒了,所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便都放心的去那人牙子的家里翻找罪证。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思嘉一个人偷偷的睁开了眼睛,蹑手蹑脚的从那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出去。 对于思嘉来说,看见差官身上的衣服,其实比看到人牙子更让她感到可怕。 这些穿着官服的差官都是披着人皮的狼,他们口里喊着为百姓做事,但私底下却是比谁都凶狠的存在,他们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她一时间不确定这些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只想着逃跑,她要远离这里,远离这些看着像是人的人。 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门外没有光亮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笼罩着她。 没人喊她,也没人顾得上她,她像是一只黑夜里奔跑的狸猫,只剩下了自己。 恍惚之中,那被捆在院子里的人牙子似乎是说了什么,在夜风的吹送下,断断续续的,思嘉只听到了:“赵……赵……不会……。”只是当时的她只顾着逃命,根本就没有听清楚那后面的内容。 这个小插曲她并没有跟郭幼帧说,她觉得这不重要。 173. 寂照寺 可逃出来的思嘉应该去哪里呢?她没有家了,她想跑去那个废墟,但她又害怕,她怕真的又看到那个废墟。 突然之间,思嘉想起了一年过年时自己的母亲曾经说过: “西边三十里外的柳树屯有一个你远房的表姨,姓吴,唉,这么多年没走动了,也不知还在不在,人还认不认……” 她当时只当是母亲新年念旧这才想到了此前的朋友亲戚,却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寻着西边的踪迹,一条路一条路的淌,一个人一个人的问,终于,在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之后,来到了柳树屯的表姨家。 她到的时候,表姨家里没有人,只有一个表哥在家里躺着。 那个表哥高约六尺,看着一表人才,但穿着打扮却是有些邋里邋遢。 头发有些蓬乱,像是随手扒拉过,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长衫,领口松垮,袖口沾着些不明的污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她当时看到人的瞬间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表哥现在虽然看着如此邋遢,曾经也算是整个村子里有名有钱的人物,只是后来因为染上了赌瘾,将这整个家里的钱都败光了,原本的高门大户成了破落小户,只能靠父母做点小生意和务农为生。 “你找谁啊?” 看见思嘉,表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的小姑娘是谁? “请问这里是吴姨家吗?”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些,她不知道表姨的名字,只能喊姓加称。 “你是?”那人疑惑的看着她。 “我是回雁村的,我叫张思嘉,我妈妈是吴姨的表妹。”她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回雁村这个名字让她难过。 “回雁村?!” “你是回雁村张姨家的姑娘?!”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上下下又仔细看了她一遍,眼神里的疑惑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思嘉连忙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是,是我。” “你们全村人不是都死光了吗?” 男人的眼里充满着震惊,他的爹娘早早之时便被衙门找去做了认尸,而现在一个说是自己表妹的姑娘出现在自家的家门口,这让他如何不感到震惊。 “死光……”这个词又狠狠的刺痛了思嘉的心,她被砸得头晕目眩,双眼呆滞,眼眶瞬间便红了,只是没有眼泪流出。 那男人见她这样,瞬间惊慌失措起来,立马拉着她进到了家里坐下。 他给她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一个离她很近又很远的座位上悄悄询问: “你一家都……,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热水的蒸汽缓缓上升,氤氲在思嘉的脸上,将她的红色眼圈熏得更加红了。 她转动了一下已经有些麻木的眼珠子和头,在看向表哥的瞬间,让人感觉她的灵魂似乎又被撕扯出了身体外一次。 她挣扎着喝了一口手中捧着的水,然后一字一句地讲述了自己这些天的遭遇。 男人听她说完这些话之后,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当时的思嘉因为进到了一个安全之地,她的整个身心都已然放松了下来,所以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神情有什么不对。 男人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真诚’的说道:“也是苦了你了,这么小的孩子,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 “唉,我那个姨也是心狠的,怎么能留你一个活在这世上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眼神又上下打量了思嘉一番:“但不管怎么说,能逃出来就是万幸!可怜见的,瞧瞧你这模样,肯定又饿又渴吧?走了那么远的路……” 食物、水!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生理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嗯。”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男人笑的更欢了,他更加热情的回复着: “你看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再怎么说也是表亲,到了这儿,还能让你饿着渴着?我家里虽然有些简陋,但好歹有口吃的喝的,你先歇歇脚,缓缓神,等会我。” 思嘉感激的看着男人出了门去,她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的是来自血脉之间的温暖。 饭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馒头、米粥、咸菜。 思嘉当时看到这些整个人就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好像自己找到了依托,不用再被人关在屋子里看不到太阳,也不会没有亲人了,他就是我的亲人,我可以依靠的亲人。” “我吃了那些饭,再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 思嘉默默的说着,她看着门外的雨,那雨已经渐渐减小了,肆虐的风停了下来,只是她的心里仍然充满着潮湿。 她直愣愣地望着屋檐下那一滴又一滴溅起的水花,又轻轻的说着: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被绑在了一个麻袋里。我的嘴上和手上都绑着绳子,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回的货色不错,虽然瘦了点,但底子好,洗干净了能卖个好价钱。” 是表哥! 什么叫卖个好价钱? 她不是在表哥家里吗?怎么现在在麻袋里? “我挣扎,我叫,我努力的想要出声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可是麻袋被打开之后出现的是表哥那张脸。” 男人将思嘉从麻袋里放出,他看着她清瘦白净的小脸一个劲的笑:“呦,表妹,这是醒了啊。” 他看着她笑的欢实,似乎是看到了银钱已经在同他招手。 麻袋口被解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思嘉闭上了眼睛,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处在一个庙堂之中。 正前方,巨大的佛陀雕塑屹立在上面,它的脸上无悲无喜,白玉色的塑身在信众和熏香日复一日的加持下逐渐厚重深沉。 思嘉看着这佛陀一时间愣了神,她想不通,菩萨不应该是普渡众生,救人济世的嘛?为什么自己在这里遭遇着这么大的痛苦,它却不看自己一眼。 浓郁的香烛和烧纸的气息充斥在她的鼻尖,这些此前她敬仰信任的东西却让她现在感觉几欲作呕。 她的母亲是个虔诚的信徒,她相信这些东西来生能保佑父亲早登极乐。 但现在自己却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坠入了地狱。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流出。 她绝望的又被塞进了那麻袋之中。 “第二天,我就出现在了秋华楼。” 回忆结束,药庐外的雨也已经停了,月亮还隐藏在云层后面,只是雨后出行的□□却在一叫一叫的享受着这雨后带来的湿润。 屋子内极静,小碳炉的火也已经熄灭了,剩下了残留的碳屑堆积在那里。 然后便听到了一声长长的轻叹传来,便再没有了声响。 郭幼帧根据思嘉的回忆猜想,这寺庙定然与那秋华楼关系匪浅,他们通过寺庙这个光明正大而又隐秘的渠道,买卖人口。 没有人会想到平日里烧香拜佛,信仰虔诚的地方会是那样的一个藏污纳垢。 这便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只是可惜,思嘉当时被装在麻袋里,她昏迷着被带到了那里,根本就记不起当时她去过的是哪个寺庙。 但这可难不倒郭幼帧。 户部主事虽然只是一个正六品,官职虽小却有其他官没有的能力,那便是,她能够调集整个城区的地图,大到土地信息,小到乡县界线、桥梁道路,无不在她的掌控之内。 因此,很容易,郭幼帧便拿出了那整个婺城连带着周边的鱼鳞册。 对照着密密麻麻的鱼鳞册,郭幼帧开始细细思索。 她想,对于买卖人口的人来说,一般情况下他们选择的据点并不会太远,迟则生变。 再加上思嘉从昏倒到苏醒这一段时间并不会太长,因此她便以柳树屯做为中间点,两个时辰的脚力做为计算,来计算思嘉的那位表哥能够到达的方位。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秋华楼,秋华楼在城西一带,而柳树屯则在城西三十里,连接两个地方。 按着思嘉的诉说,她的那个表哥并不像是一个勤快之人,加上思嘉的拖累定然不会走太远,而且思嘉一个大活人很容易暴露,那就说明那寺庙定然也应该在城西的范围里。 并且不是废弃的寺庙,应该是一座香火还算是鼎盛的地方。 很快,在做了许多的排除法之后,郭幼帧将目光聚集在了城西十三里处的一座寺院。 寺院的名字叫做寂照寺。 这是一座中规中矩的佛刹庙宇。 据说,最初的时候是由一位神秘的富商捐资所建,本意是为家族祈福、也为此地添一处可用来超度的清净道场。 但可惜,庙建起来之后,最初并没有什么人来拜,毕竟是新修的菩萨,周围百姓们心里都知道,这刚建起来的菩萨定然都是石体泥胎,断不可能有什么灵验的。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这里来烧香拜佛的人竟然逐渐多了起来,香火鼎盛,人声鼎沸,这来来往往虔诚的人儿啊,热闹的一点都不输那些已经屹立了百年的佛刹古寺。 174. 探寻寂照寺 今日的郭幼帧换上了一身寻常的衣服,蓝绿色的纱罗裁剪得体,紧贴着她的腰肢,衣裙上金线绣制的纱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头上扎着双平鬟显得她俏皮欢腾,一点都不像那个寻常在官位上正襟危坐的郭大人。 晓月仍是寻常的一副打扮,依旧短衣窄袖。 只不过可能是因为接近夏季了的缘故,换成了薄款,但不再是常年穿着的深黑色,而是换成了一身藏蓝。 她的袖口微微挽起,一根红绳绑缚着一枚相思子缠在手腕上,与她这一身藏蓝色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倒是少有的见你穿这样颜色的衣服。” 郭幼帧看着晓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在她的记忆里,晓月常年都是一身黑色的打扮,春夏秋冬,衣服厚了又薄,薄了又厚,从未见过不一样的颜色。 她以前也尝试过几次让晓月换个颜色的衣服,甚至自己还偷偷的从张砚那里要来了她的尺寸帮她定做了几套,只是当捧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拒绝了,甚至丝毫没有给郭幼帧留一点情面。 当时的她说:“谢谢小姐美意,我常年厮杀在外,黑色的衣服不容易暴露行踪。”就这一个理由便打发了郭幼帧给她做的那些漂亮衣服。 她有些懊恼,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此只好作罢。 “最近几日天热了,阿晚说,黑色容易招惹蚊子和虫蚁咬食,建议我换一个稍微浅点的衣服。” 晓月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似乎林晚的话十分有用。 只是郭幼帧却在听到这话之后一脸笑意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晓月何曾怕过这些东西。’只是这话她并未说出口,而是跟她一起继续往那前面寂照寺的山门爬去。 约莫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这才爬到了今日要到的地方。 入了门来,郭幼帧放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伽蓝宝刹。 与自己平时去过的寺庙相比,眼前的这座寺庙的规模并不大,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再加上两侧的几间偏殿、僧寮,以及后院的寥寥数屋便构成了全部。 郭幼帧和晓月装作是一般烧香拜佛之人,神情虔诚的随着人流进到了殿宇之中。 她们学着寻常祭拜之人一起,从那桌台上取了几根随缘香,点燃后也心诚的许了愿望,这才退出了殿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入夏不久,还不是十分炎热的缘故,这庙宇中的人竟然极多,人挤人之间竟然将她们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挤在了一旁。 原本并不热的感觉随着人和香火的燃烧,竟然开始心中烦闷了起来。 郭幼帧一边擦着汗,一边站在一个黑黑的大鼎旁边,四下观察着这周围来往的人群。 她发现所来者除了寻常的百姓人家之外,竟然还会有一些商贾巨富甚至士人书生也愿意往这里跑,只是这些穿着不错的人家似乎并没有前来祭拜烧香的意愿。 他们不像寻常百姓一样,三步一拜,五步一点香的探寻着各个大殿里供奉着不同能力的菩萨,而是来了之后直接便捐赠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便被这里的僧人们以抄写经文为由带到后院去了。 一次,两次,郭幼帧还当是这信佛的信众当真虔诚,花钱跟流水一样,眼睛都不眨。 但渐渐的,这捐赠香油钱的人多了,她便不免感到奇怪:‘这些人难道都是佛家信仰的优婆塞和优婆夷嘛?这人数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寻常庙宇几次都看不到的信众,在这里竟然有一大堆,郭幼帧不信,她觉得这里面定然有着什么猫腻存在。 “晓月,你看到了嘛?” “你刚才看到那个人被大和尚带走了嘛?” 在又看见一个捐了香油钱的人被僧人带走之后,郭幼帧问晓月。 晓月听到她的询问,有些发愣,随即摇了摇头。 晓月在这样的地方虽然警惕,但也只是凭着自身的经验警惕着这周围的杀气异变,而对于这种变动,她似乎并不敏感。 没了办法,在略微又观察了一会之后,郭幼帧小心翼翼地便尾随着一个刚刚进门来捐赠了香火钱的人身后,随着他们往后院的门走去。 只是她们刚靠近了那门,还没等迈步进去,那门口看守的一个和尚便直接将她们拦了回来。 “哎哎哎,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 眼前的这个僧人并没有郭幼帧见过的寻常僧人一般看着慈眉善目,温柔言语,反而是对他们有些怒言相向,就仿佛郭幼帧他们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只是刚开始,郭幼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跟着僧人的几个香客身上,因此在听到他的询问之时,并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不对,而是指着那越发走远的几人说道: “我们跟他们一样。“ 她实在是不知道这后面是做什么的,只能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话。 那僧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询问:“跟他们一样?” 听到这句话,他原本有些怒言的脸瞬间便变成了一个笑眯眯的模样,然后恭敬的对她行了一个礼: “那请问施主是请肉身菩萨呢?还是准备捐一顶莲花冠?” 他问了她这样一句,然后便笑呵呵的盯着她。 只是他这话却让郭幼帧一时间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 ‘什么肉身菩萨,什么莲花冠。’她不明白,眼前的和尚这打的是什么暗语。 她的脑子一懵,有些呆立的望了一眼那僧人,她见那僧人仍然在笑着看着她,怕一时间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问题,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对着他说道:“请一尊肉身菩萨。” 那人听到她的回答笑意更浓了,他又接着问:“那施主可否有牵缘人,想要何种肉身菩萨,又想要哪种根基?” 他的眼睛灼灼地看着郭幼帧,似乎是想到了这身后的东西换到的物件已然落到了自己的手中。 只是郭幼帧却被他这一问问的当场又傻了眼,她愣愣的回忆他说的几个字,什么牵缘人?什么根基?所以这肉身菩萨到底是什么? 见眼前的人长久不说话,那僧人看她的神情却也开始有些怀疑起来,他的脸上已经少了刚才的笑意,而是满脸狐疑的打量着她和晓月。 郭幼帧的身上本就因为炎热而起了一层细汗,在他的注视下身上起的汗更浓了,甚至心跳也开始加重了。 还是一旁的晓月机灵,她瞬间便上前去拉住了郭幼帧的胳膊,随即焦急的大喊道: “小姐,你忘了,老爷不让你随便在外面买东西,万一买回去不合老爷的心意,你们又要吵架。” 她一边拉着郭幼帧一边偷偷对她使着眼色,又说道: “上次你因为没有禀告买了个青玉摆件回去,老爷便说你在外面乱花钱,整整半年没同你说话,你也知道咱家老夜那样省吃俭用的,你这要是又瞒着他随意买东西,万一他给您断了月钱,那咱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随即也不顾身后那僧人仍在看着他们的目光,她便拉着已经有些满头大汗的郭幼帧往山门外走去。 直到她们两个人走出了很远的地方,向后转身再也看不见了那和尚的身影,两人这才有些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晓月,还好有你在,否则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才的卡壳让郭幼帧原本灵巧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什么肉身菩萨,什么有缘人,听着像是佛家用语,但说的都是些鬼话,就不能说真章的让我听懂,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郭幼帧生气,她想过今日会有些不顺,但却没想到会如此不顺,她连人家的话都没听懂就狼狈的跑走了,甚至连看都没敢看那僧人一眼。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丢脸。 可这事她的心里却又不能放下,思索再三她还是准备去福王府,问问张砚懂不懂得这所谓的‘佛家用语’。 虽然知道可能自己在说了这些事情之后会被他嘲笑,但现在办事要紧。 张砚仍在禁足,这些天里他已经从最初的暴躁到了后面的平静,每天下棋、喝茶、看书、喂鱼、种花…… 只是虽然他这样看起来表面闲适,却仍然掌握着朝堂的种种动向。 他撒下的探子们每日都会按时来汇报今日发现的消息,他便在看完这些、那些自己监视之人的行程之后,将它们焚烧成灰。 郭幼帧来看他是他最欢喜的事情,但也是他最不欢喜的事情。 因为原来的两人是并肩而战的,他们纷纷向着自己的方向前进,互相扶持,互相砥砺,但现在的自己似乎有些正在停滞不前。 他看着郭幼帧一个人在战斗,看着她有些脱离了他的身边,越走越远,这让他感觉难过。 温暖清新的风亭中,张砚和张思正在对弈,黑白两条大龙你一枚我一枚,你来我往之间大有把对方杀的片甲不留的狠厉。 突然,一枚黑子落地,张思的一个真眼被张砚的大龙所截断,眼前的棋盘瞬间便陷入了胶着之中。 张思手中棋子摩擦的啪啪只响,他虽焦急,却丝毫不知这棋该下到哪里。 “张思,认输吧,我这大龙已然截断了你的生路了。”张砚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棋局和张思有些难看的脸得意的说道。 可张思并不说话,他的眼睛仍然在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盘棋局挣扎,企图在上面找一个活口突出出来。 突然,张砚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下在......四之十七位上。” 听到这声音,张砚和张思同时抬头,这才发现,郭幼帧和晓月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张砚的身后。 晓月知礼的对张砚行了一下礼。 而在张砚的眼睛在注视着郭幼帧的时候,张思听话的将自己手中摩擦了很久的白棋‘啪’的一下下在了郭幼帧所说的位置之上,瞬间刚才还被截断了的生路,此刻死而复生。 张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些无奈的望着郭幼帧说道:“幼帧,观棋不语非君子。“ 可郭幼帧只是笑了笑,似是撒娇般的说道:“可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插科打诨,虽然打混了棋局,但张砚刚才心中的不满此刻已经消散。 他见着郭幼帧心中欢喜,立刻便吩咐小厨房去做了许多她爱吃的饭菜。 “你这整日里忙来忙去的,怎么今日有空来看看我了。”他撒着娇,半嗔怒半喜悦。 “你看这话说的,就好像我平日里来的少一样。”郭幼帧拍了一下他的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像是小孩子斗嘴,郭幼帧无奈的冲着张砚笑了笑。 她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此前的他们形影不离,而现在只剩下了他被禁足闲置在家,而自己忙碌生活、升官、探案。 像是原本粘连在一起的两条线出现了空隙,变成了平行。 线还是那个线,只是感觉却不再是那个感觉。 她懂得他的落寞,因此,只好宽慰他:“好了,我以后要是有空会常来的,这里也是我的家,你总不能不让我回家吧。“ 她像是安抚小狗一样安抚着张砚,然后悄悄地又从身上变出了一块糖递给了他。 “丰田斋刚出的糖酥,我尝得不错,你尝尝。” 张砚接过糖,打开包装便填进了口中,糖酥的酥皮在他的牙齿咬合下破裂,漏出了里面花生的香甜。 “甜。” 他笑着看着她,像是在品味糖果的香甜也像是在品尝着她。 175. 探访 晚饭过后,郭幼帧同张砚在府中的后花园行走,池塘中的游鱼因为天气热起来的缘故也开始愿意多动弹。 郭幼帧取过张砚递给自己的鱼食,同他一起向着池塘的四面八方喂养着那些肥大的胖头鱼。 水塘的气味在眼下的时节既清新又有些腥气。 一只团鱼从裸漏的太湖石上晒了一天的阳光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郭幼帧看着它慢慢的划动着,然后越过桥面去往了自己居住的洞。 水面上只剩下了一片浅浅的涟漪。 她盯着那涟漪,渐渐地便不动了。 她又想起了今日白天时那寺庙中发生的事。 “幼帧……” “幼帧?” 张砚看她盯着什么出了神,立刻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将她的魂叫了回来。 “你这是怎么了?又想到了什么?” 他将她手里的鱼食袋子收好,递给了一旁伺候的小斯,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他整个人靠在栏杆的椅背上玩世不恭地看着面前的郭幼帧。 郭幼帧看着他,捏了捏他的脸,说道:“我今天白日的时候去了一个寺庙。” 于是她便将今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给了张砚。 如预想中的一样,张砚在听完她的诉说之后果然捧腹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弯腰,似乎刚才郭幼帧所说的是一个极好笑的事情。 “阿砚!” 郭幼帧被他的这一笑和动作有些气急,她知道他这是在嘲笑她,于是便狠狠的擂了他一锤。 可这一锤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张砚依然在笑,甚至眼角都已经笑出了泪来,直到最后实在是笑不动了,这才停下。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重新看着郭幼帧,稳了稳已经笑的涨红的脸,才强忍着开口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那里?” “我哪知道他们一个寺庙中居然要说黑话,什么肉身菩萨,什么有缘人,这有缘人我大概猜得出来应该是掮客,但这肉身菩萨和莲花冠我确实是猜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 似乎是又感觉刚才的事情太过的好笑,张砚又轻笑了两声,这才最后终于忍住了。 他轻咳了一下嗓子,对着郭幼帧解释道:“有缘人确实是掮客,这肉身菩萨就是人,而这莲花冠问的是官职。” 郭幼帧被他这一回答瞬间震惊,她是真没想到这黑话的背后竟然藏得这么深。 “那这根基?”她又问。 “是指年龄。” 郭幼帧的震惊更加深了:“就是说他们不仅买卖人口,他们还买卖官职?” 张砚点了点头:“买卖官职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朝中的官职众多,除了相林宰辅,七品乃至七品之下的官职多如牛毛。权力、金钱,世人都想要高人一等,有钱的思权,有权的思钱,循环往来,环环相套,不一而终。” “是啊,权钱谁不爱呢,有权的能用权力压死人,有钱的能用钱财砸死人,这是世间最高高在上的两样东西,任谁看了都会眼红。”郭幼帧迎合着,又轻轻说道: “不怪街口小儿说,‘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她叹了口气。 “可真是好笑,可怜我拼尽了全力考试、应召,不顾一切方法往上爬,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原来简简单单给个钱便能直接获得最初的七品任职,呵,可真是好笑啊。” 她又想起了当时查看皇榜之时,那一群围在皇榜面前探头探脑焦急纷纷的人们,有的已经年近花甲,垂垂老矣,在看到榜上有名之时,瞬间便欣喜若狂,仿佛得到了这世上最大的宝藏一样,又蹦又叫。 而现在只要一个庙宇,撒上金币厚帛便能轻易的得到一个别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都得不到一个官职 郭幼帧感觉这世人真是好笑极了,有人简简单单的就能走得捷径拿到别人拼上半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而有人轻而易举甚至能够随意选择。 “卖官鬻爵,百升飞天。” “唉,这个世间真是糟透了。”郭幼帧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接着往下说。 而是往张砚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抱了抱他,企图得到一些安慰。 而张砚便那样紧紧的抱着她,静静的站在那里。 两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在张砚还在贪恋郭幼帧身上的温暖和香气之时,只听得她说道: “好了,今天的安慰和奖励都给了,现在可以开始教我这些黑话了吧,福王爷?” 两日后,郭幼帧休沐。 今日的寂照寺烧香拜佛的人很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总叫人以为这天不久就会下起雨来。 因此,寻常的一些游客便少有人来,来的人大多都是真正的信徒。 与上次只有郭幼帧和晓月两人来拜山门不同,今日还多了两人。 张砚仍然是一副病弱公子的打扮,他穿着一身月白颜色的道袍,交领、大袖,但袖口却收窄了几寸,显得有些利落。 他的腰间坠着郭幼帧给他做的那枚玉佩,玉佩下坠着的骰子里,相思子在月白色的映衬下显得鲜艳无比。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往上三步一摇两步一停的装作力竭的样子咳嗽几声。 而此刻的他脸上因为虚弱,额头上已然渗出了汗珠。 张思在一旁装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时还扶上两下。 而郭幼帧和晓月跟在身旁,也跟张思一样不断地搀扶着,照顾着他。 今日的郭幼帧穿着一件纱罗做的艾绿色对襟直领,两侧开衩,长度过膝,袖口收窄。 只不过今日的她头上还罩了一个帷幔,她唯恐再遇上上次的那个僧人认出她来。 而张思和晓月便仍然是寻常的打扮,均是短衣窄袖。 这样的穿着,不管是追击还是打斗都十分的利落。 只是今日,晓月的头上却簪着一枚普通的乌黑发簪,那发簪通体漆黑,形式简单,头端刻成的是如意状,但尾端却尖细异常,十分奇特。 “我说让你教我学黑话,你不好好教也就罢了,还非要跟我一起来这里。”郭幼帧一边搀扶着张砚,一边有些无奈的说道。 张砚假装粗喘了几下气,挑着眉傲娇的说:“听说这里的菩萨很灵,我来拜拜不行吗?” “行行行,怎样都行。” 郭幼帧叹了口气,只能哑笑着看着这样小孩子心性的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是他不放心自己,唯恐进去又出了什么差错,这才一起跟了来,但他总是嘴硬,既然不说,那她便顺着他。 空气中的水汽似乎又弥漫加深了几分,和着这山上周边竹子发出的清香,让人有些忘却烦恼。 四个人就这样,一路上一停一走的慢慢往山顶上靠近。 而在郭幼帧一行四人上宝山的同时,萧府门口。 韩瑜和林笈两姐妹正站在萧府的门口为难 ,两个人盯着那个张开的大门许久,都踌躇的不敢进去。 “姐,你说我们这样进去真的不尴尬吗?” 说话的是韩瑜,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小黑盒子,那盒子里放着一块暖玉。 “大哥这东西,我们真的要交给婉如嘛?” “这不会引起婉如夫妻两个人的误会吗?” 韩瑜尴尬的看着手里的物件,她实在是不敢,也不愿意踏进萧府里去,她这人说话和做事本就是一条筋,也不会什么弯弯绕绕,她怕自己等会进去之后说错了话,彼此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存在。 林笈在一旁也犯了难,这玉是他们两个的大哥——韩林,委托他们带回来给王婉如的礼物。 她大婚之时,他们三个人都驻守在边疆,听到她要大婚的消息已然很晚了,因此都没有来得及送礼,便再次准备补上一个。 但是两个人心里都知道,韩林对王婉如的心思。 从小他便看王婉如的眼神不一样,这事韩家两个姐妹都是知道的。 但韩家从祖辈起便镇守边疆,而到了他们这一代更是因为疆域叛乱而早早的前往驻扎,所以就算是喜欢,韩林也把这份喜欢埋在了心里。 林笈和韩瑜以为在边疆这么多年,两家人早就没有了幼时之时的亲昵,也不互相通信,没有任何地交集,韩林早就把这份感情放下了。 但自从王婉茹要大婚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便一天不吃不喝的把自己锁在了房中,两人这才知道,韩林竟然一直都喜欢着王婉如。 可人家都结婚了,而且王婉如现在身怀六甲,他总不能来抢婚吧。 因此思虑再三,韩林便在她们回城之时将自己这块贴身带了许多年的暖玉托了她们送来,说是当作王婉如新婚的补礼。 “你去吧,阿瑜,你与婉如年龄相仿,幼时也玩的极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为什么不你去?”韩瑜听到林笈说话,很自然的反驳。 “什么叫她与我年龄相仿,你跟我是同时出生的双生胎,她跟我年龄相仿,不也是跟你年龄相仿?幼时玩的好,说的好像你幼时不跟我们一起玩一样。” “什么叫同时,我可是比你早出生了几个时辰的。”林笈反驳。 “就几个时辰,要是我早出来,那我就是姐姐了。” “那又怎样,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姐姐,就是比你出生的早,那你也得叫我姐姐。” “林笈!”韩瑜听到这个回话,瞬间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与林笈出生开始便因为这几个时辰的差异而经常的彼此大骂,大打出手,韩文通和两人的母亲林慧因为这事没少打她们两个,但两个人依旧不长记性,仍然争抢不断。 “打死你个镜面人。”韩瑜一边说着,一边便上前去要揪林笈的头发,林笈也不甘示弱,她立马便躲过了妹妹伸过来的手,自己也伸出手来向着她的头发抓去。 两个人就这样赤手空拳的开始在大街上,你来我往的打起架来。 也不顾周围人的注视和指指点点,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掌的打的好不热闹,虽然有武功在身,但两人打起架来用的是最简单的打法,她们用着蛮力互相撕扯着对方的头发和衣服,企图让对方服下阵来。 头发也散了、衣服也歪了。 腰间的鞭子在打斗之中被扯出,不知道扔在了哪里,可那暖玉却让两个人好好的放在了衣袖的暗袋里,不敢乱丢。 而就在两个人打的昏天黑地的时候,那萧府的门里走出了一个人来。 176. 后殿 那人掰开围观的众人,惊奇的看了看地上正打的不亦乐乎地两个人大声喊道:“两位小姐,我们家夫人有请。” 第一声,林笈和韩瑜并没有任何地反应,仍然费尽心力的扭打,直到那人又喊道: “韩家两位小姐,我家夫人有请。” 这时她们才停了下来。 韩瑜从地上自己先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稍微拍打了拍打身上因为在地上打滚而落下的灰尘,然后又将林笈拉了起来。 两人起身后分别简单的给对方清理了一下身上的狼藉。 此刻她们的面目都不好看,只是那来喊他们的人却并没有嘲笑,只是微笑着说道:“两位是林笈和韩瑜小姐是吗?” 听到有人叫了自己名字,她们点了点头。 “我家夫人有请。”她一边伸手邀请着两人,一边驱散着人群。 “都散了吧,没有什么好看的。” “你家夫人?” 林笈和韩瑜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 “你家夫人是?”林笈开口询问。 “便是王婉茹。”原来她是王婉茹身边的贴身丫鬟——鸢尾。 听到这名字,林笈和韩瑜明显怔了一下,她们也没想到,今日自己来要找的正主竟然先找上了她们。 只是韩瑜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立刻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惊慌地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暗袋,发现那里面仍然硬邦邦的之后,这才松了一口。 ‘还好还好,暖玉还在。’ 然后她便和林笈在鸢尾的带领下进到了萧府之中。 进到萧府之后,三人一路前进,过了前门,穿过前院,又过了垂花门,进到了主院,这才终于见到了府中的正厅。 厅内,王婉如正大腹便便的坐在位子上,看到林笈和韩瑜的身影,她立刻便在身旁丫鬟的搀扶下缓缓的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林笈,韩瑜,真是好久不见了。” 林笈和韩瑜看到眼前的这个场景,立马有些惊恐的快步上前走了几步,唯恐累着眼前这身怀六甲的人。 “婉如!”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声。 听到她们两个喊自己的名字,王婉如一时有些激动,她的眼睛含泪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我们快有八年未见了吧。”她的声音哽咽,不知是因为孕期本就敏感还是真的为见到久别重逢的好友而感到开心,亦或者两个都有。 林笈和韩瑜听到她的询问分别点了点头:“元景元年一别,现在数来,八年,快九年了。”林笈说道 三个人算着时间,感叹着时间的飞逝。 “今日多呆会,我们姐妹也好叙叙旧。” 王婉如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吩咐了一下那带他们两人进来的姑娘:“鸢尾,你去厨房吩咐一下,就说今日的午饭要多添两双碗筷,让他们做一些精致的饭菜端来,说我要招待客人。” “是,夫人。”鸢尾听了话,立刻转头便往厨房走去。 厅中只留下了三个人彼此默默对视。 郭幼帧一行四人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走进了庙门。 此刻的天阴的更黑了,起的大风没来由的吹了几个人迷了眼。 熏香的气息随着风的起来扑向他们的面门,让人感觉到一阵的窒息。 可这风刮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就停了,四个人这才进到了大雄宝殿之中。 殿里的佛陀一如往常一般静默的看着来求拜的人,仿佛没有生气,淡然,超脱世外。 可不管这庙或者这佛陀修建的时间有多长有多短,只要沾染了生灵的祭拜和求愿,便会变的神秘而又充满灵性。 一行四人取了庙中供奉的随缘香,走到了大殿外面。 就着这外面香炉上的宝烛点燃,在虔诚而又匆匆的祭拜完了眼前的菩萨之后将香插在了香炉之中,这才开始假装是寻常烧香拜佛之人一样随意在这庙宇之中走动。 渐渐的,他们便走到了上次郭幼帧和晓月被阻拦询问的后院拱门之处。 一如上次一般,果不其然,在他们刚要装作随意逛逛,想要进去之时,突然那角门外的小亭子中立马便走出了一个僧人出来阻拦他们。 这人郭幼帧看着脸生,并不是上一次企图阻拦他们的那个僧人。 “哎哎哎,各位香客,佛门后院为僧人居住之地,不可随意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手驱赶着郭幼帧他们,真把他们当成了什么也不知道来游玩的普通人。 虽然人换了,但说话和看不起人的动作却是如出一辙。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又想起上次来那人的语气,便气不打一处来,刚想上前去同他说道说道,可她刚迈出了一步,却一把就将她身后站着的张砚给拉了出来。 张砚原本还想看戏的,想看看郭幼帧的黑话学的怎么样,又要如何跟眼前的人饶舌,可刚看她迈出了一步来,谁知道下一秒她竟然把自己拉了出来。 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只听得她说道:“我家少爷想捐个莲花冠。” 她光明正大而又理直气壮地说着,丝毫不在乎张砚此刻已经瞪大的双眼和震惊的表情。 一旁的晓月和张思看到这一幕已经有些想笑,但是现在这个场合他们只能强行憋着。 尤其是张思,他隐在张砚身后的那张脸已经涨的通红,还是郭幼帧装作不经意的踩了他一脚,他才有所收敛。 听到要捐个莲花冠,那和尚眼的眼睛瞬间一亮,他丝毫没在意其他几人不正常的表情,而是双眼圆睁的看着张砚惊喜地说道:“施主想要捐个莲花冠?” 张砚听到他这样问,又无奈的看了看身后的郭幼帧只能点了点头: “是的,小人的家中父母对小人期待已久,奈何小人不成器,此前的皇榜之日未能如愿,之后又多日来为了此事而奔波辛劳,听说这里可以捐一个莲花冠,便想着来试上一试,看能否为我家中爹娘顺遂顺义,不再辛苦操劳。”他句句在理的说着,似乎自己真的是一个为了爹娘而听话菽欢的孝顺孩子。 那僧人听后只是点了点头,他似乎是已经听过来这里的人说过太多这样的话,所以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意外:“应该的,父母恩重难报,求得一个莲花冠,增长福慧、消除业障、往生善终,是做子女应该的。” 他对他行了一礼,张砚无奈也跟着回了一礼。 “不知公子求的莲花冠可有有缘人?”他问。 “并无有缘人,是位野香客。”张砚回答。 听到没有有缘人,那僧人有些狐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连带着打量了身后的三个人一眼,似乎是有些踌躇,心中暗自盘算着什么。 做他们这一行如果没有有缘人来牵头的话,买肉身菩萨是可以的,但如果是莲花冠的话,那就要思量一 下了。 因为没有知道眼前之人究竟是何底细,他说买莲花冠,若是真的,那还好说,若是一个来试水的鸭子,最终端了他们的老窝,那他们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眼前之人的犹豫,张砚又开口补充道: “大师尽管放心,我们是识途的野马,并且弟子也所求不多,捐一顶七叶冠即可,以求光耀门楣,不知可否?” 然后他便拿了一个银锭塞到了那僧人的手里。 那僧人看到银子之后两眼放光,用指甲狠狠的在上面掐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印子。 然后他又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钱,最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那样倒霉,真的遇到前来试水的,这笔生意不做白不做。 “既然施主几人心诚,那贫僧岂有拒绝的道理。”随即他便带着他们往后院里走去。 郭幼帧在身后听了张砚的这一些白话,看见事情办妥,她立马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偷笑着对他伸了一个大拇指。 张砚无奈的撇了撇嘴,伸手将她举起的大拇指打下,一行人这才跟着那僧人身后往院子深处走去。 而等到走到院子里面之时她们这才发现,原来与在外面看到的不同,这后院中的几个小房子只是用来遮人耳目的架子,虽然真的住着僧人,但这买卖的真正的地方却在寺院后面的更深处。 他们跟着那僧人七拐八拐的拐进了一个小山洞里,山洞漆黑,几个人走了很久这才到了出口。 出口处豁然开朗,一个占地面积极广的大院子呈现在他们面前。 院中的前端是一座大殿,大殿里跟前面的寺庙一样,也有一座巨大的佛陀,只是这佛陀造像却与前殿不同,竟然是一座白色的佛陀塑像。 中间是一个大大的莲花池,此时的时节大片的荷叶已经片片撑开了,大如碧玉盘,小似青罗伞般的一支支插立在池中,高低错落,几乎覆满了大半个池面。 盛开的花并不多,更多的是菡萏香销翠叶间。 而有几支早开的,亭亭玉立的绽放在碧绿中,花瓣的娇羞粉嫩和洁白无暇,在一群绿叶之中显得格外亮眼。 莲花池的中间有通往大殿的曲桥,而它的两旁都是普通平淡的屋子,连接着这供奉佛陀的大殿。 也不知这些屋子里有没有供奉什么菩萨,它们一扇扇都紧紧的关着大门,被遮盖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些什么。 大殿门口的香火极其鼎盛,若是有人认得,便能看出,这门口香炉里的香都是顶顶好的烧香。 “各位施主,请拿上香,上前去虔诚的参拜一下菩萨,将自己的来处、姓名和心中所想大声说给菩萨听,菩萨听后定然会满足施主的要求的。” 那僧人虔诚的说道,然后往张砚面前递了三支香。 “我们都要进去吗?”郭幼帧问。 “各位也都想捐莲花冠吗?”那僧人回答。 三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僧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便随口说道:“那便这位施主自己进去就好。” 张砚点了点头,伸手便接过了僧人手中的香。 可在他刚要迈步之前,郭幼帧似是心中有些不解,突然问道:“请问这位师傅,捐一座七叶的莲花冠需要多少功德呢?” 那僧人听后,笑了笑,对她施了个礼:“十万功德即可。” 随即他便不再理会众人,向着来时之路回去了。 177. 后殿(二) 在听到需要十万功德的时候,几个人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郭幼帧看着张砚尖声说道:“捐一个七品官,居然需要十万两?!” 她震惊的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是无法理解的无以言表。 因为以她现在的俸禄来说,这十万两,她就算是干二十年也凑不起来。 “这也太贵了吧!”她摇了摇头,似乎是感觉眼前这数字不像是一个正常该存在的数字。 “阿砚我们走吧,这钱我们不出,我们又不是冤大头,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况且,这钱要是给他们了,他们不给办怎么办?”郭幼帧有些气急,她拉着张砚的手就要往来时之路回去。 却没想到张砚在听到她说这话之后只是笑了笑,一把就拉住了企图跑离的她: “怎么,你不想知道这寂照寺后面的秘密了?” 郭幼帧说道:“秘密要知道,但也不能花冤枉钱啊,这钱够你建多少间三元。”她白着他看了一眼,却丝毫不顾身后的晓月和张思没有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我们来钱的地方是多,但这十万两也不是短时间内能赚到的。” 张砚冲她笑了笑:“钱吗,本就是身外之物,我们赚来不就是为了花的嘛?虽说花在这些不值当的东西身上确实会有些心有不甘,但这背后的秘密我们既然要查,那我便……”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这阴沉的天空之中便打了一个闪电,紧接着闷雷轰隆响起,暴雨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而至。 突下的雨滴惊扰了四个还在纠结聊天的人,他们现在正在露天的环境之下,这大雨就那样如箭般直直地打在了他们身上。 几人被这突然而降的大雨打的惊慌失措,四散逃窜下,开始顺着曲桥往前面的大殿狂奔。 只是前面的大殿虽然地方距离不远,但奈何这雨势实在是太大了,等到众人进到大殿的时候所有人身上整个的都湿透了。 雨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低落,上好的衣服贴敷在人身上,粘腻纠缠,让人好不舒服。 “好大的雨,说下就下。” 郭幼帧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看身上已经湿透了的衣服随意的甩了甩衣袖。 这身衣服已经没有拯救的必要了,几人看着外面下的大雨感叹今日的天确实不好,但好在虽然被雨淋湿了,但事情却向着原本设定的方向在发展着。 “哎呀,这香湿了可怎么办?” 看着门外的雨幕倾斜了好久,张砚这才想到自己进到这殿里来是要烧香拜佛的,这才拿起来手中的那三根香来看了看,却发现那僧人给自己的香因为刚才奔跑的过程中没有及时护住此刻已然湿透了。 几人无奈,只能用火折子烤了又烤,企图将它重新烤干,可尝试了半天却发现,那香丝毫没有点燃的可能。 “看来是老天也不想让我们白花这个冤枉钱啊。” 郭幼帧哈哈笑了两声,但又觉得自己的笑和这环境有着些许的不配,随即便收敛了笑容看着张砚。 “要不等会等雨停了我们再去跟他要一次吧。”她说道。 “也只能这样了。”张砚点了点头。 “少爷,小姐,你们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小姐,少爷,我这边也有发现。” 就在郭幼帧和张砚还在纠结这香的时候,而晓月和张思按着习惯已然开始探查起这大殿之中的种种来。 原本以为这样的大殿供奉着佛陀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可谁知两人竟然都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只是他们的声音太大,两个嗓子一下子吼出,吓了郭幼帧和张砚一大跳。 因为按着刚才那个僧人所说,只要在这大殿之中点上香,然后把自己的来历、姓名、所求在佛前大声祷告说出,那之后今天想来求得的愿望就可以实现。 这一番操作说明,这个大殿之中定然有人监视着所有进到这里的人,她们两个这么明目张胆的说话,那跟赤裸裸的暴露有什么区别。 两人吓了一身的白毛汗,只是事已至此,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张砚走到了张思面前,这才看见他这边发现的竟然是一副巨大的图像,那图像在佛陀右后面,图像上面男女皆有,五六成群的在做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所有人的身体均是赤裸的,她们一个又一个的重叠在一起,有的两个人,有的三个人……蜡烛,酒杯,绳索,皮鞭,画面荒诞而又离奇,但所有人的画像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神情皆是销魂舒畅。 张砚带着一脸的疑问和警惕到来,他原本还以为张思发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可谁知他竟然让自己看一副画像,而这画像他一看便知道那竟然是一副春宫图。 看到这画像的瞬间,他的脸便立刻红了起来。 他伸出手气不打一处来的立马打了张思一个爆栗,咬着牙跟他说:“你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嘛?” 身前是佛陀,身后厄事多。 张思被张砚这一打有些发懵,他刚才发现这东西太快以至于还没来得及细细掂量,只是粗略瞅了一眼。 再加上他本就未经人事,所以并没有一时间看出这是什么来。 张砚起初打他之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之后张砚便在他的耳边悄悄告诉了他。 经张砚这一提醒,张思这才惊讶的又抬头去细看了一下这画,这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副春宫图,他立马便红了脸,将手中的火烛放下了。 “你们那边发现什么东西了?” 郭幼帧的话由远及近,吓的他们两个人瞬间便跑出去拦住了她和晓月。 “没什么,是张思看错了。” 张砚有些脸红的拉着还未走到面前的郭幼帧急速离开,然后迅速岔开了话题说道:“你们那边发现什么了。” 殿中没有供奉长亮宝烛,因此殿内十分昏暗,又因着天气阴沉的缘故而显得更加漆黑莫名,郭幼帧并没有看出他有些潮红的脸来,只是感觉他的手心有些略微的灼热,在这夏季里热的她有些发烫。 她虽然觉得张砚突然的拉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拉着他们走 到了殿堂的另一边,然后悄声跟他们说: “刚才晓月在这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些麻袋和绳子,还有一些像是血一样的东西,但是已经干涸凝固了,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人血,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不是之前思嘉被绑来的地方。” 众人盯着地上的那一些残留,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通过这个视角,四个人默契而诡异的转身向身后的菩萨看去。 那菩萨仍然低眉垂目,无声无响,静默的看着一切,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又似乎什么也都知道。 雨依旧在下,没有丝毫想要停歇的打算。 大殿的两侧连着荷花池周边的房子建了两条弯曲的长廊。 那些房子在长廊的连接处隐在黑暗里,没有任何响动。 而就在众人百无聊赖之际,一个突然,张砚和郭幼帧便看到那右手边的一个黑黑的屋子中亮起了光来。 四人好奇的对视了一眼,开始在雨声的掩映下蹑手蹑脚的往那亮光的地方走去。 长廊的周围有些许广袤的植被,那些植被或许是因为经年累月没有人的修理,所以跨过了长廊的阻碍,跑到了长廊里面,占据了一半长廊的面积,纷繁杂乱。 或许放在平时,这样杂乱的植被会被人嫌弃,但现在郭幼帧她们却恰好可以借着这些植被的遮挡,不至于完全将自己的身躯暴露出来。 长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围连接着许多个紧闭大门的屋子。 郭幼帧她们走到前来才发现,那些屋子大多都是半开放形式的。 屋子的另一侧用的是大大的竹木搭制而成的围墙,围墙打开,一眼便能看到外面山上的风景。 郭幼帧她们经过的这些房子中,有些此刻正半开放着,而大多数都是漆黑一片的,不仅门被大大的铜锁所锁着,而且那些透亮的窗户上也都蒙上了一层黑黑的布,使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些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建在悬崖边上也就罢了,还要将房子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竹木做围墙,这要是刮风下雨又或者遇到什么山顶塌方,这墙有什么用?”郭幼帧不解的问。 但张砚似乎也不知道这房子所做成这样到底为何,他随即便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大概就是他们这个庙宇的特殊建筑吧。” 眼见着真的探寻不着这几个关闭着的房子的真实情况,随即几人不再纠结,亦步亦趋的,往那唯一能看到亮光的地方走去。 现在的雨下的更大了,天空又突然的打了一个闪,暴雷跟随而至,张砚上前去搓了搓手,捂住了郭幼帧的耳朵,唯恐她受到惊吓。 张思看到郭幼帧和张砚这般,原也想发挥一下男子气概的,帮着晓月遮挡一下那个暴雷的声音。 “你害怕吗?”他扭捏的伸出手来企图遮住晓月的耳朵。 可谁知,晓月不但丝毫不领情,甚至还白了他一眼,仿佛他在作什么奇怪的事情。 张思看到她如此反应,只能自讨没趣的尴尬笑了笑,然后跟在他们的身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178. 阿琪与一又(一) 亮光的房子在右手处第八间,距离并不远,因此他们很快便走到了。 屋子的纱隔用的是软烟罗,是夏季里用来通风透光,防蚊虫的常见材质。 郭幼帧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趴在那窗户边上。 她伸出自己的食指,轻轻的戳破了那屋子最边缘的一扇窗上的纱隔,透着小小的洞隙往里面仔细瞧着。 而张砚则在她的一旁也在那纱隔上戳了个洞出来,和她一起鬼头鬼脑的看着。 晓月和张思站在两人的身后,分别警示着周围,她们两个看了一眼此刻正蹲在地上认真探查那屋子动静的郭幼帧和张砚的形象,互相对视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不怪说,张砚曾说过他和郭幼帧是一起出世的祸害,就眼前这毫无形象的动作,怎么看两个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屋子里,与之前他们看到的其他屋子的形制摆设都差不多。 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房子中,整个后面墙的竹子围栏都被拉了起来,屋子后面的山势从此处看去一整个能够映入眼眸,伴随着大雨的下落,别有一番风味。 借着亮光,郭幼帧看见在正中间的大床上,竟然跪躺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男子身子半裸着正背对着她,而另一个男子在那男子的身子下面。 处在下面的那个男子两个手,都被紧套的铁链拉在了两边。 那男子的胸前也是裸露着的,在烛光晃动中,流露出大片大片的白来。 突然,那背对着她们的半裸男子,一整个的便趴在了那个被锁着的男子身上,开始对着他又抱又啃。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惊,然后便是一脸的吃瓜惊喜样。 她自是知道男子之间的断袖之好的,可那又如何,只要两人欢喜,性别不应该是一种阻拦。 男人、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只要喜欢。 只要喜欢。 她想起之前她和张砚流浪之时,遇到的两个姐姐。 她们两个人给她的感觉,便不是寻常所见的姐妹情深,而是爱人。 那是郭幼帧她们被元天皇找回之前最后流浪的两个月。 又一次因为打架被抓到了狱中,只是这次因为偷的东西少,所以只关了几天,他们便被放了出来。 而郭幼帧和张砚似乎已经对这样的事情,如同家常便饭一样习以为常。 这已经是她们经历过的最少的磨难了,之前偷东西被抓,笞刑、杖刑、枷号,什么没经历过,甚至两个人还差点被驱逐流放。 要不是当时所偷的那个人最后心软饶了他们一命,怕不是此刻两人已经死在了那奔往烟瘴之地的路上了。 轻车熟路的从牢狱里出来,郭幼帧和张砚对着那冷硬的大门又看了两眼,在衙役的催促恐吓下,很快便又混到了人流里。 流浪了这许多的时日,现在的两个人已经是要饭泼皮的高手了。 在这荒诞的活着生涯里,她们的成长速度极快,以前家中不曾教过的事情,在入了这凡世之后没有任何背景和能力下,便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世间险恶。 郭幼帧她们杀过人,打过架,甚至为了活次次去偷东西。 他们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她们了。 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 是一年一度男男女女们郊游欢乐的日子。 传说在今日将亲手所做之物送给心爱之人,那老天便会让这两个有缘之人永远在一起。 因此早早的,大街小巷中便已经开始布满了,用于男女之间彼此交流玩乐的小信物。 荷包、绣帕、各种面具、灯笼……琳琅满目的物件们摆满了长街,花花绿绿,眼花缭乱 小贩们从中午之时,便已经开始吆喝起了自家的生意。 只是现在路上的人还十分的稀少,要等到夜晚花灯节彻底地开始之时,人才会多起来。 而郭幼帧和张砚便也选择了准备在那时下手偷抢东西。 张砚将自己买的烧饼分给了郭幼帧一个,同她一起坐在路边吃着,边吃边问她:“你看中哪一个了?” 他是在问郭幼帧下手的目标。 郭幼帧咬了一口那烧饼,然后随意用下巴给他指了指。 他们眼前不远的地方,那路的最边缘位置有一个卖发簪和绣帕的女子。 那女子看着年龄也不算大,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桥水的一旁站着吆喝着生意,她的身旁没有其他摊贩的摆放和围绕,似乎是一个不爱凑热闹的主。 “就那个吧,她离着其他人也远,等会抢了东西之后,我直接跳水,她不可能会赶上的,你直接在河的对岸等我就行。” 抢路边的摊贩有时候会比随意偷一个行人的荷包,或者银子来的又快又简单的多。 一般的摊贩都会在自己的摊位里有一个银箱子,那是她今日一天的收成。 只要趁她不注意,赶紧抢了银箱子跑,等到了追不到的地方把那银箱子砸烂,那钱自然就到手了。 这事,郭幼帧她们做过几次,只不过每次她们取了钱之后只留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们会想方设法地还回去。 虽然取一半跟取全部没有什么区别,但好在那些商贩们还是回血了一些,也不至于满盘皆丢,落得个一天都白干的下场。 这倒不是说郭幼帧和张砚好心,而是他们不想把人逼到绝路而已。 毕竟把人逼到了绝路,谁知道那人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很不幸,这姑娘,今日便成了她们的目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上的人也慢慢开始多了。 星罗棋布、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都寻着这个节日的欢庆热闹,想来休息娱乐一下。 可对于郭幼帧他们来说,这样的日子才是让他们能够吃饱的大日子。 休息娱乐,那是能够吃饱的人才能想的事情。 以前的他们可能还会有兴趣参加一下,而现在她们的眼里只有活下去。 在那绣娘姑娘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情况下,郭幼帧隐藏在人群里,悄悄地往她的摊位边靠去。 她的身上破破烂烂的,身高不高,隐藏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显现不出。 她就那样盯着那姑娘的一举一动,像是一只看中了兔子的猎鹰等待时机。 姑娘的手艺似乎很好,有许多人都因为喜爱她的物件而站在了她的摊位前面,听她一一介绍着她做的簪子和绣的手帕,不一会那摊位的面前就围满了人。 那些人都是来交友玩乐的少女少男,她们伸手翻动着那姑娘摊位上的东西,嘴里不时说笑着什么。 不远处,舞龙舞狮的热闹鼓乐声渐渐靠近而来,所有人都被这热闹的声音吸引去了目光,都直直的望着那灵动的场面。 一个狮子滚绣球,惹起了周围人一阵的欢呼雀跃,拍手叫好。 瞅准时间,郭幼帧手中的弹弓突然便向着那女子拿着东西的手射去,弹弓的角度精准,一下子就打到了那摊位上挂放整齐的东西。 “啊!” 一声惊呼传来,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郭幼帧又如法炮制的往那些高挂的东西上 打去,一时间多颗石子打碎打乱了那摊位上的诸多物件, 物件在周围的人手忙脚乱中撒在一旁,落在地上,纷乱如麻。 就是现在! 郭幼帧看准她们忙乱的时机,猛然一个起跑便跑到了那姑娘的摊位前,此刻那姑娘正在跟其他人一起捡拾着她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而就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郭幼帧突然便蹲下了身子,从那摊位底下的小空间里一把抱出了她的银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下子跳到了她们身后的河里。 “啊!” 突然的慌乱一时间惊扰了所有人,有人惊觉: “跳河了!” “有人跳河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喊的人也越来越多,可郭幼帧不在意,她就那样抱着钱盒子在一堆燃烧或者熄灭的花灯中一直游,一直游,像是一只灵巧的水鸭子,将头探出,潜入,直直的往前,准备与张砚汇合。 可,就在她刚刚游了一半的时候,紧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郭幼帧听到水花的声音,下意识地便回头去看,这才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跳进了水里,并且在往她的方向,奋力前行着。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霎时大惊,她以为那是来追自己的人,因此手中的游动更加的卖力了。 但因为多了一个钱箱的束缚,她游得并不快,很快便被身后的人给追了上。 而就在她以为她要完了的时候,谁知那人竟然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拖着她往岸边游去。 她挣扎,逃跑。 可那人是从她的身后将她紧紧抱住的,郭幼帧的手根本就没有用劲的地方,只能四下扑通着水花,她的挣扎没有任何地作用,只能任凭着那人将自己给拖上了岸边。 上岸后,郭幼帧的第一反应便是扔了这手里的钱箱子趁着周围人多,好赶紧跑路。 可谁知那钱箱子的主人竟然也在周围,她看见人上了岸来,竟然冲开人群,跑了过来。 而就在郭幼帧以为自己免不了一顿毒打之时,却看到她竟然一脸震惊焦急的拉过她的身子,开始细细查看着检查着,在终于将郭幼帧整个三百六十度翻看了一遍,发现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事情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郭幼帧此刻才看清,那个刚才‘救’了她的人是一个小个子,身材苗条的男人。 那男人用钱箱主人递过去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水之后,这才胡乱的安慰起她来: “我没事,我没事,我这水性,你还不知道吗?” 他一边笑着,一边宽慰着眼前的女子。 周边的人都在喧嚣地,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波热闹,他们细细簌簌地彼此交谈、询问诉说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声音虽小,但这样的围绕却让郭幼帧十分不舒服。 她想起镇北王府那围绕在他们身边一地的死尸,以及她和张砚跑出来后被人群围绕,看到的韩杳娘的尸体,让她整个人像是肺上栓了一根枷锁,窒息不已。 她强忍着这种窒息,略微深深的喘息了几下,正准备瞅准时机窜开人群想要逃跑,可谁知,她刚迈动了一下步子,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衣领。 然后她便听的那个小个子的男人大声说道:“各位对不住,是家中妹妹跟我们闹着玩的,并不是跳河,各位散了吧,散了吧。” 周边围观的人听他这么说,虽然还是感到好奇,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也不好掺和什么,于是便三三两两的散开了身形。 179. 阿琪与一又(二) 最后河边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人。 “小丫头,抢了东西就想跑,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小个子的男人一边拽着郭幼帧不撒手,一边从地上捡起了那个钱箱交给了女子。 “阿琪你看看可有少什么?” 被叫做阿琪的女子拿过钱箱之后却并没有清点,而是走到了郭幼帧身边,替她整理了整理她有些散乱湿漉的头发,轻声说: “姑娘你饿了吧,我请你吃饭吧?” “阿琪!” 男子似乎是知道阿琪会这样做,但在听到阿琪这样说之后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偷你钱箱,你还要请她吃饭!” “一幼,这姑娘应该不是故意的,你放手吧。” 被叫做一又的男子在听到阿琪这样说之后,虽然心里有些不太愿意,但他还是听话的松了手。 郭幼帧没了束缚,还想逃,但却让阿琪拦住了去路。 她拉着郭幼帧的手,温柔的说道:“走吧,跟我去吃饭。” 她的眼睛看着她,弯弯的,亮亮的,像一湾春水,没有丝毫嫌弃,朴琢而充满善意。 郭幼帧原想跑的心在她温柔的话语和眼神里迷失了,她不再挣扎,就那样乖乖的跟着她走。 三个人一起走到了一个馄饨摊边,阿琪走到那老板的身旁要了四碗馄饨。 馄饨上的很快,她将一碗先放在了郭幼帧面前,然后分别是一又和她自己。 郭幼帧不解,三个人怎么会要四碗馄饨,她原以为眼前的男子虽然细瘦,但应该是食量较大的,因此并没有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而她原也并不想问些什么,也不想吃这眼前的馄饨。 而就在她沉默之时,只听得阿琪又说:“把你的朋友叫过来一起吃吧。” 原来,阿琪早就发现了郭幼帧和张砚一整个下午都在盯着她的摊位。 她原是不知道她们要干些什么的,毕竟两个孩子,游荡在路上,身上破破烂烂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已经是流浪了许久的孤儿。 她原本并没有将他们当回事,还想着晚上如果收摊之后还能看见他们的话,定当施舍一些银钱给她们。 但当她看见郭幼帧跑来,二话不说就抱着自己的钱箱跳河的时候,她瞬间便被吓了一跳。 一又将人拽上来的时候,张砚便走到了他们的一旁,他在接应着郭幼帧,但看到周边人多的样子,他也只是在身边徘徊寻找着机会,因为他怕郭幼帧会在他的猛然出现下,让那男人抓着受伤。 而现在他便也只是站在离着他们不远的阴影里,看着她们。 听到阿琪这么说,郭幼帧沉默了,然后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抬头用两只深沉的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眼神,看了一眼阿琪和一又,起身,转头去将张砚叫了过来。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那碗馄饨,然后头也不回的逃离了。 但在这城中混,就算是有心逃离,他们也难免再次遇到阿琪和一又。 起初两人看见他们之后还会躲藏起来,但见的次数多了,便也就渐渐坦然了,有好几次甚至还会主动跟她们打招呼。 阿琪似乎是一个不愿意凑热闹的主,她的小摊位总是会在一些零零散散的角落或者没有什么周围摊位人愿意去摆放的地方。 而她最愿意也最长去的便是上次郭幼帧她们在上巳节见她时,所在的那个水桥旁的街道上。 一又是个皮影师傅,他会在夜晚出来躲藏在灯幕后面,展示着手中活灵活现的各种各样的影子。 他的皮影戏活灵活现的,就连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像极了他手中挥动的皮影人物,使人看了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虽然几人刚才开始认识之时,有过那样的小插曲,但渐渐的熟识了之后,郭幼帧和张砚甚至有几次还应约去过阿琪和一又的家中玩耍。 或许是看着两个人可怜,平日里又是没着没落的,阿琪和一又便萌生了让两人来自己家中生活的念头。 甚至还提出了要教他们学习刺绣和皮影戏。 “幼帧,你看你和张砚平日里在这城中乞讨流浪,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要不要来跟我们一起生活,” 她顿了一顿,与一又对视了一眼又接着说道:“正好我和一又家中也算宽大,再多住两个人也不算拥挤,而且你们两个来了之后,我们还可以教你们绣花和皮影戏,也算是一门手艺,以后就算是分开了,你们也不用伸手讨生活。” 她说完这话,眼睛直直的看着面前的两人,希望她们能够答应。 可谁知,这话刚一问出口,郭幼帧和张砚的头便像是摇拨浪鼓一样摇个不停。 “阿琪姐,一又哥,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和阿砚不能来你们家。” 大山一家死在他们面前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还有福王府的一家人。 郭幼帧和张砚觉得,他们两个人就是灾难的化身,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死亡,对他们好的人,收留他们的人最终都以死告终,她们不能这样恩将仇报。 “阿琪姐,我和阿砚,我们是不幸的人,跟我们接触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们跟你们生活在一起,只能给你们带来灾祸,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不能接受。” 阿琪不明白为什么郭幼帧会这样说,她们看着十几岁小小的年纪,却觉得自己活的是个灾祸。 她看向张砚和郭幼帧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同于她们这个年纪的成熟和悲哀。 她见她们坚定,便没有再提。 生活就这样慢慢的过了下去。 风依旧在吹,日光下,池塘边,是时间和温暖渐渐升温起来的闪动。 四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虽然并没有答应与阿琪她们一起生活,但有时候郭幼帧和张砚还是会在阿琪家住上几日。 白日里郭幼帧陪着阿琪刺绣、做生意,而到了傍晚之时,张砚便同一又在城中演示皮影戏。 一又的皮影戏活灵活现,他也是个很好的老师,一点一滴的都在教着张砚。 而直到一日的大雨,原定的去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表演活动取消了。 郭幼帧她们一行四人,坐在阿琪的家里看着雨景闲谈聊天。 天渐渐黑了,蜡烛被点上,房中亮了一息,昏黄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晃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刚好够照亮四张脸庞。 郭幼帧看着眼前的一又,突然感觉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她指道:“一又哥,你的脸?” 一又被她这一指,慌忙往自己的脸上摸去,这才发现,原来是她的脸右下部分,竟然翘起了一段来。 那一段脸皮诡异异常,仿佛将她整个的脸掀开了一小半,而这一小半脸的下面并不是空的,竟然还有一张脸。 其他人看到郭幼 帧所指,也向着一又的方向看去,随即在寂静暖暗中,阿琪竟然开始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一又,你这脸……”她笑的开心,仿佛是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情。 张砚和郭幼帧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有些恐惧也有些莫名其妙。 身上纷纷起了一层薄汗,心跳也渐渐加重了起来。 在他们恐惧和不解的倚退下,一又无奈的起身瞥了一下嘴,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而就在郭幼帧他们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那门里走出了一个人来。 只是此时的人虽然穿着一又的衣服,但那张脸却实实在在的是张女子的清秀俊朗面庞。 郭幼帧和张砚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张砚问:“你是一又哥?”但他又忽然觉得这样叫不妥,又改口: “一又姐”, 但还是觉得不妥:“一……”这个一字梗在口中,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叫我什么都可以,随你喜欢。” 眼前的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什么东西扔在了桌子上。 郭幼帧和张砚好奇,纷纷向那桌上的物品看去,这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张人皮脸,而那脸他们看着眼熟,就是经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又的那张脸。 “今日下雨,天气太潮了,这人皮面具的贴敷胶竟然湿的开了胶,要不我也不会这么狼狈。” 她一边笑着一边又重新坐在阿琪身边,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满是温柔。 之后郭幼帧他们才知道,一又的又原来并不是又回来的又,而是幼娘的幼。 阿琪和幼娘是从南边来的姑娘,两人是在一场上巳节认识的。 那时的阿琪是一家绣楼的绣娘,而幼娘则是幻戏艺人,她走南闯北来到了阿琪生活居住的那座小镇,原本想在这里表演幻戏赚够了盘缠之后,再去往下一个地方的。 可那天,她刚一踏进小镇便遇到了阿琪,她买了阿琪绣制的荷包,然后又将它送给了阿琪,于是从来都像是风一样的她留在了那座小镇。 白日里,阿琪在绣楼绣花,幼娘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表演幻戏,两人一高一低,只要抬眼总能看见对方的身影。 而到了晚上,幼娘便会给从来都没有出过镇子的阿琪讲自己在外游历的各种新奇怪异事情,从山川精怪到湖泊大海,她一寸一寸的说,她一句一句的听,就这样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可那时的人总以为,女子只要到了年龄便应该新婚嫁娶。 而阿琪的家中,更是不例外。 阿琪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与她相依为命,从小到大她都听从哥哥的安排,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因此,阿琪的哥哥像是往常一样,不同妹妹商量,便替她选择了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自古的传统。 可这一次,阿琪不愿意。 “于是一个月夜,我便找到了幼娘,我问她,你愿不愿意带我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那山川大河。” 而幼娘在听到这个询问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简单的行囊,牵着阿琪便走出了那座小镇。 她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如水而坚毅的温柔。 阿琪不用说,郭幼帧和张砚都知道那个回答一定是肯定的。 自那时起,两人便一直形影不离。 180. 阿琪与一又(三) 只是两个女子在路上,少不了的便是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幼娘想,她一个人行走之时并不会在意这些,那些不堪入耳,怪声怪气的言语,她游历之时就当作耳旁风一样置若罔闻,但她不能让阿琪也遭受这些。 人皮面具是他们幻戏艺人密不外传的手艺之一,除了那人皮的制作过程有点恶心之外,再没有任何不良的问题。 说恶心是因为,这人皮面具需要从刚死七日的死尸身上,将那完整的皮给剥落下来,还要在特制的药水中浸泡一个月。 剔肉,修脸,再一次又一次的在佩戴人的脸上调整、适应,最后达到完美的贴合。 贴合的胶用的是鱼胶,只是可惜,这胶平日里没有什么大的问题,甚至沾水都不会开裂,只有在长时间湿气较大的情况下,才会出现今日一又在郭幼帧和张砚三个人面前,那张脸突然开胶的场面。 为了阿琪,幼娘在一个夜深人静之时,挖开了一副早死之人的棺材,从他的脸上将那脸剥落了下来,当然因着歉疚她给他烧了很多的纸钱。 自此,她便一直带着这副面具和阿琪生活在一起。 得知了阿琪和幼娘的秘密,郭幼帧和张砚两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感到惊奇。 因为他们也是逃命出来的,虽然不知道逃婚与逃命有什么不同,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只要是逃,那便是逃离要人性命的东西。 指向不同,结果却相同,他们都想自己为自己活着。 郭幼帧和张砚感慨于她们的故事,也惊奇于这人皮面具的制作。 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阿琪开始大批量的制作簪花,白日在外售卖。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因此她售卖的时间也开始拉长,有时候会卖一天,卖到华灯初上,人渐渐散了才收拾行囊回家。 这时候,‘一又’白日里就会来陪着她, 聊天、买吃的、递水,又或者从哪里变出一个小玩意来逗她开心。 如果那一天她有事忙的来不了,也会托人来送。 周边人都说他们恩爱异常,伉俪情深,但只有郭幼帧和张砚知道,一又那张清白的脸下是幼娘,是一个女子。 “阿砚你说,他们两个这样算是什么呢?” 郭幼帧和张砚倚在一颗大树的阴影下,同向着他们打招呼的幼娘和阿琪挥手回礼。 张砚闭着眼,将头靠在郭幼帧的肩膀上随意说道: “可能是姐妹情深吧,一个不愿出嫁,一个愿意带着她逃离,不是有诗说过‘海枯石烂姐妹情,时光洗净情感深。’嘛,这不就是姐妹情深。” 他随意说着,但郭幼帧却并没有随意听。 因为她总觉得张砚说的是对的,但也可能是不对的, 那时的两个人并不太懂得深厚的爱情是什么,因此他们只能够感受到阿琪和幼娘身上的不一样,便再无其他。 关于幼娘会做人皮面具这件事情,引起了郭幼帧和张砚极大的兴趣,他们想学。 如果做了一张死人脸,用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抢、偷,又或者去做一些其他的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岂不是在世人的眼里,她们便是阳世间借尸还魂的鬼魂,不管他们做些什么都会被安在死人的名头上,不会被人发现。 甚至是杀了人来,都不会被人所认出。 那时候的他们被生活磨去了棱角,想的都是这种下九流的事情。 张御珩的案子在两人看来都是铁案,亲人不疏,通缉在天,她们只能四处奔逃,过着这种阴沟老鼠的生活。 而一有风吹草动,两人就会像是惊弓之鸟一般,心神不宁、极度恐慌,唯恐从哪里跑出了想要抓着他们邀功行赏的人到了天厅,走向镇北王府其他人一样的下场。 不行,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张砚留着自己的这一条烂命,就是要来复仇的。 她们一路往南,就是要到南疆张御恒的旧部去,他不知道现在张家的亲兵如何,但他知道,如果他去,那他就有机会用着他们,帮着他,帮着张家讨回公道。 当时的张砚和郭幼帧年龄还小,这是他们认为唯一能够做的,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张砚的祖父母家指望不上,他们能够眼睁睁的看着镇北王府一家饿死而袖手旁观。 所以现在只有张御珩的旧部,还剩下那唯一渺茫的希望。 张砚希望他能凭借自己张御珩儿子的身份,来让他们支持他,哪怕是还一下张御珩这些年对他们的好和提携。 只是当时的他还小,不知道很多东西在冥冥之中早就定好了价钱。 死缠烂打了好几天,幼娘终于让他们磨得没了办法,教给了她们做这人皮面具的方法。 或许是对不久之后几个人便要分别,心中有感,因此她教的格外耐心和仔细。 削脸、取肉、刮皮、药水配制、调整、胶水配制……每一步,每一个过程,她都讲的极其详细,就仿佛她要将这些东西在这短时间里全部的,完全的灌到他们两个的脑子里。 终于在幼娘的细心教导下,一个月后,两人的人皮面具初具模型。 只是,这面具刚做完没有多久,变故便发生了。 那一日,郭幼帧一如往常,在桥水边的大街上乞讨。 只是今日的她发现,阿琪并没有出摊。 虽然往常也会有这样的事情,但今日的郭幼帧似乎感觉格外的心慌。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发愣,心里仿佛失去了什么。 她想着晚上之时,定要问一下幼娘,阿琪怎么了,为什么白日里并没有来摆摊。 可傍晚到了,幼娘也没有出现,张砚和郭幼帧在幼娘经常表演的地方等了又等,可始终没有看见幼娘的影子。 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在她们认识幼娘的这么长时间里,除了天气不好又或者主家有人邀请之外,幼娘一定会按时来这城中表演皮影戏,就算是人不来也会在她表演的地方挂上休息的牌子。 可今日,他们既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那块常见的休息牌子。 两个人终于感觉到了不对,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立刻向着她们的家中跑去。 胸腔里是因为急速奔跑而漫起的血腥味,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带来火辣辣的疼。 可他们两个人却都不敢停下,心中的惶恐让他们觉得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只能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那个熟悉的院门撞进视野之时,两人这才猛地刹住了脚步,开始气喘吁吁起来。 只是他们的心却并没有因为看到这院门而有所收敛,反而是因为心慌而跳的愈演愈烈。 因为眼前的小屋里面没有光,那门被紧紧的关着,整座屋子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浓稠而让人心生不安。 房中很静,周围只有蝉虫的声音在聒噪的响着,趁着这死寂更是越发的骇人。 郭幼帧和张砚对视了一眼,他们的喉头抖动了一下,往着房门前靠去。 “阿琪姐,一又哥?” 郭幼帧喊道,可没有人回应,似乎这个屋子里本就不住着什么人。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踌躇着,张砚伸手轻轻的敲了敲屋子,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虽然轻,但在这周围的安静里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只是没有人回应。 紧接着,敲门声越来越大,甚至最后到了砸门的地步,那木制门被砸的一阵抖动,可还是没有人回应,里面如死一般的寂静。 此刻的两人心慌到了极点,大山一家死前的样子又呈现在了他们面前,那种无能为力此刻又盈上了他们的心头。 “不会的,不会的!” 张砚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开始寻找能够进到房子里的方法,在他和郭幼帧围着这房子转了一圈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并没有关严的窗户跳了进去。 这是房子里一间用来盛放杂物的小屋子,里面的东西被随意堆放着,郭幼帧和张砚一时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人心系阿琪和一又,推开这杂物的门准备往内室里找去。 可谁知这房门刚一推开,两人便发现,阿琪和一又的家中,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 “阿琪姐,一又哥!”看到这个场景,他们再也承受不住,急忙往两个人平日里居住的房间里跑去。 可里面没有阿琪和一又的身影。 东西依旧被翻的很乱,但屋子中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似乎更像是两人遇到了什么紧急之事而匆忙的逃离。 郭幼帧和张砚强压住心中的惊慌,开始在这房中四处搜索,这才发现,阿琪和幼娘的一些衣服、首饰、钱财和贵重物品通通不见了,甚至包括幼娘那常常夜晚用来表演皮影戏的箱子,也不见了。 房中剩下的都是些随处可买,随手可弃的东西,零零碎碎的像是被抛弃的娃娃,随意丢放着。 郭幼帧和张砚看着这些东西一瞬间便感觉空落落的,他们猜到了阿琪和一又定然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而急忙地逃离了这里。 只是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这样离去,她们不是朋友吗? 于是就这样,郭幼帧和张砚在阿琪和一又的房子里,一直等,等到了天又亮起,她们希望,希望阿琪和一又能够回来,哪怕,哪怕告诉他们,她们去了哪里,他们在哪里能够又找到她们。 就这样,一连等了七天,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屋子里由白转黑,再转白,可没有希望出现,她们真的走了。 原来在郭幼帧她们来找阿琪和一又的那一天,幼娘一如往常顶着那张男子的脸出门,却没想到竟然老远就被人认了出来。 那人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大喊着“鬼!鬼啊!”然后便慌不择路地向身后跑去。 幼娘一见那人的模样,瞬间自己的脸色也被吓的惨白。 她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顾手中的皮影还晒在院子里没有收回去,转身就往屋子里跑去。 然后不一会的功夫,她便和阿琪收拾好了行囊,在看着四下无人之后,逃离去了远方。 就这样,他们四个人,自此一辈子便再无相见。 181. 美味 在郭幼帧和张砚的偷偷注视下,那被锁着的男子身上仅剩的一件衣服也被跪趴在他身上的男子疯狂扯落了下来。 男子啃食的动作更大了,从脖子到锁骨,渐渐的到胸前,腹部,他亲一下便又啃一下、舔一下,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的美味,他不肯只轻易的又嘴唇去触碰,而是也要用自己的牙齿和味蕾慢慢咀嚼,尝试一下它本身的味道。 被锁着的男子在这慢慢的浸润中开始呻吟,他大口地喘着气,仿佛那男子给他注入了什么要命的祸害,他只能软软的委屈躺落,任凭那男子将自己缠绕进他的身体之中。 郭幼帧从一旁的铜镜里看的清晰,那被舔舐的男子整个人因为羞红而双眼含泪,他可怜巴巴而又焦急的回应着对方,仿佛是一个什么人间尤物,在眼角的泪低落下来的瞬间,他便轻轻的咬住了对方的耳朵,红着眼在他的耳边、鬓边亲吻了一下,然后偷偷的说了什么。 两个人互相亲昵的纠缠着对方,似是想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子里。 大雨的声音伴随着剧烈而又震动的呻吟声传来,惹得郭幼帧一阵脸红。 紧接着,她便看到那背对着她的人开始在意乱情迷之中,脱下了自己的亵裤。 而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张砚立马将她的眼睛捂了起来,将她整个人的头按了下来。 他有些尴尬的瞅着郭幼帧。 “干什么!” 正看得起劲,郭幼帧一把便拉下了张砚捂着她的手,有些急躁。 “还看,人家都……” 张砚想说脱裤子了,只是这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你怕什么?” 郭幼帧笑着看着他,而此时的张砚已经因为屋内的呻吟声加大而更加脸色通红。 屋内传来了更加剧烈的声音,郭幼帧笑的更欢了,那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声都高……迭起。 晓月和张思在她们身边看着两人的交流,一开始还有些感到莫名,但在听到那房子中渐渐传来的两个人的Saissemegrogs声之后,整张脸便都变的通红无比。 尤其是晓月,她的耳朵此刻也变的涨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总之不许看!” 张砚强硬的说道:“里面有什么好看的?” “你想看,我回去,脱给你便是。”最后的几个字他说的声音极轻,似乎就像是咬着牙轻飘飘的气音。 只是可惜,此时的天空中突然打了一个闷天雷,将他的这句话彻底地埋在了声音里,所郭幼帧并没有听见他后面的内容。 “你说什么?” 郭幼帧看着他,想要再听听后面的话。 只是此时的张砚却任凭郭幼帧再怎么的死缠烂打,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雨势开始渐渐小了,原本打落在池塘中的水腥气,渐渐被焕然一新所代替,只剩下了房子里越来越激烈的呻吟声还未停歇。 (我真没法了,她给我锁了) …… 雨又开始下大了。 绑缚的铁链发出一下又一下怔怔的声音,伴随着呻吟和喊叫以及窗外的大雨声,交辉相奏,华彩异常。 然后猛然之间,他那不停呻吟喊叫的嘴似乎被什么给突然堵上了,只能断断续续的发出闷呀的“呜呜”声。 “公子……” “闭嘴”低哑的男子声音又传来,那起先一直在喊公子的人立刻嘴便又被堵住了。 “唔……” 紧接着又是一阵极其不规律的铁链声和床板的吱呀声传来,而此刻的郭幼帧等人已经彻底的脸红耳赤,说不出一点话来。 雨天,池塘边,四个人蹲在墙围底下,听两个男人亲亲我我,这要是让别人看见,定然当他们是一群变态。 而郭幼帧他们四个也确实是一群变态。 他们不知道在那墙根底下听了多久。 直到屋子里最高潮的两声惊呼传来,然后渐渐的没有了叫喊。 铁链不再挣扎,屋外的大雨也渐渐歇了,只剩下屋内床榻轻微的吱呀,他们这才准备起身离去。 只是,蹲坐的时间真的太长了,郭幼帧刚刚起身,她的两条腿就因为失去了知觉而酸软,差点跌落在地。 她轻轻的惊呼了一声,还好张砚眼疾手快,立刻接住了她,没让她跪在地上。 只是这声惊呼却出卖了她们。 此刻的雨已经停了,四周围静悄悄的,屋子里也静悄悄的,她的这声叫喊虽然轻,但在这静悄悄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明显。 果然那屋子里立刻便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叫喊:“谁!” 是那个嗓音有些低沉的男声。 见突然的被人发现了踪迹,郭幼帧几人不敢再多做逗留,立刻便轻手轻脚的逃离了那墙根底下。 而幸好,围廊的周边有灌木嶙峋,趁着那男子下床开门的瞬间,他们便急急的躲藏了进去。 做坏事的人,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刚刚躲藏过去,心跳却因害怕还在狂跳着。 听到门开的瞬间,一身白毛汗便起了四个人的一身,他们紧紧的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心跳越来越急,急得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但那从屋子里出来的人似乎十分警惕,他好像一直在门前观看着周围,没有想要回去的想法。 而就这样,几个人彼此之间拉扯了几乎有一盏茶的功夫,那男子才以为自己刚才应该是听错了声音,放松了警惕,这才传来了一声关门的哐啷声。 “呼……” 而在听到 门关上的瞬间,四个人才如释重负。 但心中的警惕仍然让他们不敢出去。 身体在紧绷之间渐渐变凉,但没有人敢多出一言。 下过雨后的天似乎更加烦热,身上的汗起的更密了,将她们身上的粘腻感又增加了几重。 就这样又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就在他们以为这事情真的已经结束的时候,只听得那房门里又传来了一声吱呀声,紧接着是屋子里锁门的闷响。 几个人这才惊觉,刚才的关门竟然只是那人的试探,他在试探他们会不会因为门响而放松警惕,从躲藏的地方暴露出来。 他的警惕心竟然恐怖如斯,几人的身上瞬间又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晓月冒着暴露的风险,偷眼往外探了探头,这才看到那房中确实已经关了门,外面没有一个人在。 于是她轻轻说:“小姐、少爷,人已经进去了。” 可郭幼帧被刚才那试探的戏码真的惊得有些惶恐,她一时之间还是有些心里不安: “再等等,反正现在雨也停了,我们在这里多等一下,也不碍事。” 张砚赞同她的说法,万一那人只是转移到了屋子里,还在观看他们,虽然说几个人听墙角没有犯什么大事,但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于是,他们便在那潮湿冷硬的灌木丛里又呆了小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听到那房间里果然又传出了一声急促而又快速的开门声。 此刻的冷汗渗透的更深了,水汽连着汗水将那原本就已经湿透了的衣服又渗湿了几分。 郭幼帧她们窒息的屏息静气,直到静默了许久之后,那门才被又紧紧的关上。 深吸了一口气,晓月又大着胆子往外探出了头。 这才发现,刚才那房子之中竟然走出了一个男子,只是那男子并没有往他们躲藏的这个方向走来,而是急急的去往了相反的方向,往他们来时的地方走去了。 “小姐,少爷,人走了。” 听到人走了,郭幼帧、张砚和张思才纷纷探出头来。 此时的郭幼帧才真正的长舒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看向张砚,却发现张砚似乎对那离去之人感到十分的震惊。 此刻的他整双眼睛都已经随着那人的走动而看直了,眼神里呈现的似乎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砚,”她用手在他的眼前比划了一下,然后调侃的说: “怎么,看中人家了?” “也想成为人家床上的贵客?” 她调笑着,似乎在为刚才逃过一劫而找回一点轻松。 却没想到,张砚根本没接她这一茬,而是在看着逐渐走远,已经彻底隐没,看不到一点男子的身影之后,才转过头来对着她说道: “那好像是四皇子!” 182. 四皇子?! 三个人听到他这么说之后瞬间大惊。 “什么!” 这个消息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炸在每个人的心里。 四皇子? 断袖? 这要是传出去让其他人知道,那云家这皇家的威严何在,他们的皇子是断袖,这得是多大的耻辱啊。 郭幼帧不可置信的问道:“你确定?!” 可这句话问完,张砚却只是摇了摇头: “也不确定,只是感觉背影和侧脸太像了,此前在宫中之时与他接触并不太多,不过点头之交,不过那身影和样貌确实是有七八分像的。”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这皇家的脸,可真的被打的啪啪做响。” 郭幼帧有些好笑的看着已经没有了身影的出口,似乎觉得十分的有趣。 她们没想到今日出来,原本是想要调查一下这寺庙买卖人口和官职的事情的,却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的得知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那这屋里的?” 只是猛然之间,他们突然想到,如果那人真的是四皇子的话,那这屋里的又是谁? 他的姘头,又是谁家的公子? 谁家的公子与四皇子一样有这龙阳之好,所以在这里厮混? 但随即郭幼帧和张砚便都摇了摇头。 他们记起刚才听那墙根之时,那男子一直在喊:奴啊奴的,一听便知道不应该是哪家的有名有姓的少爷。 突然之间,郭幼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说道:“我们在这里猜也没有用,不如去问问其他知晓的人吧。” 其他三个人听到她这一说,瞬间便一头雾水。 其他知晓的人? 谁? 见他们迷茫的样子,郭幼帧却并没有直说,而是吩咐道: “阿砚等会和我一起去那前院一下,而晓月你和张思在这等一下这房中的人出来,然后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是哪家的一位公子。” 吩咐完这些,她笑的更欢了,笑声里带着比刀子还要锋利的狠厉,杀人于无形。 于是在一脸未知中,晓月和张思与他两人分离,而张砚则被郭幼帧带着往前院走去。 路途不长,张砚一路上一直都在问她,这熟识之人是谁,可郭幼帧像是咬紧这个秘密不打算提前透露,就是不说。 张砚被她这一操作搞得一脸无奈,只能认命的跟着她走。 七拐八拐之下,他们出了山洞,又来到了那原本进门的院落门口,郭幼帧径直便往那院落门口的小亭走去,找到了刚才那带着他们进来的僧人。 “师傅,我们刚才进去祭拜之时,实不凑巧,我家少爷手中的香因为大雨而淋湿,点不燃了,所以想您这边是否能帮我们更换一下?” 郭幼帧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张砚的衣袖。 张砚站在一旁,被她这一拉,回过神来,乖乖的将手里有些湿透的香递了过去。 那僧人接过香之后,眉头皱了一下,他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尝试点燃,但点了好一会那香只缕缕的冒烟,却并没有火星冒出,他这才确定这香确实是湿透了,这才不情不愿将它们扔在了一旁,准备给他们换香。 “你们也不小心点,这香还蛮金贵的。”他喃喃嘟囔着,可郭幼帧两人却充耳不闻。 而就在换香的过程中,郭幼帧装作不经意的问:“师傅,我看你们这后面的院中房间很多啊。” “这寺中的师傅竟然如此之多,要那么多的房间居住。”她随意说着,但观察的眼睛却并没有离开那僧人的脸。 那僧人听了她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低头从香桶里捻着随意就能抽出来的三根香尾,却并不说话。 郭幼帧见他不说话也不拿香,立刻便识趣的递了一锭银子过去:“哎呦,师傅你看我,我刚才就想说给庙里添点香油钱的,忘记了,忘记了。 此前在外流浪之时,郭幼帧他们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见这和尚不说话,定然是知道要不是这个问题他不可以回答,要不就是想要点什么,因此她尝试着拿了一锭银子出来,想试探一下。 果不其然,那僧人看到银子之时瞬间眼睛一亮。 他有些傲娇的将银子从郭幼帧手中接过,收好,然后说道:“那些都是给有缘的香客们准备的。” 郭幼帧一听他这一回答,便知道有门,立刻与张砚对视了一眼,又说道:“有缘的香客?是哪种香客呢?” 说着,她便又递了一锭银子过去,那僧人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在她面前说道: “当然是那些有自身秘密和爱好的香客了?我们佛寺普渡众生,可以为了众香客各自的秘密守口如瓶,如果施主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的话,也可尽来我们佛寺,保准施主能够满意。” 他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是以为自己猜到了郭幼帧也有什么不一样的癖好,他甚至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感觉有点可惜。 郭幼帧被他这一看,看的有些发毛,她立刻便后退了几步退到张砚身边。 但又想到自己还有事要问,便又往前走了一步,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那请问师父,我刚才看到有个人从那后院出来,也是这边的香客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形容了一下那男子的穿衣打扮。 只是,那僧人起先还是笑着的,但等听到她的描述之后,他的脸瞬间便白了下来,他惶恐的往四下看去,似乎是怕刚才郭幼帧形容的那个人突然出现: “施主,那可是我寺的贵客,恕贫僧不可多言,” 他的声音发颤,仿佛她说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经出现就会将他活剥吞离。 “这是您的香,好好拿好,早日请了莲花冠回去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两人,匆匆转头离去。 “哎,哎,师傅!师傅” 见那僧人突然离去,郭幼帧还有些发懵,她一连在身后喊了他好几声,但那僧人好像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脚下走的更急了。 见他如此,郭幼帧只能放弃。 只是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还搭了一些钱,郭幼帧有些懊恼。 她看了看张砚,见张砚正一脸嘲笑的看着她,便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就把那和尚新交给她的香给掰断了。 张砚看着她的举动,想拦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任着她发火。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你若真的想知道那人是谁,我们派人监视着他不就得了,何苦生这样的气。” 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接过她手中的断香,递了个手帕给她擦手。 “毕竟我也很想知道,刚才的那人,是不是四皇子。” 张砚的眼中满是嘲讽,似乎是已经想到了若那人真的是四皇子的话,他要如何的出手整治这位皇子 ,毕竟整个云家以及六卿之人全在他的报复之内。 如果让天下的人知道云家的这个丑闻,那就算是这位四皇子有通天之能,世人提起他之时,想到的都会是他的断袖之癖,元明皇就算真的想要将这位皇子立为储君,也得稍微的掂量一下他的名声如何。 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堵住知晓之人的悠悠众口,但他能够堵住全天下之人吗? 这件事情只要想想都觉得十分快意。 此刻的张砚心中已经有些按捺不及了。 只是与张砚的快意恩仇不同,郭幼帧似乎另有安排。 “小姐,那个男子并不是哪家的公子。” 傍晚之时,晓月和张思回来复命,他们带来了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 “那个人是秋华楼的男倌人。” 这个消息如同炸雷一般又惊讶了郭幼帧和张砚。 因为他们现在便已经在心里认定了那人就是四皇子,虽然还没有最终敲定,但已然的猜测已经上了头。 “四皇子和男倌人?”虽然觉得这两个身份并不搭配,甚至在一瞬间两人都觉得是不是张砚看错了。 但最后他们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点了点头。 郭幼帧笑着说出了这两个名字,似乎觉得两人应该如何都搭不上线的才对,只是现在没想到竟然完美的重合了。 “有趣,真的是太有趣了。” 她看着张砚,似乎是感觉到他们发现了一场极其有趣的事情。 只是另一位男主人公还并没有做最终的确定,所以,现在的他们仍然还是猜测。 “来人啊。” 张砚低声。 一个暗卫便在他的低声后显出了身来。 “王爷。”那人蒙着面,郭幼帧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庞,只是眼角一道蜿蜒向下的疤,让她多看了几眼,但也仅仅是几眼而已,她便又重新的低下了头,端起了桌上的茶碗。 张砚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那暗卫听后并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再又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开了。 “再过几日,再过几日,我们就知道那男子是否就是四皇子了。” 而就在郭幼帧他们探寻寂照寺的秘密之时,萧府的正厅之中,一场久违的姐妹叙旧也在缓缓展开。 王婉茹自从孕后便长长的困守家中,原本还能掌管后院和府中财务的她,不知道是否因为怀孕的缘故,经常乏累嗜睡,做不了多久的算账便会劳累睡去。 萧明阑心疼她这般辛苦操劳,便暂时将管家权交个了原本手下管理的管家,让她暂时歇息。 但好强的她原本还想强撑的,却实在是按耐不住身上的笨重和困乏,只能作罢。 赵秀自她婚后虽然还是常常来看自己,但与此前闺中之时联系却少了许多,一是因为她确实不太喜欢萧明阑,二也是她现在的一半心思放在了魏抒的身上。 自从王婉茹得知赵秀已然知道魏抒是她的救命恩人之后,心中虽然替她这位姐妹高兴,但仍然喜忧参半,喜的是,两个有缘人终于得偿所愿,误会解除,而忧的便是魏抒这身体,一看就是一个不能长寿的命。 而此时的赵秀全身心都扑在了魏抒的病上,若日后他离去,那赵秀该何去何从。 她是那样一个恩爱分明的人,只要陷进去,便投入全部的身心,她怕赵秀陷得太深,只怕以后会难以抽离,自伤其身。 183. 挣扎 林笈和韩瑜两人于王婉茹应该算是发小的交情,两家也是世交,所以幼时也常一起玩耍,只是此后韩家得令去往边疆,几人便再无交集。 她与眼前这两位姐妹,实实在在地是分开的太久了,时光倏逝,再相见之时,就算幼时再过亲密无间,初次交谈却也有些磕绊尴尬起来。 但或许是王婉茹一个人困守在家中实在是太久了,身边也确实是没有能够时常走动,能说说体己话的同龄姐妹,因此就算最初谈笑有些尴尬,但很快几人就因为幼时有趣的遭遇,而熟捻的聊到了一起。 “哎,婉茹你还记得咱们幼时,你阿爹不让你出府,我们为了让你一起出来玩,然后怂恿你从家中后院墙上跳下来的是吗?” 林笈突然提到了幼时她们同王婉如之间发生的一件事情,没有丝毫犹豫便说了出来。 “当然记得。”王婉茹点头。 “你倒是勇敢了,真爬了上去,可谁知道等骑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当时就吓得抱着墙头不肯撒手。” “一整个哭的撕心裂肺的,最后还是惊动了你阿娘,找人搬了梯子把你抱下来才好。” “就为了这个,我们俩个也被我们阿娘数落了好一顿,说是我们带坏了你!” 林笈一边说着,一边模仿着当时林夫人在家中数落他们的情景,引得一旁的韩瑜也跟着笑出了声。 刚才还有些尴尬沉默的气氛立时便充满了快活,就连侍候在一旁的鸢尾也跟着忍不住偷笑。 王婉茹被林笈这样一说,思绪也跟着她的诉说回想到了当时。 此刻她的脸颊微红,似乎也是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傻得可爱,忍不住的跟笑起来: “还说呢!也不知是你们谁的主意,非说那面墙不高,跳下来一定没有什么事。我那时才多大?爬上去之后看着底下就觉得眼晕。倒是你们,在下面张着手臂,一个劲儿喊‘跳呀跳呀’,比我还着急!” “可不是着急么,”韩瑜接口道, “街口那卖糖人儿的老汉,那天捏了好些新花样,去晚了可就没了!我们当然急啊,我都恨不得替你趴在那墙头上跳下来。” 王婉茹听到她这一说笑的更欢了,肚中的孩儿似乎是感觉到母亲的高兴,翻着身踢了她一脚,她伸手抚了抚那肚子,又说道: “结果,结果糖人儿倒是没买成,我倒是挨了一顿手心板子。而你们呢,被韩将军和林姨一顿混合双打,好几天不能出门。不过后面还是托阿秀给我送来了糖人,说是对我的补偿。”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似乎又回到了幼时无忧无虑的微小时光。 “那些顽皮事,现在想来真的好像还在眼前,只是……” 她抚摸了抚摸肚子,嘴角翘起一丝无奈,“那时的我们总以为长大很遥远,却没想到时间竟然变的如此之快,我已嫁人,而你们两位却成为了南朝的少将军,现在想想真是物是人非啊。” 她苦笑了一声,身后接过了鸢尾递给她的安胎药。 原本有些欢乐的气氛,在王婉茹说出这话之后猛然之间又陷入了僵局,林笈和韩瑜对视了一眼,都想要安慰一下眼前的人儿,她们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惋惜,可这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却没想到,下一秒王婉茹却先说了出来:“阿笈、阿瑜,不如你们给我讲讲边疆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从未去过,书上说那里丛林遍野,蛇虫毒蚁遍地,甚至闷烦,动荡,但我也听别人说过,那里物产丰饶,美景刺绣堪称一绝。消息纷纷杂杂,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期盼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似乎是想从她们的口中得到一个真正的关于边疆的描述。 林笈和韩瑜听到她这一询问,眼睛瞬间便亮了,刚才关于王婉茹口中的感慨,想要安抚的心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争前抢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就开始给王婉茹介绍起她们眼中那个神奇而诡异的地方。 就这样,王婉茹在她们两人的神奇话语中渐渐听的入了神。 蛊虫、刺绣、山神、禁忌、茶马古道、草木虫蛇…… 一幅幅诡异而又陌生的画面从两个人喋喋不休的口中说出,王婉如的心绪随着她们话语不时跌宕起伏,险象环生,那些未曾也不可能经历的事情让她感觉到这世间原来真的有这般神奇只是。 只是听着听着她的脑中就开始从对这些瑰丽的事情的惊讶,变成了倏然的挣扎。 她惊奇感慨于林笈和韩瑜和她年龄一般大小,却见识过天地,有过如此多的神奇奇妙经历,那些经历她听着险象环生又高潮迭起,仿佛一个个神话故事展示在她的耳边,让她向往不已。 她也读过诗书,有抱负,有向往,可现如今,这些抱负和向往,都已经被温润暖玉精心修剪了规规矩矩的藤曼,只能听话的攀附在这后院的四方天地里。 但很快她的内心又被现在安稳舒适的生活和想法所纠缠,她想自己不会因为疠瘴、瘟疫和冲突而受伤甚至丢掉性命,险象环生。这样的安稳,像一层柔韧的茧,将她与那些真实的生死疾苦隔开。 可这种想法仅仅过去了一瞬间,另一种感慨便又随着韩瑜的话而涌上心头。 但紧接着安稳、不甘、安稳、不甘…… 在这短短的交谈时间中,两种心思疯狂纠缠、撕扯着她,企图将她拉近一个准确的站位。 一边是居安带来的平稳甚至优越的生活,而另一边则是内心深处渴望自己去见识广阔天地的抱负,现在的她仿佛被活生生的劈成了两半,一半挣扎,一半扎根。 肚中的孩儿似乎是感觉到了母亲异样的想法,翻腾的更加厉害了。 王婉茹被这翻腾,一时间有些无暇顾及刚才脑中的博弈,只一门心思地去安慰那仍在踢踹她肚腹的未成形之人。 “宝贝乖,宝贝乖,娘亲在呢,娘亲在呢,娘亲肯定会一直陪着宝贝的。” 她一边安抚着肚中的人,一边又用手轻轻抚摸着,仿佛那未成形的肉胎真的听得懂她说话,相信她并不会欺骗自己。 一直聊到月上中杆,王婉如才依依不舍的送走了林笈和韩瑜两人。 而不一会萧明阑也回到了府中。 正厅里王婉如刚刚坐下又在发愣,眨眼间便看到萧明阑笑眯眯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明阑,你回来了。” 她起身准备迎接,可萧明阑眼疾手快地快步往前,接住了她有些笨重的身躯:“婉茹慢点,不用起来。” 他一手护着王婉如的后腰,一手放在她的肚腹之上,轻轻牵着她又坐回了座位上。 “我听说今日两位韩少将军似乎前来拜访,听说你们是幼时好友,聊的如何?” 他一边对着王婉如身边的鸢尾暗暗使了个眼色,一边装作不经意的询问着。 鸢尾识趣的对着萧明阑俯了一礼,转身轻轻的退了出去,厅中只剩下了萧明阑和王婉如两人。 不知是否今天的交谈时间太过漫长,耗费了王婉如大部分的心力, 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身边一直跟着自己的丫鬟已然退了出去,而是打了个哈欠懒声说道: “是啊,我与林笈以及韩瑜是幼时好友,她们这次因为元天皇大殓回城,正好趁着空闲,来看看我,也是许久未见了,这才叙旧长了点时间。”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腹,坐了一整天的时间,现在的腰部有些痛的她直不起身来,可她并不想让萧明阑看出她的不舒服,而是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看,她们两人也是有心,说你我大婚之时驱赶不及,这不还补上了大婚之礼。” 说着她便指了指那桌上的一个精致的小巧锦盒。 萧明阑在她的指示下看了一眼那桌上的东西,他的眸中暗淡了几分,但一闪而过,眼中又立马恢复了平静。 他并没有对那锦盒有什么感念,而是疼爱般的蹲坐在了地上趴在她隆起的肚腹前仔细听着:“孩子今日如何?闹腾的可还欢实?” 王婉如轻轻抚摸着萧明阑的头,柔声回答:“还是那样调皮,我与阿瑜和阿笈两人聊得开心,她却不愿意,非要闹我一下。” 而紧接着在她的埋怨下,肚中的孩儿仿佛真的听到了一般,对着她的肚子踢了几脚,肚子上的衣服虽然宽大,但已然有些遮挡不住王婉如巨大的腹部,小小的肉团拳头和小脚的形状,一霎时显现了出来,刚好碰到了萧明阑放在那隆起的腹部的手上。 这突然的变化,惊起了王婉如的一阵惊呼:“你这小没良心的,我不过是跟你父亲告一下状,你便要折腾我一下。” 突然的撞击让她有些疼痛难忍,脸上瞬间便白了几分,冷汗甚至都有些湿透了身上。 只是萧明阑却并没有任何地反应,他有些惊奇看着突然出现的小脚丫,一整个身形都放在了那刚才的胎动之上,丝毫没有顾及此刻的王婉如有些许的不适。 直到喘息缓和了好几次,王婉如才终于缓过劲来。 而此刻的萧明阑似乎是才发现王婉如的不对,这才开始有些安抚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王婉如的肚子,轻轻说道:“孩儿,你轻一些,你娘亲可受不了你这样的折腾。”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王婉如的耳边凑去,吹着热气对她说道:“婉茹,我……” 王婉如被他这一热气吹的有些许的瘙痒,瞬间便明白了他要干什么,耳朵瞬间便红了起来,她有些娇羞的打了一下萧明阑,柔柔的说道:“大夫说了,这几日不行。” 萧明阑听到她这样一说,瞬间有些兴致缺缺,但还是笑着:“你现在身子要紧,是我莽撞了。” 于是他便立刻又恢复到了之前那样温润贤良的样子:“时候也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快回房休息吧。” 王婉如此刻脑中有些顿顿的,并没有听出萧明阑语气变化中的不对,她在他的诉说中打了个哈欠,懵懂的眼神变的更加昏昏沉沉。 “鸢尾。” 鸢尾被喊了进来。 “扶着夫人快去休息。” 她点了点头,立刻便走上前来扶着王婉如往卧房走去。 “那暖玉!”只是刚走了没几步,王婉如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立刻又转回头去,看向了桌子上的暖玉,似乎是想要走回来将它收好。 可萧明阑却抢先一步拦住了她,将那暖玉拿了起来,然后笑眯眯的对她说道:“婉茹你先去休息,这东西我帮你收好。” 王婉如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然后在鸢尾的搀扶下往外走去。 184. 争吵 目送着人已经走远了,萧明阑这才打开了这手中的锦盒。 一块巴掌大小,价值不菲的墨碧玉石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有些嫌弃的将那玉石捏起了一角,然后看了看,冷笑一声,又将它扔回了盒子之中。 “曹管家。”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从门口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少爷。”他低身喊道。 “吩咐下去,以后少让一些无关之人来打扰夫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嫌弃的看了看那手中的锦盒。 “是。”管家回复道。 “将这东西扔进荷花池里去,我不想再看见它一次。” 他将锦盒随意的丢给了曹管家,然后头也不转的便离去了。 曹管家接过锦盒之后,看着自家少爷离去,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在看到是一块墨碧色的上好暖玉之后,立刻眼睛一亮,但他又想到了萧明阑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手段,立刻还是祛除了脑中想要将它昧下的想法,紧走了几步去往了后院的荷花池旁。 然后在没有任何人注视的情况下,将那暖玉连带着锦盒一起扔进了池塘之中。 黑夜中的池水在异物的坠入下,只是冒了几个些微的气泡,便再没有了任何地动静。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南城郊外的一个独门小院中,一个头戴草帽的男子推开了那常年没有人触碰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院布置极简,只有左右和前面总共五间房子加上中间的天井,便再无其他。 男子推开房门之后并没有在天井多做逗留,而是径直往前面最大的一间屋中走去。 房门上的灰在他的推动下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打开的房间一股灰尘带着的霉腥气味扑面而来。 可是男子并没有任何地躲闪和嫌弃,而是就那样坦然的进到了房中。 房中有一个巨大的桌子,那桌子的正中间不知道摆放着什么,此刻正用红布遮盖着,上面只落了一层浅浅的灰,一看就知道此前应该有人来动过这红布。 男子进了房中后并没有立刻将那红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而是轻车熟路的从一旁的角落里拿起了有些落灰的扫帚和抹布,开始一点一点的清理起这个已然没有人记着的小小院落。 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打扫起来也废了不少的时间。 两柱香之后,那男子终于停了手中的动作,将工具又放回到了原位。 他擦了擦手,然后郑重地走到了那红绸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红色的布条,遮盖的东西在瞬时间暴露了出来。 原来这红绸底下竟然供奉着一个大大的佛龛,佛龛里摆放着一坛骨灰和一个牌位。 牌位上面写着:‘先妣吴母张氏秀人之灵位’ 落款为:不孝男张礼 男子看到牌位,鼻子先是一酸,他简单的将那牌位轻轻擦洗了一番,点上了两边的长生烛,然后才给前面空荡荡的香炉里郑重地点燃了三柱香敬上。 “娘亲,我又来看您了。” 男子的声音哽咽,语气里带着无法言说的哀伤,香烛的味道渐渐飘散而出,充斥在了房间上空久久不散。 ‘哐啷’一声,男子的身后,房门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猛然推开。 吴晏迈着自己的四方步信步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转身将那房门又悄悄地关了起来,脸上从毫无表情瞬间换成了一副悲戚的模样。 “礼儿,你又来祭拜你母亲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那香案边走去,从香桶中抽出了三根香就这长生烛的烛火点燃后插在了面前的香炉里。 香烟随着烛火的燃烧慢慢升起,插入的三根香直直立在男子已经烧了一半的长香前面。 那男子在听到吴晏进来到进香的过程中,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而是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忽闪忽闪的香火和冉冉升起的香烟。 “你不是说每隔三天就会来打扫一下我娘寄身的这座房子吗?” “我今日来,看到它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了,这一看就是没有人打理过的样子,你竟然敢骗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便冲到了吴晏的面前,揪着他的领子红着眼厉声讯问。 吴晏或许是早就猜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立马按住了他的手,哽咽的说道:“礼儿,你要相信父亲,我真的常常来祭拜洒扫你母亲的牌位的,只是此前皇上因为那皇城土地的事情将我免职,我自顾不暇,因此这才晚来了些许时日。” “你看今日,我这不就是来了。” 吴晏一边说着,一边眼圈便红了起来,他悲戚的越过眼前被叫做礼儿的男子看向那牌位,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又何尝不想经常来看看你的母亲,但奈何那张砚实在是在朝中与我针锋相对,我此次又是受了他的诡计,造成了如今的地步,哎,可怜你母亲,活着之时便因为他家不能与我厮守,到现在人都已经没了,竟然还要受他张家的束缚,少了你我父子常来看她、陪她的时间。” 听到他这样说,男子一时间悲上心头,拽着他衣领的手瞬间便松了下来,也转头往那牌位和骨灰上看去。 吴晏看他如此,整理了整理刚才被他扯皱的衣服,往前走了两步,装作一副慈父的样子,伸手在他的背脊处抚摸了一下,只是这一下让那男子感觉十分怪异,他条件反射下,身子往前一探便躲过了他后面的摸索。 吴晏抚摸他脊背的手尴尬的停在原地,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但由于背对着那男子,因此他并没有看见。 “礼儿,张砚最近的动向如何。”他将手收回,装作不经意的询问。 男子在听到他询问之后,停顿了一息回答道:“还是那样,在府中郁郁寡欢,下棋、喝茶、读书、喂鱼……” 他又停顿了片刻,又说道:“没了。” 吴晏在听到他的回话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的道:“倒是沉得住气。” 男子站在一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方才汇报时,他下意识地省略了张砚去寺庙的事情,他仿佛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应该说给眼前的吴晏听。 只是心中因为隐瞒而带来的忐忑却让他的心跳略微加快了几分,他转头,略微有些纠结的看向吴晏:“父……” 父亲两个字在男子的口中存了一瞬,第一个 父字刚说出口,可后面的字却无论如何他都喊不出来,挣扎纠结了片刻,他选择放弃对吴晏喊这个称谓。 “我不觉得张砚是一个为非作歹,黑心黑肠的人,他对我很好,也对府中的下人们很好,我觉得你们父辈之事,原不应该让他来承担才对。” “你说什么?!” 吴晏听到他这样说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如电,直直刺向男子,眼神里是近乎暴戾的凶狠。 男子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眼神,不觉间竟然被他看的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觉得他不该承担?”吴晏一字一顿, “礼儿,你在他府里待了几天?喝了他几杯茶?看了他几场故作姿态的戏码?就敢在这里,替他叫起屈来了?” “父辈之事?呵……”吴晏冷笑一声, “你难道忘了你母亲当时是如何去世的吗?如果不是当时他父亲为了和我争斗,杀害了你母亲,你怎么会成为一个没有娘亲疼爱的人。” 他说的声嘶力竭,仿佛眼前的男子真的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 吴晏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趴倒在那佛龛之前,带着极大的悲伤说道: “秀人,看看你这好儿子,就因为别人给他了几点好处,他便忘记了你的血海深仇,整颗心都放在了仇人身上。”他哭泣着,带着泣血般的嘶哑。 “我没有!” 男子听他这样说,立刻激动不已。 “你没有?!”吴晏听他反驳,立刻起身冲到了他的面前来。 “你没有,你难道还想着为你母亲报仇雪恨?难道没有胳膊肘拐到张砚的身上吗!”他厉声呵斥着,发挥着他这个生养都没有出现过的父亲的权力。 “我没有!”男子的声音已然哽咽软弱了下来,破碎不堪。 他直直的跪在母亲的佛龛前, “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忘记……” …… 男子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他的声音从悲怆到渐小,最后哽咽哭泣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晏看他这般懊恼悲戚的样子,抽噎着压抑下了自己胸中的情绪,深吸了几口气,起身走到了男子的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礼儿,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我们吴家与张家势不两立,如果不是我当时力量太过的薄弱,你母亲一个孤女,没有任何地身份背景,又怎么会落的我们一家三口生离死别的下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得厉害,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落的你母亲只能魂归在外,没办法进的我吴家的祠堂来,而你也只能流落在外,当他人家的仆役,被人差遣,而你本应该是我吴家的少爷啊!” 吴晏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他语气的无力和悲观让人觉得仿佛将一个人带入吴家,是一件比移山填海还要艰难的事情。 “礼儿,你记住,在我们扳倒张家的那天,便就是你母亲牌位正式迎回我吴家,而你能正式拥有吴祝礼这个名字,被写入族谱的一天。” “这便是你母亲生前最想看见的事情啊。” 185. 看热闹 吴晏从小院中出来之时,外面阳光正强烈的有些刺眼,他抬眼看向这愈愈生机的周边,抬起手来用衣袖遮挡住了照射来他面上的太阳。 “老爷。” 等候在不远处的管家见他出来,驱赶着马车走到了近前,然后贴心的递过了一块包着冰块的手帕。 “老爷您的眼睛……” 他有些担忧的询问,因为此时的吴晏双眼通红,红血丝伴随着整个眼白,让见着的人以为他得了什么红眼病。 吴晏接过手帕轻轻在自己的眼睛上敷了一敷,接口说:“没事,只是刚才入戏太深,这眼哭的久了点。” 他嗤笑着,在那管家的搀扶下踏着车凳进到了马车里。 “继续监视,一旦发现有人进来这座院子,立刻向我禀报。” “是。”管家得令,放好车凳,驾驶着马车便匆匆离去了。 今日是思嘉从林晚的药斋里,痊愈搬出来的日子。 这一段时间里,思嘉都居住在林晚的药斋养病,身病和心病在药石以及陪伴下渐渐有些痊愈,但痊愈之后,她的去处便成了一个大问题。 郭幼帧当时的第一想法便是将她带回自己的家中。 当时租的小房子,宁安公主已然回宫,而晓月则三天两头见不到人,那个原本还有些刚刚好安居和热闹的屋子,现在只剩下了郭幼帧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 每当她收班回家或者夜晚看完公章之后,便会觉得整个屋子冷冷清清的。 因此她便想将思嘉带回去,多加点人气。 “思嘉,你跟我回家好不好?虽然我家并不大,但各种吃喝用度还是齐全的。”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期盼的眼睛里希望听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只是可惜,思嘉看着她,默默的摇了摇头。 “谢谢郭……” 她想喊她郭姐姐的…… 她叫林晚姐姐,叫晓月姐姐,可,就是叫不出来郭幼帧郭姐姐。 似乎这个名字是什么碍口的,伤人的毒蛇,她喊出之后便会违背自己的内心,让自己痛苦不堪。 随即口后面的姐姐两个字便变成了大人。 “谢谢郭大人美意。”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我想找一个能够养活我自己的地方。” “打点零工也好,为奴为婢也好,起码能够赚点钱财,安身立命。” “我不想成为像我母亲和村中各位阿姨婶婶一般,被钱财牵着走,最后落的一个那样的下场。” 她看向郭幼帧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以及一种郭幼帧看不懂的东西,但这话却瞬间让郭幼帧哑口无言。 依托他人看似锦衣玉食,实则漂泊无根。 郭幼帧总在想,她在尽力弥补自己做下的错事,但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这是施舍,用着自己高高在上的所得品施舍着对方没有的物件。 一时间她沉默了。 晓月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经意间开口道:“那带到王爷的府上好了,听说最近不知道府中发了什么癔症,有好几个丫鬟不说一句就走了,后厨的林大嫂这几天天天骂,说他们几个是没有良心的小白眼狼,说府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还给他们买新衣服,结果都干了几个月就跑了。” “白瞎了那些衣服和月钱” 晓月一边说着,一边帮林晚翻了翻那院子里正在晒匾上烘晒的药材,现在的她做起这样的事手到擒来,她的嘴角带着笑,似乎是在做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只是她刚才所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之后便又开始忙活起了手里的活计。 谁都没有看到,在晓月说到福王府中这个奇怪的事情之后,思嘉的表情几不可闻的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了正常的神态。 “思嘉你……” “我愿意!”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 郭幼帧刚想询问一下她是否真的愿意去张砚的府上做一个丫鬟。 她知道福王府每月给丫鬟们的例钱不少,而且逢年过节还会有额外的油钱。 郭幼帧和张砚都是苦日子里过过来的,他们知道这些人的不容易,如若不是出现较大的无可挽回的差错,并不会随意克扣下人的例钱。 “我愿意去福王府当丫鬟。” 思嘉看着郭幼帧,直直的说出了这句话来。 但说完之后,她似乎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又自顾自地脸红低下了头。 郭幼帧听她这样直白的说,一时间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她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张砚是福王这件事情吧,而且当时虽说将救她的过程简短的告知了一下,但张砚的名字她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但看到她这羞怯难当的样子,又想到自己所做之事,心中的疑虑立马消散了大半。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福王府并不是寂寂无名的破落门户,思嘉有所耳闻也并不奇怪,或许是之前她和晓月、林晚交谈之时她偶尔听到,这才听出了几分。 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她立马上前安慰:“好,若你真的愿意去阿砚府上的话,那我让他安排便是。” 思嘉听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谢。”她道谢,但不知道这谢究竟是谢的郭幼帧又或是谢的其他什么。 收拾完行李,郭幼帧同林晚简短的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她的药庐。 临走之前她对着仍在院子里忙活的晓月说道:“晓月,你今日也早点回来,今日王府里会做你最爱吃的鲈鱼羹,你要是不早日来,那我可就都给你吃了。” 她甩下了这一句挑衅的话,也不管晓月回不回答,带着思嘉便离去了。 马车行驶在路上,思嘉和郭幼帧两人同处于一个空间,默默不言,不免有些小小的尴尬。 而为了避免这种尴尬,两人分坐在马车的一旁,都不约而同地掀开了那马车的门帘向外面的风景看去。 渐渐的,泥泞小路变成了石板,而周边的菜地也随着前进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屋舍。 进入城镇的瞬间,思嘉甚至感觉周边的喧闹声像潮水般出现在她的耳边,热闹拥挤的人群不时三三两两路过她的周边,热闹异常。 马车外,急急的跑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她们不做停留,似乎前面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在吸引着他们前去。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她轻轻嘟囔了两句,身子和头也随着那些跑动的人去往的方向而不停探出,前面的喧嚣声更大了。 郭幼帧虽然听到了她的询问,但并没有回答,她的眼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些 什么。 “她们这是要去哪?” 嘟囔的话因为好奇而开始声音加重,清晰的说了出来。 却没想到郭幼帧却在此刻开了口:“她们是去看热闹。” 听到她的突然回答,思嘉瞬间便愣住了,她放下车帘,转着头,似乎是有些不解。 “我们也要去看一下这个热闹。” 她温和而又神秘兮兮的说着,似乎是想要思嘉亲手去解开这个秘密是什么。 在猜测和不解中,马车又碌碌的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但不一会,那马车外便传来了马车夫的声音: “小姐,地方到了,但是前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马车走不过去,得劳您和另一位小姐下来走两步了。” 马车夫说着话,掀开了马车的围帘,一瞬间外面热闹而明亮的光景便出现在了车中两人的眼睛里。 看到这样的场景,郭幼帧转头微笑着看向思嘉:“带你回府之前,我还想带你去看另一件事情。”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她便自行的下了车来,站在车辕前,看着里面还有些踌躇的思嘉。 思嘉看着郭幼帧,她一时想不明白郭幼帧想要做些什么,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跟着下车。 下车的地方,不远处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间,思嘉注意到她们似乎所有人都在拼命的往前方一个空地拥挤而去。 “他们这是?”她不解的问。 “在看行刑!”郭幼帧没有丝毫遮掩,她明目张胆的告诉给了思嘉这个事情。 思嘉听后明显一怔,她惊恐的往后倒退了两步,没想到却让郭幼帧拉住了她企图逃离的身躯。 “是上次带走你的那个人贩子,她被判了绞刑,今日行刑。” 思嘉被这个消息惊得脑中一时间有些空白,她眨了眨眼,仿佛有些听不懂郭幼帧刚才说的话。 “绞刑?”她喃喃自语。 “是。” “上次救你之人,是京兆尹曹磊曹大人,他的女儿在幼时被人牙子拐卖,至今未能寻回,自那时起他便恨极了人牙子,多次假扮买家屡次犯险抓捕他们,一是为打击这个行业,让这个不应该存在的行业彻底消失,二也是为了能够找回自己的女儿。”郭幼帧对着思嘉解释。 “上次他救你之后,发现你人在中途没了,招贴榜单寻了你好久,但一无所获,” “思嘉,”她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不要求你对我报以善心,但我想说,曹大人没有错,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让他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不要让他又像是失去了第二个女儿一样无助。” “这次行刑的对象是上次准备贩卖你的人牙子,听你所说,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但也有想要将你卖掉的心,要不要看行刑这是你的权力,那样的场面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你的善恶和心肠由你决定。” 她看着她,眼神平静而缓和,她在让她做决定,要不要前去看那行刑的场面,前去让曹大人看看她还活着,让他放心。 “她会怎么死?” 思嘉的嗓音有些沙哑,说出这句话来之后她发现她的嗓子干涸的可怕。 “绞杀,”郭幼帧深吸了一口气, “我南朝律法规定,‘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 186. 绞刑 这话说完,思嘉的脸如死一般苍白。 她又一次体会到了死亡对她带来的恐惧,原本活生生的人,下一秒便会成为一具不会呼吸不会说话的尸体,她无法想象那种感觉。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变得冰冷,指尖也有些冰凉,她看着周围的人,这些人的脸上只有看戏的好奇,她们笑着,探着头或者窃窃私语,有惧怕,但更多的是想要看这腥腥场面的新奇。 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仿佛她在梦中,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这里为什么有人,又为什么会有声音。 郭幼帧看着她的脸色由红变变白,再由白变青,摇摇晃晃间便想要伸出手去安抚她一下。 “如果你不想……” 只是她的话刚说了一半,那手刚刚抬起,思嘉便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她的手就这样尴尬的停留在了半空之中。 “我想……” 思嘉从苍茫中抬起头看向郭幼帧,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好奇也没有害怕,只是无神,淡然,冷漠,似乎没有任何地情感波动。 仿佛那要失去性命之人,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块寻常可见的豆腐,它是好是坏,于她都没有任何地关联。 郭幼帧看着她的眼睛,将手放了下来,然后深深的叹息了一口气,转身便带着她往那重重人群的方向而去。 人真的很多,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彼此探头跳脚想要看向那要人性命的空地,郭幼帧在前面不时地掰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从他们的身后穿越过去,留出一丝空袭来将思嘉从这空隙里拉到前面来。 但就算如此,她们的前进速度依旧很慢,想要看戏的人摩肩接踵,一个挨着一个,丝毫不想让别人占去自己的位置,甚至还有人像她们一样不时往里面用身体拥挤着,企图站到最前面的观赏位置去,只是为了看着一场绞杀人的戏码。 郭幼帧刚刚挤进去了三分之一便已然大汗淋漓,她因为挤动而有些力竭,只能停在原地,挤在一群人里不时喘着粗气,不时往后艰难的看上几分,看看思嘉是否还在她的身后。 她人小,个子也小,挤在一群看热闹的大人之中,如果不是牢牢地跟在郭幼帧身后,想来眨眼之间这人就不知道被挤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最后实在是没了办法,郭幼帧只能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块令牌,她拍了拍像石头一样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大声说道:“劳驾,能不能让个地方,让我进去。” 那看热闹的人原本就感觉有人在自己身后往前拥挤有些不耐烦,又听到有人想要自己让开路,企图攀扯到前面之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他刚转过头来想要破口大骂,却没想到一块官府的令牌竟然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而就在他看到这令牌之时,想要怒骂的心气瞬间便萎了, “呦,是官老爷,哎呀,您瞧我这没眼力见的。” 他陪着笑脸礼貌的向周边挤了挤,漏出了眼前的一丝空隙,让郭幼帧和思嘉穿行了过去。 就这样,郭幼帧手持着令牌,和思嘉像是两尾逆行的鱼一样,一点一点往最前方的行刑场地凑去。 终于在万分艰难中,她们挤到了围定的木栅前。 挤到了最前排,思嘉和郭幼帧的呼吸已经急促不已。她们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临时搭建的那个木制邢台,落在了中央的监刑席位上。 曹磊曹大人此刻正坐在一把木椅之上,他身姿挺拔,穿着绯色的官服,目光如聚的盯着前面的刑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桌子上整齐而安静的令牌,血一样的红色展示在众人面前,那是一个制造和材料都十分简单,却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东西。 周边的人吵吵嚷嚷的,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人牙子的种种事端,原本并不大的话,千百句的纠结起来竟然有些吵的人耳朵和脑中生疼。 郭幼帧对这些声音不甚其扰,但还是强忍着站立在那里。 她的余光往思嘉的脸上看去,她能看出身旁的姑娘脸色已然苍白,似乎再站定几时,她便可能当场晕厥过去。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郭幼帧一时间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 曹大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一道异样的目光在看向自己,他略微抬头,不经意间便看到了站在他对面远处的郭幼帧,而郭幼帧则在与他对视的片刻中,微微颔首,算是同他打过了招呼。 曹磊寒门出身,与张砚关系还算可以,她之前在福王府之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而曹磊似乎也认出了郭幼帧来,礼貌的点头同她回礼。 然后在她的示意下,他随着她的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思嘉。 起初看到思嘉时,曹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但紧接着像是认出了什么,眼睛又瞬间亮了起来。 他欣喜的看着眼前的姑娘,但那个姑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有些魂不守舍。 可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要知道,眼前的女子还是活着的,能够喘气的,那便已经心满意足。 他激动万分,站起身来,遥空在众多人的不解之中,对着郭幼帧行了一个十分庄重的礼,而看到这一幕,郭幼帧也立刻回了一礼。 两人没有说话,但这一动作比任何的话语都更有分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午时二刻,一阵沉重的铁链声由远及近。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那被士兵开道押解而来的三名死囚。 为首的一人正是拐卖过思嘉的曹婆子。 原来的她神采奕奕,掂量思嘉时一副无法言说的骄傲嘴脸,而此刻的她却如同被抽去筋骨一般,面色死灰,须发散乱。 她被押解着跪在了简易木台的中间,沉重的木枷锁锁着她的脖子和双手,压得她整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她的旁边还跪着其他两个人,应该是她供出来的嫌犯。 他们的身上脏乱不堪,都是因为被押解到刑场来的过程中,沿途百姓们往他们身上扔的烂菜叶子以及臭鸡蛋。 而就算现在被拉到了刑场之上,周围的唾骂声也没有停止。 思嘉看到场上的人,刚才还沉寂的心瞬间又激动了起来,那个人,那个曾经笑着给自己吃食,救了自己一命但又将自己囚禁,企图卖了自己的人,现在正死气沉沉的颤抖着跪在那里。 死亡,无法阻止的死亡又一次的呈现在思嘉的面前,她的脸色铁 青,无法想象,人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而走上不归之路,最后落得个丢掉了性命的下场。 她看着场上的人整个人颤抖不已,仿佛那跪着的人是她自己,而她也终究会走上一条这样的不归之路。 她抬起头来看着那耀眼而又炫目的阳光,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晕眩,冷汗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湿透了衣衫,面前所有人的身影都有些模糊,甚至带着重影,仿佛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并不是真实的人,而是带着光晕的假人。 它们未知而来,出现在这里上演一出皮影大戏,然后再匆匆离去。 就在思嘉的恍惚中,她的耳边突然变传来了一个男子大声的惊呼,她晃着有些模糊的眼睛和脑袋往前看去,只看到曹大人身边的一个男子站了起来,他的手里拿着三个册子,仿佛在念着什么。 可那话思嘉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也听不懂,她只是看着曹婆子颤抖的身影感到奇怪。 声音落下,三个行刑者赤膊挺立的走了上前来,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条麻绳,静静的站立在那三个嫌犯的一旁,宛如铁铸的雕像。 在众人的期盼中,那日晷的影子终于指向了午时三刻,而这便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阴气最弱的时刻。 看到时辰到的瞬间,曹磊面无表情地从面前的签筒中抽出了一只火签,没有丝毫犹豫的便投掷在了地上,沉声道:“行刑!” 令箭落地的声响清脆,像是催命符一般,让周围原本还热闹喧嚣的人群瞬间便屏息安静了起来。 时间到来,三条麻绳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狠厉地套在了那些人的脖子之上,然后在她们颈后的绳套中插上了一根短木棍。 思嘉起先还不知道这短棍的用处,她有些疑惑,但紧接着她便看见,刽子手用力的将曹婆子身后的短棍开始使劲的旋转着,而随着木棍的旋转,三个人脖子上的绳圈开始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被绳索压迫的脖颈因为呼吸的消失而整个人开始面色涨红,舌头突出,眼睛是因为窒息而翻阅的白眼,他们的身体因为生的欲望而不停的挣扎,扭曲,想要逃离。 “呃……”一声短促的气音传来,让周边的声音更加安静不堪。 看到这一幕,思嘉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好像也被套上了一个绳索,她不停的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大口的呼吸,大口的喘气,仿佛那绳子真的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不停的收紧勒索着自己,而与她这样反应的却也不在少数。 反观郭幼帧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刑场,看着那因为窒息和疼痛变得涨红然后青紫再然后紫黑的面庞无动于衷。 她看着那条鲜活的舌头孤零零的吐了出来,紫黑色,由短到长,最后僵直地伸在唇外,再也收不回去。 现在的她冷静的像是从地狱里逃出的恶魔,对这样生命的流逝没有丝毫的留情以及可怜。 甚至在一瞬间中,她似乎还听到了舌骨以及颈椎断裂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轻微,又离得较远,一时之间她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只是她隐藏在衣袖底下,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有些不平稳的内心,因为这手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187. 等待 绞杀的过程快速而又漫长,不一会的功夫,曹婆子和她的两个同伙便面色紫黑,舌出眼凸,手变成了无法收回的的鸡爪样,一看就知道彻底地没有了生气。 只是那刽子手仍然在死死的绞着刑架,直到她们真的彻底地生命断绝,无法继续。 在确认了人真的死绝了之后,那刽子手才将绳索松了开来。 被松开的尸体因为没有了生气的支持软趴趴的垂着头,像是一个破烂的破布娃娃。 一旁等候了许久的仵作走上前来,思嘉和郭幼帧认出,那是林晚。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走上前去一个个的察验着这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人,是不是还活着。 仅仅用了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她便起了身来,对着仍坐在中央木椅上的曹磊进行了禀告。 “回禀大人,嫌犯曹婆子三人均已伏法。” 而听到这一结果,思嘉再也承受不住,她一整人捂着嘴便趴越在围栏之上,在郭幼帧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扒开人群拥挤着跑了出去。 此刻,她的喉头疯狂涌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跑出来。 郭幼帧眼神平静的看着这一幕,又转头看了看那空地的邢台上正在被吊起的三人的尸体,也不再逗留,跟着钻了出去。 钻出人群之时,郭幼帧一眼便看到了那在角落里不停干呕的思嘉。 她的眼睛因为呕吐的动作而变红,落泪,口中的涎不停流出,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郭幼帧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站立在她的不远处。 她并不想上前,有些时候,接受或许很艰难,但这是必须要经历的一关,而对于生死的考验,是思嘉必须跨过的一道魔障。 此前在林晚的药庐之时,思嘉虽然每日的精神状态一天好过一天,但每个夜晚她都会被噩梦所惊醒,她的口中不停喊着:“娘,阿娘…不要,不要。” 那是她对母亲和死亡的梦魇,她害怕,她挣扎,所以梦里日日夜夜都浮现出那样的景象。 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郭幼帧便带她来看了这样一场热闹。 一场要人性命的热闹。 这是郭幼帧认为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法,将一个亲眼看着全村老幼活活烧死的女孩再一次压上悬崖,看着她再次崩溃,看着她从崩溃中将自己重新拼好,这是一个死中得活的法子,暴戾但管用。 果不其然,在思嘉干呕了一会之后,她深深的吸了一口,再抬头,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已然红润了起来,原本迷茫,空洞的眼神也开始聚焦清明,仿佛她大梦一场,而现在彻底清醒了过来。 破而后立,直面恐惧才能从恐惧之中挣扎逃生。 郭幼帧带着已然有些脱胎换骨的思嘉去往了福王府。 在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张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任由她安排思嘉的去处。 虽说是来福王府中当丫鬟的,但郭幼帧还是给了她其他府中丫鬟并没有的待遇,府里的其他丫鬟,无论等级,都挤在了后院厢房的通铺之上。 唯有思嘉,在被带来的那天,郭幼帧便准备了一个干净的屋子让她居住。 而思嘉都将这些看在眼里,却并未言语。 夜晚,魏府中,魏抒的一个小厮抱着一个东西进到了府里,他的胸前因为东西的浸染变得湿漉漉的一片,见着魏抒的瞬间,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有些鲜血淋漓满是腥气的荷叶包,大喊:“少爷,东西我给拿来了!” 在思嘉进入福王府的第三天夜里。 她刚从一天的疲惫中挣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是刚进门,黑暗中一双手便猛然捂住了她的嘴,钳制住了她企图挣扎的手。 她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大突出,心脏也因为未知的恐惧而砰砰直跳,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 “别动,是我。”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 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她似是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心中的害怕立刻便松了下来。 见人不再挣扎,男子这才放下了手。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知道了来人是谁,思嘉立马探头从房门外观看了一番,见周围并没有人之后这才将房门反锁了起来。 “我不能来?”男子反问。 “不,不是。”思嘉立马否认。 “我是怕你在这会被他们发现。” 她看着黑暗中的男子,虽然看不清样貌,但那挺拔坚毅的身躯依然能够模糊的浮现在她的眼前。 “不会的,张砚的注意力现在不在我这里,而且他自顾不暇,又怎么会在意有人半夜潜入一个丫鬟的房间呢?” 思嘉听他这样说,沉默了片刻,眼睛里是一种无法探知的情感。 “你很聪明,知道用什么方法进到这里来不会让他们察觉。”见她不说话,他又继续夸奖道。 “还是你出的主意好。”终于她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你说过要让他们自己都痛心不已,然后可怜与我,以为我真的不想活了才能放下警惕,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不会再怀疑我。” 原来,思嘉被从秋华楼带走的当天,秋华楼的掌柜注视着郭幼帧等人的离去,他心满意足的数了数那新得的几锭银子以及手里那五百两银票,唇角勾了勾,将它们放回到了怀中收好,瞬间便又变换上了另外的一副模样。 他并不再像见到郭幼帧等人时的唯唯诺诺,而是变成了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拍了拍手,一楼房子里的一个小斯听到他的拍手声,立刻跑了出来, “去跟六爷说,人被他们带走了。” 自上次郭幼帧他们,在寂照寺发现类似于四皇子的人影已然过了一个月之久。 而这一个月里,张砚派的人每时每刻都在跟踪着南朝那位四皇子的行踪。 平日的四皇子深居简出,不是上朝便是在家处理政务,他的行为活动都十分规律。 因此,每天传到郭幼帧和张砚手中的结果基本上都大致相同。 甚至就连休沐他都不闲着,还要去公署里自愿工作加班,简直像是一个不会感到疲劳的水轮,日复一日的旋转着。 而这每日的结果,让郭幼帧和张砚看了甚至都有些怀疑,当日的人是否真的是四皇子。 “该不会是你认错了吧?” 再一次拿到新的跟踪消息,一如往常,早日卯时上朝,辰时下朝,下朝后就回到亲王府或者文学馆开始处理公务,然后晚间用饭,再继续处理公务,并没有其他的什么爱好或者动作。 甚至连开小差的时间都没有。 “这位四皇子未免有点太过自律了一些吧,看了他的这每日行动,我甚至都觉得我每日的公务处理,那简直都是儿戏。” 郭幼帧从张砚手中拿过了今日的探查纸条,看着上面的字,她的眉头略微一皱。 她看着上面这三点一线的每日,像是一个绳索,绷直便不会有任何地变化。 她想象不出,这位四皇子怎么会如此的热爱处理公务,废寝忘食,甚至没有任何的外交。 她又将纸条交回给张砚,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可张砚看了看那纸条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点了一支火折子将它烧成了灰烬。 “你可知这位四皇子为何如此自律?” 郭幼帧有些迷茫的摇了摇头。 “现在南朝的储君未定,大皇子镇守边疆,当年他的母后是被元天皇刺死的,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因此她去世他也没有回来。 “二皇子随船队出游海外,现在还未归来。” “这成年以及未嫁娶之人中便只剩下了三皇子、四皇子和五公主。” “此前朝中之时,三皇子和四皇子便无时无刻不在朝堂中争斗,而其他皇子和公主都不必细说,他们年龄都太小,上不了台面。” “三皇子年初之时被拉入了假药案的风波,现在名声一败涂地,甚至有风声传来,这位皇子所做的强骨丸就是受了元明皇的指示,用来毒害元天皇的,因此,元明皇近一段时间对他都十分冷淡。” “那这样思来想去,只有这位四皇子便是那皇位最有可能的竞争获得者。” 张砚顿了一顿,他抬头往房外看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嗤笑一声。 “不过你也别以为这位四皇子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的手段比起那位三皇子来还要不遑多让,三皇子做人做事虽然狠毒,但脑子不好,很快便会被人查到与他之间的牵连,而这位四皇子却要更加黑心,细心的多。” “四皇子云莳的母后是吴家出身,只是她并不是吴家之人。” “而是吴晏的那个本家大哥,曾经娇养在外的一个外室。” “人长得漂亮,也会说话,只是出身并不太好,你也知连带着吴家他们六卿之中,所连姻亲均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族,吴晏的那个本家大哥本就有娶妻,而且妻子也是名门望族,这知道了他养外室之后便闹得家中鸡飞狗跳。” “那士族家中认为吴家人打了他们的脸面,嚷嚷着要与吴家断亲,吴晏没了法,原本想找人发卖又或者打死那个外室的,但之后又看她确有几分姿色并且饱读诗书,举止有礼,甚至待人接物的情商也十分高巧,又碰巧遇到当年元明皇选妃,这才找人篡改了她的身份信息,装作是吴家的一个旁支,将其送进了宫里。” “吴晏做人虽然阴险狡诈,但选人的眼光当真不错,那女子入宫短短半年,就从一个岌岌无名的官女子一跃成为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嫔,之后便生下了这位四皇子,更是母凭子贵,晋升为妃,元明皇甚至还亲自为她赐封号为‘珏’。” “珏者,成双成对。” “在这激烈斗争的皇宫内院,竟然有人能让皇帝想要成双成对,好事成双,那这女子当真是手段了的。”郭幼帧说。 张砚点头赞同:“说实话,在元明帝的这些子女之中,他确实更加喜爱这位四皇子,只是可惜,他的背后是六卿。” “因此,就算是元明帝再糊涂,他也不会将江山让给这位皇子,那只会让整个南朝落入在六卿手里更深罢了。” “而且你可知,大皇子的母亲为何会被元天皇刺死?” 张砚反问。 郭幼帧摇了摇头。 188. 四皇子的故事 “那是元天皇退居后宫执政的第七年,四皇子七岁,还是个刚刚开蒙的孩童。” 当时的元明皇虽然在一众的声援中登上了大统,但管理统治江山的实权仍然在退居幕后的元天皇手中。 四皇子云莳因为前一天课业被罚的缘故心情不好,便跑到了御花园的水池边喂鱼。 那天天朗和睦,鸟语花香,到处都充斥着盛夏季节生机勃勃的盎然样子。 一株株连翘盛开在池塘的一旁,佻垂的枝干一绺又一绺往着深不见底的碧绿池塘边伸去。 而幼小的云莳就那样的站在离着池塘不远处突出的一块小崖石上,一点又一点的掰下自己从母亲那里偷来的糕点,往那池塘里扔去。 池塘的游鱼见着有食物到来,争前抢后的纷纷去夺那不常吃到的物件,星星点点间,五颜六色的池塘不时溅起一浪浪轰隆轰隆的水花。 “四殿下,该回书房了。”一个太监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那太监约莫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虽然不算清秀,但也算板正。 他是云莳的母后李贵妃身边的亲信,自云莳出生起就被安排在他身边伺候着他。 夏天闷热,那太监已然陪他在这里待了有些许的时间了,闷热的汗珠因为衣服的厚重而不断渗出,但他不敢抱怨些什么,只是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液体,瞅了瞅天上太阳的方位,这才开口提醒道。 只是这话说完,云莳却一时间并没有回话。 他仍在那里自顾自地掰扯着自己手里的糕点,干净柔嫩的双手因为糕点的油腻而染的有些发亮。 那娇贵的桂花糕在他的拉扯下掉了一地的碎末,只是那些碎末既不前进掉进水里,也不沾染在他的身上分毫,就那样处在了一个不动不停的位置上。 “陈伴伴,你说我现在喂的这些鱼,他们认得每天都喂他们的是谁吗?“ 他的语气清晰,但仍然带着一些他这个年纪孩童的懵懂。 那被他称作陈伴伴的太监,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微笑着往前走了两步,低声说:“殿下,鱼儿虽蠢,不学识人之礼,但应该也有感恩之心。” 听到这个回答,云莳却并没有反应,而是仍在掰着那手里仅剩不多的糕点。 “那为什么母妃说,畜生就是畜生,养不熟的白眼狼,就算怎么喂都喂不饱?” 他转过头来,懵懂的看着眼前已然有些脸色苍白的太监继续说: “母妃昨天晚上又处理‘猫儿’了,那个‘猫儿’叫的好惨,叫到半夜都没有停,可母妃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她说:‘畜生就是畜生,不管怎么喂,都不知道感恩。’” 他忽闪着那一双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似乎是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陈太监一时之间被云莳的这段话给吓的浑身颤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般的立马伸手去捂住了云莳还要说话的嘴,只是心脏却因为狂乱而疯狂跳动着。 胆战心惊的又往着四周看了又看,发现并没有什么人经过之后,这才慢慢的将手从云莳的嘴上拿了下来,哑着嗓子低声说道:“四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乱说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的冷汗在这个已然炎热的夏日整个的冒了出来,身体是因为惊慌而不停的轻颤。 “四殿下,贵妃是贵妃,她养的‘猫儿’如果不听话,就是要处置的,您的母后在这后宫位高权重,只要不过分,不触了那位的逆鳞,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我呢?” 云莳手里掐着剩下的半块糕点,有些迷茫的看着陈太监。 “如果我喂养的猫儿或者其他宠物也喂不熟,他们不认识总是来喂它的人是谁,我应该怎么处置?” 这话算是彻底地问到了陈太监。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的皇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便殿下喜欢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吧。” 憋了好一阵,他才终于憋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 只是云莳似乎对这个回答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触动,他的面上无悲也无喜,而是转头又往那池塘里继续掰扯着糕点。 游鱼们惊动的声音更大了,你来我往间,似乎云莳给它们带来的吃食有多么的美味,以至于每条鱼都在欢欣雀跃。 “殿下,该温习了。”陈太监提醒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只是这次云莳却有了反应。 “哦。” 他停下了手中仅剩下的投掷,两只漂亮的大眼睛空洞的看向那水池里欢腾雀跃的不像样子鲤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看了没一会,云莳似乎是感觉到失去了喂鱼的乐趣,他将剩下的糕点整个的都扔进了池塘里,“扑通”一声,溅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 “畜生就是畜生,没有心的,养不熟。”他轻轻的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跟着陈太监一起离开了这池塘边。 过了一段时日,太学开始放暑假了。 云莳是个内敛的性子,平日的他深居在李贵妃的寝殿之中,很少出门。 一日,大皇子从外面抱来了一只雪白的兔子,说是给他解闷玩的小玩意儿。 大皇子云翼与云莳相差六岁,母妃来自外族,是因为和亲来到的南朝,因此平日里大家都与他疏远许多。 但偏偏这位大皇子继承了他那个母亲开朗活泼的性格,大大咧咧的,从不把别人的疏远和不亲近当回事,而是自顾自地愿意与他人交谈。 身为外族人之子,他在皇宫中的束缚就没有其他皇子那么多,平日里嬉笑打闹又或者出门围场狩猎是常有的事。 元天皇知道一个女子远嫁和亲本就不易,她原本应该能够在自己的草原上驰骋翱翔的,现在却被困在了幽幽后宫,虽然平时安插的眼线和监管未曾少过,但这些年来,却未曾发生过一次她与外族之人里应外合企图扳倒南朝的事情发生。 因此多数时候,元天皇对着大皇子的事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依着他。 今日打猎之时,云翼射箭射中了一只兔子,原本想像平日里一样当作猎物剥皮吃肉的,但骑马凑到那兔子面前之时,却发现这兔子受的伤并不重,只是伤到了腿,又看到它因为恐惧而瑟缩的样子,云翼一时间便想到了平日里自己见过的云莳,他立刻便改了主意,让人将它救治包扎,抱回了宫中。 兔子很温顺,红眼睛湿漉漉的,长耳朵耷拉着。 云莳抱着它,能感觉到它小小的身躯在自己的掌心里颤抖。 “老四,这兔子受伤不重,但也要悉心照料,否则也是会死的。”云翼叮嘱道。 云莳初看到兔子十分高兴,只是感谢的话到了口中,却一点都说不出来,腼腆的点了点头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从那时起,云莳单调的日子有了盼头,他每日做完功课,便跟着兔子玩耍,那兔子也在他一日又一日的精心照顾下逐渐痊愈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都被李贵妃看在眼里。 她看着那雪白绒毛的兔子,又看着因为兔子的伤势逐渐痊愈而渐渐有点活气的自家儿子,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南朝虽然是个重视文治的国家,但皇子中,六艺的射御也都是必要的学习功课。 但云莳是一个不愿与他人交谈的性子,再加上他身体瘦弱,每 次的靶场射箭都会让他惹了一身的伤病回来。 因此没了法子,李贵妃便在自己的宫中给他设置了一个小型的靶场,供他练习。 这事虽然引起了后宫内院的轩然大波,但因着李贵妃在宫中的权势,再加上有着元明皇愿意出面压制请愿,靶场的事还是定了下来。 “不过是一个靶子,一把弓再加上几个弓箭而已,她们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晚饭之时,李贵妃嘲讽着那些白日里弹劾自己的后宫妃嫔,并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 她伸手从一盘清蒸鱼上拾取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了沉默的云莳碗里,对他轻轻说道: “莳儿,你要记住,这后宫,你要会抢,你要会夺,这样你才能拥有你想要的东西,别人才能听话,你是主人之时,别人才能是仆人,这要是主次颠倒了,那今日受苦挨骂的可就是咱们娘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看一旁丫鬟手里抱着的兔子,漂亮的眼神里闪过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靶场搭好的第二日,教习武艺的侍卫便来到了李贵妃的寝殿。 他见着云莳,匆匆抱礼,然后单膝跪地,递给了云莳一把小弓,“四殿下,听说您学习射箭的时间不长,所使长弓不应该过重,这把弓是臣从库房中特意挑选的,希望能合殿下心意。” 云莳从那侍卫的手里接过了弓来,入手微重,但仍能接受。 那弓的弓臂被打造的光滑圆润,弓弦弹力有佳,是把极好的利器。 侍卫见云莳接过了弓,他也不再犹豫,立刻便取了自己的弓来,一点一点的开始教着他如何将箭搭在那弯弓之上,又是如何用力,将箭射飞出去。 “搭弓,拉,射箭。” “手臂要与箭保持平行,不能偏离。前端食指与拇指当作箭台,向后轻轻拉弓然后射飞出去。” 只一下,那侍卫便射中了简易靶的靶心,然后他又一脸期待的看着云莳。 只是云莳确实可能不是一个当作武将的好材料,他在那侍卫一脸的期待和教授下向着那红色的靶心射了五根箭,可不凑巧的是,每一根箭都软软的落在了离着他们很近的地方。 那侍卫看到最后或许是再也有些按捺不住,他凑上前去,站在云莳的身后,整个人庞大的身躯笼盖住了云莳。 他将自己的两个大手分别捏住了云莳的两只小手,毫不费力拿着他的手搭在了弓上和弦上,带着他把那长箭射了出去。 箭头正中靶心,而不止是靶心,那箭也射在了云莳的心里。 云莳从幼时起便少有人拥抱他,他的母亲似乎对于他的存在除了争夺皇位的竞争品之外,便再无他想。 所以小小的云莳小时想要求得安慰之时,得到的永远是李贵妃冷冷的目光。 而且他身边的那些太监和宫女都谨遵着李贵妃的命令,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过多的触碰,所以从小到大,云莳都没有得到过亲密的接触。 而刚才那侍卫突然过来的搂抱,坚硬的带着茧子的硬手握着他柔软的小手,突然的异样感让他的心瞬间软的漏了半拍,他甚至都没有任何察觉,那手中的弓箭就自己的飞了出去。 身后的温暖和安全让他的大脑一阵空白,直到耳朵边一股热闹而大声的欢呼传来,他才有了半刻反应:“四殿下,您看,您射中了。” 他偏头看了看那男子高兴的嘴脸,然后又转头看了看那箭靶上射中的箭,迟钝的喜悦慢慢涌上心头,嘴角嵌起了一抹微笑,只是不知道这笑是因为自己射中了靶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这样,他一连学了五天的射击。 189. 四皇子的故事(二) 第六天。 一如往常,云莳期待着那侍卫前来教自己射箭。 但不同的是,今日除了那侍卫之外,竟然还有一个不请自来之人,那便是云莳的生父,当今的圣上——元明皇。 其实,李贵妃的寝殿,云莳经常能看见元明皇三天两头的来,所以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今日他来,云莳却有些紧张。 “射不中也没关系的,” 元明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 “莳儿还小嘛。” 他的身边跟着李贵妃,也在笑意满满的看着云莳这边的射箭情况。 当时力压众议得到的殊荣现在才有所展现,本应该是云莳好好表现的时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云莳总感觉李贵妃的脸上虽然在笑,只是那笑却到不了眼里。 箭靶立在三十步外,红心画得醒目。 云莳将手中的兔子放下,拿过弓,然后在一众人的瞩目下,他搭箭,拉弦,只是手却迟迟的没有松下,一直在抖。 元明皇和李贵妃看着他一直在笑,而教自己射箭的那个侍卫也一直在自己的身边笑着,只是与前面两个想要看戏的人不同,他的笑容里装着的是恰到好处的宽容和鼓励。 云莳的脸在看到他的笑时涨的一片通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将弓抬起,重新瞄准,这次的手不再抖了。 箭跟着手松而离弦,飞了出去,只是可惜动作虽然精准,只是这箭却还是偏了,甚至偏离了那箭靶很远,飞离到了靶子的身后去。 见到这个场面,云莳的大脑一瞬间便空白了,他的耳朵里突然响过一阵忙音,然后什么也听不到。 直到那个侍卫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给了他一些鼓励,他才回过了神来。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元明皇和李贵妃的脸,他害怕看到李贵妃眼中责怪的神情。 却没想到,下一秒,李贵妃却柔声对着元明皇说道:“陛下,莳儿这一段时间进步可大了,你别看他这一次没有射中,当初刚开始练习的时候,那可是连到靶子一半的路程都没有射到过呢。” 她牵着元明皇的衣袖,半撒着娇,半往他的身上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讨好与欢笑。 云莳一时间听到这个声音,便愣住了,他没想到李贵妃竟然会帮他说话。 他震惊的抬起头来,但是李贵妃却没有看向他,仍在同元明皇说着话。 “陛下,既然圣驾都临幸臣妾这方小院了,不如让臣妾也看看陛下的风采,他们都说陛下您英明神武,驭马如飞,百步穿杨更是不在话下,只是这些都是臣妾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都未曾有幸亲眼得见,每每闻之,心向往之。” “不知道今日,陛下是否愿意略展身手,让臣妾也开开眼界呢?” 李贵妃的语气低垂,眸光里漾着的是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期盼。 元明皇被她这怜人崇拜的样子一时间说的有些心软又自矜,再加上真的想要在自家的爱妃面前施展一下自己的雄才,便立马欣喜的说道: “既然爱妃想看,那朕今日就让爱妃见识一下。” 说罢,他便伸手接过了那侍卫对他递过来的弯弓。 看到元明皇想要搭弓射箭,云莳一时间便松了一口气,他退后了几步,退到了阴影处,看着眼前有些不真实的场景有些发懵。 手中脱离的小兔不知何时蹦到了那靶子的一旁,它乖乖又软软的卧在那里,安安静静。 云莳看见兔子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冲上前去将它抱起,但他看见面前站着李贵妃和元明皇后,一时间却并不敢上前,只能期盼着元明皇这箭射的准一点,不要伤了他的兔子。 可偏偏想着什么便来什么。 元明皇站在离那靶子三十步的地方,刚要射击,不知为何,站在他一旁的李贵妃竟然此刻转头向着云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他深深的笑了一下。 那笑让云莳看见之后立刻感觉毛骨悚然,心中的不安立马升起,然后他便看到她转头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搭载着拉满了弓的箭,在众人的注视和嬉笑中直直的、准准的射中了那靶子一旁的活兔。 柔软鲜活的兔子,那只曾经触动过云莳掌心,初见时,在他手中轻轻颤抖的兔子,就那样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便再无声响。 云莳看到兔子被射中的当场,便愣住了,他不哭,也不闹,脑中一片空白。 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已然不动的兔子,他看见血从兔子的伤口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毛。 “畜生罢了,” 李贵妃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这次却没了笑意, “来人啊,带下去。” 兔子很快被一旁的侍女给带了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迹,在太阳底下,不一会便变成了深深的褐色。 可没有人在意云莳的反应,他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就连眼前的元明皇和李贵妃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云莳便做了噩梦。 梦里他的兔子一直在用红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他,它的嘴巴一努一努的似乎在说着什么。 只是云莳听不懂,但他的脑子里却响起了兔子的声音,那不是说话,而是凄厉的惨叫。 他被这场景和惨叫惊醒,满头冷汗。 守夜的宫女见着他从梦中挣扎无措的醒来,立马便点亮了灯烛,轻声屈身寻问:“殿下,您做噩梦了?” 只是云莳却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帐顶无神的看着不知名的何方。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只兔子呢?” 宫女听到问话,垂下了眼,有些犹豫的说:“庖厨处理了。殿下今日晚膳用的肉,便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云莳已然开始恶心了起来。 他冲到痰盂边不停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全是兔子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和鲜红的血。 元景十二年,云莳十岁,张砚十三岁。 万国来朝,举国欢庆。 那时的南朝开疆扩土,风头无两,只要是大地上存在的国家部落都会因为南朝的强大而屈服,甘愿或不甘愿驱使使臣前来朝拜。 只是当时虽然元明皇已经执政十二年,但所有来南朝朝见之人想要敬拜的却都为元天皇。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只认元天皇的名声,压根就没有听说过元明皇的名字。 夏月初七,无风和煦,九白鹿鸣,琼林闻喜。 张砚跟随张御珩来参加宫中宴会,朱红的宫墙在光照尚未到达的笼罩里中显得格外沉肃。 张砚跟在张御珩的身边,亦步亦趋地踏入了这个尊贵而神秘的牢笼,零星的铠甲摩擦声不时地响彻在周围的四面八方,那是包围着这座皇城中尊贵的主人而存在的所谓奴才。 刚刚进宫没有多久,张御珩和张砚父子俩便被早早就等候在重乾门墙角阴影下 的一个人叫住了脚步。 “御珩,好久不见。” 张砚随着那声音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在这个重重寂静的地方,阴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角落里竟然站着一个人,而那人就是当朝宰辅吴晏吴大人。 此刻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但不管张砚怎么瞧他都觉得那张挂着笑的脸像是一副不适合他的面具,牢牢地熨帖在他脸上。 看到吴晏出现,张御珩先是愣了一下,他拜拜手制止住了想要跟他一起走上前面的张砚,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独身一人前往了那人的面前。 交谈的时间很长,张砚百无聊赖地站立在离着他们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向那里看上两眼。 起先两人的交谈还算和睦,从他的眼中望去,他能看见初时吴晏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微笑。 只是这微笑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在渐渐的等待之中,那勉强维持的冰面开始慢慢的出现了破裂,随着破裂的逐渐严重,不时有几句争吵从那边传到了张砚的耳朵里,但很快声音又被压低,只是两人面上坚毅又紧皱的眉头却让张砚知道他们的交谈绝对不会是什么轻松简单的事情。 看着这样的情景,张砚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无趣,他站的有些累了,只能默默的蹲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是好友却变成了现在这般每次见面都要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想起,明明之前吴晏与张御珩的关系十分要好,虽然彼此之间年龄相差有十五载之多,但两人的脾气秉性却是十分相似,因此不时在家中闲谈、聊天,共诉鸿鹄之志,把酒言欢共谈国家大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什么时候吴晏不再来自己家中了呢?什么时候两个人只要见面便会怒言相斥,不欢而散呢? 张砚不记得了。 大人之间的决裂,在幼小的他眼中看不清晰,他们的分离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瓷器上逐渐出现的裂痕,在悄然蔓延中,碎裂成了一块又一块无法拼凑的伤痕,等待到察觉之时,早已无法弥合。 所以今天,张砚在看见他们两个人能够又心平气和地彼此交谈之时,心里甚至还带了一点高兴的希翼,哪怕那交谈中不时有剑拔弩张透出,但在张砚看来,两人的身上都带着那长久不见旧时的影子,让他有些高兴的恍惚。 但这长时间的叙话还是让有些幼小的他感觉无聊至极。 为了今日进宫,他起了个大早,甚至早上连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便被匆匆压着进了马车之中跟随张御珩一起进了宫。 现在的他,饿的有些脑子发懵,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两个人在争吵些什么。 突然,一只猫儿从他的身边溜达着窜了过来,那猫一身的漆黑,虽然慵懒,但皮毛却被养的溜光水滑。 “谁养的猫?” 那猫出现在张砚身边之时,在他的身边停留了一瞬,往他的身上装作亲昵般的蹭了一蹭。 张砚惊喜于这猫的亲人,伸手便想要去摸它一摸,却没想到就在他刚要伸手触碰到那毛茸茸的缎子皮毛之时,它偏偏却傲娇着躲开了。 然后在张砚的注视下,黑猫往前快跑了几步,闯过一个偏门便消失了踪迹。 “猫儿,猫儿,你别跑!”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看着黑猫从自己的手下溜走,张砚心急的立马起身跟在了它的身后,也不顾张御珩还留在原地与吴晏争吵,一转身也钻进了那偏门之中消失了身影。 190. 四皇子的故事(三) 一个偏门又一个偏门的掠过,一层层花木在他的追赶下闪出又闪回,小院,植树、花苑,一片片,一张张,他都充眼不见,一直追着眼前的黑猫不断地前进。 就这样他一直跟着黑猫,跑啊,跑啊,来到了皇宫内的御花园。 御花园里的灌木植被众多,三拐两拐之下,那猫就不知道钻到了哪个绿茵下面,一时间,张砚便失去了它的踪迹。 这个地方,张砚没有来过,他进皇宫的次数并不多,按着张御珩的教诲,他镇北王府所做职责是保家卫国,不可偏私不可站队。 因此平日里各种官员的大小宴会,张御珩一般能不参加便不参加,这次来皇宫参宴还是因为朝贺者众多,元天皇下旨让张御珩来充充场面,压压那些人的威风,顺便带张砚也来长长见识,这才遇到了这开头之事。 于是张砚就这样一个小小的人隐藏在大大的院子里,看着那些生长的极其茂密又葱郁的植物一株又一株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欣喜的玩闹了起来。 起初他还觉得这里的风景极美,有很多花草是他未曾见过的珍贵,因此便多做逗留了片刻,但紧接着他才发现,这里实在是太大了,他走了许久都未曾找到来时的那扇小门,甚至连个人都没。 渐渐的他便绝望起来。 “这里是哪里啊?我怎么出不去了?” 小小的孩子被困在相似的场景中一遍又一遍的绝望,但他没有哭,反而是对眼前的绝望有些懊恼。 “早知道就不应该贪玩追着那猫跑出来,这要是被父亲发现逮回去,恐怕又是一阵臭骂。” 他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但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停留,仍然在找着这出去的道路。 “什么这么臭!?” 但紧接着他便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那味道像是放久了的肉因为太阳和时间的缘故激起了一阵腐烂,然后借着风传了出来。 他闻着那股味道,渐渐的就走到了御花园的水池旁。 这才看到,原来在那水池的一旁竟然堆放着好几筐死鱼,而那腥臭的味道就是从那池水和那些死鱼的身上传出来的。 那是一条条珍贵而又肥大的锦鲤,在眼光的照射下它们的鳞片反射出五光十色的艳丽,但原本应该在池中灵活自由游动的它们,此刻只能瞪着那死鱼眼睛被堆放在不太漂亮的竹筐里,腐烂发臭。 张砚一时间被这场景唬的有些好奇,他猜想不到,为什么大大的皇宫内院竟然会在水池一旁摆放那么多的死鱼。 于是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往着那池水边靠着更近了,只是在这夏日的炎热中,越靠近死鱼,那股腥臭而腐烂的味道就越发的潺重,最后甚至浓烈到张砚的整个眼睛都被那死鱼的气息熏蒸的有些发疼。 最后他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捂着自己的口鼻往旁边紧凑了几步,倒退到了一个上风口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水池边,有好几个太监和宫女,正在拿着渔网,不停的打捞着那池中的死鱼。 张砚听到其中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随着泛起的略微清风传来: “最近死的鱼怎么越来越多了,这三年来,这堆积的死鱼都快够填满咱这御花园的了,是不是咱这御花园的风水有问题,这鱼挨不住,所以这才一筐一筐的死。”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下,那一旁的另一个太监似是听到了他的抱怨,立马紧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尖声说道: “小张子,好好干你的活,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言辞犀利,眉眼狠煞,一时间将原本就有些劳累和胆怯地张砚唬的又向后倒退了几步。 若是云莳出现在这里的话,定然会认出来,现在正在训斥那寻常太监的人正是从小陪他到大的温和的张伴伴。 然而张砚却不认识这些人,他闻到那鱼的味道已然有些承受不助,原本看到人还想要跑过去问上一问这出口在哪,但见着那人如此凶神恶煞的样子,张砚便不敢上前多做询问,只能自顾自的跑走了。 终于,不知道在这御花园里又走了多久,在他走的满头大汗,又累又渴又饿的时候,他才寻到了一个小门,从那小门钻了出去。 只是可惜,这门并不是他来时的那扇小门。 于是,就这样他一个小小的人儿,在这大大的迷宫中来回乱窜。 风中飘来了一股惹人怜惜而又馋动的香气,厚重绵密混着勾人心魄的甜,一下又一下的砸进张砚的鼻腔和心头。 香气飘散在空气里,让张砚感觉这味道比自己此前闻到的任何味道都要香甜诱人。 或许是因为太饿了,那房中的糕点味道太香,他闻着那香气,肚子便开始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口水直在口中打转。 就这样他便亦步亦趋的跟着那香味走到了御膳房。 “你猜,在哪里我看到了什么?”张砚反问。 只是郭幼帧却摇了摇头。 “看到了什么?” “好吃的?”她回答。 只是张砚却故作神秘,她从一旁的碟碗中取了一块糕点将它掰成了两节,一节放在了自己的口中细细咀嚼着,而另一块却凑到了郭幼帧的唇边。 郭幼帧被他的故事惹的好奇心大胜,但说到关键处他却又停了下来,见那凑到了口中的糕点,她知道他是有意为之,就这样吊着她,一生气,竟然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装作温柔无害的样子。 然后在张砚的回应微笑下,张大口一下子就咬着那糕点连带着他拿糕点的那两只手指,也一起咬了下去。 张砚刚还因为郭幼帧听话的吃了他的糕点而有些欣喜,但在看见那冲着他手而来的血盆大口之后,一时间吓的有些条件反射的缩回了手来。 只是可惜他缩回手的速度还是太慢,郭幼帧明晃晃的的两个牙印仍然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幼帧你……”看到自己手上的牙印,张砚有些恨铁不成钢。 却见郭幼帧一边笑着,一边捂嘴对他说道:“让你吊我胃口。” 张砚在听到她这含含糊糊的说话时,只能哑然失笑,又继续讲了下去。 “我看到了云莳在给糕点下毒。” 郭幼帧在听后这个消息之后,立刻震惊的瞪大了双眼,口中的糕点因为猛然听到的消息而走差了路,惹得她一阵惊咳。 “咳咳咳……咳咳咳” 见自己的恶作剧起效,张砚先是笑了几声,然后立马给郭幼帧递了一碗茶,替她拍拍后背,好一会这才缓了过来。 “张砚,你……” 咳的脸色通红的郭幼帧缓过来后,气不打一处来,她抬起茶杯就往张砚的面上泼,只是可惜,张砚似乎早就猜到了她会这样做,一闪身躲了过去。 两人打闹了一场,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继续说。” 张砚笑着按下了郭幼帧还想打过来的手,将她的手拿着往自己的脸颊上凑了一下,一使劲脸往旁边一歪,算作是她真的上前打了他一巴掌。 “我当时与阿爹走散之后,寻着香气进到了御膳房中,还没进去就看到了云莳正站在一堆精致的高足盘面前,然后在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将一个小瓷瓶从怀中掏了出来,然后将里面的粉末均匀的撒在了糕点之上。”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撒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感觉有些好奇,当时整个御膳房的人忙的脚不沾地,丝毫没有人在乎一个突然出现的皇子在这御膳房里做些什么。” 而就在张砚还傻愣愣的看着云莳下毒之时,不知不觉间一个人声便在他的身后 悄然响了起来:“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怎么钻到我御膳房来了?” 张砚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的浑身惊颤,他的心跳因为恐慌蹦跶如鼓,眼泪不自觉便呈了满眼。 他哆哆嗦嗦的往后转头,这才看到一个大脸盘放着几个小小的五官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小孩,我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呢?” 大脸盘上的一张嘴开口说话了,这声音有些粗中带细,但却十分洪亮,像是夏天雷阵雨打雷的隆隆声,吓的张砚又是一哆嗦。 “我……我……”这隆隆声唬的张砚脑中一片空白。 他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都没有想哭,却没想到竟然被这大脸盘吓的眼中含泪。 “哎呦哎呦,你别哭。” 似是察觉到了眼前的孩子要哭,那大脸盘瞬间自己先慌了,他半蹲下身子,手忙脚乱的在自己的怀里掏着什么,然后在张砚的注视下,一块糖被他掏了出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好孩子,好孩子,你别哭,我给你糖吃还不行吗?”那大脸盘被要哭的孩子吓的连声哄慰,似乎是怕极了眼前的张砚会一个没注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只是张砚却并没有接过那糖,而他的眼泪也没有落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和了一下刚才被惊吓的心情,开口说道: “我爹是镇北王张御珩,我刚才跟他进宫的时候走散了。” 他将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告知给了眼前的太监。 那太监听到他这么说之后,瞬间便有些震惊,上下打量了一下张砚,喃喃说: “都说镇北王鲜少来参加这种热闹的宴会,没想到今日竟然来了,还带了自己的儿子。” 他摇摇头,然后对着张砚说: “张少爷,您要是信得过咱家的话,咱家将您送到宴席上去如何,您在这后宫乱跑也不是个事儿啊,这后宫阡陌交通,内院多的手都数不出来,您这要是乱跑下去,别说一天了,您就是一个月也找不到路啊。” 他说着,便伸手想要引着张砚走。 张砚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见他刚才因为自己要哭而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再加上他直觉这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心肠,略微思索了一下,只能点了点头,对他行了一礼。 只是在走前,他还是有些好奇地转头看了一下那御膳房中,他发现此前自己见过的小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迹,里面只剩下了忙碌的人们和腾升的烟火气。 “阿爹。” 张砚被人带回到了宴席之上,只一眼就看到了坐立在殿中左侧宴席首位的张御珩。 他看见人就像是看见了救星,立马扑了上去。 “张王爷。” 那带着他的人也走上了前来,向张御珩行了一礼。 “贵公子刚才无意之间闯到了我这御膳房中,怕他出什么危险,这才将他送了回来。” “多谢李公公。” 张御珩起身对他道了一谢,那李公公回礼,也不做逗留转身便走了。 见人走远,张御珩这才坐下转头对张砚说:“让你贪玩,还好遇到了李公公,将你送回,要不等会我怕我还要跟陛下请旨去宫里搜你一遍。” 他有些宠溺的扶了扶张砚的头,恨铁不成钢的说。 张砚听后撇了撇嘴然后问:“爹,还不是你和吴……” 他原本想说吴伯伯的,但又想起他们两人现在势成水火的关系,只能将这个称谓咽了下去,然后随口说道:“阿爹,刚才送我回来的公公是谁啊?” 张御珩随口答:“是掌管御膳房的司厨大太监。” “哦。” 听到这个敷衍的回答,张砚只是简短的回了一句然后便安静的坐在了一旁。 191. 确认 宴请的偏殿极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张砚看到,这旷阔的大殿之中除了各式的官袍和锦绣钗环外,还有许多容貌迥异的外邦使臣, 他们的肤色深浅不一,瞳孔的颜色更是令人惊奇,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那漆黑的眼眸,竟然还有湛蓝,碧绿以及灰褐色的瞳孔。 还有头发,也并不是中原之中常见的乌黑直发,而是金黄、赤红、银白…… 有的修剪得极短,有的却编成了繁复的发辫,更有甚者,那一头长发竟是卷曲的大波浪状,坠着明亮发光的珠玉宝石,随着主人的动作而不断轻颤,使人无法挪开目光。 而他们的衣着也十分奇异,五彩斑斓间,交织着不同的材质、纹章与图案,宝石璀璨,耀眼夺目。 空气中不时地响起几句杂外的语言,响在张砚的耳朵边像是天外之语,只是这天外之语却没有任何地敌意或者攻击,所有的都是美好的交谈。 张砚好奇地看着这些人,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看着面前的食物口水直流,他实在是太饿了,就算周围的事情如何奇特,可这食物的香气,却怎么都掩盖不住他肚子里的馋虫。 随着时间的推移,食物被渐渐的搬了上来,肉肴菜脯在热气的充盈下不断钻进已然饥肠辘辘的张砚鼻中,惹得他不停的咽着口水,瞪着发绿发光的两眼看着桌子上的翠绿酱赤。 但今日的主角没有登场,他人都在寒暄,没有人敢动筷子。 就这样他压抑着肚中的饥火又咽了咽口水。 突然,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这感觉让他浑身难受,不经意的抬头,这才看到对面的位置中,他刚才在御膳房中见过的那个小孩竟然也坐在席位之上,并且此刻还在默默的盯着自己。 而见到张砚的眼神投来,他才不经意间将头转开去了其他地方。 张砚对眼前的孩子有些好奇,他推了推身旁也跟自己一样沉默的张御珩悄声问:“阿爹,对面的那个孩子是谁?” 他不经意的用手一指,张御珩随着他的指点看向了对面,而此刻恰好又碰到云莳向他们这边看来,六只眼睛一对视,云莳先转开了自己的眼睛,不知怎得,他的脸竟然瞬间通红了起来,似乎是有些羞怯难当。 张御珩扫了对面的人一眼,对张砚说道:“那是四皇子殿下。是李贵妃的儿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怎么,你认识?” 张砚听到张御珩的回答,他沉默了半刻,想着要不要将刚才自己在御膳房见过的事情告诉给他听,但又觉得那是件事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摇了摇头,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四皇子,开席之后不久,他便起身来说自己亲手做了祈求祝福的糕点给元天皇,但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份其他的糕点作为交换,也算是沾一下元天皇的天威,元天皇当时高兴,便答应了,让他挑选。然后我便看到他,挑选了此前他投掷药粉的一盘糕点端到了自己的面前来,当着元天皇的面吃了下去。” “再然后,他便在这场外邦宴请的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中毒奄奄一息。” “他给自己下毒?” 郭幼帧听到这话已然十分震惊,她原以为那四皇子是受了李贵妃的挑唆,所以去了那御膳房下毒,毕竟他一个皇子,又是孩子,不会有人将下毒杀害皇帝的名头想到他的身上,却没想到,他想毒害的竟然是他自己。 “你当时为何不说你在那御膳房中看到的事情?”郭幼帧有些不解。 但随即她就明白了过来:“你怕你说了,他们不信?!” 张砚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 “是,而且当时的我也吓懵了,他在宴会上吐了好多的血,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往这一方面想,还是之后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才猛然想起了当时发生过的事情。“ “我之前就说过,我在御膳房碰到过他,也是之后才知道那些糕点是给元天皇特供的糕点,所有人之中只有她一人才能享用。” “当时御膳房忙,再加上他一个皇子不会有人太过在意,因此那糕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元天皇的面前。” “他将有毒的糕点移花接木换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当了这中毒一事的受害人。” “再加上他年纪幼小,以及不爱说话的性格,所以没有人会以为一个皇子会给自己投毒,而就算是李贵妃有心为之,最后中毒的是她儿子,所有人也不会以为是虎毒食子,因此,这对母子的嫌疑便会被所有人给排除在外。” 郭幼帧跟在张砚的话后猜测。 张砚听到她的话后,点了点头,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温茶,润了润嗓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当时那样大的场面下,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件事情,在万国典宴上公然毒杀皇子,甚至于,可能是毒杀太上皇,这简直就是对南朝这个天朝上国极致的挑衅与羞辱。” 元天皇大惊,下令彻查此事。 “最后查出那毒是大皇子的母妃下的,而原本她是要下给元天皇的,为了毒死她,然后与自己的族落里应外合,夺得南朝的政权。” “起先,元天皇还有些不信她会做这样的事情,毕竟一个人脾气秉性以及行事风格,虽然可以装,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十几年里一成不变,但这个结果却没有第二可能。” “元天皇为了保守起见,她又命令三司重新复查此事,也不知六卿究竟在这背后做了如何的运转,最后所有供事之人的矛头竟然还是全都指向了大皇子的母妃,说她就是企图里应外合自己的母族引得外敌入侵,所以才做的此事。” “这事放在那位的身上当真是天大的冤枉了,所有人都知道大皇子母亲的母族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部落,所存之人不过万余,现在还靠着南朝每年的赏赐苟且偷生。” 张砚嘲讽的嗤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件事太过的荒谬。 “跟它里应外合,那些人进来之后如何统治?怎么统治?用那些已经战死的士兵的亡魂吗?再说了,那万余里又有多少能兵强手能来攻打南朝的门户,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而且杀了元天皇之后虽然朝廷动荡,元明皇虽然没有什么威望,但仍然还活着,当他是死的不成。” “只不过当时所查之事实在是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那些攀附撕咬的证人死的死,杀的杀,元天皇最后也只是将大皇子的母妃幽禁在了自己的寝殿之中,并没有对她进行过多的惩处。” 郭幼帧听到此处,原以为这事便结了,可谁知却听得张砚继续说道:“ “只是,这事并 没有完,那一年还发生了震惊朝内朝外的巫蛊事件。” “你也知巫蛊本就是宫城内最为忌讳的,‘巫蛊厌胜、诅咒君上’,当年这事一出,连带着之前的下毒案,瞬间便牵连无数,宫闱之内无论有罪没罪,什么身份品阶全都因此丢了性命。最终,元天皇盛怒之下,赐死了那位从不曾与人结怨的,性情刚烈豪爽的大皇子生母。” “这事件我不知道是否有四皇子参与其中,我只知知晓这件事情的所有人已然全都被灭了口,而四皇子在大皇子母亲死后,曾经与元明皇交谈过一次,而这次交谈完后,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大皇子便在刚刚丧母,母亲大丧期间被派去了边疆镇守,再未曾回过皇宫。” “然后便发生了父亲母亲那样的惨案,元天皇少了一个左膀右臂,又被六卿威胁,彻底地将实权交了出来,退居了后宫不再参与朝事。” 说到张御珩和韩杳娘,郭幼帧似是又想起了那段无助的往事,她的目光呆滞,轻轻的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张砚看到她这个样子,将手放在了她的手上,给了她一些宽慰。 “只是可惜,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就算这样想不将皇位传给四皇子也没有用,他的孩子之中,其他皇子走的走,幼的幼,此前还有一位三皇子还能与其相争一下,可惜假药案闹的沸沸扬扬,我想就算是没有假药案,这位三皇子也注定长远不了,他们所有人都在给他铺路,当然宁安公主这位女子之身他们更是没有放在眼里。” “唉,可惜了,若是那人真的是四皇子该有多好,他断袖之事若是揭出,那这皇位虽说不会彻底地与他无缘,但也算是一个深深的告诫。” 而就在两个人还在感叹之时,张砚派出去的探子突然前来报告: “禀告王爷,小姐,我们监视到四皇子从王府的小门中上了一辆隐蔽的马车,然后奔着寂照寺去了。” 郭幼帧和张砚原本对四皇子的事情并不抱希望了,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眼睛忽然一亮,他们对视了一眼:有门! 张砚问:“只有他一个人吗?” 探子回答道:“还有一个心腹小斯跟在身边。” 张砚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再多派几个人手看管在那,除了要监视四皇子之外,还要监视与他同在房中的另一个人,查明那人是谁。” 上次的人,晓月和张思查来的是秋华楼的小倌,虽然两人已经有些猜测,认为那人是四皇子长期包养的安慰品,但保险起见,此次还是需要跟进一下,看看他是不是有其他相好的人。 狡兔三窟说的并无道理,又有谁知这位从小就心思深沉的四皇子会只在一根绳上吊死呢? 探子走后,两个人的嘴角再也有些承受不住,纷纷咧动开来。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两个人有些欢呼雀跃,彼此高兴的拥抱在了一起又蹦又跳。 “看来我们上次的雨没有白淋,竟然发现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郭幼帧的声音有些高亢,甚至在最后一个字时,都有些激动的差了音。 张砚点头应允,脸上也是挥斥不去的高兴。 他想老天都在帮他,一点点的扳倒云家这个表里不一,虚假仁慈的阴险小人。 他想,一定是张御珩和韩杳娘在天有灵,帮着他慢慢的走向自己的胜利。 192. 乔装 只是这次两个人等候的时间却有点长,他们焦急的在福王府中来回的转圈,甚至好几次张砚都想自己出马前去监视,但还是让郭幼帧按下了身子。 “你现在出门,不用一会就得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 “你忘了上次我们去放风筝,第二日,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便以你在家心不静为由让你抄《心经》五十遍,说是静心,你的一举一动皆有人看管,还是小心为妙。” 张砚听她这样说,原本悸动有些焦急的心瞬间便沉到了谷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紧接着那晦暗越来越深,落到了眼底。 或许应该早就猜到自己身边定然也有人监视才对,否则,这么多年被弹劾,被拍打,那些隐秘的事情,怎么可能就那样堂而皇之便被那金殿上坐着的不闻窗外事的皇帝所知晓。 他只是一时之间猜想不到,那告密之人到底是谁,他身边的暗卫以及亲卫都有可能,一个最大的确定在他的心中产生,只是他却迟迟不敢去确定这事是真是假。 于是两个人便只好这样一直焦急的等待着,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蜡烛点上,却仍没有探子来报这之后的事情。 “这次这位四皇子时间够久的啊,上次匆匆一下便结束了。” 郭幼帧调侃着,她看向张砚,眼睛里呈现的是你懂的那种神情。 张砚听到她这样说有些无奈,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他只是猛然又想起了寺庙中那副巨大的毫无掩饰的春宫图,那上面每个壁画人纠缠挑动的动作和神情,烧的他的脸如火一般的红,现在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里会有这种东西了。 那后院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淫肆场所。 他不相信那地方只有四皇子一个人会去,那些空荡的房子,遮盖着厚厚的布,特意打造的房间,留出了一面墙来,树立起来,壁立千刃,一边互相呻吟,一边欣赏着景色,雅致,实在是雅致啊。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想来一是因为那地方偏僻无人愿意随意踏入,二便是因为没有人会认为在菩萨的面前会有人做这样的事情。 菩萨慈悲在前,□□焚烧在后,是一个多么合适的遮掩。 而就在两个人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突然那探子穿着一身夜行衣终于进了来。 他进来后先给两个人行了一礼,然后才说道:“回王爷、小姐,四皇子从寂照寺出来后便直接回了王府中。” “属下听从吩咐,还多留意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也是从秋华楼里来的。” “这是那人的画像。” 说着他递上了一张折放整齐的纸张。 晓月接过了那纸张,转头递给了张砚,只是张砚接过了那纸条之后,一时间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在了桌子上:“辛苦你们了,先退下吧。” “是。” 那暗卫起身后又对着张砚和郭幼帧行了一礼,只是最后在走前,很快的扫过了一眼郭幼帧,然后便低头离开了。 见他离开,张砚才开口道:“看来那人真的是他包养的,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位高高在上的四皇子也会被人发现包养小倌。” 郭幼帧听他调侃只是嘴角含笑,她伸手取过了那桌上放置的纸张,然后随意打开看了一眼,她原也以为那画像里的人应该就是上次他们所见之人才对,却没想到,在看到画像的瞬间,她愣住了:“阿砚,这人不对,这不是我们上次看到的那个。” 她紧皱着眉头又喃喃自语:“不过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说着她就把画像递给了张砚,张砚接过看了一眼,一时间却也被画像上画着的人惊到了,因为这画像上的人他认识:“赵梓澜?” “赵梓澜?哪个赵梓澜?” 郭幼帧听到这个名字感觉有些耳熟。 “还有哪个赵梓澜,赵秀的哥哥,赵琰的儿子,赵家长子赵梓澜。”张砚一边说着一边震惊的细细打量着那画上的人像。 虽说眼前的人与自己记忆中的人有了些许的变化,但那眉眼却没有任何地改变,是张砚曾经认识的,见过的那位惊艳过幼时的他,以及救过自己的赵梓澜。 “但不是说他前几年因为一场灾祸不能走路了吗?从此深居简出不再出门,怎么?” 郭幼帧听他这么说,突然笑了,然后伸手取过了那张纸,看着上面之人眉眼俊秀的样子接着说:“恐怕不能走路是假,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而被深藏才是真吧。” 张砚看着她说:“你是说?” 郭幼帧点了点头:“恐怕是赵家发现他不喜女色,恐他人知道有碍颜面,将他藏了起来吧。” “这样说的话,那这秋华楼当真是了的,世家公子、皇子贵胄都与它有所牵连,一手遮天,盘根错节。”郭幼帧对秋华楼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她现在真的十分想知道,这秋华楼的主事之人到底是谁。 “哎,只是可惜啊,无法查到这背后之人。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过也多了许多的乐趣。” “但这张画是否也说明,四皇子每次都会换不一样的媾和之人?” 她摇摇头,将画像放下,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虽然确定了那人是四皇子,但与他媾和之人我们却不能确定,那就无法从其他人身上下手,这却有点难办了。” “他平日里太过的小心谨慎,这去往的日子也不确定,要是每次都跟踪,根本来不及商讨对策。” 突然之间,郭幼帧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她抬起眼睛来,不安好心的来回在张砚和张思的身上竣寻着。 张砚本就是俊俏少年郎,这张秀美的脸,虽然平日里装着几分病弱,但这病弱却让他多带了一点柔弱的意味。 而张思虽然体型健硕,但英姿勃发,风华正茂,虽然她不知道那位四皇子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但这两种口味偶尔换换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她心中想的正美,似乎是已然看到了几个人在床上的场景,不时低笑着什么。 而张砚在看到她的眼睛不安分的在自己和张思脸上来回扫射,再加上那笑的十分猥琐的表情之时,他便猜到了她要干什么,立刻惊恐的往后撤了一下: “幼帧,你想都别想,我虽与那位皇子不熟悉,但我这名声和样貌他也是见过的,我若是去,那肯定会打草惊蛇。” 他直接惶恐的拒绝。 “那……”听到张砚这么说,郭幼帧立马便将眼整个的放在了张思的脸上。 “那就只剩下你了,张思” 张思听到她这样说,瞬时一脸懵逼,他听不懂郭幼帧和张砚在说些什么,也猜不到她们想要做些什么。 “要委屈你一下了。” “啊?” 为了彻底地暴露出四皇子的隐秘,郭幼帧和张砚对这件事情做了十足的准备。 他们在秋华楼和四皇子去往寂照寺的路途中埋伏了许多个暗卫,只要等到两人出行,便会第一时间拿到这准确的消息,登时,这待宰的鱼儿就会立刻出现在他们的砧板之上,无处可逃。 行动前,他们买通了秋华楼后厨的一个贪杯的杂役,在马车夫常用的水壶里下了令人昏睡的药粉。 这特制的药粉无色无味,是郭幼帧特意从林晚那里求来的。 < p>林晚告诉她,这药在服下约莫半个时辰后才会发作,致人昏睡,并且服用之人醒来后只会感觉异常困倦、头脑昏沉,记忆模糊,并不会有太大的害处。 此外,她还给了她一瓶用来闻嗅的药水,说是只要上面的药效发作之后,闻上这药,那昏迷的人便会立刻幽幽转醒过来,虽然还会有药力存在,但已能行动如常。 只是在带走这两瓶药之前,林晚再三告诫郭幼帧,不可害人性命,她是医者,不是杀人的刽子手。 郭幼帧对她保证,绝不会伤人之后,她才不安的点了点头,让她拿了这药离去了。 她不想问郭幼帧要去作什么,但她相信她的承诺。 马车行驶在去往寂照寺的小径上,不一会那药效便开始准时发作。 驾车的车夫在前进的途中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之重,他的口里不停的打着哈欠,眼睛里是已然不能聚焦的迷离。 他腾出一只手来冲着自己的脸狠狠拍了两下,打脸的啪啪声不绝于耳,清脆有佳,但可惜这种近乎折磨的反省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不一会那牵握在手中的缰绳便猛然一松,他整个人歪倒在车辕上,沉沉睡去。 见着人已然昏睡了过去,那跟踪他的人们立马便现出了身形来。 一个黑衣人立马上前去坐在马车夫的一旁,接替着他的位置,一边拉过了那马儿的缰绳,抖动之间,使劲一拉,便缓缓的放慢了那马儿的步子,让它停在了路边的树荫下。 而就在马车停稳的瞬间,另外几个黑影也从道旁的密林中无声的窜了出来。一人迅速检查了车内,这才看到那秋华楼的小倌依旧在昏睡。 他们动作利落地将那小倌移了出来,塞进另外一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小车,隐藏了起来。 同时,张思装作的秋华楼的小倌快快的登上了马车的软座之上,装作也昏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随后,一名黑衣人将郭幼帧交给他的瓷瓶拔开,在那昏睡的马车夫鼻子下凑了过去,喘息之间,马车夫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但此刻的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花,丝毫记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哟……我、我这是……”马车夫捂着脑袋一阵的哎呦,他茫然的往四周看去,似是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紧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了自己今日来的任务,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他慌忙看向天色,又回头瞥了一眼车厢。 那车厢的帘幕低垂,伸手掀开其中一角,他才发现,车中的人似乎还在睡。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哎,早知道就不喝那几杯酒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出发时贪杯这才半路在当差的时候昏睡了过去。 立马懊悔不已:‘这要是误了事,回去可吃罪不起啊!’ 于是他立刻强打起精神来,甩了甩自己仍然有些昏沉的脑袋,重新抓起那缰绳,哆哆嗦嗦的轻轻挥动马鞭,让停下的马车又继续朝着寂照寺的方向加速赶去。 而车厢内,装作昏睡的张思在轻微的颠簸中,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略微睁开眼看了看外面不断闪过的光亮,又再一次心慌的闭上。 马车使到了离寂照寺不远的地方。 马车夫左看右看,在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之后,这才掀开车的围帘拿出一个小瓷瓶来放在了张思的鼻子底下。 张思只觉一股恶臭扑来,他立马就清醒了过来。 “小爷,地方到了。”马车夫见人醒来,立马开口。 听他这样说,张思点了点头,然后在他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来。 193. 沐浴更衣 入目所望,这里仍是一片密林,不同的是,这一边似乎并不是去往寂照寺的道路。 “小爷,您往前走走,前面的那道小门您见了嘛?” 那马车夫似乎是来的次数太多了,所以驾轻就熟,直接便给张思指点了起来。 张思这才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一扇与山墙颜色差不多的石门,如果不近前去看,几乎不会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您往前走,走到那石门前,对着那石门叩上三响,里面便会有人来接您。” “我就在这里等您,等您完事,再将您送回去。” 张思听后点了点头,心中虽然忐忑,但还是在那马车夫的注视下惶恐的往那石门走去。 他的心脏此刻已然因为紧张而跳动不止,身上的汗也粘腻了起来,眼前不停的浮现的是自己被人发现不是秋华楼的小倌被抓后,严刑拷打的场景。 心中不停暗骂:‘倒霉催的,这种事情,怎么总是落到我的头上。’ 他心里有些委屈,但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郭幼帧他们没有恶意,也是信任自己,所以才让自己假扮秋华楼的小倌。 但自己实在不是演戏的那块料啊,他真的怕一个紧张,将自己今日来这里的目的不小心抖落了出来,也真怕那位四皇子睡了自己。 自己可不爱龙阳之好啊。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的听天由命了。 夏日的蝉虫乱叫的更加心烦,无风的树林里,林叶虽然高大茂密,却也遮盖不住温度的烦热。 就这样张思乱想着,走到了石门面前。 他犹豫着在那石门面前扣了三响,下一秒,那石门便应声打开。 清凉的气息铺面而来,张思看到那门口站着一个僧人。 只见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张思行了一礼,说道:“施主是天和房主人的客人是否?” 张思听他这样说瞬间一愣,因为他们都不曾知道这房的房名是什么,但又以防对方看出自己是假冒的来,出现破绽,只能点了点头。 那僧人见他点头,会心一笑,立刻邀请他走进了阴凉的黑暗之中。 宽大的石门在进入人后,又缓缓的关了起来。 进入石门之后有一段略微漆黑的小道,张思因为心中的惶恐而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石壁,一点一点的跟着僧人往前方不远处的亮光边走去。 出了门来,张思有些不适应的抬头看天,却发现这不过一会的功夫,那天竟然就阴了下来。 躁动的烦热仍然存在,但天空却不再有耀眼的阳光出现,而是显得昏昏沉沉。 “施主,您的客人等急了。” 那引着他的僧人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张思并没有跟在自己身后这才转过了头来,急忙催促道。 张思听他这样说,虽然仍然有些无可奈何却还是迈动着有些僵直地步子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去。 拐过弯来,一条蜿蜒而又狭窄的石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石路灰扑整齐,沿周边是生长茂盛的大树立在一旁替代了另一边山石的遮挡。 入目远望,这台阶层层叠叠,张思从这尾上看去竟然一时间看不到那头在哪个地方。 “施主,请。” 僧人又催促了一下。 张思无奈,只能跟着他一起开始慢慢攀爬起这小路来。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路虽然在开始时看着笔直,却不曾想每每在他要觉得到头的时候,猛然间又蹿出了另一条岔道来让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就这样,他跟着那僧人攀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才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 这建筑的建造像是一座古朴的大殿后面,简单大气,只是因为太过烦热的缘故,张思并未深究这里究竟是哪。 就在他还想着继续攀登,走到上面的大殿之时,那僧人却突然之间拦住了他。 “施主,这一身汗液于菩萨看了甚不美观,不如清洗一番如何?” 张思被他这话说的一阵摸不着头脑。 清洗?在这? 他往着四周看了看,这里除了山石就是树木,哪有什么可以清洗身体的地方。 他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的僧人是不是因为天太热而中暑说胡话了。 他刚要开口,却又听的那僧人继续说道:“施主,且随小僧来。” 说罢,那僧人也不再看他,而是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只是他却并没有延着台阶继续前行,而是拐到了离着最上空大殿还有二三十阶台阶旁的一个空地之上。 然后在张思好奇的注视下,那僧人一把便掰开了空地上一个石头莲座的花瓣,紧接着那原本平整的地面之上立马便出现了一个黝黑的够一人通行的小洞。 小洞的开口处连接着数十阶楼梯,在打开的瞬间,洞内的烛火就像是感受到了人的召唤,立刻明亮了起来,照亮了他们的眼前。 “施主,请吧。”那僧人得意洋洋的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他看着现在已然惊奇万分的张思有些不屑一顾,似乎他已经做过千百次这样的事情了,所以并未感觉有任何惊奇。 张思见着眼前的地道惊奇,但却也无可奈何推脱不得,只能跟着他一起走了下去。 下了楼梯后,前行的小路不算长,没有岔路也没有拐弯,只有不断地前进。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们便到了这僧人要他沐浴更衣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圆形洗池,墨盘一般盛放着半满的清澈透亮的池水,池的底部设有莲花状的喷口,此刻潺动的水流正在缓缓的喷涌而出,如同呼吸一般。 而延着池壁,一条石凿的管道默默的伸展到了池体边缘上方。水流慢慢的从里面轻轻滑过,叮咚叮咚的汇入到池水之中,在水面不时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施主,请沐浴更衣。” “这……”张思见到眼前的场景已然看呆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这佛院的后面地底下竟然还会有一个大大的洗池。 但一时间他却有些犹豫。 “这水,是温水吗?” 他企图拖延,却没想到那僧人竟然一笑,眼中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施主,这水常年温热,那底下用来搭砌的黑石为墨山暖玉,常年温热着这池中的细流。” “暖玉,这么大一块?” 张思被僧人的介绍惊得有些目瞪口呆,常年跟在张砚的身边,他自然是知道这暖玉的金贵,黄金有价玉无价,尤其是暖玉,黑市上,一块顶尖的暖玉价格,只有巴掌大小却已然有万余两之多。 而这里这么大一块,竟然随随便便的就用来铺设洗池? 这真的有些丧心病狂了。 可张思还是不想下去洗这个澡,一想到要在这万分奇怪的寺庙里脱衣洗澡,他便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可我洗了也没有衣服换啊。” 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事情,环顾一旁除了这池子和水,他找不出来任何衣服的痕迹,因此便开始推脱。 僧人似乎是想到了他会这样一说,轻笑了一下,却并没有说话,而是拍了拍手。 而就在张思十分不解,以为自己要暴露的时候,却见一旁的石墙突然打开了一个小门,一整套干净整洁的衣服从那石墙里递了出来。 僧人走到石墙面前,接过那衣服,走到了张思身边。 “施主,您的衣服尺寸我这边都有备选,就是以防不时之需。”他笑着,只是眼中再没有了刚才对张思时的和蔼可亲,反而有种隐忍的淡漠。 张思见这衣服已然出现在了面前,他又抬头想要说点什么,但看到那僧人有些不友好的眼神,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了去,只能有些怯生生的说道:“那……那好吧。” 说罢他便接过了衣服,往水池边走去。 那僧人说的没错,这洗池之中的水温暖舒服,并没有张思此前臆想的那般寒凉,虽然温度并不高,但在这炎热的夏季已然是定好的洗澡冲凉之地。 在暖池里略微清洗了一下自己身上黏腻的汗渍,张思这才从水中起身穿起了那套原本小倌的衣服。 那是一件蓝色的对襟衫,用的是纱罗制成,薄而轻盈,舒服异常。 底下放着一件裸衣,搭配着这襟衫一起。 张思看着这衣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虽然又无可奈何,但还是擦干了身上的水一件一件的穿了起来。 还好这衣服与他的尺寸相差并不大,虽然有些紧绷但只要不做剧烈的动作,他便不会有什么影响。 就这样他穿着这件衣服又重新从地底下钻了出去。 那个带路的僧人一直在外面等着他,见他重新梳洗打扮,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之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带着他继续往那剩下的台阶上走去。 推开有些斑驳的红色小门,一经跨入,张思便觉得眼前这大殿的样子十分的眼熟,而直到他又走到了那一副巨大的春宫图面前之时,他才猛然察觉,原来这条小路竟然是直通的佛殿后面。 而此时因为又一次看到春宫图,他的脸色瞬间便涨红了起来,眼神不敢往那壁画上白花花的人物去看,唯恐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羞得无法直视。 而就在他羞怯难当之时,面前带路的僧人却直接停下来脚步,也不知他从哪里掏出了六炷香来,就着一旁长明灯的烛火点燃了起来。 香烛被点燃后,那僧人又分给了张思三柱,然后在他不解的注视下,那僧人虔诚的对着面前仍然鎏金不语的大佛拜了三拜,将香烛插在了面前的香炉里。 “该你了。” 他这边拜完了神佛,一抬头便邀了张思也来祭拜,张思慌神间一个回神,立刻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那神佛拜了三拜,将香也插在了香炉之中。 然后那僧人便从供台之上取了一小节鲜红的蜡烛放到了张思的手中,轻轻嘱托道:“施主,你们悠着点玩,这蜡烛也是烫人的。” 他微笑着,但眼中带着的却是看好戏的神情。 只是张思却不懂得他眼神里的意思,更是不懂得这蜡烛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难不成那屋子里没有烛火,需要我带过去?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一想法,这青天白日的,点什么蜡烛。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既然已经将这东西交给了他,那他便拿着,之后如何那是之后的事情。 “施主,客人在天和房中等你。” 他对着张思指了指那所谓的天和房的方位,又对着他匆匆行礼,便什么也没有再说,跨过殿门延着曲桥走远了。 194. 求放过 见着僧人已然远走的背影,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张思此刻更加紧张了。 他的心狂跳如鼓,在一吸一呼间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腔来。 此刻他的脑中嗡嗡作响,看着那所谓的天和房一个劲的喘着粗气。 那个地方是上次他和张砚、郭幼帧四个人窥探那位四皇子的房间。 当时的他们是作为偷窥者偷窥里面的种种,而现在他却要作为经历者去赴那龙潭虎穴。 一想到当时那房中的场景,张思身上的冷汗瞬间就透了出来,原本已经消散的汗水又一次黏在了里衣之上,异样难受。 他几乎是踉跄着往那房间挪去,每转过一个弯,心中的不安和紧张便增加一番,无数的沉重压抑在脑海里不停翻腾、撕扯,搅得他的胃一阵阵发紧,想吐。 终于,他走到了那扇冷静的木门之前。 此刻的门扉紧紧闭锁着,里面悄无声息,但巨大的压力还是从门缝里渗透了出来。 张思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了一下喉咙口的干涩和狂跳的心。然后在犹豫的瞬间,抬起了颤抖的手,又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认命般的叩在了门板上。 “笃、笃、笃。” 门响之后沉默了许久。 久的都让张思以为这房中并没有人。 就在他还想要继续抬手敲门之时,只听得屋内突然传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进来。” 张思听后,心更凉了,身上的冷汗起的更急,口中的干涩即使在不停的吞咽也无法缓和一点,此刻他甚至还感觉自己的嗓子似乎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有些疼痛颤抖。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了心中的紧张,这才不安的轻轻推开了房门。 木制的房门在轻轻的推动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执拗声,然后随着动作的继续,执拗声到达了一个顶点,之后便悄无声息。 张思透着眼往里细细瞧着,屋子里一片漆黑。 窗户被厚重而深色的帘幔遮住了,只剩下了角落边缘里偷溜进的几缕天光。 周边的墙壁沉默苍凉,只有竹子制成的半面围墙仍然像是鲜活的一般还剩下了半口气在。 张思不知,为何这房中明明有人,可这人却既不打开门窗也不点亮蜡烛,而是任凭这房间和自己陷入在无法看清的阴影里,不害怕吗? 此刻他才知道为什么那僧人要让自己带蜡烛来了。 借着打开的房门光,张思迅速又贪婪的往房中多看了几眼,这房间空旷,整洁,除了中间的一张大床以及一旁不远处放着的一张书桌外便再无其他。 房子的四角好像还垂落着什么长长的线,但因为光线不够的缘故,张思一时间辨别不出来那是什么。 声音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床边一个大大的太师椅之上,他的整个人似乎都已经融合在了阴影里面,张思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的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怎么来的这么晚?”他又开口。 那声音平静,不悲不喜。 只是这没有任何责备的声音,却还是让张思惶恐不已:“是……是刚才洗澡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解释道,虽然是借口,但也是事实。 阴影中的人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原本一动不动的头似乎轻轻往一旁歪了一下,再没有任何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他又说道:“无妨。将门关上。” 张思听他这样说,他惶恐的更加紧张了,他想要下意识地拒绝,可眼前的男子即使不动那身上的威严和沉默却也压得他不敢大声喘气,于是他便只好默默的听他的话,伸手将那房门关了上来。 一瞬间,整个屋子又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而背靠着房门的张思,现在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因为他不知这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突然之间,他便想起了自己手中的那节短短的蜡烛,一想到光亮,张思立马便往自己的怀中掏去,可掏了半天却想起来自己身上今日出门为了装扮,并没有带火折子又或是火石之类的,想到这,一瞬间他的心又沉到了谷底。 “去,把后墙升起来。”可随即男子又发话了。 张思听到这话之后一愣,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说话之人所指的方向,这才想起,上一次他们偷窥之时,这身后的院墙也是被打开来的,那是一片竹子搭制的简易院墙,似乎就是为了欣赏这房外的风景而特制的。 他不敢多问,只能轻轻答了一声‘是’,然后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 不知道在磕碰了多少次之后,他才终于走到了那面墙前。 竹子的圆润冷硬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在这墙上不停的摸索着,终于在左边墙的中间处找到了拉扯院墙的吊绳。 找到绳索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又一下的将那院墙升了起来。 “唰、唰、唰……” 而随着竹墙的升起,外面的光亮如水银乍泄一般,开始疯狂的涌入这黑暗的房间之中,起初还只是一线,但随即越来越宽,明亮得近乎耀眼的天光,毫不留情的施舍般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的昏暗都一扫而空。 刚刚适应了黑暗的张思此刻看到亮光的出现,还有些感觉刺眼,但只一会他便适应了。 而等他看到那墙外的风景之时,更是呼吸一滞。 脚下是壁立千刃的万丈深渊,崖石上长满了葱郁茂盛的植被,由远到近层层叠叠,生长旺盛,一束突然从云层里透光的光此刻正好打在离他眼前不远处的一颗横松之上,瞬间便给它笼罩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远处,依山而建的寺院,层层灰瓦在阴霾中沉静淡漠,苍翠的山林围绕其中,更远处的云雾在山腰缭绕。 天高云淡,风从开阔的地方吹来,带着山林中特有的清新气息,瞬间便充盈了整个房间,也有些吹散了张思刚才心中的沉闷与紧张。 借着光亮的驱散,张思转过头来这才看清楚了那坐在椅子上的人。 此刻他已然站了起来,面对着张思,现在的他身后不再是一片压抑的黑暗,而是充满着光亮,他的眉目清秀,身姿挺拔,身上是常年矜贵浸泡出的气度不凡,只是张思却感觉他的眼中却有些阴沉晦暗。 这人便是四皇子云莳。 张思的喉头抖动了一下,他对于眼前的男子虽然是第一次完整的见到真人的面目,但却并不陌生,因为此前张砚和郭幼帧两人已然给他看过了他的画像。 见到人的瞬间,刚才已然被驱散的紧张又开始蔓延滋生,心中的忐忑渐渐又升了起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想到眼前的人却先开了口,他仍然是那个低哑的嗓音:“猫儿就是猫儿,要听话的。” 四周垂挂的铁链被绑在了张思的手上,张思感受着那冰凉的异物缠绕在他的腕上十分不安,他使劲拽了拽那链锁,但它就只是紧绷绷的绷直着,无法挣脱开来一点。 于是张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人沉着一张脸,向躺在床上的自己扑了过来。 漂亮舒适的纱罗被已然红了眼的四皇子一下子就扯掉,帛锦发出的撕裂响彻在他的耳边,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但紧接着他便发现那位四皇子将手探进了他身上最后一件衣服的里面。 温润冷硬的指节来回在他的身体上下遨游。 那冰冷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淡漠变成了迷离,他的头不停的在张思的身边来回游动,喷出的热气吹拂在张思的耳边,脖子上,惊奇他一阵的颤栗。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脱,却没想到手上的锁链却将他牵了回来, ‘哐啷,哐啷’的轻响像是摇曳在云边的乐曲,激起了四皇子更加满意的神经。 此刻的张思脖颈与锁骨都随着半滑落的最后一件衣裳暴露在了天光之中,而伴随着他的挣扎逃动,这暴露越来越大,大片大片的肌肤裸漏出来,伴随着铁链的挣扎声,让云莳一时感觉眼前的人似在挑逗于他。 而这出人意料地结果就像是一粒火星,意外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油海一般,瞬间引燃了云莳身上的熊熊烈焰。 此刻的云莳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了张思的手腕,而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按在了他的腰间之上,宽大分明的指骨不停的在他的背后来回游走。那带着温热气息的唇齿靠近他的脖颈一侧,又是亲吻又是啃咬,像是毒蛇般想要摄人性命的毒液,带着痛和尖利。 而此刻的张思脑子里只想着跑,他浑身冰凉,身上是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僵硬的如同一座雕像,任凭他人摆布。 似是发觉到了身(方位)的人没有任何地回应,云莳便停下了动作,他有些异样的看着他:“(对不起姐我错了,我不杠了,放过我吧,你看啥也没有)?” 张思听后无力的点头,他想哭,想抬腿将眼前的人踹飞出去,但又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却只能忍气吞声。 “别怕,我会很轻的,我教你。” 四皇子暂时歇下了自己身上的熊熊火焰,开始慢慢的???自己的衣服,可他每?一件,张思便战栗一次, 直到他身上还剩下了最后一件衣服,张思眼见快要逃脱不了了,只能尝试让眼前的人转移注意力,他带着哭音颤抖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求放过!!!): “公子,奴这是第一次,你轻点。” 可紧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颤着音又说道:“公子长得真好看,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再见到公子?” 可这些话却并没有任何地用处,那云莳在张思的震惊和话语中,渐渐的脱掉了最后的一件衣服,而紧接着也不管张思愿意不愿意,那四皇子也猛然之间扯掉了他身上的最后一件内衣,将他的身躯整个的暴露了出来。 然后在张思的注视下,四皇子趴在他的胸前,亲了一口。 而这一口让张思原本就白的脸,此刻更是白的发青。 他挑起了他的下巴柔声说道:“这么喜欢我?” 声音里带着的是喜悦的轻佻。 张思听他这样问,只能点了点头,云莳看到这个让他满意的回答,笑的更加开心了,他开始更加粘腻的贴敷在他的身上,仿佛想要将人融进自己的身体。 (真没招了) 张思在感觉那东西之时立刻便知道了那是什么,他的喉咙因为恶心而不断地往上扼气,心中不停的想着,为什么郭幼帧和张砚还没有来救他。 此刻的四皇子已然到了性质的边缘,他的眼神迷离,看向张思的目光只剩下了柔情似水,他伸出手去,着急忙慌的想要撕扯开张思的裤腰带,可张思却猛然摇了摇头,他惶恐的扭动着身体,企图将人从自己的身上颠簸出去。 可这动作却惹得云莳一时间沉了脸,但似乎因为处在兴致边缘,他却还是强忍着不高兴:“我来帮你,我会很轻的。” 于是在张思崩溃的精神中,云莳一下子便扯离了自己的xx。 打开的内墙里,突然闯进了一只(我不懂了一只bird挨着什么事了,谁家打开窗户不会突然飞进来一只动物嘛,难不成我要说是蝙蝠嘛?),它飞进来后在这屋梁之上横冲直撞,但两个此刻都在紧绷状态的人儿都没有去管它的存在,任凭它站立在了那房梁之上歪着脑袋看着低下的两个人做着奇怪的动作。 195. 等待 突然之间,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而这敲门声就像是救命稻草一般,让被脱了一半裤子的张思如蒙大赦。 可跟张思相反,被猛然打扰了性质的四皇子脸色却有些阴沉的可怕,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大声说:“谁!?” 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公子,府上来信了,说老爷让您去见他。” 听到这个,四皇子更不开心了,面前的人裤子脱到了一半,他的性质刚刚昂起,就要让他强行缩回,这不得憋坏了他。 “公子,既然您家老爷找您,要不您赶紧回去吧。”趁热打铁,张思立马接口,惟恐他还要继续。 “说我病了,不能去。” 可门口之人却有些不依不饶:“公子,不可啊,老爷说有重大事件找您,让您务必出现。” 听到如此,四皇子只能深叹了一口气,他愤懑不满的从床上站了起来,阴沉着脸开始寻找着地上的那些散乱衣服往自己的身上套着。 见着张思在一旁看着自己,他对着他轻笑了一下,又伸手在他裸漏的胸腹上摸了一把,扯过了一旁的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对于今日没有睡到眼前的这个人感到十分生气,有些不舍又有些恼怒地对着他说道:“宝贝,今日看来我们应该无缘,过几日,还会再见的。” 说着,他伸手又到被子里,摸了他一把,惊恐的张思连连后退。 只是张思的这个样子似乎对四皇子很受用,他一时之间似乎是喜欢上了这种惊恐而又欲拒还迎的小猫,有些满意的替他打开了一个锁链,微笑着走了。 看到人走了,张思瞬间如释重负,他焦急的将自己的另一个锁链打开,几乎是跳着跑到了地上,从地上开始捡起已经有些撕裂的衣服来穿在身上。 可刚穿了没两件,紧接着那门外便又有人敲门。 “咚咚咚” 突然的敲击吓的他打了个哆嗦,他条件反射的就往被子里钻,结结巴巴地说道:“谁?“ 郭幼帧的声音传来:“是我和晓月,张思。” 听到来人是谁,张思长舒了一口气:“等一下,我在穿衣服。”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是侥幸逃生的害怕。 手指因为恐惧而酸软无比,那平时很快就能穿好的衣服,此刻竟然穿了好半天才穿戴整齐,而就这样他的身上也已经大汗淋漓。 他坐在床边缓了许久,这才荡着发软的两只腿走到了门前来。 打开门,在看到郭幼帧和晓月的瞬间,张思心中紧绷的那口气立刻便松了下来,眼泪不自觉盈了满眼。 郭幼帧看到他这个样子,立刻出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人已经走了。” 她一边抚慰着他,一边给他递过了一块糖去。 “吃块糖,压压惊。” 张思接过了那糖,打开之后放进了口中。 麦芽糖甜腻的味道慢慢融化渗到了他的口腔,刚才还有些紧张恐惧的心,随着甜食的蔓延而逐渐平缓归寂。 他深吸了几口气,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张思摇了摇头,刚才他太害怕了,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问,唯恐自己在紧张中会出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他只说过两天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郭幼帧听他这样说,知他真的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没事,先回去吧,你受苦了。” 她拍了拍张思的胳膊,试图给他一些安慰,可此时的张思虽然心情缓和了不少,但精神仍然紧绷,被这一拍,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吓的后退了好几步。 郭幼帧看他如此,只能无奈的深叹了口气。 “今日之事是我托大了,你受苦了。” 三人很快便从寂照寺回到了福王府之中。 只是此刻,张砚却并不在府中。 他们等到很晚,等到日暮四合,快要到晚膳之时,才见张砚从皇宫中回来。 原本的计划是,在云莳出门之后,张砚便立刻进宫,利用早已准备好的、涉及四皇子的不当言行或者利益纠纷为由头,紧急求见皇帝。同时,她们此前已将此事通过气给宁安公主,她也会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元明皇的面前,在张砚禀告这些事情之时,两人同时夹击,指控。 一个福王一个公主,两个人物就算元明皇如何的不放在眼中,但碍于两人的身份,以及他自视甚高的地位,也会立刻下旨召见四皇子进宫问话。 而这时便是他们拯救张思的最好时机。 只是可惜,整个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推想的那样简单,张思并没有问到任何关于这位皇子有用的信息,而自己又差点失了身。 “你们是没看到那四皇子到了皇宫之后铁青脸的样子,要不是面前叫他来的是元明皇,恐怕他连杀人的心都要有了。” 张砚见着众人,快步的走进了厅中,一边走一边说着今日在皇宫内发生的种种。 “结果他发现自己被叫去之后只是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时走的时候那眼睛似乎都想要将我和宁安公主给剜了一般。” “真真是太有趣了。” 终于站到了郭幼帧的面前,见到张思,张砚立刻询问。 “怎么样,问出什么来了吗?”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润喉,大口灌得动作似乎是已经渴了很久。 张思摇了摇头,他有些自责地说: “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说过两天来找我,让我好好呆着,不久就会见的,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现在的他心神稳定了许多,已然没有了白日之时感受到的那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 张砚喝光了茶水,已然缓过了尽来,他听到如此,无奈的摇了摇头,当时郭幼帧想这个方法之时,他便没报什么希望,还是她说人在床上的时候可能会因为意乱情迷失去了原本的理智,容易将这些隐秘脱口而出。 虽然他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但还是觉得可以试上一试。 但也仅是试上一试了。 “过两天?” “过两天有什么好日子?”郭幼帧也不明白。 “不过年不过节的,也不休沐,也没有什么重大的祭祀仪式,他这成天深居简出的规律日子,从哪来的过两天,无非是说笑了吧。” “唉”郭幼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们的线索又断了。 “是啊,这暑天,除了田假,我实在是想不出,他一个皇子……”张砚接口,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闷之中。 “嗯?”但紧接着,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来。 “田假?暑天?” 他转头看向郭幼帧:“崇文馆该休暑假了吧?” “不就是过几天的事?” 崇文馆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四皇子云莳虽然每日要跟着处理公务以及上朝,但平时的课业却也少不了,就算如此,这位时间达人也总是在每次考试之中取得名列前茅的好名次。

按照祖制与惯例,暑期是皇子们能够从繁重课业与早期政务见习中抽离的休养生息之期。 一旦假期开始,他们便不再需要每日前往崇文馆听讲经史子集,也不必再参与那些纷繁杂乱的朝会旁听以及政务处理。 这段时间,是属于他们个人的,想干什么都可以,就算是想要短暂离开皇宫,去外面体验一番不同的生活,只要得到批准那也可以天高海阔任鸟飞。 这一段时间里他们休养生息,放松心情,涤荡疲惫,以等着在假期结束后,能以焕然一新的面貌重新投入到学习和政务之中。 五日后就是崇文馆的暑期大考,只要考完,那他们便真正的得了解放。 而只要考完,四皇子便会更加的行踪无定起来。 郭幼帧他们猜测,五日后崇文馆大考,考完后不久,想来他定然会急急的安排与张思会面,这次的事情没有办成,以这位四皇子深沉的性格,虽然面上不表露出来,但定然会心里憋火,一定会早早的安排与上次他没有成功的小厮媾和。 因此,郭幼帧他们还是安排了探子时时刻刻地盯梢着这位皇子,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便快点回来报告。 “何需要这么麻烦,等他再次去那寺庙的时候,直接带人将他围追堵截在那房中,这样任凭他有几张口,也说不清了。” 张砚的想法简单直接,他想带人直接将事情探晓后然后广为流传,那到时这位四皇子的名声定然臭名远扬。 只是郭幼帧却对他的这一想法摇了摇头,否定了。 “且不说那地方你上次也去过了,如果不是有权有钱的人说了黑话暗话拿了银子才能进去,一帮人乌泱泱的闯入进去,那后面的人早就得了消息跑了,还用等你去将人堵在房中。” “况且,就算真的如此,府中之人不能出面,那肯定就需要去外面收买人来做这事,那你又怎么能确定你找的人之后不会反水,这些人能被你收买,你又怎么肯定他们不会被四皇子收买?” “届时倒打一耙,你就算是有嘴也说不清。” “朝中官员本就与你积怨已深,这事更会成为一个他们拉扯你的把柄,现在元天皇已然仙逝,她活着之时,虽在皇宫内院,但还能照拂你一点,现在我们的身后没有任何地大山支撑,这样做只能让你与这位未曾有过一点积怨的四皇子怨恨我们,增加一个敌手,只会得不偿失。” 张砚听她这样说,立刻便沉默了。 郭幼帧说的没错,他虽然现在羽翼逐渐丰满,想快速解决问题,但现在却并不是可以直接与皇室和六卿撕破脸皮的程度,敌人能少一个是一个,如果能够暗中解决,再好不过。 于是他便立刻询问郭幼帧:“那你再说如何?” “不能直接端了他,以绝后患,我心里总有种尖刺扎在那里,有些不甘。” 却没想到郭幼帧笑了笑,她轻轻安抚了一下张砚说道: “不急,直接端了那窝点有什么意思,这位四皇子喜欢这样隐秘的嗜好,少了一个场所,此后肯定还会在其他地方出现,那到时候他在暗,我们便更加抓不到他的把柄所在了,直接端了那地方容易,但如果能让这个东西有更大的用处,那我们岂不是能够如虎添翼。” 郭幼帧的心里瞬间出现了一个想法。 张砚不解的看着她,如虎添翼? “怎么个添翼法?” 郭幼帧对他冷冷一笑,那笑让张砚看了有些毛骨悚然。 之后,郭幼帧便趴在了张砚耳边附身轻说。 196. 第 196 章 两日后,郭幼帧一身素衣素面的敲响了三皇子府上的大门。 而此刻的三皇子,在她进入之前正在为一件事情所忧愁。 原来今日上朝时,元明皇对着众人说他现在正在愁一件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南朝的西部边境有一个叫做柱疆的部落,最近几年或许是因为缺衣少食的缘故,总是会聚集一帮人骚扰南朝边境的一些村落,但多数时候一般只是抢一些吃穿用度,但有时也会伤人性命。 对于一个国家总体的长治久安来说,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只是一些吃穿,在大大的南朝来看,也不是供不起这些东西,但对于边境的村落人民来说,这些长此以往的纠缠和抢劫,却让他们有些民不聊生。 柱疆的兵力虽然不算特别繁盛,但也不容小觑,元明皇此前就已然知晓这事,却并未当回事,现在元天皇去世,他急需立刻立威,积攒起一些自己的威严来,便想要拿这个国家开刀。 也算是体现自己为国为民,励精图治的能力。 但毕竟是小国,他又不多想废一兵一卒,毕竟没有出兵的理由,贸然出兵只会让周边原本就虎视眈眈看着他的那些国家抓取把柄,并且他的驻边虎狼之师,用在这一个仅有万千余人的部落之上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但不解决,又是心尖的一根刺,不拔不快,扎在心头难受。 并且南朝还跟他们有不少的贸易来往,且贸易数量繁多,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中断的。 今日元明皇在朝堂上说了自己关于柱疆的一些想法和建议,可底下的大臣们似乎都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边境小国,只要不威胁到南朝的国体,骚扰也就骚扰了。 但元明皇不这么想,可他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主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他人或许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在眼里,但三皇子却实实在在的把这件事情听到了心里。 上次强骨丸之事由于事发突然,等他知晓之时,已然落了个满皇城都广为流传的地步,就算是想要捂嘴都来不及。 原本好好的机会却没想到成为了刺向自己的利刃,元明帝也因此事渐渐疏远了他。 他想,如果现在他能为自己的这位父皇排忧解难的话,没准能够重新入了他的青睐,那这样此后皇位之事自己肯定还会有重新争夺的机会。 可他的脑子也并不是万里无一的灵光,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合适的解决方案来。 而此刻恰好郭幼帧叩到了他的府上。 只是或许是两人的气场真的不合,每次郭幼帧来找这位三皇子殿下之时,都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今日的郭幼帧穿了一件素白色的纱罗裙,头上仅用一根乌黑发簪别住,便再无他物。 耳朵上是用红红的胭脂描摹点缀,似是坠上了两颗似红非实的红樱桃,看着有些鲜艳欲滴。 可就算如此素净惊艳的打扮,眼前的三皇子殿下却也没有提起兴趣来,他见着郭幼帧,斜躺在自己的太师椅上,没好气的询问:“你来干什么?” 郭幼帧见他如此,又听出了那语气中的不耐烦,只是嘴角微弯了一下,快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面前,轻声说道:“许久未见殿下了,有点想念,今日得空特来看望一下殿下。” 只是这好好的问候却并没有得到这位三皇子殿下的好声好气,反而云暨整个人越发的急躁不堪。 郭幼帧看到他的这个样子有些不解,立刻出声询问:“殿下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可三皇子只是上下打量了郭幼帧一番,似乎是一点都没有将她这微小的身份放在眼中,而是不耐烦的挥手道: “都是一些朝堂上的重要事件,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可郭幼帧听他这样一说,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阴霾,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她的面上又依然是那副笑嘻嘻人畜无害的样子,搭配着她今日的这一身素服,更显楚楚可怜。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云暨的身边,笑着看着他说道: “殿下不如说给臣听听,臣虽然没有肱骨之才,但既然臣已经投奔到了殿下的门下,自然是想要为殿下分忧解难的。” 郭幼帧笑着瞅着他,一双丹凤眼眉眼含情,似桃花流水,又似深潭远月,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看着这样的眼睛,云暨似乎早就忘了刚才他说过这是朝廷秘事,立刻便脱口说出了他心中所恼。 郭幼帧细细的听他讲着,等到最后一个字说完,也沉默了良久。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脑中也觉得这个事情有些棘手。 柱疆她知晓,之前她和张砚曾经短暂的去过那里,那里的瓜果甘甜可口,是吃一次都不会忘记的存在。 此前元天皇赏赐了张砚两个金瓜,就是来自于柱疆。 说到瓜果,三皇子一旁的桌子上也放着一叠被洗得干净水灵的瓜果,看着那盘中五颜六色,娇艳欲滴的水嫩,郭幼帧的心里立马有了个主意。 在三皇子的注视下她缓步越过他走到了他的另一侧来,从那果盘中拾出了一颗青色的葡萄把玩在手中对着三皇子说道:“殿下,您可吃过柱疆的瓜果?”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出让三皇子云暨愣住了。 “吃过啊,柱疆的瓜果甘甜的远近闻名,远非我南朝中原地区种植栽培的瓜果可比,不是我长他人威风,就拿你手中的这马奶葡萄来说,其甜怡滋味便是我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所有葡萄中的佼佼者。” 一边说着,云暨一边从那碗盘中也取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爆裂的甜汁无声的炸响在舌尖,瞬间的甘美惹得他又去取了好几颗扔在嘴中。 “你说这个干嘛?”咽下口中的葡萄,云暨不解的问。 只是郭幼帧却笑了笑,她将自己食指和拇指捏住的那颗葡萄一用劲捏了个粉碎,爆裂的甜汁四散开来,溅在她的手上,脸上以及各处。 只是她却似乎并没有感觉有任何的不妥,而是幽幽说道:“一如殿下所说,柱疆以瓜果甘甜为名,他们那里的瓜果要远比我南朝中原种植的瓜果熟懑甘甜,此乃天赋。” “但殿下应该也知柱疆人的种植水准并不高,瓜果虽佳,但也只能出产一小片的成果,并不能量产,再加上运输到中原腹地,所需要的人力、运输以及储存都相对落后,所以再跨越千山万水之后,十成的鲜果,至多有三成能以完好之身到来,也便成为了我朝中的金贵之物。” “而其他的大多都腐烂在途中,就算是没有腐烂的,裂物也已然失去了售卖的资格。” “但即使如此骇人的损耗,高贵的价钱,所到商贾手中也仅是微薄的利润,仅仅勉强能够养家糊口,便再无他物。” “而这,对于其他人来说,看似不过就是一条普通的商线,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却是一条很好的入手机会。” 云暨听她这样说,眉头微皱,他实在是有些想不出,这算是什么机会,便立刻追问道:“怎么个入手法?” 郭幼帧用手帕擦干净了手上粘稠的汁液,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对着云暨解释道:“此入手法有三,第一步合作。” “既然他们的种植技术不行,那我们便可以以交流种植为理由,派遣出南朝最 精通种植的园艺师和商人团队,以提供嫁接以及灌溉等优良种植技术或者优良的肥料,帮助他们大幅度的提高瓜果的产量,这是其一。” “而这其二……”郭幼帧顿了顿,她看向云暨的嘴角上扬的更欢了。 “其二,在种植出大片的瓜果后,我们再以高于当地市场的价格与他们签订长期稳定的收购协议,并且支付部分定金,而这定金的数量刚刚好能够覆盖住他们支付多余灌溉的水源钱财。” “这样做,定然会立刻让农户和贵族们感觉有利可图,他们觉得灌溉的水源所收的价钱刚刚好与签订的价钱相吻合,这便是个不赔的买卖,再加上种植面积和瓜果产量的大幅度增加,收获下来的瓜果运输售卖定然会赚的比以前更多的价钱,那到时看见有利可图,他们一定会更加集中的生产瓜果。” “而这其三嘛……” 郭幼帧又卖了一个关子,她从桌上的白色瓷碗盘中又捏了一个青色葡萄,只是这个葡萄她既没有自己吃也没有像刚才一样将它捏碎,而是笑着递到了三皇子的嘴边。 云暨刚刚在听她的建议听的入神,眼见着一只美人手递过了一颗葡萄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头便望向了笑着看着自己的郭幼帧。 一时间便被她的笑整个的包住了神情,彻底晕散在她的温柔乡里面。 一张口便咬过了那颗青绿。 见三皇子吃下了自己递过来的那颗葡萄,郭幼帧满意的笑了笑,这才起身又继续说道: “其三,我们便可以鼓励先暂时替他们交付部分的钱财,不管是种子也好,土地也罢,总归是让他们感觉自己拥有了不用还的掌握品,再加上了高昂的收买价,那想去种植瓜果的人定然会更多,而基于此,原本那些抢夺我南朝边境的散盗见种植瓜果如此有用,定然不会再愿意只抢的那些小财小钱,也会愿意转站去种植。” “而我们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当巨大的利益遮盖过人们的眼前之时,他们便会不去看往后面的路,只会盯着面前逐渐盆满钵满的银白喜不自胜,定然会放弃那些原本让他们赖以维生的伙计,而转头投入到这可能短时间里带给他们满足的虚构里。” “而这时便是我们釜底抽薪的最好机会。” “釜底抽薪?”云暨问。 “没错,要命的釜底抽薪。” “等到整个柱疆都开始量产瓜果之时,那时我们可以声称发明了一种特殊的保鲜秘方,能让瓜果运输万里而不腐。并且告诉他们这种技术可以免费的、慷慨的传授给他们……” 郭幼帧说完这句话停下了,她抬眼看了一下云暨,发现云暨此刻正急着皱着眉头: “你这又是合作,又是给人家送钱的,还免费教技术,我实在是看不出你这招有多高超,明明是包赔不赚的买卖。” 可是郭幼帧却笑了,她言笑盈盈的看着云暨说道:“殿下别急,我还没有说完,虽然有了保密方法,但是这核心配方却要告诉他们必须从我国进口,否则到时腐烂了的一切水果我们概不负责。” 云暨听到这一点,眼睛忽然一亮,但似乎是觉得这种掌握实在是太小了点,那眸子一下子又暗下去了。 而郭幼帧却并没有放过他眼中的波动,而是又接着说:“这不过是尝试性驯服的第一下罢了。” 她又摘了一颗葡萄递到了云暨口边,但云暨此刻似乎还在在意郭幼帧所说,并没有开口。 只是郭幼帧却也不闹,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将它放在他的口唇边上,似乎是听天由命。 云暨被她这样搅得一时间有些不解,只好张口又吃了下去。 197. 第 197 章 郭幼帧见他如此,又满意的笑了,这才继续说:“此后,我们便可以‘好心’帮助他们修建一条通往南朝的专用商道和仓储节点,并派兵保护商队的安全。而久而久之,所有外运的最佳渠道则都会掌握在我方手中。” “而这些统统都是为了为最后做准备。前面的所有道路铺平之后,到时整个柱疆便会完全的依附于我朝,从技术到渠道,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如果当地的国王有任何的不臣之举,而我们只需要暂时降低收购价又或者延迟采购,而由于瓜果易腐,当地果农们的经济就会立即遭受到重创,而所有的民怨届时便会指向其统治者。” “若想快速,之后我们还可以通过停止供应保鲜配方、肥料或者关闭商道等方法精准打击。不出一个产季,整个柱疆的经济都将面临崩溃,甚至连带着统治者的根基也会动摇。” “到时遍地甘棠,仰我鼻息。贵族宴乐,赖我金银。整个柱疆的死活全部都会依附在我南朝之上,绝不敢有任何的一点风吹草动。” 郭幼帧的话说完了,她满意的看着云暨越来越亮的眼睛。 知晓他定然是听进去了自己的建议。 这一方法虽然行驶起来有些许的折腾以及漫长,但一旦成功那就是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尝试到了甜头的人,不会愿意再回到从前没有钱财的日子,哪怕他们的国王如何动员以及倾说,可放在眼前的瞬间就可以摘取的利益是能看到的,便不会真的有人甘愿听从安排。 这样做不仅解决了那群散盗们骚扰人民的事情,更是直接让一个国家完全的依赖南朝的生而生,死而死,恶毒但有效。 果然,云暨刚才还有些暗淡和不满的眼神已然澄澈透亮,他心中满意的揣着这个法子,顺心的看向了郭幼帧。 只是在看向她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先是低垂了一下,之后才抬头笑着望向与她。 在郭幼帧的注视下,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与她面对面。 而紧接着在郭幼帧毫无准备之下,云暨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抬起了她的下巴来,让她的眼睛能够直直的直视着她: “牙尖嘴利,但不失聪慧,”他轻笑了一声,望了望她素白的面目和旁边那一点朱红的耳垂,突然有些口中干渴:“你刚才说投入我的门下,那自然心一定是向着我的了。” 他的食指和中指又加重了几分,将郭幼帧的头抬的更高了。 只是郭幼帧被他这样奋力抬头,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面带着微笑:“那是自然。” 听到这样说,三皇子那整张带着笑意的脸和唇角便猛然一下靠近了郭幼帧朱红清润的唇,吻了下去。 可在千钧一发之际,郭幼帧偏过了自己的头去,云暨的这一吻落在了她的樱红耳垂之上。 凉凉软软,弹性有佳。 只是却不似那红唇让他感觉欲罢不能。 没想到自己的吻扑了个空,三皇子有些面露不悦。 他将手放了下来,原本有些浅笑的脸,立刻变的严肃冰冷,转身背对着她冷冷的说道: “听说你和福王爷关系匪浅,成天出双入对的,他也对你言听计从,看来这传言所说非虚啊。” 语气里是淡薄而又致命的刀子,似乎下一秒只要郭幼帧哪里说的不对,那刀子就会直接扎到她的心口之上,让她再也说不了话来。 只是郭幼帧却只是浅浅的吸了一口气,她也不管云暨能不能看见,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个礼: “福王爷对臣有救命之恩,所以臣才甘愿听从调遣。” 于是她便对云暨大略讲述了当初张砚救过她的事情。 可这些云暨都没有听到心里去,因为他现在满心都在想着刚才郭幼帧对他的回话,刚才的回答里,她将自己所说的张砚对她言听计从,在转换中一下子便变成了自己听从调遣,一句一字间主次易位,虽然有些狡辩的意味,但却不让人感觉反感。 云暨觉得这个答案以及她这个人都十分有趣极了,他有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般的兴奋,兴味浓烈的看着郭幼帧自顾自言。 他感叹于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个伶俐之人,人聪明长得也不错。 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大了,不禁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那如果让你在本宫和他之间做个选择,你选谁呢?” 云暨提出这个问题,他原本想看一下她是否会有犹豫,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便开口答道:“我选择权力。” 这个答案是云暨没有预料到的,他以为她会直接说三皇子虽然位高权重但福王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无法抉择。 这是一般人左右摇摆为了不得罪两边之人时最常见的答案,这样既避免了自己认为她仍有效忠张砚的心,也避免了张砚那边得到她可能叛变自己的消息而对她痛下杀手。 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就说选择了权力。 “哦,何种权力?”他盎然的兴趣更浓烈了。 郭幼帧:“那自然是能帮我登顶的权力。” 郭幼帧笑了一笑,眉眼含情的丹凤眼一抬头间猛然变冷就那样直射在云暨的眼里:“殿下不也喜欢这种权力吗?谁不喜欢权力呢?” 这一说将云暨整个人钉在了当场。 有野心! 充满野心而且聪明,云暨喜欢这样的人。 他满意的看着郭幼帧,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张砚弄死又或者弄残,将这琉璃的人儿彻底拉入自己的身边,到那时不管是幕僚还是官位都随她自己挑选。 如果之后自己能够荣登大宝,虽然宰相职位授予不了,但像是御史中丞这样的官职他还是可以随意施舍的。 这已经是云暨能够想到的女子做到的最高的位置,古往今来他从未听过有女子做到过更高于五品官职。 而就在他还在想入非非之时,那一边郭幼帧看着他有些发愣猥琐的脸暗暗冷笑了一声。 她知晓现在他脑子里肯定没有在想什么好事情,但今日自己来所为之事还未开口,可不能就这 样白白放过了这样的机会,况且今天自己仍然要加强云暨对自己的惦念之心,那之后利用起他来才能事半功倍的多。 于是就在云暨的晃神中,郭幼帧看着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靠着他更近了。 两张脸几乎近的都能贴附在一起。 突然靠近的清白的脸晃了云暨一下,他慢慢看着那张俏皮精彩的脸离着自己越来越近,鲜红的嘴唇和茭白的面庞,乘着的是一汪清水的黑月染上了他的轮廓周边。 原本还有些迷茫的心神瞬间便意乱情迷了起来。 暧昧和喷薄的热气越来越重,云暨甚至都听到了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 而就在云暨还想着更近一步的时候,下一秒,没想到郭幼帧竟然抬起了自己右手的食指,她轻轻的亲了那圆润的指节,转手又放在了三皇子的嘴上。 然后又在云暨的愕然和不知所措中,郭幼帧又将脸贴了过去,脸对脸亲在了自己放在三皇子嘴上的指节之上。 桂花的香气从她的身上袭进了三皇子的鼻腔中,馥郁浅淡,像是勾人摄魄的死神,让他整个人慌神了一下。 而就在他想要伸手揽住郭幼帧进行下一步之时,却没想到在这热气最张扬的片刻,郭幼帧竟然一下子就将自己的脸和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收了回来。 只剩下了心仍在狂跳个不停的云暨有些意犹未尽和空落落的愣在当场。 郭幼帧退后了几步,那脸上仍然带着美好而浅薄的微笑,对他礼貌的行了个礼。 欲拒还迎,不卑不亢。 看到这样与众不同的郭幼帧,云暨的心已然彻底地被勾了起来。 他的深思恍惚,身上的潮热开始愈加浓烈,但他看得出来郭幼帧似乎并不想跟她更进一步,于是强忍着躁动的不安说道: “你今天来恐怕不止是看我这么简单吧,想要什么?” 郭幼帧伏了一下身,又礼貌的请了一个礼。 “我今日来是来给殿下送一个大礼的。” 于是她便简短的将自己在寺庙中遇到的四皇子的事情以及之后的计划说给了云暨听。 当然这其中她稍微的省略了部分张砚的存在,只是大致说明发现了四皇子的这个秘密而已。 三皇子起初也以为她不过是来求自己办事的,原本还想随意打发了她,却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么震惊的消息,一时间不免心中惊骇,原本身上的潮热也随着秘密的不断听到而撤退了下去。 “此事当真!”他焦急的询问。 “当真,臣已经派人察验过了,只要殿下亲自带那位去抓一下,人赃并获,那以后还会有谁来与殿下抢那宝座之位呢?” 她抛下了这最重要的一句话,她直到这要这句话说出,不管多大的艰难显著,眼前的这位三皇子殿下也一定会愿意听话的。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云暨已然高兴不已。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当时自己随意而收的这朵带刺的月季竟然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收获。 198. 第 198 章 将郭幼帧送走之后,云暨站在前厅,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平日里见过的那个不苟言笑唯唯诺诺的四弟弟私底下竟然会这样的狂野,现在的他甚至都有些觉得自己在做白日梦。 但这晃白白的太阳底下,他又觉得周边的一切十分真实。 “黄飞!”他喊道。 那个叫黄飞的侍卫立马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殿下。”他恭敬地对着云暨施力,安静的站在原地等候着他的差遣。 却没想到自家的这位王爷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往着自己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之时,那只粗大的手掌一下子就扇了他一个打耳光,将他打的晕在了原地。 “殿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黄飞有些惶恐,他立马单膝跪地,请罪,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哪里有问题。 却没想到三皇子却开口问他:“怎么样?疼吗?” “?” 这一询问,让黄飞愣了一下,但他却立刻说道:“回殿下,不疼!” “不疼?”这回话却让三皇子有些发懵。 “难不成真的在梦里?刚才那女子是我臆想的?”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是慌神的懵逼。 “真的不疼吗?” 他又问,他还是感觉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只是侍卫却也拿捏不准眼前的这位主子到底要干什么,只好试探性地回了一句:“……有那么一点疼。” “真的疼!?”云暨惊喜地将侍卫拉起了一点。 黄飞让自家的主子搞得晕了头脑,但看到云暨眼中的希翼,他又不安的点了点头。 却没想到云暨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竟然直接开口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真的,没想到真的是真的!!” 他笑的夸张,似乎整个人都站在了一个笑的漩涡之上,停不下来,也跳不下去。 而就在黄飞以为眼前的这位三殿下是不是疯了,需要找个太医来看看之时,云暨却恰好又停下了那张狂的笑。 他笑的眼睛已然翻红,浑浊的泪水滑落而出,他不在意的擦了一擦,然后用手招了黄飞靠近前来在他耳边轻轻诉说了些什么。 黄飞听完又抱拳对着他行了个礼,然后转身便离去了。 云暨待在原地,从一旁的盘子中又纤起了一颗葡萄饶有兴趣地看了它一眼,然后一张嘴吃了进去。 他可不能仅仅因为郭幼帧的一面之词而直接掉进这不知深浅的火坑之中,上次的强骨丸已然长过了一次教训,这次他要谨慎一些。 按着已定的计划,郭幼帧又差人给皇宫内的宁安公主送去了一份信件。 信件是白日里收到的,宁安公主是夜间偷偷的出的皇宫。 她一路南行,在夜色的掩映下,去往的是此前她逃出皇宫之时郭幼帧租的那进小院子。 小院的门并没有关,只是轻轻的掩映上了。 宁安公主吩咐保护自己的暗卫在门口等候,便自己一个人推开那房门走了进去。 小院的布置跟自己此前离开时并无二至。 只是原本冬日里盛开的那株红梅现在却是兀自的绿叶在夜晚中张牙舞爪的安静立在那里。 那树下硬冷冷的石凳石桌仍然矗立,在月亮的光辉下越发孤寂。 曾经清浅空白的石槽里现在已然流水潺潺,里面正盛开着一些孤立而拥挤的荷叶,大大小小,高矮胖瘦遮住了石槽本身的空挡。 浅黄的灯光从亮着的房屋里打出,照在上面,将它染的变了一个颜色。 宁安公主不知道那曾经空了许久的槽中有没有养几尾鲜活的东西,但现在也不是她考虑这个时候了。 院中的三间房子,现下只有一间还亮着光,其他的两个屋子嘿嘿冷冷的似乎少了一点人气。 宁安公主站在院子里,有些恍如隔世,曾几何时她也觉得这里是她的庇护所,虽然破小,但呆着安心,却没想到曾经的热闹,现在只剩下了郭幼帧一人。 未经敲门,宁安公主一下子便推开了那亮着的木门。 屋内的主人在听到有人推门之后似乎并没有感觉惊诧,仍在看着手中的案卷。 因为她知晓来的人定然是宁安公主。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见了,上次春节后不久元天皇病逝,到现在已然接近了盛暑,暑期的闷热和潮烦离着寂寂难熬的寒冬,不远但也很遥远了。 听到脚步声的逐渐靠近,郭幼帧这才起身转过了头来。 这是多日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宁安公主,只一眼便觉得眼前那曾经锋利张扬的人儿,憔悴不已,瘦弱不堪。 似乎她曾经辉煌的一部分在元天皇死后也跟着消失了片刻。 只是让郭幼帧欣慰的是,眼前的公主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看到的暗淡,呈现的一种不甘心的精光。 她知道自太上皇死后,云铮一直在努力的学习,治国安邦,体贴处事,只是自己这身边的事情也实在太多了,她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去具体询问一下她的近况,只是今日一看着实吓了一大跳。 只是她的面上并未有太多的表情,而是如老朋友见面一般笑着看着她,对她施施然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她浅薄的笑着,仿佛这是一句很搞笑的话。 公主并未说话,只是随手抬了一下,示意让她起身, 而就在她刚想开口,再询问她一些身体状况之时,却没想到宁安公主却先开了口:“有事快点说,我宫里还有一大堆的东西要看呢。” 她精神硕硕,语气里带着刻不容缓的命令,中气十足。 这短时间中宁安公主强逼着自己从那悲痛之中挣脱了出来,她看书、学习、梳理朝政。 一边从郭幼帧那里收集到她在民间遇到的种种,学习试验如果自己遇到了这种事应该如何处理。 而另一边她还找人买通了在政事堂伺候的小太监,帮她记一些军政要事的奏本。 而有时她兴起之时,甚至还会让人偷偷的偷几本压册在底下的奏章,到宫里来,让身边识字的人赶紧誊抄,然后又连夜返还回去。 而这些她知晓的 奏本,她会自行批注修改写上自己的意见,然后在那些宰辅和元明皇敲定了最终的良策之后,又拿出自己的方法来对照学习,渐渐为自己之后要走的路斩尽利棘。 她学着民间的利益纠葛,在郭幼帧的叙述中体验民间疾苦,学着治国定邦的良策,一点点踏上她要走的那条路。 她要赢,她才不想让那些蠢材踩在自己的头上。 安邦定国,和平安居,凭什么不能是女性作为高位身来主导。 就因为这个世界承载了几千年的男性皇权统治,所以所有人便都会下意识地以为,女性就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与世无争? 这是什么的道理? 若你不怕,又凭什么要担忧一个女性在官场、在天下能做出政绩来,不过是这些年来的高高在上,蒙蔽了自己瞎了的眼,惟恐让他人争夺去了自己本身就没有的能量,站在面前嘲讽你罢了。 郭幼帧被她这一说瞬间愣住了,一听她这声音,刚才还想要安慰的话一下子就噎在了口中。 ‘得,姑奶奶,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不会是一个为情伤心的人。’ 她笑了笑,无奈的说道:“公主殿下,这么久都没见了,我们难道都不寒暄、诉说一下吗?” 可是宁安公主却说:“现在说什么,等我们以后成功了,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在宫里给你安排个住所,再给你腰牌,你就算天天住在那里,趴在我耳边说什么都行。” 她扬了扬头,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理所当然。 郭幼帧哑然失笑,她看着她,她知道比从前更加锋利的宁安公主,到来了。 于是她也便不在多说废话,直截了当的告诉了她发生之事。 “什么!?” 在简短的告知了一下公主自己这两天的发现以及具体事件之后,宁安公主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的脸,一下子震惊不已。 她瞪着一双大大的杏眼看着郭幼帧,眼睛里的震惊简直要夺目而出。 “你说四哥他是……”后面的话没有说出,但那不淡定的语气已然冲破了口中。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平日里见过的温润有礼、不苟言笑、待人亲和的四哥竟然有断袖之癖? “这事情况属实吗?!” 她还是不敢置信,又问了一句。 郭幼帧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臣派人跟踪了四皇子殿下两次,第二次甚至……” 她没敢说张思亲自上阵美人计的事,而是最后信誓旦旦的说。 “臣可以用性命担保,确确实实是四皇子殿下无疑。” 这话说完,宁安公主更加沉默了。 她的思绪飘远,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眼前浮现的是云莳那常年冷请不爱说话的样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跟郭幼帧口中说的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来。 从小到大与经常嘲讽她的云暨不同,她的四哥一直都是一个温润有礼的人。 虽然因为李贵妃的缘故,整个皇城中的皇子公主都对他有些疏而远之,但云莳却从来没有做过伤害过他们的事。 199. 第 199 章 宁安公主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养了一只白白的兔子。 那兔子是她从小养起的,陪了她有三四年之久。 有一日,她挣脱了管事嬷嬷和宫女的监督下,带着兔子跑去御花园玩,而恰在那个时候碰到了在池塘边喂鱼的云莳。 那时的云莳瘦瘦的,长竹竿一般的身体直直的立在那里,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吹跑。 云铮不懂,为什么处在皇宫之中,明明大家都应该吃穿无忧才对,身边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甚至那个自己讨厌的三哥都肉肉的,只有她的四哥却看着瘦瘦窄窄,吃不饱的样子。 虽然被母妃嘱托过不要靠近云莳,以免受到李贵妃的刁难,但小小的孩子根本就不懂得大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时的她认为既然大家都是父皇的孩子,就应该在一起玩耍。 于是大着胆子的云铮,便抱着自己怀中肥大的兔子一路小跑,跑到了喂鱼的云莳旁边。 水池边的云莳眼神迷茫,似乎正在发愣,他往着那水里不停的扔着似乎像是糕点一样的东西,白白的粉粉的,瞧着像是桂花糕。 云铮感觉,那糕点似乎有什么魔力,吸引着那河里的游鱼吃着它们似乎是太欢了,欢腾的像是要跳出水面。 泛起的水腥味泳道了她的鼻中,难闻的味道惹她的一阵皱眉。 她从来没有见过,跳的这么欢腾的鱼。 但心中的好奇也只停留了片刻,紧接着,她便抱着那柔白的兔子走到了他的身后。 在云莳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她轻轻的喊了一声:“四哥。” 这声四哥吓的云莳打了一个激灵,秋天光景本就很凉,而这一激灵更是让他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因为生理性而出现的泪水,在眨巴了两下眼睛之后便停了下来,但一时间泛起的红色眼圈却无法短时间消散。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机械般的转头,想要看看这冷不丁出现的人是谁。 只是没想到,入目就看到了披着红色披风的云铮。 当时的云铮,正是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粉嫩嫩的脸蛋上是因为秋风吹起的略微的红晕,她笑着看着他,似乎并没有觉得刚才的喊叫有什么不妥。 云莳看向她的一刻,眼中带着惶恐与惊骇以及稍微的洞獠,他原本想要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往下一扫,却发现了她怀中抱着的一个白白的毛绒之物。 它窝在云铮的怀中微微的抖动着,只是声音微轻,在不断挣扎的游鱼的衬托下反而显得安静不少。 似乎是察觉到了其他人的出现,那原本安静的兔子往云铮怀里钻的更深了。 而看到这一动作,云莳一时间愣住了,久久没有动静。 云铮看他呆立在当场,又看着自己的兔子发呆,还以为他也喜欢这兔子,但不好意思上前来,便热情的向着他走了过去。 云莳的眼睛就这样随着云铮的不断靠近而逐渐低垂,直到那兔子整个的出现在了他面前更近的地方。 “四哥,你喜欢这兔子?” 云铮好奇的问,她打量着他,可他不说话。 云铮感觉有些奇怪,但看他仍在紧盯着自己的兔子,那双大大的杏眼整个的眨巴了两下,在云莳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整个的将那兔子塞到了他的怀中。 “抱一下,小兔可软了。” 白物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怀中,他感受到了它轻微而又柔软的颤抖。 遥远而又有些模糊的记忆突然醒来,他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那只小兔,自己初抱它之时,也是如这般一样,在自己的怀中止不住的颤抖。 原本无神而晦暗的眼睛在看到这兔子之时,猛然温柔了下来,甚至连带着原本的紧绷也松懈了。 可他却还是有些僵直,抱着兔子的动作仍然一动不动。 云铮看着他的样子,见他不说话也不动,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这兔子,便好奇地问他:“四哥,你不喜欢这兔子吗?” 她歪着头,似乎是想要听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只是云莳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着头问她:“这兔子叫什么?” 云铮听到他的询问,立刻高兴的回答:“叫乖乖宝。”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抚摸那兔子,柔软的手感出现在掌心,安抚了还在颤抖的兔子片刻。 “乖乖宝……”云莳重复。 云铮嘴角上扬的点了点头。 “是啊,乖乖宝。” “母妃说,我是她的乖乖宝,而小兔就是我的乖乖宝。” 她满不在乎的说着,似乎这句话是个十分寻常的话语,从她口里随意便能说出。 只是她没看到云莳在听她这句话之后,原本有些缓和的神情又暗了下来。 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在波动,但没有话流出。 兔子在他的怀中呆了许久,久到甚至云铮都有些怀疑,云莳到底喜不喜欢这兔子,而她也有些急着想要抱回来。 于是开口说道:“四哥,我们来玩做人家吧?”她憧憬的看着他。 “你当兔爸爸,我当兔妈妈,这是兔宝宝。” 似乎是第一次能够与云莳这样和平的对话闲谈玩耍,一时间她便想拉着他做游戏,她指着那白白的兔子,眼中满是希翼。 然后便在他没有任何地回答之前,伸手去抱起了那云莳还在贪恋的兔子,然后将兔子整个的举起,面对着他。 只是没想到的是,在整个兔子的头露出来的瞬间,那双猩红的眼睛也对上了云莳。 云莳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片刻,如遭雷击,他的喉头一阵的抖动,忍不住的想要呕吐出来。 他又想起了当时自己养的那只兔子,夜晚来向他索命的场景。 它一直在瞪着它红色如血的眼睛,看着他说:为什么不救我。 想到这里,云莳再也有些承受不助,连忙捂着嘴推开云铮便跑走了。 当时的云铮不懂,为什么云莳会突然的跑开,而直到来找自己的嬷嬷见了之后她询问,她才知道,原来云莳以前也养过一只白色的小兔,比她早了好几年。 “那他的小兔呢?” 云铮懵懂的问。 只是此刻的嬷嬷却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的带着她回了宫。 后来,不多久云铮养的那只小兔,不知道为 什么死掉了。 它硬邦邦的躺在地上,嘴角边是紫的发黑的血迹,任凭云铮怎么抚摸都不像此前一样会轻微抖动着又或者前来蹭蹭她的手心。 就那样孤零零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那天,她哭的异常凄惨,感觉一个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失去的朋友离开了,心里空落落了好一阵。 她在御花园给自己的小兔找了一片花朵盛开的最茂盛的地,挖了坑将它埋了进去,还给它埋了好多的菜叶和萝卜,她希望她在另外的世界能够吃的好好的。 当时她在埋兔子的时候,看到了云莳。 那时的云莳,站的离她不远。 她看见云莳的整双眼也是红红的,眼泪哭了满脸。 那时候的云铮以为,他也在为了小兔伤心,但等自己埋完兔子之后,她再抬头时,人却不见了。 云铮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个事情来,幼时的记忆纷发杂乱,却唯有这段印象十分深刻。 她其实与云莳的接触并不多,一个承欢在元天皇膝下,虽然靠山已经式微,但仍有威严所在。 所以宁安公主在宫中长长雷厉风行,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她宠公主的威严。 只是云莳却不一样,在云铮的记忆里,大多数时候,云莳都是默默不言的,他其实长得标致,举止有度,甚至课业都是他们这一群皇子中出类拔萃的。 但整个人总是沉默不语,与嚣张跋扈的李贵妃一点都不一样。 所以,她真的要对付她的四哥嘛? 因为一个不同于世人的爱好? 郭幼帧似乎是看出了宁安公主的犹豫,她立刻说到:“殿下,成大事者,必须要有所牺牲,哪怕你觉得这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但要明白,如果你不铲除此人,那你便会永远位居人下,一旦他人做了那个位置,你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殿下,您的胜算并不大,而要成大事者,不能心慈手软,慈不掌兵。” “难道您就一直想要元天皇,永远以老皇之妃的名头而终此千年吗?” “我不相信那群人坐上皇位之后会因为您的请求而修改元天皇的名头。” 这是郭幼帧抛出的,能够扎痛宁安公主最尖利的锋刺。 她从小承膝于元天皇膝下,于她而言,她是比母妃还要亲近的存在,而那些人他们侮辱与她,在她死后不承认她的皇帝身份,甚至那些丰功伟绩都被当作祸国殃民的种种证据压向了她。 果然,在宁安公主听到这些话之后,原本有些动摇的心,立刻又安稳了下来。 是了,她努力这几个月来,所谓的不就是想要为皇祖母正名,为天下女子正名嘛? 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而动荡不堪,这是不对的,她应该如同皇祖母一样杀伐果断,冷硬心肠。 善良但不软弱,尖利且要不择手段。 大不了等自己登上皇位之后,不伤了自己这位四哥的性命好了,远远支出到自己的封地去,也已经是帝王家最大的仁慈了。 于是宁安公主那双已然有些松散的眼睛又重新的汇集,她点着头听着郭幼帧接下来的安排。 200. 第 200 章 三日后,暑考来至,蝉鸣声动,万众哀嚎。 六日后,监视四皇子云莳的暗探发现他从自家王府的后院出来,驾驶马车往寂照寺的方向而去。 此事一经发现,便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郭幼帧和张砚的耳朵里。 立时三刻,众人便兵分三路,开始急切地进行着接下来的计划。 张思一路跟随那秋华楼的小倌而去,准备如上次一样进行李代桃僵。 而另一路,则分别去往三皇子府上,和皇宫内与宁安公主通风报信。 宁安公主收到信的瞬间,却并未急切地前往今日她们所要攻克的目标之处,而是在宫中略做了些许的打扮,等到宫女通知自己三皇子已然进到宫门之时,这才出发前往了元天皇之处。 此时的元天皇正在批阅奏章,昨天他刚刚看完三皇子为了解决此前,他在朝堂上所诉那柱疆之事的奏章而感到高兴异常,此刻正在吩咐手底下的人做这件事情。 而就在他抱着那鲜黄奏章沾沾自喜之时,宁安公主却在赶着三皇子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快步的通报进到了勤政殿之中。 进了门来,不再像在自己的宫内以及寻常一般,宁安公主的脸上一下子就换上了一个十分悲痛地表情,加上此前她为了此次见面画的一个更加憔悴的妆容,更显恍乱纷纷。 她怯怯而又失魂落魄的走到了殿中,晃身感到的便是那满殿的清凉。 扇动趋热的风轮,吹拂着眼前逐渐消融的冰块,驱散向这殿中的四面八方。 加上大殿外面不停循环的水上明瑟,更显殿中凉意纷然,甚至将殿中厚重的熏香都消散的浅薄了许多。 “儿臣参见父皇,恭请圣安。” 她摇摇晃晃的跪下,又摇摇晃晃的起来,那身躯的摇摆程度,甚至有一些瞬间让周围看着她的人都在想,她会不会下一秒就会就此摔倒了。 元明皇见着眼前憔悴的人儿,虽然心有不满,有些怪她扰了自己的好心情,但心中却并不能将这事表露出来,只能出言安慰道: “铮儿,皇母亲已然去世很久了,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见你如此这般,想来皇母亲在天之灵也定然是不愿意见到的。” 他哀哀的叹了口气,像是自己也想起了这个伤心事。 宁安公主听他这样一说,一大团眼泪便从通红的眼睛里坠了下来,她又匆匆的行了个礼: “谢父皇关心,我也知皇祖母定然不愿意看到我这般软弱不堪的样子,可铮儿毕竟是从小承在皇祖母膝下长大,她对我多是疼爱有加,现在她薨然离世,猝不及防之下,我又何尝能不伤心,而且儿臣不孝,直到最后都未曾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每每思及如此,心中总是遗憾甚多。” 说着她又开始恸哭不已。 起初她这话中,原本是用来敷衍元明皇的客道,可越说到最后竟然真的说到了伤心的地方,这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殿外的洒水声不断抽动,一淌又一淌,一滴又一滴,纷纷扬扬,霹雳巴拉,晃动在太阳底下,也晃动在云铮的心里。 可这哭声虽然安静,却让元明皇心中有些不耐,他看着她一直哭诉,一动不动的样子,已然有些不耐烦起来,但身为南朝皇帝,又是眼前之人的父皇,他却并不好怒言相斥,仍然只能出言无奈的规劝: “无事,想来皇母亲在天之灵见你如此孝顺,惦念与她,定然也会感到宽慰了。” 宁安公主听他这样说,立刻开口:“父皇,昨天儿臣做了一个梦,梦里……” “不知当不当讲。” 她的话语说的猝不及防又卖了个关子,立马便引起了元天皇的注意。 “是什么?”他问。 “儿臣梦见皇祖母在一口暗无天日的黑钟之中,那钟外有许多僧人盘坐围绕在她身边念经,可不知为何,经念了三天三夜,不管念了多少遍,皇祖母却仍然默默的呆在那口大黄钟之中,不曾飞升。” 她的神情哀戚,仿佛那梦中之事仍然还在眼前。 “儿臣觉得这会不会是皇祖母托梦给我,告诉我此前大殓之时超度所做太少,没有亲眼看到我亲自为她超度念经怪罪于我,这才托梦当面警告。” “这……”这话说完,元明皇一时间也懵了,他原本以为云铮来找他,定然又是想让自己,将之前元天皇以皇后之礼下葬的旨意修改的,毕竟此前已经闹过多次了,他原本还想要像是之前一样敷衍一下她,可谁知这次她竟然说的竟是这个,也更是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便只能说: “那朕再找一些僧人来替皇母亲超度如何?到时你便在一旁一起诵经念咒,也算是全了你这孝心。” 可没想到宁安公主听到他这么说立刻摇了摇头: “谢父皇美意,可儿臣却觉得有些不妥,儿臣认为儿臣应当去青灯古佛寺这些庄重之所,潜心念经诵佛,素菜清粥这才能全了儿臣这颗忐忑之心。若是在宫中,总觉得锦衣玉食在旁,心不安静。” 她这么说着,竟然猛然间跪了下来。 “求父皇成全儿臣!” 可是元明皇听她这样一说,却立刻眉头一皱,有些不解的问:“你要出宫?这不合适吧?” 可宁安公主却只是点了点头: “父皇,孝心不应该论合适不合适,应当只有成行不成行,而且儿臣也并不想只诵德儿臣自己一人的孝心,也想将父皇的也一同念了,也算是与皇祖母全说了您的这份拳拳的孝心。” 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响头。 这话说完,元明皇一下子没了法子,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得说道:“那你便去长业寺清修吧。” 可宁安公主却是摇了摇头:“父皇,儿臣并不想去长业寺,那长业寺皇祖母生前年年都去,那里的一草一物,一人一疏对于儿臣来说皆是旧物,儿臣只怕去后会是触景生情,更是不能自已。”说罢,她的眼圈更红,眼泪更是哭诉了满脸。 看到她如此样子,皇帝只能又问:“那你想要去往何处?” 可此时的宁安公主却也只是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了。 一时之间,大殿里便开始静的出奇,只剩下了那风轮不断挣扎的执拗声,以及不停张扬的水声。 而就在两人彼此沉默之时,从殿门 外侧此刻竟然走进了一人来,远远的便开口说道:“ “妹妹的孝心当真是感天动地,若是皇祖母在天有灵,定然会为了皇妹这事事孝敬,面面俱到的孝心而欣慰不已,父皇,儿臣恰好知道一个寺庙,那里的菩萨极其灵验,僧人的超度也是极好的,不仅环境清淡,而且佛意浓盛,推荐给五妹妹如何?” 来人轻佻眉眼,肆意张扬,不是三皇子又是何人。 只听他话音刚落,便刚刚好走到了宁安公主的身边,对着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元明皇施施然行了个礼:“儿臣云暨给父皇请安,恭请圣安。” 他轻轻下跪,眼睛却不自觉地往身边的宁安公主脸上瞧了片刻,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元明皇起初听到来人是谁之时,脸色还有些微微不悦,但又想到他昨日所献的良策十分符合心意,原本有些冷漠的脸色又瞬间缓和了许多:“云暨你怎么来了?” 云暨听到眼前的人询问,立马尊敬的回道:“不瞒父皇,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五妹妹说皇祖母的事情,而这巧合地便是,昨日儿臣也梦到了皇祖母托梦,且那场景甚至同云铮妹妹所说如出一辙,所以今日这才进宫来向父皇禀告此事。” 这话当然是假的,就在刚才,他跟在云铮的后面来到了这勤政殿的门前,只是到达之后却一直迟迟不肯进去,便是因为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应该同元明皇说,让他同意跟他出宫。 而就在刚才他还苦思冥想之时,却听到宁安公主在那殿内如此之说,立刻便眼前一亮,自觉这便是个极好的主意,这才进了门顺坡介绍起来。 “父皇,儿臣听说城西有个寂照寺香火鼎盛,菩萨灵验,是个极好的去处,五妹妹要是想寻一个安静的修佛之所的话,不如试试那里?” 宁安公主原本从他进来之时便一直在低头不语,听到三皇子云暨现在将寂照寺的名字说出来,心中暗自偷笑不已,但面上却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反而是陪着他一起演戏: “三皇兄,那寂照寺怎么个灵法?” 三皇子:“听说那寺庙中有两尊大佛,一座在山腰供世人祭拜,而另一座则建在山顶,是做造型极其特殊的白佛,这白佛传说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得见,极其稀罕。” “我此前便听人说起过,很多达官显贵的人家去了那里,所求所拜之事皆会如愿,更遑论那些平民百姓的了,信众更是络绎不绝。” 他一边说着,一边虔诚的低眉垂暮,仿佛自己曾经真的参拜过如此灵验的大佛,那大佛的能力当真如此灵验一般。 可只有三皇子自己知道,他这说的一切都是编的:灵不灵的眼前的人又不知晓,白的黑的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他心下这么想着,眼中的笑意和黯黑又增加了几分。 宁安公主却在听了这话之后眼睛瞬间一亮,她抬眼看着元明皇,脸上有些欣喜的说道: “父皇,儿臣想要去三皇兄所说的这个寺庙,既然那白佛如此罕见,那想来儿臣常常在那佛前歌功颂德皇祖母的伟大功绩的话,定会上达天听,让皇祖母早登极乐,羽化升仙的。” 说着她便又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201. 第 201 章 只是元明皇却有些犹豫不决,他略微沉吟,眼睛在眼前的女儿和儿子面前扫视了一眼之后才说道:“这种不知名的小庙,又不知道底细如何,怎么能随意去。” 可没想到的是,宁安公主竟然一改常态,跑到了他的身边,牵起他的衣袖来对他撒娇: “父皇,那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帮我看一下那小庙能佛适用,又能否担当的起超度皇祖母的重担,父皇!” 宁安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晃动着元明皇的衣袖,那一晃一晃下,晃得元明皇有些发愣。 可即使如此,元明皇却像是铁了心一样,丝毫不做松口,他有些疑虑,有些犹豫,是否要批准自家的女儿去那样一个未名之地。 扪心自问,元明皇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却从来都没有过想要害自己儿女们的心。 “宁安,你不要无理取闹,我这边还有许多君国大事的奏章要批改,哪能随意就跟你去那所谓的灵寺。” 他摆了摆手,将宁安公主拽着自己的衣袖扯了下来。 宁安公主感受到手上牵制的衣袖在骤然之间失去了触摸,愣神了片刻,但只一瞬间,她便又恢复如常: “父皇,奏折可以晚一点再批嘛,但是尽孝却不是每次都可以的,如果这寺庙真的灵验,您也可以在那庙中进一柱香来尽尽您的孝心,也不亏了皇祖母的在天之灵保佑我南朝永享万代,千秋万世啊。” “这……”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扣了过来再加上孝心,元明皇的心明显有些动摇。 见即如此,云暨立马便添油加醋的帮腔起来:“是啊父皇,您跟五妹妹一起去烧香拜佛,也是进了佛运,您这一段时间劳心劳苦,殚精竭虑,一日未曾歇过,不过是一次休纵无伤大雅,况且台阁里的三公,日日在偏殿旁那也不是吃闲饭的,偶一为之,既让您松了片刻,又不会误了这君国大事何乐不为呢?” …… 于是就这般,元明皇在宁安公主和三皇子甜言蜜语的你一句,我一句的两下夹击下逐渐的无可奈何,答应了她们。 “父皇,您还记得上次醉仙楼的舞姬嘛,听说又新来了几个,个个貌美如花,舞姿动人,我们可以在去完寺庙之后……” 更衣换服后,见元明皇似乎是仍然有些心有不悦,宁安公主立刻出言安慰,她知晓,她和云暨的裹挟,虽然一时有用,但等到真的见了那寺庙的真实样貌,不管事情成不成行,也定然会因为心有不悦而随意牵制,不如稍微许之以利,这之后出门这段时日也不会因为此事收到牵连,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果然在宁安公主说完这句话之后,元明皇那原本有些不悦的眼睛蹬时间便亮了起来,他的眼睛嘻笑燕燕,似乎是又一次想起了上次那欲拒还迎他那个舞姬的身姿来。 于是,三人不再纠结,立刻便出宫而去。 由于此前的铺垫耽搁了不少的时间,所以几人出门之后,宁安公主和三皇子几乎是发了疯一般催促着那马车夫,往城西寂照寺的方向奔驰。 元明皇原本以为此次出门是来放松心情的,他原本想好出宫之后要好好的看看这婺城大街小巷的风土人情,上次因为那回雁村的土地之事扰了他出门游玩的心,这次他说什么都要找补回来。 可谁知出来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按他的预料进行,那马车驱使如急速奔逃,有好几次元明皇的头和身子都撞在了那马车的四壁之上,撞得他浑身疼痛。 有好几次,他都企图让那狂奔不已的马车快快停下,想要下车去缓上一缓,可每每说出这话来之后,便立刻被三皇子和宁安公主两人给搪塞了过去。 就这样,忍受着颠簸和风驰电掣,她们紧赶慢赶的这才赶到了那寂照寺的山门之下。 停了车,歇了马,整个马车都变的安静了下来。 此时的元明皇已然脸色苍白,颤抖不已,他的双眼发直,有一种感觉现在的眼前并不是真实的错觉。 身体是因为恐惧和害怕而产生的痉挛,那不停抖动和制止不助的轻颤,在强忍的身形下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半分,甚至还有着随心跳的轰鸣而愈演愈烈的地步。 那马车已然将他颠簸的如同散架,一经动弹似乎下一秒就能听到自己骨头连带着血肉分离破碎的声音。 只是宁安公主和三皇子似乎并没有太过的在乎他的这一变化,既然来到了这山门前,就说明前面的九十九拜都已然拜完,后面就等着这最后的一哆嗦了,所以她们并不敢懈怠。 “父皇,地方到了。” 三皇子掀着围帘,替元明皇引着这出路。 可元明皇在听到他说的时候,只是慢慢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眼中充满了迷茫,似乎是有些不理解眼前的人在说些什么。 宁安公主似乎也没有见他神情不对,只能也继续出手:“父皇,儿臣扶您下来。” 一双冰冷而坚定的手握到了元明皇的手上,而紧接着一股硝石的刺激气味也随着宁安公主的牵动,慢慢的出现在了他的鼻腔之中。 这呛鼻的味道一经吸入,便让元明皇原本有些迷蒙的双眼清明了不少。 他眨了眨那有些浑浊的眼球,抬眼之后这才发现外面站着的人似乎是自己的女儿和儿子,而自己的其中一只手正在被宁安公主攥在手中。 “父皇,地方到了。”三皇子再次催促。 而这次元明皇听见了。 紧接着,云暨也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不容分说的也握住了元明皇的另一只手,他和宁安公主两下用力,将元明皇拉离出了原地。 就这样,元明皇在两股力量拉扯之下,慢慢的离开了那沾坐的地方。 被搀扶着下到地面落地的瞬间,他的腿已经打颤到站立不稳,如果没有人的搀扶,似乎下一秒他便会彻底地跌落下去。 可似乎是终于晃过了神来,他的深思已然清明了不少,此刻惟恐自己跪地的样子损了自己的颜面,只能强忍着那颤栗的身躯,慢慢的盘伏起身,硬挺挺的站立在那里。 见着人已站定,三皇子和宁安公主便不再关心与他,而是看着这周围的一切,眼中放着无以言说的精光。 “父皇,您看这周边绿树环绕,苍绿翠柏,环境绝佳,寺庙建在这样一个清秀之地,自 然是一个绝佳的修养之所。” 三皇子开始假意给元明皇介绍起这周围的绿意翠染,嘴上虽然说的轻松,但心中却已然急躁不已。 现在的他,恨不得拽着元天皇飞到那山门庙的后面去,但又因为不能暴露今日这所来的真实意图,又只能强装镇定地假模假样。 “三哥说的极是,这寺庙所在的山地果然空谷幽境,是个悠闲悠哉的绝佳场所,只是不知这庙里又是否跟它所在这环境一般清灵俊秀呢?” 宁安公主实时的接口夸在他的话后。 三皇子听她这么一说,嘴角微翘,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五妹妹今日怎么如此的上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便接在后面,仿佛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五妹妹若是不信,不如和父皇一起和我一同上去,我们也好就近探查一下这寺庙的空谷幽兰,看看这庙中的佛教众徒是否真的如他们那些传言一般,超脱凡尘,信受奉行,稽颡膜拜。” 宁安公主听后点头应允,转脸便看向了元明皇,让他来做这最后的决定。 此刻的元明皇已经从颠簸中缓和了出来,但听到要上山,看着眼前盘桓不已的山梯,那刚刚镇静下来的腿肚子又开始打起转来,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自己有些害怕的心神,对着她们开口说道: “难得你们有如此的孝心,若是皇母亲所处极乐,定然心中宽慰不已,既然暨儿和铮儿都想要上山观望一番,那我这个做父皇的若是不同意岂不是拂了大家的兴致。”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各怀鬼胎的往那山垣之上爬去。 再说的张思这边。 同上次一般如法炮制,她们先是在山门之下灌晕了那秋华楼的马车夫,趁着周围无人之时将人换了上去。 但因为要牵扯着宁安公主她们这边的时间进度,于是众人在替换完了赝品小倌之后,还在路上停留了不少时日,只为了能准确无误的推行这身后的计划。 而直到宁安公主几人的马车靠近之时,他们这才唤醒了那马车夫,按着原计划往山门的后路走去。 而郭幼帧和张砚以及晓月三人却早已在庙中等候多时了。 今日的张砚带了一副人皮面具,与当时回春堂的中年掌柜模样不同,今日的他却是个样子周正的青年之人。 而郭幼帧则是带了一个帷幔,帷幔浅绿轻薄,它的遮挡让汩汩的香烟飘来,只能轻微的闻到这无形的味道,却不厚重的让人呼吸滞销。 像是寻常信众一样,三个人面色虔诚的在菩萨面前参拜着。 只是与寻常人不同,他们的祭拜是从小庙到大庙,三步一鞠躬,五步一燃香,在这不大不小的庙宇里,环环绕绕,曲曲折折,最后才跨进了那最大供奉佛祖的佛堂之中。 今日人多,也算是他们的特意安排。 虽说人多或许没有任何实用,因为多少人都不可能走到那山上的另一个庙堂之中,但这确实是很有用的心里战术。 如果元明皇等会真的发现了四皇子的秘密,他一想到这山下摩肩擦踵的众人,一时间便会心乱如麻,无法言说。 202. 第 202 章 事事准备妥当,但郭幼帧等人的心里却还是焦躁不已。 他们的眼神不断地在那山门外面偷瞄着,一个人又一个人的走过,却每每失望告终,因为那都不是他们今日想要看到的入戏之人。 而在不知道等了多久之后。 在无尽的期盼和眺望中,郭幼帧等人终于看见了那她们熟悉而又疲惫的身躯。 此刻的元明皇脸上挂满了汗珠,虽然一旁的侍卫不停的帮他扇风遮阳,但夏日炎炎,不管如何遮挡,这慢热的温度仍然烘烤的人汗渍淋漓。 而看向一旁的三皇子和宁安公主,却也没有好到那里去。 精贵华美的头发因为水渍的浸入而变的条绺发亮,下巴上不断地滴落着浑浊的液体,一滴又一滴的滴落在身上、地上或者任何地方。 可即使如此,宁安公主和三皇子身上似乎也没有显现出多少攀爬带来的疲惫,眼睛里只有终于攀爬到顶,就快要胜利的喜悦。 见着几个人终于出现在了自己的眼眸里,郭幼帧与张砚相顾对视了一眼,眼中均是计划得逞之后呈现的笑意。 脚步声逐渐清晰,人也越来越近,她转头向着站立在一旁的晓月悄声吩咐,晓月听后立马悄无声息的便先走出了大殿之中,瞬间便隐秘在了一旁的回廊里。 此时,三皇子已然引了元明皇和宁安公主走到了寺庙之中,对着他们指着这庙中最大的这座大雄宝殿侃侃而谈。 而郭幼帧和张砚两人则在他们进来的瞬间擦着几人的身躯走了过去。 两人从容有余,似乎像是寻常的香客一般。 只是在擦身过去的瞬间,郭幼帧轻轻的撩开了那遮掩面目的帷幔,与他身边的云暨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在他没有注视到身后之时,用手轻轻的擦过了宁安公主的手,才装作没事人一样走了过去。 “父皇,”云暨微微鞠躬。 “这座宝刹虽说不算十分宏伟,但在这城内外却颇负盛名,如您所见,此处香火极旺,求签问卜,求子、姻缘、前程,无不灵验。” 元明皇听他如此之说,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了几分兴趣:“哦,果然如此灵验吗?” “儿臣不敢妄言。” 三皇子略一拱手,态度卑和的说道:“听说此前有几位赶考的学子,便是在这庙中求了上签,结果无一不中的,皆成为了我朝中栋梁。” 元明皇听后十分惊喜,那眼中瞬间一亮,忍不住的赞叹:“果然是神庙啊,也不枉今日我来此一遭。”说罢,三人便鱼贯进入了那大雄宝殿之中。 大殿之内檀香浓郁,到处都是磕头肃穆的许愿之人。 与众人相同,元明皇等人取了香烛之后,三拜三扣,态度虔诚。 心香点上,香雾缭绕间,三人鱼贯出了那大雄宝殿开始在这寺庙的周围缓步而行。 寂照寺的寺庙并不大,天王殿、大雄宝殿、僧人禅房……再加上院中的几柱沧桑古朴的旧柏,便入眼望了所有的一切。 今日的天气十分不错,古树繁茂的枝叶在阳光的投射下仍显出森森阴影斑驳,为这炎热的夏季带来了些许眼中的凉薄。 几只灰色的鸽子插着翅膀不停在院中跺着步子,但不一会的功夫便又起飞不知道飞向了何处。 “这寺庙还是有点小了,虽然香客众多,佛意盎然,但这庙中似乎并没有多少僧人存在,比不上那长业寺僧众众多,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也不知道这里的法事所做如何,如果仅靠这些许的僧人,想来给皇母亲做超度之事,也太过的单薄。” 他略微一顿,用眼睛扫视了一下这窄小的环境,才又继续开口道:“云铮还是去长业寺吧。” 说罢,他便向着山门的位置缓步而去。 看着人要走,三皇子一时间焦急起来,他快走两步拦住了想要离去的元明皇又继续说道: “父皇,这寺庙可不止眼前的这一处,您还记得儿臣此前说过,这庙中有两尊大佛,一尊建在山腰,而另一尊则建在山顶之处。” “那尊大佛比这尊金佛要大上许多,且是罕见的白佛,清新白釉,出尘空灵,可不是一般寻常的大佛可比的,且那尊大佛凡人少见,是这寺庙中的镇寺之宝,不常为外人所知所晓。” 元明皇刚走了几步,正准备找个阴凉地方休息片刻,原本被云暨所阻,心中还有些不满,但又听他之后的介绍,心中瞬间便充满了好奇。 他的眼中一亮,立刻饶有兴致的问道:“哦,还有如此神奇的所在?” “少间凡人?” 他呵呵一笑又继续询问:“那朕这个凡人是否有缘得见呢?” 这话让三皇子瞬间一愣,还好宁安公主在一旁反应快,立马接口说道:“父皇是天下共主,万民仰赖,又怎么能跟凡人相提并论呢?” 这话说的极其谄媚,但却极其受用,果然元明皇听了之后喜不自胜起来。 “既然铮儿如此之说,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了,那便上去看上一看,如果他果然肃穆庄严,超脱凡尘,不同于其他庙宇里的菩萨,那朕便批准铮儿留在此地清修诵经。” 说罢,便要求云暨带路,往那山上走去。 云暨原本被元明帝的话问道,还有些惊慌,幸好宁安公主帮他解了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听元明皇想要继续,立马高兴的点头,慌不迭的便拉着人往那些僧人居住的僧寮院子走去。 只是宁安公主却在走前装作随意探寻的样子,在那人群中与郭幼帧对视了一眼,两人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刚才宁安公主所说,皆是她从与郭幼帧相处的几个月中学到的为人处世的圆滑,虽然刚才在诉说之时,心中已然翻了千百次白眼以及恶心,但她的脸上仍然能保持笑颜如初。 这,是她想要成大事要学的必经一课,那便是能屈能伸。 几人拐了弯来,不出几步就顺着僧寮的院子,越走越远,没有任何地阻拦。 若有长进过这寂照寺的便会有人奇怪,原本在那僧寮门口拦住众人所说黑话的僧人竟然今日未曾出现。 甚至更加奇怪的是,这僧寮之中,竟然 一个僧人都未曾出现分毫,就像是这里本就是一个安静的可以随意让人踏入的场所,没有任何阻拦便可以让宁安公主一行人轻松闯过。 而等到几人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那僧寮的尽头之时,郭幼帧和张砚这才踏着他们已经远去的脚步进到了那房门之中。 而在她踏入的瞬间,消失了已久的晓月却从一旁闪出了身来。 原来就在刚才,郭幼帧附身贴耳吩咐的她便是进到这房中将所有的僧人都通通打晕,不为别的,就只是为了能让宁安公主他们一行人能够畅通无阻的走入这院中不被他人阻拦发现。 一路盘旋而上,无遮无挡,宁安公主一行人终于爬到了这山顶之处。 出的洞门,入目远望,荷花池中层层盖叠的绿荷夹杂着纷发娇艳的展蕊,屹立在碧波无倾的潭水之上。 几只蜻蜓,摇动着透盈的翅膀,不停穿梭在荷叶以及荷花联动间,展露触碰着荷梗的枝枝丫丫。 元明皇几人均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虽然这荷池比不得皇宫内的大气磅礴,但因着修在庙宇之前,却显现的有些温润潺潺,佛意盎然。 “父皇您看,这片荷池,碧绿点点,在那佛殿佛陀的映衬下倒并不显得过于娇嫩,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韵。” 元明皇听到宁安公主这样说,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刚才盘桓上到这山顶之上时,烦闷的天让他有些消减的热汗又冒出了几层,本就不慎开心的神情也随着上山坡道的逐渐增加而逐渐下降。 这样的心情让他对着这山顶没有任何地期望的,一座大殿而已,不过就是建在了山顶之上,即使佛陀造像不同,那又会有什么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稀奇。 可谁知,他们刚刚从那上山的洞窟中出来,一阵热风便从对面的空中吹拂着池塘上的池水,吹面抚在了几人的脸上和身上,虽然腥气十足,但热意却减扰了几分。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这一波一水,果然隽秀异常,我原以为这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寺庙,谁知这山顶竟然别有洞天。” 他的心情完全因为荷池和微风的出现而松懈了下来,随着眼睛逐渐蔓延到池塘尽头大殿中低眉顺眼的白色佛陀,心中喜爱的神情不免又增加了几分,二话不说,便自顾自地蹬着那池塘上的曲桥慢慢的往前面走去。 而宁安公主也在身后跟随而上。 三皇子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的,但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妹妹已然走远,他又怕自己太过心急,暴露出今日所来这里的真实目的,那时候如果得不偿失,再有机会便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了,于是只能强压下心神,焦急的跟着一起往前走去。 而此时的郭幼帧,正跟随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伺机而动。 等到元明皇几人出现在了那大雄宝殿中时,两人也装作是上来游玩的游客出现在了洞窟门口。 可两人却只是在门口驻足不动,并未靠近前去。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今日的主角还未登场。 203. 第 203 章 与此同时,大雄宝殿之内。 入殿的三人已然取了随身携带的新香,准备点燃上香,可环顾了四周却发现,这殿中的长明灯竟然没有一盏亮着灯火,全都齐齐地暗哑不动,似乎并不欢迎前来祭拜的人们。 不由分说,身旁守候的侍卫,十分有眼力见的就接过了那香来,从腰间取出了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腾起,凑近香烛,小心翼翼地将长香点亮。 又恭恭敬敬地将它们分别递给了三人。 三人捻过那香之后,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仍然静静的站立在佛陀的面前,各自闭眼,轻起薄口,也不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祭拜完毕,九根通红透亮的火光便插在了那香烛之上,此时所有人这才开始打量起了这大殿之中。 元明皇:“这菩萨看着虽然慈眉善目,不过总感觉似乎玉塑过新,不像是常年有信众会来参拜信仰的样子,倒是更像一个随意之作,只是为了放在这里当作一个稀罕物用来摆放而已。” 他看着那低头垂目的菩萨评判了一下,这一字一句中皆是对眼前这整座佛院的不信任。 只是话音刚落,不知为何,还未等其他两人开口,那静止的佛殿后面竟然又钻出了两个人来。 其中一个人打扮的与寺中的僧人并无二般,均是光头,束手束脚。 而另一个人却带着一个半面黝黑的面具,他跟在那僧人身后,不停的遮遮掩掩,似乎是有些见不得人。 他的身材高大,但身上的衣服却有些娇润,又有些紧绷,肩处袖口皆都因为他的动作而出现了崩裂,似乎并不像按着他的身材所做,平时所穿一般,有些不合身型。 两人行到殿前,目光与宁安公主一行人短暂相接。 四目相对间,空气里短暂停滞了片刻。 那僧人倒是没有任何地反应,他神色如常,似乎是见识过太多次他们这种来这里的香客,所以并未有任何地波澜。 反倒是身后一直紧紧跟随他的张思却猛然被吓了一跳。 因为眼前这所有出现之人,他均都认识。 冷汗瞬间便从他的后背渗出,四肢百骸浸湿透了他的内衫。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现在转身,那定然会惹人生疑,那今日的这出戏可就彻底地完了。 下意识地抬手,张砚想要擦一下头上渗出的冷汗,却在触碰到脸上的瞬间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此时的他才回想起来,他的脸上还遮盖着半张面具。 ‘幸好……幸好还有这半张面具’ 他心中侥幸,虽然还有些恐慌,但一想到这面具遮挡住了自己大部分的脸型,只要不凑近查看,应当就不会被人认出自己是谁,思及如此,他这遮掩跟随在僧人身后的动作便更甚了。 “施主。”那僧人礼貌的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几位施主若是已经许完了自身的功德,还请早日离去,不要在此多做逗留,各位所成之事必定会在之后不久的成佛之日上入到各位的身上,还请各位不要焦急。” 他迷迷糊糊,歪歪言言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也不得周围人有任何地反应,带着张思便又继续穿过大殿往一旁的走廊方向走去了。 然而,元明皇等人却并没有听懂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等到想要询问之时人已走远,只好作罢。 “什么功德,什么成佛?”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又是打的什么哑谜?” 似乎是猜想不出那僧人刚才说的是什么,元明皇摇了摇头,想着这佛寺中的僧人们可真是奇怪,刚才还长出的一点好感,随着这僧人的哑谜而逐渐又落了片刻。 “父皇,别想了,管他说些什么,歪歪斜斜的,当他是个疯僧便是了,不要放在心上。” 宁安公主看到张思走了过去,心中不免焦急,她出声安慰元明皇,却不知应该如何把人引过去。 看着人逐渐走远,她的心更急了。 而就在她彷徨无措之时,郭幼帧和张砚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进来。 两人进到殿前,先是对着那面前的白佛拜了三拜,也各自点燃了三柱长香,插在了那香炉之上。 而做完了这些,郭幼帧这才缓步转身,向着三皇子的面前走去。 “三皇子殿下。”她规矩的对他行了一礼,态度端正自然。 三皇子见她过来施礼,立刻点头回应,又向她介绍起一旁的人来,只是初在介绍元天皇时,三皇子略微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将他的身份说出,而是模糊的介绍到:“这是本……我的一位贵人,你跟着叫元爷就行。” “元爷。”郭幼帧听话的施礼,态度不卑不亢。 她的帷幔并未摘下,冷冷光晕中,几个人只能看到她薄纱下模糊的面庞,和纤细的身躯。 一时间,元明皇对这突然出现的人好奇不已,立马开口询问:“暨儿,这位是?”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云暨还并未开口,郭幼帧却抢先一步说道:“回元爷,臣是户部主事郭幼帧。” 说完,她又对着他规矩的施了一礼。 “户部主事?” 听到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女子竟然还有官职在身,元明皇的眼中不免一亮。 “姓郭?”他饶有兴趣地询问。 竟然不是六卿之姓。 “是。”郭幼帧立马回答。 而这一回答让他的对眼前这人的兴趣更加浓烈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穿着素白的人儿,言笑的说道:“郭字姓倒是人才辈出,你这姓一时间倒是让我想起了今年我朝的那位新科状元,也是姓郭。” 想起郭珮,元明皇的嘴角竟然含笑不已,似乎这名字让他极其满意。 可谁知,下一秒郭幼帧竟然说道:“回元爷,您口中所言的那位今年的新科状元郭珮,正式在下的亲兄长。” 郭幼帧的话虽然这样说着,可那照着帷幔下的面孔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还好帷幔并不是特别的薄透,所以这个白眼,所有人都没有看的十分清楚。 “哦?!”听到这个回答,元明皇似乎是更加惊喜了,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郭幼帧,脸上的喜悦已然溢于言表。 “一家双星,郭家果然是人才辈出啊。” “哈哈哈哈哈哈!!” 他高兴的笑着,似乎是发现了一个极其欣慰的事情。 只是郭幼帧似乎并没有太过的在意这人的夸赞,她并未说话,只是对着他的这句赞赏略微的弯了一下腰,也算是回应了这一所谓的殊荣。 又简单的寒暄了一番之后,几人这才一同开始游览起这大殿的周围来。 只是郭幼帧和张砚却假装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们东瞧瞧西看看,对每个东西都感觉好奇不已。 只是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她们却像是一根牵引的绳子,不停的将那一群人往着那大殿佛陀身后画着巨型春宫图的地方引去。 “啊!这是什么?” 郭幼帧装作猛然在大殿的身后发现了什么东西,她忍不住的大声尖叫,企图吸引过其他人的目光来。 而其他人在听到这声叫喊之后,果然都焦急的围了过来。 只是,没想到的是,在见到人之前,首先入目的竟然是一大片奇巧□□、森森白白,交和缠绵 的春宫图! 那上面的人物如张砚他们第一次见过的一般媾和缠绵,大胆泼辣,上面的颜色画作极其考究,艳丽璀璨,仿佛是将这世间所有鲜亮的颜色都泼覆在了上面一样,惹人醒目。 没有人想的到在这佛意森然,宏伟庄严的寺庙之中竟然会有如此污秽亵渎神灵的东西,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元明皇,他看着眼前的这副图像一时间有些脸色涨红,羞怯难当,耳根发烫,毕竟是男人,经常在床铺上面翻云覆雨,有时候可能比眼前的这副画面更加激烈,刺激。 但他转念一想,立刻便想到了眼前的这个地方可是寺庙之中,而且是在一副众人香火祭拜的佛陀造像身后,这样梵宇肃穆的地方竟然会有这样污秽的存在,一时之间,又气愤不已。 “放肆,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在这样恢弘肃穆的地方,竟然会画有这样一副无耻无休的混账东西,这将佛相的庄严置于何处,又将山底下那些潜心参拜礼佛,虔诚笃信的信众置于何处。 他指着那壁画,手指是因为愤怒而轻微的抖动。 “这哪里是个清净的佛休场所,我看这分明就是一个淫寺!” 他声音激动,声势宏大,脖子上是因为剧烈的愤怒而暴起的根根青筋,燃在赤红的皮肤上更显得狰狞不已。 身边的一干人等都被他的这个样子吓的噤若寒蝉,一个个的都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但这惶恐的场面却只维持了几个喘息的瞬间,一旁的宁安公主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喃喃震惊自语: “我就说我刚才便感觉那男子身上的穿着不对,布料轻薄,光泽细腻,腰身收紧,下摆开叉极高,原来这里竟然是……” 话未说完,她便猛地一咬下唇,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唯恐自己说的太多让眼前的父皇听到了耳朵里。 可不知究竟是她忘记将声音压小,还是原本就想要说的如此大声,这声音虽然有些喃喃,但所有人耳朵里竟然都听到了这惹人醒目的字词。 一瞬间,众人的眼睛都开始往她的方向撇去,但宁安公主就仿佛是没有感受到一样,仍在自顾自地咬着下唇,兀自的低着头。 而这一说似乎是给元明皇提了醒,他猛然之间想起来,刚才那个僧人带过去的那个男子的穿衣打扮,果然如同宁安公主所说的勾栏样式,再加上那僧人对他们所说的怪诞之语,一时间便觉得那个人应当不是一个正常的朝拜者,而是与这春宫图上面所画的一样恬不知耻之人。 原本就怒火中烧的心此刻烧的更加旺盛了。 “刚才那人被带到哪里去了?” 他厉声质问,身上显露出的是雷霆般的愠怒。 身边的几人听到他的这一诘问,心中虽然都还在暗自害怕,轻微抖动,但那眼神却已然不自觉地延着刚才僧人消失的走廊以及停留的房间而去。 元明皇随着他们眼睛看去,立刻便锁定了目标。 他猩红的双眼狠厉的射向那关锁沉默的木门,心中似乎已经将它撕碎了千百次。 得到了准确的位置,元明皇不再多做逗留,一个怒步便向着那房门冲了过去。 蔓延的植被阻挡不住他愤怒的脚步,那些见证过许多时间和事件的绿草、藤曼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中,拨开原本静止的身躯看着他们往前面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走去。 只一会的功夫,所有人便跟随在元明皇的身后来到了那扇遮掩的房门之前。 刚刚站立,晃晃悠悠间,有几声焦急的哭喊便从门里传了出来,声音嘶哑而颤抖,断断续续的,惹得听到的众人不禁有些面面相觑。 204. 第 204 章 然而听到了这个声音的元明皇此刻更加愤怒了,他更加坚定了门里面的人正在做一些苟且之事,怒不可遏,立马挥手: “来啊,把门给我撞开,我倒要看看这房门中到底是什么龌龊腌臜之人,竟然敢在佛祖的面前搞这种蝇营狗苟的勾当,难道就不怕冲撞了神灵,这辈子不得投胎嘛?!” 身边的侍卫原本也在看笑话,但听到了自家的主人这样说,立马便收起了笑容来。 那个被叫做韩立的男子占在了宽阔的门前,而其他人则顺势躲在了一旁,惟恐被波及到。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对着眼前的房门狠狠的踹了一脚,只听得‘嘭’的一声,原本坚硬的大门在这踹蹬之下猛然碎裂在了两旁,掉落了下来。 一霎间,房屋中的场景便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只见,在亮堂的白昼之中,两个身着暴露的男子此刻正躺、跪在床上。 跪伏在床上的那人身上已然褪光了遮掩的衣物,光溜溜的,而他身下之人不知为何身上的半条亵库竟然倒退到了一半,他的脸上仍然遮盖着宁安公主此前见过的那半张黑色面具,但剩下的半边脸却显露的面色潮红。 他的身躯在身上之人的压制下疯狂涌动着,似乎是想要挣扎逃脱。 事情做了一半,身后的大门被猛然之间撞开。 那正在兴头上的四皇子不满的停下了想要继续撕扯张思亵库的动作,他的身躯一僵,脸色也因为兴致被打断而铁青起来,低声怒吼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坏了小爷的兴致!” 他硬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来,语气森然,杀意雷霆宣发中,似乎有想要将破坏了他兴致之人剥皮拆骨,生吞狠嚼的解恨之气。 但无人回应他的问话,所有人都在冷眼瞧着他。 他见场面冷了下来,心中的怒意更是翻飞了几番,他何曾受过这种被人冷遇的苦,鼻子中深深的喷出了两股怒气,也不顾身后正在看他的众人如何,那身躯竟然就那样赤裸裸的面朝着对方转了过来。 而这一动作却把郭幼帧和宁安公主两人吓了一跳,她们立马便转身贴到了门前来,不敢再往那房中细瞧。 “父皇?!” 云莳原本以为不过是不知轻重之人前来滋事,扰了自己的兴致,却没想到在转过头来的瞬间,看到的竟然是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人。 而除了元明皇之外,他的身边竟然还站着自己的那位三皇兄。 原本愤恨地心在见到人的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的呼吸一滞,差点跪倒在地。 “云莳?!” 借着光亮,元明皇瞬间便认出了眼前这赤身裸体的人是谁。 原本生气潮红的脸与眼前的人一样变的惨白一片,他瞪大眼睛看着这屋内的一切不敢置信。 散乱在地上的衣服,赤裸的男人,以及绑缚在那床上之人手腕上的锁链,这一桩桩,一幕幕都在告诉着他,眼前这个人,他从小疼爱的儿子——四皇子云莳,是一个在寺庙里□□的断袖。 “云莳?!” 似乎是感觉到不可置信,元明皇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只是这语句中却是充满了绝望。 不知何时,玄天外子哇乱叫的蝉虫此刻竟然停止了吟唱,让这本就无风的热夏显得更加闷热烦静。 “父……父……皇。” 此时的云莳已经吓的不像人色,他腿脚酸软的跌坐在地上,似乎是对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感到难以置信。 他想不通,这里如此隐蔽,鲜有人迹,而自己的行事又向来隐蔽不定,每次出来都会刻意的避人耳目,怎么会突然的被发现?尤其是被自己这位久居宫中鲜少出门的皇帝父亲发现。 可现在已经不容他多想任何事情了,狂乱的心混着呼吸的窒息,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身出真实之中,只是脖子上缠绕的窒息感却让他无论无何都抬不起头来。 他的身子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抖成一团,连去一旁捡拾身边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把衣服穿好,出来。” 这是云莳最后听到的元明皇对他的吩咐。 大概过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又或者更久。 炎立立的光洒落在整个院落之中,并没有铺上一层金光,只是透的白却让等候的人感觉有些迷茫的晃眼。 郭幼帧一行人就那样默默的站立在一旁等候着,她们刚才见到了那样的场景,又凑巧的听到了云莳说的那‘父皇’两个字,已然猜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但他并不发话,郭幼帧和张砚都不敢随意离去,只能沉下心来假装接着无奈的看这后面的戏。 屋内的细细簌簌声停留了很久,但更多的是沉默。 沉默到屋外的众人只要彼此对视一眼,似乎就能听到对方转动脖颈的声音。 气氛压抑的可怕,不知眼前的沉静是不是暴风雨到来前的片刻安宁。 “父皇。” 终于,云莳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哆哆嗦嗦踉跄着走出了门来。 他一见到元明皇,立刻便双脚酸软的跪在了他的面前。 而身后,张思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的半个面具仍然挂在脸上没有撕下,只是原本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此刻破损的更加严重了,破破烂烂的裹在他的身上。 他安安静静的跪在四皇子的身后,也不说话,只是身体抖动的可怕。 张砚默默的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来。 云莳的‘父皇’喊完之后,没有任何回应。 元明皇仍然在闭着眼睛深深的喘息着。 而三皇子和宁安公主则是一脸看戏般,不停的来回打量着眼前跪着的人,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戏谑。 似乎是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做任何地梦,元明皇终于不甘的睁开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来,浑浊而沧桑的眼中一下子就看到了眼前这个温润良顺,知书有理的爱子,嘴巴嗫嚅了几句,似乎是气急,竟然一句话都发不出来,只是止不住的不停颤抖着。 然后在所有人都毫无预兆的反应下,抬手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动,让周边所有看戏的人都跟着吓了一大跳,她们条件反射的向后退了半步,似乎是没想到元明皇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这一巴掌打的又急,又狠,直接将云莳踉跄地打歪在了一旁,很快,他茭白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个个大大的红印。 可是云莳似乎没有任何的感觉,他歪倒在一侧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个起身又直挺的立了起来。 看到眼前这人如此倔强的样子,元明皇已经气的颤抖不已,他用手指着云莳,哆哆嗦嗦:“你……你……” 他大口地喘息着,急促的呼吸有好几次跟随不上,惹得他一个白眼差点翻晕过去,胁下猛然的刺痛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眼睛发花,支撑不住间一整个人向着一旁歪道过去,差点一头栽倒。 < p>还好三皇子和宁安公主眼疾手快,她们立刻跑到了元明皇的身边趁他摔倒之前,扶住了他:“父皇!父皇!” “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江山社稷还要靠您呢。!” 她们一下又一下的帮他顺着气,一边又冷眼偷笑着眼前的这一状况。 因为眼前的这一状况正是他们想要的。 两人心里暗自偷笑,想着今日来终于可以将眼前的这一个挡路石给搬走了,如此盛事,怎能不让人欢心雀跃。 眼中欢蝶的笑意笑着,眼前浮现的是四皇子云莳被关在牢狱中孤独惨死的下场。 元天皇在两人的安抚下喘息了好一会,终于才喘过了气来,胁下的刺痛仍然不止,但却也能强忍着,他的眼睛涨红,脸色是无法言说的铁青。 “你这个逆子,竟然在佛门清净之地干如此之事,你对得起佛祖,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云莳听他这样说道,下意识开口:“父皇,儿臣……” 只是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元明皇厉声打断:“别叫我父皇!你还有脸叫我父皇!你与这人在佛堂媾和,简直是荒唐至极!” 这话说的声音极其狠厉,仿佛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已然把天捅的掉了下来。 只是此刻的云莳却也不再辩解了,而是开口直接说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他低着头,仿佛心有不甘,但又不得不这样做。 “知错?”这两个字仿佛十分可笑,元明皇听后竟然发出了一声气极的叹音。 “知错?知错就能挽回嘛?知错就能让这件事不会发生?” 他又轻笑了一声,仿佛觉得眼前的这个儿子似乎活在梦里,让人觉得可笑。 他看着他现在这般沉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又碍于有旁人在场,他还要留上几分薄面,便缓声说道:“荒唐!你是皇子,你是我南朝的四皇子!你这样做,你母亲知道了会怎么想?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竟然是个断袖,她会如何自处?!” 云莳:“母后……儿臣不敢让母后知道。”他想起自己的那位母亲,那个位即高位的李贵妃,想起她的种种,身上的颤抖和冷意更胜了。 他跪爬过去,几乎是跪倒在了元明皇的脚下,悲哀的哭诉喊出口,一下又一下想要求饶: “父皇!求您了,千万不要让母后知晓此事,母后若是知道了,可不知会做出如何事情来,父皇,求您了!”他生生哭诉,嗓音是因为焦急而挣扎的嘶哑。 他一下又一下的在地上磕着头,柔软的皮肤撞在地上发出的砰砰声,惹得周围的人都有些不忍侧目。 “不敢?不能?” 元明皇看着眼前的儿子这样,已然潸然泪下,可他还是强忍身心:“你干这件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竟然说不敢,这要是传出去,朕的皇子竟然是断袖,你让朕如何面对这天下之人?这要是传出去,你让皇室的脸面往哪里搁?你以后要怎么做人?怎么做皇子?难道你要让朕废了你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最后竟然急到话语还未说完,便卡在了半道急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父皇!”三个人一同疾呼。 三皇子和宁安公主又是一阵安抚,好半天元明皇才换过了气来,重新平稳呼吸。 这途中,云莳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就那样默默的跪着,鲜红的巴掌印印在脸上,仿佛印在的不是他的脸上。 205. 第 205 章 听到要废皇子,两位皇室的心里不免炸开了花,但面上仍然表现戚戚的开始请求: “望父皇收回成令,这废皇子之事绝非小事,如果仅因为四皇兄喜爱男色就因此被废除,这律法所在是否太过的严苛了一些。” 宁安公主跪在当场,言辞委婉。 三皇子虽然对宁安公主出来求情有些许的讨厌,但他随即又想到如果自己不出面的话,总是容易落了个冷眼旁观的名声,心中虽然暗骂,但口中仍然说道: “是啊,父皇,四皇弟此番虽然大错至极,但并没有做任何地伤天害理、残暴忠良、鱼肉百姓之举,虽然……但看在李贵妃与您夫妻一场再加上四皇弟这些年……” 后面的话元明皇没有听进去,在听到宁安公主请求的第一句时,他便已然看着眼前的云莳走了神,转过神来又听得自己的女儿和儿子一同求情,最后也只能哀哀的叹了一口气。 而这口气叹完,他仿佛是老了十岁,一整个人的神情和精神再也没有了刚才一般的精神铄铄,只变得萎靡不振,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从今日起,四皇子云莳禁足王府之中,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若有违抗,定斩不赦。” 云莳:“父皇!” 云莳的这声父皇喊得撕心裂肺,但元明皇置若罔闻:“退下。”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朕,不想见到你!” 这声呵斥里带着元明皇明晃晃的失望,话音不重,但涌现出来的一字又一字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了云莳的心里,他不再多说任何地言语,起身行了一礼之后便挪动着步子失魂落魄的跟随侍卫离去了。 场面一时间又陷入到了沉静之中。 看着四皇子离去,张砚悄悄地拉扯了一下一旁跪坐在地上的张思的,示意他也跟着离开。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张思刚一起身,准备悄无声息离开的瞬间,身旁的侍卫竟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的面色不善,似乎是有一种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活人的压迫感。 也是,想想也应该明白,这眼前所有人都是那位皇子的亲信,而郭幼帧虽然也是外人,但终究是朝廷命官,只有他是一个无遮无挡没有任何身份的卑贱之徒,断袖之人是皇子,还是元明皇最疼爱的儿子,不管最后的结局如何,张思都只会是遭人灭口的下场。 思及如此,郭幼帧立马求情:“皇上请三思啊,这小倌本就是一个无辜之人,无意卷入这场天大的是非之中,他也不知对面那人是四皇子,这样就被处决,是否太过无情了一些。” 郭幼帧知道自己位卑言轻,这里面所有人中,只有她的职位最低,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看着张思就这样白白的送了性命,张砚不能出面,只能自己冒死求谏。 ‘砰’的一声,郭幼帧的两个膝盖硬挺挺的便跪倒在了石板路上,血肉嗑在冷硬物件上,疼痛感瞬间便震的双腿发麻,但现在却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无辜?无情?” “呵。” 听了郭幼帧的话,元明皇似乎是感觉听到了一个十分搞笑的事情,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望着面前跪倒在地的人儿说道: “要怪,也只能怪他今日所做所见之事牵扯到了皇家,若是寻常人家的,放也就放过了,但我不能保证,我若今日放了他,难免他出去之后不会乱说些什么。” “元明皇的眼眸冷清,一时之间,威严的气势如同山林一般排山倒海的压在了郭幼帧的身上,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眼前这个被元天皇打压了半辈子,在人前永远唯唯诺诺的元明皇,竟然会有如此重的威严透露出来,平日里的他想来做的都是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就那样一点一点的熬,最终熬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郭幼帧的身上瞬间便被冷汗浸透了,在这炎夏的时节里,她的身上却一寸又一寸的冰凉起来,膝盖的痛已经没有了知觉,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慌和无以言说的窒息感。 “父皇……” “父皇……” 虽然三皇子并不知晓郭幼帧究竟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一个小倌求情,一个低贱的人物罢了,杀也就杀了,虽然他很想让这人将今日所见之事传出,但从眼前父皇的语气中还是能感受到他明显更偏爱自己的这位四弟一些,哪怕他做了如此荒唐之事,虽然驱赶与他,但却仍要为了他的名声做一些保全。 但既然郭幼帧求了情,而他也有用于郭幼帧,虽然心中万分不愿,但仍然也开口帮她说了话。 可谁知,他刚一开口,对面的宁安竟然也同时跟他开了口。 “父皇。”宁安说。 “这位郭大人说得对,现在正直皇祖母大丧,本就不应该多见血腥,四哥这事是够荒唐,但想来这个贱婢应当不敢将他的身份说出,他也知晓这后面的厉害,您坐拥天下,承贤贵胄,海量胸襟,不如将他就此放了吧,也当是做了好事一桩。” 紧跟着她便也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低眉垂目。 云暨对于宁安的开口求情感觉十分的惊讶,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宁安从来都不会是一个将人命看在自己眼中的人,养在元天皇膝下,她从小学的便是杀伐果觉。 她的寝宫之中,规矩都是十分严苛的,宫女、太监、侍卫们一个个谨小慎微,哪见过她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如此的卑微不堪。 这不禁让他有些啧啧称奇。 但既然她都开口求了情,三皇子便觉得如果自己再不求情的话,那便有些晚了,于是他便也继续开口:“父皇……” 谁知,这两个字他刚喊出,元明皇冰冷的目光便向他射了过来,那一瞬间的威压,让他把话又重新的押回到了自己的嗓子之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朕意已决,还有求情者,一起论处。” 这句话说的冷冰冰的,就仿佛是地窖里放置了千年的寒冰,没有一丝的温度。 他挥一挥手,身边早已等候了多时的侍卫立马会意,伸手就向着张思抓了过来,企图将他拖下去。 此时的张思已然恐慌到了极点,刚才在屋内之时,因为四皇子的过于热情导致他差点失身,好不容易挨到了郭幼帧和张砚他们的到来,心中松下了半口气,以为今日的事情终于快要结束了,可谁这剧情竟然不按他们的设定发展,元明皇接下来竟然想要杀了他! 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他的心跳便跟着跳漏了几拍,极大的眩晕感袭来,让他感受到惶惶然不可置信。 他想要开口说上几句辩解的话,可谁知嗓子因为太过害怕的缘故而有些沙哑失声,竟然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无助的看向郭幼帧和张砚,害怕的眼泪从眼睛中冲出,流在脸颊上,流在面具上,他企图向着她们挣扎求救,可没有任何地效果。 他看到郭幼帧的眼睛里也满是惊慌,她的呼吸因为无可奈何而开始变的有些杂乱无章,那头不停的看向张思 又看向皇帝,额头不停的嗑在地上,可没有任何地反应。 元明皇仍然冷眼旁观,他甚至不再看她,就当她是一个透明的人。 嘴里的挣扎无法说出,不管什么都变成了空。 紧接着,两双粗大的手便在众人的瞩目下向着张思伸来,将他像是拿押犯人一样,准备将他押赴刑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幼帧又立刻大声喊道:“陛下。” 此刻的她已然将头上的帷幔取了下来,扔在了一旁,一个重重的响头嗑来,发出了‘咚’的一声。 她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元明皇,朗声说道: “陛下!公主所言极是,现在正直元天皇大丧,您若是此时造杀孽,定然于礼不合,更是罔顾孝道法理,不如,您将此贼交与臣来处置,这一来不会脏了您的手,落了个不孝的罪名,二来,臣也替您铲除了如此大的一个隐患,可谓是一举两得。” 郭幼帧的这句话说的又快又急,她刚一说完,便又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一个响头,随即爬匐在了地上:“求陛下成全!” 现在的她已经全然不顾刚才元天皇所说,如果再有求情者便一同论处的决定,现在的她准备接手了这个烫手的山药,准备替皇帝铲除这个隐患,这并不算求情。 三皇子和宁安公主被她这一时的转变晃得有些脑袋并不清晰,她们不明白,明明郭幼帧刚才还在求情,怎的转眼之间便又变成了想要自己亲手行刑。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偷眼观瞧着元明皇脸色的变化。 蝉虫的声音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兹拉兹拉的让人感觉厌烦。 可眼前的元明皇仍然十分静默,他紧盯着眼前长跪不起的人看了许久,最后似是妥协般的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既然你如此有心,那朕便全了你这忠道的心意。” 说完,他便一示意,让那侍卫松开了擒拿着张思的手。 张思的手臂被放下,一整个人便因为惊骇而两腿发软,几乎瘫倒在了地上。 还是张砚假装捉拿他,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直接就跪在当场。 “不过……” 就在郭幼帧准备让张砚去‘处理’张思之时,元明皇又适时的开了口:“我的侍卫必须在一旁查看,要确保人当真是死了的。” 这话说完,郭幼帧和张砚连带着刚才有些侥幸心里的张思伴随着头皮的轰然炸裂又荡了回来。 郭幼帧原以为自己这突然的想法能够让张思侥幸逃脱,只要张砚随后带回一个有血的利器便可以交差。 张思会短暂的龟息,只要呼吸放缓,脉搏的跳动就会减弱,就算是查验尸体应当也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可谁知眼前的皇帝根本就不是一个可能被糊弄住的主,他竟然还安排了人来亲自验看杀人的过程和尸身,那样就算是造假,也会因为时间太过仓促而无法成型。 但既然皇帝都已然开口如此之说,郭幼帧虽然有心阻拦,但再出言阻止只会落了个有意欺瞒的嫌疑,到时张思没有救回,恐怕自己几人也得跟着一同落了个殒命的下场,于是她便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是。” 只能心中期盼着,张砚能够有法子将张思救得下来。 既然事情已定,那便不再犹豫,郭幼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砚将张思几乎是拖一般的拉进了他刚才出来的房中。 而皇帝的两个侍卫也跟着走了进去。 206. 第 206 章 门里面的光景瞬间便被两个庞大的身躯所阻,屋内、屋外都变得静悄悄的。 郭幼帧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充满尖利惊叫的脑中回响。 风声、蝉虫声、树叶的摇摆以及光下的阳荷,在她的眼中现在都变成了似梦似幻,唯有背后的房门重重厚重的让她呼吸不上来。 她开始愤恨起自己来,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知道这寺庙里的秘密,那她们就不会发现四皇子的秘密,如果不是她让张思装扮成秋华楼的小倌来勾引四皇子,那现在的他也就不会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那是一条人命! 此前因为回雁村的土地之事,她已然害死了那么多条的人命,而现在又有人因为她的任性而企图丧命。 她的一生太短了,这么多年里,无数人从她身边掠过,又有无数人出现,那些与她交好的,合心的最后只剩下了短短的几个人。 她一时间不免觉得自己是否是一个祸害,留在这世间只能伤人害命的种种祸害。 而就在郭幼帧默默的恍惚之中,不一会,那房门便被打了开来。 两个侍卫迈着矫健的步伐率先走了出来,那个叫做韩立的侍卫走到了元明皇的身边,先是对他行了个礼,然后才凑到了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是那话并没有太长。 郭幼帧感觉到元明皇在听到了这话之后,眼神短暂的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但紧接着,他似乎又有些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应该是感觉到了这事情的结局算是合乎了他的满意。 可这些郭幼帧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张思的结局,她在乎张思到底是生是死。 紧接着,在郭幼帧渴望而又瞩目的期盼下,张砚苍白着一张脸也跟随其后走了出来。 郭幼帧发觉他似乎有些僵硬,行走的动作轻微踉跄着,似乎那身上的脚并不是他的一般。 那脸上是强忍镇定地不安,但在看到郭幼帧的片刻还是轻轻的对她点了个头,但很快的又摇了一下。 这两个动作让原本就脑中空白的郭幼帧猛然愣住了,她一时猜测不出,张砚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郭爱卿。”皇帝叫她。 只是这声音响后,郭幼帧却有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宁安公主在一旁轻轻的踢了她一脚,她才回过了神来。 “臣在。”她又伏下了头,嗓中是无法压抑的沙哑。 只是皇帝却似乎置若罔闻。 “你们郭家果然是人才辈出,你兄长为我朝中栋梁,而你也如此的有勇有谋,懂得审时度势,杀伐果断。” 似乎是因为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元明皇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森严,而是有些温和的言笑,与他们刚见面时并无二至。 “谢陛下夸奖。”郭幼帧默默的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暨儿、铮儿,今日我们也已经出宫许久了,朕宫中还有许多要事要处理,该回宫了。” 云铮和云暨在一旁听了,半个字也不敢说出来,只能乖巧的点头应允:“是。” 于是他们一行人便开始匆匆的顺着来路走去。 “恭送陛下。”郭幼帧和张砚一起施礼,齐齐地望着皇帝等人离去了。 等到所有人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两人这才着急忙慌的赶紧起身。 郭幼帧因为跪了太久的缘故,整条腿都已经发麻肿胀,还是张砚扶着她才没有让她彻底跌落。 “怎么样?!张思怎么样了?!” 她不顾疼痛,焦急的询问。 可张砚却只是摇了摇头。 张砚起初听得出来郭幼帧的想法,她想着将张思的生死拉到他们自己的手中,那之后的操作如何那便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可这周围都是人,一时之间他也想象不到作假的法子。 但进到那房中之后,眼前开启的竹门却突然给了他一个灵感。 趁着身后的两人不备,张砚迅速从腕上卸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飞虎爪递给了他,又暗下叮嘱他等下趁松懈之时,推开自己,从眼前的这山崖之上跳下去。 整个商讨的过程极其短暂,两个人身上均起了一层厚厚的冷汗,心跳也因为未知而慌乱不止,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成功,而张思又会不会有存活的几率。 可目前这已经是能够想到的最有可能生还的机会了。 慢慢的,张砚将张思带到了竹窗的一旁,而就在张砚刚准备掏出一把匕首准备向张思刺过去的时候,他的嘴唇默默的对着他轻声的喊了一句:“就是现在。” 似乎是认了命,也似乎是知道除了眼前的这一机会之外已然没有了其他选择,张思深吸了一口气,在身后两个监视的侍卫没有任何准备之下,猛的一下推开了张砚,毫不犹豫地从竹窗前跳了下去。 两个侍卫没有想过张思会突然的从这丈高的地方跳下,纷纷大惊,与张砚一同来到了竹窗的边缘开始从这高出往下眺望,看能否找到张思的身影。 可哪里有人啊。 这悬崖峭壁,高立千刃,层层叠叠,无碍重重,放眼望去,看到的只有厚重雾霭的层雾和薄云,连悬崖的底端都看不清晰。 他一个身无长物的倌儿,身上又没有什么利器,就算是有,那从这悬崖上跳下能够生还的可能性都几乎很小,众人想来这人定当是没命了。 于是便出来复了命。 而幸好,元明皇听从了韩立的回话之后,心中虽然对没有亲眼见着尸体有些不满,但又听得说那悬崖无比之高,人跳下去定然没有生还的希望,这才稍微的放下了心来。 而等到元明皇一行人走远,郭幼帧和张砚这才焦急的跑出了寂照寺的山门。 她们叫上了原本在门口守候的晓月,三个人一起急急的往后山的方向奔去。 藤条长长,树林汩汩,这满山遍野的树林长草中,放眼望去的只有层层叠叠的绿浪,直射射的阳光照在上面,除了蚊虫便是各种蔓延虫声的此起彼伏,但就是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旷野里,没有人能够看到张思的身影在哪里。 他们一行人淌着无知,一点点蔓延进这些阻碍之中,植被虽然微小但厚重绵密,纠结起来的力量只能阻碍他们的前进和寻找,根本就不能让他们顺利的流淌进 这绿被里。 况且三个人的身影在这硬石成岭的大山之间,实在是太过的渺小了,她们搜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张思的身影。 不得已,张砚只好派了晓月先行回府找了府中的暗卫来大肆搜罗。 天一点点的暗了下来,太阳的光辉洒在人身上开始渐渐衰落,可空气里的炎热却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天幕的闭合而更加惹人心烦。 蝉虫的声鸣也在随着黑不断地增加,仿佛黑暗并不是她们休息的接口。 山内的人们不敢大声的喊叫,惟恐惊扰了一旁可能探查的人。 就这样,他们顺着那草丛一点一点的摸索,一点一点的筛查,像是篦子一样,似乎是将这座庞大的山坳细细筛查了一番。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深夜子时之时,她们在临近山崖下的一块石头的缝隙里找到了还剩下了一口气的张思。 人被急速的抬回了福王府中,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他们惟恐张思会就此断气。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鲜血浸染满了他的全身,右边的大腿或许是下降过程中摩擦摔撞的缘故,已然扭曲变形,膝盖处肿得老高,皮肤青紫发黑,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的额角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涂满了整脸,但因为长时间的风干以及炎热,那些血已经干结成了血伽凝固在了脸上。 两个手的指甲均翻飞开裂,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那皮肉被岩石磨得翻卷起来,已经看不见一片完好的皮肤。 林晚被匆匆的找来,还未进门就已经闻到了浓重的金疮药味以及血腥气。 她急匆匆地跟随晓月闯入后院,入门看到的便是已经双眼通红的郭幼帧。 郭幼帧看到她之时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但她没有哭,尖利的指甲插在掌心的血肉之中,已然泛了血红。 林晚看她如此,只是拍了拍她,立马闯进了房中。 屋内,府中的府医刚给张思下了几根金针,算是给他暂时缓了一口气来。 看到林晚到来,张砚立刻让他闪出了身来,接过那府医的救治,成了主医。 见到张思第一眼之时,她便被眼前人的伤势惊呆了,眼前人的状态比晓月路上给她形容的还要严重。 他比死人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一口气而已。 于是,她不做任何地推辞,摘了药箱就冲入到了救治之中。 身上的皮肉虽然外翻,但是并不致命。 致命的是内伤。 张思从悬崖上跳下,猛烈的冲击几乎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虽然有飞虎爪的缓冲,但悬崖高丈却并不能当救命稻草,他体内的淤血残留多时,甚至连带着肋骨可能都断了几根。 腿上露出的白茬森森冉冉,让人不忍直视。 “这条腿可能有点保不住了。”林晚下了这最后的一句医嘱。 张砚在一旁听到之后,两只眼睛不忍心的合拢,虽然痛心,但也只能强忍着悲痛说道:“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就算是他残了,我也养他一辈子。” 他说完这句话,便呆呆地立在当场,不再多说任何言语。 207. 第 207 章 收拾完身上简单的血肉,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找到了坐在黑暗角落里的张砚,冷声对他说道: “他的腹腔中全都是积血,我现在要给他开刀放血,找到他肋骨断裂的地方接好,然后再缝合。” 她缓了一下,似乎是知道自己所说难以让周围人信服,但她现在需要这样做。 可张砚并不回答。 她无视了身边企图拦截她的其他大夫,径直走到了张砚的面前。 此刻的张砚脸色黄白,嘴唇是因为长久水米不粘牙的缘故而有些开裂发白,他的眼神浑浊直愣,眼睛里没有光芒,似乎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只能暗暗的呆在角落里望着那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发愣。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会生死不知的躺在床上,呼吸清浅。 扪心自问,虽然张思在明面上是他从小的伴读侍卫,但他从来都没有将他当作过下人对待,而是真的当作了同胞兄弟一般。 当时他跳下悬崖的时候,张砚的整个大脑都空白了,那样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他的心里只能不停的祈祷再祈祷,祈祷张思能够活着,能够好好活着。 林晚站在他的面前,遮住了他望向张思的最后一寸眼光,也遮住了其他的亮光。 他略微的抬起有些僵直地脑袋,有些疑惑的看着林晚。 可下一秒,只听得‘啪’的一声,他的脸上被狠狠的甩了一巴掌,整个脑袋立刻便被这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到了一旁。 这一操作惊呆了这房中的其他人,可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虽然短暂的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张砚被这一巴掌打的有些发懵,他转过脸来看着林晚,刚才迷茫的眼睛出现了一捧清明,看向她的脸也不再发木僵直。 眼见的自己的这一巴掌起了效果,林晚又将刚才自己所说又说了一遍,而这一次张砚终于听见了。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但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最后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单膝跪下,对着林晚说到:“求求你,救救他。” 他双手抱拳,干涸的眼中终于流出了泪来。 林晚听到他的这个答案,只是兀自点头,转头便转回了张思身边。 她将身边的人都赶走了,只留下了那位府医以及递换血水的晓月协助于她。 张砚和郭幼帧等人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她们看着晓月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搬出,又换上清白的清水进去,如此往复,毫不停歇。 屋子内静悄悄的,仿佛那屋里没有活人只有静默的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仓猝而缓慢,呼吸似乎都随着这逐渐亮起来的天而变得冷了下来。 可那房中仍然没有一点动静,有的只是她们跳动的恍乱的心。 终于在鸡鸣破晓之时,林晚走出了那紧闭着的房门。 她的样子现在有些萎靡疲惫,一见就知道是劳累辛苦了一整晚。 她站在门前,对着眼前向她投来期许的郭幼帧和张砚轻轻点了点头。 张砚和郭幼帧看她如此,已然激动不已,两个人狠狠的抱在一起,相互抵泣。 终于,终于有人在他们的不详之中活了下来。 “多谢!”张砚双手抱拳,对着林晚深深行了一礼。 而郭幼帧也对着她深深一鞠躬,感谢了她对张思的救治,也是对他们两个的救治。 林晚坦荡的收了这两礼,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说道:“只是一时,开胸腹不是小事,这两天如果他能挺过去,那便没有性命之忧,如果没有,那你们还是等着给他收尸吧。” 这话说的极其冰冷,但张砚和郭幼帧却并没有多言,因为她们知道林晚已经尽力了。 “还有,”她又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他的腿虽然保住了,但之后可能还会落下残疾,不过,还是等他能够彻底活下来再说吧。” 说罢,她便往福王府的客房中走去。 当夜,郭幼帧和张砚两人,便寸步不离的守在了张思的身旁。 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这个苍白脸庞的人儿,一眨不眨,唯恐自己疏忽大意了一眼,他便会落了个跟孙姨一样当场殒命的下场。 果不其然,当夜张思也同孙姨一样发起了高烧,两个人不停的交换着湿手帕同他降温,林晚和晓月来过许多次想要替换他们,但都被他们给推了出去。 还好这一夜的焦急忙碌没有白费,在日出破晓之时,张思的体温降了下去。 就这样一连熬了三日。 终于,在第四天的晌午,张思睁开了眼睛。 见着人终于醒了过来,郭幼帧眼中积攒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着自己终于不再是那害人的祸害了。 “张思……”张砚在一旁喃喃的叫了他一声。 只是这声音刚刚喊完,那睁开了一只朦胧眼睛的张思,又一次因为重伤的缘故而整个的昏睡了过去。 “林晚!” “林晚!” 见着人再次昏迷,郭幼帧和张砚一行人惊慌不已,她们立刻拉住刚刚进到房中来的林晚的手,将她拉到张思的床前。 林晚让他们稍安勿躁,她兀自走上了前去,伸手将张思的手腕从薄被中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张思的手臂也因为坠崖的缘故而多处骨折摔伤,她不敢多动,只能缓缓的移动出了几寸的距离。 三根纤细的手指搭载在他的寸关尺上,向下略微用劲,呼吸静止间,只剩下了周围人关切砰然的心跳声。 但这窒息只存在了不长的功夫,林晚便将手撤了回来。 她掩盖好张思的手,回头对他们说道:“人没有什么大事了,只是受伤太重,估计还要修养个一年半载的时间,才能康复。” 听到人终于没了事情,几个人提起的心这才松下了一口气。 张砚走到林晚的面前,对她双拳一抱,刚要跪下,却没想到林晚一下子就扶住了他,将他拉了起来。 “张王爷,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不管是谁我都会尽力救治,您这三番两次的大礼我受不起,若要感谢,不如您捐一些钱粮修桥铺路,救济孤寡,也算是谢了我这救命之恩,也算是为张思积了一些德行。” 她言及如此,放下了抬着张砚的手,施施然跟着一旁的晓月出了门去。 直到第十日的头上,张思才从昏睡中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只是他受伤颇重,身上并没有任何的力气,就连开口都是带着模模糊糊的气音。 “张思,张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张砚在一旁欣喜的询问,他的手握在了他没有丝毫反应的手上,语气里带着的是欣慰的探寻。 张思现在的眼前有些模糊,他聚焦了好久似乎才发现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张砚。 他的眼睛眨动了几下,想要逞强的抬起身来,可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听从自己的使唤,反而在牵动了几下之后,一种无以言说的疼痛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疼的他深吸了几口粗气才渐渐缓了过来。< /p>“你别动,你身上该断的,不该断的都断了,我们找到你的时候没有一块好皮肉,林大夫抢救了你多时,才将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你现在要做的便是修养,不能有太大的身体起伏。” 见着张思似乎想要动弹,张砚立马出言劝阻,他端起了一旁郭幼帧端着的汤药,拿起汤匙,一点一点的给张思灌了进去。 汤药苦口,可张思就像是没有味蕾一般,机械的凭着张砚灌喂着没有任何地反应。 “张思,你当时是如何从那悬崖死里逃生的,你可知当时看到你跳下崖之后,我真的吓死了。”张砚将空碗递到了一旁的托盘上,下意识地询问。 此时的张思似乎是有些缓过了心神来,脑子里的记忆混乱不堪,他似乎是缓了许久,才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当时的悬崖实在是太高了,张思跳下去的时候也感觉异常的害怕,他的身体在空中不停的翻滚着,视野里只有快速掠过的崖壁和嶙峋的怪石,凸起尖锐,坚硬冷漠。 下坠的过程中,他的手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石块也好,枯藤也罢,但都因为惯性的缘故而脱了手,手上和身上是因为下坠过程中不断磕碰和摩擦而造成的皮肉翻卷。 有好几次他都听到了自己的骨头撞在那大石上发出的断裂声,但他根本就来不及查看这剧烈的疼痛,下一个撞击便又迎面而来。 而就在他觉得自己这次必死无疑,绝望之际,一颗生长在悬崖缝隙里的横松突然的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断裂的手骨和惯性,瞬间便让他脱了力,手掌被摩擦破损,留了些血肉挂在那松树上,可他却离着它越来越远。 眼见着自己就要落到了地面之上,张思不再有任何地犹豫,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张砚给他的那柄飞虎爪掏了出来,强忍着疼痛,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向着那横松打了过去。 “咔!”的一声,飞虎爪的利爪狠狠的缠入了松树的枝干,旋转的虎爪,在饶了树干几圈之后,终于狠狠的挂住了! “嗡!”停靠的铁链瞬间绷紧,连带着张思下坠的身体也被猛地一顿。 他整个人被铁链拽住,在空中荡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只是这猛然的停靠却并不轻松,沉重的拉扯让他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无以言说的闷哼,胸腔里是被铁链的拉力震得气血翻涌,险些吐出血来。 可好歹……停住了。 稍微缓和了一会,张思瞅准周围,发现在自己右下不远的地方,竟然有一快突出的崖壁,那崖壁丈许,离他约有一丈的距离。 见着那崖壁,又望了望自己已然快要抓附不住的铁链,咬了咬牙,硬生生的承受着全身碎裂的伤痛,荡着绳子跳到了上面。 可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虽然那山崖承受住了他巨大的身躯,可因为重伤力竭的缘故,张思最后还是支撑不住,一整个人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还好那崖石离着地面已经不远,否则最后他们找到的他,就应该会是一具温热的尸体了。 回忆完毕,药效也随着回忆的结束而升了起来,张思连打了几个呵欠,眼皮子打架间,没有任何征兆就又昏睡了过去。 郭幼帧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听着张思喃喃而又靡靡之音的诉说,有很多次都想要开口道歉,但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实在是太对不起张思了,如果不是自己,他定然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要找一天郑重地对张思道歉。 208. 第 208 章 可这等待等了不到两天,就在八月的一个寻常日子中,郭幼帧便收到了元明皇让她进宫觐见的口谕。 传旨太监在一众人的包围下步入了司房之中,他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群人里来回扫视了一眼,最后将它落在了郭幼帧身上: “户部浙江司主事郭幼帧听从圣瑜。” 郭幼帧没想到会突然收到元明皇的口谕,她的心中一凛,一种不好的预感充斥到了心头,但容不得细想,她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快步上前,跪在了地上: “臣,谨听圣瑜。” 那太监见她跪定,立刻甩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浮尘,沉着眼皮朗声言道:“皇帝口谕,宣户部浙江司主事郭幼帧,即刻进宫觐见,不得延误,钦此。” 他的尖声落下,司房中瞬间一片死寂。 可这死寂并没有存在太长的时间,不一会的功夫,便响起了郭幼帧平静的声音:“臣,领旨。” 说罢,她便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郭大人,咱这就启程吧,别让皇上等的着急了。” 那传旨的太监见她接了口谕,立马上前几步,假笑着催促她快些上路,可郭幼帧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她先是凑前了两步,站立在那太监的身旁,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悄悄地塞在了那太监的手中。 “公公,您看我这身上脏乱不堪,恐跟您进宫之后侮辱了圣目,不如让我换洗一番,之后再跟您进宫如何?” 那太监接过了她手中递来的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一掂,心中想来眼前这人如此上道,便上下打量了郭幼帧一番,开口说道: “郭大人真是有心了,咱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皇上召见,自当衣冠整洁,方显尊重。” 他略一沉吟,又说:“那咱家便给郭大人一柱香的功夫如何?一柱香之后,咱家便来带着郭大人进宫。” “谢公公体谅,臣定当准时。”见事情有缓,郭幼帧立马鞠躬答谢,然后目送着传旨太监离开了这司房之中。 见着人离开,原本低头忙乱地官员们,此刻纷纷抬起了头来,他们的眼睛或明或暗的都落在了郭幼帧的身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忍不住的低声嘀咕,“一个六品主事,竟劳动皇上亲自召见?” “莫不是犯了什么大事?” “不像。”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若是问罪,该是刑部或都察院来人,怎会是皇上亲自召见?” “那……莫不是有人在御前参了她一本,皇上现在找人前去对峙?”第一个说话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可见刚才那太监的样子又不太像。” “嘘——”那后面之人立刻示意他噤声,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见周围并没有人在听之后,立刻轻声说道:“别瞎猜了,让人听见不好。” …… 而就在众人叽叽喳喳地猜想之时,郭幼帧却平静异常,只是这平静之下却是无法言动的震惊,因为一时之间她也猜测不到皇帝究竟要召见她做些什么,但她隐约能够猜的出,应当与上次四皇子所做之事有关。 当时的元明皇气极之下,只来得及处理四皇子和张思,对于郭幼帧和他身边易容的张砚却没有半分提醒,想来,这多日里终归是想到了自己这茬隐患,所以想要进宫去鞭挞自己。 如若有幸,她应该能够全须全尾的出来,但如果这位皇帝当真爱子心切的话,恐怕自己也会落了个同张思相似的下场。 她又想起了张思身上那无寸点好肉的躯壳,他的整条命在鬼门关前走了许久,才被拉回,而之前张砚的父亲张御珩进到皇宫之后,也在元明皇的眼皮子底下丢了性命,这不得不让她有所防备。 她微笑礼貌示意着身边前来打听的那些郎中或善或恶的询问,不动声色间走到了自己的案桌旁从那一堆书中抽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值班室走去。 一只鸽子扑棱着花白的翅膀起飞展翅,在青蓝色的天际下,这鸽子显得异常醒目,雪雪白白的身躯映衬在天空中像是增添了一朵会飞的白云。 一柱香后,换好了衣服的郭幼帧来到了前厅之中,带着忐忑的心情,与那里等候了多时的传旨太监一起,往那黑压压的皇宫走去。 她被传旨太监亦步亦趋的带着往勤政殿走去。 这一路上不知道跨过了多少个门,又穿过了多少条回廊、游廊和穿廊,但郭幼帧始终都一直狠狠的低着头跟在那太监的身后,惟恐自己做错了分毫,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招惹来杀身之祸。 宫门深似海,无情帝王心。 勤政殿门口,伺候的太监见着那传旨太监将人带来,互相递了个眼神,他接过了人来像是接过了一个物件。 “呦,您是郭幼帧郭大人吧,果然是个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人儿,怪不得陛下要单独召见。” “您且等着,咱家这就进去通禀。”那太监上下打量了郭幼帧一番,向她递了个略微友善的眼神。 “有劳公公。”听到太监这样说,郭幼帧略一施礼,便安安静静的等候在了门前。 等候的时间并不太长,不一会的功夫,郭幼帧便被那太监带着进到了殿内。 清新淡雅的熏香,从进入屋子的瞬间,便钻进了她不断喘着粗气调整自己呼吸的鼻腔之中,这种安然的味道让她原本有些焦躁的心一瞬间放松了片刻。 爽利的冷气被风轮的托举传到了她的身上,原本起的厚汗随着这冷气也逐渐凉了下来。 “臣,户部主事郭幼帧见过陛下,恭请圣安。” 说着,她便整个人跪了下来,五体投地间给面前的人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头磕完,眼前的人似乎是没有察觉,没有任何的响动。 郭幼帧心下了然,这应该是元明皇给自己来的下马威,因此她也不敢自顾自地起身,便只能一整个的跪在那里等候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逐渐拉长,一呼一吸间,她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的缘故已经有些酸痛肿胀,双腿因为血流不畅而有些变凉麻木,极不舒服,仿佛那腿已然不再是她身上的一个关节,而是随意安置的一个假的物件。 趴立的背部因为姿势的缘故已经有些麻木颤抖,似乎那是一块死肉,只是不知道为何仍然还能有些感觉出现。 她的头因为倒立的缘故而有些充血,两边的耳朵是充血后 突突的肿胀和长鸣,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就连她自己的眼前都有些发黑发花,眼冒金星。 郭幼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这样一点一点的折磨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她一点点的失去了自己是个活物的感觉。 从前她和张砚一起流浪的时候,被追被打,逃命,受伤,流过的血那样的多,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因为找不到及时的救治而疼的昏迷过去。 可她却都没有感觉比这苦。 现在的苦楚她喊不出来,这是一种无以言说的苦楚。 也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多久,就在郭幼帧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当场的时候,她的后脑外突然便传出了一个人轰隆的闷响声: “呀,郭爱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跟朕说一声。” 这声音听在郭幼帧耳朵里闷闷的,似乎像是玄天外有仙人隔着一层云在跟她说话。 “这是跪了多久,小德子你也不提醒朕一下,快快,赶紧把郭爱卿拉起来。” 他这样说着,可那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真的以为自己没有见着郭幼帧而让她跪了这长久的时间感到的愧疚,反而是有一种应有的淡然。 只是现在郭幼帧却并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了,现在的她因为长时间的头脑低立,已然快要昏厥了过去。 听到元明皇如此之说,她立刻如蒙大赦,颤着声音开口说道:“谢陛下。” 她的语气中已然是力竭的气音,在太监的搀扶下,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站起的瞬间,脑袋里充血而造成的麻木和黑暗,使她的眼前突然闪成了亮光中带着大片的黑,光与黑交织旋转,天眩地转间,她感觉整个大殿都在摇晃。 腿脚因为长时间跪着早已失去了知觉,此刻强行站立起来,膝盖处立刻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酸麻,像是无数根针在挣扎钻木,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得如同面条。 就这样,在眩晕和无力的两下夹击中,郭幼帧晃了一个趔趄,她向前摇晃了几下,双手是下意识地胡乱抓握,三步两步中差点扑倒在前面的地面之上。 但她并没有真的倒下。 千钧一发之际,她紧咬牙关,使劲在那舌尖上狠狠咬下,瞬间的疼痛袭来,强行唤回了她一丝清醒。 ‘不能晕,不能晕。’ ‘这晕倒了还不知会不会有其他的罪名来安上,这要是安了我一个殿前失宜的罪名,那这苦可真的就白受了。’ 她狠了狠心,又向着那被咬破的舌尖撕咬了一下,原本就有些疼痛的舌尖因为二次创伤的到来而更加狠厉,锥心的疼痛,瞬间让她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她用劲的晃了一晃自己的脑袋,又猛然往前跺了一下自己的双脚,踩实,发力,终于将身体的不对缓和了过来。 只是那眼前仍然有些发花,充血的肿胀感让她的脑子一时间还是不慎清明,但耳朵里的噪鸣已经没有了。 “爱卿,你应该知道朕今日叫你来所谓几何吧?” 元明皇原本温和的声音在此刻又变的冰冷了许多,郭幼帧抬头向他望了一瞬,但立马又低下了头来,拱手道:“臣愚笨,还请陛下明示。” 209. 第 209 章 见眼前的人不接招,元明皇只是冷笑了一声,他挥了挥手,让身边守候的太监退了下去,等到了四下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之时,他这才起了身来,慢慢的走到了郭幼帧的面前。 “上次寂照寺一事,爱卿可还记得?” 郭幼帧心中叹气,她想果然还是这件事情。 随即她便再一拱手:“臣……” 只是这个臣字说完,她便没有了下章。 “爱卿是个聪明人,听说你是今年女子榜的文魁,与你那兄长郭珮一起并列双状元,当真是人才啊。” “只是不知这样的人才,又是否能够懂得审时度势呢?” 他看着郭幼帧,居高临下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轰隆的闷响声又出现在了郭幼帧的面前,让她的心瞬间漏了半拍。 脑子的空白让她猜不到元明皇所说的审时度势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着眼前的人不说话,元明皇以为她并不想接自己抛出的这个询问,脸立刻便冷了下来。 他不再看向郭幼帧那张仍然有些涨红的脸,而是冷声问道: “郭爱卿,朕想知道,上次你是为何会去那寂照寺的,又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云暨帮你完成那出戏,云莳的那一件事情应该也是你安排的吧。” 元明皇将整个事情都完全的挑明了出来,他直接将杀招的内容放在了郭幼帧的面前,让她选择究竟是要死还是要活。 “不要说什么跟朕有缘分这样的话,这些年来朕听的太多了。” 他狭长的眼睛猛然又瞧上了郭幼帧的脸,身上的杀意升腾,丝毫掩盖不住他想要杀了眼前之人的想法。 郭幼帧感受到这猛烈的杀意,一时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的呼吸又是一滞,脑子中已经想了千百种自己会如何去死的方式。 砍头、腰斩、五马分尸……还是跟上次自己看过的那个被叫做曹婆子的人贩子一样被处以绞刑,整个人的脸色变成无法言说的酱紫色,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暴突的被悬挂在木杆之上。 郭幼帧不禁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就顺着脖颈流淌了下来,蕴湿了她的衣衫。 她的双腿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酸软,一个激动之下又跪了下去,刚才的疼痛因为再次重创的缘故顺着膝盖传遍了整个身上,让她不经意间颤抖了一下,眉头是因为疼痛而造成的扭曲,可她现在无法顾及。 “请陛下明鉴,臣与陛下相见当真是巧合。” 她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元明皇刚想要翻脸之前又继续说道:“只是臣并不是与之前所说游玩至彼的,而是为了调查一件事情。” “哦?”这个答案似乎是出乎了元明皇的意料之外,他踱步靠着郭幼帧又近了几步。 “是何事情?”他问,眼中却是满满的不信,他还是以为郭幼帧在企图狡辩。 可这确是郭幼帧想要要的,她想要的便是这样一个突破口,不管大小,只要能将自己所见所闻之事说出,那到时孰轻孰重,眼前的元明皇定然会有自己的判断。 于是,郭幼帧便将她如何发现那寺庙拐卖人口,又是如何买官卖官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并且她还呈上了一份证据。 这是郭幼帧入宫之前便准备好了的,她当时想的,便是看能否靠着这份证据,将自己从四皇子的嫌疑里挣脱出来。 果然,元明皇在听到这个事情之后立马便从原本小家子气的家庭弯绕中挣脱了开来。 他惊骇地接过郭幼帧手中递来的奏章和证据,开始细细查看起来。 望着上面一个个蚂蚁般蜿蜒曲行的字,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颤抖,他不可置信的望着郭幼帧和那份证据,喉头抖动了几次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本中所奏可是当真。”末了他看着郭幼帧,浅浅的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而这话似乎已经消耗完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整个人都虚脱不已。 他感觉可笑之极,他久居深宫早就忘记了这朝外的事情,又或者蒙蔽已久,不管是自己还是六卿。 他从来都没想过六卿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他们把持朝政和商贾还不够,竟然还做起了买官卖官的勾当。 他好好的大南江山,从上至下,就算是鱼米小吏也都是六卿之人,整个云家不过是傀儡罢了,所听,所想不过是六卿的表面塑造,那他这些年来的努力又有什么意思。 他扶持寒门,本意不就是为了牵制这六卿的势力嘛,可现在竟然有人告诉他,那些寒门小吏也都是六卿提拔上来的,呵,这让他如何不感到绝望。 他笑了,眼中满是无尽的苍凉。 “回陛下,臣本中所奏件件属实,那被拐的姑娘现在正被臣安置在了一个安全之所,如有需要,臣会征求她的意见请她来当作证人。” 她的心中舒了一口气,想着自己终于将今日事情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就算元明皇再疼爱他那位儿子,与眼前可能窃国的事情相比,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果然,在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之后,元明皇更加沉默了。 他其实已经完全相信了郭幼帧的所说所言,虽然仅仅是片面之词,但他相信这是六卿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钱财对于他们来说可能视为粪土,但这种官阶高低,门户贵重绝对是他们能够伸手想要趋想得到的东西。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又默默的注视了一番郭幼帧感叹道:“只是可惜了你是女儿身,否则将来定然也会如你那兄长一般成为我南朝的国之栋梁。” 郭幼帧听到这话,紧紧一皱眉头:又是这句话,上次在寂照寺之时,他也是这般说的。 她不懂她到底哪里不如那多了二两肉的男子,就因为这性别的不同,便对她下定了这死局的定义。 这是什么歪理。 只是她却并不能直接当面反驳,只能不甘心的说道: “谢陛下厚爱,为人臣子所做之事,不管是身居高位也好,低等贫贱也罢,所做不过都是为了百姓安居,和晏海清,这相林宰辅,幼帧或许从未想过,也不敢多做肖想,但为人臣子一定要为百姓、为天下做事,为殿下分忧,这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这一身官服所系。” 当然这只是她口中所言,当不得任何真的。 她在心里发誓:‘天菩萨哎,我说的这些可都当不得真的,您就随便听听就行了。’ 可她的面上却没有任何地反应,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理所当然,大义凌然。 果然,元明皇在听到她的这个回答之后十分的满意,他点了点头:“好一个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分忧。” 他赞赏的看着郭幼帧,但下一秒神情便 因为为难而有些低迷:“既然这是你查出来的东西,那可有对应的良策?” 虽然有证据,但皇帝一时之间却真的没有办法解决六卿的事情,他现在的皇位也好,钱财也罢,靠的全都是六卿之人的施舍,哪怕他有心想要反抗,却也无力应对,难不成真的撕破脸皮不成。 到时候恐怕不是一个鱼死网破这么简单,恐怕只会落了个他退位监禁的下场。 郭幼帧察言观色着元明皇脸色的变化,忽明忽暗间便猜到了他心中的顾虑,立刻开口说道:“如果陛下放心,可以将此事情全权交与臣来处理,”她顿了顿,目光坚定: “但臣下斗胆,若事成之后,臣想向陛下求一个赏赐。” 元明皇听她这样一说,略一沉吟,看了她片刻,最后似是妥协的说道: “行,依你,若你真的能够成功的话,想要什么样的赏赐,朕都答应。” 郭幼帧一个六品官,放在海海的朝廷大臣中,完全就是一个不入流的角色,相比于那些吴家的大树,她就是一只小小的蚍蜉,但万事没有绝对,这世上蚍蜉撼大树之事也不是不曾有过。 元明皇就是想要试试,能否用了眼前的这一颗小棋子撼动一点吴晏那一群人的一角。 输了,他没有任何损失,赢了,那就是千秋万代的功劳。 一个女子,再能有能力还能高的过哪里去,到最后这权势还不是要抓握在自己的手中。 “谢陛下。”郭幼帧见着元明皇答应了下来,高兴不已, “但,臣还想要同陛下借一样东西来用。” “是什么?”元明皇不解的问。 “是陛下的亲卫。” 听到这个名字,元明皇明显一顿,他狭长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但只一会的功夫,他便开口答道: “好,既然你想要,那朕的亲卫便都听从你的调遣。” 然后他便从身上取下了一个腰牌来将它递给了郭幼帧:“见此腰牌,如见朕亲临。” “谢陛下!”郭幼帧激动的接过了那腰牌来。 她没想到今日之事,竟然会如此简单的就化险为夷,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到皇帝的亲卫腰牌来办这之后的事情。 她叩头致谢,起身便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刚想要转身的瞬间,元明皇竟然叫住了她,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纠结和无奈:“不过,爱卿,朕还想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情。” 郭幼帧不解,但还是低眉应答:“陛下请讲。” 又沉默了片刻,元明皇才继续说道: “希望爱卿能将上次在寂照寺遇到莳儿之事,守口如瓶,朕身边的侍卫们都已经被朕下了封口令,但爱卿……” 他的语气停顿,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是为了这江山,为了自己的孩子,也为了这拳拳的父母之心。 他不是没有想过想要悄无声息的处决郭幼帧,但一想到自己还要依靠郭珮这种寒门士子,杀了她,若是埋下隐患,定然后患无穷。 而他也听说过这郭幼帧与福王张砚以及云暨都关系匪浅,他不知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是什么,但如果一步踏错,他可能就会落了个扼腕的下场。 现在的地位均是他靠着这些年的隐忍得来的,他不能随意出手。 但他实在是真的很爱李贵妃。 210. 第 210 章 听到皇帝这样说,郭幼帧也沉默了,但既然她今日已经取到了意外之喜,那她对于云莳的事情也便不再那样的上心了,随即她便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是陛下的家事,臣本就不应该随意参与的,只是,寂照寺那边……”她想说寂照寺那便应该会有人知晓云莳的身份。 可这话还未说完,元明皇便接住了她后面的话来:“这个你不用操心,那边不会再有人开口了。”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了过来,明明是很热的天,这风却吹的郭幼帧一阵的心神发凉,不自觉地就打了个寒战。 不会有人开口?! 这话的意思是…… 她不敢往下细想,只能跪倒在地,叩头说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此事乃天家家事,本就不是臣能够指摘的,请陛下放心,臣定当将此事烂于心中,不发一言。” 听她这样说,元明皇最终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 郭幼帧不再停留,握着那令牌就走了出去。 被太监带着出了宫。 老远她便看见了等候在宫外的张砚的马车。 那马车形式简单,但青蓬顶的外壳下垂处却绑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兽,那长了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张开的巨口几乎占据了整个面门,唇翻齿露,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要将天地万物都吸入其中。 它的头顶双角如钩,铜铃般的巨眼中展现的是对世间万物的渴望。 “出来了。” 郭幼帧掀开等候了许久的青蓝色门帘,没有丝毫犹豫的便踩着凳子蹬上了那久等的马车之上。 车里的张砚此时正在用真丝手帕擦拭着他那把锋利的长剑,剑身锃亮,寒光乍泻间,锋利的剑刃将柔软的碧帛撕裂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郭幼帧见他在擦剑,不免愣了一下神,走进来的过程中一直在盯着他手中的剑戟,不解的询问:“怎么忽然想着将这把剑拿出来擦了。” 这剑郭幼帧认得,这是张御珩送给韩杳娘的一把佩剑,当年两人流浪在外,回去之后,整个福王府都已然被抄了家,东西四散,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找回了大部分来。 而这把佩剑就是这些年来找回来的物件之一。 见着郭幼帧,张砚原本清冷的眸子,这才有了些温度,他嗪起有些冰冷的脸,漏出了一个微笑来看着她: “没什么,就是出门的时候看到了这把剑,所以这才拿了来。这剑当年买来之后,开了刃,也没饮过血,现在想来,应该口渴难耐了。” 他将擦好的剑又横在眼前看了一看,寒亮的剑光闪烁在他的眸子之上,给他添加了几分杀意。 郭幼帧见他如此,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她将手放在了张砚冰冷的手上,一呼一吸间,推动着他的手将那柄剑慢慢的缩回了剑鞘中。 她晓得他的想法,她想如果自己今日真的未曾活着出来的话,张砚定然会拿着这把剑冲到里面去,杀了元明皇。 那只鸽子她送出去时便有这种顾及,但当时情况紧急,她想做的不过是让张砚有个心里准备,如果自己真的身死,那他也要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复仇也要继续忍辱负重。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张砚竟然会直接提了一把剑来到这皇宫大门之前,就那样一分一秒地守着一个没有的可能等着自己。 “幼帧。”张砚看着她,眼圈通红。 “你记得,我们两个祸害,就该死在一起才是,你若生,我则生,你若死,我不独活。” 他一把便将郭幼帧拉进了怀里,不再多说一言。 回府的马车上,郭幼帧才知道,原来就在她们急着去找张思救命之时,元明皇已然派了亲卫前来,将寂照寺所有的僧人全都斩草除根。 原本好好的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眨眼之间便尸横遍野,枕藉交错,血流成河,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从此只剩下了一座无人参拜,杂草丛生的荒庙在深山中独自静默。 香篆烧了三柱,袅袅的青烟自香炉里燃起。 紧接着一道残血泼洒在了缄默的长线以及黝黑的黑坛之上,替它染上了寸许长红。 秋华楼的掌柜的从密室外的暗道里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刚进门还未停脚,就着急忙慌的说道:“六爷,寂照寺那条线也断了,听说是当今圣上发现了四皇子之事,派人灭的口。” 被叫做六爷的柳墨卿此刻正在擦拭着剑上的血迹,他的脸上是因为鲜红的血液溅起而起的层层斑点,衬在他有些白皙的脸上略显狰狞可怖。 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在意,仍然在那自顾自地擦着剑。 擦拭完的真丝手帕随意的就被扔在了一旁尸体的脸上,恍惚间似乎给他盖上了一个头纱。 “知道了。” 他将剑在蜡烛上烤了一下,噼啪声响在上面,冷面反射出的是烛火的精光。 直到整把剑都被火烧的通红,他才将那剑重新收回了鞘中。 “蠢东西,自己被下局了两次都没有反应过来,害我白失了这样一个苦心经营赚钱的地方。” 他随意的对着地上的尸体踢了两脚,未曾僵硬的软尸随着他的踢踹向着一旁蠕动了两下。 原来那地上躺着的人,正是此前张思替换的秋华楼真正的小倌。 他两次都因为睡醒之后被人糊弄说今日客人身体不适,所以此次行动作废,而原路返回,却没有任何的怀疑。 而今日,当柳墨卿听说了这事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叫了人来,一剑便封了他的玉喉。 鲜艳的血印染在得体的半透衣服上,像是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来。 “处理掉。”他冷声。 “是。” 或许是见识过太多柳墨卿处理人时候的样子,那掌柜的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波动,只是在靠近尸体之时,看着他那被鲜血浸染的半张脸庞略微有些嫌弃。 但还是从地上捡起了他的尸体,一把扛在了肩头,往密室外走去。 “圣女啊圣女,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夫人,用劲啊,夫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月的桂花还未完全的开放,王婉如便在一阵阵痛中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分娩。 一旁的稳婆不停的查看着王婉如的宫口开指的情况,一边不停的给她加油鼓劲。 萧明阑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刚到了府门口,□□的马还未停稳,就立刻急不可耐的跳了下来。 他无视门口仆人的行礼,着急忙慌的就往自己的后院走去。 “不是说下旬才会生吗?怎得还提前了?” 他不解的询问着一旁来跟他报信的小厮,一边加紧了脚步。 小厮跑了两次,现在已然浑身大汗,衣服被汗水湿透了,本来浅褐的衣服已然变成了深色,他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汗水,陪着笑对着萧明阑气喘吁吁的说道: “大夫说,夫人身子弱,胎儿有些受不住热,所以这才早发动了。” 他喘了一口粗气,又继续说道:“不过,爷,您也别着急,那大夫还说了,小少爷已经足月了,现在少奶奶生产不会有事的。” 萧明阑听他这样一说,倒也再没有说些什么,他的脚下一顿,但又很快的加紧脚步往那院落里冲去。 福王府中,此刻的郭幼帧和张砚均穿了一身黛色的短打,窄袖束腕,腰间系革, 显得格外干练清爽。 暗室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但已然足够将周围的一切照的清晰。 郭幼帧在绑缚头发之际,张砚已然从一旁的脸架上取下了早就选好的人皮面具轻车熟路的贴上,整理了一下,将它矫正分明。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平庸淡然,塌鼻梁、大脸庞,是放在人群里不会一眼记起的存在。 而郭幼帧的那张脸皮则并没有如此,那女子的眼皮是单的,眉毛稀疏,皮肤黝黑,更明显的是她的鼻上竟然还有一颗明晃晃的大痦子,那痦子黝黑带毛,是个一眼就能认出的存在。 张砚看到这张脸立刻皱了一下眉,不解的询问: “那脸架中那么多的脸,你怎么偏偏就要带这张脸?” 他不懂,两个人不是便宜行事嘛,应该越低调越好,以防被人看到认出来,怎么郭幼帧却偏偏选了这样一个惹眼的主。 可谁知郭幼帧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将那面具贴好之后,转头来朝他笑了笑。 张砚对这笑有些不明所以,刚要问她这是何意,却没想到,下一秒郭幼帧竟然当着他的面将那鼻子上的痦子给取了下来。 原来这痦子竟然是个假的。 张砚看到这一幕哑然失笑,但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整理好身上的一切之后,悄无声息的便从福王府的后门里钻了出来。 夜色沉静,虽然现在已经立秋了,但秋老虎翻滚的热,仍然让这天与夏夜的闷烦相比不遑多让。 只是不同的是,少了蝉虫的鸣叫,这角落里已经开始出现了蟋蟀的吱吱鸣鸣。 一路向北,不停的躲避着巡逻官兵的游荡,两人大概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了一间破旧屋子的面前。 那屋子从外面看已经有些朱漆斑驳,铜锁生绿。 门楣上一块匾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黑。 大门上积攒了不少的灰和蜘蛛网,爬行成一片又一片的灰白色,仿佛那里天生就应该是他们的巢穴,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它们。 青砖红瓦静悄悄的伫立在黑暗之中,明眼人一眼便能看除眼前的这幢高大的房子,就是一个没有人要的空屋子。 但与之相反的是,另一旁的黝黑中,一道窄小又黑暗的小门却光滑溜新。 那门用的虽然只是普通的松木,但上面刷上的漆却是新得发亮,小小的黑门隐藏在厚重的黑暗中,就连圆月的光辉都找不到那门上,让人看的清晰。 带着人皮面具的郭幼帧和张砚两个人走到了小门的面前,她们环顾四周看了看这周围的一切,一切都静悄悄的,似乎静的有点惹人害怕, 但是她们却偏偏就偏爱这样的黑,似乎这黑能够遮掩住他们前来的脚步不会被人发现。 “咚、咚咚、咚咚咚咚” 约定好的暗号敲响,门里门外又静寂了一瞬,突然那房门就像是活了一样,从里面响起了门闩的声音。 只听得哐当,哗啦,执拗几声,那黑色的木门便被打开了,一个独眼人从里面探出了头来, 见着突然出现的人,他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好眼,仔细的看了看两人展示的令牌,在认好令牌之后,似乎是没有想到,两个人为什么今日会来,眼中充满了震惊,但这震惊一闪而逝,很快他便低下了头低眉顺眼的喊了两声: “大老板,二老板。” 两人听到他的请安,却并未说话,而是顺着他躲开的门缝走了进去。 而就在两人进去之后,关门的片刻,那身后一个一直跟着他们的与黑暗一样黑的人,却悄悄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两人进去的房门,在门口观望了一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很快又隐没入了黑暗之中。 211. 第 211 章 眼前的房子与外面观瞧它的一样,空旷,极静。 大大的房子里几乎无人居住,没有亮光,也没有几个活物在呼吸。 到处都是枯叶枯枝以及满地的灰尘。 房间都是大门紧锁的,一个个黑黢黢的仿佛里面关着什么吃人的猛兽,不能将它放将出来。 独眼拿了一盏明亮的油灯,走在前面为着他们引路。 这院子有三进,跨过了三进屋子之后,才拐到了一个小门的面前。 这小门跟外面进来时的小门颜色一模一样,都是死气沉沉的黑,在这黑暗里更显寂寞。 独眼拿出钥匙,轻车熟路的便打开了小门的锁。 门锁摘下,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与身后死气沉沉不一样的是,这里充满了生气。 游池、假山,鲜花、丛林,茂密苍盛,生机勃勃。 这是府邸的后花园,是整个府邸最有朝气的地方。 进来的一路上,几人均缄默不语,直到到了这后花园来,被这潺潺的水流声一激,这才彼此有了短暂的喘息。 花园的中间是一座大大的池子,池水静然,水面光洁如镜,与其他池中荷莲生长茂盛不同,这面池水中不见半分颜色,只有墨色的黑将它衬托成如同黑玉一般低嶙,韫椟。 突然那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波澜,似乎是有游鱼在夜间嬉戏,只是此间太过黑暗,即使有游鱼也看不清晰。 池子中间矗立着一座嶙峋的假山,在月光的照射下在水面中投出了一个朦胧而又扭曲的倒影。 假山的中心处向外不停的流淌着清水,水声激荡间,似这池中所水均是它所生育一般。 池子两旁伫立着两只怪模怪样的兽,仔细一看便能看出,这兽的模样,竟然同上次张砚去皇宫外接郭幼帧时,那辆马车上的吊牌几乎一模一样,均是张牙舞爪的,似乎是想要吞没了这整个世间。 三个人在池边站定。 那独眼拿着油灯先是走到了右边的石像一旁。 在郭幼帧和张砚的注视下,他伸出了两根奇长的手指,猛地一下便戳进了那兽的眼睛里。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池,竟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从池底升起了两块巨大的岩壁将水池里的水分成了两半, 紧接着,那岩壁开始缓缓的往两边伸展而来,在几个呼吸间,一条黝黑细长的地下通道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通道乍现的瞬间,四个带着饕餮面具的打手也同时出现在了道路的底部。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油灯,乖巧听话的站立在底下。 等到楼梯完全呈现,不再变动之后,四个人像是排练过许多次一样,按着顺序一一蹬上了台阶。 四个人成一字型站立,站立的位置刚刚好能够将整个楼梯分解成四块区域。 郭幼帧和张砚看到这一幕,不再犹豫,立刻便走了进去。 而随着他们逐渐踏下,前面的两个人像是护法神降一样跟在了他们两个人身后,而后面的两个人则像是引路使者一般站在了他们的身前,将她们夹在了中间,继续往深里面走去。 等到人彻底地消失了踪影之后,那独眼又快步走到了另一个石像面前。 他如法炮制的将两根手指插进了那石像的眼睛里。 分开的水池在无声中又再一次的愈合,丝毫呈现不出它刚才出现过的迹象。 一盆盆血水被无声的送出。 屋子里的人从剧烈的喊声到渐渐的没了声息。 萧明阑见状如此,在门外焦急不已。 他来回的踱着步,脸上是止不住的忧心忡忡。 发间已然被汗水淋透,但他似乎未有察觉,任凭它顺着额角滴落。 此时他的面色苍白,有好几次都想要推开面前的门帘进去看看那床榻上的人怎么样了,却次次都被人给拦了回来。 “阑儿,女子生产本就污秽,你有官命在身,这要是进去被冲了煞气,这以后可如何在朝中久居啊。” 萧御史拦在门口,一把就拽住了企图掀开帘子的萧明阑。 “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巫蛊之事,当年娘生我的时候,你不也不听阿爷的话,闯了进去吗?怎么现在到我这里了就不行?”他不解的问。 “不一样!” 萧御史被萧明阑这么一说,语气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开口狡辩,虽然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身体却不退分毫:“萧家当年人族兴旺,这朝堂之上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 “而你不同,这些年来,也不知道我萧家究竟是造了什么孽,从你这一辈起竟然人丁如此单薄,到了现在,这一辈中目前也只有你能够堪当重任,不管这巫蛊之事有用没用,我都不会让你进去的。” 萧明阑听到萧御史这样说,眼中闪过了一丝阴晦,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初。 而就在两人还在挣扎之时,产婆却突然从门里面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袖口和裤脚皆用布带包扎的紧紧,马蹄袖,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硬挺的白色围裙,但现在上面星星点点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洁净样子。 她的手上都是血,鲜红欲滴,只是在这黑夜之中,看不太分明。 或许是没想到自己一出来便会碰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她猛然一愣,但紧接着又回过了神来开口说到:“少爷啊,少夫人现在有些难产,胎儿过大,恐怕会无法正常出生啊。” 她顿了一顿,正犹豫着要怎么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却没想到萧明阑却抢先她一步开了口:“保小。” 他的话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王婉如是什么物件,仿佛之前他对王婉如的各种疼爱都是假的,只是为了今日的这一幕结果。 今日的灯笼明明静静的照射在四方,却不知为何照不到他的身上。 他隐藏在黑暗里,大大的身躯,让人看不清明他的脸上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反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鬼魅,被人一试探便现出了马脚。 那产婆在听他这么说之时,突然就愣住了。 因为她之前一直听说,萧家夫妇举案齐眉,恩爱有加,自从王夫人怀孕之后,萧明阑更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不让其他人碰她。 可今日她在听到他这没有丝毫犹豫的话之后,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疑惑自己究竟是不是听岔了。 但就在她刚想再问上一问的时候,没想到,下一秒鬼魅又再一次的开了口:“我说了,保小。”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犹豫,冷静的几乎像是一块冰凌,让产婆在这炎热的秋天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寒意,她刚要惶恐的答应,却突然听到了那房中又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便是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哇哇哇哇哇” 孩子出生了。 听即如此,产婆再也不顾及刚才萧明阑的回答,立马便跑回了房中。 不一会的功夫,她便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但在见着萧明阑的瞬间,她的心里却还是有些打怵,可一想到眼前这人是孩子的父亲,哪有父亲不疼爱自己孩子的,便强忍了一下,抱着孩子走到了他的身边来。 “恭喜萧大人,喜得千金。” 她有些颤抖的将孩子抱给了萧明阑。 此刻的萧明阑已经整个人出现在了灯笼底下,他缓缓的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从产婆的怀中抱过了孩子来,看着那张娇嫩幼小的脸,满是柔情,哪还有刚才的一点戾气和冷漠存在。 而一旁的萧御史在看到孩子之时,也欣喜不已。 他走上前去,停在了萧明阑的面前,开始伸手逗起了自己的乖孙女,一边逗还一边笑个不停。 眼前如此天伦之乐的一幕,让产婆瞬间便疑心起,刚才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幻觉,她又站在面前看了两眼眼前的场景,转头又回到了产房之中。 顺着地道慢慢前行,寂静的四周已经开始出现了人声。 并且伴随着前进,这人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人声鼎沸起来。 可郭幼帧和张砚似乎并没有太过惊奇这周围人声的来处,而是自顾自地往那道路尽头三条路的中间那条走去。 “大老板、二老板。”道路守卫的两人见着她们出示的腰牌之后立刻行礼。 郭幼帧点了点头,又开始继续往深里面走去。 脚下的土路蜿蜒向内,随着步伐的深入,身后原本喧嚣嘈杂的声音开始渐渐的被抛到了脑后,这四周也开始慢慢静寂了下来,唯有她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 直到走到了道路的尽头,站在木门之前,郭幼帧才挥了挥手让一直默默不言的四个掌灯之人止步,退了下去。 那门的门楣上也挂了一个牌子,抬头望去,郭幼帧一下子就认出了这门前的牌子与那青蓬马车上的牌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抬手轻轻的在那门板上敲了两下,静立了片刻,似乎是在听那房中的声音。 可过了一会之后才发现,那里面毫无动静。 她转头与张砚对视了一眼,均唇角含笑的摇了摇头,不再犹豫,自顾自地便推开了那厚重的房门。 门口的铜牌跟着推门的瞬间颤动了几下,来回摇摆间看着两个人进到了屋子里。 房中,一个青衣白发的姑娘正坐在大门的对立处,见着有人突然推门而入,她的眉头不耐烦的皱了一皱,抬头看去先是一愣,但随即便认出了两人是谁。 她立刻起身,手里握着半块糕点,在见到两个人的瞬间就将它吞了进去。 姑娘的额间有一朵若隐若现的淡淡绿色伞花形状,她的脸色是常年不健天日的死人白。 身材细长纤瘦,只是有一只手臂却是轻巧灵动的金属制成,与她整个人肉之身显得极其的不匹配。 而更奇怪的是,她的身上穿着的衣服并不像是郭幼帧等人身上穿着的薄纱,在这炎热的时节里,再加上是地底下,每个人的身上都已然汗流浃背,可她身上却穿着平常人深秋时才会穿的锦罗和夹褙子,对着周围的热恍若未知。 “大老板,二老板。” 见着来人,含糊的声音说出,溅了一地的碎末子。 “菁儿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郭幼帧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212. 第 212 章 她有些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吃着糕点的狼狈模样,和张砚对视了一眼,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去,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了她脸上沾满的碎渣。 可被叫做菁儿的姑娘似乎并不在乎,她又随意的抹了抹那已经被郭幼帧擦过的嘴,然后笑着说道: “你们两个可来的真是时候,我们这个月可是赚的不少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了郭幼帧来,给她看自己桌子上放着的那本账本。 郭幼帧从她手里接过账本,拿到的瞬间,与她的手触碰了片刻,只感觉她的手奇凉无比,在这闷热的空气中,也有一种刺骨的寒凉。 可郭幼帧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体特殊,并未在意。 而是顺着她的好意接过了那账本翻瞧了起来。 “这个月,光赌场的进账就有一万五千两之多呢。” 她高兴的在郭幼帧的身旁一一做着介绍,在说道一万五千两之时,那双葡萄般闪亮的眼里放出了精光。 郭幼帧起初只是随意的翻了翻,可在听到她说一万五千两之时,整个人也是大吃一惊,又开始细细的查看起那账本来。 “居然有这么多!” 似乎是怕郭幼帧并不相信自己所说,唯恐自己是在做假账,菁儿立刻拍了拍手,喊道: “来啊,将这个月的月钱抬出来,给大老板和二老板长长眼。” 她的话音刚落,紧接着房间一旁黑黢黢的洞窟中,便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随着脚步声的逐渐加重而显出了身形来。 他们两两合力,极其吃力地抬着三口沉重的箱子,一步步挪进了房间里。 箱子被重重落下,在无数双眼睛的瞩目中,锁扣被利落的打开,紧接着一片白花花的银子便出现在了郭幼帧和张砚的面前。 菁儿像是邀功一般拉着郭幼帧就往那钱箱面前走,郭幼帧被这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等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不知何时菁儿已经从那里面掏出了两锭银元宝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不是没有见过钱,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放在一起,堆在自己面前,一时之间竟然晃得她不知所措。 “你看,你看,是钱,都是钱啊。” 她呵呵笑着,仿佛眼前得到的是天下数不尽的宝物。 而张砚也被眼前这银子的数量惊呆了,他看着那白乎乎的东西,一时之间竟然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声音传来,惹得众人都错愕的向他望去,纷纷猜想这人是不是疯了。 但与郭幼帧、张砚的愕然和惊讶不同,一旁仍在手舞足蹈的菁儿似乎看着这些钱放在箱子里并不满足。 她将手里的一把银子一股脑地全塞到了郭幼帧的怀里,转身之后没有犹豫,猛推一下,竟然将一只盛满了银钱的箱子给推倒了。 别看她年纪不大,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可力气却大得很。 白花花的银子落在了地上,散碎成星河,很快,箱子里的银子都被倒了出来,从散碎的星河拼接成了一座亮晶晶的银山。 “菁儿,你这是干什么?”郭幼帧有些不解的问道。 却没想到,下一秒听到她说:“做床啊。” 听到这个回答,郭幼帧和张砚瞬间苦笑不已,但见她是小孩子心性,也便都随了她。 熠熠生辉的小山,紧接着又化作了令人目眩的大山。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金属味,满屋子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然而,就在银山越堆越高,众人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之时,最后一个箱子也被推到了。 令人惊奇的是,箱盖翻落的瞬间,预想中的满面银光并没有出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众人这才看到,原来这最后一个箱子倒出来的竟然一半是白花花的银子,而另一半竟然是滥竽充数的石子。 而三人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立刻抬头,双眼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抬来箱子的人。 这座底下赌场名叫知先宫,宫中规矩森严,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庄家、打手、验银师、司秤和账房都是各不打扰的存在。 庄家摇色赚钱、打手保护,验银师察验银色,司秤称重,账房算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动分毫。 一块银子从这个人的手里流落到那个人的手中,不会再出现任何地回流,只会成为司秤称上的物品,最后落入箱中有了它们最后的归宿。 所以如果一箱银子出了问题,那便一定会是司秤的缘故。 “说吧,到底是你们谁拿的?” 郭幼帧没有说话,她向后退了两步,将怀中抱着的银子递给张砚,好整以暇地抱着臂膀看着菁儿处理眼前的问题。 菁儿就叫菁儿,没有姓氏。 郭幼帧和张砚认识她的时候便只知道她叫菁儿,没有来处,也没有任何地记忆,仿佛是天生天长得一般。 在菁儿眼里,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最重要的东西,对于她来说任何东西都可以没有,但唯独不能没有钱,因此她对钱格外的感兴趣,仿佛她就是为了钱而生的。 所以在钱的问题上,不能欺瞒她半点,否则下场会十分的惨。 问话问完,眼前的六个壮汉都纷纷低着头,不曾言语,仿佛是在用着这个样子告诉眼前的人,他们并不知道。 可这却一点都没有影响菁儿。 她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嘻笑的笑出了声。 慢慢走过去,站在一个个人的脸下,抬起头来,两只漂亮的大眼睛出现在他们的眼睛底下,笑嘻嘻的盯着他们,没有半分愠怒和喊叫,仿佛乖的像是一个漂亮的瓷面娃娃。 可没有人真的敢将她当作瓷面娃娃,因为瓷面娃娃不会动,不会笑,更不会放蛇咬人。 突然,一只红黑相间的小蛇顺着菁儿的衣袖里钻了出来,它约有五尺多长,透亮的眼睛里闪着黑色,与菁儿一样带着无辜,似乎它并不是一条毒蛇。 它缠绕在菁儿的手上,随着她的动作慢慢的攀爬上了一个男人的身上。 而这一举动就像是打开了一个魔盒,紧接着,四面八方,不知从何处,竟然出现了数不清的蛇,红、绿、青、白,五颜六色。 它们出现之后并不停留,而是争先恐后地往眼前这几个男人的身上爬去。 嘶嘶的蛇信声此起彼伏,仿佛眼前的人儿是什么美味食物,需要它们争抢着去靠近,去缠绕。 然而与他们的身上不同的是,另一旁的郭幼帧和张砚身边却没有一条蛇出现,似乎是因为身上带了什么能够驱赶这些蛇的物件,所以没有长虫愿意靠近她们。 “我再问一遍,是谁把我的钱给换了?” 菁儿的声音温和,仿佛她的话并不是什么询问,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并不需要人的回答。 但她的语气却已经冷硬了下来。 周围的蛇信声以及鳞片执拗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那些人的身上也已经爬满了蛇,让人看不清晰那到底是一个巨大的蛇团还是人。 此刻,他们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害怕的眼泪流出,有几个撑不 住的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七尺高的大个因为滑动的蛇的爬行,而蜷缩成了一团。 菁儿仿佛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耐心,紧接着她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所有的蛇都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齐整整的停止了肆意的爬动,然后缓缓的,满满的探出了自己的身体,将上半身固定住,开始用着那精彩的眼神直愣愣地望着、盯着那些人的眼睛,不动分毫。 男人的头、脸映照在那些蛇的眼睛上,仿佛在照无数片镜子。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了。 此刻他整个身体因为惊吓抖成了筛糠样,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 “我……第一次……我……真的……第一次。”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在地上磕头,可他身上缠绕的蛇实在是太多了,他弯不下腰,就算是弯下了腰来,那嗑的头也都嗑在了蛇的身上,惹得那些蛇的蛇信子吐得更加凶猛了。 只是菁儿没有发话,所以他们并不敢去咬他。 突然,一个奇异的味道从他的身上传了出来,郭幼帧和张砚嫌弃的扇着鼻子向后倒退了两步,齐刷刷的往他的裆下看去。 这才看到,那人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滩水渍,两人有些厌恶的捂住了鼻子,向后又退了一步,嫌弃的撇开头。 他尿裤子了。 “抓住你了。” 菁儿似乎并没有在意刚才那男子的求饶,也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子低下的那摊尿液,像游戏胜利了一样,不再看向那人,而是对着面前挥了挥手。 蛇群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开始四散而去。 而少了蛇的绑缚,所有人都整个的瘫软在了地上,没有丝毫挣扎起身的力气。 他们哆哆嗦嗦的看着眼前这半大的小姑娘,头低的更低了,舌间连说的话力气都没有,只是一个劲的在那喘着粗气,体会着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可随着蛇潮的涌去,那条黑红相间的蛇却并没有回到它的来处。 它顺着地面慢慢的游动到了男子的身边,半立在那里如同一个人一样,转着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而就在那个男人以为自己今日逃过了一劫时,紧接着,身后的蛇便蛇信子张狂的喷吐,尖利着两个大大的牙咬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啊!”一声凄厉的喊叫传来,牙印出现的瞬间,他便没有了呼吸。 “你们,去,把他给处理了。” 见着人死了,菁儿立刻吩咐了男人身边靠的近的两人将他处理掉。 她招了招手将那蛇重新招回了她的身上,满意的摸了摸它的脑袋。 随即又挥了挥手,让剩下的几个人也下去了。 房中瞬间就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人和一座小小的银山。 “还是这么喜欢玩蛇,还是这么喜欢银子。” “你也不问问这银子被他给藏哪了,你就给他咬死了。” 见着人被咬死拖了下去,郭幼帧撇了撇嘴,她无奈的看了菁儿一眼,心里想着恐怕这半箱的钱怕是找不回来了。 却没想到菁儿竟然嫌弃的看了她一眼,随口说道:“那点钱,不用几天就赚回来了,去找还不如浪费的。” 她摇摇头,从身上解下了随身挂着的那个大大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只风干的老鼠喂给了手臂上缠绕的红黑花蛇。 那红黑花蛇见了老鼠之后,两眼放光,一下子就从她手上给咬了过来,然后从她身上慢慢的缠绕绕了下来,顺着地面爬索,很快便消失了踪迹,不知道去哪里大快朵颐去了。 213. 第 213 章 “你们两个今日怎么想着来了,平时不都是放任我们几个闲散掌柜的干活的吗?” 菁儿见着自家的蛇去吃饭了,也不再管郭幼帧和张砚两个人,而是自顾自地跑到了那银山边躺了下去。 银山并不大,但她的身躯却也极小,因此这面积却是刚刚的好。 清白的头发趁着苍白的面容,躺在这银闪闪的白银之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银光。 郭幼帧听到她这样问,却并没有立极开口说话,她看了张砚一眼,递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开口,可谁知张砚在看到她那个眼神之后,竟然向后撤了一步,一下子把她给推了出去,推到了菁儿的面前。 这一退可把郭幼帧给搞愣了。 ‘这跟在府中商量的不一样啊。’ 此刻,她的两只眼睛震惊的看着张砚,可张砚却像是看戏一样对着她笑了笑。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但已经到了菁儿的面前,便只好开口:“大掌柜的,我这今日来,这不就是想要点钱来花花。”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前挪了一步。 可菁儿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却并未睁眼,她躺在那银山上,一只手放在额前挡着亮光,另一只手垂在一边不经意地说: “要多少?三百?五百?还是一千?” “上次你们救那个小女娃可是花了五百两,那可是五百两,那个女娃值那么多钱吗?”她愤愤地说,似乎是觉得五百两亏了。 丝毫不觉得自己,小小的年纪,叫思嘉这个比她大了三四岁的姑娘小女娃有什么不对。 “这次又是救谁?”她不睁眼继续询问。 可郭幼帧一时间被她这样一问,却更是没有开口,反而是走到了她的面前来,蹲下,讨好的笑着说道:“菁儿掌柜的辛苦了。” “我来给您捶捶腿。”说罢,她便真的给她锤起了腿来。 可菁儿却并不吃她的这一套,反而是听到郭幼帧这样说,狐疑的睁开了眼,看着她: “你到底想要多少钱?两千?三千?” 她逐渐加码,可那嗓音却一声比一声高,似乎郭幼帧正在割她的肉,让她无比肉疼。 却没想到郭幼帧在听到她的这个问话之后,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她的喉头抖动了几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抬头望向菁儿向她探寻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是知先宫……所有的钱。” “什么!”在听到这个之后,菁儿瞬间便弹了起来。 她一边掐腰一边大声说道:“你这跟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转过身去抱在了那座银山上,惟恐眼前的这钱也消失了踪迹,然后狠狠的冲着郭幼帧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这些都是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我的钱!我的钱!”她大声的叫着,丝毫不想放手。 或许是早就料想到了菁儿会是这个反应,郭幼帧深深的叹了口气,她右手扶额,开始嚷求道: “姑奶奶,我的姑奶奶,求你了,算我借你的行不行,后面赚着了我保证不再动一分一毫,都给您守着。” 郭幼帧不明白了,她这个大老板在菁儿这个掌柜的面前没有丝毫的话语权,只能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她同意自己花这个钱。 一边求着,她一边就将自己准备搞垮六卿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想想啊,我们搞垮了六卿,然后占了他们的产业,顺便在他们管不到的地方去开知先宫的分局,这是不是一举多得的事情,用小利换大利,菁儿你要想清楚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轻轻摇晃着眼前躺着的人,一字一句地细细诉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在快要将嘴皮子给说破,已经说的口干舌燥的时候将菁儿说动了一点。 只见菁儿慢慢的从那银山上起了身来,狐疑的看着两人,来回的在那银山前踱步。 而郭幼帧和张砚就这样默默的看着她,企图能从她的嘴里听到一句同意来。 然而,纠结了半响,菁儿仍然有些纠结,她看了两人一眼,拿起算盘开始细细的算起了账来,最后也不知她那账是怎么算的,算到了一半便起身将两个人推出了门去。 “你们两个先出去,让我想想。”她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将自己封了起来。 郭幼帧一边被她推着,一边不停的对她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菁儿大掌柜的,你可要快点想清楚啊。” 可话音刚落,人便已经被推到了门口,随着‘嘭’的一下,大门关上,两人被关在了门外。 萧明阑抱着孩子进到了房间中。 刚跨进房门半步,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嫌弃的皱了皱眉,但并未多说什么便走了进去。 一路破竹,赶到了王婉如的身边。 此刻的王婉如躺在床上,呼吸清浅,面白如纸,甚至就连暖黄的灯光下都看不出她面色的娇红。 围绕在她身边的众人见着萧明阑进来,都齐齐知礼的让出了一条道,让他走到前面去。 “婉如?”萧明阑轻轻唤着,声音激动又温柔。 可王婉如似乎仍处在昏迷之中,并没有听见他的喊叫。 “婉如?”他又叫了一声。 甚至在她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伸出抱着孩子的一只手来,推了她一下。 见着人仍然没有动静,萧明阑的推动更加大了一点,只是此刻的他整个身子遮盖住了王婉如的身躯,身后的人并不能看见他手中的动作。 孩子在一只手的抱扶下似乎有些不舒服,它不安的开始啼哭起来:“哇哇哇” 这一声响亮的啼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此没有人注意到,萧明阑又使劲的推了王婉如一下。 似乎是感受到了孩子的啼哭,王婉如在不安中慢慢的挣扎着,从迷睡中微微挣开了一点眼睛。 她的嘴唇煽动了几下,却因为脱力了的缘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见人醒来,萧明阑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惊喜,他的两只手立刻又回笼在了襁褓中的婴儿身上,尽心的做着他这个父亲该做的事情,用心的哄着在哭泣的女儿。 “婉如,你辛苦了。”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脸上充满欣慰。 “快,快来看看我们的女儿。” 小小的孩子啼哭不止,就那样的被随意放在了仍然处在迷茫状况下的王婉如身边。 而设置好这一切场景的萧明阑在看到这一场面之后,直起了腰来,他满意的看着他创造的这一母女平安的场景,嘴角止不住的微笑。 “恭喜少爷喜得贵女。”不知是谁开口先说了这样一句话。 而紧接着,如潮水上涌,所有人都开始更加大声的呼喊了起来:“恭喜少爷喜得贵女。” 声音震动,就连门外都能听到这房中的喊声。 只是所有人都在为了眼前的男人而高兴,唯独遗忘了那襁褓中包裹的婴儿。 此刻的婴儿在听到这轰然的响声之后,大哭的更加厉害了,她的声音嘹亮而宏大,一点都不像是躺在她身旁的母亲王婉如一般看着没有丝毫的力气。< /p>只是萧明阑在听到自家孩子的这声更加洪大的啼哭之后,却并不感到生气,而是宠溺的将她从床上又抱了起来,不停的哄着: “哦哦哦,乖,乖,琪儿乖,不要哭,娘亲生你很累了,在休息。” “乖乖。” 他一边不停的出声哄慰着孩子,一边高兴的对围着他的下人们说道:“今日本少爷喜得贵女,在场之人均功不可没,赏。” “谢大人!”这一声更加嘹亮了。 众人在听到赏赐之后,均高兴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喜笑颜开,她们纷纷都在猜测着,这一次的奖赏能够拿多少钱。 而唯有萧明阑在抱着孩子哄睡之时,装作不经意的环视了她们一圈,在看到那产婆的时候,他的视线停顿了几秒,随即又把眼睛瞥向了其他的地方。 被菁儿赶出了房门之后,郭幼帧只能恨恨的盯着眼前沉默的房门生着闷气。 一旁的张砚看着她的这个样子,瞅了片刻,最后忍不住终于笑出了声来。 “噗呲。” 声音响起,他立马便捂上了嘴,想要即刻将脸给冷下来,可嘴角的弧度在嘲笑声发出之后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程度。 郭幼帧原本就因为菁儿不肯借钱给她有些感觉无奈,在听到一旁的张砚竟然在看热闹的偷笑之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你,不帮我也就算了,竟然还在背地里嘲笑我。” 她伸手去,就想要打张砚几下,却没想到张砚眼疾手快,竟然一下子就抓住了她挥过来的手,可没有防备的是,这手其实并不是郭幼帧的主要攻击方式,她眼见着自己的手被抓到,冷笑了一声,抬脚便向着张砚的腿踹了过去。 而张砚似乎像是早就知道了郭幼帧会有这样的一招。 他突然向后跳了一下,躲开了这一攻击。 眼见着这一脚也落了空,郭幼帧有些气急败坏:“你!” 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去,企图扇在张砚的脸上,却没想到张砚却不按常理出牌,抓着她的那只手猛然往前一拉,松开了自己的牵制,贴着她的身边转了一个圈,停到了她的身后来。 郭幼帧没有想到张砚会突然的来这一招,被这猛然一拉,她的重心不稳,整个人齐齐地便往前就要扑到。 眼见着那地面离着自己越来越近之时,心下恐慌,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撑地,却没想到身后的张砚眼见时机成熟,伸出了一只手一下子就拦在了郭幼帧的腰上,让她停止了跌落的动作,横在了半道。 “吁。” 眼见着自己停了下来,并没有戗倒在地上,郭幼帧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身上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跟着心跳狂增不止。 两个人就这样的维持着这个动作过了几个呼吸,郭幼帧才被张砚一整个人拉了起来。 他不顾炎热的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呼吸着她身上传来的栀子花香气,哑着嗓子趴在她的耳边低声诉说:“怎么样啊,郭大人,这一招釜底抽薪如何?” 他懒懒的说着,喷吐的热气吹在她的耳朵里,有些痒痒的。 郭幼帧的两只耳朵霎时间就红了起来,从耳朵到脸庞,连带着都一起红透了,像是树上热熟的苹果,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坠地而去。 她身上起的汗更密了,甚至心中还产生了一种无以言说的躁动。 然而就在张砚还想着更进一步逗她之时,谁知,在他没有丝毫的防备之下,郭幼帧竟然整个的都安静了下来。 214. 第 214 章 对着这安静,他有些不明所以,刚想问问她是怎么了,可没想到郭幼帧竟然抬起腿来对着他后踹了一下,这一下的力道可着实不轻,但也不算太重,可已经足够张砚松开了拦着她腰的手。 “哎呦。”他叫喊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转向来,望着他的郭幼帧。 却没想到,她在转过来了之后却并未说话,反而是挑了一下眉眼挑衅的看着他。 就在他还在揉搓着那腿上的疼痛之时,却猛然间贴到了他的耳边去,在他未反应过来之时轻轻的说了一句:“刚才不算。” 然后她的手便不老实的摸向了他的腰间。 在张砚的愕惋中,那双小手,一寸又一寸的向下不停的摸索着,却又在快要触碰到他的禁区之时,猛然间停了下来。 此时的张砚有些意犹未尽,他整个人开始躁动不止,喉头不停的抖动着,双眼发红的看向郭幼帧。 可突然之间,郭幼帧便抽回了自己的两只手,猛然之间扒开了张砚的上衣,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胸前,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而这牙印留完,郭幼帧便不再停留,她也不抬头去看张砚此时的脸色如何,而是立刻便从他面前跑了出去。 “郭幼帧!” 张砚低低的喊了一声,如同一只失去了什么珍贵宝物的幼兽一般,恨恨的追了上去。 赌坊的其他两条通道分别通往的是不同的赌场。 那里的面积都十分的宽广,与阳间地面上的楼层相反,这里去往的通道是地下。 牌九、色盅、叶子牌…… 只要是这市面上存在的赌博方式,这知先宫里应有尽有。 郭幼帧和张砚从中间的那条长路出来之后,便往左边的那条长路走去。 一路前行,喧嚣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有无数人的声音开始出现在两个人耳朵旁,叨扰个没完。 直到来到了这道路的尽头之时,这喧哗声才算是到了顶头。 巨大的底下空洞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 进了门来,放眼望去,整个赌场放置了三十多张赌桌,喧嚣绕绕,声声鼎沸,这里人数众多,加上知先宫原本就有的看管赌场的打手的话,大概有数百人之多。 郭幼帧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暗自喟叹,这里与明理赌坊相比,才算是一个更加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才对。 一掷千金、卖儿卖女,家破人亡,都不能用来形容这些人投掷在这赌桌上的钱。 赌场的两侧悬挂着几副巨大的兽类浮雕,与马车以及菁儿房中看到的一样,雕刻的均为饕餮之型。 神话中,饕餮喜吃,尤其喜食人且食量巨大。 而在《左传》之中,饕餮最初是用来形容贪财贪色之不仁不义者。 而在这里,她们吃的就是人类对于金钱的欲望。 不仅在墙壁上,廊檐下,桌子上,甚至是整个天棚顶上都雕刻画展者一个大大的饕餮,睁着它的青口獠牙和巨瞳,像是活了一般,正在眼睁睁的看着地下这些欲望的化身。 房洞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炎热,每个赌桌前都放着一口巨大的水瓮,这些水翁里填满了冰块,有些因为太过炎热已经化了一半,碎碎的浮冰飘散在水面上,将冷气随着上面自动扇动的风轮传遍四面八方。 地底的空间四周围有破开的狭小的通气,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通往了纵横交错的外侧世界,与冰块一样让着这原本应该十分闷热的地底显出了几分凉薄。 空气里混杂着腐臭的味道,那是这些赌徒的身上因为太长时间的赌博兴奋而出汗粘结在身上发酵的气息。 但若是有人来细细闻便会闻到,在这腐朽的空气里竟然还有一种淡淡的熏香气息。 那熏香飘散在各处若隐若无,带着一种勾人心魄的跃跃欲试,让每个身处在这赌桌上的赌徒都兴奋不已,对着那牌桌上的输赢杀红了眼。 郭幼帧和张砚两人,带着同赌坊人一样的面具进到了房子之中。 面具是用特殊的药泥做成的,为的就是抵挡住这地底下熏香的力量。 见着来人举起的腰牌,这第一层的便管事者立马迎了上去。 这是一个侏儒样的女人,身高只有成人的一半左右,打着赤膊,带着面具,蹒跚着脚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低声喊了两句: “大老板,二老板。” 郭幼帧和张砚看她靠近,也快走了两步,站在她的面前,低声叫道:“章姨,今日的收入如何了?”嗓音在面具中显得有些闷闷的。 章姨听了郭幼帧的话,先是向着四边查看了一眼,发现赌场之中并没有任何地变动之后,这才开口说道: “从开门到刚才,这进进出出了大概有三百多号人,这三十张台子基本上就没空过,特别是牌九和番摊这几个台子,人就没断过,这台面上的流水的话,大概五百两左右。” 她细细的报着账,一边说着,一边将账单交到了郭幼帧的手里。 又开始细细的观察起周围的动静来。 也不知最近怎得,她们的生意红火的很,这越热的天,这些眼前的赌徒便赌的越疯,一个个赤膊裸胸的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扔在那牌桌之上,丝毫不顾及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父母妻儿。 而他们吃的就是他们的父母妻儿。 一个男人被两个打手架着,疯狂挣扎着往外推搡。 在被推到章姨面前之时,似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就挣脱开了那些抓向他的手,三爬两爬的就爬到了章姨的面前。 “管事的,管事的!求您了!求您了!借我点钱,我只要翻了本之后一准还您。” 他一边说话,一边对着章姨磕头,头骨撞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仿佛那不是他的头,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感觉的木头。 可章姨似乎是见过太多像是他这样的人了,她看了他两眼,往身边撤退了几步,离开了他磕头的范围,大声嚷道: “知先宫有知先宫的规矩,我们不借钱,你不是不知道。” 知先宫不借高利贷,不借钱,只要钱,这是底线,虽然他们也在干着让别人家破人亡的事情,却不愿意加速这种缺德事的发生,是遮了面皮的伪善,一如这个世界一般。 “我知道!我知道!”男子还在磕头,仿佛不知疲倦。 “求求您破个例,破个例!” 他猩红着双眼望着章姨,那里面只有对赢钱和赌博的渴望,口中的唾沫因为长期没有喝水的缘故顺着嘴角有些溢出,可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一个劲的想要借钱。 章姨看到这样的人,皱了皱眉,不再多话,招了招手,便叫身后的两个打手将人抬了出去。 他被抬出去的过程中,那张缺了水的嘴仍然在不停的呼喊着什么,可这周围的嘈杂声太大了,很快便被淹没没了。 见着了第一层赌场的热闹,郭幼帧和张砚两人跟着章姨绕着这个繁华的地方走了一遭,之后才告别了她溜达着往这空间尽头走去。 赌场的尽头有一个窄窄的小门。 小门的门口有两个带着饕餮面具的打手守在一旁。 见着郭幼帧和张砚亮出来的腰牌,纷纷行礼,二话没说便打开了那小门。 小门里面是一个铁制的类似于牢笼的器具。 郭幼帧和张砚走到了里面,按动了一下那器具里的一个小小的开关。 只听得哐啷一声,面前的小门被关上,传来了铁链响动的哗哗声。紧接着,两人便在这响动之下慢慢的被这铁制器具一点点的输送到了下面的空间里。 “咚”随着一声‘咚’的响动,铁制器具落了地。 第二层赌场到了。 窄小的门再次被打开,眼前又是一片宽阔的景象。 这里是知先宫左侧赌场的第二层,与第一层相同,这里的面积也是极大的,但不同的是,这里的牌桌却要比上一层少上许多。 放眼望去,大大的空间里竟然只有十个用来赌博的桌子。 只是虽然少了招财的器物,这里的拥满程度却并未减少,甚至于更加豪华,更加奢靡。 赌桌的周边摆满了睡榻软床,一个个光鲜亮丽的人儿,躺在上面,随意的伸手就能拿过身边不停移动填补桌上的瓜果糕点、酒水零食。 然后又这样随意吃喝的将手里的大把钱财推搡出去,仿佛那是一个很小的物件,非常廉价。 这里的烟雾缭绕的更加浓重了,少了汗臭的气息,朦胧中像是处在了一个仙气飘渺的异境。 郭幼帧看着眼前这些穿金戴玉的富商们,一个个挥洒着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财感到讽刺的摇了摇头。 笑里藏刀相对战,暗中舞弊两相欺。 她并不可怜、怜悯任何人,第一层的普通赌徒也好,这第二层的富豪也罢,他们越疯狂,她赚的才越多。 这是自我满足和悲天悯人的对战,痛苦挣扎的人,不会成功,而这也永远不会有成功者,所以只是选择而已。 管理这一层的是一个体态丰盈的女子,她半漏着自己的臂膀,胸前的双兔傲然挺立,腰肢摇摆间,那双兔随着她的行走一动一晃。 晃得郭幼帧看了不停的咽着口水。 “铃姐。”她率先喊道。 而喊完了这句,脚步仓促间,便已经向着她飞奔而去。 那被叫做铃姐的人在听到有人叫她之后,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眼便看见了郭幼帧和张砚的身影。 看到两人的到来,她的眼中略微出现了一抹惊喜,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的账本,迎了上去。 “怎得今日有空来了?” 见着郭幼帧,她就像是见到了自家的妹子,很自然的便抱住了她。 只是张砚却在看到她的样子之时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叫了声:“铃姐。”之后便将头转向了其他地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还不是想你了,所以这来看看你。”郭幼帧一边抱着铃姐,一边冲她撒娇。 “你这鬼机灵,要是不是来要钱的肯定不会来的。”她刮了一下郭幼帧的笔尖,宠溺的说道。 “怎么样?菁儿那小丫头愿意把钱给你吗?” 话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郭幼帧的眼眸一沉,立刻撇起嘴来:“ 别提了,那丫头把钱看的比命还重要,我刚跟她说完了这事,她就把我给赶了出来。”郭幼帧告状。 可铃姐在听到她的这句话之后却只是笑了笑,她摸着郭幼帧的头,语重心长:“小孩子心性。” “放心吧,菁儿虽然这样说,但她一定会借给你的。” “希望吧。”郭幼帧无奈的叹了口气。 但随即她又笑着望向铃姐:“铃姐,跟我上地面上去看看吧,好多年了,早就忘了这地上是什么样子了吧?”她的眼中满怀期待,但强烈跳动的心却出卖了她的不安。 她渴望听到一个答案,但她知道回答会是什么。 果然。 “下次吧。” “下次,我一定同你上去。” 又一次的拒绝,郭幼帧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眼中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可她却并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好。” 215. 第 215 章 告别了铃姐,郭幼帧和张砚又一次去往了菁儿的房间。 也不知她到底是没有想通还是故意的,两个人站在门前敲了半天门,却并没有人开门。 房内,房外都是静悄悄的,他们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没了办法,郭幼帧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在张砚的安慰下先行出去,等明日再说。 原路返回。 水池外,清新的空气在打开地下通道的瞬间拥了进来,扑面的鲜活让两个在底下呆了不多时的人感觉像是重新活过了一次一样。 他们两个人其实真的不常来这地底的世界,因此并没有太过适应这里的生活和环境,因此每次来都是感觉自己如同坠入了一个憋闷隔绝的异世界一般。 可没有办法,这是她们的钱源所在,虽然两个人并不直接管理,但总不能真的做一个甩手掌柜的,什么事也不干。 “你说,菁儿那小丫头怎么把钱看的这么的重,我的钱啊,你说她什么时候才会同意把钱给我啊!” 上到了地面来,郭幼帧深深的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两人顺着来路出了花园,关上门,郭幼帧转头就对着张砚开始抱怨:“坏菁儿,坏菁儿,不给我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踢飞了脚旁的一颗石头,那石头被她的飞踹滚出了老远,磕绊了好几下才停了下来。 突然,两个人面前,右手边的一个黑暗的房子中传来了一个女生尖细的声音: “好啊,好你个郭幼帧,你竟然在背后说我坏话。” 一块石头在话音落下之后从里面被扔了出来,破空之声响起,朝着郭幼帧的面门直直扑来。 “小心!” 张砚见此,反应极快,他一把就拉过了郭幼帧往一旁闪去,躲过了这黑暗中的石头。 石头敲击在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悠扬,才被反弹着落了地上。 “菁儿!” 见着那房中之人竟然向着自己投掷了一块石头,并且这石头还差点打到自己,郭幼帧并没有心有余悸地感觉,反而有些生气。 她往前走了两步,冲着那房门大喊。 可谁知,下一秒,一颗带着一头银发的苍白面容如同鬼魅般从那门里探了出来。 那脸在看到郭幼帧的瞬间,刚裂开了一张嘴准备微笑,可谁知她抬头一看,就像是看到了一件不该看的东西,猛然间吓的又重新钻回了黑暗之中。 郭幼帧和张砚看到她的样子,立刻转头向后望去,这才看到原来不知何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之中,挂在了她们眼前能够望得到地方。 今夜的月亮极圆,如同玉盘一般,整个光辉从上面撒将下来,洒在院子里满是银光。 见到月亮,又想起菁儿刚才的表现,郭幼帧立马与张砚对视了一眼,立刻忘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急急的跑到了那厢房的门口,在门前摸索了片刻,才在那门上找到了一个按钮。 按钮被按下,紧接着那未曾透亮的屋子外便瞬间垂下了一大匹黑布,将整个门窗全都包裹成了漆黑,不让它射进一点光亮去。 “菁儿?在做完了这事之后,郭幼帧立马贴着那门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轻轻喊道。 “菁儿?你还在吗?”她有些担心,和张砚又对视了一眼。 “有事我们下此再谈吧,你先回去休息。”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默默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来,也不顾那里面的人听到之后是否有回答,她便有些担心的准备和张砚回去。 可突然,安静的房屋里响起了一声极小的回音:“幼帧。” 声音很小,但郭幼帧听得见。 “我在。”听到菁儿在叫自己,郭幼帧立马回声。 “钱……可以……”她说了几个字,只是这几个字却说的断断续续的不成章法。 可郭幼帧却没有想要催她,她站在门口又等了片刻,想要听听她后面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里面重新又变回了安静。 “菁儿,你还好吗?”她觉得人还没走,一定还在里面。 “我没事。”弱小的声音传来,郭幼帧瞬间便松了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这钱拿出去之后可以赚更多的钱,我不应该跟钱过不去,不是吗?”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缓和一点,没有那么的颤抖,却还是让郭幼帧发现了。 可她并不打算拆穿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不要询问,不要探知,否则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是啊,我们怎么能跟钱过不去呢。”她试图欢快着语气回应她。 但这句话说完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之后等来的便是告别:“你们先回去吧,下次见。” “嗯,下次见。”这次之后,便真的没有了声音。 郭幼帧和张砚沉默的出了门,能够拿到钱的喜讯并没有让她们开心多少,反而因为着底下牢笼的种种事端而感到有些心神疲惫。 一个是感觉自己罪孽深重,想要将自己永远困在地底世界的人。 而另一个不知过往,不晓前生,惧怕月亮和太阳。 在两个人的眼里,她们活着但灵魂像是已经死亡了,只能靠着眼前这热闹的一点点事端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 钱以及忙碌。 郭幼帧叹息,她叹息,为何这世上之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和难处,只是可惜,没有解决万事万物的灵药,只能任凭世间抽穗抽打在她们的身上,然后等待着这副躯壳逐渐老去,散做飞灰永远不再回来。 随即她们便钻进了一条小巷之中。 两个人此刻正在低声商讨着要如何用钱来给六卿一场重重的打击,却没想到脚下一个没注意,郭幼帧竟然被一个异常暄软的物体拌的打了一个趔趄。 “哎呦!”她往前踉跄了两步,还好张砚眼疾手快地立马抓住了她,她才没有跪倒在地上。 “什么东西啊?” 等到站稳之后,两人才转过了头来,张砚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小型火烛点燃,照着亮光开始察验起刚才绊倒郭幼帧的东西。 这一看之下,吓了她们一大跳,因为那地上躺着的不是任何一个物件,竟然是个人。 只见这女子四十左右上下,粗布麻衣,短襟对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此刻的白已经被部分血色给沾染,留在上面如同开了一多绚丽的艳花。 “是个人!”郭幼帧惊奇。 而张砚却并未言语,他将手中的短烛递给了郭幼帧,然后自己将人翻了过来, 这才发现原来她的心脏位置上有一个干净的刀口。 血液随着刀口的位置淌了她一身、一地,血淋淋的颜色,即使在微弱的亮光下仍然显得十分刺眼。 张砚的手指在这女子的脖子上探了一下。 “死了。”他说。 “啊?!”郭幼帧有些震惊,她抬头朝着四周望了一望。 这才感到这里一片漆黑寂静,果然是个杀人的好场所,还好今日他们是两个一同出门,如果是郭幼帧自己,恐怕不知道会不会步了这女子的后尘。 她心有余悸地吐出了一口气来,又有些可惜眼前的女子就这样白白的丢了性命。 也不知她究竟是惹了什么人,竟然就这样大半夜的被杀死在这里,孤零零的躺着。 而就在两个人看着这具尸体发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之时,突然,一旁的巷子口处出现了一个金甲卫。 那金甲卫见着这巷子里有亮光,立刻便提着手中的灯笼往面前递了两递,眯着眼睛大声喊道:“谁?!是谁在那里?!”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郭幼帧和张砚一跳,两人的心头均是一颤,呼吸窒息了片刻。 眼疾手快,郭幼帧立刻便吹灭了手中的短烛,拉着张砚便往巷子的另一端跑去。 眼前死了人,她们还是违背宵禁跑出来的,这不管哪一条被抓着都是说不清的道理,又何况是两条。 “站住 !”那金甲卫在看到她们逃跑之时,立刻便冲进巷子里追了过来。 只是,这两人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眨眼之间他们便失去了她们的踪迹。 第二日,刚刚收班,郭幼帧便来到了林晚的药庐,林晚也刚刚收班回来不久,见着郭幼帧有些疑惑,揉了揉已经有些劳累的眉心,迎了上去。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望望了?” 她轻笑了一声,打趣了一下郭幼帧。 她是知道的,郭幼帧平时可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这要是来,定是又有什么事情来相求了。 可谁知郭幼帧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有些傲娇的轻打了她一下,装作无奈的说道:“怎么,平时我就不能来你这药庐看看你了吗?”她挑了一下眉,假装展现了一下她的不满。 可林晚见着她这般孩子气的动作和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拿起了一旁的铜壶倒了两碗生津止渴的药茶,拿起一碗递给了她,轻轻说道:“说吧,今日来是来干什么的。”说完便拿起桌子上的另一杯自饮了起来。 郭幼帧接过药茶,听到林晚这样说低头轻笑,随即说道:“刑部今日是不是收到了一具女性的尸体?” “四十岁左右上下,系着一块白围裙,胸口处有一处刀伤,应该是致命伤。” 她将昨日那女子的样貌和伤处描述了一遍,抬头便一直看着林晚,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什么。 可林晚却一时间并未说话,而是又倒了一碗药茶喝下,才反问道:“那人是你什么人?” 可随即她又觉得这句话问的有问题,又反问:“人,是你们杀的?” 这问题才符合郭幼帧的一向作风。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气笑了,她将手中的药茶放下,笑着看着林晚说道:“我平时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她歪着头有些不解。 可谁知下一秒林晚在犹豫了短暂的片刻之后,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你居然还点头。”看到林晚点头,郭幼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她想起自己之前的一些作为,想想林晚对她能有如此印象也是应该的,随即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将昨日那后半夜遇到尸体之事简短的告诉给了她听。 事情诉说完,林晚低头盯着自己手中仅剩了半碗的茶水起伏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是安色(shai)巷的陈稳婆,听说是昨夜去萧府给那家的夫人接生后,出来遭遇的毒手。” “致命伤确实是胸口的那一刀,扎得极准,一刀毙命……” 说到这里,林晚停顿了一下,就在郭幼帧以为她说完了,准备说话之时,却没想到她竟然抬头望着她又继续说道:“不过这案子已经算是预结案了。” 郭幼帧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有些不解,口中喝了半口的药茶入喉有些酸涩,惹得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缓了片刻才说出:“为什么?” 为什么就预结案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眼眸中是对这个案子的暗淡:“太爷说,应该是仇家寻仇,并不用太过的在意。” 郭幼帧听了,更是一脑袋雾水,她想到昨天晚上她和张砚在查看时虽然匆忙,但看见那稳婆身上的刀口只有一个,且一击毙命,定然是个高手,谁家的仇家这样能耐,还等现在干嘛。 可她又觉得这事确实与自己无干,不过是今日心有所念所以这才来找的林晚询问,于是便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随即她便准备起身告辞。 但突然她又想到了林晚刚才说到萧家,便随口问到:“你刚才说萧家?” “是萧明阑家吗?” 林晚听后点了点头:“你认识?” 郭幼帧也跟着点了点头。 萧家的夫人,那自然就是王婉如了。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王婉如的生产之日。 都说女子生产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216. 第 216 章 郭幼帧首先选择六卿开刀的便是王家。 其实当时在做筛选之时,按着六卿的身份地位以及能耐本事,最好下手的目标原本应该是韩家才对。 韩家武职世家,家中男子以及女子多竖卫国家,战场杀敌,家中产业虽多但比不过其他几卿盘根错节,富可敌国,是用来斩断他们彼此之间利益铁板的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但当时选择之时,由于碍着张砚与韩家的关系,郭幼帧思忖再三还是放弃了。 虽然张砚表面说两家从此再无瓜葛,但血缘关系这种东西,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隔了几辈子关联再怎么浅薄,也仍然有蛛丝马迹的牵连。 张砚可以不考虑后果,可郭幼帧却要稍微为他打算一下。 而第二个则是魏家。 只是可惜,魏家虽为六卿之一,这几年来却已经开始有些偏离了其他五卿之外,虽然仍有少数的利益联姻所在,但终归是牵连不深,且魏家从老到少皆为风骨人才,士农工商均有涉猎,且此前并未参与残害张砚父母之事,甚至还在发生了那件惨案之后出面游说斥责其他几卿所作所为,大有一种乾坤容我静,名利任人忙的铮铮傲骨。 而这最后便只剩下了王家。 郭幼帧选择王家不外乎两点,一是王家虽然也为六卿之一,但现任家主王嘉庚却并无儿子,这对于视男子血脉传承重于泰山的世家而言,是一块极大的心病。而二来虽然从其他旁支过继了几个继子过来,但终究是亲缘不亲,有所隔阂。 听说他的几个继子都对他颇有些微词,父子离心不过是时间问题。 从此方面下手,不需要太过的大动干戈,就可以稳、准、狠的离间王家内部,不管成事大小,但终归会开出一条裂缝来,而只要有裂缝便有机可乘。 “为什么不选择萧家?”张砚看着郭幼帧那一桌子写写画画的纸张,随手便拿起了一副来。 那幅字上,王家被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只是在萧家的下面却被点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萧家人丁单薄,尤其是萧明阑这一代,能够成才独当一面的似乎只有他一人,我们只要从他入手又何不愁这次事情的顺利。” 只是郭幼帧在听到他的这句话后,却只是苦笑的摇了摇头,她从他手中拿过那张纸来说道: “你也说了,这萧家新的一代目前只有萧明阑能够堪当大任,那就是说明,整个萧家会把所有的钱财和权势都压在他的身上,且说我们现有的钱财会不会拼过现在萧家的家底,就说如果你将萧家这一个独苗圈而逼之,又是否知道他们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会不会狗急跳墙,只怕到时候我们事情没办到,还惹了自己一身臊。” “可萧家现在与王家已经联姻了,同气连枝,如果我们动王家,难保萧家不会出手相助。”张砚疑虑道。 听到这话,停顿了片刻,郭幼帧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眸子暗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猜的便是萧家不会出手相助。” 张砚不解,抬头看了看她,刚想询问为什么,却听她继续说:“王家那些叔伯本就盯着王嘉庚的家主之位虎视眈眈,恨不得现在就顶替了他来坐着当家的主权。” “况且兄弟阋墙本就是他自己家里的家事,萧明阑一个外姑爷怎么好随便伸手掺和,不仅名不正言不顺,更会立刻激起王家其他人的同仇敌忾。到时候,他还没帮上什么忙,反倒成了众矢之的,那就更不好说话了。” 她眼圈一转又继续盯着那红红的颜色: “再说萧家的资源倾向的是萧明阑,又不是王家,就算联姻,遇到事情也不可能完全的倾囊相助,王嘉庚本就失了子嗣的底线,又再少了钱财和权力,这种大家看中的本就是权益,有则温存,无责淡漠。” “温水煮青蛙,到时甚至不用我们做致命一击,他便能自己落下阵来。” “而且,”郭幼帧抬头看着张砚笑了一声,那笑声十分动人,似乎接下来的话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况且你难道不想看到王嘉庚跪地求饶的样子吗?” 她不怀好意的挑了一下眉眼,邀请张砚来观看接下来的剧目。 而张砚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时,也是会心一笑,又将眼睛狠狠的盯上了那鲜亮的红圈。 王家是盐业巨头,掌握着南朝近六成的盐利。 盐,乃百姓每日不可或缺之物,亦是朝廷税收的半壁江山,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巨大的肥肉。 只是可惜,王家家主王嘉庚膝下只有女儿环绕,并未有儿子,虽然此前元天皇下定过女子一样可以继承家中祖业,但在六卿这些老古董眼中看来,女子不管多么出色有才学,继承家业也终究是于礼不合。 王家旁支的一些祖辈叔伯早已旁敲侧击过王嘉庚,让他早日定下下一任家主的人选,只是可惜他这人将钱权看的太重,百般推辞,就是不愿从那几个继子之中选定人选。 这不早早的便有流言传出,说他把持权柄、贪恋权位,以至于各族之中怨声载道。 据此,郭幼帧便找了人来让她们分别散入到王家的各族门户之中,收买消息,以供己用。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第一个传来消息的竟然是小容。 当年千织楼被大火焚烧之后,小容几个人便被郭幼帧带到了其他地方暗中进行训练,然后趁着机会四散到了各个府邸当作暗探帮着她来收集消息。 绣娘,并且是千织楼的绣娘,每个人手上都是一手卓绝的绣活,从来不愁的便是找到合适的人家,因此出师之后,很快,小容便被王家一个旁支的门户找了去做了工。 不得不说,六卿人家,即使是旁支也是家底厚重的很,入府后,小容每月所得的银钱竟然与此前在千织楼时并无区别,甚至还会高上一成。 只是小容这人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在这样传统的人家中,不免束缚许多,因此有好几次她都因为憋闷和窒息差点中途退出,但一想到孙姨的死,她又强迫自己忍了下来。 入府后没多久,凭借精细的手艺,她便开始承接了起了府中一些重要的活计,有一次在她绣完了这府中小姐的一件成衣准备将它送往她的房中之时,不知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本身就倒霉,竟然在转过花园的回廊拐角处迎面‘砰’的一下撞到了一个黑影。 一霎时手中的衣服随着盘子一起齐刷刷的落下,好好的布料瞬间便沾染了灰尘。 小容本就是个急脾气,再加上这段时间在这府中的憋闷,这一撞之下让她瞬间火冒三丈,没有收好的脾气一下子冲口而出: “走路就走路,没看见这里有个大活人,你是瞎吗? ” 另一旁的侍卫确实此前并没有好好看路,而在左顾右盼,起先他撞到了小容,下意识地便想道歉,可是没想到下一秒小容这嘲讽的话瞬间就冲了出来,让原本他想要道歉的口立刻截住,他忍着怒气对她说道: “明明是你走路不长眼,怎么还骂上我了。” 然而这话在小容耳朵里听了与火上浇油并没有什么区别,地上的绣品她补了三天,今日来好不容易完工了,谁知道就差这最后要交差的一哆嗦,竟然遇到了一个棒槌。 二话不说,她随手就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那侍卫的头上砸了过去。 小侍卫或许是没想到这绣娘会是如此的火爆脾气,眼见着那向着自己打过来的大石,他一个慌神这才躲了过去。 而自此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也不知怎得,是那天被打的服了又或者是鬼迷了心窍,那小侍卫从此便就真的看上了小容。 他每天都装作在府中与小容巧遇,与她碰面。 而小容越是不理,他偏偏又更加的上赶着。 今日不是从面前送个花,要不便是明日从外面买来一些奇巧物件来想要逗她开心。 只可惜这些东西小容却都看不上,她不收他的花,也不要他的新奇玩意,只是自己自顾自地在那里绣着花。 今日的花园里风暖和煦,已经进秋,天虽然还暖,但并没有那么的温热了。 灰白的假山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片白亮,不远处青绿色的池水在周边五彩缤纷绿意盎然的植被中更显深沉。 小容坐在花园的游廊凳上绣着手里的麒麟送子图,这是主家吩咐她送给本房那位出嫁了的大小姐孩儿的满月之礼,嘱托她要万分仔细小心精致,可不能出一点的错误。 突然,一根狗尾巴草从她的右后方伸了过来,那草儿的头尖轻轻的瘙痒了一下小容的脸,搔的她一阵细痒,小容不耐烦的用手拨开了那狗尾巴草,不满的说了一声:“干嘛?!” 她的话音刚落,紧接着那狗尾巴草的主人便从她的身后现出了身来,原来正是那纠缠了她许久的小侍卫。 只见那小侍卫像是往常一样坐在了她的身边看着她做着手中的活计,只是平日里见了她就喜笑颜开的面目今日却十分的蔫搭,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 小容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把眼睛放回了自己的手中,她当他不过是这一段时间的新鲜劲过了,便没有在意。 可谁知下一秒,那小侍卫竟然蔫蔫嗒嗒的自顾自地滑倒了她的身子底下,坐在地上靠在那游廊的廊凳上喃喃的说道: “小容,我明天可就要出远差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可别跟别人好了啊。” 他的语气委屈,似乎是这话说完,明日他一不在,小容就会成为别人的新妇。 可小容在听到他的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却有些气笑了,她抬眼皱眉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人,嗤笑着说:“你这是又在瞎说些什么胡话?” 随即她便轻轻踢了他一脚,埋头又去绣起了手中的图来。 可不知怎得,猛然之间她似乎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突然长了个心眼,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要出什么远差?”银亮的绣花针在头上滚了两下,然后又继续刺入了大红的布条里。 217. 第 217 章 听到小容似是关心自己的问话,那侍卫眼睛一亮立马屁颠屁颠的抬起头来,笑着看着她说道:“主家那边有一批货物要运,说是人手不够,派我和其他的几个兄弟去支援一下。” 听到这话,小容的眸子瞬间一亮,她的心中起疑,装作伸懒腰之际向着四周看了一下,在发现并没有其他什么人之后才又接着问道:“什么货物要这么多人手?” 那小侍卫见小容今日愿意与他聊的时间有长,心中更是开心了,便更加的没有顾虑,开口便说: “还能是啥,盐呗,咱王家是盐业世家,这南朝有几近六成的盐利都在王家的手里,除了盐还能是什么。” 听到这个,小容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悄悄地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接着问道:“那你要去哪里啊?”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时间让眼前的人儿看的入了迷,只是询问的话却没有答案,他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这不能说,上面说了这次的事情是要保密的,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就已经够多的了,你可别给我说出去了。” 说完这话,此刻他才有些心有余悸,慌乱的向着四周看了看,可这周围仍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只有风吹动的远近的树叶来回摇摆。 小容见他不说,心中有些焦急,她起身往他身边凑了一凑,温柔的笑着对他说道:“你就跟我说说呗,说说。” 她问的直白,靠的也近,那小侍卫甚至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气,“这……真,真不行……这个真不行。”他的喉头抖动了几下,心跳加速间,转头就想要逃离。 可谁知刚刚起身就被小容拉住了衣袖,她望着他露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攥紧的衣角撒娇般的在拉扯间来回晃了几晃,晃得这小侍卫更是一片心痒。 “你不说你去哪里?我哪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去想你。” 小容的声音带着委屈,她的眼眸往下垂了一垂,委屈间,似乎鼻子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这小侍卫被晾了这么长时间,平日里见到的都是风风火火的她,哪见过她这种阵仗,立马便慌了神,连声安慰:“你别哭!你别哭!” “我告诉你还不行吗?”说罢,他便贴在她的耳朵边说出了那个地方的名字。 “所以确认是黑山口无疑是吗?” 郭幼帧看了看手中的字条,下一秒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将它点燃。 翻飞的纸灰在空气中四散飘零,很快便见不到了它完整的躯壳。 “她确实是这样说的,千真万确。”负责接应的探子回报。 听到这话,郭幼帧点了点头,她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而人走之后,她立刻便开始翻找起自己桌子上的地图开始细细查看起来。 黑山口位于婺城西边五十里处。 黑山之名取自于煤,那原本是一座煤山,黑山、黑土、黑水,所过之处全都是黑色的。 只不过这两年来由于挖掘太过的猖獗,挖断了那里的水脉不说,甚至还掏空了整座山体,上面本来就少有的植被树木和动物猛兽,在这长年累月的挖掘中,更加稀少了,以至于到了黑夜风吹过之时,只剩下了沉默的黑影存在,没有半点生气,只留了这所谓的黑山之名。 然而生气虽少,可这黑山口却是从西郊进城的必经之路。 郭幼帧用着朱笔在那黑山口的地方仔细地圈了一个红圈,她定好位置,立马便拿着它去寻了张砚。 此刻的张砚正窝在他的书房之中,自从禁足被免除之后,张砚也不出门,他就窝在房中开始倒腾培养起了水培的凌波仙子。 以至于郭幼帧推开书房的大门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张砚,而是他放在书房里的那几十口水坛。 每个小水坛里都有一头像是大蒜一样的球形鳞茎浸泡在水中,葱绿的叶片和枝干从球体的中间钻出,在这墨言纸沸的文房中显得诡异又生翠。 “你这是干嘛呢?” 郭幼帧皱着眉看着正在弯腰不停检查这凌波仙子生长状况的张砚满脑袋问号。 她不懂这段时间里他又是抽的什么风,竟然开始有这闲情逸致来栽培花朵。 听到郭幼帧的声音,张砚回头对她轻笑了一下,但他却并没有起身,而是将桌子上剩余的几盆花看完之后才脱下了手上的手套,笑着来到了她的面前。 可刚走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下一秒一个侍卫便出现在了这书房的面前。 “王爷。”见着人,他躬身行礼,白亮的天光照在他浑身遮盖的打扮上,显得极其诡异。 郭幼帧瞅了他一眼,一条刀疤在他的面巾下若隐若现。 “说。”见着来人,张砚走上前去,将郭幼帧拉着往前凑了凑,以让她也能听清这探子所报。 郭幼帧往前走了两步,也不说话,就只是默默的跟在他的身边。 那刀疤脸低头看着两双鞋子靠近,思忖了片刻,才低头沉声说道: “回禀王爷,咱们此前派出去用于监视六卿的一批暗探,目前已损了八成,而其中有六成是行踪败露,被当场格杀,其余两成则是直接失去了消息,尸骨无存。” 说到此处,他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不知您这边是否还有其他安排?” 听到这个消息,张砚瞬间便沉默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睛却莫名的不知望向了何方。 而郭幼帧则是在听到这消息之后,眼睛立刻便瞪圆了,她实在是没有想到,此前她们训练的一批卧底,艰苦培养了三年之久,这一经使用便立刻损兵折将,变成了只剩下福祸不知的两成。 她轻叹了一口气,不免又有些感叹小巧和小容几人能够顺利的进入到各个府邸而不被人发现,甚至还能传出来有用的消息,这不禁是万分幸运的。 张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张脸却铁青的可怕,郭幼帧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她感觉到他的手似乎有些轻微的颤抖,她用劲紧紧的握了握那手,企图给他一些支撑。 而张砚则在感受到她的紧握之时,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聚焦了片刻,他抬手反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转头虚弱的对她笑了一笑。 “王家贩盐之事查的如何了。”他沙哑着嗓音询问,这话说出,自己都有些感受到惊吓。 那暗卫在听到这一询问之后,立刻开口回答:“据传消息来的那位兄弟说,此次他们所载食盐大概有一万斤左右,会在近期运往城中。” “一万斤!”听到这个数量,两个人心头瞬间惊骇。 “官府每月的配额不过是六千斤,他一下子就要运一万斤来,那剩下的四千斤所卖岂不是全都落入了他们的口袋之中,这胃口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张砚摇了摇头,感慨,果然利益这种东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钱嘛,谁又会嫌多呢?”郭幼帧在一旁接口,但也跟着摇了摇头。 只听得张砚继续说道:“让那人继续探查情况,最好能查出具体方位来。” 可谁知那刀疤脸却摇了摇头:“回王爷,这消息已经是最后传出的断章了,我们得知消息之后再与那位兄弟联系,人便已经失联了。”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砚默默的叹了口气,他闭上了眼睛,也不再看地上的人,心中无比酸痛。 他的这一路上为了复仇 ,失去的人太多了,那些他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听过、看过的都化成了无名的尸骨,被他踩着一步步的蹬到了现在来。 他有时候都有些不知,自己现在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他痛恨将别人当作人命草芥不屑一顾,但现在他反而就是成为了这样的人。 随即他睁眼低声说道:“如果找到尸骨,便厚葬,有家人的话保证找他一家今后衣食无忧,如果没有的话……”他又沉默了,再次闭了闭眼,满是无可奈何:“那就多烧点纸钱给他吧。” 那刀疤脸听后,抱拳行礼离开了当场。 “幼帧,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张砚转身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的郭幼帧,眼中满是悲戚和迷茫。 而郭幼帧眼中也是深深的无可奈何,她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了已经有些僵直的张砚,轻声安慰道: “阿砚,开弓没有回头箭,自你接了这福王府的地位,准备与六卿他们不死不休的时候,便知道这结局不是你死便是他们亡了。” 她停顿了一瞬,又继续说:“我们可以善心,那他们呢?” 他松开抱着她的手,怔怔的看着她,声音哽咽: “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我现在因为心软放弃了,怎么能够对得起我爹娘九泉之下的安宁,又怎么能够对得起这福王府中一屋子惨死的人儿啊。“ 瞬间,他软弱的眼神又重新的变回了犀利。 他望着她询问道:“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何?” 郭幼帧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张砚,嘴角展开了一抹笑,回答道:“那自然也是为了盐引之事。”说罢,她便将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告诉给了张砚。 “这地址不知是否有错,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张砚听后点头。 半个月后的晚上,夜黑风高,黑山口。 郭幼帧站在黑暗的山头之上,拿着千里镜正在不时地向下扫射着远处的凉亭和简易的围栏。 黑山口的道路弯弯曲曲,从近往远处看去,几乎看不到人的靠近。 “小姐,你说,该不会是他们的消息有误吧,这都快到半夜了,也没看见有人来。” 晓月跟在郭幼帧的身边,同她一样也拿着一副千里镜从上往下扫射着,前几天他们从其他的暗探那里得知,今日便是那王家盐队进城的时间,因此郭幼帧带着晓月早早的便来到了这附近的山上,找了一个能够一览无遗地地方默默的观察着四周。 可是他们在这里等了一整天,从早到晚,除了有几个书生百姓路过之外,再未曾见过一队商队驶过那大道上的进口,更恍若是王家押送私盐的蛛丝马迹了。 呆立了一整天,两个人都是高度紧绷的状态,以至于到了这晚上之时,晓月已然蔫了下来。 “再等等,再等等。” 郭幼帧听到晓月的询问,心里也有些发慌,她的心里何不曾想过万一小容和张砚这边传出的消息是假的呢?万一他们不管如何在这里等到最后仍然是一场空呢? 这念头从早上起便一直环绕着她,让她无法彻底的冷静下来。 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然没有了其他的选择,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的继续呆立下去。 万一呢?郭幼帧心里默念,她的手死死的攥着那千里镜的镜筒,企图给自己一些力量。 万一他们就是趁着这黑夜的最后一秒出现呢? “可……”晓月从地上的纸袋中拿出了一个有些放冷的馒头,狠狠的咬上了一口,她的鼻中深深喷了一口气,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郭幼帧这看似临危不乱但实则已然双手轻颤的样子,最后又将话混着那口馒头咽回了肚子里,陪着她继续等了下去。 218. 第 218 章 又过了一个时辰,月亮落在了悬空之上,清冷的光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似是给她们包了一层光样的镀银。 突然,遥远的道路尽头远远的便传来了马蹄哒哒的声响,混杂着车轮翻滚的辘辘声,响彻在寂静的夜空之中,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来了?”晓月听到这个声音,立马警觉,她站起身来,拿起了一旁被她有所闲置的千里镜,也开始着急忙慌的跟着郭幼帧一起往那山下看去。 紧接着,在他们的注视中,一匹高头大马在灯光的掩映下拖着木车慢慢的向着关口的方向始了过来。 马车前部,第一个押车位置上坐着的是一个打扮温润的中年男人。 只是距离较远,视线模糊,郭幼帧只能勉强的看清那人的样貌轮廓。 他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面上光洁,鼻子的下面留着两撇小八字胡,眼睛细微精明,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 再往下看去,他身上的衣服倒是并没有什么指摘,所穿所用的都是寻常商贾人家的布匹材料款式,只是让郭幼帧有些好奇地是那人腰间的一条腰带。 那腰带银亮烁烁,两条银蛇相互缠绕,首尾相接间扣在了那男人的窄腰之上。 看着这腰带郭幼帧一时间蹙起了眉来,她总觉得这腰带此前在哪里见到过,她的心中略微思索,可迷雾般的回忆却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最后只能摇了摇头暂时放过了这一想法。 行到了关口来,停了车,那男人便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快步的走到守在关口的都尉面前,恭敬地拱着手对着他说了几句什么。 他说这话时整张脸挂着的是皮笑肉不笑的标准笑容,没有一丝温情,带的全是满满的曲笑逢迎和虚伪,让郭幼帧没来由的心里感觉到一阵的厌烦。 “是他们吗?”晓月站在她的身边再一次询问。 郭幼帧:“不确定,再看看。” 按着寻常的流程交了银子和文书,只是那守在关口的都尉不知是无聊还是确实有些放心不下,他拿着那男人递上了的文书又仔细地查验了一遍,抬头望了望那长长的车队,随手便从一旁站立的队伍中唤出了两个手下对着他们指了指那马车的方向,吩咐了些什么。 只是那距离太远了,夜风未起,郭幼帧无法捕捉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而紧接着那两个被指点出来的人,便冲着车队的方向走了过去。 与中年男人一同押车的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他们一个个膘肥体胖,块头十足,坐在车上如同一座小山一般。 看见两个士兵的靠近,那些人就像是自己的领地受到了威胁,立刻都从车上跳了下来,挡在了这两个企图检查的人面前。 郭幼帧看见,原本在队伍里还算是体型正常的两个人在这些大汉面前显得极其的弱小可怜,那一群壮汉围着他们,像是一群母鸡围着小鸡。 在相遇之后他们应该是交涉了些什么,只是双方似乎并没有谈妥,紧接着下一秒,其中一个长的贼眉鼠眼的士兵一下子便被一个壮汉推到在了地上,他弱小的身躯摔在地上满身是灰,就连脸上都因为头朝地的缘故沾染的灰一块白一块的一言难尽。 可郭幼帧却在看到这样的情形之时,一下子笑出了声。 “噗呲。” 这笑笑得极其的明目张胆,惹得一旁的晓月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不解的看着郭幼帧迷茫的问道:“小姐,你笑什么呢?” 只是郭幼帧却一时间并没有回应她,此刻的她正在死死的咬着嘴唇,企图强撑着让自己刚才闪过去的那段笑意消失,可挣扎了许久,才彻底地平下了嘴角,这才对她开口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玩。” 只是觉得好玩? 晓月在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她实在是有些想象不到自家的小姐这是又抽了什么风,但又想到平日的郭幼帧也是这般随性发癫,便不再深究。 而就在她思虑的片刻,那边的争斗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见着自家的士兵被推到,他的同伴们立刻便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而周围的那几个彪形大汉也不甘示弱,迎着那刀刃纷纷上前了两步,大有一种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带头的男子立刻快走了几步插到了几人的中间来,他先是向着那都尉拱了拱手,一边招呼着自家的护卫后退,一边将那地上瘫坐的士兵扶了起来。 安抚完后,又快步走到了那都尉的面前,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几锭银子,递了过去。 他在那都尉的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只是可惜,郭幼帧从千里镜里虽然能够看清他那一张一合地嘴是如何翕动的,可是她完全的不懂唇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干着急。 男人的话似乎很有分量,只见那都尉在掂量了掂量自己手中的银子,抬头扫视了一下那眼前的车马,沉吟了片刻之后便即刻挥了挥手,放了行。 沉重的关卡木栏被缓缓移开,蓬头大马拉着马车在挥手的昭示下开始缓慢行走。 不一会便齐刷刷的驶入了关口的范围往城里走去。 车辆行过之时,郭幼帧细细数过,这车马也有十辆之多。 只是她仍然不知这车队是否就是他们在这苦苦等待的车队。 而就在她仍在思虑之际,那个先前被推倒在地、贼眉鼠眼的士兵,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面上无光。 他在车队通过的间隙中,有些不服的走到了都尉的面前,讪笑着,低声下气的问了些什么。 可那都尉却连个正眼都没有给他,他满脸不耐烦的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些散碎的银子,看也不看就摔在了他的身上,然后便转身朝着值班室的方向走去了。 那士兵被银子砸到的当口,先是一愣,他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地上的银子,脸上充斥的是委屈和不忿。 但紧接着就像是认命了一样,深深的叹了口气,慢慢的蹲下身子,将地上的那些银子捡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怀中。 然后又当作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又晃晃悠悠的回到了自己原先站岗的位置。 此时的郭幼帧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她按了按有些劳累的眼睛,疲惫的对着仍然充满疑问的晓月摇了摇头。 “看样子,应当不是。” 听到不是的瞬间,晓月刚才鼓起的心立刻便落了下来,蔫蔫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时间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夜色越发的黑了,天空浓稠的像是一匹展开的黑布,遮盖住了所有的光,四周逐渐清冷,就连起的夜风都带着几分寂寥,卷着落叶和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晓月跺了跺有些麻木的腿脚,努力的尝试让自己的眼睛睁开,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前一天之时被派去做差,刚一回来便跟着郭幼帧到了这山间垭口来等着那王家车队的到来。 只是没想到等了一天,他们没有任何地消息,现在的她已经有些快要熬不住了。 “小姐,那王家的车队应该不会再来了吧,现在早就过了宵禁之时,就算是来,到了那城门口处也是不会开门的 。”说完这话,她重重的打了个哈欠,眼泪顺着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流出,刺得干涸的眼睛一阵生疼。 而郭幼帧则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眸子暗了一暗,她又何尝不知,宵禁之后除非是有敕令或者紧急军情,否则没有人能够叫的开那紧闭的城门。 而现在就连她都已经认定了她们此前得到的消息多半是错的了。 可她的心里却总是仍有一个期盼,那个期盼牵着她让她再等等,再等等。 她有些心疼的看着晓月已经明显瞌睡却仍在强撑的脸,示意她躺到自己的身边来。 晓月顺遂的走了过去,倚在了一块石头上。 郭幼帧摸了摸她有些散乱的发髻,给她将身上的披风拿来之后往上盖了一盖,嘱托道:“你先睡会吧。” 随即晓月便迷糊的进入到了梦乡之中。 …… 不知睡了多久,晓月这一觉睡得极其的不安稳,或许是因为处在陌生环境的缘故,即便是身体很累,但她还是很快便清醒了过来,寒冷的空气冻凉了她的四肢,打了个激灵,她立刻便挣开了仍然有些沉重的眼皮。 这才发现此刻天空中已经有些泛起了白光。 天快明了。 清醒之后,她摇了摇有些迷茫的脑袋向着一旁的郭幼帧望去。 此刻的郭幼帧还在保持着她睡前的那个动作,那千里镜仍然落在她的右眼之上,仿佛像是长在了上面。 看到郭幼帧的这个样子,晓月先是一惊,随即询问:“小姐,你不会就这样看了一晚上吧?” 听到身旁的晓月突然开口说话,郭幼帧先是向她这边看了一眼,对她轻笑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总归是睡不着,多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了一包包子给她。 晓月随意接过包子,触手温热。 “张思刚刚送来的,看你睡得熟就没敢打扰你。” “还好包子是热的,要不跟昨天那个冷馒头一样,你一吃又是一嘴渣。”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从那纸包中拿出了一个包子咬在了口中。 而晓月也没有说话,只是随意的点了一下头,也从那纸包之中取出了一个包子塞在了口中,随意咀嚼着,包子的温热沾染在唇间,驱散了部分寒冷。 她一边嚼,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也学着郭幼帧的样子拿起了一旁已经凉透了的千里镜,开始观看起山下的情况来。 只是与夜间之时的情况相同,那关口之处冷冷清清的,除了那些正在打瞌睡的官兵和静默的木拦外,再没有其余一人。 那个夜晚被推倒的贼眉鼠眼的士兵此刻正站在关口处,也不知他是否是察觉到了远处正在有人观看着他。 就在晓月的目光刚刚定在那人身上的瞬间,他整个人便抬起了头来向着她这边注视而来,疲惫的眼睛带着陌生而又熟悉的窥探,吓的晓月一时间晃神了片刻,立刻条件反射的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不再看向与他。 只是与晓月不同的是,一旁的郭幼帧在看到这种注视之后,却没有任何地反应,相反她的唇角竟然嗪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似乎那是一个很好玩的事情。 “小姐,现在这天都快要明了,她们应该不会来了吧?” 在晓月看来,如果押送的任务没有按时到达,那便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消息有误,针对计划与任务有冲突。 而第二种便是他们换了一种行踪,此前放出的消息均为假消息,是为了浑人耳目。 但不管是那种,对于郭幼帧她们来说都是失败的存在。 219. 第 219 章 听到晓月这话的瞬间,郭幼帧原本期待的眸子暗了一暗,她弱弱的有些不甘心的放下了手上的千里镜,抬了抬已然有些麻木僵直酸痛的脖子望着那逐渐亮起来的天迷茫的看了看。 此刻的天并不是十分的亮,像是黎明前的光明,又像是冲破黑暗的透射,但郭幼帧却看不见这天上的半点太阳。 最终,她无望的又放下了那僵直地脖颈,低下头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大概不会来了吧。” 而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眼睛又直直的不知道望向了前方何处。 可这愣神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只一会的功夫,她便自嘲的笑了一声: “呵,我终究还是太急了,连这消息都没有最终做确定便眼巴巴地拉着你来挨饿受冻,等了一天最终等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又笑了两声,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 晓月看到她的这个样子,想要安慰她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伸过手去放在了她的肩膀之上,企图给她一些力量。 感受到晓月的触碰,郭幼帧转头弱弱的给了她一个微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示意让她安心。 下一秒便在晓月的注视下,踉跄着站起了身来。 可腿脚因为长时间蹲立的缘故,现在已经有些麻木发胀,她只能感受到那腿上有蚂蚁啃噬,丝毫感受不到腿的存在。 于是一个没有站稳,整个人颓倒之下,差点又跪倒在了地上,还好晓月在一旁眼疾手快地立马扶住了她才没有真的跌倒在地。 “小姐!” 扶着人,晓月将郭幼帧按在了一旁凸起的一块崖石之上,缓了好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来。 她按了按仍然有些酸麻的两肢,不甘心的回头又望了望。 可山下的一切依然静默,像是没有任何能够发出声响的生物,只有默默的土地和带着光亮的黑暗伫立在那里。 最后她便只能死心的将头转了回来,闭上了眼睛,深深从胸腔中吐出了一口气来。 她又想起了当时那个探子来报说有人为了这个消息传出而送的命。 如果那人知道他用命传出来的消息最终是假的,那他有会做何感想呢? 可命就是命,不管如何说,都改变不了结果和结局,就算过程再过的蜿蜒曲折,这道路尽头的尖顶仍然是那尖顶,它变不成石头,也成不了废墟。 再睁开眼时,郭幼帧的眼中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 眼中的血色和疲惫仍在,但她似乎已经有些平复下了心情。 她伸手扶助了晓月,随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 “不等了,我们走吧。” 可即使刚才想的多好,此刻她说出了这句话来,也像是老了几岁,整个人都疲惫了下去。 晓月看见她的这副模样,立刻点了点头,搀扶着她往山下走。 可就在两个人刚刚走了没多久的功夫。 忽然间,那崎岖的道路里便传来了一声声悠扬的马儿嘶鸣。 清晨的山涧极其寂静,那股嘶鸣瞬间便喊醒了这沉默的大山。 紧接着车轮的辘辘声以及众多马蹄啼哒啼嗒的踩踏声纷繁奏响,清醒了人们已经有些迷茫的头脑。 山上,已经逐渐走远的郭幼帧在听到这一连串的烦扰出现之后,立马眼中一亮,她立刻回头,箭一般的跑回到了刚才离开的地方,拿起千里镜又重新开始观望起这山间崖谷来。 而与她有一样反应的还有那些守候在郭口已经熬了一整夜的官兵们。 这青日朗朗,他们本就值了一夜的班,清晨的光还未洒下,因此每个人都是昏昏欲睡的。 但这突然出现的清亮嘶鸣,让他们本就有些松懈的心,瞬间提起了片刻。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在这几近寅时的迷落之时,会突然有商队就此靠近。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面突然出现的声响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在一众人的注目下,一匹白马踏着又忽然暗下的天率先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马纤尘不染,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它的熠熠生辉。 这马一眼望去,即使是不熟知马的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匹极其宝贵的宝马。 可现在它却被套上了缰绳用来拉货,简直是暴殄天物。 “停车!” 那原本还在一旁打瞌睡的贼眉鼠眼的小兵被马声惊醒之后,立刻便出现在了车队面前,叫停了企图前进的众人。 那开头的白色大马在禁止下应声停下,鼻子中喷出的白雾消散在空气之中。 马车上押车的头领在被要求停下马车之后,立刻便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带着怒气三步两步的走到了那小兵的面前,气势喧宏的喊道:“你瞎眼了,我家的车你也敢拦?!” 那来人身上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只是腰间挂着的却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玉牌。 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眼高于顶的傲慢,似乎是有些看不起眼前的小兵。 只是他浑身的气质却实在的不像是一个商队掌管之人,却更像是谁家被骄纵豢养的下人。 可那小兵在见到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嚣张之人时却并没有露出任何地怯意,反而是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刺耳的说道:“怎么,到了老子的地盘,你还想要撒野不成?” 说着,他便迎着那目光顶了回去,高半个头的身高优势给了他足够的压力压下这个管事的跋扈。 可管事也不是吓大的,或许是平日里他被人吹捧着惯了,少有人敢这么的跟他说话,听到这小兵如此放肆,他冷嘿一声:“嘿……”条件反射下便要抬起手来向着眼前这人扇去。 可谁知这手刚抬了一半,就听的他一旁不远处的岗亭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浑厚的呵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闹的这么大声?!” 这声音有些慵懒,众人一听便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刚在睡梦中被吵醒。 而听到这人声,众人纷纷向他的方向望来,这才看到从那岗亭里走出的正是这守着郭门的都尉。 “大人,他们找事。” 见着自家的领导出来,那贼眉鼠眼的小兵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和底气,他立刻得意洋洋的又白了那管事的一眼,然后屁颠屁颠 的往前跑了两步,跑到了那都尉的面前,点头哈腰讨好的指着那管事的对他告状: “老大,就这人,他刚才想要强行闯关,让我给拦了下来,结果这丫的竟然还不服气,想要打我,您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不是打您的脸吗?” 他谄笑着,以为这样说完之后,眼前的都尉就会给自己撑腰。 却没想到这人连正眼瞧都没有瞧他一眼,而是径直就略过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管事的面前,带着有些不满的语气说道: “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昨天晚上就应该到了,害得我白白等了一晚上。” 都尉的语气熟捻,明眼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应该是互相熟识。 而那贼眉鼠眼的小兵在听到这话之后,整个人立刻便蔫了下来,他有些无奈的瘪了瘪嘴,只能眼巴巴地低着头,站在了他们的身后,一句话都没敢再多说。 “天气太冷了,路上坏了一辆车,修好之后便赶不上昨夜之期了。” 那管事的简单解释了一下,然后便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本小折子递给了都尉,然后又倒退了两步大声说道: “今有官盐六千斤,分装两百包,封记完好!由扬淮起运,往婺城销售。” “证件相符,数目无差,还请大人验收。” 管事的在喊完了这些话之后,只是冷眼的站在原地,便不再言语,也并不像其他穿过这郭口的人一样,上前来准备贿赂一下都尉,就如此的冷眼旁观站着,等着那都尉的自行处理。 可这守着郭门的都尉却在听他喊完这些话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地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抬起眼来随意的扫视了一下面前浩浩汤汤的马车,然后又将头低了下去,准备在手中收到的册子之上盖章。 “大人,这车马不验吗?” 一旁贼眉鼠眼的士兵似乎是一根筋,他看到自家的都尉连这车马的东西都未验就直接想要盖章放行,脑袋一缺,直接便提醒了起来。 只是都尉在听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是感觉到了一件极其好笑的事情,他转头冲着他冷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在这将明未明的黎明里显得十分恐怖。 “察验?” “呵呵。”他和管事的相互笑着对视了一眼,可眼中却充满了锋利。 “好啊,”他转头来看着他, “你要是想验的话,可以自行查验。”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这语气中的森然任谁都能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 一旁的几个士兵听了胆颤的瑟缩了一下脖子,他们纷纷对他使了几下眼神,希望他能够就此闭嘴,不要去平白无故淌这趟清晰明了的浑水,甚至有几个离着他近的人,还悄悄地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希望能拉他一拉。 可不知是那人真的本就是一根筋,还是因为这还未完全明了的天仍然有些黑暗,他未曾看清他们的眼神,在听到都尉说这句话之后,他竟然立刻大声喊道:“是,小人这就去查看。” 坚定无碍的声音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听的仿佛像是一个傻子。 于是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他从腰间抽了刀,顺着马车一辆辆的查验了过去。 220. 第 220 章 马车共有二十辆之多,浩浩汤汤蜿蜒曲折。 每辆马车上都堆满了满满的盐袋,放眼望去像是一座座小山包。 而每辆车的车前也都有一个身手利索的赶车人。 小兵每走到一辆车前细细察验,那车上的赶车人都会略微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他一番,仿佛在看什么小丑。 只是那贼眉鼠眼的小兵却并不顾及这些人的目光,他用随身带着的匕首轻轻的划破每辆马车上的细盐袋子,认真的查看着那里面盛放的东西,又细细的核对着上面盐袋的数量,并一一记录。 这整个过程没有人阻拦,所有人都在看这样跳梁小丑般的他会在何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来。 而小兵也这样顺利的检查过了前面的十五辆马车。 直到这拐过了山垭口的拐弯来,看到后面剩下的五辆马车,当场便让他傻了眼。 因为那上面摆放的不再是细盐袋子,而是堆满了巨大的纸扎人马、香烛和供奉用的糕点。 纸人的红脸蛋和红唇在半黑半明的光亮下显得诡异异常。 一阵凉风吹过,突然一个纸人的身躯随着风的摆动扬了扬刚才有些静止的头颅,那头在转瞬间一下子便对上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士兵。 它空洞的一双黑眼落在士兵的眼中,配上含着笑的红唇,在随风抖动间,像是活了一般,在对着士兵点头致意。 而就像是第一个纸人发现了鲜活的目标一样,其他几个纸人纸马似乎是也有所感,纷纷也跟随着风的摆动转过了身来看着眼前正在查看他们的士兵。 它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黑黑的瞳孔和没有生气的眼睛直射着落入那双灵动的眼睛中,仿佛是想要将他也带到它们的那条路上去。 小兵在看到这个样子的纸人和纸马之后立刻喉头抖动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变的煞白,心跳加速,冷汗直冒。 “你们有病啊,为什么会拉这种东西?”他颤抖的声音回荡在风中,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话语落了地,胸腔中的跳动反而更急了。 突然起的寒风吹拂在他的身上,让原本就一身冷汗的他打了个寒战,脚下步伐不稳,差点绊倒在地。 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这才停稳了脚步。 他抬起头来挣扎着往身后长长的路看去。 弯曲的道路曲折绵延,不知道拐过了多少道弯,此刻他已经看不见刚才来时的关卡以及站在关卡旁边的人儿了。 眼前只剩下了那些不停抖动的纸人对他频频致意。 马车上驾车的男人头上带着一个蓑笠,遮盖住了大部分的脸。 小兵感觉有些奇怪,他在这里站了许久,都未曾见到这男的动过,一时间有些好奇,便强压住那纸人看向他来的目光抖着腿上前轻轻喊了他两声:“兄弟,兄弟。” 他的声音颤抖,眼睛里是因为恐惧而渗透出的泪水。 此刻他的脸更白了,心脏跳动间像是要跳出自己的胸膛。 可是那座位上的男人并没有回他,他仍然保持着一个动作,半倚靠在马车之前,胸前没有任何地起伏,仿佛那是一个没有呼吸的死人。 小兵大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一众纸人纸马的注视下,站到了那人的身前来,他又重重的喊了两声:“兄弟,兄弟。” 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已经全然被吞到了口中,喊出的话只带着轻微的尾音和气音,声音恍惚的都不像是他自己的。 可那人仍然没有回应,而不止是他,他身后的那几辆剩下的马车上,所有的赶车人都是摆放的同一个姿势,他们都被蓑笠盖住了脸,整个人的头埋在了阴影之中。 风起的更急了,吹动间,吹凉了小兵的身子。 他哆嗦着想要跑,可双腿定在了当场,怎么动都动不了。 突然之间,也不知从哪里升起了一股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哆嗦着伸手向着那帽檐底下抓去,电光石火间,一下子就掀开了那人头上的蓑笠帽,而在这帽子被掀开的瞬间,一个画着五官的没有生气的纸人,立刻便转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双眼睛黝黑空洞,直直的望着他,嘴唇鲜红,仿佛刚刚吃过人一般。 突然一阵大风而起,没有固定好的‘赶车人’在大风的吹拂下直挺挺的就往小兵的身上扑来。 那小兵眼见着纸人的面目离着自己越来越近,逐渐放大五官似乎带着恐惧的狞笑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耳朵边。 至此,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整个人抖动着双腿,疯叫着跑回了刚才来的方向。 “鬼啊!!!!” 直到跑到距离郭口不远的地方,见着人,他仿佛就像是回到了人间,一整个人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那都尉看见他晕在了地上,还在不停的抽搐着,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他挥了挥手对着身边的人说道:“来啊,你们两个把他搬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一旁的两个士兵听到之后,立马听话的走上了前去,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搬他像搬死狗一样搬到了道路的一旁。 随着风的吹动,二十辆马车开始缓缓的、慢慢的辘辘前行通过了关卡。 而在马车逐渐行驶的过程中,因着它们的遮挡,那小兵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慢慢的移动了一下,像是被鬼魂附体一样抬起,又落下,不一会便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郭幼帧从远处观察着这些慢慢驶进关卡的马车,在最后一辆车载着无数的纸人走进之后这才把那千里镜取了下来。 对着晓月邪魅一笑,轻轻说道:“东西来了。” 等到郭幼帧再回到福王府时几近晌午,她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眼,一把就推开了福王府书房的大门。 明媚的光亮从外面投射进这间有些沉默的屋子中,给它带来了些许的生气。 她重重的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打湿了有些疲软的面庞。 “真没想到这事竟然会搞到现在。”进门的瞬间,她随口抱怨了一句,然后便习惯性的转身关上了房门。 只是在关门的瞬间她才感觉到了异样。 与往常不同,原本在听了自己说话之后便会立刻回话的张砚,今日并没有回复自己。 郭幼帧好奇地往那桌椅的范围看了一看,还在猜测他是不是因为一整夜装扮成小兵辛劳,此刻在等待自己的过程中睡了过去,却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他一整个人恹恹地窝在了那太师椅中,一脸呆滞的望着前方不知何处愣神。 他的面前散乱着许多书册,打开的、合上的,又或者被扔在了一旁直立着。 地上、桌上、柜子上到处都是,懒懒散散的,像是铺了一层层被子。 郭幼帧被这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原本疲惫的身心在见到他的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之时瞬间清醒了片刻。 她疾步往前走了两步,往他的面前凑来,可就算是在逐渐靠近的过程中,张砚也始终不发一语,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木头雕刻而成的逼真人偶,只懂得坐在那里, 无神的望着前方的道路。 郭幼帧见着他的这个样子心中不免慌乱,脚下未注意便踩到了一旁一本散乱的书脊之上。 她条件反射的将那书从自己的脚下拾起,合起书页来这才看清楚上面的名字:《博物志》。 看到这名字,郭幼帧一时有些好奇,他不明白张砚今日这是抽了什么风,竟然看起了这种志怪故事集,但紧接着她又发现,那散乱在地上其他的书集也都是这种类型的:《搜神记》、《山海经》、《玄怪录》…… 一本又一本的书册被打开,又被扔在一旁。 郭幼帧将他们一一捡起,归拢的放在张砚的桌子之上。 “阿砚……”她轻轻叫了他一声,可张砚却没有任何地反应。 此刻她的心更慌了,她又大声的喊了他一声:“阿砚。” 她不明白,不过是几个时辰未见,怎么张砚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关心则乱的手放在肩膀上摇晃了两下,木偶随着晃动也跟着晃荡了两下。 而紧接着就像是打开了什么东西的开关,张砚的眼中竟然在这摇晃下不自觉地流下了泪来。 他缓缓的、慢慢的抬起头来,晦暗的眸子在望向担忧的看着他的郭幼帧之时,眼泪彻底决堤。 他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怀中,声音哽咽的诉说:“幼帧……” 语序断然间,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怎么了?”见着张砚如此,郭幼帧立刻便回抱住了他,不停安抚。 “你说,这个世上真的有鬼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成分,可郭幼帧一时间却并未分辨的出来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半晌,垂了垂眼皮,咬了咬嘴唇轻轻说道:“或许有吧。” 她企图安慰他,却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可行。 她不懂张砚为什么会这样的问。 那王家马车上的纸人纸马她也看到了,初见之时确实会让那上面没有半分生气的眉眼吓上一跳,可她并不觉得张砚真的会因为那些死物的惊吓而整个人颓废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却听得他已然破碎的声音又说道:“那为什么……为什么,阿爹阿娘从来都没有入到我的梦里来看过我。” 他顿了一顿,似是哭过了气去,终于在深呼吸了几下之后又继续说: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她们为什么不像是寻常鬼魂一样来看一看她们漂泊在这个世上的儿子,就那样心甘情愿地让他独自一人的活在这个世上。” 话说到最后已然有些泣不成声。 决堤的泪水越来越多,很快便打湿了郭幼帧的衣裳。 郭幼帧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默然无言的口最后只能又重新合上,她的喉头发紧,心中苦涩,也随着张砚的哭泣一起落下了泪来。 她和张砚一起磕磕碰碰的走过了这么多年,到了现在,两个人心中最大的遗憾便是无法与父母长久厮活,她的母亲在遥远的记忆里早就变得模糊不堪,郭幼帧甚至有些想不起来她任何的样子。 可在她仅有回忆里,她感觉母亲一定是一个十分温暖柔和的人,她和韩杳娘一样,是一汪包容她们的清水,不管如何,都在她的心里狠狠的扎下了根。 “会有的,伯父伯母一定会来看你的。”这句话带着泪一起喊出,低落的泪落在袖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水痕。 221. 第 221 章 两人不知哭了多久,郭幼帧才抬手擦了擦自己的泪痕。 她勉强的低头看了一眼张砚,还没说话,便又滚落了一滴泪来,那泪落在了张砚的脸上,混着他的泪又一起滑落。 她将脸上的泪擦干,又擦了擦张砚脸上的泪水。 张砚感受到了那手的冰凉和颤抖,有些心疼的伸手将它握在了自己温暖的掌心,抱住了她缓声说道:“今日之事如何了?” 听到他的询问,郭幼帧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了心中再次翻涌升腾而上的难过,沙哑着嗓音回道:“你给我的消息没错,那确实是王家的盐队。” 张砚听到这话,忍不住的嘴角上翘,他刚想要说些什么邀功的话,却听得郭幼帧又继续说道:“不过与我们此前猜想的他们会将整车盐都拉往城中不同,那一伙人在快要接近城门之时,竟然分道扬镳。” “前面干干净净的十五辆马车继续前行进入到了城门之中。” “而剩下的带着纸人纸马的五辆车却从一条岔路口分了出去,扬长而去。” “跟过去的探子来回报说,那纸人纸马被拉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废弃的道观之中,然后便没有了动静。” 张砚听完,鼻中轻哧一声,他慢慢的揉搓着郭幼帧冰凉柔软的手,嘲讽的说道:“他们还是挺懂的,都知道在城门二次察验之时将马车分开。” 他抬头温柔的看着郭幼帧。 “郭门那个都尉是王家的人,他可以不管不顾、不查验王家拉来的这一万斤盐,可这城门门使却是不能的。” 说到这里,张砚停顿了一下,他似是又想起了那郭门都尉羞辱自己的样子,那被砸在自己身上的散碎银子,以及他让别人将自己不顾死活的抬到了路的一边,这桩桩件件他到时都要一一讨还回来。 他的眼中现出了一丝阴霾,但很快又倏然而逝: “那城门门使是皇上最近钦点的,也不知是从哪上来的愣头青,听说无父无母,吃了百家饭长到了这么大来,最是刚正不阿,在他经手的查验中没有出现过一丝的渎职懈怠,就算是六卿之人威胁贿赂都动摇不了他半分。” “这要是真的明目张胆的将那些私盐运到城门,恐怕不等直接拉入城中就已经被那新的门使给整个的扣上了。” 张砚一想到原本有机会将这事情彻底闹大的,便不满的摇了摇头。 而郭幼帧则在听到张砚这样说之后略微沉吟了一下,她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在张砚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这才缓缓开口:“那他们打算如何处理这剩下的盐呢?” 她盯着她的眼睛,已经哭肿的眼睛与张砚的核桃眼一样肿的有些睁不开来。 “既然拉不到城里去卖掉,那定然就是有其他的渠道存在,总不能说每次吃饭的时候出来挖一碗回去用,然后吃完了再来拿吧?” “那这剩下的四千斤得用到什么时候去,只怕是把整个王家的人都腌了做成腊肉都绰绰有余了吧。” 郭幼帧的话刚一落下,张砚便忍不住的哈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烦闷也随着郭幼帧的话语而渐渐消散。 “哈哈哈哈哈哈,幼帧,你……”他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被人点到了笑穴,怎么样也停不下来。 他有时候真的十分佩服郭幼帧的脑回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剩下的盐可以将那些人给腌起来。 不过,这好像确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他喃喃自语:“只是可惜了,肉腌好了,恐怕没人敢吃。” 郭幼帧听他这样一说,笑着打了他一拳,两人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深沉的笑意。 忙碌了一天一夜,下午之时,几人终于得了空闲。 等到张砚和郭幼帧睡醒之后已然到了傍晚十分。 秋日的天暗的越来越快,等到晚饭之时,外面已经黑透了。 两个人简短的吃了晚饭,便躲着府中其的耳目穿了一身夜行衣悄然随着暗道出了门去。 循着此前探子交给郭幼帧的路线,他们很快便在荒芜的路尽头找到了那座废弃道观的所在。 眼前的道观也不知是什么年代修建而成的,黄墙灰瓦,长长的院墙外面写了XX道院四个大字,只是可惜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再加上那粉刷的墙漆并不适合时间的流逝,道院的具体名字早已斑驳脱落了许多,只剩下了院墙原本土黄的颜色。 今夜的天有些暗,原本明亮的月亮在两人进入树林之时还能够照进密林的缝隙,但不一会的功夫便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云所遮盖,失去了光照的能力。 整个树林中漆黑幽静,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偶尔风吹树叶发出的嗦嗦声显示出这是一片活着的树林。 郭幼帧和张砚此刻正躲在一棵距离道观不远的大树后面,静静的观瞧着这座沉默的建筑。 “你说他们就是把剩下的那些盐放在了这里?”张砚好奇地看着那座黝黑的道观问道。 可郭幼帧在听到他的这个询问之后却一时间并未说话,她眼睛直直的望着眼前黑洞洞黄曲曲的长,一时间的寂静无人,让她有些不确定起来。 四千多斤盐,卖出去可是一笔不菲的金钱,金价银价,印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好价钱。 可现在看着这样荒无人烟,人迹罕至,没有一丝丝亮光的幽静道观,郭幼帧一时间觉得是不是自己听岔了那探子回报的路线,来错了地方? 她皱了皱眉,眼睛也有些迷茫的看着张砚:“那人回报来说的就是这里啊。” “怎得没有人?” 她有些疑惑,条件反射下便从那躲藏的大树后面闪出了身形来,想要走上前去查看一番。 可刚走了一步,便被张砚一把拉了回来。 他紧张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在看到没有人之后,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道: “等会,再等会,万一里面有人怎么办,你这样直接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往那道观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她说道:“我先去 看看,如果没有人的话再来叫你。” 郭幼帧听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见他语气坚决,便也只好点了点头,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越着那黄色院墙,借着黑夜的掩护悄无声息的飞了进去。 见着张砚进去,郭幼帧的心跳已然跳到了嗓子眼,她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扇洞开的大门,惟恐错过里面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 道观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了一口黑洞洞的洞口吸引着周围魑魅魍魉的到来。 突然一阵夜风刮了起来,不仅吹动了这片树林的树叶摇摆更是吹开了那原本遮盖住月亮的云彩。 今日的月是峨眉月,月牙虽小,但月光仍然很亮。 清冷的光辉从空中洒向院子里,只是可惜,那道观的洞口狭小,郭幼帧只能通过那窄窄的狭小看到里面半个静默的香炉以及长长的阶梯所对着的半扇木门,那木门的上方似乎有什么牌匾存在,但十分可惜,低低的房檐遮盖住了它的身躯,使得郭幼帧看不清那上面的任何东西。 四散的风在浅薄的刮了一阵之后便肆意的停了下来,被掀起的尘土和落叶在风停后只剩下了静默,四周更加的寂静,甚至连刚才还有些响亮的蝈蝈声也随着这阵风的停落而安静了下来。 郭幼帧感觉这四周真的太静了,静的甚至能让她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她的喉头不安的抖动了一下,心里不停的安慰着自己这无端的恐惧。 可突然之间,一个头侧立着出现在了道观洞口的一侧。 它的身子隐藏在黑洞的一边,只留出了一个头来静静的倒在地上看着郭幼帧。 空洞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大团黑显露在上面。 苍白的脸上是鲜红的脸蛋和嘴唇,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郭幼帧原本就有些惶恐的心在看到这样一个物件出现之后瞬间停滞,生理性的恐慌立刻占据了她内心的理智,惊吓的口差点就冲出了一长串的尖叫,可在它要破出喉咙之前,仅剩的、残存的理智又瞬间占据了上风。 她抬起手来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又怕喉咙仍然会喊出声来,立马分出了一只手来卡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轻轻用力,窒息的感觉传来,抑制住了喉腔里的嗬嗬声响。 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因为害怕流了出来。 此刻她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现在郭幼帧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这念头倏然而逝,很快便被她又压了下来,她不断地安慰着自己:‘这世界上没有鬼!’ 任何地惊吓都是自己吓自己。 可自身的恐慌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自我安慰而得到平静,她的心脏依然在狂跳,剧烈的窒息感传来,似乎有种想要把她拖将下去的抓拽。 突然,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突如而来的触感让她本就恐惧的心脏在猛然间停止了片刻跳动。 胃里的抽搐伴随着喉头的涌动不断上涌,她甚至已经闻到了胃液反噬上来的酸腐。 222. 第 222 章 “幼帧?” 而就在郭幼帧的恐慌已然达到了顶点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猛然从她的身后传了出来。 是张砚。 听到是张砚的声音,郭幼帧惶恐的心此刻终于缓了下来,她将堵住自己口脖的手拿了下来,深深的猛吸了几口气,强压住了内心的不安。 咽了一口口水,她这才彻底地缓过了心神来,带着轻微的颤音询问:“你……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张砚察觉到了她的语气有些不对,立马又往前走了几步,拉过了她的手来,企图给她一些安慰,这才发现她的手指冰凉,甚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 见即如此,他立刻警惕的向着四周张望,这才发现一个纸人不知何时竟然歪倒在了那道观的门前,此刻正在一脸冰冷无神的望向他们。 见着这个没有任何生气的纸人,张砚瞬间就想到了当时他初见它们时那种惶恐的神经,毫无准备的冷汗薄薄,他猛然捏紧了郭幼帧的手。 此刻他才猜想的出,她应当是被这突然出现的孤物给吓到了,立刻柔声轻抚:“在里面转了一圈,又查验了一下那些盐的状况这才出来的晚了一点。”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了一只手来放在了郭幼帧的后背之处。 宽大的手掌捋顺着郭幼帧的脊背,让她松懈了下来。 “里面怎么样了?”此刻的郭幼帧已然有些缓过了劲来。 再转头看向那门里面,虽然纸人的样子仍然有些死气沉沉,但现在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里面没有看管的。”张砚回答。 然而在听到这话之后,郭幼帧却感到十分的惊奇:“什么?!” “盐不在里面?”她焦急的询问,可张砚却看着她摇了摇头:“盐在里面,而且数量很完整,是完整的四千斤盐。” “那为何?”郭幼帧有些不解,这东西按理来说本就是走私拐卖的,拼着老远就是来换取钱财的,可现在竟然就这样被孤零零的闲置在这样破败的房子中无人看管? 她一时有些猜想不到王家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只是张砚听到郭幼帧的这一询问,也沉默不语,他似乎也猜想不到别人心中所想,但他忽然起了一个玩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道观的位置,纸人仍然静默的躺在黑洞洞的门口,月光在倏然间被从远处飘来的云彩又遮盖了面目,整个眼前又黑了下来,给整片树林遮上了一道黑纱。 他笑了一笑,看向了郭幼帧:“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故意不说,卖了一个关子,因为他知道郭幼帧最好奇的便是未知的东西。 他的眼中带着看好戏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郭幼帧进去之后如何的处境。 而这话真的激起了郭幼帧的好奇, “怎么神神秘秘的?”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探着头开始往那门洞里看了又看,丝毫忘记了刚才她因为纸人被吓倒的过程。 “看看就看看,我就不信了还能有什么东西出来能把我吃了不成。” 说罢,她便从大树后面站起了身来,准备往那道观里走去。 刚才还有些酸软的腿在猛然站起来之后仍然还有些颤抖,郭幼帧踉跄了几步,适应了几下之后这才缓了过来。 既然里面没有人,那她就完全没有躲着的必要了。 只是口中虽然说的好听,但在最初的几步大摇大摆后,离着那道观越近,纸人的头也开始离她更近起来,刚才已经平稳的内心开始再次惶恐。 她的身上原本的冷汗还未消散,此刻又起了薄薄的一层,只是没有风,因此这层黏腻只是紧紧的贴在她的身上,让她感受到了异样的难受,再无其他。 突然,她想到了张砚就跟在她的身后,就算是出现任何变故,她也不是一人,想到这里刚才还有些焦急的心反而没有了那么激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便踏入到了那门中,略过了纸人头对她的攻击。 而没有了这直射的恐惧,郭幼帧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张砚一直跟在郭幼帧的身后看着她,他看着她迈向那洞口的僵硬的步伐和身躯有些止不住的偷笑,但他并未再多做些什么,他惟恐自己如果突然跳出来吓她一吓,那恐怕之后倒霉就是他自己了。 因此也只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去。 然而刚刚闯过了诡异的门口,就在郭幼帧以为自己可以松下心神来好好的严查一下这道观里的私盐之时,谁知,她刚刚迈出了那门廊的台阶,一转头,便看到了一连串的纸人纸马此刻排成了两个长队正在望向与她。 它们被静静的置放在地面之上,高大如人般的身体无声的、默默的面对着她,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突然出现的生气,仿佛在看什么死物。 郭幼帧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幕惊吓的心脏都漏停了几拍,她的呼吸窒息,脑中是无以言说的长鸣,喉间的翻涌让她恶心的想吐。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恐惧的缘故,她整个人的身子都被定在了原地,任凭脑中如何想要让她挪动步子,她都动弹不了分毫。 此刻的她脑中一片空白,与刚才第一次见到纸人之时相同,现在的她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可突然之间,张砚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他似乎是有些发现自己的恶作剧生效了,刚想笑,但看到郭幼帧这般惊恐的样子,又觉得这效果似乎有些太过分了一些,因为此刻的郭幼帧有一种生气皆无感觉。 他有些忐忑的立马走上了前去,挡在了她的视线面前,想要伸出了手来企图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安慰。 可谁知就在他伸手的片刻,郭幼帧突然抬起了那颗有些僵硬的头颅,她对着他邪魅一笑,紧接着攥紧的拳头,在张砚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轰然打在了他的肚子之上,让他整个人疼的蜷缩成了一只站立的虾米。 “幼帧……”他咬着牙恨恨的说。 可下一秒,他的头顶之上便出现了郭幼帧淡漠的声音:“让你吓我。” 其实在刚才张砚有些不怀好意的让她猜测这院落里有什么的时候,她便已经猜想到了他定然没有安什么好心,在这种夜黑静谧的天,未知最能造成人心中的恐惧。 即使是不曾害怕任何地生物,但当你身处黑暗的未知之时,心中下意识地恐慌也会让你的脑海中不自觉地迸发出想要逃跑的意识,逃离那些你感觉无法触及的东西。 只是郭幼帧的心里准备做的虽好,但在看到这两列的死物之时还是受到了不少的惊吓。 孱弱颤抖的脚步在打了张砚一拳之后似乎松快了不少,她满意的一边走着一边拍了拍张砚仍然拱起的肩膀,自顾自地略过了这些纸扎往道观的正殿里走去。 停留在原地的张砚,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只能捂着那已经逐渐疼痛减轻的腹部狠狠的咬了咬牙,那牙被他咬的咯吱作响,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难受,但最终他也只是深深的叹了以口气,重新直起了腰来。 < p>刚想跟在郭幼帧的身后也进到大殿之中,可谁知这身体刚一转过来,一个纸人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那纸人与他身量等高,惨白的脸坠着两个眼珠子和通红的大嘴唇正在愣愣看着他,让没有任何准备的他吓了一大跳。 “郭幼帧!” 三清殿内。 殿中原本铸立的三尊三清祖师仍然笑眯眯的立在他们的台位之上。 只是此时的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与蛛网,因此这笑眯眯的模样在这黑夜的残砖断瓦中更显得破败而荒凉。 郭幼帧迈步走了进来。 她见着这样恻隐的景象,郑重地站在中间向着他们拜了三拜。 今日的她并未带任何地香烛,她想着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烧上三根香拜祝。 大殿的右侧角落里,帆布篷下马马虎虎的遮盖着一些物件,但由于长度不够的缘故,那下面遮盖的东西有一部分流了出来,暴露出了它本来的身份。 郭幼帧走上前去,掀开了帆布篷的一角,眨眼间一摞叠褐色的大包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从腰间取出了匕首,向着其中一袋的中间猛然刺了一刀,只听得哗啦一声,细白的盐粒便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这里果然就是王家剩下的那四千斤食盐了。 她愣愣的盯着眼前这一摞摞堆叠起来的小小高塔,一时间有些犯了难。 这每袋食盐恐怕都有百斤之重,就她和张砚这样的小身躯恐怕也只能扛了一袋走。 所以她究竟应该如何把它们悄无声息的都带走呢? 而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之时,张砚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进来之后直直的便往郭幼帧的方向走去,在看到她站在原地沉吟之时,虽然心中仍然有些她刚才打他吓他的气愤,但也并未多说些什么。 只是郭幼帧却在听到他的脚步声之后,有些从沉吟中回过了神来,她转过头来,一扬下巴,略带傲娇的笑说道:“怎样,玩火自焚了吧。” 张砚听到她这样说,只是苦笑的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你说,我们要怎么把这些盐袋子给扛出去啊?”郭幼帧问。 可张砚在听到她的话之后有些震惊的摇了摇头。 “你疯了,你这要是将它们带出去,不用第二天王家的人定然会发现,且不说她们会不会追查这些盐去了哪里,就说他们这批官盐丢失,定然是知道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那以后行事定然会更加小心,那到时候我们再想要发现他们的这些小动作可就要难上加难了。” “这有什么,”郭幼帧嬉笑着说, “将那些纸人纸马搬进来,伪装成搬货的样子,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她嘿嘿笑了两声,仿佛是觉得这个主意十分有趣。 但也只是随口而言,并未真的想要付出行动。 因为她晓得刚才张砚说的是对的,而她也并未真的想将这些东西都搬运出去。 “可我也不太想要王家太过好过。” 东西搬不出去,她想做的不过是给王家添点堵,好让他们这平时太过顺风顺水的买卖有点波澜。 可突然之间,门口之外传来了几声喧哗。 “啧,这纸人咋还倒了,吓了老子一大跳。” 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惊得屋内的两人心头一颤。 郭幼帧和张砚立刻对视了一眼,他们不再去纠结如何给王家添堵,立刻慌不择路地找起了地方掩藏起来。 223. 第 223 章 偌大的三清殿内,可供藏身的地方极少,就在两人好不容易爬到了供奉三清祖师的台桌上掩藏住身形的瞬间,借着泥塑的间隙,郭幼帧和张砚看到三个男人从那门口涌了进来。 火光顺着他们的进来点了亮。 郭幼帧细瞧才发现,这三个男人均穿着一身的锦缎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对襟小马甲,每个人的腰间都配着一柄长刀,开叉的下摆伴随着靴子的摩擦给这寂静的大殿添上了一点生动。 “查查吧,上头让咱几个不一会便来看看这玩意有没有少的,少一袋那可是要命的。”其中一个男子说道。 但顿了一顿,他似是觉得这活并没有什么太过要命的问题,又开口说道: “你们就说说,就外面放的那些个东西,有几个人敢进来,怕是还没等走几步就被门口的那些鬼东西给吓了回去,估计没个三天两头的不敢出门。” “哥几个可别不信,就我这胆子刚开始看见这玩意的时候,也被吓了一个心哆嗦,不瞒你们说,我当时想到地底下去陪我老娘的心都有了。” 其他两个同伴在听他说完之后,忍不住的哈哈哈直乐起来。 中间那个人接口道:“是啊,别说你了,我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也被吓了一大跳。” 另一个人也点头附和。 “管他呢,阎王好送,小鬼难缠,就算是被小鬼缠上,那也应该去找主事的事,跟我们这些打工的有什么关系。”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接着光亮掀开了那盖着盐袋的帆布篷,开始认真的查点起它们的数量来。 盐袋的数量不算多,也不算少,不一会的功夫,几人便查验完毕:“数量都对,没有缺失。” “哥几个再忙活一晚的,等到后天晚上,这管事的将这东西到那鬼市里一出手,咱哥几个就不用受这些罪,天天守着这些死东西,可以早点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其他几人听了纷纷点头附和。 鬼市? 只是掩藏在三清泥塑后面的郭幼帧和张砚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头却跳动了一下,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奇,可并未敢说话。 不一会的功夫,破殿内的火把便熄灭了亮光,整个屋子中又一次变的一片漆黑,只有凄冷的月光顺着破烂的窗子从外面投进了一点,照亮了半个地面的阴影。 照看盐袋的三个男人分别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半倚着闭上了眼睛。 他们几个从运输开始便一直跟着盐队,一天天风餐露宿,高度紧张,惟恐出现什么变故,已然两三个月没有怎么好好的休息了。 虽然此前也经历过太多次这种押运,但一想到这贩卖私盐是杀头的罪过,谁也无法真的放下心来。 而现在到了临门一脚,不过一日就可以完全的摆脱这些负累,因此每个人的心神都放松了下来,刚才他们就是背着那管事的,去了城中,点了一顿好酒好菜,大吃了一顿之后才重新回到这个荒凄的地方守着。 现在酒足饭饱,困意便涌了上来,几人再也支撑不住,一整个的昏睡了过去。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又麻木,郭幼帧和张砚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上一动。 杂乱的灰尘疯狂往鼻子中涌去,可即使是憋闷的再难过,他们也只能强撑着不去打喷嚏。 两个人的眼圈都因为强忍而泛红,鼻尖更是红的透彻。 整个人身因为长久不动的缘故而有些僵硬了起来,陪着投射进来的月光,让人不免觉得这是两具能够眨眼的僵尸。 直到灯火熄灭,四周寂静,她们才安抚下了跳动的心脏,慢慢的溜着脚步淌了下来。 行动的脚步极轻极缓,甚至只能发出一丁点轻微的踩动声。 但即使如此,意外还是降临了。 也不知是本就筑放三清神像的基台有些年久失修已经十分不牢固了,还是两人有点点背,就在两人逐步往那地面上移动的过程中,张砚的脚下一个不稳,下一步挪出,一整个的便踩到了一个看似完好的平面之上,‘哐’的一声踩出了一个断裂的深谷。 巨大的动静响彻在四周,让刚刚放下心跳的两人,瞬间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睛条件反射的看向那墙边依靠的三人,不安的喉头抖动了一吓,冷汗瞬间便盈透了满身。 心脏的狂跳下,呼吸也跟着窒息了起来。 而就在两个人以为自己必定被发现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熟睡的三个人竟然没有半分动静,他们的呼吸依旧绵长,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因为胸前有起伏的话,总会让人觉得那也是三个纸人。 郭幼帧和张砚长舒了一口气,不敢再明目张胆,而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下走去。 下落的过程漫长而短暂,两人的手心和头上都是汗,惟恐下一秒又一步踏错惊醒起了那躺着的三个人。 可万幸的是,直到最后脚踩到了地面之上,他们都未再出现一次问题。 两个人瞬间就松了一口气,向着门口挣扎而去。 打开的房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吱吱呀呀间,外面投射的月光更加明目张胆的撒在了房间里。 而就在两人仅剩最后一丝缝隙就可以逃出生天之时,突然间那倚靠在墙门的一个侍卫突然翻了一下身子,晃动的声音吓的郭幼帧和张砚再一次定住了脚步。 而就在两个人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在眼前的变故之上时,谁也没有看到郭幼帧的腰间掉下了一个荷包来。 “别拿走……我还要吃呢。”一阵梦话传来,那人又翻了一个身。 凉透的身体再次被冷汗所浸湿,两个人强行咽下了一口气,这才挎着那高高的门槛出了门来。 而就在他们将门关上的瞬间,一道黑影在月光消失下出现在了房梁之上,他冷眼攀爬在高高的屋顶上,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 荷包在月光的掩映下精巧秀丽,上面刺绣的木棉花生动不已,可一个眨眼间它便消失了踪迹。 出了门来,郭幼帧和张砚手拉着手疯狂奔逃,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道观的身影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对刚才那经历的心动不已。 “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就制服那几个人还不容易。”张砚喘着粗气,不住的懊恼。 郭幼帧赞同的点了点头,终于在缓了一口气之后才开口说道:“忍忍吧,为了后面的计划。” 可突然之间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他们说的鬼市是那个鬼市吗?” 郭幼帧有些不解,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迷茫的看着张砚。 张砚听到她的询问,略一沉吟,他知晓她说的是什么,又喘息了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应当不是吧。” 可他的语气里也充满了不确定,因为他也不知道此事的牵连是否会与吴家有关。 略微顿了一顿,他才将自己的猜想脱口而出:“吴家鬼市开的、去的都是有钱的主,里头卖 的也多是些奇技淫巧的货,价钱自然也是往高了走。” “可这咸盐除了数量多点,它的奇特在哪里?总不能真的买了之后回去腌人用吧?”说到这,张砚轻笑了两声,似乎是感觉这个回答十分有趣。 郭幼帧听了他的话,也觉得合理,她微微点头,略一沉吟,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 “如果不是吴家鬼市的话,那想来只能是平日里老百姓们长去的那口口相传的乱葬岗了。” 鬼市分两种,一种是吴家鬼市开的奇技淫巧,里面卖的都是些不寻常的物件,人、器官又或者不知从哪座坟墓里挖来的上等金冠……而这些吸引来的也都是那些有钱的达官贵人。 而另一种便就是这普通的鬼市,其实称之为黑市也是可以的,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贩卖的多数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而这盐,对于那一些买不起官盐、或者想避开盐引的底层百姓、小商小贩,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作坊来说,可是硬通货。 然而不管是哪一个,高贵的也好,普通的也罢,沾染的都是人命和金钱,只不过消费的人不同罢了。 乱葬岗鬼市开在城西十里处,深夜开放,鸡鸣即散。 这里跟吴家鬼市不同,不用身份、不用信物,只要是人和物品,不管谁去了那里均可以一视同仁的买物卖物。 打定了注意,郭幼帧和张砚两人第三日便乔装打扮来到了这乱葬岗的鬼市之中。 说是乱葬岗其实倒也并没有那么的可怕。 这块地方原本确实是用来埋葬无主之人的孤坟所在,荒草丛生,碑石倾颓,平日里除了野狗和乌鸦,几乎没人会去。 但不知何时起这城里城外的许多商帮、百姓便开始将这里当作了用来交易销赃的地点。 人迹罕至、幽暗僻静,林木幽深,没有人会设想到竟然会有人敢在这样的地方进行交易。 甚至就连城内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恐怕也设想不到,在这城外最晦气的地方,会是他们最头疼的藏污纳垢的窝点。 因此依靠着这样天然的环境为掩护,知晓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起先其实也有人会害怕那些坟墓里可能会爬出什么鬼怪妖魔来,可在利益面前,一切的恐惧和害怕便都是浮云。 人心对于利益的驱使永远都是放在第一位的,哪怕这地方多么的令人不安和不甘。 交易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还在这里闹出过一次笑话。 有一次,几帮人同时选择了在这里进行交易,也不知是因为这天黑幽暗的缘故,还是本就心里紧张,交易的几方人在风声鹤唳下均以为对方是官府派来的探子,想要将他们捉拿归案,结果造成了火并,伤了几个人,直到最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误会。 但自此这鬼市黑市的名头却是彻底地坐实了。 有这样明目张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地方,那官府自然不会是不管的。 可不知为何,他们前后派出过好几波人马来搅查这里的事端,可每每蹲守到这地方之时,除了人迹罕至荒无人烟,连个鬼的影子都看不到,这与他们之前得到的这里人影幢幢、热闹非凡,交易嚣张的消息天壤之别。 除了地上和半个坟墓里散落的皑皑白骨,以及夜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陪着他们,便再无其他。 这样往复循环了多次之后,没有任何地进展,几人便放弃了。 而自此,鬼市算是彻底地扎了根。 224. 第 224 章 郭幼帧和张砚各自带了一张崭新的人皮面具。 她们跨过了城外的护城河,延着僻静的小路往那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寂静无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人也在明里暗里的往那个地方奔去。 郭幼帧甚至能看到了有些人手中还抱着一些包袱和木箱,一看便知道就是要去那里销赃卖赃的人。 可让他们感觉最奇怪的却是,这一路上的许多人都默默不言,像是被人拔掉了舌头,如同一个幽魂一般,只顾着低头赶路,不会停下多说一句话。 两个人的四周只有脚步挪动的沙沙声,伴随着四周草丛的虫鸣交响细簌,生生动耳。 这样的奇异让同样身处在这条行走路途上的郭幼帧和张砚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踏在了一条去往冥界的不归路上。 她们刚才跨过的护城河是三途河,而现在她们走的路便是黄泉路。 一时的猜想不禁让两个人都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这么奇怪?” 郭幼帧趴在张砚的耳朵边轻声低语,她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警惕着别人是否会听到她的话音。 可张砚在听到她的话之后也只是迷茫的摇了摇头,他也不知为何这个鬼市的规矩会是如此的奇怪,此前她们去吴家鬼市之时,就算是轻声低语也算是集市中有人在说话,虽然那话低音,但起码有人气的存在,可这里…… 他总疑心这路上走的是否真的是人。 心里打着堂鼓,脚下行走的步伐便慢了下来。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会有一种下意识地想要逃跑的心。 可忽然,郭幼帧伸出了手来,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张砚的大手,轻轻捏了俩下,企图给他一些力量,也安慰自己惶恐的内心。 两个人已经在这里了,一百步拜了九十九步,不管前面是什么龙潭虎穴,他们无论如何也得去看上一眼。 如果真的因为这次的退缩而丧失了那批王家私盐的下落,恐怕之后再想要这么好的开始,怕是难了。 思及如此,两人便不再犹豫,又继续跟着那些沉默寡言的幽魂走了下去。 鬼市油绿的灯笼渐渐出现在了两人的眼眸之中,将她们满身满心都照成了一圈绿晕。 见着亮光,逐渐穿过眼前遮盖半人多高的灌木丛,郭幼帧和张砚终于见到了这乱葬岗的真实面目。 不知为何过去了这许久,这乱葬岗还是那种杂乱的样子,一堆乱七八糟的荒坟旁分布散落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摊位。 每个摊位前都摆放着一些物件,有的面前堆放着一些木头盒子,而有的则是直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布,随意将带来的东西放置在了上面。 但也有一些人面前什么都没有,就那样一个人孤零零的或站或坐着等待着有缘人自己上门。 空气中已经没有了骸骨腐烂的味道,只有弥漫的土腥味,还有一种交易无声进行的异常感。 所有的讨价还价都是用极其简单的手势完成的,钱货交割之快,如同两只鬼魅悄然出现了一下,然后又隐藏到了黑暗之中。 看到面前这样古怪的场景,郭幼帧不禁眉头一皱。 她原以为这样的鬼市就算是规模和规格不能媲美吴家的鬼市,但起码会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可谁知眼前的一切更出乎她的意料,也更让她感觉这里不像是人间。 这哪里是市场?分明像是群鬼在荒坟间进行着某种沉默的仪式。 张砚也明显感受到了同样的不适,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即使如此,两人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开始跟着身边的那一群幽魂一起开始淡漠的搜索起这鬼市的东西来,试图能从只言片语或者种种模糊间找到与王家私盐有关的内容。 可今日来的人似乎并不太多,又或者是她们来的时间太早,所以还没有积攒起大量的拥挤来,因此只一会的功夫,两人便从这鬼市的街头逛到了街尾。 “没有东西呢?”站在小路的街尾,两双眼睛疑惑的看着面前的集散,充满震惊与不解。 她们明明记的那人说过,那批盐会在鬼市里出手的,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但两个人都肯定自己听到了。 并且此前派去探查的探子也说了,那些盐袋已经不在那道观里了,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而就在她们还在疑惑之时,突然一道响亮的铜锣声从众人的头顶炸开,这铜锣的声音极大,整条街都能听到它的回响。 而在铜锣声落下的瞬间,紧接着,整个漠然的鬼市就像是突然装上了一个崭新的喉咙,瞬间热闹了起来。 “看看啊看看,新到的‘土货’,没经过手,干净利落。 “无主之物,有缘者得。” …… 突然炸开锅的声响让郭幼帧和张砚两人惊呆了片刻。 她们看着眼前的热闹,恍惚间似乎觉得自己不在人世,而是处在另一个世界里。 “什么情况?”郭幼帧皱着眉询问,眼中是满满的惊诧之色。 “不知道。”但张砚只是摇了摇头,现在的他也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突然,两人的身边走过了一个穿着粗布单衣的大姐。 她跨过了郭幼帧和张砚的一侧,准备往那鬼市的里面走去。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包裹坠着她的手腕下沉,一看就是有分量的物件。 ‘这人应该也是来买卖货物的摊主’郭幼帧心里想。 随即她便快步走上了前去,趁着那人还未找到合适的地方,一把眼疾手快地便拉住了她,甜甜的笑道:“姐姐。“ 那大姐被她一拉,顺势有些发懵,不解的询问:“怎么了姑娘?” 郭幼帧看她安稳的回了自己一句,又抬眼飞快地略了一边她的眉眼,发现并没有任何地不满,便又放心地继续笑着询问: “姐姐知道刚才这鬼市里的铜锣响了是什么意思吗?” “我和我官人第一次来这里,遇到这样的事情有些不解,希望姐姐能够指点一二。” 那女子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上下打量了她和张砚一番,却看见张砚此刻正在笑得一脸痴呆的样子,再看看他们身上穿着不菲,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便猜测两人应该是觉得这里好奇所以来看个热闹,随即便热心的解释道: “害,那锣叫做开口锣,就是告诉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那为什么这锣响之前不能开口说话呢?”郭幼帧有些不解。 那女子笑了一下:“害,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定下的这个规矩,说是咱们这些人在人家的坟头上卖货,人家提供了场地,无女无儿无后代的,每天上来之前得给人家守个半个时辰的灵,这期间不能说话,不能吆喝,算是当上个半个孝子贤孙。”< /p>“……” 就这? 郭幼帧在听到这个理由之后,立刻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这里的人来这里之前不能开口说话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一时间她有些哭笑不得。 再三感谢了那女子几声,她这才放下了拉着她的手,看着那女子迈着步子离去了。 “谁知道居然是这么古怪的一个理由……” 得知了这个缘由之后,郭幼帧猛然苦笑,她转回头去看了一眼张砚,却发现张砚此刻正笑得一脸不要钱的看着她。 那笑容在周围幽暗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傻气,眼神却亮晶晶的。 “你怎么了?”看见张砚如此行径,郭幼帧有些迷惑,她上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在他的额头上一摸。 “也没发烧啊?”她不懂,张砚此刻的这一脸笑意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却没想到下一秒张砚回复:“你说我是你的官人。” 郭幼帧听到这个回答,一阵的感觉扶额,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脸上微微一热: “刚才那样说不过是托词,否则你要让我如何开口,还是说你更喜欢兄长这个称呼,是的话,那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事情,那我便如此称呼。” “如何?兄长?” 可张砚在听到这话的瞬间便摇了摇头,他立刻回嘴:“不不不不不,” 他头摇成了一个波浪鼓状,可口中的话却不停:“你既然说了我是你的官人的话,那你可就要对我负责了。” “幼帧~”话音落下,张砚又立马撒娇,他往前走了两步拉住郭幼帧的胳膊来回的摇晃。 郭幼帧被他这小孩子的心性闹的实在是没了办法,她只能苦笑着妥协道:“好好好,我对你负责。” 她伸手摸了一摸张砚的头,又拿下来轻轻的掐了一掐他脸上的肉,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张砚此刻却笑得更开心了。 小插曲过后,两人又开始从街尾溜达了起来。 此刻的黑市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沉默,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真言。 虽然有些东西郭幼帧她们听不太懂,但大多数的内容并不十分的深奥,只要花上时间多观察一下再猜上几分便能知晓个七七八八。 但随着这热闹的渐起,气氛也逐渐地尴尬了起来,不知是否是因为两人穿衣打扮与这周边的人不太匹配的缘故,两人总感觉那些买货卖货的人家总是在有意无意的盯着他们。 虽然眼神并没有那么的充满恶意,但还是让两人浑身的不舒服。 她们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更加快速、仔细地搜罗起这鬼市中关于王家私盐的消息。 一路行来,直到了接近了这片乱遭场地的中部,就在他们试图绕过一处人群时,猛然间,一个低细、沉闷的声音,在穿过了周围的嘈杂声中,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雪花落地,白霜一片。” 而听到这话的瞬间,郭幼帧和张砚的眼睛一亮,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眼,急忙在这四周寻找起声音的主人来。 喊出呢喃之声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短衣,在这绿色的灯光下显得十分的不起眼。 此刻的他正在低着头,兀自的盯着脚下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来回小幅度的摇摆着身体,他的口中不停的、重复的、喃喃的说着机械的话,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人。 225. 第 225 章 “掌柜的,这货保真吗?” 张砚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男人听到有人询问,那低垂的头立刻便扬了起来,郭幼帧这才看到那人长了一张鹅蛋脸,椭圆形的脸上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一看就知道十分的憨厚老实。 “荡然抱枕(当然保真),额这抖是(我这都是)正宗滴商品货,刚拉来的。” 他介绍的坦诚,却看不出两人听后眼睛一亮。 ‘就是这里。’ 随即张砚便伸出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对着那男人说到:“那咱就过过吧。” 男人听到这过过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扬的更胜了。 他本是王家底层盐铺的一个掌柜的。 平日里王家这种销赃卖赃的生意他没少掺和。 但此前贩卖也多是卖给城中一些大型的酒楼或者腌制工坊,方便快捷,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古里古怪的黑市。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是怎得了,上头突然严令停止了这条线上的买卖,风声鹤唳,说是最近风声紧,就连那些平日里合作的老客户们也都被管控监视了起来,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出手交易。 可这事情虽然出了,钱却不能少上半分。 哪怕是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他们仍然锲而不舍的运回了这许多盐来。 没了办法,他便只好来这鬼市上碰碰运气。 起先他以为,这样大批量的货,即使是有人眼馋恐怕也不会一时间就能拿定主意出价的,他的第一天买卖定然会铩羽而归,可没想到,这鬼市刚刚开始没多久竟然就遇到了它合适的主顾。 一个套筒里,两只手不停来回的拉扯着,但似乎是给出的价格双方都十分的不满意,因此这拉扯的时间便骤然变长了起来。 郭幼帧站在一旁看着那不断来回拉车的套筒,紧紧的皱了一下眉,她不懂到底是出到了什么价钱,竟然能让两方针锋相对如此长的时间,她一时有些好奇了起来,想要自己伸手去套上一套。 可谁知这个念头刚一想起,突然那套筒便停止了抖动。 很快,两个男人的脸上便都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客官还真是讨价还价的一把好手。” 男人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冒出的汗,看着有些通红的手,心中恍惚了片刻,开口赞赏。 “那既然咱这银钱商定了,我带二位去看看货如何?” 郭幼帧和张砚听他这样说,正中下怀,纷纷点头,观瞧了一下周围,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后这才跟着那男人往身后的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荒草丛生,层层华盖,淹没了几个人半身的身躯。 绵密厚重的灌木不时地遮挡住他们的脚步,四周响彻着已然秋季才有的蟋蟀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的时间,突然眼前开阔了起来,在一片树叶落满的草地前,男人停下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片刻,在确认了四下真的无人之后,这才上前,动作麻利地拨开了地面上的浮盖青枝与藤蔓,露出了一块与周围泥土颜色近乎一致的厚重木板。 当着郭幼帧和张砚的面,猛然往上一拉,便拉开了那沉重的负累。 只听得执拗一声,一个黝黑的混杂着沉闷土腥气味的大洞便出现在了三个人的眼前。 “请吧。” 见着目的地的出现,那掌柜的伸手虚引,便要招待两人下去。 郭幼帧和张砚看到这突然出现的黑洞,互相震惊的对视了一眼,心中不免忐忑。 “东西在下面?”郭幼帧问道。 可管事的却并没有直说,他只是幽幽的说道:“您两位跟我走便是了。” 这一时的回答让两个人更是紧了心神。 他们一时间拿捏不准这下面究竟是藏匿私盐的巢穴,还是对方精心布置、请君入瓮的陷阱? 脑海中翻腾了无数遍,却抓不住一个确切的答案。 然而,站在一旁引路的掌柜的此刻却在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来两人之间的犹豫。 迟疑,不管是多小,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甚至可能让这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断掉。 权衡了咱三,张砚开口说道:“我先下。” 男人听后,轻轻点了点头,点燃了手中的短烛一步一步的带着两人走了下去。 黑洞下的小路崎岖狭窄,也不知是何时挖成的,弯弯曲曲的路径来回间不知道拐过了多少个弯来。 土石墙壁挤压着空间,只有男人手中短短的烛火照亮着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整条小路酷暑闷热,没有一丝通风的地方。 在下面走了不一会的功夫,几个人的身上便起了一层厚厚的汗。 “还有多久?” 郭幼帧跟在后面,她手中的帕子已经完全的湿透了,甚至用劲拧一下都能拧出水来,可这小路仍然没有尽头,她又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不免有些焦急气闷起来。 可那男人在听了她的问话之后,却并未回头,只是自顾自地拿着手中的短烛在前面引着路,虚虚的说道: “快了,两位再忍一下,拐过下一个拐角便是了。“ 说罢,一个拐角果然出现在了她们的前面。 而果然,在拐过了这个拐角之后,仅几步之遥,他们便走到了一个出口的底下。 沿着出口底下的楼梯攀爬而上,从洞内到洞外,漆黑爽朗的清新空气在遮盖被打开的瞬间灌入了每个人的五官之中,让他们在地底下沉闷了许久的精神为之一阵。 这里是另一处不知何处的树林,地上落叶厚重,到处都是稀稀疏疏的桦树生长,但与此前他们所在的那片林子不同,这里只有树木直立,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灌木矮树。 “二位,东西在这了。“ 那掌柜的爬上了地面之后,便将手中的蜡烛熄灭了。 他一整个人又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唯恐别人记住他的样貌来。 随着掌柜的指引和呼喊,郭幼帧和张砚这才看到,距离这地面出口不远的地方,此刻正摆放着几十个大包。 它们一个个静静的碓垒在几颗粗壮的桦树前面,默默的等待着下一个主人的靠近。 “东西在这,”那掌柜的惟恐郭幼帧和张砚两人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看不到物件,又喊了一声。 “咱这钱?”看着她们靠近,他才又继续说道。 只是一时间,张砚却并未理他,他走上前去细细的数了一下这盐包的数量,在确定准确无误之后,这才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叠银票来,数了几张递给了他。 男人接过了票子来仔细地数上了一数,在确定这价格没有任何的问题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拱着手离开了。 “你给了他多少钱?”等到男人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黑暗的树林之中时,郭幼帧问。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手中查验盐包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停下,可张砚却在听到这个询问之后,立马心虚了起来,他半晌没有说话,等到郭幼帧发现有些不对,停下了手中的检查转过头来时,他才对着她展开了一个弱弱的微笑。 “钱嘛,身外之物,带不来带不走的,我们这次的目的达到了不就得了。” 他说的有些心虚,眼睛飘渺间根本就不敢去看郭幼帧的眼。 可他越是这样遮掩,郭幼帧就越觉得不对。 她狐疑的往他的身边走了几下,手中的烛火照在他的脸上,倒映在眸子里。 “你说你到底给了多少钱?” 张砚看她靠近,心里更是发虚了,可他知道这钱他就算不说,他知道郭幼帧也早晚会知道的,于是便死心的闭上了眼睛,手虚虚的伸出了五个手指来。 郭幼帧看到他的比划,随意的猜了一下:“五十两?” 可张砚摇了摇头。 而在他摇头的瞬间,郭幼帧的眼睛便增然睁大了。 “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啊!” 可这话说完,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来,眉头紧蹙:“完蛋了,菁儿要是知道我们买这一堆的盐竟然花了有五百两之多,她指定得打死我。” 郭幼帧的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菁儿听到自己买这些盐花了五百两之时的巨大喊声,她知道她一定会说: “郭幼帧,你就只是买这些破盐就花了五百两!!!你是疯了吗??!!” 然而现在这些如何说都是无意的,钱已然花了,人他们也不可能再找回来。 盐卖完了,放的去处却让郭幼帧有些犯了难。 这东西福王府里定然是不能放的,且不说张砚身份本就尴尬,城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可能出错,况且这私盐买卖本就是个要命的活计,任哪个高官王府堆放这种东西,一查便是一个死。 没了办法,他们只得把这盐先都运到了知先宫去。 白日里,知先宫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 偌大的地下三层只有安安静静的浮香残留在空气之中。 牌桌干净整洁,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彻夜热闹的地方。 而随着这安静,一包包安安静静的麻袋也被跟着挪到了这里。 大大的空间安放这小小的麻袋绰绰有余。 菁儿:“郭幼帧,你是准备把这里的人都给腌了吗,你买这么多盐放在这里?” 除了上一次来见到的菁儿、铃姐以及章姨,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是知先宫另外一面一二层赌坊的管理者,她们听到菁儿说的话,跟着一起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可郭幼帧和张砚只是在一旁陪着笑,却并未反驳,因为之前他们已经想到过这种笑话了。 “你买这些盐花了多少钱?”玩乐的笑意过后,菁儿一边嫌弃的帮郭幼帧在一旁记账一边随意询问。 可谁知郭幼帧在听到她的这个问题之时猛然心漏了半拍,心虚的冷汗瞬间打湿了脊背,可她却仍然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开口打岔: “你看这盐我们买来之后,你们就不用再找人出去买盐了,这多好。” 这无赖的话语一出惹得菁儿又是一阵无语,抬手作势就要打她。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盐袋不过是她们花钱大计的第一步。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郭幼帧又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和资源,借着宁安公主和三皇子背地里的支持,拿着真金白银去往了市场之上,用着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悄无声息的扫荡光了婺城盐商仓库里所有的存货,包括王家刚刚拉来的那六千斤存盐。 将它们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了这地底三层的空间中。 而就在郭幼帧他们紧锣密鼓的购买咸盐之时,萧家也在热火朝天的准备着王婉如和萧明阑两人孩儿的满月酒。 226. 第 226 章 孩子被取名叫做安意,安乐意满。 萧明阑当初取名字之时对着王婉如说:“我希望她能够一辈子不为了生活或者其他的事情而苦恼,永远安乐意满。” 而王婉如在听到这个名字之时也十分的满意。 她抱着自己襁褓中还人事不知仍在懵懂的看着这个世界的婴儿轻轻说道: “安意,安意,安稳顺意。” 她喜欢这个名字。 今日的萧府内外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宾客云集。 与萧家和王家有关系的或者没有关系的,都一个劲的想要参与到这场热闹之中。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携带了许多的金银材缎,只是为了在小千金添盆之时不落了别人的下风。 “萧兄,喜得麟儿当真是红光满面啊!” 柳墨卿早早的便来到了萧府之中,与上次孤单一人纵马前来不同,今日与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萧明阑也熟识,那正是此前与郭珮在各种场合都形影不离的郭幼婷。 今日的郭幼婷穿了一身青紫色的暗花绫袄,外面披着一件浅绛色的羽纱斗篷,斗篷的边缘用素色的皮毛滚了一层,趁着她一双清澈的眼眸更显温婉疏离。 而一旁的柳墨卿今日则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绸袄,领口与袖缘也皆滚着一圈柔软的玄狐皮,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沉静。 两个人站在一起若是别人不知,还以为是谈婚论嫁的一对碧人。 见着两人一同前来,萧明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但他的脸上却并未有任何地不适表情。 他见着人快步的走上了前去,拉住了柳墨卿的手来,笑吟吟地说道:“柳兄公务缠身,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我府上为小女贺这满月之喜,当真是蓬荜生辉,我替小女谢过柳兄了。” 这百忙两个字到并不算是客套之词。 前一段时间,安淮知府因贪墨案发而被革职查办,空下来的这个位置,起初应该从底下资历较深的官员里进行擢升的,可谁知元明皇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越级点了郭珮的名字。 可不知为何,这样肥缺的一个位子,偏偏郭珮在御前推三阻四,死活不肯接旨。 最后元明皇无奈,这才退而求其次,点了柳墨卿顶了上去。 就这样,他从一个六品小官直接拔升成了一个从四品大员,白捡了一个高官的职位。 而由于不日就要上任,这几日里,他都在与自己的同属们进行着工作交接,忙得不可开交。 “哪里哪里,萧兄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你我之间何至于见外成如此,你喜得麟儿本就是一件值得祝贺的事情,我就算是再忙也应该推了,亲自前来恭贺啊。” 这话说完又引得萧明阑一阵喜悦大笑。 “幼婷,好久不见。” “萧大哥。”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郭幼婷突然被应酬完柳墨卿的萧明阑给拾了起来。 他略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大哥怎得没有同你一起前来?”看了看外面摩肩擦踵的人群,他好奇地询问。 然而郭幼婷却并未在意他的打量,而是礼貌行了一礼,姿态端方: “我大哥一早便上衙去了,我自行前来,”说罢,她又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柳墨卿说道:“在半路遇到了柳大人,听说他也要来这里,便一同顺路过来了。”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短短几句便将自己为何会同柳墨卿一起前来以及萧明阑眼中关于郭珮的疑问解释的清清楚楚。 而听到这个回答之后,萧明阑似乎是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刚要开口,突然他们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个有些高昂但疲怠的人声: “恭喜啊恭喜萧兄,萧兄喜得千金,如获至宝啊!”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看到穿着一身青色官服的郭珮此刻正站在一群穿着华丽的人中,显得格外醒目,一看便知道是收班之后太过匆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就赶来了。 “大哥。”郭幼婷顺势喊了一句。 然而郭珮只是在越过人群之后与她点了点头,却直接忽略了站在郭幼婷身边的柳墨卿,直接来到了萧明阑的面前。 此时的萧明阑又是一副标准的微笑。 “不知萧兄给贵千金取了什么样的好名字,能否让我们知晓一下?” 郭珮似乎并不是想来寒暄的,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份熟捻于心的牵挂与期盼,眼中满是无可挑剔的温柔。 萧明阑听他这样一说,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柔情,立刻说道:“安意,萧安意。” “平安,如意,果然是好名字,好名字。”他喃喃咀嚼着这两个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然而一旁站着的郭幼婷和柳墨卿则是彼此对视了一眼,但很快又默契的分开了。 人满圆,酒正酣。 “各位,各位,各位……” 在经历了一场场常规的洗礼宴仪式之后,萧明阑站在自家院子的首位,他拱着手对着底下那些他认识也不认识的宾客们笑着说道: “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能够抽空来参加小女的满月宴,明阑不胜感激。” 他的脸上带着无与伦比的满意笑意,似乎是这场满月宴让他十分高兴。 “今日略备了一些薄酒素菜,一来是为了答谢上苍与祖宗的庇佑,让我能够得此麟儿,如获至宝,二来也是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平日里的照拂与今日的厚爱,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还望大家莫要拘束,尽情开怀,不醉不归!” 说罢,他便饮光了自己手中的酒水。 而就在萧明阑在前院应酬之时,王婉如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坐在后院的屋子之中。 这间屋子里围满的都是两个人比较亲近熟捻的朋友、亲人,因此不需要太多虚与委蛇的客套。 “哎呦,快让外祖母瞧瞧,咱家安意长得可真漂亮。”王婉如的母亲何穗音此时正拉着王嘉庚凑到了她的身边。 她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手,抬头看向了仍然脸上还没有太多红色的女儿,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慈爱。 然而片刻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枚温润的玉佩:“婉茹,这是我和你爹给安意打的平安扣,保佑我家安意一辈子都是平平安安的,无灾无祸。”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平安扣塞到了萧安意的襁褓之中。 而王婉如在看到之后,立刻柔声说了一句:“谢谢母亲、父亲。” 然而站在一旁的王嘉庚似乎并没有那么的开心。 他的嘴角虽然也噙着笑,但那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似乎多少带了一点缺憾。 “可惜了,终究生的是一个女儿……若是能有个儿子……” 这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但是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 站在一旁的何穗音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脸上的笑尴尬的停在了半空,她略微用手肘示意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再说这样扫兴的话。 然而那王嘉庚似乎像是没 有感受到一样,又继续开口。 他晦暗不明的眼睛盯着仍然还在坐月子的女儿直接开口说道: “婉如,你可要好好的调理身体才是啊,早日和明阑生下我的外孙,只有这样咱王家的这香火才不会就此断绝。” 他的话说的直白,丝毫没有顾念自己的女儿一个月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王婉如起初在听到王嘉庚的第一句话之时,并未在意。 她的手中抱着自己柔软可心的宝贝,轻柔得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而在她听到自己的父亲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却一时间怔住了,她抱着孩子的手僵直了片刻,心中的悲凉渐渐涌起。 她看着父亲那张因遗憾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不禁心中黯然,感叹着父亲真的有把她当作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个换取家族利益的工具吗? 一旁的何穗音敏锐的察觉到了女儿异样的情绪,眼见着自己的相公越说越离谱,立刻便将人拉到了一旁去,唯恐他再说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此时的屋子中,除了王家父母之外,还有王婉如的两个继哥哥。 王嘉庚膝下无子,为了延续所谓的香火,便从王家旁支过继了三个男孩过来。 两个哥哥,一个幼弟。 今日,王婉如的幼弟并没有来,听闻是这几日因为换季的缘故而沾染了风寒,所以身子不太舒服,便没有来凑这样的热闹。 因此现在的房中便只有这老大和老二在。 老大名叫王利,瘦高细挑,而老二名叫王艺,虽也瘦高但比王利要胖上些许。 两个人倒也生的算是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的模样。 在王婉如未出嫁之前,在家中表面上也算是与她妹敬兄慈,感情颇深。 但到底是人心隔肚皮的。 往日的情分,在血脉与利益面前,没有任何地用处。 毕竟是过继来的继子,再加上王嘉庚迟迟把握着手中的当家人权益不愿立继承人的事情,两人虽然面上没有说些什么,但心中已然开始不满起来。 因为此前他们便听到过王嘉庚与王婉如所说,只要王婉如生下男孩,那他便将这王家的管家之权传给外孙的传言,可此前终归是传言,两人没有亲耳听说,今日这明晃晃听到王嘉庚如此之言,两人心中不免有些隐隐的不安。 王利看着王艺不满的开口说道:“幸亏她生的是一个小女娃,这小女娃总归是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来的,若是儿子,那恐怕,二弟,咱俩便不得不防了。” “防什么?”王艺不解。 王利听他这样说,目光先是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正逗弄孩子的王婉如,眼神中充斥着野心,继续说道:“那自然是防着有人借着孩子的名义,把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拱手让给别人了。” 他这话里带着笑,可笑里满是阴狠。 可一旁的王艺只是叹了一口气接口说到:“大哥,这如何防,这是人家的掌上明珠,你就算再防,总不能半夜来偷孩子吧?” 可王利听了他这话之后竟然开始抿嘴笑了起来,可这笑却只在嘴角达不到眼底,只听得他阴霾的说道: “又何必偷孩子,将孩子抱来之后绑上石块直接扔到后院的花池里,恐怕不等天荒地老都不会有人知道这孩子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以为是谁偷走了呢。” 他这话说的漏骨,似乎是丝毫不介意周边的人,纯当是随意之言。 然而话音刚落,便觉的脊背微微一凉。 227. 第 227 章 萧明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半步之处。 他这句得意洋洋的话刚一落下,身后萧明阑略带深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什么花池?” 他这话说的无悲无喜,可眼眸中的阴霾却无论如何都消灭不了。 两人听到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吓了一跳,立马转过了身来。 却没想到萧明阑在看到两人之后,脸上的阴沉立刻消散,换上了一副嘻笑随意的模样。 可两个人在看到他的瞬间却更加的惊惧不已,彼此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慌乱,一时之间不知道刚才萧明阑听没听到他们的荒诞之言。 两人本就是嘴上说说,这要是真的做了起坏事来却是一个比一个胆子要小,但刚才的话若真的被当了真,惟恐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于是王利立刻惶恐的说道:“没没没什么,不过是刚才提到了你这后院的花池,说它盎然美丽、景致宜人罢了。” 他随口解释着,可另一旁坐着的人却看不惯他这样的搪塞。 赵秀听到他的解释,立刻怒斥: “你敢不敢将你方才说的话,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如此歹毒之言都能说得出口,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恶毒心肠之人存在!” 她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上前去掴他两掌,但最终还是因为礼节,按下了手腕。 她清楚的记着,在她得知王婉如生产完之后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了。 听说她险些血崩丧命的消息,她立马便快马加鞭的奔了过去。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真的看到王婉如面白如纸、气息奄奄的如同死人一般躺在床上之时,仍然心痛万分。 这还是她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心有抱负的闺中密友吗? 现在的她躺在病床之上,呼吸微弱间似乎下一秒就会离开这个人世。 而就算是一个月后她如此的样子出现在这孩儿的满月宴上,虽然脸上已经添了几分红晕,但仍然苍白。 现在的她总觉得这样的王婉如有些不真实了,她好像真的被困在了生子持家的魔咒中,活的越来越不像是自己了。 为什么?赵秀不懂。 明明命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了命,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便就都没有了意义。 那生养孩子的必要是什么? 血脉传承的意义又是什么? 几十年、几百年后,谁还会记得你曾经的祖先是谁,叫什么?她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生了你然后便死去,完成她这一辈子被生儿育女这座大山所胁迫的任务然后魂归幽冥?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赵秀在自己的心里问。 可她还是深叹了一口气,默默的看了一眼一旁的婉茹。 有些人的选择不同,她虽不认同,但也尊重,因为那是她心甘情愿用命换来的东西,即使是再不解,那她也要选择护着她。 一旁跟随在赵秀身边的魏抒感受到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愤,并未说些什么,只是他的手已然不自觉地往腰间的匕首摸去,蓄势待发。 他想若是等会真的动起手来,那他定要第一时间将赵秀护在自己的身后,不让她受半分伤害。 那两人在听了赵秀的话之后,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有些惶惶然的心虚,当真是怕赵秀会将刚才他们说的事情抖落出来,立刻厉言威胁:“我们刚才说什么了?赵小姐你可不要含血喷人啊。” 这话说的凶狠,眼睛里也满是警告的意味。 可看见对面人如此的狠意,赵秀却毫不在意,见人如此狡辩,她嘴角一扬,略带嘲讽的咬牙说道:“含血喷人?呵。” “用不用我把你刚才所说的话跟大家说上一遍?” 她的声音陡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周边的人原本都在低声谈笑,突然听到这边的声响之后立刻便静了声,齐刷刷的往这边看了过来。 王利在发现周边的目光射来之时,一时间气愤的有些下不来台,他怒火中烧,猛地拍案而起,大声呵斥: “赵秀,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这里是王家和萧家的地盘,你要是想要撒野也不看看地方!” 看到他突然发疯似的暴起,魏抒立刻便站了起来,他衣袖一挥企图挡在赵秀的面前。 可看着突然起来的魏抒,赵秀心中一急,她害怕对面的人不知分寸当真冲击过来,伤了他刚刚有些气色的病情,立刻牵着他的手往身后拉了拉,离开了整个桌子的范围。 一边安抚着魏抒,一边对着面前的两人说道:“你再说一遍。”她的语气平静,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却让人不敢说话。 而萧明阑站在一旁观看着这场突然升起的斗争,手足无措。 一个是她夫人从小相伴长大,关系极好的闺中密友,且背后站着整个赵家,权势煊赫。 而另一个却是王婉如的过继兄弟,长幼有序,他两边都没有办法得罪,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而就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彼此争嚣之时,一个男声响了起来。 “各位,各位……请听我说。” 而这声的出现则刚刚好为这紧张的气愤填上了一丝色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端坐在一旁酒席之上的柳墨卿此刻站了起来。 他的手中端着两杯酒水,步履从容的走到了两人面前来,将它们分别递给了这两侧的人,语气温和的说道: “主人家今日有喜事,孩子满月,阖府欢庆,我们这些看客若是想演上一场龙虎斗的话,不如去戏台上表演,在这线下比划算是个什么样子,瞧瞧,把其他宾客都吓的不敢动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酒水又往两人的面前送了过去,在匆匆的递送过程中,又低声笑语的小声呢喃: “都是观礼的,孩子满月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如沐春风。 话音落下后,只感觉赵秀与王利身上的剑拔弩张瞬间便收敛了不少。 王利看了看他仍然在嘻笑的嘴脸,又转头看着仍然冰冻的赵秀,先是服软拿过了他手上已经举了很久的酒杯,一饮而尽,算是对着刚才的闹剧进行赔罪了。 可赵秀却并没有接过那酒水来,她拉着一旁的魏抒,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并没有受伤之后,这才牵着他走回了座位。 完全忽视掉了柳墨卿举着的酒杯。 可柳墨卿却也不恼,也不强求,嘴角的笑意未减,反而从容地将那酒杯转了过来,一仰头饮进了自己的口中。 而这一刹那,如春风破冰,原本僵持的气氛悄然松动了,周边又开始变的热闹了起来。 而就在这周围人酒酣正浓时,赵秀瞅准时机脱离了坐着的位置,大踏步地凑到了不知已经交际了多少人,而现在已然有些劳累的王婉如身边。 她见着她已然疲惫的眉眼,有些心疼,轻轻替她抚了抚眉,然后也不寒暄的直接从袖中掏出了两个小小的瓷瓶来递到了她的面前:“这是郭幼帧让我带给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王婉如明显一愣,她有些晃神的想起了郭幼帧那张坚毅的眉眼,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说这是玉容补血丹,对生产后的产妇有极好的补身体的作用,是独家配方。”见王婉如还在盯着自己的手中的瓷瓶发愣,赵秀伸手牵过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来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她公务缠身无法亲自前来,所以这才让我来转交给你。 赵秀看她接过了那瓷瓶之后,看了看她怀抱中的人,轻轻的嗤笑了一声,又继续说道: “她果然与旁人不同,其他人满月宴、百日宴,围绕的都是孩子,而母亲则被忽视在了一旁,似乎是生下一个孩子是她天经地义的本分,可她们却忘了,你在当一个母亲前首先是你自己,你也会痛,也会死,不是生了孩子就会成为一个不会痛不会死的刚人。” “这是她的原话,让我告诉你。” 王婉如起先还有些惊讶为何赵秀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在听到她后面话之时却瞬间了然,因为她知晓,只有她才会说出如此与世间常规不同之语。 她猛然间又想起了当时那个骑着疯马奔跑决绝的身影,满是唏嘘。 “她还有什么别的说的或者让你带的吗?”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与落寞,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可赵秀却只是摇了摇头,她望向她白青的眸子,眼神深沉:“她似乎只在乎你,而不是孩子。” 秋季是大地上丰收的时节,也是郭幼帧一年来最忙碌的时刻。 八月到十一月的这段时间称之为“下忙”。 身为户部主事,除了平日里需要处理的文书以及管理户籍之外,她还需要督促各纳税大省,确保他们的钱粮能够如数征解,然后再等这些钱款和粮食到账后,亲自押送上缴国库。 而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们必须认真的核对每一笔钱粮和账单的数目,毫厘必较,不能差分毫。 而至此,郭幼帧已经熬了五个大夜来核对秋账了。 今日的她又为了核对这浩如烟海的账单熬到了子时,合上书册,收了笔墨,她刚刚准备起身来伸个懒腰,却没想到眼前的房门先被敲响了。 听到房门响动,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却因为长时间未动的缘故,有些腿脚发麻,缓了一会这才扶着桌沿走上前去将门打开。 紧接着一道黑影裹着夜色闯了进来。 是晓月,她是来禀告白盐一事的进展的。 “小姐,运河上那一批企图运到城中来的商船全部拦截成功,所有船只均被我带的姐妹们炸了一个大洞,无一幸免全部沉于水底。” 晓月看到郭幼帧,连气都没有喘匀,便急匆匆地告诉她了这一近况,她说的时候脸上满是骄傲,似乎是对自己任务成功的赞许,丝毫没有在意她这几天,天天泡在水中起皮发皱的的皮肤和风餐露宿的辛劳。 而郭幼帧在听到这一消息之后,眼睛一亮,大声笑道:“干得好,晓月!”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 然而话刚说完,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干涩发红的眼眶里沁出泪来,刺得眼睛生疼。 而晓月在看到她这般模样之后,有些关心的劝慰道:“小姐,你早日休息吧,东西是看不完的。”她的目光越过郭幼帧的身躯看向了那一桌子和一地的书集,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郭幼帧在听到她说之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有些神情萎靡的说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顿了顿,眼神中有些劳累的迷茫,看向晓通红的双眼心疼的说:“你看看你这样子,也是好几日没有睡了吧。” 晓月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并没有比郭幼帧少上多少。 “赶尽回去养精蓄锐,你这要是倒下了,林晚要是知道肯定得准备毒药来毒死我。” 晓月听她这样一说,立刻松快的笑了一笑。 她点了点头,又跟着关心了郭幼帧几句便被她给推出了房门。 房内又剩下了郭幼帧和她的账本们。 228. 第 228 章 第二日,运营官盐的船队全军覆没沉在水中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时候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只当是一桩奇闻谈资,甚至还有人唾骂:“活该!官盐卖得如此昂贵,指定是遭到了天谴。” 只是彼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而就在这纷纷扬扬的议论声中,郭幼帧在无人注意之时,百忙之中抽身去往了林晚的药庐。 秋季罕见的雨水淋湿了林晚干净整洁的小院。 那些原本晒在院子里的药筛因为这冷雨的缘故被尽数搬到了屋子里面,院子里只剩下了春夏那颗原本生长旺盛,而现在已然开始落叶枯黄,蔫蔫巴巴的桃树还在风中摇摆。 “叩叩叩”敲门声惊醒了这座小院的寂静。 “来了。” 沉默的小院主人打着伞来到了院门前,轻轻挥手打开了这扇静默的门。 这几日,林晚并未去上值,而是告假在家。 她的父亲于三日前去世,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这城中假药终于完结彻底地没有了心事,这最后吊着的一口气便忽然的散了,去奔了与周明德的赴约。 当时郭幼帧也去上了三炷香,她见过那时的林晚,脸色虽然憔悴,但并没有哭,甚至连眼圈都未曾泛红。 就像是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时,那般冷静淡漠。 她有条不紊、安安静静的安排好了葬礼的每个流程—守灵、成服、出殡、下葬,一切都井井有条。 别人的面上不说,全都对她告以节哀顺变,可看见她这般冷静的模样,却全都在背地里议论她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胎,连自己的父亲死了都不掉一滴眼泪。 而这是自上次丧礼之后郭幼帧再一次见到林晚。 眼前的她瘦的惊人,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此刻更是深深的凹陷了进去,已然脱了相。 她的眼中满是疲惫,带着一种深深的对着世界的芜然的淡漠。 “你还好吗?”看见她这个样子,郭幼帧有些心惊。 可林晚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没事,死不了。” 她这话说的淡然,似乎生死在她的心中早已不是什么大事。 可郭幼帧听她如此之说,喉头哽咽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应答。 二人默然,一前一后的进到了房中。 今日的房中到处摆放的都是烘晒的药材,雨气充盈间,整个屋内的药味更是浓重了不少。 不知为何,郭幼帧总觉得生药的味道要比药材煎煮出来更加的让人能够接受,似乎火力的加持让一些原本沉静清新的东西变的死气沉沉。 进门后,林晚并没有招呼她,而是又坐回了刚才她做着的位置之上。 而郭幼帧也默契的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坐在了另一边。 “你今日,是来干什么的?”她的嗓音沙哑,带着一种惶惶然。 而听到这个声音,再看向现在整个瘦弱骷髅的她,在这阴沉暗淡的房中,郭幼帧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她认识的林晚了,而是一具地府的幽魂借着林晚的身躯长在了这人世中。 “你真的没事吗?”她再次询问,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担忧。 可这次林晚却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回答:“我父亲在世时牵挂的便是这假药案的终结,而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了,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她说这话时一双眼睛愣愣的直视着前方,不知道在看向什么。 整个房中没有点灯,更是衬得她像是一个随处飘荡的幽魂。 而后她又突然的转过了头来将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望向了郭幼帧: “我从入行仵作开始,接触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也看见过太多亲人送走她们亲人的画面,亲故哀毁,不可胜数,那时我便明白了,离别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场考验,不管是那种,活着的人都会承受不住。” “但活着总归是要活着的,我们活着不是为了他们而活,而是为了我们自己。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只是一时间……有些难过罢了。” 她说到难过之时,喉头哽咽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哽咽了一下而已。 一如林晚所说,她见识过太多人的死亡,而终有一日这个终点也会降临到她的头上,即使心有准备,但情感的波动永远都会压制住生理的理智。 “所以你今天来是来干什么的?” 在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林晚的嗓音恢复了正常。 郭幼帧看到她如此强撑的样子,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不停下着的小雨,秋天的雨凉爽,潮湿,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可现在还没有到深秋便已然到了落叶枯树的地步。 此前下毒毒害小凤之时,恍惚忧思间林晚便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她说她是大夫,大夫应该做的是治病救人而不是把人往那绝路上逼。 而现在她正遭逢大难,亲人离世如秋雨般,虽不展现但永远潮湿禁锢,一时之间不知如果她将今日想做之事说出,林晚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可林晚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眼中的犹豫,她衬着越来越黑的天,点上了房中的一盏孤灯,瞬间屋内便被这暗黄的光照亮了。 她从一旁的小小茶壶中倒了一碗药茶递给了她,静静的说道:“是与你最近几日的咸盐有关吧,需要我做些什么?” 她说的直白,手上毫不犹豫地便将那一碗温茶一饮而尽,似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而郭幼帧在听她如此之说后,看了她半晌,最后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我需要一些能造成瘟疫的药。” 但又恐她误会,她又立马解释:“并非是真的要造成瘟疫,而是下毒后,叫人看着像是疫症发作了一样。” 她抬眼望向她,但很快目光又低落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为情。 可林晚在听她说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她起身转到了后面的药房之中,从里面拿出了几个瓷瓶放在了郭幼帧的面前: “赤白散,无色无味,人服下后,症状和染上瘟疫一模一样,高热不退、浑身发冷、四肢抽搐。” 她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你将它混进水里,不出两个时辰,所有人就会手脚发软、浑身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说罢,她便将那瓶子往前推了一推,也不问用处,只是将它往前推了一推。 郭幼帧看着那昏黄灯光下洁白的瓷瓶,喉头抖动了一下,犹豫着将手伸了过去。 “你不问我用这个干什么?”她有些颤抖的问。 可林晚只是摇了摇头:“幼帧,虽然你行事风格不循常理,且有伤人性命的可能,但我知你所图从来不是真的为了害人性命,而是为了达到目的罢了,虽然是非常之法,但却能救更多人的命。” “我信你,自然不会问你。” “若有需要,你再 来问我,我想我们一定会有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的。” 她的话里带着颤抖,眼睛里似乎有泪水划过,可是在这昏暗的光下,似乎只是一个呼吸间,便看不清了。 郭幼帧只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院子外的雨渐渐歇了,屋内又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郭幼帧并没有再待太久,她本就是忙里偷闲出来的,现在她要继续回去与她的账本们战斗了。 于是她起身与林晚道了别,匆匆要走。 谁知刚走到了小院的门口,准备拉开那小院的门,那门却从外头猛地被推开了,一个大大的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阿晚,我今日买了好多好吃的,你看看有你喜欢吃的吗?还有城南的藕粉栗子糕,刚刚出锅我便买来了,我家小姐最爱吃的就是这个,你尝尝!” 她这话说的一连串,没有丝毫的停歇。 可这嗓音刚刚落下,邀功请赏的头还没有抬起来,便先挨了一个暴栗。 “谁!谁打我!” 受到这个暴击,晓月心头恼火,刚想抬起头来看看是谁,却没想到一双眼睛正好看到了郭幼帧嫌弃的脸。 见着人的瞬间,心中的恼火立刻就熄了,整个人变的嗫嚅了起来。 手中拿着的吃食,条件反射下藏到了身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望着郭幼帧:“小姐,你今日怎得得空来这里了啊?”她说的心虚,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不住的往院子里偷瞧着里面的情况。 “是哪里害了病来找阿晚看病的吗?”眼睛飘忽,就连嘴上都随意胡说。 郭幼帧听到她这么一说不免感到一阵搞笑,她又抬起手来轻轻的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个暴栗说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我说这几日怎么总是在府中找不到你,原来是每天跟在了林大夫身边了。” 她说的恨铁不成钢,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的不满。 晓月在听到她这么说之后嘿嘿笑了两声,刚想开口解释狡辩些什么,便又听得郭幼帧说道:“不过最近也没有什么特殊事情,你在这里呆着也无妨。” 她又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仍然在静默的林晚,静声对着晓月说:“多陪陪她。” 晓月听后点了点头,目送着郭幼帧远去了。 街头上,一个正在等活计的粗壮大汉,手中正拿着一根大葱,那大葱尾端洁白,头端葱绿,水嫩柔滑,一看便知道是刚从地里薅出来的水灵。 他嘴没停,话也没停,朝对面蹲着的同伴扬了扬下巴: “哎,你听说了吗?那王家运送官盐的车队听说是都得了瘟疫了,被官府要求不许进城。” 同伴听到他这么说,瞬间一楞,但口中喝稀饭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只见他随意接口道:“啥,瘟疫,咋好端端的就得了瘟疫了?” 他又跐溜了一口稀饭,升腾的热气从两个人的口、鼻、身上喷出,仿佛坠入了什么无端仙境。 可刚挑起这话头的男人似乎也不知道这消息的可靠性如何,只是胡乱猜测: “害,谁知道呢,听说今年夏天苏江那边的河道又堵了,船走不了,偏巧又赶上了大雨,涝的厉害,淹死的人可不少。” “怕不是那些尸首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泡在水里发了臭,才把瘟气带出来了吧?” 正说着,突然便来了两个招力工的东家,二人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这话题就此便结束了。 229. 第 229 章 婺城中但凡有点消息的人都知道,这南朝的盐利有六成出自于王家,而王家贩盐一半在海上,一半则在陆地。 海上的盐队好找,能够出海的有证件的船只只有那几艘船,而前两天,晓月已然带人炸了那几艘大船。 而这王家的路上商队为图暴利,却向来是神出鬼没的存在。 如今,就连这支车队也遭到了拦截。 那这就意味着,整个婺城中将近六成的白盐来源,已在数日内被彻底斩断。 而街角的这两个汉子当然不会知道或者在意这些事情。 也难怪了,平日里,谁会真正在意一撮盐的存在呢? 或许在他们看来,少了六成盐来,其他咸盐的购买渠道仍然还会在,日子照过,并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是掌控其余四成盐路、消息灵通的大小盐贩,也早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事情已办妥。” 又经历了一日的辛劳,郭幼帧回到自己的房子之时,点燃桌上的烛台便看到了那烛台下压着的一张整洁的字条。 而字条上除了上述五个字之外,只有末尾处写的一个‘宁’字便再无其他。 郭幼帧看到这字条满意的轻笑了一声,将它缓缓的从那烛台下面抽了出来,就着刚刚点燃的烛火,扔在水盂中化作了飞灰。 就这样,从此刻起,整个婺城的进盐渠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扼住了喉咙。 盐这东西,平日里用时不会觉得它珍贵,而直到短了缺了,才知道自己离不开他。 起初,百姓们并不慌张,因为这城中的大小盐埔中仍然有存货所在,虽然几支运盐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进不来,导致了价格有些微涨,但仍然处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随着日子的一点点拖延,原本可以承受的范围逐渐开始变的冗长,售卖的盐价越来越高,甚至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娘,盐埔又关门了。”十二岁的小顺急跑回家,气喘吁吁的倚在自家的门框上。 而小顺娘当时正在家中做饭,听到她这么一说,立刻紧张的直起身来尖声询问:“东铺子那家也关了?” 小顺听后点了点头, “都关了,说是没有货。”他擦了擦冒汗的额头,仍在呼哧带喘。 “我跑了好几条街,发现就王记还开着门,但我看他家的盐居然要四十文一斤,我带的钱不够。”小顺懊恼的低下了头,仿佛在等着阿娘的责怪。 可小顺娘在听他这么说之后,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平日里的官盐售卖也不过二十文一斤,现在这四十文一下子便涨了一倍有余,这让她忍不住有些心疼。 可不多时她还是解下了自己的围裙,跑到了里屋之中,从床底下摸出了一个厚重古旧的钱罐,从里面掏出了几枚铜钱,数了一数,这才起身拉着小顺往屋外走去:“走,去买半斤,这没盐怎么吃饭?” 城东王记盐埔前已经排起了十分冗长的队伍,每个人都在紧张的议论纷纷:“听说运盐的船沉到河里去了,新船刚出发没有多久,一时半会补不上货。” 另一个人立刻接口:“何止啊,那王家路上的盐队也出事了,说是得了瘟疫,不让进城了!” “这王家不是掌握着这盐利吗,怎么能闹成这个样子?” …… 喧哗声越来越多,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究竟是如何的。 她们只知道现在她们买的盐越来越贵,甚至已经超出了她们这些平民百姓应该承受的范围之外。 可即使是这样,这盐却还是要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虽然它平日里看着不起眼,但却万万少不得一点。 小顺娘在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之后,终于买到了半斤盐。 然而在她刚刚离开,下一个人顶上之时,那房门上挂着的一个门板却被猛然间翻了一个个,“无货”的牌子明晃晃的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又没盐了!”队伍里有人失声大叫。 而刚排到队伍最前面的大姐,在看到这一幕之时,脸色立马苍白了起来,她的心头惶急,想到自家那见底的盐缸,立刻开始大声哭喊: “小哥,求您行行好,给点盐吧!我家的盐缸已经见了底了,孩子们不能没有盐吃啊!” 她说着话眼泪扑簌簌地就往下掉着,死死的抵着要被关上的房门而不松开。 可那卖盐的伙计在看到她如此可怜之时却没有半分同情,他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 “就那些了,最后已经让刚才那人买走了。”说罢,他猛地一推那妇人的手,‘砰’的一下无情的将门关了上来。 而这一声彻底惊慌了这整街排队的人。 她们所有人都开始手忙脚乱的在这城中到处游荡,企图能从哪个铺子里翻到什么卖盐的缺口。 可无奈的是,这整个街市上的盐埔全都挂上了‘无货’的牌子,她们在游荡了一圈之后,一无所获,而此刻这恐慌终于像是野火一样彻底地蔓延在了整个城中。 城中的酒楼因为缺了盐的缘故,开始纷纷关店,而贫苦人家更是买不到咸盐,只能用少量咸菜和酱油下饭吃。 府衙中贴出了告示,告诉百姓们一定会早日解决食盐的问题,可那白纸黑字的告示之上却没有任何的具体解决日期。 而就这样,又过了十日。 城中的盐价开始越来越高,五十文、一百文、三百文、五百文…… 可即使是这样,却仍然供不应求。 而就在城中所有百姓都因为吃不上咸盐而逐渐恐慌到绝望之时,郭幼帧仍然会每日正常的上下值。 她看着街面上那些为了哄抢食盐而人心惶惶的买盐人,也看着街上那些因为吃不上盐而开始变的恹恹的力工们,充耳不闻,充眼不看,铁石心肠。 她在等,等到这个事情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在第二十五日之时,这场盐荒更加沸腾了。 那天,婺城中所有的盐铺都同时的关了门,门口的木牌上统一写着:“无货,开业待告。” 各个府衙的登闻鼓被敲了一遍又一遍,可没有人出来迎接,甚至敲得勤了,还会有衙役出来将人驱赶辱骂。 而等到第三十天的头上。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不要命的闲人,又或者是因为没有盐吃而故意出气特意雇的人,这城中所有的说书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开始在这城中的大街小巷里说起了新编的故事: “话说某朝某代,有个盐政使,将官盐私卖给了蕃商,一船咸盐换的一船珍珠……” 这说书人说的故事生动悦耳,绘声绘色,只几句话就把那些围观他们的,因为没有吃咸盐而有些浮肿萧瑟的脑袋给惊醒了片刻。 所有围观的人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后面面相觑,纷纷吵嚷着让说书人说明白这讲的是不是本朝本代的故事。 可那说书人在听了她们的话之后却立刻大变了脸色,只见他来回竣寻了一下,在发现没有任何的情况之后,疯狂的摇了摇头,声音滞涩的说道: “几位小哥这可不敢多说,我呀只不过是寻常无聊,编了个故事出来解闷的,你这说的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收拾了自己一旁的行囊,快快的溜走了。 可他越是逃得飞快,那一群围观他的人反而越是狐疑:若不是真的,你又为何跑的如此之快。 紧接着,这带了风的消息就像是飞一样快速的吹遍了整个城中:王家为了钱财,将原本应该运到城中的盐袋多数都 掉了包,运往了其他地方,而那些船也是为了不被发现故意凿沉的。 也有人说那些船根本就没有沉,只是故意停在了外面,好等到盐价涨到天上之时,王家再将它们运过来贩卖,好赚的一个盆满钵满。 这些流言半真半假,但交织在一起,不管人们信还是不信,都已然信了一大半。 因此,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王家为了贪墨官盐,所以囤积居奇,导致了这盐荒的发生。 十一月初五,数百千的百姓们聚集在了户部衙门,要求开仓放盐,可却被衙役们挡在了门外。 刚刚调任户部尚书的王嘉庚此刻还在做着美梦,他喜得麟孙又右迁户部尚书,正是洋洋得意之时,前段时间的食盐问题他虽有听说,但并未真的放在心上,毕竟整个婺城盐仓中的食盐储备可够整个城中百姓安安稳稳活上几个月有余,就算是市面上的盐彻底断了,那这仓中的仍然可用。 可他却还是想的太过简单了。 盐荒之事发生的又急又凶,没有任何的征兆,突然围攻到县衙门口的人群晃了他一个趔趄,现在他正在后堂里急地团团转。 突然,一个衙役从外面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这正是他派去官仓查验的心腹。 “报——大人!”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的说道:“城中……城中的存盐……仅够全城百姓们五日之用了!” “胡说!” “怎么可能!”王嘉庚在听到这话之后,立刻拍案而起,眼中满是不信的神情, “婺城的官仓常被盐可是至少存货四十万斤的,怎得会如此之少!” 那人跪在堂下,一脸惶恐:“大人明鉴,账目在此。扬淮地区今年水患严重,运输盐队全都沉了,所以便从本仓中调拨了二十万斤去说是暂时的用于解燃眉之急。” “然前段时间盐队输送又瘟疫频发,导致盐队无法正常进入补仓,而城边的各州县也因为缺盐的缘故借调了十万斤,现在整个仓中的实际库存便只有五万斤之多……” 听到如此的消息,王嘉庚差点没有背过气去,他颤抖着接过了那衙役递上来的账本,刚翻了没几页,看着那上面白纸黑字的数字,两眼一翻差点摔倒在地。 还是那衙役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他,只听他大喊一声:“苍天啊,这不是要亡我吗!” 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而他的面色也逐渐铁青。 “大人,必须开仓了。” 衙役也听到了外面吵嚷的声音,立极劝道:“再不开仓,就要发生民变了啊!” 可在听到开仓两个字之后,原本还有些心慌的王嘉庚瞬间又恢复了他之前的理智,他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深吸了几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之后,才开口说道:“开仓?” “开什么玩笑?” “那官仓中只有那一点盐在,开出去能撑几天?到时候盐尽仓空,更是死罪!” 衙役听他如此之说,心中更是没谱。 “现在,剩下的盐全都运到军中去!一旦发生叛乱,那后果定然不堪设想,而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先保证军中盐量充足,这样,即使是发生暴动也不会引起太大的争端!” 王嘉庚真不愧是当过兵部尚书的人,他立马便想到了厉害所在。 可那衙役在听他如此说完,脸色大惊,立马询问:“那……”他想说那外面的那些百姓们可怎么办啊。 谁知下一秒,王嘉庚又接口道:“等” 他直起身子来硬然的又说了一遍:“等。” 此前他便已经催促着王家派出了新的队伍去接送食盐回来。 而等王家的船队和车队将盐运进来,已然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他不能平白无故的开仓冒险。 因为等候,终究是遥遥无期的。 230. 第 230 章 蔓延的野火不仅烧着平民的生活,就连皇宫内也开始出现了食盐短缺的情况。 云晟坐在偏殿之中,看着一旁因为盐粒缺少而堆积如山的奏折头疼不已,他的食物中虽然并没有出现明显的缺少盐量的地步,但整个皇宫嫔妃、皇女、皇子们的份例却已然消减,而省下的盐全都供到了他的这里。 而今日又有三本急奏传来,皆指向王家贪墨,他看着这些大同小异的内容愤然头疼,甚至在批改奏折的时候还因为太过生气,大怒将刚刚调任到户部尚书,座位还未彻底坐稳的王嘉庚叫来痛斥。 云晟放下奏折,揉了揉已经疼痛不已的眉心,呵斥:“盐荒?婺城会闹盐荒?可真是可笑至极!” 他话虽然如此之说,但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他知晓这是郭幼帧的手笔。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她竟然会从百姓们最不起眼的寻常用度下手,待到众人察觉之时便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这样的手段当真狠绝。 他一面暗自心惊,但一面又忍不住叹息,这恐怕啊自己往后的膳食,怕是再难有滋味了。 而就在这无端的思忖间,一旁的太监躬身提醒:“陛下,户部王大人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让他进来。” 王嘉庚依着传召进到了大殿之内,跪拜,行礼。 平日里他并未将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放在眼里分毫,不过是面上恭敬。 可今日不同,又急又乱的盐荒如野火一般,从市井烧到了朝堂,民怨沸腾,商路断绝,就连自己的家中和皇宫之内都开始封盐备急,而这些已经完全超脱了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他也心慌不已。 “王爱卿,你是不是应该给朕解释一下这食盐的事情?”云晟的这句话问的无悲无喜,可气势上的威压,让跪在地上的王嘉庚却有些喘不过气来。 王嘉庚:“逼下,这城仓中的存盐皆为正常借调,而那些运盐的商队们不是因为水难,便是瘟疫,这是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及的啊,陛下。”他整个人匍匐在地,涕泗横流,似乎是他与这件事当真没有任何地关系。 然而云晟在听到他如此之说之后,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好一个天灾人祸,王爱卿。” 他冷哼一声,更加冰冷的话语传来:“食盐短缺导致百姓家家叫苦,人人惆怅,而你却在盐荒初期未有任何觉察,反而任其发展,现在只一句天灾人祸便想彻底地推了此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朕倒想问问,你这户部尚书,究竟是怎么当的!?” “老臣有罪。”王嘉庚听到了这句诘问,立刻又匍匐在地,声音颤抖的解释:“可,可……” 可他可了半天,后面的话却迟迟没有说出口来。 “可是什么?你做事不严,还推三阻四,现在更是造成了如此大面积的盐荒发展,王嘉庚,我看你这户部尚书也是真的做到头了!” 说完,他一把便摔过了那桌子上推挤的奏折,那些五颜六色的文本噼里啪啦的全都砸在了王嘉庚的身上,发出一阵阵的噗噗声。 “好好看看吧,这是婺城中各大小官员参你的奏折,状告渎职怠政,纵容私盐、坐视民困,致使城中盐荒蔓延,几近动摇国本。” 王嘉庚看着地上的一地狼藉,颤抖着手随意捡起了一本来,随手展开, 目光扫过几行之后,脸色愈加苍白。 而与皇宫中缺盐缩食的状况不同,宁安公主和三皇子的府上却是另外的一番光景。 在盐荒初始之前,郭幼帧便已然潜人将几袋白盐送到了两处的府邸。 与元明皇的威逼利诱不同,云铮和云暨是她明面上争取到的合作者,朝局如棋,盟友可换,但在这风口浪尖,她无论如何都应该稳住两人,若连这二人也因为无盐可食而对她心生怨怼,那她可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但郭幼帧也并非是一个真正的铁石心肠。 除了这两处之外,她在林晚的药庐里也留下了几袋咸盐。 那是她让林晚用来帮助那些得了浮肿病,没有钱、没有门道买盐的病人所用的。 偷偷的在药包中加上一些,不会让人看出也能缓解病症,也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虽然早已认为自己铁石心肠,但终有一颗血肉的心,无法真的冷眼旁观看着有人死去。 可事实的发展却一再的让她告诫自己,再等一下,再忍一下,你们再等一下,再忍一下。 再等一下,这个世界晴朗了便就好了。 此刻,站在街上,她狠狠的攥着自己的手,指间刺在掌心中企图让自己缓下心神来。 现在不是发善心的时候。 她想如果真的有人因为这一场盐荒和躁乱而死。 如果她今生今世都无法赔还的话,就算是下到了阴曹地府受了那十八层地狱酷刑,她也要为此赎罪。 如果今世不行,那便来世,生生世世都去赔还她这一世造成的因果。 因为这是她应该承受的惩罚。 而就在盐荒发生的同时,还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 那便是当初在萧安意满月之时随意胡说,想要将王婉如的孩子绑上石块淹死的王利,不知怎得,竟然在某一夜喝醉了酒不小心掉进了荷花池里给淹死了。 等到人们发现之时,他整个人都已经漂浮在了水面之上,没有任何拯救的必要了。 然而这样一个小小的事端与整个城中发生的盐荒比起来,实在是太过的微不足道。 盐荒的巨浪终于扑到了王家的身上。 王嘉庚的府邸是第一个被城中的百姓们闯进去的。 白日之时,便已有数百的百姓们围堵在了他的府邸,疯狂怒喊着让王嘉庚出来将盐发出。 “我们要盐,把盐交出来!” “开门!开门! “把盐交出来!” ……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王家是不会缺盐的。 这南朝的六成盐利皆出自于王家,就算是天底下所有人都会缺盐,那王家也不会缺盐。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的府门,那府门金赤交映,隔绝了外面的躁动和里面的不安。 王府中的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的都能听见大门口暴动杂乱的声音。 他们的内心惶惶不安,惟恐那坚固的大门真的会被外面已经失了心智的人闯进来做些什么。 就连护院握着刀的手心里也全是汗。 可越是这样想,事情的发展就越是焦急。 刚开始还沸腾的人群,在渐渐发现自己的怒吼没有回应之后,转瞬间便变成了哀求,声声哭哀惹得整条街像是惨死的怨灵一样守灵上墓。 但渐渐的,哭喊声越来越少了,变成了怒骂的声音。 她们怒骂王家不是人,不是人养的,怎么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来,不把人命当命,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去做。 而这怒骂到了头上便就成了挥洒的愤恨。 那些早就已经满腔怒火的人,也不知是从哪里生起的力 量,开始‘砰砰砰’的撞起了王家的大门。 撞击声剧烈,就连后院的小屋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多丫鬟和小厮害怕的聚集在一起,颤抖着听着外面的撞击声心生恐惧。 “他们不会撞进来吧?”有人问道。 可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和不停抖动的身躯。 而终于这愤怒到了极点之上。 “平日里装人,有盐却不拿出来!” “砸!” …… 生存的渴望挡不住平日里的良善,王家的前门被轰然撞倒之时,那些平日里良善温柔的街坊、陌生的人,此刻全都面目狰狞。 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往王家的房中四散而去,搜寻着里面的一切。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进来!” “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吗?!” 王嘉庚看着他平日里最是瞧不起的平民百姓们此刻狰狞的样子充满了惶恐。 他看着他们一个个恶狼般的眼神,手里拿着的棍棒和榔头,忍不住的心颤后退。 可现在怒急了眼的百姓们哪管得上这是一个朝廷大员的官邸,现在的他们眼中只有盐。 “我是你大爷!”一个棍棒从身后飞驰而来,‘砰’的一声砸在了王嘉庚的后脑之上,他当场人事不知。 书架被推倒,茶碗被打碎,桌椅板凳皆不得幸免。 王家的仆役和丫鬟们看到涌进来的人四散奔逃。 燃起的大火灼烧着这座华丽的府邸。 有人直奔了后厨,有人翻箱倒柜。 “盐呢?盐在哪?” 反抗的家丁刚刚挥动了两下长刀,便被更多人的围攻,一个个被打的鼻青脸肿。 那些汉子们拽着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管家、丫鬟们的领子,一个劲的不停询问,像是从地底下爬出的妖魔:“盐呢?” 可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没了,府里早就断了盐了。” “放屁!” 没有人相信,一个贩卖运送管盐的王家会断了盐? 人被挨打、被拖拽,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盐,他们要盐。 原来再良善的人,在生命的驱使下也会选择将刀子捅向别人。 终于,在不知道打翻了多少个屋子之后,他们在厨房角落的一块地砖之下,找到了王家藏起来的唯一一坛食盐。 霎那间,欢呼如潮。 抢到盐的人将它死死的护在胸前,像护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没抢到的则是红着眼继续翻找,最终把王家糟蹋得一片狼藉之后,发现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这才不甘不愿的离开。 人群散去时,已然是后半夜了。 这时候的王嘉庚才慢悠悠的从昏迷里挣开了眼睛。 他迷糊的摇了摇头,头上的痛让他有些感觉眼晕。 在适应了一会之后,他才有些缓过了神来。 他看了看这四周已经被砸的差不多的家,深深的叹了口气:“这是什么世道啊!刁民、这帮刁民!!” 可猛然间他发现,他拿这帮刁民没有任何办法。 “老爷,报官吧!”何穗音在一旁悠悠的痛哭着,她的身边原本华贵优雅的器具全都变成了碎片散落在了地上。 刚才那些人凶狠恶煞的样子现在想来,她都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可王嘉庚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睛又盯上了眼前洞开的大门悠悠的说道:“报官?“ “我不就是官吗?” 231. 第 231 章 与此同时,整座城池已陷入癫狂。 平日里仗势欺人的豪强府邸首当其冲,可就连那些素以良善恭让闻名的清流之家,也未能幸免。 百姓如潮水般涌进每一座高墙深院—— 他们砸开朱门,掀翻桌椅,打伤良人,只为了翻箱倒柜找到那么一点可能活命的食盐。 一时间,哭喊声、打砸声、争抢声混作一团。 当然福王府和郭府也没有得到任何地幸免。 次日清晨,整个婺城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街道上散落着杂物的碎片,一些府邸的门前甚至还有血迹存在。 然而一夜之后,鸡鸣唱响,所有的掠夺者都像是没有发生过昨天的事情一样,他们装作问心无愧的行走在路上,仿佛昨天的事情他们从来都没有参与过。 可白日的光只能照耀黑暗的心灵一瞬间,到了晚上,黑暗的滋生和隐藏便会再次激起人们心中的恶。 “幼帧,这些盐,还不出手吗?” 知先宫内,所有人都围在了一起。 这里的食盐充沛,基本上堆满了各个房间。 这个房中的人都或多或少的知晓了昨夜的事端,那杀喊哭叫的声音那么大,即使是在地底下也仍能听到半分。 可郭幼帧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她一边用筷子百无聊赖的捡拾着桌子上那有滋有味的饭菜,一边开口笑着。 “不急。” “还有最后一步棋。” 当夜,婺城的五个大门同时都着起了火。 但火并不大,只是小火,在城门附近燃烧着,浓烟滚滚。 同时有流言传遍了大街小巷:宫内存积了上千斤的食盐,可供皇宫内小到太监宫女,大到皇帝嫔妃们一个月安然无余。 起初听到这消息无人敢动,围攻皇城?那是杀头的大罪! 可不知是谁不要命的先迈出了第一步,举着火把往那宫门的方向走了去。 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很快,整个婺城的百姓们像是被牵引的河流,男女老少,呜呀呀地像是上次看人行刑一样一起涌向了皇城。 只是与上次看热闹不同,他们这次来是来闹事的。 可人虽然有了些许的胆气,但皇宫在每个人的心眼里仍然是一座高大并充满阴影的存在。 尤其是当他们气势汹汹的来到了皇宫正门,在看到门口那早就严正以待,拿着弓弩对着他们的铁甲卫兵以及门口站着的吴立之时,脚下便不由自主地迟疑了起来。 火把噼啪作响,映的整个空间如同燃上了一片亮橘。 铁甲、刺刀、银枪、弓弩以及盾牌的精光映射在每个人的瞳眸之中,发出阵阵寒气。 吴立看着眼前这一帮呜呀呀,而又沉默的百姓们叹了一口气。 他本不愿意掺合到这件事情来的,他想起了前日之时那个突然闯进他家的陌生人。 兜帽摘下后露出的是宁安公主那张贵气的脸。 她开口对他说:“吴大人,我今日是带了满满的诚意,想要邀请你一起合作的……” 他当时说:“不知公主殿下想要合作些什么?”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缓步上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堵你还有一颗热血的心,不愿意让百姓们如此受苦。” 而这句话像是催命符一样,让他最终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尔等聚众犯阙,按律当诛九族。此刻散去,尚可活命。” 可话音落下,无人后退。 甚至那带头的人还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其他人见其如此也跟着上前一步。 “你们做何?”他厉声讯问。 这话说完,身后的铮铮铁甲便也向前迈了一步,吓的对面的人沉默不语。 可吴立却只是摆了摆手,那铁甲卫们又齐刷刷的向后倒退了一步。 百姓中那个领头的人喉头抖动了一下,他的胸膛起伏,带着深深的恐惧,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这才颤着声说道:“我们……只是想要一些盐。”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那人也僵立在原地,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连身后原本躁动的人群也无人敢动。 然而吴立在听完这话之后眸光微沉,抬起眼来,用着低沉而坚定的嗓音宣道: “奉元明皇旨意,已从江南各州县调集官盐十万斤,自明日起于城中各坊市平价发售,每斤二十文。” 而话音未落,人群便骤然炸开了锅。 他们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不可能吧,不是说运盐的船都沉了,剩下的又赶上瘟疫封了路,这盐是怎么进来的?” 可这话说完,立刻便有人反驳:“可也不能条条商道都这么背运吧……总有一两条通的。” ……嗡嗡渣渣没完没了,可即使如此,却仍然没有一人愿意离去。 然而这时,那个汉子又往前踏了半步,执拗的问着:“你要是骗我们怎么办?” 吴立似乎是早就猜到了会有人这样说,他神色未动,只伸手从身边的一个人手里接过了一卷黄纸。 然后在众多火把的映射下,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黑色的字迹立刻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朱印黑墨,总不能是造了假吧。” 可那男人似乎还是有些不安,他攥了攥自己的衣角,略微平复了一下激烈跳动的心又沙哑着嗓子开口询问: “我怎能信你不是造假?万一等我们走了之后,你再将这告示撕了,明日又说没这回事,我们找谁说理去?” 身后的百姓们听了他的话,瞬间骚动了起来,纷纷发言:“是啊,是啊,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不会等我们走了之后再将这个告示给撕了?” “对啊!嘴上说得漂亮,转头就翻脸的事儿还少吗?” 纷纷扬扬的叽喳声再次响起,愤怒的喧嚣又逼近了一步。 吴立立刻扬声道:“各位稍安勿躁。” 他声音清亮,瞬间就压过了人群的嗡嗡议论。 “这告示既然出了,那我吴立便在这顶天起誓,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众人听的他这句狠话瞬时一顿,全都静了下来。 “不止此处,这些告示,等一下便会连夜张贴于全城的各坊、市、城门、驿站,凡有告示栏处,必有一张。” 说罢,他便命人搬了一张凳子放在了众人的面前。 “而我本人也会彻夜的坐在这里,一直等到明日官盐发放结束为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若是明日不曾放盐的话,各位,可尽管来找我,要杀要刮,我绝无半点怨言。” 说罢,他便真的坐在了那凳子之上。 而就在他坐在那凳子上的同时,他身后的众多衙役也在百姓们的注视下四散往城中的各处而去。 这周边瞬间又恢复了沉默。 就这样,整个婺城的百姓全都睁着两只眼睛熬了一晚上。 夜寒天冷,婺城的第一场大雪在这慌乱中纷纷扬扬的下了下来。 冬天本就是个时短夜长的季节,而这熬着灾的恍乱更是让人觉得这夜更加的难熬。 每个人都在盯着这外面的天,从逐渐的漆黑慢慢的变青、变蓝,直到彻底的明晰,他们的心中虽然仍有顾虑所在,但却又不得不笃信官府的再一次可为。 终于,在这城门打开的更鼓响了第一遍之后,这城中的百姓们从 迷茫中睁开了双眼。 可仅仅只是看到了光明,却没有任何地办法去分辨。 因为更鼓响完之后便又是一片冰冷的沉寂,那沉寂攥着人的心无法飘荡到岸边。 天越来越亮了。 在一片冰冷的鱼肚白中,终于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响亮的铜锣和吆喝的声音: “白盐到,各门各户派出代表一人,凭户籍到里正处领票,然后凭票去往户部直接购买,每日可购白盐三两,价同以往。” 铜锣的声响混着呼喊声如火星迸射,燃起了众人的希望。 于是在晨曦的第一缕光找到婺城的角落之时,终于有人踏出了阴暗的房门。 紧接着消息如野火燎原,飞遍了全城。 百姓们就像是长了飞毛腿一般,一个个激动不已。 他们派出的代表们一个个奔跑趋向,惟恐自己跑的慢了,这盐便又没了。 户部总共设置了二十个发盐点。 官兵维持秩序,百姓排队领盐,总算是解了这一段时间缺盐的燃眉之急,让人们的生有了指望。 而紧接着,便又有好消息传了出来,那些原本被阻挡在城外的盐队身上的病症也消失怠已。 那被派去诊治的大夫们说可能是因为短暂的水土不服再加上换季导致的寒湿交侵,才致众人一时间体虚发热,状似疫症。 而现在这些症状都已经消失了,所以便可以放盐队入城了。 而就在众人买盐、卖盐之际。 郭幼帧则站在那离着户部衙门不远处的高楼上,静默的看着眼下的这一幕。 此时的晨光早已散尽,暮色如墨染般缓缓下落。 她的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银票,细细数去竟然有几十张之多。 看着这些银票,再看着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排队之人,她的嘴角怎么平都平不下去。 傍晚之时,今日的放盐终于到了尾声。 郭幼帧看着那一地的狼藉以及百姓们的雀跃欢呼,也跟着笑了两声。 “给……” 华灯初上,郭幼帧和张砚又一次溜进了知先宫中。 此时的知先宫里,所有的盐袋子都已经通过改装成官盐被发放给了城中的百姓们。 而现在的它又恢复起了以前的空旷,赌博的器具们一一沉静,等待着热闹的再次涌起。 当两人进来之时,一群人正在吃饭,这些天里,他们这里应该是最平静的地方了。 因为没有缺过咸盐,所以并没有发生与城中百姓一样哄抢的战斗。 郭幼帧将手中攥着的已然温热的银票一股脑地全都塞给了菁儿,嬉笑着对她说道:“菁儿姑奶奶,我就说这次的买卖定然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吧。” 菁儿当时正夹起了一筷子咸肉塞进嘴里,怀里突然被塞了一大把银票她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紧接着眼睛一亮,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叠着手开始笑着数起了钱来。 越数越高兴,甚至数到最后嘴角已经合不拢了。 “没想到啊,郭幼帧,你这人居然这么有生意头脑,早知道就应该让你在这知先宫里坐镇,何愁我们平时还担忧这知先宫的流水不够啊。” 她拿着那银票扇了扇风,油墨的味道冲进了鼻子之中。 可郭幼帧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却是撇了撇嘴,她接过了张砚给她盛好的一碗米饭,自顾自地坐在了菁儿一旁的座位上说道: “可别,我这人闲散惯了,脾气也不好,你要是让我成天在这底下干这个,那估计最后能好好走出门去的客人怕是没有几个了。” 众人听到她这么一说,随即跟着哄笑了起来。 吃完饭后,又跟着闲聊了一会,她和张砚这才离开了地底下。 232. 第 232 章 回去的路上又下雪了。 张砚一直都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的天,天气寒冷,就连喷出的雾气都更加的实质了起来。 张砚牵着郭幼帧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暖着,可明明两个人的手都不怎么的暖和,都需要汤婆子来熨烫着温度,可他就像是没有发现一样,就愿意这样自顾自地牵着不放手。 “幼帧,”他放下了掀开了窗帘,自然的说道:“今夜别回你那小屋了,人冷寒清的,回去还要烧炭,要好一会才能彻底地暖和过来。” “不如直接回王府吧,府里房中的炭都是烧好的,不用麻烦。” 然而郭幼帧却是摇了摇头,她看着张砚不解又落寞的深情笑着说道:“阿砚,今日可不行。” “我要回郭府里去看今日的第二场热闹。” 原来就在前一天城中百姓们□□的时候,郭府也被众多人冲破了进去,好好的房屋家什被打碎,推倒,人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藏在府中那位隐秘了很久的孙小姐的踪迹,却还是让郭枭给发现了。 而除此之外,还有她怀中那个已经可以牙牙学语的女儿。 这一下子可着实震惊了原本就冷淡疏离的郭枭,听说当时的他在见着那母女两人之时,整双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当时所有人都在忙着抵抗那些涌进来的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处理此事。 白日之时,郭幼帧忙着与吴立等人转换白盐之事,根本就来不及回郭府之中看这场热闹,且郭珮白日里也在忙碌,郭枭对于两个女子,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狠口和狠手。 于是这暴风雨越积越多,到了晚上已然成了山雨欲来的极致。 而现在她刚刚好可以回去看这场热闹的表演。 果不其然,郭幼帧刚刚跨进了府门,走到了前厅准备进去之时,只听得‘啪’的一声剧烈的脆响传来,屋内瞬间就响起了郭枭愤怒的声音: “你别叫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竟然敢将孙家的这位姑娘养在府中,甚至还弄出了一个孽种!你是嫌咱家的脑袋太结实了是不是!!” 他似是喘了一口粗气又继续呵斥: “虽然说你与公主的婚期因为元天皇大丧的缘故而被推迟到了三年以后,但那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你让你她蒙羞,就是让整个皇室蒙羞,这是欺君!!欺君是什么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掉,我们全家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偌大的呵斥声顺着门板传扬出来响彻在整个院中,清晰可闻。 自回来起,郭幼帧就没有见过郭枭发这样大的火,他似乎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是一种淡漠的存在,情绪的变动也并不大,现在看来郭枭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然而循着这样的大声,她下意识地便向着四周望去,惟恐看到有其他耳报神也跟她一样在这偷听着这灭族的大罪,她可不想因为她这倒霉的便宜哥哥而被拖下水去。 可环顾了一圈她才发现,整个郭府竟然安静的诡异。 所有的下人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整座府邸只剩下了门里面那四口可以喘气的存在。 感觉到这样的静谧,郭幼帧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觉得这周边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像是一座空坟,而坟里正在演着独角戏。 可眼前的热闹在转瞬间又吸引了她的好奇心,她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又继续趴在门前看戏。 在巨大的光束下,郭枭似乎是抬脚踹了跪倒在地上的人一脚,而那人也因为这一脚顺势被踹倒在了地上,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原以为你读了圣贤书,懂得分寸,却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我之前以为这位孙小姐坠崖的消息是真的,没想到竟然是你们兄妹两个李代桃僵、偷梁换柱,将人给换了出来。” “你们知不知道,在南朝略诱良家女子,罪同强盗,轻则流徙三千里,重则枭首示众!你们两个是真的嫌命太长了吗?!” 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都默默不语,而孙小姐怀中的那个孩子似乎是终于承受不住自己这位爷爷的嫌弃和吆喝,开始大哭了起来。 可抱着她的母亲也在自己默默的垂着眼泪,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掉着眼泪,仿佛无计可施。 场面又陷入了一片嘈杂的沉默之中。 就在郭幼帧听够了这戏码,准备推门进去好好看看这场喧嚣有趣的画面之时,却没想到下一秒郭枭那不耐烦的声音又一次传了出来: “让她闭嘴!” 这个声音并不大,可语气中的淡漠和杀意却让准备推门而入的郭幼帧吓的打了一个哆嗦。 她的心中充满了震惊,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她归家后那个次次对着自己言笑颜颜的父亲,会说出如此凶狠的话来。 她的心口猛地一坠,停下了推门的手,从发间拔下了一根银簪轻轻的在那门窗上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凑着光看到了里面具体的情况。 此刻的郭枭正在满面涨红的喘着粗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是心脏在这场冲斗中想要跳出来。 在稍微喘息了几下平稳了之后,他才指着跪在地上的郭珮冷漠的说道: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亲手掐死这个孽种,将这女子送回到她家中的府邸去,这事就当做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要么,等皇卫们上门,咱们全家老小一起上了断头台!你选!” 听到这话,那地上跪着的三个人全都惊呆了。 抱着孩子的孙小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瘫倒在地,她怀中的孩子仍在哭泣,可她的母亲却已经没有了哄她的能力。 而郭珮和郭幼婷则是痛哭的惊声:“阿爹……” “阿爹,三思啊!” 郭幼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了一眼一旁已经呆滞的孙小姐,哽咽着说道: “阿爹,孩子是无辜的啊,即使她年龄再小,什么都不知,那也是一条命啊!” 她趴在郭枭的腿边,狠狠的拽着他的衣摆,希图他能够心软。 而郭珮更是被吓的整个人匍匐在地,他大声哭泣:“求父亲开恩,求父亲开恩,蔓漙是无辜的啊!!” 可说了这话的郭枭似乎就是一个硬心肠,他一把就拽开了郭幼婷和郭珮抓着的自己的衣服,向后退了两步,坐回了自己的太师椅上,冷硬的说道:“按我说的办!” 他的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说完这话,他便闭上了眼睛,只是鼻中深深的吸气仍在表明他的心情有些无以复加。 听到这话,那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 可就在此时,突然‘笃’的一声轻微敲门声,惊吓了屋内所有的人。 众人如临大敌,纷纷转头盯着大门,只有孙小姐一个人仍在抱着孩子无助的哭泣。 “谁?”郭枭问。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片刻,那大门被‘啪’的一声推开。 在漫天大雪的映衬下,郭幼帧整个人昂然的站在了门口。 外面的冷风吹进了沉闷的房中,给房中温暖的人们带了些许的寒意。 而郭幼婷和郭珮在看到那门口出现的人是谁后,脸色更加苍白了。 可郭枭却在看到人之后,也跟着大惊失色的站了起来:“幼帧,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厉声无情,全是关心与颤意。 可这颤意极其轻微,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阿爹。” 郭幼帧迈步进门,转身关上了门外的风雪,房中一时间又变的温暖了起来。 她抬眸略微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装作惊讶一样疾步走到了郭枭的身边。 “阿爹。” “幼帧,你……” 他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三个瑟瑟发抖的人,无奈的说道:“你都听见了。” 郭幼帧点了点头。 其实她的心中仍然有些不解,为什么郭枭在见到她的时候会是这样担惊受怕的表情,仿佛是他不想让自己参与到这场热闹的纷争之中。 但这种不解只是一闪而逝,因为下一秒,郭枭便因为郭幼帧的这个回答踉跄地往后跌了两步,还好她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他。 一滴热泪从郭枭的眼中划过,他看向郭珮的眼里更是凶狠了。 “你大哥做的好事,他这是将我们一家人都往绝路上逼啊!” 说着,他眼中掉下来的泪更多了。 “幼帧……” 可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郭幼帧突然出言打断。 “阿爹何需如此悲伤,这事解决起来也并不麻烦,也不需要咱们 一家上那断头台,而孙小姐和孩子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众人听她这样一说,纷纷抬头惊讶的望着她,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可郭幼帧似乎是故意想要卖一个关子,她先是搀扶着郭枭坐在了太师椅上,然后自己挪步到了他的另一边椅子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跪着的正在满脸错愕的看向她的三个人。 房中照亮空间的蜡烛有一半的阴影打在了她的脸上,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阴恻恻的。 而在这明暗不分的光影里,郭幼帧轻起薄口略带笑意的看着郭珮说道:“只是不知道大哥能不能受得了一些皮肉之苦了。” 第二日,郭珮便主动请愿辞去与宁安公主的婚约。 云晟在听到之后大感震惊,但不多时他便以为是郭珮怕三年的热孝期太长,以至于耽误了他的前程,于是便开口挽留: “朕既然许了你,自然不会让你白等。你若想要,朕也可以给你加官进爵,让你在守孝期也有事可做,不至于荒废了太多的时光,且这事是朕金口玉言定下的,你不必多虑。” 然而郭珮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只有一句回话:“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但……臣与公主,实在是缘分太浅,臣……臣配不上公主。” 这句话几乎是他咬着牙说出来的,内心的不甘充盈在脑海里,他一时间觉得昨天晚上郭枭的话是对的,他就应该掐死那个孩子才对,否则他怎么会现在在这受这样的屈辱。 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然进退两难,他便只能秉持着一个目标咬牙继续下去。 云晟再三对他进行了挽留。 可郭珮却只是咬死了这样一句回答,以至于最后,云晟终于被羞恼了。 “你当真以为我皇家的公主你说不娶,就不娶?你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朕的好意!你说配不上?朕说你能配,你就能配!朕的公主,难道还愁嫁不出去吗?非得求着你娶?” “朕看你是不知好歹!以为朕看重与你,你就可以这样的肆意妄为,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说罢,那桌子上的物件便噼里啪啦的全都砸在了他的身上。 其中一个青玉雕刻的镇纸砸的最是准确,一下子就把他的头给砸的头破血流。 可郭珮不动分毫。 “来人啊!将他拖出去,重打三十……不,五十大板,就在御街前打,朕要让众人都看看,轻慢朕的女儿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打死不论!” 然而行刑尚未过半,云铮便匆匆赶至,她看着御街上被打的已经人事不知的郭珮冷淡的说道:“父皇息怒,此人既无心与我,强留亦无益。若真打死了,反倒坐实他以死抗旨之名,徒损了皇家体面。” 云晟听她这么一说,只得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停止了这场闹剧。 人虽捡回了一条命,但郭珮素来体弱,再加上冬天,这被打的几十下虽然没有要了他的性命,但也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两个月之久,形销骨立。 而婚事,自此便彻底作罢了。 而郭珮这边的惩罚刚结束,便轮到了王嘉庚。 户部尚书王嘉庚因为监管不严、调度无方的缘故,被革去了这刚当了不多久的户部尚书之实,被贬为了闲散侍郎。 但由于他本身为六卿之一,与其他人利益相接,门门相连,云晟念及六卿的颜面和朝局的安稳,并未再对他做太重的处置,只是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也算是留了他最后的体面。 而吴立则因为在这一场暴动中胆识过人、沉毅果敢,从知州一下子就越成了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正式的加入到了这朝堂争斗的漩涡之中。 只是他似乎并未有任何地其他表现,仍然与此前一样淡漠疏离。 至此,这婺城中的盐荒也算是暂时的告一段落了。 不久便到了新年,与往常一样城中的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喜庆如常。 只是不同的是,这婺城的家家户户开始各个视盐如金,从前能够随意辉洒浪费的食盐,如今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惟恐丢了分毫,掉了性命。 不仅如此,也不知是谁在这欢庆的日子里竟然还立了一座供奉盐神的塑像,那塑像白眉白发,像是云端掉落下来的一位仙人。 庙会之时,盐神被抬着一路从街头迎香火到了街尾之上,人人参拜,虔诚不已。 233. 第 233 章 转过年来,春便离着不远了。 料峭的春风吹拂着河面,冰冷的触觉即使是身上穿着再厚的衣服也能让人感受到那股透人的寒意。 晓月拉着林晚走在南城的郊区,脚下的土地已经随着春的前进而逐渐松软,只是仍有的些许寒意让它们被踩上去仍然有些吱呀作响。 远处的山峦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像是冬日未散的余韵。 清深的河水或许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并没有碧波一般的声势宏大荡漾,而是潺潺涓流。 河旁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寒风中轻轻荡漾着。 但这嫩绿只能从远处远远赏玩,等到真的靠了近的时候,那片浓郁的绿色便就消失了。 其他的一些生命或许是因为这冬风还有些留存的缘故,并没有回转的发出动静来,仍然只是光秃秃的一片。 而就连应该最早发出新意的河流边上也是如此落寞。 “阿晚,冷不冷,要不我们回去吧?”晓月走在路上很自然的牵起了自己身旁林晚的手。 那双治病救人的手骨节分明,苍白温润,带着些许的冰冷,即使是在暖手抄的掩映下也没有烘烤出半分的热气。 晓月有些心疼的将它牵在了自己的手中,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暖意度过去。 如今的林晚瘦骨嶙峋,薄薄的一层身体像是被风一吹便能被卷走,因此她十分忧心。 自从林晚的父亲去世之后,林晚便开始更加的沉默寡言了,原本就空洞深沉的眼眸变的更加麻木,她虽然还在按着往常剖尸验尸,治病救人,但晓月看得出来,她的眉眼上有一种挥散不去的疲倦。 但晓月也知道,亲人的逝去是没有办法用一句简单的节哀顺变来安慰的,那些生死面前的苍白无力,不会因为单单几个字而变得消磨。 林晚的母亲也因为此事瘦了一大圈,原本就病弱的身体,更是枯骨难支,但好再的是,这两个人并未有因为此时被打垮,两个病弱的人相互搀扶之中,总归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少了不少的病痛。 冬天之时,合家的欢乐惹了眼,伤痛再次升起,但已经少了许多的切肤。 而等到春天的降临,林晚和母亲已经从这沉痛中挣扎出了不少来。 她是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就连抽离都要比其他人快上许多。 只是身体上的消耗和变化总归是难免的。 而在这些无风无浪的日子里,晓月没事便会陪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没事的,在家里也是闷了一个冬天了,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林晚知道晓月的担心,她对着她弱弱的展开了一个微笑,只是这笑,笑得极其的轻微,但还是让晓月看了心头一颤。 她的喉头微动,但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一个笑话来。 “阿晚,我给你讲一下上一次,小姐养的嘎嘎跑进那个郭珮院子中的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另一只手来替她理了理身上的斗篷,牵着她的手,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去。 现在她们沿途走的这条河叫清安河,是南郊一条有名的活水河。 这周边的村子做饭、灌溉、洗衣,用的都是这条河里的水,所以这周边十分繁茂。 基本上每隔几百米的距离就会有一个小型的水车出现,它们有的在动,有的并没有动。 而转动的水车,上面的木制轮辐在水流推始下缓缓转动,将河水引向高处的沟渠,再汩汩流入田垄之间。 春日虽寒,但田埂上已然有了人影的晃动,那歇息了一冬天的农人们开始整地备耕了。 就这样一路走着,直到前面又路过了一个水车,那是一个桶车,高大的木桶栓在旋转的木架之上,看着比此前她们经过的所有水车都要大上许多。 此刻这个原本应该汲水灌溉的车并未转动,而是静静的沉没在那里。 现在的天已经接近了晌午时分,日头照的高了,白黄的暖光照在水面之上波光粼粼,像是跳动的金箔。 原本冷的风头,此刻也暖意了许多。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在这个大水车旁,她们之中小的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而大的却也不过十三四岁,男孩、女孩混杂交织,叽叽喳喳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怎么样?怎么样?里面有吗?” 里面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焦急的望着站在河水中的人,大声的询问。 “等下,别急。” 而站在河水中的孩子仿佛正在做着什么,她半淌在河水中,水面没到了她的大腿,可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凉意。 一只强健的手深入到了那水车下面的某个方向,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林晚和晓月看到这些充满活气的家伙,一时间不免有些惊奇,便被他们吸引驻足停留了下来,想要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那水下的东西似乎十分难弄,那孩子站在水里推了半天都没有成功。 而就在晓月看不下去准备上前去搭把手的时候,紧接着,脸色狰狞间,就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水车下的东西使劲往前一推,平静的波面起了一层不大的涟漪,仿佛是风吹在了上面,使人辨不清淅。 狰狞的脸孔放下,她一个用劲将自己的胳膊从水里捞了出来。 而就在她胳膊出来的片刻,那原本不动的水车,竟然开始缓慢的转动了起来。 可是它的转动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等到那水中浸没的第一个车桶被抬起来之后,站在岸上的几个小孩立刻便默契的将那车给控制住了。 离了水,那桶里立刻响起了轻微的噼啪声。 “啪嗒、啪嗒” 站在水里的孩子听到这个声音,立刻眼睛一亮,她惊喜的伸手往那桶里掏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绿色的渔网便被她从里面拽了出来。 高兴的声音大声传来:“有!有!” 而随着她的大喊,那渔网被扯出的更多,一条硕大的鳜鱼随着渔网的扯出被她从桶里提了出来。 那鱼离了水之后在网中疯狂的摆动着,似是想要摆脱这网的束缚,可这网也不知是怎么缠的,似乎没头没尾,根本就找不到逃离的出口。 而且她抱着那鱼抱的使劲,即使是身上都被有些发腥的水打湿了,也不愿松开手。 周边的孩子们看到这一情况,全都欢呼雀跃。 “哦啊!” “好大一条!比昨天捞的还大!” …… 然而那孩子在捉到了这条鱼之后,却并没有立极上岸,只见她站在水中,轻轻的喘了几口气,然后高高的举起了那尾还在挣扎的鳜鱼,朝岸上喊了一声:“接着!” 随即她用力一抛,将鱼稳稳扔给了站在地上,准备接应的同伴。 然后又继续翻找起其他的水桶来。 陆陆续续的,那水面下沉静的水桶都被一一拔了出来。 只是好运这事却并不是百发百中的。 那些桶里有的有鱼,有的自然就没有,甚至有一只桶里布满的都是那种冬日里刚刚从冷水中清醒的瘦小鱼类,女孩在看到这些鱼之后,立刻伸手将它们捉住都重新扔回了水中。 就这样她一连翻了六七个木桶,这才彻底地翻找完了水里的鱼。 网住的大鳜鱼大概有三四条之多,各个肥美硕大,一看便知道十分美味。 在水下呆的久了,小姑娘似乎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寒冷,她将木桶又重新的埋入到了水下,然后又伸出两只手来在那水底下搬动了什么,等到再抬起来之时,那水车便又停止了转动。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看着眼前小孩子们收获的场景,林晚喃喃的说了这样两句。 只是她的声音虽轻,但还是让晓月的顺风耳给听去了。 “阿晚,你想吃鳜鱼吗?” 晓月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一抹惊喜,嘴角轻轻一扬。< /p>可还不等林晚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时,便见她已经迈开步子,大步朝那群正准备离开的孩子们走去。 “我也不……”林晚下意识地便想要开口拒绝,可谁知话刚说了一半,便见着晓月已经离开了她的说话范围之内,便只能低头轻笑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前走去。 “尝尝也行吧。” “小孩,等一下。”晓月跨步拦在了那一群嘻笑的孩子面前,弯着腰笑着看着她们。 那一群孩子看到她以及她身后的林晚有些警惕和狐疑,那个刚从水里上来、身上还湿漉漉的女孩往前站了一步,有些敌意的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她显然是这群孩子里面的头儿。 而晓月在听到她略有些戒备的话之后,又一次自我以为的温和了一下自己说话的口吻:“小孩,这鱼能不能给我?” 晓月其实想说的是能不能卖给我,只是她平日里少有与别人交易打交道,做的都是杀人抢夺的伙计,所以说出的话来,不免生硬,因此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哪里说的不对。 可谁知对面的孩子听了她的话之后,立刻便伸手挡住了身后的鱼和其他孩子,生气的大声说道:“凭什么给你,这是我们辛苦捉到鱼,凭什么要给你?!” 听到她如此之说,晓月霎时间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误会了,又立刻找补:“不是,我不是要抢你的鱼,我是要买你的鱼。” 她解释的匆忙,冷汗都顺着脊背渗了出来。 只是虽然恍乱,但这话在说完之后,两边却都明晃晃的松了一口。 只是那领头的孩子却并没有松手,可语气却缓了许多: “不行,这鱼是我要拿回家给阿娘补身体的,阿娘刚生了妹妹,在做月子,他们都说这春天的鳜鱼最肥,最补了,吃了奶水足,身子也好得快。” 而她说话时,她身后的孩子们全都拥护了上来,一个个的帮她挡着那些鱼的视线,惟恐晓月会上前去争抢它们。 “是啊是啊,桂香姐的娘刚给她生了一个小妹妹,这鱼是给婶娘吃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尖声解释。 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 “这个鱼不能给你们!” 七嘴八舌间,竟然让原本有些信誓旦旦的晓月一时间犯了难。 她看着她们的面孔,又有些不舍得望了望孩子们背后的鱼桶,她们的理由十分充分,而且自己没有抢夺别人心意的爱好,于是她便只能转头看着林晚,有些不甘心的耸了耸肩。 可林晚却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后笑了一笑,她驱身上前,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蹲下身子来对着那仍在警惕的望着她的桂香说道:“那我们买明天你们桶车里网到的鱼,可以吗?” 说罢,她便拿出了一块散碎银子和一些铜板伸到了桂香的面前。 “这银子是买鱼的,而这些铜板是姐姐想请你们几个小孩子们吃糖的。” 她温柔的看着她们,眼中少了些许的空洞。 晓月望着这样的她,不免有些红了眼圈。 而孩子们在看到银子的瞬间,眼睛都瞪直了。 “你花这么多钱买这些鱼吗?” 桂香结结巴巴地说道,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觉得眼前的人是不是什么冤大头,竟然会愿意花这银角子来买几尾不值钱的鳜鱼? 可林晚只是温柔的对她说:“你娘亲生产不易,本就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而且这些鱼也是肥美,我和……”她转头看了晓月一眼,可晓月却怕她看到自己红了眼圈,立刻转了一下头,当作是在看风景。 林晚看罢,又转回了头来继续说:“也确实想吃,思来想去,只能重金求购了。” 这样的林晚,带着温柔,让晓月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感觉她已然有些不太像以前那样疏离淡漠的她了,似乎是因为失去了什么,所以对人命更加的关心了起来。 234. 第 234 章 桂香看着林晚手中的银子,喉头不停的抖动,似乎是十分的挣扎,她原本以为她们说要买鱼不过是给几个铜板而已,可现在这明晃晃的一大块银角子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那……那要是明天出不了鱼可怎么办?” 林晚听到她结结巴巴地询问,又笑了一下:“那就看后天的。” 可听到她的这句话,桂香却立马反驳了起来:“后天不行,后天就开始春耕,灌溉了,这车要动起来了,不能再在这里停着了。” 听到这话,林晚沉默了一瞬,她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很快她又抬起了眼来,对着她又说道:“那便看造化吧。” 说着,她便将那钱塞进了桂香的衣襟里。 “那就,明天见了。” 于是,在桂香和其他孩子们的注视下,晓月挽着林晚的手臂离开了这条漫长而生动的小河旁边。 而现在的晓月感觉她手中的林晚似乎多了一些生气。 她想,多吃鱼总归是好的。 傍晚之时,郭幼帧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辛劳,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之中。 新春伊始,百废待兴。 她之前买的那块地,自从回雁村的惨案发生之后便一直荒芜着,没有好好的耕耘过。 虽然闲置了,可杂草的生长却使得这原本翻找好的土地,拥有了更多的肥力,因此今年更适合她来播种收获了。 年前造成的盐荒虽然打击了王家,但对于整个六卿世家来说,这样的撼动实在是有些太小了。 散职、闭门思过?这些惩罚都太小了 散职可复,停职可赦,思过可出,只要六卿的根基未损,那王嘉庚迟早会借着这些盘根错节彼此牵连的权势重返朝堂,卷土重来。 而她要的,便是断了王家这一条臂脉,让所有人再也没有可以翻身的机会。 然而,春种伊始,正是全年政务最紧要的关口,她身为户部主事,每日都接收着如潮水般的奏请,而今日她终于能够抽空得闲。 此刻日薄西山,她拖着空白劳累的身躯正准备回家中休息,可谁知刚一踏入那巷子之中,还没等走到门前,借着仅剩的一些微弱光亮,她便看到了自家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手中也不知提着什么东西,直零零垂挂着。 她似乎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此刻一整个人正闭目倚靠在门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可这小巷子里的光实在是太暗了,郭幼帧一时间有些辨认不清,这人到底是谁,于是她即刻往前多走了几步,靠的近了才发现竟然是晓月。 “晓月!” “你怎么在这?” 看到晓月出现,她略有些惊奇。 她记得这一段时间里,晓月都应该是陪在林晚的身边才对,一整个冬天她见她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怎么今日? “小姐!”见着人终于回来了,晓月如获至宝,她立刻就从地上站了起来,郭幼帧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提着的那个直零零的东西竟然是条鱼。 “你这是?”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手中提着的鱼。 “我不爱吃鳜鱼。”她以为这鱼是晓月特意拿来给她的。 可谁知晓月在听她说完这一句之后,尴尬一笑。 “小姐,这鱼不是给你的。” 郭幼帧听她这样一说,眼睛转了一转,酸涩的眼球随着转动发出了轻微的疼痛,她不解的询问:“那你提着这鱼来我这里是干什么?” 听到郭幼帧这样问,晓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一五一十地诚实的将今天在河边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郭幼帧听。 可郭幼帧在听她说完这话之后恨铁不成钢,她伸出手来气气的戳了一下晓月的额头,一边骂一边开门:“我就知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没这么好心来给我送鱼吃。” 大门被推开,房中一片清冷。 “那你带着这鱼来我这里是想干什么?”郭幼帧迈步走进房中,将大门关上,她一边看着那条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鱼的样子,一边不解的询问晓月带鱼来她家的原因。 只见晓月憨憨一笑:“嘿嘿,小姐,我不会做鱼,想让你教我一下,我想明天做给阿晚吃。” 听她说完这话,郭幼帧气笑的更深了。 她停下了走向书房的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气笑道:“晓月,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会做饭吗?” “啊?”似乎是没有想到郭幼帧会是这样的回答,晓月愣在了当场。 她似乎是第一次知道郭幼帧不会做饭这件事情,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啊什么啊?”郭幼帧有些气急的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更加的恨铁不成钢。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做过饭,我在衙中吃食堂,回府中吃的也全是厨子所做,何时去掀过那锅碗瓢盆啊。” 晓月此时好像终于明白了过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垂了下去,里面的光散落,就连手中牵着的鱼也被低落在了地上。 死透了的鱼被挂着鱼鳃,张着大嘴像是在死不瞑目的向上呼喊。 郭幼帧看到她这副样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于心不忍,摇了摇头,立刻拉住她的手往院外走去。 “走了,去府中,找掌勺大婶教你。”说罢,她们便出了这小院的大门。 第二日,如约,晓月和林晚又一次踏入了昨日去过的小路。 只是与昨日不同,今天的晓月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的极其疲惫。 而她的样子让林晚看了不免有些担心。 “晓月,你没事吧?”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昨夜没有睡好。 昨日回到福王府之后,晓月立刻便带着她那尾已经死了的鱼投入到了厨房之中,拉着府中的掌勺大婶教自己做松鼠桂鱼。 而郭幼帧和张砚或许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晓月会做饭,因此感觉十分惊奇,便也纷纷钻到了厨房来,一脸看戏般的盯着她手下的动作。 晓月没进过厨房,但杀人她却十分熟悉,一刀、两刀毙命,因此这鱼被片的刀工极好。 可是这食物的火候她却有些把握不好,身边的掌勺大婶教着时,还勉强可以,但等到自己做了,那便是又一个黑暗料理的存在。 一条鱼接着一条鱼被做好,身边站着的郭幼帧和张砚免不了成了她这‘新鲜’出炉鱼的实验品。 只是这鱼们的卖相和口感委实不是太好,不是糊了便是咸了,两个人试吃之后纷纷感觉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作孽太多所以在这里承受报应。 “呸呸呸”又一筷子鱼被郭幼帧吐出之后,她哭丧着脸看着晓月说道:“晓月,你要不就别勉强了,咱有其他在行的事情,这做饭就不要为难自己了。” 她这话说的委婉,一边说着一边往张砚的身后躲,向着厨房门的方向退去。 可谁知晓月似乎是看出了她要逃跑的想法,立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笑着说道: “小姐,可我就是想给阿晚做一顿鱼,你也说过,一次不行,就试十次、百次,总归有一次会成功的,不是吗?”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看着郭幼帧,有一种可怜的既视感。 郭幼帧听她这样说,无奈的扶了扶额,她当时说这句话完全是因为当时玩霹雳子扔不到准头总是打歪,给自己打气用的,没想到竟然让她用在了这里。 随即她苦笑的又站回了张砚的身边。 就这样她做了一晚上鱼,而郭幼帧和张砚也被拉着吃了一晚上的鱼。 直到整个福王府留存的鱼都被做的差不多了,这做鱼的火候才算真的掌握住了。 可她却只是对着林晚摇了摇头,有些恍惚的笑着说道:“没事的阿晚,只是昨夜突然来了一个紧急的任务,回来的有些晚了 ,所以有些睡得不够。” 听她这样一说,林晚立刻担忧的回道:“那你其实不用今日来陪着我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可晓月却摇了摇头:“那怎么能行,我说了今日来做饭给你吃,怎么能不亲自来?” 林晚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只是低头轻笑,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两个人满怀期待的逐渐靠近那水车之时,首先听到的居然是嘈杂的哭喊声。 一群人此刻正围绕在昨日她们与那群孩子相见的水车旁边,只是昨日里看着还是完整的水车,今日却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好好的灌溉物因为少了驱动的缘故,变成了物品本来的样子。 而林晚和晓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顿时大惊,她们两个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刻着急的往那方向奔去。 “怎么回事?” 喘着气,晓月推开了围堵在四周的人墙,挤开了一道缝隙,拉着林晚钻了进去。 这才看到,昨日里她们见过的几个孩子,此刻正和几个身上被剥打的衣衫褴褛的农民们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捡拾着那些木桶的碎片,企图将她们重新的拼还回去。 可那东西碎的实在是太过的彻底了,似乎是制造出这场灾难的人并不想让别人将这东西重新拼回,再发挥它的用处,所以根本就没有有给他们挽回的余地。 “怎么回事?小姑娘?” 晓月皱眉望着眼前的场景,一下子就拉过来了昨日那个被叫做桂香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 可那原本就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的孩子,在看到林晚和晓月出现之后哭的更凶了,她咧着大嘴,眼泪哗哗之掉,不停抽噎着,喘了好几口气,就是缓不过来将话说出。 而她们两个人在见到她这个样子的时候,也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他们……鱼”好半天,她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话出来,只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完整,没了办法,林晚只好向着一边一个正在跟她们一起抹泪的大婶出声询问: “婶子,你能跟我说一下这边都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怎么好好的水车都被砸了?” 那大婶听到林晚的询问,摸了一把眼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造孽啊,还不是上游的那一群人,他们看不惯我们这个水车用来浇地,都给我们砸了。” “啊,为什么?”林晚不解。 “还不是今年雨水少,上游的王家修了水坝和碾(niǎn)硙(wèi),说是要蓄水给他们自己的那万亩新田和刚建的工坊用,所以咱这下游沟田里的引水渠就不够浇田的了。” “咱这边也是没了办法,所以同村老少们这不就花了大价钱造了这水车用来引水,可谁知道,唉……” 林晚听她这样说,立刻条件反射的询问: “不报官吗?这种有碍名声的事情,官府应当会受理的才对啊。” 可这话说完之后她便后悔了,因为她早就知道这官府是个什么德行的保护所,他保护的可从来都不是这样凄苦的贫民。 果然,大婶听了之后,叹的气更深了: “报啊,去年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报过官,那官府说,河是大家的,人家建大坝和碾硙是正常的上报和修建的,没有任何的违规,我们要是急着用水,就用水桶去旁边挑水。反正水边离着稻田也不远,多走几步也能缓解。累是累点,说是等到雨量充沛的时候,引水渠里的水漫上来就好了。” “这是什么狗屁话!”晓月在一旁有些愤愤。 “他怎么不等别人死了,跟着一起死!” 她生气,平日里跟着郭幼帧和张砚在一起久了,做的虽然不全是劫富济贫的好事,但也从未干过这种伤害良善之事。 今日听说,不免生气十足。 可林晚却在她旁边拉了拉她,示意她继续听大婶说下去。 235. 第 235 章 可那大婶在听到她说话之后却是变了脸色,她急忙转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泪眼婆娑的望着晓月说道: “小姑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要是传出去,肯定会被他们找麻烦的。” 随即她便低下了眸子暗沉的说:“官,这官说的好听,谁人不知官官相护。” “我们这边的林县令去年知道了这件事情,也帮忙去求过情来着。” “他说话也算是好用,第一次的时候上头的确是来人让王家把大坝给拆除了,可刚过了两个月,这麦苗刚开始抽穗长大,那大坝就不知何时又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建了起来。” “而当初帮我们说话的林县令也因为给我们求情的缘故被贬职走了,所以从那时候起啊,就没人敢说这件事了。” 林晚听着,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那你们这,按理说不该碍着他们什么事才对啊!” 听她这样说,晓月一边安抚着手边的孩子,一边生气的询问。 “他说我们私占水利,妨碍下面的大河行船,不听我们的解释,就直接带人来把我们的水车给砸烂了。” “我呸!”一旁一个有些纤瘦苗条的大姐啐了一口,怒骂道:“什么私占水利,妨碍行船,明明就是他们怕水不够了,他们的水碾转不动,影响他们赚钱!” “可怜那老赵一把年纪了,被他们打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她似乎是又想到了被打伤的同伴,不免唏嘘。 而在这重重的解释之中,一旁的桂香终于停止了抽动。 只见她慢慢的抽噎着,将已经有些脏兮兮的小手伸进了怀中,然后从那里掏出了一块银角子和几枚铜板,就往晓月的手里塞去。 “姐姐,钱……给你们,鱼……没有了。”她连声抽泣着,断断续续的话有好多字都差点噎进了口里。 “鱼?” 晓月听到她说鱼,有些疑惑,好好的鱼怎么还会跑了? 她看着那孩子哭的可怜,拿在手中的银钱便有些不忍。 “鱼被他们给带走了!” 听到晓月那句关于鱼的询问,桂香哭的更凶了,她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有种下一秒就要抽过去的冲动。 可晓月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却更生气了,她一边伸手放在那孩子的背后安抚她,一边又将那银钱重新塞回了她的怀中,忍着怒气说道: “这钱,姐姐先放在你这里,等下次姐姐有机会再跟你买鱼。” 说罢,她便推开人群沿着河往上游的方向走去。 而林晚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后瞬间大惊。 “晓月!晓月!”她急声呼喊,可晓月却充耳不闻。 她心中一沉,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就拨开了挡路的人群,拔腿追了过去。 她拉住她的手,企图让她停下来。 “你要去干嘛?!” 晓月用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想要将它的牵制拿下,她怒声:“我要去杀了那群人!” 可林晚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却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她颤着声音呵问:“你杀了他们,然后呢?” “杀一个人、两个人,能解决得了这件事情吗?” “这次的大坝能够被摧毁,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你杀了王家的人,那下次,吴家、赵家、萧家……他们都是如此,你,杀得过来吗?!” 她沉声反问,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冷静。 而晓月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只是眼中的怒火却未熄灭。 “那怎么办?!”那语气中还是充满了不甘。 “去找郭幼帧,她不是刚好在收集要扳倒王家的证据吗?这证据难道不够吗?” —— “稀客啊,两位,我这府邸可真是少见两位一起大驾光临。” 一路直驱,晓月带着林晚进到了福王府的后院之中。 此时的张砚正在院子里烘晒着一些什么。 今日的天光刚刚好,他的院子被阳光晒得暖意浓浓,那被放置的药匾中,密密麻麻的铺就着被切好的看着像是药材一样的物品。 抬眼瞥见林晚和晓月的出现,他不免一阵风凉话起,但很快那注意力又放在了自己手上的翻晒上,似乎是这晾晒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带着手套的手一下又一下的翻动着那些类似是蒜瓣样的球状物,翻的极其小心谨慎,仿佛像在翻什么稀世珍宝。 林晚听到他的声音,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任何地表情,而是站在廊下回复道: “我此前就说过,你和郭幼帧实在是太像了,你们两个说话的语气和讽刺人的风凉话都一模一样。” 林晚的声音极其平静,此时的她似乎是又回到了,她们此前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冷淡疏离。 可晓月却在听到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地不妥,而是轻轻笑了一声,附和道:“是啊,他们两个就连害人、听墙根的样子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似乎是又想起了此前在寂照寺的事情,晓月笑得弯下了腰。 可张砚似乎并没有太过的在意她们在说些什么,仍在认真的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但还好,他药筛中的药并不多,不一会便就翻晒完了,脱了手套,转身往她们的面前走来。 走近长廊,遮盖的阴影挡去了光日的温暖,他温润假笑的望着她们,开口说道: “所以二位此番前来,是为做何?”他站定,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微一扫。 晓月听他这一询问,微微一笑:“我们与小姐说好了,今天晚上来吃鱼?” “啊?” 张砚听到这话瞬间一怔,眉头轻挑间,眼里晃过一丝困惑, “鱼?” 夜晚很快便降临了,今晚的福王府与往日不同,今天的晚宴吃的可是全鱼宴。 松鼠桂鱼是第一道被端上来的头菜,但可惜,它刚刚被端上了不久,郭幼帧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昂首翘尾的造型,便被晓月眼疾手快献宝一样,连着盘子一起稳稳的被端到了林晚的面前。 “阿晚,你快尝尝,我们府中掌勺大婶做的鱼可好吃了,尤其是这道松鼠桂鱼,可是她的拿手好菜。” 她一边叨起了一筷子鱼放进了林晚的碗中,一边催促着她快些尝尝。 可林晚在看到那碗中的鱼肉之后,有些尴尬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看向她的郭幼帧和张砚,耳根瞬间便热了起来,她轻声推脱: “等一下,等菜都上齐了再说吧。” “行。”晓月似乎是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听到她这样说立马附和,又将盘子往她面前轻轻推了一推,扬声道:“那先放着,你待会定要多吃些。” 听到这句话,郭幼帧和张砚同时无奈的叹了口气,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均轻轻的摇了摇头。 郭幼帧低头,似笑非笑地低语了一句:“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而张砚也笑着小声接道:“胳膊肘往外拐呢。” …… 说笑间,菜肴已陆续上齐。 除了先前的松鼠桂鱼外,清蒸海鲈鱼、红烧鲤鱼、浓白鱼汤……纷纷扬扬的摆满了不大的桌子之上,直到最后一道剁椒鱼头被摆在了饭桌中间,今日的这场全鱼宴这才正式开动。 风卷残云、吃饱喝足之后,四个人一起聚集在了书房之中,开始详细的商讨起今日那水边发生的事情来。 听完了林晚和晓月的诉述,郭幼帧冷笑一声:“这王家还真是不知道避风头。” “年前之时本就因为盐荒之事造成了众怒,而现在竟然还敢迎着风头做截断水流、砸坏水车之事,当真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走走,呵。” 她喝了一口手中的香茶,清新的香气氤氲在她的喉头,遣散了不少的鱼腥气。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世间的事情竟能有如此的凑巧,自 己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彻底扳倒王家的证据,而林晚和晓月随便在路上走走便碰到了,甚至还送到了自己面前来。 她想,或许,这世间真的有天理造化在,行恶者步步自陷,终有一日,会亲手为自己掘下深渊。 一周后,悄无声息间,原本立在河旁被砸烂的水车又再一次的被建了起来。 这水车,成了清安村乃至周边几个村子的命脉。 它日夜不停的转动着,艰难的汲取着水里的生来滋养着大地的枯涸。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水车转动的第三天,巨大的轰鸣声和惊叫声便惊扰到了周围耕种的农民。 众人赶到之时,只看到了那幢巨大的,他们企图依靠生活,付出了无数心血的水车,此刻正在被一群陌生的壮汉斧砍、锤砸、火烧。 沉默的水车发出痛哭的呻吟,木材的断裂声不绝于耳,不一会的功夫,那站立的巨大物件便因为焚烧的缘故而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砸进了河里,激起了一大片水花和蒸汽。 赶来的村民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希望的物件被砸烂,纷纷试图上前讲道理,但还未等开口便被他们打翻在了地上,有口难言。 “我上次就跟你们说过了,这水车有碍行船,给你们砸了。” “那一次老子给你们留了一条命,你们他爹的还不长记性,还建,是把小爷我说的话当狗屁吗?!”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酱蓝色圆领的年轻人,他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袖口领缘暗纹繁复,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此刻的他站在一群人的身旁,冷眼嘲讽的看着面前的一切,他一脚踹在了那已经倒塌了一半的水车支架上,嘴角扯出了一个嚣张的弧度: “小爷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水车,不准修!这水,我说截就截!谁再敢碰一下……”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人群:“那就别怪小爷我,不给你们留情面了!” 可周围人在听到他说这句话之后不可置信到了极点,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拿着拐棍指着他,愤怒颤抖的说道: “我们祖祖辈辈用了这么多年的水,你们说截断就截断,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人的活路可在哪啊?” “我们种地的这些,本就是靠天吃天的,没了水,哪家秧苗能长,哪家的孩子能活,这还有没有点天理在了。” “你们截断支流,行,那我们就造水车,也不跟你们争吵,可现在这水车已经成了我们活命的唯一指望,你们这想要绝了我们的生路!” “你们王家就不怕断子绝孙吗?” 老头上了年纪,这一顿慷慨激昂的话说完,忍不住的直翻白眼喘气,差点就要背过去,还好周边的人眼疾手快,立刻给他扶助了。 那带头的人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走到那老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断子绝孙?哈!老不死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王家身为六卿之一,权势利禄哪个没有,还会让你这几句破话给唬住了。”他冷哼一声环顾四周,面露鄙夷:“生路?就你们这群东西,也配跟小爷我谈生路?没了这水,我看你们能活几天!” 说罢,他又踢翻了地上一个倒着的水桶,水桶里残存的水在踹滚下哗啦啦的流了一地。 “看看你们这副穷酸样,为了这点脏水就跟狗一样抢。”那人嫌恶地拍了拍并没有沾上灰尘的衣服, “我告诉你们,这水,我王家截定了!不服?不服你们就去衙门告啊!看看是县太爷的惊堂木响,还是我王家的官势大!” 他又轻蔑地扫视了一圈这一地的老弱病残,冷笑道:“一群蝼蚁,也配跟我王家斗?识相的,赶紧滚蛋,别逼小爷我动手,到时候缺胳膊少腿的,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说完,他嫌恶地又踢了那水桶一脚,转身就要带着打手们离开。 236. 第 236 章 然而,他刚迈出了两步,突然,四周躲藏的角落里纷纷钻出了一群人来,他们一个个穿着粗布短衫,但体型壮硕强健。 那群人出来之后也不说话,拿着手中的棍棒便挥舞着往他们身上打去。 而那个年轻人和他带来的打手们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见着棍子都已经快要落到了自己的面门上了,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迎战。 郭幼帧和晓月也隐藏在这些人之中。 郭幼帧杀人的本领或许不行,但打架她却是十分在行的。 对面的人块头不小,但郭幼帧可不是一个喜欢硬碰硬的人,她爱做的可是从背后耍阴招,不是在那个人身后拍一砖头,便是给另一个人腿上来一棍子,掺来掺去的让对面很多人受了不少苦头。 然而,就在整场混战快要陷入白热化之时,突然一声凄厉尖锐、破了音的嘶喊,猛地划破了天空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杀人啦!杀人啦——!!!” 这一声如同炸雷一般,瞬间便惊醒了还在争斗的所有人,他们纷纷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转着头往那喊声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不远的地面之上,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他们双眼紧闭、脸色发青,每个人的身上都鲜血淋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大事不好了。 本来打几个人出出气让他们知难而退也就罢了,现在看当真是死了人,那领头的年轻人一时间也有些心虚了起来。 若是放在平常,死个把人也就死了,这对于王家来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自从年前的那场盐荒闹得沸沸扬扬之后,主家便三令五申要求每房每支都要低调行事,别再惹出什么大的风波来。 这次的水车之事,原本想着砸也就砸了,也不会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来,可现在死了人,这性质就真的不一样了。 见眼下闯了大祸,年轻人的心头一紧,立刻就想要逃跑,可谁知,就在他刚刚收拢底下的人准备跑路之前,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竟然涌上了一群官兵来,将他们给团团围住了。 而郭幼帧则在这群人的身后现出了身形来。 原来就在刚才,郭幼帧在这一场打斗下完暗手之后,便急匆匆地撤退,躲到了一旁的树丛灌木中将自己身上掩盖的衣服脱了下来,露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官服。 而那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其实也并非真是被打死的村民,而是她们事先安排好的尸体。 稍作布置,换上了普通农民的旧衣,再泼洒上牲畜血液,趁双方混战、注意力分散之际,再由潜伏在暗处的人迅速将尸首拖到显眼位置,制造出当场毙命的假象。 这一来一回间配合默契,动作迅速。 面对突然围上来的官兵,那年轻人初始还有些惊慌,但到底是见过一些场面的,他的眼珠一转,立刻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套近乎: “这位大人,我们是王家的,我爹是当朝侍郎。你看,同在朝为官,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说着他又鄙夷的扫了一眼眼前的村民,继续说道: “今日不过是些乡民滋事,阻挠我家清理河道,起了些小摩擦,绝无聚众斗殴之事啊……你今日若是放我们一马,日后我们王家定然不忘你今日之情的……” 他一口一个王家说着,以希图郭幼帧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能够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马,毕竟往常别人在听到六卿之人名头的时候都是上赶着来巴结的,要不是今日这突然死了人,他才不会这样的低声下气。 可谁知郭幼帧在听到王家之后并没有他预料到的那般给他一个好脸色,而是冷硬的说道: “南朝律令,聚众斗殴,致人伤残者,杖一百;致人死者,斩立决,你们这是嫌命太长了吗?” 紧接着她又厉声询问:“王家?呵,本官是南朝的官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效忠的是当今的元明皇帝!你们王家什么时候能代表朝廷律法了?还是说你们王家准备谋权篡位了?” 那管事的在听她这样说之后,立刻脸色大变,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焦急的开口辩解:“没有,怎么会……” 他实在是没有想过自己不过是随意的几句套近乎的话,怎么会就拐到了谋权篡位上了。 “大人,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我们王家也是效忠元明皇的啊。” 辩解的话不断冲出,可冷汗却越来越多。 他浑身上下都因为郭幼帧的这句谋权篡位而打着哆嗦,可郭幼帧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善了起来:“如果不是,你又为何如此惊慌,我看你分明就是心虚!” 她眯眼瞧着他,目光如炬:“该不是真的被我说中了吧。” 说罢,她便警惕的倒退了一步,猛地一挥手,对身边的兵卒厉声喝道:“来呀,将此人拿下,再搜搜这厮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相关的证据。” “是。” 今日来的所有衙役均被她早早的提点过了,现在听说要拿人,立刻应声上前,不由分说便扭住了那年轻人的胳膊,然后开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放开我!我是王家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那被突然擒拿住的年轻人似乎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十分恼火。 “你这个贱人,叫你声大人,你还真开起染坊来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等我爹知道了,让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污言秽语如同泼妇骂街,不堪入耳,周边围观的人听了都纷纷皱眉。 可郭幼帧却充耳不闻,她冷冷的盯了他片刻,嘴角扬起了一莫弧度,笑着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她真的是因为听到这个年轻人这样说而认怂了的时候,谁知下一秒她竟然扬起了右手来,左右开工狠狠的给了他两巴掌。 巴掌砍在肉上的‘啪啪’声让周围人听了皆摒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沉重的静默里,那搜身的衙役突然便从年轻人的身上抽出了一个物件来。 “大人,从他的身上搜到了一封信。” 年轻人突然看到从自己身上莫名出现的物件有些傻眼,但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大喊:“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这是栽赃!这不是我的!” 可郭幼帧丝毫没有在乎他的喊叫,她伸手接过了那衙役递过来的信,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信封,然后怒声呵斥: “众目睽睽之下,从你怀中掏出的信封,你说不是你的,难不成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说罢,她便打开了信,拿出,仔细端看了起来。 可越看,她的脸色就越苍白。 “好啊,好啊……”她的声音颤抖,似乎是发现了一件极其震惊的事情, “你这厮竟然真的勾结敌国,企图谋权篡位,这便是那通信证据。” 郭幼帧的双眼因为惊恐而瞪大,她的喉头不停的涌动,仿佛是真的因为找到了对方通敌叛国的证据而内心惊涛骇浪。 可那年轻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整个人面露死灰,他整个人冷汗津津的被牵制半弯在那里,抬不起的头无法看向郭幼帧此刻真正的神情。 可生理上的害怕让他下意识地求饶,他嘴唇哆嗦,双腿打颤,嘴里不停地喊着:“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可郭幼帧看到他这个样子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冤枉?”她冷笑一声, “冤不冤枉,等我禀告元明皇,经三司会审之后,你便知道你到底冤不冤枉了!” 说罢,她便指挥着那一群官兵将年轻人和他带来的打手们押回了大牢之中。 而当夜,伴随着通敌密信被送到云晟面前之时,上游王家建立的水坝、水渠以及碾硙也被通通砸了个粉碎。 深夜,偏殿之中,灯火通明。 云晟看完了郭幼帧交上来的奏折以及那封密信之后勃然大怒 “好,好得很啊!朕的江山,竟然会养出这般的蛀虫,上游截流筑坝,下游赤地枯涸 !百姓的命,终究敌不过金银钱财的诱惑!” 他猛的一下便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连着奏折挥洒在地,干净整洁的地面上瞬间便被五颜六色的物品填满,显得一片狼藉。 侍候在一旁的小太监极其的有眼力见,他一边躬着身子打着哆嗦,一边膝行了几步,走到那一堆的狼藉面前,将那些散落的物件一本本的都捡了起来,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喘。 “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们竟然还准备与境外勾搭企图窃取我大南江山!” 云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 而就在这恼怒地气愤中,殿外,突然一阵惊雷炸响,紧接着初夏的暴雨如神明般从天而降,落在大地的瞬间,猛烈敲击着长久干涸的琉璃瓦,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而这突至的大雨让整个宫殿的气氛更加凝固了。 “来人!”云晟猛地大喝。 “着大理寺少卿吴名、大理寺丞云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汀,即刻进宫觐见!” 紧接着这三个人便冒着瓢泼的大雨进入了皇宫之中。 三人进门之后也顾不得抖落身上的雨水,便依礼跪伏,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微臣参见陛下!” 见着来人,云晟没有丝毫的铺垫,他直接便那将那封奏折以及密信摔在了三人的面前。 “三日内,朕要知道结果,这水坝之事,以及这通敌的嫌疑统统都要给朕掘地三尺的挖出来,若三日期到后,此事没有彻查干净,那你们便自己去诏狱找牢房自行受罚!” 冲颜的暴怒如狂风卷携着暴雨,瞬间便倾轧在了他们三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身上。 而此时的郭幼帧正站在房中看着这大雨的降落。 她的窗户并不处于风口之处,因此吹拂的斜雨并没有浸湿到窗户里面。 她的书桌上此刻正摆放着一张完整的人物关系图,原本干净黝黑的字迹上,王家和王嘉庚的名字现在已经被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第二日,暴雨仍在。 卯时,大理寺正堂。 吴名、云凯以及赵汀分坐三方,而堂下正跪着昨日还十分嚣张跋扈但今日已经有些神情不振的那个王家的年轻人。 “啪!” 一声凄厉的惊堂木声骤然响起,与窗外的暴雨一起形成纠缠的鸣叫。 “王锌和,你还要狡辩到几时?”赵汀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询问:“那封密信是在你身上搜出的,上面还有你王家的私印,人证物证俱在,你竟敢说是栽赃?” 可王锌和在听到他的惊堂木和这句话之后,只是哆嗦了一下: “小爷说了,那不是我的,那信就是那个臭娘们栽赃陷害我,这就是她看不惯我王家权势滔天,想要做局来陷害王家,大人们你们可不能被那小娘们给骗了啊。” 王锌和平日里嚣张跋扈,招猫逗狗惯了,仗着王家的身份和权势在自己的背后撑腰,日常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见着别人告他,他丝毫不惧,还是当真以为是有人看不惯他所以在攀咬他。 可他一点都没有看清眼前的形势,如果真的如此简单的话,又怎么会是三司会审这般大的阵仗。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汀听到他这样说之后,冷笑了一声,他当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些年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娇少爷、娇小姐,有权的,没权的,少的、老的……在初时都是这般牙尖嘴利,丝毫不惧,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真正的受过惩罚,所以不知道痛苦的可怕。 “来人!”赵汀厉声喝道。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套令人胆寒的刑具,那是一副专门用来夹手指的拶(zā)指,木柱长长,立严森森。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些刑具够硬!”他声音阴冷,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给我夹!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237. 第 237 章 那年轻人或许是没有想到眼前的人说变脸就变脸,他王家的身份此前百试百灵,而此刻在他的眼里似乎没有丝毫的用处,这一刻他才算是终于的慌了神,他的冷汗直冒,心跳如鼓,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可下一秒便听得吴名先出了声。 “且慢。”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衙役手上的刑具,不满的神色在眼中一闪而逝。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转头对着赵汀说道:“赵大人,按我大南律法,定罪量刑需有确凿证据,刑讯逼供虽在所难免,却也需讲究章法。如今这王锌和一口咬定是被栽赃,若我们此时动用酷刑,屈打成招,只怕日后到了刑部复核,甚至呈到御前,若王家说我们刑讯逼供,那今日所做的一切怕都要前功尽弃了。” “吴大人这是何意!你莫要忘了,那信笺就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赵汀转头不满, “这厮满嘴谎话,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怎会吐露真言?” 可吴名却说道:“现在动刑,他若不招又能怎么办,还不是多了一条落人把柄的事实!”他的语气平和,但却寸步不让。 “够了!” 一直沉默的云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但他并未发落,而是面色铁青地站起身,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要怎么做?” 只是这话说完,三个人便都沉默了,他们纷纷转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王锌和,一言不发。 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 三人僵立在原地,谁也无法说服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焦灼。 “暂时休庭。” 良久,云凯从口中喃出了两个字:“将人犯带回死牢,严加看管,待我等商议出个万全之策,再审不迟。” “是!” 衙役们听到吩咐之后,连忙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王锌和架起,拖出了公堂。 然而就在他们焦灼之时,一个穿着白衣白袍的女子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潜入到了牢房之中。 那被刚刚关回来的王锌和还没来得及知晓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看到一个人进到了自己的牢房中,他下意识的以为是那三个人商讨出了如何应对他的形策,瞬间冷汗直冒,哆嗦间刚要求饶便看见一双无神的眼睛望向了自己。 眼睛下的嘴轻轻开启,吐出了动人心神的靡靡之音: “你记住,你此前怀中被搜出的一封密信是从家中所得,你家确实是与外族通敌,企图里应外合,你是代为传信,结果被发现了。” 女子的话说完,那王锌和就像是入了魔一般,他听话的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重复着这些话语。 女子看到他这般模样,满意的笑了一笑,转身便离开了牢房之中。 而在她离开不久,王锌和的身体猛地一颤,彻底瘫软了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牢狱外的马车上,郭幼帧此刻正闭眼歇神,这些天的劳碌让她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忙完了春种,此刻她终于可以得闲稍微歇一下了。 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车窗的位置,仿佛通过那里,她能够看清这御史衙门里明朗的状况。 吴名、云凯、赵汀。 这三个人,除了云凯为云家族人外,其他两人均是寒门出身,但相同的是,三人无一不是与六卿嫌隙异常。 她想元明皇这次竟然会动用这三个人来做为打击王家的快刀,显然是动了‘真怒’了,他也想要尽快的通过这些明目张胆的力气去快速剐了王家背后的势力,这才派了这三个人来进行会审。 她想,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打了一手的好算盘,他能在元天皇的铁腕统治下最后成为登顶的胜利者,自然有其他人不能比拟的优势。 就比如用人方面。 他可以借用微弱的自己来挑起百姓和王家的争端,让六卿察觉不到事情的起因出在了哪里,而此时他又利用寒门以及元天皇族辈与六卿之间的不合,快刀斩乱麻的以图快点定下王家的通敌罪行,斩掉六卿的一条臂脉。 而所有的这些在进行中,他都只是站在背后的隐秘之人,如果赢了,他自己便少了六卿的压制,而如果输了,他也没有任何地损失。 郭幼帧不免想,自己或许之前真的太过小看这位皇帝陛下了。 正在想着,那静默的门帘被突然的掀了开,刚才在牢狱里出现的那个白衣白袍的女子出现在了郭幼帧的目光中。 郭幼帧见着人,立马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拉进了车中安稳坐下。 坐稳之后,女子才将那白袍的帽兜取了下来,漏出了那张笑意颜颜的娃娃脸。 若是张砚在此定会认出,这是此前他们在地下搬运咸盐时,站在菁儿她们旁边的一男一女中的那个女子。 “幼帧。” 她上来后,甜甜的叫了郭幼帧一声,叫的郭幼帧有些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颜娘,事情办妥了?” 那个被叫做颜娘的点了点头。 郭幼帧说:“颜娘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颜娘在听了郭幼帧的话之后,回答道:“说哪里的话,你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我能做的一定帮你做到。” 她笑得开心,可眼神却飘忽的不看向郭幼帧。 颜娘有双漂亮的眼睛,只是不能注视着人,若是注视着对方,那对方便会被她的双眼所吸引,忍不住听她说话,将她强行灌入的‘事实’替换掉自己记忆里的事实。 所以颜娘一般情况下不会将眼睛注视着对方。 “走,醉仙楼,今天你的酒我包了。”郭幼帧笑着拉过了她的手来,吩咐着门口的马车夫驾车往醉仙楼的方向驶去。 吴名、云凯和赵汀的争吵不欢而散,挣扎了两个时辰,他们也没有拿出一个绝好的方案来。 “那你说怎么办?不用刑,那厮咬死了不认,难道我们把他供起来?”赵汀冷哼一声。 可吴名却眼神坚定的说道:“不可用刑,刑法之下皆冤魂,若那王锌和当真冤枉,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真正的刽子手。” …… 又是一段争吵,一旁的云凯听了揉了揉眉心。 “二位大人,既然大家都相互不撒手的话,不如见机行事吧,时间紧迫,陛下那边只给了三日之期,如今已快过一日,一丝进展都没有,白白耗在了这口舌之争上,得不偿失啊。”云凯无奈的话传来,瞬间便停住了两人还在争吵的嘴脸。 最后,他们三个人只能相互妥协决定重新开始审案。 王锌和又一次的被带到了大堂之上。 门外的雨势未歇,反而愈发的狂暴了起来。 惊堂木被再一次‘啪’的作响,赵汀冰冷的话语传来:“我再问你一次,王锌和,你这通敌的罪证是从何而来?” 可这次晕晕乎乎的王锌和却没有了刚才那般坚定和跋扈,他眼神空洞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然后直直的开口说道:“是从族中长辈那里得来的。” 说罢他便将如何从父亲那里得到密信,又是准备如何送往交接人之手‘详详细细’‘一五一十地’将给了对面的三个人听。 众人心惊肉跳的听完了王锌和的阐述,彼此默契的对了一个眼神,又看了一眼那师爷誊抄的证供,赵汀说道:“王锌和,你所说之事可是千真万确。” 那王锌和似乎是被掉了魂去,他听到赵汀的这一询问,只是点头,面上却无悲无喜,三个人见到他的这副摸样,虽然也有些奇怪,但只当他是被审案吓傻了,所以并未深究。 看他肯定,赵汀又看了一眼手里明白的词供,欣喜异常:“来啊,让他画押。” 朱红的指印印在了上面,紧接着王锌和便被衙役拖走扔回了牢房之中。 见着这证据确凿,三个人的面上都不免欣喜万分,彼此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默契已成。 “证据已出,不必再等了。”云凯奋然起身,脸色潮红: “赵大人,吴大人”云凯转头看向赵汀 和吴名,眼中寒光一闪, “劳烦二位即刻调集刑部与大理寺的精锐差役,封锁王家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 “放心!”赵汀狞笑一声转动了一下脖子:“本官早就想会会这不可一世的六卿世家了!” “传令!” 云凯厉声喝道:“三司即刻起进驻王家!以查办通敌叛国重案为由,查封王氏所有产业!所有账册、仓库、信件,无论大小,一律封存,不得有误!” “是!” 数十名衙役与刑部差役领命,雷霆万钧间,冲向了王家所在的各个方向。 知道王锌和被抓之时,王嘉庚还在用晚膳。 一个平日里几乎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旁支子侄被抓,他虽然感觉到有些惊奇,但却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可直到他那个在朝中担任侍郎的堂弟,王锌和的父亲,慌慌张张地跑来求见之时,他才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了起来。 “大哥!你得救救锌和啊!”来人一进门就跪在了王嘉庚的面前,老泪纵横, “慌什么!”王嘉庚看到他这副模样,立刻沉声呵斥:“你家孩子这又是做了什么事情,惹了谁家的大祸,竟然还被抓到了大牢之中。” 他擦了擦自己的嘴,挥着手让同在桌上吃饭的其他人先行退下了。 见着周边的人走了,王锌和的父亲这才支吾着说道:“就是截断了下游的水流,砸了那几个刁民的水车,打斗的过程中不小心杀了几个刁民。”他的眼神不停的闪躲,丝毫不敢正眼去瞧王嘉庚。 可谁知王嘉庚在听完这话之后立刻勃然大怒,他一把便拍下了手中的筷子,震动声惊颤了桌子上的碗碟一起发出‘哐哐;的声音: “我之前怎么交代的,让你们小心行事,年前的盐荒,皇上本就已经对王家十分不满,你们现在竟然还敢顶头作案,是嫌咱们王家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这个族长的话就是耳旁风?!”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在地上跪着的人怒斥道:“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收敛!收敛!你们倒好,为了那点钱,还杀了人?是不是整个王家都拖进万劫不复你们就开心了?” “大哥!锌和他还小,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可一定要救救他啊!“王锌和的父亲焦急万分,一个劲的求着王嘉庚。 可王嘉庚只是冷哼了一声,他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摆摆手,无奈的说道:“终归是我的侄甥,我这个做叔叔的哪有不帮的道理。”他仿佛是累及了,招了招手,叫过了一旁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厮。 那小厮是他的心腹,他乖乖的来到了王嘉庚的一旁,弓着腰恭敬的听从着他的吩咐。 “你去,查查到底是何人,将他关起来的,查完之后速来禀报。”小厮得了吩咐立马点头,飞奔出了房中。 他回来的极快,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可与往常的镇静从容不同,此刻的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书房中。 “老爷!不好了!不是……不是因为水车和杀人!是……是通敌!他们说在王锌和少爷的身上,搜出了和北蛮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啊!” “什么?!” 王嘉庚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通敌卖国?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失声尖叫,“一定是陷害!是谁?是谁想要陷害我王家!?” “老爷,是真的,听说是官兵当场从王少爷身上搜出来的!而且信已经送到了皇上那里了。”小厮颤抖着声音继续说道。 可王嘉庚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大脑立刻空白了起来,他的呼吸窒息,仿佛下一秒便会直接断气。 “完了完了。”虚弱的话语从口中说出,啖出的是绝望的话。 “不行,不能就此认账,只是一封密信说明不了什么!” “我要进宫面圣!” 他要向皇帝解释,这是误会,是构陷! 238. 第 238 章 然而就在他刚刚到了宫门口准备进入之时,却被禁军给拦了下来。 “王大人,陛下昨夜操劳国事,龙体欠安,太医正在诊治,早已下旨今日不见外臣,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改日?什么叫改日!”王嘉庚目眦欲裂,想要硬闯,却被两名禁军毫不客气地交叉刀柄挡在了门外,“本官有要事面圣!关乎社稷安危!你让开!” “王大人,请勿让我们为难。”禁军统领眼神一冷,手中利刃出鞘,冰冷的寒刃在雨中闪着精光。 而看着那冰冷的眼神,王嘉庚知道,这扇门,自己是进不去了。 至此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去吴府!快!快!” “回老爷,我们家大人病了,不见客。” …… “赵琰御史呢?“ “赵大人说他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没空。” …… 一家、两家、三家…… 往日里相互攀傅,彼此融入的其他五卿,今日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都对着王嘉庚紧闭大门。 观望。 他们都在观望。 如果是寻常的贪腐,他们或许还会念及利益旧情,出手周旋。 但现在的王家可是通敌卖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沾上谁死!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王家,把自己也搭进去。 王嘉庚站在房中中,感觉四周的墙壁似乎在这无尽的时间里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像是一条无法梳理的麻绳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比此前的盐荒发生之时更加的让他感到绝望。 而就在他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大响,王府的大门被整个的踹了开。 …… 金殿之上,气愤肃杀,文武百官均摒着呼吸偷眼观瞧着一旁地上跪着的王家众人以及站着的吴名。 此时的吴名正手拿奏折,朗声宣读: “陛下,臣等三司会审查实,王家不仅长期垄断盐引、私设关卡,更在多条大河上游建立大坝,截断下游水源,致使万顷良田干涸,百姓流离失所。” 他顿了一顿,看了一旁跪在地上已经彻底瘫软地王嘉庚继续说:“前日之时为抢夺水源,王家王锌和指使家丁打砸了百姓们赖以灌溉的水车,甚至杀害了前来理论的生员。” “这是王锌和亲手画押的证据,可作为呈堂证供。”说罢他便举起了手中盖着鲜红手印的白纸黑字展示在了众位大臣的眼前。 “这此番不过是利益熏心,剩下的罪证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而就在前面大殿慷慨激昂,诉说罪状之时,郭幼帧和云铮以及云暨此刻正一脸得意的坐在了大殿后面的偏房之中。 这三个人都是致使王家走向灭亡的推手。 他们的面前摆着三杯温润的茶水,一上一下间,王家的一条罪状便被水灵灵的念了出来。 “真是想不到,这王家屹立世间几百年,今日算是走到头了。” 云暨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有些满意的看了一眼一旁的郭幼帧。 他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姑娘了,她的步步为营,将原本铁瓦一片的六卿直接断了一臂,而只要打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几个六卿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情。 “如何,你们想好了要跟父皇讨要什么样的奖赏了吗?” 云暨开口询问,只是这话却是冲着郭幼帧说的,丝毫没有理会一旁的云铮。 可云铮却丝毫不在乎他眼中的无视,只是傲慢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前殿吴名的宣读上。 “而这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王家利用盐道之便,暗中将大量咸盐和粮草输送到了北蛮之地,换取钱财。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资敌、叛国!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的低着头,惟恐皇帝的怒火会发泄在自己的身上。 只有张砚不吃冷硬的,冷笑的,望了望跪在地上早已脸色苍白如纸的王嘉庚,眼中满是阴霾。 他真的得感谢颜娘那双会叫人说话的眼睛,只要几秒钟的时间,短短几句话,便可以将一个人的大脑完全的更改,尤其是在他们的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 哪怕没有证据,那最终的认错也会是最好的证明。 今日他算是终于为了阿爹报了此前七分之一的仇恨。 紧接着他又将充满恨意的目光,投入到了另一旁队伍中站立的吴晏身上。 此时的吴晏并没有完全的官复原职,自从上次元明皇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他的官职后,他便一直闲置在家,这几日才重新任了一个闲散职位。 可现在却并不是收拾他的时候,张砚知道,自己还要忍。 “好啊,好得很。” 云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寒意,“为了钱财,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原以为你们王家不过是贪了一点,盐利也想要,水利也想要,却没想到就连通敌卖国这种诛灭九族的事……你们居然也敢做!” 说到此处,云晟忽然转了一个语气,平静异常,他看向了地上跪着的一直沉默、但却已经抖若筛糠的王嘉庚: “王爱卿,你总不能说你是一时糊涂吧?” 王嘉庚听到这句话忽然浑身一颤,他的脑中仿佛有什么在纠缠,似乎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可模糊的记忆混合着脑袋的刺痛致使他只能看见远方无法触及的一线光亮,却无论如何也把握不助。 “罪臣……罪臣知罪!罪臣罪该万死!” 云晟看着他,淡淡的说道:“王大人,杀人毁财,私建水坝,通敌卖国,这些在南朝律法上,所判几何啊?” 王嘉庚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脑中的疼痛更深,可他却来不及顾及。 他的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说:“依、依律……私建水坝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杀人者,斩立决;毁人财产者,赔偿其值;通敌卖国……” 念到通敌卖国四个字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通敌卖国,那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大罪!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臣有罪,请陛下恕罪……”王嘉庚此时已经心如死灰,他只能寄希望于云晟念在王家当年帮他夺位杀人的份上,能给他留个活路。 “恕罪?!” 云晟冷哼一声,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王嘉庚,你王家犯下的是通敌卖国、祸乱朝纲的滔天大罪!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求朕恕罪?你当朕的律法,是为你王家设立的吗?!” 他抓起了桌子上的茶盏愤怒的扔在了地上 ,溅起的水花伴随着瓷片的碎落澎溅在王嘉庚的身上。 “传旨!” “王氏一族,罪大恶极,不堪重任,着,即刻收回王家名下所有盐引、盐场及专卖之权。” 云晟的目光扫过殿下心中冷颤的各位大臣,又继续说道:“王锌和及其直接父兄,以通敌之罪,即刻押赴市曹,公开处决,以正视听!” 但紧接着云晟的话锋一转,他看向王嘉庚,眼神有些复杂:“王卿,朕念你平日里安分守己,此前为国尽忠效力的份上,也念在……王家百年世家的颜面。”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视众人:“革职,下狱,听候发落。”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杀令,让王嘉庚彻底瘫倒在地。 可云晟的话音刚落,吴名立刻出列补充道:“陛下圣明。王家虽罪责难逃,但其族中旁支众多,且多有清白之人。为免株连过广,有伤天和,臣以为,可先将王嘉庚一人收押,待彻查其家族罪行,厘清首恶从犯之后,再做最终判定,如何?” 云晟听后点了点头。 “此外,盐乃国之大宝,不可一日无主。” “即日起,盐业由朝廷暂时直管,着大理寺卿吴名以及福王张砚共同执掌。”他提到张砚的名字之时,微微停顿,抬眼看了一下殿下站立的人,又继续说道:“务必确保盐务不停顿,民生不受大影响。” 张砚听后,立刻出列:“臣,愿为陛下分忧!” 朝散了,王嘉庚被拖了下去,云晟挥了挥手,身边的太监极其有眼力见的往前迈了一步大喊一声:“退朝。” 人潮汹涌间,一地的大小官员齐齐跪地高声呼喊:“恭送圣上。” “张砚你留一下。” 张砚听到这话,立马停下了要走的脚步,留在了当场。 见四周的同僚们走光,他这才走了过去与皇帝一起穿过了大殿的侧门进到了内殿之中。 内殿里早已等候多时的三个人见着云晟的出现,纷纷起身行礼。 云晟此刻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首位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制作的龙椅前,缓缓坐下。 “都起身吧。” 他抬眼从左到右,缓缓的扫过面前站立的四个人,嘴角嗪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说道: “今日这事,能够成功,全靠了你们几个。”云晟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欢喜,“朕,从不亏待有功之人。想要什么奖励,尽管报来。” 听到这话,地上站着的四个人瞬间静默了起来,他们互相偷偷打量了对方一眼,均默不作声。 还是片刻之后,云暨率先忍不住开了口,只见他拱手道: “能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儿臣本就是南朝的皇子,为江山社稷出力乃天经地义之事,儿臣不敢言功,也不奢求什么赏赐。”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让站在他一边的云铮听了不免翻了个白眼。 也是,按着现在朝堂上的形势来说,与他竞争最大的四皇子云莳现在在禁足,不知何时放出,他的大哥常年驻守边关,而二哥迅游海外不知归期,所以按理来说只有他被立为储君的可能性最大。 他说的这些漂亮话。无外乎就是想在云晟的心中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果然云晟在听到他如此之说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赞许。 说罢,他便将目光转到了郭幼帧的身上。 239. 第 239 章 他看着郭幼帧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的开口道: “郭爱卿,此次之事你居功至伟,虽为女流之辈但手段狠辣,做事果决,不愧是女中豪杰。” 郭幼帧听了,并未说话,又听得他继续说道:“今日能将盐引大权收回国中,断了王家的财路与野心,你做了大事一桩,功在社稷。” 云晟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朕记得,之前说过,若此事能成,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郭幼帧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立刻跪地,深深一拜,声音沉稳的说道: “陛下谬赞了。此事能成,臣不敢居功,此次若不是陛下坐镇朝堂,授予臣如此大的权力,臣纵使有百般手段也无从施展,是陛下的果决和信任,才有了今日这大获全胜的成功。” 说罢她又磕了一下头,再抬起身来之后望向了一旁的云铮和云暨。 “此外,此事能如此顺利,也离不开两位殿下的鼎力相助。三皇子殿下提供的火药,精准无误地炸毁了王家的运盐船,断了其后路;而公主殿下,更是准时的阻拦了另一条盐路的进入,三管齐下,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而臣所做的,只不过是顺水推舟,顺着这已定的大局继续前行罢了。” 听到郭幼帧夸奖自己的话,云铮和三皇子同时跪倒在地: “父皇!”两人异口同声, “能为父皇分忧,是我等的福气,更是我等身为皇室子弟的本分。”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女,眼中的满意更胜了。 他一抬手将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招了起来,这才对着郭幼帧说道: “郭爱卿不必过谦,有功必赏,是你我二人此前的约定,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听到云晟这样说,只见郭幼帧郑重地又跪倒在了地上,不卑不亢的说道: “臣,斗胆,求陛下恩典,”她的声音清脆,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臣想拔升一品,成为能够真正为陛下分忧解难的朝之栋梁!” 说完,她挺直了身子,像是一颗坚韧挺拔的直松。 或许是没有想到郭幼帧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整个大殿里静的出奇。 皇帝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他原以为她会求的不过是一些金银器材又或者是让自己成全她与张砚的情缘。 因为此前他便知晓了她与张砚之间的关系,他甚至连想要成全的说辞都已经思忖好了。 可没想到的是,郭幼帧想要的竟然是再过的官升一品,当上正五品的大官,一时之间他原本笑着的脸面僵在了那里。 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为难,云晟沉默了片刻,又直直的望了望她,才缓缓开口:“这……不是朕不允,而是此前从未有过女子擢升为五品大官的先例,若为你破例,恐怕于礼不合。” 他语气软了几分:“不如……你换一个吧。除了这个,你想要什么,朕一定答应。” 可没想到,郭幼帧竟然没有丝毫动摇,她挺直身子,直直的看着云晟语气坚定:“臣只求此,其他别无所求。” “而且陛下此前金口玉言,说若是臣想要的定然会满足臣,陛下您难道想要出尔反尔吗?”她的语气有些冷硬。 “你!大胆!”听她如此一说,云晟立刻暴怒,他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碗跟着跳动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清脆。 他抬起手来,企图指向郭幼帧说她大逆不道,可再看到其他几双望向自己的眼睛时,却突然缓了下来: “郭爱卿,不是朕不愿意,而是这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升任为五品大官的先例,朕若是开了这个先河,你让其他人怎么想,你让天下百姓怎么想?!” 他晓之以理,企图用江山大义来说服她,结果,却碰上了硬茬: “那陛下不如就为了臣开了这个先例,先例可破,规矩可改,但若是您这样的金口玉言都说话不算话的话,那叫臣下今后如何信服,让天下人如何信服?” “是啊,陛下!”而就在云晟听完了郭幼帧这句诘问的话刚想要又发火之时,张砚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头,他跪倒在地,身子跟郭幼帧一样挺得笔直:“此次能够惩戒王家,将盐引收归国有,郭大人居功至伟,如此栋梁之材恐怕放在朝堂之上,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五品之职,又不是其他裂土封王的大逆不道,陛下又何必太过在意他人如何之说?” “可……”面对张砚,云晟有些心虚,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了,但还在犹豫。 此时,云铮和云暨也同时跪了下来,为郭幼帧求情。 云铮:“是啊,父皇,此次之事全靠郭大人暗中周旋,这才能断了王家这一条六卿的臂脉,此等大功,便是封侯拜相也不为过,但如今她所求的,不过是官升一品而已。” 三皇子跟着接道:“父皇,郭大人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有此等良才在,又何愁六卿等人的嚣张跋扈,处处掣肘与我们啊” 云暨起先还有些犹豫,因为他此前也没有想到郭幼帧竟然想要继续官升一品,但一想到此女子此前也算是投靠在了自己的门下,就算是没有特别的忠心,但自己也算是有给她官升六品的赏赐,而现如今自己夺位在即,她若是升职上去,对自己也十分有利,因此他这才跟着其他人一起求起了情来。 而就在云晟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眉头紧皱,十分苦恼之时,突然一旁的太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双手向着他递了一个奏折,低声说道:“陛下,这是吴大人刚递进来的折子。” 听到吴晏的名字,云晟明显停顿了一下,他不自然的从太监的手里接过那封奏折,开始打量起上面的字迹来。 可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原本脸上的红润便尽数褪去,等到最后整个人脸苍白的不似人形。 在沉默的寂静中,他低垂着眼眸看了一眼仍然跪倒在地,脊背挺直的郭幼帧,眼中闪过了一丝带着杀意的暗沉,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他咬牙切齿的对着她说道: “郭爱卿,好啊,既然朕此前答应过你若是此事办妥,便会奖励,你说得对,朕金口玉言,不应该出尔反尔。” “既然你想要官升一品的话,那即日起,朕便封你为……” 他顿了一顿,似乎是若有所思:“河道同知,不日起赴苏江省任职。”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是用尽了力气,深深的叹息了一口气。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睛一亮,她立刻叩头,谢恩:“谢陛下恩典。” 但云晟却在看到她磕头之时,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耐,他随手将手中的奏折扔在了一旁,又神情恹恹的转头望着云铮说道: “宁安,你想要什么……”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门外便急匆匆地闯进了一个小太监来,那太监脸色煞白,跑得气喘吁吁,甚至连礼都来不及行的周全,便直接扑倒在了云晟的耳边急促的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话刚说完,云晟的脸色便立刻大变,他匆忙起身,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便对着地上跪着的人说道:“不管你想要什么 赏赐,朕都依你。”说罢,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当场,留下了一众面面相觑的人。 而见着人离去,几个人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在不经意的间隙,郭幼帧和云铮彼此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得意之色。 一路急行,云晟的脚步快的几乎要飞起来了,沿途的宫女太监们见他如此形态,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他来到了李贵妃的寝殿之中。 此时的殿内一片嘈杂,哭喊声、打杂声、吵嚷声连成一片,纷杂混乱。 门口早已等候了多时的宫女见着皇帝的到来,就如同看到了救星,她急匆匆地连滚带爬地扑到云晟的面前,跪倒在地连连哭喊: “陛下,您快去看一下贵妃娘娘吧……” 听到宫女这样说,云晟立刻焦急的询问:“贵妃怎么了?!” “贵妃娘娘想不开要寻短见啊!” 声音喊出的瞬间,云晟再也停留不住,几乎是冲一样的闯到了门前。 “哐啷”一声,大门被踹开,云晟这才看到,正堂里,自己心爱的贵妃此刻正站在一个板凳之上。 三尺的白绫打了一个死结被她两只葱白的手紧紧的握着,她的半个头探在了里面,姣好的面容上是洒落的泪迹斑斑,她的眼圈红肿,一看便知道是哭了很久的时间。 “你们就让我死吧,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都放开我,都放开我!” 一群太监宫女拥着她的腿和脚跪倒在她的身下,不停的拖拽着她不让她将自己那颗美丽的头颅往白素的脖圈中套,无数长嘴不停的喊着:“娘娘,使不得啊,这可使不得啊!” “娘娘您不能死啊,您想想陛下!想想四殿下,您可不能就此寻了短见啊!” 可在听到“四殿下”这三个字之时,李贵妃原本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僵,随即更加激烈了起来:“莳儿!我的莳儿!” “放开我!放开我!”她嘶吼着,像是一条濒死的鱼拼命扭动着身躯。 她的整个头都被套在了白绫里面,愤怒的脚下一蹬,就想要将那承载着她生命的站立着的凳子给踢到。 可云晟在看到她的这个样子之时立刻恐慌万状,即刻大喊:“爱妃,你这是要干什么!” “陛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您就让臣妾死吧,臣妾对不起您啊!” 说罢,她一用力便踢到了整把凳子,整个人连着那颗玉头都挂在了白绫之上挣扎了起来。 云晟见状,瞪大了眼睛,他扫视四周,立刻便看到了廊柱上挂着的一把佩剑,不做任何停留便冲上前去抽出了那寒光凌凌的锋利剑鞘,两步并作一步的飞奔上前斩断了悬挂着李贵妃的三尺白绫。 白绫断裂的瞬间,他就势抱着下落的李贵妃摔倒在了地上:“爱妃!爱妃!” 他对着怀中的人儿呼喊了几声,拼命的摇动着她的身躯。 见人没有反应,他立刻转头又冲着面前已经有些惶恐的太监大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 太监宫女们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但或许是因为李贵妃上吊的时间并不太长的缘故,她从白绫上摔下来,只昏迷了片刻功夫,便很快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沉重的双眼看到云晟的片刻,两只桃花眼又先哭了出来:“陛下,臣妾,”她哽咽, “臣妾对不起您啊,莳儿,莳儿他……”话说到一半便彻底地说不下去了。 240. 第 240 章 云莳自从被禁足以来便少有的进宫。 对外宣称不是因为公务繁忙,便是身体不好,闭门不出在家养病。 而就连年节和十五进宫来也都是只给李贵妃请了几个安之后,吃了几顿家常便饭便匆匆离去了,不多言,也不多逗留。 虽然此前之时,两母子之间也是彼此不亲,但李贵妃明显发现,这几次来给她请安的云莳似乎话更少,也更加阴沉了。 其实有好几次,李贵妃见着云莳的样子都有些疑问的想要问出他最近的近况,但每每看到云莳那张脸时,心里的杆秤便不自觉的让内心又冷硬了起来。 而直到今天,一个寻常的午后,李贵妃正在院中散步,走走停停间,便听到了几个偷懒的小太监和宫女有意无意的谈话: “你们听说了吗?四殿下这几日不常来,是因为被陛下禁足在了府中。” 另一个小宫女听后感到惊奇,立马询问: “为什么啊?四殿下那么的贤良淑德,待人接物也是温润有礼的,而且才学过人,陛下为什么要将他禁足在府中?” 那第一个八卦的小太监似乎是有些兴奋,但还是带着点唯恐别人听到的惊吓,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在偷听之后这才压着嗓音对着他们低声说道: “听说是四殿下被皇上发现他有断袖之癖。” “什么?!” 声音虽小,但还是让李贵妃给听到了,她和小宫女惊讶的声音一同传出,惊扰到了他们几个在说着八卦的人。 几人看到李贵妃的出现,瞬间面如死灰,哆嗦着身躯齐齐跪倒在地,浑身打颤:“贵妃娘娘。” 那第一个八卦的小太监,此刻冷汗冒了一身,他的喉头不停的抖动,额头上已然冒出了冷汗,汗水聚集下甚至滴落在了地上,可他却无暇去擦,只敢弯着腰听候着不知道怎样的处置。 可李贵妃见着已经吓的如同兔子一样的他们,并没有说些什么,而是迈着脚步直直的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厉声询问: “你刚才说什么?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可此时的小太监哪还敢再明目张胆的说话,他浑身打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 “奴才,奴才……刚才没有说什么。”这句话说完,身上冒着的汗更多了,衣服已然从浅色变成了深。 可李贵妃却并不打算就此饶了他,而是横眉一扫,忍着怒意,缓声说道:“我让你说你就说,本宫恕你无罪。” 听到李贵妃这样说,那小太监喉头又抖动了几下,他拿余光扫了一眼身旁跟自己一样也在哆嗦个不停的同伴一眼,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道:“奴才也是从外人那里听说的……”他顿了一顿, “听说是四皇子殿下在宫外与一男子行苟且之事时,被皇上当场发现,然后便被软禁在了府中。” “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这件事。”李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死灭。 那小太监被她这一高音吓的打了个寒战,又哆嗦着说道:“说是因为皇上下旨禁止将此事告知给您,怕娘娘您承受不住啊!” 而听到这句话之后,李贵妃瞬间如遭雷击。 她看着这跪倒在地上的一群人儿,又想到自己的儿子被禁足这事竟然是从一个太监的口中知晓的,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羞愧和震惊。 她的儿子竟然是个断袖! 而且他的断袖之事人人皆知,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被蒙在鼓里这么长的时间,瞬间,她的愤怒便如滔天巨火般升了起来。 为什么?! 凭什么!? 她的儿子竟然是一个断袖。 她不甘,她呐喊,她从来都没想过云莳竟然会逃脱出她给他设定的路线来。 那是她用来抢夺皇位的依仗,她思索地良好,只要她的儿子能够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那她便可以将自己曾经承受的所有委屈和不甘重新报复回来,让所有人都尝尝当初欺辱自己的感觉。 可现在他的操作,却彻底地断了她的后路,可这让她如何甘心。 一个断袖的名声,落在储君人选的身上,别说争皇位了,能保住性命、不被废为庶人已是万幸! 于是,长长的白绫顺着三尺高的屋檐被猛地抛上,打扣的瞬间,宫里有眼力见的小太监早就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急匆匆地前往金殿里禀告了这边发生的事情。 “爱妃,你这是何苦呢?你要是走了,你留朕一个人在这世上还有何意思啊?!” 云晟有些泪浊的抱着她,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疼惜。 可怀中的李贵妃只是一个劲的哭,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是,陛下……莳儿他……” 她哭的泣不成声,本就软弱的身躯更是像无骨烂肉般贴附在云晟的怀中,惹得他不禁一阵的怜惜。 他看着她这般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原本就松动的心肠更加的软弱了下去。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抱着她的手,看着她仍然梨花带雨的样子,抬手轻轻的拭去了她掉下来的眼泪,温柔的说道: “爱妃,莳儿的事情,你放心,知晓他此事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我处理掉了,那些能说话的,不能说话的都不敢再开口,这事不会再有他人知晓了,也不会再有其他人说他的不是。”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在朕眼里,他仍然还是朕那个勤奋好学,沉着稳重的好儿子。” 云晟一边说着,他一边挥手招过了一旁紧跟着他多年的心腹太监到跟前来。 一直垂首立于门前的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 可云晟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冰冷无温的眼神,在外面跪倒在地的几个太监和宫女的身上淡淡扫了一眼,便立刻又收了回去。 可那太监已经默契的心领神会。 他微微颔首,弓了一下腰,退后半步,转身离去。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一下。” 门口响起了他尖细的声音。 但紧接着又有几丝轻微的嘈杂传来,只是若不仔细辨听甚至听不出来声响,只让人会以为是哪里来的风吹动了沙沙的树叶声。 很快,整个寝宫便又恢复了安静之中。 夜晚来临的很快,街内街外都是一片寂静无声。 两个黑衣人疾步穿行在安静的小道之上。 他们默然无语,像是游行的鬼魅捉到了人间的替身,将这些生灵全都变成了哑巴的模样。 诏狱的大门很好找,阴冷潮湿,铁门兽口,百姓避行。 只是与往常重兵把守,森严绝厉的杀气逼人不同,今夜的大门前荒无人烟,悄无声息。 只有门口两支插在石槽中的火把仍在忽明忽暗中噼啪作响,显现着这硬房子仍有鲜活。 耸立沉着的黑色大门出现在了两个人的眼中,她们彼此默契的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便推开了这扇见识过太多生命与死亡的大门,沉默的走了进去。 偌大的刑狱内只有一个老狱卒安安静静的站在值班室的门口。 他低着头将手里的一串钥匙恭敬地递给了走进来的两个人,然后头也不抬地老实的退回到了值班室中。 而那值班室中除了他之外,并无他人存在。 不仅如此,整个牢狱之中除了一个牢房中还关着人外,其他牢房中的犯人早在悄无声息间都消失了踪迹。 王嘉庚被绑缚在一个木桩之上。 他的手被大大的张开捆绑,就连腿也被分离钉在了上面。 迷药造成的眩晕致使他被绑在柱子上依然昏睡不已,但这沉睡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很快他便被迎头泼了一桶凉水,叫醒了过来。 “哗啦!” 巨大的水流冲击,连着冰冷的感觉,激的王嘉庚在一片模糊中睁开了双眼。 他迷迷糊糊的看着周围的一切,火把的亮光出现在眼中有些刺眼,他的眼睛缓了好久,才慢慢聚焦,发现自己此刻竟然被绑缚在了行刑架上。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惊悚的发问,可长时间未沾水米的嗓音干涸的可怕,直到话音出了口他才知道这声音有多么的沙哑。 “呦,我们王大人醒了呢。” 一道平静的男声传来,暗涌间惹得王嘉庚感到一阵颤栗。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张砚!”他咬着牙狠狠的说道。 “你要滥用私刑吗!来人啊!来人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人,但内心却惊恐到了极点。 似乎是不在乎有人认出了自己,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张砚便取下了围在脸上的面巾,露出了他有些苍白红润的面庞。 只是他没有理会那声嘶力竭的呼喊,而是站着身子百无聊赖地用铁钳拨弄了几下炭炉里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炭。 那炉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一柄烙铁斜插在炭堆深处,前端已经烧得通红发亮。 “滥用私刑?呵呵。” 张砚听到王嘉庚这样说,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王大人,这整个牢狱之中除了我们三个人外,便再无他人,你说本王滥用私刑,可又有谁知道呢?” 紧接着,他又哈哈笑了两声,只是这两声却让人听着如同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挣扎着逃出了十八层的煎熬,前来向别人索命一般让人胆寒。 而王嘉庚在听到这巨大而无任何遮盖的声音之后,如坠冰窟。 他绝望的看着张砚,他想躲,想急速后退远远的躲开,可现在他的整个身体都被绑缚在了木桩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了一个火星,张砚从那个温暖的火炉里,拿起了已经被烧得通红的烙铁。 通红的掩映下,王嘉庚绝望的看到那个铁并不是一段常见的三角形,而是一个精心打制的铁字,是一个磅礴大气的‘罪’。 于是在王嘉庚充满惊恐的目光下,张砚拿着这‘罪’字一步步向他走近。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甚至越往前走,那笑意便加深一分。 “王大人,我今日来只不过是想跟你玩个游戏而已。”他说的轻巧,仿佛跟春日野游放风筝一样随意。 “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 “滚开!滚开!”可王嘉庚却并不这样想,他看着那逐渐逼近自己的烙铁,心中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点。 “张砚,你滥用私刑,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可就算到了如此地步,他的嘴上仍然在不停的叫嚣,可是身体里的心脏却已经有些停滞,就连呼吸都因为炎热的靠近窒息了起来。 “不会放过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张砚笑得更大声了,他转头望向另一个站立在那里的人,开口对她说道:“他说不会放过我!” 而那人在听到这话之后,似乎也感觉这话是个笑话,跟着他也一起捧腹大笑了起来。 尖利的女声混杂着刺耳的男声,如夜晚出行的夜枭惊起了一片肌肤的怵立。 “那就不要放过我。”他倏然收声,笑声戛然而止。 尖啸的嗓音收拢换取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柳叶般细长的眼眸冷冷垂下,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下一瞬—— “刺啦!” 滚烫的烙铁便狠狠的压上了他的脖颈。 皮肉焦灼的声响混杂着浓烈的焦臭味骤然腾起,青烟袅袅徐徐上升。 一个鲜红炽烈的“罪”字,被深深的大大的印进了王嘉庚的脖颈之中。 “啊——!!!!!!!!!” 王嘉庚的惨叫撕裂了寂静的夜,但很快又戛然而止。 “别急,这才刚开始。”张砚望着昏死过去的王嘉庚轻轻地说。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房中再没有了任何地对话,只有断断续续的哀嚎、碰撞、敲打,以及偶尔传来的笑声。 241. 第 241 章 躲藏在值班室的老狱卒很久之后才听到外面停止了响动。 他摸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略微平复了一下自己内心的不安。 刚才的那些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似乎是他这些年来,牢狱生涯里听到过的最恐怖的声响。 他在这座大狱里干了十几年了,鞭刑、拶指、夹棍、站笼……听过的,没听过的,统统都见过了,他不是没听过犯人受刑后的嚎叫,可是动手的人,混杂着充满满足的笑声混杂其间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一声声绝望的呐喊被喊出,然后又被笑声强压下去,也不知她们用了什么方法,被处刑的人一直在不停的来回尖叫和咆哮,仿佛他是个不会停止的物件,只剩下了痛苦和呻吟。 现在他的脑中还回响着刚才那一声声混杂着尖利笑声的剧烈的冲击,惶恐的手不停的抖动,掌心里全是冷汗,可他却顾不得去擦。 手指几次搭在门栓上,又缩回,心中的惶恐无法压下,只感觉到跳动仍在加速。 终于,在他猛地吸进几口气之后,似乎才缓了过心来一点。 他一咬牙,猛地便拉开了那阻绝的大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牢狱特有的腐朽气息浓厚的扑面而来,带着沉寂和荒芜。 他下意识地四处探寻,一抬眼却看到室门正对面的木桌上正放着他那把上交的钥匙以及一锭银光闪闪的银元宝。 在看到这些物件的瞬间,狱卒先是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警惕的向着四周张望了一下,在确定两个人真的走了之后这才腿有些发软的走出了门来。 关上牢狱的大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桌子上的钥匙和银子往刑讯室走去,银子的冷硬让他有了些许的安心。 微亮的火把一一亮起又被熄灭,直到拐了一个弯,他才走到了今日自己要达到的地方。 一股浓烈的焦臭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因为他看到了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第二遍的恐怖场景。 只见王嘉庚像是一个人一样被绑缚在了木柱之上,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一个人的话。 因为他的浑身上下除了头是完整的之外,再无半点完好的地方。 两只宽阔细腻的手掌被尖利的匕首狠狠的扎在了木桩之上,而身体上原本完好的一副皮肉,被烙铁烙破了一个又一个的洞,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全身。 而最醒目的就是他的脖子之上,那个大大的罪字,鲜亮异常。 整个字因为烧灼的缘故已经红肿了起来,像是一块趴伏在脖子上吸血的浓斑。 而他的两条腿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狱卒一看便知道那腿已经被打断了。 而他的身上,密密麻麻的还遍布着一个又一个的微小的斑点,老狱卒一看就知道那是用狼牙棒一点又一点按住,拼命挤压出来的。 还有鞭刑的长痕、棍棒的捆打……一片片,一层层,一叠叠,像是罗列的书页,成了一本厚厚的血痕。 致命但不能害命,这场景让老狱卒看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晓这人到底是被灌了什么东西,才会有命一只苟活到现在的。 可他也来不及去多想了,因为他要将人完全的再送回牢房中去。 他颤抖着手将王嘉庚扎在手上的两柄匕首取下,取下的瞬间才看到,这匕首的尖端竟然是钝头的,尖利的刺尖被特意的磨钝了,就连开刃的周边也让树脂涂满变成了厚厚的一层。 他看着这匕首,心脏停止了一瞬,停了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不过好在的是,拔掉匕首的片刻,鲜血虽然顺着已经停止了流淌的手心又渗了出来,但王嘉庚却没有任何地反应,他人已经彻底地晕死了过去。 就这样,他拖着已经完全残疾的他,往牢房一顿一顿的走去,半只腿耷拉在地上被不停的摩擦扭曲,只剩下一条长长的血痕,显露着拖拽的痕迹。 夜晚的天不亮,带了点阴沉的红。 吴晏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低眸垂看着桌子上纸面他写的两个名字:郭幼帧,张砚。 紧接着,嘴角玩味的嗪起了一抹笑意,在郭幼帧的名字上圈起了一抹淡淡的红痕。 以前的他原以为张砚不过是个难对付的铁疙瘩,这人与他那个爹一样,都是一根筋的存在,做人做事虽然周全,但总归是个毛头小子,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此前的争斗,元天皇夹杂其中,特意偏向包容,致使他们处理起他来处处掣肘。 而之后元天皇薨逝,他原以为他们很快便可以解决这个总是在各方面与他们作对的硬石头,却没想到在他的身边竟然还潜伏着一个更加难缠的对手。 此刻他才将目光真正的盯上了郭幼帧。 此前他一直都是知道郭幼帧的存在的,只是并未将她真的放在心上,一个女娃而已,绣花织布,虽然机灵,但总归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但自从知道盐荒的事情之后,郭幼帧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他的家中拜访,他才知道这女子才应该是他们忌惮和除掉的对象。 因为她见到吴晏之时说出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寒暄,吴晏当时记得,郭幼帧在看到自己出现之后,不卑不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情,开口第一句便是:“我能帮你重回朝堂。” 而这句话也像是魔咒一样打在了吴晏的心上。 毕竟当时他被罢官虽然说得是嫌他年老体弱不堪大任,但他知道这实则不过是皇帝借题发挥、敲打六卿的随意之言,只是就算是随意之言,天子一语一旦落地,便再难拾起。 他原打算蛰伏一段时日,待风头过去,再徐徐图之的。毕竟,他在朝中的根基稳固,且六卿均非等闲之辈,只要他想便可以重新回去。 只是……只是盐荒之事突起,天怒人怨,六卿之家都人人自危,他知道如果此时冒头,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且皇帝本就登上皇位之后对六卿多做忌惮,他便又选择重新沉寂了下去。 然而此刻,一个平日里自己根本就没瞧上眼,放在心里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并且信誓旦旦的说其能够让自己重回朝堂,他无论如何都有些不敢置信。 “我凭什么信你?” 吴晏端着一杯茶水坐在凳子上,他问的有些漫不经心,可内心里却有着一种些微的期待。 可郭幼帧看了看他,只是略微一笑:“我知道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情已经足够让你重新回到你想要回去的那个地方去了。” “哦?”吴晏听她这样说之后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重新放下那盏端了很久的茶杯,略感兴趣的上下 打量了一下这个身穿蓝色衣服的女子,她的肌肤在青蓝色的映衬下粉黛娇润,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吴晏的目光却在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中停留了许久: 蛇蝎心肠。 这是吴晏脑海中里蹦出来的对郭幼帧的评价。 “我此前当真是瞎了眼,竟然没有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一块璞玉。” 窗外的细雨淅淅沥沥的终于下了下来,他笑着看着被圈了红字的郭幼帧三个字,可眼中却充满了阴霾。 王嘉庚被下了大狱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王婉如的耳中。 她紧紧的抱着怀中尚不懂人事的孩子,心中恍乱如麻。 她已经接连派出了几波小厮去打探消息了,可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传回,让她本就不安的心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夫人,王锌和少爷连同其父兄都被推到市槽斩立决了……”听到这话,王婉如只觉得脑袋一懵,险些跌倒在地。 而就在她还没缓过神来之时,又一个消息传来:“夫人,王家老爷被下到了大狱之中,听说要等朝中彻查清楚后再行处置……” “父亲……”此刻的王婉如脸色更加苍白了,原本就亏虚的身子,更是面白如纸般一下子憔悴了起来。 可突然之间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焦急的询问:“那母亲她们呢?” 她惦念着何穗人。 然而却只看到那刚跑回来的还有些气喘吁吁的小厮摇了摇头,最终无力的叹了口气说道: “夫人和其他人都被幽禁在了府中,不过听说府中的一大半人都被三司带走审查了,这后面的具体事情奴才也没有打听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咽了一口口水温润了一下有些干涸疼痛的喉咙。 他偷眼打量了几下眼前面色愈加苍白的王婉如,惶恐且心虚,心中暗自悲叹:这一年前若是有人听到王家的名声,还会满脸敬羡,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自家的小小姐刚满了百岁,这赫赫门庭便整个的枯萎落了下来。 他想着幸亏自家的小姐嫁到了萧家来,已经成了萧家妇,按律来说不会因此受到王家的牵连。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便冒了上来,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里思忖着恐怕以后自家小姐的日子便不会那么好过了。 从前之时,两家互为钟鸣鼎食之家,有所帮衬,互相牵连,利益纠葛,是权势地位极其匹配的一对碧人。 而现在王家一倒,王婉如这身后便少了有权有势的强有力的娘家,那以后她在这萧家的日子定然会举步维艰,就算萧明阑当真真心对她,可这真心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 高门大户本就是利益为先,一个没有了任何作用的夫人,到后面又会何去何从。 可他不过是个下人,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在禀告完所有的事情之后,便垂首躬身退了下去。 王婉如怀中的萧安意似乎是察觉到了母亲身上的不安,她躲在襁褓中不住的哇哇大哭着。 脖子上带着的平安扣随着她尖利的痛苦而不停的左右摇摆,似乎是想要摆脱它的束缚。 可此时的王婉如正因为担惊受怕而心烦意乱,她只能条件反射的抱着孩子随意哄了两下,在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之后,才不甘其扰的招过了一旁的奶娘,让人将她带了出去。 242. 第 242 章 然而就在孩子和奶娘刚刚离开后不久,萧明阑便赶着一阵夏雨回到了家中。 雨水顺着撑开的油纸伞向着四面八方滑落,一直滑落到内室的门前。 他身上的衣服因为斜风细雨的缘故已经变得湿透了不少,干干的衣服因为水的缘故而有些加深,他匆匆推开内室的门,还未等吩咐小厮找一件干净的衣服给他,迎面便撞上了面色惊恐,苍白如纸的王婉如。 “明阑!明阑!”她见着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前来。 “我父亲他们怎么样了?”她开门见山,可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颤动,身子一晃间,似乎要跪倒在地。 然而萧明阑在听到她的这些询问之后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狠厉的不悦,但这不悦也不过是一闪而逝,很快便又沉了下去,紧接着他的脸上便换上了一个忧虑又心疼的神情,亦如往常一样。 他急忙伸手扶住快要跌倒的王婉如,抱在怀中柔声宽慰: “岳父大人现在并无大碍,陛下看在他此前劳苦功高的份上,只是暂时收押,以待后面查清之后再进行处置,婉如你莫要惊慌。”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我已与几位同僚商议妥当,不日便会联名上疏,恳请陛下念及旧勋,宽宥其命。” 他捏了捏她冰冷的手:“婉如,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你若倒下了,孩子怎么办?” 他的话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似乎只是一个告知,最后一句话似乎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此刻的王婉如关心则乱,她并没有听出萧明阑语气中的疏离和不妥,只顾着焦急的诉说:“明阑,你可一定要救救我阿爹啊!”经过了一整天的担惊受怕,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明阑安稳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继续宽慰:“你放心,那是你爹也是我的岳父大人,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想办法保他一命的。” 听到他这样说,王婉如似乎才宽慰了许多,她擦了擦脸上的落泪,希翼的看着萧明阑。 而萧明阑在看到她这副样子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他叹了一口气疲惫的说道: “天色也不早了,婉如你的身体不好,便早日休息吧,你若是身体垮了,那就算是之后救出了岳母岳父来,也没有丝毫的用处。” 他看了一眼四周,又眼神暗淡的说道:“我这边还有一些公务需要处理,你不必等我。” 王婉如从他怀中离开,听到他这样说虽然心中仍然恍乱不舍,但又觉得他说得对,最后只能听话的点了点头,任凭被叫进来的的鸢尾带着自己回到了房中。 然而等到这四周真的四下无人之后,萧明阑才彻底地卸下了自己温柔温润的伪装,一个人阴骘的坐在椅凳上。 一旁茶盏里的茶早就已经凉透了,可他并不在乎。 因为现在他满脑子天人交加的想的都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联姻的王家,这么不争气,就一年就被彻底查办了,害的自己还有给他们擦屁股。 而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让他更加气愤的是,为什么自己看中的职位会让那样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给得了去。 河道同知这个官职,本就是他盯了许久的差事。 此前他还与吴晏商量过,待之后吏部放缺,便由他们将自己推荐上去。 这个职位虽然只是五品官职算不得什么大官,却是实实在在的掌管河、粮、汛的实职,比现在他这个忙碌的小官有效多了。 而且漕运本就是国家大事,皇帝年年看重追问,若是能在任上随意办成几件实事,那不出几年他便可以因着功绩继续升官平步青云。 可谁知,一个郭幼帧竟然从半途之中杀了出来,二话没说便截去了他所看中的这个职位。 而除此之外,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吴晏竟然还帮着他一同向皇帝说话,他实在是有些想不出,两人究竟是何时勾结在一起的。 那张砚不是和郭幼帧关系亲密吗?怎得现在三人竟然同仇敌忾起来了? 他不免有些气愤。 今日之时,他原是冒着大雨去吴府中想要见见吴晏,问他这事怎么会如此行事的,却没想到竟然连门都没进去的吃了个闭门羹。 而回来之后还要给王婉如一家子收拾烂摊子。 他原本娶她不过就是贪恋王家的钱权所在,王家主家只有这一个女子,而王嘉庚又是一个极其看重传宗接代的人,就拿他过继那三个儿子来说就知道了,但他又是一个极其自私之人,他认为非他血脉者,终归属于异心,所以至今都没有立下接班人,他当时便想到了只要将王婉如拿捏在手又何愁王家的钱权不倾轧过来。 可是没想到的是,紧紧只是一年的功夫,这整个王家便彻底落寞了,钱、盐、水全都被没收,他没有沾染到分毫,这让他如何不气愤。 ‘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死是活都该是我的。’ 他颤抖着手举起了那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伸手将它使劲‘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而就在众人还在考虑着这些官场争斗之时,赵秀和魏抒却躲在房中的廊檐下看着大雨的降落。 “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的足,这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四天了,也不见要停。” 魏抒伸手去够了一下掉落的雨珠,可那透明水灵的东西落在他冰凉的手里瞬间便化成了水渍看不见了。 “是啊。”赵秀接在他的问题后面回答。 只是不经意的接口后,赵秀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魏抒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往她的面前走了两步,细心温柔的看着她说:“怎么了?在担心婉如一家?” 赵秀听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也不知王伯母、伯父此番……会落得何等下场。” 她顿了一顿,眉间掠过一丝不忍,“可怜婉如,才刚刚从生子中死里逃生,身子还未调养妥当,便又遇到这种祸事,她怎么承受的了啊。” 魏抒听她这样说,沉默了一瞬,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不如,我们明日去看看她?”他提议。 “不行!”只是立刻让赵秀否决了,她摇了摇头,带着无可奈何:“我阿爹最近几日已经警告过我了。” “他说这一段时日里王家都是多事之秋,让我尽量躲远点,虽然婉如已经嫁到了萧家去,按律不会有所牵连,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她再不喜欢原来那个家,但那毕竟是她的父母兄弟,血脉亲情犹在,如果她求我,我又该如何去帮她呢?” 她顿了一顿,语气里充满了哽咽:“虽然我不怕此事,但却不能牵连全族,因此不如不去,省的过多纠缠。”话虽说得决绝,可她的眼中却满是惆怅和纠结。 魏抒静静的望着她,感受着她内心的痛苦挣扎,一边是父母亲人,而另一边是闺中密友,他知道以赵秀这种仗义执言,重情重义的性格此刻定然十分纠结难挨,现在虽然仍够冷静镇定,不过是强装罢了。 于是他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来,温和的说道:“阿秀,不如我们去江南逛逛吧。” 或许是没想到魏抒会这样说,赵秀明显一愣,她抬起眼眸来略有些惊奇的望着他:“江南?你这身体?” 可魏抒却只是笑了一笑:“不要紧的,现在夏光正好,而且温度适宜,桃李年华,灼灼正茂,不正是适合我们悠闲玩乐的好时节吗?” 他笑得欢愉,似乎是已经见到了江南特有的烟波水渺,水墨渲染。 而赵秀在看到他如此温柔的笑容之后,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 王嘉庚福大命大,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只是命虽然保住了,可这腿却算是彻底地废了。 他躺在病床上,已经收回的深思不停的挣扎着怒言说是张砚滥用私刑,打断的他的腿,给他造成的这一身的伤。 可没有人相信一枚弃子的话,所有人都当他是一个老疯子,人人都是趋炎附势的东西,失了权势那便是失了人心,没有人会把他真的当一回事再来对待,自此以后他便只能在那轮椅之上度过可怜的残生。 而王家的最后判定便是,除了王嘉庚一族外,其余族人皆流放三千里,王嘉庚革去一切官职,永不叙用。 萧明阑暗地里到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明面嫌弃,他托人给王嘉庚和何穗人寻了一处清静的小院住着,其他人知道了都夸他是个面慈心善的好人。 “不管怎样,总归是保住了一条命。”他对着王婉如说道。 柳墨卿被任职为布政使司参议已经过去了寻月,有好几次吏部都通知他尽快赴任上职,可是不知是因为天气交换还是柳墨卿本就身体不好的缘故,没一段时间他便病了。 这病极重,若是强撑上路一定会客死路中,而吏部也不是什么太过狠心的人,请假的折子送上,连带着钱财,他们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他延后上任的请求。 今日或许是病好了许多,溜溜达达的郭幼帧发现柳墨卿竟然出现在了自家的大厅之中。 他的脸上苍白,有些瘦嶙,整张脸上泛着病气,果然如此前传闻中所说一样,应该是病染了多月了,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他会来到郭家。 难不成是为了临行之前与郭幼婷告别? 她的眼来回在两人的身上搜寻了着,正想着不当这碍眼之人,却没想到柳墨卿先开了口。 “郭大人,请留步。” 一旁陪着等候的郭幼婷在看到郭幼帧出现之后,十分有眼力见的起身行了一个礼,撤退了出去。 见人离开,郭幼帧才往前走了两步,对他礼貌的略一施礼,询问:“柳大人可是病好多了,今日竟然有空闲能来府中与幼婷一叙。”她说的疏离,都是客气的客套话。 可柳墨卿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他略微咳嗽了几声,病怏怏耷拉着眼皮对她说道:“不是的,我今日并不是来找郭二小姐的。”他的话音带着气,一听就肺气不足。 “哦?”郭幼帧听到之后有些不解。 却没想到柳墨卿竟然直接开口: “郭大人,我听说您也要不日赴苏江省任职,在下此前因久病未愈,赴任之事一直耽搁至今,想来您也略有耳闻,然最近身体大好,正准备启程,得知你我所任职属地相同,便想来邀请你一起上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郭大人不知可否?” 他说的直白,似乎是郭幼帧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谁知郭幼帧却是拒绝的摇了摇头,她看着他冷漠的说道: “多谢柳大人抬爱了,按着你我同窗之谊本应该欣然答应的,但可惜,郭某身边仍有些许琐事缠身,需要处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出发。” 她沉默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墨卿,突然舒尔一笑: “倒是柳大人如今似乎已经停留在城中太久了吧,如果此时再不出发,恐怕这布政使司参议的位置怕是要多生事端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防备的敌意,似乎眼前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说罢,甚至不等他回复,她便转身离开了那大厅之中,独留柳墨卿一个人站在那里。 243. 第 243 章 张砚在听说她任河道同知之时,十分为她感到高兴,但很快却也忧愁了起来。 “幼帧,你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本就是冷清的家现在更冷清了。” 福王府中,他将她箍在怀中,紧紧的、久久地不放手,好像只要这手一放,郭幼帧便会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之中。 “我要是想你了可怎么办?”他的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委屈,鼻头一酸甚至差点落下来泪来。 可郭幼帧却是转过了身来,她微笑着,眼神温柔的望着他,嗓音软软间轻轻吟道:“不会的,地方虽远,可我的心,不是一直都在你的身上吗?难不成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她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 “况且,我去的时日不会太久的,现在我们才扳倒了一个王家,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大族盘根错节,他们不会允许我霸占那个职位那么久的。” 她冷哼了一声,似乎是已经看到了其他五卿高傲的嘴脸。 张砚听到她的话原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她柔软丰厚的嘴唇堵住了出口。 …… 除了要准备赴任的事宜以及交接外,郭幼帧最要做的事情便是满足之前他答应过的让阿禄重见天日的愿望。 再一次的,郭幼帧顺着房中的暗门走到了这屋子的地底之下。 可是与上次不同,今日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些护卫跟随在她的身后,而这些便是平日里看官阿无嫂他们的护卫。 赵贵命不好,早就因为病寒死在了这座牢狱之中。 当时他死的时候,郭幼帧甚至还大发慈悲的下来看望了一下。 她看着那具一动也不动的尸体,感觉十分惋惜,她惋惜不等她将他带到一个好玩的地方去处理了,他便魂归西天了,白白可惜了她这么长时间里来的准备。 当然赵贵死了自是不能白死的,他的尸骨成不了全尸下葬,也不会被随意的丢弃。 “扔到乱葬岗去吧,记得多找几条野狗。” 一旁的侍卫听了她的吩咐点头称是,毫不犹豫地便抬着赵贵已经跪倒在地僵硬的尸体出了门。 乱葬岗里到处都是吃死人尸体而活的野狗,他们的眼睛散发着凶狠的光芒,整条狗的身上也散发着远远就能闻到的腐臭的味道。 郭幼帧跟在那群侍卫的身后,站在不远处。 她亲眼看着那群狗将王五的尸体啃成了一块块残缺不全的碎渣,低落的涎水混杂着尸体的腐臭味,隔着老远都能让人闻到作呕。 直到最后一丝血肉被撕扯殆尽,她才缓缓的拉开了弓箭,不带丝毫犹豫的射了出去。 吃了死人尸体的狗,浑身上下早已被尸气所浸染,甚至就连牙齿上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尸毒。 郭幼帧这样做不过是为他们,也为一些平常人得到解脱罢了。 “别怪我狠心,下辈子投个好去处吧。” 她擦了擦刚刚杀过生灵的手,仿佛上面真的沾染了血腥。 婺城城西二十里处曾经有一个用来踢蹴鞠的比赛场地。 场地极其宽广,占地面积足有百亩之多,周边楼梯状的座位层层叠叠,能从四面八方看到比赛中间的场景。 早先几年的时候这里也算是首屈一指的蹴鞠比赛场地,但随着这场运动的不断发展和热爱的人不断加入,建立的场地如雨后春笋般越来越多,以至于城中也开了相应的场所。 之后便渐渐的有人嫌弃这里路远,不再来了。 最后它便荒芜了下来。 而现在郭幼帧便成为了它新的主人。 “各位看官,今日来的都是一些金贵的客人,承蒙各位能够赏脸,百忙之中来这乾坤斗场看上一场决斗。” “话不多说,我们现在来介绍一下今日的两位主角。” 这开场的女声温润圆滑,可却让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所有人听了她的话,都伸直了脖子以期望看到她接下来要介绍的两位主角。 “这第一位,”她环顾四周,故意停了下来,卖了一个关子, “便是我们今日的猛兽,双眼金睛豹。” “此豹子是我们主家从小养起的,参与过战斗十二次,且屡战屡胜,称为常胜将军。” 这边正说着,另一边一个硕大的精制铁笼中,一头浑身漆黑,眼眸金黄的豹子似乎是听到了自己威风凛凛的名声,跟着仰天长啸一声怒吼,吼声滔天,震得人心阵阵发颤。 看台之上,围坐着无数戴着面具的看客。 虽然看不见他们的真容,但从身上那流光溢彩的华服与珠翠便知晓,这些全都是非富即贵的角色。 男女混杂间,原本叽叽喳喳的喧闹,在黑豹出现的瞬间,便被狂热的欢呼所淹没。 “唔呼呼呼呼……” 喊叫声,声声入耳,仿佛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珍宝一样让人激动,很久之后这热潮才渐渐停了下来。 人群里一个男声开口说道:“真是可惜,今日若不是观赏局,是争斗的话,我定要押它赢。”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跟随他而来的女子点了点头,还未说话,便听得身旁一个一直默不作声地带着狐狸面具的女子开了口:“公子,这猛兽之间的对决争斗是常有的事情,但这猛兽吃人的玩乐却是少见,” 她轻笑一声,“今日这一见,虽然少了斗兽之间的兴奋,但也不乏趣味,您说不是吗?” 女子的嘴角在人群的呼喊声中上扬,配着那副狐狸面具,更显狡猾和杀意。 她清冷的声音传来,配上着这般热闹的环境,让原本就有些兴奋的男子瞬间昏了头。 他激动的看着台下笼子里仍在配合着周边人呐喊的怒吼的豹子,以及另一个被黑布狠狠遮盖的牢笼,兴趣高昂到了极点,瞬间便觉得女子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点头应和:“是,小娘子说的在理。” 话音落下,他转头想要找寻一下这说话的人是谁,却没想到刚才还能见着的狐狸面具此刻已经消失了踪迹。 郭幼帧拉着张砚来到了控制牢笼升降的机关控制处,这里是整个蹴鞠场南门特意开出来的一个二层密室,用来操控着牢笼的绳索和大门。 从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放置黑豹的铁笼所在。 她掀开了遮盖在脸上那有些碍事的狐狸面具一角,站在了豹子前方的上空,宠溺的向她招了招手。 那黑豹的眼睛在黑夜中放着亮光,看到她的出现,乖巧的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来,露出了柔软的肚皮,算是在撒娇。 郭幼帧怜爱的看着它这般乖巧的模样,隔空给它梳理了一下毛发。 “你和小黑的相处模式,我怎么这么多年来都学不会。” 张砚看到这一人一兽的互动,不免有些隐隐的吃醋,但这吃醋中也带着些许的有趣。 “学不来啊?学不来就对了。”郭幼帧俏皮的对着小黑笑了一下,转头笑着望向张砚。 “学不来就不要学了,等着看小黑大杀四方就可以了。”她挑眉歪头看着张砚,眼中全是对接下来要发生事情的期待。 张砚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柔柔软软的肉出现在两指之间,显露出不一样的鲜活。 他越过她从房间面前 缝隙里的余光看了看那远处黑绸纱下盖着的东西,杀意的眼眸升起,赞同的点了点头。 “时辰到,请鲜食!” 紧接着在主管人的唱喝声中,对面的牢笼中,一块厚重的黑绸子被猛地掀起了一角。 随后众人的目光被牵引,带着无尽的好奇与探究,死死盯着那方寸之间的黑暗。 绸布缓缓滑落,神秘的外壳渐渐褪去,露出了里面的全貌。 霎时间,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笼中静静蜷缩着。 此刻的他们被彻底地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惊慌、恐惧充斥着头脑以及全身。 四周的疯狂与喊动不停的积压着他们,生的希望让他们拼命的想要从笼子里逃出来。 惊吓的恐惧想要冲出嗓中,但那能发出声音的器官却发不出一点声响,牢笼锁着他们的自由,只能凭借生理上的下意识恐惧的跪倒在地上望着四周的狂热。 阿禄的手不停的从笼子里伸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拼命的张嘴大喊,甚至整个人的身体都因为扭曲而黏在了牢笼之上,可铁棍的束缚阻碍了他的肩膀,让他没有任何可能钻出去的希望。 牢笼里另一个女子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整个人颤抖着惶恐的盯着四周,身体的颤栗让她不停的从一个角落换到另一个角落。 她并不停地向着那些正在看她们热闹的围观人员挥着手,似乎是想要引起他们的些许怜悯,可周围人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时却都是充满了嘲讽,没有任何的慈悲。 紧接着,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这被改造的蹴鞠场点亮了一连串的火把,火把的亮光又瞬间点亮了整个阴暗的场地,嗜血的群众变成了阴暗,血腥的厮杀明亮动人。 “开笼!“ “开笼!“ “开笼!“ “开笼!“ …… 想要快点见识到这场厮杀的声势如涛浪般一阵响过一阵。 看台上的看客们个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目光灼灼地盯着底下的两个牢笼。心中的期待和好奇感,早就被推到了顶峰,只剩下了无处喧嚣的激动。 虽然谁都心知肚明,这场对决的结局是什么,但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猎手追逐猎物时让人心跳加速的快感。 人有时比动物还要残忍和具有劣根性,尤其是对于同类的生死。 于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管着巨齿猛兽的机括骤然响起,铁门伴随着齿轮的不停转动,被一点一点的缓缓打开。 而伴随着铁门的升起,一个庞大的带着如山般力量的身躯,在周围爆发的喧哗与掌声中,迈着致命的步伐缓缓踱出。 巨大的獠牙显露出凶光,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的锋利,那是一口能够轻易刺穿柔弱躯体的利器。 黑色的利爪在泥地上随意的行走着,坚固的地面被按出了一个又一个清晰明朗的爪印。 笼子里,蜷缩着的两个人影在看到黑豹出现的时候,早已面无人色。 他们像受惊的蝼蚁,不停的往笼子后面的角落躲去,恨不得将自己嵌在冰冷的铁栏之中。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无声的嘴喊不出害怕的话来,周围人只能看到他们狰狞的、恐惧的嘴脸,伴随着泪水以及那不断颤抖着躲藏的身躯。 “放食!” “放食!” “放食!” 再又一声声高涨的呼喊声中,那关着两个人的牢笼门终于在他们的绝望挣扎中被打了开来。 黑豹离着更近了。 244. 第 244 章 此刻的阿禄已经彻底的吓尿了裤子,他哆哆嗦嗦的缩在角落里,背脊死死抵着精光闪闪的铁栏。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点点的嗬嗬声,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而阿无嫂则直接瘫软了脚,倒在了地上,她像是一滩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双眼翻白。 看台上的喧嚣声越来越大,那些衣着光鲜的看客们挥舞着手中的纸扇或者手帕,脸上带着兴奋而扭曲的笑容。 可直接的厮杀似乎太无趣了一点,甚至就连看台上来观赏的众人都感觉这种直接的杀死没有一点意思。他们想要的是更漫长的痛苦,更绝望的挣扎,来填补他们空虚而扭曲的灵魂。 已经有人发出了宣喝声:“让这畜生多玩一会儿!我们要看血,看更多的血!” “折磨!” “折磨!” “折磨!” 有人不满的呵斥着,甚至拿起了身上能够发出声响的物件向着笼子里一动不动的人儿支取。 “动起来!” “动起来!” 有人发现他的举动,也纷纷跟着效仿,不多时,那些价值不菲的扳指和翡翠玉佩都像是普通石头一样被扔到了牢笼四方。 可已经被吓傻了的两个人哪还有一点力气动上一动,他们只敢瘫软地停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那头黑豹离着他们越来越近了,窒息间,两人已然闻到了黑豹口中传出的腥臭气息。 他们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就在两人以为自己的命就此完了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爆哨声突然划破了斗兽场的热闹。 那哨声急促而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黑豹的动作猛地一顿,它转过头,看向哨声传来的方向,金色的兽瞳立刻低垂,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指令,在众人的不解中,倒退着远离了那已经靠近的牢笼。 众人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异样顺着哨声的来源找去,这才发现在总场控制室的方向的看台上,一男一女正站在上面。 他们两个人都带着黑色狐狸的面具,女子的空中正含着一枚细长的银质管状物,轻轻一吹便能发出一声尖利的刺嚎。 见到猛兽突然离开,阿无嫂和阿禄如蒙大赦,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身上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窒息的呼吸让心脏不停的跳动,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来,可即使是这样两个人也不敢松懈片刻,因为那存放着猛兽的笼子依旧大敞着,铁门张开间,像一张咧开的巨口,随时可能再次吞噬一切。 他们不确定现在到底是卖的什么葫芦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吱声。 可退回到了牢笼中的猛兽却并不如两人一样心惊肉跳,它十分坦然的趴在了它那个并不大的牢笼之中,静静卧着,眼眸微闭,再也没有了任何地动静,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 周围的看客们见着这样的场景,初始还以为这场争斗的主人要玩些什么不一样的花样,可谁知等待了许久之后,却没有任何的变化,猛兽依然沉沉的睡着,而那两个人也只是萎缩在笼子里不敢逃出。 渐渐的有人开始坐不住了,喊骂。 “驯兽师呢?把那畜生弄醒!快弄醒它!” “老子花了大价钱来看厮杀,不是来看它睡觉的!” …… 咒骂声、咆哮声交织在一起,看客们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有人甚至开始往场中投掷杂物。 可对于这些,郭幼帧都充耳不闻。 她缓缓抬手举起了一个如同喇叭一样的物品,放在了嘴边大声喊道:“对面的两位,”声音充满趣味。 “我现在给你们一条生路。” 笼中的两人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笼子后面是这个场地西门的门口,我给你们一次逃命的机会,从现在起,小黑暂时不会起来,你们只需要在它睡着这段时间逃出去,那我就会让你们离开这里。”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果你们没能在规定时间内跑到西门,那么死亡便会再次降临,这只黑豹,会被重新唤醒。” 这话说完,场中一片死寂,因为他们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郭幼帧是真想放了他们还是只是说出来玩玩。 而就连阿无嫂和阿禄此刻都有些懵懂起来,因为照着此前郭幼帧的所作所为,她不可能有想要放过他们的想法。 欲擒故纵? 看台上的客人似乎有人回过了味来,他们有的人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一场更加有趣的戏码。 此时的看台上喧嚣声再次爆发,却不再是咒骂,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哈哈,有意思!这才像话!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跑出去!” “三声之后,游戏开始。”郭幼帧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准备好,你们的命,现在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抬起手,手指用劲地转动了一下关联着西门的开关,场门被唰的一声快速打开。 “三” “二” “一” 倒数三声数完,可没有人敢动弹,阿无嫂和阿禄不可置信的仍然躲在牢笼里,因为他们不信郭幼帧会如此善心。 渐渐的时间开始流失了起来。 那边的猛兽仍然在昏睡,预想中逃命的场景没有来,只有无穷寂静洒落。 落差感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刚才的兴奋在没有见到终点之后无处宣泄,变成了怒骂。 怒骂声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像是要淹没整个斗兽场。 甚至有些人因为太过焦急而一边咒骂着一边起身准备离开了。 但更多人还在驻足观望着,她们似乎是因为没有见到想要的结局有些不甘心。 “你说她们会不会出来呢?”郭幼帧笑着望着这周边的一切,没不关心,她转头看向张砚,眼中是精明的狡黠。 张砚:“感觉不会,因为目前对于她们来说,那个笼子就是安全的,但也说不准会有搏一搏的心。” 郭幼帧听他这样一说,挑了挑眉,她转头看向张砚,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真是什么结果都让你说了。” 可张砚只是耸了耸肩,并未说话。 突然她的话音一转又问道:“你说,这次小黑会不会赢呢?” 她戏谑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他的反应。 可张砚只是笑了笑:“幼帧是想说这次你会不会赢吧?”他看着她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但 突然话音一转又问道:“你当真想放她们离开?” 他突然又想到了自己当时命悬一线的时候,身上的两种毒来回交织,濒临死亡,快毒要人命,慢毒伏人心,不管是那种,都差点让他最后落了个殒命的下场。 他真想不通,自己当初明明是好心,却没想到竟然找了一个蛇蝎回来当作身边人,张砚想这次他可不会就那样白白的放过这个他取名的人。 阿禄,阿禄,福禄寿全。 当初的祝福,现在完全变成了恶毒,若不是郭幼帧执意要办这样一场斗兽宴,那他也会用出无尽的手段来折磨着他。 他会让他求生无路,求死无门的。 可郭幼帧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只是邪魅的笑了一声,她鲜艳的红唇在夜晚的微光里,耀眼夺目,像是哪座坟墓里爬出的吃人心肝的女尸。 “你猜?” 或许是想到了她不会直接告诉自己答案,张砚只能苦笑一声,又继续转头望着眼前的动静。 又等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可这场面仍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变化,人走的更多了,她们一边怒骂,一边离开,仿佛今日的这场争斗浪费了她们宝贵的时间。 然而郭幼帧和张砚却仍像是两个木偶人一样在耐心的等待着,仿佛是想要等到地老天荒。 现在的场上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人,她们和控制室上的郭幼帧和张砚一样也都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和热情,一个个纷纷打着哈欠,似乎在看一场无聊的皮影戏。 站起来的人更多了,郭幼帧向着四面八方望去,那里的灯火照耀下是空空的座位。 她心里祈祷‘今日的这场游戏,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或许是老天真的听到了她祈祷,紧接着就在两个人急速的注视下,对面牢笼中,猛然闪出了两个黑影来,分别从牢笼两边前行,她们跑的急速,想要活命的心在颤动中带着坚韧,疯狂往小门逃去,搏上一搏,看看谁有死里逃生的可能。 而看到这样场景的郭幼帧,嘴角不自觉地便咧起了一抹大大的笑意,因为她等的就是现在。 脖子上尖利的哨声响起,那睡梦中的猛兽被这尖叫惊醒,没有任何的缓冲,一个起步间就冲着对面的身影直直扑去。 而就在她离开牢笼的瞬间,场地上两个大大的铁笼门被倏然下落,彻底封死了两边退还的生路。 剩下的观众原本并不报什么希望的,她们眼见着身边的人走的越来越多,也想跟随其后一起离开,可谁知这场中突然就起了变化,众人离开的脚步顿时停住,纷纷屏住呼吸望着下面的进展。 小黑的动作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越过了刚才关押两人的牢笼向着他们的身后扑去。 只是靠近的瞬间,他并未撕咬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急速起跳,越过了他们快要抵达到那扇门之前,挡住了她们最后的希望。 “啊偶,失败了呢。”郭幼帧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语气里带着的却是幸灾乐祸的高兴。 声音通过喇叭的扩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斗兽场,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针,刺进两个人的耳中。 可她们根本来不及顾及郭幼帧这个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因为他们的脑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245. 第 245 章 调转的身子连滚带爬,带着不要命的冲刺在场中疯跑。 两人的体力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可对生的渴望仍然让他们不肯轻易放弃。 可是小黑却只是慢条斯理的慢慢跟在他们的身后,缓缓走着。 她仿佛觉得眼前逃命的人二儿是两只待宰的雀儿,等到它玩够了便来一招毙命。 逃离躲避的牢笼早就被紧紧的锁上了,像是死神的宣判,让他们失去了逃命的第一层希望。 可想要活着的念头让他们不敢停下脚步,紧接着,她们便开始漫无目的的围着整个斗兽场奔跑了起来,希望能够找到逃脱的方法。 可这周围的墙壁都被牢固的铁网和铁蒺藜狠狠缠缚着,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攀爬逃离的可能。 终于,在无望的逛了一圈快要绝望之时,阿禄似乎是发现了一个什么。 那是一根长长的旗杆,它光溜溜孤独的立在西门的一侧处,旗杆笔直,带着沉稳的圆滑,默默的站在那里,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润良。 可对于会爬杆的阿禄来说,这哪里是冰冷的木杆,分明就是通往人间唯一的绳索。 他的眼中爆发出了骇人的光亮,一个箭步便冲到了那木杆的底下,企图攀爬着它逃离升天。 可慢慢跟随在他身后的小黑似乎是预料到了他想要做些什么,只见它快步跟在阿禄的身后紧紧跑了两步。 就在阿禄刚刚爬上那栏杆蹭了两下准备继续向上的瞬间,便伸出了它厚厚的利爪猛的一下拍在了他瘦薄的身躯之上。 坚硬挺拔的木杆在这利爪的拍打下,连带着阿禄的身躯一起被拍飞了出去,木杆轰然倒下,而阿禄则是在地上打了好几滚之后,才停了下来,他口吐鲜血,一看就知道是受伤不轻。 这场面终于见了血,如同牛见到了红布,让残留的人们开始激动不已。 “杀了他!” “杀了他” 怒吼的声音滔天,仿佛那是一只寻常的鸡鸭,可以随意任人宰割。 可小黑却并没有理会场上众人的呐喊,它歪着头用厚重的爪子轻轻巴拉了一下那地上有些昏迷的人。 晕倒的阿禄在它的爪子下来回翻动了几下,可没有任何地反应,玩了一会,似乎是觉得这人并不好玩,小黑突然便放弃了对他的致命一击,而是开始寻找起这场中的另一个玩物来。 刚才目睹了一切的阿无嫂此刻已经吓疯了。 她亲眼看着阿禄被拍飞出去,生死不知,只敢腿软的惊慌缩在角落,不停的对着郭幼帧的方向磕头,一下又一下,没有停顿。 干净的额头因为烂泥被污秽,但不一会的功夫它便又见了血,变成了红红的一片,可阿无嫂还在机械的不停的磕着,以祈求郭幼帧能够饶她一命。 可郭幼帧和张砚看到她这个样子只觉得有些可笑,人在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之后不懂得悔改,只有当报应落在了自己身上时,才懂得怕了,那她就不是真心悔过,而是因为她真的怕了。 两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的波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郭幼帧只是轻轻的打了一声口哨,在众目睽睽下,小黑随着口哨的声落闪身来到了阿无嫂的身边,没有任何停顿张口便咬死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场上死了一个人,周围人兴奋的更加厉害了,她们像是鱼见了荤腥,不停的在四面八方喊叫着。 零星的几个人创造出的声音甚至不亚于漫长的哗然,让郭幼帧有些恍惚,这场面当真是少了许多人吗? 她看着这一切嘲讽的摇了摇头。 而阿禄似乎被这惊喊唤醒了过来,他在这些异常的欢呼声中微微睁开了眼睛,身上的四肢百骸似乎都断了,就连呼吸都痛的要命。 他睁开两只仍然清明的眼睛往着上空望了望,虽然是黑夜,但月朗星稀,是一个明亮的天,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寂静美好。 他看着这样安稳的天突然感觉自己在做梦,恍惚间他似乎想起了郭幼帧此前在地底下对他说的话:“不要着急,很快你就能看到天日了。”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天日。 他苦涩的笑了笑。 忽然一个黑色的硕大的脑袋,带着一双明亮的金瞳,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遮盖住了他望向晴天的眼眸,紧接着他便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样明朗的天了。 郭幼帧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初四。 炎热的夏季里,四周的蝉鸣因为闷声的缘故而显得格外烦躁。 郭幼帧在府中认真的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她回家已经两年了,可在郭府中的东西依然不多,甚至除了最初回来之时置办过的一些物件外,便再无他物了。 况且她也没有准备带多少东西前去,重物烦劳,她并没有念旧的习惯,只要带上必要的东西上路就好,所有的不必要的东西都可以在那里重新购置新得,她如是想。 昨日里,菁儿那个小丫头抱着她哭了许久,哭着喊着不让她走。 那软软的身子贴在她怀里,鼻尖哭得通红。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她从来没有跟郭幼帧分开这么长时间过,心里空落落的,不舍得。 而一旁的几个人也跟着她的哭,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抹了抹眼角,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空气里满是沉甸甸的不舍。 郭幼帧看到她们这个样子,只能低声不停的宽慰着,可说着说着不一会自己也跟着红了眼圈,她伸手替菁儿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笑着打趣: “怎么跟生离死别似的,不过是出去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 眼见着她最后是真的没办法留下了,菁儿难得的大方了一次。 她吸了吸鼻子,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大把银票,塞进了郭幼帧的手中。 “郭幼帧,这些钱你好好拿着,去了那里可别亏待了自己,不够了可要找人回来跟我说啊,钱我管够。”说完,她便又趴到了郭幼帧的怀里痛哭起来。 郭幼帧一边低声安慰着她,一边苦笑着看着手里的银票:“菁儿大掌柜的别哭了,等我站牢了脚跟,我就也在那开一家咱知先宫的分局,到时候你们去那里也方便,还能当甩手掌柜,躺着数钱呢,不是更好?” 她这话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其他人被她这么一逗,瞬间破涕为笑。 元和七年,郭幼帧十四岁,张砚十五岁。 这是她们在外流浪的第二个年头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繁华落尽的城镇,荒无人烟的野岭,痛苦挣扎的生命,在一步又一步的坚持下慢慢踏过,两人一直没有停下过脚步。 这一路上她们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原本的善良温存早就变成了冷漠淡然,不再与他人交恶,大山一家死不瞑目的样子,一又和阿琪的不告而别,一下又一下的打击让他们彻底封闭了起来。 她们向着南疆边境不停的走去,企图找到南疆张御珩曾经的旧部。 那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她们希望那些曾经受过张御珩恩惠的将士们能够出面为他一家主持公道。 然而两个孩子的行路终究是有限的。 小小的年纪即使是因为充满仇恨的毅力不断前行,也终究力有不及。 终于在第二年的秋尾上,她们来到了一座距离南疆还有八百公里的一个小城镇。 此时的郭幼帧和张砚满身风劳,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破烂不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如今布满了老茧。 她们又累又饿,身上的干粮早就消耗殆尽了,两个人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又重新干起了老本行来。 “行行好,给个饭吃吧……行行好……” 两个孩子不停的向着周围要着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砾打磨过。 可奇怪的是,这座城镇上的居民不知道为何,在看见两个人这个样子之时,并没有半分的怜悯和施舍,而是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立刻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像躲避瘟疫一般,纷纷绕着他们行走。 就这样她们一天都没有要到一点吃食。 终于两个人累的瘫倒在了矮墙根下。 “怎么回事,这个镇里的人都怎么了,看见咱们就像是躲瘟疫一样。” 郭幼帧靠在墙头上,她有气无力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但话音落下的瞬间,似乎是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力量,她喘着粗气,嘴唇是因为干渴而造成的干裂。 整个人因为饥饿的缘故而虚虚沉沉的两眼发花。 而张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此刻的他也已经饿得有些眼冒金星了,可听到郭幼帧的询问他还是轻巧的摇了摇头,只是那动作却置若罔闻。 四周又沉寂了许久,两个人昏昏沉沉间几乎断定自己就要饿死在这个没有人情的小城中,为它添上两具枯骨,却没想到郭幼帧的身后竟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 “因为这座城里确实是刚刚平息了一场瘟疫不久,当初有流言说这瘟疫是外乡人给带进来的,因此他们这才对着外乡人十分警惕。” 小小的声音像是来自于地底,让原本还在昏沉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 两人条件反射的便开始四处寻找起这声音的来源,终于在身后不远的土墙与地面的相接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地窗。 郭幼帧整个的趴倒在了地上,她有气无力的顺着地窗的缝隙往里面探瞧,借着微弱的光,她这才发现,眼前的空间竟然是一座小小的地牢。 而这地牢里此刻正关着一个小小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郭幼帧瞧着仔细,她墩墩小小的身体站在房子的中间,因为光线的缘故,郭幼帧有些看不清那女子的面貌。 246. 第 246 章 起先她看着这女子的身躯还在猜测里面为何会关着一个孩子,她猛然便想到了拐卖人口这件事情上,但又想起她刚才说话时那样老成的声音,顿时又疑惑了起来,有些不解的询问: “你刚才说,这里最近发生过瘟疫?” 女子的头在晃动的阴影里点了几下。 郭幼帧见她如此回答,好奇心更重了,她整个人因为无力趴在地上,歪着头往里面探瞧,继续询问: “你是谁?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又是因为什么被关在了这里?”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连珠炮般,没有一丝停顿。 可女子在听到她的询问之后却是沉默了半晌,才幽幽的开口说道: “我是大和马戏团的袖童,三个月前,这个马戏团来到了这座小镇,本是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靠着表演赚取一些钱财的,可谁知刚一落脚不久,镇上便爆发了可怕的瘟疫,我们被迫滞留在了这里。” “直到前一段时间,这场瘟疫才终于被平息,小镇才慢慢的回复了平静。” “那你为什么会被关着?”郭幼帧有些不解,她换了一个姿势,仰面朝上,对着那牢笼里有气无力的说。 她不解为什么马戏团表演要将她给关起来。 可谁知被询问的人沉默了一瞬,这才开口:“因为我想逃。” 或许是被关着久了,脑子和躯壳都开始渐渐麻木,她不想自己变成一个任人摆脱的木偶,却无可奈何,突然有人的闯入询问,成了她发泄的渠道。 因此郭幼帧只开口问了一句话,她便毫无保留地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来。 “我是被他们给抓来的,天生发育不全,长到了十岁便不长了,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喊我矬子。” “甚至就连我爹都嫌弃我长不大,说我这样的长大了连个婆家都找不到。”她淡淡的说着,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有一天,一个马戏团来到了我们家那边镇上表演,小地方哪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因此那十里八乡的人们都往它身边凑去,想去看看热闹。” “我拉着我爹求着他好不容易让我出门也去看了热闹,可谁知这热闹没看成,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她冷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当时的自己愚蠢至极,为了看一场稀奇的玩意,搭上了自己后半条命的人生。 “马戏团的团长是个半瞎子,他有一只眼瞎了,手底下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的手里养了一条半大不小的小黑豹子,那黑豹子在男孩的手里可听话了,让它钻火圈它就听话的去钻火圈。” “我们一群人在那里看的热闹,不一会,便看完了一场,团长拿出了敲得锣开始四散着跟周边看热闹的大爷大婶们要钱,要到了我面前的时候,我因为没有钱,所以只能尴尬的站在那里,可谁知他好像并没有因为我没钱而瞧不起我,相反当时我看到他冲着我笑了一下。” “我当时是真以为遇到好心人了,谁知道等我回家之后我才知道,那马戏团的团长是看中了我这小身板,认为可以当另一件奇异的玩具跟着他们走街串巷赚钱,他就从我爹那里把我给买了下来,让我跟他们一起走。” “我不从,他们便打我,骂我,用铁链锁着我。”她的声音干涸,像是一条失了水的小溪。 “我跟他们在一起呆了三年,之前瘟疫发生的时候,我趁乱要跑,结果老天不佑,没有逃得了,又被他给抓了回来,关进了这个地牢里。” 此刻的侏儒女人才算是真的落下了泪来,她的声音哽咽,有好几次都说不完全的话音,她感念自己失去了自由,从此变成别人赚钱的傀儡。 听她这样说完,郭幼帧一时间又心软起来,“那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吗?” 可话一说完,她便后悔了。 该死的同情心。 可女人在听到这话之后只是摇了摇头,她哽咽了几次声音,才最终说道: “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这里没有人看得起我,也没有人跟我说话,她们觉得我不是人,只觉得我是一个长相怪异的奇怪的东西,我一个人……好孤独啊。” 这话说完,她哭的更惨了,似乎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因为这无法言说的痛苦在痛哭。 而就在此时,地牢的门突然哐当一声响了起来,地牢另一端的底下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门,紧接着便传来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小矬子,吃饭了。“ 那声音十分随意,像是在无聊的打法一个平常的物件。 话音落下,‘咚’的一声,一个硬硬的饼便从外面通过小门扔了进来,之后那门又框的一下被关了上。 见到饼的出现,侏儒女人没有任何地反应,似乎她已经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了,她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停的呜呜痛哭着。 可郭幼帧却在看到饼的一瞬间,喉头不安的抖动了一下。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眼睛直愣愣地往着那躺在地上已经沾满了灰尘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个……饼你还吃吗?“ 她知道自己问的不合时宜,可胃肠饥饿到头的饥火烧得她两眼发光,只能按着生理反应盯着那饼不断地看着。 而侏儒女人在听到她这个询问的时候,瞬间就停止了哭泣。 她低下头来用着红肿的眼睛望着地上那个饼,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口那双已经灰暗不堪的眼睛,突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了饼来,仔细地将那上面的灰尘拍打干净,踮起脚来从气窗口里递送了出去。 趴在外面的郭幼帧看到饼的瞬间眼睛更是绿的发青,还不等女子彻底把饼递出来,她便一把抢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 干硬的饼在缺水的口腔了噎了她好几次,让她呼吸不上来的直翻白眼。 她被迫停下来,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直到食物彻底地掉到了胃袋才停了下来。 似乎是终于缓了过来,稍微有了一点点力气,郭幼帧这才使劲将那饼用劲地撕成了两半,将另一半递给了一旁已经快要饿晕,假寐昏迷的张砚。 张砚的口里突然被塞了一个厚厚的饼,起初他还有些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没想到睁开眼之后才确认自己嘴里的饼是真的,一瞬间,他像是恶狼扑食一般将它全都塞进了口中。 他咀嚼得飞快,三下两下这食物就消失了踪迹。 两个人吃完了饭,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郭幼帧此刻才终于缓过了劲来,爬下对着侏儒女人说道: “有什么我能够帮你的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吃了她的饼,虽然不想出这样的同情心,但下意识地却还是询问出了口。 可谁知侏儒女人只是摇了摇头,她看着外面那一双透亮的眼睛,以及她身后逐渐落下来日光黑了的天没有说话,似乎是已经认命了。 可郭幼帧再看到她的样子之时,却说道:“事情还有终结,又怎么知道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如果你信我,你就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救你出去。” 这是一句她的承诺,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深潭。 可两人都不敢真的将这话的放在心底,仅仅一面之缘的人,对方真的会因为一块饼而兑付了一条人命出来吗? 可谁都没有说。 吃饱之后,郭幼帧和张砚立马趁着这点滴的力气离开了小镇。 路途寂寂,丛林耸立,荒无人烟,四周漆黑。 途中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凭着仅有的一点意志力不停的走着走着,仿佛支撑他们的不是□□的躯壳,而是已经麻木了的灵魂。 可是即使是意志力再坚强,也会力有尽时,而就在她们筋疲力尽准备找个树边休息的时候, 突然身后传来了马蹄混合着踢踏和马啸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快得不容反应,一瞬间就涌到了两个人的身后。 看到马匹出现,郭幼帧和张砚条件反射般就往路旁躲去,可谁知还未等跨迈两步,那身后赶上来的一圈马就已经将她们整个的围了起来。 几柄峥明的火把在几个骑马的人手上,随着马匹的不断走动而有些忽明忽暗,周围的人像是打量猎物一般望着她们。 这群人的首领是一名女子,她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条皮鞭,那条皮鞭油亮,精致凌厉,一看就知道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女子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的望了望地上有些不知所措,衣衫褴褛的两个人,如同一个高贵的女王。 “呦,这是哪里来的两个小牙子,真是胆大啊,敢大晚上的一个人就上路,也不扫听扫听……这条路是谁的地盘?” 她的话音未落,便朝着四周扬声一喝:“你们说是不是啊?” 周围的人听了,齐声迎和:“是!” 或许是因为太过的惊恐,第一时间,郭幼帧和张砚并没有听出这马上女子的声音,只是觉得略微有些耳熟。心头一紧,只觉得是自己不幸遇到了马匪,便想着要不要开口求饶,以换的一线生机。 可还未等到她们开口,那女子一旁的另一个女子却率先说道:“三娘,我看这两个小牙子胳膊腿都挺齐全的,刚好场里的姐妹兄弟们缺个端茶倒水的小仆从,要不然带回去得了?” 这人出了一个建议,歪着头看向周边望向她的人,也望向还在看向两人的叶三娘。 名字脱口的瞬间,郭幼帧和张砚却率先愣住了。 她们两个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仍在居高临下望着她们的女子,满眼惊诧: ‘三娘?’ ‘叶三娘?’ 这是两个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他们便抬头仔细地往着那人的面貌上看去,果然在借着微弱的火把光亮辨认了许久之后,两人这才发现,这坐在马背上的人果然是叶三娘。 许久不见,她仍然意气风发,皮鞭在她的手中被攥的凌冽,一瞬间就让两人想起了当时在青风寨上时那般霸道狠厉的样子。 去年,匆匆一面,她杀害大山以及一村之人的事情历历在目,原本冤家路窄的惊诧只一秒的功夫便成为了两人眼中的愤恨盯上了她。 或许是感受到了莫名的敌意,叶三娘顺着两双射来的目光看去,一霎之间她似乎是感觉眼前的两人有些眼熟,下意识地询问道: “小兔崽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们?” 她越瞧越觉得两个人长得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她们。 听到她这样说,两个人便立刻又低下了头,装作害怕的摇了摇。 现在还不能暴露,敌众我寡间,若是暴露,这仇还不等报了,就先搭上了自己,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或许是因为衣衫褴褛的缘故,再加上多年未见,叶三娘盯着眼前的孩子看了半晌,发现自己实在是想不起来记忆里的模糊,便觉得有些烦了。 而正在此时方才开过口的那人瞧见他俩这副模样,又哈哈一笑,漫不经心道: “小孩儿家家的,模样不都差不多?三娘,你该不是瞧岔了吧?” 叶三娘被她这一打岔,也立刻觉得自己或许是记错了人,摇了摇头开口道:“来,把这两个小兔崽子给我捆回去。” 一旁的人听了她的吩咐,立刻便从马上下来了两个人,拿出绳索将郭幼帧和张砚绑住了手脚,一人一个横放在马背上颠簸着将她们带了回去。 一路波动,两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好一会的功夫才被带到了一个院子之中。 几个人鱼贯进入,像是丢货物一样将她们从马背上卸了下来,也不怜惜,推搡着就往院里的小屋里送。 247. 第 247 章 那小屋看着有些破烂,黄泥黄土黄瓦黄绳,连带着黄色的灯光,整个都是一片黄的。 小屋里有几张破烂的桌椅,上面落满了灰。 郭幼帧和张砚被推搡了进来,却并没有在眼前的屋子里多做停留,而是被抓到了另一旁相连的屋子之中。 那屋子的基本构造与前一个屋子基本一致,也都是黄色的,不同的是这里的地面上开了一个大大的的洞口,那洞口连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楼梯,里面灯火通明,隐隐的有人声传来。 刚才在他们之前进来这房子的人,早已经顺着洞口下到里面去了。 带着他们的两个马匪或许是感觉她们走路有点慢,在后面又不满的推搡催促了她们一下:“赶紧走,下去!” 两人不甘的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眼前的楼梯倒是并不长,但是却有许多的拐角,两个人拐了几乎三次拐角才算是走到了路途的尽头。 而落了地之后她们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地下赌场,只是赌场的面积并不算太大,这里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十张桌子而已,但与单薄数量桌子不同的是,每张桌子身边都围满了人,摩肩擦踵间每个人都在汗流浃背的吆喝着赌钱。 这里空间狭小,又有些密不透风,以至于空气都停滞在了这里。 汗渍和衣服馊了的味道老远便传到了郭幼帧和张砚的脸上,那刺眼刺鼻的味道惹得两人一阵的恶心。 但这种恶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们就被身后等候不及的马匪推搡着往赌场里的一个小门里走去。 那门窄窄小小,但是里面却别有洞天。 房子的之中间安置着一把鹿皮交椅,那鹿皮宽大厚实,一看就是一只成年的麝鹿被扒了皮。 此刻叶三娘正搭着腿坐在上面,她的四周站着其他几个马匪,而她的面前地上正跪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 中年人满脸愁容,身上黄白的力工衣服因为被汗水浸透了的缘故而变成了深色。 此刻的他正在不停的对着叶三娘磕着头,头上沾满了凝固的灰尘。 “求求您了,大当家的,求求您再宽限我几天吧,就几天,我一定会把钱给还上的。” 他一边磕头一边喊着,可周边的人看到他的样子都冷眼旁观。 “几天?” 听到他这么说,叶三娘像是听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她挑着眉眼望着底下的人,慵懒的说道: “你上次说,两天就能把钱给还上,我当时心软,信了你的话,结果呢,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你还要我再宽限你几天。” 她冷哼了一声,眼中的冷意升起:“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洞府,你说几天就几天,你是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啊!”她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全数退散。 那人一听,吓的浑身打了个寒战,又立马磕头:“不敢不敢,大当家的,我哪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啊,我恨不得给您塑个泥身天天供在家里呢。”说着他又扣了一下头。 “您就行行好吧,要不您看我把我闺女压在您这里您看行吗?她才十三,这要是卖出去,包管能够卖个好价钱的。” 可叶三娘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却只是嫌弃的掏了掏耳朵:“你还钱,凭什么要压你闺女,老娘只要钱,这闺女你自己去卖,要是拿不出钱,就留下一只手,少在这儿跟我废话!” 她似乎是觉得男子说话有些聒噪,立刻摆了摆了手准备让人将他给拖下去,可谁知那人被驾着往后退了几步之后,不知又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挣脱了被抓着的束缚,连滚带爬地又凑到了叶三娘的脚边。 他趴在地上带着讨好的笑,拿自己脏了的衣服小心谨慎地仔细擦着叶三娘的鞋: “您说的对,我去卖我闺女,您再宽限我几天,就几天,我卖了闺女就来将钱给还上。” 他边说着话,头上的冷汗一直在疯狂的冒出,只是眼中那颗圆不溜秋的眼珠子却在不安的转着。 叶三娘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犹豫了一下,相比于杀人砍人,她更想要的确实是钱,于是便挥了挥手说道:“好,那我再宽限你三天,要是三天一到,你这钱还没还上的话,哼哼”她拿起了一把刀来挑起了那人的下巴,刀光凛凛间,男人感受到了刀子的冰冷。 “那你这小命可就不保了。” 男人听了点头哈腰,如蒙大赦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顾满身的昏沉,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 可谁知他还没走几步,一旁的一个马匪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喃喃说道:“张老三什么时候有老婆孩子了,他家里不就只有他一口人在吗?” 其他人原本还在闹闹七七的说着自己的小话,听到她这样说立刻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人是当地人入的伙,对这附近的事情最是熟悉不过了,立刻便反应了过来那个张老三在撒谎。 此刻的张老三其实并没有走的太远,他怕自己跑的太快被人发现问题,猛然听到身后刚才还有些寂静的声音突然喧嚣起来,便心里感觉大事不妙,立刻飞跑了起来。 他想的挺好,等他自己回家之后立刻就收拾东西抓紧跑路,不留在这里了。 他跑了,她们其他人还能为了那一点钱来抓他不成?这天高海阔的,他孤家寡人一个,他去哪里待不是待。 可惜想的很美,老天却并不应允,这不,刚跑了没有两步,人就被抓了回来。 此刻的他被整个的五花大绑踹在了地上,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一个劲的挣扎起来不停的对着叶三娘磕头,这头是一个个嗑下去了,可就算是嗑出了血来都没有人正眼瞧他一眼。 叶三娘看着他的这副样子冷笑:“你是当真以为我叶三娘是吃素的还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说罢她便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一把短刀来,扎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我说了,这钱你要是还不出来的话,那可就要留下一条命来了。” 说罢她便从桌子上拔起了那刀来向着男子的面前走去。 “按着他。” 张老三此刻还在磕头,他看着逐渐向他走近的叶三娘心中更是害怕不已,甚至惊恐到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的磕头。 而就在叶三娘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以为他就要完了的时候,突然,叶三娘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着身边的一个人喊了一声:“来呀,去将我那位面慈心善的姐姐喊来看看热闹。” 她像是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争着要给别人观赏。 紧接着,一个与叶三娘长的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子便被人恭恭敬敬的请了出来,这女人的身材丰润曼妙,肤色白皙,胸前的双兔因为庞大的缘故随着她的移动而不停的跳动着。 与叶三娘身上的狠厉和傲然不同,这个女子虽然与她长得相像但却有一种淡定平和的感觉,不似杀人恶魔。 她出来之后先是下意识地往身旁站着的郭幼帧和张砚的脸上看了几眼,但很快又收了回来,她站在叶三娘的面前,笑盈盈的对她说道:“三娘,你回来了。” 两个双胞胎站在一起,一个稳重,一个嚣张,如果不是因为那张长相七八分相似的面貌,想来不会有人 看出两人竟然是一母同胞。 “姐姐,”叶三娘看到她的出现,嘴角扬起了一抹未知的笑意。 “今日来玩个游戏吧?” 她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这笑意却没来由的让女子的感觉到了一阵胆寒。 “什么游戏?”她颤着嗓音问她,可话落下之后,叶三娘却并没有回应她,而是拽着她的手往张老三的面前凑了凑。 她向着两边站着的手下使了一下眼色,很快周边的人便心领神会的走上前来将张老三按在了地上,又从捆缚中抽出了他的一只手来。 看着眼前的动作,女子还有些发愣,但紧接着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眼疾手快下,叶三娘便把她手中的那把尖刀的刀柄塞进了她的手心里,握着她的手,电光石火间手起刀落剁下了那条胳膊。 喷溅的鲜血沾染了两个人的一身,如同地狱中的恶鬼攀爬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张老三躺在地上痛哭的哀嚎着,他像是一只无法修改结局的老狗只能任凭鲜血不要命的从伤口里流淌出来,沾染了地上,变成一大摊浓厚黏腥的液体。 见自己突然砍下来一只胳膊来,手中还在拿着刀柄的女子颤抖着惊慌不已,她看着自己手中和身上鲜艳的红色,手上的黏腻让她再也拿不住那刀的称重,哐镗一声跌在了地上。 瞪大的惊恐的眼睛一点一点震惊的转头望向一边的叶三娘,盛满了泪水的眼眶不可置信的质问着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叶三娘在见着眼前的场景之后却只是淡定的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她有些无所谓的望着看向自己的女子,淡定的说道:“怎么样,我的好姐姐,杀人好玩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尖利的狂笑伴随着话音的降落随之而来,让周边看着她的人都忍不住的一阵胆寒。 就连郭幼帧和张砚也被这突然的杀人吓了一大跳,她们的双腿发软,身体颤抖,狠狠咬着嘴唇才没有彻底地瘫倒在地面上。 周边的人在看到叶三娘笑了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红色的血液在笑声中慢慢聚集散开,像是扑入别人身体里的血红色的虫子,杀人在他们的眼里仿佛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 那些人的命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待宰的鸡鸭牛羊,只要他们想,那便可以随意的被取走。 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为什么?”女子哆嗦着问她,一大团眼泪因为惊骇的滴落下来,落到了地面之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深深的痕迹。 紧接着她便再也承受不助,捂着嘴冲了出去。 地上的张老三还在不停的哀嚎着,可造成了这一切的叶三娘却似乎是听得有些烦了。 她抬手捡起了地上的那把已经沾染了灰尘的刀,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间便割断了他的脖子,咕嘟咕嘟的鲜血在脖子割断的瞬间不停的冒出,很快地上便又积攒起了一大摊的血液。 张老三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一个人倒在地上无助的抽搐痉挛着,可周围的人依旧冷眼旁观,他们静静的观察着他的死亡,如同看一条躺在地面上没有了水的鱼什么时候才能死去。 而张老三就在一群冷漠中挣扎了许久才彻底地断了气。 “来,将他挂到门口去示众,告诉他们如果欠钱不还的话,这就是以后他们的下场。”见着人断了气,叶三娘无谓的吩咐了一句,转身又坐回了自己的鹿皮交椅上。 很快,手下便将人抬走了。 248. 第 248 章 郭幼帧和张砚则被留在了这里。 现在她们所处的地方其实是叶三娘他们开的地下赌场,上面的小院除了当作通往赌场的入口外,还有一半的地方被改造成了能够居住的地方。 上面居住,下面赌博,两两相宜,倒是一点都没有糟蹋了这有限的空间。 但据两人所知,这地下的空间共有两层之多,只是郭幼帧和张砚他们从来都没有去过地下二层,所以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所在。 两人下意识的推测应该是用来储存货物的地窖,所以才会偶尔有人上上下下的进来送出什么,但当时的他们还在疲于活命,所以并没有太过的关心。 日子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几个月。 起初两人还会因为怕叶三娘认出来,见着她时故意躲避她行走,但时间久了就发现,叶三娘压根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过,对待他们像是空气一样,这才算悄悄松了一口气。 秋日的一天,如往常一般,叶三娘等一伙人不知又从哪个倒霉鬼的身上抢劫归来,径直的坐在了她那把独有的交椅之上。 “当家的,我听说从南边来了一群官兵,说是特意来抓咱们的。” 一个女匪开口说了话,只是话说完,她便立刻端起了一碗水来一饮而尽,漱了漱有些干涩的喉咙。 叶三娘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却并不在意,反而下意识地不屑的嗤笑一声:“官兵?那群官兵,难道没听过我叶三娘的大名吗?” 这倒不是叶三娘吹牛,在这方圆百里的地方,只要是有人存活,基本上就没有人没有听过叶三娘的名字。 她心狠手辣,做事决绝,且杀人不眨眼,身边的一群手下们天天跟着她骑马飞驰在了黄土泥泞的道路上,飞驰的快马惹得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她们所过之处,只要是看得上眼的,都会被直接抢走,没有丝毫的怜惜,因此只要有人在路上看见她们出现,哪怕那个地方还有几里远,哪怕是任何地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立刻收拾行囊躲得她们远远的不敢靠近。 县里的县太爷曾派衙役来抓过她们几回,但这个镇子实在是太小了,又地处偏僻,衙役人少力薄,每次刚摸到镇里就吓得退了回去,来了几次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离这里最近的驻军都要在三百里开外,来一趟费时费力不说,要是没有抓着人那全部都是虚劳。 况且这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人命要案,之后就连官府都懒得深究了,就放任她们这样占山为王了起来。 “听说是曾经镇北王的部下,皇帝大赦天下,他们想借着为民除害的名义除了咱们去邀功。”她有些担心的说道。 听到镇北王的名字,郭幼帧、张砚和叶三娘的心头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郭幼帧和张砚快速的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希望的精光。 但两个人依旧面色如常,他们不动声色地给这周边还在商量的几人倒着酒水,可竖起的耳朵却显示她们并不安分。 叶三娘环顾了一下四周,她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冷言嘲讽: “他镇北王算是个什么东西,老娘当时在婺城的时候也是跟他打过交道的。”她冷哼一声,似乎是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堂堂镇北王,名字倒是叫得响亮,谁知道竟然连三千两金子都拿不出来……” 张砚听到这话,他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想他的父王曾经是何等高傲的一个人啊,他平定四乱,战场勇猛,被这世间之人评为能够镇杀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半面杀神,而当时却因为钱财掣肘手足无措。 “半面杀神再威风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死了,那个尸首甚至到了现在还被挂在婺城的城门口之上。”她说完这句又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半面杀神,我呸,”眼中的笑意收敛,再出现的全都是嘲讽: “到最后连个坟都没有,他带出来那么些兵有什么用,到现在了不还是没有人愿意回去给他报仇。平日里说的好听,可当真的到了命头上,谁不是保自己的命最是快的。” 她往地上啐了两口,似是有些解恨。 她又想起了当年张御珩带兵围攻清风寨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侥幸捡回一条命来,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在那家农户家里躺了三个月才能走路,这种不共戴天之仇,让她如何不忿恨。 可张砚却在听到她这么说之后,怒火中烧,他从小到大那样尊重的父亲虽然并不是一个完人,但他为了许多百姓的家业安康奉献了一生,也不是她这样的宵小之悲可以随意亵渎的,随即他便攥紧了拳头,想要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教训一下叶三娘,但立刻被一旁的郭幼帧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她望着他,皱着眉摇了摇头,示意他要沉得住气。 虽然她也感觉心里不舒服,但现在他们身单力薄,并不是一个适合出头的好时机。 而张砚在看到她的这个样子之后,只能强行忍住了怒火,但那双紧攥的拳头却并未分开。 暮色深沉,夜鸣沉寂。 郭幼帧和张砚偷偷的打开了柴房的门,悄悄从里面溜了出来。 郭幼帧环顾四周在发现并没有其他人之后,对着张砚小声嘀咕:“阿砚,你确定要去找那人吗?” 她有些担忧的说: “万一那人真的跟叶三娘他们说的一样,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这样去不仅帮不了伯父伯母报仇,甚至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你别忘了现在朝廷还在通缉你呢!” 可张砚似乎是去意已决,他望着郭幼帧明亮的眼眸说道: “我爹在世的时候对他们那样的好,把他们当作亲兄弟一般对待,甚至有好几个曾经我也是见过的,如今他遭逢大难,满门四绝,不过是为了他平反,我又不是要做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我就不信,能让我爹称兄道弟的人,会是什么样的烂心肠,我不信他们当真会是那样忘恩负义的家伙,会为了那个狗朝廷出卖了我的所在。” 但紧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我就算是帮我爹认出了这样一些狼心狗肺的家伙,让他记得在九泉之下不要再为了那些人的琐事劳心劳力了。” 他仍不相信那些能够在战场上厮杀,将自己的全部性命交给对方的兄弟,会因为一点点的奖赏而出卖自己主帅的唯一一个遗孤,让他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郭幼帧望着他,虽然心中还有些不安,但见着他这样坚定的样子,便只能点头同意。 两人蹑手蹑脚的往后院而去。 张砚的武功底子不错,只见他一个起跳,三步两步间就借着墙壁蹬上墙头。 他骑在那墙头之上,伸出了一只手来,企图将郭幼帧也拉上来,却没想到,就在两人的手刚刚接触到一起,还没等用力,一个大喝先从她们的身后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竟然想要逃跑!” 两人转头一看这才看到,原来是一个起夜的马匪在解完了手之后,从茅房里出来看到了墙边上的两个人,立刻从迷糊中清醒大喝了一声。 而她一边大喝还一边往他们的身边跑来,企图阻碍两人的行动。 除此之外,她的大喝也惊醒了小院里的其他人,屋子里瞬间就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吵吵嚷嚷间已经有人下了床打开了门。 郭幼帧见大事不好,那企图来抓她的马匪已经到了咫尺的地步,她立刻转头大喊:“你快走!” 张砚:“那你呢?!” “别管我了,等你找到了伯父的部队,再来救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甩开了张砚的手,反身去抱住了冲过来的马匪。 那马匪比她的身躯要大上许多,而且平日里没少骑马射击,力量庞大,只几个呼吸就把郭幼帧摔在了地上,冲着张砚的脚边抓去,张砚见即如此,知道自己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只能大声喊道: “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然后他便在那马匪刚要接触到他的脚面之时从墙头跳了出去。 没有逃脱的郭幼帧被人抓着,推搡到了叶三娘的面前。 此刻的叶三娘正一脸迷离,一看就知道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不久,她看着郭幼帧满眼狠厉和不满: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居然不知足,还想着逃跑,” 她用着尖细的两根手指钳住了郭幼帧的下巴,强行让她抬起头来。 “你的那个情哥哥也靠不住,竟然就这样不顾你的死活自己先跑了。” 她这话说的尖细,明摆着就是想要刺激一下郭幼帧,可谁知与料想中的不同,眼前的人儿只是冷冷的看着她,眼神里充满倔强。 而这种倔强是叶三娘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因为这让她无端想起了那个她倔强的不肯如她一样杀人入世的姐姐。 瞬间恼火便充斥满了她的心头。 “看什么看,再看,就给你把眼珠子给挖了。”她恶狠狠的甩下这一句,想让郭幼帧降服,可她并没有,她依旧是我行我素的冷眼看着叶三娘。 若是放在寻常,叶三娘定然会真的找人将她那一双漂亮的眼睛给挖出来,但或许是因为夜晚的缘故,人的脑子并不清醒,又是刚从睡梦中被拽出,因此现在更加有些迷离。 到了后面,叶三娘也没有了往常的狠厉,她只是摆了摆手:“来啊,把她给我关进地牢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出。” 昏昏沉沉的马匪推搡着她往二层的地窖小门走去,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这地上与地面颜色相近的小门下并不是用来储物的地窖,而是一个通往地牢的所在。 顺着楼梯,她被用力推搡着进到了黑暗之中,一个趔趄,还没等她看清楚这四周的一切,那马匪便在她的身后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了。 □□撞倒在地上的疼痛感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一时间疼的趴在地上没有办法站起身来。 而就在她准备缓一会再起来之时,突然一双脚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249. 第 249 章 脚的主人似乎还带了一盏油灯,那灯闪耀在她的头顶将人的阴影照射出来遮盖住了她面前原本的光亮。 紧接着一只手便在这阴影中伸了过来,那只手白皙透亮,带着一种坚定的温柔,轻轻的缓缓的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没事吧。”手的主人温柔祥和。 郭幼帧借着她的力量踉跄的从地上站起身来,还未见着她的面貌,便立刻摇了摇头。 等到完全站立起来之后,她这才抬头看向了拉起自己的人,这才发现她居然是自己第一天来到这里时见过的那个与叶三娘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子。 “你……” “你……”见着她,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女子率先开了口:“摔疼了吧?” 顺着她的话,郭幼帧点了点头,便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借着她手中煤油的光她才看到,在这座地牢里竟然不止有她们两个人存在。 地牢中靠墙的方向,还有一个女子正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个大大的长长的书桌,那书桌上摆满了书本账册。 她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似乎是刚才她们这里的响动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女子长着一头白色的秀发,配着她有些不正常的白色皮肤,在这暗色的光景里让人无法无视。 虽然此刻已经入了秋,但重启的秋老虎依旧十分狂躁,郭幼帧和眼前拉她起来的女人身上仍然穿着薄衣,可身后坐着的那个女子身上却已经穿了一层厚厚的幺袄,让郭幼帧看了不免身上也跟着起了一层茂密的汗。 “你们?”她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两人一眼,眼中满是疑问。 她想问的是她们两个究竟是做了什么居然被叶三娘关在了这里。 只是这话刚一问出口,那坐在书桌后的小姑娘却先将话截了过去:“铃姐,这边的灯太暗了,我都要看不清账本了。” 她这话说的怨怼,完全忽视了郭幼帧的存在。 而此刻郭幼帧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跟叶三娘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人竟然叫做铃姐。 那个被叫做铃姐的人听到那白发小姑娘的声音,只是对着郭幼帧笑了一笑,那笑里充满了温和,随机她便牵着郭幼帧的手往那姑娘的面前走去。 走到桌子前,她将手中的烛台放在了桌子之上,郭幼帧借着微弱的灯光这才看到那个冷冷的白发女子此刻在奋笔疾书算着的竟然是厚厚的账册。 那上面的数字眼花缭乱,在她的算盘拨弄下竟然被记录的有条不紊。 铃姐看到她的样子,只是宠溺的笑了一声,随机转头对着郭幼帧介绍道:“她是菁儿,算是这里的半个账房大家。” “而我……”她为郭幼帧介绍完了那个白发的女子,转头又介绍起了自己来,只是在说完我字之后却顿了一顿,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名字有些那不出口,随即说道:“你就跟她一样喊我铃姐就可以。” 这话原本可能只是一个随意的说辞,可谁知那个被叫做菁儿的姑娘在听到铃姐的话音落下之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猛地一下从一堆帐册里抬起了头来,盯着两个人大声说道:“不行,铃姐只能我叫!”她的语气透露着不满,似乎是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眼睁睁的夺走了。 而铃姐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只是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好,只能你叫。” 这话说完,那小姑娘似乎才满足了起来,又低头算起了账来。 “我之前见过你,你和你的一个朋友?”见菁儿不再说话,铃姐拉着郭幼帧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开始细细与她聊起天来。 郭幼帧听到她的询问,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回应道:“我也见过你。” 是杀人那天,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而紧接着她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被她给关起来呢?” 郭幼帧:“因为我想要逃跑。” 铃姐听后点了点头,有些了然,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只是此刻郭幼帧的疑惑却并没有完全解开,她又望了望两人的面庞,继续询问:“那你们?”她有些好奇,这两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情被关在了这里。 只是话虽然问出了口,但沉默蔓延间却很久都没有人回答。 “甘愿入牢笼。”这是铃姐最后的答案。 ……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而这两天的功夫已经足够让原本并不熟识的两个人渐渐熟捻起来。 而现在郭幼帧才知道铃姐是为何自愿的被圈在这样一个地底里不愿见天日。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出去,她的那个妹妹就会像上次一样让她再造杀孽,一母同胞的两人,天生的一个菩萨一个阎王,是无法并和的泾水和渭水。 所以她自愿一辈子都呆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只为了心中的平静。 菁儿的来历十分简单,她跟郭幼帧和张砚来这里的过程差不多,是叶三娘从外面捡回来的。 当初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浑身都是血,还断了一条胳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活不了了,谁知道这丫头福大命大,最后硬硬的从阎王手里自己夺了一条命回来。 只是清醒过来的菁儿却完全的丧失了记忆,除了对钱有些敏感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自那时起叶三娘便让她当起了这赌场的算账大家,守着赌场的钱过活。 其实菁儿并不是一个讨人厌的姑娘,起码在郭幼帧的眼里,她只不过是因为年纪小而有些傲娇罢了。 毕竟只跟她在一起呆了两日,郭幼帧和她已然就像是认识了许久一样彼此熟捻的相互对骂。 “我的!郭幼帧,你不能跟铃姐一起睡,在你来之前铃姐都是说故事来哄我睡觉的!” 菁儿有些生气一把推开郭幼帧抱着铃姐的另一只胳膊,狠狠的抱在了她的这只胳膊之上。 而郭幼帧也是存了想要逗弄她的心思,只见她不甘示弱的又将菁儿推开的自己的手重新抱回了铃姐的胳膊上,对她说道: “那是之前,现在我来了,铃姐就是我的了!” 她冲她做了个鬼脸,语气中充满了故意。 可菁儿在看到她这样之后立刻气急败坏,她抓起了一旁的枕头对着郭幼帧就打了过去,而郭幼帧也不甘示弱,抓起了另一旁角落里的一个枕头也同她打了过去,场面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铃姐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正打的不亦乐乎的两个人,苦笑了起来,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一起睡!我们一起睡好吗?!” 说罢她便扑到了两个人,三个人一起跌在了那本就不大的床上。 地底的时间又过了三日。 往常里这地牢中的一日三餐,向来都是由专人按时送来的,从不延误。 可 是今日,她们从清晨等到了黄昏,这送饭之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起初她们还并不惊慌,毕竟因为事出有因而耽搁的时候也曾有发生过,只是随着时间的慢慢加持,恐慌开始逐渐蔓延。 “铃姐,你说她们该不是想要饿死我们吧?” 郭幼帧不安的说。 她讨厌饥饿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蚯蚓爬满的味蕾,让本就空虚的胃囊因为蛆虫的蠕动而更加的纠缠难受,最后濒死都感觉死的不痛快。 可铃姐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却只是紧了紧了怀中抱着的两个人,轻声安慰着:“不会的。”可是她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自己的心里也有些没谱,虽然她已经将生死置之了肚外,可怀中的两个小孩却年纪尚小,怎么看都不应该承受这样的罪过。 可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众人的内心更加不安了起来。 而就在这惶恐之中,地牢上方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借着微弱的灯光,郭幼帧等人这才发现,此刻闯入进地牢来的竟然是叶三娘。 此刻的叶三娘一身是伤,浑身是血,曾经的意气风发到了现在竟然变成了有些仓皇而逃萎靡不振。 她的头发散乱着,就连拿着鞭子的手都在不安的颤抖着。 而看到这样的叶三娘,三个人不免感到一阵的惊奇。 “三娘,你这是怎么了?”铃姐焦急的喊道。 两人毕竟是姐妹情深,见着她这个样子,铃姐仍然有些担心。 可谁知叶三娘听到她的关心只是嘲讽的冷笑一声,说道: “还不是那群自认为是镇北王的官兵,我本以为他们也是跟那群衙役一样是乌合之众,无非多上过几次战场、手上沾了几条人命罢了,能有多大本事?可谁知……我竟还是小瞧了他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钥匙来颤抖着去开牢门。 只是手中沾染的鲜血的钥匙实在是太滑了,有好几次都从她的手指间滑落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次,她发了怒,狠狠的攥紧了钥匙,紧咬了咬牙,才彻底将那困住她的门锁打开。 门锁打开的一瞬间,冷冽的杀意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惹得对面的三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只是此刻的叶三娘压根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她进门后径直就走向了菁儿平日里算账办公的桌子,她毫不理会旁人,一把就从角落里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 然后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啪”地一声掀开了箱盖,郭幼帧这才看清,里面堆着的竟然是满满的银元宝和成沓的银票。 叶三娘略微低头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显然十分满意,二话不说,抱起箱子转身就走。 可她刚走了两步,突然之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停下转头对着铃姐说道: “我的好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表情,就连那双狠厉的眼睛都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不知道究竟是悲是喜。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喊她一起逃跑。 可铃姐在听到她的询问之后却并没有说话,而是立刻摇了摇头。 只是这摇头却立刻激怒了叶三娘,她可能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了,她的这个好姐姐竟然还在违背自己的意愿,不禁怒意上涌,双眼通红。 250. 第 250 章 她涨红着脸望着面前的铃姐,手中的箱子被哐的一声甩在地上,在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由分说的快步跑到了铃姐的面前来,用沾满血腥的手拽着铃姐的衣领大声喝道: “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这样一副平淡的表情,好像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一样,别人怕的也都是我,而你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菩萨,是个万众瞩目的烂好人,而我就是那个最恶的坏人!凭什么!” 她生气的来回摇晃着质问着她,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怨恨。 “就连爹娘他们也一样,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因为贪玩掉进了水里昏迷高烧的那几天,她们每天都在说什么?说为什么掉进水里快死了的不是我?为什么我不能替你去死?” “你知道我听到之后究竟是什么感受吗?凭什么她们所有人都那么的在乎你,而我就只能被人当做去死的筹码?!” 她愤怒的将她推到在地,连带着身后的郭幼帧和菁儿也一起摔倒。 可就算是这样,铃姐的手却依旧张着保护着身后的所有人。 而见着铃姐也是如往常自己质问她一样仍然不发一言,甚至连那双悲悯的眼神都未曾变过,叶三娘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仰天苦笑,似乎是已经看开了这人世。 可这笑并没有持续很久的时间,在几个呼吸之后她便又变回了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叶三娘。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质问你的时候你都是这样的不说话,就连我杀人的时候也是,哪怕那个人差一点就要糟蹋你,哪怕对面的人企图将你卖了换钱。” “而只要我杀了人,我就是你眼中最大的罪过,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罪过。” “可你扪心自问!”她的话锋一转,充满冷厉, “叶玲我可曾短过你的吃喝,要过你的性命,我要的不过就是你能跟我一样,凭什么……凭什么你就不愿意跌落泥潭,偏偏是要我独自一个人做世上的坏人!” 她再次苦笑了一声,眼泪伴随着痛哭的狰狞划过,但很快又被那双沾染了血迹的手擦干,只留下了一丝红色的印记在眼中上,如同坠上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好,你既然愿意在这地底下呆着,那我就成全你!” 她通红着眼睛望着她,眼中满是决绝。 再一次转身,她捡起了地上的箱子,走出了牢房门。 背对着那关上的锁链,叶三娘无悲无喜的声音传来:“姐姐,这次真的永别了。” 只是这话刚说完,门口原本照明的灯却在无声无息间突然灭了,门口立刻变成了一片漆黑。 紧接着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带着银亮的匕首倏地破暗而来,直指叶三娘的命门。 而此时的叶三娘怀中正抱着银箱子,根本就来不及躲闪,只能条件反射下摔倒在了一边。 箱子里的银子随着身体的摔落被猛然掀开,白花花的银子散落了一地。 只是叶三娘真不愧是叶三娘,她倒地的瞬间就从腰间掏出了那把长鞭,一个后滚翻翻倒,彻底脱离了匕首的攻击范围,紧接着她借势一起,手中的长鞭抡圆,‘啪’的一声甩出了一个弧度。 鞭子的末端并没有打空,而是打在了一个物体之上。 而被打中的人似乎痛苦的‘唔’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可此时的叶三娘虽然分辨出了那人的确切位置,却还是紧贴着牢房的大门,并没有乘胜追,她还在试图适应眼前的黑暗。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定之时,身后却突然缠来了一道绳索,那绳索如猛兽般一下子就绕上了她的脖颈,绳子的两端被身后之人牢牢的抓住,紧跟着脖子上就传来了强烈的窒息感。 她的双手本能的去够那脖子上的绳索,可是绳索缠的紧绷,她根本就没有能够将手插进去的机会,并且由于背立着的缘故,无法借力,她只能手舞足蹈的在脖子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而就在她已经脸色涨红濒临昏迷之时,只听得身后一声清脆的大喝突然传来:“张砚,就是现在!”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那被喊了名字的人,立刻就从黑暗的角落里爬了起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攥着手中的匕首,一个猛刺就冲到了叶三娘的面前,然后在叶三娘惊恐的眼神中,一把匕首噗呲一声就扎进了她的心口上。 心口剧烈的疼痛瞬间涌来,让叶三娘整个人都痛的无法呼吸,她感觉这个疼痛像是烟花一样迅速扩散,连带着颈间缠绕的窒息,让她的每一次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涣散之时,那柄染血的匕首又被猛地拔了出来,拔出的瞬间,心脏上喷涌的鲜血,溅在了张砚的脸上和身上,让他如同染血的凶兽。 紧接着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张砚又毫不留情的将那匕首扎进了叶三娘的脖子之上,匕首被猛地一横,整条血脉被划开,叶三娘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动静。 而此时身后的郭幼帧在见着人彻底没了动静之后,才喘着粗气松开了勒着叶三娘的手,和叶三娘一起跌落了下来,此刻她的手已经被勒的形成了深红色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而她的手中,那条黄白的腰带也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了,看着猩红一片。 可她似乎并不在乎它染了鲜血的肮脏,而是自顾自地又将它重新扎回了腰间。 张砚从叶三娘的身上摸出了牢门的钥匙,打开的瞬间便和郭幼帧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两人都是对对方劫后幸免遇难的侥幸。 “你……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拥抱了许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郭幼帧这才打量起张砚来,她记得刚才叶三娘抽了他一鞭子的事情。 可张砚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郭幼帧见他如此只是点头,又抬头望了望安静的地窖出口有些疑问的问道:“可找着人了?” 只是张砚在听到她这样问之后眼眸暗了一暗,但在这漆黑的房间中郭幼帧并没有看到他眼神的变化,只能凭借房中微弱的几乎不可探查的烛光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有些疑问的刚想说话,却听到张砚开始简短的说起了自己逃离之后的事情。 原来他逃出门之后便一直等待在小镇的大门口处。 因为军队如果要进城的话一定会从大门进来,而那时候便是张砚等待他们的最好时机。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苦守在那里的第三天夜间,他终于看见带着军旗的军队浩浩荡荡的从正门蔓延了进来。 只是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这才看清那迎风招展在前头的旗帜并不是他预想中熟悉的‘镇北’二字,而是一个大大的‘韩’字。 而在看到这个军旗改变的瞬间,张砚便知晓了自己满门冤魂的仇报不了了。 他的父母刚死了一年,而那曾经被张御珩亲手带出的镇杀南疆的兄弟们便已易军换帅,变成了别人的拥趸。 曾经的主将枯骨深埋,而他们已经开始了与别人把酒言欢。 可张砚还是不死心。 他不信人心竟然会这样的善变,就因为是人死了,没有了利益纠葛便会忘却前生前缘,当一个不知者,不思旧情,不念过往,变成了钢铁一般将任何一切都阻挡在外。 他相信的是人心都应该是肉长的。 因此,他便不惧生死的,连夜摸进了那带头之人的牢房。 带头之人名叫赵文,是张御珩生前带过的亲卫之一。 张砚翻进那人的房中之时,他正躺在床榻上睡觉,落地的瞬间,床榻上的 人甚至未曾发出一丝声响,手腕一翻,一柄短刀就出现在了张砚的脖颈之上。 “谁?” 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可张砚在见到他之后并未说话,而是冷冷的看着他。 赵文以为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偷,想着现在的小偷胆子可真大,竟然翻进了他的房间里来偷东西,也不打听打听他们是个什么的所在。 不过他也无心想要要人性命,而是随口喊道:“来人啊。” 门口瞬间就出现了两个侍卫。 其中一个侍卫很有眼力见的将自己老大的房中灯火点燃,静静的等在一旁听从吩咐。 “将他抓起来送官。” 灯火点亮的一瞬间,眼睛适应了片刻,而之后他才彻底地看清眼前的来人的样貌。 他没想到的时,这来做贼的竟然是个孩子。 但紧接着他又多看了两眼,直到发现那张有着与张御珩五六分像的脸以及一模一样坚毅的眼睛,瞬间便愣住了。 他下意识询问:“小孩,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张砚清冷的话语传来,眼睛仍然冷冷的盯着对方。 “我姓张。”一个张字足以解释一切。 而听到这个姓氏之后,赵文如遭雷击,他立刻挥了挥手让门口的两人退下,又重新将门关上,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是镇北王爷的小公子?”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张砚,越看越感到心惊。 因为他此前听说过张御珩一家满门死绝的消息,而现在他的唯一的一个孩子竟然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见着赵文充满怀疑的眼光,张砚二话不说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佩来。 而见到玉佩的瞬间,赵文便知道眼前的人是真的。 因为张砚手中的这枚玉佩他曾经在张御珩那里见过。 那时的他说这是自己的夫人相送的,以后要作为传家宝送给自己的儿媳妇。 当时他们还打趣他说,这孩子刚出生便想着给他娶妻是不是早了点,但现在想来时间真的是一种不抗经过的东西,那些曾经美好没有负担的过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回不去了。 “小少爷,你来找我干什么?” 在确认张砚是张御珩儿子的一瞬间,赵文的语气便缓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张砚拉到自己面前细细打量,却没想到让他警惕的躲了过去,他的手伸在了半空有些尴尬,但却并没有太过的在意。 他见着张砚这一身褴褛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曾经的镇北王家的小少爷现在变成了如同乞丐一般的人儿,他想他一定在父母死后吃了很多的苦头。 张砚:“我想让你回婺城跟皇帝说我父王没有造反,他为国为民劳心劳力,尽心尽力的上阵杀敌,受伤濒死无数换来的边关太平,如果想要造反的话,早就反了,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地就带着几个亲卫进宫去送死?” 他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哀求,“你跟随我父王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为人。他一生征战,所求的不过是边境安宁,百姓和乐。造反?他图什么?他若真有此心,何必等到当时?” “所以,我求你。” 话在说完的瞬间,泪也跟着落了下来,这一份声势回荡的哀求带着的是他对自己一家子忠骨的不甘,也是不值,他想不通,他的阿爹阿娘都是顶顶好的人儿,他们为国尽忠,为民安邦,到头来竟然落了个那样的下场,他怎样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 可他的话说完之后赵文却彻底地沉默了下来,他抬眼看着张砚,不敢对视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 251. 第 251 章 “小少爷,对于主帅的遭遇我也十分心痛,可……”他顿了一顿,语气委婉:“可这事却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边军能够解决的。” 朝堂之上波诡云谲,变化多端,暗流涌动,他又何尝不想替自己的主帅、兄弟擦去这一场让人泼到了身上遗臭万年的脏水。 他想起事情刚发生的时候,边境几乎哗变。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张御珩会因为想要造反而自杀,几乎人人愤怒,想要冲破边关回来,找皇帝讨个说法! 可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只不过是一时的气愤,自己的身后有父母妻儿,而自己守得也是别人的父母妻儿。 若当时真的因为一时的意气,因为一时冲动拔刀挥向自己的同胞,让边境的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颠沛流离,那跟那些想要破门而入、烧杀抢掠的异族蛮夷有什么区别? 甚至前两天之时,他还收到了家乡的来信,他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他安全回去,他想如果当时真的因为一时的义气而丧了命,他有何颜面在九泉之下去见家中苦苦等候的亲人? 更何况,现如今军中的兵权早已旁落,全都落在了韩文通的手中掌控。他若有其他的异动,只怕还未行动,便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当初不是没有头铁的想要一意孤行回到城中去为了张御珩平反,可韩文通对于他们几个人没有丝毫的犹豫,手起刀落间的人头落地,便立刻压住了浮动的人心。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彻底地沉默了起来。 而张砚在看到他这个样子之时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他看着他苦笑了一下,眼中满是嘲讽,这便是他父亲带出来的兵,他赔上一切为了这个国家的平定安宁,结果到头来竟然落了身死名消的下场,世人都唾弃他,认为他是反叛的奸贼,他真为九泉下的一家人不值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只是再没有一丝泪水滑落。 “我爹当真是看错了你们这些兄弟。”他低低的说上了这样一句,毫不犹豫地转头便走。 只是刚走了没有两步,便被赵文叫住了身躯:“小少爷,我不能帮主帅平冤是我的无能,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他想着自己既然不能改变过去,那他便用行动来弥补这无能为力的一切。 军队在熟悉地点和房屋格局的张砚的带领下,毫无阻拦悄无声息的围住了叶三娘的小院。 可张砚还是低估了叶三娘狡兔三窟的能力。 那小院中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竟然有三四条地道之多,通往镇中各处,而叶三娘一伙人就是通过这些地道四处逃窜。 只是此时的城门已关,各家各户都紧闭着房门,他们只能在镇中肆意躲藏。 仗着对这小镇地形的熟悉,再加上他们看不起军队的心,打游击、玩埋伏,让赵文带来的一行人吃了不少亏。 可即使再厉害的巷战本事,也架不住正规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和轮番强攻。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硬生生扛了一整天,直到最后,尸横遍野,就只剩下了叶三娘一个人了。 她死里逃生了出来,张砚原本以为她会找机会逃命去的,却没想到她竟然不舍钱财的下到了小院的地下二楼之中来取钱。 不过也幸亏她回来取钱,这才有了让张砚杀死她的机会。 他一路跟随着她进到了地牢之中,与被关在那里的郭幼帧默契配合彻底解决了这人的性命,报了大山一家惨死的深仇。 看着倒在地上彻底地没有了声息的叶三娘,叶玲恍如隔世的愣住了,她想着刚才叶三娘对她的质问与苦痛,眼泪如珍珠般不停的落下。 她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孪生姐妹,几乎从未分离过太长的时间,而现在这个习惯将被彻底地打破,因为现在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在这世间孤零零的独活。 心中的痛因为叶三娘的死而逐渐蔓延,让她整个人都窒息了起来。 “铃姐。”郭幼帧似乎是才想起了自己身后的人来。 她看了看地上叶三娘的尸体又望了望铃姐这样伤心的样子,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可叶玲却在哭完之后了擦了擦通红的双眼,她望着她低声说道:“没事,她杀了那么多的人,造了那么多的孽,现在也是到了她应该偿还的地步了。” 说罢她便不敢再去看她的尸体,与郭幼帧她们踉跄着走出了地牢之中。 只是在继续往上行走之前,铃姐却从身上取出了一块黑色的布条来,将菁儿的眼睛先蒙了起来。 两人对着她的这一动作不解,还未开口询问,她便解释道: “菁儿在地底下呆的时间太长了,她不能见尘世的光,否则她的眼睛会瞎掉的。” 或许是现在对郭幼帧和张砚仍有戒备,她并未直接说出菁儿的秘密来,而是随意编造了一个谎言。 郭幼帧和张砚听到这话之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门口的火把照的周围的一切明亮发光,赵文坐立在马上从小屋的门口静静的望着里面走出来的四个人。 郭幼帧的手里此刻正抱着一个叶三娘企图带走的那个银箱子,刚才逃命之时她特意回去将它带了出来,这里面的钱财极多,足够她们用上一阵子的了。 或许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出现,赵文先是惊讶的扫了她们几眼,但在看到张砚的瞬间,他的眼神又开始不自觉地飘忽起来。 “小少爷,这次的人情就算是我赵文还王爷提携的利息了,若是以后还有其他需要,你大可去军营找我,只要是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或者违背人伦、颠倒社稷的事情,” 他将最后的几个字咬的十分重,唯恐张砚会再说一遍想要翻案的想法, “我赵文能做的定当帮你做到。”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张砚说道:“现在我就有一件事情想让你帮我,” 他处在下位抬眼望着赵文,可是就算如此,他的神情都像是居高林下一般,“做完这件事情之后,你与我张家的所有恩怨便就此两清了。” 原来在张砚孤身在外之时,他和郭幼帧在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知晓的那个马戏团表演也重新开始拉开了序幕。 夜色深沉,小小又颓废的小镇因为马戏团的存在而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热闹。 杂耍艺人的吆喝声与看客的哄笑交织在一起,使这座因为瘟疫而造成的死气沉沉的空间有了些许人气。 张砚隐藏在这熙攘的人潮中,装作漫不经心地观看着眼前的把戏,只是余光却始终死死的盯着城门的方向,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错过了要等的人。 眼前看似简陋的马戏团里实则藏龙卧虎,除了她们此前遇到过的那个侏儒娘子之外,张砚这才发现他们竟然还饲养了一头浑身黝黑的双眼金睛豹。 那头豹子威风凛凛,气势轩昂,就算是见过一些市面的张砚在看到它那双凶狠的目光之时也被它吓了一大跳。 只是与料想中的不同,豹子在人群的围堵中竟然没有像他平日里在山岭里见过的那样凶狠异常,向着四周陌生而又充满敌意的人群发出阵阵怒吼,而是十分乖 巧的如同一只大猫一样蹲坐在一个男子的旁边。 他的脖颈上套着一个大大的项圈,项圈歪歪斜斜,脖后伸出的一根纤细的绳子牵扯在男子的手中。 紧接着在他的慢慢牵引下,众目睽睽中,迈着优雅的步子钻过了面前一只燃烧的火圈,这一举动惊起了周围人的一阵惊呼。 人们纷纷鼓掌,惊奇的望着那头黝黑发亮的豹子,又好奇又有些不敢靠近。 而紧接着,男子又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将头缓缓探入了黑豹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自始至终,这头猛兽都未曾显露出丝毫的暴戾之气,只是异常配合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 围观的群众们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都惊呆了,她们在这里栖息多年,什么时候看到过这样的景观,不禁纷纷鼓掌拍手叫好,甚至有胆大的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去的心,也想将头探进那黑豹的大口之中呈一下英雄。 “假的吧?这应该不是豹子,肯定是头成年的獐子皮染了色冒充的,要是真的不早就将那小子的头给咬下来了。” 一旁的一个男人揣着手站在一旁,他穿着粗布棉衣,在这略显困寒的天里仍有些寒冷,他一边用袖口擦着自己有些流下来的鼻涕,一边不停的嫌弃的同周围的同伴们嚼和着什么。 可周边的人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只是一个劲的笑,他们看着他纷纷赶鸭子上架:“李大胆,你说那是假的,你就上去试试啊!” 起哄的声音纷纷吵嚷,从小渐大。 只是那个被叫做李大胆的人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在听到周围人起哄的时候心中还是打鼓,尤其在看到黑豹射向他来的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之时,心头更是不自觉地胆颤不已。 他的喉头微动,并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周边起哄的人却似乎并不乐意他就这样的嘴嗨之后置身事外,那些看热闹的脸孔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扭曲,兴奋与恶意的起哄声一波接一波地推着他。 最终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往那畜生的面前走去。 可谁知刚走了一步,面前便出现了一只葱白的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大哥,这黑豹咬人,还是不要靠近了。” 出面的人是一个女子,围着黑色的面纱,眼睛低垂,她在同李大胆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起眼来,只是一个劲的看着地下,可余光却始终跟随着他。 而李大胆起初还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吓了片刻,但在看到是一个女子之后,又突然的松了一口气,甚至想要耀武扬威的心更加的丰盛了起来。 他扯了扯衣服,装作有礼貌的样子,嘴角扬起了一个调笑的角度,对着眼前一身素白的女子说道:“小娘子,怎么的,你是怕我拆了你们这马戏团作假是不是?” 他望着眼前女子的身躯,虽然蒙着面纱,可整个人却看着曼妙异常,瞬间便升起了有意调戏的心。 “别怕,我就是玩玩,不会影响到你们的。”他又接着说到,只是眼珠子一转突然又变化了一种语气: “倒是你们,如果真的被发现是在弄虚作假的话,那是不是应该赔偿一下我们这些捧场的人的钱?” 这一问却着实让女子听后愣住了,她没想到眼前的人看了马戏反而不要脸的又想要反过来要赔偿?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只是那双无神的眸子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始终低垂着,没有望向与他。 而就是这个举动,却让李大胆更加的大胆了起来。 252. 第 252 章 他嘻笑的望着眼前的女子,心里笃定一定是这个女子望见了他‘俊朗’的面貌而感觉害羞,因此得寸进尺的又往前走了两步。 许久未清洗的腥臭气息随着李大胆的靠近不停的扑面而来,惹得女子向后倒退了一步。 可她越是倒退,男子就越是得寸进尺。 “你干什么?!” 身旁的起哄声越来越大,一旁饲养牵引黑豹的男子终于发现了这里的不对之处,他将手中的长绳拉长延申,快走了几步来到女子的身旁。 “姐,你没事吧?!” 男子见着女子先是询问,在看到女子摇了摇头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立即抬起头来瞪着凶狠的眼睛对着李大胆大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李大胆或许是没想到自己调戏小姑娘的时候会突然的出现人来,他看着男子高大强硕的身体,以及满脸的怒气,瞬间就哑了火,蔫蔫嗒嗒的萎着说道:“我没……没干什么,这不是看你姐好看,所以想多聊一聊。 可身后的人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却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又开始不停的撺掇着: “李大胆,赶紧,快去看看那头豹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豹子。” 只是这些热闹虽然还在不停的怂恿,可真正的当事人李大胆却有些认怂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已经面露不善的男子和他身后眼神冰冷的黑豹,不安的抖动了一下喉头。 可身后的人仍然在起哄,毕竟这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罢了:“李大胆,不是吧?你该不会是怂了吧?” 这一句话终于戳到了李大胆的命脉之上。 “怂”这一个字是李大胆最不爱听的字眼之一,他叫李大胆的缘故就是因为平时所做之事是真的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大胆,敢作敢为,而他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今天突然有人在他的身后喊出‘怂’这个字来,一瞬间丢失了的胆气又涌了上来。 他转头有些眼神通红的望了望身后大声喊道:“谁说我怂了!?” 说罢他又突然转了过来,抬起眼来强撑着望向了眼前还在盯着他的男子大声说道:“给我试试那头黑豹子!” 只是男子在听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却一时间愣住了,他以为他听错了眼前这个无赖的话,却没想到,紧接着他第二句挑衅的话又接着传来:“我也要把头放进去。” 男子:“?????” 此时的男子满头疑问,他不解的望了一旁的女子一眼,只是女子也并没有看他,但却仍然开口做了解释: “不行,这位大哥,大黑怕生,他只认我弟弟,就算是我都不敢将头放到它的口中,你若是强行操作的话,一定会死的。” 只是李大胆在听到她这么说之后,却更加的嚣张了,他抬眼有些藐视的望着眼前的姐弟两个,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是不是你们知道那是假货,怕我拆穿所以才这样说的。” 可在一旁的张砚却瞧的清楚,在这黝黑的天里,虽然只是点着微弱的火把,但这豹子的皮毛仍然在这微弱的烛光里显得浑身溜光水滑,并且那双瞳眸,只看过一次他便知晓,那就是肉食性动物特有的杀意和高傲,不可能会是假物冒充的。 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这个叫李大胆的人,他究竟真的是胆子大还是脑子有病,当真认不出这物件来想要故意讹人,才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于是他便好整以暇的抱着膀子,靠在一旁的一刻枯树旁边看起了眼前的戏来。 可那牵着绳的男子却寸步不让,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大胆,那像是看智障的眼神更深了,他紧紧的握了握手中牵着巨兽的绳子,唯恐对面的人真的会抢夺了他限制的绳索,把自己的命给丢了去。 “撒手!”李大胆急了眼,他猛地伸手去夺那男子手中的麻绳,“你是不是就是怕我拆穿了这畜生的真相!” 可那牵兽的男子却也是个倔脾气,他死死的攥着绳头不肯松半分,嘴里还骂骂咧咧:“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这豹子被我驯得服服帖帖,怎么可能是假的!” 两人彼此争夺你追我赶谁都不肯松手,脚下的步子顿时就乱了套。 李大胆想要逞英雄,为了抢夺更是费劲了心里,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就往地面狠狠栽去,连带着他手上拽着的男子也一同往地上倒去。 “砰”的一声,两人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地上瞬间就腾起了一片黄雾。 可还没等那灰尘落定,两人便又像是滚地葫芦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霎时间尘土飞扬,两人身上很快就沾满了灰土。 “别打了!快别打了!” 一旁的白衣女子急得直跺脚,她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个男人,大声喝止,可已经打的兴头上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听她的话,场面越来越混乱,而她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即使是手上牵着绳有束缚,那男子也很快在打斗中制止住了李大胆的身躯,他的两个膝盖跪在他的两只手上,死死的压着他的。 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攥紧拳头就想要往李大胆的身上再挥一拳,可拳头还没落下,便被一旁的白衣女子给制止了。 她上前走了一步,拉开了牵制住李大胆的弟弟。 李大胆看到自己身上束缚的力量消失,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反抗,却没想到女子的一双眼睛却在他起身之前先望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任何地情感,如果不知晓的人看到都会以为这是一个瞎子的眼睛,只是如瞎子的眼神不同,这双眼里仍有色彩流动。 眼下的薄口轻开,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命令:“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大胆整个脑中都变成了空白一片,紧接着他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直愣愣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周围人的不解之中,冲开人群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地看着他突然出现这种奇异动作的人儿不知所措。 旁人或许不知,但张砚却看的清楚。 他嘴角微翘的望着那又一次低下头的女子兴趣异常。 或许是因为刚才周围太过的热闹,即使是有人看到了女子的动作和话音,都不会认为她刚才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太过神奇之处,而是纷纷以为李大胆定然是被眼前这个男子打怕了所以这才逃跑了的。 可张砚却看到是,那个女子在望向李大胆的瞬间,那双无神地带着吃人色彩的眼睛将原本还充满理智的李大胆变成的这个样子。 她的眼睛如同一只操纵人们情感的巨兽,一举一动间就将他们的理智吞噬了个干净。 “操纵吗?” 他饶有兴趣的喃喃自语了一声,只是仍然未曾放在心上,如果他和郭幼帧是游玩至此的,发现这样有趣的事情他可能还会询问纠缠半天,而现在他内心想的都是那南疆的军队什么时候才能进到这城中来。 夜晚寂静,一日很快又过去了。 又是一日的未曾进食,张砚现在已经有些眼睛发花,但他还能忍受。 这座 城对于外来的乞讨者仍然充满敌意,他乞讨了一整天,用尽了浑身解数,就连嘴皮子都说破了,可最后只要到了一碗水。 但这一碗水已经足够让他暂时先活下去,挨过这个有些难熬的日子了。 可带着饥饿的等候仍然太过的难熬,因为守着一个不知道的真实的念想,日复一日的等候着的是未知,这不是希望,是一场慢性自杀。 而张砚却别无选择,他只能在这场自杀里甘之如饴。 他不能走,因为这已经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不管是为了郭幼帧还是为了自己一家平反,他都只能等下去,哪怕最后留下的是一具尸体。 还好老天垂怜,第二日的晨光中,张砚又一次挣开了眼睛。 他坐在一家人门口的矮墙边,有气无力的眼神只能凭着意志力被抬起,再一次望向没有任何人烟、光景和铁骑的城门。 门□□班的衙役换了又换,可留给张砚的只有绝望。 他想自己难道就真的如此倒霉,孤零零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本就不强壮的身体因为两日未进米食的缘故,开始变的更加衰弱,就这样他带着无尽的绝望渐渐的陷入到了昏睡之中。 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隐约中他听到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下意识地间他便判定难不成自己已经因为饿死下到了地府之中吗。 脑中虽然在转动,可沉重的眼皮却没有力气被抬起。 但紧接着一口冰凉的水顺着他干涸的口腔被灌了进来,温润、柔畅,冰冷。 这水就像是浇灌麦田的甘霖,让他原本昏迷的神思,眨眼清醒了过来。 而睁眼的瞬间,他才从朦胧中看到自己的面前正蹲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她们此刻都在急切地望向自己。 这两人,他认识,就是前夜他在马戏团看到过的那两个会驯兽的男女。 而此时他也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不在自己倚靠着的那个黄土的矮墙之下了,而是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柴房之中。 “醒了!” 见着张砚醒了,男子高兴的转头望向女子。 “你们……”张砚的话出口,带着沙砾般的沙哑。 男子听到他的询问立刻接口:“我们发现你昏倒在了我们这个小院的墙外面,怎么喊都没有用,就给你扛回来了。” 他这话说的十分轻巧,说道救人之时,眼睛都是亮亮的,张砚发现那个女子也在笑,她的嘴角弯曲,虽然眼睛也在低垂但笑意却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 她们都在为了救了人而高兴。 “谢谢你们……” 张砚下意识地道谢,他起身,想要离开,谁知道刚直起身子来,那肚子就有些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咕噜~” 残留的尾音时间很长,一瞬间就让他的脸尴尬的通红了起来。 可眼前的男子和女子在听到了这个有趣的声音之后却只是一愣,两人互相对了一下眼神,立刻就明白过来张砚应该是饿了。 张砚看着那男子看了女子一眼,女子的余光扫到男子的注视,点了点头,男子紧跟着便站起了身来。 “我……”他刚想起身,开口说话,便被男子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按了回去。 他小声说道:“你先呆着。” 很快他便起身推开破败的柴房门走了出去。 男子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只十几个呼吸间他便又钻了回来。 而与他回来的还有他怀中鼓鼓囊囊的一个包裹。 253. 第 253 章 “饿坏了吧,这些给你吃。” 他把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塞进了张砚的手中,而另一旁的女子也像是计算好了一样,她默契的从一旁的茶碗里倒了一碗水跟着放在了张砚一旁的泥地上。 食物和水都准备好了,只剩下自己了。 可起初张砚并不想接受这怀中的食物,他与郭幼帧流浪的太久了,久到只要看到人心便第一反应认为这些人并不会是善心的人。 因此她们会时时刻刻地警惕着莫名的食物给予,就算是乞讨得来的东西,也会在验过毒之后才敢吃下去。 因为她们曾有一次真的看到过一个同他们一样居住在破庙的乞丐,就是因为吃了有毒的食物而口吐白沫当场死亡,而那东西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饺子。 可包裹里那没有任何香味的窝窝头实在是太香了,黑黑的颜色做成了像是圆锥塔一样的物品,就算是不去看它,张砚都能感受到自己口中的口水残留。 可他不能吃,不能吃,他不停的抵抗着生理性的冲动。 他看着眼前男子和女子有些疑惑的目光,口中想要拒绝的话还未出口,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诚实的先它一步。 他用脏兮兮的手抓起了那个黑面做成的窝窝头狼吞虎咽的啃进了口里去,因为太饿了,中途甚至有好几次他都被这窝窝头噎的有些翻白眼,女子倒着的水推动着噎住的部分下了肚,张砚依旧不管不顾的撕扯着手中的食物。 而终于在他吃了三个窝窝头之后,他才觉得自己算彻底的活了过来。 望着张砚的这般模样,男子和女子彼此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那男子似乎是有些蹲的累了,他一下子就放下了自己离地只有几寸的屁股,不拘小节的盘腿坐在了张砚的面前,开始笑着说道: “我叫思奴,她叫颜娘,是我的姐姐,我们都是大成马戏团的。” 他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问道:“你是谁,怎么会晕倒在外面?” 思奴似乎是个自来熟,他说话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叭叭叭的说起来没完。 可张砚在吃完了饭之后听到他的询问,刚才上头的精神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两人,心中的警惕心不变,只是随意开口敷衍: “我是来投奔亲戚的,路上的时候盘缠用光了,也没有找到亲戚,没有钱,所以这才晕倒在了你们的门口。” 现在的他说瞎话的本事张口就来,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真是多谢二位搭救了。”他点头,算是致意。 “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相遇,我定当会报答二位这一饭之恩的。” “嗨,这有什么报不报答的,就是吃个饭而已。”思奴听到他这样说,随口反驳,声音爽朗。 而颜娘也在一旁迎合:“是啊,只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它能救了一人的性命,那就说明它有价值。” 她嘿嘿笑了一声,如同思奴一样洒脱。 可是张砚仍然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只是他的话音还没出口,那门口却先有人声传了出来:“颜娘,思奴,你们两个该死的小杂种跑哪里去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还在笑呵呵的两个人立刻就变了脸色。 她们惊慌失措的从地上急匆匆地爬起来,着急忙慌的往外看去,似乎是能够从这关闭着的门窗看到外面那让人可怕的光景。 颜娘立刻转过头来对着张砚焦急的说道:“你先在这里躲一躲,我们去去就来。”说罢她便立刻拉着思奴几乎是小跑般的离开了柴房之中。 而房门被带上的瞬间,房中又陷入到了安静。 但很可惜,这柴房的房门并不是什么很好的材料制成的,它不仅破烂甚至还有些不隔音,断断续续的,门外几个人说话的动静总能通过缝隙传到张砚的耳朵里。 张砚知道那一定是刚才喊了颜娘和思奴的人在同他们说话,他原本并不想听的,但或许是跟在郭幼帧身边久了,染上了她爱看热闹的习性,他总感觉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勾着他的心神,让他好奇地不停探头张望。 最后他一咬牙,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挪到了窗户底下,极其小心的掀开了那遮掩的竹窗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你们两个说,这几天赚的钱够谁吃的?那个大黑豹子一天要吃几十斤的肉,你们赚的这点钱甚至都不够她塞牙缝的,再这么耗下去,别说买大车了,咱们连下个月的口粮都得搭进去!”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着颜娘,声音里满是狠绝: “颜娘,你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双眼睛,你说你这双眼睛平日里看到人跟他们说点好话,要钱跟喝水一样,你怎么就不知道动动你那个脑子,有了这个,我们还用养豹子干嘛,这钱不天天都是像河一样往咱家流吗?” 可谁知他话说完,思奴又立刻反驳: “爹,小黑可不能被放出啊,它是我养大的,从小跟着咱们吃咱们喝,跟平日里那些山林的豹子可不一样,它要是被放出去一定会被其他人给打死的。” 思奴的声音带着无能为力的求情,张砚听到后,甚至都能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哽咽。 是父、女、子三人,张砚心里想,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但来不及等他详细分析,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鞭子的抽打声。 “啪!” 鞭子声传来,晃了张砚一个颤抖。 “我好吃好喝的共着你们两个,你现在居然会为了一个畜生来跟我顶嘴。” 这话说完鞭子抽打的声音更大了,他像是发了疯一样,雨点般落下,甚至每一鞭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颜娘见着眼前的光景,立刻冲到了思奴的身上,她一边哭着一边替思奴去遮挡那凌厉的伤害:“爹,别打了,别再打了!”她的声音哽咽,有好几声都因为鞭子的疼痛而差点咽进口中。 可拿着鞭子的主人却没有丝毫的怜惜,他手中挥动的动作仍没有停,直到又抽打了好几下之后才因为有些力竭的缘故停了下来。 他紧喘了几口粗气,红着眼望着地上伤痕累累的两人说道:“我不管,今天这头黑豹子必须要死,老子已经没有那么多的钱用来供它了,还有你……” 他收起鞭子将它指向颜娘,狠狠的说道:“明天,你去镇里的钱庄去给我把钱弄回来,要是弄不回来的话,小心你的皮!” 说着,那已经收好的鞭子又再次的展开冲着两人的身上啪啪抽了两鞭,两人原本就皮开肉绽的身躯又再一次的伤上加伤。 张砚在一旁偷眼看着眼前的场景,不满的皱起了眉头。 他想虎毒还不食子呢,怎么这人打起自己的儿女来能这样的毫不手软。 他看着汉子那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然而就在他思虑之时,他又看见了那个男的拖着两个人往这柴房走了过来。 他像是拖死狗一样,将两人硬生生地在地上拖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可即使是这样,两个人都紧紧的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没有发出一声的求饶。 看着已到门前的三人,张砚来不及思考,一下子就钻进了柴房的茅草堆之中。 伴随着两声重物落地,房门被关了起来。 门外有声音传来, 张砚听的仔细:“你们两个今天没有饭吃,什么时候老实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紧接着,门口便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人渐渐走远了,直到门口彻底没有了声响,张砚才从那一堆的茅草中钻了出来,他透着小窗仔细往外看去,那男子早就不见了踪迹。 见着人走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一身伤痕的两人面前凑趣:“你们没事吧?” 他关心的询问。 但这样的鞭打对于两人来说似乎是已经家常便饭了,思奴和颜娘只是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纷纷查看起彼此身上的伤来。 “那是你们的爹吗?怎么打你们竟然打的这么狠?!”他本不愿询问别人家的家事的,但看到如此伤痕累累的两个人,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可谁知下一秒思奴便怒气冲冲地说道:“他才不是我们的爹,我们两个人本来是两个孤儿,他怕其他人以为他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所以这才让我们叫他一声爹。” 他一边愤恨的说着,一边查看着颜娘身上的伤口,但好在那人或许是怕真的打坏了他们挣不到钱财,所以并没有下劲太狠,两人的身上均是皮肉之伤,可就算如此,也已经让他们苦不堪言。 “那你们……” 他还想要问些什么,可不知颜娘是有查人心神的能力还是什么别的其他,还未等他将话讲完,她便立刻回复了他: “我与思奴与旁人不同,他从小便与许多动物亲近许多,很多动物,就算是猛兽在他的手中都如同家禽一般乖乖听话,而我……” 她顿了一顿,似乎是在踌躇是不是应该将之后的话说出:“而我的这双眼睛则可以控制人心,那个人……” 颜娘口中的爹变成了那个人的代称,张砚已经确切感受到了两人对那人心中的不满。 “那个人知道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之后,便三番五次的想要让他们给他赚钱,赚大钱。” “团中养着的小黑此前是他趁着小黑的母亲外出觅食之时从那一窝里面偷出来的,偷来之后便让思奴慢慢养着,养到了现在这般大,起初思奴是并不愿意的,动物本就有动物应该生活和栖息的地方,如果为了赚钱把他们圈禁那他们该有多痛苦啊。” “但我们也没有办法,”颜娘痛苦的声音传来,随着泪也一起降落。 “如果我们不从那个人就会一直拿鞭子打我们,我们两个也尝试过逃跑,可天高海阔的,根本就没有能够收留我们两个的地方……”她说到这里之时已然泣不成声。 “或许是因为有了小黑的加入,所以我们的马戏团表演拿到的钱要比其他马戏团赚到的钱更多。” “再加上他经常让我用这双眼睛去迷惑别人,所以那个人也算是丰衣足食了一段时间。” “可这些都是遭报应的勾当啊,在昧着良心做了几次之后,我和思奴终于受不了内心的谴责,开始抵抗了起来。” 她的声音开始渐渐麻木了起来,带着一种看透人世的无可奈何。 “但那个人吃喝嫖赌样样都要花钱,我们不从,他便逼着我们去,就算是这样,这些赚来的钱财都不够他花的。” “直到来到了这座小镇……”颜娘的嗓音哽咽,已经彻底的说不下去了。 思奴见颜娘如此,轻声安慰了她一下,接口说道:“我们来到了这个小镇,原本是想在这里多赚点钱的,可谁知竟然遇上了瘟疫,而小黑的开销又大,每天都要吃四十斤的生肉。” “原本就不多的钱财因为买肉的缘故开始见了底,而他吃喝嫖赌的钱也没了半分,然后他又要让我们去抢。” 话音落下,两人再久久没有说话。 254. 第 254 章 而张砚也在听了她们的话之后一时间有些语塞,他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他也是一只脚踏入了苦海的人,身上背着万重的血海深仇,想要伸手拯救别人,却无能为力。 但紧接着他便看到颜娘那从不看人的眼睛直直的望向了自己,他下意识地躲闪,却没想到颜娘竟然对着他直直的跪倒在地: “这位少爷,”她轻声喊道, “我知道您不是一般的人,也希望您能够记得,刚才您所说的报这一饭之恩的话,能够带我们脱离苦海。” 说罢,她便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而思奴见她如此,虽然有些不解,但也跟着她一起对着张砚磕起了头来。 可张砚却在看到他们这个动作之后心中苦涩万分,他稍微往一侧撤退偏离了半步,躲避开了两人直射的磕头,因为他承受不起。 马戏团的团长是在一阵的嘈杂声中被吵醒的,他起初还骂了一句门外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他清梦,可谁知眼还没睁开,便听到自己房间的大门被‘嘭’的一声踹了开,巨大的回响让他的心头猛地惊跳。 他看到两个兵卒在门口火把的映照下,没有丝毫犹豫的从门口走了进来,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军爷,两位军爷咱有话好好说,我是不是哪里得罪您了,您要不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团长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现在的他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就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招惹了这群当兵的。 可那两个当兵的哪里会理会他的求饶? 他们一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就往不远处的一匹高头大马走去。 “啪!”他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 “哎呦!”因为疼痛他喊了一声,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 他颤抖的抬头望了望面前马上坐着的人,那人怒目圆睁,威风凛凛,身上的杀气即使在夜间都如同实质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杀人后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腥气随着杀气一起传来,惹得他的心头直犯恶心。 “兵爷……兵爷……” 团长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人不停的磕头,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求饶总归是没有错的。 可他的话还没说话,便被立刻打断,那马背上粗糙的人声传来,带着冷冷的杀意: “你说的就是他吗?” 赵文没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张砚少爷,因为他知晓此刻张砚的身份并不安全,所以便直接开口询问。 而张砚在听到这个询问之后只是点了点头。 而伴随着张砚肯定的回答,赵文瞬间心下了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的从腰间拔出了佩刀,紧接着在团长惊恐的目光中,手起刀落,这一颗人头便孤零零的落了地。 鲜艳的红色随着头颅的掉落,落了地,可周边的人对着这样的死亡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们早就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多谢!” 见着人死在了当场,张砚立刻对着那马上的人拱手一谢。 但这谢一道完,他便立刻拉起了一旁的郭幼帧,没有半分留恋的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走了几步,那身后的赵文便立刻喊道:“慢着!” 听到声音,张砚好奇地转身,只见赵文从马上屈身翻下,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坚定的来到张砚的面前,又一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璀璨的眉眼当真是像极了那个曾经带着他上阵杀敌,能够骑马杀进敌人包围三进三出的豪爽晴朗的主帅。 只是可惜,人虽然像,却也不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人了。 他想时间真是一个无法推测的东西,他带着命来又带着命走,而这天便在这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暗自的叹了一口气,声音略显柔和的对他说道: “我就在南疆附近驻扎,你若是以后遇到了什么事情,便可以去那里寻我,只要是与朝廷皇家无干,我定当都竭力相助。” 这是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做出的最大的承诺和让步了,他是真的想让张御珩这剩下的唯一的血脉能够留存于世,这已经是算是他这个当兄弟的唯一一点能做的事情了。 可张砚在听到他说完这话之后,却只是冷冷的望着他,因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眼前的这些人都是为了自己活命的逃兵,他承认是人都有私心,他也不例外。 可自己的父亲曾经将生命都能交给他们,而现在他被奸邪害死了却无法伸冤,他想做的不过就是让他们能够开口,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了。 可现在他们却一个个避如蛇蝎,逃离不及,所以再多的诺言在他现在听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的空话罢了。 可赵文却不知他内心所想,他见眼前的人并不回应,只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于是立刻从自己的怀中又掏出了一锭银子,向着他的手中塞了过去。 “路途艰险,我也不知道你究竟要去哪里,这银子你先拿着,虽然不多,但也能够你一段时间内吃喝不愁的了。” 看到银子的瞬间,张砚的内心有些挣扎,他想要将这看着银闪闪的银子有骨气的推倒回去。 他想说他不吃他送来的嗟来之食,可当他望向另一旁跟他吃了一路的苦走到这里来的郭幼帧憔悴肮脏的小脸时,却瞬间纠结了起来。 而郭幼帧却在看到他这个样子之时,瞬间就猜出了他心中的所想。 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张砚有些颤抖的手,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道:“收下吧,就当是为张伯父收一点以前付出的利息。” 而听到她这样说,张砚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不甘的伸手接过了那一锭银子,有些羞愧的将它揣入了怀中。 自此知先宫的成员算是彻底集齐了。 前事路漫漫,而他们在一起共过了好几个春秋,从最初的戒备到变成亲密无间的亲人,而现在郭幼帧要为了另一个前程单独奔赴去了。 从知先宫出来,郭幼帧便回到了郭府之中。 她原本今天是想最后清点一下自己收拾的行李有无差错的,只是还没等到自己走到前厅,郭枭派来等候她的小厮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便立刻迎了上去:“大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他笑得开心,像是收到了许多银钱一般。 “找我有什么事?”郭幼帧不解的看着他。 小厮笑着回应道: “老爷说让我在这里等您,吩咐我见到您之后告诉您去他的书房找他一下。” 而这话带到,他就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急匆匆给郭幼帧使了个礼又急急的退了下去。 真是奇怪。 郭幼帧望着这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小厮满脑子雾水。 只是她并未多想些什么,既然郭枭找她那她便赴约就是了。 穿过回廊,走过花厅,又越过了安静寂寥的后花园,她才终于来到了书房的门口。 郭枭的书房如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静谧沉寂。 了了几根蜡烛在微风的吹拂下闪烁跳动,像是穿行于晦暗中的不会说话的精灵。 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上,而是侃侃打开了一条缝隙,仿佛是专门为了迎接郭幼帧而故意存在的。 而从这缝隙之中,郭幼帧能够隐约看到郭枭此刻正坐在他那把专属的椅子上,背后的无相佛伫立在他的头顶,没有脸的头静静的不知道是在望向门外的她还是望着低头看向不知在看些什么的郭枭。 此刻有风吹过,那佛像在跳动的暗影中开始变的忽明忽暗,有一瞬间郭幼帧觉得那佛像像是长上了一双能够窥探人心的眼睛望向了她。 而只这一瞬间,她便汗毛直立。 但再细细看去之后却发现,那佛像依旧是那佛像,她无眼、无鼻、无嘴,象征着众生之像。 ‘自己吓自己,那只是一幅画而已。’ 郭幼帧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跳动的心,这才抬起手来敲了敲虚掩的房门:“咚咚咚。” 木门声响起,惊醒了里面还在愣神的郭枭。 “进来。” 他从晃神中抬起头来, 一眼便看到了郭幼帧的身影。 “幼帧,你回来了。”看到郭幼帧的出现,郭枭的脸上瞬间喜笑颜开。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迎到了郭幼帧的面前。 “阿爹。”郭幼喊道。 郭枭听后点了点头,他略微上下打量了郭幼帧一番,像是打量一件满意的作品。 “行李可都收拾妥当了?”他关心的询问。 郭幼帧听到他这样问也跟着点了点头:“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还有一点杂物,只要再收拾一下就可以封箱了。” 她认真的回答,而郭枭却在听到她的回答之后,眼神黯淡了片刻。 他叹了口气,眼睛里是郭幼帧不懂的慈爱。 “你少时离家,好不容易才回来,却没想到你我父女两人之间还未经过太多的天伦之乐你便又要离家远行。” 他深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是满满的不舍:“唉,可能终究是你我父女两人缘分浅薄吧。” 他的眸子暗了一暗,似乎是真的在惋惜从郭幼帧回来之后的这几年里没有同她好好的交流相处。 而郭幼帧在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之前,起初还并未因为感性感到难过,但紧接着或许是血缘牵扯的缘故,在看到郭枭这个样子之时,她也跟着神情落寞了起来。 只见她有些柔和的说道:“阿爹,你别这样说,我又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了,等到漕运那边的事情结束,我之后回来述职,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你这样说的就好像是我永远都不回来了一样。”她出言安慰,再也没有了往常的干干巴巴。 而郭枭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也跟着欣慰的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便在郭幼帧的注视之下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个黝黑的锦盒来,将它递给了她。 “这是?”郭幼帧有些诧异的接过郭枭递过来的盒子,不解的问向与他。 可郭枭一时间并没有答话,他在等着郭幼帧打开锦盒。 郭幼帧打开了锦盒,这才发现里面竟然放着一枚玉佩。 玉佩入手温凉,质地古朴,边缘已经有了些许岁月摩挲的痕迹。 上面的花纹繁复独特,蔓藤一般的花纹蜿蜒盘旋间缠绕在一条蛇的身上,此外玉佩的中间甚至还雕刻着几个陌生的符号,只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这并不是中原的产物。 郭枭解释道:“这是咱郭家祖传的玉佩,不日你就要远行了,我想不如就今日将它给你,也算是出门在外当作一个护身符来用。” 可谁知郭幼帧在听到他这么一说之后,瞬间便怔住了,她下意识地有些推脱:“这……阿爹这有些太贵重了一点。”她还是对于郭家人给她的好处有些礼貌而疏离。 “况且大哥那边……”她想到了郭珮,这种祖传的东西按着往常那些老古董来说,不都是应该所谓的传男不传女吗,怎么在她家中竟然出现了异数。 可听到郭幼帧这样说,郭枭竟然鼻中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幼帧你有所不知,郭家的传家之宝向来都是传女不传男的,若不是因为我这一辈只我一人存在,它只能落入我的手里,现在还不知会流向何处呢。” 他又望向与她,眼神坚定:“现在将它送到你的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可大哥……” 郭幼帧还有些担忧,可郭枭却立刻解释道:“你大哥?” “不用担心,他还不配得到这枚玉佩。” 不配?! 这两个字重重的砸在了郭幼帧的心上,她的心里不免一阵的恍惚,似乎是感觉自己刚才听错了。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被郭枭费劲了心力栽培出来的郭珮,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五品官职之高,这放在其他家中不说是光耀门楣,也算是足以为傲的资本,却没想到在他的眼中竟然如此的不堪,她一时间有些发懵。 一瞬间她感觉手中的玉佩如同千斤之重,有些压得她难过起来,她还想要再推脱一下,可却耐不住郭枭的百般恳切,最终只能收了下来。 巨大的无相佛静静的立在那墙的上面,望着眼前的一幕,像是在看一场来回拉扯的戏剧一般滑稽。 255. 第 255 章 五日后便到了郭幼帧离家的日子了。 城南十里亭外,郭幼帧和晓月以及林晚正站在回望亭中惜惜告别。 林晚这段时间的精神头已然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人也从原本瘦削的样子变成了现在的略微圆润。 晓月和她手牵着手站在庭外的半个台阶之上依依不舍,互相惦念着。 郭幼帧望着她们两个,一个劲的直叹气,只觉得自己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杵在这里像是一个明显不应该存在在这里的局外人,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今天明明是来给我送行的吧?’她的心中暗想着,又往远处行路的方向望了几眼,可始终没有发现张砚的身影出现。 心中的落寞又增加了几分。 说到张砚。 也算是他不太凑巧,也不知今日这朝堂之上究竟是怎么了。 往日里难得一见的参本人,今日倒好,一个个络绎不绝的上奏着,只要是大事小情,能够翻出来的,都让他们拿到了这金殿之上来吵吵嚷嚷,非要让元明皇来替他们评个理做个主。 张砚本来还有些气定神闲,他想等他上完了朝,刚好郭幼帧大概也醒了,他也能掐着时间在郭幼帧离家赴任的时候将她相送出去。 可谁知今日这突然起来的意外可彻底打破了他的设想。 他看着殿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又看着这金殿里仍在不停吵嚷的人焦急不已。 他想今日自己出门大概是没有看黄历的,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这朝竟然上到了卯时都没有要散的迹象,并且争吵声还越来越大,似乎是有一种不解决他们手中之事便不罢休的迹象。 他想要告假赶紧离去,可现在处在元明皇的眼皮子底下,告假的话实在是太过的显眼,但是临时发病的话又太过的突兀,他现在急得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无可奈何。 一个时辰之后,天算是彻底地亮了起来。 已经等候在外多时的郭幼帧,捶了捶有些僵直的腿和胳膊,又抬眼失望的望了望那仍然没有任何人出现的小道,眼神彻底地暗了下去。 她虽然知道自己的余生已经和张砚绑缚在了一起,就算送不送行,他都会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的。 但人总有私心,在自己觉得盛大的日子里,总会想要一点温存和惊喜存在,自己马上就要去上任,她升任河道同知本就是个破了先例的事情,虽说前一晚两人已经说了告别的悄悄话,但正式分离的时候,没有人出现却还是会感到有些落寞的,像是心突然空了一块一样。 况且一旁的晓月和林晚这般依依不舍地样子,更是刺痛了她原本就有些伤感的心,最终她只一跺脚,有些气急败坏的对着晓月说道:“晓月,我们该走了。” 不满的声音传来,一瞬间惹得晓月有些恋恋不舍了起来。 她跟着郭幼帧的目光又往城门的方向望了一望,转过头来对着郭幼帧说道:“小姐,我们不再等一下王爷吗?” 可谁知郭幼帧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更加生气了,她冷哼一声:“等什么等?又不是以后一辈子都不见了。” 她说的气急败坏,有种恨不得如果张砚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便会踢他两脚。 而就算迟钝如晓月,都已经听出了她话里的落寞和生气,她有些无奈的瞧了瞧身边的林晚,笑着摇了摇头。 但既然自家的小姐发了话,那她也只能顺从。 “阿晚,这次我可能要离开久一点了。”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林晚的手,倔强的小嘴有些嘟了起来。 可林晚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却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吃城西的云片糕。”她的笑带着温柔,让晓月一下子就沉迷了进去。 她望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又炫耀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来,将那手腕上绑缚着的相思子红绳展示给林晚看:“这红绳我会一直带着的。” 林晚听后,也跟着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如此之时,那一旁的郭幼帧已经蹬上了马车。 她看着两人还是这般腻歪的样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又望了望晓月现在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终究是叹息的感觉女大不中留了。 但就算是,不是她想要强行上路,也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晓月,”她向着两人的方向喊了一声,想要提醒晓月快点上来。 可没想到,下一秒,在郭幼帧的不解中,林晚竟然和她一起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笑着望着郭幼帧说道:“郭大人,我突然想到,我需要到下一个林王镇去采购一批药材,恰好与你们同路,你看……” 她说的冠冕堂皇,仿佛是已经设好了什么陷阱等着郭幼帧跳进来。 郭幼帧或许是没有想到林晚竟然会这样说,她有些无奈的扶了扶额,看着两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能说道: “那既然林大夫都开口了的话,那我要是推辞那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说罢,她便自己退回到了车子之中。 见着计谋得逞,林晚和晓月彼此笑着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也蹬上了马车。 初驶之时,马车行路的速度并不算快,车上的三人还你来我往的有笑有谈。 但很快,前面的马车夫便向着车里的郭幼帧发出了警报:“小姐,咱们的身后好像一直有一辆马车在跟着。” 这马车夫是福王府中特意找来的人,也跟着小月一样,按着以前府中的习惯还在叫着郭幼帧小姐这个名称。 而听到马车夫这样一说,晓月立刻条件反射的就挑开了自己一旁马车窗上的围帘,向后望去。 这才看到,果然有一辆青篷马车,正在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 只是那马车在她多看了几眼之后,却感觉有些熟悉。 她放下车帘,有些犹豫的望着郭幼帧不确定的说道:“小姐,身后的那辆车好像是郭府的。” “确定吗?”听到郭府两个字,郭幼帧愣了一下,立刻反问道。 只是晓月却摇了摇头:“不确定,只是看着有些眼熟,但不确定那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可郭幼帧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想要知道里面的人是谁,这还不简单。” 说罢她便接口立即向外喊道:“老张,停车。” 马车夫在听到郭幼帧的命令之后,立刻就听话的停下了她们现在坐的这辆马车。 大大的马车横亘在小路之上,遮挡住了大部分的行驶路径,让身后的马车没有任何可以超越的地方。 果然,身后的马车在见着前面的马车停下之后,也跟着立即停了下来。 或许是没有想到刚才还在好好行驶的马车怎么会突然的停下,那马车里的人有些奇怪,她一把就掀开了马车前面 的围帘向着自家的马车夫低声询问:“怎么了?怎么停下了?” 可没想到,就在她话刚落下的间隙,一抬头却突然看到了对面的马车上,郭幼帧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跳了下来,正一脸微笑的望着自己。 而看到郭幼帧的瞬间,郭幼婷便条件反射的将手中掀开的门帘放了下去。 但或许是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多此一举,心虚的嫌疑,她又狠了狠心重新掀开了那帘子往外看去。 却没想到,就在自己迟疑的这片刻时间里,郭幼帧竟然向她走了几步离着她更近了。 “我的好妹妹,你说你不好好的在家里呆着,你跟着我干什么啊?”郭幼帧笑着看着她,仿佛是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郭幼婷有些心虚的下意识反驳:“我……” “我哪里有跟着你,这条路又不是你开的,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还要你管不成?” “哦,是吗?”可听到她这样说之后,郭幼帧反而笑得更欢了。 “可这条路分明是通往下一个城镇的官道啊,妹妹,你一不游行,二不入职,走在这官道上又是所谓几何啊?” 可郭幼婷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眼睛转了一圈,立刻回答:“我听说林王镇有一座极其灵验的寺庙,所以想要前去拜上一拜,怎么,你不让?”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似乎是早就已经想好的措辞了。 而郭幼帧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却并不想拆穿她,因为她知道林王镇那座庙是赫赫有名的求子庙,她郭幼婷一个未出阁的女娘,怎么可能会去求这样的一座庙宇灵验的菩萨。 但她也不想多说什么。 她想,她是真的要顺道去拜佛也好,或是假借拜佛的名义送她也罢,都不过是她们两个拥有同样血脉的姐妹二人嫌少的相处时间。 她们两人同父同母,年岁甚至只差了一岁之多,幼时或许彼此亲近互爱,但时间永远是一个可以抹平模糊任何情感的东西,就算一母同胞,在这十几年未有的相处中,仍会略显尴尬与陌生。 两个人能这样默默无言地一块行走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有了之前的勾心斗角,就算是心上的静默得到了安稳。 她其实能够感受到郭幼婷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存在。 之前她帮忙寻找小花,在郭珮喝醉之时帮着自己解围,这桩桩件件都说明她并不是一个坏心肠的人。 又或者在那样的一个家中,郭枭不近人情,而她一个弱小的女子只能勉强靠着郭珮生活,事事听从,才能换取一丝喘息的瞬间和地位,所以才会有时当着郭珮的面针对与她。 因此郭幼帧从来就没有嫌隙她,她只是有些觉得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不公了。 这不公不能让所有人,所有女子都能自由的为了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活成长地位。 一瞬间她对郭幼婷充满了怜惜:“那看来那寺庙应该是极其灵验的,要不妹妹也不会起如此大早,驱车去那么远的地方烧香拜佛。” 她顿了一顿,眼睛瞬间温柔:“那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挡妹妹的路了。” 说罢,她就想要转身上车驾车前行,可谁知话音刚落,突然之间不远处便‘嗖’、‘嗖’、‘嗖’的飞来了三柄带着寒光的长箭,齐刷刷地向着郭幼帧的命门射来。 箭里的冷冽没有丝毫想要放过她活命的机会。 256. 第 256 章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这半路之时,竟然会有人想要射杀赴任途中的朝廷命官,因此在初听到箭矢的破空之声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还是晓月眼疾手快,她立刻就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没有丝毫犹豫就向着射向郭幼帧的三箭投掷了过去,佩刀的力度和角度都十分的准确,它擦着郭幼帧的面前几厘米处弹开了那射向她面门的飞箭,然后猛的一下扎在了郭幼婷脑袋旁的马车之上。 突如其来的一刀吓的郭幼婷大叫了一声,瞬间浑身冰冷。 而另一旁刚刚死里逃生的郭幼帧也被吓的冷汗冒了一身,浑身凉透。 她的脸色苍白,脚下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晓月立刻飞扑了上来。 她先是快跑了几步,拔下了插在郭幼婷马车上的长刀,转回头就要将郭幼帧拽回到此前的马车上,可谁知她刚抓到了郭幼帧的手,其他的飞箭就如同骤雨般冷冽而至。 她挥刀格挡,将那些企图要郭幼帧性命的飞箭一柄柄快速弹开,可箭雨实在是太多了,她就算有心也无法抵挡这么多攻击的袭来,有几根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她脸上划上了伤痕。 而就在这十万火急间,她一把就拉着郭幼帧跳上了郭幼婷的马车,急急驾车往前飞奔而去。 前车的林晚与她似有默契,在她抓着郭幼帧跳到车上的瞬间,那车就在她的指挥中动起身来,一瞬间两辆马车都开始在这不大不小的小路上飞奔了起来。 可企图杀人的杀手似乎并不打算放过郭幼帧。 他们已经暴露了行踪,索性不再遮掩,眼见着马车启动,纷纷紧跟在两侧,像是附骨之疽一般死死缠着不放。 飞箭仍在继续射杀,甚至有好几柄力道和角度极佳的穿透了门帘和窗帘扎到了车内壁上,惹得郭幼婷又是一阵的喊叫。 “小姐,看来他们不要了你的性命怕是不会走了!” 坐在车辕上的晓月,挥动着长刀不停的格挡开,那些企图射向内里的箭矢以保护两人的安全。 可即使晓月武功再好,也无法长时间一只手驾车一只手用刀,去阻挡那群杀手的袭击。 她原本还想要将驾驶马车的重任,交给跟着郭幼婷一起前来的那个马车夫的,可郭家的马车夫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在长箭出现的第一秒他便抖若筛糠的缩成了一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晓月想要强行将缰绳塞到他的手里的,可谁知还未操作,那两侧一只不长眼的长箭便直直的射中了马车夫的脑袋。 车夫当场就顺着马车的惯性摔了下去,眼见着就活不了了。 没了办法,晓月只能自己驾车。 她将车驾驶的飞快,不一会的功夫便驾驶到了前面郭幼帧原本坐的那辆马车的一旁。 可这官道本就不大,两旁均是倾斜的落坡,只要翻滚下去定然不是重伤就是尸骨无存,哪怕幸运的只是受了轻伤,但恐怕不等自己从车中爬出,就已经被这些两侧紧紧跟着的杀手当场灭口了。 此时两辆大马车同时驱动着,彼此之间你来我往,总有一辆马车的一个轮子被挤到了一旁的悬空处,没有一个能够独善其身。 “小姐,快出来!” 晓月一边死死勒着缰绳,一边朝后大喊。 “快回到原来的马车上!” 她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只要郭幼帧回到此前的那辆马车,杀手们便会以为目标还在这辆车中,那她便能借此金蝉脱壳,将这群索命的恶鬼给远远的引开,为她们争取一线的生机。 而郭幼帧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也并未多想,她惶急的从巨大的颠簸之中忍着自己腿脚的酸麻将已经软了脚的郭幼婷先抓了起来, “你先过去!”她大喊了一声。 只是这话音刚落,便因为马车的颠簸而摔了一个趔趄,滚回了车厢中。 郭幼婷此刻已经被吓的浑身发抖没有了半分力气,她听到郭幼帧对她那样说,又感觉着这两个马车之间彼此的牵扯颠簸,只能脸色苍白的跪在车口对着郭幼帧直摇头。 但郭幼帧可不吃她这一套。 前面的小路已经开始逐渐狭窄,右侧的落坡渐渐变成了坚硬的石壁,而两辆马车开始悬浮的幅度也更大了,甚至她们这辆已经有了快要掉落的危险。 郭幼帧一狠心,猛地探身将她从车上拉了起来,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便将她狠狠的推向了旁边的马车之上。 而趁着她跳过去的间隙,她也一鼓作气跟着跳了过去。 可谁知就在两人刚刚滚进马车车厢不久,晓月刚想驾驶着马车脱离之时,那一旁的马车上竟然毫无征兆的又跳过了一个人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晚。 而在看到林晚跳过来的当场,晓月瞬间惊愕失色,她大声喊道:“你过来干什么?” 她伸手就想要将她推回去刚才的地方,可谁知,前面可供两辆马车的窄路已经到了尽头,两马车只能分开行驶,而她驾驶的这辆马车立刻就减速落在了郭幼帧她们车的后面。 “你这车中若是没有人,一看便知道是假的,我来李代桃僵一下。”她这话说的坚决,真的不愧是那位济世救人的医女,似乎真的不曾将命放在心上。 可晓月却不同意的猛摇头:“阿晚,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快回去!” 可谁知话刚一说完,那马车的车轮便突然的滚过了一块大石之上,林晚本就没有站稳,这一踉跄直接就滚到了车厢之中。 她的头因为没有任何防备,撞在了马车的门板上,额头瞬间就红了一大片,眼冒金星。 “阿晚,你没事吧?!” 见着人滚了进去,晓月根本就来不及查看,可她听到了里面肉与物体碰撞的声音,只能焦急的出言询问。 而林晚强忍着眩晕缓了片刻,才哑声回道:“我没事。” 听到人没事,晓月虽然还些有担心,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飞驰着,狭窄的小路又开始慢慢变宽了起来,但很快到了尽头,又突然的分成了两条岔路。 郭幼帧她们的马车行驶在前。 车上的马车夫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老手了,他知晓现在的危险,并不是犹豫选择哪条的时候,所以便随意的选了左边的那条路直奔了下去。 而身后紧跟着她们的晓月则立刻拐进了另一条道路中,将追赶她们的杀手齐刷刷的引了过去。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郭幼帧在万般惊吓中,稍微挑开了一下马车的车帘,想要看一下外面的情景,只是此刻的她浑身颤抖,喉头抖动了好几下,都没有敢把手抬起来。 < p>窒息的呼吸笼罩她,而另一旁的郭幼婷已经彻底的昏死了过去。 突然一个趔趄,在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还在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止了行动。 郭幼帧条件反射的打开了门帘向外张望了一下,这才看到驾车的马车夫已经毙命在了当场。 而现在马车正停在了一个空旷的小路上。 两旁是漫无边际的蒲草荡,在这暑热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秋季里,青翠的蒲草却早已显露出了枯黄的端倪。 蒲草身形挺拔,约有一人之高,如枯丛般直立在那里,突然一阵风吹来,吹响了彼此静默的草丛,发出一阵阵的风浪摩擦声。 可郭幼帧却知道,在这寂静的无声中,草丛里早已藏匿好了猛然的杀机,她知晓那些要人性命的杀手在这遮掩视线的草影中,定然已经举好了手中杀人的弓弩,只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出现一招毙命,要了她的性命。 ‘今天出门这是倒了什么霉了,没看黄历。’郭幼帧有些懊恼的想。 ‘也不知晓月她们怎么样了?’她知道自己如果被杀手盯上了的话,那就说明晓月那边李代桃僵的方法已经失效了。 ‘希望她们逃出去了。’她有些担忧,但现在却并不是思考太多的时候。 她得先自己活命才行。 她立马晃醒了一旁还在昏迷的郭幼婷,迷茫中的郭幼婷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有些空白的望着郭幼帧,但一瞬间她就想起了自己刚才经历过的事情,又止不住的害怕起来。 “郭幼帧,怎么每次跟你在一块,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的眼中似有泪水存积,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并不是之前她们吵吵嚷嚷的过家家时刻。 “闭嘴。”听到郭幼婷的抱怨,郭幼帧有些无奈的用手捂上了她的嘴,她竖着耳朵往四周听了听,发现并没有任何地动静之后,才将手拿了下来。 可她知道这四周虽然寂静,但那些杀手定然埋伏在了左右。 “你是不是嫌死的不够快!”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腰间卸下了几个香囊放在腿上。 她想反正停在原地是死,跑或许也有可能死,但却有搏一搏的生存机会。 “给我你的香囊!”她一边整理着自己手中的东西,一边向着郭幼婷喊道。 只是郭幼婷却有些不解,她想不明白,现在都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头上了,她要自己的香囊干什么? 她刚想询问,只是还未等开口,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的郭幼帧便一眼看到了她腰间挂着的东西,毫不犹豫地从她腰上拽了下来。 两个囊袋合并着郭幼帧的两个袋子放在了一起。 紧接着,她又从自己琵琶袖的暗袋中拿出了自己的百宝囊,打开从里面掏出了几个黑色的丸子。 四个囊袋中都分别放了两颗霹雳子,在郭幼婷的惊奇注视下,郭幼帧手持弹弓,将那四个囊袋分别向着马车的四个方向射了出去,紧接着,她伸手一弹,又有四颗霹雳子也跟在囊袋身后一起射了出去。 在第一个香囊爆炸声传来的霎时,这前后左右的所有香囊就像是拴在了一起一样,连锁反应般一起爆开,而就在最后一声爆炸落下的片刻,郭幼帧拉着还在迷茫中的郭幼婷脚下生风般蹿出了待宰的马车车厢。 257. 第 257 章 四周是一片粉茫茫的白雾,香粉的味道混杂着火药味冲进郭幼婷的鼻子之中,可她却无暇去顾及这味道的难闻与否,只是一个劲的跟在牵着她手的郭幼帧身后不停的向着面前的一条小路疯跑下去。 蒲草丛的锋利一点点刮伤着两人裸漏的皮肤,一人高的竖杆不停的阻碍着她们的前进视线,可她们不置可闻。 两个人几乎是跑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速度,拼上了所有的力量来逃命。 可就算是如此,她们还是能够听到身后那不同于蒲草摩擦而逐渐向她们靠近的簌簌声。 一柄长长的飞箭带着冰冷的杀意掠着郭幼婷的耳边呼啸而来,直指前面郭幼帧的后心之处。 而看到箭矢出现的瞬间,郭幼婷也不知自己是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竟然在毫秒之间加速飞扑,扑倒了她前面的郭幼帧。 “小心!” 只是箭矢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虽然避开了伤她的要害,但还是无情的擦过了她的肩头,霎时间一道狰狞的血痕便出现在了郭幼帧姣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可似乎到了现在。两人的坏运气还是没有用完,就在她们倒地的瞬间,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蒲草丛的一旁竟然有一个十分隐秘的斜坡,而两人就这样抱着,顺着斜坡一起滚了下去。 郭幼婷是在一阵头疼中清醒过来的,她先是睁开了一下迷蒙的眼睛从地上支起身子来,环顾四周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跌落在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四周都是潮湿高大的灌木与植被,绿意浓盛。 她浑身泥泞,像是从土里长出的泥巴娃娃一样,身上都是因为滚落磕碰而造成的伤口。 郭幼帧此刻并不在她的身旁,不知所踪。 她抬起头来向上看了一下那身后高高的斜坡,这才看到它的高度竟然如此之高,如果不是因为坡度稍缓的话,恐怕现在的她早就是一具不能说话的尸体了。 她慢慢的尝试了一下,企图站起来抬起浑身是伤的身体,可谁知那腿刚动了一下,便撕裂般的疼痛,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上面滚下来的时候竟然摔伤了腿。 “该死的郭幼帧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我就知道遇到她准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她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心里想着自己真的是多余心软竟然来送她,结果脸丢了,这命也差点白白送了。 她看着自己现在这断了的腿,又望了望这四周鸟不拉屎的地方,感觉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她想这哪里是送人啊,这分明是把自己送进了地狱里。 可谁知她的话刚骂完,身后便突然的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郭幼婷你又在背后蛐蛐我。” 而听到话的瞬间,郭幼婷条件反射般的猛然转头,只是她的头转的太快了,脖子上的擦伤因为转头的缘故一个劲的生疼。 她抬起手来捂了捂那刺痛的地方,皱着眉看到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郭幼帧正从一个背坡的地方站起了身来,越过那个矮小的但是能够勉强遮住人身躯的隆起,慢慢向她走来。 郭幼婷这才看到,郭幼帧的身上其实也没比自己好到那里去。 她的身上也因为滚落下来的缘故而剐蹭的皮开肉绽,就连脸上也带着狼狈的擦伤,原本整齐姣好的头发此刻散乱如草,沾满了尘土和枯叶。 攒着头发的簪子也不知道脱落到了那里,随着她这样一动,那些不安分的头发就跟着一颤一颤的,不知道何时会全部脱落下来。 不过好在的是。郭幼帧的腿倒是没有收到太大的伤害,只是之前被利箭擦伤的地方却有些随着她的走动疼的她呲牙咧嘴,但与刚才相比,还在汩汩冒出的血却似乎已经停止了。 “你干嘛去了?”见到郭幼帧的瞬间,郭幼婷又恢复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当然是采草药给你治伤啊。” 听她这样说,郭幼婷才发现,此时的郭幼帧手里竟然真的拿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 而她的肩膀上似乎已经敷了一层厚厚的绿色。 郭幼婷一边看着她捣药,一边有些狐疑的说道:“你还懂医术?” 可郭幼帧却并未抬头看她,而是自顾自地将那些药草捣碎,然后敷在了她受伤的地方,边敷边说: “你要是自己在外面流浪一段时间久了,你也会什么都知道的。” 她说的轻巧,似乎流浪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是一个可以随意交谈的生活,只是郭幼婷却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沉默了起来。 她安安静静的望着郭幼帧给她细细的涂药,然后又见着她从自己的身上扯下了一块布条来,绑住了她受伤的腿脚,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处理完了一切,郭幼帧企图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可郭幼婷骨子里的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明明腿上钻心的疼,却还要在对方的面前端着点那可怜的骄傲。 她并没有接受郭幼帧对她的好意,而是强撑着自己企图站起身来,可谁知那条受伤的腿刚一用力,疼痛瞬间袭来,身子一歪就要再次跌倒在地。 还好郭幼帧眼疾手快,一把就抱住了她的身子,给她借着力气扶起了她来。 之后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便开始架着她继续往前行走。 可丛林深深,再加上今日是阴天的缘故,两个没有太多野外生活的人在这浓烈的绿意里根本就辨认不清东西南北。 再加上两人浑身是伤,走了好一会,都没有找到正常的道路上去。 ‘也不知晓月她们怎么样了……’又一次落在一旁休息,郭幼帧有些落寞的担心,她还是惦记着晓月和林晚的生死。 虽然说晓月有功夫在身,但再怎么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对方人多势众。 她暗自推算着,按她们两拨人分开到自己被发现的时间间隔来看,那些杀手应该是在她们分开后没有多久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这才改换路线前来追踪她们。 那么,既然人都来了这边,那林晚和晓月她们究竟如何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个尖利的蜂刺狠狠的扎在她的心上,可她只是心里想了想,并未将它说出口。 她们现在的境地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谁知道最后还会不会活着出去呢,先活着再说吧。 郭幼婷的腿伤势较重,再加上她一个娇小姐从来都没有吃过这种受伤的苦,这一路上郭幼帧几乎是半拖办拐的架着郭幼婷,往前面未知的路上摸索着行走,可就算是如此,两个人都几乎走一会儿就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如果不是因为身后仍然可能有杀手在追杀她们的话,郭幼婷想,她怕是早就走不动躺在地上不动了。 “郭幼帧,你这个人究竟是多讨人厌,跟这么多人结怨,结怨到别人想要杀你的地步。” 再一次的停留休息,此时的两个人几乎都到了力竭 的地步。 她们气喘吁吁的喘着粗气瘫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后背紧紧的抵着树干,借着力量支撑着自己。 身上的衣衫早就被汗水给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也贴在翻卷的伤口上面。 咸腻的汗水浸的伤口又痒又疼,就像是有无数的蚂蚁爬到了上面在啃食一样,可是谁都没有力气再去处理这些伤痕了,因为她们此时真的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着自己。 “我哪知道是谁……”郭幼帧缓了一口气,无所谓的回复着。 “我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想要我命的也不少,谁知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不在乎的歪了一下头,仿佛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只是这不在乎的语气却让郭幼婷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她这无所谓的语气到底是真是假。 天慢慢的黑了下来,夜晚的树林更加寂静和荒芜了。 四周的绿意开始被黑慢慢浸染,层层染色间变成了让人不敢触及的样子。 白日里生灵的生动到了晚上只剩下了点点蝉鸣的细叫,以及四周虫声的合奏,便再无其他。 耸立的树木和巨山到了夜间,显露出了它们本应有的高大和阴森,衬托着小小的她们越发的渺小和惶恐。 趁着天黑,郭幼帧和郭幼婷终于在林子的一端找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一个山洞,躲了进去。 山洞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洞壁上的水珠沁染在从不曾说过话的岩石纹理中,一点点聚集成大大的透明物体缓缓滑落,‘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为地上的湿滑再铺就了一层黏腻。 两个人找了个还算干燥的石头坐了上去,可刚进去没有多久,郭幼婷便拖着重伤的腿脚开始向着四周搜罗了起来。 她想找一些树枝点火取暖,烘烤一下自己身上潮湿黏腻的衣服。 光亮是最能抚慰人心的重要物品,它发光发热,能够让处在黑暗中看不见的生灵清楚的看清周围的一切陌生和未知,也能用它趋散猛兽和虫蚁。 可就在她刚刚搜罗了一小堆潮湿的柴火,将它们擦拭干净准备拿出火折子将它们点燃的时候,谁知在一旁假寐的郭幼帧却在感受到亮光的瞬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郭幼婷手中此刻已经燃起来的小小火花,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了她那火源,踩灭了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火。 “你干什么?”她问。 被突然夺走了手中的火折子又被这样诘问,郭幼婷有些不满,但她还是老实回答:“生火啊,还能干什么?”一边说着,她便一边伸手去企图抢过郭幼帧手中的火源,却没想到让郭幼帧眼疾手快地躲了过去。 “你疯了!在这黑灯瞎火的地界生火,是嫌他们发现咱们不够快吗?” 说着她便一把又夺过了郭幼婷手中的盖子,将火种彻底掩了下去。 让人安心的火种在一瞬间又消失了踪迹,郭幼婷有些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 她一脚踢散了地上聚集起来的木柴,有些愤愤的嘟囔着:“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说罢便瘸着腿一跳一拐的,回到了石头之上静静的倚着山壁不再说话。 郭幼帧在黑暗中能够隐约看到她的样子,她想要出口安慰几句,但嘴张了张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跟在她身后也坐回了石头之上。 258. 第 258 章 仲秋的白日不算冷,甚至还有些略微的热,可到了夜晚,寒意便随着黑的展开悄然蔓延。 两个人身上穿的本就有些单薄,夜晚朦胧中,钻人衣缝的冷意在悄无声息间就冻的让人忍不住的开始打起了哆嗦。 只几个呼吸,郭幼帧就忍不住睁开了眼。 她用双手摩挲了摩挲自己的身上,企图通过摩擦来增加点暖意,可收效甚微。 一旁的郭幼婷倒是没有醒,她的头靠着郭幼帧的肩膀,整个身子一个劲的往郭幼帧的身上钻,似乎是将她当成了取暖的火源。 郭幼帧刚想将她的头掰向另一侧,可谁知刚碰到她,就感受到了一股不正常的热意。 她一伸手才发现,此刻的郭幼婷竟然额头发烫,就连呼出的气息也带着浓厚的热意。 发烧了。 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郭幼婷与自己不同,她本就身子不强,今日又添了一身的伤,加上这秋天夜晚的冷意,不免身子撑不住。 瞬间,她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急忙将自己的外衣解了下来,披盖在她的身上,又往她的身边靠了一靠,搂过了她有些发热的身体。 而郭幼婷原本还在迷糊之中,她在朦胧之中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的靠近,不免又往那怀中蹭了一蹭,不一会的功夫便安稳了下来,渐渐的昏睡了过去。 但两人并没有睡太久的时间,处在陌生的环境之中,身后还有杀手追击伏杀,处在生死的边缘,谁也没有睡的太过安稳,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又都苏醒了过来。 此刻的天仍有些昏暗,郭幼帧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些水来,用着叶子盛放着,举到了郭幼婷的嘴边,捧着喂她喝了下去。 感受到冷冽的清水入喉,郭幼婷似乎是缓过了一些劲来,她扯动了一下嘴角,睁着仍然有些疲惫的双眼看着郭幼帧弱弱的笑了一笑,轻声说道: “我真没想到,竟然能有一天这样和你好好的说说话。” 而郭幼帧听到这话之后却也笑了一笑:“那又有什么的,你我本就是一母同胞,在一起好好说说话,有什么可以感到稀奇的。” 可郭幼婷却立刻反驳:“你说的倒是轻松,之前你可没少在别人面前出风头,让我出糗。” 郭幼帧:“还不是你和郭珮两个人总想着让我当面出丑,如果不是他太过的小肚鸡肠,咱们几个又怎么可能变到这样的地步。”说到了郭珮,两个人瞬间都沉默了。 好一会之后,郭幼婷似乎是叹了一口轻气,缓缓的说道:“其实大哥这个人本心并不坏,他只是太过的骄傲了一点。”她默默替着郭珮解释了这样一句,便再无下文。 这些年来小心翼翼地生活在郭府之中,爹不亲,娘早逝,郭幼婷剩下能够依赖的便只有一个比她大了三岁,早就通了人礼的郭珮了。 她不是不聪明,也不是没有野心和抱负,可这些东西在郭府里好像都是不能存在的一样。 就像府中那些姨娘如同花儿一般不能存在一样,她总感觉她和郭珮的存在也如同那些花儿,虽然短暂的盛开着,但开不了多久。 尤其是在郭幼帧回来之后,她看到郭枭对待她时与她们不同的态度,她便更加的确定了。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郭枭会那样和颜悦色对待她和郭珮,在她和郭幼帧都因为好奇而靠近过雪魄罗的时候,郭枭对她的反应是狠言厉色,但对于郭幼帧却是关心备至,唯恐她受到一点伤害。 她突然就想到了她们的母亲死前对她说的话:“幼婷,在这座府邸里,聪明人是活不长久的,你要装傻,装的那些人都以为你不堪重用,那样才能活下来。” 虽然她当时并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说,但自此她便谨记着这句话,一直活到了现在。 “我知道,”郭幼帧望着她认真的回答。 “我知道你也有苦衷,在郭府那样一个没有什么人情味的地方,你能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缓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况且你还帮了苏小姐。”提到她,两个人都跟着笑了一笑。 “况且,你有时还会帮我说话,这些都已经是你在存活之下能做的最大的可能了。” 她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来,满脸笑意:“嘎嘎脖子上那颗金丸应该也是你给带上的吧。” 像是突然被人戳穿了自己的小秘密,郭幼婷脸上突然一红,但好在,在这黑暗之中,对面的人并不能看到她脸上的光景,“是我又怎么样?”她答得坦然,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任何地问题。 “那金丸本就是纨绔的东西,说的多好听啊,是赢了的彩头,可谁不知我赢的并不光彩,也没有任何地意义。” 她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觉得当时的事情真的有太多的羞愧存在。 “你那狗把他那里闹得天翻地覆,实在是太过有趣解恨,”她说的太过直白,解恨两个字出来,甚至让郭幼帧愣了一愣。 “反正那金丸在谁那里他们都不甚在意,还不如就此便宜给了它,也算是便宜给了你。” 解释完一切,两人开始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许久未解开的心结因为一次偶然的遭遇被突然的打开,两个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姐妹两个,在此时终于减少了对对方的怨怼,变的关系亲近了起来。 然而就在两个人继续交谈之时,突然,不远处的夜空之中炸开了一个闪亮的火花,这火花红中夹杂着特有的白和蓝映照在了两个人的眼眸之中,像是一个奇异的白昼。 火束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三四个之后才没了声息。 郭幼帧认得这东西,这是福王府特有的联络方式。 这火花的意思是让看到它的人,顺着指定的距离往那方向集结。 可郭幼帧却并没有行动。 因为她知晓既然自己能够看到这火花的出现,那么其他人也一定能够看到,她不知道在这树林之中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个企图要她性命的人,她也不知道如果她们上路中途遇到的究竟是来保护他们的,还是那一帮杀手。 晚上不比白天,局限的视力在看不到路的时候,只会增加危险而不会带来安全。 况且她们两个人的身上都有伤,若是再次不小心从哪个山坡上滚落的话,这荒郊野岭,黑暗重重,也不知会不会有野兽出没,贸然前进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侥幸的存活下去,因此她不能冒 险。 于是两人商议了一番,又继续躲在了山洞之中,静静的熬到了天明。 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之时,清晨的光照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她们没有再耽搁片刻,而是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走出了山洞。 经过了一夜的休整,虽然体力还没有完全的恢复,但身体已经不再像是昨日那般虚脱。 而想起昨日火花爆发的方向,虽然不肯定人还会在那里停留,但仍然算是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于是两人不再犹豫,互相扶持着,朝着那个方向奔涌而去。 可有的时候,人要是倒起霉来,喝凉水都会塞牙。 就在她们以为能够借着树丛的掩护暂时避上一避之时,却没想到,刚刚走了没有多久,迎面就撞到了来找寻他们的杀手。 三人呈扇形散开,封死了她们所有的退路。 手中的长刀和弓弩在逐渐亮起来的晨光中泛着冷冷的死光,而那群杀手也如同盯着死人一般,目光冷冷的盯着她们两个人,不发一言。 而郭幼帧和郭幼婷在看到这眼前的一幕之时,算是彻底地认了命。 她们的身上本就劳累过度一身是伤,此前能够逃离开全凭一时的运气和骤然发难,而现在面对面的撞到了这些毫不留情地杀人凶手,根本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胜算。 两人只能紧张的手握在了一起,认命般等着对面的人冲上前来将她们穿的一个对透。 郭幼婷:“郭幼帧我这次算是真的彻底栽在你手里了,好心出门送你,没想到碰到这样的事情,没有赢过你一把也就算了,还要被你拖累着下水,我可真是不甘心啊。” 或许是因为到了生死关头,郭幼婷已经没有了昨日刚刚遇事之时的害怕,又或者说她已经麻木了,竟然开始对着郭幼帧说起了俏皮抱怨的话来。 可郭幼帧在听到之后却是一笑:“好啊,你既然这么想赢我的话,那等到下了阴曹地府去,我们同阎王那里问问,问问咱俩能不能在底下也当上什么官职,比比试试。” “呸!”可郭幼婷听到她这么说,立刻啐了一口。 “你这样的得下十八层地狱。” 郭幼帧接道:“没问题,看咱俩在地狱的时间谁呆的更久。” 两个人还真不愧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到了现在临要死的关头,竟然开始扯起了没有头的闲话来。 而对面的杀手,或许是也没有见过有人能够在临死之前如此看得开,一时间竟然愣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起了他们职业杀手的操守,举起了手中的刀、弩,瞄准了对面的两人。 冰冷的箭尖直愣愣地指向了对方,那寒光是就算是不用余光去看都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原本就狂跳的心此刻跳的更加欢腾了,像是被挣脱出了大海的水鱼在垂钓者的手中一上一下的不停晃动着,与它拉扯。 身上的冷汗更是一层又一层的叠加冒出,刚才还能够装作洒脱的心,在看到弓弩抬起的瞬间便停滞了片刻。 喉头是不安的抖动,如果不是因为脸上太过脏乱的话,恐怕现在两人能看到彼此之间苍白失血的脸色。 然而就在两个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 259. 第 259 章 “噌!”的一声,一支穿云箭,带着尖锐的杀意撕裂了空气从远处呼啸而来,精准无误地射穿了正在瞄准郭幼帧脑袋的杀手的眉心。 脑中的血浆蹦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当场毙命。 紧接着,一道破空之声再次传来,一条长鞭如索命的黑白无常一样从树丛中窜出,死死缠住了另一名杀手的脖颈。 伴随着一声闷喝,那人便被狠狠的掼飞了出去,重重的摔落在地上,吐了一大摊血,生死不知。 剩下的那名杀手见着自己的同伴在转瞬间便没有了生息,意识到不好,刚想要逃跑,可谁知前来的人并没有打算给他任何地机会。 一柄长刀自绿意之中狠狠射了出来,准头极佳的扎入了那逃跑之人的心口,巨大的惯性拉着他往前踉跄了几步,但下一秒那人便身子一软,倒地毙命。 几个呼吸间眼前的三个人就倒地身亡,郭幼帧和郭幼婷明显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的顺着刚才箭矢来的方向望去,这才看到了来救了她们的人。 眼前的人一身戎装打扮,英气逼人。 弓箭与箭筒配悬于腰间,手中握着一柄光洁坚韧的鞭子,她的身后跟随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肃杀之气避人,宛如神兵天降。 竟然是林笈。 或许是没有想到韩家的人会出现在这里,郭幼帧和郭幼婷在见到人的片刻有些震惊。 但紧接着韩瑜便从她们对面的草丛中钻了出来,站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她与林笈打扮相同,均是一身英姿飒爽的利落装扮,手中拿着的长鞭上还沾染着刚才甩飞杀手留下的残血。 而就在韩瑜出现的间隙,林笈趋马带兵又往前冲了几下,直到走到韩瑜的身后才停了下来。 此刻的两人一上一下,均身姿挺拔,伴随着马匹的呼吸微微起伏,那一颠一搏间,尽显英姿豪迈之态。 原来在昨日之时,两人便已经得到了郭幼帧她们坠崖的消息。 虽然在朝堂上,韩文通和张砚多不对付,且经常会为了小事纠葛屡屡抓住张砚的把柄,让他吃尽苦头,落得下风。 可林夫人却并不是一个只会附和丈夫、没有独立思想的主妇,而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 林夫人也是武将出身,但与寻常五大三粗的武将不同,她文武兼备,读书弄墨,舞刀弄枪皆是行家,这般人物即使是放在六卿之中也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她本就是人中龙凤,骨子里带着傲气,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丈夫,也始终保持着独立的自省。正因为如此,多数时候只要不触及家族的根本利益,她都会在暗地里支持女儿们的决定。 她知道张砚一家满门死绝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一件不可能拔出的心病,但这心病她也本没有打算多做纠缠,毕竟谁这一辈子没有因为一件事情而与他人心生结怨,永远憎恨呢。 所以当韩瑜和林笈在听说郭幼帧赴任途中,还没有走多远便在城外的密林之中被人围堵追杀,生死不知而焦急的时候,林夫人二话没说直接就让两人出了门去一起搜捕。 她甚至还很贴心的嘱托两人带好亲卫和装备,以防密林中猛兽的袭击。 韩瑜和林笈本就是爽朗之人,虽然上次在福王府中他们与张砚的会面并不愉快,甚至到了最后,两人还是被他驱赶出来的。 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情分,且这血缘关系也并不是张砚说斩断便能斩断的存在。 况且对于两人来说,郭幼帧也是她们的幼时好友之一,即使是没有张砚这一层关系所在,她们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好友落入那样生死不知的危险地步。 现在看来,上天的缘分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 两个人从昨日起也同张砚一样派了人来在这茂密的树林之中不停找寻搜索,但没想到的是她们竟然会比张砚更快一步的找到她们的所在。 “你们没事吧?”韩瑜看到满身是伤的两人上前询问,带着一丝焦急与关切。 可郭幼帧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她勉强挂起一抹虚弱的微笑,示意两个人能够安心。 而看到这一幕,韩瑜和林笈紧绷的担忧终于松懈了许多,她们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韩瑜往前走了一步,不由分说拉住了两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 一行人不敢耽搁,急急地穿出了密林之中。 一片祥和安静的医馆木门,被猛地一下推了开,巨大的撞击声让原本还在给病人诊脉的大夫吓了一跳。 而周围的一帮看病的病人,也被这突如起来的动静和人群吓的噤若寒蝉。 那大夫从指尖微凉中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韩瑜和林笈这一帮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她们的腰间和手中都拿着锋利的武器,身上的盔甲反着亮光,充满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一瞬间他便冷汗直冒,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 “你是这的大夫?”林笈一点都不客气的出声质问。 那大夫听到她的询问又打了一个哆嗦,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又听她继续说道:“快,快给她们两个看看。” 此刻大夫才发现,在两个人的身后,竟然还有两个满身是伤,浑身狼狈的女子。 较为幸运的是,大夫检查完两个人的身上,这才发现她们身上伤的几乎都只是皮外伤,除了郭幼帧的肩头被箭擦伤的地方以及郭幼婷摔伤的脚严重一点外,其他的只要涂上药膏修养个几天便能痊愈了。 “她们两个伤的如何?”林笈焦急的询问。 而大夫在擦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冷汗之后,这才哆哆嗦嗦的回应: “两位小姐伤的倒是并不重,没有伤到要害的地方,”他说完这句话,林笈和韩瑜都重重的松了一口,又接着听他说道:“但是这位小姐肩膀上的经脉似乎有损,”他指了指郭幼帧,“怕是有一段时间内不能再提重物了。” 又缓了一会,他又继续介绍起郭幼婷的伤情来:“这位小姐的腿脚有些拉伤了,但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可也得需要休息个个把月才能完全的康复走路。” 说完,他便偷眼瞧了一下对面的两个人,静静的等候着她们接下来的吩咐。 可韩瑜和林笈在听完话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就让那大夫退下了。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郭幼帧随意询问。 但她的这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并没有想要真的得到什么答案。 身上的伤虽然在大夫口中并没有那么的严重,但毕竟是伤在了自己的身上,又因为一天的奔波而辛苦劳累没有好好处理过,现在痛痒夹杂。 而肩膀上那个伤到了筋脉的重伤,更是让她有些疼的无以复加,上 药的途中有好几次她都因为这疼的缘故而忍不住的倒吸凉气,可不管怎么样做,那疼都像是甩不掉的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她,无奈,她只好说些什么来企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韩瑜和林笈却在听到她这样的一句问话之后有些略显尴尬,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为难,瞬间弥漫全身。 郭幼帧又一次不解的眼神望了过来,还好林笈的脑子转的比较快,她立刻接口道: “我们正好在那附近打猎,撞见你们被人围攻,就顺手救了下来。” 她这话说的自己的心脏跟着砰砰直跳,偷偷的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了不少。 她鲜少撒谎,这谎话一出先是让她自己吓的不敢多言,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谎言究竟能不能骗过郭幼帧。 可郭幼帧此刻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堆积在了自己的伤口之上,并没有听出林笈语气中的不对以及话语中的漏洞,似乎并没有觉得她们大清早上就去打猎有哪里不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而两人见即如此,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的功夫,郭幼帧的所有伤口便被仔细的包扎妥当。 在检查了一番确实无碍之后,韩家两姐妹刚想安排两人在这里休息片刻,再将她们送回,可是谁知突然之间,门口急匆匆地就跑进了一个小厮来。 那小厮进门之后先是快速的扫了一眼屋中的众人,在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之后,这才急急的跑到了韩瑜的耳边,贴在她的耳朵上对她说了些什么。 而随着话语的传出,韩瑜的脸色也渐渐的变的难看了起来。 直到小厮的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她挥了挥手,示意小厮退下,才转头将眼神落在了郭幼帧的身上,然后在林笈有些不解的目光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地开口: “皇上……想要见你。” 而这话说完,在这房中的四人均是一愣。 因为她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元明皇为何会如此的消息灵通。 明明两个人才被救回来没有多久的时间,就连张砚那边她们也是在找到人之后临时通知的,还未来得及赶过来。 怎么这么凑巧,这边刚刚上完药包扎完,而那边深宫里久居久坐的皇帝陛下便喊了人来叫了郭幼帧入宫。 这怎么想都觉得这里面有阴谋存在。 只是毕竟是皇帝召见,就算郭幼帧这边有一万个理由她都没有办法拒绝,除非她当真重伤到昏迷不醒了,否则这趟宫门她一定是非进不可的。 况且见着刚才那个小厮神情慌张的样子,她便知道,若是此刻谎称自己重伤的话,可能招致来的会是更多的麻烦,因此,她只略微思忖了片刻,便咬牙决定进宫面圣。 “皇上怎么会知晓消息如此之快,明明我们才将你从那密林中救回不久啊。” 进宫的马车上,林笈紧皱着眉头有些不解的望着郭幼帧。 但郭幼帧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见没人回答她,她便又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姐姐,可韩瑜也只是跟着摇了摇头,有些迷茫。 “天子之心深如海,万事不可猜。”在这沉默之中,郭幼帧突然说了这样一句,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马车很快便驾驶到了宫门口。 林笈和韩瑜先下了马车然后才将郭幼帧搀扶了下来。 260. 第 260 章 郭幼帧对着姐妹二人点了点头,便跟着早已等候在宫门口的太监急急的走了进去。 那带路的太监似乎是知道她的身上有伤,所以并未像以前那般走的飞快,而是刻意放缓了脚步,在前面不急不慢的引着路。 只是这皇宫内院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是这速度还算合适,但对于刚刚上完药,还处于疲惫状态的郭幼帧来说还是十分的煎熬。 只这短短的一段路,她的身上便已被汗水打湿,惹得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是一阵的痛痒。 而就在郭幼帧有些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在穿过重重宫门与回廊后,两人停在了偏殿的门口。 通告的时间并不太长,只几个呼吸间,进去禀告的小太监便出来领着她又进到了里面,这速度之快,仿佛里面的人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而等她恭敬地低着头进了门之后,这才发现,在殿里等着她的并非只有元明皇。 萧明阑、赵琰、吴晏以及韩文通竟然也都在。 见着这些人,她略微有些差异,但很快又垂下了眼帘,恭敬地低着头。 “臣,郭幼帧参见陛下。” 她直直的跪倒在了地上,对着元明皇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只是肩膀上未愈的伤口却因为牵扯的缘故而有些发疼,可现在她却无法去顾及。 “郭爱卿,快快快,快起身。” 见到郭幼帧出现,尤其是在看到她那一张布满伤痕的脸时,元明皇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明显吃了一惊。 他急忙出声,示意她快些起身,目光探究的在她的身上来回打量。 “朕听说你在赴任途中遭遇暗杀,命悬一线。如今见你能够安然回来,朕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够落下了。” 皇帝的语调说得直白,可郭幼帧却听不出其中真切的关怀。 那话语落在耳中,轻飘飘的,仿佛不过是一句随意的问候。 “谢陛下关心,臣命大,所以这才侥幸逃脱。” 听到人这样回答,元明皇点了点头,又继续询问:“你可知是何人做下的如此险恶之事,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如此事端,当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吗?” 他有些生气的质问,到并不是因为郭幼帧这种朝廷命官赴任遇险,而是因为在他的居住管辖范围内有人竟然会当众派杀手刺杀朝廷命官,这明摆着就是不将他放在眼里,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那一边一直垂手站立的萧明阑却将手骤然攥紧,他紧咬的牙在脸的一侧绷成了一道冷硬的横线,那双偷眼冷冷观瞧郭幼帧的眸子里,翻涌的是狠厉的杀意。 这时的郭幼帧突然心中升起了一股恶寒,她感觉有一道瞩目的视线在自已的一侧紧紧的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顺着那寒意传来的方向望了一望,可那里所有人都在静静的垂着脑袋听后上意,并没有人在望向与她,一瞬间她便以为是自己感受错了。 她恭敬地抬手行礼,可动作却无可避免的又牵扯到了受伤的伤口处:“回陛下,臣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 “那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皇帝又问。 而听到这个问题,郭幼帧猛然就想起了明理赌坊的那个张癞子。 可她记得清楚,张癞子早就已经死去多时了,她见过他的身体被悬挂在赌坊门口腐烂发臭的样子,就算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存在的话,那她想来,找她麻烦的也应该是张癞子不想投胎的鬼魂,而不是这种真的能要了人命的真刀真枪。 “未曾!”她回答。 “臣为人和善,且喜欢乐于助人,平日里乐善好施,喜欢打抱不平,与人结的都是善缘,未曾得罪过别人。” 这一连串的赞美之言从她的口中被说出,当事人倒是并没有觉得有任何地羞愧之处,反倒是她周围的人,在听到她这么说之后都有些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他们或许是没想到会有人能够这样不要脸的当着众人的面夸赞自己,一个个只能哑口无言的沉默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云晟也被郭幼帧这突然的夸赞惊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这场面实在是太过的沉寂,他才出声缓和: “那应该是这山林中平日里劫道的山匪所为的吧,而郭爱卿你当时应该是恰好撞破了他们的勾当,这才遭到了无妄之灾,受了牵连。” 听到他这样说,郭幼帧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头。 但又听他继续说道: “爱卿受到如此惊吓,定然身心俱疲,不如这样——”他的目光掠过了一旁的萧明阑,但很快又落回到了郭幼帧的身上,关切的说道,“上任之事就暂且搁置,你且安心在府中休养,待伤势痊愈之后,再赴任也不迟。” 郭幼帧有些不可置信的听到皇帝说的这些话,一时之间并不明白他这又是在打的什么算盘。 她偷眼环顾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想要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可他们每个人都在低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地表情。 郭幼帧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皇帝的这份‘关心’,但一瞬间她又想到了晓月和林晚如今还生死未卜,而且自己确实是一身的伤。 这背后的凶手是谁她也并未可知,若是当真贸然前去的话恐怕还是会发生昨日那样的事情来,那时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么好命能够活着回来了。 于是她便思忖了半晌,对着云晟说道: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臣这一身伤,恐需将养个把月方能行动。臣谨遵圣谕,待伤势痊愈之后,再行赴任。” 云晟听到她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随即挥了挥手: “如此甚好,爱卿一路颠簸,也辛苦了,快些回去好生歇息着吧。” 郭幼帧又一次跪地磕头行礼,然后顶着这一身伤痕慢慢的退出了各怀鬼胎的偏殿之中。 一路静默,直到快要走到宫门口之时,隔着老远她就听到了短兵交接的声音。 往前仔细地看了一下之后,她这才发现,竟然是张砚正拿着一柄长剑与门口守卫的铁甲卫交起了手来。 “福王爷,皇宫重地,未经召见不得擅入!”领头的侍卫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账!”张砚怒喝了一声,眼睛是因为愤怒而涨起的通红, “本王要见的人就在里面,我看谁敢拦我?”话音未落,他手肘一提,长剑就如毒蛇吐信一般,直直刺向了那侍卫的咽喉。 “阿砚!”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幼帧如救世般的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一下子就停住了那离着侍卫喉结只有几寸之长 的箭尖。 他颤抖着手不可置信的转头望向宫门内,望着向着自己奔来的郭幼帧。 修长的身躯由远及近,从小到大,鲜活的生气铺面而来。 不是假的,是真的郭幼帧。 此刻的张砚再也承受不助自己内心的惶恐,一下子就落下了泪来。 手中的剑因为失了力气随着手垂了下来,‘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然后他便紧跑了两步,抱住了向自己奔来的她。 “幼帧!”他哽咽的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禁锢的力量渐渐变大,似乎是想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子之中。 “阿砚,你轻一点。”只是可惜,郭幼帧现在的身上伤势未愈,她被这样一抱,便感觉那些伤口痛痒难耐。 而张砚在听到她这么说之后,就算是再不舍也还是立刻松开了手,他望着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唯恐面前的人是什么镜花水月,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之后人便消失了踪迹。 他不安的,颤抖着手,抓着郭幼帧的手不放,唯恐她再一次的逃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外。 郭幼帧感觉到了张砚牵着自己手的冰凉颤抖,她知道他一定是被自己昨天的生死之事给吓到了。 她刚想抬起自己的左手来,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安抚一下他,可谁知那手刚一抬起,又恍然一下落了下来:“嘶~” 她刚才实在是见到张砚之后有些忘了自己受伤的左肩,这突然的牵扯,忍不住的被疼痛传入了四肢百骸之中。 “你哪里有受伤?!”见到郭幼帧这般疼痛难耐的样子,张砚手忙脚乱下就想要开始给她检查伤口,却让她立刻按住了手脚。 “我没事,”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表情, “已经上过药包扎过了,那大夫说伤的并不重,只要修养一段时日就可以了。” 可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之后,张砚却还是不放心,可他不是大夫,也只能有心无力的无可奈何,只得紧紧的攥着郭幼帧的手,护着她向马车走去。 韩瑜和林笈二人此刻还在门口等候着,见着他们过来,便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 可此刻的张砚早就如同惊弓之鸟,他见有人靠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本能地将郭幼帧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目光如刀。 可郭幼帧却只是轻轻的拉开了他,温声道:“没事的阿砚,此番我能脱险,还得多谢她们二位相救。” “举手之劳。”韩瑜接口道,她的语气平淡,目光随意的扫过了张砚那张紧绷的脸。 她自然也看出了张砚眼底里的那抹戒备和疏离,因此只是礼貌地朝她笑了笑,旋即和林笈一起利落地一抱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福王府中,张砚小心翼翼地将郭幼帧安置在椅子上,立即便吩咐了府中的下人去将府医寻来。 虽然郭幼帧嘴上说着她的伤口经过了包扎之后并无大碍,但张砚仍然有些不太放心,他要亲自听到结果之后才能确定。 “阿砚,我……” 郭幼帧看着张砚如此焦急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着说出了几个字来,可她发现这几个字说出之后,似乎并没有进到张砚的耳朵里,他仍在不停的向外张望着府医何时会到来,丝毫没有注意到郭幼帧这边说了什么。 261. 第 261 章 “幼帧你说什么,有哪里不舒服?”似乎是终于让时间赶上了声音,张砚有些回过了神来,他焦急的上下打量着她,唯恐出现一点意外。 可郭幼帧却只是摇了摇头,她看着他这般焦急的样子,嘴角扯动了一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之后便再没有说话。 她知道,现在她的任何安慰对于他来说都是于事无补的,所以只能由着他去做。 府医来的速度很快,在他的催促下一分都不敢耽搁的又给郭幼帧检查了一遍身体。 “回王爷,小姐身上的伤势并无大碍,只要休息个个把月就可以了。”听到这样确切的回答,张砚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挥了挥手挥退了府医,握着郭幼帧的手坐在了她椅子的另一边。 而郭幼帧看到他此刻神情稍微安定了下来这才说道:“我就说没有事吧。” 张砚:“多查查总归是好的。”他握着她的手又用劲了几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幼帧,这次埋伏暗杀你的人你可有线索。” 说这话时,张砚的语气平静,只是那平静下是汹涌的波涛,郭幼帧能够从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看到冷冷的杀意。 她略一沉吟,缓缓的摇了摇头,但还是将自己观察到的线索细细说来: “那些人行事狠辣,而且十分有章法,就从他们能够在嫌少时间内发现晓月那边的假象而快速调转方向追击我们前来,就绝非是寻常的山林胡匪能够做到的。” “而且此前韩瑜和林笈在与他们交手的时候,虽然存活了一人,但那人在看到我们靠近的时候却立刻咬破了他口中藏放的毒囊,瞬间毙命,虽然他已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但这般行事果决的自裁倒像是谁家豢养的死士,早已存了必死的决心,连一点线索都不曾留给我们。” 突然提到了晓月和林晚,郭幼帧立刻回过神来,担忧的询问:“有晓月和林晚的消息了吗?”她充满期待的看着张砚,希图能从他口中听出什么好的结果。 可刚刚还在分析这波死士身份的张砚听到她这样一问之后,却是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口想要找一些话来转移一下郭幼帧的注意力,可谁知在看到他眼神躲闪的第一眼,郭幼帧便发现了异常,她皱着眉头不安的询问:“阿砚,发生什么了?晓月和林晚怎么了?”她眼神惶恐的看着张砚。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她并不想相信那是真的。 “你倒是说啊!”看到张砚一直没有张口,郭幼帧急迫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冲到张砚的面前,抓着她的手不停的晃动着。 可此时的张砚只能任凭她不停的摇晃,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终于在犹豫了许久之后才说道:“我的人找到马车的时候,那车已经坠崖了。” 郭幼帧听到他如此之说,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但听到话音落下的片刻,还是突然脑中变的一片空白。 她神情发懵,脸色瞬间变的如同瓷瓶般硕白无色,嘴唇颤抖着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强忍的躯体,就要晕倒过去。 还是张砚眼疾手快的快速抱住了她又继续说道:“但是我们没有在悬崖下面找到她们的尸体,所以人并不一定是死了,又或者是被那群人给抓走或者逃走了。” 可这样大喘气的话说出来之后,却并没有宽宥一点郭幼帧的内心,因为在她看来,不管是哪种结果,晓月和林晚都是因为救她而变成的这样生死不明。 她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可她们两个却下落未知,这又让她如何的不感到懊恼呢? 但懊恼过后紧跟着的便是巨大的愤怒。 她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人想要杀自己的话,那么晓月和林晚便不会因此落的个这样的下场,而自己和郭幼婷也不会被逼的命悬一线,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找,给我找,就算是用尽所有的资源和钱财,都要找到她们两个!” 她咬着牙恨恨的说道,那凶狠的声音自喉腔发出,张砚能够听到她内心里充满愤怒的嚎叫。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突然就想到了今日在元明皇偏殿里见到的那些人,她想当时的他们见到自己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任何地意外,仿佛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她险些遇害的事情。 “六卿!” 萧明阑、赵琰、吴晏、韩文通! 四个人的名字瞬间便登上了郭幼帧想要挫杀的名单前头。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或许他们一开始只是以为郭幼帧和张砚两个人不过是后起来的新秀,有那么点实力,但是在他们这帮百年基业的老式家族眼中,财力、势力和手段都应该只是皮毛而已。 可却没有想到的是,当真的把一个人逼急了狗急跳墙的时候,鱼死网破带来的力量也会成为无法挣脱的附骨之蛆,摧枯拉朽。 自此,郭幼帧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对着六卿的产业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打压。 那些能砸能动的铺面,每天都会引来一群群面目可憎的无赖,他们毫不讲理,寻衅滋事,没有任何理由的就会冲进店内对着里面的东西□□掠,抢夺一空。 企图上前阻拦的人,没有占到过丝毫的便宜,均被一个个打的鼻青脸肿。 而那些没有办法打砸,又或者强闯不进的地方,则会让她派人死死的堵住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如果有人希图强行闯入的话,赢来的就会是一阵的拳打脚踢。 并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施行的全部都是六卿在背后操纵的产业,从不误伤无辜。 而事后,人又会迅速隐匿,并且散布消息说这一切均是胡匪作乱又或者是与上次城外官员被刺杀有关的杀手寻仇。 甚至为了逼真,郭幼帧还当真派人伪装成了杀手,自己亲自上演了一出被追杀入店的戏码,堂而皇之地闯入店中,搅得更加的天翻地覆了。 一时之间,市井大乱,民不聊生。 六卿向来以权势压人习惯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混蛋泼皮。 起初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他们也尝试着反抗了几次,告官抓人、派家丁驱逐,想着郭幼帧他们不过是想要逞一时之快,发发心中的怒气罢了。 毕竟六卿的权势和财力摆在那里,与他们争斗无疑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但很快她们便发现自己错了。 对面的那一群无法瞄准的无赖竟然在这样的对杀下来了一波又一波,被抓,被打,那就换一批人继续。 不仅如此,郭幼帧她们甚至还加大了力度。 整个婺城的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聚集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懒洋洋地躺 在那些铺店又或者是府邸的门口,横七竖八地像是集体晒太阳一样,将浑身上下腐烂发臭以及脏兮兮的味道全部都晒烘到了那些原本豪华高贵的家什器物里。 县衙里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架打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满城的县衙都关满了寻衅滋事的人,这场闹剧仍然在不停的继续着,甚至愈演愈烈。 而这样两败俱伤的打法,甚至持续了小一个月之久。 鬼市安静的府邸中,原本六人的座椅,此刻只有两人存在。 那居于首位的大当家带着无脸面具,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的是一种无可奈何地焦急。 “老六。”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柳墨卿听到有人喊他,立刻笑脸盈盈的望向了他,手中的折扇一收,温声询问:“大哥有什么吩咐?” 此时的他原本应该早就按时间推算去苏江省赴任入职了,但由于一些琐事,再加上他对于郭幼帧的兴趣,致使他仍然还逗留在婺城之中,只是这事却鲜少人知。 看到他如此的笑模样,被叫做大哥的人深深的叹了一口:“你也知道最近福王府的那两个小子干的事情吧。” 柳墨卿听后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说的是最近郭幼帧他们动用了各种无赖痞子在六卿各个商铺中□□的事情。 柳墨卿从来都没有想过郭幼帧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平日里看着果敢坚毅,心狠手辣的女子,玩起痞子无赖来也是个中的一把好手。 而这种方法对于一向自持高傲的六卿世家来说又是最好用的一种,他不禁有些暗地里对她拍手称好。 甚至于有好几次他都在暗地里看过这场戏的热闹,那真是比戏台上演的要有趣多了。 “张砚和那个女人,现在已经彻底疯了,他们现在当真是一点都不见顾及后路,发疯一般想要把整个六卿都拖进泥潭里,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他顿了一顿眼神凶狠,“你最近便找信得过的人去帮忙平乱一下。” 柳墨卿听他这样一说有些发愣,用手中的扇子不自觉地指向了一下自己:“我吗?” 那面具人听后点了点头:“现在只有你还处在暗中,他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和存在,婺城里关于你的消息他们知道的少之又少,现在只有你突然的出现才能打的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柳墨卿听他这样说,先是沉默了片刻,但很快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就弯起了一个弧度来,吊儿郎当的说道: “那既然大哥都吩咐了,小弟怎么敢有不从的道理呢。” 他笑得开心,仿佛是真的高兴拿到了这样的一份差事。 无脸人看到他应接了下来,似乎也是做完了今日想要做的事情,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那里。 望送着人离开,原本还笑眯眯的柳墨卿瞬间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冰冷的表情。 他眼神凝练的望了望外面的天,想着现在这世道还真是有趣得很。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听从他的这位好大哥的意见,当真派人撒钱去平了现在的这场争乱,或许他会真的出出手去偶然的‘帮一帮’,但大多数时候他可能都会是冷眼旁观着一切。 因为相对于平静,他更想要看着现在这场热闹继续热闹下去,他喜欢看整个南朝这般的乌烟瘴气,民不聊生的场面。 262. 第 262 章 郭幼帧现在每天除了在福王府中等着收消息之外,便是听着探子回来报告骚扰人铺子的进度情况。 可这样的近况在没有任何消息的晓月和林晚面前没有丝毫用处,她气急败坏的想,他们最好能够期盼着两个人没有任何事情毫发无伤的回来,否则,这场暴风雨只会越演愈烈。 皇宫中,云晟看着手中一封封状告郭幼帧和张砚的奏折眉头紧蹙,无可奈何。 他当时也算是受了六卿的蛊惑,有些反悔的想要从郭幼帧的手里收回河道同知的任命。 当初的他们几个人找上自己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说是郭幼帧她没有这个福气和命来当这样大的一个官职,不久之后一定会自己想通上报辞官的,他当时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真的默认了他们的行为,以为结果会如自己所料。 可谁知这辞官倒是没有先来,先来的竟然是六卿这边自己先扛不住了。 “陛下,郭幼帧和张砚二人不顾朝廷法度,不顾百姓死活,驱使无赖打砸商铺,实在是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赵琰猛地从官员队伍中走出,暴怒的指责两人的行径。 他怒不可遏,只因为自家族中的产业,已经因为他们两个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而损失惨重,惨不忍睹。 并且郭幼帧最近还升级了一下骚扰他们的方法,那便是在他们将人都驱赶完之后往店里和他们的墙上泼大粪。 粪水的味道弥漫极快,铺中的伙计们就算顶着恶臭费尽力气收拾了干净,可这干净还没好一会,下一波人紧接着又泼了上来。 如此一波接着一波,循环往复,根本让人无法招架。 他们哪曾见过这等无赖的行径,一时之间,除了无可奈何,竟别无他法。 另一边此时的始作俑者萧明阑却始终未曾说话,只是他的脸色却也并不好看。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派了那么多的死士去杀她,人都没有死。 之后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经过这样性命差点没了的遭遇,郭幼帧会很识时务的将那河道同知的官位交出。 可谁知这追杀竟然彻底地激起了她的愤怒,现在不仅自己想要的那个职位没有得到,就连家中的生意也遭受了极其重大的损失。 当初杀人失败之后,他原本还想要通过拿捏郭府中的亲人来作为胁迫的筹码的,但一想到郭珮在元明皇面前的红极程度,便放弃了。 他可不想再把云晟逼到与他们的对立面去,那样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冷笑了一声,大声喊道:“赵大人,你说最近这市面上的争斗和躁乱是我和福王爷纵使人去干的,可有证据?” “是当场抓获了,还是又得到了什么信物?”郭幼帧冷眼步步紧逼。 “这……”赵琰被问的一时有些语塞,因为除了明眼能看出当真是她们两个人搞的鬼之外,真的没有丝毫的证据证明是他们所作所为。 牢中被抓到的人就算是施了酷刑之后,也只是说有人花了大价钱来让他们那样做,但没有人真的知晓具体是谁。 虽说有人曾经看到过郭幼帧被人堵截进到了一个商铺中,闹得鸡飞狗跳,也识别出了画像中的人,可毕竟没有当场的人赃俱获,只凭借着一个人的口供是无法给郭幼帧定罪的。 而且当时的郭幼帧也承认自己曾经去过那家铺子,但她给的理由十分充分,她说在那里看到了曾经想要射杀她的山匪,她带人是想要追捕与他。 而铺子中因为她的骚乱造成的损失她也全都照价赔偿了,自己几人只能哑巴吃黄连,拿她无可奈何。 赵琰刚才也是真的气极了,现在被堵住,才知晓自己并没有真凭实据。 “既然没有证据,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说是赵大人您胡乱攀咬,企图将罪名随意扣在我和福王的头上?”郭幼帧反问。 而张砚紧接着接口:“是啊,赵大人,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可算是空口诬陷,赵大人应该知晓诬陷朝廷命官应该如何判罪的吧?” “而且我当时确实真的看到了那个想要射杀我的山匪,赵大人,”郭幼帧冷冷的看着他,一句冰冷的话语抛出: “你说一个想要杀了你的人又一次出现在了你的面前,你不想着赶紧将他抓住绳之于法,难道还要等他前来杀你第二遍吗?” 两人你来我往,将赵琰逼的哑口无言。 他何时吃过这种亏,平日里的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就算自己的家族中会有肮脏事,也都是府中或者族中豢养的那些脏手来做,什么时候轮到过他。 可今日他碰到了无赖才算是真的知道什么是有苦说不出了。 “够了!”在台上看戏的云晟终于听够了他们双方之间的拉扯。 他一拍桌案,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既然你们双方各执一词,那不如就彼此各退一步如何?” 他企图和稀泥,此前他或许也没有想过郭幼帧和张砚能够如此的不要命,用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来与对方鱼死网破。 他又想起了当初那场盐荒之事。 郭幼帧杀伐狠厉,做事果决,是个极有魄力之人。 如果他们双方当真会因为此事而斗得个两败俱伤的话,对于现在的国之根基来说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利处。 虽然他很想看到他们两方落败的样子,但现在的他手中所握实权不足,还要依赖着他们两方的协同共助,因此只能无奈调和。 “你们几位都是德才兼备的国之栋梁,肱骨之才,若是只为了这种蝇头小利而彼此大打出手,闹得个朝野不宁,最终承担苦果的只能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将国之大事拿了出来,企图唤醒双方的良知。 他一直以为双方争斗不休,不过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官职,却未曾料到,郭幼帧此举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而他更忘了,六卿一方向来唯利是图,视人命如草芥的所在,百姓的生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而郭幼帧就更别提了,她本就是一个不受任何束缚的利刃,行事全凭自身喜好,从不将世俗道德放在眼里。 所以,这场谈判从最初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调和以失败而告终给,郭幼帧和张砚依旧是我行我素。 那些曾经在婺城中耀武扬威、高高在上的六卿因为她们的捶打和不死不休变成了灰扑扑的,人人喊打的蔫黄瓜,一时间成为了婺城中人人谈起都会说笑的笑谈。 时间又持续了一个月之久。 直到晓月和林晚两个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福王府门口之时,这件荒唐的闹剧才算是彻底地被划上了句号。 “晓月,林晚,你们去哪里了,你们不知道这一段时间里我找不到你们,真的快要疯了!”见着两个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郭幼帧再也承受不住。 她飞快跑到她们面前抱着她们,像是抓着失而复得的珍品,死死的不放手。 哭的泣不成声,那嗓中的嚎啕隔了好远都能被墙外的人所听到。 她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像是孙姨一样,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会成为天人永隔的存在,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晓月和林晚看到她这个样子也跟着红了眼眶,三个女子彼此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传递着默默无言地感慨和力量。 扶着一瘸一拐的晓月回到了花厅坐下,郭幼帧似乎感觉自己仍然在做梦一般,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疼痛感传来:不是在做梦。 瞬间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晓月你们是如何逃脱的啊!”郭幼帧红着眼眶,哽咽的询问。 那马车坠崖的残骸她去看过,那周边她也跟着一寸又一寸的找寻过,可却没有任何地希望。 晓月听到她这样询问,先是擦了擦她有些红肿的 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开始说起了她们这段时间的经历。 原来当时晓月驾驶着马车从另一条小路跑出去不久,便被那群杀手发现了端倪。 那群死士的武功确实极高,几个人缠斗了一番,晓月渐渐的便落入了下风。 而更不凑巧的是,拉扯的马匹因为屁股上中了一箭的缘故,发起了狂来,任凭晓月怎么拉扯缰绳都无法将它停下,只能任凭它往悬崖方向跑去,坠落,尸骨无存。 而她最后为了保护林晚,抱着她从悬崖边滚了下来。 但好在两个人也算是福大命大,就在晓月濒死之前,有几个上山砍柴的农户发现了她们,发现两个人还有点气,便将人给救了回去。 林晚由于晓月保护的缘故,身上受得大多都是皮肉擦伤之类的轻伤,不一会的功夫便清醒了过来。 可晓月身上的伤势就有些过重了,她坠落之时身上骨折了多处,就连头也撞在了石块之上,久久不能清醒。 而林晚在清醒之后便一直留在村子里照顾她,直到晓月前段时间彻底清醒过来能够下地为止。 林晚:“我原本也想找人来给你们送信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我们的消息,你们肯定急坏了。” 林晚将话接了过去,她看着郭幼帧又继续说:“可也不知道是我们的命不好还是老天奶那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开眼,我们在的那个村子里的人似乎都不怎么识字,我托人送了好几封信出去,也不知他们究竟找没找对地方,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的回音。” 再一次安慰了一下郭幼帧,晓月接口说道:“我原本是想要早点回来的,可小菩萨她说,我要是强行上路的话,这条腿恐怕是好不了了,以后要是杀人可就要变成一个瘸着腿的对手了。” 她说完这句话笑着望了望林晚,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温柔。 而此时的郭幼帧才发现,晓月唤林晚唤的是小菩萨。 她喊她小菩萨。 而现在她才发现林晚在望向晓月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温情,那温情比他们遭遇这件事端之前还要深沉许多。 那是她曾经在幼娘和阿琪身上感受过的那种感觉,一种无以言说的感觉。 晓月和林晚的回归给郭幼帧颤动的心放下了一个定心石。 而她也开始慢慢的停止了对于六卿的挑动。 她想,他们真应该感谢晓月和林晚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否则,现在的他们便不会就这样轻松的被放过了。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之久,而在这两个月中晓月身上的伤也在细细的修养中好了个七七八八。 而终于又到了郭幼帧她们不得不走的时间了。 张砚这次说什么都要去送她一送。 上次因为上朝所存的侥幸没有送她,以为时间充裕的很,谁知道竟然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导致郭幼帧差点命丧于城外。 而这次他直接便向元明皇请了几个月的长假想要将她送到苏江省,见她安稳下来之后他才能彻底的安心。 “你就这么的不放心我?”郭幼帧笑着依偎在他的怀中,随意玩弄着他手上的那枚羊脂玉扳指。 可张砚却一把将她抱的更紧了:“我只恨我不能时时刻刻地陪在你的身边。”说罢他便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好了,大情圣,你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你家的小神医了。”又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 停留的马儿已经在等候的过程中,忍不住的开始吃起了路旁的杂草。 郭幼帧看着远处依依惜别的两个人,无可奈何地喊道。 晓月望着林晚依依不舍地说道:“阿晚,你在婺城中好好的,等我回来之后给你带苏江省的特产,带最好吃的桂花糖回来。” 她牵着林晚的手,指尖带着眷恋,从掌心到手指,再到指肚,一一细细擦过。那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林晚身上的温度,可两双手终究还是分离了。 263. 第 263 章 苏江省沃野千里,襟江带海,水脉纵横,常年烟雨迷蒙,湿气氤氲,是个没有崇山峻岭的室外仙世。 这里是南朝有名的粮仓之一,全国各地的粮食有一半的产出都有苏江省的贡献。 有诗曾云:“梦入苏江烟水路,行尽苏江,不与离人遇。”道尽的便是苏江的烟雨朦胧。 可惜郭幼帧她们到达苏江的时间并不太好,即使是夏秋之时再温暖潮润的仙境,到了冬天也会陷入到围困之中,没有了平日里采风吟唱的烟雨朦胧,剩下的只是光秃秃而又灰蒙蒙的天。 现在已经将近了腊月,天气寒冷,就连口中哈出的热气都能在空气中凝结成一股白雾。 冷倒还是其次,只是刚踏入这地界郭幼帧几个人便都觉得这苏江省的冬天奇怪的很,明明是感觉并不算特别凛冽的寒意,但不知怎得那透人骨缝的冷就是一个劲的往几个人的身体里钻,即使是她们常穿的皮毛大衣再厚重,也抵挡不住这空气中凝结的水汽带来的恶意。 一下了马车,郭幼帧便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 “好冷的天啊。”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又将那双有些冻红的双手重新揣回到了棉花套子里,不敢再将它拿出。 “这里的天怎么比婺城还要冷。”她原以为来了南方,会是她们说的温暖适宜,却没想到温暖没感觉到,先是让冷风抽了她们几鞭子。 晓月听到她的问话跟着摇了摇头,她一边牵着马一边往前走着。 她也能感受到身上刺骨的寒意,那寒意让人打心底里难受,就连她手腕上带着的那颗相思子,都因为寒意的缘故冰凉的贴在她的腕子上。 “不是都说苏江这一地带最是温暖宜人的吗?文人墨客夸赞的语句不绝于耳,说是水墨江南,风景如画,怎么今日我看了这周边竟然都是灰突突的,跟婺城的天和景也没有什么区别啊?” 她又往前张望了张望前面排队等候的进城队伍,叹了一口气,口中的白雾跟着叹气形成了一条长线。 今日进城的人十分的多,郭幼帧她们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动着步子。 张砚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手上一个小小的汤婆子挪到了郭幼帧的手中解释道: “冬天嘛,什么树到了冬天还能好好开着,又有几个地方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暖和的呢?”又搓了搓有些通红的手,他将它们放在了自己冻的有些生疼的耳朵上,又继续说道: “况且南方不比北方,这里每年的烟水气重大,要不说烟雨江南,朦胧春暖,夏天水汽浓厚的时候能够遮的这四面八方看不到人影和景色,此地本就潮起深重,惹人难受,再加上这冬日的温度,便感觉比婺城更难挨了。” 进城的路途又往前走了一段,几个人快步跟上,张砚又开口: “幼帧你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在外之时冬日里难熬的光景,那时候咱们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在外面时间久了,便什么苦都能熬下去,可没想到的是,这刚回去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现在也觉得这样的天难熬了起来。” 可郭幼帧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却立刻反驳:“没必要没苦硬吃,都开始过好日子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想着从前,忆苦思甜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初心,不是让你时时刻刻感同身受。” 说罢,她便踏步往前走了一下,将自己的路引交给了前面等候盖章的城门狱卒,然后跨步跟在一起前进的车水马龙里进到了她们此行的目的地——白下府中。 郭幼帧她们进城之后先是在这街上溜达了半晌,看了一下这白下府的风土人情。 与婺城的的冬天一样,这里的四边小摊上也会有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存在。 只是不同的是,这边铁制的砂锅中炒的糖栗子是在用了桂花酿制的糖水中先浸泡后才进行翻炒的,虽然个头比不上北方的大,但胜在这无与伦比的桂子香气之上。 除此之外最大的不同则是几人发现,这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巷口的竹竿上,都会挂起了一串串红亮诱人的香肠和风干的咸鹅,经过了长时间的风干日晒,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起了一股咸鲜厚重的肉香。 “这是?”晓月不太懂这样独特的过冬方式,一时间有些新奇。 还是郭幼帧解释道:“这是苏江地区这边独有的晒冬,将肉和鸡、鸭用盐或者密料处理过之后便悬挂在通风处,数个月之久取下作为年节的桌上客。” 晓月听后似懂非懂,但看着那一串串诱人的肉类,却也跟着忍不住的咽起了口水。 看到晓月这个样子,郭幼帧便知道她应该是饿了。 也是,她们出来的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平日里虽然也会打尖住店,但吃的都没有太过丰盛,填饱肚子便继续出发了,现在到了白下府,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来先好好祭祭五脏庙了。 因此郭幼帧并不打算先去河道总督那里报到,她准备在这城中寻一个酒楼来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人生地不熟的时候,问人肯定是最好的方法。 只是可惜虽然同是南朝人,但终归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郭幼帧先是随机在路上拉了一个路人来询问这城中的酒楼,只是那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之后,开口说的语调却让三个人丈二的和尚都摸不着头脑。 “酒楼,我说酒楼。”郭幼帧又再次强调了这个名字,只是可惜那人似乎也有些听不懂她们的话,最终只能摇摇头,便走了。 “嘿,我就不信了。”似乎是因为碰到了钉子,郭幼帧没想到来了这白下府最大的困难竟然是因为语言不同,她不信她今日会问不到一个能够听懂她说话,告诉她能吃饭的地方在哪的人。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问了三四个人话之后,郭幼帧她们才算是找到了一个能够听懂她们几个人讲话的人。 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一身的短衣打扮,干净干练,听到郭幼帧她们询问,她立刻便说道:“你问我可真是问对人了,” 说罢她便向着前面的一座高楼建筑指去:“那边便是是白下府中最有名最好的酒楼——苏辰酒楼,要是有人去过那里,那这一辈子可就知足了。” 郭幼帧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前望去,这才隐约的发现,在前方许远的地方果然立了一座二、三层楼高的气派建筑。 老远望去便知晓这楼不同凡响。 而就是抱着这个知足了的名头,郭幼帧和张砚三个人来到了这副尊贵的酒楼面前。 酒楼依水而建,是一座宏伟的两层木质高楼,飞檐翘角,二楼朱红色的栏杆在夕阳的余晖下更显耀眼。 酒楼的楼前挂着一面巨大的酒旗,上面苍劲有力的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凌烈的风吹拂而来,使得本就恢弘的酒旗在这江风中猎猎作响。 站在酒楼外面还未等进去,郭幼帧她们便已经看到了里面人声鼎沸的样子。 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吟诗作对,相互打趣。 当然也有安静的默默吃着自己饭食的人家,冬日暖人的氤氲照拂在每个人的身上,让这不慎美好的冬天也多了些生动的色彩。 见到里面的情况,郭幼帧眼睛瞬间一亮,她望向一旁站着的张砚和晓月高兴的说道: “这酒楼可当真气派,与婺城中的广源楼都有的一比,但是不是是因为现在处在这吴侬软语地方的缘故,却又更加了一些柔和,不像北方那么粗犷。” 她显摆完,也不等其他两个人回话,跨步就进到了酒楼里面。 刚进了酒楼,浓郁的酒香和惹人饥火的菜香便扑面而来。 一楼的大堂在接触之后更是感觉到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进到里面之后,郭幼帧这才看到,除了那些各种高谈阔论又或者吟诗作对 的文人雅士之外,竟然还有穿着艳丽舞服的胡姬,她们一个个扭动着身躯,伴随着厅堂中琵琶和羌笛的乐声给这本就热闹的场所又加上了几分热情的高潮。 有见识的小二见着有客人进门,立刻便笑脸迎了上去:“各位官人,是吃酒还是吃茶?”他的话带着浓厚的白下口音,郭幼帧听后瞬间愣了一下。 但身为这府城中最大酒楼的伙计,定然不会只有这点本事,他望着郭幼帧她们几个有些迷蒙的双眼,一下子就猜出了眼前的这伙人应该并不是当地之人,便立刻又换上了另一个语调: “各位官人,你们是从北方来的?”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几人的穿衣做派,似乎是在做最终的判定。 而这次的话音十分周正,郭幼帧几个人立刻便听懂了他说的内容。 她跟着点头,说道:“我们是从婺城来的。” 听到几个人是从婺城来的,小二的脸上笑得更欢了,他立刻夸奖道:“是大城,大城。”一边夸一边在给几个人引路。 “您几位看看是坐堂间还是雅座呢?” 他引着三个人上到了二楼入口处,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而听他这么说,郭幼帧转头与张砚和晓月对视了一眼,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只是两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反而均是一副你拿主意,听你的就好的表情。 “你们两个真不愧是一个府中出来的。” 郭幼帧有些无语的撇了撇嘴,她张嘴刚想对着小二喊一句雅间,可谁知话还没说出口,那双灵动的眼睛似乎就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便立刻调转话头,开口说道:“我要一个靠窗的堂间。” 小二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引着三个人便往窗边走去。 靠窗的桌子有五六副之多,只是郭幼帧她们来的稍晚,多数都已经被占领了,只剩下了中间的一副。 几人走了过去,依次落座。 这个位置的风景极佳,因为靠窗的缘故,楼下的街景能够尽收眼底。 长街之上行人游织,熙熙攘攘,而在不远处的河道里,还有几艘画舫正不顾寒冷的漂行在上面,一推一动间,灰波荡漾,更显素色冬意。 几个人刚刚落座,那刚才跑远的店小二便又满脸堆笑地迎了回来,他手脚麻利的招呼了几个伙计搬来了三只精巧的竹编瓦制小火盆放在了每个人的身下。 而随着暖意透出,原本萦绕在几个人身上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不少,周身温暖了起来。 而紧接着他又伸手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三个小手炉向着她们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巧的铜质炉子,里面放着的是烧红的木炭,为了就是捧在手中或者藏在袖中进行取暖。 之后小二又递上来了三块热毛巾给三人擦手,事情作罢才开始了今日这主要的任务,开始高声报起了菜名: “几位官人,要来点什么?咱这里又新到的兰陵美酒,还有肥鱼、螃嗨,再配上咱白下特有的盐水鸭,那叫一个绝啊!” 小二在一旁高声唱喝着,可郭幼帧、张砚和晓月三个人却被他此前送上了的一件件东西搞得有些眼花缭乱,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再又听到了他一连串报出的菜名来,更是有些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沉默了半晌,谁知隔壁桌的一个食客却先帮她们开了口: “一盘咸水鸭、一尾糟鲥鱼,一盘芦蒿炒香干,再加上一个暖锅,这些都是他们这里的特色菜系,你们可以试一下。” 一个精细稳重的女声从郭幼帧的身后传了过来。 而听到这话的瞬间,郭幼帧的嘴角翘起了一抹笑意,因为她知道这话音的主人是谁。 于是她便转头望向了一旁还在等候的小二笑着说道:“就按她说的上。” 小二得了命令退了下去。 264. 第 264 章 这时几个人才纷纷转头,望向了那说话之人。 “赵小姐,没想到竟然能够今日在这里得以相见。” 郭幼帧笑着望向她们,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感叹不已。 “相逢既是有缘。” 赵秀殷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她和魏抒先是对着张砚以及晓月点头致意了一下,这才回答郭幼帧:“你我二人有缘,在何时都会相逢的。” 郭幼帧听到她这样说更是开心了,她趁着上菜的间隙,十分熟络的跑到了两人的桌子前,也不顾她人的目光,直接就坐在了赵秀的一旁,笑嘻嘻的询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赵秀看到她这般不拘小节的样子倒是没有说什么,而是实话实说: “我跟阿抒觉得婺城中的尔虞我诈太过的烦闷苛责了,那些朝堂上的蝇营狗苟,世家大族的唯利是图,争抢倒下的不过都是人命,我们两个不想淌这趟浑水,便趁着他们无暇顾及的时候跑到了这苏江来游历一番。” “最近刚刚好在这白下府中停留,谁知今日出来吃饭便遇到了你们。” 听到她这样说,郭幼帧不免开心大笑:“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有天大的缘分啊!” 郭幼帧的语气夸张,惹得一旁的魏抒也跟着弯起眉眼笑了笑,可那笑意还没完全的漾开,便被一阵咳嗽给打断了。 赵秀看到他这个样子,立刻心头一紧,想要起身去帮他顺气,可谁知还未站起,便被魏抒用另一只手牵住,示意让她安心。 郭幼帧看着面前这让人揪心的画面,眉头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她总听说魏家的旁支有个病秧子,刚才若不是张砚告诉他眼前这人是谁的话,她还当真认不出来。 只是望着魏抒这般病骨支离的样子,郭幼帧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却不管怎么想都有些想不起来。 “没事吧?”虽不相识,但郭幼帧还是跟着关心询问了一番。 而魏抒则在听到她的关心之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饭菜上来的很快,不一会的功夫这暖锅的热切便带着里面清淡香料的味道,扑倒了几个人的脸上和身上。 与北方的暖锅不同,苏江省的暖锅味道略显清淡一些,而不只是它,甚至就连这白下府有名的咸水鸭以及糟鲥鱼盛放在餐盘之中,也都是清淡的配色。 起初几个人刚看到这白白淡淡的菜肴端上来的时候,还有些感觉浅淡,但等到真的夹了一筷子放进了口中细细品尝之后,这才尝出了里面别具一格的风味。 盐水鸭,皮肉白嫩,鲜香适口,入口之后肥而不腻,是一件用来下酒的绝佳饭菜。 而一旁的芦蒿炒香干则是清脆爽口的存在,一口芦蒿咬在嘴里,绿色特有的清香在齿间炸开,带着的是植物田地里自然生长的清新,与鸭肉和暖锅里氽(tǔn)着的白肉的油腻正好形成了两种强烈的反差。 有了好菜,定然也少不过好酒的相助。 冬日里,各家酒店推出的酒水虽有名字但大多诗意浓重,除了那些真的惊人喉肠的酒水外,多数酒都有一个统称,那就是冬酿酒,顾名思义便是冬天所酿之酒。 苏辰酒楼的饭菜味道极佳,这可酒就有点差点意思了,只是却并没有影响几人对于这餐吃食的心情。 新上的壶酒被放在了热水中温热着,倒出之后不冷也不热,温度适宜,既暖胃又驱寒,再配上这桌上美食,最后吃的郭幼帧她们出了一身的闲汗。 吃完了饭之后,几个人彼此闲谈了一些时这才起身。 “赵小姐接下来要如何?是要赶着这最后的时间回去与家人过年团聚嘛?” 今年的年过的有些许的晚,可能是因为去年润了两个月份的缘故,所以比寻常年月要推迟了一个月之久。 而现在已经到了寒冬腊月天,再过不久便又要过年了。 可赵秀却在听到她的询问之后摇了摇头,她牵着魏抒有些冰冷的手解释道: “阿抒冬日里旧疾难挨,若是强行赶路的话,怕是与他的身体有碍,所以我们便在这附近赁下了一个房子,想着等到春暖花开之时再回去也不迟。” 她转头望着魏抒笑了一下,后者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回应。 郭幼帧听到她说后点了点头,刚想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转头: “我就在这城中任职,既然二位都打定了注意不回去的话,那不如今年过年咱们几个人一起过如何?都是一个地方来的,熟人相见不容易,也是一场缘分。” 赵秀和魏抒在听到她的这个询问之后,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温柔的点了点头。 目送着两人离开之后,郭幼帧她们才登上马车往总督府的方向走去。 马车中,郭幼帧望着张砚有些愣神的面目有意逗他一下,打趣地问他: “阿砚,你是要等会送我去总督府衙报道完了之后便离去,回到婺城中呢?还是留在这里一起过年呢?”她嘻笑的望着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充满了狡黠。 张砚原本还在愣神,可突然听她这样一说,立刻气笑的回答:“幼帧,你又拿我打趣。” 但立马他便认真回到:“那自然是你在哪我便在哪了。”他说的肯定,语气里没有丝毫敷衍的意味。 他才不要回去,回到那个没有郭幼帧的地方,孤单单的自己总感觉空落落的。 郭幼帧似乎是知道他会这样说,满意的勾起手来轻轻的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安慰的说道:“好了,知道了。” 总督府衙门位于整个白下府的中轴线处,那里依靠着白下水运码头而建,几乎是不用打听,郭幼帧都能看到那座恢弘气派的建筑。 马车停在门前,她下了车来,让晓月和张砚先行留在了车上,而她自己进去报到。 只是让郭幼帧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是,与寻常衙门不同,这里的门口竟然空荡荡的一片,没个守卫也就罢了,甚至就连衙役的影子都没有。 郭幼帧站在门前,先是有些犹豫的往里面探望了几下,见当真没有人出来帮自己递送拜帖,这才有些迟疑的迈了进去。 门前的影壁雕梁画栋,但郭幼帧并没有细细查验,只是在看了几眼便径直往里面走去。 穿过前堂,一直来到了后院之中。 后院的房屋布局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只是虽然开阔,但布局陈设却没有任何地杂乱,反而精细异常,每间房屋的门楣上都有一个用细细的毛笔工整的书写着房屋用途以及用来做何事的门牌,郭幼帧一一走过那些屋子,心中暗自感叹着这白下府人做事的细心。 直到她终于停在了一个门前。 “值班房,就是这个了。” 推门而入,屋内的热气混杂着腐陈的味道扑面而来。 见有人从门外推开房门,凉风灌进来的档口,值班室中值班的吏房被这冷风一激,抬起了有些昏睡的眼皮来细细打量了郭幼帧一番。 那人的腿整个的搭在了他面前的高桌之上,整个人像是一佝偻一样陷在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尺寸的太师椅中,像是一个打反了且半折的对号。 他见着郭幼帧懒洋洋地开口道:“找姘头的吧?找错地方了。”说罢,那沉重的眼皮又垂了下去,陷入到了假寐之中。 郭幼帧初进来望着吏房的种种行为一时间有些震惊,她往身后退了退,又望了望牌子上写的值班房三个字,有些不解的喃喃嘟囔着:“是这里没有错啊。” 说罢她便皱着眉头,有些不情愿的踏进了这件有些难闻气味的屋子里,对着面前似乎已经睡过去的人说到:“先生,我是来这里报道的,不是来找人的。” 她说的声音很大,就是为了惊醒眼前这个在上班时沉寐的老油子。 那老油子或许是没有想到郭幼帧 并没有走,甚至还堂而皇之的进来喊醒了他,他有些不可置信,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他又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郭幼帧,才知晓眼前的人当真是存在的。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他便从那绻缩的太师椅里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望着郭幼帧喊道: “你就是那个被任命为五品河道同知的女子?”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似乎是没有想过郭幼帧这般看起来如此轻小的年纪怎么会升任这么大的官职。 郭幼帧已经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信任,坚声回答:“是的,河道同知郭幼帧前来报到。”她不慌不忙的自报家门,顺手还将手里的文牒递了过去,眼神冷淡,语气疏离。 可这吏房再看到她有礼的递过来文牒之后却并没有接,也未曾看她,而是开始在桌子上随意翻弄了起来。 眼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东西都混杂在一起,看得让人头疼。 郭幼帧看着他在那里乱翻了一通,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是不明白这人又是在抽什么风,而就在她刚想要继续说话之时,那人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找到东西。 他将那摞东西从地上抱了起来,将它递给了郭幼帧,然后又懒洋洋地说道:“这是上一任曹大人留下来的四柱清册,你先看看吧。” 那是一摞沉甸甸的清查册子,郭幼帧嫌弃的看着上面的灰尘,双手接过的瞬间差点被它的重量慌了一个趔趄,她刚想开口询问一些别的事情,没问等说话,便看到那将清册递给她的吏房不知何时,又恢复成了刚才她进来时看到他的样子,慵懒地闭上了眼睛。 “道员和总督大人下乡去了,你那到任仪式便过两天再说吧。”说罢他便又假寐了下去,似乎多说一句话都能让他无法存活。 郭幼帧看到他这番样子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若是按着往常在婺城中时,她定然早就出手教训了,只是可惜现在处在别人的地界上,做事留三分。 于是她便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火气,不甘不愿的捧着手中的四柱清册,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然而就在她刚刚跨出门槛的第一步,那身后吏房沙哑的嗓音又低头呢喃了起来: “这南朝还真是要完了啊,一个淮安知府一年了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报道,现在倒好,又有一个女的来当了河道同知,世风日下,当真是世风日下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各种瞧不起,可郭幼帧平日里听的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有些甚至比这还难听,但她并不想理会,毕竟有些东西,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而她要做的便是改变着一朝一夕的所谓传统。 走在出门的路上,郭幼帧的心里惦念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她刚才听到了那吏房说的安淮知府之事。 那是柳墨卿的位置。 没有来报道? 她有些不解,她记得此前柳墨卿应当是已经早了她好几个月便来到了这苏江的地界才对,怎会比自己还晚,现在竟然还没有到达?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这些似乎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旁人报不报到,与她何干?她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好分内之事便够了。 出了门来上了马车,郭幼帧一把便将那满是灰尘的册子交到了张砚的手上,册子跳动的瞬间,那些灰尘跟着跳动一起飞舞,充斥在本就狭小的马车里,惹得两人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张砚一边挥洒着衣袖将那些灰尘挡开,一边开口问着:“你这是又从哪里找的一些破烂搬上了车,这灰……”话还没说完,他便又被灰尘呛得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了好半晌,马车中的灰尘才算慢慢平息了下来,郭幼帧这才开口解释:“你可别瞎说,这是里面人给我的四柱清册,这东西可比我的命贵。” 张砚听他这一说挑了挑眉,嫌弃的掰了掰那厚重的册子让它离自己远了点。 265. 第 265 章 “如何?见着总督大人了?”他又问。 郭幼帧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是下乡探访民情去了,也不知真假。” 听到这句话,张砚心中一阵嘻笑,探访民情,这话怎么听都感觉讽刺异常,只是他并没有说出。 虽说语气中十分轻视,但不几天的功夫,郭幼帧便收到了她的官印,而这官印到手,她的内心便安稳了许多。 按着常理,她这位新上任的官员原本是应该去拜访一下自己的上司,也就是河道总督和河道道员的。 可不知为何,郭幼帧每次都好整以暇地准备好去拜访之时,只总会得到一个结果:“总督大人与道员大人前几日一同下乡巡视去了。” 起初几次她还不信,河道总督和河道官员两个都是一方的封疆大吏,高官显赫,怎么可能好几日都在乡下巡视未回,但去过几次之后却都是这样的回答,郭幼帧也没有了办法,便只好作罢了。 只是虽然当了这五品官职,可郭幼帧的女子之身却还是惹人碍眼。 许是因为瞧不起她是个女子的缘故,原本许多本该由她经手的公务,如今竟然还是由代管进行管理,而面对这种明晃晃的排挤,郭幼帧却神色淡然,并未多言半句。 因为她知晓,年前之时不管是任何官职都会是最忙碌的时候,而现在她无事一身轻也是乐的个清闲,索性她便趁着这一段时间和张砚以及晓月她们一起好好的逛了逛,这白下府的角角落落。 而转眼间便来到了过年。 白下府的年节与婺城中相似却也不相似,鞭炮、礼花、彩灯、集会,热闹又温馨。 五个人来回的穿梭在人潮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于异乡的繁华。 空气里漂浮的是苏江省这边特有的脂粉香气,再加上周边人说话的软言软语,让几个人恍如隔世一般,既让人新奇,又让人恍惚的感觉疏离。 直到夜阑人静,周边人渐渐散去之后,她们才踩着浓烈的夜色回到了赵秀和魏抒租赁的大宅院之中。 两人不愧是百年世家的底子,出手就是阔绰。 她们租赁了一间极大的宅院,气派非凡。 穿过垂花门,接连的三进院落深邃幽静,回廊曲折,亭台错落,处处透着精致典雅。 几个人此时虽然已经有些倦了,但刚从市集上游玩归来的兴奋心情却并没有消散,她们随意地围坐在花梨木桌旁,几个女子还在讨论着方才集市的所见所闻,叽叽喳喳好不欢乐。 而张砚就在这欢乐的余音中,等候着这团圆夜饭的到来。 与南方不同,他们几个从北方来的胃吃的却并不是团团圆圆的白圆球子,而是一盘盘生动灵巧的饺子,除此之外,韭菜鸡蛋、鲜肉白菜,四喜丸子、清炒虾仁,以及一条大大的红烧鲈鱼,配着一旁摆放的一小碟家常豆腐,热气腾腾的样子,让人在股股暖意间,驱散了这来自他乡的寒意。 聊了半天,桌子旁等候的郭幼帧、晓月和赵秀等人早就已经有些饿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开动。 此时的外间,鞭炮和礼花还在肆无忌惮的响动着,震耳欲聋声一响炸着一响,让本就有些吵嚷的房内,更是彼此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 “当真是没有想到,今年这年节竟然是与你们一同过的。”郭幼帧望着赵秀有些开心的说着。 “是啊,往年都是在家中度过的,与父母亲朋,兄弟姐妹,这今年突然有所改变,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这会体会而来却还是让人略感到惊奇。” 郭幼帧给赵秀面前的酒杯中添了一杯酒水,而看着这凛冽的酒水晃动的片刻,赵秀迷离了一瞬。 一旁的张砚始终没有说话,他本就对这六卿之家没有什么好感,如果今天不是因为郭幼帧在这里的话,他定然不会跟赵、魏两个人扯上半点关系。 只是赵秀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张砚对她散发的疏离,又或者平日里应酬交集惯了,似乎并没有将他现在的种种当回事,而是抬头望着两人,来回在她们的身上竣寻,有些打趣地说道: “你们二人何时成婚啊?” 或许是没有想到眼前的话题会转变的如此之快,郭幼帧和张砚在听到赵秀的询问之后瞬间愣了,但很快两个人便都脸红的低下了头去。 郭幼帧偷眼看了一下张砚,笑着说道:“随时可以。” 说罢她便将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之上,紧紧的牵握住着他,只是此刻的她脸色却是更红了。 没有想到郭幼帧会这样说,张砚在听到她说话的瞬间,眼圈便红了。 他反转手去反握住郭幼帧的手,将那手牢牢的、紧紧的抓我在自己的手里,不肯松懈片刻,眼睛里望着她,满是无法化开的浓稠的爱意。 赵秀看到眼前的两人,又望着她们彼此牵连不肯松懈的手,神情落寞了半分。 刚才那问话不过是她的随意之言,想要用来缓和一下与张砚之间彼此的尴尬气氛罢了,却没想到竟然勾起了自己的难过事来。 或许是她身上散发的难过太过的蜇人,不一会的功夫郭幼帧便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不对,立刻转头问她:“魏抒人呢?怎么从我们回来之后就不见他了,这饭都已经上齐了。” 然而正说着,那门前毫无动静的房门被突然打了开来,执拗一声轻响,魏抒便从门的外面钻了进来。 他整个人身形如弱柳扶风,脸上净显苍白,只是比刚才她们初回来之时面色似乎要好上了许多。 赵秀望着他这个样子,赶紧站了起来,快走几步想要走到了他的面前,刚要问问他如何了,便发现他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压着苍哑的嗓子温声说道: “对不起各位,我来晚了,刚才突然旧疾复发,吃过药之后这才好了些。” 他用手轻轻的拍了拍赵秀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担心。 可坐在他一旁的晓月,却有些不适的抽动了抽动鼻子,眉头轻蹙了一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就这样,一顿年夜饭便在如此安静但温馨诡异的气氛中度过了。 张砚哪怕是再不舍的,他停留在这里陪伴郭幼帧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他本就是异姓王,没有封地的驻留在婺城中,这便说明皇帝对他十分忌惮,需要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管。 现在出来已经月余了,若是再不回去的话,只怕是云晟这脑中 已经给他罗列好了意图不轨的罪名了。 “幼帧……”张砚红着眼圈,有些委屈的依依不舍,他现在的样子像是当时的晓月,只是比她们的分离更感觉锥心的痛,似乎是只要他现在放下了郭幼帧,那便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 而此时郭幼帧的心里也不好受,她其实与张砚从小相遇之后便没有分开过,此刻分离像是一把断刀折开了两人的牵连,让她的手、脚和心都有些麻木难忍。 但现在没有任何地办法,她企图让自己能够平静下来,可谁知在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眼泪却先于平静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两个人见彼此如此,只能静静的抱在一起,却无论无何都无法开口,只能哽咽着彼此哭泣。 直到好一会,日上三竿了才彻底分开。 “阿砚……你等……我……我一定……会快快的……完成……这边的事情,早日回去的。”郭幼帧哽咽着说着,短短一句话,她说了四五次才算说的囫囵个。 可张砚却在听到她这话之后却哭的更狠了。 “我等你。” 他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着,想要多看上几眼郭幼帧。 直到走到马车旁,这眼泪却还是没有办法止住。 站在马车旁的晓月看到两个人的样子,有些嫌弃的白了一眼,她想起自己和阿晚分开的时候也没有这般矫情啊,怎么两个人能够哭的如此难舍难分。 可她并没有说什么。 “晓月,照顾好幼帧,我等你们早日回来。”见着晓月,张砚这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擦了擦有些红肿的眼睛,郑重地对着晓月吩咐。 “是,王爷放心。” 晓月听后点了点头,其实就算张砚不说,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保护郭幼帧的。 看到晓月答应,张砚这才心放下了不少,准备踏车而去。 晓月望着张砚的背影,心中纠结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对着张砚轻声询问:“王爷,属下有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时的张砚心情还在起伏,他听到她的询问并没有往心里去,而是直接说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他以为是关于郭幼帧的什么事情。 可谁知晓月却开口说道:“王爷,阿晚让我告诉你,伤人者必先自伤,药有毒,下毒的人必定会是第一个受到影响的人,她说她知道王爷或许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在,但做事情之前要先想想自己以及身边的人,莫要等事情不能挽回了之后才追悔莫及,那时候便悔之晚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砚原本垂落的眼神一下子就变的犀利了起来。 他抬头望向晓月,眼神冰冷。 他知道自己此前在院落里晒水仙的情景瞒不过林晚那样一个济世救人的大夫,可他却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林晚很久没有同他说这事情,便不会再说,谁知…… 可晓月却并没有看他,而是低垂着头,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便恭敬地对他一行礼往郭幼帧的身边走去。 她其实有些不懂林晚对张砚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也并不想知道。 她是个带话的人,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但就是不想动脑子。 266. 第 266 章 郭幼帧就这样,一直无所事事的待到了开春的天。 白下府的春来的稍早一些,空气中的凉意还没有完全的透,但周边的嫩绿却已经抽出了新芽。 只是这新芽存的快,缩回去的也快。 这老天也不知是什么情形,一天雨一天暖,愣是激的周边的花草树木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季节要不要生长开花。 所以现在这地界上灰绿交接,显得一片斑秃秃的。 郭幼帧从年前入职之时,就未曾见过那位漕运总督的真实面目,而就连她的直属上司漕运道员她也未曾见过。 此前年前的时候,那个值班房中的吏房曾经说过,总督和道员下乡探访民情去了,她原本以为那不过就是个随意敷衍她而说的托词,以为他见着自己是个女子而又年纪轻轻,所以这才随口说了一句。 可自己之后探查了一番才得知,那两人当真是下乡探访民情,而不是她以为的四处收罗钱财去了。 漕运总督蒋方,道员王佳,两人均是苏江人士。 是同一年考举,同一年进榜的同窗好友,关系缘分匪浅。 两人的家中虽然比不上六卿世家高位厚财,但也算是一方豪绅的存在,因此从小便受的诗书礼仪的熏陶,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为了往圣而开辟圣路,不为民生所担忧,也便没有其他贪污受贿之人为了钱财将良心出卖的事情发生。 在官场上,两个人是默契的上下级关系,而到了私底下又是志同相合的同窗好友,一起守护了这一方百姓的安稳。 甚至每到年节之时,两个人还会在百忙之中抽空乔装打扮去乡下探访民情,查看漕运以及河道问题,顺便再探访一下周围的百姓们有没有民生上的多艰。 要说是这苏江省中两尊镇天镇地的天王却也是没有错的。 可郭幼帧却不信,她不信当真能有人当官能够清清白白的没有一点于几之私,那是圣人,不是人。 年前和年后都是漕运最为忙碌的时候,郭幼帧此前插空递了几次拜帖,但每次那送回之人都以繁忙为由给她拒绝了回来。 今日立春,难得郭幼帧从自己收买的人脉手里,听到了漕运总督在府中的消息,这便急匆匆地穿好官服前去拜谒。 递了帖子,郭幼帧就和晓月在门口默默的等候着。 “小姐,你说这位蒋大人当真是一个好官嘛?”晓月跟在郭幼帧的身边听她提起过这位蒋大人和王大人的所谓事迹,但按着晓月对于往常接触的那些官员来说,她就几乎没有看到过一个当真可能为民为国的好官存在。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在福王府中任职以及与郭幼帧、张砚她们多有接触的话,就按着两人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晓月定然会给他们扣上一顶狗官的帽子,常常念叨着想要杀之而后快。 可郭幼帧听到她这样说却只是轻笑了一下,她望着她平静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啊!” 消息和身份以及一切赞美的东西都是可以伪造的。 一方地方官,可以作威作福到将自己的权力辐射在整个管辖之地,让所有的百姓都敢怒不敢言。 她们会听从他的话说他是这个天下最大的好官,最清的清官,只要他不找自己一家人的麻烦,能让自己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活下去,那就算是叫他活菩萨,他们也都能欣然出口。 何况是漕运总督这样大的官职呢? 这可是一个统领着七八个有漕省份的封疆大吏,他不仅要管漕运,甚至还要监管军事、经济和民政等等。 是个身居高位的主。 那么又有谁能百分百的说这位封疆大吏,二品总督当真是如消息所传出的一样,是一个如此良善之人呢? 一面之词,终敌不过亲眼所见来得真。 所以郭幼帧虽然秉持着下官必须汇见上官的传统,但她也确实抱了一种想要亲眼看看这位二品大员究竟是个什么所在的心思。 而就在两个人还在猜想之时,总督府衙的门房在拿到拜帖进去之后快快的便迎了出来:“这位大人,我们家大人有请。” 他对她恭敬有佳,并没有因为郭幼帧是个女子的身份而对她多有怠慢和轻视。 而就冲这,郭幼帧对这位总督的好感便提升了一度,毕竟门房是一家府邸的脸面,下人的所作所为直接投影的便是这家主人的行事作风与治家之道。 跟着门房跨入了总督府之中,郭幼帧刚刚踏进装有大厅的小院,一抬眼便看到了廊下站着的三个人。 左边一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然已经有了些许的年岁,但却依旧气度不凡。他负手而立,身上穿着一件蓝色锦袍,腰间竖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外面还套着一件青白色的大氅,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而另一个人则是慈眉善目,气质温润如玉。他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那眉眼中却已经透露出了几分历经了世事的沧桑,甚至鬓角之处也染上了些许的花白。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素面长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蓝色的夹袄比甲,整个人看起来清贵又内敛。 郭幼帧一看便知晓这两人,定然就是蒋方和王佳了。 可另一个人是谁? 那人背对着她,在这仍然还有些料峭的春天里,周边的植物还没有抽出太多的新芽,他穿着一身洁白站立在其他两个人面前,虽然醒目,但气度与面前两个常年沉浸官场,经历过各种蝇营狗苟的人来说还是少了点沉稳所在。 甚至说有些单薄。 只是此时的她却并不想去深究这些,毕竟人只要走到面前终究会看到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三个原本还在交谈的人同时转头望向了她。 而此时的郭幼帧才发现,刚才那个穿着一身洁白的,背对着她的人竟然是柳墨卿! 她吃了一惊,但眼中的惊讶很快便一闪而逝,最后又变成了沉默盛放着。 今日的郭幼帧穿着一身月蓝色的夹棉长裙,外头照着一件素白连帽披风,未曾施粉黛的脸上,略显一丝稳重。 在几人或探查、或惊奇或有趣的目光里,郭幼帧缓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来。 她对几人标准的行礼:“属下河道同知郭幼帧拜见各位大人。” “你就是新来的那位河道同知?”剑眉星目的男子先开口说了话。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郭幼帧,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此前听老魏说来的人是个女子之时,还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见着了。” “哈哈哈哈,今日所见,果然不一般,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爽朗,语气里没有丝毫对郭幼帧是女子的蔑视,而是充满了惊奇。 “蒋兄,都说人才辈出,这女子定然是有十分的才魄和胆气才能被 委以这重任的,你可别看不起人家啊。”那一旁慈眉善目的男子似乎是怕郭幼帧误会了蒋方的突然大笑,立马出言解释。 听到这话,蒋方似乎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这才停下了笑意开口:“哪有哪有,王兄说笑了,女子也好,男子也罢,只要是为了这天下和百姓们好,那便都是良才。” “你我常出外闲逛,不也见过有许多女子的才德要远远的高于男子,但她们却都因为这世规的规劝只能困守在家中无法外出。我想这位郭大人一定是用了十分艰难的努力才走到的这个位置,失礼了。” 毕竟在南朝的历史上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女子当选五品官职的存在,郭幼帧一见便知晓她绝非泛泛之辈,否则定然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只是郭幼帧却在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之后,却是怔在了原地。 她本以为,即便这两人碍于情面不当面嘲讽,那心里定然也是瞧不起她的。可谁知,他们话里话外流露出的,竟是对她以女子之身卷入这场权力博弈的深深体恤与不易的慨叹。 那一瞬间,她心中先前的防备尽数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对二人猜测的改观。 而就在她们彼此交谈有些热烈之时,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柳墨卿却适时的插了进去:“郭大人,婺城一别,我们也算是旬月未曾相见了。” 听到一直默不作声地柳墨卿开口,蒋方和王佳彼此对视了一眼,两者眼中均有看戏的八卦,蒋方开口道:“怎得,你们两人认识?” 郭幼帧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柳墨卿却抢先一步接走了话茬:“我与郭大人同门同榜,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是女子榜的文魁。” 而听到这文魁二字,蒋方和王佳眼中原本对郭幼帧的赞赏更加浓厚了起来。 “没想到你们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情谊存在。” 话音落下,两个人便饶有兴致地在她们两人的脸上来回打转,充满了好奇和八卦。 只是郭幼帧在看到他们如此行径之后,似乎是猜测出了两人心中的想法,她笑盈盈的开口: “是啊,我与柳大人也算是同门之谊了,两位大人还不知吧,柳大人与我同胞妹妹之间关系匪浅,没准再过一些时日,我们两个怕就要亲上加亲了。” 她一边这样嘴上煞有其事的说着,一边在心里给郭幼婷道着歉。 ‘郭幼婷你可别听我在这瞎说啊。’ 可听到这话,柳墨卿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瞬间,又恢复如常。 只是,周遭的气氛却随着这一句玩笑话,突然陷入到了某种微妙而尴尬的凝滞之中。 那蒋方和王佳本就是职场老手了,又怎么会体会不到这气氛中的尴尬呢。 他们二人先是对视了一眼,由蒋方开口: “两位,今日难得两位新秀同时来到了我这府中,算是十分有幸了,我略备了一些小菜和薄酒,不知道两位能否赏脸一起食用?” 他语气平缓,态度谦和,恭敬地话语中听不到一点身为二品大员的高高在上,反而像是一个谦谦君子一般,在邀请同窗好友。 郭幼帧和柳墨卿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位高权重的顶头上司如此和颜悦色的邀请你一同入席饮酒吃饭,这是话本子里才见过的惊奇情节,两个人一时有些感觉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了下来。 267. 第 267 章 “幼帧小妹,”蒋方坐在饭桌前,举起了手中的一杯酒水对着郭幼帧说道。 “我不唤你郭大人,唤你幼帧小妹,你看如何?” 郭幼帧或许是没有想到蒋方竟然会是如此亲近之人,在她原本的认知里,身为封疆大吏,他们最看重的便就是那个虚妄的头衔和威仪,而现在的他竟然会愿意放下身段来对自己敬酒,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感觉不可置信。 似乎是怕郭幼帧误会,还未等她回答,他又继续说道: “官场上我们同属于南朝官员,为的是这一方百姓们的安居乐业,可到了私底下咱们也不过都是一些普通人,我这年纪定然与令尊令堂年纪相仿,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便是不爱服老,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与你们这些年轻人相比也是当仁不让地,所以这才委屈了你一下,唤你一声幼帧小妹你看还得了?” 蒋方的言辞恳切真诚,是真真的在询问郭幼帧对于他喊她的这个称呼是否合适。 郭幼帧听后,当即点头应允:“既然蒋大人如此豪迈,我要是再过的纠结犹豫,那便显得我十分的小气了。”随即她也从桌上端起了一杯酒水来对着蒋方喊道:“蒋大哥。”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举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一道道精致可口的饭菜在酒水的畅饮下被端了上来,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是一尾清蒸的鲥鱼。 鱼被送上来之后,蒋方起身将鱼的位置做了一下调换,他将鱼头的位置冲到了郭幼帧的方向,而鱼尾则冲向了柳墨卿,做完之后他才解释道: “若是按两位的官职来说的话,这鱼头的位置定然应该是冲着柳贤弟的,只是幼帧小妹女子之身,攀爬到这个位置本就不易,我想如果将她以一个男子之身进行兑换的话,恐怕今日柳贤弟这安淮知府的名头便不会落在你的头上了。” 他这话说的直白,将一旁一直默默不语的王佳给吓了一大跳,但他见柳墨卿没有任何不适,便没有多说什么。 “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将这鱼头对到了幼帧小妹的方向,以示对她的敬重之意,你可有何异议?”蒋方抬着头望向他,似乎是想要从柳墨卿的口中听到点什么。 可柳墨卿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十分在意繁文缛节饭桌礼仪的人,甚至于他起先都没有在乎过那鱼头的方向究竟在哪,还是蒋方这样说明了之后,才有些惶惶然。 他立刻点头应允,回说:“蒋大哥所说甚是,” “郭大人勇敢坚毅,做事果决,确实是许多男子都无法比拟的存在。”他夸奖了一番郭幼帧,眼中带着的是真诚的赞赏。 郭幼帧没有想到柳墨卿竟然会如此当面夸她,心中惊诧了半分。 “好好好,既然几位都没有什么异议的话,那便开始动筷吧,这鱼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可许又是想到了什么,他立极又补了几句:“你们今日也算是有口福的,这鲥鱼还是今天早上王兄从江边钓回来的,”他指了指一旁一直沉默微笑的王佳,又继续说:“这鲥鱼肉质鲜嫩,脂香丰腴,是寻常鱼类所不能比拟的存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一旁的几个人快些动筷子。 在刚来到白下府之时,郭幼帧便已经初尝过这鲥鱼的美味了,且在这里逗留了多日,她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时候便经常和张砚以及晓月她们在城中闲逛,吃的最多的便是做的各种鲥鱼,早已将它的柔美放在了心中。 心中虽然早已有了准备,但再次尝到这鱼肉在自己的口腔中化开的时候,仍然会觉得它惊为天人。 她想,只可惜这鱼产自于苏江一带,若是产自婺城附近的话,她定然会天天在餐桌上抱着这样一尾鱼来啃。 几个人一边闲谈,一边吃饭,时间过去的很快,转眼间便到了半晌。 刚开始交谈的话语和内容都是与诗词歌赋有关的,毕竟大家初次碰面,总得寻些风雅之事来烘托气氛。但毕竟几个人都是混迹官场的人物,酒过三巡之后,话锋一转,这话题便自然而然地又转到了官场政务上去。 或许是借着酒醉,有意想考询一下郭幼帧的真才实学,蒋方红着脸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幼帧小妹现在也已经入职多时了,想来对于这漕运之事应该也了解的七七八八,我且来问你,为何这历朝历代都将这漕运视为‘国家命脉’呢?” 他的语气里醉意朦胧,可眼中却精光闪现,一看就知道并没有喝醉。 此时的郭幼帧还在跟自己碗中的最后一块鱼较劲,她突然听到这样的询问,那眼珠子略微一转,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身边的人是在考她,立刻擦了一下嘴,掷地有声的回答道: “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为本。漕运不通,不良,则兵无所食,兵无食则国无可依托,久之必破。” 她这话答得坦然,没有丝毫的烘托,蒋方和王佳对视了一眼,均对她的这方回答显露出满意之色。 而就连柳墨卿在听到她的回答之后都有些玩味的望了望她,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心中不免思忖:‘幸亏当时听了那人的话并没有对她大开杀戒,否则今日自己可就看不到如此有趣的场景了。’ 然而,似乎是觉得自己问的第一个问题有些太过的简单,很快王佳的第二个问题便抛至而来:“那你可知为何漕运上的商帮宁愿使用运河来维持运输,而不借用海运呢?” “与运河相比,大海广阔且没有淤塞的可能,可为何现在的商队宁愿承担高昂的成本,也要守着这年年淤塞的河道,也不愿转投大海呢?” 郭幼帧没有想到会是一个这样刁钻的问题,她此前从未接触过大海这方面的内容,多数都是从书本里得知的知识,她低下头略一沉吟了一会,再抬头时,有些不肯定的诚实的说道: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太明确的了解过,按我所想,大海虽然宽阔,不用使用巨大的人力物力来维持河道的通畅,可据我所知,大海似乎并非是永远平静广阔,能够温和的让所有船只都能流过的吧。” “毕竟曾有诗云:划然长啸,海水倒流,鲸鲵失穴,舟楫漂流。还有‘日冲海浪翻银屋,江转秋波走雪山。” “这鲸鲵传说有一个宫殿那么大,却在发起了狂的海啸面前无能为力,又何况是一艘小小的运船呢,若是幸运的话,船队或许可以将所有的粮食通过这横波无碍的传动方式在短时间内送达,若是突遇这种海啸又会如何呢?那岂不是到时整艘船又或者整个船队都会于海中颠覆沉 船,且海啸时间并不是人力所以操控的,为了避免未知的损失,我想孰轻孰重,是人应当是可以分得清的。” 郭幼帧答完这话,有些不肯定的抬头瞪着眼来望着面前的蒋方和王佳,以希图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可谁知话音落下后不久,王佳竟然拍手称快:“幼帧小妹真不愧是女中豪杰,这猜测的原因竟然分毫不差。” 他解释:“我们确实曾经有过漕船由海边起锚企图将粮食从海运线上运到其他各府地的做法,第一次试验时风平浪静,海运的漕船几乎只用了运河航行的一半时间便将东西运到了相应的目的地。” 他叹了一口气,又缓缓说出:“只是这第二次,” 他的眼神晦暗了一下,语气中带了一丝悲悯:“第二次时,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就起了狂风,准备不足的漕船没有任何的防备能力,一整队的商队都倾覆在了海里,只有几个命大的船员经历了千辛万苦逃了回来,自此我们便断绝了这条路线。” 蒋方听到他的回答之后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在对他的答案做出肯定。 但似乎是觉得刚才自己的探问有些过了,他随即敛去了正色,又笑呵呵地开始招呼起大家动筷饮酒。 酒过三巡,宴席也接近了尾声。 蒋方这人本就豪爽,今日里遇到了郭幼帧和柳墨卿两个人更是高兴不已,这两个人一个直爽,一个稳重,都是他喜欢交友的类型,只是此时的他却心中有些惋惜。 他望着两人看了一番,不住的暗中摇头,可惜两人这般郎才女貌竟然不是一对璧人。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这两个人既然都是人中龙凤,定然后面有自己的发展与飞腾,自己操这个心干什么。 一时间他便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竟然无故想起了这般喜欢牵线做媒的戏码,随即摇了摇头,感叹自己真的是有些很多了,刚想起身去散散酒气,却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头望向郭幼帧说道: “幼帧小妹,不知你明天是否有空与我和王兄去那漕运码头逛上一逛?” 郭幼帧立即点头应允。 但猛然间蒋方不知是又抽了什么风突然问道:“你也不问问所做何事?” 郭幼帧:“上司潜派,属下应允便是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蒋方听到她的答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所说的倒是一个实话。” “那你便安排一下明天的船员调动以及路线统筹吧。”他抛出了今日想说的最后一句话来,起身便要离开,可谁知郭幼帧却有些为难:“这……” 似乎是听到了她语气里的迟疑,王佳有些担心的询问:“怎么,有困难?” 郭幼帧点头,起身对着两人一行礼:“我不会。” 她说的直白,并没有因为自己不会而感到有些羞愧。 可蒋方却在听到她如此说之后,立刻怒目圆睁:“你不会?!” “你任河道同知一职已有时日,竟对职务流程如此生疏,还敢这般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会?!” 说到了正经的工作上,蒋方立刻又恢复成了原本那个有些铁面无私的漕运总督。 现在的他酒已经醒了一大半,正在怒气冲冲的望着郭幼帧。 268. 第 268 章 可郭幼帧却并没有被他的话给吓到。 她知礼的对他又行了一个礼,这才解释道:“还请蒋大人恕罪,属下自从上任以来,这周边的府衙以及漕运码头的各位同属皆因我是女子所以不曾听从我的调遣,如今我所掌握的情况,大多是从前任同僚留下的四柱清册中拼凑而来的。您让我统筹路线与人员调动,我属是有点无能为力。” 终于,郭幼帧将自己这一段时间里来经历的种种在这一刻说出了口。 一瞬间她如释重负。 她知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那些一个个看不起她的官吏与船员们,她其实大可与此前做巡城御史时一样用钱贿赂便可了事。 但现在处于他乡之地,使用此法达到的结果只会是一个无底洞,况且上方还有蒋方和王佳这样两座大山在压着。 若是他们真的像自己此前探查的一样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主,虽不在乎银钱,但如果听到新上任的官吏经常使用银子来贿赂同僚,那在未见过熟悉之前,自己便先落了一个不好的名声在他们耳中,就算是后面误会解开,但初次见面的好感已经败光,后面若是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他们难免不会将自己当成一个以钱谋私的人来猜想,那到时候可真的就是无法弥补,得不偿失了。 因此她能做的便只是忍耐,寻找机会,等到时机成熟时,直接将这事捅到他们的面前去。 她知晓两人,尤其是蒋方,他的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的所在,所以一旦这种荒谬的行径暴露出来,他一定会勃然大怒。 果然。 “这群见人下菜碟的家伙!”此刻的蒋方已经彻底地酒醒了。 他生气的一拍桌板,桌子上已然空了的酒杯被他这一拍,拍的有些东倒西歪。 “没想到他们竟然都是这样的狗眼看人低,我平日里看他们工作劳苦,对他们多有宽待,可谁知他们竟然会这样的不知足,竟敢轻视朝廷命官。” 他怒目圆整,鼻中狠狠的喷出了一口气来。 再抬头,通红的双眼望向了郭幼帧,语气缓和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幼帧小妹,刚才真的是多有得罪了,我不知他们竟然……” “这事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他郑重的点头,眼中满是让郭幼帧对他承诺的放心。 可郭幼帧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不免心中暗笑,因为她等的就是这样的时刻,然而面上,她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毕恭毕敬地朝着对方深深行了一礼。 第二日,郭幼帧便来到了白下府的西城码头。 西城码头是整个白下府中最大的码头,全国的粮食起码有五分之一是从这个码头运输出去的。 与此前相同,郭幼帧穿着一身青缎官服站立在石阶的高处,她手里拿着令旗,展翅挥舞,可四周之人在见到她如此行径之后却置若罔闻,都当是看戏一样看她。 甚至于船队中的一个河工把头在看到她这样之后,还赤脚叉腰从一旁的船头上站了起来,他啐了一口口里的烟渣嘲讽的说道:“大人这是想调船?您忘了吗,要先给钱,我们才能听您的啊。”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对着郭幼帧说这句话了。 起初郭幼帧还因为自己初来乍到的缘故,想着不与人结怨,便掏出了几个铜板来意思意思,权当是给众人的见面礼,以此略表心意。 可谁知,这意思意思到了后面竟然开始变本加厉了起来,从最初的几个铜板慢慢的变成了几两又变成了十几两,以至于继续水涨船高,将郭幼帧完全当成了软柿子来拿捏。 郭幼帧不是没有钱,相反她很有钱,但她并不是一个冤大头。面对这些人的算计,她心如明镜一般,但自己确实有些无可奈何。 她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到了最后真的闹出了什么事情来,她也知晓跟自己也绝对脱不了任何地干系,那既然如此,她索性就破罐子破摔跟他们耗在了当下,反正她有的是耐心陪他们耗到底,大不了到了最后大家一起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他们也别想好过。 或许是没有想到郭幼帧会真的跟他们一起耗下去,最初的几次,有些人怕担上误了船期的罪名,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将粮食装上了船。 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老把头在这里坐镇,所以他们的腰杆也跟着硬气了起来,原本还在老老实实拉着船的纤夫在听到老把头的示意之后居然都齐刷刷的撂下了手中的麻绳。 硬质的船缆掉进了泥水里,发出了‘哐’的一声。 而与此同时,岸上的脚夫也得到了相关的示意,他们卸下了自己身上的粮包,任凭它们堆积在半道上,不动分毫,就那样冷眼的望着郭幼帧。 如果是在往常的话,郭幼帧定然会是脸色铁青,内心焦急的无可奈何,她既不想喂饱他们的胃也不想妥协。 但今日的她却有些悠闲自得。 她像是看傻子一般的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眼神定在了那船头的老把头身上。 站在船头上的老把头起初还以为郭幼帧在装腔作势,只管自己掐着腰,另一只手拖着自己的旱烟袋,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可下一秒,他便彻底傻眼了。 因为他看到站在了码头上的郭幼帧又抬手挥动了一下旗杆,那旗杆当然还是没有叫动那些搬运粮食的脚夫,而是从四面八方叫出了数十名手中拿着锁链的河标兵。 领头的汛官紧跑了几步站在了郭幼帧面前,恭敬地喊道:“请大人吩咐!” 郭幼帧又抬头望了一下那仍然站在船头上的老把头,对他轻笑了一下,这笑虽浅,但还是让老把头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毛,但紧接着郭幼帧的笑脸又收缩了回去,变成了一副无人敢动的冷面阎罗:“将领头怠慢工事之人统统拿下!” “是!”那汛官听到了她的吩咐,立马挥手,领着手下如狼似虎地朝船上四散冲去,顷刻间船上便一片大乱。 “救命啊,冤枉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 “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做这样的混账事,说混账话了,您就大人有大量的饶了我吧!” 老把头被汛官从船头上带了下来,他被锁着手脚压在了郭幼帧的面前跪倒在地,慌乱的不停磕头 。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企图用好话去磨郭幼帧的心。 可他并不知晓郭幼帧并不是一个良善之人,她冷冰冰的望着地上不停磕头的老把头,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令牌举在手中,居高临下的望着这周边的众人说道: “奉漕运总督蒋方蒋大人钧令,尔等平日里公然抗命,视上官法令如儿戏,今派河道同知郭幼帧小惩大戒,让尔等知晓,朝廷的法度威仪,绝不容尔等有丝毫违逆!” 说罢,她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帮抗命的刁民拖下去,每人重责十鞭,让他们长长记性!” 鞭子的利利风声隔着很远都能从外界飘荡在码头上空,那些未被抓走的力工一个个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无一不战战兢兢。 他们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偷眼望着气定神闲的郭幼帧,心脏狂跳,甚至直到鞭打结束之后,一些人窒息的感觉都没有轻松下来。 至此,这场狐假虎威、杀鸡儆猴的立威给河边的工人们留下了无法消磨得阴影,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对郭幼帧说上半个‘不’字。 与此前郭幼帧当过的巡城御史以及户部主事不同,漕运是一个需要多方配合调动的活计,这里的钱、粮、运皆需要彼此牵连,不可以有丝毫的松懈。 郭幼帧初来乍到,从内陆来到这方水运的天地,本就不熟悉这里的人员调动以及风土人情,而就连管理的旗语甚至她都学了许久,才彻底地掌握。 并且漕运十分辛苦,尤其是现在快要接近了夏季,管理漕运的官员几乎每天都要天不亮就出现在码头上准备一天的接送,而等到晚上之后还要继续挑灯核对账本,严防漕粮出现损耗。 甚至多数时候还要通宵达旦的应对沿途的盘查和突发的险情。 这样的快节奏就算是男子也没有几个能够长期坚持下来的,因此在最初之时便有很多人都看不上郭幼帧,他们以为她这样小胳膊小腿的瘦弱,虽然借着漕运总督给她打下的威望一时间压下了别人对她的非议,但长期来讲定然会无法支撑下去,最后落了个调离的结局。 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郭幼帧适应的速度极快,她的毅力当真远非寻常人可以比拟,又或者女子本就是坚毅的存在,只是很多时候世人低估了她的能力。 最初之时郭幼帧也觉得这漕运辛苦,每天她都哈欠连天的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用凉水激醒自己昏沉的头脑之后又开始一天的劳作。 到了晚上虽然已经有些累的连账本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硬挺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而渐渐的到了最后她也便习惯了这样的每日流程。 虽然身体和精神仍然很慌累,但也开始驾轻就熟了起来,甚至经常,她都是运粮码头最早一个去,最晚一个回的人,并且经她过手的账本从未出现任何问题。 因此,到了现在,几乎所有见到她的官兵或者船员都已经对她刮目相看了起来,甚至于在见到她的时候,会真心的喊她一声郭大人。 日子就这样在一天天的劳累和辛苦中度过了。 269. 第 269 章 临近了夏初,郭幼帧难得的在休沐之时有空闲往婺城写了几封书信。 苏江省与婺城相隔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因此这信只不过十几天的功夫便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张砚的手中。 阿砚,见信如面: 一别数日,甚是挂念。白下府正值夏日,花开遍地,绿意盎然,这般蓬勃异样的生气,是北方少有,若你于此,定能与我一同感慨此番天底。 近来繁忙,且结识了漕运总督蒋方蒋大人和王佳王大人。二人均性情豪爽,思想豁达,并未因我是女儿之身而刻意刁难,反而在我遭遇阻碍之后仗义出手,助我顺利接管漕运事宜。 此外,我竟在此地撞见了柳墨卿,未曾想到他的知府所任竟然亦在白下府中,因此虽有意避之,但我二人还是时因公务常常有所交集。 但目前未曾觉察出其有针对之意,此事尚需在暗中继续观察,不可掉以轻心。 我备下两份白下特产,一份予你,而另一份连同另一封书信,烦请交予宫内各位好友查验,看我那里藏着怎样的惊喜,静候诸位。 幼帧书 张砚在看到郭幼帧给自己写的书信的瞬间,整颗心都因为高兴而疯狂跳动着,他又不舍的上下通读了好几次那封信上的内容,以至于里面的每个字他都要背熟了,还是不肯松手。 只是每每看到柳墨卿这三个字的字眼之时,眼神都会不自觉地冷淡下来。 他的眼中盯着那三个字充满了杀意,甚至有些恨不得如果人真的在自己的面前的话,他定要打他几番出出气。 此前在婺城之时,这柳墨卿就已经或多或少的对他发起过杀意,并且有几次当真快要要了他的性命。 他行事刁钻狠辣,甚至都没有六卿表面上对他报以的虚假的笑意,而是冰冷直接。 他猜测他应该是因为攀附于六卿入了敌对阵营的缘故,想要在六卿面前有所展现,所有才这般做事不计后果。 但他却有些不知晓,世人几乎都知道郭幼帧与他之间的关系,虽然并未明面上挑明,但皆知郭幼帧是他的软肋,可除了此前发生过一次差点要了郭幼帧性命的刺杀之事外,多数时候都是风平浪静的。 甚至于这位柳墨卿,他也不是没听郭幼帧提起过他对她的种种示好,可他不知晓为何他会对郭幼帧如此善待,但他知道这个人绝对是不怀好意的存在。 但现在他并不想多想些什么,今日郭幼帧来了书信那便就是喜事一桩,那些不自在的事情就抛在后面再去细想吧。 “阿福。”他对外喊了一声,被叫做阿福的仆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他低头施礼,语气恭顺。 “将这些东西和这封书信送往城西的晚月药庐。” 他将一大盒打包精美的礼盒和一封书信交给了面前的阿福,嘱托他路上小心,东西不要撒了。 那是晓月寄回来的一些东西,是与郭幼帧所寄物品一同到的府中。 东西放在阿福手中之时,没有任何准备的阿福竟然稍微被晃了一个趔趄,他眼神睁大,或许是没有想到东西会这么沉,紧接着加了把子力气,这才恭敬地退离开了张砚的身边。 阿福刚才的小动作并没有瞒过张砚的眼睛,可他却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内心暗自感叹着晓月这孩子自己真的算是白养了,那送回来要交给林晚的糕点他细瞧过是比郭幼帧寄回来的东西还要重的存在,并且只有这一份,其他再无。 现在她还真是满心满眼都惦记着林晚了。 张砚无奈的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思忖着,其实如果晓月和林晚在一起的话也是好的。 晓月是个舞刀弄枪之人,平日里出任务杀人也总避免不了会受伤,而林晚则是一个活死人肉白骨的所在,她的治疗手段刚好可以弥补这一情况的发生。 两人也算是天造地设的搭配了。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的黑透,外面的行人仍在散步游玩之时,张砚改换了一身的装束,乔装打扮出了府门。 他一路走走停停,查看着周边是否有人在跟踪自己,直到拐入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之后,警惕的心更高了,他踩着这条无声的道路几乎是一步一回头的观望着,唯恐被人发现了他的行踪,直到敲开了一个废旧的府门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按着往常,由引路人引着,打开了那水池低下的开关,他轻车熟路的下到了那地底之下。 每逢夏日,便都是知先宫最热闹的时候,温度的烦热躁动激起的便是人们争强好胜的心。 只是此时的知先宫并未开始营业,所以整个底下一层都是静悄悄的一片荒芜,只有桌子上的麻将、牌九和色子在来不及的等待摸它的人。 张砚不能长时间在这里逗留,趁着时间紧迫,他急急的将知先宫里的众人们都聚集在了一起,想要给她们查看郭幼帧寄回来的书信。 只是菁儿似乎并不想买他的账,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守在她的那方小桌子上,似乎并没有看到她一旁聚集起来的朋友们。 “菁儿,幼帧来信了,你不来看看吗? 自从郭幼帧走后,菁儿便一直闷闷不乐的,甚至在看到张砚出现的时候她还会下意识地以为郭幼帧会在他的身后,但看到人并没有出现便整个人就会神情落寞了下来。 这样久了,等到再看到张砚出现时,她便没有了太大的情感波动。 说来也奇怪,平日里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就是掐架,现在分开了反而有些想念了起来。 甚至于直到张砚将人都聚起了之后,她都还像是一个木雕一样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停的拨弄着算盘,不停的算钱。 而直到张砚将这句能够拿捏她命脉的话传了出来,她的眼中这才有了些许的亮光存在。 “什么!什么!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她坐在凳子前,一个起身猛然之下快速移动,一下子就涌到了张砚的面前。 而就在众人都没有看清她是何时移动过来的时候,那封原本还揣在张砚怀中的信便被她悄无声息的给摸走了。 但或许是因为见识过太多次菁儿这样瞬间移动的能力,在刚开始时的惊讶之后,现在的她们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看到信被拿走,众人齐刷刷的转头望向张砚,眼中均是对看到他感到无可奈何地嘻笑。 没有人治的了菁儿,不只是因为她说话的损,更因为她们之中确实没有人能够打得过她。 可菁儿才不在乎她们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一把便撕开了那封信的粘结处,从里面掏出了白黄色的信封,照着明亮的烛火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查看起来。 郭幼帧的来信写的内容并不算多,只一小会的功夫,她便认完了上面的蚂蚁字。 她抬起头来,得意的望着张砚和其他人说道:“真不愧是郭幼帧,我就说她做生意这行绝对能行,你们看看这才多久,她竟然就在那个什么白下府开了一个咱知先宫的分宫。” 说罢,她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回应,而是一把就将那原本完好的纸又赛回到了张砚的手上,然 后开始研究起了他带来的糕点。 张砚无奈的从怀中掏出了那已经有些皱巴的纸张苦笑的将它重新展了展,只是可惜,上面的褶皱已经形成了,再也没有了重新变的平整的可能,他没法只能这样将信又传给了其他人开始查看,而直到信最后传到了自己的手里,他才看明白上面的具体内容。 大致的内容其实与此前给自己写的那封寒暄差不多,只是在后面将漕运总督以及柳墨卿的事情换成了她在白下府新开了一个赌局,但是由于她公务繁忙的缘故无暇分身顾及,所以希望能够有人去帮她管理坐镇。 “你们谁去?”张砚收好信封,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期待的询问。 而他的话刚一落下,思奴和颜娘便对了一下眼神,纷纷自告奋勇的示意:“我们!” 颜娘:“我还没有去过苏江呢,听说那里风景优美,是个如同水墨画一样的地方,很多文人诗人都夸奖过那里,说那里真的是好极了。” 颜娘低垂着眼眸,眼角含笑,她似乎已经想到了那白下府中的优美风光。 “是啊是啊,我和我姐自从来了这里之后还没有怎么好好出去过呢,”思奴接话。 “张大哥,你就让我们两个去嘛!”他一边兴奋的说着,一边牵着张砚的衣袖跟他撒娇,可你别看他块头挺大,但实际上却要比张砚小上好几岁,以至于此前张砚得知他的真实年岁之后也着实吓了一大跳。 “好好好,就你和颜娘?”张砚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他这样的撒娇,只能点头应允。 可在他看来,颜娘和思奴虽然有着管理赌局的经验,但总归是年岁日小,与章姨和铃姐一比,她们两个就要略显稚嫩许多了。 因此,张砚其实还是有些迟疑的。 但他知晓知先宫的情况有些特殊,菁儿不能出这底下,而铃姐则是将自己锁在了底下,那么能够再次选择的就只有一个了。 一边思考着,一边他便将目光对到了章姨的身上,郑重地说道:“章姨,不如你也跟着她们一起去吧。” 他在询问,征求章姨的意见。 可章姨却在听到他的这个询问之后犹豫了一下,她的眉头微皱,语气迟疑的说道: “一下子走这么多的人,这里若是出现了问题可怎么办?” 她向着四周环顾了一圈,此时的菁儿已经打开了那个吃食的盒子,她也不顾其他人所想,自顾自的就从里面拿起了糕点吃了起来,满嘴碎渣。 而颜娘和思奴,却已经开始叽叽喳喳的商量起了要去那边的话应该带些什么东西,最后只剩下了铃姐与她对视了一眼。 “老章,你就去吧,这里我还是能够管的过来的。”她知晓她心里的迟疑,于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再转头看向张砚:“这边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章法,只要没有太大的变动,短时间内便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她又将头转回到了章姨的身上,笑着说:“况且你们又不是要一辈子留在那里不回来了,” “而且,”她拐了一下弯之后,又继续说:“我这里不还有张王爷在嘛,他也不是一个吃干饭的主,平日里也是能够多做帮衬的,不是吗?”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跟郭幼帧和菁儿在一起时间长了的缘故,现在铃姐说话的语调里也会带着淡淡的调侃存在,只是她的脸上又是无比的冷静与温柔,一时间让看向她的张砚竟然觉得她有些割裂。 而在听到铃姐这样说之后,章姨又略微思忖了片刻,她抬头望了望张砚,又转头望了望铃姐,最终同意的点了点头。 270. 第 270 章 南方的夏季多雨,尤其是苏江省这一带到了五六月份梅子成熟的时候,更是会遇到一整个月都下着雨,且阴沉的可怕的梅雨季节。 那时候整个苏江省的天,便会真真切切地变成了各种文人墨客口中所说的烟雨江南了。 或许是因为刚来不久,起初郭幼帧在刚遇到这种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天之时还会抱着欣赏的心态坐在门前或者窗前欣赏几番,觉得这雨下得别有一番风味,她甚至还好几次有兴致的跑去找赵秀以及魏抒两人,趁着这种烟雨朦胧的雨天去坐着游船欣赏一番这街边上被水洗过的绿意。 但这样的新奇没过几天,也不过只有半个月的功夫,便转变成了厌烦。 “这衣服什么时候能干啊!?” 又一次摸了摸自己有些润干的外衣,郭幼帧嫌弃的将它穿在了身上。 这已经是郭幼帧不知道多少件在水洗之后,没有完全干爽的衣服了,连下的细雨导致整个空气里都是潮润湿乎乎的,而连带着她本就不干的衣服也变成了一副潮潮的样子,贴敷在人的身上让人感觉十分的难受。 而晓月她也十分不喜欢这样的天,她望了望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的雨来,不住的挠着她已经得了湿疹的手臂。 整个手臂被她挠得一片又一片的出现了抓痕,可那痒似乎并没有减轻分毫,反而是随着她的不断抓取而变的更加刺痛了 她想以前她出任务的也会有成天埋伏在水中的时候,那时候经常泡在水里长达一个月,身上都不会起这种让人难受的病样子。 这些无法辨识的水泡疹子让人感觉到瘙痒无比,如果你去挠他,那它就会变成那样又痒又疼的存在,并且当手上的小水泡被挠破了之后,只会有另外的小水泡借着伤口再次出现,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在挠了一会之后,似乎是发现这样的方法并不解痒,晓月这才放起了自我摧残,将从大夫那里拿来的药膏重新敷在了手上,这才不满的说道:“小姐,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我身上已经快要没有衣服穿了。” 晓月的衣服都是贴身制作的,方便她打斗使用,不是寻常衣店能够做出来的样式。 她从婺城中本来是带了十几二十多套短衣的,但经过了潮热的更换,现在几乎全都半干不干的晾在了房中,原本精致的衣服因为长时间不干的缘故,霉气肆意,让她不愿意多去触碰分毫。 可是听得到她的抱怨,郭幼帧只能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她们究竟会在这里待上多久的时间。 两个初来乍到的人,虽然身负官职且有钱财在手,但总归是人生地不熟的存在。 不通的语言在两个北面来的人面前只能听得懂个一知半解的存在,甚至有时候在她们已经开始明白了这边人常说一些词语之后,等到再去往了其他城镇,便又开始了一知半解起来,让人无法判定这里究竟有多少人在说多少种话。 现在的她们已经从最初的有趣变成了无奈和厌烦。 她又想起了前一段时间里她去往婺城的书信,心里暗想着也不知道她们几个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现在的她白日里要为了漕运劳心劳累,而到了晚上还要看管赌场,就算是坚毅如她也已经有些分身乏术了。 “也不知她们会派谁来?” 张砚在收到信之后,立刻便给郭幼帧回了一封,甚至还贴心的放上了许多的银两钱票,说是菁儿那个小丫头给的,让她在白下府放心大胆的花。 看着自己手中越来越多的私房钱,郭幼帧的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信末,他倒是说了一嘴已经定好了去往白下府的人选,可偏偏那家伙一直在给自己卖关子,并没有提及具体是谁会来,只回了一句“届时自知”,便再不肯透露半个字。 而对于这关子,郭幼帧却越发好奇了起来。 —————————————————————— 这样的悠闲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变故便发生了。 白下府从最初的细雨渐渐的变成了暴雨。 郭幼帧以前少有见过这种暴雨的倾斜,那雨下下来的样子就像是想要将天给捅一个窟窿一样。 暴雨初下之时,按着往常她算来这样的雨下一天也就差不多了,可谁知之后竟然下了五六天之久。 狂略的暴雨浇灌如水,激荡着每个人的心头,它的冲击让那些本就潮湿的碎瓦在暴雨的冲刷下愈渐迷新,甚至就连干硬的墙体也开始松软了起来。 郭幼帧站在衙门口,望着这样激荡的天有些愣神。 现在因为大雨的缘故,所以码头上的漕船都因为安全的问题而停止了运作。 而郭幼帧她们也便随着长船的停止运行,停下了原本繁忙的工作。 这几日是她难得的几天略微清闲的日子。 她伸手接下了屋檐上掉落下来的水滴,水滴激在手中,荡在心头,让她不免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可突然,一个汛兵急急忙忙的从同知府衙门口那里跑了进来,他的身上虽然穿着蓑衣,但由于雨势太大的缘故,还是湿了大半。 他也不顾不上这些,而是踉踉跄跄的跑到了郭幼帧的面前,甚至还未等她询问便着急地说:“大人不好了,六埔里的汛报,说是这几日连降大雨,水位暴涨了三尺之高,堤坝决口了!” “什么!” 听到这话,郭幼帧如遭雷击,但她很快又反映了过来,厉声喝问报信之人:“决口是哪个桩号的?口子有多大?有没有伤到人?” 但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这些问题问出口,这个汛兵竟然一概不知。 她看着这汛兵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心中更是焦急万分,但她知晓此事绝不能再耽搁了,于是她便立刻修书了一封,交给眼前的人对他吩咐道:“你将这封信速交给漕运道员王佳王大人,务必要快!” “是!”那人闻言不敢怠慢,接过她的书信,连忙将它揣进了自己的怀中,立刻转身跑出了府衙。 紧接着,她的目光一转,又唤过了一旁早已面色紧绷的衙役,一把抓起了案上的令箭,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河标兵即刻拔营,随我赶赴决口处!再去县衙传话,命知县立刻征发民夫两千,带上麻袋木桩,半个时辰内不到者,立斩!快!备马!” 话音落下,她已大步流星跨上了马背,策马扬鞭而去。 一路疾驰,直到快跑到城门口之时,隔着不远她便看到了柳墨卿的身影。 此时的柳墨卿正在吩咐着城内的衙役和壮丁们,扛着沙袋去加固城墙的低洼处,以防止洪水倒灌进入城内。 马蹄声混杂着暴雨声驶近,他站在城墙边上,抬眼就看到了郭幼帧淋着暴雨策马而来的身影,生死攸关之际两人并未寒暄,只是相互微微颔首。 “开门!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的开启了一道缝隙,郭幼帧策马扬鞭,如一道闪电般穿过了门洞,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而直到她的马彻底跑出了门去,这城门又‘哐’的一下被闭合了起来。 郭幼帧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了距离决堤口处不远的地方。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恐怖情形,此时的六埔里已经 变成了人间炼狱。 河水裹挟着断木,石块,像是千万头脱缰的野马一样,从二十多丈宽的决口处咆哮而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水雾漫天,就连对面的人影都看得有些许的模糊。 劳工们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抛入进了水中,可这只是徒劳,甚至就连装满了石头的沉船,在被凿空之后填补进流动的激流里,也不过只短暂停留了片刻,很快便像是一叶枯树叶一样被卷的瞬间无影无踪,连个水花都没有被激起。 “大人,快要堵不住了!”一个浑身是泥的老河工在看到郭幼帧的瞬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泥沙越积越厚,这水流的冲刷也增大了,咱这样硬堵就算是暂时能够减缓水流的下冲,但也就能缓一会的功夫,等到后面的水又冲压下来,这些东西只会让口子越来越大,那到时候就不是咱这人能够解决的问题了,那得请菩萨来才行啊!” 老河工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现在的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但他却无暇去估计。 河水吃人的咆哮声响彻在耳边,只让他感觉到心里害怕的发颤。 “前辈,你说,我们应该如何?” 郭幼帧的任职时间太短了,她见识也少,并没有处理和见过这样的事情。 在她的认知里,东西出现了缺口,那就是需要堵上,可她忘记了水流是一直不断前进的,你这边堵上只会让后面无法前进的水流积攒在那里,越积越多。 而当盛放它的空间在减少了之后,无处停放的水流便会汹涌的充斥而出,那到时候就算是用什么方法去堵都无济于事了。 “得先分流,再堵口啊,大人!”老河工焦急的喊着,一旁的石块又被冲刷下去了不少。 “分流?如何之分?” 老河工见着又被冲刷下去的石块,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从一旁再扒开一段堤坝!” “这……”郭幼帧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效,但她下意识地知道,如果再扒开一段堤坝的话,那就会导致那一方整条路上的村子发生淹盖,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记得那下游可是有三个村子的无辜百姓啊,他们这样做是能减少坝地的决口,可那三个村子的数百名百姓可怎么办啊,那也是一些无辜的生命啊! 她死死的盯着老河工,声音都在发颤:“老人家,你可知那下面是什么?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这法子……这法子是要拿那数百条的百姓的命来填啊!” 老河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仍然咬着牙硬撑: “大人,属下知晓!可眼下这洪水就要泼天而来,若现在还不泄洪分流,这主堤一旦彻底的崩塌,别说是那几个村子了,就整个连白下府都要跟着遭殃!大人您要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啊!” “可……”郭幼帧知道他这样做是对的,可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全城安危,一边又是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这让她怎么选都无法逃脱内心的罪责。 而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中,又一阵的巨浪紧随拍来,那刚刚垒起的一点埽工瞬间坍塌,几个正在打桩的河标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在他们眼睁睁的注视下卷入了滔滔的洪流之中。 而紧接着,一名衙役又从她来的方向急急忙忙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他跳下马,冲着郭幼帧大喊道:“大人,白下府城的方向,” 他的脸上满是惶恐,嘴唇是因为跑得太急的缘故造成的苍白: “柳大人派人来喊话,说是那边的洪水已经有些逼近城郊了,他现在正在死守东门,想问您这边如何了!?” 271. 第 271 章 郭幼帧听到他这样一说,身体猛然一晃,她立刻转头往府城的方向望去,心中惊涛骇浪,脑中瞬间变的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无声的告知在脑中不停的询问着自己解决得方法,让她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煎熬。 但残存的理念还是让她冷静了下来,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她便有了抉择,她翻身上马,对着底下还在望着她的人喊道: “两柱香,你们再坚持两柱香的功夫,两柱香后,不管我有没有回来,都扒开另一段堤坝开始分洪!” 说罢,她便骑着马,调转马头向着另一段堤坝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希图用自己的人力与天斗上一斗。 健硕的骏马被她的长鞭打的飞驰,她全然不顾雨幕对她造成的冲击,只一根筋的往前飞窜,只盼望着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能来得及救下更多的人。 而她跨下的骏马似乎是也感受到了她想要救人的急迫,也在奔跑之中拼尽了全力不断向前。 一人一马就这样几乎是用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赶到了第一个村子的村口。 此时的村子并不知晓灭头的危险即将到来,仍然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 村中的所有人几乎都因为这大雨的缘故,而被困守在了家中没有外出。 郭幼帧下马后立刻敲响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子,她见着人,也不多说废话,而是直接便举起了手中的腰牌对她喊道:“我是河道同知郭幼帧,现在有急事需要见你们的村长,你快些带我去!” 那女子见着郭幼帧手中的令牌,虽然并不认得,但她瞧见郭幼帧这般神情惶急气喘吁吁的样子,也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要命的大事,立刻便拿着蓑衣带着郭幼帧往村长家里跑去。 此时的村长还躺在床上睡觉,听到门被敲响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了不耐烦,又将头蒙进了被子里,想着,哪里来的活闹鬼这大雨天的来扰人清闲。 他想着不去理会,可谁知那敲门声一直不停,最后惹得他没了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有些厌烦的打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看到的是同村的女子,他刚想骂上几句,可谁知她身后的郭幼帧立刻将她拉到了身后,举起了手中的腰牌贴在了他的眼上。 这个村中的村长也还是算有点眼力间的存在,他看到郭幼帧腰牌的瞬间便知晓这并不是一个造假的主,立刻换上了一个讨好的表情,笑着对她的说:“这位上官,您有什么吩咐?” 郭幼帧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快,快将你村子里的人都牵往高处,这堤坝马上就要决堤了!” “什么!”在听到堤坝就要决堤的档口,村长立刻惊吓的瞪大了眼睛,他也不再顾及郭幼帧的身份,立刻惶急的快速的从自己的家中翻出了锣锤来,越过两个人开始从村头到村尾大喊了起来。 “都快起来别睡了!洪水要来了!” “赶紧跑啊!” 郭幼帧见他行动迅速,便不再多言,又快步骑上了自己的马,开始往下一个村子奔去。 第二个村的村落离这第一个村有些许的远,郭幼帧纵马在路上,默默估算着时间,她猜测现在应该距离自己从堤坝处跑离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之久了。 时间的流逝让她的心跳加速不已,但她现在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越是恍乱便越会出错,而她现在最不能做的便是出一点错误。 而很幸运的是,第二个村子的村头便是村长家。 郭幼帧翻身下马,急急的便开始敲起了那门来,她以为自己应该会遇到一个同第一个村长一样有眼力见的人,可谁知,在门开了之后,眼前的村长在看到她令牌的瞬间流露出的不是惶恐吃惊,而是一脸狐疑。 他不置信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怀疑的开口询问:“你该不会是从哪来的坑蒙拐骗的骗子,企图用堤坝要决口了这事蒙钱偷钱的贼人吧?” 他说的笃定,甚至越看越觉得郭幼帧不像好人,已经恨不得去报官将郭幼帧给抓起来了事。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给气笑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这种节骨眼上还会怀疑她身份的真假,她一身官服样子,虽然已经淋透的七七八八了,但明晃晃的衣服连着令牌,恐怕没有人当真敢像她这样做,大胆到穿着官服来坑蒙拐骗的吧,这难道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一些吗? 她问:“我这一身官服,你看不见吗?” 可那村长却再次上下看了她几眼之后,就把那个鎏金的腰牌扔在了她的身上,自顾自地往房中跺去,还一边说: “看到了,别说,你这衣服做的还挺真的,现在的这个年头,骗子也是下了血本了,竟然还有人敢冒充朝廷命官来骗钱的,当真是嫌命太长了些是吧。” 他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 “你快走吧,我看你这大雨天的你还要出门行骗也不容易,才不把你抓去送官,这要是换平时,我早就将你给打趴下了,还会留你在这为非作歹。” 他说的好听,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送人行善的好事,可郭幼帧却被他说的话有些气笑了。 如果是放在平常之时,她定然会与他争论几分,可现在千钧一发,那洪水不知何时便会淹到面前来,这人的命她可以不管,但她不能用全村人的性命来替他陪葬啊! 一气之下,她立刻就掏出了腰间的匕首,贴在了男人的脖颈之处。 闪亮锋利的利刃,带着冰冷的寒意划破了村长的皮肤,让他感觉到了些微的疼痛。 瞬间,他便抖若筛糠:“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您要是看中了什么,自己拿就是了,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可别脏了您的匕首。”他浑身发软,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这样的东西只会脏了我的刀,我说了我是河道同知,今日来是来告诉你,你们上游的堤坝就要决堤了,让你快些去疏散村民的!” 那村长听到她急急的说话,瞬间愣了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有些惶惶然:“您真不是骗子!” “骗你死全家!”郭幼帧已然到了气头上,她甚至都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可话音落下的档口,村长的脸色却刷的一下变的惨白无比。 他的嘴唇不停的打 着哆嗦,想说些什么,但嗫嚅了好几次都没有将任何的话语说出。 郭幼帧看到他这个样子,便知晓他定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紧急,立刻便收了手中的刀大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疏散人群!” 她伸手打了村长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踉跄,这才将他从惶恐中打醒了几分。 确认人真的清醒之后,郭幼帧这才又头也不回的翻身上马,开始策马如飞的向下一个村子奔去。 现在的时间已经快有些来不及了。 此刻的郭幼帧心脏已经焦急的几乎要冲出自己的胸腔之中,可她却无可奈何。 她几乎已经是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气力鞭打着马匹,让他快些往那村子里扑去,可时间却总是一件无情的东西,它不会给人任何地选择。 巨大的轰鸣声在郭幼帧离开第二个村子之后不久,便响彻在了她的身后。 那斥耳的饕餮声不绝于耳,即使是隔了许远的距离,都能让人感受到那来自身后洪水猛兽的危险。 郭幼帧在听到动静的瞬间猛地转头向后看去,可在不停前进和颠簸的马匹之上,她几乎看不清身后的水流逼近到了何处,但那清晰的洪水的冲刷的嘶鸣声却做不了假一点,那是一种几乎要吞噬天地的声音。 郭幼帧知晓她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就已经说明了水流离着自己并不远了,到了眼前淹了她们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可她还想要挣扎一番,她看着面前已经隐隐约约出现的村子的身影,又加了几鞭子抽在马匹上催促着它快些赶路。 四肢健飞的马蹄几乎是腾空飞跃,泥浆和雨水不停的被沾上又被溅落,交换来回。 “快跑啊!洪水来了!”郭幼帧终于跑进了这个村子里面,可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去通知村长快些将人疏散了,而是开始疯狂的大喊,从村头喊到村尾。 “快跑啊!洪水来了!” 可不明所以的村民们,并不知道郭幼帧在说些什么,她们有些躺在家中,而有些听着郭幼帧的话打开了房门,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可并没有人有任何地动作。 轰鸣声越来越大了,伴随着滔天雨幕的降落,让郭幼帧已经彻底地开始窒息了起来,她纵马望着那些无知的望着她的人们感到了末日降临般的绝望,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来自滚滚天罚下的洪水逼近。 瞬间,一股无力感充斥在了她的心头和全身,她望着身后那数百条无辜的性命,不甘的落下了泪来。 她们的生来、死去都是为了好好的活着,可这天灾的降临却让无数人至此失去了性命。 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走向死亡的倒计时而无能为力。 因为她也不想死,人在权衡自己的性命与别人的性命之时,她想多数人定然会选择自己的性命,没有几个人会是寄存救世的救世主,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是善良的私心人,私心自己能够过的好上一点,私心自己能够更加的幸运。 郭幼帧哽咽的望了一眼,身后已经开始躁动的村落,她的泪连着雨水一起滑落,已经有些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可她只能低着头不停的往前疯跑,不做任何停留的往高处奔去。 272. 第 272 章 巨大的洪流滚滚而来,带着无法抵抗的力量吞噬了周边的一切生灵,连带着那些生长了许多年的坚硬挺拔的粗壮树木,甚至都无法逃脱开他们的冲击。 就这样,郭幼帧眼睁睁看着那些带着无数碎片的水流,毫不留情地冲垮了这最后一个村子的身影。 高昂的建筑因为力量的缘故被瞬间夷为平地,那些在家中、村里好好存活生存的百姓们,她们或许还在思考着等到雨停了之后应该去哪里游玩,又或者去哪里干活得到钱财之后为自己添一件新衣,可现在这些都没了。 人命没了,就什么也都没了,没有生、没有活,也没有了牵挂,他没了就是没了,不管人死后会被如何祭奠,但总归只是活着的人要看的戏码罢了。 郭幼帧站在高坡上看了那水流冲刷了很久。 起初的她还会眼红落泪,甚至哽咽痛哭,可痛苦的声音只一瞬间就会被水流给淹没。 到了后面,渐渐的连声音都没有了,甚至于连眼泪可能都已经干涸殆尽,只剩下了两盏干枯红肿的核桃,连带着灵魂一起静默了下来。 大雨在一天后停了下来。 天空虽然还未晴朗,但已然没有杀人时那么阴沉了。 因为及时开坝分流的缘故,所以整个白下府都避免了被洪水淹没的风险。 人定胜天,这句话不假,但很多时候这场胜利是用许多人的人命填补出来的。 但在灾难的面前,我们都是没有办法去抵抗的,只能怪罪着人类的渺小以及自然的可怕。 三天后洪流渐渐平缓,退了下去。 可事情却并没有完。 洪水退下去,留下了巨量的泥沙,直接便淤死了整条河道,让原本的航道现在变成了一片烂泥塘。 而现在的时节本应该是运输粮食的高峰期,这河道被淤死,受到最直接影响的便是河道上用来运粮的船队以及沿河依赖这条水道生存的码头村落。 粮食无法运出,交通要道被切断,下游的饮水被污染,时间一长,整个村落都会因此而变成可怕的人间地狱。 郭幼帧来不及再去为了那些死亡的百姓和官兵们哀悼,便整个的投入到了清理淤泥的行列之中。 逝者已矣,现在要做的便是为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想办法。 “大家都给我听好了!不管水里飘着的是什么,是人还是鬼,都不准去捞!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通水!要赶紧挖出一条河道来让粮船快点通行过去,其他的等以后再说!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们谁要是敢耽搁了,我定然严惩不贷!” 说罢,郭幼帧便挽起了自己的裤腿,拿过了一旁的铁锨,毫不犹豫的也跳进了烂泥里面,跟着那一群河工一起清理起了河道来。 其他人看到她这般做事的样子,心中一瞬间惊诧不已。 他们都没有想到郭幼帧这样如此瘦小的身板,竟然能够有如此大的魄力,心中不免深深敬佩,开始更加努力的干起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来。 彼时的蒋方和王佳刚刚从其他受灾之地巡查而来,他们刚才站在不远处便望见了郭幼帧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没有恳切,也没有急迫,有的只是对当下要做的事情做出的最主要的一条判断。 蒋方瞬间便被郭幼帧这番处事不惊,遇事不乱,坚韧挺拔的精神给打动了。 他想如果最初他真的因为郭幼帧确实有那么点子真才实学而对她有所惜才的话,那现在他,已然彻底被郭幼帧遇事果决的头脑所折服。 “王兄,这郭幼帧当真是一个可造之才,这等良才才正应该是我南朝应有的栋梁之材啊!”他感慨。 王佳听到他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接口道:“只是可惜是个女子,要不假以时日也是个封侯为相的上品之德。” 可他话说完,蒋方却并不同意,他立刻反驳:“女子又如何,不过都是母生父母养的,这世上缺了女子本也是无法存世的存在,王兄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么还会因为性别的不同而对她人多有苛责。” “我看她这样就很好,就是因为她是女子之身,所以这才有了许多男子都未曾有的这份坚毅所在。”说罢他也不等王佳解释,也从一旁抄起了一把铁锨来。 而王佳在看到他这个动作的瞬间,愣了片刻,他询问:“蒋兄,你这是?” 只听得蒋方爽朗一笑: “王兄,你我二日这段时日里在这后方坐镇也太久了,这筋骨很久都没有好好的动过了,今日不如舒展一番,你看如何?”说罢他便拿着那把铁锨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王佳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眉头一皱,一种嫌弃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但很快又倏然而逝。 他看着蒋方拿着那把铁锨跳下了河道与已经满是泥泞的郭幼帧打了一声招呼,便开始也跟着铲起了淤泥来。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之后,他也无奈的从一旁抄起了一把铁锨往他们的身边走去。 淤积的河道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清理出了一条能够勉强让行船通行的水道。 最后一铲子落下之后,郭幼帧等一众人都已经累的没有了一丝力气。 她歪歪斜斜的靠在了一块巨石面前,勉强支撑着自己劳累的躯壳。 身体上原本无能为力的麻木,在歇下了之后,满身都疲倦的不停的叫嚣着劳累。 有好几次郭幼帧都已经累的上下眼皮打架要昏睡过去了,可她却还是靠着意志力在这里强忍着。 她是这里的主事人,这里的大事小情仍然还需要她来做主,因此不到最后的关头,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响动的轱辘声在毫无预兆之时,由远及近涌进了她的耳朵里,现在她的正因为劳累而有些深思恍惚,一时间根本就没有分辨得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而不一会,轱辘声便停止了响动,她的脑中又恢复成了一片空白,也没有觉得这个声音的出现与停止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只剩下了自己的意志与生理疲惫之间挣扎的斗争。 “郭大人?!”突然,一阵轻喊从她的头顶响了起来。 她条件反射间就要站起身来,却没想到被一只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之上将那准备起身的身躯给按了回去。 “不用起身。” 被这莫名其妙突然的一扰,郭幼帧有些疑惑的抬头,而此时她正努力的从自己的空白中清醒了片刻,这才看到自己面前站着的竟然是柳墨卿。 此刻的柳墨卿身上并不比她好上许多,他一身的官服皱皱巴巴的,有好几块地方已经破损了来不及缝补。 脸上是因为连轴转救灾而长满的青黑的胡茬,红色的血丝遍布在白蓝色的眼白之中,连带着眼下的乌青以及眼中让人无法忽视的困倦带着的浓浓的疲惫。 “柳大人?”看到柳墨卿出现在这里,郭幼帧先是一怔,似乎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但再通过他一旁的空隙看到他身后木车的片刻,才又马上想起了他是淮安知府来。 “郭大人,一起吃一点吧。”柳墨卿看到眼下郭幼帧这般双眼迷离空白的样子,那是如同一个破碎的没有任何玷污的洁白之人,她的脸上带着的是对这个世 上迷茫的未知,一瞬间一丝异样的神情便充斥在了柳墨卿的眼中,但这神情很快又转瞬而逝。 他突然就想到了郭枭曾经说的那一句:“圣女必须入世,知晓这人间的疾苦,那样才会懂得人生的价值。” 当时他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而现在在他看来郭枭没有说错。 一个人如果不经历人生的多处苦难与体会的话,便找寻不到活着的价值。 虽然他仍然在觉得郭枭想要复国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郭幼帧却真真的实实在在的做到了入世之后怜爱世人。 他的心中轻叹了一口气,眼中又恢复成了以往的冷静与疏离,他想:如果郭幼帧不与张砚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喜怒相结的话,或许他们之间还可能成为朋友也说不定,但这想法现在便是奢想了。 郭幼帧凭着生理反应机械的接过了柳墨卿对她递来的馒头,一缓一缓的将它送进了口中咬了一口,但她只咀嚼了两下之后,那双眼睛便因为疲劳机械性的又要闭上了。 柳墨卿见她如此,叹息的摇了摇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发现周边并没有任何地异常之后,便很快伸手在她的脖颈之处点了一下。 “睡一会吧,睡一会不会有事的。”他喃喃自语,却没有感觉到自己心里对郭幼帧的关心之意。 被点了睡穴的郭幼帧立刻便昏睡了过去。 柳墨卿轻轻的托着她的头,将他安稳的放在了身后的岩石之上,又怕那岩石太过坚硬,他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垫在了上面。 伸手拿过她手上啃了一口的馒头之后,这才起身有些不放心的重新跟着衙役们一同分发他带来的粮食和木材去了。 郭幼帧这一觉睡得十分沉,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了的缘故,她甚至都未曾做过一丝梦。 但由于心中仍然在牵挂着漕运码头的事情,所以她并没有熟睡太久,只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苏醒了过来。 ‘我怎么睡着了?’ 她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有些迷茫的询问自己。 本就劳累的身体在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之后更加疯狂的叫嚣着,她的身上未曾动弹分毫,但那酸疼感仍然让她四肢百骸都颤抖的厉害。 但不得不说,经过了这短暂的休息之后,她的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 现在的天似乎已经接近了黄昏时刻,天上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面来,虽然并不算十分的晴朗,但已经让人感受到了充满生机的力量。 她抬起仍然有些疲劳的头颅先是向着四周张望了一下,想要看一下周边的进度如何了。 借着一旁的铁锨站起身来,她这才发现,原本破损的堤坝已经被石头和桩木暂时压制好了,那些出力的河工和汛兵们一个个累的瘫倒在了泥浆地上,横七竖八地睡得如同死人一般。 柳墨卿带来的一些衙役也混杂在其中,看到他们身上的糟乱样子,便知晓他们也跟她们一样打了一场艰苦的仗事。 她拄着那有些沉重的铁锨,一瘸一拐的往柳墨卿的方向走去,此刻的柳墨卿仍然在举着疲惫的身躯四周奔走操劳着。 “柳大人。” 郭幼帧走到了她的面前,刚想强撑着给他行礼,却没想到柳墨卿像是早就猜到了她要作什么一般,随手一摆。 “快别搞这些虚礼了,郭大人你要是恢复过了体力来,就快些跟我们一起施粥吧,这边都快要忙不过来了。” 郭幼帧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再去做这种有的没的表面功夫,而是扔下了手中的铁锨开始跟着他往四面八方送起了粥来。 273. 第 273 章 直到最后一碗粥见了底,郭幼帧和柳墨卿两个人这才双双瘫倒在了地上。 两个人也不顾自己身上这身官服的威严,就那样踉跄的倚靠在了一颗巨大的断树旁边,不停的喘着粗气。 而就在这喘息间,两人无意之中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那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竟都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柳墨卿率先开口: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郭大人似是弱柳扶风的样子,没想到在大灾面前竟然如此的巾帼不让须眉,我听说郭大人你在那堤坝垮塌的第一时间便来到了这里,甚至还自告奋勇的前往下游去疏散百姓,这份魄力就算是柳某怕是在当场都是无法做到的。” 郭幼帧起先还在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官场上的客套话,可在听到他后面疏散百姓四个字之时,原本澄澈的眼眸却一下子晦暗了下去。 她语气沉重的说道:“只是可惜,那最后的一个村子……”她语气哽咽,满心满身都是对自己无法救下她们的苛责。 柳墨卿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时,不免心软了半分,他辩解道: “这并不是你的错,人在天灾面前本就是无法战胜的,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了,而那些生死本就是有定数的,无法用常理来进行解释。” “你想想,如果不是你当初不顾性命的前去疏散,那前两个村子数百口的人,恐怕也早就葬入了大水之中了,所以你不应该再将这种无辜的罪责拦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应该铭记,自己拼尽了全力挽救了生命,而不是无能换回的自责。” 柳墨卿费尽心力的宽慰着郭幼帧,目光中满是怜惜,他是发自肺腑地想待她好。这般通透坚韧的女子,不止张砚会喜欢,任谁见了都是会心生欢喜的。 可郭幼帧却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并未多说什么。 半个月后,白下府乃至整个苏江省终于摆脱了降雨的折磨,恢复了以往的生产和生活。 原本被冲垮的堤坝被重新修复,那些被水流冲垮的村子虽然一时间没有办法重建,但活着的人依旧存活着,只要有命在,那那些曾经暂存的时光便会重新修补回来。 郭幼帧和柳墨卿一起梳理了一下在这场天灾中死去人的名单,这才知晓那个下游中郭幼帧未曾拯救的第三个村子的名字叫做白月村。 白月村一共有二十八户人家,除了有几个外出的人还存活之外,其余人皆死于这场泄洪的洪水之中。 “出来,叫那个姓郭的赶紧出来!”村子里因为泄洪而存世的几个人聚集在同知府的门口,他们的身上披麻戴孝,手中举着的是写着冤屈两个字的布条。 “就是她,她让人把我们村那条路上的水坝给开了闸却没有通知我们村子里的人,这才导致了村子里二十八户七十二口人全都死于非命啊!” 领头的男人不停的叫嚣着,他疯狂的向着周围人诉说着自己一村人的悲惨命运,以及郭幼帧当初的所作所为。 地上其他跟他一起来的人们,在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着,不停的喊叫着自己家人的姓名。 “可怜我家那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啊,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这个人的黑心烂肺下到阴曹地府去了!” “你这人怎么能够这么的狠心,那可是七十二口人命啊!” …… 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大,起初郭幼帧并不想要理会,因为她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做错任何地事情,大与小,重与轻,她还是分辨的清哪个更为重要一些的。 开坝放水,用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活路,是任何处在她那个位置之上的人都会精准选择的一个结果。 可她也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解释,那些人确确实实都是牺牲了的,她们也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儿女在,失去的痛苦挣扎分散在的是每个人身上,自己内心的苦自己最能知晓。 一个人的损失放在整体的利益面前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些小尘埃,但这尘埃如果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是一座巨大的大山,这大山能够将她们压的喘不过气,甚至不能存活。 “小姐。”晓月担心的望着郭幼帧。 现在的郭幼帧脸色憔悴难看,这些天来她一直奔波在救灾的现场,这几日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可她知晓她家的小姐自从休息开始便夜夜噩梦缠身,那些噩梦里的恶鬼一个个抓着她,瞧着她,责怪她为什么不快一点救下他们来。 可她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如果不是那两柱香的争取,死的人只会更多,甚至如果不做那样纠结的选择,到时候遍地哀漂的更会是整个白下府。 “我没事。”郭幼帧摇头示意。 可她却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来。 她望着外面看不到的,却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是下定了最大的气力:“我去看看,晓月你在这里呆着。”她语气清浅,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断绝。 可晓月却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疯狂的摇了摇头,她抓着她的手,拼命将她往回拉。 “小姐你疯了,他们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这样去,只会让他们把气都撒在你的身上的!” 可郭幼帧却极轻笑的轻轻掰开了晓月的手:“他们失去了亲人,本就已经到了愤怒的极点,如果我还不出去的话,那他们的愤怒只会越来越高,就如同水流和堤坝一样,堵塞和避而不见,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却解决不了最终。” 说罢,她便大踏步地出门而去。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郭幼帧还是没有想到,在自己刚刚踏出府门的片刻,会有一个臭鸡蛋准确无误的砸在她的头上。 一瞬间,她被这突如而来的袭击恍惚的好半晌都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干什么?!”跟她一同出来的晓月或许也是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等事情,她一时间有些恼怒,一把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抬手就要向刚才那个向郭幼帧扔鸡蛋的人砍去。 可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素手却稳稳拦住了她。 “晓月……”郭幼帧对她摇了摇头,目光沉静。 “小姐!”晓月却被这样一拦万分生气,可郭幼帧却还在对她摇头。 “不可。” 见郭幼帧如此,晓月只能气急败坏的垂下了那手中的屠刀,可刀却并未再次插回到刀鞘之中。 “你就是郭幼帧?!”见没有了利刀的威胁,那人这才敢大着胆子直起腰来,看着郭幼帧,疑惑的质问。 郭幼帧点了点头。 见人点头,那人恼怒地声音更胜了:“就是你害死了我一家人,我那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啊,你知不知道,前两天她喊我阿爹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想着我一定要多挣点钱,给我家囡囡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男子的话音哽咽,眼圈已经红了一大半。 “可是,就是因为你,你开闸放水没有通知任何人,这才导致了我们一整个村子都被水给淹没了,我家囡囡,我家囡囡的尸体到了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啊,她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刚来到这个世上不久就那么又孤零零的走了,你好狠的心啊!” 男子说到此早已哭的泣不成声,他的眼中和脑中全都是早夭女儿的身影,眼圈都因为这些跳动的身影而彻底地红透了。 “我很抱歉,但开闸放水分流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淹的就会是整个白下府。”郭幼帧尝试解释,可现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愿意听她这样的解释。 “那我们这些人是活该吗!?”男子听 到她的话厉声打断。 “实在是抱歉。”郭幼帧又往前走了几步,她下到了府衙的台阶下,紧皱着眉头,眼中满是哀伤。 “如果我能再快一点,或许就可以救下你一家,以及你们一村人的性命了。”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能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凭什么你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死,你还能在这里心安理得的活着,当你的大官,凭什么!” 男人在听到郭幼帧的自责之后更加恼怒了,他通红着双眼死死的盯着她,紧紧的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就想要去抓她,可却被一旁早已见他不善的晓月用凛冽的刀刃给逼退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 刺目的寒光激的他心头一颤,男人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后退了几步。 可他仍有些不死心,他猛地从自己一旁的一个破菜篮子里抄起了一枚臭鸡蛋,二话不说就狠狠的朝郭幼帧的身上砸去。 眼见着飞驰而来的臭鸡蛋,郭幼帧已然认了命,她想如果挨上几下能让他们泄愤的话,那这顿打她甘愿承受。 她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鸡蛋和烂菜叶子的降临。 可过去了半晌,预想中的打砸并没有传来,她疑惑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晓月不知何时竟然转过了身来,死死的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些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纷纷打在了她的后背之上,让原本干净的衣服瞬间变的脏乱不堪。 “晓月!”见即如此,郭幼帧焦急万分,她一把就想要将她推开,可晓月却纹丝不动,她也是个犟脾气,她想她家的小姐既然不让自己打人的话,那她便换一种方式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干什么!你们这群人在这里干什么呢!?”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的东边向着这边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柳墨卿不知何时竟然带了一群衙役快步走到了这里。 他冲开人去,二话没说,一挥手,便示意衙役们迅速上前,将那群前来讨要说法的百姓给团团围住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聚众滋事,还想要命不要了?” 那男人和跪倒在地上的其他人看着突然出现的一大群衙役,瞬间有些惊慌,但又想起了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却仍在强忍着:“我们来讨公道,难不成你们还要官官相护包庇凶手不成?” 可柳墨卿却并不吃他道德绑架这一套,而是反驳道:“我且问你,如果不开坝放水的话,那届时整个白下府若是淹了,府中之人浮漂满地,我应该去找谁说理去?!” “你说是郭大人下令砸坝分流才导致的你一家天灾惨死,那我且问你,如果未曾这般分流的话,这整个城中之人因为没有分流而导致死亡,他们应该找谁去说理呢?是你吗?” 他问的诛心,一旁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多数人起先是站在那人这边的。 毕竟人心总是软弱的,谁都会下意识地对弱者保有同情之心。 可听到柳墨卿这般刺耳的反问,便开始面面相觑,纷纷交头接耳的嘀咕了起来: “是啊是啊,这位大人说的是啊,如果不开闸分流的话,那死的人不就是我们这一帮人了嘛?他一村惨死所以来找这位大人的麻烦,那如果是我们惨死在那场洪水里,我们应该去找谁的麻烦啊?”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当人的利益没有被影响到时,大家首先并不会认同中立的最有权威的观点,而是自顾自地站在所谓道德的立场上自以为是的认为,这场争斗应该是扶持弱者的地位,但往往忘了自己或许也是事情的受益者。 而当身份又开始发生转变之后,这时便又会变成另一番需要征讨的景象,因为他们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受到影响。 这,便是人性。 274. 第 274 章 但柳墨卿并不十分在乎,这些周边的墙头草的低语,而是冷漠的扫视了周围人一眼,然后便直接走到了那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的面前去,开口询问:“你们想要多少钱?”他问的直接,话音出口的瞬间,让所有人都惊地目瞪口呆。 一旁的郭幼帧似乎是感觉柳墨卿这样直白的询问有些不妥,她刚想上前去阻拦一番,却让担心她再次受到伤害的晓月拉住了身躯。 “这位大人,人命是可以用钱来买的嘛?” “五两一个人。”柳墨卿没理会他的询问,直接开口。 “这位大人。” “十两……” “人命……” “二十两……” 在喊道二十两的时候,男人突然静默了。 他的喉头上下抖动了一下,心里有些忍不住的发颤,二十两,这可是他要足足攒上两三年才能攒够的巨款啊, 可……那也是他的孩子啊,可这二十两也…… 男人心中万分纠结,他舍不得放下对孩子的感情,但二十两确实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数字。 而见到了男人的沉默,柳墨卿心中冷笑,他想不管最初因为情感的失去而有多么的苦痛,在足够的钱财面前,都会化为乌有。 他又再次逼近:“三十两,如果还是不同意的话,那你们便接着在这里跪求吧,我想这周边的人现在心里已经明白了厉害所在,就算你们在这里哭多久都不会有人来继续对你们报以同情之心的。” “而且,“他转了一下语调,往郭幼帧的方向望了一眼。 “而且,郭大人所作合理合规,你就算是告到天上去,也不会有任何地问题。” 威逼利诱,先以雷霆手段震慑其心,再以些许的甜头安抚其绪。 这是柳墨卿最不爱干的事情,他觉得这样太过的曲折,而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向来是一刀毙命的。 钱财,呵,这些南朝人哪配得到好的东西。 “成交!” 在听到柳墨卿三十两出口的时候,男子便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一个人三十两,那他就可以得到九十两之多,别说是孩子了,就算是老婆他都可以再找一个更加漂亮年轻的人来。 “大人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这周边这么多人都听着呢。”他伸手一把就抓住了柳墨卿的手,一边摇晃,唯恐他刚才说的赔偿三十两的事情是逗他玩的玩笑之语。 看到自己的手被突然的抓住,柳墨卿的眉头因为厌恶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但因为周边还有人在看着他的缘故,他只能不动声色的强忍着抽回了自己的手来,默默点头: “我向来是说话算话的人。” 而听到这句话,那些跪倒在地上的人们也跟着一起惊喜了起来,他们这群人起先确实是来给自己的亲人们讨公道的,但当巨大的利益砸在自己的头上之时,那份悲愤瞬间便被狂喜所取代,再顾不得其他了。 此刻,他们的心中竟然隐隐的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来,便是感觉自己一家人死的太少了。 眼见着闹事者被带下去领钱,围观的百姓们也被尽数驱散,郭幼帧这才缓步走到了柳墨卿的身旁。 她对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可那双眸子里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澜:“多谢柳大人解围。” 柳墨卿看着她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想她终究还是太过心软了一些。 死人而已,不过是七十二口人,别说这些人不是她亲手杀的,那就算是亲手杀的又是如何呢? 他们难不成还能再从坟墓里爬出来反杀回去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定会让那一群尸鬼知晓他们重新复阳的代价,尸骨无存的存在。 他想着之后他可要想办法让这位心软的圣女大人能够心硬一些,让她明白,人命不过是一些草芥,她只要不在乎这些所为的道德枷锁,那她便是审判人间的人间地狱,若是太过在乎的话,那便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金丝家雀,逃不出困锁,也当不成救世之人。 ‘是不是应该带她多杀几个人就好了。’柳墨卿看着郭幼帧心里这般想着,可他还是面上温润的回答:“不必如此客气,这本也应该是我要做的。” 郭幼帧见他如此回答只是点头,而又继续开口:“那补偿金,便由我来出吧,毕竟此事的争端在我。” 可柳墨卿却只是摇了摇头:“赔偿之事本就是官府应做到事情,我这样做不过是出于本分而已,郭大人你就不要挂怀了。” 郭幼帧见他既如此直说,也不想再多做辩驳,便又把注意力放在了现在一身狼狈的晓月身上,急忙带着她回去梳洗换衣去了。 拿到了赔偿钱财的几个人,欢呼雀跃地走在小路之上。 他们此前也没有想到今日自己这一闹会换来这么大的一笔巨款,这将近百两的银子可是能够,够他们几个人将近五六年白吃白喝不用出去劳作的,都纷纷觉得今日自己赚大了。 “哈哈哈哈!哥几个,快瞧瞧!这银子可是实打实的!”带头的男子摸着怀中沉甸甸的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有了这笔钱,再娶个媳妇,嘿嘿,到时候又是安安稳稳的美日子!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忘记了今日来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纷纷捧着银子直乐。 可这喜悦却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小路的跟前突然就多了一道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几人在看到来人是谁之后先是一愣,然后便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钱袋,心里纷纷猜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柳墨卿该不是想要反悔将刚才赔给他们的这笔银子,给要回去吧。 那带头的男子出声喊道:“这位大人,您该不会是想要将钱给要回去吧,这钱刚才可都是说好了的,白纸黑字画了押,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可柳墨卿却在听到他的这些话之后,笑着轻轻摇头,开口说道:“我不要这些钱,这些钱就留给你们好了。”他笑得温润,当真像是一个翩翩公子一般。 众人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松了一口气,刚想要 继续询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公干嘛,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只见寒光一闪,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在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鲜嫩的脖子便被一道极细的利刃给开了口子,血线在下一秒崩然炸裂,染红了肉色的皮肤。 几个人连惨叫甚至都没有喊出,只是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前方,但也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便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有了呼吸。 “留给你们当上路钱。” 柳墨卿看着倒地的这些人眼中充满了冷漠,他掏出了怀中的手帕擦了擦那沾染了血迹的软剑,又将它重新插回了腰间。 他抬手示意,林子中立刻便显露出了几个蒙面人来,他们二话没说抬起地上的尸体便往密林的深处走去。 半个月后,章姨她们终于跟在白下府雨季的尾巴里来到了这在诗人书生口中常常赞誉的诗画江南。 “幼帧,幼帧!” 在再次见到郭幼帧之后,颜娘和思奴开心的得像是两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地围了上去。 她们是第一次来到这样温润的南方地界,一路上就已经被琳琅满目的花花绿绿惹得眼花缭乱,心中充满了新奇。 今日里终于到了目的地,见到了大半年都未见到的郭幼帧,心中更是兴奋不已。 “章姨、思奴、颜娘。”看到熟悉的人,郭幼帧也感觉十分的高兴。 只是跟随在她一旁的晓月却对她们陌生的很,因为她不知晓自家小姐什么时候跟这样一群看着古怪的人交好至此的,但她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并未多说什么。 “你们可算是来了。” 将人从马车上拉下,郭幼帧急不可待的就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府衙之中。 一路前行,绕过花厅直奔饭堂。 “饿了吧,先吃饭,等吃完了饭,我们再说后面的事情。” 桌子上是一应色泽清淡的菜肴,与北方的浓油赤酱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可是几人初来乍到,看着这些清白的小菜,虽然素净,却透着股新鲜劲儿,一个个都稀奇不已。 这里面除了章姨之外,其余几人本就是藏不住话的直爽性子。几杯酒水下肚,推杯换盏之间,晓月便已和颜娘、思奴熟络了起来。 “哎,颜娘你们怎么会突然来这白下府的?”晓月喝了一杯酒水,将自己今日的疑惑终于问出了口。 只是这话问出的瞬间,席上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一滞,陷入了一片死寂,还是章姨率先反应了过来,接口回答道: “我们是来游玩的,听说幼帧人在这里当大官,所以便顺便来看看。” 赌场的事情,晓月并不知晓,而她们也并不想让她知晓。 还好晓月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听后也并没有再去深究一些什么。 按着常理,来到了这白下府之后,郭幼帧先是带着几人逛了逛这新奇的地界,在吃过了苏辰酒楼的宴席又游过了游船之后,几个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开始准备起了后面的接手工作。 275. 第 275 章 知先宫的分宫仍然开在了地底之下,传承了它在婺城时的传统。 只是不同的是,白下府的气候要远比婺城闷热潮湿许多,即使是建造结构以及通风方式相同,但如此大的气候更改,仍然让在这里的呆了并不算太久的几个人身上起了一层湿疹。 “幼帧,你快看看我这手,都快不能看了。” 颜娘将自己漂亮的双手伸到了郭幼帧的面前,她低垂着头就像是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一样痛苦撒娇。 “太痒了,这是个什么地界啊,怎么什么都不干,身上、手上还会起这样的东西。” 这两天来,她和章姨以及思奴身上没少被这样看不起眼,但又惹人难受的湿疹惹得痛苦难耐,但即使是每日都敷那去湿疹的膏药,可那股不能一下子减轻下去的痒意,却仍然让人叫苦不迭。 可郭幼帧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因为她在刚来之时便已经经历过这些了,而且当时可没有人来给她和晓月送药。 甚至于很久之后,她们才知晓这白下府中有专门用来梅雨季节烘干衣服的蒸笼所在,不会因为潮湿的缘故而每日被阴干霉味折磨,而是可以穿上带着香气与干爽气息的衣裳。 现在她们三个人,没有经历过穿着半干不干的衣服的黏腻感,已经算是减少了一半的折磨了。 她将几贴败火祛湿的汤药放在了她们的面前,又从怀中掏出了几瓶去湿疹的新膏药放在了桌子上解释道: “这是我和晓月之前喝的汤药,降火除湿最是有效,搭配着这祛湿的药膏,可以事半功倍。” 可几个人在看到那桌子上堆积起来的苦汤药,还没有开始喝便已经有些叫苦不迭了起来。 可这药就算是不吃也得吃,否则现在的难受就只能一直难受下去,三个人无奈只能皱着眉头将它收下了。 而由于来了管家人的缘故,原本松散的知先宫在章姨她们的到来之后渐渐的步入了正轨。 白下府物产丰饶,百姓富足,所以有时候夜间来这边赌钱的人向来都是一掷千金的所在,再加上一些新奇的不同于南方的赌博方式,一时间这赌场竟然场场爆满。 然而唯二不好的便是,她们几个人谁都听不懂这里的方言,那叽里呱啦的语言仿佛来自于天外,听得几个人头疼不已。 没了办法,她们只好斥了巨资,暗地里聘请了能够听懂这些话的人来与她们一起翻译和管理赌场。 而自从在一起经历的那场惨绝人寰、天怒人怨的河坝决堤之后,郭幼帧和柳墨卿之间的关系却再也没有像是她们之前那般的僵硬。 现在的两个人有时在路上碰到的时候,甚至还会像是朋友一样聊上两句。 虽然仍是彼此戒备,但总归在面子上确是过意的去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中秋时节。 郭幼帧起了个大晚,今日休沐,难得的不用早起,她总算是可以睡一个大大的懒觉了。 人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简单熟悉用饭后,她还在考虑着接下来要去哪里消磨一下时光,便看到一个丫鬟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对她禀报: “小姐,外面有个人说是您的朋友,说今日恰逢中秋佳节,前来拜会一番。” 郭幼帧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这种全家团聚的佳节来找寻自己,有些疑惑,立刻询问:“那人说他是谁了嘛?” 可丫鬟却只是摇了摇头,她低头说道:“他只说了他姓柳。” “姓柳?” “柳墨卿?他来做什么?” 在听到柳字之时,郭幼帧的第一反应便是柳墨卿,可她却想不到,柳墨卿在这中秋放假之时来找自己做些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衙门里有什么急事需要我帮忙协助?”她猜测,越想越觉得可能,立刻对着丫鬟吩咐道:“将人请进中厅。” 丫鬟得令,点头退了出去。 到了中厅,郭幼帧一眼便看到了那一身寻常打扮的柳墨卿。 他今日穿了一袭素净的青色长衫,衣摆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虽无华贵的装饰,却难掩骨子里的清贵之气。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也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修长。 “柳大人,你这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府院逛上一逛了。” 看着柳墨卿这身寻常的打扮,刚才猜测的想法立刻便被她抛掷脑后,她开玩笑的打趣道。 却没想到柳墨卿温润一笑,他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轻轻的打开了一个缝隙,笑着对着郭幼帧说道: “我今日新得了一些河蟹,个个膏满黄肥,又想到了今日是中秋佳节,你我既是同榜之谊,又同在此地任职,在这异乡皆举目无亲,便猜测郭大人在这团圆欢乐的时节应当也孤寂难挨。故而特意带了来,想要邀你一同吃蟹赏月,共饮几杯。” 郭幼帧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因为按她的原计划来说,她本是要与章姨她们几个一同度过这中秋佳节的。 但又想到章姨她们几个的身份不宜暴露,因此只能转口遮掩道:“感谢柳大人的美意,可我此前已经同赵秀说好与她们一同过节的,这……”她假装面露难色。 魏抒体质特殊,原本赵秀和他想着在清明前后便要动身回到婺城去的,可谁知就在动身之前,魏抒的心疾之症又犯了,两人便只好推迟了回去的时间,一直到了现在。 谁知柳墨卿在听了这话之后,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而眼睛一亮,极其自然地接话道: “那正好,人多热闹。既然是朋友,多我一个也不多,不如大家凑在一处,一同赏月岂不更美?” 郭幼帧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托词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顶着满心的尴尬,动身往赵秀家中走去。 到了门口,应了侍从禀告,两人便被引进了院中。 赵秀原本安静的在家中布置今日中秋的吃食,听到郭幼帧拜访,心下狐疑了半晌:她今日怎么会来我这里? 可郭幼帧却在见到她之后,还未等她开口询问,便立刻抢先一步说道:“今日中秋,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过中秋的吗?”她站在赵秀的面前,拼命的对她使着眼神,希望赵秀能够看懂她现下的境况。 赵秀看着她这般奇怪的样子,又望了望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柳墨卿瞬间便心领神会,接口道:“是,我刚想说你人怎么还不来,我正要找个人去寻你一下呢。” 她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景象一样,转头望着柳墨卿:“柳大人今日怎么有空闲前来了?” 柳墨卿:“赵小姐好,”他温润的施了一个礼,又继续解释: “说来惭愧,柳某自从来了这白下府中之后,并未结实至交好友,所熟识的人也不过只有郭大人一人而已,所以这才带了螃蟹想要邀请她一同赏月过节,可谁知她竟有约,我便想着大家既然都是旧识,也就厚着脸皮,跟着来一起蹭个热闹了。” 说罢,他便提起了自己拿着的那一盒螃蟹来。 赵秀身边的丫鬟,在赵秀的示意下 接过了柳墨卿手中的螃蟹。 看到人走远,赵秀这才打量起了柳墨卿来,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又收回转动了郭幼帧无奈的脸上,轻轻一笑,接口道: “那便就一起吧,反正家中也只有我和魏抒两人,过节的话不免单薄了一些,正好你们来还能多加点人气。” 说罢,便带着两人往屋内走去。 魏抒旧疾已经平静了许多,此时的他正半倚在床榻上看书,一段时间不见,他的脸上红润了不少,只是仍然比郭幼帧她们现下穿的要多上许多,赵秀等人如今才穿着夹袄,而他则已经披上了大氅。 郭幼帧看着他这般样子,不仅脑子中想到他现在穿着的厚实程度也就菁儿那个小丫头能够比拟的了。 想到了菁儿,郭幼帧不禁真的有些想她了:也不知那小丫头和铃姐她们怎么样了。 柳墨卿在进到魏抒所在的房中之时并未开口同他打招呼,而是先皱了皱鼻子,在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之后,又不解的皱了皱眉。 他向着四周粗略探寻了一下,但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只好把头又转回了房间的主人身上。 魏抒:“怎么今日两位都得空来我们这小院逛上一逛了?” 他缓缓的从床榻上站起了身来,伸手去牵赵秀的手。 郭幼帧做戏也是做全套的,她开口解释:“你忘了我们之前约好的一起过节的。” 魏抒起初在听到郭幼帧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些不解,但一旁握着他手的赵秀却是紧攥了两下他的手。 他立刻心领神会:“哦对,此前确实是答应过我们共度这佳节,你们看我这久在床榻之上,不仅身体不好,就连脑子都有些糊涂了。”他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苦笑着摇了摇头。 晚饭吃的尴尬又静默,白下的桂花酒虽然好喝,但也挨不住整个饭局上沉默的气氛。 赵秀和魏抒两个人心无旁骛地彼此夹菜,就像是一旁没有郭幼帧和柳墨卿一般。 而郭幼帧则是感觉自己本就是突然跑来让人救场,她若是不知礼趣的活跃场子便是有喧宾夺主之嫌,因此整个饭桌上都十分的压抑。 反而柳墨卿却没有她这般感觉不自在,他自顾自地吃菜喝酒,那带来的九只大闸蟹他一个人便吃了三只之多。 一直吃到满月尽上,就在郭幼帧觉得今日的这场折磨终于要结束的时候,谁知,一旁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柳墨卿却是率先开了口: “今日佳节,白下府游灯花簇好不热闹,衙门还专门拨资请了杂戏团在城中表演,也是难得的喜事,而且城中白塔寺的钟楼上今日会开放游园花灯,不知几位可有空闲一同前去赏玩一番,也不辜负了这异乡的美景。” 他期待着望着其他的三个人,希望能够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郭幼帧刚想找个理由拒绝,却听到魏抒说道:“好啊,我们还没有看过这南方佳节之时路上的灯盏呢,也不知与北方相比有何不同。” 魏抒说完这话,眼中明显一亮,他的神情欢愉,似乎是因为能够出去走走看看这稀奇的景象而感到开心美满。 可赵秀却在听到他的话之后,不安的问他:“你这身体刚刚大好,这要是出去哪能扛得住。” 他安慰的拉着她的手微笑道:“在家里憋闷太久了,趁着过节,你便容我任性一回吧。”他的眼中满是期待,期待着赵秀能够点头同意。 赵秀只能无奈,最终点了点头。 而郭幼帧在看到她们两个竟然都同意的状况下,最终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276. 第 276 章 柳墨卿说的没错,今日的白下府当真是热闹非常,她们一路赏景游玩,看尽了这异乡的美丽。 城中,官府特意请来的杂戏团在人们的期待中表演着吞刀吐火、走索弄丸的绝技,引起了众人的阵阵喝彩。 郭幼帧她们四个人挤在人群之中,看着一簇又一簇的火花,从吐火人的口中喷出,不禁跟着一起拍手叫好。 柳墨卿和魏抒跟在两人身边,看着她们这般高兴的样子,嘴角也跟着不停上翘着。 白塔寺的钟楼今日为了游园花灯会,早已将古刹装点得流光溢彩。 沿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上,只见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于每层的塔寺周边,灵动飘摇,昏黄的暗淡的光晕透出,更是将巍峨的钟楼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 今日游客众多,四个人好不容易才携手蹬上了那塔寺上端,极目远眺,秦淮河静息的河流上闪烁着点点波光,与整个白下府灯火通明的热闹以及空中那轮明月,一起形成了佳期似好的盛世夜景。 突然一阵夜风吹来,桂花的甜香充斥在了她们的鼻尖,更为这奇妙之夜点缀上了花好月圆。 “好美啊。”赵秀站在中间,她看着这般明朗夤夜的场景不由得赞叹了一句。 郭幼帧在一旁忍不住的点头。 而魏抒和柳墨卿也跟着赞同的附和,只是两个人的眼睛却都没有落在远处和近处的景色上,而是落在了眼前的两个人身上。 秦淮河上,一艘巍峨的双层画舫花船正稳稳地停泊在码头边上。 这艘花船体量巨大,宛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雕梁画栋,朱栏绮户,富丽堂皇。 花船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好漂亮的一座花船。” 四个人一路沿河前行,老远就看到了停靠在秦淮河码头上的花船。 此时的花船不停的有欢声笑语以及丝竹管乐之声传出,就算是隔了老远都能听到里面的欢乐。 “进去玩玩?” 柳墨卿看着郭幼帧似乎对着花船里的热闹十分感兴趣,他尝试的提问。 但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到了自己的怀中。 “这里如果进去的话应该会很贵吧?”郭幼帧望着里面穿着打扮都十分精细的人儿,随口问了一句。 可谁知柳墨卿似乎并没有在意这话,而是自顾自就将钱掏了出来:“无妨。”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四个人应该交的费用递给了那门口看管的话事人。 “今日过节,柳某本就无意叨扰了各位,不如各位给个薄面,一同进这船中玩玩如何?” 话事人在他说完话之后,便递过来了四张代表着身份的牌子。 “那既然柳大人这么客气的话,那我便不客气了。”她虽然知道柳墨卿跟张砚不对付,但这白送上来的请客机会她也不能不要啊。 说罢便伸手拿了一个牌子,踏着步子先跳到了船上。 赵秀和魏抒在看到她这般之后,相互对视了一眼,也纷纷拿过了柳墨卿对她们递过来的牌子。 “那我们就在这多谢柳大人款待了。”也纷纷跟在郭幼帧后面跳上了船。 花船的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数十盏精致的琉璃宫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这里的宾客们此时正在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子旁,听着前方戏台上说书先生吸人眼球的怪奇故事:“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儿女情长金戈铁马,且来表一表那神秘诡谲的南疆旧事!” 说书人的嗓音一沉,瞬间就将众人带入了那片南疆烟瘴弥漫的蛮荒之地。 他讲道:“南疆曾有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名叫南离国,曾与我南朝之间相敬想杀多年。南离国不设皇帝,国中大事全凭圣女独断……”他一边说着,一边口中口技不停,惟妙惟肖,将在座听他的人都吸引的瞠目结舌,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错过了他下一秒精彩的画面。 …… “这南离国灭国之前,最后一位圣女膝下生有一子,唤作南离安,待那圣女身死、国破家亡之际,这位小王子便在战乱之中不知所踪,至今下落不明,至此南离国彻底消失了踪迹……” 南离安,南离安,南离深处岁岁安。 话音落下,场面久久安静异常,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了南离灭国的悲伤中,似乎自己就是那南离的臣民,而现在他们的国破家亡了,只剩下了自己独自飘荡在外,当成一个孤魂野鬼。 但紧接着,一阵惊堂木拍来,瞬间便惊醒了沉浸在现场的听从者,他们从幻觉中回过神来,这才知晓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场回笼梦,并不是真的变成了那无家可归的南离人。 一个掌声在寂静之处率先拍响,而其他人被这掌声拍的如梦初醒,霎时回味过来,跟着不停的拍动起自己的手掌来,整个花船立刻便陷入了掌声雷动的拍掌声中。 “好!” “好!” “说得好!” “再来一个!” …… 赞美的话混杂着掌声而出,人们终于回过了身来。 郭幼帧起初也混杂在这些人的中间,她听那故事越听越觉得凄惨,南离本是一个小国,靠着女王和圣女的努力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可就因为管理者是女性的缘故,元明皇当时便不屑的派兵帮她们去抵抗那些外来的侵略者,就这样让原本臣服的附属国遭遇了灭顶之灾,国破家亡。 郭幼帧摇了摇头,又想起张砚的父亲曾经便在南疆那边驻守,她想,也不知当时的张御珩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趁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慢慢的踱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看着玄天外的月亮,越看越觉得月亮的冷光照在人的身上不似团圆美满,倒像是冷冰冰的,有种摄人的力量,在提醒着无数人,这不是团圆之日而是死亡的象征。 一瞬间,郭幼帧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打了个哆嗦,她暗骂:“大过节的,怎么会有这种倒霉的想法,呸呸呸。” 可冷不丁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怎么,郭大人冷吗?”突如而来的声音将郭幼帧吓得浑身汗毛直立,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她猛然转头看去,这才看到柳墨卿不知何时竟然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看到是熟人的瞬间,她那颗狂跳的心脏这才安稳了不少,立即说道:“柳大人,下次出现可不可以先出个声,人吓人真的能够吓死人的。”她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是无尽的感慨。 可柳墨卿却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后,轻声一笑:“好好好,是我错了。” 而后他又开始询问:“郭大人怎么不进去继续听说书了,这个人讲得不好?” 可郭幼帧却摇了摇头:“不,他讲的很好,甚至好到我都以为自己是那南离的圣女了。” 柳墨卿听到她这话之后,眼神忽然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如果不是家亡国破的话,你当真便是我南离的圣女。 可郭幼帧却并不知晓他心中所想,反而反问他:“你呢,柳大人,为何也出来了?” 柳墨卿:“出来透透气,我本也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 说着,他也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两瓶酒来,递给了郭幼帧一瓶。 郭幼帧没想到他会随身带酒,眼睛惊讶了片刻。 “青梅酿,我采今年新下的青梅酿成的,刚刚酿好,想着请郭大人帮我品鉴一番。”他见她不接,又往前递了一递。 梅子的酒香在还没打开密封的塞堵之前,便已冲进了郭幼帧的鼻子里,她 的口中已然有口水分泌而出,喉头不停的抖动着。 终于心中挣扎了许久,这才犹豫的接了过来。 “既然柳大人这么客气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她便打开了酒塞。 酒塞开启的瞬间,梅子的清香混杂着酒气便溢然而出,晃的郭幼帧又是一阵惊喜。 她清尝了一口那酒,酒水的凛冽充斥在喉腔,没有寻常酒的辛辣,只带着一股柔醇,在喝下去的瞬间便滑进了肚肠之中。 “好酒!”郭幼帧满意的喊道。 她看着柳墨卿爽朗的笑着,举瓶与他碰杯。 酒水喝了一半,两人也开始熟络了起来。 郭幼帧:“柳大人,我很想问你,为何你会来任职这淮安知府如此之晚,我明明记得你比我此前早两个月出发,可竟然比我还要晚来任职。” 或许是因为酒的缘故,此刻的郭幼帧已然没有了太重的戒备之心,她终于将想要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可柳墨卿却只是淡然一笑:“家中母亲不慎重病,我中途得知,便请了侍亲假回家看望一番。” 他的神情淡漠,眼中看不到太大的情感波动,似乎母亲的疾病与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只是郭幼帧终于得知了她一直想知的真相,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竟然只是因为这个。” 她无奈的摇头,为自己之前离谱的各种猜想而无奈。 “不然你以为。”柳墨卿望着她这般反问。 但郭幼帧并未回答。 突然之间,二楼的花船升起了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声音婉转动耳,如珠玉落盘。 悠悠花声动, 不等其人来, 换来有无回, 离离其人归 …… 郭幼帧被这悠扬的声音所吸引,踩着月亮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柳墨卿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有些走路歪斜的样子,有些不放心,也跟着她往花船的二楼走去。 可谁知就在他刚跟着郭幼帧顺着那楼梯走到了一半之时,原本在船舱中听书听曲的赵秀和魏抒或许是因为发现了郭幼帧和柳墨卿两人消失了踪迹,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从那欢声笑语的热闹里钻了出来。 而就在她们刚刚走出舱门准备找人搜寻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那半个楼梯之上柳墨卿的身影。 圆亮的月亮悬挂在他的身旁,白色的光影整个的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玄天外来的仙人一般。 “柳大人,今夜月色如此之好,怎么不让我和阿秀一起来赏鉴一番。” 魏抒站在甲板上看着柳墨卿的样子,下意识地以为他在那里赏月。 但又看到他有些摇晃迷离的身影,一时间便猜测他刚才应该是喝酒去了。 发现了柳墨卿,赵秀和魏抒先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她们又环顾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郭幼帧的身影,两人不经有些担心,忙问:“柳大人,你可有看到幼帧,她人怎么不在这里?” 听到赵秀这样一问,柳墨卿起先还有些呆滞,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条件反射的回答道:“她不就在前……” 他转头往前看去,这才发现,就在他和赵秀两人这短短两句话的交谈之时,不知什么时候郭幼帧竟然彻底脱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踪迹。 “嗯?人呢?”见着人没了踪影,柳墨卿没来由的突然一愣,可他又没觉得有任何地问题,而是转头对着底下仍在看着他的两个人会心一笑: “她啊,大概是听到什么好听的曲子,与嫦娥梦仙去了。” 说罢,他也不顾两人疑惑的眼神,自顾自的往那二楼的船舱走去。 277. 第 277 章 其实郭幼帧并没有真的与嫦娥梦仙,也没有消失踪迹。 她刚才在醉眼朦胧中,听到那来自于俏丽婉转的女声,宛如天籁的靡靡之音,像是引渡的雾水,带着不奢求人间的波澜跳动,引着她一步又一步的踩着那木制的楼梯不停的靠近。 可这曲子却像是有意要逗她一样,就在她快要靠近那声音的目的地之时,哀转的仙乐却突然的戛然而止。 而她原本跟着走动的身躯,也随着这声音的停止停了下来。 突然的静默让她恍惚了一下,她不甘心的开始左探探耳朵,右探探耳朵,企图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就像是突然绷断了一样,彻底的没了踪迹。 她突然一股恼火涌上了心头,一把就推开了离着自己最近的一个房间的门,认定了定然是这门里发出的声响。 醉酒的人行为向来是无法预知的,就如同现在的郭幼帧一般。 被突然推开的房间,屋中典雅,花团锦簇。 屋内的摆设与寻常房屋摆放没有什么特殊的差别,桌椅板凳样样不差,床榻,花瓶、屏风,虽不精致,但也算得上是中规中矩的存在。 最为奇特的是,这房中竟然还放了一个大大的柜橱,只是此刻的柜橱开着门,不知道里面曾经放的是什么。 屋内充斥着未知的香粉气息,连带着花瓶中已经有些蔫了的花朵,加上满地的彩球,将整个房间打扮的五颜六色。 郭幼帧进门之后习惯性的将门关了起来。 她睁着自己醉着的梦眼,开始往四周观瞧查找着,企图在这安安静静的房间之中找到刚才所听到的靡靡之音。 她不信邪的开始在房中翻箱倒柜,一边摸摸花瓶,一边看看花球,一边找还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哪去了,我明明刚才听到是在这的啊。” 可她翻了半天,除了将这原本还有些整齐的房屋翻得乱七八糟的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最后她不信邪的,歪歪扭扭的往那空柜子方向走去。 而说来也巧的很,就在她刚刚走到空柜子的门前之时,那柜门正对着的房间中,突然又开始响起了郭幼帧刚才听到的靡靡之音。 悠扬婉转,哀转动人,就是刚才她听到的那首曲子。 而听到这声音的瞬间,郭幼帧竟然开始傻呵呵的嘻笑了起来。 她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指着那柜门大着舌头说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说罢,一头就钻了进去。 甚至还很贴心的关上了那柜橱的房门。 悠扬的声音还在响起,只是在郭幼帧关上那门之后却变的狭小了许多,不再变的嘹亮生动,而是感觉有些闷闷的。 她歪着脑袋抵在门壁上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也没有听清刚才自己初次听到它得时候的那种感觉,她立刻便不满起来,挣扎着企图推开柜子的柜板,可谁知她使劲推了几下之后,那‘门’竟然纹丝不动。 她这才有些朦胧的意识到这门好像推不开,有人将她‘锁住了’,她有些气急败坏的锤了一下那门板,门板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开门,开门。”可对面没有人听她的话。 郭幼帧无奈之下,只得想办法又要从原来进来的地方出去,她想她一定要去找后面锁门的那个人,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开门,还把门给锁上了。 可就在她刚打算从这橱柜出去的瞬间,外面房间的门却突然的被打开了,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了两个人。 郭幼帧此刻正半躺在柜子里,她凑着狭小的开缝望了望外面的情况,清醒的意识逐渐恢复了半寸,让她原本朦胧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醒。 看着自己身处的位置,虽然酒醉仍然没醒,但也知自己现在的样子好像并不应该出现在别人的眼前,突然出现恐怕会让别人把自己当成一个变态对待,于是她便又水灵灵的躺倒了回去,想着等人走了再说。 后面进来的两个人,似乎是并没有发现这屋里有人,所以才肆无忌惮的交谈了起来。 “如何?东西到手了吗?”一个男声询问。 声音的主人应该是故意压低的嗓音,感觉有些怪怪的。 可即使如此,郭幼帧仍觉得那声音有些许的耳熟,只是现在她昏昏沉沉的,再加上这人特意的改变,所以一时间并没有听出此人是谁,而她也并不在乎这人是谁。 另一个被询问的人回答:“放心,五十万两的赈灾银,我们全部劫走了,藏在了北山的山坳。” 赈灾银?! 郭幼帧原本并不想听两个人在交谈什么的,毕竟这是别人的秘密,可越不想听,这话就越往她的耳朵里灌。 就在她听到赈灾银三个字之时,原本还有些醉酒的她一下子便清醒了。 苏江省此前因为洪灾致使多处堤坝被毁,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这赈灾银本就是朝廷拨下来准备给受灾的地方百姓们重建家园以及安抚所用,五十万两对于庞大的受灾群体本就已经算是杯水车薪了,而现在竟然还让他们给劫走了,这不是要人的命嘛。 郭幼帧有些气愤的望着门外的两个人,可她也知晓现在并不是出去的好时候,自己花拳绣腿,不知晓外面人的底细,若是出去被人发现,被人灭口的可能性更高。 因此她便只能不可置信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悄悄透过门缝往外观瞧,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然而遗憾的是,这柜橱的门缝开的太小窄了一些,从这小窄的缝隙中,她只能看到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常服,约莫八尺有余,正背对着她。 他宽厚的脊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前方的景象,任凭郭幼帧如何调转方位都看不到他身前那人的身影。 她只能隐约的看着那人的身上好像是穿着一身蓝衣,但又不十分的贴切。 “好,我倒要看一看那个姓蒋的如果赈灾银丢了的话,他还能不能当得了他这个道貌岸然的漕运总督。” 那人说话说的咬牙切齿,尤其是在说到姓蒋以及漕运总督几个字的时候,更是加重了语气,似乎是已经将他恨之入骨。 “蒋?漕运总督?蒋方?”郭幼帧听到这名,一下子就想到了蒋方的名字,可她还来不及细想,突然之下,胃中便因为酒气上涌,再加上她膝盖绻缩的缘故,忍不住打了一个酒嗝出来。 “嗝!” 嗝打出的瞬间,郭幼帧立刻便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身上因为惊吓的缘故,冷汗瞬间便盈透了满身,原本还有些朦胧的酒醉也立刻清醒了起来,只剩下了满身的恐慌。 “谁,谁在那!” 听到动静,两个人立刻便停止了交谈。 郭幼帧看到原本关着的房门,在突然一瞬下闪了一下,那抹蓝色的身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时逃窜了出去,消失无踪了。 只剩下了她刚才看到的那个穿着短打的人还留在这里。 只是此刻的他,在看到面前人消失之后,却是转过了脸来,正面面对着郭幼帧,而此时的郭幼帧才看到这人的真实样子。 他长了一张十分普通的国字脸,满脸蛮肉纵横,眼中透着凶光。 他望着郭幼帧躲藏的橱柜的方向,眯着眼睛狠狠的盯着她,眼睛眨都不眨的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把闪亮的匕首,一步又一步的往郭幼帧藏身的地方走去。 此刻,郭幼帧恐慌的心已经彻底到达了顶点。 她捂着嘴,捂着心脏,感受着身体上的颤抖,那心脏在手指下一下又一 下的砰砰跳动,似乎是下一秒就会冲出自己的胸膛。 现在她满身满脸都是汗,汗珠凝结在一起,从她的脸上和背上交集滑落,变成一道道水痕。 生理性害怕的泪水也从眼中溜了出来,只是还没流完便随着汗珠一起低落了。 可这些,她都已经无暇顾及了,她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人不断向自己靠近来的距离,无可奈何。 她想,难不成她这条小命这辈子就彻底地交代在这里了? 她才二十多岁啊,大好的年华,还没有好好的享受过这个世界,还没有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现在竟然就要殒命在这里了? 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现在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 “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把你抓出来呢?” 男人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匕首寒气逼人。 他哑着嗓子发问,可郭幼帧却在听到这话之后更加的惊恐害怕了。 但她还是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出不出去,这都会是一个死。 突然她便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把晓月带来,如果晓月在自己的身边的话,定然不会出现现在这样一个结局。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郭幼帧只能数着自己性命的倒计时。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原本关着的房门却再一次突然的被敲响。 “咚咚咚……” “郭大人,你在里面吗?”是柳墨卿的声音。 紧接着,房门又被咚咚咚的敲响了好几声。 或许是没有想到会突然的有人打扰,那男人也是愣了片刻,他本准备安静的不想理会的,他想只要没有人出声那人应当会识趣自己离开,可谁知,下一秒他竟然又说道:“我要进去了?” 他这话说的礼貌,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在此时的柳墨卿心中,他以为这里没有人回答,或许是因为郭幼帧喝醉倒在了里面,所以不能回答。 或许是没有想到柳墨卿竟然会这样的不按常理出牌,就在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男子见识到不好,立刻便调转了身躯跳窗而去。 而就在男子跳走的片刻,柳墨卿也恰好推开了房门。 他看到了那匆忙逃窜的身影,来不及去追,便又看到了郭幼帧推开了橱柜的门。 她哆嗦着手推开那轻易摇摆的木头,浑身颤个不停。 柳墨卿在看到这样半躺在衣柜里的郭幼帧之时,一时间竟然愣住了,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此刻脸色惨白的人,不可置信,为什么她会躺在柜子里。 但很快,他便又回过了神来,焦急的跑到了她的面前去。 “郭大人,你没事吧?!”见到郭幼帧如此,他下意识地便想要伸手去扶她。 可谁知郭幼帧此刻刚刚死里逃生,还没有缓过神来,看着柳墨卿向着自己伸手来扶,便条件反射的想要拒绝,可刚才害怕的感觉此刻仍然还在萦绕着她,让她手脚酸软,尝试的站了几次都没有站起身来。 “你怎么在这里?”看着对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柳墨卿只能讪讪的收回了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询问。 可郭幼帧却眼珠一转,暗下沉默了一瞬。 她十分想说刚才自己在这里听到的关于赈灾银被劫的事情,但是对于柳墨卿,现在她的却一时间不确定起来。 她知道柳墨卿对于自己来说并不充满敌意,甚至相反,他对自己在多数时候甚至是百般照顾的,可这并不能让她判读他这人的善恶所谓。 况且刚才所发生之事,全凭对方口中所言,并没有人赃俱获,在没有看到确切的结果之时,她也并不知晓这事的真假所在,因此现在知晓的人应该越少越好才对。 278. 第 278 章 可她可以瞒着柳墨卿却并不能瞒着蒋方,毕竟此事便是冲着蒋方来的。 于是她便随意的对着柳墨卿关心的眼神打了个哈哈:“我刚才有些喝醉了,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走到了这里来,看着这柜子就像是床一样,就钻了进去。” 她说的随意,似乎刚才确实是因为自己喝醉了而跑错了地方。 柳墨卿并未拆穿她的谎话,他守着她安安稳稳的坐在了椅凳上,又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郭幼帧倒是并未拒绝这被茶水,现在的她确实有些恐慌的口干舌燥,谢着接过了这茶水,一饮而尽。 而被这凉水突然一激,她清醒的更甚了。 这才开始安稳的询问:“柳大人,你怎的会跑来这里寻我?” 柳墨卿刚才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盯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听到她这么一问,这才回过了神来回答: “蒋方蒋大人和王佳王大人也在隔壁,他们刚才见到我之后非要拉我寒暄过节,又听说你也在这里,便让我寻了你去一同喝酒听曲。” 此时的柳墨卿当然没有说实话,他自然是不会说自己是因为担心郭幼帧,这才在这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里找她的时候才不慎碰到的蒋方和王佳。 如果不是因为蒋方刚才一直拉扯着他的话,恐怕郭幼帧就不会受到那种死亡的威胁了。 可郭幼帧却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而是在听到蒋方的名字之时,眼睛瞬间一亮。 她又给自己到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彻底地平复下刚才躁乱的心情之后,这才站起身来对着柳墨卿说道:“那既然如此,就别让两位大人等急了。” 说罢,她便在柳墨卿的牵引下,往蒋方和王佳的房中走去。 蒋方他们所在的房间,是整个花船二楼楼梯上来之后,右边数的第二个房间。 郭幼帧推门而入之时,看到的首先是两个琴女规矩整座的弹着琵琶唱着不知何处的悠扬小调。 只是这声音却并不再是郭幼帧此前醉酒之时,听到的那首靡靡之音了。 再循声而去,她便看到了一旁屏风前坐着的蒋方,今日的他穿了一身利落的常服,整个人静静的坐在满室的光影之中。 他的脸色潮红,一见便知晓喝了不少。 而见到郭幼帧出现的瞬间,蒋方立刻从安静中发出来声响,他惊喜大叫:“幼帧小妹,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在这里,刚才柳贤弟说你也在这里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说罢,他便起身往郭幼帧的面前急急走来,想要拉着她一同入席。 “来来来,幼帧小妹,快快入席,今日的佳酿可是桂花酿,是王兄酿了十年的陈酿,特意选在了今日中秋佳节开口品尝,你快尝尝。” 他也不管郭幼帧和柳墨卿想不想喝,自顾自地便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 而似乎是发现这房中少了人,蒋方又开始环顾四周找寻起来:“王兄,王兄。” 听到有人喊叫自己的名字,王佳不自觉的应了一声。 “我在这!”而这一声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郭幼帧和柳墨卿的身后,让原本没有任何准备的两个人不自觉吓了一大跳。 “幼帧小妹,柳贤弟,真是没有想到,今日我们竟然还在这里有缘相见,今日佳节我新开了一瓶桂花酿,两位要不一起品尝一番?” 与蒋方不同,王佳的脸色虽然也是潮红一片,但他说话有理有据,眼中冒着精光,一点都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而且声音依旧温柔,慈眉善目。 郭幼帧这才发现,今日的王佳也穿着一身的蓝色,但此时的她并未多想。 并且比这蓝色更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的是,不知为何自从王佳开始出现之后,她发现他的那一双善目,便一直紧紧的盯着自己,似乎是想要将她盯穿。 不过她也并未往深里想,只当是他喝醉了才是这般的。 听到王佳也如此之说,蒋方也立刻附和,他一把将那已经倒好的酒水往两人的面前递送,王佳也借势邀请着。 “这佳酿可是难得的很,我跟你们说,王兄平日里这官当的虽然马虎,但酿酒、吟诗、书法、钓鱼、做菜,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些我可都是甘拜下风的。” 蒋方一边给自己倒着酒,一边夸奖着王佳,他将酒水擒在手中,也不让几人,便自顾自地举杯一饮而尽。 “好酒!” “哪里哪里,蒋兄谬赞了。”王佳听到蒋方的夸奖,停顿了一瞬,但很快脸上又充满笑意的,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虚晃一让,一饮而尽。 只是不知道为何,郭幼帧感觉此刻的王佳却笑得有些过于勉强。 “蒋兄!” “蒋兄!” “幼帧小妹,喝!” …… 酒又过了三巡,这期间,郭幼帧一直在不停的找机会想要跟蒋方说一下她刚才在一旁听到的关于赈灾银被劫了的事情。 但每一次的暗示都像是泥牛入海一般杳无音信。 毕竟对于喝醉了的人来说,明里还是暗里的暗示在他们的短路脑子下都是不可存在的。 直到最后看到蒋方彻底地喝的烂醉如泥,眼睛发直,郭幼帧这才彻底放弃了想要告知的心。 她见着蒋方现在满身酒气的样子,有些嫌弃的叹了口气,想着只能明日再寻个早点的时间去通知他这个消息了。 送走了蒋方和王佳,郭幼帧和柳墨卿这才与等候了他们许久的赵秀和魏抒碰上面。 现在的时间已经到了整场夜晚花灯节的落尾,酣然的时光就算是再过美好,也到了落幕的时候了。 “那我和阿抒,便往这边回去了。” 赵秀牵着魏抒的手,和郭幼帧以及柳墨卿两个人挥手告别。 目送着两人远去,柳墨卿这才对着郭幼帧说道:“郭大人,不如赏个脸,让我送你回去可好?” 此时的郭幼帧其实还有一点点沉浸在刚才听到那个秘密的惊吓里,听到柳墨卿这般说,也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静默,柳墨卿一直在不停的找机会同郭幼帧说着话,可旁边的人似乎就像是哑巴一样,根本就没有听进去柳墨卿在同她说着什么,全部都是嗯、啊,是啊的敷衍了事。 就这样一路尴尬的,柳墨卿将人送到了府门前。 柳墨卿:“郭大人,今日的游玩十分愉快,希望今后我们还能有机会如今日这般一同出外游玩。” 郭幼帧回答:“一定会的,多谢款待。” 她对他礼貌的点头施了一礼,没有丝毫留恋的便转身离去。 但刚走了两步,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了头来望着仍在看向她的柳墨卿温柔的回答道:“柳大人,今日的螃蟹很好吃,酒也很不错。” 柳墨卿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转头同自己说这些,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展开了一个温润的微笑。 “你喜欢就好。” 直到看到郭幼帧消失在了府门中,柳墨卿这笑着的脸面才落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在发现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影之后,这才一个起跳像是飞一般,飞进了郭幼帧刚刚消失踪影的府邸中。 回来之后的郭幼帧,免不了被晓月她们指责教训了一番。 原本说好的要一 同过节,可谁知郭幼帧竟然半路跑掉,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大眼瞪着小眼。 但好在的是,她们也知道郭幼帧此番也是身不由己,所以只是简单的发了发牢骚,便吃饱喝足了发迷瞪,打着呵欠分头睡觉去了。 郭幼帧陪着笑脸哄了她们半晌,哄到最后自己也已经累得不行,连打着哈欠往房中走去。 只是她却在简单的洗漱完毕之后并未直接上床睡觉,而是坐在了书桌旁。 她的身体虽然有些麻木的劳累,但脑子里却异常的清醒,整个脑海里全部都是今晚听到的关于赈灾银的事情,不停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赈灾银,五十万两,被劫!” 赈灾银,那可是救命的钱啊。 可蒋方! 一想到蒋方,郭幼帧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她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蒋方今日能喝的那样的烂醉,以至于她根本都来不及找机会将这事情告知与他,好早做准备。 明日! 她想,明日自己一定要早日起床去将这事情告知给蒋方,不能再耽搁了。 打定了注意,郭幼帧也不再乱想,她起身伸了个懒腰,便想要吹熄蜡烛上床睡觉。 可谁知,突然一阵莫名的声响从自己的顶空传了过来。 这声音虽不大,但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中却格外的清晰,刺耳。 郭幼帧被这声音瞬间激的一阵冷汗,她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袋,也立刻清醒了起来。 就在她准备抬头去看那上面有什么之时,紧接着,一个黑影便在悄无声息下从头顶的房梁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也被整块黑色面巾遮住了半面,只剩下了一双精光的眼神流露在外。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精光闪闪的寒刀,刀在跟着主人落下的霎时,便向着郭幼帧的命门直直而去。 狠辣的程度和破空之声,一看就知道这杀手几乎就没有想过让郭幼帧活着。 郭幼帧在看到突然出现的人以及刀刃之时,大惊失色。 她惊慌惊恐、条件反射的往一旁躲去,一下子就被绊倒在了地上。 而那人看她倒地,手中拿着的刀柄也顺势往她摔倒的地方砍了过去。 可谁知就在刀刃刚要接触到她的身体,砍上一刀血肉的时候,不知为何猛烈的下力竟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打的偏离了方向,砍在了一旁安静看戏的书柜之上。 杀手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讶了半瞬,但也仅仅是半瞬,他便迅速的将刀从那书柜上抽离了出来,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 刀离身的瞬间,红木的书柜上清晰可见的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第二刀带着狠厉和不容置疑迅速砍来,此时的郭幼帧已经彻底的避无可避了。 她倒在地上,用手抱着脑袋,紧闭着双眼,等待着砍向自己疼痛的刀来。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屋子居住的晓月似乎是听到了郭幼帧这边声响的不对,急速速的来到了她的门前。 将门推开的霎那,说时迟那时快,没有丝毫犹豫,她便将自己手中的佩刀当作沙包一般向着刀落下的地方掷了过去。 刀剑带着破空的冷意,直愣愣地插在了墙上晃动了几下,而杀手落下的刀刃在一瞬间砍折的功夫下,来不及变换角度,‘当’的一声便砍在了晓月的刀上,被反弹了回来。 而就在这耽搁的片分中,晓月已经驱身上前,飞跑跳到了两人的身边,她一把就抽出了那墙上插着的佩刀,朝着那人挥舞了过去。 可杀手的目标十分明确。 他想杀的人也仅仅只是一个郭幼帧而已。 279. 第 279 章 晓月虽然先发制人,但两者的武功并不能同人而与,因此他便一边躲闪着晓月对他的攻击,一边将刀往郭幼帧的身上凑,似乎是已经到了不杀了她不罢休的地步。 郭幼帧也是没有想到今晚这么个时候还会有人来杀她,而且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得罪的人。 又或者说是以前的仇敌得知了自己的位置,所以前来杀她? 不该啊。 她记得只要是与她有仇的人儿,在她印象中统统都被张砚抓了,不是池塘喂鱼便是风餐暴晒去了,几乎没有什么活口存在,难不成有什么漏网之鱼? 她皱了皱眉,却有些想不到到底是谁想要这么不要命的要她的性命。 可突然之间,她便又想到了今日花船上的,那个企图杀了她的人。 当时她躲在柜子里,虽然并没有让人见着面目,但总归是那条花船上出现的面孔,而自己又不是千里眼,也望不到别人是否在暗中盯着她。 突然,又一阵狠厉的刀锋在躲开了晓月的袭击之后向着郭幼帧侵袭而来。 郭幼帧看着这寒光的倒摄寒毛直立,立刻倒退了几步躲到了晓月身后安全的地方。 只是可惜,她躲得还是慢了半拍,一头秀丽的长发就那样被刀狠狠的削中,丝丝缕缕的落在了地上几寸。 而伴随着这头发掉落的,还有她脖子上悬挂的一枚精致古朴的玉佩。 玉佩的质地还算不错,在落地之时只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脆响,在惶急的晃动了几下身躯之后,便不再动弹,静悄悄的躺在了那里。 见自己一击未中,男人刚想补刀,可就在他刚刚举起刀的片刻,借着台桌上微弱的灯光,不经意间看到了地上躺着的那块玉佩,瞪时愣了片刻。 甚至就连晓月向他刺来的刀他都没有躲闪,任凭它砍在了自己的肩头。 鲜血立刻便流了下来。 可他根本就不在乎,而是甩手用自己的刀刃将那柄长刀挑开,不可思议的望着那玉佩的样子,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 晓月望着他这般的失神,想着凑着时机再次进攻,却没想到在她袭击而来之前,那男人竟然一个滑跪先是捡起了地上的那块沉默的玉佩。 “这是我的!”郭幼帧看到自己的玉佩被别人捡起,立刻紧张大喊。 “那是我的玉佩!”这块玉佩不是别的,正是郭枭在她离城之时送与她的,说是郭家的传家宝。 平日里她都是随手放在锦盒中珍贵藏着的,但不知今日是不是因为中秋作祟,想到团圆,早上之时她鬼使神差的便将它从盒中取了出来。 当时她看着这块玉佩良久,将它和母亲给她的那一块,她从未曾离身的玉佩一起戴在了脖子上。 她想,虽然她与郭家一家有些亲近疏离,但总归是个血脉至亲,团圆的话,那便一起团圆一下吧。 “你的?”黑衣杀手在听到郭幼帧喊这话的瞬间,猛然瞪大了眼睛,他望着她不可思议的询问。 郭幼帧听后点了点头。 但似乎是又怕自己刚才看到的景象是幻觉,他又举着那块玉佩再三询问:“你说,这是你的?!” 郭幼帧又一次奋力的点了点头。 “是谁给你的?!”男人看到他的肯定,虽然内心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定一番。 “是我家传的。” 而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杀手便彻底地沉默了。 他细细的打量着那块古朴的玉佩,拇指在上面古怪的蛇形上摸了又摸,只是郭幼帧感觉他似乎并不敢用劲,似乎是那玉佩上的图案有着让他无比念惜的魔力,他珍惜,渴求,惦念,但也充满了尊敬。 “他怎么了?怎么还魔怔了?”晓月在面前奇怪的看着他。 两个人生死打架呢,结果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鬼使神差的被一块玉佩吸引去了目光?这让她该如何处理。 这要是搁平常,这人早死八百个来回了,就这样的素质当什么杀手,一块玉佩就彻底摆平了他。 可郭幼帧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刚想询问一下,他是不是认识这块玉佩,却没想到杀手竟然在此刻抬起了头来。 再看向郭幼帧的时候,他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原本那股凌冽的杀气,换来的却是柔和平静。 “你家祖传?!是你阿芒?” “什么?”她听不懂男人这句话。 见郭幼帧有些茫然,杀手立刻换了一个她能够听懂的称呼:“我说,是你阿爹给你的嘛?” 可这话问出口之后,郭幼帧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感觉他的这个问题很奇怪:“怎么?你认识他?” 可杀手也未回答她,而是将眼神又转到了这块玉佩上,充满怜惜的望着它。 “你可知它的意义是什么?”他又问。 可郭幼帧却只是摇了摇头。 这块玉佩当初郭枭给她的时候,只是说了这是郭家祖传的玉佩,传女不传男,并未告诉过她这块玉佩还有什么意义。 见到郭幼帧摇头,男人似乎更加的不可思议了,他急声询问:“那人没有告诉你这块玉佩代表了什么吗?” 郭幼帧又一次摇头:“郭……” “阿爹只说过这块玉佩传女不传男,如果不是他这一辈只有他一个男子的话,这玉佩可能都不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所以它代表了什么?”相较于杀手刚才对她的剑拔弩张以及毫不留情,现在的郭幼帧却更加的感兴趣起了这块玉佩的来历以及意义来。 “小姐,还跟他说什么废话,拿下他,还怕他不告诉你这块玉佩的用处么?” 等候在一旁的晓月早就受够了两个人互相的你来我往的说话没有重点上,她此刻已经等不及想要将人打翻在地了。 说罢,她便不等郭幼帧阻拦,一把又提起了自己手中的佩刀,向着杀手的面前砍去。 只是此时的杀手似乎是已经没有了同她玩闹的心情,他也不躲闪,只用手中的佩刀轻轻将晓月砍向他来的佩刀格挡了一下,右脚便毫不留情地将她踹飞了出去。 “晓月!” 郭幼帧眼见着晓月倒地,立马飞扑到了她的面前来,挡在了她与杀手的面前。 “你今日是来杀我的,跟她无关,放她走!” “小姐!”晓月见郭幼帧挡在了自己的面前,立刻急急的想要站起身来。 可被踹到的地方似乎伤势真的有点严重,她挣扎着努力了半天,也没有站起来。 “小姐,不要求他,你快走!” 晓月抓着郭幼帧的肩膀,推搡着她,求她快点离开。 可那杀手在踹飞了晓月之后,却并未再次举刀,而是低垂着手一步一步神情复杂的走到了郭幼帧的面前来,捧着那块玉佩递给了她。 见着杀手这般恭敬地样子,郭幼帧感到十分震惊,她低头看了看那块古朴的玉佩,又抬头了看杀手恭敬地眼神,犹豫了再三还是接了过来。 她盯着杀手的 眼睛询问:“所以,你认识这块玉佩的,对吗?” 杀手郑重的点了点头。 见即如此,郭幼帧沉默了半晌询问:“那你能告诉我它代表了什么吗?” 可那人却盯了她良久,最后只是吐出了一句:“既然那人也没有告诉你的话,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但是我可以跟你说,只要是认识它的人自然知道它是什么的。” ‘废话’郭幼帧心中暗想。 他起身,将刀收回了自己的鞘中,默默的看着郭幼帧:“将这块玉佩收好,必要时它可以救你的性命。” 说罢,他便转身顺着窗户跳了出去。 “事情办得如何了?” 杀手一路前行跑进了一座高楼府苑之中。 他也不多做逗留,而是轻车熟路的往那后院奔去。 黑漆漆的书房之中并未点灯,书屋的角落阴影里,一个男人静静的安坐在那里,如同一个木偶人一般。 杀手轻轻的推开了那扇轻掩的房门,走进后关上,便直愣愣地站在了门口的月光之中。 一黑一白,一明一暗,像是阴阳八卦图上的两个极端。 但两人都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似乎是这样做已经许久了。 看到杀手进来的瞬间,阴影中的人忍不住的开口询问。 “我没有杀她。”他语气平静,似乎是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什么?!”可阴影中的男人却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有些不可置信,甚至于连那平静的语调都忍不住的高了几分。 “失手了?!”他震惊的望着眼前的黑衣人,惊恐万分。 “想不到,那姓郭的竟然能够如此深藏不露,竟然连你都杀不了她!” 阴影里的人有些气急的惶恐,他恨恨的咬牙切齿,似乎是因为没有杀了郭幼帧而感到可恨,又为郭幼帧竟然能够逃过眼前这个杀手的刺杀而感到震惊。 可月光下的男人却十分缓慢的摇了摇头。 “是我不杀她。” “什么?!”此刻的男人更加震惊了。 他不解的询问:“为什么?是我的钱没有给够吗?还是她多许了你什么好处?”他气急败坏的询问,甚至恨不得掐着对方的衣领声嘶力竭。 可杀手却只是摇了摇头。 “是一个不能说的理由,她不能死。” 可在听到这话之后男人却更加的生气了,他颤抖着手指向他,鄙视的看着他说道:“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男人承认,郭幼帧确实有几分姿色所在,再加上她那股坚忍不拔的精神以及智力超群的头脑,让许多人在见到她之时都会忍不住的多看上几眼。 杀手却还是摇头:“我说了是一个不能说的理由。” 可男人却被他这不温不火的回答给彻底惹怒了,他望着他恼怒的说道: “你别忘了,你说过的如果事情办不成的话,你会留下一条手臂,孰轻孰重,你自己应当掂量的出来。” 阴影里的人企图用他的性命来胁迫,毕竟人在选择生死的时候,多数都会选择别人死而自己生。 一条手臂如果被砍下,没有来得及及时送医保命的话,与跟送死没有任何地差别。 可杀手似乎并没有在意他所说的这话,他仍然十分冷静的点了点头,回答说:“我向来是说话算数的人。” 说罢,他便从刀鞘中抽出了自己的长刀,二话不说便向着自己的右臂砍了下去。 280. 救了杀手 刀刃砍在血肉和骨头上的声音,发出‘唰’的一声闷响。 而就在阴影中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温热的鲜血便顺着杀手砍断的手臂整个的澎溅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溅在了男人的脸上。 一霎时,男人便被这突如起来的血腥场景吓得愣在了当场。 他望了望眼前已经血流如注却依旧站在那里的杀手,哆嗦着抬起了手来:“你……你……” 他似乎是真的没有想到眼前这人,当真会不要自己的性命,那手臂说砍就砍,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他还十分惊吓之时,杀手却先他一步率先出口,只是没有了刚才的底气沉重,此刻的他绵软虚弱,似乎有种下一秒便断气的感觉:“我们两清了。” 这话说完,他似乎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 紧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他用了仅剩的一点力量快速的封住了自己的几处止疼和止血的穴位,然后便颤抖着抓起了地上那条刚掉下来不久,仍然还有些温热的手臂,打开房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只是人虽然走了,鲜血的气息依却旧残留在这书房之中。 血气的铁锈味萦绕在仍然呆立在原地的男人身边,让他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终于,在胃腔的反感再也承受不助之时,他整个人才开始干呕了起来:“呕……” 因为断了一条手臂,杀手整个人都处于失血的状况。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唯有无数的金星在眼前狂乱炸裂,刺骨的寒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几乎是踉跄的逃出的这座院落。 断肢处的剧痛如同是附骨之蛆一般,将他浑身的冷汗逼的瞬间浸透了衣背,如同濒死之时的拖拽,狠狠的掐着他的咽喉。 他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前奔走着,幸好这夜晚已经没有了人在路上行走,只有玄天上的月亮在照着他不停滴落血液的身躯。 终于,在他摇摇晃晃的闯进了一条偏僻的街巷之时,他再也承受不助手臂上的疼痛,整个人晕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然而,就在他晕倒的瞬间,一个黑影突然从他的身后悄无声息的钻了出来。 他看着满地鲜血的糟乱样子,以及那条仍然被死死攥在杀手手中,已经没有了血色的手臂,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头。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筒来,打开。 一只小小的,看着奇怪的虫子从竹筒的深处钻了出来。 在钻出来的瞬间,它似乎就已经闻到了血肉的味道,也不用神秘人指点,它便径直向着那断臂的方向钻了过去。 而就在小虫钻进手臂的一会功夫下,神奇的事情便发生了。 原本杀手断掉的手臂,此刻正已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迅速的结合,密密麻麻的血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从断裂变成了完好无缺,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 而此时的手臂除了仍然因为失血变的有些惨白一点外,再无任何异样。 “你这次可真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了,这生蛊普天之下也不过几只,此次竟然用在了你的身上。” 神秘人一边说着,一边便嫌弃的将地上已经接好了断臂的杀手重新抓起身来,向着远处的黑暗中走去。 第二日,还在昏昏沉沉之时,郭幼帧便听到了院落里刺耳的喊叫声。 “啊!!!小姐,您快出来看看啊!” 这声音坚声透耳,带着一种遇见了死人一般的急迫感,一下子就将原本因为惶恐而半睡未睡状态下的郭幼帧和晓月惊醒了。 此时的两人还没有彻底地从杀手走后的紧绷中缓过劲来。 昨夜之时,由于太过紧张的缘故,两个人都大眼瞪着小眼的彻夜未眠,唯恐那杀手此前只是声东击西所做的假意,又会在半夜摸回来要了郭幼帧的小命。 好不容易在天亮之时有些放松了警惕想要昏睡过去,结果刚刚进入梦乡不久,便被府苑里早起的丫鬟给喊醒了。 “唉~” 郭幼帧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挣扎着睁开了疲惫的双眼,先是看了一眼一旁有些烦累的晓月,打了个哈欠对着她说道: “晓月,你再睡一会,我去看看外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晓月在听到郭幼帧这般说之后,只是迷蒙的点了点头,然后便伸出手一把将被子拉上,蒙在了自己的头上,再次昏睡了过去。 郭幼帧起身后披了一件外套,这才在晨光未明之时打开了房门。 秋日的早晨已经有了许多的凉意,这一开门先是把没有丝毫准备的郭幼帧冷的打了一个哆嗦,之后她才看到了在门口焦急等候的丫鬟。 她有些困倦的询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丫鬟见她出来,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主事的人,这才焦急的喊道:“小姐,院子的门里躺了一个人!” 郭幼帧早日刚刚迷睡,此时还不完全的清醒,在听到丫鬟这样说之后,脑中空白了一瞬:“?” 见郭幼帧这般迷茫的样子,丫鬟立刻有眼力见的开始解释: “我今日来找小姐洗漱的时候,发现小姐的院子里躺了一个人,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还遮着脸,一动不动的,如果不是看他胸口还有起伏呼吸,我还真当他是个死人呢。” 丫鬟说的急,气喘得也急,这话说完之后又喘了好半天才把气喘匀继续说:“而且那人手里还有一把刀,我看到这害怕,就来喊小姐了。” 此时的小丫鬟才算是说完了她刚才看见的所见所闻,但好像是因为被刀吓到的缘故,她整个人还在不停的浑身打着哆嗦。 郭幼帧当初买她的时候便觉得她聪明伶俐,这才花了大银子的。 而现在看来她当初果真没有看错。 “柠乐,我知道了,你今日便先回去休息吧,放假一天。” 郭幼帧大概猜出了那院落门口躺着的人是谁,那一身黑的打扮,再加上蒙着脸拿着刀,其实不用猜都能想到应该是昨夜想来杀她的那个人。 她从衣服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两银子往柠乐身上塞,嘱托她道:“今日见到他的事情同谁都不要再提,明白吗?” 见郭幼帧往自己手中塞银子,柠乐立刻推脱:“小姐,使不得,使不得。” 可郭幼帧却说:“拿着吧, 入秋了,也该多添加几件新衣服了,你身上这件里子感觉都有些打补丁了。” 她望着她浆洗的发白的里衣,强硬的将银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柠乐听她这样说,也有些无奈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便不再推脱,收了下来。 望着人离去之后,郭幼帧这才回到房中将仍然还在昏睡的晓月喊了起来。 晓月起身后与她一同来到了门前。 果然如郭幼帧所料不差,这人真的是昨夜想来杀郭幼帧的那个杀手。 只是此刻的他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死人一般。 两人起初还怕他是在假装,于是试探性地往他的身边凑了一凑,只是等到她们当真走到了他的面前之后,人却仍然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喂,喂,醒醒,醒醒!”郭幼帧尝试性的在他的脸上甩了两巴掌,就算是声音打的脆响,那躺在地上的杀手却还是没有任何地反应。 见即如此,晓月这才大着胆子伸手往他的鼻息探了一探,在发觉有些不对之后,又往他的脖颈之上摸了一摸,这才对着郭幼帧说道: “人还有点气,只是也不算多了。” 郭幼帧“……” 她望着躺在地上的人,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人是一个要杀了她的冷血杀手,但却在最后一击之前猛然收了手,只因为自己手中那一块奇怪神秘的玉佩。 可他又是怎么会突然的出现在自己家中的呢? 总不可能是反悔了又想要回来杀她,结果在她这个只有二进的小院子里迷路了吧? 可现在他这般生气全无,几乎断绝的样子又有些不像。 此刻的她越想越觉得头疼,想到最后,她索性便不再去想了,她一挥手,无所谓的说道: “算了,先把他抬进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再说吧,总归是一条命,是死是活也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她便和晓月一人抬起一边,将杀手抬进了一旁一个空置的厢房之中。 而就在刚刚将人安顿好之后,没想到的是,竟然立马就有一个小厮又急匆匆,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他见着郭幼帧的瞬间,就如同是见到了亲人一般,立刻着急忙慌的说道: “小姐,大事不好了!” “你急什么,慢点说。” 因为藏人,略微有些心虚的关上房门,郭幼帧被这突然出现的叫喊吓得心脏狂跳,唯恐别人发现她在自己家中藏了一个杀手。 那小厮听了她的话之后,先是站定在她面前,又紧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才立刻说道:“是蒋方,蒋大人。” “他畏罪自杀了!” “什么!?”郭幼帧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如遭雷击,瞳孔一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一把死死的攥住小厮的手臂,双眼圆睁,急迫的逼问道:“你说什么?谁?谁自杀了?!” 小厮被她的剧烈摇晃,晃得几乎站不稳,直到许久之后才堪堪站直身子,对着郭幼帧说道: “蒋方,蒋大人,似乎是说因为赈灾银丢失,他无法承受罪责,所以畏罪自杀了!” 281. 蒋方死了 “赈灾银!”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郭幼帧立刻大脑一片空白。 昨日,她便想着今日能够早早的将赈灾银丢失之时告诉给蒋方知晓的,可谁知,这才仅仅过了一夜,蒋方便服毒自杀了! 可仅仅只是一夜啊! 如果当时的她能够再坚定一点,早早的直接的将这事情告诉给蒋方得知的话,是不是他人就不会死了。 现在郭幼帧满身满心都充满了懊恼,她的心神俱颤,恨不得重新飞回昨日的时间,将原本的错误给进行修复。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死了,再懊悔地事情,也便没有了余地。 可她想不通,她想不通为什么蒋方那样一个看起来开朗大观的人,仅仅是因为得知了赈灾银被劫,便因此服毒自杀。 这不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吗? 事情还没有定数,便上赶着认罪。 可无人知晓他的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为什么不能再多等等,多等等自己呢,哪怕今日一天,哪怕一个上午的时间,她都可以又余地有余时去告诉他,昨日自己听到的关于这场灾劫的真相。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 “快,快给我备车,我要去蒋大人府邸!” 马车几乎是急速的来到的蒋方的府邸。 此刻的整个府邸门前已经白衣缟素,原本气势恢宏的大门被白白的孝帘遮盖成了一片的肃穆荒凉。 郭幼帧在下车的瞬间,便被这晃白的景象刺得双眼发愣。 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前一天晚上还活生生见过的人,在与自己饮酒赏月,而现在只不过是几个时辰而已,便已然到了天人永隔,没了声息。 她看着这一片的素白,忍不住的便想到了当年韩杳娘死去的惨状。 她害怕这样静默的府邸,那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活得气息,只有死人。 死亡的冤魂飘荡着,在告诉你他不会再与你相见了。 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郭幼帧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她讨厌这样的场景。 死亡的场景从幼时一直蔓延到现在,是一种逃脱不了的诅咒。 她和张砚两个人是来自于地狱的恶鬼,只要有人与她们亲近交好,那这人便会离死不远了。 站在一旁的晓月在看到郭幼帧倒下去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望着她瞬间苍白的面庞,有些不安的关心。 “小姐!” “你没事吧?!” 可郭幼帧只是惨白着脸摇了摇头。 她借着晓月的力量站起身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心中的悲苦咽下,一步又一步的沉重着步子,踱到了蒋府之中。 府门里极其的安静,就算是有哭泣的呜咽声也都十分的低沉。 上一次,郭幼帧来的时候还是立春之时,几人在一同喝酒。 那时的整个院落还未有绿意,枝丫光秃秃的,可已然开始长起了个个骨朵。 但现在,这些绿意都随着时间的吹逝变成了一片片枯黄,随着风一吹,便不甘的掉落在了地上。 郭幼帧踩着这种无可奈何地逝落,走进了装殓蒋方明堂的正厅。 那口棺材坐落在正厅的正中央,正前方深沉的供桌上摆放着刻有蒋方名字的冰冷的牌位、香炉以及贡品彼此静默相对着。 另一旁,蒋方的孀妻以及一双儿女此刻正穿着一身的斩衰(cui)跪坐在亲属位上烧纸祭拜。 几个人的眼圈都是通红肿胀的,显然是哭了许久,连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柳墨卿和王佳来的时间要比郭幼帧更早上一些,他们站在院子里,看到郭幼帧的出现,立刻便随着她的身影凑了过去。 柳墨卿神情淡漠地说道:“郭大人,既然来了,便去上柱香,送蒋大人最后一程吧。”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蒋方的死对他而言,毫无波澜。 而郭幼帧在听到他的话之后,仿佛才如梦初醒,她一步步的往前走去,越靠近棺材,那心里便越堵得慌。 她不懂,蒋方怎么就死了呢? 他那样好的一个人,抛下身份与自己做朋友,甚至还帮自己拿下了那一帮不听管教之人对自己的蔑视。 这些天的相处中,她早已将他当成了忘年交一般,今日突然看到他死去的面目,一时间不经有些恍惚。 棺材里的蒋方整张脸或许是因为服毒的缘故,没有了往日的潇洒自由,而是整个的发紫发暗。 他整个人看起来硬邦邦,直挺挺的一片,如果不是因为脸色不太平常外,看起来安静祥和,似乎是死前并没有受到过太大的苦痛,仍然像是郭幼帧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的剑眉星目,只是再也没有了呼吸。 郭幼帧强忍着落泪的悲苦,从一旁的木桌上取下了三根香来就着蜡烛点燃祭拜。 可弯腰鞠躬之时,那手中安静的香烛飘散的熏香实在是太过的熏人了,这虚无缥缈的实质将郭幼帧原本就有些通红的眼睛熏得更加的红润,甚至连眼泪都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她强忍着这落泪,拜了三拜,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恭敬地将那香插进了香炉中,这才向着蒋方的妻女走去。 “嫂子,节哀啊。” 她与蒋方的妻女彼此不过是点头之交,此刻除了这句干巴巴的场面话外,竟再也找不出半个合适的字眼,只能象征性地安慰了一下。 蒋方的孀妻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她听到郭幼帧前来的安慰,礼貌的点头致谢。 “您是郭幼帧郭大人吧,蒋方在世的时候时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巾帼栋梁,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蒋方的妻子红着眼圈望着郭幼帧,默默的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只是她的嗓音哽咽,这话说完后,许久都没有停下嗓中的悲鸣。 郭幼帧或许也没有想到蒋方会在私下里这般夸奖与她,如此高的评价一时间竟然让她十分动容。 她心头猛地一热,鼻尖不由得又泛起了一阵酸涩。 她颤着声音询问: “嫂子,蒋大人怎么会好端端的就服毒自杀了呢,他那样一个乐观豪迈之人,就算是赈灾银丢了,万不可能因为觉得面上无光愧对百姓而避离事端服毒自杀,这是他万不可能会做的事情啊!” 郭幼帧还是将自己内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可眼前的女子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苦着嗓子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昨日带了孩子们一同回了娘家,今日刚刚带着他们回来,推开书房的门想要寻他一寻找,进去便看到他整个人趴伏在了桌子之上。” “你也知道的,蒋方平日里就爱喝酒,我当时也以为他不过是昨日外出喝酒喝醉了归来,睡到在了那里,便想上前去将他给推醒。” “可谁知道……”女子枯涸的核桃又再次落下了泪来,这泪止都止不住。 “谁知道……” “谁知道他竟然服毒自杀了!” 说完这话,女子已经彻底 的泣不成声。 而她一旁跟她跪在地上的一双儿女见着母亲如此哭泣的样子,也纷纷跟着害怕落下泪来。 “阿娘” “阿娘” 女子将人搂在了自己的怀中,三人抱头痛哭。 稚子的悲声最是催人泪下,郭幼帧原本强忍的情绪又再一次的决堤,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 正站在一旁的王佳目睹了此番情景,他的心头一紧,也缓步向着几人走近。 他与蒋方同门同榜,也是同乡,两人还在一处任职,已经认识多年,也算是至交好友了,想到如今好友惨死,他终究还是没能绷住,喉头一哽,也忍不住跟着落下了泪来。 “嫂子,节哀啊。”他囔着鼻子说出了这句话来,可伴随着话一同出来的还有连珠串般的泪珠。 柳墨卿看着眼前这一帮人痛哭流涕地场景,淡漠的眨了几下眼睛,之后才走到了郭幼帧的身边,向她递了一块手帕过来。 只是郭幼帧在看到那块湖蓝色的手帕之后却并没有接,她推辞了一下,便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块素白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嫂子,你缘何知道蒋大人是服毒自杀的啊?” 郭幼帧不解,为何所有人都说他是服毒自杀的。 可女子却一时间并未接她的话,而是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来递给了郭幼帧:“这是老蒋留下的一封信,是在他一旁的桌子上找到的。” “上面写着他是因为赈灾银被劫,无法承受朝廷的雷霆之怒,所以这才自杀了的。” 郭幼帧一边听着,一边接过了那信封。 “我看过,那上面确实是我相公的字迹。” 郭幼帧打开信封之后细细的查看了一番那上面的内容,果然跟女人所说一样,是蒋方觉得在自己的管辖地界里赈灾银被劫,他有些无脸面对苏江百姓,这才服毒自杀的,与他人无关。 看完之后,她沉默着将信纸递回给了王佳。 而王佳则面色凝重地接过,匆匆扫了几眼之后,随即便转手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柳墨卿。 “蒋兄,你糊涂啊,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你怎么能如此想不开自寻短见了呢。” 王佳看完信之后,痛哭流涕。 他踉跄着跑到棺材旁,趴在棺木上开始一下又一下锤着棺材木板,大声痛哭起来。 那沉闷的捶打声混杂着他撕心裂肺的悲恸,让在场的其他人听了无不动容,纷纷跟着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众人心中无不感叹,王佳这是当真把蒋方当成了至交好友,才会如此痛彻心扉,悲不自胜。 可郭幼帧却总觉得这里面哪里有些怪怪的。 她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的事情。 昨日她刚刚碰到有人劫走了赈灾银,晚上便有人前来杀她,未遂之后,蒋方便畏罪自杀了? 这里面的事情一环套着一环,就像是早就设计好的连环锁一般,如果单独放出,怎么看都是可能的存在,可一旦放在了一起,便不能不让人有所怀疑了。 现在的她,突然的十分惦念起了林晚来。 她想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定然可以帮着自己一起验一验蒋方这具尸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现在说这些都是奢望,她只能两眼一抹黑的看着面前的场景而无可奈何。 可就在她焦急万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抬眼,便看到了晓月站立在院落中的身影,瞬间眼前一亮。 对啊,怎么把这小妮子给忘了。 282. 死得蹊跷 她快走了出去,立刻行到了晓月的跟前来,对着她说道:“晓月,你平日里也没少跟着林晚,她那验尸的手艺,你学了几分?” 晓月或许是没想到郭幼帧会来问自己这个问题,她先是转头望了望正厅里面已经哭得一团糟乱的样子,又望了望郭幼帧,略微低垂了下眼眸,认真的回答道: “一般验尸的话,如果不是太过离奇的死亡方式,我都大概八九不离十。” 她说完这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脸疑惑地望着郭幼帧说:“怎么,小姐,你怀疑蒋大人的死……”晓月识趣的望了一下周边,压着嗓子询问。 可郭幼帧却是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我总感觉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如此的简单。” 说罢,她便拉过晓月来,附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墨卿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郭幼帧的一举一动,那不加遮掩的目光即使是在蠢笨的人也能够察觉到视线的追踪。 可郭幼帧却只能感觉到有人在观瞧着她,因为等她一抬头之后,她便发现那注视已然消失了。 今夜无月,阴天,整个天空都因为阴沉而有些泛红。 晓月穿了一身夜行衣一路驱赶好不容易才到了蒋府的面前。 她不做停留一下子就飞进了院落之中。 整个灵堂被长明的蜡烛照的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此刻的蒋府正厅只剩下了一个守灵人还跪在灵牌面前,半睡未睡的打着瞌睡。 蹑手蹑脚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之后,晓月先是用迷香彻底迷晕了守灵人以防万一,这才缓缓的打开了盛放蒋方的那口棺材。 此时的郭幼帧正在府中等的焦急。 距离晓月离去已经过去了将近两柱香的时间了。 她虽然知晓从自己这里去往蒋府这一来一回,再加上验尸的时间,两柱香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 可她的心就是止不住地悬着,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迫切地想要知道验尸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然而有时候越是急迫,这结果的动向便越让人焦急。 时间又过去了一炷香。 而就在郭幼帧等得几乎要彻底丧气,心都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晓月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她轻巧地跳回进了院落里,先是扯下了嘴上的遮挡,在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才急匆匆地往郭幼帧的面前赶去。 郭幼帧房中的灯一直亮着,门也未关,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晓月。一见到她的身影,她便急不可耐地迎了上去,紧紧盯着对方问道:“晓月如何了?” 晓月望着人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才说道:“小姐,那蒋大人确实是服毒而亡的。”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郭幼帧如遭雷击,她一下子就跌落在了凳上,满眼不可置信。 她还是不敢相信,蒋方竟然真的就如此绝望的自杀了? 可晓月的验尸结果是不可能出错的。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下一秒,晓月却又开口补充道:“只是,我在他的手上发现了一些问题。” 听到这话,郭幼帧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她猛地抓住晓月的胳膊,急声追问:“什么?” 晓月先是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接着说道: “他的手指甲和手指都有磨损过的痕迹,像是死前因为挣扎而磨破了,但手指破损的程度很轻,只有轻微的出血。” 挣扎?磨破?出血? 这几个字眼刺耳的如同是天外来物一般,让郭幼帧恍惚的怔在了当场。 她有些不甚肯定的问道:“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蒋方是被人逼迫服毒的?” 郭幼帧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她直直的望着晓月,希望能够得到她的一些肯定。 可晓月只是沉默在了当场,她望着郭幼帧,眼中毫无波动:“小姐,阿晚教我验尸时只告诉我,验尸只需如实呈报结果,并不能猜测行凶过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郭幼帧,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能告诉您的,只有我亲眼所见、亲手所验的。至于这死亡背后到底如何,恐怕还得靠小姐您自己去找了。” 晓月所说之话,郭幼帧也心下了然,便不想再过多言。 可晓月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又继续说道:“如果是以一个仵作的身份来说的话,我不能告诉给您他是否受人逼迫过,但如果是以一个寻常杀手来说的话,我可以肯定,他死前定然是被什么人用什么威胁过,又或者趁他不备着急打晕灌下的毒药。” 她迟疑了一下:“因为我在他的后脖颈处发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於痕,只不过那个於痕实在是太浅了,如果不是小姐你刚才说他可能是被逼迫的话,我甚至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哦?”听到晓月这么说,郭幼帧瞬间便来了兴趣。 她立刻便想到了昨日来杀她的那个杀手,他行为乖张,但做事却又十分利落,她不经有些猜想会不会是在那人杀自己无果之后转头改杀了蒋方。 可为什么那人又会昏迷在自己的家中呢? 可不管因为什么,郭幼帧都在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找出那个害蒋方的凶手来为他报仇。 第二日郭幼帧没有丝毫犹豫,便直奔秦淮河中前日游玩的花船。 只是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前去搜查,在白下这个地方,她虽强硬,但终归是属于外来之人,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明目张胆的调查一一定会打草惊蛇,所以她只能暗地搜索。 “如何,晓月,有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她和晓月两人上船之后便分头行动,打听消息。 郭幼帧这边刚一结束,抬眼便看到了晓月向着自己走来的身影,连忙低声询问。 可晓月却只是对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日本就是中秋佳节,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再加上这花船平日里的来往行人密织,几乎在当时,每个劳役之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这常年不关锁的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那日的人本就许多,层层叠叠的男女老少,只要给了钱便可以上这游船来玩闹一番,因此就算是有人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景象,也无从寻找。 一时间,郭幼帧的调查彻底地陷入进了一个死胡同之中。 她站在那间让人空空的又堆放的满满的房间里,看着半开的窗户发愣。 她还在想,如果当时的她能够心狠一点,跟着蒋方一起走,连夜将事情告知与他,想来就不会有那样一条人命陨落了。 可世事无常,所有事情都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所以郭幼帧只是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便离开了花船。 “既然这船上查不到东西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的身上了。” 她说的那个人正是那个在她院落里昏迷又让她搭救的人。 自从当初发现他起,这人便一直毫无知觉地昏睡着,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 郭幼帧也请大夫来给他看过,可那大夫在把完脉之后却只是对她说,这人是因为气血亏虚导致的昏迷,所以便开了一些补气养血的药。 只是这药喝了几天,人却没有任何要清醒过来的迹象。 而事情就在这两难里渐渐的到了第七天的头上。 今日是蒋方头七出殡的日子。 郭幼帧早早的便起了来,特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想要去送蒋方最后一程。 可谁知刚刚坐上马车不久,还未走多远,前头驾车的晓月便急匆匆地喊道:“小姐,你快看这周边。” 郭幼帧一时间不知道晓月这是怎么了,但听她语气急促,知道她定然是想让自己看些什么事情,便跟着她的喊动急急的打开了一旁的窗帘。而这一看,却让她当场怔住了。 只见现在不到寅时的光景下,白下府的街道两旁却已经站满了府中的百姓,他们一个个排队整齐的列在两列,头和眼都不由自主地往前面的地方翘首以盼,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是来送行的?”郭幼帧放下车帘,默默猜测。 蒋方身为一方父母官,为人清廉正直,且从不苛责百姓,而且平日里平易近人,甚至就连休沐之时都还会下往乡道拜访四邻,是一个难得的好官、清官。 这白下府中受他恩惠的人众多,因此出现这个样的行为当真不为过。 “蒋大人,天不佑英良啊。” 卯时许,装殓蒋方尸身的棺材终于从蒋府中被抬了出来。 在前头带路和抱着牌位的人是蒋方的一双儿女,此刻的她们一身素白悲恸,幼小的肩膀在还未见识过天地的广阔便率先接住了父亲的死亡。 蒋方的孀妻则在棺材的一旁扶着灵,她的面色憔悴,双眼红肿,一看便知晓这几日并未好好休息,连那双眼睛都因为痛哭而失去了神采。 白花花飘散散的纸钱在引魂人的手中被风顺着四面八方吹来吹去,吹拂在那口冰冷的黑色棺材上之时,有几张纸钱不知道因何原因,竟然短暂的停留在了上面片刻,耀眼的白衬托着那黑色更加的醒目深沉了。 引魂幡的幡纸在扛旗人的肩膀上随着他的走动不停的一晃一晃,就像是真的在引领着人的灵魂走路一般,活了。 郭幼帧站在一群人的身后面,随着他们的走动也跟着送行的队伍们一起走动。 所有人都十分默契的默不作声,就那样一直不停的前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悲苦,像是一群不会说话的阴兵,只知道往前赶路,而不做任何逗留。 前头带路喊灵的人或许从来都没有见识过如此庞大的阵仗,看着身后那一群黑压压的人头和人影,一时间竟然有些惶恐。 但这惶恐很快又随着太阳的出来而渐渐消散,底气也积攒不少。 终于他大声的喊出了那样一句话来:“西方大路——明亮走——!” 而就随着他这样一喊,就如同水入油锅一样,一瞬间,原本静默的人群便突然的炸了开来。 有人开始喊道:“蒋大人,一路好走啊。” “蒋大人!” “蒋大人,好好上路,下辈子还要当个好官啊!” …… 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甚至吵嚷的声音开始慢慢盖过了那喊灵人浑厚的嗓音。 起初蒋方的家人也没有想到场面会变成如此样子,他们看着这四面八方前来痛哭哀悼的人们,纷纷心热不已。 可出殡的仪式却还在进行,这些热心肠现在阻塞在这里,让人群失去了前行的路口。 彼此推推嚷嚷间,甚至有好几次那抬着蒋方棺材的人们差点被挤得落下了蒋方的棺材在地。 还是蒋方的孀妻沉得住气,她站在一旁,用着极大的嗓音喊道:“感谢各位好意,蒋方在天有灵一定会无比欣慰的。” 她想自己的夫君当了一辈子的官,最后竟然会出现这般万人空巷的送葬场景,就算是他真的是畏罪自杀的,那也定然会在九泉之下死得瞑目了。 只是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郭幼帧却是感觉到了无比的震惊和震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送葬场景,那些高官禄门的送葬,每每都是风光无限的棺材和陪葬,以及吹笙唢呐,哭灵人众多,每个人都像是死了自己一样哭的痛彻心扉。 而百姓们在这时多是冷眼旁观,又或者是感觉晦气躲避的。 从未见过有几个人在身死后有如此多的百姓甘愿前来,一步又一步的痛哭着将人送走安葬。 虽然行事有些极端,但都是真心行过的。 她想老天爷真是不公啊,会让这样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如此早亡。 283. 又升官了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 而终于在汤药的不断加持下,昏迷在郭幼帧院落里的那个杀手睁开了眼睛。 只是由于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 郭幼帧端着一碗黑乎乎温热的汤药,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询问道:“你还是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可杀手就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默默的闭着眼睛。 郭幼帧也知晓自己应该是问不出来任何事情的,这几日里她和晓月两个人轮番询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两个人还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可面前这人就像是铁了心一样,一言不发。 可就算如此,郭幼帧仍然想问。 “所以让你来杀我的人是谁?”男人还是摇头。 “不能出卖?”没有说话。 问不出来,郭幼帧便当是默认了。 随即她便换了一个话题,继续追问:“你既然认得那块玉佩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它究竟代表了什么?”此时的郭幼帧又将好奇放在了那块玉佩之上。 玉佩来自于郭枭,可她又不可能现在去追问郭枭这块玉佩的意义。 如果能说的话,当时在婺城,他将它交给郭幼帧的时候便会和盘托出,也不至于到了那种生死关头才被人发现,幸免遇难。 谈到玉佩,杀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望着她,眼睛沉吟了几分,再抬头之时终于开口说了话: “我说过,既然那个人没有告诉你的话,我也不会告诉你的,等到时机成熟你便知道了。” 他的嗓音沙哑,如同刀片划过一般。 可郭幼帧却并不在乎,她有些生气的望着眼前的人,有些恨铁不成钢。 又是这句话,上一次他也是这般的敷衍与她,而这一次亦然。 郭幼帧讨厌这句话,可她却又无可奈何。 嘴长在人家身上,别人说什么,自己也没有办法干预,总不能撬开他的嘴将里面的舌头拿出来吧? 见自己当真什么也问不出来了,郭幼帧撇了撇嘴,将手中的药放在了他的身边:“既然你已经清醒了,就自己喝了吧。” 男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只是却并未做任何的动作,而是直直的盯着那碗苦涩的汤剂。 其实现在的他意识还没有彻底地回笼,仍处在迷蒙的状态下。 他明明记得的,在自己彻底地昏死过去之前,自己的左手分明已经被他齐肩砍下,刺骨的疼痛和冷意,以及那个不断滴血和眼冒金星的场景让他怎么忘都无法忘掉。 可现在,这只手却完好无损的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没有断口,没有血痨,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除了它有些苍白发冷之外,其他的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伸手在空气中简短的抓握了两下,手指回弹,他能感受到肌肉在变动的时候发出的紧绷。 这真的是自己的,接回到了自己肩膀上的手。 一时间,他的内心不经惊恐万分。 郭幼帧并不知晓此人心中又是如何的惊涛骇浪,她见他发愣,便将碗盘放在了他的身边,转身便要走。 可刚刚走了两步,就像是提前计算好了一样,在杀手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她又突然转头,迅速发问:“是你杀的蒋方!”这是一句陈述句,并不是询问。 可话音出口的片刻,郭幼帧盯着眼前的人却并没有出现她想要的那种反应。 只见男人默默的抬起了头来,沉静的看了她一眼,又默默的摇了摇头。 不是。 “竟然不是你!”郭幼帧灰心丧气的叹了一口气,可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立刻询问:“是让你来杀我的那个人杀的他。” 可男人又沉默了,这次甚至连摇头都没有动一分。 只是不知为何,郭幼帧却从这沉默中确定了这一回答。 她不再询问,跺着步子便走出了房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漕运乃国之命脉,关乎粮饷与民生安危,必须得人而理,方能万无一失。 原漕运总督蒋方,因办事不力,致使赈灾银两被劫,竟至畏罪自尽。该职空缺,一日不可无主。兹查原河道道员王佳,才识练达,处事干练,深谙水利漕政之要。特命尔王佳权知漕运总督事,暂行管辖,以观后效。若任内能整肃纲纪,漕运通畅,再行定夺。 又查河道同知郭幼帧,才思敏捷,胆识过人。去岁水涝肆虐,百姓流离,唯其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疏浚河道,活民无数。其功在社稷,其德在黎元。特擢升郭幼帧为河道道员,俾令协理漕运总督事务,辅佐王佳。 钦此! 朝廷的圣旨终于在蒋方死后一个月被下放到了白下府中。 蒋方本就是二品大员,统领着这许多个有漕省份的粮、政、军,是不可或缺的统管枢纽。 因此只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上方便下定了替代的人选,好让他早日上任,以稳住现在有些躁乱的局面。 只是让郭幼帧有些没有想到的是,这二品漕运总督的位置竟然是王佳进行的顶替。 她原本还对这个操作和变化有些感觉不舒服,但又细想了一下觉得十分的合理。 若是从其他地方另外调人,且不说这路上的功夫会耽搁如何,就说来的那人并不知白下府或者苏江省的底细,来了之后便要用大量的时间梳理掌控。 费时间不说,还不一定能完全镇压住下面的人。 而王佳本就是这苏江之人,平日里没少与蒋方下到四方探查,对于这漕运之事更是手拿把掐,且他和蒋方一样都是一个为国为民的一方清白贤才,这样的位置确实他来当最是合适不过了。 “臣王佳,接旨谢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皇恩!” 郭幼帧和王佳一同跪地谢恩。 接过了传旨人手中的圣旨,郭幼帧恭敬地对着王佳说道: “王大人,恭喜恭喜!如今您当上了漕运总督,想来蒋大人若在九泉之下,见是您替他扛起了这副重担,继续为民效力,定能含笑瞑目了。” 她以为自己的夸赞平易近人,没有任何的问题。可谁知,话音未落,她便看到王佳原本微笑的脸僵了一瞬,但也只是这一瞬,便又很快的恢复如常。 “是啊……若是蒋兄知晓,定然也会为我高兴的。” 他的眼眸低垂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很快便又抬头望向了郭幼帧,温和的说道: “也要恭喜幼帧小妹了,竟然擢升到了四品官职,这可是女子从未有的优待啊。” 郭幼帧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光芒,字字铿锵:“从未有过,那便从我这里开始。” 王佳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先是一怔,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秒。 但紧接着他便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也不知是笑郭幼帧有如此胆魄还是别的什么。 “好好好,幼帧小妹不愧是女中豪杰,如此胆魄,倒是显得我小气了。”他略微收神,望着她又继续说道:“我今夜会在苏辰酒楼大摆宴席,幼帧小妹可要赏脸前来啊。” 郭幼帧在听到他的邀请之时,原本是下意识想要推脱的,毕竟现在蒋方新丧不久,虽然不是直系亲属,但总觉得自己这般吃喝玩乐不太合心。 但很快她 又想到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算是他并没有擢升,也是官高自己一等的存在。 所以就算是她心中有千般不愿也得假意答应。 “我定当准时。”郭幼帧假意微笑的回应了一下王佳,又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目送着他远去了。 看着人走远,郭幼帧心中感慨万分。 她想时间真的是一个十分神奇的东西,人走茶凉,兔死狗烹。 蒋方过世不过才一个月而已,他与王佳平日里形影不离,此番好友顶替了他生前的职位,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想着大摆宴席明目张胆的进行庆祝,实在是可悲可叹。 但她又一想,这世上总归是利益为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二品大员的位置而不欢呼雀跃的呢,那可是一个维系半壁江山安稳的枢纽,有多少人求了一辈子都求不来。 利益面前有时候一些已然逝去的东西都会成为浮华,随着时间老去,所以对于王佳的此番操作,郭幼帧也并不想多言一些什么,顺势而为吧。 傍晚之时她准时赴约。 刚下了马车,等候在门口的小二便很有眼力见的迎了上去。 “郭大人。”他低眉顺眼的喊了一声,语气恭敬。 这城中所有人都知晓有一位女大人打破了以往南朝女子当职的惯例,成为了四品大员的存在。 那可是四品大员啊,是多少人求了一辈子都求不到的东西。 身为白下府中最豪华的酒楼,这里的小二们每个人的手中都会有一个府衙中官员们的画像册子,那册子上记录着在这地方当官之人的面貌、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喜好等等。 今日的这个小二操着一口流利的婺城话,一看就知道是特意安排在这里接待郭幼帧的。 只是这熟悉的话音出口的瞬间,却先是让郭幼帧一阵恍惚。 她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迎接她的人,玩味的说道:“你认识我?” 小二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态度更加恭敬了,他嬉皮笑脸的点头哈腰: “这城中之人谁不认识您郭大人啊,此前为了救洪灾坚守在坝堤前,甚至还不顾危险亲身前往洪涝之地疏散百姓,这等英猛之人,小人又怎么会不认得呢?” 他的马屁拍的十分顺畅,只是话却有些浮夸。 可郭幼帧总归是凡间的人儿,虽然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可内心却十分的受用。 她想,真不愧是能在苏辰酒楼打差的人,这溜须拍马的能力也是堪称一绝的。 “王大人,他们可来了?”郭幼帧一边跟着小二进到酒楼之中,一边询问。 小二:“自然,王大人和其他的一些大人们都早早的便到了,他们还包下了整座酒楼,说是为了庆祝王大人和郭大人升官的。” “包下了整座酒楼?”郭幼帧有些意外,她抬头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这座装饰豪华的酒楼,愣了片刻。 据她所知,苏辰酒楼的一桌上等席面可以达到五两之多,而平常的席面虽然菜品差一点,但也会有半两银子。 一日的流水,虽然比不过知先宫这种赌场赌钱来的快,但也会有将近百两的进账。 尤其是夜晚,苏辰酒楼吃饭的人最是的多,也是进账的高峰期。 而此一晚,王佳便包下了整座酒楼,就算没有付出百两的银账,也定然有一半之多。 她一时间不经有些感慨,今日的王佳也算是下了大的手笔了。 可又想到,这钱对于身为富庶人家的他来说也没有什么,他又不偷不抢,这钱人家愿意做什么便作什么,自己也管不着,随即便不再多想,跟着小二往二楼雅间走去。 284. 吃饭让人恶心 王佳和其他的一些人比郭幼帧要早来了半步。 此刻的屋子里面已经开始聊的热火朝天。 甚至在房间外面,还未推开门,便能听到里面高亢的声音。 “恭喜王大人荣升二品总督!以王兄平日里的才干与操守,这封疆大吏之位早该是您的了,如今不过是实至名归罢了!” 王佳:“张大人谬赞了,只要是为国为民,大家都是德才兼备的,又何必在意这官职的大小。” 王佳本就是谦虚一言,可刚才说话那人似乎并不赞同他的回复,而是立刻开言反驳: “王大人实在是太过的谦虚了,要我说啊,相比于此前那位,您才是更适合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此前那位做事古板,根本就不懂得变通,还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您不知我们底下这些人在他手底下当差,那日子过得有多憋屈难受啊,现在好了,您上来了,咱们总算能痛痛快快一场了。” 只是他这直白的话刚一说完,原本有些躁乱的场面却瞬间静了下来,陷入到了某种尴尬之中。 刚才说话的人在见到如此场面之后,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王佳与蒋方生前极其交好,几乎是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而自己当这至交好友的面说亡友的坏话,这跟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他慌忙干笑了两声,立即语气卑和的开始找补起来: “王大人,我不是那个……” 可谁知王佳只是呵呵笑了两声,云淡风轻地接过了话来: “蒋兄在世时确实是有些古板刻薄,但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他这一去世,是我南朝的一大损失啊。” 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不过他有时做事确实难免自己会钻牛角尖,各位大人在他手底下这些年也算是受苦迁就了,” 停了一瞬,“我就用这一杯酒来替他对各位大人之前的无礼道歉,也希望各位大人之后能在我的任上共同齐心协力,为南朝的发展步步高升。” …… 郭幼帧站在门口并未进去,她从最初听到那位张大人的话之时,就一直饶有兴趣地站在门口,想要听听他们这些热闹会说些什么。 在听到别人说蒋方为人刻薄古板之时,她原以为王佳定会对这样诋毁蒋方的行为话语勃然大怒,将他们怒斥一番的,可谁知他只是用了那样一句轻飘飘的话便遮了过去,甚至在最后还肯定了对方话中的意义。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当场。 房中又响起了一阵推杯换盏的声音,可现在的郭幼帧在听到之后却有些恍惚,她突然觉得王佳有些不真实了起来,这还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人吗? 在她短暂的印象中,王佳是一个慈眉善目,会在别人说出可能冒犯她的语句时,为了不让自己感觉尴尬而解释计较的一个好人。 可现在郭幼帧竟然觉得,自己认识的真的是他吗? 这世上的人似乎都像是披着两张皮一样,一张平日里看着光鲜亮丽,能够说出为了民,为了一切,而和颜悦色,徐徐生动。 而另一张,则会在利益达到高潮的顶点之时,突破外面那张虚伪的包裹的面具,挣扎着爬出来,将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最想说出的话充斥而出。 所以在这世上,并不会每个人都是循循善诱的殉道者,而只会是利益之上的崇高者。 突然,她便看着那扇门扭曲了起来,胃中的难过不停翻涌,一个又一个的恶心充斥而上,不止对着王佳,甚至是对着她自己,也对这这个世界,充满厌恶。 她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喉头翻涌的东西遗漏出来。 可胃道里拥有的反应以及不断上涌的恶心,却仍然想充斥而出,往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挣扎。 “呕~” 郭幼帧有些难过的靠在了墙边上,企图用这不结实的墙支撑一下自己的身子,以免它跌落下去。 “郭大人,你没事吧?” 柳墨卿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郭幼帧的身边。 他皱着眉头,望着此刻已经有些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的郭幼帧充满了关心。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地便想要去伸手拍她的背,可那手伸了半天,却久久没有放下,悬在了半空,最后在挣扎了片刻之后讪讪的收了回来。 郭幼帧见到他倒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脸色惨白的冲他挥了挥手,但由于口中翻涌的难受依旧充斥在口边的缘故,并未说话。 “呕~” “你难受的这般厉害,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柳墨卿又上前一步,焦急的询问。 “我带你去找大夫!”见郭幼帧并不回自己,他心中的焦灼更甚了,如果不是理智克制的话,他现在都已经恨不得立刻抱着郭幼帧往医馆跑去。 可郭幼帧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在干呕了几下之后,胃道终于迟缓了起来,没有了刚才那种恶心的强烈,支起了身来。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微的吸了一下鼻子,哑着嗓音回到:“应当是来之时不注意,不小心受了风,并无大碍。” 她这话说完,屋内又传来了一阵欢腾的嬉笑声。 可此刻的这番嘻笑,在郭幼帧听来却十分的刺耳。 她和柳墨卿下意识的同时往那声音的来源望了一望,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郭幼帧开口说道: “柳大人,劳烦你进去之后对里面的各位大人说,就说我身体有些不适,就不来赴约了,等到改天再去给各位大人赔罪了。” 说罢,她也不等柳墨卿答不答应,侧开身子,直接略过了柳墨卿的身躯,便挣扎着下楼去了。 柳墨卿在她身后张了一张口,但看她走的那般决绝却最终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这才有些无趣的推开了那扇仍在嘻笑的房门。 “柳贤弟,你怎么才来?” 一直到了月上柳梢头,这场荒唐热闹的宴席才算得已终止。 对于郭幼帧并未出现的理由,在场的一些人虽然在听后颇有微词,但这种微词仅仅不过几轮的推杯换盏之后,便被他们彻底地遗忘到了脑后。 甚至直到最后,几乎没有人在意郭幼帧有没有来参加这场所谓给她升职所举办的庆祝宴。 柳墨卿恭敬地假笑着将王佳送上了回家的马车,又望着那些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消失的背影,原本僵着的笑脸此一刻终于松懈了下来,重新变成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原本的温和变成了冷漠,望向那些的人眼中充满了讽刺和不屑。 “真是一群饭桶。” 他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静默的酒楼,刚才的热闹涌动,现在全都变成了黯淡死寂,只剩下了酒楼门口的酒旗还在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身踏下台阶,径直登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 “去郭大人的府上。”他在车厢内坐定,语气沉郁。 现在的他十分的想要见一下郭幼帧,不管是与蒋方之事也好,不是也罢,他都想要急切的见一下她。 车夫是他从婺城中带出来的,向来是个只认主子不认规矩的哑巴。 听了他的吩咐,他连半个字都没多问,便扬鞭打马,驾车远去了。 此时的长街之上早已没了行人。 夜色如浓墨般泼将下来,无声的风敲打在空旷的街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痕迹。 虽然现在离着宵禁还有小半个时辰,但这白下府却像是被抽干了生气一样,早早陷入了停滞与死寂之中。 而恰恰好又是这种空旷,让柳墨卿这行进的一路上并未有任何地阻拦,很快便到了郭幼帧府邸的那条小路之上。 然而,就在他紧绷的心弦刚刚放松,马车即将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变故陡生。 “吁——” 马车夫轻轻的将车停在了当场,他低声发言:“六爷,您要找的那位郭大人似乎趁着这夜 色出门去了。” 柳墨卿一时间被他这句出门去了绕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眉头微蹙,带着不解,起身掀开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看。 借着玄天外微亮的月光,这才望见,郭幼帧正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暗色衣裳,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她这是要去哪里?”看着郭幼帧这般刻意掩人耳目的打扮,他暗自思忖她一定是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否则定然不会大晚上的打扮成这样出门。 他想今日来的可真不凑巧,人虽然见到了,但不过是一个背影而已,连话都没有说上一番,一时间他的心里不经有些落寞,便下意识地想要对着车夫说回去。 他想今日来的不凑巧,那便明日找空再来吧。 可谁知心念一动,刚才想要说的话,脱口而出竟然变成了:“你先回去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但又想到话已出口那便说明心之所动,他知晓如果自己今日不去跟着看看的话,恐怕一晚上都会睡不着的。 说罢,他便跳下了马车,悄悄地跟在了已经只剩下影子的郭幼帧的身后来。 一路前进,东拐西拐,柳墨卿跟着她到了一座小宅院的门口。 这宅院看着孤零零、冷邦邦的,厚重的时间在它的身上似乎形成了灰尘的刻度,让它整个都有一种不能靠近的孤寂感。 他望着郭幼帧左顾右盼地看了看四周,在发现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柳墨卿好奇地望着她,看着她进门,十分不解她来这样一座明显看着就没有人居住的院落里干什么? 难不成她在这里藏了什么宝藏不成? 心下的好奇瞬间便占领了他脑中的理智,他十分的想看一看郭幼帧藏在这里面的秘密。 在望到郭幼帧的身影消失之后,他便立即跟在她的身后跳上了门墙,趴在了墙头之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郭幼帧毫不停留的走进了正堂的一个屋子之中,而紧随其后,他从墙头一跃而下,脚步浅浅的也快步走到了那扇房门之前。 破烂的纱窗略微透出烛火光亮,柳墨卿细细的往房中查看着着郭幼帧的动向。 这才发现,郭幼帧在进门之后并未有其他的动作,而是先向着房中早已落满了灰尘的佛龛恭恭敬敬的上了三柱香。 香燃烧的袅袅炊烟在蜡烛的光照旁并不起眼,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桌子香灰的存在话,根本就无人觉得这是一间会有人来拜祭的场所。 柳墨卿一时间不免有些疑惑,他不懂这大半夜的郭幼帧打扮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来给一个佛龛上香,那上面供的是什么?值得她这般的大费周章。 然而就在他还在猜想的时候,下一秒他便看到郭幼帧在对着那佛龛鞠了三躬之后,毫不留情的推开了那佛龛的身后。 柳墨卿才知晓,原来这佛龛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他一时间有些惊奇,直到眼睁睁的看着郭幼帧拿着那蜡烛走了进去才回过神来。 此时的柳墨卿对着郭幼帧和那身后洞开的一个密室更加的好奇了起来。 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郭幼帧会在这样一个废弃的屋子里开这样一间神秘的暗门? 莫非是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不成?可真若是如此,她大可以直接将其藏在家中眼皮子底下,又何必多此一举,费这般周折? 然而藏东西倒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她究竟是藏得什么。 一时间,猛烈的好奇心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几乎都快要被这好奇心拽着想要亲手打开那房门看上一看,可最后的理智却牢牢抓住了他。 他绝不可能跟她一同进去的,且不说这门后面会是怎么样的安排所在,就单说若是郭幼帧去而复返,撞见了他尾随在后的话,不管自己怎么,都会是百口莫辩的存在。 权衡再三,他便只能压下了心中的好奇,按着原路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 285. 发现了郭幼祯的秘密 第二日,郭幼帧起了一个大晚,此刻她双眼红肿,眼下乌黑,若是放在半夜让人看了,都难免以为是地底下的鬼爬了出来。 昨夜之时,郭幼帧都已然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睡觉了,可谁知她竟然接到了知先宫传来的消息,说是思奴由于贪吃的缘故,吃坏了肚子。 赌场中管理的人手不够,需要她出面帮忙临时照看一下。 这不,她跟着大家伙一起一直忙到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人都散光了才真的从那地底下爬出来回府休息。 就是因为如此辛劳熬夜,以至于她早上在鸡叫之时实在是无法起床,便咬咬牙跟着上头告了假。 现在已经日上三杆,太阳光直射射进了屋子之中,可郭幼帧还是不想起床。 可谁知柳墨卿今天这一上午的也不知道究竟是搭错了那根弦,不知从别处听到了她告假的消息竟然早早的来看望她,让她不得不从睡梦中攀爬了出来。 “郭大人,你的身体如何了?”柳墨卿刚一踏进正厅,便看到了此时的郭幼帧睡眼朦胧,一脸憔悴的样子。 一猜便知晓她应当是昨夜一整夜未睡。 听到柳墨卿的关怀,郭幼帧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之后才瞪着流泪通红的眼睛对着他回答:“还好,劳柳大人挂心了。” “不知柳大人今天前来,是所谓何事啊?不会是真的只是想来看看我的吧?” 此刻的郭幼帧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她将前面的问题问出口后,脑中一抽竟然说出了后面的那句话来。 可话音出口后,她却也并未意识到究竟哪里有问题,而是自顾自的仍然瞪着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 柳墨卿或许也没想到郭幼帧这般直白,但他也确实并不想解释遮盖,于是便厚着脸皮说道:“怎得,柳某是如何的不受郭大人待见,竟然连来都不能来的嘛?” 或许是没想到柳墨卿会说这样的话,郭幼帧一时间竟然怔在了当场,脑中短路了片刻,她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有误,这才有些磕磕巴巴的解释道: “可来,可来,柳大人要是愿意,天天来都行。” 她说的礼貌,可内心的尴尬却都浮现在了脸上,心里期盼着自己口中说的都是礼貌之言,柳墨卿可千万不要这么不见外。 柳墨卿在看到她这般尴尬之后,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是觉得今日的逗弄已经到了,所以才正色道:“我今日来,确实是为了正事的。” 而看到他瞬间正色,郭幼帧也收起了那副有些颓唐的嘴脸,望着他:“哦,是所谓何事呢?” 听到询问,柳墨卿这才将自己对于蒋方之死的猜测,以及王佳他们昨日在那宴席上的种种行为脱口而出。 “所以你也觉得蒋大人的死跟王佳有关对不对。” 郭幼帧的眼睛一亮,再看向柳墨卿的眼神之后有些许清明。 她其实一直都觉得王佳的很多行为,在蒋方死后都太过的异常了。 她此前一直认为,两个人应该是莫逆之交才对。 可如今蒋方才死了不过一个月而已,她发现王佳似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除了在他灵堂中那一场捶胸顿足的痛哭之外,再也没有表露出过一丝的伤心。 甚至就在那位所谓的张大人在说到蒋方的种种不好时,也并不出言呵斥维护,而是表现得赞同应和。 这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莫逆之交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此前的郭幼帧并没有将他往其他的方面去想,因为人的最初印象都是最为深刻的,那会使人将整个他人的以后种种,垫下无法更改的基调。 而在郭幼帧的脑中,就算是此时,她都认为王佳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好心人。 可内心的直觉以及王佳的种种不对之事,却都在告诉她王佳可能真的有问题。 郭幼帧突然就想到了游船的那一日,王佳也在那船上,他也穿了一身蓝色的衣服。 虽然之后碰面,他望着自己之时看不出任何地奇怪之感,但现在想想,那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杀意,只是当时的自己全都在想着如何将赈灾银的事情告诉给蒋方,而忽略的他的存在。 郭幼帧一时间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若是真的如此,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到郭幼帧没来由的颤动,站在一旁的柳墨卿立刻关心询问:“郭大人,你怎么了?” 可郭幼帧却只是摇了摇头,对着他说道:“可现在我们一没证据,二没证人,又有谁能确定王佳与蒋方之死有关呢?” 而这句话也让柳墨卿跟着沉默了下来。 看着也同样沉默的人,郭幼帧不自觉地便多望了他两眼,在内心挣扎了片刻之后,这才挺起了极大的勇气来对着柳墨卿说起了当初中秋发生的事情。 只是关于那块玉佩以及杀手后续的事情却并未提及,只是匆匆盖过,说是晓月将人给打跑了。 柳墨卿听到她这么说,倒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面上却惊讶万分。 “什么?!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郭大人你可有伤到哪里?” 奇怪的柳墨卿倒是并不问案子的进展,却先要询问一下好好站在他面前毫发无伤的郭幼帧的状况。 可郭幼帧却摇了摇头。 “那人定然是知晓了我听到他们将赈灾银劫走之事,再加上当时王佳看我时不对的眼神,我这才猜想这两者之间定然会有什么关系,企图嫁祸给蒋大人的。” “你是说在北山的山坳中是吗?“听到地点,柳墨卿反问。 郭幼帧听后点头。 “那人是如此说的。“ “你要如何?” 听到柳墨卿询问,郭幼帧有些好奇他想要做些什么。 那北山位于白下府西郊不远处,也是一座极其有名的高山。 他有名的原因不在别的,而是在那山顶上一庄百年道寺。 道寺百年不倒,极其灵验,香火鼎盛。 “那自然是搜山了” “这?”或许是没想到柳墨卿会如此直白之说,郭幼帧有些震惊。 “搜山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可如果打草惊蛇又该怎么办?况且我现在也不知晓他们究竟还有没有将银子藏在那山坳里了。” 可没想到柳墨卿只是一笑,他回答:“临近冬季本就是山火频发之时,寻常时候也是要上山搜山的,我只不过是多加一些人手罢了,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的。” “而且,“他顿了一下,语气迟疑, “那样大一笔银子,就算是处在罕至的山谷中转移也是要大费周章的,越深处藏,之后越不好销赃,他们定然也知晓运输的困难,我想那银子一时应该还会在那山坳中。” 郭幼帧听到他的分析,也觉得不无道理,虽然仍然感觉有些许打草惊蛇的可能,但自己也无法在想出什么有效的解决方法了,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能点了点头答应了。 “注意安全。”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天朗星稀,夜风和煦。 出于好奇,柳墨卿又一次趴伏在了昨夜他跟踪郭幼帧所去的那个府苑的墙头。 直到昨日郭幼帧出现的时间到了为止,他埋伏在郭府门口的暗探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地消息,他才堪堪松了一口气跳进了院子之中。 推开已经有些斑驳的房门,柳墨卿小心翼翼地进到了房间里。 他进来后并未点灯,而是借着黑一点一点的摸索到了那神龛的面前。 脑中回想着昨日郭幼帧打开神龛的方法,柳墨卿浅试 了一下,果然在按动了相应的开关之后打开了神龛后面的小路。 神龛后的小路比自己料想中的要窄小许多,不仅如此,甚至由于接近了冬季的缘故,更显得沉闷异常。 柳墨卿摸着黑在这条小路上并未行走多久,就拐进了另一条小道,这时才隐约有一些似有似无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听到声响,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往那方向不断靠近,直到接近前方一处光亮的路口之时,声音猛然增大,吵吵嚷嚷的让人甚至有些不甚唏嘘。 然而就在他准备小心翼翼地踏出路口找到声音的来源之时,猛然间,一阵与吵嚷声不同的,极轻的脚步声却率先响动了过来。 柳墨卿听到这声响,心脏瞬间漏了一拍,慌不急的便转过了身子来,企图借着黑暗原路折返,利用拐角遮掩一下自己的身躯。 可谁知身后突然靠近的人,就像是生了一双夜视眼一样,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竟然能够精确的看到他的身影。 “这位客人,此路不通。”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而听到这个声音的柳墨卿瞬间浑身一僵,他身上的冷汗骤起,就连额头上都形成了薄薄的一层。 可他却并未有惊慌,现在处事不明,如果自己先慌了的话反而自落了马脚,于是他便深吸了几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转过了身来。 此时他才看见,自己的面前除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之外,在她旁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只是奇怪的是,那个年轻女子的眼睛似乎并未抬起望他,而是低低的看着底下,一时间柳墨卿不经有些好奇,刚才她究竟是如何看到自己的。 年轻男子看到柳墨卿突然从黑暗中现出身影来,似乎并未奇怪,而是开口说道:“客人,这里是不可以走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势打着相关的描述,这是他已经形成的习惯。 “如果要上茅厕的话,从这边楼梯上去。”他指了指右边的两三条小径,他以为是那人刚来这边不熟悉,所以找茅厕上错了地方。 似乎是觉察到了面前的两人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柳墨卿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他却也并未多言,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中僵着身子,随意选了一条小路走了进去。 这条小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柳墨卿还是走到了尽头才重新小心翼翼地转头走了回来。 刚才遇到的两个人此时已经消失了踪迹。 柳墨卿不再多做理会,而是抓紧时间往前方吵嚷的地方走去。 直到走过最后一段小路,跨进正厅之时,眼前突然开阔。 柳墨卿这才知道,在地上那座破烂不堪不起眼的建筑之下,竟然别有洞天。 厅内人声鼎沸,热浪与各种南来北往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昏暗的光影交错间,有十数个高台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宽阔的场地中。 每个台子周围都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人头攒动,声嘶力竭。 墙的四壁之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兽性图案。 兽目圆睁,獠牙森然,透着一股能够吞噬万物的凶煞之气。 柳墨卿盯着那兽头看了半响,越看越觉得它眼熟异常,可想了半天就是想不出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它。 略一收神,他将这兽的样子记在了心中,想着等到出去之后再猜想它的来处。 随后他便朝着前方最近的一张被人群围得水泻不通的桌前走去,企图望一望究竟是什么热火莹天的东西能够让这么多人如此趋之若鹜。 可他还是有些低估了人们的狂热,在尝试了几次拨开人群往里面争抢之后,他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了人群的最里面。 286. 发现了郭幼祯的秘密(2) 探身望去,这才发现,那里面竟然是一个摇骰子的赌桌。 他一时间因这发现有些愣住了,又挣扎着钻了出去,不信邪的接连撞开了好几个高台前的人细细察看,这才发现这些让人火热的东西,竟然不例外的全是赌桌。 这竟然是一个大大的赌场。 确切了这一消息之后,柳墨卿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按南朝律令,私设赌局本就是重罪,更何况眼前这般规模宏大、暗藏地底的赌场?若被官府查获,按律当处以重刑,轻则流放,重则斩首,甚至可能株连九族。 他对于开赌场这事倒是并未有什么微词,毕竟他一个买命卖命的人,对于赌博这种事情,更是看不上眼的存在。 可他想不到的是,郭幼帧竟然与这赌场有所牵连。 他想起昨日之事她那般轻车熟路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赌钱的存在。 而刚才发现自己的两个人也说过,那条路并不是他们这些赌徒可以走的地方,所以郭幼帧究竟是来作什么的? 然而就在他猜想之际,心中惦念的身影却猛然间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之中。 柳墨卿见到郭幼帧的样子,立刻下意识的躲到了热汗淋漓的人群里,希图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身影。 而郭幼帧来这里或许也并不想多做逗留,只是略微扫射了一眼那些仍然热闹狂热的人群之后,便径直走进了一旁的一个小房间之中。 那房间的门与墙的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特意观察的话,几乎没有人会知道那竟然会有一件房间存在。 柳墨卿眼睁睁的看着她走了进去,之后他趁周围的人不注意,也蹑手蹑脚的走到了那个小路旁,装作休息的样子贴在了墙上。 房间的隔音并不算太好,站在门口,柳墨卿几乎能够听到房中的人在说些什么。 郭幼帧:“思奴,你今日感觉如何了?” 一个男声响了起来,“好多了。” 柳墨卿听了出来,这是刚才给自己指路的那个男声,原来他叫思奴。 “看你还敢贪吃鲊食,这倒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是刚才发现柳墨卿的那个女子的声音。 思奴:“好吃啊,姐,你是真应该尝尝,那个是真的好吃的。”思奴对着女子半撒着娇,语气里都是对食物的赞赏,以及对姐姐的求饶。 可女子却并未领情,而是反言道:“我就不,我要是跟你一般吃了脱力,今日恐怕也要一整天住在茅厕里了。” 毫不留情的戳穿思奴今日一天的糗事,其他人听了之后纷纷嘻笑不已。 还是郭幼帧率先出面打了个圆场,她说道:“好了好了,思奴爱吃也不是他的错。” “就是就是。”听到有人替自己说话,思奴立马赞同。 可下一秒郭幼帧又继续说:“不过这鲊食本就是生品还是少吃为妙,要不吃多了又要跑一天的茅厕了。” 她轻笑了一声,不过却并未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郭幼帧话音一转便跳到了今日的主餐上,她轻声询问:“章姨,今日的入账如何?”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跟在郭幼帧的后面发出:“今日得账已然300两了。” 这是一个柳墨卿陌生的声音。 但声音的主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口中所轻描淡写说的数字。 他委实没想到这样一个赌场,虽然比不上鬼市,但竟然能够如此赚钱,区区一个晚上不到,就已然挣了三百两之多。 这在一些小门小户的赌场中是万不可能存在的。 柳墨卿不经又对郭幼帧刮目相看了起来。 “圣女啊圣女,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呢?”他弯起唇角嘻笑了一下,又继续探听里面的声音。 与刚才他感觉满意的结果不同,思奴似乎在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十分不满,他高声说道:“才三百两,我们在婺城可是能有一天五百两的进账的。” “嘭”一阵沉闷的声响传来,思奴似乎被打了一下,他委屈的声音传出:“章姨,你打我干嘛?” 只听到章姨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我们这才来了这里多久,这三百两的银子已经算是极高的进账了,这又怎么能够跟婺城相比呢。” “你若是再这样的嫌东嫌西的,我就要让你回去,将张砚换来,省得你幼帧姐姐在这里成天惦念着,还见不着面。” “章姨!”或许是没想到教训思奴竟然还扯上了自己,郭幼帧立刻娇羞呐喊。 可与里面人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不同,柳墨卿在听到张砚两个字之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气浓浓的阴霾。 张砚。 他抬头望了望那墙上雕刻的活灵活现,怒气汹汹的兽,一瞬间便想到了此前他在张砚的马车的华盖上曾经见过这东西的些小物件。 只是那样的雕刻物件实在是太过狭小了,如果不是特意关注的话,根本就不会有人能够注意到它的存在。 “张砚!”他咬着牙,恨恨的低吼了一声。 “我原本还不知应该如何杀你,现在可当真是老天开眼了。” 柳墨卿这几日的搜山工作其实进展的并不算太过的顺利。 那北山本就高大宽阔,树木丛林众多,还有诸多的灌木落差。 即使是身在深秋,初到隆冬,树叶都落地差不多了,但层层林林间依旧是影响单薄的人而找寻东西的麻烦。 再加上此前郭幼帧查案或许有在王佳面前暴露的可能,因此柳墨卿派了人去搜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一丝关于赈灾银的下落。 而郭幼帧这边唯一的一个缺口,那个收留的杀手也完全的没有任何地回应和反应, 郭幼帧用过威逼利诱,也用过晓之以情,但这些在他的面前全无用处。 他像是一个已经完全残废的哑巴一样,除了吃和睡,便是坐卧在那房中发呆。 杀手其实有自己心中的天平所在,他能做这一差事如此之久,便会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和素养,并不会出卖主顾的任何信息,这是他的底线所在。 只是每当郭幼帧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她都会发现他望向她的眼神与对旁人的不同,不是仇人的憎恨又或者人间的喜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郭幼帧看不懂的东西。 既然他不说,郭幼帧最后也只能由着他继续沉默了。 事情又陷入到了僵局之中。 但与之前没有任何地线索相比,此时的两人由于合作的缘故,增加了消息得到的戏码。 那日在花船上去过的所有人,凭借着两个人的毅力、人脉以及钱财不断地一点点积累而出,竟然真的被她们一个不漏地从茫茫人海中挖了出来。 此后便是一个人又一个人的细细的调查。 再划去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的人名之后,在最后留下的几个人中,王佳的姓名赫然存留。 而这,原本也是两个人最过怀疑的人。 “现在要如何,我们已经将范围圈在这里了?”柳墨卿询问。 可郭幼帧却也是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 “现在没有任何地人证,就连那赈灾银也不知晓被他们放去了哪里,就算是我们指认王佳,也无法服众,而且那些银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举足轻重的,他本就是想要借此落下了蒋方来,若是他当真有意拖延 ,拖我们个十年八年的不去取那银子,我们也只能干等在这里无法,不是吗?” 柳墨卿听到她这样说,也知晓她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准备?”他才不信,以郭幼帧的性格会甘愿理亏,放手不管。 郭幼帧在听到他的询问之后,轻笑了一声,回答:“引蛇出动。” “哦,怎么个引蛇法?” 郭幼帧笑说:“既然他想杀我,定然是以为我当初见到了他的样子又或者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将我当作一个威胁存在,如果我们现在去将这件事情坐实,你待看他还会沉得住气吗?” “你是说,你要假意到他面前去说你当时听到了劫走赈灾银之人的声音,想要将他们所有人搜罗出来,辨识一番?” 柳墨卿沉吟了一下,再抬头看向她时,神情恍惚:“是不是太冒险了一些,万一他真的找人伤到了你……” 可话还未说完,便被郭幼帧摇头打断:“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此番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可能了,成不成也只有试上一试了。” 柳墨卿知晓她说的在理,最后也只能点头同意。 第二日,郭幼帧趁着收班之后快快的回家换了一身便服,去往了王佳家中。 她被仆从带着七拐八拐的走进了王府的正厅,在见到王佳第一面时还未等他开口,便率先敛衽一礼,柔声致歉: “王大人,实在是抱歉。上次因贪嘴多食了些酢食,竟惹得上吐下泻,生生错过了大人的升职喜宴,实在是失礼至极。今日特备了一份薄礼,专程登门赔罪。”说罢,她便双手将一只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 王佳在起初看到她之时,面色仍有不满。 上次她无故缺席自己亲自邀请她参加的升职之宴,相当于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今日听到她来,他原本并不想见的,但如果直接拒绝的话,又不免会落下个苛责下属之名,所以这才让人带了进来。 他本打算在见到她之后冷眼相对,给她个没脸的,可见她现在竟然如此言辞恳切,低眉顺眼,并且还准备了礼物,他心中的不满也跟着动摇了几分。 他冷冷的接过了那锦盒,轻描淡写的掀开了上面的遮盖。 但在看到里面东西的瞬间,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盒中放着的竟然是一柄上等的玉如意。 如意玉质温润如水,触手生温,内里不见一丝杂质和棉絮,整体光润亮泽,是极其珍贵的羊脂白。 郭幼帧站在一旁见他脸上的种种神情,心中知晓今日这礼物当真是送对了,便顺势轻声开口: “这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今日赠予大人,便是祝大人在仕途之上,如这如意一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步步高升。” 王佳见到这礼物的时候本就已经十分喜爱,又在听到郭幼帧如此捧高的话语之时,立刻被哄得嘴都要咧到耳朵边上去了。 他笑着将那玉如意的盒盖轻轻关上,又说起了场面话:“幼帧小妹真是客气了,怎么会送如此贵的东西,我们之间客气什么。” 他话虽这样说,可那装着玉如意的盒子却让他十分珍惜的抱在了自己的手中,郑重的放在了自己的身边。 郭幼帧看到他这副样子,心中不免冷笑,但面上却恭敬异常: “大人说笑了。这等稀世美玉,唯有大人这般位高权重、前程似锦的人,才真正配得上。下官不过是借花献佛,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王佳望了望她微微笑了笑,又重新正襟危坐的坐回了太师椅上,漫不经心的询问: “幼帧小妹今日来恐怕不是只送礼道歉这么简单的吧,说吧,你今日来是所为何事?” 287. 做戏 王佳不愧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他虽然刚才一时间被那柄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吸引去了目光,但也一眼就看出来了郭幼帧其实并非只为来跟他道歉送礼的。 “属下这点小九九果然瞒不住大人你的法眼。” 郭幼帧礼貌的低了一下头,态度谦逊:“既然都如此直白了,那属下要是还噎着瞒着恐怕就显得下官有些小气了,那属下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这样的,对于此前蒋大人服毒自杀之事,属下这里最近有一些线索想要报给大人,不知大人听否?” “哦,是什么?” 王佳听到这话,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但那莲上却是面不改色。 “属下在蒋大人身故的那个晚上曾在花船上偶意听到了关于赈灾银被劫的事情!” “什么!”王佳听到这话,先是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茶水,这才焦急的询问:“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郭幼帧解释:“回大人,我当时醉酒,躺在那里之时根本就辨别不清那究竟是梦中所感还是当真所听,直到第二日听到蒋大人是因为赈灾银被劫而服毒自杀之后才知道这事是真的,只不过当时由于苦无证据,所以一直未敢将其宣之于口。” 王佳的眉头皱了一瞬,盯着她问道:“那你今日又为何想说了?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死死的盯着郭幼帧的嘴,唯恐下一秒真的从她口中听到自己并不想听的内容。 可郭幼帧却只是摇了摇头,有些惊慌害怕的说道:“不是的王大人,而是……” 她这话还未说完便停在了当场,浑身颤抖,眼泪开始打起了转来。 “而是什么?”王佳被她现在的样子整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间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了。 此时郭幼帧才有些恐慌畏惧的,结结巴巴说出了后面的话来:“而是,”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话语伴随着嗓中的沙哑充斥而出:“不瞒您说,是昨日蒋大人他给我托梦了。” “他昨日七窍流血的看着我说,为什么当时我不早点将事情告知给他,这样他就不会落了个身死的下场了。” “那梦实在是太过的真实恐怖了,我当场便被他给吓醒了。” 郭幼帧似乎是又回想起了昨夜的梦来,她浑身打颤,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而王佳在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之后,那拿着茶碗的手竟然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 碗中剩余的茶水被泼将洒出,一瞬间就打湿了他的衣服。 “大人,您没事吧!” 看到这一幕,郭幼帧立刻手忙脚乱的拿出自己的手帕殷勤的帮他擦起了身上玷湿的地方。 “没事没事,没有拿稳。”王佳接过了那手帕,自顾自地擦了起来。 他方才的脑海中,想到的都是蒋方七窍流血的样子。 当时的毒药是他直接掰开他的嘴给他灌进去的,然后慢慢的看着他毒发。 那七窍随着孔道不断地往外流着紫黑色的液体,直到彻底断气。 这场景与郭幼帧所说一模一样。 可他还是稳下了心神来,故作镇定的询问:“那你今日来是想?” “我想大人同意让我将那日上船之人统一安排指认,辨认出到底是谁劫走了那赈灾银。” “这……”王佳有些心虚的犹豫,他的额头和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郭幼帧根本就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而是脱口道:“王大人你也不相信蒋大人会是那般因为丢了赈灾银就会自杀的人吧。” “你与他同窗好友许久,定然知道他是个敢做敢当之人,不会为了这点事而逃避,甚至撇妻少女,就算是他有意身死,那也定然会在结局了这事之后寻一个时机,怎么会将一个烂摊子留下,而弃百姓们而不顾,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王佳被她这一连串动之以情的话语打的哑口无言,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有些惊慌地抖着手,不自然的望向了郭幼帧,最后只能认命的说道:“是,没错,蒋兄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可……”他一时间有些厌恶起了面前这般多管闲事的人,他没想到自己的行事如此周到私密,甚至连那自杀的字迹都模仿的惟妙惟肖,现在竟然还是会被有心之人逮到看出。 他不经想,自己或许当真是小看眼前这个丫头了。 当初真应该找人将她干掉,否则也不会现在多生事端。 虽然那花船的秘密早就让自己毁的一干二净了,但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人活着就总归有蛛丝马迹存在,即使是最后查不到自己的身上,但总归是个隐患所在。 他试图狡辩:“但你这番秘密行动恐怕是于礼不合吧。” 他扣了一顶极大的帽子:“你现在身为漕运道员,所做之事应当是管理好漕运,而不是现在这般辑凶办案,若是蒋兄的死当真是有问题的话,那也应该是刑部派人来调查此事,而不应该由你操心。” 他的这般话说的严厉,似乎是有一种只要下一秒郭幼帧如果敢反对与他的话,那他便将整个玩忽职守的罪责扣在她的头上,让她无法翻身。 但或许是早就猜到了王佳会如此之说,郭幼帧的心中不免冷笑,可她面上却仍然据理力争:“可,可王大人,蒋大人他人死的冤枉啊。” 王佳:“郭大人,我还是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蒋兄当真是被冤枉、被人害死的话,自会有衙门或者刑部出面替他伸冤,而不是由你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漕运官员插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会如实禀告给衙门中的张大人,请他重新调查此事的,你就不要再多做插手了。” “可……”郭幼帧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佳立刻打断:“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的话,那就请郭大人早日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一些公务需要处理。” 说罢,他便端起了一旁的茶盏,不再言语了。 郭幼帧的话被他堵将在了嗓中,她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最后只能不甘的对他行礼拜别:“是,属下告退。” 出了王佳的府邸,郭幼帧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就走向了在门口已经等候了多时的马车。 出人意料的是这辆马车之上初了坐在车辕上等待的晓月之外,那仓中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起在外等候消息的柳墨卿。 柳墨卿见到郭幼帧的出现,先是伸手拉了她一把进到车上,见她坐稳这才假装惶急的询问:“如何?他是什么反应?” 郭幼帧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再抬头时,眼中满是不屑:“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我说出我在船上听到过有人劫走赈灾银的时候,他便慌了神。” “之后我说想要查询蒋方的案件,他也让我不要再过多插手,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柳墨卿听到她这般说,会心一笑:“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若是当真问心无愧的话,又怎么会阻碍你帮蒋方翻供,何况他平日里看着与蒋方那般的交好,形影不离,如果说心里没有鬼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柳墨卿看向郭幼帧。 只见郭幼帧冷然一笑:“他不让我做我偏要做,如果不做的话不仅会全了他的心意,恐怕还会让他更加起疑,我原本就是那样大张旗鼓地调查的,突然之间偃旗息鼓,恐怕会让他以为我又在打什么算盘了。” “既然这样,那我不如就装给他看好了。” 柳墨卿望 着她这般不食冷硬的样子跟着笑了一下,便不再说话了。 那秦淮河上的花船,并不是每日都会出现游水的,除了一些像是中秋、冬至、新年等重大的节日之外,每月也只是设定了七日、十七日和二十七日出行。 王佳虽然当时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但自从郭幼帧从自己的府邸出去之后,那内心的惶恐却并未减少,反而是越加糜厚了。 可现在任何地恐慌都没有了意义,事情已经做了,人也死了,就算是自己现在再后悔,那也没有任何的后悔药可以吃。 那既然如此的话,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 他起初对于郭幼帧的印象便就是一个不会,也不可能听话的主。 说不查,她便不查? 若是真的如此听话的话,她又怎么会开辟如此惊讶之事,一跃跃到了这四品大官的位置上来。 而果不其然,从他收回的消息便知晓,郭幼帧在从自己的府衙出现之后并未回府重新办公又或者回家,而是径直奔去了那自己不让去的花船继续查案去了。 “真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主。” 他皱着眉头,恶狠狠的盯着远处的空虚,似乎郭幼帧就站在那里。 可现在的他却不能下手,只能在家急地直跳脚。 刚死了一个二品大员,如果再明目张胆的害死郭幼帧的话,就算是朝廷再昏庸腐朽,也知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定然会派人前来调查。 他并不想多生这些事端,但他也不想让郭幼帧继续好好活下去。 时间又过去了十天。 这十天之中,王佳派去监管的人每日带回的消息都是无甚异常,可王佳总觉得这风平浪静之时,水面下的波涛才是最汹涌的存在。 十月二十七,天冷阴寒。 郭幼帧又一次踏到了秦淮河边这条她已经来过了无数次的花船船板之上。 因着常来,船上的仆从与琴娘们早已对她眼熟,只是碍于主家的严训,所有人都恪守着自己的本分,见到她之时只作低头行礼,无人敢与她多有交集。 而对于这些,郭幼帧也并未在意。 她熟练的再次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没有丝毫犹豫的踏门走了进去。 这几日来,郭幼帧都是如此,先是开门翻弄起这屋内的各个角落,以防自己落下了以前未曾注意到的各种线索,直到确实没有任何结果之后,才开始穿梭在各个或喑哑或嬉闹的房间之中,开始执着的留意着每个人的言语和动静。 房间的进门右侧处摆放了一些花球,那是此前中秋打扮装饰花船所用剩下的一些装饰品被扔在了这边的角落里落着灰。 以往几次,郭幼帧在看到那一堆乱麻的花球之时,都会感觉十分的眼晕,只不过匆匆翻找几次之后,没有任何问题便直接放过了。 可今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一堆花球里,应该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存在。 于是她便直直的往那堆五颜六色的东西面前走去。 她今日穿了一条白下府最兴盛的花裙款式,初穿,本就有炫耀之意,可谁知这花裙的下摆竟然做的有些长了,而她此刻满心满眼的都系在了那堆花球之上,全然没有看脚下的路如何,竟然在一个拌蒜之下,整个人没有任何准备的直直的扑倒在了那一堆花球之中。 “哎呦!” 而就在她刚刚摔倒的瞬间,此时恰好又一个花船上的小厮从那房门口急急的准备走过,他听到了房中痛急的呼唤,下意识地便往房里看去,这才看到郭幼帧此刻摔倒在地上的样子,立刻大惊失色的跑了进去。 他一边将她扶起,一边焦急的关心询问:“大人,您没事吧?” 他的神情慌张,上下打量着郭幼帧,唯恐她真的会出现什么问题。 288. 玉佩?证据? 开玩笑,这样大的一个官,若是真的在这船上出了事情,导致整艘船都被停业封锁,丢命倒是另说,那他们这一群靠吃靠喝的人还能去哪里找这样一个轻松如意的活计来干啊。 “没事没事。”被人搀扶着,郭幼帧一边手忙脚乱的爬起,一边轻轻摇头。 可谁知随着她的爬起,那些残余的花球就像是不想要她离开一样,竟然像是藤蔓一样乱七八糟的缠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捆绑的麻绳乱七八糟的勒着她的衣襟,连同腰间的丝带和香囊一起都被缠绕的歪七扭八的,把她活脱脱变成了一个能够行走的大花球。 “这……”看着自己身上缠绕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郭幼帧不免啼笑皆非,她皱着眉尴尬的努力挣扎着,企图将那身上的缠绕剥脱下来,可那绳子就像是有了法术一般,她越是挣扎便越在她的身上缠绕的越紧。 到了最后,竟然将郭幼帧整个勒的有些动弹不得。 “我的大人哎,您轻一点,这些东西都还是要用的啊。” 小厮看着郭幼帧这般挣扎的样子,并未在意此时郭幼帧的难过,而是满心满眼的只怕弄坏了这些花球。 毕竟在这船上只要人没事便好,但若是损坏了这些主家的东西,那就只会让他这个小身子板来赔偿了。 “我都这般了,你还要在意这些花球?”郭幼帧有望向他,一脸无奈。 可小厮只能苦笑:“大人您不知,这船上的损耗若是找不到人赔偿的话,都是我们这群人要自掏腰包的啊,您是大官,主家肯定不会找您索赔的,那到最后就只能是我们这群小老百姓们花钱买了这无用之物了。” 郭幼帧听到他这样说,心中虽然仍感觉有些不满,但也知晓他说的在理,便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两人只得耐着性子,开始连拉带拽的撕扯起了那缠绕的东西来,终于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后,才将这一堆乱如麻的物件从她的身上剥离了下来。 “大人,您的东西。”看着仍然比较完好的物件,小厮长舒了一口气,又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出了一块玉佩递到了郭幼帧的面前,他以为这是刚才她在摔倒之时不小心落下的。 可谁知郭幼帧在随手接过那物件之后,只看了一眼便立即说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但话音脱口的瞬间,她的眼中一亮,轻声呢喃:“难不成这是上次那人落下的?” 话音未落,她又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事并不能让外人知晓,心头一惊,慌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惜现在已经为时已晚,站在她对面的小厮还是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什么那人落下的?” 可郭幼帧却只是笑了一笑。 她默默的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银角子,也不细掂量,而是直接就塞进了小厮的手中,压低声音说道:“这玉佩之事,还请你替我保密,你从未见过与它。”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那玉佩齐整整的展示在了小厮的面前,停留的时间并不短,甚至长的能够让小厮记住那上面呈现的花纹样式来。 可郭幼帧又似乎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立刻又将它扣在了自己的手中。 “你记得,不要将这玉佩的事情告知给别人。”她再一次嘱托,又往他的手中塞了一块银亮亮的银角子。 看着自己手中突然出现的两块银子,小厮如同做梦一般,他抬起手拿起一块银子便往嘴上送,当一个参差不齐的牙印出现在那银子之上的时候,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有些欣喜若狂。 “竟然是真的。” 他喜滋滋地一边将钱塞进自己的怀中,一边对着郭幼帧信誓旦旦的说道:“大人您请放心,我这人嘴把门的很,什么消息都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郭幼帧听了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快步离开了花船之上。 而自那日之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郭幼帧再也没有蹬上过那艘花船。 这反常的举动立刻便传到了王佳的耳中。 “她该不会是找不到东西而知难而退了吧。”此时的王佳正在书房中品着香茗,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有些了然。 毕竟在查找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人能够熬得过这种煎熬,又何况是郭幼帧这样一个跟蒋方不过泛泛之交的人,在起初的新鲜感过后,定然会陷入无尽的疲惫和怀疑之中来。 然而这一乐观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正在他暗自思忖的片刻,另一名心腹的探子便急急的冲到了他的面前来给了他重磅一击。 “家主,属下听闻说是她在船上找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王佳在听到这话之后大惊失色,他猛地站起身来,连声追问。 可带来消息的探子却只是摇了摇头。 “还愣着作甚!快去查!务必给我问个水落石出!” 探子听后不敢有丝毫耽搁,领了命便匆匆退下。 可谁知不过半日的光景,那人便去而复返,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回家主,属下查实了,说是她找到的,是一块玉佩。” “玉佩?什么样的玉佩?”王佳问。 “听知晓消息的那个人说,当时那位大人在查案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在地发现的,他也只是隐约记得那玉佩的样子,我便让他描述找人将它给画了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呈了一个画像递到了王佳的面前。 “还有,那人说过,她给了自己一些钱财,让他不要将发现玉佩的事情说出去,要求保密。” 王佳在听到玉佩的时候,便已恐慌不已,到现在他整个人心中的狂跳已经到达了临界的地步,甚至不用仔细探听都能够听到,来自他胸腔那极不规则恍乱跳动的咚咚声。 他几乎是颤着手接过的探子递给他的画像,窒息的望着上面的画。 画像上画的是一枚圆形的玉佩,只是上面雕刻的形状却并不完整囫囵。 可王佳却在看到这块玉佩之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猛然间他便想到了自己似乎也有一块与这玉佩相似的形式,不再犹豫,他立刻便喊了家中之人开始翻找起来。 可谁知就在他将家中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这块玉佩的所在。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糟了,难不成是自己当时走的太过匆忙将玉佩遗落在了那里?” 此时的他脑中嗡嗡只响,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一现状。 怎么,她怎么偏偏就找到了那个东西? 完了。 他这些年隐忍算计,阿谀奉承了蒋方这么多年,做的不过就是想要脚踩他一头,如今虽然事出例外,但总算是做到了,可现在让他无法翻身的东西竟然就这么被一个女子轻飘飘地捏在了手里。 “我说她这最近一个月怎么这般安静,原来是已经找到把柄了。” 他越想越急,到了最后竟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若是一块普通的玉佩丢了也就丢了,这没有什么的,可偏偏他的玉佩并非寻常玉佩所能比拟的,那上面除了自己家族的印徽外,有些还会刻有自己的小字。 除此之外,雕刻的手艺和玉料也都不是寻常之物,只要拿着这玉佩去其他稍微懂行的店中稍一打听,只要是手艺较好的老师傅都能看出这块玉雕出自于哪位行家之手,那到时自己就全都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好你个郭幼帧,我本看你是一介女流之辈,攀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不慎容易,想要放你一马,可谁知你竟然这般的不识好歹,将我咬紧不放,那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来人!” 一个小厮在他的喊声中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你替我去邀请一下郭幼帧郭大人,就对她说,我找到了一些有关蒋大人被害的证据,想要同她说上一说。” 那小厮得了令后,立马便匆匆的又跑了出去。 傍晚的风宁静安逸,但却带着点冰冷的裹挟。 入了冬,四周边的叶子虽然并未完全的落光,但也已经到了凋涩寒暄的地步。 整个天空或许也是因为寒冷的缘故,而显得有些灰蒙蒙阴沉沉的,冷淡的秦淮河即使是在灯光的疏影下也并未增添太多色彩,仍然在静默的流淌着。 今日的花船由于天气寒冷的缘故,所以来往游玩的人甚少。 这天寒地冻的,多数人家都愿意躺在家中烤着火盆享受着一时的温暖安逸。 “大人,人来了。” 一个侍卫急匆匆地推开了二楼雅间的雕花房门,恭敬地对着王佳行礼汇报。 “嗯,知道了。”可王佳却在听了这话之后,只是沉默的嗯了一声,又继续默默的啜起了他杯中的香茗,似乎是在等候着郭幼帧收到自己大礼时那欢欣鼓舞地时刻。 今日的花船当真冷清的很,郭幼帧走在水边的时候,除了冷便只感受到了四季更换带来的凄清。 她又想起了几个月前,中秋时那样欢乐温暖的场景,而到了今日竟然变成了如此的秋风萧瑟。 “是郭大人吧?”站立在船头上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了,他看见郭幼帧一行人的身影,立马屁颠屁颠的迎了上去。 郭幼帧听到他的叫唤,认同的点了一下头。 见自己等的人果真到了,他立马又嬉笑道: “王佳王大人已经在一楼的船舱处等您好久了。” 郭幼帧仍是点头,也并不回答,直接便跳上了那花船的甲板之上。 而紧跟其后,她身后那与她一同前来的人也跟着低眉顺眼的跳上了船,与她一同往那船舱里走去。 而就在她们刚刚进入船舱的一霎间,玄天外不知何人竟然放起了五颜六色的烟火来,那烟火乍然蹦放,混杂着金属交接的喊杀声、逃命声以及凄惨声,勾勒成曲,凄凄惨惨,悠悠扬扬,如同不适于这人间的动人华章,冲破层层阻碍,沾染到了王佳的耳中,声声入耳。 王佳悠扬的欣赏着这美妙的乐曲,手中拿着的香茗丝丝缕缕的轻雾升起,竟然有些遮盖住了他勾笑的嘴脸。 “郭大人,茶叶虽好,但也切记不能太过的贪杯啊。” 他轻轻的放下茶盏,语气平缓,“这龙井的茶需要清明前采摘,若是过了清明再采,便少了嫩芽的那股清香,喝起来只觉的老气横秋了。” 门口的烟火骤落,就连喊杀声和嘶喊声都无了影踪,王佳又再一次抬手喝干了手中的茶,直到最后一口茶入喉之后,那血液的锈气才伴随着死寂充斥而来。 他抿了抿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不知道明日,这城中说新进的四品大员因为想要升职的缘故而毒杀原漕运总督,最后被人发现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会不会引起轰动呢?” 他一边啧啧说着,一边拿起了自己放在桌子一旁的一瓶未曾开封的桂花酿起身打开了二楼的房门。 门开的瞬间,屋外的血腥气被风一吹,更甚了。 可王佳却并不在乎,他还是一步又一步的悠扬的迈着他的那个四方步往二楼的甲板上走去。 289. 你杀我还是我杀你? 今日的月亮明圆光洁,一如当时中秋的月一般,只是因为少了节日的气氛烘托,再加上这秋冬萧瑟的缘故,怎么看都像是冰冷的光幕,不安的施舍着人间。 他举起手中冰冷的酒瓶,二话不说便打开了那尘封的塞子,桂花酿的清香随着束缚的打开充斥而出,跃进了人们的口鼻之中。 王佳又将那瓶子往上抬了一抬,正对着月亮,口中喃喃自语: “蒋兄啊,蒋兄,上次你托梦责怪的人,我已经将她送下去了,冤有头债有主,你上次埋怨她为何不将事情告知给你,现在你可以自己同她要说法了。” 说罢,他便将那茶水一倾而尽。 “蒋兄啊,要怪便就怪你命不好吧,如果不是你错在当了这二品总督,恐怕我们也会是至交好友的也说不定呢。” 可他的话音刚落,毫无预料,他的身后竟然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人声来:“他错就错在竟然瞎眼交了你这样一个朋友。” 是郭幼帧的声音。 而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王佳大惊失色,他猛然转身,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毫发无伤的两人,神情苍白:“你……你们……你们怎么会……” 柳墨卿:“我们为什么没有死,居然好好的站在这里是吗?” 他冷笑了一声,有些嘲讽的望着他:“王大人,你也太小看我们了一点,且不说我们早就对你有所怀疑,你今日又突然主动送上线索来,还是在这样一艘花船之上,不得不让人心生怀疑。” “就说,你当真是蠢到无药可治,竟然真的想不到自己到底有没有丢了玉佩吗?” 王佳听到这话,有些不解的皱眉:“你……你什么意思?” 面对现在仍然不知境况的王佳,郭幼帧嘲讽一笑,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那枚让王佳提心吊胆的玉佩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王大人啊,王大人,你还真是不小心,喝个茶都能泼洒自己一身的水。” 她笑着望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可王佳却一时间被这样的问话问的有些许的发愣,他迟疑的望了她半晌,眼睛转了又转,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怒声喊道: “是那时,是那时你趁我不备,偷走的我身上的玉佩。” 他怒气冲冲的指着郭幼帧,眼中的怒火甚至已经恨不得将她燃烧殆尽,那颤抖的手不停的指责着她,可哆嗦了半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百密一疏。 “王大人,你都这样了,我们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的防备呢?” “我们不是蒋大人,他对你掏心掏肺,完全的信任与你,估计到他临死之前,都不敢置信会是你将他杀害的吧。” 此刻的王佳终于如梦初醒。 他咬牙切齿的望着面前打碎了他美梦的两个人,眼中满是愤恨。 可郭幼帧却并不打算给他愤恨的时机,而是继续为这乱遭添柴加火: “你是不是十分震惊我们为什么没有死,但是你却当真听到了那些呼喊逃命的声音?” 说罢,不等王佳追问,郭幼帧便随手一拍。 两声之后,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从船舱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抱着一个小桶,桶里面的东西已经有些干涸了。 “王大人,你真应该多去前线望上一望,便知晓,人血和鸡血以及猪血的味道会是怎样的不同。” 说着,郭幼帧便接过了那人手中的小桶,施舍般毫不留情地向着王佳的面前掷去。 桶落地的瞬间,里面未曾干涸的血被掉落的惯性撞击而出,有几滴甚至落在了王佳的脚边上。 而现在的王佳脸色更加的苍白了。 他看着那血不说话,但眼中已满是血红。 “还有,”郭幼帧继续说。 “来啊,给我们王大人展示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那人的口中瞬间便传出了“铮”的一声利刃出鞘之音,紧接着便是金铁交加的刺耳锐鸣、刀斧劈砍入肉的闷响、重物砸在甲板上的轰隆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惨叫,汇集成声,倾泻而出,如同真的站在当场,让人听了耳花缭乱。 此刻的王佳再望向她的眼中已然要喷出火来:“口技人!!” “当真是好本事啊,郭大人,王某当真是失算了” 看到被人彻底识破,郭幼帧开怀大笑,笑声悠扬,似乎能够传荡出去许远。 她略一挥了挥手,让这口技之人退了下去,又才继续说:“王大人,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但是如果论恶毒的话,我看谁都恶毒不过你。” 她继续说,完全不顾一旁柳墨卿的阻拦: “蒋方怎么会有你这般的朋友,他与你推心置腹,几乎算是莫逆之交,你怎么会如此恶毒,不仅劫走赈灾银让他陷入到纷争之中,甚至还要假扮他畏罪自杀的样子,让他一世清名毁于一旦,蒙受不白之冤……这世间,怕是再没有比你更恶毒的人了!” 可是她的话音刚落,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原本王佳手中的酒壶随着他的生气被猛的一下砸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你们知道什么!?” 他像是被人踩到了逆鳞,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伸出的手指因为愤怒的缘故而不停的痉挛颤抖,声音几乎破音的嘶哑: “凭什么!?我们同科进士,同年登榜,而我的名次明明在他之上,凭什么他却能平步青云官居二品,而我却只能在这四品的泥沼里不停挣扎?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他真的有把我当朋友吗,我不过是他身边养的一条狗罢了。”王佳语气哽咽了半分, “我酿的美酒分享给他,钓的长鱼我家中都未有,先要供他想用,他借着我钓上来的鲜食请客,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我能做能干,可所有的内容前面都有一句做官不行,我做官不行。”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中满是嘲讽。 “我是什么,我不过就是他身边养的一条狗罢了,他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他想要就要,想留就留的垃圾。” “还有平日里趁着休沐下乡慰问之时,他一个二品大员只要统筹得当便行,而我这漕运道员本就是细致所作,需要详细过问每一个关口的情况,他不由分说便以为百姓着想的名义拉着我四处游说,这样也罢,我本也是想为了百姓们做点好事的,可他在前,就算是做了好事,这名头和好名声落得都是他的头上,又有谁知道我做过什么?” “你看看上一次他出殡之时,那万人空巷的场景,又有谁知道他如此的好官名声,背后也有我的一份力呢?” 王佳喊得声嘶力竭,他的脸因为怒吼的缘故而有些扭曲通红。 可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便猛地攫住了他的喉咙。他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然而郭幼帧似乎并不想承他这般诉说惨状的情,只是冷冷的说:“你纵有万般不满,大可当面说清!”她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字字如冰,“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真的痛下杀手!” “呵哈哈哈,”王佳听到她这一说,笑得更胜了。 他清了清嗓中的嘶哑,继续摇头: “我本不想杀他的,只想着劫走赈灾银让他无法找回失信于朝廷,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头一定会下令彻查,不管找不找回,他这一个漕运总督定然都免不了受罚的职责,而我想的不过就是让他降职发配,远离我罢了。” “可谁知,”他声音骤起,双眼通红。 “可谁知你竟然在那天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而让我更加意外的是,我派去刺 杀你的凶手竟然就算是自己自断一臂也不肯射杀与你。”他顿了一顿,语气中满是懊恼。 “我当时没了办法,又怕你将我认出,被他查出,便恶向胆边生,索性毒死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完这话,王佳整个人都笑得震动了起来,那笑声中布满了阴冷与讥诮,像是淬了毒的兵刃,让人兀自生寒。 “你不知当时他酒醉到连路都有些走不稳了,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掰开了他的头将那毒药灌在了他的口中,然后看着他挣扎痛苦,鲜血慢慢的顺着他的眼耳口鼻流出,他的手因为太过苦痛的缘故不停的在那桌上、地上抓握着,可他什么也抓不到,那是断肠的毒药,只要喝了,就没有被救的机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一阵大笑传来,此刻的王佳已经彻底疯魔了。 “你不知道当时我看着他渐渐的没了生息的时候,那种滋味,那种感觉,很是复杂,”王佳似乎还在回味当时杀了蒋方之时的那种感觉。 “但很快一阵巨大的开心便充斥而来,我知道蒋方再也不会在我的头顶之上压着我了,我自由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佳疯魔一般的张狂笑着,像是一只坠入了深渊的恶魔。 可郭幼帧和柳墨卿看到他如此的样子,却是沉默了。 因为她们也没有想到,官场上,上位者的任何一次漫不经心的微小拨弄,落在下属身上,都会化成一阵无法拒绝的苦不堪言。 然而身在这场局中,她们没有办法去评价任何地对错。 在这吃人的官场上,居其位,处其事,一言一行都会因为权力的更改和重塑被裹挟和异化,你永远无法得知,上位者的任何一次微不足道的波澜,会对下位者的内心掀起何等惊涛骇浪的恐惧和不甘。 然而更加可悲的是,当这场毁灭性的变动到来的时候,往往连始作俑者都不知晓,自己曾经并非刻意为之而造成的恶。 郭幼帧叹了一口气,可她的语气和目光依旧冷漠。 “可,这也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她说的主观,因为现在的郭幼帧已经套上了朝廷法度的枷锁,她知晓如果她处在王佳的位置上并不一定会有他做的好,她可能更疯魔,更猖狂,可现在她是朝廷的官员,她能做的,要做的也只是将人带到衙门去将他依法处置。 “王大人,王大哥。”她喊。 “我喊你一声王大哥,我是我觉得你仍有良心所在,你走到今日这一步完全都是被迫的,跟我去自首吧,杀人偿命,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 可王佳却并没有动,他望着她神情复杂。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破烂瓷片,戚戚惨惨的碎块,散落在地上七零八落,再也无法拼凑了一个完整的泥块。 一阵冷风突然吹拂而来,吹在他的面上,像是一道锋利的刀片,刮开了他脸上的红晕,让他的脸色又恢复如常。 “好。”终于,他哑着嗓子暗暗的回答了郭幼帧刚才的话。 然后便沉默的跺着步子往两人的方向缓步走了过去。 看着他慢慢靠近的身躯,郭幼帧和柳墨卿并未动,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等他的靠近。 然而就在两人都已经放松了心神,准备带着他下船直奔县衙之时,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刚刚走到了郭幼帧面前的王佳突然抬起了头来,他一扫刚才颓唐的神情,对着两人突然硬生生的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咧嘴惨笑。 然后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一只手便钳住了郭幼帧的肩膀将她猛然后拽。 紧接着,另一只手则化成了如同铁铸的鹰爪一般,狠狠的,毫不犹豫地扣住了她有些纤细脆弱的脖颈之上,拖着她快速急退而去。 290. 噩梦 柳墨卿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的发难,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有功夫在身,刚要下意识地动手,但又想到他如今的这层身份不能暴露半点武功底子,因此只能直直的站在原地干着急。 而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王佳已经拉着郭幼帧倒退到了甲板的尽头。 他整个人靠在二楼甲板的栏杆处,大手死死的钳着郭幼帧的脖子。 疼痛感传来,让郭幼帧难受不已。 “你们放我走,我就放过她。”他企图用郭幼帧的这条性命当作筹码作为交换。 然而郭幼帧可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被人所胁迫的主,她见到王佳将自己作为筹码来进行交换,非但没有想要求饶,甚至还自己默默的找了个略微舒服的角度,哑着嗓子大喊: “不可能,你个烂心烂肺的东西,人家把你当朋友,你把人家当敌人,说的好听是被人压了一头心里不痛快但又无法反驳,说得不好听便是技不如人,杀人之后还要给自己的内心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这样一个没有脑子的家伙是怎么能够活到现在的,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生错人了,把人扔了,把没有脑子的水脬给捡了回来,这才养成了你这样一个黑心肠。” 似乎是有些骂的不过瘾,喘了一口粗气她又继续说: “我呸,说你是水脬都是便宜你了,水脬还能捂手呢,你除了没脑子会杀人还会干什么,还想让我们放过你,你可别做梦了,老娘要是不把你抓紧牢里去关上个十年八年的,让臭虫咬死你,最后再给你来个死无全尸,老娘我就不叫郭幼帧。” 柳墨卿或许是没有想到郭幼帧到了现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上了,竟然还在破口骂街,他一时间被她的这一操作给惊掉了下巴,十分想给她竖一个大拇指。 可转眼,他便看到了王佳在听到郭幼帧的怒骂之时,那越来越不善的面色,忍下了自己想要点赞的心,立刻焦急大喊:“我的姑奶奶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快少说一点吧。” 而在他话音刚一落下的瞬间,原本就面色不善的王佳果然更加的恼羞成怒了,他抓着郭幼帧又狠狠的在她的脖子上加了几重力道,一瞬间卡的郭幼帧无法说出话来,甚至还因为窒息的缘故直翻白眼。 “你再说,我便掐死你,送你去地底下跟蒋方作伴。” “别别别!王大人,你先别激动!” 见到王佳如此,柳墨卿立刻焦急挥手,企图安抚一下他。 柳墨卿:“我说了放你走,你当真会信我吗?还是说你有万全的把握觉得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是从城门退却呢?还是从这里跳下顺着水流游窜呢?” 他企图晓之以理。 “这样冷的天,跳进了这秦淮河中不用半个时辰,你便会因为浑身冻僵沉没在水底,而如果你想从城门口骑马逃走,”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了一丝微芒, “我可以给你马匹,但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不会对马做手脚,或者是躲在暗处,在你背后给你一冷箭呢?” 这番字字诛心的剖析,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佳的心口。 直到现在他才绝望的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已经被逼入了一条没有生机的死胡同里,连个退路都找不到了。 一瞬间他便僵在了当场。 然而就在这场面僵持之时,突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大船底部的阴影中浮现了出来。 她半颗脑袋先是从水面破将而出,如同鬼魅一般,在瞧了一眼丈高的大船之后,这才慢慢的将那完整的面容从水下拔了出来。 直到最后整颗脑袋都从水中浮现出来之后,这才发现她的口中竟然还死死的叼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 是晓月。 此时的晓月整张脸无半点血色,她在水中潜伏,已然浑身冻僵,但看到郭幼帧被王佳挟持的一幕,却并未有任何地拖后腿,而是悄无声息的从水中慢慢探出了全部的身躯,顺着船壁努力攀爬着,无声的爬到了距离两人最近的地方。 她探着头从围栏的缝隙里看了一眼柳墨卿的方向。 而就是这一眼。也让柳墨卿发现了她的所在。 他面色不改,立刻默契的向前逼近了半步,替她打着掩护:“王大人,束手就擒吧,念你是初犯,只要现在停手,我们一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争取宽大处理的!” 可王佳似乎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然到了陌路,他望着面前的柳墨卿,又望了望手中仍然被自己死死掐住的郭幼帧,突然狠心了起来。 “既然我逃不了,那你也别想跑了,黄泉地府我还缺个作伴的,有能耐的话便去阎王爷那里去告我的状吧。”说罢,他便抬起了另一只手来,朝着郭幼帧的天灵盖狠狠拍去。 而就在他手臂扬起的瞬间,晓月如同鬼魅一般,猛然从两个人的身后显出了身来,她一个起跳,没有丝毫犹豫,便从口中抽出了自己的快刀,向着王佳的脖子毫不留情地砍了过去。 一瞬间,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郭幼帧满身满脸。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满身是血的王佳不断挣扎着向着郭幼帧抓来,他的半个脑袋耷拉在那不断喷溅鲜血的脖腔之上,整个头侧歪着,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泽,伸出的两只手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不断地向着郭幼帧面前靠近。 他的嘴上虽然在不停的喊着还我命来,可那嘴里只能发出呵呵的声响,并没有真正的声音发出,因为晓月几乎削掉了他半个脑袋,连带着说话的气管也都跟着一同被砍落了。 郭幼帧惊恐的望着他的嘴,看着那响彻在脑袋里的声音不停后退。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此时的王佳狰狞的模样让郭幼帧吓的浑身打颤发抖,她不断地向前飞跑,企图逃离眼前这样吓人的场景,可不时往后张望的眼睛却告诉她,那人半个能动的尸体离着她越来越近,几乎到了贴面的程度。 甚至到了最后,一整个尸体趴在了她的后背之上。 此刻的郭幼帧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她惊恐的满眼泪水,身体不停的打颤发抖,抽搐感越来越强,她拼命想要挣脱身后的这个冰冷黏腻的重压,可那脑袋却不自主的就向着那半个头辗转而去。 此刻的王佳正披头散发的将脖子搁在她的肩膀上,断头上的血不停的滴落在她的身上,那血带着荷荷声,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摧毁着郭幼帧已经彻底崩塌的神经。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了虚无的空洞。 可满口的獠牙却像是自身有了执念一样,在郭幼帧的不停抵抗下,一点又一点的凑近着她的脖颈,疯狂僵动着企图狠狠的向她的脖颈咬去。 “啊!”而就在王佳的獠牙快要真的触碰到郭幼帧的时候,她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喘着粗气,郭幼帧从床上一下子便弹起了半个身子,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屋中的床上,而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所做的噩梦, 可那梦里的场景实在是太真实了,甚至真实的让郭幼帧现在都觉得。王佳那双恶毒的没有神采的眼睛以及他身上那股黏腻腥臭的味道,仍然充斥在她的眼前和鼻中,让她几于作呕。 她浑身是汗,胸腔里是倒不过来的气喘,她深深的抖动了几下喉头,企图咽下这惊人的恐惧,可那疯狂跳动的心跳却出卖了她,直到缓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才有所好转。 她深深的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终于麻木着四肢挣扎着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一旁床榻上的晓月此刻睡得昏沉,刚才郭幼帧那声尖利的呼喊并没有惊醒她片刻,一见便知晓她是熟睡过去了。 也是,这段时间里,晓月几乎日日时时都陪在郭幼帧的身边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得闲。那日她又在寒冬里埋伏在水中,之后更是衣不解带地守了自己好几个大夜,这多样的夹击,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没有人能够扛得住。 郭幼帧先是望了望那一旁仍然熟睡的人,起了身。她的腿脚现在有些酸软,但等走到晓月面前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她先给晓月掖了掖身上的被子,转头又走到了一旁的火笼前,用火钳夹起了几块银丝炭小心翼翼地添了进去。 做完了这些之后,这才走到了一旁的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壶中的茶水早就已经凉透了,在这样清冷的天里,那股沁人的凉意让郭幼帧在喝完了之后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霎时,她原本有些迷蒙困顿的身心一下子便清醒了起来。 不过这样的清醒却也刚刚好随了她的意,她端着杯子在桌旁站了片刻,目光投向那张透着暖意的床榻,彻底打消了安歇的念头。 因为刚才的噩梦实在是太过的惊吓了,那种索人性命的真实感和强迫感,即使是现在她清醒了也仍有残绝,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又想起那一日,在晓月当着她的面杀了王佳之后,当时的她明明没有任何的感觉,甚至在那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之时,她还十分随意的抹擦了两下,觉得王佳这样死,有些可惜了。 只是血染神面,没有人能够看出当时的郭幼帧已然被这突然的行动吓的白了面庞,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底的恐惧。 但这恐惧不会一直透而不出,当夜便起了端倪。 291. 闲的没事聊一聊 王佳那整个被染红的尸体带着半个头一步又一步僵硬的走到了她的面前来,恶毒的一只眼睛望着她,无声的质问她为什么要杀了他。 她企图辩解,可那张原本能言善辩的嘴竟然在当时一句话都说出不出来,最后只能逃跑了事,再然后便像刚才那般在挣扎中重新醒来。 而这样的形式持续了整整三天,而在这三天里,晓月便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她不是没有杀过人,曾经西山坳的那个守卫、叶三娘,她们的死或多或少都有她的掺和。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随着年龄渐长的缘故,现在她开始对于生命越来越充满敬畏,花珠娘、小花、回雁村的那一村人以及自己无法救下的那个村子,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条鲜活的存在,都是一条珍贵的性命,而她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便会感受到一天这人命的重要。 她不再像是以前那般的铁石心肠了,但也变的软弱了许多。 起身站在窗边,郭幼帧看着外面的环境有些出神。 现在的天依旧很黑,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声息,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由于没有梆子的敲打声,郭幼帧不知晓现在究竟是何时了,可她也并不想知道,她只是想这样安安静静的站着。 可在这静谧里,她突然便感受到了一种无边的孤寂,那孤寂像是从心底伸出的山石,不停的挤压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而就在她感觉到自己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原本黑夜的天里,竟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旁厢房里闪起的灯烛,郭幼帧记得,那是此前她救了的那个杀手,将他安置的房间。 喘不过气来的心在突然的亮光下变的缓和了许多,她看着那灯烛又站了一会。 她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个寻常的起夜照明罢了,但半天之后她却发现,那光似乎并没有想要暗下去的意思,思忖了半响,似乎是拿定了注意。 她转身从一旁的床榻上拿起了一件外衣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没有丝毫犹豫便准备走出门去。 可就在她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转身她又走回到了自己的床榻旁,弯腰从那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块玉佩来,这才准备妥当重新出去。 冬季的夜晚寒冷刺骨,门打开的瞬间,凛冽的寒意带着风霜便迫不及待的灌了进来,刺了郭幼帧一个哆嗦。 门外干冷的空气被猛地吸进鼻中,带着冬夜特有的冷意和潮湿,让她瞬间又清醒了几分。 蹑手蹑脚的关上房门,郭幼帧便直直的向着那亮光走去。 只是站在门口之后,她还是有些犹豫,直到过了半晌,感觉手脚都有些因为冷意而变的冰凉了,才决定敲响这房门。 “咚咚咚” “王爷,您在吗?” 思嘉小心翼翼地敲响了张砚厢房的房门。 她是今日第一次被安排来给张砚夜晚填碳的,往日里做这事的都是熟捻的老人,今日不巧,原本应该半夜来添炭的张管事有些拉肚子,而其他的一些人都各司其职无法走开,没了办法,这才派了她来略微顶上一顶。 事说的倒是轻巧,可思嘉也是第一次来做,因此现在的她仍然有些忐忑害怕。 只是在敲完门之后,屋内寂静无声,并未有人回应,此时她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就算是里面有人,也应该早早就睡下了,不会有人回应自己。 她一边暗暗怒骂自己蠢笨,一边大着胆子推开了那扇房门。 张砚居住的冬屋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寻常时候有小厮守夜,而内间则是他居住熟睡的地方。 对于这样的房屋构造,一般人家可没有那么讲究,就算是思嘉不是第一次来,仍然会感受到这房子的气派与温暖。 外间守着的小厮或许是因为睡的太熟的缘故,并没有听到刚才思嘉的敲门声,可在这房门被推开之后,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却一下子催醒了他。 他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般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思嘉。 “该换炭了?” 他瞅了一眼思嘉,然后起身伸手接过了她手中带着的炭盒。 思嘉听到他这般询问,点了点头,唯唯诺诺的退到了一旁。 “你把你这份加到那边的笼子里去。”小厮又打了个哈欠,随手指了指一个离着自己不远的火笼。 思嘉下意识地随着他的手往那炭炉边望去,这才看到,原来在角落里竟然也放了一个炭盆,那炭盆看着乌黑一片,根本就看不出里面还有燃烧的痕迹,一看便知晓里面烧的炭应该差不多了。 她听话的往那炭炉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看到小厮推来了一旁房间的小门,然后拎着刚才从自己手中接过的炭,走进了里面。 初来乍到的思嘉从未见过内间长什么样子,一时间有些好奇,便跟着快走了几步往里面探瞧了一番。 可一看之下却发现,原本应该躺着人的大床上面此时竟然空空荡荡,应该熟睡的张砚竟然毫无影踪,而那小厮进去之后似乎并未感到任何不妥,似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形式。 只是初次看到的思嘉却对此大感震惊,她又不放心的往里看了又看,可那样方寸的空间,能够藏人的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只几眼就能够看完全部。 一时间思嘉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想着,这大晚上的这般寒冷的天张砚又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可突然之间她又想到,自己不过是福王府里一个寻常的奴仆罢了,主人的行踪跟自己的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事情。 于是她便又快走了几步,重新走回的炭炉旁。 “还没睡?”在敲响房门之后,郭幼帧立刻便感到了后悔。 她原本还在挣扎着要不要快点逃离,就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可谁知下一秒杀手便打开了房门。 她有些尴尬的看着门口站着的人,有些局促地慰问了一下。 “嗯。”杀手冷漠的回应了一声。 “有事吗?”他又问道。 听到这询问,郭幼帧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刚才看你房中的灯还亮着,怕你有什么事情,所以便想来看望一下,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可这话说完,郭幼帧便在心底狠狠的咒骂了一声。 ‘郭幼帧,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她原本来的意图便是想要跟杀手聊上一聊,这话还没说,便给自己堵住了退路。 然而就在她还在思考应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却没想到杀手竟然率先出口拦住了她。 “等等,聊一聊吧,我想跟你聊一 聊。” 意料之外的事情,让郭幼帧有些惊奇。 因为自从这个杀手出现之后,一直到昨日为止,郭幼帧都在试图与他交谈,可每次均已失败告终。 他想是一座沉默的雕像,冰冷,无言。 而现在,他竟然主动叫住了她,还说想要跟她聊一聊,这如何不让她感到惊喜。 郭幼帧的眼睛一亮,刚才身上的疲惫和因为噩梦而造成的恐慌瞬间便一扫而光,只剩下了满身的好奇。 “聊聊,聊聊好。” 两人进到屋内,郭幼帧直接开门见山:“所以,你应该知晓你此前的那位主子已经死了的事情,对吧?” 杀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王佳的死讯在第二日便几乎传遍了全城。 只是与蒋方死时不同,王佳的死并未引起什么太大的轰动,除了一些与他交好的朋友有些意外之外,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冷眼旁观的。 那些此前巴结他的官员们,起初还在怀疑是否是郭幼帧为了当官而逼死的王佳,可鉴于柳墨卿甘愿出场作证,再加上郭幼帧那副几近疯魔,基于崩溃的模样,虽然大多数仍然心有疑问,但心里的天平仍是倾斜了大半。 当然,质疑的声音仍然存在,那些尖酸刻薄的人中不免有人指指点点,他们说: “你们可别忘了这位郭大人和那位柳大人可是从一个地方来的,谁知晓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狼狈为奸,演着一出苦肉戏来给我们这些人看罢了。” 可直到柳墨卿亲手将那些被抓捕的杀手,以及替王佳送信跑腿办脏事的小厮,抓起,押到他们的面前之时,这声响才逐渐低落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案子还是陷入到了死胡同里。 最核心的赃银至今下落不明,而全天下唯一知晓那笔赈灾银下落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咬死了不开口,而另一个……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线索,彻底断了。 朝廷的圣旨虽还未下达,但所有人都看得出,短短三个月内连折两名朝廷大员,上面绝不会善罢甘休,彻查到底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那时,郭幼帧自己都深陷泥潭、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余力来盘问这个硬骨头的杀手,谁知道今日这突然的一场探望,竟然有些出人意料。 杀手知晓王佳死了的事情其实并不是从外界得知的,他每日都被封闭在这样一方天地里,除了日月几乎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而晓月本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有些藏不住事,更何况在上次两人的打斗中,落了下风,所以她便一直想要将那丢了的场子找回来。 这几日里虽然她晚上会守着郭幼帧,但白日里有事没事她便会往那杀手的面前跑去,企图跟他斗上一斗,可这杀手似乎像是铁石心肠一般,根本就不听晓月的唠叨,直到昨日她终于被磨得没了脾气,这才忍不住冷冷地刺了他一句: “你那个主子都死了,你还在这硬抗什么?” 她原本只是无心之语,可谁知就这样的无心却真真让杀手给听了进去。 他从未想过王佳会在自己短短一两个月未见的情况下,就此身亡。 而如今主雇已死,两个人之间的买卖关系也便随之斩断了,秘密失去了价值,对于郭幼帧此前的紧紧逼问,现在的他十分纠结应不应该将此事说出。 292. 他说了,他终于说了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只是郭幼帧在进来之后,却并未直接开门见山询问他以为的那件事上,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胳膊之上。 郭幼帧想起此前在船上的时候王佳曾经说过:“他宁愿自断一臂,都不愿意杀你,你当真是……” 记忆虽然模糊,但她仍然记着。 自断一臂? 她当时就感觉好奇,人是倒在自己院子里的,也是自己救的,可她分明记得救他的时候,那整具身体都是完整无损的,请来的大夫查看之时也未发现任何地端倪,仅仅说他有些气血亏虚,其他的便没有任何地问题,为何所有人都在说他自断了一臂? 可杀手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我当时确实是当着他的面自断的一臂,然后昏昏沉沉的从他的府邸跑了出来,但是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不仅躺在了你的家中,甚至就连胳膊都跟从未有过问题一样,完好无损。”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两下,此后又转动了一下胳膊。 那胳膊十分完好,没有任何的异常。 “如此神奇?”郭幼帧听到他的话感觉惊奇,她看着他伸出的那条左胳膊半晌,可看了又看就是没有发现任何地异常之处,最后有些盯得烦了,索性偏了头不再去管他。 她收回视线,装作无事一般往前走了两步,自顾自地找了个凳子稳稳当当的坐了上去。 这房中的茶水早就已经空了,郭幼帧拿着那空空的茶壶将它举起最后只倒出了几滴残存的汁液,有些无语的将它又放了回去。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一下,那赈灾银到底藏在哪里了吗?” 她抬眼看着他,希图他能够因为现在事情的发展而回心转意的大发慈悲,可谁知他在看了她半响之后,似乎心有挣扎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沉音说:“主雇虽死,但从前的买卖仍在,我答应过他不能出卖的。” “好好好,有情义。” 可郭幼帧却被他这样所谓情义的话有些气笑了,她摇了摇头,嘴角咧出了一抹嘲笑的笑意。 面对这块榆木脑袋,她当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转念一想,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间里,能有他这般将情义看的如此之重的人,也是举世罕见了。 最终,她只是轻声叹息了一下,垂下眼帘,摊开了掌心那枚已被她握得温热的玉佩,递到了他的面前来。 “如果赈灾银之事不能告诉我,那你应当可以将这玉佩的来历和意义说明了吧?” 她退了一步,不再询问这种死鸭子嘴硬的事情,而是转头又打起了玉佩的主意,因为她还是更想知道这块玉佩的意义所谓几何。 可谁知那杀手在看到玉佩的瞬间,眼神突然变的恭敬了起来。 他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块温润的白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但还是执拗的缓缓摇头。 “我说过……”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却见郭幼帧将那枚玉佩举了起来,玉佩上的蛇在烛光的反射下发出清冷的光,随着手的摆动,竟然真的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扭曲了几下。 “那如果我说,我命令你将这块玉佩的出处告诉给我呢?”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郭幼帧只是突发奇想,突然的想要尝试一下这块玉佩的用处。 因为她记得,每次在杀手看到这块玉佩之时,那眼睛里充满的恭敬与崇拜,似乎面前的是一块无比高贵的东西,他能够为了它而赴汤蹈火,丢了性命也再所不辞。 可谁知那杀手在看到她将玉佩举起并且说出这句话时,竟然突然单膝跪了下来,又将自己那只神奇的完好无损的左手放在了胸前心脏处,对她行了一礼:“陪恩猜刀呼,妥郭陪卢呆诺木一期” “什么?”只是这一串话的说出,却让郭幼帧彻底愣住了。 她皱着眉头不解的看向与他。 但杀手并未解释,而是恭敬地抬起了头来。 郭幼帧发现,此刻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望向玉佩的恭敬,而是越过它,调转方向看向了郭幼帧,充满了忠诚。 “回圣……”但似乎是发现自己要说的话有些哪里不妥,他立刻又改掉:“是我的家乡话,尊重祝福的意思。” 郭幼帧当然不信刚才那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会是他随意说出来的一句简单的尊重祝福,可她知晓眼前的人并不想说,所以就算自己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想说就不说吧,不重要。 她继续举着玉佩,往他的面前步步紧逼。 “所以你现在能够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以及它的来历和意义了吗?” 郭幼帧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心里觉得此事能成的可能已经占到了八分。 可谁知这杀手在低头思忖了片刻之后,先是说道:“我叫阿木,”他介绍到,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抱歉……尊贵的人,这块玉佩的来历和意义,并不是我这等低贱的小人配染指告知给您的。” 再一次,他又恭敬卑微的低下了头面对着郭幼帧。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他的这句话之后彻底气疯了。 她不停的喘着粗气,抬手指着面前的人:“你…!”现在的她已经恨不得将眼前的人踹飞在地。 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她死死咬着牙,猛地起身,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就朝门外走去。 可刚走到门前之时,她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甩下了一句赌气的话:“所以我如果让你告诉我关于王佳的一些事情,你也是不会说的对吧?!” 她以为这块古朴的玉佩不过就是一个身份的象征罢了,尊贵是尊贵,但驱使不了任何地人,所以这杀手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还是随着自己的心意。 可谁知阿木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竟然调转身子面对着她跪了下来,更加恭敬地说道:“可以的,尊贵的人,我可以告诉您那银子所在的位置。 一只信鸽,扑棱棱咕咕叫着从远方的天际飞了过来。 它白色的身躯衬在天蓝色的晴空下显得十分耀眼。 柳墨卿站在天井里望了它一望,这才随意伸手向它招了一招。 那鸽子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立刻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个环,随后“哗啦啦”地收拢羽翼,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他轻轻的抚摸了抚摸那鸽子柔软的羽翼,随后从它的腿上取下了那张绑缚着的字条。 字条被取下,鸽子又重新被放飞回了天空之中。 缓缓展开那张轻薄的信纸,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柳墨卿原本冷硬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张砚啊张砚,我看你这次还往哪里跑。” 就在柳墨卿查验纸条的片刻,一个小厮从远处匆匆跑了过来。 只见他行动利落,态度恭敬,行事作风与寻常府中的小厮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他看到柳墨卿之后并未直接走上前去,而是站在了离着柳墨卿稍许远的地方便立定恭敬地对着他行礼说道:“大人,门外,郭幼帧郭大人有事求见。” 原本看到小厮出现,柳墨卿还有些不耐的烦躁,只是在听到郭幼帧的名字之后,这烦躁却改成了意外和惊喜。 他手指轻动,将那纸条收起蜷缩在了手中,另一只手挥手示意:“请她去正厅等候。” “是。”小厮听到吩咐,恭敬地告退了。 而柳墨卿也同时转身,开始不急不徐地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突然秋风拂过,那原本握在他手中紧紧的字条悄无声息的便化作了一堆细碎的粉末,随风消散了。 “郭大人,当真是稀客啊,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有来寻我的一天。” 看到郭幼帧,柳墨卿那嘴角的笑意几乎已经快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他眼神温柔地望着她,似乎是想要将她整个的钉在里面。 只是此时的郭幼帧却并未在意他这番话的所谓,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柳大人,我也不跟你说废话了,你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来白下府人物不宁,已经一连惨死了两位朝廷大员了,虽然已经知晓了两人的死亡真相,但朝廷并不会听从这种所为的解释,毕竟人死了还可以再找人替代,只要还有人,便可以一直更换,可是那银子丢了那便就是真的杀头的罪过了,这是我得知的那赈灾银可能藏身的地方,你快快派人去搜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 柳墨卿听到她这般说,唇角那抹嘻笑的笑意也随之敛去,神色一肃,伸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纸条。 纸张轻展,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北山,道寺西北方向十公里,山洞。 郭幼帧见他展开这纸条又补充道:“趁着上面的特使还没有下来督查彻查,柳大人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这样人证和物证都置办齐全,便不愁别人是否是前来找麻烦的了。” 柳墨卿望着那纸条上的地址,又抬头正色的望了望她问道:“这,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只见郭幼帧望着他嘴角微翘:“从何处知晓的便不劳柳大人挂心了,大人只管看这地址对不对,又何必多问我的来路?” “哦?”柳墨卿听她这样说突然来了兴趣,他决定逗一逗郭幼帧, “你不说,我又怎么知晓这地址是否是真?”他挑了一下眉,眼中满是戏谑。 可郭幼帧却并不喜欢他这样来回绕圈子的行径,直接白了他一眼:“大人且信我,这消息定然是千真万确的。至于我是怎么拿到的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柳墨卿被眼前郭幼帧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有逗笑了,但也知再这般无赖下去只会弄巧成拙,随即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对外喊道:“来人啊。” “在!” 一个侍卫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通知衙门里的弟兄们,按着这个地址上山搜山,务必要找到丢失的赈灾银。” “是!”侍卫接过纸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了。 293. 喝醉酒的萧明阑 虽然有了确切的方向和地址,可这北山还是太大了,不仅绵延数十里,而且地势险恶。 他们数百个人竟然漫山遍野的搜索了将近两天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了那存放赈灾银的山洞。 万幸,那整整五十万两赈灾银分毫未缺。 从上头下来调查的人,原本想的是拿底下的几个人来开刀的。 毕竟赈灾银丢失,又闹出了两条人命,如今流民四起,百姓们怨声载道,急需几个替罪羊来平息一下事端。 毕竟劫走赈灾银乃是动摇国本、草菅人命的十恶不赦之罪。 按着往常,要做的定然是拿手底下几个办事不利的小官来开刀,可谁知到了现在的这个节骨眼上,所有的人证和物证竟然都齐整整的被翻了出来。 而如此的铁证如山下,这口黑锅便只能死死的扣在了已经死了的王佳头上了。 只是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猜想这奉旨而来的钦差是谁之时,谁都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吴晏。 郭幼帧在看到来人之时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愤恨,可就算如此,她还是一丝不苟地对着吴晏行了一个全礼,将所有的愤怒,都死死压在了这恭敬的姿态之下。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吴晏当真是有本事的,只不过一年多未见,他便从原来的末品小官又重新坐回了他的相林宰府的位置。 似乎更是春风得意了。 “两位大人,许久不见,当真是越发神采奕奕了。如今更是青出于蓝,愈发能干了。” 来人抚须轻笑,目光在她们两个人的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满是赞许, “这赈灾银被劫,圣上原本还忧心忡忡的,谁知道本钦差还未动身,两位后起之秀便已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当真是我南朝的栋梁之材啊。” 吴晏的客气话夸的响亮,可听到郭幼帧的耳中却全都是笑里藏刀的恶心之言。 ‘什么赞赏,恶心话还差不多。’ 萧明阑今日又喝了个酩酊大醉。 这几日来他日日如此。下了职便约上三五好友,在城中的酒楼里挨个儿地转,吃喝玩乐样样不落,仿佛要把没过过的生活都体验个遍。 满身酒气的回到了家中,脚步踉跄间,萧明阑并未往自己后院的厢房走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偏房之中。 “小姐,少爷回来了。”鸢尾连气都没喘匀,便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而原本已经卸了钗环、洗漱完毕准备睡下的王婉茹则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又匆忙穿上了外衣,散乱着头发,踩着急匆匆地步子往萧明阑的眼前奔去。 此时的萧明阑正一身酒气的走进了偏房的院落里,这偏房睡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已经一岁多了的女儿萧安意。 萧明阑脚步轻浮的往前走了几步,摇晃着身躯站在了门口两盏灯笼的底下。 他抬着醉眼望了望里面已经黑下的灯火,似乎并未在意又或者并未有任何感觉不妥的地方,而是略微正色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让脑子清明了一瞬之后才重重的敲响了那安静的房门。 “咚咚咚” “安意,是爹,爹回来了,出来见见阿爹好不好。”他拍门拍的极响,可口中的呼喊却带着温柔,只是依旧掩盖不了他满身满嘴的酒气。 “安意,安意……”见自己呼喊了半天,里面并没有人出声回应,萧明阑似乎并不气馁,反而拍门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啪啪啪”那门板被他大力的敲打打的一直乱颤,似乎下一秒就会因为这捶打而掉落下来。 屋内在这巨大的动静影响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动静,只是这动静的声音十分微小,如果不仔细探查的话根本察觉不到声音的传出。 “安意,安意……”而这边酒醉了的萧明阑也根本没有听清楚任何地声音,而是仍然在直直的拍打着那房门,似有一种不开门便不罢休的架势。 等到王婉茹匆匆赶来之时,一眼便瞧见了已然一身醉态浑身酒气的萧明阑。 闻到那一身糟乱的味道,王婉茹先是下意识地眉头紧锁,停滞了片刻。 她抬手挡在了自己的鼻尖,试图缓解一下那味道,但脚下却不敢耽搁,直接拨开空气,冲到了他的身边来。 “明阑,”她轻声说道,似乎怕是自己说的话会吓到萧明阑一般。 “安意现在已经睡下了,我们明日再见她好吗?”她伸出手去拉扯了一下萧明阑的衣袖,试图将他拉离这扇门,可谁知萧明阑竟然执拗的很,他猛地一挥手,力道之大,竟然差点将她掀翻在地。 “不要拉我,我要见安意!” “小姐!”还是跟随王婉茹一起来的鸢尾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她。 “无碍。”支撑着鸢尾的手站了起来,王婉茹并未关心自己的问题,而是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想去重新将人拽走。 因为此刻的萧明阑似乎已经有些疯魔了,他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大有一种不把里面人叫出便不罢休的冲动。 而王婉茹则又尝试着拉扯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只能焦急的站在眼前望着他。 而就在她看着眼前的人手足无措陷入焦灼之时,还是鸢尾的脑子动得快,她拉过了一旁的王婉茹在她耳边轻轻嘟囔道: “小姐,少爷不就是想找小小姐吗,你不如便直接哄着他说,人已经被你带回厢房去了。” “这……万一他发现人不在怎么办?”王婉茹听到之后有些犹豫,只见鸢尾又继续说:“等到了之后你便哄哄他就是了。” “喝醉的人啥也不懂,说啥就是啥,你说那是个西瓜他都会信的。” 鸢尾这招是从自己的家中学来的,她的阿爹就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每次喝醉之后要做各种出格的事情之前,她娘就会这般连哄带骗地顺着他,从小到大屡试不爽。 只是王婉茹还是有些迟疑,她看了看鸢尾,又看了看一旁仍在喧闹的萧明阑,纠结的说道:“这样,能行吗?” 话音未落,门内忽然便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安意的啼哭声,声音虽小,且被门板阻隔了大半,若非仔细去听,根本就不会察觉到。 萧明阑现在醉的有些厉害,所以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可是王婉茹却听到了。 听到女儿的哭声,此刻的王婉茹就如同针扎一般的难受,她看着萧明阑心下一狠,狠狠说道:“行不行,也就这一招了。” 说罢,她便立刻走上前去,又拉起了萧明阑来,温 声的对着他说道: “明阑,安意今日并未睡在这里,我现在带你去找她。” 虽然下了狠心,但真的尝试的时候却仍然有些心有忐忑,她希望萧明阑果真能同鸢尾说的那般听从她的话。 就在两双眼睛的期待中,果然,萧明阑真的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停下了手中不断拍门的动作。 他有些恍惚的转过了头来,看着王婉茹那张有些神情紧张的脸,默不作声。 此刻的王婉茹心都揪成了一团,有一瞬间,她似乎感觉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但那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让她以为刚才不过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见似乎真的有效,身后的鸢尾又扯着她的衣服提醒了她一下,她这才有些如梦初醒,又大着胆子继续说:“走啊,明阑,我带你去找安意。” 而这句话说完,只听得刚才还十分沉默的萧明阑笑着说道:“好啊,带我去找安意。” 随即,他便踉跄着被王婉茹和鸢尾一起搀扶着,往两人的厢房方向走去。 一路上,萧明阑未发寸言,而是任凭她们两个人半拖半拽的带进的房门之中。 王婉茹和鸢尾一左一右的架着他,将他费劲的安置在了床榻上, “来,明阑,我们把这件衣服脱了。” 两人刚想哄着他,伸手将他已经浑身酸臭的外衣脱下,却见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泥巴一样软塌塌的倾向了王婉茹的方向,紧紧的抱着她便不撒手,甚至嘴上还念念有词: “安意,我们安意当真是长大了……” 突然的行径,晃了两人一个踉跄,鸢尾上前去拉扯了几番,发现萧明阑的手似乎像是长在了王婉茹身上一样,怎么拉扯都无法将他从王婉茹的身上挣脱。 最后无法,王婉茹只能无奈的示意让她先行退下了。 房中瞬间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看着仍然紧紧的抱着自己不撒手的萧明阑,王婉茹的嘴角不自觉的轻翘了一下,甚至都有些忘记了他这满身的酒臭气,刚想要如刚才一般哄骗着他脱衣安睡,可谁知还未开口,下一秒萧明阑竟然直接便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直直的自己起了身来。 突然的变故,让没有丝毫准备的王婉茹有些错愕。 这是酒醒了?还是又要去找安意? 毕竟这些天来,他每次一回来,雷打不动的便是寻找萧安意。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出声阻拦,可话还未出口,抬头便看见萧明阑那一双大大的眼睛竟然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双原本含情的双眼此刻没有任何地情感波动,如同一潭死水。 “明阑,你怎么了?” 王婉茹询问的声音打着颤,不知为何,被这样的萧明阑盯得,她竟然有些充满惶恐。 “你骗我!”萧明阑的语气冰冷异常,带着严厉,丝毫没有了酒醉的感觉。 “我……”听到萧明阑这样说,王婉茹刚想要辩解几番,可谁知话还未说出口,下一秒,萧明阑便冲着她狠狠的甩了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温暖的屋子之中,刺耳的让人有些心惊胆颤。 294. 家暴!! 王婉茹则顺势被打倒在了地上。 这巴掌的力度有些许的重,此刻的王婉茹被打之后整个脑袋昏沉发懵,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嗡嗡作响,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声音的源头,她的眼睛溃散发暗,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就连耳朵也只能听到一个刺耳的声响,听不清其他的声音。 而就在她还未曾从这层眩晕感缓过来之际,下一秒,萧明阑的另一个巴掌又到了。 王婉茹被匍匐着打歪在了另一个方向,彻底躺倒在了地上。 只是,现在她的整个人仍然都是迷迷糊糊的,混沌空白,似乎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萧明阑会打她,又或者她现在是在梦里,这里并不是真正的荒谬。 可这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的她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发昏,脸也跟着火辣辣的疼,嘴角的刺痛在提醒着她那里应该被打裂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想要快点从梦里清醒过来,可这梦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因为紧接着,她便感受到了头皮传来了狠狠的,强烈的拉扯。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个拉扯,企图让他放开自己,但比手更快的是她的眼睛看到萧明阑一脸狰笑的蹲在自己面前望着她,他的手加了几把劲,头皮的拉扯感更紧了。 “你敢骗我,你说这里有安意,人在哪里?” 萧明阑恶狠狠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狰狞的杀意,似乎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该死的物件。 “明阑,明阑……”此刻的王婉茹已经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她只来得及喊了两声萧明阑的名字,话音未落间,萧明阑的一个重拳便狠狠的擂在了她的肚子之上。 这一拳力道不小,剧烈的疼痛让王婉茹几乎痛的折弯了腰。 她瞬间脸色煞白,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像是大虾一般蜷缩了起来,可还没等她喘上一口气,下一秒更加猛烈的拳打脚踢以及咒骂的话语,便如雨点般向着她的身上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你们王家不也是六卿之一吗?怎么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就全垮了,你们这群废物,要不是靠我的话,你现在的这一家人哪还有什么活路?” 他几乎是每说几个字,便往王婉茹的身上踹几脚,也不管王婉茹如何的求命逃窜。 “我原本娶你来就是为了用你王家来给我铺路的,谁知道你们这一帮人竟然这么的不争气,守着那大好的盐业,竟然说垮就垮了,一群废物。” “你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为什么当时不学一下那个郭幼帧去考个一官半职出来,就算是你没有她那么大的本事在,总也算是在朝廷里挂个闲名,按着你我两家此前的资源手段,后面稍微操作一下又何愁没有好的发展,现在她都已经升任四品官职了,你看看你,除了整日里在家里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还能干些什么!” …… 萧明阑抱怨的话说出的间隙里,几乎每说几个字便会落下几个拳头在王婉茹的身上,直到他最后话全都说完了,也几乎力竭再也打不下去的时候,这才不甘心的停下了手。 只是在最后收手之前,似乎还是觉得有些不过瘾,又补了王婉茹两脚,之后才彻底停下了。 此刻的王婉茹已经彻底的被打傻了,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眼前这个平日里看着温润有礼,对自己呵护有加的相公,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曾经对她的呵护和好,都不过是他为了拿到王家对他的用处而做出的假象。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喜欢过自己,哪怕她冒着濒死的危险给他生儿育女,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王婉茹眼泪纵横,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此前一直觉得自己有福嫁给了萧明阑,虽然说两家不过是联姻关系,而自己最开始也对着萧明阑并无好感,但之后的种种都让她觉得,这个人也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两个人举案齐眉,在外人眼中也算是恩爱的一对了。 可现在她才知晓,这一切的一切过眼云烟,空中楼阁不过都是萧明阑装的罢了,他装的深情,装的热爱,装的在乎,都不过是他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做出的虚情假意。 现在,自己一家没落了,没有了任何可以利用压榨的机会,于是他便不想再委曲求全,开始露出了自己真正的面目来。 发泄抱怨完了的萧明阑,此刻似乎终于累了。 他甚至连身上的外衣都没有脱,便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床前,哐的一下一整个人砸在了床上,昏睡了过去。 只留下了王婉茹一个人,拖着这一身的伤痛默默无言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屋子开始变的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她到底躺了多久,直到屋中的短烛终于在燃烧中烧到了尽头,‘噗’的一声灭了之时。她才紧咬着牙,拖着一身感觉要散了架的伤痛,艰难的挣扎着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此刻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起身了,只能倚靠在一张床榻的一侧处,默默的流了一夜的泪。 第二日的晨光微稀中,王婉茹才咬着牙,强忍着浑身的酸痛,像一具破败的木偶般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看床上依然在昏睡的萧明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顺着眼中滑落,垂在下巴上,滴在了地上。 她拖着伤体几乎是一步一缓的走到了一旁处,脱下了昨夜已经脏乱不堪的衣服。 身上的伤已经开始红肿淤青,望着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伸出手来有些不敢相信地想要触碰一下,可那手却在快要碰到之时却又猛然回缩,干涸的眼眶再次决堤,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无声砸落。 她深吸了一口,寻了一件干净整洁的衣服,将衣服一寸一寸的重新穿好,就像是以前每个清晨无数次做过那样,假装着没有一点事情发生。 王家是没落了,可她刻在骨子里的风骨依然存在,她仍然是那个有名的名门贵女,不会因为一场暴打便萎靡不振,自怨自艾,哭诉命运的不甘。 那样只会让她更加瞧不起自己。 她几乎是咬着牙,强撑着这最后的一点要脸的尊严,一步步的挪到了梳妆镜前端坐着。 望着镜子里,面色惨白憔悴,红印凸显的脸,神色平静的拿起了脂粉来,一点一点将它们遮盖了过去。 萧明阑昨夜打的巴掌极重,她脸上 的红印几乎是用了比此前要多一倍的粉黛才堪堪掩盖了过去。 只是嘴角那个撕裂的伤口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遮掩,再怎么描摹也无济于事。 她只能在心底暗自盘算着,等会儿如果有人看到问起来的话,该编个怎样的理由给搪塞过去。 衣衫掩映之下的身体,虽然更加的触目惊心,但萧明阑是一个极其懂分寸的施暴者,他挑选的地方都是衣服下的没有人会看着痕迹的遮盖处。 王婉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那胳膊依旧白皙如玉,无损分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层完好的皮囊之下,已是伤痕累累,痛入骨髓。 “咚咚咚” “小姐,少爷,你们醒了吗?奴婢来伺候洗漱了。” 鸢尾在清晨时分准时敲响了两人的房门。 只是与往常不同,今日的王婉茹并未开口叫她进来,而是自己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王婉茹,鸢尾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发现,此刻不过寅时,而王婉茹已经彻底梳洗打扮,穿戴妥当了。 并且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的王婉茹面色惨白,恍若女鬼入世。 “小姐……“鸢尾关心的发问,她想询问王婉茹今日到底怎么了。 可话只说了一半,便被王婉茹出声打断:“他……还在睡,我今日想要回家一趟。” 只是在这话说完之后,王婉茹却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家?这个词太过的遥远了。 那个曾经她出生长大的家,在许久之前便已经查封破败了,里面的东西,碎的碎、烂的烂、分的分、散的散,现在除了积落的灰尘和疯狂生长的杂草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就连曾经那颗陪着自己长大的木棉树,也永远地被封存在了里面,没有了任何看望的可能。 现在的这个家,这个所谓的家不过是萧明阑垂眼施舍给她们一家人居住的一个小院子罢了。 从昨夜他疯狂的话里,她不难猜测,他没有如同别人一样唾弃自己的原因,大概是怕他这般完好的声誉,听在了别人的耳里有落井下石的所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沽名钓誉的话,恐怕当时的萧明阑会比任何人都会冷眼旁观,不会施以援手。 鸢尾早上刚醒没有多久,脑子还处在混沌之中,一时间并未发现王婉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在听到她说想要回家的时候,瞬间眼睛一亮,笑着问道: “小姐,我们要带小小姐一起吗?”可话音刚落,她像是刚刚发现王婉茹的嘴角有伤一样,转了个话音,关心的问道:“小姐,您这嘴……” 王婉茹本就害怕别人询问她这嘴的伤势,听到鸢尾这般问立刻着急忙慌的抬手开始遮掩:“无碍,是昨夜不小心磕破的。” “哦?”只是鸢尾在听到她遮掩的话之时,却露出了一种莫名的微笑,她顺势转头往门内探了一探,看了看里面几乎看不到人的萧明阑之后,才转过头来看着王婉茹,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懂我懂’的表情,心照不宣的抿嘴笑了起来。 王婉茹看到她这般情绪,便知道她定然是将这伤口的来历想歪了,但也无意澄清,只是淡淡的吩咐道:“不用带她。” 说罢,便径直往前走去。 295. 为难 吴晏来白下府的第一日,并未查案也没有过问任何有关漕运以及赈灾银相关的事情,而是跟着这整个府内一群趋炎附势的当地官员四处闲逛,美其名曰‘探访民情’。 可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不过是一个借着这公干的名义来游山玩水的蠹虫罢了。 郭幼帧看着眼前的这一群人只觉得可笑,可偏偏她也是这一群蠹虫中的一个,身为四品官员,她就算是想逃也躲不开避不掉,无论她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她都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这一群东西身边。 “郭大人。”然而就在她感觉无所事事,无精打采,不知道何时才能挣脱这场官场面子的时候,猛然间吴晏出声喊道。 听到这人喊自己的名字,郭幼帧先是条件反射般恶心的打了个冷颤,同时在心中狠狠的翻了个白眼,这才笑脸盈盈的穿过一群人的探看,走到了他的面前去。 “吴大人。”她的脸笑得标准,但那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孔。 “你来这白下府已然一年有余了,可知晓这白下府的发展如何?” 发展? 郭幼帧一时间不知道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有些不解的皱眉,但下一秒还是打着官腔,按着标准答案回答: “白下府百姓丰衣足食,采桑、织布、丝绸、农桑、漕运皆面面俱到,是个极其富庶繁华的地方。” 她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字字斟酌,是个典型的答案,只是这话说完之后却并未迎来赞许,反而是响起了熙熙攘攘的嬉笑声。 抬头往四周看去,她能看到那些人眼底里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是郭幼帧却一时间并不知道他们的嘲讽所谓几何,但也懒得理会,只是垂下眼帘,权当没看见。 可吴晏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般看着老实的她,而是继续询问:“哦,你是说这府中美食发展的极好?” “怎么个极好法?”他步步逼近,大有不说出个所以然便不罢休的冲动。 柳墨卿站在吴晏的一旁,看到他这般为难与她,刚想开口替郭幼帧辩解几句,谁知,那嘴刚张开,还未出声,便立刻被吴晏给瞪了回去。 “郭大人?” 这一切都被郭幼帧看在了眼里,立时她便知晓了刚才吴晏的询问定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还是按着自己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白下府水土丰饶,百姓们多以养鸭为生,鱼虾肥美;到了时节,螃蟹更是膏黄肉肥;春日之时山中春笋破土,入秋又有满城桂花香,做成各式糕点,香甜可口……” 她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的人文地理。 可话音都落了,吴晏也始终静静的站在原地听着,不发一言,甚至连头都没有动一下。 不仅如此,就连周边的人也没有任何地回应,直接便将她晾在了当场。 最后还是柳墨卿有些看不下去了,赶在吴晏再次拦着自己之前再次出口解围: “郭大人说的极对,白下府物产丰饶,鸡鸭鱼肉,笋蟹酒糕皆是顶顶好的存在,现在已然到了晌午时分,想来各位大人逛了这半天也已经饿了,我已然在苏辰酒楼摆下了宴席,来为吴大人接风洗尘,也让各位大人再次体会体会这白下府中明媚的发展,亲自品鉴一番,不知各位大人赏脸可否?” 柳墨卿的这一段溜须拍马,有眼力见的场面话,若是放在平常的话,定然会让听到的人开怀大笑。 只是不知是否因为扰了吴晏想要折磨郭幼帧的陷阱和嘲弄,他竟然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 但随即他又敛去冷意,转头对着众人换上了一副热络的面孔:“尽然柳大人这般心意了,那我要是不去的话岂不是拂了柳大人的面子。” 说罢,他便仰头大笑,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朝苏辰酒楼走去,将郭幼帧彻底晾在了原地。 跟着那一群人一起前进的柳墨卿在吴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抽空往身后看了一看,他一眼便看到了此刻郭幼帧满身生气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跟着一同走到了酒楼之中,上了楼入了早就准备好的房间,众人坐罢,小二这才开始按部就班的传起菜来。 按着往常,他上一道菜便会略微介绍一下这菜的来历和做法。 “各位大人,这头一道是桂花糯米藕,取的是本地最嫩的九孔白藕,酿入新收的糯米,再浇上咱们白下府特有的桂花蜜熬煮而成,寓意着……”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吴晏给冷冷打断了。 “郭大人,你、我、柳大人三人此前在婺城之中也算是有交情的关系了,你来这白下府如此之久,而我初来这贵宝地,柳大人现在已然进了这地主之谊,现在由你来借花献佛为我介绍一下这些饭菜应当不过分吧?” 吴晏笑着望着她,根本就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此刻的郭幼帧听到他这般的说,内心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恨不得将吴晏拆了塞进这个所为的九孔白藕的藕眼里,以解她心头之恨。 可她却不能那样做,因为她知道,身在官场,不管多大的委屈都必须要忍耐下来。 王佳忍辱负重了几十年,最后才因为忍无可忍杀了蒋方,如果自己连这种破事都忍不下去的话,那之后又如何成大事?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怒意压在了心底,笑着说道:“能为大人介绍,是下官的荣幸。” 只是她的笑实在是太过的勉强了,在周围人的眼中,说是狰狞还差不多,甚至就连她接下来说的话都带着狠狠的咬着牙的语气:“ “这道‘玉簪春笋’,取的是咱们白下府山中初春刚破土的嫩笋,最宜用高汤慢煨……” …… “至于这道鸭子,乃是本地农户散养于水网之中,吃螺蛳水草长大的,肉质紧实而不柴……” …… “最后这道,乃是清蒸鲥鱼……” 只是在介绍这最后一尾鱼的时候,郭幼帧却难得的停顿了一下,因为她想 起来自己刚来白下之时第一次吃饭吃的便是鲥鱼。 之后与蒋方、王佳两人相识也是吃的鲥鱼。 那条鲥鱼肉质鲜美,入口弹牙,是难得的美味,她记得当初那条鱼王佳钓的鱼,被她自己吃了大半。 而也是那场饭,几个人这才成为了朋友。 可时光总是太短了,只不过一年的时间,当初那饭桌上一起吃饭的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了。 她的心底突然翻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但望着那四周仍在看她笑话的人,她还是强忍着这股冲动继续介绍完了这饭。 “鲥鱼鳞下脂膏肥厚,乃是整条鱼最鲜美的所在……” 王婉茹是强忍着自己身上的伤痛,回到的王家现在这个暂时居住的小院的。 “小姐。”刚迈进家门,正在院子里洒扫的仆从看到她,便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连忙恭敬行礼。 而这一低唤,却让正在迈步进来的王婉茹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青砖灰瓦,一时间竟然有些恍若隔世。 但很快她便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意,算是回复了仆从,这才平复了心绪径直向着后院里的佛房走去。 她要去见一下自己的母亲何穗人。 自从王家被抄家之后,不知为何,何穗人竟然开始虔诚的信起了佛来。 佛讲七缘,生、老、病、死、哀、怨、憎,禅因禅果,万事有因亦有果。 何穗人觉得定然是自己一家此前造孽太多,所以才落了个现在这般的下场,因此她诵经念佛,虔诚祷告,希望能够早日消祸。 “咚咚咚……” 木鱼的敲击声急促空灵,带着急切地追赶和烦躁。 王婉茹不用进门,便远远的就听到了。 那是一块已经死了的清脆的木头砸向另一块沉重的木头的声音。 佛房里长久的熏供着浓重的线香,厚重,绵密,丝丝缕缕间透露着虔诚、婉转、哀悼,从并未紧闭的房中门缝里飘散而出。 王婉茹站在门口,鼻中深深的闻见了这香的撞击,可原本能够安抚人心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感觉胸中一滞,甚至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望着里面供奉的菩萨,在这样吵闹的所谓信仰里,在这飘散的雾气遮盖下,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动静,就是一滩让人的心念祈愿的祷告,不知在何时便会住进人的心理去,挣扎逃生,最后被狠狠的束缚在她的身上。 她凑着门缝静静的探瞧着,瞧着母亲静静地跪在蒲团上祈福的执拗的背影,又瞧着面前她用来祈福的安安静静的供奉,怎么看都觉得讽刺非常。 人们得到时,从来都不会以为自己的所作所谓有什么的不对,只知道这报应到了人的身上,付出了,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未曾虔诚的将这灾害祈求上天来给自己一个赎罪。 只不过是为了平息心中的那片不安,而假意的请求,却从来都不曾为了自己此前做过的天怒人怨的事情去参与弥补。 296. 逃不掉啊 王婉茹在门口站了半响,胸中的窒息随着檀香烟雾的吸进越来越沉重,她不安的往后倒退了几步,几乎是逃离般的离开了那烟雾的范围。 在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之后,胸中烦闷的感觉这才减弱了几分,这时她竟然有些不尽然,她猜想她是否就是那来自于地狱的恶鬼罗刹,沾染不了这阳间所为的人世烟火分毫。 “母亲!”终于,在挣扎了一番之后,王婉茹还是喊醒了仍在捻珠的何穗人。 何穗人听到王婉茹的声音之后,手中敲木鱼和捻珠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但只是一瞬的功夫,下一秒那空灵,沉重的声音又再次的响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手中的串珠跟着念动了一轮,她这才对着面前的菩萨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起身走了出去。 母亲不愧是母亲,又或者她曾经也是这般遭遇过相同境遇的女人。 在望见王婉茹如此煞白面孔的第一眼,她便知晓她的身上遭遇了什么。 但因为那点可悲的自尊,她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立刻屏退了这周边的所有人。 直到所有人都退出房门之后,她这才着急忙慌的将人拉近了偏房之中,开始拉着王婉茹的手泪眼婆娑的关心道:“他……打你了?” 何穗人颤抖着手。摸了摸王婉茹今日擦得异常苍白的嘴脸,那拇指不自觉间便要向着她嘴角的伤口触碰而去,可却在触碰到上面的前一秒生生顿住了。 “疼吗?”她沙哑着嗓音问道,眼泪也顺着这询问,不自觉的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而王婉茹在听到母亲这般询问之后,那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睛又开始不自觉地流起了泪来,泣不成声的点了点头。 何穗人听到这个答案,立刻便心疼的紧紧的抱住了王婉茹,浑身颤动:“我苦命的孩儿啊!” 她紧紧的抱着她,两个人的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直到稍稍平复了一些之后,何穗人才红着眼睛去拿了伤药过来。 可当看到那些斑驳的触目惊心的淤青之时,她刚才已经有些止住的眼泪此刻又再次决堤,哭的比刚才还要痛苦不已。 她几乎是抖着手,强忍着心中的刺痛给王婉茹上好的药,好不容易熬到上完了药之后,何穗人再也忍不住又一次将王婉茹拥进了怀中,几乎是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紧紧的箍着她。 而王婉茹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一样,又开始无声的痛哭了起来,似乎是想要将她所有的痛楚和委屈给哭尽。 直到两个人都哭的有些累了,眼睛再也没有眼泪流出的时候,何穗人才松开了抱着王婉茹的手,她哽咽着对她说道:“婉茹,不如让你父亲跟他去说上一说吧。”她试探着询问,可话说完,自己内心都心虚不已。 果然,王婉茹询问:“说什么呢?” 现在的王家已经不比从前了,已经失去了曾经高高在上的面孔,变成了靠别人救济度日的可怜虫。 萧明阑本就是因为王家倒了,失去了价值而对着自己心生不满,看不起任何王家的人。 就算王嘉庚仍有几分薄面在,那这薄面又值几分钱呢? 况且现在的王嘉庚双腿尽废,终日里只能瘫坐在那张轮椅之上度此残生,现在她去说什么?说自己因为家族势微的缘故而被夫君殴打,辱骂,瞧不起? 王婉茹张不开这口,她也不想去张。 果然,何穗人在听到她的这般询问之后,只是恍恍然的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无奈的又滚落了几滴泪下来。 这宅子终究还是太小了,王婉茹起初来这里不过只是想要同母亲见上一见,可不一会,她到来的消息,终究还是像风一样,不可避免地传进了王嘉庚的耳朵里。 没过多久,王嘉庚便派人将她唤了过去。 “婉茹” 见着女儿,王嘉庚并未察觉出任何她脸上强掩的异样与憔悴,以及那双枯涸红肿的眼眸,而是坐在轮椅上,语重心长的问道: “你身体调理得怎么样了?” 听到父亲这句关心的话,王婉茹鼻头一酸,刚才止住的眼泪又差一点流出来,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轻微颤抖着嗓音回答: “还在调理,现在已经好上许多了,多谢父亲挂怀。” 只是她这般回复的话音刚落,还未等再说些其他的什么,便听到王嘉庚又冷硬的开口: “早日调理好,早日给明阑生一个儿子,那到时,你们的儿子承继了萧家之位,便能有能力借势替我王家翻案。我王家百年世家,怎能就这么毁于一旦?” 后面的话王婉茹几乎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因为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从出嫁到现在,她听的耳朵几乎都快要起茧了。 从前的她以为,王家被抄家,王嘉庚那时候觉得一家无望所说所言不过都是一些希望之语,以为寄托,毕竟所有人都知晓,当时的裁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不可能再东山再起。 可到了现在她才知晓,王嘉庚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可以生一个儿子来套着萧家、套着萧明阑,用他们这一家以后的命权做赌注,为一个几乎已经抄家灭族的家族来翻案,重新做回他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春秋大梦。 王婉茹活了这二十几年,此刻才算是真正的看清了眼前这个她叫了数十年父亲,而今后还要叫的人。 他从来就没真的将王婉茹当过自己的女儿,或许曾经有些许时候会有过,但多数时候他顾得永远只是他自己。 多么讽刺啊,自己的一生不管是父母还是所嫁之人,自己当的从来都是一个工具人。 她们从未真正的把她当人,当作的不过是一个可以获得利益的工具罢了。 王婉茹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栋房子了。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一般,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地面,一路颠簸,却带不起丝毫她内心的情感波澜。 似乎她的灵魂已经彻底死去了,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能动的躯壳而已。 一场刁难人的宴席在各种推杯换盏,嘻嘻哈哈中落下了帷幕。 郭幼帧冷眼旁观的打量着这一圈已然吃饱喝足的酒囊饭袋,眼中满 是戏谑和冷笑。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偌大一个国家的命脉,究竟是如何落到这样一群人的手里的。 此时已然华灯初上,窗外夜色深沉,可眼前的这群人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去的意思。 吴晏吩咐人撤去了那一桌的残羹剩饭,又叫了几壶香茗开始默默品鉴起来。 但似乎是觉得这饭后的时光实在是太过的单调了,于是他便好整以暇的环视了一圈这桌面上围观的众人,最后轻飘飘的将目光落在了对他没有丝毫好感的郭幼帧的脸上。 “郭大人。”他又叫道,语气里满是戏谑。 “来这里许久了,如今吃饱喝足,身体懒言,寂寞寂寂,不知郭大人可知晓这里是否有什么可以消磨放松的东西,介绍一下?” “陛下常说要与民同乐同享,从前常常忙于公务,未有空闲,今日难得有闲暇,终于可以与民一同,同乐同乐了。” 吴晏的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甚至还把元明皇扯出来做了挡箭牌。 可众人都清楚,包括他自己也知晓,他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听个曲子罢了。 郭幼帧不傻,她一下子就听出了吴晏话里有话的盘算,心中不免冷笑一声,但还是恭敬地起身回答: “回禀吴大人,下官自打来到这白下府,确实听闻过不少唱词极佳的曲子。比如……”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吴晏便笑得更欢了,立刻乐言打断了她,询问:“既然郭大人此前听了这么多首曲子,那定然是颇有心得的,不如今日就劳烦大人亲自唱上一段,也让我等长长见识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让郭幼帧这样一个堂堂朝廷命官,当着满座官员的面去唱那些俗词艳曲,这哪里是长长见识,分明是赤裸裸地折辱与她。 柳墨卿坐在吴晏的一旁,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瞬间白了一茬,心跳加速间想要替她出口解围。 可谁知郭幼帧竟然抢先一步,打断了吴晏的刁难和柳墨卿的援手。 她的面上充满了为难,有些不堪和尴尬,犹豫苦涩的说道:“这……” 这正是吴晏想要的效果。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得逞的暗光,立刻步步紧逼的追诉:“郭大人这般推脱,莫不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人,觉得你唱的曲子,我们这些人不配来听?” 一顶恃才傲物的帽子立刻便猝不及防的扣了下来,一瞬间压的郭幼帧有些呼吸窒息,她立刻焦急的摆手辩解: “没有,没有!各位大人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粗浅小调,自然也是能够听得的……” 似乎是终于没有了办法,郭幼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有些扭捏尴尬的环顾了周边人一圈,最后将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吴晏身上,喉头抖动了一下,脸色涨红的说道: “既然各位大人不嫌弃的话,那我就在此献丑了。” 只是与面上展现的尴尬异常不同,此时的郭幼帧心中满是嘲讽的冷笑:‘哼,这可是你们让我唱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297. 是你们非让我唱的,我可是百灵鸟…… 心念电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换上了一副认命般的凄楚神情,当真顺着吴晏的意,大大方方地唱了起来: “婉转悠悠鱼儿游,玲儿响叮当……” 看到郭幼帧真的唱起了歌来,就在他们准备看好戏的时候,与料想不同的是,她唱的第一句便让所有人都大跌了眼镜,甚至有一些没有心理准备的大人们刚拿起香茗喝了一口,在听到她的唱曲之后,竟然直接就将口里的茶给喷了出来。 这倒不是因为郭幼帧唱的有多么的好听,如同天籁,而是她唱的实在是太难听了。 一句词,七个字,她竟然硬生生的唱出了九个音来。 而这还不算完,更为重要的是,郭幼帧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唱的有哪里不妥。 此刻的她唱的十分的大声且投入,似乎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琴女,在席间婉转的享受着自己的歌喉。 古言上有一句呕哑嘲哳难为听,现在竟然当面应验了。 这些大人们平日里没少逛廊坊楼馆,听的都是不说如同天籁,也都是宛转悠扬的曲调,哪听到过这般的折磨,因此郭幼帧唱完这句之后,立刻便有人开始受不了的捂住了耳朵。 可郭幼帧似乎并没有发觉他们的异常。 她好像觉得自己坐在那里有些限制了她的发挥,下一秒竟然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口中的曲调并没有停歇,仍在不断地传出,但她整个人也跟着曲调一样开始围着席间众人慢悠悠的转起了圈来。 那曲调随着她的转动步步紧逼,越唱越响亮,几乎就是贴附在众人的耳边炸开的一样,让人听了心生绝望。 这满座刚才还在想要看热闹的人,此刻竟然被她逼得连连躲闪,如坐针毡。 可就是没有人敢出口说一句话,只能硬生生的受着这哑巴亏,毕竟此时的折磨都是他们方才非要看热闹求来的,如今这般难受也只能自己咽下。 而吴晏则在听到郭幼帧唱曲的第一秒时,便彻底地被震惊住了。 他本意不过是想借机折辱她一番,看她出丑,看她难堪的。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折磨郭幼帧的下一秒,她便狠狠的反手甩回来了一个更大的耳光。 刁难和羞辱的目的达到了,可现在难受的却是自己了。 有好几次在看到郭幼帧唱到他面前之时,他都想要生无可恋的张口求乞一下她,求求她让她不要再唱了,只是那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能拉下这个面子来。 现在的他彻底地进退维谷了。 因为他知晓,若是开口叫停,无异于当众承认自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可若是不说,这如坐针毡的煎熬便只能由他自己硬生生受着了。 两边都是折磨。 活了大半辈子了,吴晏还是头一回觉得,听人唱曲竟然比受刑还要折磨人。 有一瞬间他甚至很想狠狠的抽自己一记耳光,好好的问问为什么刚才自己非要嘴贱,提出了这样一个自我折磨的要求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终于熬到了一曲终了,郭幼帧似乎也有些累了,在众人的目光中,她像是没有觉察大伙的神色异常,而是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前,一把就抄起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润了润嗓子之后,她才开口笑说道:“诸位大人,我这曲唱的如何?在婺城之时,朋友们都说我唱歌如同百灵鸟一般。” 百灵鸟? 这是百灵鸟? 如果郭幼帧当真是百灵鸟一般的歌喉的话,那估计这在场的一堆人在出门之后便会立刻去找寻一只百灵鸟来给它们毒哑,让它们一辈子都不要在唱歌了。 虽然腹诽,但谁也不敢把自己心中的话骂出来,只能僵坐在原地,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尴尬的望向郭幼帧,想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又将目光投向了主座上的吴晏,等着他来开口结束这场折磨人的闹剧。 可谁知,就在吴晏刚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说些什么的时候,郭幼帧却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似乎是唱上了瘾来,兴高采烈的抢先开口说道: “我还有一首曲,是我此前在花船之上听到的,听后如痴如醉,如同仙乐一般,我唱给众位大人听。” 而在听到这话之后,周边原本松了一口气的众人脸色瞬间便惊吓异常,他们满面苍白惊恐的望向吴晏,眼中满是哀求,就差没当场跪在地上求求他不要再让郭幼帧唱下去了。 吴晏似乎也没想到郭幼帧竟然这般的脸皮厚,羞辱的目的明明已经达到了,可她似乎并不知足,竟然还要继续往下唱下去,一时间吴晏也被她这做法惊到了。 立刻赶在郭幼帧开口之前说道:“各位大人都吃饱喝足了吧,我看现在这天也不早了,就赶紧早日回去休息吧。“ 他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唯恐自己说慢了一秒钟,郭幼帧的‘仙乐’又会泵将而出。 而众人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齐刷刷的起身,着急忙慌的说道:“是是是,大人说的是,这时间也不早了,我等应该早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当职呢。“ 他们一个个脚步踉跄,如同被狗撵了一般,口中的话还未落下,腿就已经开始迈动了起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一串人就已经消失了踪迹,似乎是唯恐自己跑的慢了又听到郭幼帧的另一番折磨。 “哎,各位大人,我曲还没唱完呢。“ 郭幼帧见人跑了,立刻开始假模假样的挽留了起来,可谁知她越挽留,人跑得就越快,到了最后,整个房间里,竟然只剩下了她、吴晏和柳墨卿三个人。 而此时的吴晏和柳墨卿也已经起了身来,他看着那一群人慌忙逃窜的背影,深吸了几口气,稳重心神,装作镇定地往门口走去。 他想可不能像这一帮乌合之众一样,自乱了阵脚,那样,只会被郭幼帧看笑话。 可郭幼帧在看到他这般样子之时,想逗他的心却更是大盛了,她站在吴晏身后高声大喊: “吴大人,我这曲还没唱完呢,他们都走了,我便单独唱给您听,您听完再走啊。” 这声音清脆正常,可不知为什么,在吴晏的耳朵里就像是听到了地狱低语一般,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冷冷说道: “郭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这曲就留着下次有缘再唱吧。” 说罢,他立刻加紧脚步,快步走了出去。 柳墨卿跟在他的身后护送着,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快 速的转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的郭幼帧,笑着摇了摇头,又很快追着吴晏走了。 见整个房中的人都消失了踪迹,郭幼帧才冷嘁了一声,她百无聊赖,自顾自的坐回了凳子之上,轻蔑的说道:“让你们跟我斗。” 王婉茹在何穗人和王嘉庚居住的小院几乎待了一整天的时间,直到日暮西斜,才被他们催赶着回到萧家去。 她原本是想要逃避一下那个狼窝,在这里多住上几日的,不仅是逃离纷争,也是为了让自己松上一口气,可王嘉庚却对她的这般想法怒斥说道: “你都已经出嫁了,是为人妇,第一想的应当是顺从夫君,相夫教子,这样总往娘家跑像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明阑是有多苛责与你呢!” 他说这话时并未看到一旁何穗人偷偷红了的眼睛。 而何穗人似乎也并不打算让他看到她如此的狼狈样子,而是悄悄地偏过头去,轻轻的擦干了眼泪。 王婉茹知晓自己不可能拗过眼前的父亲的,可昨日那般恐怖的噩梦,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让她忍不住的心身颤动。 那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无法遮掩的恐慌,是知晓萧明阑真的是那般伪装成良人的恶魔,唯恐他嬉笑着,轻松的再次在她的面前现出身形来。 “娘!” 她惶恐求救,祈求,眼中满是希望何穗人能够心软开口收留自己,哪怕是一晚也好的希翼,只是谁知,下一秒这希翼便破碎了。 只见何穗人拉过了面前已然伤痕累累但面无表现的女儿,有些哽咽的语重心长: “婉茹,阿娘知你苦,你痛,可夫妻相伴就是这样的,哪有隔夜仇啊。” 她说着,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况且现在我们王家势落,也只能靠你抓住萧家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婉茹,我知道这般说实在是太过的自私,但我们生你养你,你如今也应该到了该要报答我们的时候,别让阿爹阿娘到了晚年连个寸瓦遮身的地方都没有。” 何穗人的话声嘶力竭,字字句句都狠狠的扎进了王婉茹的内心。 她静静的看着何穗人,眼泪如同断了线般不停的向下砸着。 可此时的她却连半分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何穗人说的话虽然听着刺耳,但全都是实话。 目前对于她,对于王家来说,确实只剩下了萧明阑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只是,这救命稻草却需要拿她自己的牺牲才能换的。 此时的王婉茹抬头望天,傍晚的霞光西落在天际,红、橙、紫、白……点点云碎,萦绕周边,美丽异常,但又日薄西山。 她的眼中散落着这些美丽的颜色,可黑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生动波澜,像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只能反射到美丽,却记不到心里去。 眼中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的时候连带着那些珍贵,用来掩盖肮脏的胭脂和白粉一起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浅浅又深深的痕迹。 直到最后泪也流干了,而这晚霞也彻底地没有了踪迹之时,王婉茹似乎才算是彻底地认了命。 她虚虚晃晃的站起了身来,不甘的拜别了父母,便空着一具空洞的皮囊转回了那个未知所谓的家中。 298. 所谓灵丹妙药 王婉茹回到萧府的时候,正值府中的晚饭刚刚结束。 引领的丫鬟看到她回来,欢天喜地的迎了上来,无邪的说道:“夫人,您可算回来。” “少爷醒来之后便一直在念叨您,直到用晚膳之前还在问呢。这会要是见到您,一定十分高兴。” 听到萧明阑的名字,王婉茹身体猛地一僵,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她勉强的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哑着嗓音问道:“少爷现在在哪?” 这丫鬟似乎是并未感觉到王婉茹的异常,而是仍然天真烂漫的在自顾自地说道:“少爷现在正在正厅与小姐玩呢。” 听到萧安意的存在,王婉茹原本紧绷的身心霎时间松软了一片。 只是面对萧明阑她仍然不知晓应该如何接触,在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几分思想斗争之后,她刚想开口告诉丫鬟让她回复萧明阑就说自己今日一整天外出有些累了,想要先回去休息了。 可谁知嘴刚张开,话还未出口,便听的那丫鬟率先说道:“对了夫人,少爷刚才还吩咐了,说您回来之后便直接去正厅找他和安意小姐,他在那里等您。” 这话说的直白也不直白,不知晓的人,只以为不过是一个随意的吩咐罢了,可王婉茹心里清楚,这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命令王婉茹回来之后一定要来,否则她便死定了。 此时的王婉茹又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哆嗦,这次的寒战比刚才更甚,甚至连一旁的丫鬟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对。 “夫人,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可王婉茹却只是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事,只是太冷了。” “少爷,东西我给取回来了。” 魏抒的书童,无忌手中提溜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他刚从外面回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冬日冷严带来的凉气。 只是这凉气却在进到屋子之后不一会的功夫,便立刻被魏抒房中燃烧的轰轰烈烈的热气,给烘透了。 此刻的他杵着一张因为热气而有些通红发痒的脸和手指,笑脸盈盈的望着自家的少爷。 他一路小跑着、护送着,像是拎着一个宝贝一样拎到了魏抒的面前,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只是魏抒却在目光落在那盒上之时,先是下意识地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紧接着便是胃中猛然一抽,一股恶心劲儿直蹿上了喉头。 他连忙拿着手中的书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干呕了好几下之后才停了下来。 无忌刚把东西放好,正准备邀功,一抬头却看到了魏抒这般模样,立刻焦急的询问:“少爷您没事吧?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食盒,快步凑到了魏抒的面前来,手足无措的望着他。 魏抒在干呕了几下之后便平复了心情,他红着眼眶望着无忌摇了摇头,有些沙哑的说道:“没事,我只是感觉有些反胃罢了。” “哦。”听到魏抒这般解释,无忌十分识趣的没有再追问些什么。 魏抒又问:“你拿这东西的时候可有人看到了?” 无忌:“并未,这大冬天的谁还愿意出门,都愿意窝在家里猫冬,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他无所谓的说着,一边说还一边扶着魏抒站了起来。 “少爷,这灵药您是现在吃还是?” “老规矩。” 听到魏抒这般说,无忌点了点头。 他将魏抒扶起之后,便规规矩矩的退出了房门,安静的守在了门口。 这其实已经不是无忌第一次帮魏抒拿这种所谓的灵药了。 此前几次他去的时候,那交给他药的人不是瞎子便是瘸子,总归是每次给他东西的人是不一样的。 而这次更是奇特,他甚至连人都没看到,平白无故自己的眼前便突然出现了一个食盒。 虽然感觉奇怪,可无忌却并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晓自己手中拿着的,接过的是能够治疗自家少爷心疾的偏方灵药,是谁送的都无关紧要,只要这药是真的,是对的,能够治好他家的少爷就行。 魏抒望着无忌出了房门,又不放心的自己走到了门前来给门又上了一道锁,之后才走回到那书桌上放着的食盒前不远的地方。 两边的遮帘被他缓缓放下。 桌上的灯烛也跟着吹灭了几盏。 最后只剩下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光能够隐约的照亮他前方不过寸许的地方。 可就算如此,他也盯着那食盒看了许久,犹豫的一直未敢动手。 食盒被安安静静的放在桌子之上,造型冷清大气。 只是在这般灰暗的环境下,魏抒早就已经有些看不清这食盒原本的颜色了,只能凭经验猜测它应该是深红色的,像是血液凝结而成的那种暗沉到发黑的颜色。 他的心正在狂跳着,像是要不知所谓的撞破他的胸膛。 食盒的开口处黝黑深沉,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盛放着一个物体,可始终看不到那究竟是个什么。 终于在缓了几口气平息了一下之后,他这才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缓缓的往那食盒的面前凑了两步。 此刻的他终于能够看清里面的东西了。 那里是一个透亮的青花瓷瓷罐,整体泛着冷冷的青光,看着就是一件上好的摆置品。 可纵然这透亮的瓷罐他已经见过了无数次,可每当视线触及那上面冰冷的釉面之时,他依旧会如坠冰窟,浑身不受控制地发冷冒汗。 他觉得那瓷罐没有温度但却比他的手指还要热上几分,可却丝毫遮盖不住它内力透出的阴冷。 他盯着那瓷罐又看了许久,直到终于避无可避之时,才似乎像是妥协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将它从食盒中取了出来。 瓷罐上的盖子被轻轻的打开,瓷碗下一颗孤零零的小首住在了那里。 眼前的这颗小小的头颅或许是因为刚刚出生的缘故,根本就辨别不出来任何地性别。 他/她的眼皮被沉沉的遮盖着,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脸上的肉已经呈现出了晦暗的青色,在这暗无天日的空间里更显死气。 尽管知晓她/他刚离体不 久,但那冲天的血腥气依旧存在,刺得他几乎要窒息了。 魏抒静静的看着这般惨绝人寰的一幕,心中悲凉沉痛不已,但又无可奈何。 世人都道,孩童的脑髓是世间罕见的至宝,食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从哪里来的,但对于现在已经走投无路的他来说,任何方法都要试一试。 尽管如此,但魏抒还是会秉持着自己内心仍有的一点底线,虽然他知晓这样的底线没有任何用处,但总归是给了自己一个能够安抚人心的法子。 他要的都是出生后早夭的孩童,虽然刚刚离体,这头颅便会立刻被人剁下装坛,沦为他的口中之食。 这般丧尽天良的恶魔行径,他自己都鄙夷。 但他却别无他法了。 他想活,他真的很想活。 活着看着父母儿孙绕膝,弟弟长大,与赵秀白头偕老,恩爱一世……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让他想要活下去的缘由。 他不怕这些东西被人发现,哪怕被人唾弃,被人辱骂,被人看不起。 他怕的从来都只是他活不下去。 如果可以,如果需要,又有谁会想要得这样的病呢? 亲人绝望,爱人担忧,自我残丧。 他经常想,老天爷真是不公啊,明明给了他这般好的一切,却偏偏给了他这样一副不能够长久的身体。 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它破败,死亡,但又无济于事。 “我一定会下地狱的!” 他这般凄惨的笑说了一句,只是眼泪却先于笑落了下来。 他轻轻的从那瓷罐中捧出了那颗冰冷的婴孩的头颅,打开脑盖,毫不犹豫地开始吃了起来。 王婉茹几乎是淌着步子,亦步亦趋的走到的正厅。 还未进门,她便听到了厅中萧明阑和萧安意快乐的笑声。 此时的萧安意正在被父亲逗弄得开心非常,就在王婉茹踏进正厅的院门往厅中走去之时,便已经听到了好几次她咯咯咯咯的乱笑声了。 只是这般的笑,却并未激起王婉茹心中的欢喜,而是衬得她越发的沉重不堪。 她迈进门槛,踏入正厅。 只是与料想不同,厅中的萧明阑似乎是没有发现她一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看她一眼,而是仍然全心全意的在逗弄着萧安意。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布老虎,那老虎随着他的摆动不时地发出‘不不’的声音。 萧安意就这样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之中。 而王婉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玩闹。 她看着现在萧明阑对着萧安意这般温柔地笑容和眼神,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对待与她的,甚至更加的温柔,安抚。 在她怀孕之时,那般的焦急和保护,以至于让那时的她当真以为自己嫁了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 可现在想来,她不过就是他用来生儿育女的工具罢了,工具的任务完成了,那她便失去了作用。 299. 元旦 萧明阑其实早就看到王婉茹进来了。 从进到院子里开始,到这厅中,由远及近,由暗到明,他都看的真真切切的。 只是他却并不太想理会。 昨夜的种种其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点酒根本醉不了他,他不过就是借着那几分酒意来肆意撒泼罢了。 毕竟若是真的闹出了什么差错来的话,一句醉酒便是最好的挡箭牌,又有谁会真的怪罪于他? 可是谁知昨日的王婉茹竟然那般的不知死活,敢用带他去找萧安意这种话来诓骗他。 而萧明阑最厌恶的便是这般被人当成傻子一般的欺骗。 酒醉再加上本就对王家不满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他当时打她之时,心中充满了餍足。 那种感觉就像是憋闷了许久的情绪得到了真正的释放,让他能够畅快的发泄而出。 以至于他在刚开始打了王婉茹一拳之后,挥拳打她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不满意的还抬腿踹在了她的肚腹之上。 打在皮肉上沉闷的‘砰砰’声让他整个人感觉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满足感。 原本他清醒之后是想要借着昨日酒醉,神志不清来作为借口祈求她的原谅的,可谁知却在起身之后并未发现王婉茹的存在。 等到洗漱完毕随意的询问下人才知,她竟然早早出府奔去了那个他已经看不起的所为的岳父家中了。 不仅如此,让他更加满意的是,当时的整个府邸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关于他昨夜施暴了的闲言碎语。 这便意味着,王婉茹将昨日的所有屈辱和痛哭全都悄无声息的自己咽下了。 而猜测出这一结果之后,萧明阑心中不禁冷笑,他笑王婉茹一家明明早已落魄至此了,竟然还要死死的端着那点可笑的架子。 当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既然她如此的要面子的话,那他便成全她的面子,就算是为了这王家的贵女,做的最后的一点施舍了。 “诸位大人,吴某在这里多日已经探查得明,那批赈灾银两,确系为山中匪寇劫掠所致。两位大人遭此横祸,实属无妄之灾,无辜受累,痛失性命,实乃朝廷一大损失啊。本官回朝复命之后,定当亲自面奏圣上,为两位大人请旨赐谥。如此,也算不负了他们生前为百姓鞠躬尽瘁的一片苦心了。” 吴晏的手中拿着此次赈灾银之案的状纸和册子,哀婉叹息的喊着,就好像他是真的认识蒋方和王佳,与他二人是至交好友一般,对他们的死感到无法阻止的无能为力。 与此前想要用王佳来顶罪不同。 在探案期间,郭幼帧和柳墨卿略微施展了一些手段将原本应该扮演到他头上的罪责全都拦了下来,都推上了那劫了银子但又悄无声息的贼首身上。 虽然王佳犯下了如此滔祸,不仅杀害了相识多年的朋友加上司,甚至还想要杀害郭幼帧。 但总的说来,王佳的一家老小终究是无辜的,他们未曾因为王佳得到赈灾银和升官而获利,也并未伤害他人。 所以这等株连九族的事情,如果平白无故的放在了她们的身上,那实在是太过的不公了。 因此这周边的土匪,就这般被莫名其妙的安上了一个盗窃赈灾银的罪名。 事情被粉饰太平的遮掩了过去。 而吴晏在看到这般漏洞百出的结案之时并未说些什么,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只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就在众人以为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准备恭送他的时候,谁知他竟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地举动,那便是他竟然主动上折,点了柳墨卿跟他一起回城面圣,亲自汇报此事。 “柳大人,你们白下府之事,你这知府应该是最为熟悉的了,我这只晓得事件的具体,不懂得详细情况,如果可能的话,便要烦请你同我回一下这婺城了。” 这般的形式所谓,确实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在场的人均面面相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吴晏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似乎只有柳墨卿无动于衷,他像是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的结果,默默的对他行礼道:“属下荣幸之至。” 直到载着两个人的马车终于驶离了白下府的城门,再也望不到一个人的时候,吴晏才从沉默中收回了目光,他将目光轻轻的缓缓的落在了柳墨卿的脸上,气急败坏的说: “你到底是又有什么主意,非要回婺城。” “你可知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皇帝同意你跟我一同回去的,否则就你这官职品位,也配回去诉说这等大案要案?只怕是连午门都进不去,就要被那些吃人的言官给生吞活剥了!” 只是柳墨卿在听到吴晏这般动气的话之后,却并未露出什么惶恐或者愧疚的神色,而是嬉笑着说道:“我就知道大哥有本事,小弟就在这多谢大哥了。” “别嬉皮笑脸的。”吴晏看到柳墨卿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无奈,但也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没有他法。 “所以你要回去干什么,总不能说是适应不了那南下的气候,想要重新调回去吧,我当时就跟你说过,那里虽然看着美好,但总归是异乡,你若是留在城中……”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话,便立刻被柳墨卿给打断了:“大哥,小弟可没有那么的娇弱,我这次回去是要去办正事的。” “哦?你能办什么正事?”柳墨卿的这句话在吴晏的耳中听着霎是有趣,似乎以为他在开玩笑。 却没想到柳墨卿在听到这话之后却并未生气,而是依旧温文尔雅。 他温柔地说道:“杀人。” 元月,元旦,新年伊始。 窗户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和孩童的笑声,让整座城池都陷入到了喜气洋洋的过节气氛之中。 只是在福王府中,与往年的安心岁月、合欢安乐不同,今日的张砚身边,已然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偌大的一个书房中,只有他一个人伴随着不断拉长又缩短的红烛光影默默的听着这府外的欢乐。 张思这几日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成日里见不到人影,今日他又喊了他几声:“张思!张思!” 可谁知与前几日相同,进来应答的却并不是他,依旧是府中的一个寻常的下人:“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张砚见着来人,又探着头往外张瞧了一番,似乎是真的没有看到人,这才将头转了过来,有些奇怪生气的问:“张思人呢?” 下人回答:“张护卫今日有事出门了。” 又是这句话,这几日里,几乎是每日,在张砚找寻张思的时候,小厮进来应答说的都是这样的一句话。 并且这厮最近每日都早出晚归的,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他的人影了。 张砚闻言,眉间的不满更浓了些,他低声嘟囔道:“这大过节的,他又跑到哪里浪去了?” 随即他便有些不耐烦的挥手,示意下人 退下。 可谁知那小厮竟然并未第一时间行动,而是有些奇怪的仍然踌躇的站在了当场。 张砚抬头看到他这般行径,有些好奇,疑问:“你还有什么事?” 小厮听到他这般问,犹豫了半晌,似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开口。 在纠结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微微垂下腰身,不好意思的低声说道:“王爷,小人想跟您告个假。” “嗯?” 突然的诉求,晃了张砚愣了半瞬。 又听得小厮继续说:“小人知道,以小人的身份地位原不该来跟您说这件事的,但大家都说王爷您是菩萨心肠,一般人说什么,您都会应,所以我这才斗胆来想要同您说上一说。” “什么事?”张砚听到那句菩萨心肠,心中苦笑了一瞬,但面上却无丝毫变化。 他停了手中正在写字的纸笔,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只听得小厮说道:“王爷,您也知道,今日元旦,这城中热闹非凡。” “寻常百姓家都会合着这热闹一起团圆一波。不怕您笑话,小人的家中今年刚添了一双儿女,这逢年过节的盼着的,就是我这个当爹的能够回去团聚一二。” 说到儿女,他的眼神温柔了下来, “可府中的差务实在是太过繁忙,小人已经中秋、冬至都未曾回去过了,今日又是小人当差,可小人实在是有些思家心切。想着王爷能否开恩,容小人告假半日回去与家中父母妻儿团聚片刻。”说着,他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可以不要府中开的这双倍的节钱,只求这一个恩典,求王爷成全小的吧。”说罢,他便磕下了头去。 张砚承了他的跪和磕头,未曾立即说话,再抬眼时,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先起来。” 小厮听话的站起了身来。 张砚在小厮起身之后,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桌,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来,有些温和的说道: “侍候父母、爱护妻子,疼爱儿女,本就是人间常理,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你若想那是你的自由,” “我准你今日回家与家人团聚,这当职的费用,就当我为你这一双儿女填的喜钱吧,你跟韩管事说一下,就说是我说的就行了。” 小厮听到张砚的话瞬间喜出望外,他惊喜的望着张砚,高声叫嚷:“谢王爷,谢王爷,王爷大慈大悲,好人一个,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替我那两个小儿在这谢王爷了。” 说着,他便又要跪下叩头谢恩,却被张砚给拦住了。 他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清声说:“不必跪了,你先退下吧。” 小厮听后停下了弯曲的膝盖又重新站直,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可刚走了几步,还没等跨出房门,又听的张砚在他身后喊道:“慢着!” 小厮猛然停下脚步,有些不解的回头。 “你跟韩姨说,今日里除了府中必要的当差之外,其他的能放就便放了吧。” “那节钱也均不用退回,当差之人升至三倍,就当是我给大家添的辛苦费了。” 小厮刚刚还沉浸在自己终于可以放假回家的惊喜之中,现在听到张砚这样的话,始料未及,膝盖一软便又要跪下:“王爷,您当真是这活菩萨啊!!” 可张砚却在听到这般恭维的话之后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眸,眼神黯淡,轻声呢喃:“菩萨?我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还差不多。” 300. 出事了 很快,张砚的吩咐便传遍了整个府中,下人们被他这般良善惊地无以复加,纷纷出府过节去了。 一瞬间,整个福王府变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晚饭之时,日暮四垂。 张砚一个人端坐在冷静的饭桌旁。 因为心善的缘故,今日的他身边只剩下了一两个伺候他用膳的人,门口站岗的侍卫更是与往常相比少了一半之多。 看着满桌子琳琅满目精致的饭菜,不知为何。在这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节日中,张砚突然就没有了用餐的胃口。 屋外的鞭炮声更胜了。 绚烂的烟花连带着噼啪作响的爆竹一个接一个,一串接一串的燃放,可这热闹,张砚却丝毫没有感受到。 合家团圆吗? 他直直的望着门外的闪光,心中除了苦涩,只有苦涩。 从十三岁开始,自己就没有家了。 往年的时候,还有郭幼帧能够陪在自己的身边,两个人相依作伴,总归是热闹一点的。 可去年郭幼帧升官之后,便去往了南方,独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现在的他可真真的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 望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张砚最终只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壶酒。 他起身对着一旁仍然恭敬站着的两个人说道:“你们把这些饭菜拿下去分一分,吃了吧。” 说罢,也不顾两人的目光,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思嘉掩藏在人来人往的热闹中,跟在那个已经喝的烂醉,摇晃不堪的人的身后。 面前游织的路人,很好的替她遮盖住了她跟踪的身影。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跟着张砚出来了。 前四次,不知是因为路途太过安静还是什么缘故,每次思嘉在跟着张砚行了一半路之后,便会彻底地失去他的踪影。 今日恰逢过节,张砚本就有些思虑过度,再加上饮酒,四周人多眼杂。 在这般嘈杂喧闹的人群裹挟下,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还跟着一条尾巴。 轻车熟路的就拐进了一个小巷子之中。 小巷子狭窄安静,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若是跟踪进去的话,不出几步便会立刻被人听到。 思嘉站在巷口思忖了片刻并未跟上,而是视线死死的盯住前方的张砚。 直到看着张砚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外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追了过去。 刚迈出小巷,一座废弃荒败的府苑,便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整条街上死气沉沉,几乎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府邸久没有人居住,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孤寂,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里面阴森恐怖,不干净的很。 所以没有人愿意大过节的来这里触上一个霉头。 而就算是不过节,平日里路过的时候,大家伙也都会默默的、远远的绕开,绝对不会凑到面前去看。 还好思嘉跑的较快,她刚跑出了那巷口,便看到了张砚快要消失在这府苑一侧小路的身影,紧跟了几步,才算彻底地又将他纳入到了视线之中。 直到明白清晰的看着他消失在那宅院的小门之时,她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她大着胆子倒退了两步,目光对着这座阴森的宅子看了又看。 直到将它的方位和轮廓彻底记住之后,才悄无声息的按着原路重新返回了。 郭幼帧在知道婺城中的知先宫出事的时候,已经是柳墨卿离开白下府半个月后了。 那封信是林晚花了大银子,拖了人快马加鞭,四百里抢着送来的。 “我找郭……郭幼帧……郭大人。” “婺城四百里急报!” 来送信的人从马上一整个的跳摔下来,还没等喘匀气便跌跌撞撞的冲到衙门前,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门口的差役见到他这般满头大汗,神情焦急的样子,心知定然是有大事发生,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飞奔进去通报。 郭幼帧急急的跟着差异出了门来,刚一踏出门,便看到了那匹已经有些口吐白沫、气喘吁吁的马以及站在它一旁焦急万分的送信人。 看到眼前的这般景象,她的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油然而生。 几乎没有任何的寒暄,郭幼帧几乎是抢一样的拿过了送信人送来的书信,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立刻便撕开了那封信。 洋洋洒洒的字迹立即跳跃进了她的眼睛之中。 “张砚有难,已下大狱,速归” 短短十个字,没有丝毫遮掩拖沓,明晃晃的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这是怎么回事?!” 而看到这十个字之后,郭幼帧立刻恐慌了起来,她询问的声音都带着颤抖,那拿着信的手更是抖个不停,就连呼吸都跟着窒息了起来。 林晚或许是早就知晓郭幼帧会有这样一问,便提前将一些事情告知给了送信的人,告诉他在郭幼帧收到这信之后对她诉说一二。 “听说是城中抄了一个大型的地下赌场,底下的人拼死抵抗,造成了伤亡。” 他喘了几口粗气,似是终于缓了过来,又最后下定论的说:“领头的人一死一伤。” “是谁死了?!怎么死的!” 郭幼帧听到这话之后,立刻暴跳如雷,她情绪失控,猛地扑上前去,死死的揪住送信人的胳膊拼命摇晃,眼眶通红地嘶声质问:“是谁!到底是谁?!” 送信人被郭幼帧这般表情和动作吓的呆在了原地,好半天才颤巍巍的说道: “这……这小人也不知道啊,那位姑娘只告诉了小人这些话,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个消息,郭幼帧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原本死死攥着对方的手,就这么一点点、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她丧气的想,张砚被下到了大狱之中。 那知先宫便只剩下了铃姐和菁儿。 而这两个人不管是谁死,她都不能接受。 她整个人因为恐惧而不停的颤动着,急速的呼吸让她的心跳加速,仿佛要晕厥过去。 那整张苍白无力的信纸被她死死的攥在手心里,狠狠的握着,像是抓住了一根要命的麻绳一般,虽然没有力气但扎的她心生疼。 指甲轻而易举地便穿过了薄薄的信纸,刺掐在手掌心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可郭幼帧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仍然在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她不能慌,她绝不能慌,她若是慌了,还有谁能够去解决这件事情? 郭幼帧狠狠的咬着牙 ,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强迫自己要冷静。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对着一旁的衙役吩咐道:“带这位兄弟下去歇息吧,辛苦你了。” 郭幼帧几乎是一步一步的挪回到的府中,双腿跟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寸步难行,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拖拽着她,让她每走一步都如同耗尽了全身力气一样艰难。 直到终于踱进了自己的房中,她才彻底地卸下了所有强撑的伪装,颓然地瘫软在椅子之上。 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按理来说,知先宫地处隐密,且小道众多,如果不是内部之人出外告密的话,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但众人都知,赌博本就是重罪,就算是他们举报戴罪立功,省了这杀头的罪名,但流放之罪定然是变不了的。 又有谁会为了这所为的流放远行,客死异乡而白白去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呢?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况且知先宫盘根错节多年,上到达官显贵、商贾巨富,下到三教九流,牵扯了多少利益。 一旦被查,那率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一帮子的人。 他们半生的心血,辛苦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抄家灭族。 所以就算是真的有人想要揭发,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所有的事情都死死的压下,又怎么会任由事情发展到如此的地步。 菁儿、铃姐。 一想到两个人的音容相貌,郭幼帧的呼吸不免又加重了几分。 她的心在疯狂的跳动着,怎样安抚都无法恢复原状。 “不行,这事不能让章姨她们知道,如果她们知道的话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想要回到婺城中去的,那到时候当真就是羊入虎口,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铃姐、菁儿,等我!等我!” 她打定了主意,立刻修书一封,命人加急送往婺城,去交给宁安公主和三皇子,以祈求她们能施以援手,帮她回到城中。 然而这信使去了一波又一波,等了一日又一日,所有的期盼都像是泥牛入海一般,化作了死寂。 到也并不是宁安公主和三皇子两个人心狠不愿意回信。 而是她这封信实在是让她们有些无从下笔,犹豫异常。 这城中之人但凡是跟官场沾点关系的,谁人不晓她郭幼帧与张砚关系匪浅。 如今张砚深陷在这般赌局的重罪之中,可是掉脑袋的事情,本就无力挽回不说。 更为致命的是,元明皇早就对张砚心生不满了,往日里没少动杀心,只不过是看在元天皇的面子上以及没有好的借口,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正中了他的下怀,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谁又敢在这个时候去多嘴,触此霉头。 所以如果现在还有人不识趣的来出风头,求情的话,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们两人向来看重郭幼帧,自然是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她淌这趟浑水的。 毕竟虽然所有人都清楚,郭幼帧和张砚私交甚笃,但毕竟郭幼帧并非真的福王府的人,本就是可以全身而退,置身事外的。 可若是她真的为了张砚而回来开口求情,那这性质可就彻底地改变了。 到时候,恐怕就连自己也要跟着搭进去。 301. 赵梓澜 而就在所有人为了张砚之事纠缠奔跑之时,赵秀穿了一身暗纹玄服在夜色的掩盖下,带着丫鬟悄无声息的出了赵府。 两人一路上默默无言,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直奔秋华楼而去。 夜晚的秋华楼灯光闪烁,彩球纷飞,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坊中男女宾客皆有,无论是寻欢的客官,还是迎客的小倌,皆在这纸醉金迷中,寻找着各自偏好的取乐之道。 赵秀望着门前的热闹,驻足观看了一番,在发现并未有熟识的人之后,这才遮掩着面目,如同一道魅影一般闪进了门内。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了。 轻车熟路的交了钱,没有任何交谈,人便被带着往后院里走去。 与其他的一些小倌居住的逼仄小屋不同,她被带去的房间宽敞许多,面积竟是寻常小倌住处的两倍有余。 赵秀站在门前,并未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的人穿着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衫,衣襟处只用一根素色的丝绦随意系着,身姿挺拔。 虽然身处风月场中,但他整个人却未见任何地胭脂俗粉气,反而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清冷矜贵。 此刻的他正站在书桌前绘画写字,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就抬头向那方向望了一眼,但在看到来人是谁之后,便由重新低头继续画手中的画去了。 “大哥。” 赵秀进门之后,望着他随口喊道。 可听到这个喊声,赵梓澜却明显停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微扬,有些自嘲的笑了一笑:“我可当不起赵小姐你这一声大哥。” 说完,他便又继续开始书写作画。 “大哥你别这样说。”赵秀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她向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来。 声音低垂着说:“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回去跟父亲服个软吧。” 可赵梓澜却在听到这话之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嘲弄地望着她,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 “服软?我为什么要跟他服软,我喜爱男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既然他觉得这样有碍他的面子的话,那便随我好了,反正你们对外说的也是我久病缠身,不长出于人前,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赵家长子,既不会丢了你们的面子,也不会让爹娘看着我心烦,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赵梓澜的语气淡然,带着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坚定。 “可是大哥,”赵秀仍想要劝阻。 “你终归还是赵家的人啊,你难道想要一辈子不回赵家,不见爹娘吗?” “阿秀。”终于,赵梓澜喊出了赵秀进门之后的第一句不冲动呛然的话。 “阿秀,人的一生短暂异常,我如果当真为了所谓家族的兴衰而放弃自己的话,那才会真的痛苦一辈子的。” 他看着她神色清明。 而这一瞬,赵秀仿佛抓到了什么,她看着他如此坦然的样子,神情忽然一怔,脑中立刻便浮现出了魏抒的样子来。 “不要为了家族兴衰放弃自己吗?”她喃喃自语,渐渐的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其实此前已经有过许多次了,赵琰会在明里暗里警示自己,魏抒或许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但终究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他可以陪着她一瞬,一年、两年,但终究不会陪着她走完这一辈子。 她要做的应该是找一个更合适的良人早日出嫁,像是婉茹一样早日生儿育女,做一个寻常贵女应该做的事情。 与人联姻,壮哉家族。 可……可赵秀不想要。 她好不容易才真的找到了当年那个自己的救命恩人,才堪堪的认清了自己那颗真心,如今却要让她随意放弃。 她不要!她不要! 可……她不能。 她不能再像大哥当年那样为了自己的私心,去伤透爹娘的心了。 当年赵梓澜断袖的事情一经揭出,两人的母亲便大病了一场,直到今日都还在别苑中修养。 而他们的阿爹甚至直接对外声明自己只有赵秀一个女儿存在,以后的一切也都会让她继承,直接废弃了赵梓澜的身份,对外说重病难愈,不日将死。 所以市井只知赵秀而不知有赵梓澜的存在。 而赵梓澜也清风高雅,他自那时与家中闹掰之后,便不愿与她们多做纠缠,自请离了家,最后沦落到了这秋华楼之中。 可不管是自愿也好,被人强迫也罢,赵秀却无法跟父母一样对着自己这唯一的手足血脉不管不顾,所以没少在明里暗里贴补接济与他。 起初,赵梓澜还执拗的不想要接受她的救济。 但几番推脱之后,终究还是右不过她的固执和这现实的残酷,最终还是认命般的接受了这些心意。 所以他的房间才是这秋华楼中最大的,也是做人做事最随心所欲的存在。 看着眼前如此潇洒自由的赵梓澜,赵秀心中有些悲苦。 她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镜面的自己,自由洒脱,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而现实的她是被困住的囚笼,手中有能够打开牢锁的钥匙,可她却不敢去开。 因为开了,她小心翼翼呵护的整个家便会彻底地散掉。 “大哥,你说得对,人这一生一辈子如此短薄,应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是……”她凄然地惨笑了一下,可这笑却让赵梓澜望着心疼了一瞬。 “可是爹娘她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他们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眼泪顺着最后一个字的收音,延着眼角滑落,流到了她的下巴上,最后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阿秀。”赵梓澜被她的这般情感所波动,声音不自觉地哽咽了一下。 “苦了你了。” 可赵秀只是摇了摇头,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甘愿的。” ‘所以,你要替我好好活着,活得精彩,夺目,自由。’她在心里这般想着,眼神也这般期望的望着他。 赵秀又在这里待了些许时候。 两人把话说开之后,横亘在她们心中的隔阂便少了大半。 只是毕竟多年未曾相伴,虽然血脉深情溶于水,但终究是有几分疏离,交谈之时,言语间总免不了带着些许的拘谨和 尴尬。 因此赵秀只在这里待了不多时,便准备起身告辞了。 “大哥,我下次再来看你。” 按着往常,赵秀在赵梓澜常用的砚台下压下了几张银票,拿起了一旁的斗篷,便要转身离去。 在看到那几张银票的时候,赵梓澜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纸笔,迈开长腿,跟在她身后执拗的想要亲自将她送出门去。 赵秀感觉到了赵梓澜的跟随,并未多说什么。 直到她刚走到那门前,准备开门之时,身后的赵梓澜却突然开口了:“阿秀。”他轻声喊道。 “嗯?”被赵梓澜叫住,赵秀下意识转身。 只看到赵梓澜深吸了一口气,他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鼓足勇气对她说这句话:“府中后院的话,能不去还是不要去为好。” 眼神低垂,纠结间再抬起头望向她,坚定的说道:“还有,小心父亲!” 赵秀听到这些话的警告,一时之间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刚想开口询问,便被他毫不犹豫地开门给推了出去。 赵府后院凋零的寒冬中,又开始散发恶臭了。 寄出的信件宛如石沉大海,迟迟地没有回音。 这日子一天天的熬过,久的都快要让郭幼帧以为那些信是不是在路途上遗失了。 而就在她决定再一次冒险,准备让晓月将信送回婺城之时。 宁安公主终于大发慈悲的赐了她一封信回来。 可这信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勿归。 看到字的瞬间,郭幼帧如坠冰窟,她身子一软,当场跌落在了椅子之中。 因为她明白,这两个字揭示着张砚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而宁安公主并不想她来淌这趟混水。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与张砚本就应该是两体一生花,自少时张砚将她从那个差点冻死的捕熊的陷阱里解救出来的时候,她们便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分开了。 如今有人想要杀她,她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是皇帝,那她便杀了皇帝,是天,那她便捅破这天,是神,那她便弑神。 就算是前面有万千阻碍,都不会阻挡住她救张砚的步伐。 “是你们逼我的!”郭幼帧咬着牙恨恨的说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焦急,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狰狞的微笑。 “好啊,既然你们想玩的话,那我便陪你们玩玩。” 她写了两封信,全都交给了晓月,嘱托她快马加鞭,要尽快将信带回婺城中去交给林晚和宁安公主两人。 “晓月,你务必小心,如今城中变化多端,形势不明,谁也不知晓是否有陷阱围困等在那里,你回去之时一定要加倍小心,乔装打扮不要让任何人识出你来。” 晓月听了这话,认真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便接过了那两封信,珍重的将它们踹在了怀中,骑上高马,快马加鞭跑离而去。 郭幼帧望着晓月的身影,直到她彻底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之后,才重敛神色,整理了自己一番,出门而去。 她要去见一下章姨她们。 302. 章姨得知真相 章姨、颜娘和思奴这三人虽然现在暂居在白下府之中,但仍然与婺城中多有来往。 如今那边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若是被她们察觉还不知晓会生出什么样的乱子来呢。 因此她必须要找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将她们暂时的搪塞过去,也好为之后自己顺理成章,离开不会起疑做好铺垫。 “章姨,昨夜忙吗?” 白日的知先宫冷清,荒芜,没有任何的人烟,因为并不是经营的时间,所以就连打手都看不到一个。 章姨此刻正在打着算盘,计算着昨日赌场的收入。 她见着郭幼帧来这,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今日怎得有空来这里了?” 可郭幼帧却只是笑了笑:“怎么,不欢迎我来?” 章姨听后一脸宠溺的笑着望着她,反问:“怎么不欢迎,大老板大驾光临呢。”她笑得开心,抬手便拿着算账的笔尾在郭幼帧的头上轻点了一下。 郭幼帧立刻配合的假装吃痛,撒娇般揉了揉被敲打的地方。 她揉着脑袋忍不住往四周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这才有些好奇地开口询问: “颜娘和思奴哪里去了,这青天白日的都下午时分了,不会还在睡觉吧?” 章姨听后又笑了笑,继续算起了她手中的账本,可口中却替两人辩解:“她们两个人说要趁着还未开始干活,先去城中逛上一逛。” “两个小调皮鬼,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这寒冬腊月的天,也能玩得这般开心,要是我啊,让我出去,我都不出去。” 章姨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是感觉到了冬日的寒风来袭,不自觉间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赌场因为处在地底下的缘故,所以并未准备任何暖炉一般的取暖物件。 一是这里本就不如外界开阔通风,若是烧起煤炭的话很容易造成窒息死亡。 二也是这地方到了晚间本就是乌泱泱的人来人往,这人一多了,聚在一起便暖烘烘的,再加上他们为了那输赢热血喷张的样子,就更是没有必要再多做焚烧了。 听到章姨如此之说,郭幼帧的眼波沉寂,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章姨或许是难得的今日看到这般安静的郭幼帧,有些意外的抬眼打量了她一番:“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安静,在官场上吃亏了?” 可郭幼帧只是扯了扯唇角,勉强挤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笑意:“怎么,我不说话你们怎么反倒不习惯了?平日里不是都嫌我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今日不说,倒是还要受着嫌弃。” 她假装恼怒,看着章姨,可眼眶却先湿润了。 四周昏暗,章姨看了她一眼之后并未察觉到不对,仍在低头算着账:“好好好,我的姑奶奶,我这刚问了你一句话,你这后面便有好几句话在这等着我呢,你爱说不说,我可不管。” 说着,她便又在那账本上填上了几笔。 郭幼帧见她如此,深吸了一口气,假意投降:“好了好了,章姨,我这次来真的有事。” “何事?”章姨并不抬头。 “说吧,要多少钱?”她以为郭幼帧这次来又是来要钱的,毕竟往常她来这里无事不登三宝殿,除了要钱,便是要钱,没有例外的时候。 可谁知郭幼帧竟然说:“我就这么财迷?” “是的,小财迷。”章姨肯定。 可郭幼帧却不想再这般纠缠下去了,她正色了一下,对着章姨郑重的说道:“章姨,我可能要先走了。” “去哪?”章姨仍不抬头,还在算账。 “回婺城!” “嗯?”此时,她才终于觉察出了郭幼帧话中的不对,抬起了头来。 “怎么如此突然,你不是刚刚升了那四品官职,怎么会现在要回去?” 对着章姨,此前还想要欺瞒的心,现在全面决堤,郭幼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章姨,知先宫出事了。” 接着,郭幼帧便用了极短的话语将婺城中张砚被捕,菁儿和铃姐死伤不明的事情说给了她听。 而消息落地的瞬间,她手中那根原本直立的毛笔,骤然失了力道,直直的从她的手缝中脱落,摔在纸张上溅起了浓浓的墨痕。 刚才算的账被墨痕晕染,一看就知道不能用了。 “怎么会这样!!这么会这样!!” 听到消息后的章姨与当时的郭幼帧不遑多让,她整个人惊颤不已,已经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到婺城之中。 可现在已经冷静下来的郭幼帧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章姨!章姨!你冷静一点。” 可现在的章姨根本就冷静不下来。 她从小因为躯体的缘故而被人瞧不起,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生活,能够像个人一样被正常看待,有朋友,有亲人在身边,衣食无忧。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现在这样安稳的生活破灭了,朋友惨死,生活裂缝,原本的安然可能轰然倒塌,这让她如何能够冷静的下来。 “幼帧,你不要拦我,我要同你一起走!” 可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抓住她的郭幼帧却寸步未让。 “你要去哪里?现在就连我都无法完全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又怎么了,你这样孤身一人进去跟直接入了虎穴狼窝,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章姨仍想挣扎,可郭幼帧箍着她的力气极大,她一时间没有办法挣脱。 她眼泪纵横,身体的颤抖在郭幼帧的手底下变的越来越密集,无法停止。 她死死的捂着胸口,心疼间,整个人蹲坐到了地上,声音破碎的说:“我就说我不走,走了就会出现问题,现在真的出现问题了。” 她整个人哭的无以复加,几乎要昏厥过去。 郭幼帧牢牢的抱着她,安抚着:“章姨,这不是你的错,这笔账,该算在那个告密者的头上,若我知道是谁,我定当活剥了她的皮。” 章姨在郭幼帧的怀中哭了许久,这才勉强平复下了心情。 她抬起身来,长着那双红肿的眼睛望着郭幼帧抽噎的说道:“幼帧,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如今未经传召,私自回去可是重罪啊!” 或许是早就哭的麻木了,此时的郭幼帧已经没有了章姨如今这般濒临破碎。 只见她望着她缓缓的展开了一抹极淡的,却又极冷的微笑,寒意重重的轻声说道:“快了,那边会有人求着让我回去的。“ 三天后,宁安公主便收到了那封郭幼帧遣了晓月四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 拿到书信的瞬间,她并未直接拆开,而是对着那样一封未知的黄白看了又看,眉头紧锁着许久都没有放下。 因为不用看她也知道,这封信里写的定是她满纸的请求,求她想办法,能让她回城来救张砚。 可如今这般的事情多端,张砚的罪责早就在皇上那里下了定论,就算是她有心帮忙,也无能无力。 若是寻常之事,私底下被发现,她定能料理干净。 可偏偏这赌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带兵给查抄出来的,甚至当场人赃并获。 不仅如此,此事发展的速度之快,甚至没有给人任何地反应时间,不过短短一夜的功夫,便轰 轰烈烈的传遍了大街小巷,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知晓的众人议论纷纷,无不唾弃。 尤其是那些因为赌博而妻离子散,破产离家的人们无一不对着张砚破口大骂,恨不得啖其血肉。 她知道郭幼帧与张砚两人之间的情分有多重,甚至重于自身的性命。 就拿上一次郭幼帧在外,身遇险境一事便可以看出端倪来。 她当时刚一遇险脱身,便被突然叫入宫中训话,没有告知给张砚任何消息。 如果不是当时郭幼帧出来及时的话,恐怕那门口早就成了血溅之地了。 敢在皇宫门口动刀剑,这可是自古以来的第一遭,哪怕他明知会落个‘意图弑君’的罪名,也丝毫的不在乎。 “郭幼帧啊郭幼帧,不是本宫不帮你,而是我也确实无能为力啊。” 云铮看着手中的信,半晌,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淡淡的对着一旁的贴身丫鬟轻轻吩咐:“将信烧了吧。” 丫鬟在听到这一命令之后,低着头恭敬地走到了书桌旁来,拿起了桌上那一封载着千难万险好不容易到来的书信。 她紧走了两步,将它的一页书纸对上了正在燃烧的蜡烛之上。 可就在那信刚要开始被火舌吞没之时,千钧一发间,云铮似乎终于从挣扎纠缠中缓过了神来,她立刻急言开口:“慢着!” 丫鬟听到这话之后,拿着信的手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立刻条件反射般收回了刚被燃了一角的信,焦急忙慌的将上面的火焰给快快扑灭了,慌着心转头看向云铮:“公主?” 只见云铮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那丫鬟手中已经残缺的信封,最终妥协的说道:“罢了,她送来这信也不容易,我便大发慈悲的打开看看吧。” 终归是自己的同盟,她也不忍心郭幼帧如此伤心。 本以为这纸中应该会充满低声下气的拜托和告求的,她也早早做了心理准备。 可谁知,在打开那信封之后,映入眼帘的竟没有半个服软的字眼,信纸上洋洋洒洒的字迹里,写的竟然都是让云铮看了能够惊得瞪大眼睛的惊天之语。 “好你个郭幼帧,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此时的云铮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喘着粗气,眉宇间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 她猛地将信纸揉成了一团,狠狠的掷在了地上: “竟然敢威胁我!!” 一旁的丫鬟看到她这般样子,立刻吓的跪倒在地,浑身颤个不停。 可突然,云铮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附体了一般,恍然间竟然开始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房中回荡着的满是她尖利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跪在一旁的丫鬟本就因为她的怒气而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又突然看到自家主子变故如何,更是吓得浑身颤栗不止,一个个魂飞魄撒,只能卑微的低着头跪趴在地上。 “好啊好啊,郭幼帧,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儿,果然够狠,哈哈哈哈,我喜欢!” 云铮的话说的莫名其妙,上一秒她还因为郭幼帧的信而生气异常,而现在却又满脸的得意之色。 这突然的变故,让周边伺候的人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 但她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诸多皇家主子们变化莫测的行为,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敢恭敬地待在原地。 “去,去跟接信的人说,就说我同意她这信上的内容,告诉她,不用两日,我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303. 再见张砚 元景十年冬,帝忽患急症,沉疴卧榻,太医院遍施良方,药石罔效。诏令四出,悬榜于九门:有能起沉疴、回天春者,赏黄金千两,赐爵三级,入朝为官。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一时间,为了这泼天的富贵和一步登天的前程,各地的游医、江湖术士,甚至是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全都络绎不绝的往城中赶来。 不过短短半个月,整个婺城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只是此事的始作俑者,却并未曾参与这场纷乱的争斗。 她在等,她在等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时再行出手。 元明皇倒下了,那朝堂中原本磨刀霍霍、宣判张砚罪责的人,便无法发出声响。 就算六卿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只要皇帝不醒,他们也不敢越俎代庖,去定那道,足以刮人生死的罪状。 所以,郭幼帧只需要等,耐心地等这局棋的变数即可。 终于在半个月后,眼前这场轰轰烈烈的求医热潮,如退潮般渐渐平息了下去。 许多庸医一开始便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想法,进到的那一辈子都不能因为他们手中的这点微末伎俩而正常进入的皇宫大殿里,为皇帝救病开药。 可庸医就是庸医,他变不成华佗,也成不了神仙。 不少人刚把药方递上去,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便立刻被一旁查验的太医们给当场挑出破绽,满面呼嚎着被拖了出去。 终于在连杀了几个错的离谱的前车之鉴之后,这原本趋之若鹜的半吊子们终于止步了。 毕竟,是人都怕死,在可能一夜暴富、加官进爵以及突然没命之间选择,想来大多数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但仍有许多没有脑子的还在做着这般春秋大梦。 郭幼帧知晓现在的时机还不太成熟,可她却有些等不下去了。 毕竟晚一分,张砚的生命就多一分的危险。 因此几乎在热潮退去的第二日,她便直接上书说道:“吾手中握有神丹妙药,陛下服下,定然能够药到病除,早日清醒。” 上头的人看到这封上书,虽然也当她不过是一个与庸医一样为了荣华富贵想要铤而走险的人,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无计可施,任何一点机会都不可能放过。 便立刻传召郭幼帧,命她将那药方赶紧呈上来。 只是她却未曾答应,而是不急不徐地给回绝了:“此乃神药,药性诡谲,必须由臣亲自看护传送。若是交给旁人插手,日后陛下服用出了半点差错,谁来担这个责?” 若是放在此前的话,上头的官员听到有这种神方定然会施以重压,抢夺于手,用自己的名头上交上去。 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被那几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给吓的怔在了原地,不敢伸手,只能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点头同意了她这要求。 离城之际,郭幼帧又一次单独与章姨见了面。 她安抚她,更是千叮咛万嘱咐:“章姨,颜娘和思奴年纪还太小,做事冲动,万不可让他们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能瞒一时是一时。” 章姨听到她如此之说,悲伤漫上心头,垂下眼帘,眨着两颗核桃眼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郭幼帧几乎是快马加鞭地用的最快的速度赶回的婺城之中。 那匹高头大马到地之后,便立刻口吐白沫,喘着粗气轰然倒地。 可郭幼帧却根本来不及去顾及它的生死。 到了目的地之后,她几乎像是一柄离弦的箭一般,冲也是的跳下的马。连气都顾不上喘一口,便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大牢。 可如今的大牢早已戒备森严,张砚身份特殊,又是犯了这等杀头的大罪,任凭她如何低声下气的苦苦哀求,那些看守的狱卒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谁也不敢冒着丢了命的可能放她进去。 最后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四处托人,砸下了一笔银子这才勉强换来了一柱香的探视时辰。 牢房中霉气四溢,带着重重的腐臭味和血腥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几乎不能呼吸。 房内的四壁上因为常年不见天日的缘故,阴冷的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地上常年积攒着腐臭的黑水,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角落里不时钻过几只蛇虫鼠蚁,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更添几分细簌的磨牙。 原本应该哀号遍野、人数众多的牢狱不知为何现在竟然人少的可怜。 郭幼帧一路望过去,看到的牢房中多是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一些破草烂布堆积在那里,没有丝毫生气。 她猜测,可能是因为张砚身份特殊的缘故,为了避免他向外传递消息,这才将人牵去了别的地方,以避免他与其他人有所接触。 走了不一会,郭幼帧终于走到了关押张砚的牢房前来。 此时的张砚正毫无生气的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双眼紧闭。 平日里总是梳的一丝不苟、乌黑顺畅的头发,此时却如同枯草一般乱糟糟的散落在肩头。 身上的囚服虽然还能看出原本的黄白颜色,但已经十分的脏乱不堪。 身下的木板只有一尺见方之长,光秃秃的,连一床能够用来御寒的垫褥都没有,身上盖着的是一床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薄被,在这寒冬之中让人看了便如坠冰窟。 郭幼帧看到张砚如此的狼狈模样,话还未出口,那心疼的眼泪便先流了出来。 她紧喘了几口粗气,先把胸中的哽咽咽了回去,终于在缓和了几分之后才将一个名字喊出了口:“阿砚!” 只是在听到郭幼帧声音的片刻,张砚却并未动,甚至连那眼睛都未曾睁开。 此时他死死的蜷缩着身子,心中泛起了一股苦涩的自嘲,他在想,—定是这天太冷了,冷的都冻坏他的脑子了。 那郭幼帧远在百里之外的白下府,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只是这声音实在是太过的真实了,真实到在郭幼帧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砚的眼泪也跟着这一声所谓的幻觉落了下来。 “幼帧,我好想你啊。” 从被抓之后一直咬牙硬撑,什么都不在乎的张砚,此时终于因为这一声轻喊而呜 咽痛哭了起来。 他抱着被子将自己死死的嵌入在那里,脑海里不断地回想着郭幼帧的身影。 他真的真的好想再见见她,再抱抱那个成日里朝思暮想的人。 他不知道他还有多久的活命时间,又是否能再有机会见她一见。 可他希望老天垂怜,哪怕只是一眼,他便可以安心的上路,没有任何遗憾。 “幼帧……” 可郭幼帧在看到他这般样子的时候,却哭的更加的凄惨了。 可她的时间并不多,只有一柱香的功夫,因此没有那么多的空闲来给两个人彼此伤春悲秋,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那道仍在不停颤动的背影厉声喊道:“阿砚,是我,真的是我!你转过头来看看我!” 这一声呼喊极其清晰,原本空荡的牢房甚至能够听到回荡的回声。 而就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张砚整个人立刻停止了抖动。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胡乱擦了把眼泪,红着透红的双眼颤颤巍巍的转过了身来。 只是初在看到牢房前真的站着郭幼帧之时,他却仍然有些失神,似乎是在分辨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思念过度而出现了幻觉。 可在眨了几下眼之后,发现眼前的人并未消失。 他的眼睛立刻便整个的聚焦在了她的身上,眼中充满了亮光。 几乎承受不住的,连滚带爬地踉跄着,跪跑到的郭幼帧的面前来。 “幼帧,幼帧……”他连声哽咽,语气里满是此时望到郭幼帧出现在这里的不敢相信。 “我在,我在!”郭幼帧也同跪跑过来的张砚一同蹲下。 她握着张砚伸出来抚摸她脸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骨节分明,硌的她的脸有些微的疼,可她却舍不得松开。 只短短一年未见,此时的张砚已经瘦得形容枯槁。 他杂乱的头发里现在满是枯乱的杂草,一根又一根的缠在那些黑黑的发丝间,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眼下是因为长久未曾好好安眠而形成的青黑。眼中的瞳仁虽然仍然乌黑,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原本整洁的面庞也因为无法打理的缘故而冒出了厚厚的一层青茬,整个人看着与那外界的乞丐也不遑多让。 “阿砚!阿砚!你怎会如此?!”看着这般狼狈憔悴的张砚,郭幼帧再也无法抑制喉头涌上的酸楚,整个人泪水决堤,哭得泣不成声。 张砚看到她如此,手足无措,只能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着眼泪。 “怎么会这样,知先宫那般偏僻隐秘,怎么会就如此简单的被人发现了,甚至此前都没有任何的端倪。”郭幼帧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明明这么多年都是相安无事的,为什么却在自己几人离开了短短一年的功夫便出现了这般问题,甚至还出现了死伤。 “那里不是有逃生的密道吗,怎么你……”可郭幼帧问到这里之时,声音便戛然而止。 她死死的攥着他的手,不敢再询问下去,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知道的真相或许会更让她心碎不已。 304. 牢狱外 张砚并未第一时间回应,他在剧烈的痛哭了一会之后,才艰难的从悲凄中止声,喘息了片刻,才颤声道:“不知为何,突然有大批官兵涌入……他们封死了所有的出口。我……” 话未说完,他便停止了,眼中满是痛苦和不忍,良久才说道:“铃姐为了掩护我和菁儿,”他的嘴唇又抖动了几下,想要抑制住悲声 “被他们杀害了!” “什么!!” “那菁儿呢?!菁儿哪里去了,她不会也……”郭幼帧死死的捂住嘴,却止不住那股从胸腔炸开的剧痛。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地。 “铃姐!铃姐!”她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哭声从低泣转为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厉,直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张大嘴巴剧烈的喘息着。 铃姐这些年来与他们相依为命,几乎是家姐的存在。 郭幼帧和菁儿两个人都是那种作天作地,上房揭瓦的顽皮主。多数只有在铃姐面前的时候才会彻底地卸下伪装来,撒娇扮懵,无所顾忌。 铃姐虽然平日里常被这一对活宝气得头痛欲裂,可还是会遇事之时事事以她们为先,话里话外皆是浓浓的护犊之情。 她温柔待人,从不苛责,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可现在,可现在这样好的人,竟然与她未有任何地交谈话别,便永远地天人永隔了,而上次她们见面还是一年前的分离。 谁都没有想到那次的分离,真的是最后一次的相见。 “你放心,菁儿没有事,她被张思带到了林晚那里,只是现在我不知晓他们如何了。” 在听到菁儿没有事的时候,郭幼帧终于在破碎之前松下了一口气来。 但她仍然颤抖着,结结巴巴的望着张砚说:“那你呢?你怎么办?我要如何将你救出?” 可张砚却温柔的摇了摇头,他又轻轻的抚了抚摸着郭幼帧的脸,眼睛死死的盯着她,似乎是想要将这张脸牢牢的记在脑子里。 他勉强的扯出了一个微笑,只是伴随着微笑出来的还有决堤的眼泪: “他们现在还不敢把我怎么样,虽然定了我是那赌场的主人,但一切不过是猜测,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只不过是有人看到了我挣扎逃窜,再加上我周边死的那些官兵,所以以为我做贼心虚,认定是我罢了,你放心,现在他们没有任何证据,顶多判我个赌博的罪名,不会有其他罪责的。” 张砚说的轻松,可郭幼帧知道,他说的这些不过是安慰她的话罢了。 这朝堂之中谁都知晓,元明皇早就已经看张砚不满了。 此次知先宫事发,不过是个引子,谁知晓这背后又会不会藏着更深的算计,欲加之罪?又或是杀鸡儆猴? 但无论是哪种,郭幼帧都清楚,张砚接下来的处境绝不会好过。 然而,看着张砚如今这副仍在强颜欢笑安慰自己的模样,她想要劝慰的话还是咽回到了心中,只是在他的手心中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柱香的功夫很快便到了。 前来驱赶的狱卒紧紧的催促着她,让她赶紧离去。 郭幼帧依依不舍地,起身望着张砚。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两个人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那双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了一条缝,可即使如此,眼泪还在流个不停。 临走之前,郭幼帧不舍得又回头望了一眼张砚。 可当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张砚那双已经冻的通红僵硬的手指上之时,似乎才回过了神来。着急忙慌的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紧跑了两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怀中,随即才转身又匆匆的跟着狱卒出门而去。 牢狱门口。 刚刚带着郭幼帧冒着险进到了牢狱里面探望的狱卒,被她悄无声息的请到了一旁的一个角落里。 或许是还没有从刚才见完张砚的情感中回过神来,此时的郭幼帧还有些恍惚,她空白着脑袋几乎摸光了身上所有的地方,掏出了所有的随身银子捧在手心里,不由分说就往那狱卒的手中塞去: “这位前辈,拜托您了,他坐牢的这段时间里,您多帮帮他,他想要什么您尽量满足一下,吃的穿的,都要好一点,我在这谢谢您了。” 那一把银子,像是一个渺小的希望,就这样被郭幼帧颤着手塞进了老狱卒的手中。 “这……“ 只是在看到这么多钱之后,那老狱卒似乎也被吓到了。 他恍乱的有些不敢收,想要连声推脱,可突然,一旁燃烧的火灶里爆了一个火花,火花四溅,吓了他一大跳。 而就在他恍惚的时候,那银子已经全到了他的手中。 银亮亮的东西冰冷咯手,带着金属特有的气味。 只是与之前拿到这种辛苦费相比,此刻的他更多的却是心慌不已。 他爱钱,想来这世上没有人不爱钱,可突然之间明晃晃的出现这样一大笔钱在他的手中,没有丝毫准备,他这样的小胆子一时间竟然有些害怕了起来。 只是郭幼帧却并未给他任何再将钱还回,拒绝的机会。 她倒退了一步,对着他珍重的施了一礼。 “拜托了!”说罢,似乎怕是狱卒又再拒绝,转身毫不犹豫地就走了。 只留下老狱卒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把烫手的银钱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他还在考虑如何处理这把钱的时候,突然,大牢值班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悠闲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望着远处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静默了一瞬,之后才走到了狱卒的身边。 “柳大人,您看这……” 他捧着那把银子,献宝一样的举到了柳墨卿的面前,嬉皮笑脸的讨好的看着他。 “你这今日赚了不少银钱啊,老王。”柳墨卿瞅着他这一手的银子笑了一笑,不知道是真的为他感到高兴还是嘲讽。 “呦,您这真的折煞小人了。“ 说着他便把那一把钱又往柳墨卿的面前递了递,似乎是想要让他将钱拿走。 可柳墨卿只是用手里的折扇将那手往后推了推:“拿着吧,别人给你的,你怎好推辞呢?” 他笑得温润,如同一个谦谦君子一般,只是那笑里总让老狱卒感觉有些笑里藏刀的不怀好意。 柳墨卿转头往后看了看依旧门严森森的牢狱,半旧的砖墙,灰扑扑冷清清,本就不是明亮的颜色,在冬日的冷光下更显得灰暗,冷硬。 他深深的盯着那墙看了看,似乎是通过这硬邦邦的砖土看到了深处的空间,脸上满是满意的笑容: ‘张砚啊,张砚,我看你这次真的是要插翅难逃了。’ 想到此,柳墨卿实在是笑得开心,他 打开扇子,三步一摇的离开了。 元旦后的第五日,柳墨卿和吴晏的马车便急匆匆地进到了婺城之中。 只是落脚之后,柳墨卿却并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第一时间跟随吴晏前往刑部陈述关于白下府一案的始末,反而调转了方向,直奔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 推开房门,柳墨卿一眼便看到了在房中已经等候了他多时的思嘉。 似乎是对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并不感兴趣,思嘉只是默默的坐在桌子前,直到眼前的饭菜都凉透了,她也几乎未动过筷子。 “怎么?不合胃口?” 柳墨卿望了望桌子上已经没有了热意的凉菜,关心的询问。 可思嘉却只是轻起薄口,随意回答:“不饿。”这声音光秃秃冰冷冷的,听在人的耳朵里没有一丝感情存在。 听到这话,柳墨卿倒是并未多说些什么。 他的神色依旧温润如玉,没有丝毫改变,慢条斯理的走到了她对面的位置,缓缓坐下。 坐下之后,人并没有开口,而是拿起了桌子上的碗筷,对那早已凉透的冷炙,毫不顾忌的开始挑挑拣拣的吃了起来。 思嘉望着他这般模样,充满了好奇,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他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可柳墨卿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低头默默的吃着饭。 思嘉便只当是他真心饿极了,索性耐着性子没有去打扰,只想着等他吃饱了再说。 只是在等了一会之后,她看着柳墨卿这般吃饭的样子,原本有些饥饿的肚肠却是不满的叫了起来。 她刚才虽然口中说着不饿,但其实是因为自己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满桌子昂贵的佳肴,一时间局促地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好硬生生地坐在那里干等着。 现在看到柳墨卿吃的如此这般,她再也有些承受不助,也僵硬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筷子同他一样吃了起来。 柳墨卿的余光在看到她这般之后,心中跟着笑了笑,但手上的动作却并未改变。 直到两个人都酒足饭饱了,桌子上只剩下残羹冷炙之时,柳墨卿这才慢条斯理的取出了手帕擦了擦嘴,说起了今日的正事来:“说吧,你这边发现什么了?” 此前在白下府之时,柳墨卿便偶尔会收到来自思嘉的信鸽,那里面的内容多是对张砚府中以及他近况的描述。 一五一十的全都呈现。 此前的柳墨卿对于他这般行为举止并未有太过的在意,毕竟张砚在朝中树敌众多,不止自己,就连皇帝和六卿都在默默的监视着他,看他何时会露出把柄,被他们掺上一脚。 所以平日里的张砚大多深居简出,小心谨慎,少有行为乖张的时候,要是出门也多是跟着郭幼帧一起游玩晃荡,嫌少独自外出。 可不知为何,在他和郭幼帧去往白下府上任之后,张砚整个人的行踪竟然开始变的飘忽不定了起来。 思嘉此前跟他说这事时他还未关心留意,只当是王府范围太大,小妮子一时间并未找到人罢了。 但之后的信便声明了,即使是夜晚,应该熟睡的时间,这张砚仍看不到人影,他这才开始真的疑心起来。 可思嘉跟着张砚出了几次府,却每每在跟踪到一半之时,人就会突然悄无声息的凭空消失。 305. 送一份大功 直到三天前的元旦之夜,思嘉才终于跟着他找到了那诡异莫测的秘密所在。 “我发现他经常会一个人去一个破败的府苑,这是府苑的地址。” 思嘉从袖中掏出了一张被藏得十分完好的纸来,往柳墨卿的面前推了一推。 柳墨卿起身拿起了信纸,毫不犹豫的打开看了起来。 可上面的地址他看了又看,却仍然没有任何的印象。 “这府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将信又按着原路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怀中,抬头对着思嘉这般询问。 可思嘉却在听到问话之后摇了摇头,她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回想那府苑的特别之处,可想了又想却仍然想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那里面好像不住人。” 柳墨卿在听到不住人三个字时,眼眸跟着微垂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 可思嘉在看到他这个样子之时,却有些焦急的说:“怎么,这东西没有用吗?” 她的眼中充满了失望的节奏,似乎是真的怕这次的结果会大失所望。 可柳墨卿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温和的望着她说:“你别担心,这些东西都有用的。”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跟白下府一样,那座杳无人烟的府邸里应当也存在着一座大型的地下赌场。 “不过,我很想问你,”再抬头时,柳墨卿的眼中带着戏谑地微笑。 “你当真是如此的恨她们两个人的吗?” “据我所知,就是他们将你从那个秋华楼的火坑中给救出来的。” 似乎是被人揭到了伤疤,思嘉立马生气反驳:“救我?救命恩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不得当场手刃两人的恨意: “我是不是还要对她们感恩戴德,跪下来谢谢她们在杀了我一村老小之后,谢谢她们最后留了我一个人被人贩子带走,然后被那种所谓的亲人给卖到青楼去,生不如死?!” “如果不是她们,我会经历这些事情,沦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丧家犬吗?!” 思嘉的话在逐渐诉说的过程中,声音越来越高,她不甘的嗓音回荡在这个装饰豪华的房间之中,来回波动。 可柳墨卿却始终正色的看着她,他看着她因为生气愤怒而涨红的脸,眼中的泪水滑过,然后滴落在地板之上。 可他的脸上和眼中却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甚至连同情和悲伤都没有。 仿佛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木头人,只会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别人的诉说。 似乎是终于将这段时间来的伤心事宣泄了出来,此时的思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到了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哭的痛彻心扉。 柳墨卿望着这样的她看了许久,似乎是穿越过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柔软的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下地狱的。” 而思嘉在听到这话之后,猛地抬起了头来,她的眼泪并未止住,哽咽间,泪水决堤的更汹涌了。 “我说过,我与那人也是不共戴天,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他笑了一笑,语气里充满了温柔。 直到离开那奢华的酒楼,思嘉都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心人,能够帮自己报血亲之仇,却不知晓,眼前的这个所谓的想要帮她一起复仇的人才是真的让自己落入地狱火坑的背后主使。 拿到地址后的柳墨卿并未急于带人杀入那座小院。 因为他知晓,就算是他亲自前往,单枪匹马也一定逮不住里面的人;更何况,他要将张砚的罪名彻底钉死,令其百口莫辩,才能不负自己筹谋布下的这一盘局。 用着水土不服的缘由,推脱了三天。 这三天里柳墨卿几乎是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源才彻底地探查清楚了那座府苑里地下赌场的出路和格局。 三天后,他规规矩矩地跟着吴晏去往了刑部,正式呈报了关于蒋方和王佳意外身亡以及赈灾银被劫的种种事端。 不过这场案子说起来简单,所有的来龙去脉和关键节点都已经被吴晏整理得清清楚楚并呈了上去。 而柳墨卿这次去,起的主要就是个见证人的作用,外加半个证人。 毕竟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赈灾银全部找回,这便是最重要的。 虽然死了两个朝廷大员,但落在眼前于己无关的刑部之人身上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只能得到一句委婉的感叹罢了: “哎,当真是可惜了,那蒋大人和王大人与我是同科同榜的同年,也算是造福一方的好父母官了。他们遭此横祸,也当真是祸不单行。” 这人说话之时唉声叹气,大有一种天下找不到这种好官的既视感。 只是这感叹中有几分是真的为了两个人而感到惋惜的呢。 柳墨卿看到他这般样子,心中冷笑一番,但面上却并无表情,他说: “魏大人说的是,两位大人在职之时,当真是为了百姓们鞠躬尽瘁,今日这般也是我南朝损失了两个栋梁之材啊。”他的面上安上了一个哀恸的神情。 魏衍听到柳墨卿如此之说后,微微颔首,抬起袖口,状似不经意地拭去了眼角几滴泪痕。 他利落地将眼前的案卷与物证尽数收好,将它们稳稳地封入到了暗袋之中。 “柳大人此番辛苦了。” 魏衍转过身来,语气中充满关切,“为了这证据,劳烦您不远千里奔波跋涉。听闻你回来之后水土不服,连着三日卧榻难起,今日方见好转,可还撑得住?” 面对魏衍的这番嘘寒问暖,柳墨卿当即装模作样地捂嘴,低声咳嗽了几下。 魏衍见他如此,立马劝解道:“既如此,那柳大人就快赶回去歇息吧,不日还要赶回任上履职呢,这病不好,可怎么行?” 魏衍这番话是真的出自肺腑的关心,可奈何他说话实在太直,听起来总有一种在赶人的错觉。 只是柳墨卿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却并未急着立即离开,回去‘休息’,而是望着魏衍笑了笑:“谢魏大人关心。“他停顿了一瞬,向着四周扫视了一眼,才继续说:“只是下官还有一桩要事需向魏大人禀明,事关机密,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衍听到他这般说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环顾四周望了望一旁的人,还是同意的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见着人走光,魏衍这才看着柳墨卿直直的说:“柳大人,何事竟然如此神秘,需要单独知会,现如今人已走光,你但说无妨。” 这话说的直白,没有一丝区区绕绕。 可柳墨卿还是神色恭顺,不疾不徐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抬头,开门见山的说:“魏大人,我手中有一件泼天的大功,想要献佑给大人。” 魏衍此刻听着他的话,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眉头一皱,不解的说:“何意?” 只见柳墨卿眼中微微闪过了一丝锋芒。

他不急不慌的驱身上前,凑到了魏衍的耳边开始低语起来。 而随着那些细碎的字眼落入耳中,魏衍的眼睛却越睁越大,满眼的不可置信。 “此话当真?!”他焦急的询问。 可柳墨卿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黄白纸,递给了他:“这是那个地方的地址以及相关暗道、布局,当不当真,大人一去便知。” “这……”见着纸上写的明晃晃的详细近况,魏衍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心中已然信了六成。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拢入袖中,神色微敛,厉声开口:“柳大人,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谎报如此重要的情报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提醒你吧?” 柳墨卿并未被他的这般严厉吓到,而是依旧温润如玉,但眼中却认真异常:“是,如果出了事情,便由我一力承担,绝不拖累大人。” 魏衍听他说的笃定,心中的信又加了两成。 “好,那既如此,我便信你一回。” 当夜,就在知先宫依旧人声鼎沸、纸醉金迷之时,一场无人察觉的天罗地网已然悄悄布下。 魏衍派使了九城巡防使与承天府的精锐,将赌坊内外所有能进出的暗巷小径、明面大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张砚经常去的那家废弃的府苑门外更是灯火通明,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孤寂凄惨常年无人靠近的街道。 门上的落灰在常年没有人经留的时光里,突然被翻涌的气流冲击着上下翻飞。 只是在这夜晚之中,无人能够看到那些飞舞的灰尘仙子。 “大人,人已到齐,但凭吩咐。” 一个铁甲卫恭恭敬敬的来到了魏衍和韩文通的面前,沉声诉说。 柳墨卿潜伏在离着这场围剿不远的一个屋檐上,静静的俯瞰着下方即将上演的好戏。 此时的他身上也换了一件与承天府衙的衙役们相同的衣服,只等一会儿里面乱作一团,便趁着混乱混入其中,亲自去参演这场好戏。 府苑外的火光灯火通明,甚至亮的有些耀眼。 院落里原本守在后门的独眼守门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空气里波动的不寻常,心头猛地一沉,鬼使神差的走去了府苑大门的地方。 刚一进前院,看到漫天的亮光,他原本就骤吓的脸色此刻更是白的吓人。可他却还是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心中的惶恐和惊吓,壮着胆子凑到了门缝前,小心翼翼地往外探瞧。 可这一看却让他吓的魂不附体,呼吸停滞。 只见原本常年漆黑死寂的门巷里,此刻竟然被无数火把照的亮如白昼。 密密麻麻的侍卫和甲士手持刀剑,沉默的站在火光之下,如同索命的无常一般,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外,临时被喊来的韩文通原本百无聊赖地骑在马上。 可不知怎得,他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然转头,凌烈的目光直直的就向着守门人偷窥的门缝里看去,杀气逼人。 而只这一眼,就吓的守门人如坠冰窟,一个激灵,当场就瘫软在了地上。 他哆嗦着手脚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敢再去看外面如何了,而是着急忙慌、跌跌撞撞的往后院跑去。 一路未停,一直跑到后院的一个小屋子前,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就撞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这屋子是上一次菁儿与郭幼帧和张砚两人交谈出现的那间,此刻的他也顾不得能不能用这里的暗道和暗门了,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306. 知先宫事情具体情况 暗道的连接处连接的是菁儿的房间,此刻的她还在勤勤恳恳的算着账,毫无征兆地,突然‘砰’的一声,她身旁那扇常年只有一人走动的暗室木门竟然被人从里面狠狠的撞了开来。 见着来人,她有些不满的蹙起眉头,厉声呵斥:“我不是说过吗,这是我的门,你们不能用!”她怒气冲冲,似乎下一秒就要对眼前的人降下惩罚。 可就在她刚要召唤出那一大批的毒蛇之时,那连滚带爬地守夜人终于从地上翻了起来,焦急忙慌得说道:“小姐,门外……门外……”他跑的气喘吁吁,此时连一句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门外怎么了?“菁儿停下了召集的手,询问。 “门外被人给包围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本还有些安静的地底,立刻便响起了滔天的厮杀声。 “快跑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门外立时乱成一团。 而听着这般失控的喧闹,不用去探查,也能猜到外面肯定是出了大事了。 菁儿在听到这般异响之后,原本停止的手又再次抬了起来。 只见她手指微动,瞬间四面八方便出现了她饲养的无数条潜藏的毒蛇。 毒蛇齐刷刷的一起涌动,在她的身边形成了一片令人看了头皮发麻的蛇潮。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前来报信的守门人,此时的他已经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似乎只要再加一把劲,他便能魂飞魄散。 菁儿望着他这般样子,并无任何表情,而是快速从怀中掏出了三锭银子扔到了他的怀中:“这是五十两银子,逃命去吧。” 守门人已经被外面的阵仗有些吓傻了,那银子砸在他胸前,噗噗噗三声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跟着地上的亮白看了又看,恍惚犹豫了片刻。 而就在他这般犹豫中,电光火石间,‘砰’的一声,面前的木门终于被撞破了。 惊恐万状地赌鬼们和抓捕的官兵如同潮水一样,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眼看着这种架势,那守门人再也顾不上地上的银钱,而是死死的抱着脑袋,连滚带爬的朝刚才跑来的那条暗道中逃去。 面对眼前这般彻底失控的局面,菁儿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再顾及其他人了。 她见着涌进来的人,双手往前猛然一挥,那散落聚集在一起的毒蛇们便整个的蜂拥了过去,也不顾那些人究竟是官兵还是其他人,就这样不管不顾的照着裸漏的地方缠咬而去。 原本就糟乱的场面,更是乱作了一团。 而菁儿便趁着这乱,像是一股残云一般冲了出去。 整个知先宫已经彻底的人仰马翻:逃命的声音,追赶的声音,砍杀的声音,连成一片。 可她无暇顾及,她得去找铃姐她们。 此时的张砚正在与几名涌进来的士兵们缠斗,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在他的身侧,铃姐在一旁与他一同战斗着。别看她平日里总是心善慈悲,但终归是叶三娘的姊妹,还是有那么几分真功夫在身上的。 但就算是两个人武功再高,也有些双拳难敌四手。 眼前的铁甲卫们如蜂巢里的工蜂一般,一个个不知死活,只知道不停的往她们面前扑来,杀倒一个,立刻又补上一个,没有尽头。 两人几乎筋疲力尽,但还是咬牙硬撑着。 而又在撕杀了一段时间之后,眼前的道路终于被她们撕开了一条缝隙。 见着出路,张砚立刻便拉着铃姐想要向前逃窜,可谁知就在他们刚刚出行跑了不远,以为能够逃出生天的时候,一个衙役突然从不知何处闪出了身来,伸出长剑猛然向着张砚砍去。 与其他有力却巧劲不足,甚至有些手下留情的衙役们相比,他砍向张砚的刀剑中带着猛烈的杀机,似乎是有一种不杀了张砚便不罢休的既视感,刀刀都往张砚的命门上砍。 并且与其他衙役或者铁甲卫们配备的硬剑不同,这人手中的剑用的竟然是软钢,软可柔弱无骨,硬可枭首杀人。 张砚在同他硬碰硬的对打了好几下之后,渐渐的落了下风。 到了最后,甚至被那毫不留情地剑锋在胸上划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踉跄着躲到了一旁,又砍杀了几个重新向他扑过来的人,靠在墙上只喘粗气。 “张砚,你怎么样了?!”一旁厮杀的铃姐看到他这个样子,立刻惶心上前,看着他一直汩汩流血的胸前,担心不已。 可张砚仍在死撑:“无事!” 他抬头愤然的看着面前看着他的男人,满脸冷意。 因为他压根就不记得这人是谁,普通的面容,普通的眉眼,是一个平日里就算站在自己面前都不会注意到的人。 男人似乎是看出了张砚眼中的困惑,他的嘴角微扬,带着笑意说道:“张大人,好久不见了。”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张砚听见。 而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张砚立刻便认出了他是谁来。 “柳墨卿!”他咬着牙恨恨地说,眼中已经充满了杀意。 可他还是不知晓,明明他都已经乔装打扮成这样了,甚至连脸都换了一张,为什么他还能认出他来。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你都不是你了,我还能认出你来?” 柳墨卿哈哈笑了两声,像是来自地狱的鬼魅,让人听了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笑了一会,似乎是终于将心中的好笑笑完了,这才步步驱身上前,带着凌烈的刀锋和杀意说道:“因为就算是你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来。” 刀剑相接,发出‘砰’的一下脆响。 柳墨卿将张砚整个的钉在了墙壁之上,手中的长剑顺势下压,刀气森然间一点点的向着他的要害逼近,眼中凝结着深不见底的浓烈的杀意。 “为什么?”抵抗的间隙,张砚破碎的话从牙间渗出。 “为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 你要杀我。 “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这句诘问,柳墨卿仿佛是听到了一件极其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的大声狂笑。 “你父亲屠我全族亲人,如今他死了,你这个当儿子的难道不应该父债子偿吗?!” 这句话钻进张砚的耳中,宛如惊雷炸响。 一瞬间,他竟然僵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在他的认知里,张御珩一生功勋卓著,怎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有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觉得,柳墨卿 刚刚说的话是不是为了欺骗他而随意编造的一个荒谬的谎言。 可很快这想法便被剥削掉了,因为他想不出柳墨卿骗他的理由。 巨大的消息冲击,让原本就只能堪堪抵抗的张砚呼吸急促,他手中的利器随着呼吸的紊乱变的越来越小。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柳墨卿的软剑,离着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 铃姐在一旁又砍杀了几个上前来准备捉拿她的士兵。 她看到张砚这边的近况,心中焦急万分,可她却也分身乏术。 她虽有武功在身,但那功夫并不算太高,平日里也只能堪堪保身,今日遇到这般,已然拼死抵抗,无法挣脱。 而就在两人觉得要丧命于此之时,千钧一发之际,从人潮中穿越而出的菁儿终于找到了她们的身影。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从远处快快赶来,一脚就踹飞了柳墨卿,‘趁他倒地的瞬间,又唰唰’两道残影闪现到铃姐和张砚的身边,抓起她们就往外跑去。 只是拖着两个大活人,让她原本的步伐沉重了几分,但那惊人的速度依旧远超常人,眨眼间便在众人的视野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远处,柳墨卿狼狈地从地上撑起了身。 他重重的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目光死死的望着三个人消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起身,拔腿狂追。 菁儿三个人沿着地底下的隐密通道疾驰而出,原本以为能够就此逃脱,可谁知道那密室门口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 密密麻麻的人影堵死了去路,见到他们现身,无数柄尖刀同时出鞘,齐刷刷的指向了他们。 “出来,出来。”或许是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人,三人佯装惊慌,装作乖巧顺遂的走了出来。 可下一秒,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菁儿就松开了握住两人的手,只一呼一吸间,周围埋伏的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便纷纷僵直倒地,丧失了行动能力。 “快跑!”看到人都倒下,几个人也不再停留,快快往外跑去。 就在几人以为终于逃出生天之时,张砚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明亮的光辉照射在了三个人斑驳的衣服身上,让原本还有些喜悦的三个人全都怔住了,因为面前的光辉不是别的,正是九玄天外满月的清辉。 在看到月亮的一瞬间,菁儿原本澄澈的双眼立刻便变的通红无比,失去了神智。 未等身旁的两人反应,她便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声,周身气浪翻涌,一个震颤而来,束发的带子猛然绷断,一头雪白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了下来,在夜风中胡乱飞舞。 铃姐和张砚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一时间惊地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在两人犹豫之时,一把尖利的细剑却顺着铃姐完好的胸腔冲了出来。 剑上带着她的血,鲜艳夺目。 铃姐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那柄突然出现的剑,她张了张嘴,想要呼吸,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风箱声,鲜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溢了出,给她面上染上了一抹艳丽。 张砚看着那剑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是猜想不到这剑究竟是从哪里穿出来的。 而就在他愣神的片刻,只见剑的主人没有丝毫犹豫,一把便从她的胸中抽回了那柄长剑。 铃姐随着剑的撤落,轰然倒地。 307. 结 “铃姐!!!”张砚看到如此一幕,目眦具裂,他抬头愤怒的望着那个始作俑者,是柳墨卿。 他满眼不舍得望着铃姐,企图冲到她面前去,可柳墨卿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将人像是扔垃圾一样撇在了一旁,手中的手绢擦过剑上的血,又用剑拦在了他面前:“别急,你很快也会去陪她的!” “柳墨卿!!” 此刻的张砚已然暴走,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铃姐,她身后渗出的血越来越多,渐渐的在地上形成了一小摊水洼,她的胸前已经没有了起伏,大罗金仙难救。 “柳墨卿!!”张砚再也顾不得是否逃命,他提起自己的刀就奔着他砍了过去。 滔天的怒火让张砚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不顾一切的砍向柳墨卿,带着与寻常无法比拟的气势力道重压而去。 柳墨卿或许是没有想到铃姐的死竟会对他影响于此,被打的措手不及,在勉强接住了他的几击重击之后,识趣的先撤到了一旁大口喘息。 而此时的张砚这才有机会得已靠近铃姐那具倒塌的躯体。 地上躺着的人已然因为失血的缘故而面色惨白,几乎是有气出没气进。 她的整双眼睛濒临涣散,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在看到张砚靠近之时,她似乎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瞬间竟然恢复了一丝清明,挣扎着想要去抓他的衣袖,却因为没有力气抬不起分毫。 她看着张砚,眼中不自觉的就流下了泪来,似乎是有话想要跟他说。 张砚眼泪纵横的望着她,看到她唇角的呢喃,默默的趴在了她的嘴边,想要仔细去听她在说些什么,可那几个微弱的耳语刚刚落进他的耳中,铃姐便无力的将头偏向了一侧,再没有了任何生息。 “铃姐!铃姐!”张砚望见这般,哽咽怒哭,有些不可置信的摇晃了她几下,但底下的人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一眼便知晓其已经步了黄泉。 “别哭了,等到黄泉地府你们还有再见到的时候。”一旁终于缓过来的了柳墨卿见了张砚如此,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他不解,不过是死了一个人而已,又何必如此的大惊小怪。 “你!!” 但此时的张砚已经彻底地疯了,他望着地上没有了声息的人,又抬头看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双目赤红,抬刀便往柳墨卿的身上猛扑过去。 两人皆是杀红了眼,刀刀直逼要害,丝毫不给对方留半分活路。 可就在两个人打的难舍难分、不分伯仲的时候,突然一双凄厉的手从两人中间刺了进来,那手苍白透明,狠厉无比,只一下便分开了缠斗的两人。 出现的人,是刚才发了疯的菁儿。 只见她仍然赤红着那双秀气的眼睛,眼底里翻涌着无尽的杀意。 她本来就肤色极白,此刻衬着这一头飘逸的白发,更显鬼魅异常。 “菁儿!你醒醒!”张砚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焦急的喊道。 可这一声却没有丝毫用处,反而更加激起了她心中的残暴之气。 长长的爪子带着狠烈的风,没有任何犹豫地向着两人抓刺而去。 招招致命,几乎不给对方留一点活口的余地。 柳墨卿和张砚一边彼此对打,一边还需分出心神去抵抗菁儿对他们袭来的攻击。 可遗憾的是,两个人都不是菁儿的对手,甚至于就连两人暂时摒弃前嫌共同出手之时,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打的节节败退。 柳墨卿与眼前发疯的人并不相识,因此他手下并未留情,而是刀刀致命。 可张砚却只能堪堪抵抗着,一边呼喊,一边躲闪着她的攻击。 “菁儿,你醒醒!!” “铃姐让我将你带逃出去!” 听到铃姐名字的瞬间,菁儿猛烈的攻击似乎停了一瞬,但仅仅也只是一瞬,残存的清明又被暴怒占领了上风,下一秒她便将张砚整个的打飞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他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而就在菁儿刚准备补刀之时,突然,四周响起了沉重的铁甲声和冲杀声,数十名官兵从黑暗中涌了出来,瞬间将她围在了中央,水泄不通。 柳墨卿原在一旁看戏,看到刚才事情急转直下,原本以为今日张砚这条命要落入别人之手,感觉难过可惜。 但突然看到他被打飞了出去,而那个诡异异常的小丫头也被其他士兵围堵了起来,大感意外,立刻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的张砚一整个面色惨白,他尝试着从地上站起身来,可试了又试,却始终无能为力。 柳墨卿见即如此,立刻快步驱身上前,准备对他补上一刀, “天助我也!” 今日他就要大仇得报了。 可当那刀紧紧的贴在张砚的脖子上时,他却迟迟未曾动手。 张砚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解为什么他对自己愤恨异常,现在却不立刻趁着这样的好时机杀了自己。 只见柳墨卿望了他半晌,最后才说道:“你这张脸不行,我怕你下去之后,我父母族人找不到你。“ 说着,他便一把掀开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落下,张砚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终于显露在了柳墨卿的眼前。 “还是这张脸好。”看到张砚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柳墨卿笑得更欢了。 长剑一举,没有丝毫犹豫,便要砍杀过去。 张砚感受到了那柄剑上带着的杀意,可他却无能为力,菁儿那一下实在是太重了,此刻的他连丝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等着那剑的落下。 可谁知等了许久,那剑却迟迟没有落下,反而是一股腥臭黏腻的液体先喷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有些惊讶的睁开眼睛,这才看到原来是刚才被士兵围攻的菁儿此时已经杀光了所有围困她的人,毫无预兆的冲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身边。 就在刚才柳墨卿企图杀了张砚举手之际,毫无防备下,他的整个手臂便被菁儿一整个的抓住,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她直接挣断而出。 霎时间,鲜血四溅。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了,柳墨卿望着自己的断臂瞪大了眼睛。 他起先并未感觉到疼,只是大感震惊,似乎是想不通自己的手臂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可紧接着断裂处剧烈的疼痛和快速失血带来的刺骨的寒意,便让他整个人浑身冷汗之流,眼冒金星。 他几乎连挣扎都未挣扎一下,便两眼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张砚。” 折断了柳墨卿胳膊的菁儿,颤抖着拿着那半块□□,此刻的她望着张砚的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快杀了我,”只是说出的话却满是哀求。 张砚在听到她如此恳求之后,却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 他不能,他不能这样做。 已经失去了一个铃姐,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朋友了。 “快杀了我!”可菁儿仍然哀求,她浑身颤抖,似乎是在竭力压制着自己。 可张砚仍是摇头,他满眼泪水,哽咽不已:“不,铃姐让我把你带出去,我不能……” 可此时的菁儿似乎是已经到了压制的极限了,她浑身颤抖得厉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松开的拿着柳墨卿手 臂的手。 ‘咚’的一下,那仍然温热的胳膊就那样掉落在了地面之上。 她望着张砚惨然一笑,用尽了最后的一丝清明与决绝,在意识彻底又被吞噬之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了右手,狠狠地拍向了自己的心脉。 一大口血喷射而出,连带着她自己一起轰然倒地。 “菁儿!!!”看到如此,张砚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昏厥。 他撑着伤体,一下又一下的往菁儿的面前爬去,艰难移动,终于爬到了她的面前。 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略微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抖动着手轻轻摇了摇她。 可人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又不甘心的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鼻息微弱,似乎下一秒便会直接断气。 可他除了在这里徒劳的守着,等着她真的断气,别无他法。 因为此时,就连他都处在这层层的包围之中,没有任何逃命的可能。 墙头上,趴着的张思看到底下的这一幕,心中不免纠结万分。不知晓自己应不应该下去接应。 他今日本就是跟踪张砚而来的。 其实早些时候他便知晓了张砚跟这府邸的关系,只是总是克制着未曾告诉吴晏罢了。 吴晏曾在他的耳边无数次的说过张御珩当年做过的事情,那些让他新生恶念的种子早就已经在他的心里发芽了。但这些年来张砚对他的种种情义,却是无法抹除的。 他不是没想过让张砚去死,那样他就可以得偿所愿,彻底地摆脱现在的身份了。 但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的面前时,他却开始痛苦纠结了起来。 又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他深吸了几口气,将心底所有的犹豫尽数压下,最后一咬牙,纵身飞了下去。 “少爷!”见到张砚,他整个人立马便焦急的扑了上去,准备趁着其他人来之前将人救走。 “张思!” 看到张思的出现,张砚整个人倍感意外,似乎是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知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是制止住了他准备扶起自己的手,抬头望着他郑重的说道:“你把菁儿带走。” 张思的手僵了一瞬,转头看了看地上已经呼吸浅弱的女子,不满又倔强的说:“一起走!” 张砚摇了摇头:“不行,两个人会拖累你的,到时候连你自己都走不了。” 他喘了口粗气,试图压下喉头的鲜血:“你把她带走。” 可张思却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焦急的询问:“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他试图安抚, “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无凭无证,顶多说我在这赌场出现了,没人知道我究竟是干什么的。” 张思听到他的狡辩还想要在说些什么,可下一秒,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铁甲的摩擦声,便由远而近的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张砚听到,更是焦急万分:“快啊,快把菁儿带走!” 而就在这犹豫的几秒钟,隐约有几分火把的亮光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快把她带走,带到林晚那里去让她救治。” 见着逐渐靠近的人,张思又望了几眼张砚,见他心意已决,只能一咬牙,无奈的抱起了地上的菁儿,又最后看了他一眼,翻越墙头逃命而去。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墙头的同时,张砚也被蜂拥而来的衙役们用凌烈的刀锋架在了脖子之上。 只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抬起头,在一片亮光中,冷冷的倔强的,直直的望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韩文通。 308. 与公主会面 郭幼帧从大牢中出来之后,便被云铮直接召进了寝宫。 “臣,郭幼帧,叩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进门之后,郭幼帧并未有任何异样,而是冷静平稳的对着宁安公主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云铮望着眼前这般眼睛已经肿成核桃样的人有些差异。 她原以为郭幼帧在见了张砚之后,再见到她定然会像是她想象的那般神情慌张的跪求自己,将张砚从牢狱之中救出来。 可谁知,现在她竟然这般冷静。 “平身吧。” “谢殿下。” 郭幼帧站起了身来,只是由于刚才哭的太多的缘故,此刻有些头脑发晕。 她的眼前黑了一瞬,略微摇晃间,眼冒金星,可她并不想让云铮看出,而是狠心咬了一下舌尖。 猛烈的刺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她仍然低着头站在原地。 “抬起头来,郭幼帧,拿出你以前的架势来,不要这般垂头,本宫看了丧气的慌。” 虽然冷静,但一如此前见到郭幼帧时的张扬不同,今日的郭幼帧整个人如丧考妣,充满了灰里灰气的恹恹。 宁安公主望着她这般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了郭幼帧的面前,伸出了一只手,食指微动,挑在了她的下巴之上,将她的头给缓缓的抬了起来。 她凑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下子便盯上了郭幼帧的眼眸。 紫檀香的香气随着公主的来到,钻进了郭幼帧的鼻子之中,让她的心漏跳了片刻。 “公主殿下。”她轻起薄口,脸色微红。 整个眼甚至还带着一点红,那是刚从见过张砚之后哭诉而来,还没有消散的痕迹。 “抖什么,我还以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你当时给我那封信的时候,我看了简直都要吓死了,以为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做,没想到今日见了竟然抖成了小猫。” 宁安公主的面庞又凑着郭幼帧近了一近,几乎到了脸对脸的程度。 紫檀香的香气更重了,郭幼帧的喉头跟着不安的抖动了一下。 云铮原想听她解释一番,可在望见她仍然有些红肿的眼睛之时,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无趣的将手从她的下巴上抽离了出来,转身走回了榻前,缓缓坐下,慵懒的倚靠在椅背之上。 一旁的宫女很有眼力见的衔起了一颗葡萄,塞进了她的口中。 “公主殿下,您就不要再逗微臣了,微臣现在当真是有些承受不了了。” 郭幼帧查过,张砚被韩文通抓时,虽然并没有所为的人赃并获,指认他是这地下赌场的老板,但就凭他在那府中挣扎拼命,厮杀官兵来说,便是死路一条。 云铮听到她这般说,心中虽仍未曾上心,但还是略微正色了一下,她制止住了宫女又递来的葡萄,开口说: “所以你要如何,做了这样的事情,已然是冒死的罪名了,我之前不让你回来,便是怕你与那张砚一同赴死,但现在看来,我阻不阻止你,你都会想尽办法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公主通透。“ “通透吗?呵。”云铮轻笑了一声,带着嘲讽的语气。 “这些年我只顾着承膝在皇祖母的羽翼遮盖下了,养的是无法无天,这通透是拿她的死换来的,如果我还不识好歹的话,那以后要是下去了,岂不要让皇祖母耻笑。” 她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又将话题引了回来:“好了,反正事情也做了,就算是查出来又如何?”她说的从容,似乎是感觉这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呢?要怎样?是现在进献你的仙药给父皇还是……” 这后半句没有说出,但郭幼帧已然知晓了云铮话里的意思,她略一施礼,冷言回答:“公主殿下,威胁只能呈一时之用,恩情却可以还一辈子。” 恩情? 听到这个词,宁安公主仿佛在听笑话,她提示说:“可你别忘了,他是皇帝,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你所谓的恩情算得了什么?” “这……” 郭幼帧被她的话噎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蹦出了几个字来。 “臣想赌上一赌。” 可云铮却看着她笑了,她笑,现在的郭幼帧当真是为了张砚有些脑子糊涂,慌不择路了。 她的那位父皇是个为了皇位,为了权势什么都干的出来的人,他又怎么会受着别人的威胁。 可她却并不想纠正郭幼帧的这一想法,她想让她撞一下南墙才会死心。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的话,那便去做吧。” “谢殿下。”郭幼帧又施了一礼,准备退下,可就在她刚刚转身,走了两步之后,云铮却又突然的叫住了她, “郭幼帧,你等一下。” 郭幼帧听到这话,脚下一顿,有些不解地回头,询问:“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只是她问完之后,刚喊她停住的云铮却沉默了。 她望着她,似乎是有些难以开口,半响后才说道:“我不知那赌场与你们到底有何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那赌场被破之后,其中的一个头目似乎在死后被悬挂在了西城的城门上,以儆效尤。” “什么!”郭幼帧听到这话,如遭雷击。 她的脑中立刻便浮现出了铃姐的音容笑貌。 难道说铃姐的尸身并未被安稳放置,而是被挂在了那城墙之上风吹雨淋吗? 那群该死的东西,他们竟然连她死后都不肯放过她! 此刻的郭幼帧心头发紧,浑身颤栗。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圈发红。 深呼吸间,努力不让泪水再次滴落。 终于在剧烈的喘息了几口粗气之后,这才将心中的波动压了下来。 对着云铮缓缓的、深深的行了一礼,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西城的城门地处偏僻,是个常年来往之人鲜少的地方。 墙头之上,铃姐的尸体被高高的悬着头颅吊挂在那里。 阴冷的风吹过,来回摇摆间像是一个破布娃娃,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凄凉。 她的头发散乱着,整张脸是因为久死之后身体腐败而呈现的青紫色,整个身体在凄凉的风中笔直下垂着,僵硬无比。 虽然因为冬日的缘故,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腐烂,但那大片大片的紫黑色尸斑却仍然浮现在了她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恐怕之度,让路过的人都不敢直视。 郭幼帧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墙面上一动不动的她,忍不住涕泗横流。 她想起自己最初与她以及菁 儿初见时的场面,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后来她们一起逃回到婺城,在这里开了知先宫,吃饭、过节、玩闹、睡觉,过着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些年来,铃姐总是会像一个大姐姐一般哄爱着自己,哪怕她其实并不比自己大上多少。 可如今她的尸体却在死后被人欺辱的挂在了城墙之上,风吹雨淋,让人唾弃指责。而她却只能望着这具风雨中摇摆的尸体,心如刀绞,无能为力。 他多想将她给放下来,入土为安啊,可她不能,也做不到。 心中只剩下了悲哀的绝望,连带着哭泣都哽咽窒息。 “铃姐,你再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她强撑着用手臂擦了擦脸上仍然不止的眼泪,最终一狠心,咬着牙走回了城里。 今日天阴,北风吹的紧,不一会便飘起了鹅毛大雪。 郭幼帧顶着这般的鹅毛大雪趁着天黑之前进到了林晚的药庐小院。 现在的她时间十分宝贵,几乎是争分夺秒,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时间。 “咚咚咚。” “谁呀?”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晓月喊了一声。 她抬头望着院子里逐渐下大的雪,紧了紧衣服,掀着棉帘,有些不满的嘟囔着:“这都快晚上了,还有人来看病?” 可门外没有应答。 见即如此,她又喊了一声:“今日看病结束了,明日请早吧。” 可门外依旧没有人应答,只是敲门的声音却停了。 晓月以为门外的人听到了自己呼喊,已经离开了。 她刚想要退回到屋子里,将厚重的棉帘重新拉上,可谁知,刚一伸手,门外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晓月,是我。” 声音虽轻,但晓月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郭幼帧的声音。 听出来人是谁,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便跑出了门去,急慌慌地把门打开。 刚落下的新雪被她的脚印踩化,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色的痕迹。 “小姐,你终于来了!” 看着晓月,郭幼帧欣慰一笑,只是她的神色太过疲倦了,这一笑反而更加加重了这种疲倦:“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是我应该做的。”晓月慌忙摇头,拉着郭幼帧就急匆匆地往药庐内间走。 屋内的林晚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从内侧厢房闪出了身来。 刚一出门便看到了两个已然被雪有些遮盖了身躯的人。 “回来了。”她抬头望向郭幼帧,关心的询问。 晓月站在一旁上前一步,替她拿下了已经有些打湿的披风,搭在了一旁的烘烤架上。 郭幼帧默默的点了点头,也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来,焦急的抓着她的手腕,不安的高声询问:“菁儿如何了?“ “菁儿?” “你是说那个姑娘是吗?” 现在的林晚和晓月才知晓,原来张思当初送来的那个命悬一线的人叫做菁儿。 “对,就是张思送来的那个。” 郭幼帧听到她说,抓着她手臂的力气更大了,几乎要将它整个的嵌进她的肉里,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太害怕了,害怕再听到又一件更坏的消息。 309. 药庐 林晚虽然被她抓的有些生疼,但也能感受到她手上不安的颤动,所以并未太过在意。 而是伸出了另一只空闲的手来,轻轻的按在了她的手上,轻声安抚:“她的情况还好,心脉虽然有断裂,但并无大碍,只是受伤颇重,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而且这姑娘体质特殊,她似乎有一种自我愈合的能力,那断裂的心脉如果放在常人身上当时立刻便死了,她被来送来时,我也以为她要完了,可谁知我刚下了几根金针,她便又重新恢复了气息。” “只不过……”她顿了一顿,看到郭幼帧松了一口气之后,又说道: “只不过什么?”郭幼帧刚放下的心,此刻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别太过担心,只是现在她还昏迷不醒,估计还要过些时日。” 林晚的话像是一道保命圣符,让郭幼帧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松了松抓在林晚上的手,颤抖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还好,还好,还好没有人再会死了。 她的牙齿因为寒颤的缘故而发出细碎的声音,就连眉头都因为伤痛而紧紧蹙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只是这些都在林晚的话中得到了安抚。 “你要看看她吗?” 林晚察觉到她不安的神情,反过手来将她冰冷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可以吗?”郭幼帧听到这话,眼中满是期待的希翼。 只见林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牵着郭幼帧的手走进了她刚刚出来的那个厢房之中。 郭幼帧进来之时,床榻上的菁儿此刻正双眼紧闭,她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动,就如同她当初离开婺城时见过她的最后一面一样,清冷、苍白。 只是那双灵巧生动的眼睛,却不曾睁开了。 郭幼帧俯下身来,伸手抚摸着她的眉眼。 她的动作极轻,似乎是怕吵醒了床榻上仍在昏迷的人儿。 可那双眼睛却出卖了她,眼泪无声的涌出,一滴又一滴的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她望着她小小的脸,那雪白的头发无人在意的被随处散落垂放着,像是没有人要的杂草,可之前这些都是菁儿最宝贵的东西啊。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她离开之前大家都是好好的啊,她们有说有笑,有哭有闹,甚至还约定了不久之后再见,可不过短短一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先好好睡着,我有空再来看你。” 不知在那里坐着哭了多久,郭幼帧才止住了悲声,她无言的擦了擦眼泪,又好好的望了一眼床榻上依旧安静如斯,双眼未睁的菁儿,这才不舍的出门而去。 门外,晓月和林晚安静的坐着,两人看到郭幼帧出来,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谢谢,谢谢。” 郭幼帧紧紧的拉着林晚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谢着林晚对她的救赎。 不止是菁儿,更是郭幼帧自己。 “不用谢我,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况且她体质特殊,或许都不用我救,很快便可以自己痊愈的,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林晚说着宽慰她的话,漫不经心。 可郭幼帧知道,这不过是她一贯的托词罢了。 林晚这人救人从不说自己有何功劳,哪怕她守了人家三天三夜费劲了辛劳,到了最后病人道谢之时,她说的也往往只是一句:这都是你的福气大,我不过是碰巧出现而已。 她大概真的是天上派下来,用来救苦济世的天菩萨,只为了垂眸来看一眼这人间的苦难,并不强留功德在自己身上。 郭幼帧点了点头,也不强求,而是又说道:“还有,” 她顿了一顿,“如果菁儿醒了的话,万望蒙住她的眼睛。” “这是为何?”林晚和晓月听到这个诉求,同时发问。 只是郭幼帧却一时间沉默了,她望着两人好半晌,最后才悠悠说道: “菁儿体质特殊,若是见到圆月或者太阳,便会发狂失智,她现在变成这般样子,就是因为在逃跑之时看到了玄天外的月亮,为了不伤害她人这才变成的这般模样。” 林晚隐约有些记得,张思将人匆匆送来的时候,似乎是隐约提到过这么一点,但是他当时来的匆忙,只是说这姑娘有些发狂之像,并没有说具体的原因是什么。 现在听到郭幼帧一说,她这才知晓,是这样的症结所在。 “好,我知道了。”林晚点头应允。 她又看了郭幼帧半晌,终于将话题拉回了此前之事。 “那件事情……” 她说的十分不自然,似乎是有种扎心的难受。 郭幼帧知晓她说的什么,望见她这般有些难过的样子,略微垂下了眼眸,略带歉意的说道:“阿晚,” 她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也唤你一声阿晚,这事本就是我无故拉你入水,你只当从未知晓便好,那药方稍后交予我便是,从今后起你便当从来都没有过我郭幼帧这样一个朋友。” 郭幼帧这话说的决绝,但听在两人的耳中,却如遭雷击。 “小姐!” “郭幼帧!” 晓月和林晚同时大喊。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林晚继续说道:“郭幼帧,你当我是什么人,贪生怕死?遇到这样一点事便退缩,我既然当时已经答应了帮你,那便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关系,将生死抛之肚外,你现在又来跟我说划清界限,你当真把我当朋友吗!?” 林晚此时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少有情感波动的她竟然因为郭幼帧刚才那番话而语调升高,脸色涨红,甚至气的只喘粗气,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郭幼帧看到她这般模样,便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可她心里依旧有些纠结:“可……” “没有什么可是!”林晚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严厉:“不管是斩立决还是凌迟,我都认了,我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仅有的几次下毒害人还都因为你郭幼帧,你已然把我的牌子都给砸了,现在想要不认,有些不合理了吧。” 林晚气得浑身发抖,抬眼死死的盯着,唯恐她再说些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看到她这般样子,郭幼帧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个朋友她交对了。 她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对她说道:“阿晚,此大恩不言谢。” 说完,对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面对这一礼,林晚倒是坦然地接下了,没有半分推辞。 几个人又商议了一阵,林晚这才交给了郭幼帧一个药物单子。 只是郭幼帧却在看了那单子几眼之后,对着林晚摇了 摇头:“阿晚,这单子,不行。” “不行?哪里不行?”林晚不解的接过了药单,又急速的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那上面的药物名字,一时间她以为是自己上面有什么药名写错了,所以又仔细查验了一番。 可从头到尾看了又看,却并未发现任何问题。 这就是自己下毒的那个药的解药啊。 她抬头,望着郭幼帧,眉头因药方的未知变故而不解的皱起。 只见郭幼帧说道:“你这药方没有问题,只是太过齐全了,便会显得十分刻意,会让人觉得真的是我下毒所作。” 她抬起一只手托在林晚拿着药方的手下,温和地说:“你帮我将其中的两三味药改成相应的补药,整张房子看起来更像是大补身体的偏方,并不像解毒方子,这样会更好的鱼目混珠。” “这?可以吗?”林晚听到她的话之后,有些犹豫。 改了药效之后虽然仍有解毒的作用,但那药效可就大大减弱了。 林晚下毒是为了救人,不是真的想要害人啊。 只见郭幼帧轻笑了一声,略微摇头:“阿晚,不要小瞧太医院里的那些太医们了,他们纵横医署数十年,虽然比不上你在外看过诸多疑难杂症的眼界,但终归是这么多年的浸染,只要有点抽丝剥茧的能力在,也定会从你的这张单子上看出用处所在的。” “如果他们连这些都发现不了的话,那还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林晚听郭幼帧说的笃定,虽然心中还在迟疑,但最终还是默默地将那药方重新改写。 就在药方刚刚改好的同时,谁都没有想到,张思竟然冒着外面下的这般大雪,连夜来到了林晚的药庐小院。 悄无声息的从门口进来,他抬头之时,刚要寒暄,却在望见郭幼帧的时候整个人率先愣住了,好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小、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这话虽然说的期盼不已,可说话结巴的语气和眼中的躲闪却有些出卖了他。 郭幼帧看到他这般样子,并未多说什么,先是不动神色的将桌上的信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怀中,这才从榻座上站起身来,微笑着走到他的一旁,宽慰道:“张思,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她抬手拂去了他身上落下的白雪,又在那肩膀上重重的拍了几下,以示肯定。 被拍打了几下的张思有些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他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眼圈发红竟然快要落下了泪来。 “没有,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少爷……”一想到张砚,张思的眼眸又黯淡了下来。 郭幼帧又伸手拍了拍他,掷地有声的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出来的。” 她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笃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赢。 郭幼帧呈上药方的第一天,便被太医院的太医们进行了加急审核。 一如郭幼帧猜测的那般,几个资历尚深的老太医在看到那单子上的药名之后,目光当真多做停留了几番。 但与她想象的不同,或许是这些老家伙们平日里在这深宫内院谨慎惯了,竟然一个个的都被这方子里的凶险给吓住了,根本就不敢照着她的方子改方抓药。 而是将它轻飘飘的搁置在了一旁,不做丝毫的回应。 这一下可彻底让郭幼帧无语至极。 310. 威胁 “这皇宫内院的太医们平日里看着一个个趾高气昂,光鲜亮丽的样子,怎么一遇到事情就这般的胆小如鼠,只不过是一个药方而已,谨慎这谨慎那的,说什么都不敢开。” “那上面又不是开的虎狼之药,就算是,一时间吃了救回来不就好了,也吃不死人!” 郭幼帧已然被他们的操作气的七窍生烟,丝毫不顾及自己现在正站在云铮的寝宫里,破口大骂。 云铮看到她这般样子,倒是没有阻止,也没有生气,只是一个劲的嘻笑不止。 平日里她见的郭幼帧都是果决、勇意的,是个就算哭肿了双眼也会冷静的人,很少会见到她这般情绪波动的样子,所以倍感稀奇。 但终归是在自己的寝殿里,传出去了也不好听,只能正色解释:“你要明白,这宫内的圣上、娘娘、公主、皇子哪个不是身份金贵的存在,只一句话便可要了他们的性命。” “是人都惜命,又何况是他们。” “所以这些年来他们早就学乖了,平日里开方,用的也不过都是些温和妥帖之药,来求一个稳。毕竟如果真出了岔子,一查,只要药方挑不出错处,终归是个无功无过罢了,断不会引火烧身的。” 郭幼帧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了一丝苦涩的波澜。 这皇宫里内特有的隐秘与生存法则,她今日到也是第一次从云铮的口中听说。 郭幼帧有些可怜的看了她一眼,轻声叹道:“那你们还挺可怜的。” “郭幼帧!“或许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可怜,云铮的音量陡然拔高,她气恼的喊道。 听到这声怒喊,郭幼帧这才回过了神来,她刚才有些得意忘形,忘记了对面坐着的人是公主殿下了,立刻收敛了脸上悲悯的情绪,对着她道歉行礼。 “是臣僭越了,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宁安公主看到她这般倒也并未真的跟她计较什么,而是略一抬手让她起了身来。 “可这药……”话虽这般说,可她心中依旧焦急万分,她原本设计的操作天衣无缝,现在竟然多生了事端,而且这事端她一时半会竟然还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决。 她总不能胁迫别人将这药真的熬好了之后给皇帝灌下吧,这跟直接告诉别人这毒是她下的有什么区别。 “无妨,别急,他病了这么久也快要到极限了,我再去给他们加一把火,我就不信,他们不敢用。”云铮的声音传来,清冷,没有丝毫感情。 第二日,热闹叽喳的太医院便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便是宁安公主云铮。 她端坐在贵妃椅上,视线淡淡的环顾了一圈四周。 浓烈的药气逼得她有些不满、嫌弃的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微微垂眸,居高临下的睥睨着眼前跪在自己脚边的人,冷言:“如何,还没有找到救治父皇的办法吗?” 语气严厉,一时间,似乎是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的宁安公主。 地下跪着的众多太医们再听到她这般诘问的时候瞬间抖成了一团,但默契的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头来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么多天来,那外面有名的、无名的,无信的、有信的,偏方一个接着一个的传来,竟然连一个有用的都没有吗?“ 她猛地拍了一下贵妃椅的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声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下面的人跟着身心俱颤。 可即使如此,也依旧没有人说话,而是一个个均低着头,如同一只只沉默的鹌鹑。 “好,好,真是好的很!” 她气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我父皇养着你们,供着你们,如今他龙体抱恙,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了,你们这一群酒囊饭袋竟然没有丝毫的用处!既然你们都束手无策治不好父皇的病,那我还留着你们干什么?那便下去早早候着,给父皇尽忠去吧!” “来人啊!”她喊道。 “在!”一旁等候了许久的侍卫听到吩咐齐刷刷出列,整齐又沉重的步伐又惊的面前人一片的颤栗。 “将所有人都拉下去斩首示众,将头挂在城墙上,告诉其他人,这便是碌碌无为的下场。” “是!“侍卫们点头应允,强硬的走到每个太医的身边来,连拉带拽的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公主殿下饶命啊!” “公主殿下饶命啊!!” 太医们原以为宁安公主那样说,不过是因为元明皇的病让她有些方寸大乱,责怪他们无能,想要打几板子小惩大戒,出出气,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动了杀心。 所有人一时间吓的鬼哭狼嚎,跪地磕头求饶。 “饶命?”她像是听到了一句很好笑的事情:“我父皇都快要没命了,你们还想让我饶了你们的命,找不出救治他的方法,那你们就得陪着他一起下去!” 云铮的话漠然,语气轻缓,但是锋利异常。 “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宫亲自请他们上路不成?” “公主!公主!公主!!”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十分有眼力见的太医,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云铮的的脚边。 那是一个年轻的太医,跪在一群太医的末尾处,并不起眼。 “干什么?!”看到有人突然靠近,云铮嫌弃的退后一步。 他跪在她的面前浑身颤抖着,哽咽的说道:“殿下,这……这有一份药单或许能够救陛下之命?!” “哦?!”听到他这样说,云铮瞬间眼睛发亮,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望着他语气不善:“那为什么不给父皇使用,你安的什么居心?”只一句话便将他列入了想要弑君的罪名。 “这……这臣冤枉啊,臣……臣也想用,只是,只是这药……”他被吓的说话吞吞吐吐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云铮听到他这般说话,有些厌烦,立刻打断:“这药如何?” 似乎是发现自己的命真的要到了头上,有些破罐子破摔,那太医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话讲出:“这药方开的是好,但多是虎狼之药,寻常是个用来补身强骨的,但只要将其中几味药改了,那便能成为救治陛下龙体的好方子。” “常立,你别瞎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一直跪着的太医院的院首吴仁喊了这人一声,企图让他噤声。 他又转头望着云铮,仓惶解释:“公主殿下,常立一时胡言,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可云铮却在听到他这番话之后,眸光骤暗。 她原本以为,这一群庸才里总归该有一个贪生怕死会拼着将药方拿出来,也要换一条命存在。 谁知道到了现在,他们还是怕担责任,宁肯瞒下这张药单,也不肯松口片刻。 好啊,真是好得很。 她的眸光冷冷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竣寻了一下,最后轻言说道:“一般见识?院首大人,你当本宫是在跟你们置气吗?” 她伸出纤长苍白的手指,隔空对着他们画了一个圈,语气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你们这般想的话,那本宫便成全了你们。来人,把所有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吴仁或许是没有想到云铮当真是想要杀了他们,颤着声音询问:“殿下,您这样做,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说您滥杀无辜,有损皇家威仪吗?” “皇家威仪?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说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父皇卧病在床,你们这群庸医束手无策,反倒要本宫顾及什么威仪?” 一边笑着,云铮一边从一旁的侍卫手中 抽出了一把刀来,直直的抵在了吴仁的脖子上,略微轻身,厉声说: “你们救治不了我父皇,那便是尸位素餐,明明有拯救之法,却做事畏手畏脚的,不敢行动,那便是见死不救,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我还留着你们干什么!!” 说完,她便举起了那刀,准备向着他的脑袋砍去。 然而就在众人望着那刀剑快要落下的千钧一发,那个被叫做常立的人又适时开了口:“公主殿下,刀下留情!刀下留情!” 话音落下的同时,宁安公主的刀也跟着停了下来,刀锋凌烈如雪,几乎离着吴仁的脖子只有几寸,可冷冷的杀意却仍把吴仁吓的瘫软在了地上。 “你还要说什么?!”云铮目光如刀,冷冷的盯着他。 此时的常立或许是因为被吓到了尽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害怕。 他恭敬地对着宁安公主一叩首,余光扫过了一旁已经几乎要吓尿了的吴仁,最终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说道: “我手中刚才想要呈现的药方是今日刚送来的,吴大人还未曾看验过,所以这才阻止了我刚刚鲁莽的行径。” 其他跪倒在地的太医或许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之说,纷纷惊讶的看向他。 可云铮却只觉得他有趣的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用着手上的刀尖抵在了吴仁的下巴上,又往前探了几分,停留在了距离咽喉寸许的地方,将吴仁的头给抬了起来。 “是吗?吴大人?” 刀尖的冰冷感让吴仁喉头抖动,四肢瘫软,颤抖不已。 感受着那冰冷以及周围探知的目光,他最后吓的连连点头。 “是!是!常立说得是!” 云铮听到他的回答,笑得更欢了,她缓缓的收回了刀尖。 可那刀却并未插回刀鞘中,而是在她的手中随意挥洒把玩:“那既然如此,那便请吴大人掌掌眼吧。” “你把药方给他。” 常立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隐约能够看到的那柄冰冷的刀,喉头抖动了一下,颤抖着将手中的药方递了过去。 吴仁惊恐的接过了药方,打开之后,只不过随意在上面扫了两眼便立刻点头:“公主殿下,常立说得对,这药方只要略微更改两味药材,便可以成为救治陛下的良方。” 他身上的内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此刻的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有几颗顺着两侧流淌下来滴落在身上,可他却不敢去擦。 云铮听到他这般说,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依旧如常:“那还愣着干什么!” “可……”但吴仁并没有动,而是仍跪在当场,犹豫了起来。 “可什么!” “可更换的那两位药更是虎狼之药,我怕陛下……” 他战战兢兢地说出半句话,额上的冷汗更是顺着鼻尖砸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云铮手中的那把刀又压了下来,刀锋割在脖子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她暴怒的厉声呵斥:“我父皇都快要没命了,你还担心这个,是不是嫌活得太久了!” 吴仁感受到了皮肤被划开的尖锐刺痛,脑中一片空白。 “你们只管按方抓药,出了任何岔子,一切后果由本宫一力承担。” 看着眼前这群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的太医,云铮的语气终究是缓和了几分。她怕真把他们逼急了,当真会一个个吓死过去。 最后只留下了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后,便一拂衣袖,带着侍卫走了。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人影彻底的消失在门外,吴仁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大腿流下,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水渍,骚烘的气息立刻传遍了四面八方,让闻到的人不免恶心的捂着口鼻。 311. 元明皇清醒了 命悬一线的恐惧终究是压过了尊严。 在宁安公主的威压下,太医院连夜按照新法子改了药方熬了药。 神奇的是,就在这药灌下去仅仅两日的功夫,原本气息奄奄、双眼紧闭的元明皇便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久睡多日的他,堪堪睁开迷蒙的双眼,有些迷糊的望了望眼前的事物,似乎是还没彻底地醒过神来。 “父皇,您终于醒了!” 宁安公主在看到元明皇睁眼的瞬间,涕泗横流的扑到了他的身上,一声又一声悲戚的哭喊着,似是看到了曙光一般。 看到扑倒在自己怀中的人,云晟似乎是有些恍惚,他望着那颗不停抽噎的脑袋,苍哑着声音发问:“宁安?” “我这是躺了多久了?“ 云晟用尽了气力,虚弱的抬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怀中人的头,疑惑的询问。 而听到这一声,云铮哭的更紧了:“父皇,您已经昏迷近一月有余了。” “您要是再不醒……”云铮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又被恸哭的哽咽占领了上风。 “一个月……”可云晟似乎是因为刚刚苏醒的缘故,并没有关心云铮口中的焦虑,而是兀自喃喃自语了两声。 “陛下!” “陛下!” 而就在两人彼此安抚对方之时,李贵妃的声音从外面疾呼而来。 外面阻拦的人几乎没有任何通报,便看到一个长相极美的女子花枝乱颤,泪痕斑斑的跑了进来。 只见她跑进来之后并未看任何人的面目,而是径直就冲到了床榻前,不动声色地挤开了云铮端坐在云晟旁的身躯,抱着他痛哭起来。 突然出现这般显眼的人,又被突然的挤开,放在以前的云铮身上,一定会争个高下立分,可现在的云铮在看到李贵妃这种把戏之后,却并无丝毫气恼地神情。 她甚至有些玩味的看了一眼面前这般让人看着也会跟着垂泪的动人场面,略微擦了一擦眼睛,懂事的后退了两步,确定云晟仍能够看到自己之后,这才站定又跟着陪哭起来。 元明皇苏醒过来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般,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婺城内外。 三日后,偏殿。 今日的偏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云晟靠在宽大的软榻上,穿戴整齐。 只是他一个月未曾苏醒,这副身子骨全凭米汤和参汤吊着,此刻虽然勉强撑起了些精神头,但脸色依旧苍白虚弱。 “一群废物!” 云晟瘦削的右手猛地击拍在案桌之上,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底下站着的众人心惊不已。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睛是因为暴怒而涨起的深红,他死死的望着地上跪着的太医,怒吼道: “朕昏迷这一个月,你们都在干什么!朕的命居然需要公主用命逼出来,朕养你们这一群庸医有什么用!”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目光又转向了跪在左侧的云暨和云莳,眼中满是阴冷: “还有你们!朕躺在榻上生死不知,你们倒好,一个个都躲在后头!朕这一个月没醒,你们是不是天天盼着朕早点死?朕告诉你们,朕还没死!朕的眼睛还睁着呢!”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阴鸷:“你们真当朕不知道?朕这一个月病得蹊跷,太医院的这群庸医查不出病因,你们当朕是傻子吗?!是不是有人在朕的吃食里下了毒?巴不得朕早点归天,好名正言顺地坐上这把龙椅?!” “臣等不敢!” “父皇明鉴啊!” 被点到的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冷汗瞬间便浸透了朝服。 而就在所有人都因为这天怒而跪地求饶的时候,云铮却安稳沉静的站立在一旁,冷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毕竟在云晟眼中,现在的宁安公主在元天皇薨逝之后,早已没了当年的锋芒,可以随心所欲地肆意妄为。 她眼下的盘算应当是争取自己当作靠山,所以如果自己也倒了的话,在这吃人的朝堂中,她便彻底的无枝可依,因此才会那般焦急的在太医院里动了刀剑。 不过,也幸亏于她,否则自己还不知道会被那一群庸医耽误多长时间呢。 他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副和蔼的表情,将头偏到了右侧,对着众人温声说道:“我如今能够转危为安,全仰仗诸位爱卿的努力。” “铮儿,”他慈爱的望着她, 云铮听到云晟喊了自己,心中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并无任何表情,而是自动向前了一步。 只见她恭敬地、缓缓施了一礼,对着云晟说道:“父皇这般说真是折煞女儿了,您现在能够完全醒来,定然是因为您洪福齐天,所以这才百病全消,安然平稳。” 听到这般恰到好处的恭维,云晟心中十分受用,他微笑的点头: “此番也多亏你杀伐果决,才能镇得住那群庸医,逼他们给朕用药。朕真是没有想到,朕的太医院里竟然养了这么一群废物,连个药方都不敢定!” 云铮听到元明皇的这般怒骂,并未接话,而是安静的站在一旁。 等到云晟彻底撒过了气,敛去了眼底的戾气之后,这才又重新转头,继续对着云铮说道: “铮儿,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珠宝玉石,田宅珍玩,只要是你想要的,父皇都会竭力满足的。” 云铮眼中一亮: “谢父皇恩典,救父皇本就是儿臣应做的事情,如果凭借这个来求恩典的话,那女儿与禽兽有何异?女儿所求的,从来不是金银珠翠,而是父皇能一直身体安康,女儿便安心了。” 云晟听到她这样说,笑得更欢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云铮话风一转又继续说:“不过儿臣这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事情需要父皇帮个忙。” 她说的是帮忙,并未要恩赐。 “哦?是何事?”原本听到云铮说不要赏赐的时候,云晟的心中还隐约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但又听到她说有事需要帮忙,便立马开口询问。 “是……”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踌躇了半天之后才开口。 “是舅祖父家的几个表哥,您昏迷之前我偶然遇见过舅祖父家的表叔,闲谈时,他提及家中的几位表哥终日来游手好闲,沾花惹草,令他颇为头疼。” “表叔想着,能否跟父皇个恩典,给几位表哥随意找个差事来干,一来是让他们能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虚度光阴,二也是想要借上工作来挫磨他们的锐气一番,好叫他们早日走上正途。” “哦,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宁安公主的舅祖父便是元天皇的娘家,自从元天皇势微之后,他们便没有了往日的辉煌,如同丧家犬一般,没有人将他们放在眼里。 “是,但之后不久便传出了您病重的消息,这事情便就此放下了,今日父皇提起恩赏来,我便突然想起了这茬,想着我不要恩赐,若是能让父皇替几位表哥找个差事,也能让表叔和表婶婶宽心一些,何乐而不为?” 如今的元明皇早已对元天皇身后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 娘家不曾放在眼中了。 原本就日薄西山的势力,到了现在更是在勉强支撑的强弩之末,他笃定以他们现在的样子定然翻不起任何地风浪。 于是,他便随意问道:“那你觉得,应该让他们去做点什么好呢?” 这话虽然听着随意,语气平淡,但轻描淡写间仍藏着无尽的审问和试探。 他缓缓的从一旁端起了茶盏,清香入口时,眼睛却在借着喝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仍在看向他的云铮,似乎是在猜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可云铮似乎并未察觉到那目光和语气中的审视,只见她恭敬地行礼: “回父皇,儿臣以为,不如就让他们去禁军中做个寻常的郎卫好了,几位表哥除了有一身的蛮力,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栋梁之材,让他们在军中吃些苦头也好,磨一磨他们身上的锐气。” 这话出乎了元明皇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云铮是假借着赏赐的恩名,想要给元天皇的后人增势的,再怎么样念着,也会厚脸皮的求个六品官职,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只是随意走个过场求个情,连六品都未有,只要一个八九品的微末小官。 只这一下,他便真的以为云铮已然放下了对元天皇此前遭遇的不满以及推崇,而是当真开始将他当作了足够的靠山,心中不免十分满意。 他放下茶盏立马应道:“既然是宁安给他们求取的,那朕哪有不应的道理,那便告诉他们明日起去郎卫营报道吧。” “谢父皇恩典。”达到了今日自己想要的目的,宁安公主心中暗笑,恭敬行礼,退到了一旁。 “郭幼帧。“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郭幼帧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动作十分标准。 “平身吧。” “谢陛下。”她起身,规规矩矩地站起。 “听说是你拿了那药方来给朕治病的?”元明皇望着郭幼帧饶有兴趣地说,他原本就对眼前的人倍感兴趣,现在得知是她救了自己之后,更是兴趣非常。 “启奏陛下,确实是臣拿的那药方,只是臣听说臣的那个药方并不能用,只是一个强身健骨的普通方子,还是有位太医说改了之后,这才有了治病的疗效。” 其他人听到郭幼帧这般说,眼睛都齐刷刷的向着站在一旁的常立看去。 这位常太医或许是平日里谨小慎微,不起眼惯了,第一次这般受人瞩目有些惊地心脏直跳,冷汗直冒。 他低着头,一个劲的用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可那汗珠却还是没完没了不停的往下吧嗒吧嗒直掉。 元明皇也跟着一同看了他一眼,他是隐约记得,确实是有人冒着杀头的危险献出了方子,不过却也抵不过这一群庸医犯下的蠢事。 他将眼睛又重新转向了郭幼帧身上:“他的事情,等会再说,先说说你,虽然你这方子并不是真的对症下药,但也算是根基所在,如果没有你这方子的话,朕这病还不知何时能好,你也算立了头功一件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只是这次元明皇却长进了许多,上一次他问郭幼帧要什么奖赏,结果她便当了这南朝绝无仅有的五品女官。 今日可不能再让她求取了。 现在她已然官拜四品,成了所有女子都达不到的高度,若是再往上岂不是要封侯拜相,这种事情可绝不能发生。 于是他立即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要官职晋升,你说什么朕都会满足你的。”说完这话,他甚至还暗自庆幸了一番。 312. 郭幼帧被罢官 可谁知话说完之后,底下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云晟有些疑惑的往她身上看瞧了一眼,却见她扑通一下又跪倒在了地上,挺直腰板恭敬地说道:“臣也想跟陛下求一个恩典。” 她声音清朗,样子认真,几乎瞬间元明皇就猜到了她想要说些什么,立刻暗骂自己大意了,刚要补话,却听得郭幼帧朗声说道:“臣想求陛下,饶张砚一命!”说罢,一个响头便磕了下去。 果然,与他料想相同。 元明皇的脸立刻变的铁青,不发一言。 而周围之人在听到她这般的请求之时,全都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她,但也有像是吴晏一般看傻子一样的嘲讽神情。 对于这些目光,郭幼帧都不在乎,仍然挺直了腰背在等着元明皇松口。 “哼!”云晟冷哼一声,厉声喝止:“张砚私设赌局,聚众敛财,按我南朝律法,本该流放三千里!更何况他还草菅人命!此等罪大恶极之徒,死不足惜!你如今竟然敢当着朕的面为他求情,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气到头上,手猛地一拍桌案,案桌震动,让所有底下站着的人也都跟着颤了一颤。 可即使如此,郭幼帧仍然不肯弯下腰背,而是又规矩的磕了一个响头后稳声说:“敢问陛下,又有谁人能够证明那赌场为张砚所开,又有谁能证明那些人都是张砚所杀呢?”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然而这话却更加激怒了云晟,他望着她的眼睛杀意流窜: “郭爱卿,朕怜你一介女流攀爬上这个位置不容易,所以对你百般纵容,今日之事你若是松口不提,那朕便当没有听过,你今日的功便与这过相抵了,如果你还要继续提的话,那就不要怪朕不客气了。”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这般威胁之后,仍然充耳不闻:“陛下,张砚冤枉!!”六个大字声音高亢的回荡在金殿之中。 云晟被气地浑身剧烈颤抖,他面色铁青,眼中杀意翻涌:“你,你……”他抬起手来哆嗦着指着她,但却因为愤怒,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好啊,好啊,好一对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既如此,来人啊,将郭幼帧扒去官服,拖下去重大二十大板,即刻起停职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给她求情!” 殿外的侍卫在呼喊中很快涌了进来,径直向着郭幼帧走去,将她的官服毫不怜惜的剥落了下来。 乌纱帽被撤走的瞬间,郭幼帧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寻常无比的普通人。 可她没有丝毫在意这种难堪,而是仍在不停的磕头呼喊:“陛下,张砚冤枉!” “张砚,冤枉啊!” …… 声声哭诉间,甚至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对她暗示的宁安公主。 而眼看着她就要被这般衣衫凌乱,拖出殿外之时,云铮再也按捺不住,企图出列为她求情。 可谁知就在她刚一动念头,还未行动之时,坐在高座上的元明皇厉声止喝:“今日谁要是敢求情的话,那便跟她一个下场。”只这一句话便彻底止步了她想说话的心。 很快郭幼帧便被拖了下去。 丹犀上立刻便传来了太监喊数的声音,以及棍子敲打在□□上的闷声。 “一 “二” “三 …… 这一下又一下,不仅敲打在郭幼帧身上,更是敲打在了宁安公主的心头,让她心中不禁跟着一颤。 ‘郭幼帧啊郭幼帧,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郭幼帧是被伤痕累累的送回到的郭府。 她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面色惨白如纸,已经处于了高度昏迷状态。 整个郭府则在看到郭幼帧如此之后,原本井然有序的府邸立刻变的鸡飞狗跳,忙忙碌碌。 请大夫的、烧热水的、找伤药的……来来往往、纷纷杂杂,一片兵荒马乱。 郭枭站在郭幼帧的房间门外,注视着那房中盛亮的灯光。 他望着这里里外外、来来进进繁忙的人们,心里一个劲的焦急。 可他却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如同一个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可眼中闪过的狠厉却出卖了他。 而与他相反的是,郭幼帧的便宜大哥郭珮却是一脸无谓的倚靠在院中的石桌上,他抬眼望着这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充满了嘲讽的神情。 “哼,当了四品官又如何?就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无法无天了?那张砚是什么人,那是个被当场抓获的私设赌局之徒,走的是抄家灭族的罪,郭幼帧倒好,这般不知死活的去替他求情,还差点就把咱全家给搭进去,陛下打她这二十下都是轻的。” 这番话说的云淡风轻,甚至字里行间都有一种没有将郭幼帧当场打死的可惜。 丝毫不觉得里面那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妹妹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可郭枭却在听到他的这番话之后,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他悄无声息的从一旁站起了身来,走到了郭珮的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房间里的视线。 郭珮察觉到郭枭站起,以为他走过来是为了应承自己刚才所说,便倒了一杯酒水给他,又继续说:“阿爹,郭幼帧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 只是他刚把酒杯拿起准备递给他,口中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郭枭狠狠的掌了一耳箍,力气之大甚至直接将他掼倒在了地上。 手中的酒杯跟着应声而落,发出‘砰’的一声脆响,酒水洒了一地。 他抬起手来,指着他,手指是因为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那你是妹妹,你怎么能如此咒她,我郭枭怎么会生了你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之人!” 他这话说的凶狠,甚至忍不急在郭珮反应过来之前,又弯下腰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下更是打的郭珮口中鲜血直流,直接晕倒在地,好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而就在这般死寂的时刻,晓月终于带着林晚从外面匆匆赶了进来,她进门后一眼便撞见了院中的场景,却来不及纠结看戏,而是直冲冲的跑到郭枭面前去对他说: “郭老爷,这是大夫林晚,是城中的名医,我特意请来给小姐治伤的。” 郭枭见着人,也不多言挣扎,而是直言挥手让她快快进门:“快、快,快请进,林大夫你快去看看幼帧的伤。” 林晚也不多言,拔腿就往房中跑。 林晚和晓月进去之后大概两柱香的功夫,郭幼婷就从门里闪出了身来。 此时的郭珮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了,正直直的跪在郭幼帧的门前。 他的脸上有两个清晰明朗的巴掌印,红肿成了一片,嘴角裂开,整个人看着如同丧家犬一般。 郭幼婷出来之后看到如此场景震惊不已,还未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便听的郭枭说道:“幼婷,幼帧如何了?” < p>听到父亲的询问,郭幼婷才有些缓过神来,她将眼睛从郭珮身上挪开,看向郭枭,有些结巴的说道: “啊……她……那……那个林大夫进去之后便给她止血包扎去了,几根金针下去说是她已经……已经呼吸平稳,开了药方,我拿出来准备吩咐人去熬药。” 郭幼婷一边说着,一边将药方交给了一旁的一个丫鬟,但那眼睛却止不住的偷偷打量着跪在地上仍然不发一言的郭珮,心中五味杂陈。 郭枭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终于下落了,他长舒了一口气,沙哑着嗓子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语气哽咽间似乎有泪落下,可未有任何闪动。 “来人啊。”他又喊。 立马便有一个小厮从暗处跑了出来。 “老爷。” “吩咐府中的所有人,全部都听林大夫的安排,她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府中的各种药材或者人员都先紧着大小姐这边使用。” “是”那人听完这话之后立刻急匆匆地跑开,下去吩咐去了。 “阿爹……” 只是在听到如此震惊的消息之后,郭珮却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了郭枭。 倾尽全家之力,为了保着差点要了全家性命的郭幼帧,凭什么?! 他郭幼帧何德何能,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在郭枭膝下承欢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啊,凭什么郭幼帧回来之后,这全部的宠爱和偏袒都给了她,一股难言的忮忌涌上心头,刺得他窒息不已。 可谁知他这般感觉委屈的话还未说完,郭枭那如刀锋般的眼睛又瞬间剜了过来:“闭嘴!”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冷冽的杀意却晃得郭幼婷和郭珮两个人心中颤了一颤,不敢再多说言语。 一直到华灯初上,院中的灯笼一盏又一盏的亮起之时,郭幼帧才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只是此刻的她仍残存着重伤未愈后的昏沉,眼神恍惚中带着一种看向四周陌生的迷茫。 “小姐,小姐,你可算是醒了!”守在一旁的晓月在看到郭幼帧睁开眼睛之后,立刻焦急地叫了起来。 她一边抓着郭幼帧的手臂,一边转头望向林晚:“阿晚,阿晚,小姐醒了,她醒了!” 这声音惶恐之极,甚至还带了几分哭腔。 她望着林晚不断靠近,但仓皇间总觉得林晚走路有些慢,便有些急不可耐的松开了抓着郭幼帧的手,起身往她身边紧走了几步,凑到她眼前拉着她快点走。 林晚被她这般急切的牵着,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加紧了几步。 她坐下后,她立刻俯身又给郭幼帧号了号脉,直到指下传来平稳的脉息后,感觉到她并无大碍,才轻声询问:“你感觉如何了?” 可郭幼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嗫嚅的说:“死不了。” 林晚听后轻笑了一声:“你呀,总是这样嘴硬,你可知打你的这几杖庭杖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再重上几分便能彻底要了你这命。” “这不是没事吗?”即使如此,郭幼帧仍然有些嬉皮笑脸。 似乎是因为有些缓过劲来的缘故,此时的她说话声音大了一些,可仍然有些昏昏沉沉。 脸上是因为疼而蔓延开的冷汗。 “还说!”林晚看到这样的郭幼帧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是真的从没见过像她这般嘴硬的病人,明明已经疼的冷汗直冒,但嘴上却逞强的说自己没事。 313. 宁安公主和三皇子 而就在几个人围在床榻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彼此调侃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切地敲门声:“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谁啊?!”晓月冲着门外喊,她急匆匆地靠步过去,毫不犹豫地便打开了那紧锁的房门,她以为外面的人是来送药的丫鬟。 可谁知门打开之后,丫鬟和汤药没见着,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个穿着一身黑斗篷的女人。 面前的女人个子极高,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加上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站在廊檐下,活像突然出现在灯影下的暗鬼,她也不说话,就那样一直静静的站着。 毫无防备的晓月被这人吓了一大跳。 她这人杀人不怕,最怕的就是这种悄无声息的鬼魅了。 她哆嗦着嗓音警惕的询问:“你是谁?”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是我。”因为遮盖着半张脸,所以晓月只能看到她鲜红的嘴唇动了一动,缓缓的吐出了两个字来。 声音说出的确切,也让晓月松了一口气:会说话,不是鬼,不是鬼就好。 只是一时间她却仍然没有听出眼前说话的人是谁来,只是感觉声音有些耳熟。 而就在她还在思索之时,门内的人却率先开了口:“晓月,还不快请公主殿下快快进来。” 说话的人是林晚,此时她已经从郭幼帧身边离开,紧走了两步靠近了门口站着的晓月,微笑的望着门外站着的人。 门外的人听到自己的身份被点破,也不再遮掩,抬手利落地掀下了厚重的斗篷,露出了真容。 晓月这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人竟然真的是宁安公主,有些大感震惊。 只是现在云铮却根本来不及在意晓月的反应,而是匆匆地跨过了门槛,目标明确直直的向着郭幼帧的床边走去。 她这一步一步走的极快,丝毫没有往日的从容。 “你如何了?“她扫射了一番仍然面色苍白的郭幼帧,关心的询问。 可郭幼帧却趴在床上,硬是挤出了一抹安抚的笑,强撑着说:“谢殿下关心,我暂时还死不了。” 听到这话,云铮不免心中多翻了几个白眼,她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我当时就劝过你,我父皇并不是一个喜欢协恩图报的人,而且你也知张砚早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对他并无任何好感,现在终于找到了能够打击他的机会,又怎么会愿意因为你这点所谓的恩情,说放就放。” 说罢,她叹了一口气。 可郭幼帧还是对着她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意,她轻缓的说道:“可是公主,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我与阿砚从小一起长大,经历了那么多,你让我就那般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我办不到。” 声音虽轻,但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却都掷地有声。 今日的天空无云无月,只有黑黢黢的一个幕布挂在天上,不时闪烁几分光明。 鬼市醉仙楼的密室之中,郭枭看着面前站着的柳墨卿毫不留情地伸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白皙的脸立刻就因为这个耳光而迅速红肿了起来,可还没等到这个巴掌彻底红透,郭枭的下一脚又狠狠的踹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将他整个人都踹飞了出去。 “我救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他恶狠狠的看着地上躺着口吐鲜血的人,眼中是不容忽视的凶光。 “我把你从那堆死人里救活,又把你的胳膊重新接上,让你重新去复你的仇,就是让你这么来报答我的?” “我是不是说过不准动她,你想杀张砚那是你的事,不可以将她牵扯进来,现在她因为你差点要了一条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他越说越气,话音落下的瞬间,又顺手抄起了桌案上的一个茶杯狠狠的冲着柳墨卿砸了过去。 只是茶杯的准头并不算太好,只有茶水彻底地泼溅在了他的身上,翻动的茶碗在打到了人之后跳动着撞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一堆碎片。 可柳墨卿却始终未发一言。 他默默的擦了擦唇角溢出来的鲜血,任凭郭枭随意打骂。 菁儿当时将柳墨卿的整条手臂都扯断之后,他整个人便昏厥了过去。 失血带来的刺骨寒意以及剧烈的疼痛,仿佛让他坠入了永无天日的无间地狱。 可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柳墨卿的意识即将消散,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的时候,原本身上那股如坠冰窟感的寒冷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股平和的暖意。 一种麻痒的如同蚂蚁撕咬一般的挣扎感出现在了他的断臂之上,他的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慢的流淌了进去,一直顺着喉咙下坠,到了胸前之后便瞬时化作了一股股暖流,缓缓的向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而等到柳墨卿再死里逃生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当初围杀张砚的那个废弃的府苑了,而是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而他的面前站着的人竟然是郭枭。 “你醒了?”见着人睁眼,郭枭依旧冷静。 他随手拿起了桌上放着的一个紫青小瓶递了过去。 “你失血过多,生蛊虽然有再接的能力,却补不了你的气血,这是生血养血的丹丸,你每日吃三粒,两日后便可完全恢复。”见柳墨卿还处在刚刚清醒的迷茫之中,并未伸手,他将整瓶药抛进了他的怀中。 然后便不再管他,准备离开。 而直到这时,柳墨卿似乎才缓过了神来,他轻轻的开口,许久未动的颌骨因为张开的缘故发出了几声轻微的脆响:“是你救的我?” 声音沙哑,像是被刀片划过。 只是郭枭却头也不回,他说:“别忘了,事情没有办成之前,你可不能死。” 说罢,他便彻底离开了。 云铮在郭幼帧的房中只待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准备离开。 她本就是偷偷出宫前来探望,若是让元明皇知晓她私下里看望被他剥官停职的罪臣,怕又要再生不少端倪。 只是在离去之前,她仍然有些关心的对着郭幼帧说:“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或者需要什么药材直接找人联系我便可,我能帮的都会尽力帮你,只是张砚之事……” 她话未说完,但后面的内容已经不言而喻。 “谢殿下。” 郭幼帧知晓她的为难,出言打断。 云铮又望床榻上依旧在对她微笑的郭幼帧两眼,无奈的叹了口气,出门而去。 跟着领路的丫鬟沿着来时的小路疾走,刚走到花园附近,隔了老远,云铮便看到了湖心亭中闪烁亮眼的花灯下,郭珮此刻正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玩作一团。 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一些什么,他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可爱糯米团子竟然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银铃般的脆响甚至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他们的一旁坐着一个粉衣淡妆的女子 ,女子的长相云铮并未见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的小姐,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两人笑得安逸。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一般。 宁安公主眯了眯眼,心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猜想,略一停步,装作毫不在意地试探道:“那是?” 丫鬟听到她的询问,跟着她转头往那湖心亭望了几眼,热心的回答:“那是我们大少爷,和小小姐。”她并未介绍一旁的女子,似乎是直接将她忽略掉了。 “哦?” 云铮听她这般说,眼睛立刻一亮,却又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你们大少爷的女儿竟然都已经这般大了。”她看着人浅算了一下日子,怎么算都觉得这个日子有趣的很。 “是啊。”丫鬟点头认同,望向小姑娘的眼中也是下意识地温柔。 “那旁边的一位是……是大少爷的夫人吗?” 她问的直白,眼睛直直的盯着面前的人,似乎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是与料想中不同,那丫鬟在看了看她询问的人之后,似乎是怕其他人听见,先是往四周张望了一番,在确定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之后,这才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那是府中的孙姨娘。” 她左顾右盼,唯恐真的被人瞧见:“孙姨娘没有名分,虽然叫姨娘,但是没有任何的嫁娶流程,也只是我们府中这般叫罢了。” 她说的小心翼翼,但八卦的眼睛里却在放着光。 云铮听到她这样说,又有些玩味的看了看那湖心亭悠扬的一家三口,心下了然,但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跟着丫鬟走出了这后院之中。 然而就在云铮刚走后不久,郭幼帧刚刚安静了不一会的房门又再一次的被敲响了。 “谁啊?” 忙碌了一天的晓月此刻正在打盹,听到这一声轻响,她略微睁开了一下有些朦胧的睡眼,懒声询问。 可没有任何回应。 这反常的安静让反而让她有些警觉,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一边起身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了锋利的匕首,屏住呼吸,一步又一步的往门前摸去。 “谁啊?!”她又问了一声,可还是没有人回应。 深呼吸了几口气,晓月心下一横,猛地拉开了房门。 开门的刹那,一个陌生的男人映入了她的眼帘。 见来人她并不认识,晓月二话没说,本能的挥刀向他砍杀而去。 可谁知这刀刚刚刺出,对面人的反应也是极快,一柄折扇在毫无预兆之时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稳稳地挡住了她的进攻。 折扇的主人厉声说道:“郭幼帧,这便是你府中的待客之道吗?”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显然是被晓月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给激怒了。 躺在床上的郭幼帧刚才未曾熟睡,在她听到门口的人喊叫自己的名字之时,立刻清醒了过来,也不顾现在浑身的伤痛,而是立刻高声大喊:“晓月,住手!” 只是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却如同落了水一般整个的倒在了床榻之上,气喘吁吁。 刚才因为用力而触碰到的伤口此刻更疼了,疼的她冷汗淋淋。 “你做什么,你这伤刚包扎好不能用力!”林晚没有想到郭幼帧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看到她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立刻焦急出声阻止。 可郭幼帧却只是一个劲的喘着粗气,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她了。 314. 郭珮 门口的晓月在听到郭幼帧让自己住手的瞬间,便收回了想要再次挥出去的匕首。 只是虽然她整个人收住了手,眼睛却还是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 可面前的男人似乎并不想跟她多做计较,他在看见晓月收了手之后,只是孤傲的说了一句:“算你还识相。” 说着便大踏步进到了郭幼帧的房中。 此刻的房中满是汤药和伤药的味道,他进来之后立刻便被这些苦涩的气息熏的脚步微顿,略微嫌弃的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才走到她的面前。 此刻的郭幼帧已经有些缓过了劲来,林晚稍微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她这才轻微的挺了挺身子,喘着粗气对着男人说道:“臣……” 但一想到元明皇已经停了自己的官职,不免心中苦涩,又换了一个话音:“草民郭幼帧,叩见三皇子殿下。” 听到郭幼帧喊面前的人三皇子殿下,林晚和晓月大吃一惊,两个人立刻手忙脚乱的开始恭敬地行礼。 只是晓月虽然现在面上还并未有太过的慌张之色,心中却已经狂跳如鼓,冷汗淋漓 她方才竟然想跟这位三皇子动手? 都说这位殿下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热门人选,而自己刚才那一刀竟然险些要了他的命去! 一想到这,晓月狂跳的心,跳的更急了。 她不安的张望着一旁站立的人,喉头止不住的抖动。 郭幼帧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她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恭敬地对着云暨说道: “更深露重,殿下能够冒着深夜严寒来看望我一个被撸了官职的草民,草民万分感激,我这侍卫刚才不懂事,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云暨刚才还在为了晓月与他动刀而有些气头上,但在看到郭幼帧如此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虚弱模样之后,虽然仍有怒意存在,但还是将它生生压了下去,未曾发作。 短暂沉默,他才开始了今日的正题:“郭幼帧,我该说你是蠢还是笨好?那张砚已然触犯天威被下到了大牢之中,便没有了任何可用之处,你又何必在乎他的死活?” 听到这话,郭幼帧还未说些什么,可一旁的晓月却有些忍不住了。 她幼时因家庭巨变而被张御珩收养在军中,之后又被张砚收为侍卫,待之亲如兄妹,于情于理整个张家都对她有恩。 而现在有人竟然敢当着她的面说张砚的坏话,这让她如何能够忍受,况且她本就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直来直去的人,听到这样的话更是心里气愤不已。 只见她眸光一闪,反手又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利刃,抬手就要往三皇子的身上捅去。 可谁知刀刚刚拔了一半,一旁的林晚就立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不让她再有半分动作。 林晚紧紧的抓着晓月的胳膊,死死的扣在那柄匕首之上,不让她上前,唯恐她又闹出什么事端来。 一旁交谈的两人,并未发现这边的端倪。 “郭幼帧,你也知我说过,我手下不养无用之人,你说你这原本好好的四品官职现在变成了平民,你让我还怎么能信你可以堪当大任。” 云暨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怒气冲冲的看着郭幼帧,气愤着她做事冲动。 可郭幼帧却只是笑了笑,她略一起身,抬着头直视着云暨,嗓音沙哑的说: “可是殿下,殿下当时看重我的除了谋略,不就是我这不会反叛救命之人恩情的人品吗?如果我今日来不替张砚求情而是落井下石的话,敢问殿下,还敢将我当作您手下之人使用吗?” “这……”这话问的云暨哑口无言。 确实,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如果郭幼帧当真是那般容易落井下石之人,自己的救命恩人说杀就会杀,无动于衷。那他就得仔细想想她投靠与他,若有一天他也遭逢变故,出现了这般事情,那终也会被这白眼狼落井下石,那届时,就真的是养虎为患了。 似乎是想通了这处,云暨望向郭幼帧的眼神也不再犀利。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上等的金疮药,” 他抬起头来望着郭幼帧,语气期待:“本宫等着你逆风翻盘的那一天。” 说罢,他便抬腿离去,只是在走到门前时却又突然停下:“郭幼帧,别让本宫失望。” 未等郭幼帧有任何回答,他便踏门而去。 随着接引的人一路前行,与云铮相同,两人都路过了郭府的花园。 只是与她见到的场景不同,现在的湖心亭里只有郭珮一个人在喝着闷酒,他神情恍惚,摇摇晃晃地在那亭子周边乱走,一抬眼,便看到了另一旁的走廊里正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行过。 女子他知晓,看着穿着打扮应当是他府中的丫鬟。 但男子却披着一件深青色的鹤氅,内里穿着的是一件素净的玄色衣服,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哪个达官显贵家里的人。 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郭珮辨别出那是郭幼帧的院落。 他望着那个方向又不满的喝了一口酒,愤恨的喃喃自语:“郭幼帧那人到底有什么好,现在都已经被削为平民,竟然还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她。” 他不是没有看到宁安公主刚才从这边走过留下的身影,只是她的整个面目被那黑色的斗篷遮盖了大半,郭珮只能隐约靠着身形辨别出她是个女子,并未看清她完整的样貌来。 再加上当时女儿与那孙小姐也在一旁,他也不好上前搭话,只能就此作罢。 可现在似乎是有些酒壮人胆,见着那男子也从郭幼帧府苑的方向走来,心中更是不满了起来,猛地拎起酒壶,就跌跌撞撞的想要靠前去问个究竟。 可谁知就在他刚刚走了几步,踏上与游廊交织的水桥之时,借着突然闪过的灯光,他一下子就看清了那跟在丫鬟身后的人是谁:“三……三……三,三皇子殿下。” 一瞬间,他吓的脚下发软,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立时酒醒了大半。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三皇子会在大半夜来看望郭幼帧,尤其是在元明皇发了如此大的火气之下,顶风作案。 谁人都知,元明皇虽然膝下儿女众多,但能够争夺皇位的只有那几位,如今大皇子镇守边疆,二皇子随船出海未有归期,真正能够争夺的也只有现在还在朝中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了。 而此前隐约听说那位四皇子似乎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被软禁在了家中,所以现在几乎只有三皇子是最可能的未来储君人选。 云暨似乎急于赶路,并未注意到一旁还有人存在。 见着云暨消失在视线中,郭珮不免长舒了一口气,他刚才紧绷的神经顺势落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妒火中烧。“郭幼帧,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一个两个的在你已然没有了官职,甚至被元明皇明确停职的情况下,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来看你,而且其中竟然还有三皇子的存在。” 郭珮越想越生气,一气之下竟然将手中的酒壶举起,狠狠的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而就是接着这酒壶粉碎的清脆声,郭幼婷悄悄地绕过了郭珮的注意,往郭幼帧的院中跑去。 郭幼帧在林晚的汤药加持,以及阖府上下的照料下,休养了大概七天才能堪堪起身。 在这期间,与她相熟或者不熟的人都在明里或者暗里来探望过她。 柳墨卿是这许多人中做事最光明正大的那一个,他似乎是真真没把丢官以及他投靠的六卿们会不会有什么不满放在眼中,而是大摇大摆的摆了一个庞大的排场,骑马一路飞驰招摇到的郭府的门前。 他行到之时,周围原本就因为郭幼帧之事而有些议论纷纷的百姓们,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眼前的盛况。 毕竟郭幼帧本身就是传奇的人物,她以女子之身官居四品,已经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存在。 因此她停职的消息一经说出,不一会的功夫便乘着风传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说什么的都有,纷纷扬扬,各有各的说法,但大多数人抱着的都是看戏的心态,都想无动于衷的看个热闹。 “这位大人还真是胆子够大的啊,也不怕惹祸上身?这毕竟是让皇上下旨停职的人啊!”人群中一个男生高声嘟囔了一句。 他原本是随意一说的,可谁知立刻便引来了回应,只听到他身旁的一个捋着几寸胡须的腐弱书生接口说道: “要我说啊早就应该这个样子了,女子当官有什么好的,抛头露面,败坏门风,如今被停了职,也是她咎由自取!” 然而,还未等他的话说完,只听得‘啪’的一声,一道凌烈的鞭影便毫不留情地就抽打在了他的面前,尘土飞扬间,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印痕。 “老东西,有种,你再说一遍!” 周围围观的人被这突然的一吓,闪开了一条路,三个女子从人群中闪出了身来。 来人正是韩家姐妹和赵秀。 只见林笈手中拿着一条通体乌黑油亮的皮鞭,皮鞭纹理细密,柔韧中带着一股猛烈的狠劲,一看就是不俗之物,更何况那鞭子的末梢此刻还沾染着刚才敲打在那泥土上的气息,更是让人看了之后心下一颤。 那老书生原本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当街动武,心里猛地一颤,但定睛一看,竟然是几个女子,瞬间眼中的惊恐和退缩就消去了大半,随即吹胡子瞪眼的说: “老夫说的哪里不对,你们这些女子本就应该在闺阁里绣绣花,养养身形,之后好相夫教子,这般粗俗抛头露面,甚至还挣得那朝堂上的一席之地与男子一同为伍,成何体统?” 他说的慨然,甚至有一种为了天下而主持公道的泰然自若,让周边一群与他有性别相同的男子们听了,不停的点头。 林笈原本只是想恐吓一下他便罢了,但现在听到他如此之说,心中的怒火升腾,那攥着皮鞭的手因为愤怒的缘故而不停的抖动着,只见她手腕一抖,长鞭猛然甩出,就要向着他身上甩去。 律法?禁令?统统都是狗屁,她要给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教训瞧瞧。 315. 让你看不起女子 可就在她刚要动手之际,一旁的赵秀却将她拦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的按住了林笈紧攥长鞭的手,瞧向她,轻轻的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刚要发泄怒火的林笈有些不解,赵秀为什么要拦向与她。 “赵秀!”她生气的喊道,手多因为攥着鞭子太过用尽的缘故而有些稳稳地发白。 可赵秀却只是摇了摇头,只见她缓缓向前一步,向着面前的人群踏了出去,众人不知她要做些什么,只是好奇地观看着她。 只见她慢慢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开始轻声说道:“敢问各位当真觉得女子如此不堪?” 她这话问出之后,周边并未有人说话,但那些游离的眼神却已经告诉她了她们心中的答案,甚至就连那些被问到的女子也习惯自觉低人一等的,低下了头颅。 赵秀看到这周边的一切,只觉得满心荒唐,她觉得这世人无心,男与女本就是一体两性的东西,可现在她们却因为一种性别而被苛责对待。 “那你们凭什么要从女子的身体里的爬出,女子怀胎十月,经历千辛万苦,孕育,生出的竟然是你们这样的看不起她们的人,她又凭什么要遭受这样的苦难?”她大声呵斥,带着强烈的不甘。 “女子生育本就是应该的,传宗接代本就是女子的应得之事。”那老书生似乎觉得赵秀的话十分无理,立刻反驳,又激起了周边的一片同意。 “什么叫应该!!”赵秀听到这些反驳的话之后更加恼怒了。 她瞪着双眼望着周边这一群所谓应该的人,秀气的眉头猝然皱起,带着狠狠的驳斥: “经历十个月的无法安睡、吃饭,那叫活该?生育、生产九死一生,那叫活该?只是为了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拼死必须生下一个所谓的、为了传宗接代的男子,让他们长成的如同你们一般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懂得尊重他人性命的祸害,那叫应该?这是什么道理?!” “人生于世,本是为了过这一世的安稳、美满,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是个女子就要被你们这般苛待看不起,只是因为我们是个女子?呵” 赵秀冷笑异常,她看着眼前的这群人,仿佛在看一群被规矩斥杀的怪物,千百年的压迫让原本应该共同生长的两个群体,变成了明显的等级存在。 女子只能养于深宅,绣花织布,洗手作衣,相夫教子,困顿一生。 她们不能抛头露面,因为那样有损伦理纲长,她们不能有野心想要当官为民,那叫不耻,不能与其他异性有任何接触,哪怕她是那个被承压的受害者,那也只会换来一句众人的不守妇道。 “还是说你们怕了,怕她们如果跟你们相同之时,也得到自己所为的那种不公,你们看不起女子,看不起元天皇和郭幼帧,不是因为看不起,而是因为你们怕,当一个女子也成为权力的顶端之时,待遇颠倒,让那些你们原本优待的东西变成了平等,变成了你们口中的争抢和不公罢了。” “你们总觉得是女子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才会去争,去抢,去争夺那些我们所谓的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这个天下以及相受的权力本就是不公的话,那我们又为什么要去抢,要去夺,凭什么男子就可以在外攀权夺势,女子这样做就变成了有辱门风。高高在上久了,便真的把自己当成神来对待了吗?” 她这话说的掷地有声,一瞬间让周围一片看着她的人没了任何动静。 那原本便迂腐的老书生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压根就没有听也不愿意去听赵秀口中的字字泣血,而是不甘的又要张口开始驳斥。 而赵秀在看到他要张口之时,便有些猜到了他想要作什么,于是立刻趁他开口说话前,先行截胡奋压:“况且众位还不知道吧,” 她看着周围因为她说这句话而突然迷茫的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退后两步,伸手摆在了站在她一旁,如同两座杀神降临般,威严霸气的林笈和韩瑜面前,语气骄傲的开始介绍: “托了郭幼帧开了女子升官的先河,众位面前的这两位便是新进的五品南疆守备,是真真正正的正五品武职,我想不需要我来介绍你们都应该知晓这是什么样的存在。” 其余看热闹的人刚才看到赵秀与那老书生辩驳的时候,还觉得她有些无知小儿,痴心妄想,但当她介绍完林笈和韩瑜的身份之后,立刻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瞧着骄傲异常的两个人,议论纷纷起来。 望见自己并未打击到眼前的女子,反而又得知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那老书生气的浑身颤抖不止。 他的嘴因为气极的缘故不停哆嗦着,那双不满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着面前压根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人哆嗦了半天,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 最后还是赵秀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才说道:“这位前辈,您读圣贤书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当街妄议朝廷官员、出言辱骂,按律应当之何罪?!” 话音未落,只见赵秀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反驳的机会,而是立即冷声大喝:“来人啊!” 只见周围几个同林笈和韩瑜一同来的护卫们齐刷刷出列。 “按我朝律令,妄议朝臣、辱骂上官者,革去功名,当街杖责三十!” “是!” 几名带刀的卫队在得到了林笈和韩瑜的点头同意之后,如狼似虎地涌上了前来,将那老书生的双臂死死的反剪,强行按跪在了地。 人群中刚才与老书生一样出言不逊的人见势不妙,想要趁乱溜走,可却刚倒退了几步,转身,便被几柄长刀死死封住了退路。 她望着那些准备逃跑的人,冷冷的抛下一句:“你们就站在这儿,好好看着,也让你们长长记性,知道这辱骂女子、口出狂言的下场!” 老书生或许是真的被这样的场景给吓怕了,本就是强装,骨子里并没有那种所谓的挺硬的文人风骨在,一点小事便会立刻奴颜婢膝。 “大人饶命!草民知错了!草民再也不敢了……”他伏在地上拼命弯腰磕头,再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高高在上,而是吓的如同一个鹌鹑一般。 可赵秀却看到他的这个样子,充耳不闻,满眼不见。 因为她知道这人并不是真正的悔过了,他是知晓自己要挨打受难了,所以感觉害怕了,这才跪地求饶的。 赵秀望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如果不打,根本不会长记性。 说罢,她不在给他任何一个眼神,而是直直的略过她,径直往郭府门前走去。 可就在她刚刚踏上台阶不久,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谁知下意识地往两侧一看,这才看到身边竟然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台阶之上。 她猛然转头,这才发现,林笈和韩瑜不知道为什么并未跟上她的步伐,而是踌躇的站在了阶梯底下,望着她。 她不解:“你们这是……” 只见林笈和韩瑜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一丝苦笑:“阿秀,还是你进去看她吧,我们就……不进去了,在这里等你。”这话说的无奈不已,大有一种无言面对郭幼帧的感觉。< /p>赵秀刚开始并未想通两个人为什么说好的共同来看人,却突然变成了这般样子,还有些不解,但瞬间便想起了什么来,望着她们两人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一个人敲门进去了。 林笈和韩瑜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的。 毕竟当初的张砚便是被韩文通一手抓了进去,虽说并非他本意,但也算是主要推手,而郭幼帧此刻变成这般样子也是因为受了这件事的拖累而无奈为之,所以就算是两个人有心,但也不敢真的当面探望与她,只能在门口多做徘徊。 跟着引路的丫鬟一路穿过花厅、越过花园,一直走了许久,赵秀才终于来到了郭幼帧的小院。 今日晴光正好,林晚和晓月此刻正坐在院子中嘻笑交谈,突然望见赵秀进来,便立刻止了声。 晓月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赵秀一番,她认识这人,但所知内容也不算太多,只知晓她是那位御史中丞赵琰的女儿,曾经在白下府与她有过几次照面。 也不知她今日来究竟要做些什么,刚想上前一拦,却没想到让林晚拽住了身形。 “阿晚你放开我,她是赵琰的女儿,现在小姐被她们一群人害成这样,谁知道她今日来是安的什么心?难免不了是看着小姐不能走动了,所以又来戕害与她,真亏了当时在白下府时,小姐与她交心多次。” 晓月是急脾气的一根筋,看到进来的人,她首先反应的就是这人会不会加害于郭幼帧。 毕竟张砚已经被下到了大牢之中,她不能再让一个郭幼帧出现任何问题了。 若是在其他地方,或许她会以为这位赵秀赵小姐是来探望郭幼帧的,但此时是在婺城,婺城便是除了皇上,六卿最大的地方,难保她不会有什么歹心。 毕竟现在杀死郭幼帧,跟碾死一只蚂蚁也差不多。 晓月说话并不委婉,也不喜轻声,就刚才那洪亮的声音,未加丝毫遮盖就传进了赵秀的耳朵里。 一时间赵秀的脸色便潮红了起来,但她却并未说些什么。 “晓月……”可林晚依旧只是摇头,手上加了一把劲力,不让她过去。 场面立刻陷入了僵持之中。 然而就在这尴尬的时刻,屋里伺候郭幼帧的丫鬟却不声不响的从里面跑了出来,她很有眼力见的望了望现在院中这剑拔弩张的微妙气场,低了低眉眼,对着赵秀乖巧的说道:“这位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进去。” 这话说完,晓月的眼睛立刻便瞪大了。 她怒气哼哼的站在原地,谁也不瞧,就抱着胳膊望着远方。 而林晚则对赵秀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哄起了她来。 赵秀也不挣扎推辞,回了个礼,这才跟着丫鬟走了进去。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气混合着热气先向着赵秀扑面而去,这突然的冷热交替,没有任何准备,立刻便激的她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粘腻感皱起,内里的衣服瞬间贴身,让赵秀难受了一下。 可她并未在乎,而是依旧亦步亦趋的往郭幼帧榻前走。 此刻躺在床上的郭幼帧,已经不像最初被抬回来那般看着脸色苍灰的濒死之像,而是又有些恢复了往常众人看着她那般的古怪精灵。 但毕竟不是铁打的身体,终究是受了重伤,因此虽然有些活力,但并不多,而是依旧有些看着萎靡不振。 她半趴在床榻之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听到有人靠近,这才勉强堪堪支楞起了那一双厚重的眼皮,转头,虚弱的笑着望着她:“来了。” 316. 忮忌的郭珮 赵秀原本十分淡定,刚才她在门口那般慷慨陈词,心中还残存着一点怒气在,可这怒气却在看到郭幼帧如此逞强一笑之后,立刻松了下去,不禁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她默默的点了点头,又往她面前凑了一凑:“你身体好点了吗?”她关心的询问。 只见郭幼帧仍是那般嬉皮笑脸的对她笑了一笑,点了点头:“你来看我,你父亲知道之后不会骂你吗?” 赵秀听到她这般说神色淡然,摇头回答:“父亲向来不管我的事。况且我既无官职在身,你我之间又无甚瓜葛,他知道之后顶多埋怨我几句罢了。” 郭幼帧听她这般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轻轻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赵秀望着她的样子,又望了望那一旁的倚凳,听话的坐了下来。 她望着她,从自己的怀中又掏出了两瓶金疮药放在了她的床头前:“这是我和阿抒给你的金疮药,他说是有奇效,你可以试上一试。”说完,她又将药往她面前推了一推。 “多谢!”郭幼帧看着那有些金贵的瓶子,心想不愧是六卿,就连装药的瓶子都看着价值不菲,但她面上并未表现什么,而是点了点头,乖巧的收下了。 “你……” “你……” 沉默了一瞬,俩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郭幼帧说道。 赵秀也不推辞,而是直言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要为了张砚而继续奔波吗?”她看着的她眼睛,神色透亮。 毕竟现在官职也没了,人也因为求饶而被打的遍体鳞伤,原本威风八面的郭幼帧又变成了什么也没有的草民,赵秀想不通她还要继续为了张砚而受尽折磨的意义。 可郭幼帧并未直接出言解释,她看着她的眼睛,盯了她半晌只说了一句:“如果是魏抒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会放弃吗?” 而只这一句,便让赵秀为难住了。 她问自己,自己会怎么做? 可答案是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为了魏抒付出到什么样的程度,两个人之间的利益纠葛还没有彻底地攀扯到家族的利益和生命,若是如此,她要在这两难里如何抉择呢? 她不知道。 “况且,”郭幼帧拖了个长音,她的嘴角微扬,带着一种淡然:“你们说我蠢也好,傻也好,说我为了一个男人不要性命也罢,却全忘了我曾经出事之时,他也是这般庇护与我的,所以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我与他皆然。” 赵秀似乎是没有想到郭幼帧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竟然被她骨子中的决然给震撼到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郭幼帧竟然会是这般能够决绝的将生死奉上的人。 她与魏抒其实与郭幼帧和张砚相同,都是幼时得舍身救命,此后两人相互协同,感情糜深的状况发展。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对于魏抒的感情,又是否能够这般淡然的抛置生死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而且她也不想知道,因为她不想要这个答案的来临。 “你刚才想问什么?”赵秀望着她勉强的扯出了一抹笑意,有些强硬的将话题转移了。 郭幼帧发现之后却并未拆穿,而是借势又笑言:“我想说,你和魏抒如何了?是不是喜事将近?”她笑得欢愉,满心期待着能够从赵秀嘴里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可谁知赵秀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眼睛竟然盯着远方的一个角落发起了神来。 哪那么容易呢?世家大族之间要的是互相捆绑的利益纠葛,魏抒病弱,且是旁支庶人,如果他身体康健,或许还有挣扎一番的力气,可现在…… 赵秀垂下眼帘,语气里透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走一步看一步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枷锁存在。 郭幼帧听罢,嘴唇无能的动了动,但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就着这种尴尬的气愤又彼此交谈了一段时间,直到郭幼帧的神色间渐渐的透出倦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赵秀见状,便知道自己应该走了。 她起身准备撤离,但临行前却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着她认真地说道:“你若有需要,便派人去找我,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定然尽力。” 她们两个虽然算得上神交,但她真的十分佩服郭幼帧这个人,敢作敢当,敢言敢想,这般明亮坦荡,想要自由向上的挣扎洒脱,是她暂时无法触碰的存在。 郭幼帧点头,目送着赵秀离开之后便又昏睡了过去。 赵秀亦步亦趋的出了府门,一抬头便看到了已经久候她多时的林笈和韩瑜。 快走了两步,来到两人的面前。 韩瑜:“人如何了。”她焦急询问,与林笈眼中均是对郭幼帧病情的关心切切。 “已经并无大碍了。”赵秀如实回答。 而听到这一结果,让原本神经紧绷的两个人瞬间便松了一口气。 郭府门前杖打那个老书生的处罚早就已经停止了,只是地面上仍然残留着已经有些发黑变褐的血迹。 血迹并不耀眼,但也算是为这几近春节的冬日里增添了一抹不一样的血色。 郭幼帧是在半个月后,才能勉强被人搀扶着下的地。 而她下地走动这天恰好便是农历新春。 早在此前几日,这屋外便因为好事来临般而变得喜气洋洋、热热闹闹,而今日更是放飞了一般,鞭炮轰鸣,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灵动非凡。 郭府门前有几个狗都嫌年纪的小娃娃们正在一只一只的放着鞭炮,他们呆的位置恰好便是那老书生当时血洒过的地方,只是因为过节的缘故,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在乎。 郭幼帧被人搀扶着到了花厅之中入了座。 整个席间郭枭都像是呵护一个瓷瓶娃娃一样,对着郭幼帧不停的小心翼翼地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那饭桌上的吃食,被他一块又一块的夹起放进郭幼帧的碗中,甚至还不停的嘘寒问暖着。 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供着一尊菩萨呢。 而与郭枭的小心呵护不同,郭珮望见面前的这番场景,只觉得恶心至极。 他不知道他曾经那个对任何人都僵硬,冷冰冰的阿爹到底是怎么了,又或者是被什么邪魅妖魔给附体了?现在竟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回想这段时日,郭枭几乎是把家中大半的资源全都倾注在了郭幼帧身上,虽然她的伤没有到那种需要倾家破产来换取救命灵药的地步,但已经算是十分让郭珮不满的了。 又何况最近在郭幼帧修养的这几日里,他不仅隔三岔五便会送上家中各种稀罕物件和铺子地契,更是与之前呵斥他们不同,竟然还亲自登门去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些有的没的一起加起来,早就让郭珮装了一肚子的邪火,而今日看到席上如此这般,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啪” 只听得一声脆响突然响彻在了席间。 众人被这声音一吓, 都条件反射的往发出声音的郭珮面前望去。 只听得郭珮几乎是咬着牙恨恨的说道:“郭幼帧,你没手没脚吗?不能自己夹菜,当真以为你受了点伤,全家人就必须得这么迁就你?” 郭幼帧被郭珮这突然的发作整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知道今日的郭珮又被戳到哪根肺管子了,呼啦带喘的又响起了刺话来。 而且什么叫有手有脚,自己不能夹菜,她也得能自己夹啊。 郭枭给她夹的菜已经冒成了小山一般高,她一边推辞,一边吃着,那碗里的东西也不见减少,怎么这就被人说出迁就来了? 一瞬间,郭幼帧便感觉眼前的郭珮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于是立刻柔弱的说道: “大哥,我不知我何时又得罪你了,我自从病弱之后并未出门,也久病床榻,不知为何大哥现在竟然如此苛责与我,是因为我已然没有了官职,大哥觉得可以随意折辱与我了是么?” 柔弱委屈的话随着眼泪一起落下,让周围的人看了不禁一愣。 郭幼婷望着她这般说哭就哭的能力,暗自拍手叫好,嘴角弯了几次想要笑出来,但还是强行忍住了。 只见郭幼帧又扫视了众人一眼,将目光放在了郭枭身上:“阿爹,我看我还是早日回去躺着吧,今日年节我也不好多生事端,大哥看我这般不顺眼,我走便是,不能影响了你们过年的心情。” 说着她便慢慢的站起身来,企图离席。 这般欲拒还迎的手段当真了的,郭枭听到他这样说立刻心软了起来,一下子便拦住了她企图离席的身躯,转过头来大声怒斥郭珮: “郭珮,幼帧是你妹妹,你怎能如此心肠歹毒憎恨与她,她刚重伤痊愈,身体还十分虚弱,虽说她已然没有了官职傍身,但总归是你妹妹,你们血脉相连,却竟然在这年节合家欢元之时如此这般,你还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吗?” 郭枭的话音虽不大,但响在众人的耳朵里却让郭幼婷和郭珮两人噤若寒蝉。 “阿爹!”可即使再怎么威压,郭珮心中仍然感到不服。 因为就在刚刚众人都在看向他而忽略了郭幼帧的时候,郭幼帧望着他竟然明明白白的露出了一个炫耀的得意之色。 而这般小人得志的神情,一下子又惹怒了刚要被郭枭吓的偃旗息鼓的郭珮。 只见他颤抖的伸出手指来,愤怒的指向与她:“你们看,你们快看看她这般小人得志的样子,阿爹你知道吗?圣上自从罢免了她的官职之后,便再未过问过我的事情,我现在是太常寺卿,原本在任上的时候辉煌异常、游刃有余,且上官还跟我透露过说陛下还要提拔与我,就是她……就是因为她!!”似乎是想到最为生气的地方,郭珮喊得声嘶力竭。 “就是因为她做出那般顶撞的事情,给那位张王爷求情被停了官职,陛下以为我们同处一处所以也不再管我,那些原本巴结我的人看到我失势,起初还好,但渐渐的越来越过分,他们总是派一些微末的差事给我,做完之后又用各种理由搪塞,甚至案件出现的各种问题都会推到我的身上,虽然我百般辩解,但终归是百口莫辩,他们像是认定了我一样,追着我不放。” “阿爹,你说说,如果不是因为她不识好歹,我又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说到最后之时,郭珮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他口边泛起了一丝白沫,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要流出血来。 那冬季里本就单薄的身体,因为愤怒的缘故而有些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317. 得知当初走丢真相 郭幼婷原本还在一旁看戏,但听到郭珮这般不要命的指责,终究还是心软了一瞬,偷偷伸手在底下拉了拉他的袖子,企图让他少说两句。 “大哥!”她轻声说。 可现在郭珮似乎已经彻底到了兴头上,他对着郭幼婷的劝告充耳不闻,直接就挣脱了她的牵扯,继续对着郭幼帧声嘶力竭: “那个张砚有什么好,能让你这样做,哪怕是不要命,不要你那个四品官职都要拼了命一样保住他,这世上男人那么多,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在他的身上吊死?他犯得是什么?他犯得是死罪!他到身上到底有哪点好,值得你这般不要命一样往御前撞!你要死就死了,别拉着我啊!你这个祸害!” 似乎是说到了气极,他竟然完全的忘记了现在是在年节的宴席之上,竟然顺手抄起了一旁的茶盏,就狠狠的往郭幼帧身上掷了过去。 杯中的水翻滚,随着抛动飘洒在饭桌上,溅进了菜里,而瓷杯则向着郭幼帧的头上而去。 可此时郭幼帧根本就来不及躲闪,她腰后的伤还未完全痊愈,此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东西向自己砸来,而无法动弹。 就在她认命的准备闭上眼睛,等着头破血流之际,只听得‘哐当’一声,杯子似乎停了下来,并未真的砸在她的身上。 ‘嗯?’预想中的杯子并未真的砸来,郭幼帧有些小心翼翼试探的挣开了眼睛。 这才发现原来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郭枭竟然伸手抓住了那个杯子。 杯子的杯身和杯盖都被他牢牢的抓在了手中,茶碗中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他一手,可他似乎浑然不觉。 “阿爹!” 可还没等众人从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只见郭枭五指骤然发力,原本厚实瓷硬的碗盖竟然在悄无声息间化成了一捧锐利的碎片。 然后被他随手一扬,哗啦啦落在了桌子上。 这突然的变故吓的在场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谁也没有想到郭枭竟然有这等功夫在身,可以随手将瓷碗捏成碎末。 原本还在端坐着的郭幼婷看到如此场面,脸色瞬间吓的苍白如纸,也惶恐哆嗦着站起了身来。 她抬头小心翼翼地望了郭枭一眼,又僵硬的转头看向了一旁也在跟自己一样哆哆嗦嗦的郭珮,嘴张了张,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郭枭的眼睛狠狠的瞪着郭珮,眼底里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骇人杀意,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摸到了桌子上的一根筷子,食指与中指夹击间,已然将它悄悄抬了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似乎郭珮如果再不识好歹的乱说一气的话,那东西就会立刻出现在他的头上,将他整个人的脑袋贯穿出去,脑浆崩地。 然而就在郭枭这般汹涌的怒意,快要如洪水般达到顶峰的时候,郭幼帧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来放在了郭枭有些颤抖的胳膊之上,并顺势在上面拍了两下,以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而有了郭幼帧的这番安抚,郭枭原本失情的神智终于得已恢复,他悄悄放下了支立在桌子上的手,但是那筷子却随着撤离藏在了他的手下。 见郭枭终于松懈了下来,郭幼帧这才转头盯着郭珮声音嘶哑的说道:“你刚才说我为什么要在乎张砚的死活是嘛?” 她目光凶狠灼灼,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十几年的话来: “就凭他不会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把我带到山上去扔掉不管,不会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大冬天掉进猎熊的陷阱差点被冻死,就凭这些年来他事事以我为先,不会不顾及我的死活。” “我的大哥,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当年做的事情了,当你决定把我和幼婷扔在山上自生自灭的时候,我们之间的亲情早就没有了,你现在让我做人做事要顾及你的死活,我又凭了什么!!” “什么!!!”这话说完,不止郭珮的脸变的更加惨白,就连郭幼婷和郭枭都震惊不已。 他们瞪着两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已经摇摇欲坠的郭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郭幼婷颤抖地开口, 她不解的望着郭珮,似乎是感觉听到了一种笑话。 “当年我们两个走失不是因为贪玩,而是因为他故意将我们带到的那山上去的,是吗?” 她又转头看向了郭幼帧,期盼着能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些年来她依着的靠着的人,那个虽然把自己当作金丝雀,当作工具用的大哥,但却仍会在出事之时替自己撑腰的大哥,并不是因为觉得两人有血脉亲情在,所以对她仍有迁就,而是因为当年因为一己之心将自己扔回在外,而产生的愧疚是吗? 郭幼婷怎么都不敢相信,她死死的看着郭幼帧,死死的盯着她的嘴唇,希望听到她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郭幼帧只是无奈的闭上了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而看到这一肯定答案的一瞬,郭幼婷如坠冰窟,惊吓的往后倒退了两步。 “小姐!”丫鬟快速扶住了郭幼婷几乎摇摇欲坠的身躯。 “你!”她站起身来,满眼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眼前的人,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大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轻轻的质问,像是心中有个充盈的东西,猛然一下碎裂了。 可郭珮却望着她的样子,急于解释:“幼婷,你听我解释。” “你还要解释什么?” 郭幼帧又拦路:“解释你当时也扔过她,只是她命好回来了你便没有再心虚扔过,而是将她养成了一个世人眼中看到的嚣张跋扈没有脑子的娇小姐,事事倚靠你听从你?不能当她自己?” “你闭嘴!”郭珮还想要挣扎,可却让郭枭怒吼:“你闭嘴!” “逆子,我竟然不知你当年竟然做过如此错事,她们两个是你的妹妹啊,血脉至亲,你小小年纪为何会如此心狠手辣,我怎么会生了你这样一个畜生?!” “阿爹!”听到郭枭也站出身来指责他,郭珮已经彻底的六神无主了,他开口想要解释,可却不知从何说起,心跳晃动间,他的心脏猛的抽痛了一下,脸色瞬间变的苍白无比,手指狠狠的按在那抽动上,扶在桌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他人看到他这般样子,只觉得他在做戏,并未当真。 “闭嘴,我不要听你说话!来人啊!” 管家听从吩咐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面色从容,似乎是根本没有听到刚才这屋子里的争吵。 “将大少爷抓起来关到祠堂里去, 家法处置!” “是,”管家听话的来走上前来了,企图抓郭珮,没有半分犹豫。 那双粗大的手只一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个背身,将他整个人按倒在了桌子上,反剪着手。 可郭珮却并不服,他不停的扭动着身子,嘴中大喊:“阿爹,我是朝廷命官,您不能对我动私刑,当年的事情我知道我做错了,您就看在我这些年勤勤恳恳的份上,就放过我吧。”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就连眼底都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活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带着癫狂和绝望。 然而,面对他的哀嚎,郭枭与管家却毫无感情,充耳不闻。 管家的手仍然在死死的牵制着郭珮,不让他动弹分毫,将人轻松拖拽了下去。 只是下去之前,郭珮的口中仍在疯狂的呐喊着,可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将两位小姐送回房中休息。“ “是”身旁的丫鬟们从头到尾都见证了刚才事情的发展,看到郭珮刚才的下场,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点头示意,然后轻轻搀扶着郭幼帧和郭幼婷姐妹两人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祠堂距离后院并不算太近,但这府中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鞭子抽打在郭珮身上的啪啪声以及郭珮求饶的声音,就算是隔了几堵墙都能听到。 郭幼婷躺在床上,听着这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一样,只知道一个劲的盯着那床的顶阁一眨不眨。 黑亮的眼睛看在周围的一切都是黑亮的,没有光,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哭。 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年来她依着的、靠着的大哥,她心软的每次都为了他而说尽了好话的大哥,当年竟然想要害死她,而他也已经成功害到了郭幼帧。 这些年她听话,虽然时有古怪的事情发生,她也不过以为是郭珮天性使然,他没有坏心思,能让吃饱穿暖她已然满足,原来当时他的伤害不是未曾发生,而是没有成功罢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不是血脉至亲的亲人吗?为什么会有亲人能够如此恶毒,像是对待仇人一般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她哭的无声,可眼泪却大颗大颗的往下流,落在床榻上,打湿了一片。 所以这些年的所谓保护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或者是糖衣下包裹的毒药,只是为了在最终之时毒死自己呢?又或者是当初的愧疚? 可如果是愧疚的话,他又怎么会将她当成一颗可以随意摆动的棋子,让她时时处在别人的嘲弄之中,任人摆布呢?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床榻下的潮湿痕迹又扩大了一倍,坚硬的头枕上落下的都是自己咸湿的泪迹。 而就在这般寂静无声的哭泣中,突然,门外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咚”的清脆,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极其刺耳。 起初她并未在意,现在的她满心崩溃,已经无力再去应付别人了。 可敲门声似乎并不打算停止,而是不厌其烦地不停敲着。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甚至敲到最后,郭幼婷听到那门外的敲门声似乎连成了一片节奏,敲门的人似乎把它当成了大鼓,竟然敲起了歌来。 318. 安慰郭幼婷 这让人烦躁的声音让原本并不打算说话的郭幼婷不厌其烦,她哑着嗓音说道:“谁啊。”口音里带着浓浓的闭气和哽咽。 门口的人听到声响,停下了手中的操作:“是我。”那是郭幼帧的声音。 而在听到郭幼帧声音的瞬间,郭幼婷却沉默了。 她望着窗外那个隐约模糊的剪影。 今日的月光正好投射在她的门窗前,将郭幼帧的一举一动都照的十分的清晰,而看到这样的郭幼帧,郭幼婷心里不禁莫名升起了一股心虚,她心中这年来的压抑此刻升腾,原本就觉得有些亏欠郭幼帧的心更深了。 一条命又或者是这些年的安稳日子。 她不是没打听过郭幼帧这些年的生活,也或多或少从她口里漫不经心的听说过。 福王府倒后两人一直在流浪,乞讨、偷窃……各种各样只要是能够活命的事情两个人都干过,她们饿过肚子,挨过打,甚至就连生病了也得自己慢慢扛过去,因为没有钱去请大夫看病、吃药。 但总归人是活着的。 而且活到了这般让自己都有些仰望的地步。 “已经很晚了,我已经睡了,你明天再来吧。”囔囔的说话声传出,郭幼婷轻吸了一下鼻子。 门外没有了动静,郭幼婷以为外面的人真的听话走了,有些落寞也有些放心。 可她忘了郭幼帧可从来都都不是一个听人话的主,她做的所有事情只会让别人头疼不已:“你再不开门,我可就自己翻进来了?” “?”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郭幼婷的脑子有些发懵,不是应该在自己拒绝了之后离开又或者继续晓之以理吗?怎么还有直接翻窗的? “别别别!”她想到郭幼帧身上还有伤在身,若是真的翻窗的话,只怕会加重。于是她立刻起身,准备上前开门。 只是刚才她哭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浑身上下都被眼泪耗尽了力气,脑袋也跟着一起发昏,没有丝毫准备的一起身,竟然眼前发花,又跌落在了床上,直到稍微缓了一会,才终于起身开门。 哗啦,门被轻轻的从里面打开,再见着人之前,冷气却先灌了进来,郭幼婷没有丝毫准备的身子和眼睛被这冷气一吹,立刻条件反射的打了个哆嗦。 而门口已经占了许久的郭幼帧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伤病未愈,又在冬夜走了许久来到这里,还在门口站了多时,此刻正冷的哈气跺脚,看到郭幼婷开门,还没等开口,便直接先钻了进去。 “冻死我了。” “哎……” 郭幼帧钻进来的时候郭幼婷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有个人带着冷气进到了屋子里面。 她有些无语的关上了房门走到桌前想要点灯,可谁知率先进门的郭幼帧却摸黑走到她面前来,按住了她的手。 “别点灯!”她冰冷的手按在了郭幼婷有些温暖的手背上,激的她打了一个寒战。 “你来干什么?”郭幼婷虽然对她这个行为有些不解,但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囔囔的问。 “怎么,我不能来?”郭幼帧反问,但因为黑暗的缘故,郭幼婷并未看到她嘴角扬起的玩味。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听到郭幼帧这般玩世不恭的话,郭幼婷似乎是又恢复到了以前那个喜欢与她呛嘴的人,没有任何私心,纠缠,只是单纯的想要反驳。 只是话说完之后却又后悔了。 见着人突然沉默,郭幼帧似乎并未在意,而是自顾自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扔在了一旁,她抽了抽变化多端的鼻子,也有些囔囔地说: “我那屋子的炭炉熄灭了,这大晚上的要是再生,又得耽搁一段时间,想着你这里暖和能不能挤一挤。” “啊?”郭幼婷有些不解,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郭府里会有炭炉熄灭的事情发生。 况且柴房里常年冬天都备着备用炭炉,就是怕这种突发事件,好及时更换,以不在这寒冷的冬日给冻死,而现在郭幼帧竟然说自己的炭炉熄灭了? “我是说,我那里太冷了,今天想跟你一起睡。”郭幼帧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今日来的目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脱光了自己的外衣和斗篷,然后也不管郭幼婷同不同意,直接就冲着她仍然有些温暖的床铺摸了过去。 “不……”见到郭幼帧像是无事人一样钻进了自己的床榻里,郭幼婷下意识地便要拒绝,但又想起今日席间所听所经的种种,张了张口,只说了一个字,便再没有了下文,只能借着外面隐约的光眼睁睁的看着她自己团成了一个球一样,卧到了床榻上。 “你不冷吗?还不过来睡觉,想什么呢?”见着仍然默默站在原地的郭幼婷,郭幼帧随意喊了一句。 温暖的被窝暖和着郭幼帧有些冰凉的身子,但可惜她的腰伤还未完全好转,因此只能默默的趴伏在那里,像是一只直立的蛤蟆。 郭幼婷望着她这般样子呆立了许久,最后似乎是发现真的不能解决之后,这才默默的深呼吸了几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难受。 又叹了一口气,重新从橱柜里拿了一床新被子,跺着步子踏到了榻前,躺了回去。 已经有些凉了的床榻在郭幼帧身上冷气的加持下,更增加了几分凉意,可现在的郭幼帧却并不在乎。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背对着郭幼帧,身体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郭幼帧,说对不起嘛?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并不认为一句简单的对不起能够遮掩过郭幼帧这几年遭遇的罪过。 可要她怎么办呢。 她势单力薄,没有挣扎向上的野心,也没有能够依靠的势力,她只有她自己,虽然跟郭幼帧经历的种种事端比起来,她的生长并没有任何太大的苦难,但已经让她拼尽了全力了。 泪水不自觉地从眼中滑落,无声、怜悯。 本就潮湿的头枕又一次被泪水打湿的更重了,落下来,甚至又打湿了床榻。 她哭的无声,但不停抖动着,压抑的身躯还是能够让她背后的郭幼帧感受到。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是受害者,如果你当初没有走丢被寻回,或许都不会像我一样有这般的好运能够活到现在,直接冻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还不一定呢。” 郭幼帧冷静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带着无比的温和和关心。 “别多想了,这些年我从未憎恨与你,娘在世的时候说过,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是世上最亲的,你从来就没有害过我,也不要伤了你自己。” 郭幼帧的话说的坦然,可郭幼婷却听后哭的更厉害了。 “幼婷,过去的就过去吧,人要向前看,前面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罪孽都是郭珮做下的,不要将罪责拦到自己的身上,不值得。” 这句不值得说完,郭幼婷便感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靠到了自己脊背上,她的身体猛地 一僵,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可等了许久,郭幼帧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再动,她已经睡熟了。 大年初五迎财神,财神到,喜气到,鞭炮轰鸣声声到。 赵秀穿着一身水青色的明纹织锦,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厚实斗篷,乘着家中的马车行到了一家药庐的门前。 药庐地处南郊,四周偏僻荒凉,除了眼前这座总是充满药香的房屋以及四周覆盖的几亩药地之外,便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散落在荒草间,显得荒凉萧瑟十分。 但或许是因为年节的缘故,再加上迎财神这般让人看了心生欢喜的存在,所以就算如此荒凉,也能够偶尔听到来自这些残败屋里各家各户发出的跳动的鞭炮声。 ‘噼噼啪啪’带着欢庆的热闹。 赵秀下车之后先是望了望四周荒凉的景象,周边的绿意因为冬日的缘故并未生起,所以整片区域带着黄土般的厚重和沉默,不同大小的屋子由远及近,但都跟眼前的药庐一样孤零零的伫立在那里,像是生人勿近一般严肃。 眼前的药庐已经有些老旧了,看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透着一股斑驳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够看病治人的地方,倒像是一个江湖骗子的场所。 这周边没有人,也没有一个病人前来看病,大门紧锁,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一旁伺候赵秀的丫鬟,扶着自家的小姐踏车下来,也转头跟着打量了一番四周荒凉的景象,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 “小姐,咱该不会是让人给骗了吧,哪有神医住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不咱还是算了,回去找一下周太医再想想办法,他是太医院的院判,一定能够想到法子救魏抒少爷的。” 赵秀在看到周围的情况之时,心中也忐忑不安,她真的怕眼前的人是什么江湖骗子,她听了别人的托,所以这般上当受骗前来探望。 但一想到魏抒的病情,又想着万一有些神医就是这样不爱与常人交谈,孤僻难当呢,如果错过了,她以后定然后悔万分,于是想着不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试上一试。 “不许瞎说,或许是什么世外高人不喜热闹也可能,人不可貌相,你又怎知她没有用?” “太医院,”说到太医院,赵秀停了一瞬。 “如果太医院的那些大夫真的有用的话,我又何必找到这里来,阿抒的病又怎么会一直不太好。” “可小姐……”丫鬟还想要劝些什么,却让她出声止住了:“好了,思竹,上前去叫门吧。” 听到自家小姐这般说,那被叫做思竹的丫鬟立刻知趣的止了声,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再说那便是越界了,于是只好有些不甘不愿的上前去敲了敲门。 门敲了三响,她出声:“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门环被砸的震动,可迟迟没有人出来应对。 思竹似乎是有些恼怒了,拍门的声音更响了,赵秀站在一旁看到她如此这般,刚想要出声制止,却听到原本安静的门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子询问的声音:“谁啊?” 思竹趾高气昂,气鼓鼓地回答:“我们是来看病的,大白天的锁着门做不做生意了!” 只是这句带着火气的质问落下,那门内却突然地陷入到了一片沉寂之中。 停顿了一瞬后,紧接着,“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见着门被推开,六目相对之下,赵秀惊讶的望着眼前出来的人:“是你?” 319. 你要请我吃饭对吧? 开门的人正是晓月,她抬眼望了望赵秀和她身边的丫鬟,也是惊讶了片刻,但紧接着又没有好气的说:“你来干什么?还嫌害我家小姐害得不够。” “你怎么说话呢?”听到有人指责自家小姐,思竹出头。 可赵秀却抬手止住了她,她上前一步,温和的开口:“我们是来找林晚,林大夫的,有人说她是这边的神医,能够活死人肉白骨,我原不信的,但……”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那里面的屋子便突然响起了林晚的声音:“晓月,是什么人?” 只见晓月快速回头:“是走错了,问路的。”她对着眼前的人没有丝毫好感,压根就不想让她们进去找林晚。 可赵秀听到她这么说,立刻就猜到了她这么做的用意,偷偷拉了一下面前的思竹,思竹会意,冲着里面大声喊道“大夫,我们是来看病的!” “你……你们……”听到眼前的人忽视了自己的拒绝,晓月气极,手忙脚乱的就要去捂她的嘴,可那话已经说出来了,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分毫,她灵机一动,立刻便拉上了门闩,企图将人关在门外。 但可惜还是棋差一招,屋子里原本还在熬药的林晚听到动静的时候已经走出了门来,衬着留存的一点门缝,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似乎站着两个人,但因为门关上了大半,所以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她不解的对着晓月问道: “晓月,既然是来看病的病人,为什么不让人进来?” 询问的间隙,因为分了神,抵抗晓月关门的思竹已经用尽了全力,拼命推开了那门。 木门又一次被打开,两道身影明晃晃的出现在了林晚的眼中。 “是你?” 见着屋内出现的人,赵秀再次惊讶,她转眼看了看晓月又看了看林晚,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因为她记的林晚,她记得这个人是她上次去看郭幼帧的时候,在她的院落里望见的,当时的她并未在意,只以为她不过是来看望郭幼帧的一个朋友罢了,便与她匆匆点头问好,而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竟然是错过了真的大夫。 “您就是林晚,林大夫?”赵秀询问,眼中冒光,充满期待。 林晚听到点了点头。 “你找我何事?”她轻起薄口,声音依旧清冷,今日的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素灰交领窄袖袄,外头随意披着一件白青色的半旧棉袍,是刚才出门的时候匆匆拿的。 “冒昧打扰,我听别人说这里有一位看病极其有用的神医,便想着来请您帮我去给一个友人看病。” 说话的间隙,林晚已经走到了几人的面前来,而晓月则是退后了几步,站在了她的身边。 听到赵秀这般说,她不满的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衣袖,想要让她拒绝,可林晚只是宠溺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才对着赵秀说道: “神医二字,不敢当。”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平和。 “外面天冷,进到里面再说吧。” 几个人也不在乎晓月一旁气呼呼地不满,而是踏着严寒进入了房中。 只是让赵秀没有想到的是,屋内竟然还有一个人,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可屋子里坐着的人似乎并没有像赵秀一般感到惊讶,而是坐在那里自顾自地悠闲喝了一口热茶后才说:“我刚才就隐约听到声音像是你,没想到竟然真的是。” “郭幼帧,你为何在这里?”赵秀看着眼前的郭幼帧满眼惊奇,此时的郭幼帧脸色红润了许多,不再像是自己一个月前看到的那样苍白。 只见郭幼帧装模做样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着说道:“我来林大夫这里看一下伤愈如何,你又为何而来?” 一旁的林晚见到两人这般寒暄,倒是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抬手招呼了站着的几人坐下,又倒上了几杯药茶,驱寒。 可看到她们如此这般的晓月却十分的不满,她气鼓鼓地倚在一旁,腮帮子微鼓,全程黑着脸,硬是一声不吭。 “魏抒。”只这两个字便彻底解释了郭幼帧心中的疑惑。 她点了点头,笑着看向林晚:“阿晚的医术高明,也懂得其他大夫不懂得的玄门偏方,你找她当真是找对了。” 这句话原本是夸奖林晚的,若是其他大夫听了,定然高兴异常,可是林晚却不一样,她在听到这样夸赞她的话之后却是立刻反驳: “打住,我可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神仙,没有你夸奖的这般厉害,世上的疑难杂症多的是,我要是都能治了,那便跟神仙在世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 郭幼帧听到她这般说,笑了几声,只是她似乎有点忘记了自己有伤在身,动作大了点,竟然牵扯到了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哎呦。” 吃痛一下,眉头皱起。 林晚看到她这般下意识地上前去查看了她一番,略微检查了一下之后,似乎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才说道:“让你逞强,我说了,你这杖伤没好之前不能有大动作。” “阿晚……”她试图撒娇,可林晚充耳不闻,铁石心肠。 一旁一直不愿开口说话的晓月看到郭幼帧这般,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有些恶心的说道:“小姐。”她斯哈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身上惊起的汗毛。 郭幼帧望见她这般,抬头,笑着说:“怎么,终于愿意说话了。” 只是这话说完,晓月又气鼓鼓的转过了头去,可脸色已经没有刚才看到的那般铁青了。 又重新将郭幼帧的伤包扎好,林晚这才抽出了空来,开始询问赵秀。 她问的详细,几乎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问了个遍,最后沉吟了半晌才下了一个初判断: “应该是天生心症不足,这种病情可大可小,但按你所说这位公子的病情应当是十分严重的,” 赵秀在听到她前半句的时候还有些心生期待,但那后面一句话说出,原本有神采的眼神立刻暗淡了下去:“所以没有救了,对吗?” 她原来是带着希望来的,可现在这希望还没有萌芽便有些破灭了。 可林晚却没有承人也没有立刻否认,而是定睛望着她说:“这样吧,我明日去府上看上一看,如果还有希望的话,我定当全力以赴,只是你也不要有太大的期待,毕竟这种心症长寿的极少,我也没有把握。“ 赵秀听到她这么说,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泯灭了,她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 阿抒啊阿抒,当真是没有办法了吗?’ “那我明天派人来接你。”她勉强维持着安定,但内心已经开始彻底绝望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又坐了一会,似乎是觉得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赵秀起身便要准备离去,只是此时一直在坐着的郭幼帧却也跟在她身后开口说话了。 “那我也不打扰了,告辞。”说罢,她也起身,拿过了一旁的斗篷便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可在行到门口之前她又转头看了一看仍然有些生气,但却心虚异常的晓月。 见到晓月的样子,郭幼帧立刻就猜出了她心在心中所想,但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问:“晓月,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只见晓月扭捏了一下身子,她看了看郭幼帧又看了看林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姐,我能再在阿晚这里呆一会吗?” 她的眼中满是期盼,但看在郭幼帧眼里却满是恨铁不成钢,最后她只是叹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说:“行,没问题,你明天回去都行。” 可晓月却没听出她语气中的生气,而是眼睛一亮,猝然发问:“真的吗?!”她把这话当了真。 听到她这样问,原本并不打算生气的郭幼帧却真的有些被气笑了,她咬着牙点了点头:“真的!”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门口外,赵秀家的马车刚刚辘辘驶过,眼见着她在丫鬟的搀扶下刚要蹬上马车,郭幼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喊住了她:“赵小姐,不知你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 刚刚进到一半车厢的赵秀在听到郭幼帧猛不丁的询问后停了下来,站在了车辕上,她望着她不解的摇了摇头:“并无。” 郭幼帧听后笑了笑,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那便请我吃个便饭如何?” 说罢,她也不等赵秀应答,便对着一旁等候自己的马车夫说道: “我同赵小姐一起吃饭赏玩,你便先回去吧,晚些时候赵小姐会送我回去的,你说对吧,赵小姐?” 最后一句话是问的赵秀,她转过头来望着她,似乎并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而是一个告知。 赵秀有点愣在了当场,没有回过神来,因为她从小接触的人里虽说纨绔子弟众多,但也没有像她这般不要脸直白之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旁的马车夫听了之后,虽然也感觉有些惊起,但一想到自家大小姐经常这般出其不意的说话做事,也便没有在说什么,而是听话的走了。 但跟在赵秀身边的思竹却是个燥脾气,她虽然刚开始也如同自家主子一般有些震惊,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扯着嗓子质问:“你这人怎得这般无礼,我家小姐何时答应你要请你吃饭了?” 可郭幼帧只是笑,她往前走了两步神情自然的说:“我请也行啊。” 说着也不等人邀约,便自顾自地踏上了马车,可谁知这腿刚抬了一半,便停下了,她抬起头来红着脸有些尴尬的对着面前人说道:“麻烦拉我一下,我这伤还没好呢。” 马车辘辘的走到了醉仙楼的门前,但似乎是觉得这里的规格和饭菜实在是没有达到今日讹人的内心标准,郭幼帧又催促着赵家的马车夫驶去了广源楼,停在了门口。 320. 又遇小玉 广源楼矗立在婺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这座三层高的木石楼阁,一直是这城中最张扬的权贵名利场。即使是冬日,如此寒冷的情况下,这楼外依旧车马喧嚣,门庭若市。 宝马雕车香满路,笑语盈盈暗香去。 能在这里推杯换盏的人,非富即贵,寻常百姓只能望洋兴叹。 赵秀以前常来,但是自从他们那一群伙伴出嫁的出嫁,入仕的入仕,曾经的意气风发散座了繁星各奔了前程,而她也一门心思拴在了魏抒的身上,便渐渐不来了。 所以今日一朝踏进,竟然会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小二在这种地方浸染了多年,十分的有眼力见,起初看到郭幼帧的时候,想着这脸孔陌生,还想要打量一番,但当他看到她身后的赵秀之时,又立刻换上了一副谄笑的嘴脸: “这不是赵小姐吗?赵小姐,可是有日子没见您来了,怎么,这次还是去给您特意准备的那个雅间吗?” 赵秀听到他这样说并未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带着郭幼帧上了楼。 “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道八宝葫芦鸭,然后再烫一壶你们店里有名的梨花白。”郭幼帧落座之后几乎没有听小二介绍,便自己的行云流水的点完了菜。 “你倒是会吃,”赵秀听到郭幼帧点菜,有些无语的笑了笑,这些菜都是广源楼里最考验火候和做工的招牌菜,吃的人多,回头客也多,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是她此前常来每次必点的口味。 郭幼帧听到她这样说笑微微扬了扬下巴,露出了一脸得意之色。 点完菜之后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后厨便麻利的将菜肴给端了上来。 一时间,宽大的黄花梨木桌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而一旁刚刚温好的梨花白也被小二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盛放在了酒壶中,酒香气随着热的蒸蕴升腾迷漫,让人闻之微醺。 店小二很有眼力见的拿起了桌上的酒壶,将两只白瓷酒杯斟的满满当当,恭恭敬敬的放在了郭幼帧和赵秀的面前,这才躬身退到了一旁。 郭幼帧看到眼前上的这些热香的饭菜,早就已经食指大动了。 她根本就等不及别人,立刻就拿起了桌子上的筷子,准备大快朵颐起来。 可谁知站在一旁的店小二似乎是突然没了刚才的机灵劲,他看着两个人已经准备动筷食用饭食了,竟然还是稳稳当当的站在当场,没有一点要走的样子,只是嬉皮笑脸的笑着,望着她们两个。 郭幼帧被他这个样子盯得有些心里发毛,那夹在鱼块上的手立刻停了下来,眉头微蹙,奇怪的询问:“你还有事?” 那小二连连点头,但脸上的笑意却未曾减弱分毫:“没有没有,小的是怕两位小姐有事吩咐,所以特意留在这里伺候一二。” “我们这边无事,你先退下吧,有事我们会喊你的。”郭幼帧再次下了逐客令,可那小二听了却只是连连点头,脚下却是像生了根一样,依旧杵在那里,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 郭幼帧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是真的没有见过如此之人,刚想呵斥,却听到对面的赵秀开口了:“今日辛苦了,这是你的辛苦钱,先退下吧,有事我们自会喊你。” 那小二似乎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笑着咧着嘴,几乎是小跑着凑到的赵秀的身旁,忙不迭的一把抓起了桌子上赵秀施舍的钱财,连连点头哈腰,这才退了下去。 而直到房门被关上,彻底见不到外面那个身影了之后,赵秀这才转头对着郭幼帧解释: “这小二在这广源楼里经常接待达官显贵,那些人出手阔绰,所以经常会留一些辛苦钱给他们,此前他也经常接待与我,我也习惯了给他辛苦费,这许久没来有些忘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 她说的轻描淡写,随后就从桌上拿起了那杯温热的酒水,一饮而尽。 梨花白的辛辣混杂着温热,让赵秀的眼圈跟着红了一下。 郭幼帧虽然有钱,但嫌少会来这种地方闲逛吃饭,最多也就去过一个醉仙楼。 倒也不是说不喜,而是她本人就不是一个好吃的主,对于这种所谓的金碧辉煌压根就不甚在意,只要平日里食能果腹便感觉什么都强。 可就算是醉仙楼都未曾有过这种听着麻烦的规矩,一时间听到赵秀这般说竟不免有些咋舌,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坑的都是有钱人家的主,跟她们这样的人犯不上,也赚不上她们的钱,所以没再细问,而是继续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饭餐吃到一半之时,赵秀又续上了一壶酒水。 她拿着酒壶给自己和郭幼帧一同斟满,望着她说道:“郭……”她原想喊郭幼帧郭大人的,但话出口的瞬间就想到了她的官职已然被停了,叫大人似乎有些不合适,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好,犹豫了一瞬。 郭幼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开口解围:“叫我幼帧就行。” 可赵秀再听到这话之后似乎是觉得两人之间还未曾亲近到互唤对方姓名的地步,只是喊道:“郭小姐。” “郭小姐,你及后有何打算,圣上现在已经对张砚下了裁决,不日就要张贴榜单,而你则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斟酌了几番,又说:“而你现在又陷入了如此境地,又有何方式能够帮他一帮呢?” 她这番话问的坦然,似乎是忘记了六卿,不现在是五卿世家与张砚一直是不死不休的存在。 可话问完,郭幼帧却并不回答,她垂着眼眸,低头看着碗中的吃食,又机械性的吃了几口之后,这才停了筷子,拿起了一旁的酒水来一饮而尽。 “不知。” 赵秀似乎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也不再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如果两人身份地位调换的话,她也会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的,所有的事情都走到了绝路,就连判人生死的皇帝也都对眼中钉,肉中刺下了最终的判决,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如果不是大罗金仙下凡,恐怕根本就保不下来。 场面一时间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而就在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的时候,“咚咚咚”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这无声的尴尬。 听到敲门声的郭幼帧和赵秀,突然从沉默中晃了一晃,回过了神来,下意识地一起看向门外。 郭幼帧:“谁?” 只听得外面一个尖细柔弱的女声说道:“贵人,买花吗?” 这声音带着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听到这声音,郭幼帧感觉有些耳熟,她站起身来,走到了那门前,一把就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大的小女孩,她的身上穿着一 件洗得发白、单薄透风的粗布衣裳,虽然广源楼里地龙烧的很暖,但这样单薄的衣服仍旧让人忍不住的看的打着寒战。 又遑论她这一手一脸本就被冻的通红一片的皮肤了。 女孩的头上仍然扎着双丫髻,只是那用来绑头发的红色头绳已经比几年前郭幼帧见到她的时候褪色了许多,看着灰蒙蒙的。 “小玉?!”郭幼帧不可置信的询问。 眼前的小玉已经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脸庞也随着年岁的增加而逐渐舒展,可仍然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花篮,花篮的样式也是几年前所见过的一样,只是比那更大了一些。 郭幼帧记得当时她抱着这样一个花篮的时候,走几步便要歇几下,十分吃力,而现在却可以抱着比之前还要大上几分的篮子完好无损的不再摇晃了。 花篮里盛放着满满的梅花,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一朵接着一朵,芬香扑鼻。 “这位贵人,您认识我吗?” 小玉这些年来见过太多的人了,那些心善的、心不善的、漂亮的、丑恶的……人世百态。 她望着眼前的郭幼帧,感觉有些眼熟,但数年前的记忆实在是太模糊了,模糊到她根本就没有想起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你不记得我了?” 郭幼帧看到她这般迷茫的样子,立刻便猜到了什么,有些落寞的垂下了眼帘,但很快又重新舒展。 这世上的人都是过客,许多人就算是曾经经历过许多的事情,但沧海桑田,再见面时总会因为时间的遮盖而变得渺小,陌生。 又何况,她和眼前的这个孩子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罢了,她为什么要强求呢? “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便可以。”她笑着望着她,又伸手衔起了一支那篮中的梅花凑到鼻尖嗅了嗅,芬芳扑鼻。 “是认识的人吗?”赵秀在她身后喊道,从她的方向看不清门外究竟站着什么人。 郭幼帧起身,拉着人来到了她的面前,微笑着对她介绍道:“是一个卖花的小花娘。” 赵秀听她这样一说,低头看了看那脸色一片通红的人儿,眼底泛起了一丝怜惜,温和的说:“小姑娘这大冷的天,你怎的穿的如此单薄出来卖花,你家里人呢?” 可小玉被她这样问,顿时心生警惕,她倒退了两步,警觉的盯着眼前的两个人大声说:“她们在外面。” “你们要干什么?”她的腿脚已经定下了要向外跑的姿势,只要面前的郭幼帧和赵秀对她有什么不对的举动,她拔腿就跑。 可两人却被她现在这般的样子整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相互对视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似乎是怕再吓到了她,郭幼帧立刻转移了话题:“这广源楼如此金碧辉煌,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卖花?” 小玉似乎已经被这样刁难询问过太多次了,可她面上却并无任何羞愧的胆怯,而是直言:“掌柜的心善,她见我家里穷,这边贵人多,所以让我在这里卖花。” “这周掌柜倒真是心地善良。”赵秀随意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但不知真心还是假意。 郭幼帧望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小玉:“让你免费在这里卖?” 小玉摇了摇:“不是,要交两成的利息钱。” 321. 失踪的故事 两成,这两成其实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个卖花女在这云贵聚集的场所,每日卖的花定然十分可观,就不说这卖花,平日里来来往往吃饭闲谈的人,总归有心善的存在。 她们等到打赏也定然够了她家寻常的开支,况且一听这两成,就是个托词,一个卖花女卖的花赚的钱恐怕还不如广源楼一道饭钱高。 这里的掌柜的也当真是个好人了。 郭幼帧思及如此,低头询问:“这花多少钱?“ “五文两支。” 郭幼帧又从那篮中挑选了一只更加显眼的黄梅递给了一旁的赵秀,赵秀见到后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接下了。 然后她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放在了小玉的手里:“这些花,姐姐都买了。” 似乎是这些年经历的多了,小玉没有了之前初见时的那种看着这么多银子的惶恐,而是直接把整个花篮放在了她们的面前。 “谢谢两位贵人,祝两位贵人早春吉祥,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她这话是跟着村口经常讨饭的陈瞎子学的,他就是这么说所以给钱的人也多。 可郭幼帧和赵秀却在听到这话的之后笑得前仰后合。 长命百岁!! 好好好,她们两个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赵秀说:“还没吃饭吧,你要是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吃点。”她说的温和,是因为感觉到了这孩子的可爱,她想如果她和魏抒也能够有这般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可话问完,小玉整个人的脸色却变了,只见她结结巴巴地望着两个人,眼睛里已经泛起了闪光,惊恐万分的说道:“我……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可她话虽然这么说,但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而听到肚子叫,原本苍白的小脸霎时间便红了,尴尬至极。 可郭幼帧和赵秀两个人却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又一次尝试性的试探了一下。 “真的不一起吃一点吗?”只是此时的小玉却像是见到了恶魔一般,她不停挣扎,急急的往房门口跑去,似乎郭幼帧和赵秀两个像是吃人的恶鬼,她跑的但凡慢一点就会被她们两个给抓住吃掉。 可等到人刚刚跑到那门口,还未挣扎着将门打开逃跑之时,门外却率先响起了急切地敲门声和喊声:“小玉!!小玉!!” 敲门声极大,像是外面的人惶恐至极,恨不得立刻冲进来。 跟随而来的店小二看到她这般气急败坏的阻拦:“哎哎哎哎,别在这闹事,吵了里面的贵客,你可担待不起!!” 可那女子似乎没有听见,仍然在一个劲的不停的拍打着郭幼帧她们这间雅间的房门。 “娘亲!娘亲!” 听到有人叫自己,小玉终于着急忙慌,手忙脚乱的打开了那扇房门,没有丝毫停留,一下子就扑进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怀中。 “小玉,我可怜的孩子!”女子紧紧地搂着怀里瘦小的身躯,哭的泣不成声。 郭幼帧和赵秀循声望去,只见那抱着小玉的女子身上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袄子,袖口处磨出了毛边,显然也单薄至极。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刻,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双手也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被冻的皲裂。 店小二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却没有丝毫的同情,而是大声开口:“哎哎哎,这大过节的你们在这哭丧晦不晦气啊,要哭出去哭,我这里都是贵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的了吗?” 说罢,就要毫不留情地拖着两个人往外走去。 可刚准备伸手,却让郭幼帧叫住了。 “等一下。” 只见她和赵秀快走了几步,匆匆走到了几个人的面前,温声询问:“这位大姐,这天寒地冻的,要不进来暖和一下,大过节的,在外奔波也不舒服,” 可这客气话说完,那女人就像是跟小玉一样像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神情立马慌张不已,她急忙说:“不不不,不用了,谢谢这位贵人。”然后便牵着孩子逃也似地立刻逃离开了他们几个人的面前。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两人不敢相信地望着已经见不到的背影,不解的僵在了原地。 她们两个不过是突然脑子一热想要做点好事罢了,怎么这俩看见了他们却像是见了瘟神一般飞也似地逃命了。 还是站在一旁的小二有眼力见,他看见郭幼帧和赵秀面上不善的神情,立刻开始点头哈腰的找补了起来: “两位小姐不要惊慌,是这样的,小玉和他娘与我是一个村的,但是她们家里穷啊,还有个爱喝大酒的爹,娘俩赚的那些钱还不等踹热乎就被她那个爹拿去喝大酒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似有不忍:“所以啊这小玉才年纪轻轻的出来卖花贴补家用,我们掌柜的也是心善,她原本也是不愿意的,我这从中也跟着求了一下情,这才同意让她有事没事的时候来这里卖卖花什么的多赚点钱,她娘呢有时候也会跟着在她卖花的附近干些杂活或者卖点东西,只是这些天病了,所以小玉这才一个人出来。” 只是他解释了这么多,却还是没有解决郭幼帧和赵秀心中的疑惑:“那她也不至于见到我们两个像是见到了瘟神一般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强烈的不解。 “害,二位小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小二又继续解释。 “我们村这几年,不止,我们这个村连带着周边的几个村子、镇子,不知道是招了什么邪,这两年总有孩子丢失,下到五六岁,上到十几岁,反正年龄都不大。” 郭幼帧听到这好奇,但外面又冷,两个人招呼小二进到了房子里坐下,继续听他说:“这么多人失踪,没人报官吗?” “报呀,怎么不报,可是……可是没有用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撒出去调查寻找的人海了去了,可就是找不到人。” “直到发生了那事。” “有一次,我们村村头张寡妇去给家里过世的亲戚上坟的时候,发现自己隔壁的那个坟土被人翻修过,那坟里埋得是同村老刘头家里的独子,前些年下河游泳淹死了,十几岁 的孩子,好好的,家里人哭的肝肠寸断,张寡妇没事给自己家里亲戚上坟的时候也会偶尔帮着修一下那坟上的杂草,结果没想到的是那天去看的时候整个坟墓竟然被翻新了一遍,土块都是新的,像是新埋进去的一样。” 张寡妇觉得好奇,她想这一家人好几年都不给这孩子处理这坟了,怎么这两天竟然良心发现有空来了,但她想着怎么的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血,可能是突然想到了,所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祭拜完自己家的坟之后便回去了。 只是路过老刘头家里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件事,竟然引得她鬼使神差的去敲门慰问了一下,结果谁知道她的话刚说出,老刘头竟然大声吼着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砰的一下把她关在了门外。 张寡妇被气得破口大骂:“谁爱管你家的闲事啊,我这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说着她便走了。 可到了晚上的时候她越想越觉得还是哪里不对,好好的坟墓翻修,翻也就翻了,怎么还不想让人知道。 她无聊的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知坐了多久,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才晃过神来打了个哈欠,想着太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可是就在她起身想要回到里屋去睡觉时候,突然就听到了外面有人走过。 那声音细细簌簌的,但在这寂静的晚上清晰异常。 她心想这大晚上的谁出门啊,于是便好奇地透着门缝往外看,这才看到白天里她见过的老刘头大晚上的竟然提着大包小裹的出了门。 只是那些包袱虽然大,但是却似乎都很轻,老刘头拿着没有任何负担。 张寡妇原本并不想趟这趟混水的,她想老刘头这大晚上的出门准没好事,谁家好人这个点出来啊,刚想回去,但又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前行,她跟着老刘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背影一直来到了她们村里的墓地。 现在四下一片静悄悄的,只有月亮挂着,不过今天的天不算不好,竟然是个毛月亮,乌云遮盖着,只透露出了一个隐隐的光晕。 张寡妇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这种天出来,半夜里准没好事,不是撞鬼就是撞邪。 再见着现在一旁这静悄悄的一个个矗立的墓碑,上面的名字有她眼熟的,有她不熟的,但每个石头都像是一个静默的人一样,静悄悄的站在那里看着她,让她浑身上下寒毛直立。 此刻的张寡妇恐惧的心已经到达了顶点,若是再加一点惊吓的话,恐怕不用寿终正寝,便能当场吓死过去。 她抬头往前面看了看,发现自己跟踪着的老刘头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直在不停的向前走着,像是没有尽头,而自己已经两脚发软,怎么也走不下去了。 她想,这好奇心还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胆子小可听不了八卦。 可此刻她心中的害怕却是也已经到达了顶点了,那双腿跟被人拖住了一样,再迈不动半步,最后索性咬了咬牙,停下了脚步,想要原路折回去。 可谁知她刚想转身,却发现前面的老刘头停了下来。 322. 失踪的故事(2) 见到人停下,这心中的好奇便瞬间压倒了半分恐惧,让原本还想要逃跑的张寡妇竟然大着胆子又停了一会。 借着毛月亮昏暗的光线,这时她才看清,原来老刘头竟然是停在了自己儿子的墓碑前。 只见他颤颤巍巍的放下了自己手中拿着的那一堆的物件,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点燃了起来。 而就是借着这明明亮的火光,她这才看清,老刘头竟然是在给自己早夭的儿子烧纸钱。 看到纸钱的瞬间,张寡妇原本惊吓的心瞬间下去了一大半,她想这老刘头当真是有病,烧纸不白天来烧,竟然在这黑灯瞎火的来吓唬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想着自己也是有病的,这深更半夜竟然跟着一个脑子不好的人跑到坟地里来探个究竟,她刚想转身逃离这个鬼地方,却没想到下一秒老刘头竟然从包裹里掏出了一个木头牌位和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来。 那娃娃身上穿着一件巴掌大小的碎花粗布小袄,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扎腿棉裤,头上甚至还用红绳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看着普普通通,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寡妇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浑身上下起了一层汗毛。 只见老刘头双手捧着那个布娃娃和木头牌位,口中念念有词,但离着太远了,夜风又大,张寡妇根本就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只见他念完了最后一句话之后,才将那娃娃连着那个排位一起都埋到了儿子的墓碑前面。 随后,他又抓起了一把纸钱扔进了火堆里,让那一堆已经有些寂灭了的火焰又重新升腾了起来,照亮了他面无表情地脸。 张寡妇被他的这个操作吓的冷汗直冒,浑身打颤。 回去当天夜里她便做起了噩梦。 她梦见一个小姑娘,长得眉眼弯弯,脸盘白白净净的,梳着两个漂亮的马尾辫,十分的秀气。 可她看向张寡妇的眼睛却是直直的,没有半分神采。 张寡妇对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心生好奇,便往她的面前凑了一凑,想要问问这姑娘来自哪里,是不是走丢了。 可谁知她刚一走进,那姑娘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然毫无预兆的就流下了两行浓稠的血泪,血水顺着白净的脸蜿蜒而下,像是两条红色的血蛇一样,有了生命。 “啊——!”睡梦中的张寡妇看到这一情形立刻便被吓醒了。 梦连做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的头上她又到亲戚的坟前去烧纸,想要让她保佑自己不要有东西靠近。 可鬼使神差的,就在她要走之前,她又想到了前几天老刘头大半夜来这埋东西的场景,刚走了几步,实在是有些按捺不住又转身走了回去。 “罪过,罪过!”她的嘴里一边念叨着罪过,一边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挖开了当初老刘头埋东西的地方。 那个坑并不深,张寡妇只挖了几下便挖到了那下面埋着的东西。 木牌上写着字:xxxx之灵位,跟着木牌一起的那个娃娃被它压在了身下。 张寡妇将娃娃拿在了手里,仔细端瞧了起来,这才发现这娃娃的样子竟然跟自己这几天梦里梦到的那个小姑娘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而这一发现把她吓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心跳如鼓,几乎要从自己的胸腔里跳蹦出来,冷汗冒了一身。 立刻手忙脚乱的把东西又重新埋进去,就连滚带爬跑了。 回去之后,张寡妇发了一天的高烧,迷迷糊糊中她总是能感觉自己家里的角落里站着那个扎了双马尾的小姑娘,但真的睁开眼睛之后却什么都没有。 她想她一定是撞到了什么,过两天就去庙里拜拜菩萨将她送走。 可人还没准备好去,两天后负责查找失踪人口的衙役却先敲响了她的房门。 房门打开后,一个威风凛凛的高个子差官展开了一堆画像在她面前对着她问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些画像上的人?” 起初的几张张寡妇并不熟识,那些都是一个个或可爱或漂亮的小姑娘,小男娃,她心里想着,真是可惜了,这样的孩子走丢了,家里人得多伤心啊。 而直到后面一张,她原本也只是想要随意看看的,可谁知只一眼她便定在了上面不动了,因为这一张画像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个,也正是与那老刘头埋下的娃娃相似的脸。 犹豫了再三,张寡妇终究是受不得良心的拷问,将这个事情说了出来。 衙役们听到之后,立刻便让她带路去了老刘头那早夭的儿子坟前,果然从那里挖出了一个生辰牌位和一个已经有些变了色的娃娃。 而牌位上的名字与那失踪的小姑娘名字一模一样。 衙役们当即便抓了刘老头,又找了人将那坟茔给彻底扒开查验,这才发现这画像中丢失的女娃早就在棺材中腐烂多时了。 而面对这样的铁证,老刘头再也支撑不住,连连磕头交代了事情的原委。 据他供述,原来是在前段时间他在街上闲逛之时,偶然碰到了一味摆摊算命的先生,那个先生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免费给他算了一卦。 他说他的独子早夭之后便一直在在底下孤苦伶仃,无人陪伴,所以想要一个媳妇下去陪他,可他因为没钱托梦的缘故,所以一直无法跟老刘头说。 今日便托着他这赛半仙来同老刘头诉苦,期盼他早日解决这一事端。 老刘头本就见识浅薄,听到他这一说这还了的,连忙询问应该怎么办,那算命的说:好办,给他配个冥婚就行。 这话一说,顿时让老刘头给难住了,他自然是知道配冥婚的,可这配可是要花钱的,老刘头当时给孩子买棺材几乎用尽了家里所有的钱,现在当真是拿不出一分来了。 算命的听他这么说之后沉吟了片刻:这好办,我与你家孩子有缘,也算我积德,帮你办上一办吧,不收任何费用。 老刘头听他这么说觉得还有这种好事,立刻便把各种奇怪抛到了九霄云外,答应了这算命先生的话。 当天夜里,他便听从他的指示摸着夜色到了指定的地点。 搜查了半天,没多久果然在附近草丛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和女尸的生辰八字。 除此之外,那写着她八字的纸条背后还赫然写了几行触目惊心的小字,老刘头认字不多,这还是之后他偷偷的让别人识完之后才知晓上面写的是什么:此事万不可被他人知晓,若被人知晓,必惹鬼魂不宁,招致大凶。 老刘头本就迷信,听他这样说哪还敢声张,便一直将这事死死的烂在了肚子里,平日里就算是祭拜烧钱也都是悄悄地。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是如此小心翼翼,还是被张寡妇给发现了。 起初县衙根本就不听老刘头的解释,那姑娘的父母在衙堂上哭的声嘶力竭,字字句句都是让老刘头偿命。 县太爷原本也以为老刘头是为了逃避杀人的罪名,而编造的所谓算命先生的故事,刚想要对他动刑,可谁知他竟然真的将那原本应该随着其他黄纸一起烧没的纸条拿了出来。 县太爷找人问过,也仔细分查过,老刘头虽然认字但确实认识不多,且也写不出这纸条上字迹的清秀大气,这才清洗了不少嫌疑。 事件陷入到了僵局。 好在县太爷的师爷脑子转的快,他略一思忖,便立刻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凑到了县太爷的耳边轻声说: “太爷,这事发生过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这老刘头的事情是真是假,咱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哦,如何验证?”县太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捋着胡须发问。 “既然他说是那算命的让他埋的人,肯定就是那算命的杀人企图埋尸,咱这周边失踪这么多孩子,多半都是他搞的鬼,不如咱将最近一段时间返修过的坟墓都以杀人埋尸的嫌疑挖开,只要能够挖出其他不应该存在的尸骨,便知道老刘头说的是真还是假了,毕竟他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儿子而将其他人埋进他人的坟墓中吧。” 县太爷听了之后迟疑了一会,脑中天人交加,这法子听着可行,但实在是麻烦异常,这周边方圆数十里每天有那么多人夭亡,若是一点点寻去挖开,这得废上多少人力物力,可现在也确实是没有再好一点的方法了,最终只得认命的点了点头。 而至此一场大型的坟墓挖掘活动就此展开。 半个月的时间里,几个县衙联合一起,开始调查发掘起了这周边最近一段时间里重新翻修的坟墓。 而有些刚刚埋葬不久的坟墓因为处在事发阶段,所以也被列为了侦查范围之内。 虽然做事繁琐,劳心劳力,但这一付出到也并不是没有收获的,果然在几座坟墓中发现了几具失踪孩童的尸体。 而等到将相关人等都抓捕归案了之后,过堂鞫(jū)问之下,所有人的供词竟然都跟老刘头说的一般无二。 他们都辩称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算命的,算命的说要配冥婚,这样自己家的孩子才会在底下安生,所以都听了他的话,昧着良心,也是心存侥幸,毕竟是悄无声息做下的,又有几个人能知晓呢? 但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情只要做下了就会有蛛丝马迹存在。 然而当县太爷询问那个算命的到底长什么样子的时候,所有人竟然都三缄其口了起来,因为没有人真的看清楚过他的具体模样,每个人见他的时候,那人的头上都带着一个帏帽。 不仅如此,可惜的是,即便是费劲了这么大的财力物力挖坟掘墓,所找到的失踪的孩子也不过是其中的十之一二,而更多的孩子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看不到半点踪影。 然而抓人配冥婚的流言却像是瘟疫一般传遍了四面八方,一时间所有的村民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他们都唯恐自家的孩子也因为配冥婚之事而被拐走所求,最后成为坟墓里的一堆腐烂尸骨,所以这才不愿让孩子跟陌生人多亲近。 323. 师兄? 小二的话说完之后,郭幼帧和赵秀久久没有说话,因为她们两个素居上位,所言所感所知并不是寻常的柴米油盐。 像郭幼帧这般当官的,巡城御史也好,户部主事以及河道同知也罢,看到的,听到的,认到的不过是寻常层面上的人间百态,从未曾看到过阴暗角落里会有这般无法解决得悲痛所在。 毕竟在她们看来,一个孩子丢失,或许当时她们也会跟从她人一起安慰几番,却从未想过,那是一个家庭希望的所在。 “那后来呢?一直都未曾发现是吗?”赵秀轻声询问, 小二摇头:“没有,丢的人开始少了,但还是会丢。”听到结局,两个女子叹了口气,可她们也无可奈何,也只能当是个故事来听听了。 原本好好的一顿饭,现在竟然让她们两个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待彻底吃饱喝足之后,两人这才带着满身的无奈,分道扬镳,各自离去。 第二日,赵秀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林晚的药庐门前,林晚如约蹬上马车,跟着赵秀来到了魏抒的家中。 推开房门,炎热的热气先是晃了两个人一个跟斗,赵秀常来早就已经习惯了这般闷热,可林晚却是第一感受到这种内外的温差,这房中烧烘的热度像是夏日里的炎热,一瞬间激的她起了一身的闷汗,黏腻不爽。 在门口适应了一下之后,才勉强踏着步子走了进去。 屋内的炎热更加浓厚,而即使如此,魏抒也还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躺在榻上,他手中书页翻动,看那厚度应当已经看了不少时日了。 望见赵秀进来,他瞬间就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坐起了来身来,笑着望了望她,那眉眼弯弯,暗淡的眸光里似乎只有眼前赵秀一个人存在。 而直到赵秀引着林晚近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看清原来她的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人,他望了林晚两眼,又转头询问:“这是?” 只听得赵秀礼貌的介绍道:“这是林晚,林大夫。” “是我找来给你看病的。“ 听到这话,魏抒的眼睛沉了下去,他努力笑着说:“你又废这些功夫,我这病我知道……”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赵秀打断了,只见她迅速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来,没有丝毫犹豫便速速的捂在了他的嘴上,那手仍有些凉,与魏抒暖意充满的脸上丝毫不一。 只听赵秀有些生气地说:“不许胡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魏抒神色和煦的将她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了下来,旁若无人的顺势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动作体贴自然:“好,听你的。” 林晚并未在意刚才发生的小插曲,而是神情自若地掏出了一方脉枕,将它枕在了魏抒的手下开始细细诊起了脉来。 只是与寻常大部分诊病治人不同,此次会诊过程中,她的眉头竟然越皱越紧,到了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而赵秀看见她这副模样,则是心中惶恐忐忑,紧紧的握着魏抒的手。 反观魏抒面上倒是没有什么神情,因为这样的表情他已经看到过许多次了。 “魏少爷天生心脉不足,活到现在已然是奇迹,小人不才学艺不精,也无法根治少爷的疾病。”林晚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一边收起了脉枕,一边摇头。 或许是因为此前看过太多的太医,得知过太多的结局了,赵秀和魏抒两个人听到林晚的最终下定之后。 虽然仍然感觉有些落寞,但却并没有太过的反应。 只见魏抒收回了那只苍白的手,礼貌的说:“真是麻烦林大夫了,这大过年的还要麻烦您跑这一番,为我这个病秧子看病。” 他一边客气安抚,一边又紧紧的握了握赵秀更加发凉的手,连声安慰,让她不要担心。 可林晚听到他的谦逊,只是说:“无妨,治病救人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不论处于何时,都应该以治命为先。” “不过,”林晚停顿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她原本收拾完药箱是打算直接便离去的,毕竟在她看来,就魏抒这个病压根就没有开药的必要,但望着眼前神色落寞的两只鸳鸯,她那刚刚抬起的脚步便又落了回来,有些于心不忍说道: “不过我这里有一方偏方,若是长期使用的话,大概可以保魏少爷多活几年。” “是什么?“赵秀听到她说之后瞬间眼睛一亮。 “只是……”可林晚却未第一时间接赵秀的话,而是继续说, “只是这药材难得,恐不好搭配,若是有朝一日突然断药,则会立刻变回现在这般,甚至病情更甚,不知何时便会……”后面的话她没说,但那意思已然不言而喻了。 “只要有希望,我便要试,我一定会治好阿抒的病的。” 赵秀慨然:“是什么药,就算是天南海北我也要找全,赵家在全国各地都有银行分号,只要有人的地方便就有赵家的银号,你说什么,我派人去找便是。” 赵家财大气粗,整个南朝或者说这片土地上几乎任地方,都有赵家银号的踪影,所以赵秀的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的夸大存在。 林晚听到她这般说,只得点了点头,然后便从那药箱中取出了一张信笺,仔仔细细的将药方写了下来,递给了一旁期待的赵秀。 赵秀接过之后,只不过粗粗扫了两眼,便立刻出门吩咐手下人主办抓药去了。 留下了林晚和魏抒在房中面面相觑。 两人彼此静默,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林晚一个人安静的收拾着自己的药箱,而魏抒则是又坐回了座位之上,拿起了那本刚刚放下的书册继续看了起来。 然而就在林晚扣上了药箱的箱扣准备出门之时,望着仍然一言不发,聚精会神的魏抒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了:“魏少爷,或许我应该叫你魏师兄会更好一点。” 魏抒听到她这般喊叫,毫无意外的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有些玩味的看着她:“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只见林晚看着他淡漠了拼客,轻起薄口,语气淡然,眼神平静:“你现在手中所看之书,我父亲也有一本,他是从我祖父那里得来的,现在在我手里。” “父亲说过,这书是以前祖父的师父,太医院的陈太医传授给他和他师门之人的,是他所作,上面记录的全都是他一辈子治病救人的心得经验,见其便知互相师出同门。” “我祖父虽然从太医院请辞,但师门传承仍在,他有时也会跟他的几位师兄弟见面闲聊,我幼时曾见过几位师叔伯,直到我父亲这辈改了行做了仵作 ,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这才远了。” “刚才进门之时,我望见你手中的这本医书,立刻便知晓,你定然是其中一位师叔伯的弟子。” 可魏抒只是笑,他说:“师妹,看来你不仅医术高强,这看人接物的本事也不错。” 可林晚却并未在意的他这般夸奖,而是神色冷清:“你也知道你这病不可能会好的,” 她说的直白,眼见着魏抒那原本还笑着的脸一下子便落下了。 “除非是一些天材至宝,否则无药可医,我给你的药也只是能缓解一些,但不能根治,我想你应该也是知晓的。” 魏抒没有说话,仍是冷冷的望着她,在等她后面说些什么:“你身上的腥味虽然被厚重的熏香掩盖,但只要是鼻子灵敏的人一闻便能闻到,我不知道你在吃些什么,但我查你脉象,观你神色,都不像是所谓平常药物能够达到的效果。” “师兄。我大着胆子叫你一声师兄,是药三分毒,就算是补药也无法补的了一世,多数药物过之而不及,或许一时有用,但长时便成了砒霜,而人亦然,有时候沾染到的黑暗多了,人或许现在是人,但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我不知晓你在吃些什么,但想来定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活死人肉白骨那都是戏里说的,当不得真。” “师兄,我知道你想活,每个人都想活,但请作为人活下去。” 她顿了一下,眼眸低垂,再抬头时,眼中依旧毫无波澜:“我会回家翻找古籍,为你寻一些可行的筹码,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她便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门去。 张砚的事情没有任何的改变余地,甚至到了最后关头反而愈演愈烈。 元明皇苏醒之后,便立即给张砚定下了私开赌坊,抗法拘捕的大罪。 重怒之下,甚至还下令将他押赴长街游街示众,受尽千夫所指。 那些原本便因为赌博而被害的家破人亡的人在看到张砚之时,纷纷唾弃的向他的身上投掷满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张砚原本白皙的面庞本就因为苦寒的地牢而脱相变形,现在更是被那些乱遭的东西沾染的脏乱不堪,活像一个乞丐一般。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被站在远处望着他的郭幼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现在的她眼睛已经哭成了核桃状,可即使如此,那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流,但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却无能无力,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的等候着他的结局。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求另外的五卿,求吴晏,可每每走到他们的府门前时,那原本想要进去的腿脚却怎么都不听使唤的伫立不动。 因为她知道,张砚一定不会想自己去求他的这些杀父杀母仇人的,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可不求又能怎么办呢,现在的元天皇下定了最后的旨意,能够说上话让他改主意的也只有这些所谓的士族了,可…… 可就算是自己当真去找了,那些人又真的会帮自己吗? 他们此前就跟张砚斗得不死不休,大有把对方不逼死不停手的念头。 现在好不容易将张砚逼到了如此地步,只差了一哆嗦,这朝堂上最能跟他们作对的人便消失了,他们偷着笑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想着帮他留命呢? 324. 小玉阿娘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 郭幼帧又一次失魂落魄的来到了林晚的药庐,她游荡在街上,游荡在世上,看着这天,看着这地,看着世界上飘渺不定的虚无,终日惶惶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又应该归于何处,游荡着游荡着便下意识地游荡来了这里。 门被轻敲了三下,可谁知那她来过无数次的木门,被打开之时,从里面探出脑袋来的不是林晚也不是晓月,竟然是赵秀! 而此刻的赵秀正一脸嘻笑的望着郭幼帧,她的脸上是因为高兴而扬起的大大的嘴角,而这弧度在望见郭幼帧出现的时候扬的更欢了。 望见赵秀,郭幼帧惊奇的问:“赵小姐你怎么在这?” 只见赵秀笑着说:“我来感谢一下林大夫,她上次给的药方阿抒喝下之后确实好了许多,这几日甚至连喘疾都少了。”她的眼睛里冒着精光,似乎是真的觉得有了希望。 可谁知话说完之后,不知何时出来的林晚竟然在她的身后,与她持平,淡淡的回应:“这是他的造化,不是我的。” 是她日常的托词。 赵秀听她这样说并未太过在意,她听说过林晚的事迹,说她治病救人从不揽工,向来都是淡淡的存在,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要魏抒的病真的有起色,那什么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只是或许是因为多年的好愿成了真,赵秀太过欢喜了,她只顾着了自己,未曾看到郭幼帧此刻眼中落寞悲伤的神情,反而说道:“郭小姐今日又是来找林大夫复诊的吗?” “你旧伤可好一些了?” 她这话问的随意,郭幼帧不想打扰她此刻的欣喜,只是匆忙点头应对:“啊?对,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病还没有好利索,有时候还总是疼,所以经常来阿晚这里看看。” 郭幼帧的回答敷衍,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场面陷入了安静,紧接着不远处便走来了两个人。 起先人的身影小小的,郭幼帧三人并未在意来的是谁,毕竟这里不是荒凉的境地,也不是囚禁的场所,是路便会有人经过,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个过路的路人,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靠着近了,这才发现那两人就是冲着林晚的药庐来的。 于是三个人便条件反射的停下了口中的交谈,有些好奇地望向了她们。 林晚倒是还好,她平日里就是一副冷淡淡的性子,不会起太大的波动,可郭幼帧和赵秀却在望见来人之时惊奇异常。 因为眼前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她们在广源楼吃饭的时候,碰到的小玉母女俩。 只见今日的母女俩还穿着跟前些天一样的装束,脸上和手上被冻的通红,母亲走几步便停下喘息几下,似乎是感觉十分难受。 她们二人的身上还穿着跟前些天一样的装束,脸上和手上均被冻的通红无比,甚至有些地方,还因为寒冷出现了皲裂。 小玉的母亲似乎是得了什么疾病,几乎是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大口喘息几下。 她整张脸涨的通红发紫,一看便知晓呼吸不畅。 见着病人,林晚立刻撇开了郭幼帧和赵秀两人,掰开她们快走了几步,走到了她们的面前去。 简单的询问了几下症状,这才帮着小玉拉着人,快步走进了药庐里。 赵秀和郭幼帧见了,则彼此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的眼中望见了一丝好奇,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到里屋之时,林晚已经在给脸色紫绀的小玉娘寻药治病了:“怎么样,现在还能说话吗?” 她这话问出,换来的却是小玉娘的哑口无言,她伸着手不停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似乎是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大夫,大夫,你快救救我阿娘!我娘她早上就已经喘不上气来了,现在这脸都紫了!”小玉哭的肝肠寸断,她的一边拉着阿娘的手,一边抓着林晚,声嘶力竭的哀求着,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还好林晚眼疾手快,立刻将人扶了起来。 “小姑娘,你先跟我说一下你阿娘的症状好不好,这样我才能救你阿娘,”她一边说着,一边焦急的给人切脉,望闻问切,各不耽误。 只听得小玉先是抽噎了几下,在终于咽下了口中的哽咽之后才结结巴巴颤颤巍巍的说:“我娘……咳嗽好久了,夜里……起的更是急,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一直不见好。” 哽咽开始流畅,不再结结巴巴了:“家里没有钱治病,阿娘就学着土方法每日吃几块蜂蜜,说是润润肺就好,谁知道今日刚吃了一块蜂蜜之后,她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晕过去了一次,我当时喊不着人,就在地上哭,但是哭了一会阿娘又醒了,我就扶着她来这里了。”她这话说的颠三倒四,是真的吓着了。 “大夫,我娘不会要死了吧。”她这话说完,便吓的放声大哭起来,是真真的怕极了阿娘会出事。 切脉本就注重了一个安静,她这般摇晃和吵闹,让林晚根本就无法静下心来好好诊断,而小玉的娘又只能在一旁喘着粗气也无法说出自己的症状,林晚只能一边凭借自身功底切脉,一边按着经验判断,可那眉却是迟迟的皱着落不下分毫。 郭幼帧和赵秀见她如此,虽然也觉得厌烦,但总归要帮一下林晚,于是立马上前安慰。 赵秀:“小玉乖,大夫在给你娘治病,需要安静,我们先静一会让大夫给阿娘切完脉可以吗?” 而郭幼帧则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糖递到了她的面前: “小玉吃块糖,我们先冷静一会好不好,你阿娘不会死的,林晚大夫神通广大的,一定会治好你娘的病的,你这样摇还没等她给你治病呢,先把她给摇死了。” 一个晓之以理,一个糖衣炮弹,很快小玉便在这些轰炸中安静了下来。 望着面前的糖,她的喉头抖动了一下,口中口水分泌,她已经很久没有吃糖了,但那手纠结了半天就是不敢去动。 还是郭幼帧先尝了一块给她看完之后,她才怯生生的伸手去拿了那糖,可是碰到之后却又害怕的转头看向了自己的阿娘。 “阿娘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我姐姐就是被陌生人给带走的,阿娘说一定是那人用了下了迷药的好吃的诱骗了阿姐,卖了她,所以到了现在阿姐都没有找到。” 可郭幼帧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可我们不是陌生人啊,小玉,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而且姐姐们还买 过你的花呢,你忘了吗?” 小玉记得,或许此前她年纪太小已经忘记了当初与郭幼帧的第一次见面,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她还是记得的。 望着糖半响,小玉还是迟迟的没有动,可她也没有拒绝,似乎是在思考郭幼帧这话里的意思是对还是错,不一会的功夫,似乎是想通了,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但内心似乎还带着被警告过的惶恐,她还是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娘亲,见她正在被林晚施针救治并未在意自己这边的状况时,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郭幼帧的手里接过了糖,轻轻的打开放进了口里。 清甜的糖味在口中慢慢化开,奶香浓郁。 这么大的孩子多半都是喜欢吃糖的,那些甜美的味道会让每个吃到它的人都感觉开心异常。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的缘故,想来小玉应该也会是一个被甜意包裹长大的人,所以在吃到这甜头之后,小玉毫不犹豫且十分珍惜的收下了郭幼帧递给她的第二块糖。 小玉的阿娘是因为痰热壅肺造成的呼吸不畅,她来到林晚这里的时候便已经几近昏厥了,几乎是强忍着清醒到了现在。 所以在林晚给她施完针,略有好转一些之后,这才终于松下了一口气,昏睡了过去。 随后,林晚便开始忙着抓药熬药,无暇再去顾及其他,所以这照料孩子的重任便落到了郭幼帧和赵秀的身上。 “小玉,你能给姐姐们讲讲,你们村之前发生的人口失踪的事情吗?” 又拿出了一块糖来哄骗小孩子,郭幼帧询问,而这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刚刚听到了,所以随意托词闲聊罢了。 而这一问,却恰好问到了赵秀的心坎上,因为上一次在两人听完那小二讲的事情之后,她总觉得意犹未尽,哪里怪怪的。 毕竟如果真的是杀人配冥婚的话,为什么被发现的人那么的少,人数是完全对不上的。 可当时的她们也不过是当一个寻常的故事来听罢了,所以并未在意,今日这恰好又遇到了当事人,所以更加好奇心胜,想着来问上一问。 可小玉在听到她们这么问之后,却一时间并未回答,她先是转头看向了一旁仍在安静休眠的母亲,才伸出了一根手指放了在自己的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 “这件事情,阿娘和村子里的人都不让我说。” 听到她这么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 赵秀问:“为何?” 只听得小玉解释:“因为我之前和姐姐一起在外面玩的时候,有个漂亮的伯伯给了我和姐姐一人一块糖,我当时拿着糖就跑了,想着把它存起来之后再吃,把姐姐留在了那里,可等到我回去之后姐姐就不见了,我回去找也没有找到她,然后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阿爹和阿娘,她们听了之后以为那个人是人贩子,就找了村里的人一起去找,可是谁都没有找到阿姐。” “然后从那时候起,村里就开始经常丢孩子了,听说不止我们村,就连其他的几个村也一样丢孩子,之后有人说是为了带他们去给别人当新郎官和新娘子,可阿姐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从那之后我阿娘就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了。” 325. 去看档案 小玉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似乎是想要弥补这么些年来,她少吃糖的遗憾。 而就在她们说着,正巧,门外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郭幼帧原以为是采办药材的晓月回来了,便起身迎了过去,一边开门一边说着:“晓月你回来的可真慢。” 可谁知门打开之后,来的人却不是晓月,竟然是几个差役。 敲门的差役见到郭幼帧之后,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穿衣打扮便知晓眼前的人定然不是什么寻常人,才恭敬地开口说道:“这位小姐,请问有没有见过这画像上的人着” 说罢,他便当这郭幼帧的面,展开了手中的画像。 只见那粗糙的黄油纸上用黑色的笔描摹出了一个女子的画像,那女子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圆脸,圆眼,细细的眉毛,头上扎着双丫髻。 郭幼帧看着那画上的人,在自己的脑中过了一遍,这才摇了摇头。 差役见她如此,也不恼,似乎早有察觉,或许是这些年来见过的这种摇头太多了,便随手又收起了画像,可一时间并未走,而是探着头向门内张望了一番。 他似乎是认识林晚,十分熟络的打了一声招呼:“林大夫又在治病救人啊?” 此时他口中的语气和嘴脸,比见着郭幼帧时还要缓和恭敬不少,应当是此前受过林晚的恩惠,所以才这般热情。 而林晚听到她这番说,在院中对着他礼貌的点了点头,然后牵扯着赵秀和小玉一起往她们面前走来。 “李捕头,今日这是怎么了?“林晚问。 这个叫李捕头的听到她的询问,叹息了一声:“害,还不是让这人贩子给闹得,又没了一个孩子,你说这要当真是人贩子也就罢了,哥几个也能有点眉目,最要命的还是得防着那些家给自己家孩子配伴的,挖坟掘墓的造孽呦。” 他说到这份苦难,有些无可奈何的又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又丢了一个孩子?”赵秀听到如此,喊了一声。 “是啊。”那李捕头听她的喊声,立刻无奈地说:“听说是上学堂的途中丢失的,现在人人自危,很多人都不让孩子出门上学去了。” “这……” “林大夫,各位小姐,你们多看看这画像,要是当真遇到过,可一定要跟我说啊,我还得去下一家,就不叨扰了。”李捕头知趣的向林晚几人告辞,离去了。 目送人离去,几个人这才关上了房门,看着小玉有些懵懂的眼神,有些忧心忡忡。 “你们说最近这一段时间丢孩子的也太多了吧,就算是人贩子也不可能这般明目张胆的。” 郭幼帧这样好奇地说着,可话说完,另外的两个人却都未曾接口,只是摇头。 屋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切地、撕心裂肺地喘咳声,那是小玉的阿娘。 而听到声音,几个人则迅速放下了刚才心中的疑惑和担心,急匆匆又钻回了小屋之中。 只见小玉的阿娘,此刻醒了。 “阿娘!”看到娘亲苏醒,小玉立刻大哭着,冲上前去抱住了她。 “神了哎,阿晚,你这医术越来越高明了。”郭幼帧望见面前痛哭流涕地场面,又开始夸奖起了林晚来。 林晚并未回应她,而是跟在小玉的身后来到了小玉娘的面前,又探手给她重新号了号脉,才说道:“你的喘咳之症太厉害了,在这里住上一晚,等明日稍微缓解之后,再行回家,否则这一来一回,别再把命丢在路上。” 可小玉娘在听到林晚这般坚定的语气后,却似乎有些迟疑,她看着林晚,抱着小玉,有些窘迫,结结巴巴地说:“可……可……可林大夫,我们没有钱。” 林晚没有丝毫犹豫:“不收钱。” 出了药庐,赵秀疑惑地问向郭幼帧:“林大夫经常这般不收分毫的做善事吗?” 郭幼帧点头:“我们阿晚菩萨心肠,经常开义诊,而且很多没有钱来看病的,她也几乎不收钱。” 赵秀听到她这样说再未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要走,便又被郭幼帧叫住了。 她今日原本是想要来找林晚说说话的,可现在她有病人在场,恐怕不能分神片刻,而她要说的也不能被旁人知晓。 眼见着赵秀在这,这心肠一转,便想着能否拉她一起去散散心:“赵小姐,你等下有空否?” 赵秀摇了摇头,她回去之后不外乎两种选择,回自己家又或者去探望魏抒,而目前,这两者似乎都没有什么太过紧要的事情需要她去操心。 “那不如陪我走上一番?” 赵秀闻言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郭幼帧对着赵家的马车夫神秘的说了一个位置,那马车夫在看到自家小姐的示意之后,这才驱使着那辆车向前赶去。 一路上,赵秀都在询问郭幼帧这般神秘的地点是哪里,可郭幼帧却从头到尾嘻笑着说:“等会你到了便知道了。” 马车辘辘,直到行到西郊县衙的门前才缓缓停下。 掀帘下车,望着眼前这朱红的大门,赵秀不禁有些愕然:“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只见郭幼帧笑着说:“你难道不对刚才的事情感到好奇吗?失踪那么多的孩童,悄无声息,没有任何的下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具体的人贩子都没有找到,而就算是配冥婚找回的也不过十之一二,多数都没有了踪影,你难道就不好奇,这案子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吗?” 赵秀当然好奇,但她平日里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就算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也不应该多做反应,而魏抒那里又常常寂静安宁,他常年累月不出门,早就已经养成了一个安宁的性子,赵秀陪过,虽然不算难挨,但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困在囚笼里的飞鸟,看不到天,也看不到自由。 所以看到郭幼帧这般不顾及一切的为人处世,她竟然有些羡慕,可自幼耳濡目染,以身受教的教导和涵养却在提醒她,平民 私阅官府卷宗可是大忌,虽然她是高官家的小姐,但终究无官职在身,也不能越了这一层,而郭幼帧…… “可……我们用什么身份查案呢?” “你现在……”赵秀望着郭幼帧,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应当是:‘你现在是个被停了职的白丁,也没有了进去查案的资格。’ 可谁知郭幼帧竟然无所谓的一笑,对着她说:“借用一下赵小姐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 六卿的身份。 “这能行吗?” 赵秀有些犹豫,若是寻常,她自是会旁若无人参与,查验,但这是官府,是律法权柄所在,稍有差池,便是僭越之罪。 经不起郭幼帧的软磨硬泡,再加上赵秀也真的对这案子有些好奇,所以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 ‘怕什么,不过是个身份罢了,就算被揭穿,终不过落一个企图僭越的名声,回去跟父亲解释一番便好。’ 可她还是小看了六卿,现在的五卿在这官场之上的声威。 果然赵秀的身份一经说出,那县太爷几乎是没有任何推辞,便屁颠屁颠的让差役去府库将所有的档案卷都搬了出来,甚至还亲手接过,放到了赵秀的面前。 他笑着说:“赵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当真是恕罪,原本这些秘案本不应该被他人所看到的,但因为赵小姐,我便今日破例一次,您两位在这认真看,茶水和糕点也都备齐了,只是有一点,希望赵小姐体谅,这案子的案卷可万不能带离这县衙,若是丢失了一份,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小人可承担不起啊。” 县太爷点头哈腰,嘴上虽然谄媚的笑着,但口中说的都是自己的为难处 赵秀望见他这般,那六卿自身的傲气便如神降临,挺直了腰杆子望了望郭幼帧,有教养的地对那县太爷说:“大人真是折煞赵秀了,我今日来本就已经算是叨饶了,定然不会做让大人为难的事情的。” 县太爷听后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笑着退离开了。 等到人彻底地不见了身影,郭幼帧才望着她笑说:“怎么样,我就说你的名头好使吧,”她笑得狡黠,甚至带着点得意之色。 可赵秀却说:“张砚都已经被圣上下旨不日就要斩立决了,你怎得现在还有这份闲心在这里看这种热闹呢?”倒也不是赵秀故意泼冷水,而是她看到郭幼帧现在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有些不解和惶心,想着以所谓朋友的身份为郭幼帧着想一番。 果然,这番话说完,郭幼帧还在翻动卷宗的手便停了下来。 她的眼神暗淡了一瞬,有些无奈地喃喃说:“我就是无计可施,才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的,我若是有计的话,又怎么会在这里干着急呢?”她这话说的完全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皱皱巴巴,没有了一丝力量。 赵秀原本还想要听她辩解几番,可谁知这话说出,盯了她半响,那口张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也随手拿起了一卷案卷开始翻动了起来。 326. 哄孩子,救命啊! 案卷的记录里记载的不过都是每个村每户人家丢失的孩童姓名、性别、年龄和失踪时间,多数情况与那广源楼小二告诉她们两个的并无差别,只是多了一些细枝末节罢了。 有的案卷末尾处夹杂了一些找回来的孩童名单和结案时间,寥寥几笔划过,不过是他们短暂的一生。 郭幼帧又往后翻了几页,毫无预兆地,几片夹在案卷中的字条飘飘洒洒的滑落了出来,一眼望去,有两三张之多。 手忙脚乱的捡起一看,郭幼帧便猜到了这应该就是此前那小二提及的,那位算命先生留下的警示。 她来回看了看字条上的字,发现上面的字迹如出一辙,便随手给了赵秀一张,而自己则拿起了另一张,开始细细读起了上面的内容:“做此事,万不可告知与他人,若他人知晓,汝子于地府生灵不安。” “切,说的好听,这么冠冕堂皇,也就骗骗那些愚夫俗子罢了。” 她嗤笑了一声,点评了一下字条上装神弄鬼的话,满眼鄙夷。 抬头,正期待着能够从赵秀那里得到一番认同,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面色煞白,几乎有些站立不住的她。 而望见她这般样子,郭幼帧大惊失色,慌忙地立刻上前去搀扶住她,连声追问:“你怎么了?怎么脸一下子白成这样?”满脸关心。 可赵秀却只是深吸了几口气,她抬头,对着她缓缓的展开了一个安心的微笑,轻微摇头:“我没事,可能是早饭没吃多少,所以有些饿了,头晕眼花。”说罢,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拿着的字条递给了郭幼帧,可垂下的手却在不停的止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应该只是字迹相同罢了,不会是阿爹的字迹的,况且阿爹拐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又不是吃喝,赵家有那么多孩子,就算是真的需要,从外面买几个回来也便罢了,又怎么会到处去偷别人家的孩子呢? 她试图安慰自己,再又紧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才终于缓和下来不少。 “要不我们不看了,去吃饭吧,也快晌午了。”看着外面的天,又望着赵秀现在这般面无人色的样子,郭幼帧提议。 她将手中的字条随意的收好,又重新夹回到了卷宗的书页之中,拉着赵秀的手,唯恐她跌倒。 但此刻的赵秀却已经有些心神大乱了,她几乎没有听进去郭幼帧说的任何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在醉仙楼的雅间随意点了几个小菜,整个吃饭的过程中赵秀都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几乎全都是郭幼帧在说,而她不过是随意敷衍几句,并未往心里去。 直到这如坐针毡的聚餐结束,赵秀终于得以解放。 她与郭幼帧道别,就匆匆往家中赶,可距离越近,内心的不安也越来越重,有一种几乎要冲出胸腔将她撞死的既视感。 她现在真的很想见到赵琰。 问问他那事与他是否有关。 可她也害怕真的从他口里听到什么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而就在这般纠结之时,谁知那疾步地马车刚载着她回到了府门前,远远的她便看到了赵琰和赵夫人伙同一群人一起将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媒人给赶了出来。 赵琰语气生硬地说:“什么歪瓜裂枣就敢往我家中介绍,这婺城是没有能看的人了吗?” 赵夫人也泼辣的接口:“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家秀儿是什么样的人,钟灵毓秀,饱读诗书,那若是个男子定然上榜登科,当个状元也不为过,你看看你们介绍的来求亲的长的歪瓜裂枣也就罢了,连个书都读不明白,有几个那个名声在婺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真以为是高门世家就可以不顾这些胡乱攀亲?当我家秀儿是什么?” 其中一个媒人听她们这么说,似乎还想要挣扎谋取一番,又陪着笑脸说: “赵大人,赵夫人,贵小姐虽然长得好看,文采也好,但这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公子们虽然比不上小姐优秀,但也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多数也都是培养的继承人,两家联姻不会吃亏,只会更上一层楼的。”那媒婆脸上笑着,似乎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扰她这般微笑。 可赵琰听到她的话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回去告诉吴晏,你就说,我女儿就算是一辈子不出嫁我也养着她,不用他们来替我操心,要操心的话还不如操心操心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这话说的决绝,就连见过许多大世面的媒婆听了之后都忍不住的脸色煞白,难看无比。 说完,两人不再听从任何话,而是挥挥手,让一旁的家丁快快将人赶了出去。 赵秀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都望见了眼前的一幕,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测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她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她爹说就算是她不出嫁,他也会养她一辈子,这样的阿爹,她又怎么能怀疑他是罪魁祸首呢,真是该死。 她摇了摇头,很快便遗忘掉了刚才那些猜想和假设,指挥着马车往府中走去。 与赵秀分离之后,郭幼帧并未回家,而是跟在她身后看完了这一场父母慈爱的热闹吵嚷,直到眼前的人消失在府苑大门之时,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郭珮被关在祠堂中跪了三天三夜,他被郭枭用鞭子抽打了二十下,这期间,没有医治,只有短少的食水,本就冬日里孱弱的身子,被放出来的时候几乎像是一个死人一般,奄奄一息。 人虽然恶毒,但终归是血浓于水,郭枭也不忍自己膝下的血脉就此断气,所以还是无奈的请了大夫来给他救治。 那原本常年隐藏在郭府后院不声不响的孙家小姐,自从被发现了身影之后,胆子似乎大了许多,竟然扑到郭珮的床榻前抱着他哭的哭天抢地,那一声声珮哥喊得肝肠寸断,似乎要掀翻了郭府的屋顶。 声音尖锐,几乎传遍了这整个府苑的各个角落。 郭幼帧和郭幼婷的房间本就离着郭珮的院落不远,自然也能听到这吵嚷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尖锐敏感,生生哀戚,令人听之揪心落泪,可此刻的郭幼帧听着却只觉得烦得慌。 这才哪到哪,不过是还了当年他将她扔走的本金罢了,那些流浪多年受苦的利息,她还没有要呢。 可现在她却没有功夫再去收拾他一番了。 张砚的事情刻不容缓,此刻的她正在桌上写着与吴晏和赵琰的拜帖,以及礼物清单。 不管能不能做,这都已经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后一个方法了。 张砚能否活命,便要看此两人能否松口,这朝堂上的权位高职依仗的便是这两位,六卿以他们为首,而其他不是六卿的官员,除了少数的几个硬骨头外,多是这两位的学生,所以就算是郭幼帧万般不愿,她也只能想办法求这两人松口帮她救人。 而就在她思考的过程中,突然,一只圆滚滚漂亮的花球弹跳着一点一点的跳进了郭幼帧的房子之中。 那球通体是软乎乎的奶白色,上面缀着粉扑扑的小花,流苏错落间甚至还坠着几颗漂亮的玉珠,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郭幼帧有些疑惑的望着那突然蹦进来的球,看着它慢慢的跳进了自己的房中,然后滚落到了自己的脚边停下。 她疑惑的看着它:“哪里来的球?” 她盯着那球呆立了片刻,才慢慢蹲下,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刚想无趣的将它踢飞出去,却没想到门框处突然便有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从外面探头探脑的伸了进来。 那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粉雕玉琢,像是从年画上掉下来的年画娃娃,此刻的她正在怯生生的打量着屋子里面,似乎是想要找些什么。 但看到郭幼帧的瞬间,又将头缩了回去。 郭幼帧看到这样一颗胖乎乎的圆脑袋,先是心下一愣,想着这是谁家的孩子,但立刻又 反应了过来,这府中能有的孩子,这般年岁的,除了自己那个便宜小侄女应当再无别人了。 看着那又一次探头进来的小脑袋,郭幼帧无奈的叹了一口,她想虽然郭珮曾经那样对待过自己,也不喜欢自己,但终归这孩子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的来到世上,生长,生活,没有害过人,也未曾有过邪念,上一辈的恩怨虽然你死我活,但终归没有到父债子偿的地步,因为她爹还活着。 况且这孩子长得还是蛮可爱的。 郭幼帧看到那小孩,一下子就想到了小玉,也不知道小玉娘的病情怎么样了。 于是带着怜爱,起身,抱着球便往她的面前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生,又或者从小受到那孙小姐告诫的缘故,孩子在看到有人靠近的时候竟然并不大方,而是一下子又缩回到了房门的后面。 可人却因为放不下自己心爱花球的缘故,不肯逃离。 郭幼帧看到她缩在门后面像是鹌鹑一样的样子,觉得好笑,便试探着慢慢的踏出了房门。 她轻声询问:“这是你的球吗?” 现在她才想起来,她似乎还不知道眼前这孩子的名字是什么,不过也不重要。 可孩子似乎是真的没有见过什么人,仍然处于面壁思过的状态,但听到她问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给你。” 郭幼帧看到她这般可爱的样子,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便心生出了逗一逗她的念头。 她笑眯眯地将球递了过去,而就在小姑娘刚要伸手去接的刹那,谁知她竟然故意手腕一缩,又把球收了回去。 那原本就怯生生的小孩眼见着自己扑了个空,先是呆立了片刻,但紧接着小嘴一瘪,眼泪打转,眼看着就要被吓哭了。 郭幼帧哪见过这种场面,看着眼前快要哭了的孩子,她立刻手忙脚乱的将手里的球快快地递了过去,着急忙慌地说:“给你给你,球给你,别哭别哭,你可千万别哭啊!” 只是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就停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那要哭的念头刚一起,就止也止不住,下一秒就开始真的哇哇哇大哭起来。 看着哭红脸的人,郭幼帧现在真的是被吓坏了。 她看着孩子,手挥舞了半天,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哄,她想去捂着孩子的嘴求她别哭了,但那手来回了好几下,就是没敢下手。 于是她便来回转头,惶恐的希望能找个丫鬟或者仆役来救救自己,可谁知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闹了什么邪,竟然一个人都没看见。 “人都哪里去了,我的姑奶奶你别哭了,我真是怕了你了,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郭幼帧看着仍在哭闹不止的人差点双膝跪地,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的哭声竟然会有那么大,而且竟然越嚎越亮。 她双手合十不停的求着眼前的小姑娘,就差真的跪在地上给她磕头了,可没有任何用处。 而就在她几近崩溃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天而降,如神下凡一般解放了她:“蔓槫你怎么在这?” 郭幼帧匆忙循声抬头一看,才发现郭幼婷此刻正跨进她的府苑,往两人面前走来。 看到郭幼婷,郭幼帧就像是找到了救星,她连忙起身,往她身边冲,一边走一边说:“苍天啊,你可算来了,我真的搞不定这个小丫头,你快帮帮我!” 她几乎是快要哭着冲到的郭幼婷身边,也不等郭幼婷说话,一把就将手里的球塞进了她的怀里。 “孩子给你了,让她别哭了。” 刚刚进门来的郭幼婷还没闹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刚才就是听到有小孩的哭喊,所以才循声而来。 谁知刚进了郭幼帧的院子,便被她匆匆忙忙的塞了一个球在怀里,然后就见她头也不回的,像是逃命一样挣扎跑出了自己的府苑,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毫不停留。 327. 长得好像啊 家里郭幼帧是不想待了,从逃跑到出门,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孩子不停嚎叫的哭声。 最后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林晚的药庐,望一望菁儿如何了,再顺便探望一下小玉和她阿娘。 轻车熟路的敲响房门,来开门的人是晓月。 “小姐!”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晓月对突然出现的郭幼帧倍感惊奇,似乎是没想到她最近来这里为何如此频繁,立马打开房门将她迎了进去。 “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来了?”郭幼帧听到晓月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反驳。 “不不不。”晓月立刻摇头,解释。 “我是没想到你这几日会过来,阿晚说你昨天刚来看过菁儿姑娘,想着最近不会再来了,现在应该在忙着王爷的事呢。” 而提到张砚,两个人都沉默了。 郭幼帧又何尝不知现在张砚的事情最为重要,可她现在真的无计可施,她送出去的拜帖毫无例外全都被退回了,那一个又一个的门卫像是看狗一般望着自己,甚至有府门连通报都不通报便让她赶紧离开。 丧家之犬人人喊打,现在就连三皇子也已经对她失望透顶,审时度势,不愿再见她一面,她能做的只是想办法找点事情干,转移一下注意力。 大不了,到时候她找人劫法场,天南地北,终归那样大,总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的。 张思…… 她很久没见过张思了,自从上次在药庐见过他一面之后,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半点踪迹。 是张砚托他去做什么事情了吗? 她摇了摇头,不再猜想。 晓月或许是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望见郭幼帧突然落寞下来的面貌,立刻识趣的不再言语,关上了木门。 小玉和她阿娘还住在药庐里,经过了一天的治疗,她现在的咳喘已经好多了,脸色也没有当初看到的那般紫红,但是颜色仍然有些许的不对。 郭幼帧进门后先是同林晚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从怀中掏出了几颗糖分给了小玉和晓月。 她看着小玉,满眼喜欢,想着不爱哭的孩子就是好,不会说什么也不听,满脑子吵嚷。 又想起刚才自家那个小侄女哭闹的嗡嗡声,郭幼帧又开始头疼起来,对着小玉更增加了几分喜爱。 小玉看到郭幼帧递给她的糖,开心的接下,喃喃一句:“姐姐给的这糖跟当时那个漂亮伯伯给的好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话说完的瞬间,立刻激起了郭幼帧的兴趣,她询问:“是吗?不过姐姐这糖就是在路边随便买的,可能当初那个伯伯跟自己一样路过了那个糖柜吧。” 郭幼帧在说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的糖都是从城中千糖坊买的,那里的糖都是顶顶好的,并且还加了不少的香料,就连食用牛奶也是寻常糖贩不会接触到的珍贵品,所以郭幼帧认为那拐卖幼童的人定当也是有钱人家的出身。 可如果凭借买糖人家来圈定凶手的话,范围实在是太大了。 婺城别的不说,最不缺的便是这有钱的达官显贵,随便在路上逛上一逛,都能遇到一群穿着华丽的人儿。 所以郭幼帧只是把这个线索放进了心里,并未多言。 “小玉,你还记得当初给你糖的那个伯伯长什么样子吗?”郭幼帧只是随口询问。 毕竟当时的小玉,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官府来的人、家里的人和村里的人来来回回的询问了她许多次,都没有问清楚,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怎么会现在记得呢? 果然小玉摇了摇头。 郭幼帧见状虽然暗淡,但也没说什么 “没事,记不到也没事。” 能平安长大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小玉应该是被询问过许多次,早就已经麻木了,随手又剥了一块奶糖塞进了口里。 只是一边嚼着,突然她又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句话来:“只是他跟那个姐姐好像啊。” “?”听到这句话,郭幼帧猛地心头一震,立马拽过人来询问:“什么?什么好像?” 只见小玉望着她正色道:“就是他跟昨天那个姐姐长得好像阿。” “昨天那个姐姐?”小玉点头。 “就是跟你一起吃饭,昨天一起在这里的那个姐姐啊。” 赵秀!! 郭幼帧大惊失色,她拉着小玉询问:“你是说当时给你糖的那个伯伯跟昨天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姐姐长得很像是吗?” 小玉听到她这么问,并没有立即说话,似乎是思考了一会,才点头:“是的。” “你不是记不得那个伯伯长什么样子了吗?”郭幼帧不解。 小玉又再次点头。 “但是我觉得昨天那个姐姐跟他长得就是好像。”一句无厘头的话,像是孩童的随意之言,可却让听到她的人亮起了眼睛。 她想起昨天赵秀在查那案卷之时不自然的神色,就仿佛她认识上面的字一般。 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升起:‘如果拐卖和杀害那些孩童的人是赵琰的话,那张砚的事情是不是就有转机了。’ 可现在她却没有心思稳下心来真的调查这件事情,不管是真是假,是生是死之后再说,她现在要放在首要地位的应当是救下张砚。 赵琰是御史中丞,主管的就是监察百官,肃正朝仪之时,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朝廷法度和清议纲长。所以这朝堂之上,纵然有人对他的所言所行心生不满,也得硬着头皮听上一听,因为没有人想落得个昏君或者奸臣的骂名。 如果自己能够拿捏住他的话,是不是…… 可现在的她几乎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确定着这孩童失踪之事与他有关, 目前有的也仅仅只是靠了这猜测才得出的答案,所以应当从哪里去弄证据来胁迫呢? 突然,她便想起了昨日她们看卷宗时那些掉落的纸条,赵秀当时看到上面的字一下子就白了脸色,她虽说是饥饿所致,现在看来定然是认出了是谁所撰。 ‘该死的,’郭幼帧懊恼不已, ‘早知道昨日就将字条偷走了,谁知道会出现这样大的变故。’她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大意。 ‘不知道今日如果自己孤身一人去拿的话,会不会出现问题。’ ‘没有了赵秀在,以现在自己的这个身份进去,恐怕还不等通报就得被乱棍赶出来。’ “有了……” 再来到县衙朱漆 大门前的郭幼帧,已经换了一身寻常丫鬟的衣服。 站在街面上仰头望着眼前那正经威严的大门,暗自敛了一下神色,深吸了一口气,才大着胆子走到了那县衙的门前,对着衙役狐假虎威的大声说:“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们赵秀赵小姐有事见你们县太爷。” 守门的衙役恰好就是昨日通报的那位,见她眼熟,也没有任何怀疑,当即转身跑进了衙内通报去了。 不一会县太爷就毕恭毕敬一脸谄媚的跑了出来,只是站在府门前,他伸着脖子看了又看,却并未看到想见的人,只看到了眼前装作眼高于顶的郭幼帧,于是毕恭毕敬的问:“敢问赵小姐在何处?” 郭幼帧听他这样问,心虚不已,但面上仍未有任何表情,而是装作高傲的说:“我家小姐没有来。” 县太爷一听瞬间就恼了,但见着面前的人又觉得不能得罪赵家,于是只能继续强颜欢笑:“那敢问姑娘今日来是来干什么的?” 他笑得勉强,似乎是觉得自己对一个丫鬟卑躬屈膝而有些感到羞辱。 郭幼帧:“我家小姐昨天看卷宗的时候,有一处地方有些忘了,所以让我来重新看看。” 她现在心跳的厉害,额头上全都是因为惶恐而激起的汗,呼吸窒息间,唯恐自己露了馅,让人认出她来。 “这……”县太爷有些为难。 “这卷宗本就是机密,昨日给小姐看就已经破例了,今日这……”他犹豫了一番,似乎是不想松口。 可郭幼帧却仍然不依不饶:“怎么,怕我家小姐泄密吗?我家小姐是什么人,我家老爷是什么人?那可是御史中丞,我们小姐有必要为了你这案子泄露行踪吗?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这话说的狗腿子的做派,真真像是赵家府门的下人,背靠主人狐假虎威。 “她就是好奇想看一下罢了,又不会影响与你,你怕些什么?!”只是她虽然话说的大声,像是大户人家吆五喝六的奴仆,但声音却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因为她是真的害怕呀。 这般以权势压人的话果然有用,提到赵琰,那县太爷刚才还有些端着的官架子瞬间就垮了,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用衣袖一擦,瞬间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深痕。 这才结巴着说:“既然赵小姐喜欢,那下官理应奉上,不敢有任何异议。”说罢,他又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谄媚的说道:“还请姑娘回去之后能让小姐在赵大人面前多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下官不胜感激。” “嗯,我会的。”郭幼帧听他这样说长舒了一口气,随口答应,才跟着人进到了府门之中。 卷宗又很快被拿了过来,只是这一次的县太爷却未曾出面了,也没有了茶水和糕点,甚至还多了人员陪同。 说是陪同,实为监视。 可郭幼帧却并不在意这些,她低头翻着那些卷宗,装作一副认真查阅的样子。趁着周边的人不注意,眼疾手快,立刻将一张临摹的字条放进了卷宗里,替换掉了原本的那张。 做完之后她又认真仔细的看了几遍那案宗上的案子,最后装作记住了这才离开了府门。 可袖中那张写的字迹方遒的字条却真的让她顺了出来。 “哼,赵琰。”望着身后的朱漆大门,郭幼帧终于笑了出来。 328. 威胁 第二日,没有丝毫犹豫,她便小心翼翼地揣着这张字条来到了赵府门前。 郭幼帧并未直接找人通报,而是站在府门前的一个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因为她知道就算是她拿住了这把柄,到了院门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句大人公务繁忙,恕不接客。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受到的敷衍了,现在的她学乖了。 既然正门不行,那她就试一下偏门吧。 一个送菜的大姐由远及近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的目标和方向明确,直直的便奔着赵府的后门而去。 而郭幼帧望着她,眼疾手快地立刻便将人拦了下来。 “大姐,你这菜是送往赵府的?” 那送菜的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刚要继续走,郭幼帧就又将她拉了回来,只见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摆在了那人的面前,微笑着说:“我跟你换衣服,你这菜由我送进去,这银子就是你的。” 这话说的直白,没有丝毫的铺垫。 那送菜大姐看着郭幼帧手里的银子瞬间两眼放光,那是一个大银子,足有五两之多,她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同意了。 换好了衣服之后,郭幼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挑着扁担往赵府的小门走去。 那扁担她用的不好,学了好半天才有模有样。 门口的管事正在记货,老远便看到了挑菜的来,低着头,随口一说:“孙姐,今日送菜来得有些晚啊。” 说罢,便在自己的记账本上画了一个勾,可再抬头时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庞,便立马拦住了她:“你是谁,赵姐呢?” 郭幼帧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里,另一只脚留在门外,突然被拦,本就忐忑不已的心跳的更急了,可她仍然不慌不忙的回答:“我是赵姐的侄女,我姨生病了,今天让我来送。” 管事听她这般说狐疑的望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只听过她有个儿子,没听过还有个侄女儿啊。” 郭幼帧立马接口:“我表哥昨天放羊摔了腿,也不能来,所以她才没办法让我来的。” 管事的听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望了她两眼,似乎是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最后随手一挥:“行吧行吧,你进去吧,在府里别乱走啊,送了菜赶紧出来!” 郭幼帧点头,立马如释重负,歪歪斜斜的往里面走。 她随着人流将菜放进了厨房,又趁着现在众人繁忙,四下无人在意,脚底抹油般溜出了厨房,穿过垂花门,越过花园,开始在赵府中四处找寻起赵琰的身影来。 虽说被停了职,但郭幼帧仍然知晓这朝堂上的蝇营狗苟。 今日休沐,她看了一整日,赵琰并未出门,那就说他此时一定还在府中。 书房,她最早找的就是书房。 果然,人在里面。 看了看周围,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这才悄无声息,甚至连门都没敲,便大摇大摆地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此时的赵琰正在批改政务,听到门响的瞬间下意识抬头,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庞逆着光走了进来。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你要干什么?!”他大声呵斥。 刚要喊人,却被郭幼帧打断。 “别急啊赵大人,有话好好说。” 可赵琰却充耳不闻,他立刻大喊:“来人啊。” 郭幼帧见他这般冥顽不灵,冷笑一声,立刻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大喊:“西郊村冥婚,儿童失踪。”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就冲进了几个家丁。 “老爷!”见着郭幼帧,几人立刻上前就想要将她强行拿住拖出。 可谁知赵琰却在听清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之后,立刻神色大变,大手一挥,厉声喝止:“慢着,你们先出去,我不叫你们进来,别进来!” 已经触碰到郭幼帧的手在听到自家老爷这般说之后,立刻愣住了,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赵琰会这般朝令夕改,但终归是在人家家里混饭吃,还是听话的走了出去。 见到人走了,赵琰这才起身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将门锁好。 站在门口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来,身形、身高,面目,只是他望着这人半天,脑海中的记忆翻涌了一次又一次,就是记不起来这人是谁,或者说他压根就没见过她:“阁下是谁?到这来究竟有何贵干?” 郭幼帧听他这样问,一时间并未回答,而是不客气的走到了他的太师椅前,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她仰着头轻蔑地看着面前站着的赵琰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大人做了什么。” 她冷笑着,只是心中不免打鼓,她在诈他,而现在的她不能慌。 赵琰却看着人冷面,突然笑了:“我做了什么?阁下这话太模棱两可了,我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官,又会作什么?” 可郭幼帧听到这样说之后笑得更急了,她望着他桌子上的那些勤勤恳恳地政务,那上面的字迹黑色,爬行,冠冕堂皇,像是这些热闹虚伪的一生。 随即她便随意的从一旁拿起了一根朱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在上面:“赵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西郊冥婚,儿童失踪。” 这话说完,赵琰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是有人失踪吗?这事你应该找县衙,而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郭幼帧便将那朱笔一投,掷在地上,溅起了一抹血痕,她大声说:“赵大人,别装糊涂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只是话说完之后,赵琰却不说话了。 突然他开始冷冷的笑:“你知道又如何,没有证据,谁能知道是我做的。” 他在自己家中,周边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任何一切的证据,证人,想说什么都可以。 可郭幼帧却并没有如他想象般那样惊慌,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般推辞拒不认账,不急不躁地就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一张字条,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拿起了赵琰桌子上刚刚被打了一个大红叉的政务放在一起,举起来给他看:“赵大人不会不认识这东西是什么吧?” 看到字条和上面的字,原本还有些淡定的赵琰立刻慌了。 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呢,这是他当时为了毁尸灭迹随意撰写的唬人的字条,他明明叮嘱过那些人看完之后立刻烧掉的,怎么会……怎么会现在还留着? 甚至还落入到了眼前的人手中。 惊骇之后便是恼羞成怒,赵琰立刻猩红了双眼,猛地飞扑了过去想要上手去夺,还好郭幼帧眼疾手快收回了手来:“哎,大人别急啊,这证物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你这要是撕了可怎么行。” 猜对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那里衣却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赵琰看到她这般,只能回神起身, 双眼怒火,阴冷说道:“说吧,你想要什么?钱、权,还是……” 赵琰以为她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些,世人贪恋权财,拿捏住别人的把柄,不过是想要得到这些高高在上罢了。 可谁知郭幼帧却摇了摇头:“不不不,钱和权我都不要,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郭幼帧站起身,双手支立在桌子上,往前探了一探身子,望着赵琰说:“明日上朝给张砚脱罪!” 这话说完,赵琰立刻便瞪大了眼睛,他咬着牙看着郭幼帧恶狠狠地说:“你到底是谁?!” 只见郭幼帧立刻收回了身形,悠然落座,瘫坐在了那把大大的太师椅上,仰头望着他说道:“不愧是赵大人,能察觉出不对。” 似是夸奖,但嘲讽意味十足。 话音落下,在赵琰惊诧的目光,她抬手,毫不犹豫地撕掉了脸上贴敷的伪装,露出了真的脸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赵琰瞳孔皱缩,瞬间面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地说:“郭幼帧!” “别急嘛,赵大人,我们熟人见面怎么能这样剑拔弩张。”她笑得开心,似乎是很欣赏现在赵琰这般生气的样子。 只是狂跳的心脏却有些出卖了她。 “你就不怕我把你杀了留在这里吗?” 郭幼帧的心因为这句话停滞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赵琰一定能够做到,可她现在不能慌,她要赌,所以她笑得更灿烂了: “赵大人,我既然敢只身前来就一定留了后手,你当真以为我拿的是你的真迹吗?” 赵琰心头跳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哼,”郭幼帧冷哼一声。 “这不过是我临时描摹的罢了,你的那张真迹早就让我藏起来了,我若是今日没有从这里安全出去的话,明日,你这张纸条的证据便会送到御前,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做了什么,这恐怕不是你能够承受的了的吧。”她挑了一下眉,带着挑衅。 “郭幼帧,你威胁我!!” “对,我威胁你。”郭幼帧脸上的弧度瞬间收敛,前一秒还带着的戏谑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杀意。 她微微倾身,极具压迫的注视着赵琰。 可面对这样的郭幼帧,赵琰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认命的站在原地。 自己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郭幼帧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仰面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赵大人你也有会被人要挟的一天。” 御史中丞,向来弹劾的都是别人的罪过,又何时自己吃过这种哑巴亏? 她越过他的身躯,朝外走了两步,但还未走到门口,便又停了下来,转头望着仍在背对着她的赵琰说道:“赵大人,记住我们的约定哦,如果明天你不为张砚求情的话,那这字条还有其他的一些证据便会传遍大街小巷,想来你也不想自己的家族步了王家的后尘,不是吗?”说罢,她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去。 只是与面上的轻描淡写不同,刚才的郭幼帧几乎是攥着手心说出的这番话,说完之后那腿便已经瘫软无力了,若是再迟疑一点,恐怕率先撑不住的会是她自己。 因为只有她知道,除了字条之外,她再无任何可以用来威胁赵琰的东西,刚才的她几乎是强忍着演完的那出戏,不敢有分毫差错,唯恐赵琰真的破罐子破摔将她留在这里。 但好在直到她走出了赵家,身后都没有任何地声响。 329. 无奈求情 第二日朝上,赵琰在众目睽睽的惊诧之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站了出来。 他重重跪地,掷地有声:“陛下,关于此前所定罪臣张砚一事,臣有不同的看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要知道,张砚所犯之事,早已板上钉钉,谁沾上都是惹得一身荤腥,在这风口浪尖上,竟然被赵琰翻了出来,所有人都感觉不可思议。 “臣认为对于张王爷的刑法过重,韩将军说过,他抓到人的时候只看到了人躺在地上,地上虽然有尸体,但并不能判定是张砚所杀,况且这赌场之事更是没有任何的凭证,那抵抗的女匪首已经被挂在城门上势众多日了,也有了定数,所以臣恳请陛下重审此案,以免冤枉无辜。” 赵琰出来说情,是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毕竟这些年来的朝廷纷争,要论想要弄死张砚,唯他和吴晏排在首位,而今日出现这般,不免让人惊诧不已。 众人议论纷纷,就连吴晏和萧明阑都感觉不可思议的莫名其妙,纷纷转头不解的望向他。 而云晟则更是脸色铁青。 他说:“赵爱卿,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琰:“陛下,臣已经深思多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臣本就是朝中监管一言一行的言官,所作所看也皆为了朝廷法度,此案,确实有逾矩之疑,万望陛下能够三思啊!” 赵琰不甘的跪下磕头,他虽然说的言辞恳切,但心中已然憎恨了郭幼帧无数次,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可云晟却一时间并未像众人预想的那般立刻雷霆震怒,而是微微眯双眼,望着他半晌,才幽幽的说道:“赵爱卿,你今日这般反常……可是受人威胁亦或是收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贿赂了,才敢在这金殿之上如此大放厥词?!” 只见赵琰面不改色:“陛下,臣并未受他人威胁,也不曾收受他人贿赂,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望陛下三思!” 他又磕头。 一旁的吴晏现在已经有些不懂得赵琰到底在做些什么了,他转头看了看一旁的萧明阑,两人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而听到赵琰如此回答,云晟原本就铁青的脸更深沉了,他的手死死的按在桌子上,不受控制的不停颤抖着,似乎是只要赵琰再说出什么话来,他便会立刻发出命令,将他当场绞杀。 金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底下的满朝文武被这令人窒息的低压气氛一个个吓的如同鹌鹑一般,纷纷低着头,不敢说话。 而就在这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还是吴晏有眼力见,立刻出面调和:“陛下息怒。臣以为,赵大人今日这番言辞,虽打着匡正法度的旗号,但细究起来,实在有失偏颇,难称良策。” 他轻轻撇了一眼仍在一旁跪着的赵琰,又继续说:“且不说此案早有定论,就单说当时韩将军奉命搜查发现张砚之时,其周边之人皆已毙命,唯独他一人存活,此等情形,便是他杀人灭口最直接的罪证,况且关于那赌场之中,曾有人亲眼见过张砚家中马车挂件与那赌场墙上所雕刻饕餮之兽一模一样,这是其二,就算张砚不是主要负责人,那他也逃脱不了任何干系。” “如今赵大人仅凭几句揣测,便要推翻此案重审,不仅耗时耗力,还会动摇朝野上下对法度的敬畏之心,若是所有人都可以因一己之见,轻易推翻质疑此前决断,那要这护国之基,有何意义?” 吴晏说话时猛然想起前些日那提亲的媒婆回来说的话,赵琰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编排他,他怎么能不生气,他既然清高,看不上他儿子,那便一起下地狱吧。 赵琰跪在地上,又郑重的磕了一个响头:“吴大人此言差矣,那种东西到处都有,总不能说只要是相似便可以当作判人生死的罪证,那山海经中也有关于饕餮的形容画像,是不是也要说这作者以及看得人也与那赌场有关?” 不愧是言官的嘴,如此刁钻的角度也能想出。 吴晏:“你这是强词夺理!” ……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朝堂,变成了两个人的对骂现场。 原本还面色不善的云晟望着底下两个正在互相对骂的人,头疼不已,厉声喝止: “够了,你们都给我闭嘴!”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又压低声音说道:“此事若有异议,容后再议,退朝!” “恭送陛下。” 见云晟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赵琰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谁也没理,独自一人径直走出了殿门。 吴晏在身后不解的望着他,对着站在他一旁的萧明阑说: “他今日这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翻起这样的供来,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个刀划的收拾,又继续说“今日竟然又想来翻供。” 可萧明阑也不知,只是摇头。 下朝之后,赵琰便径直回到了府邸,连晚膳都没有吃,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 府中的下人们都面面相觑,都说老爷今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没有了以往的温和待人。 而就连他贴身上下朝的小厮被大家询问的时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老爷从朝上下来的时候便是如此这般模样,甚至比回府中之时,脸色更是吓人。 整个赵府笼罩上了一层诡异的沉默和小心翼翼。 夜色渐浓,赵秀在院中徘徊了已久,虽然母亲叮嘱不要打扰父亲,但她还是因为担忧准备了一盏安神茶,踏着夜色踱步到了书房的门前,想要安抚一下父亲的内心。 书房内灯火通明,赵秀在门口等了一会这才靠近前去,轻轻敲门:“父亲?” 可门敲了三下,里面却并未有人回答。 她以为是赵琰做事入神,便又尝试性地敲了一敲,可那屋内却依旧静悄悄的。 “父亲?” 如是寻常,赵秀便不再惦记了,只当是赵琰工作入神,未曾听到声响。 但今日听府中之人所言,她唯恐赵琰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索性不再顾及礼仪,心头一急直接推门而入。 可等她着急忙慌的进来之后才发现,整个房中静悄悄的。 除了烛火跳动映照在墙上之外,竟然没有一丝人影。 可烛光下,赵琰桌子上的书和笔墨却摊开着,那宣纸上的墨迹闪亮,一看就知道物品的主人刚刚离开没有多久。 “或许是去散心去了?”赵秀心里暗想。 “又或者是突然有事出去了?”可自己刚才来时,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啊。 她喃喃自语,心 头的忐忑却越来越多,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无事的,父亲何等大风大浪未曾见过,不会因此去寻短见的。” 说罢,她便将手中的安神汤稳稳的搁置在了案桌的一角,想着既然人现在不在,那便等会儿再来。 于是,转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可谁知就在她刚刚退出房门不久,甚至还未曾走两步,身后的书房里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赵秀听到这声音,忍不住奇怪的回头,凑着门缝她这才看到,赵琰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刚才还空无一人的书房之中,而他的身后那原本永远沉默冷眼的书柜处竟然在悄悄闭合。 一个密室。 赵秀被这一发现惊的僵在了原地。 她屏住呼吸,可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在不停猛烈的跳动着,几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她紧紧的捂着自己的了嘴,唯恐发出一点声响。 因为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阿爹的书房中竟然会有一个这等见不得光的密室存在。 她不解,父亲建这样的密室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所在。 从密室中出来的赵琰,并未注意到桌角上的那碗安神汤。 此刻的他衣服凌乱,衣襟半敞,满面红光。 他哼着小曲落座在那刚刚离开的座位之上,嘴角上扬的,是赵秀从来未见过的高兴模样。 所以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能让阿爹如此的高兴? 难不成是金屋藏娇? 赵秀忍不住去想。 与其他名门望族不同,赵秀家中情况特殊,赵琰此生只娶了一个妻子,再未有娶过其他,甚至就连妾都没有。 相比于其他家族的儿女妻妾成群,赵家赵琰这一支只有赵秀和赵梓澜两个孩子存在。 别人都说自己的父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相敬如宾,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人前恩爱,人后十几年不曾说过几句话的一对陌生人。 她们本就是家族联姻没有爱情,即使是相处多年依旧如此,只是在别人面前装的恩爱罢了。 赵秀这活着的几十年来,日日三餐中,饭桌上有的从来只是赵琰和赵秀,赵夫人多不与赵琰同桌吃饭,而是在自己的院中吃着自己的小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望在节庆以及儿女的面子上敷衍一下,但从不多言,都是吃完之后便立刻离席。 这几年因为儿子的缘故更是以生病为由办到了郊外的庄子上,家里更是冷清了。 其实也不怪赵梓澜想要逃离,就连赵秀都想要逃离这个家,可她不行,因为她的父母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看到面前仍然红光满面,高兴异常的人,此时的赵秀心里越发的笃定那书房后面定然是赵琰藏得金娇。 而得知了这个秘密之后,赵秀一整夜没有睡。 她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甘愿为了父亲被藏在暗处一辈子不见天日,又是什么样的人会入了她那眼高于顶的父亲的眼里。 而这般猜想的后果便是,第二日天不亮她就顶着两个黑眼圈起身了。 一直熬到赵琰去上了早朝,仍然心有不甘的赵秀才忐忑着内心,蹑手蹑脚的走进了书房。 330. 发现了赵琰的秘密 今日的早朝十分热闹,因为赵琰仍然不服输的在替张砚求情。 只是话术却换上了张御珩。 他知道这是拿捏云晟的筹码,只是原以为今日还会有一场唇枪舌剑的恶斗的,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昨日还跟他唱反调的吴晏和萧明阑此时却也站了出来,跟他站在了同一阵营。 吴晏:“陛下,昨日臣回去思量再三,也认为赵大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目前所呈上来的证据皆捕风捉影,没有确凿的实证,仅凭这些定张王爷的罪责,未免太过草率了一些。因此臣斗胆进言,此前的罪责是否太重了?” 萧明阑紧随其后:“臣附议,陛下,饕餮纹饰到处都有,若凭这种东西就认为张王爷与赌场有关,未免太失偏颇,难以服众阿!” 云晟高高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一晚,事情就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望着底下那些言辞恳切却在直直打量他的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在他此前的认知里,他一直认为这些人跟自己一样都是想要将张砚置于死地的,可是现在他们竟然替他求起了情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存在。 可偏偏,他却不能发作。 身为天子,虽然高高在上,闪亮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地位也好,权势也好,全都掣肘与这些士族之家,别看他们平日里对自己恭敬非常,但只要触及相关利益,那便是无法脱言的存在,他以为此前打散了一个王家,能让他们有所收敛,现在才知,人心之贪、胆之妄,终不会因一时之逝而放弃。 见云晟不说话,吴晏又开口逼说:“陛下,看在老福王曾经为了南朝鞠躬尽瘁的份上,便饶了张王爷一命吧。” 又是张御珩,这是拿捏住云晟最大的软刺,当初虽然说这人是所有人一起打死的,但终归是他的放纵冷眼导致,而现在他被六卿拿捏,吴晏这样说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当初所做的事情。 云晟真是悔不当初,明明当时打死他的人是他们,可偏偏变成了掣肘自己的枷锁。 赵秀拿着一根蜡烛打开了书房的暗门,不停的往通道深里面走去。 通道狭窄黑暗,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不像是有活人居住的地方。 可既然她已经大着胆子迈出了这第一步来,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挪,哪怕每走一步,内心的恐惧就会多增加一分,唯恐看到什么自己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好在通道不长,没有多久,她便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向左的拐角。 然而,虽然心有准备,但在转角的刹那,眼前的一切仍然让她如临深渊。 借着手中的微光望去,只见在一个几尺见方的地洞之中竟然锁着五六个浑身赤裸的年幼孩童,有男有女,蓬头垢面。 他们的手或者脚都被厚重的铁链牢牢的绑缚在墙上,链锁短暂,只能用来移动一点的空间范围。 多数孩子因为害怕的缘故,条件反射的蜷缩在阴暗的墙角里,瑟瑟发抖,而有些人则已经气息奄奄的躺在地上,随时准备咽气。 赵秀望着眼前的一切如遭雷击,头皮炸裂。 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那个看着衣冠楚楚的父亲,用着和颜悦色,用着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面目示人,竟然会在那样的书香之地,读着之乎者也,读着古往今来,读着有辱斯文,却在地底下肮脏的囚禁着娈童。 她几乎是拖着腿脚,不可置信的一步步靠近,可那些孩子们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们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手中的蜡烛因为颤抖的缘故不停跳动着,她酸软着全身靠近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姑娘,蹲下身子,用手轻轻的拨开了她杂乱的头发。 火光仍在跳动,她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挣扎着眼泪,想要看个究竟,询问个究竟,可当那光亮真的照在那昏迷的孩子面上之时,赵秀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识这人,不不不不,应该说是见过她的画像,是那一日在林晚的药庐那个衙役带着的画像,是那个失踪的孩子。 她当时还惋惜过,又丢了一个孩子。 所以…… 她不可置信的望向四周,眼中盛放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手中的蜡烛因为颤抖的缘故,光源照在墙上晃得更厉害了。 所以那些村里的失踪案都是……她不敢往下想…… 她不敢相信地抬头、抬腿踉跄着爬向每个小孩的面前,一个又一个的去翻开他们的头发,查望他们的脸,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有,见过的是县衙里的画像,没见过的是没有看到的部分。 而查看完这一切,赵秀整个人都空白了,她看着这一地气息奄奄,活不下去命去的人儿,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这般人面兽心的人。 她记得那日媒婆来时,他驱赶人时说的:就算我的女儿不出嫁,我养她一辈子。 当时的她真的以为自己的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给了她应有的底气,可现在她却知道,一个人的光鲜亮丽下藏着怎样一颗肮脏的心,这心在地底下安着无数少年的屈辱和生死。 她站在原地,僵直了脚步,火光照在四周,无数孩童静悄悄的光影躺着,像是辐射的尸体,而她是怜悯众生无动于衷的菩萨,只能静悄悄的看着不能做任何地事情。 突然,角落里一个孩童的嗓子里毫无征兆的发出了嗬嗬的声音,那声音像是破烂的橐龠在呼呼喘气,赵秀不明所以,她快步上前,推了推那小孩:“你怎么样了,你怎么了?!” 可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睛瞪的奇大,嘴大张着,手舞足蹈,似乎是想要抓些什么,可她什么也抓不到,只是死死的瞪着眼睛看着赵秀,营养不良的身体反弓着,赵秀企图去抓她的手,可还没等抓住,那手就不甘心的落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了大张的眼睛和大张的口,仍然死死的看着赵秀,只是人却没有了声响。 看到这样的场景,赵秀已经彻底吓傻了,她颤巍巍的去摇那孩子的身躯,温暖的,软软的躯体,随着她的摆动摇晃了两下,却没有任何反应。 眼睛里的泪水越流越多,巨大的恐慌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强忍着浑身的颤栗,颤巍巍的伸手,试探性地放在了那孩子的鼻子底下,希望捕捉到一丝活着的可能。 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没有一丝热气。 她被吓的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 手中的蜡烛跟着一起跌落,撞在地上晃动了两下之后,便彻底熄灭了。 房间霎时间陷 入了一片黑暗。 赵秀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被吓的连连后退,可这地方太狭小了,她很快便又碰到了其他奄奄一息静悄悄的孩童,条件反射下,惊吓的转头,一双大大的灰蒙蒙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啊!” 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一直冲回到自己的房中,她整个人都还是惊慌着的。 “既然各位爱卿都以为张爱卿此前的罪责量刑过重的话,那今日朕便重新量定。” 云晟有些不满地说,他的拳头攥得紧绷绷的,整个皮肉都因为用劲地缘故而有些苍白。 重新推翻自己之前的旨意,这跟亲自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他是一国之君啊,可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照办。 “那就杖一百,戴枷游行一个月,以儆效尤吧。”说完这话,云晟似乎是抽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倚靠在了銮椅之上,再也未发一言。 “谢陛下!”三个人同时跪地。 死人了!死人了! 亲眼见着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赵秀整个人还在惊恐之中,她不停地颤抖着、颤栗着,喘着粗气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 那少女在自己面前咽气的场景,死不瞑目的睁着自己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那里面没有了神采,只有死亡,只有扩散的瞳孔。 她几乎都能感受到那双眼睛在自己的面前,时时刻刻的不停的盯着她,望着自己,没有任何的眨动。 她喝水,闭眼,又或者拒绝去看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就像是阴魂不散一样一直看着她,不停的看着她。 眼中盛放的是单纯和无辜,她可能不解,为什么她出现在了这里,又为什么,死在了这里。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咚咚咚”。 这如往常一般的敲门声让本就惊吓过度的赵秀吓的几近魂飞魄散,她狂跳的心此刻跳的更欢了,似乎下一秒就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恶心感伴随而来,跟着一起流下的是更汹涌的眼泪,和浑身的冷汗。 “小姐,小姐!” 门口有丫鬟喊。 可那声音却像是来自于天外,让赵秀整个人撕扯寻找,就是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 “小姐,小姐!” 丫鬟不死心,又继续喊叫。 而这时,赵秀似乎才被拽着回到了阳间。 她哑着声音回答:“干什么?!”声音发颤,却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小姐,老爷回来了,在前厅呢。” 听到赵琰,赵秀原本有些平复的惶恐又提起来了,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赵琰,那是一个凶手,一个刽子手,一个喜欢娈童,拐卖他人的恶人。 但这个恶人是她父亲! “知道了。”她平稳回答, 只是话刚说完,却又立即反悔了,又喊道:“你去跟老爷说,我今天不舒服就不陪他一起用午膳了。” 丫鬟有些不解,关心询问:“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帮您请个大夫?” 可赵秀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惊涛骇浪的嗓音:“不用了,昨日没睡好,补一觉就好了。” 丫鬟听了没有再说话,走了。 屋内又静悄悄的了。 331. 后花园的秘密 赵秀就这样一直枯坐着,坐了一整天,她看着外面的天光变化,从亮到暗,直到夜色如墨连同她自己都被吞噬在这一片荒芜之中。 屋内一直没有点灯,周围围绕她的是黑漆漆暗静静的一片。 而她就一直这样坐着,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不动不言。 直到屋外打更人敲响了那象征时间的梆子:‘咚咚咚,梆!’ 一更天了。 听到这声音,赵秀似乎才如梦初醒,眨着眼睛迷茫的望向了窗外。 今日的天玄月正上,只是可惜那样美的月亮却遇到了乌云遮盖,好好的月光,偏偏照不透赵秀的院子,也照不进她的房间之中。 周围一片晦暗,只有房门前几站亮盈盈的灯笼还显着几分微光。 而就这样,赵秀望着外面的天,下定了一个决心。 缓缓起身,她舒展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腰肢,再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衣襟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面前沉重的房门。 夜风随着门的打开呼啸而进,庭院里仍处在寒冬的草木在夜的撒照仍然带着些许的微凉。 屋外空寂,伺候她的丫鬟们早就已经退下歇息去了,而廊下几个守夜的丫头婆子都因为夜里困乏,靠在倚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而就是踩着这般沉寂的夜,赵秀蹑手蹑脚,脚步轻盈的悄然踏入了夜色之中。 踏出院落,走在路上,赵秀几乎是三步一回头的张望着四周,她害怕,她害怕会碰到其他的人,哪怕这是她的家,这是她安然成长的场所。 可那内心束缚的惶恐却在每时每刻都折磨着她,让她忍不住像是一个误闯别人宅邸的贼一般只敢悄悄行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惊扰她人。 可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总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所以只能将自己藏进黑暗里,藏进阴影里。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脚步坚定的要往那书房走去,她要去跟赵琰说,求她那个冠冕堂皇的父亲,求他放过那些剩下的孩子们吧,已经有人死了,不能再死更多的人了。 她打定了注意,脚步便更快了。 可谁知刚刚走到花园,没有丝毫准备,在这寂静沉寂的夜里,突然她便看到了那花园有人影闪过。 赵家的花园一直都是开的极其茂盛的存在,即使是寒冬腊月天,这花园里的花都是常开不败的,且很多都是珍惜珍贵的品种。 只不过多数时候赵琰用来培养这些花用的‘养料’实在是太臭了,那种浓烈到近乎作呕的腐臭像是阴魂不散的厉鬼一样常年氤氲在花园上空,久久不散。 所以哪怕那些花开的再漂亮动人,众人也不愿靠近,多是避之不及。 就连爱花甚盛的赵秀也是如此。 赵秀望着花园里突然出现的人有些好奇,她远远的望着,原本是并不想管的,毕竟这花园常去的人少,或许是有人做事想要抄近路而已。 可走着走着,她却越想越觉得那像是赵琰的身影,思索着,她立刻就停下了脚步,向着刚才望到的人的方向倒退了回去。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那原本被乌云遮盖的月濒临着悄悄露出了一角来,这一角的月光刚刚好照亮了那永远漆黑的花园。 赵秀屏住呼吸,借着月光这才看清,刚才那夜色中晃动的人影当真是赵琰。 而此时的他正微微佝偻着,背上似乎正背着一个什么东西,而恰是这东西遮掩过了他的所有视线,所以他在查验四周眼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赵秀的接近。 此时的赵琰脚步极轻,像是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一直走到花园的最里面,才停了下来。 他略微喘了几口粗气,才将那身上包裹严实的东西放了下来,随意地倚在了一旁。 而赵秀则强忍着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像是一只捕猎的猛兽一般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一点点向他靠近,窥探着。 靠在假山后面,她瞪着眼睛,这才看清了赵琰刚才背上背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 应该说是一个用床单随意包裹起来的人形。 一瞬间,赵秀想到了自己白日之时,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女。 她看不到现在那人的样子,但几乎不用猜都能猜到赵琰现在想要做些什么。 荒凉恐慌又充斥在了心头,心中只剩下了惊骇和尖叫。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在这里她只能死死的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哪怕是一点动静,她都不能猜想赵琰会对她做些什么。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琰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出了一把铁锹,开始在一颗长得十分茂密的槐树下拼命挖坑。 赵秀从来没想过,她那个十指不沾阳春,甚至连重物都未曾提过的父亲,挖起一个洞来竟然会如此驾轻就熟,不一会功夫一个一米见方的坑便彻底地挖好了。 看着那黝黑的洞,赵琰没有丝毫怜悯,他将那铁锹扔在了一旁,轻车熟路的走到了那人形包裹的身边,没有丝毫犹豫,抱起她来,毫不犹豫的将她扔了进去。 而紧接着,他又从身上掏出了几个瓷瓶,打开瓶盖后对着里面的尸体倾倒了一下。 离得太远了,赵秀看不清也辨不清那被倒出的是液体还是别的什么,而此时的她也无暇再去细想了,因为赵琰已经又若无其事的拿起了一旁的铁锹来,一抔一抔的将人彻底埋进了深渊。 而直到最后一抔土被填上,赵琰都像是没事人一样,离开了当场。 赵秀远远的望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荒谬而恶心。 她突然就想到了自家院落里这些年出现的恶臭,那些经久不散的臭,长年累月的积攒在赵府的上空,连带着一年四季都不敢让人靠近。 现在的她才知晓,原来这永远生机勃勃的院落到处埋藏的都是无辜之人的尸体,他们的身体腐烂,滋养着这院落里的花草树木,让他们娇艳欲滴的生长,开出美丽而又动人的花朵。 她骇然的环顾着四周,总觉得这安静的院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盯着她,盯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从赵琰将人背过来到埋葬,无数眼睛重复着,望着他这些年做的相同的事情。 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那原本并不浓烈的腐臭竟然再次凝滞了起来,擦过她的鼻尖,直扑她的面门,就像是那腐烂的人儿带着不甘的怨恨,从地底爬了出来,扑到了她的面前,企图让她赎罪,偿命。 而赵秀再也承受不助心头充斥的恶心,忍不住的捂着嘴又再次疯跑回了房间。 冲进屋里,关上房门,跳上床,她将自己整个人都紧紧的裹在捂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可即使如此赵秀仍然能够感受到浑身的冰冷。 自家的后花园是一个埋尸地,甚至埋了这几年来消失的十几、二十具尸体,真是太讽刺了,太恶心了。 那些生长茂盛的花草都是因为吸收了尸体的血肉长成的。 那些鲜艳欲滴的花也是成功的产品,带着生命的展现。 她想起之前她带着王婉茹在家中花园散步之时的场景,那时的恶臭还未有现在这般明显,但开出的花却是让她喜爱异常。 那时的她房中总是布满了从花园里摘来的各种花,红的、白的、紫的、粉的……姹紫嫣红、灼灼秾丽。 一时间,赵秀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而晕倒之前她突然便想到了赵梓澜当初跟她说的话:“阿秀,注意后院。”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张砚第二日被打了一百棍之后放回福王府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郭幼帧的耳朵里。 她想,定然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否则这不过短 短几日,皇帝又怎么会改了口风,将张砚放了回来。 但终归人是回来了。 她带着惶恐和着急,也不顾自己的身子也没有好利索,便往那又被尘封了许久的府门跑去。 只是在行至府门之前,几辆马车却先于敞开的大门出现在了她的眼帘。 这些马车的形式规格皆气度不凡,看着就不是普通的人家所能拥有的,但当时的她并未多想,只不过认为是张砚的故交好友,知晓他逃离磨难,所以前来探望,并未在意。 可直到进了府苑,推开房门之后她才知晓,这事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因为此刻张砚大大的厢房里,站着的竟然都是出乎意料之人。 赵琰、吴晏、萧明阑和柳墨卿。 与其他面上和颜悦色、如沐春风的人不同,站立在几人之间的柳墨卿脸色并不好看,甚至用面色铁青来形容更为贴切。 他几乎是咬着牙,愤恨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张砚,那眼中是遮盖不住的怒火和杀意。 可即使如此,他也只能被一旁的萧明阑拽在原地,不能动弹分毫。 而郭幼帧看着眼前的一幕霎时间便愣住了,她一时分辨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境况,于是转头不解的望向了张砚。 此时的张砚虽然趴在床上,但人却并没有像是被打了一百棍杖一样病重垂危,似是只有情伤。 他看着郭幼帧推门而入,温和的冲她一笑:“幼帧又是这般冒失,还不快快来拜见吴大人他们,我跟你说,如果不是吴大人他们帮我求情的话,我这条小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求情?吴晏他们帮着张砚求情? 此时的郭幼帧已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张砚此时卑躬屈膝的面目,总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忍不住的怀疑这自己许久不见,将六卿视为死敌,却现在低声下气的感谢他们救命之恩的人当真是张砚吗? 而就在郭幼帧还在怀疑人生之时,只听得吴晏说道:“还是张王爷福大命大,我们本不过也是顺水推舟罢了。”他笑得爽朗,似乎这话是随意说出的,跟张砚十分熟络。 而张砚因着他这话也顺水推舟,一改之前见面的剑拔弩张说: “之前是小子不懂事,总是冲撞各位大人,现在懂了这活着的好处,若以前有得罪的地方,我在这里给各位赔罪了。” 说着他便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被吴晏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 “张王爷这伤还是不要折腾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之后还是好好养着吧,别再留下什么病根,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砚顺着他按下的手,听话的又趴了回去,满脸堆笑着说: “吴大人说的是,那小子就这般听从教诲,但不管怎么说,此番能够化险为夷还是多亏了诸位大人仗义出手,这份恩情小子记在心里了。之后小子一定戒骄戒躁,仰仗诸位。还望各位大人不计前嫌,宽恕小子之前的鲁莽行径,今后咱们和衷共济,共图大事。” 他笑着望着几个人,眼中是郭幼帧看不懂的讨好神情。 而看到他这般样子,吴晏几人却满意异常。 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看了一眼另一旁有些面色不虞的郭幼帧,对着张砚说道:“我看张王爷这里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我们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他的神情泰然,可望见郭幼帧的时候,眼中却充满了蔑视。 除了柳墨卿仍在死死的看着张砚充满恨意之外,所有人望着郭幼帧的面色都不甚友好,尤其是赵琰,他见到郭幼帧出现的时候,那张脸甚至都能冷的滴下水来。 可还是秉着现在的场面,无人敢真的动怒。 “吴大人慢走,之后我请各位吃饭道谢、赔罪。” 张砚狗腿子的嘴脸又再次显露了出来,他的面上充满了谄媚,是以前的张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的表情。 332. 闹掰了 人一个个的从面前行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不起和嘻笑,仿佛郭幼帧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无用之功,她挣扎向上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要靠的还是他们。 郭幼帧被他们看的怒从心起,本就烦躁的心此时更加厌烦了,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张砚眼疾手快地喊叫了过去。 “幼帧。“ 被突然的叫回神,郭幼帧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怒意,咬着牙不甘的走到了张砚的身边。 此刻的张砚正虚弱的趴在床上,背腰上一片血肉模糊。 只是奇怪的是,他明明被打了一百大板,看着伤重,可真正的伤势却并没有此前那二十大板来的伤筋动骨,触目惊心。 似乎只是一点皮肉之伤。 可是人还是挨了打,受了伤的,虽然不重但仍需要在床上躺上几天。 郭幼帧心疼地坐在张砚的床榻前,看着他身上这血淋淋的伤口,又看着已经有些瘦脱相了的他,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你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她抹着眼泪望向他,声音里满是哽咽。 张砚看到这样的她心疼不已,挣扎着就要抽出了一只手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却谁知这一动,却不经意间扯到了伤口,眉头一皱:“嘶”的一声喊了出来。 郭幼帧见状立刻焦急询问:“是不是碰到伤口了?”她立马上前抓住张砚的手,有些手忙脚乱的想要掀开被子查看,却被张砚一把握住了手。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的,打我的人是吴大人暗中吩咐过的,所以用了巧劲,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并未有任何的问题,只是皮肉伤罢了。” 他说的随意,想着能用这话来安抚一下郭幼帧焦急的内心,可谁知她在听了这话之后却立刻怔住了。 她有些陌生的望着张砚,久久未曾开口。 因为以前的张砚从来都不会喊吴晏吴大人的,他嘴里,对于吴晏的名字永远充满了怒骂和愤恨,不会如此感恩戴德的感激。 “你怎么了,阿砚?那可是吴晏啊,是害了你一家惨死,数次陷害你的吴晏啊,还有赵琰和其他几卿,你怎么会现在对他们这般的感恩戴德,你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了?” 郭幼帧皱着眉头,不解的问,她的声音焦急,忍不住拔高了几度。 “幼帧!”可听到郭幼帧这样说吴晏等人之时,张砚原本还在嘻笑的脸却立刻耷拉了下来,换成了一副铁青的面庞,他严厉的说: “不许你这么说吴大人他们,如果这次不是因为他们在御前帮我求情的话,我的这条命早就没了,我现在才知道,当一个人真的快要没命的时候,才知道活着的好,如果这次不是吴大人他们的话,我恐怕不多时都要上西天了。” “他们?” “呵,”郭幼帧被他这话说的气笑了,她冷哼一声,胸腔鼓动。 “如果不是我去找线索威胁赵琰的话,他又怎么会帮你说话?!”郭幼帧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用命威胁换来的一丝生机,怎么到了最后全都成了吴晏等人的功劳。 可谁知张砚却说:“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次如果不是吴大人等几位大人在朝堂上替我说话,让陛下宽恕我的话,我怎么可能安然躺在这里。” 不对,一切都不对,听到张砚这样说话,郭幼帧疯狂摇头。 明明是自己威胁赵琰的,怎么吴晏也会出面,不对,这不对! 她冷冷的望着张砚,一瞬间,脑中一丝微光闪过:“你究竟跟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张砚!” 她将手从面前人的手里抽了出来,静静的望着他。 吴晏绝对不会是个善心的主,他能够主动出面帮张砚说话,定然是与眼前的人做了什么有利的交易,又或者…… “幼帧,你不要把人想的这么坏嘛,吴大人真的挺好的,以前都是我年纪太小,误会他了,现在想通了,” 感受到郭幼帧身上瞬间的变化,虽然仍有些贪恋她手的温度,但张砚却并未再强求将它迁回,而是无所谓的又重新趴在了原地,闭上了眼睛。 “想通什么了?”郭幼帧又问,此时的她心里又出现了一个猜想,但那猜想却让她如坠深渊,浑身冰冷。 她害怕从张砚的口中听到那个她不愿听到的事情,但又矛盾的对着他的话充满了期待。 “想通了,人要好好活着,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事情把命搭上,这样不值得。” 不值得,三个字彻底击碎了郭幼帧的内心。 她站起身来,摇晃了几步向后踉跄:“不值得!!”她大声怒叱。 “你是说,为了给你父母亲翻案这种事情不值得,为了不让他们给你父母亲身上泼脏水这种事情不值得?所以你就为了苟活投靠了他们,投靠了这群……当初杀害你父母的凶手?” 郭幼帧满身满眼不可置信,她颤抖着手和嘴唇,一字一句的说出这些慷慨激昂的话来,死死地盯着张砚,泪水随着话音的说出一起降落,无休无止。 现在的她才恍然发现,自己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一样陌生。 可张砚却在听到这些激昂的指责之后,沉默了一瞬,他安安静静地说:“幼帧,你知道我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对于那些日子不堪回想: “那里面又冷又潮,每天吃的连泔水都不如,衣服是馊的,臭虫到处爬,那些跳蚤每时每刻都在你的身上咬你,但你没有办法,头发痒的无以复加,那些狱卒要是心情不好,今日连碗泔水都不会给你,暗无天日中,四周是安安静静静的,只有自己。” “偌大的牢房里只有我一个犯人存在,其他的连呼吸的都没有,牢头每两个时辰来喊我一次,不让我睡,这些日子里我每时每刻都在被折磨着,桌子上的水每七天更换两次,那样一小壶水,我要一点又一点省着喝才不至于被渴死,你知道那种没有水喝濒死的感觉嘛?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可怕到我现在一想到就忍不住的想吐。” 说完这句话,张砚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的干呕了几下。 “我们不是没有去流浪过,也蹲过牢狱,哪种刑法你没有受过?现在怎么会因为一点水就要了你的命了!” 郭幼帧还是不理解。 怎么会呢,就只是因为简简单单的一壶水!? “对!”可张砚却激动地大喊, “对,就 只是因为一壶水!” “就只是因为我们乞讨过,所以我才不要再回去过那样的生活,现在的我好不容易有了这般锦衣玉食,凭什么要让我再回去当时的样子,那种破烂不堪,人人喊打,连条狗都不如的日子……凭什么?我不愿!我死也不愿!” “张砚!” 郭幼帧被他这一番话狠狠的刺痛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怒急之下她甚至抬手想要对着张砚狠狠甩上一巴掌,可那手猛然抬起来后,却只是剧烈的哆嗦着,僵在了半空,未曾落下。 张砚望见她这番样子,那心中的悸动再次升涌,他伸手企图去拉郭幼帧的手,但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还是放弃了。 只能缓和着语气说道: “再说了幼帧,投靠吴大人有什么不好的,他本就是六卿之首,现在又重新做回了相林之位,陛下和其它一些人就算是再不愿看他,也不得不在他面前低三下四,你我要是复职,平步青云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这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他答应过我只要我真心投靠,等到我伤好之后,便能重新官复原职甚至再添一官职,而你的官职也能够重新恢复,重新变回你原本那四品官员,仍然是这南朝的第一女官。” 可郭幼帧在听到张砚这番平静的话之后,却只觉得眼前的人恍若隔世。 她定定的望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庞,竟然生起了一种荒谬的陌生感,似乎是已经有些不认得眼前的他了。 这还是当初那个为了给父母洗雪沉冤,不顾一切流浪千里只为了去往南疆大营找寻军队回来帮张御珩翻案,又因为六卿的联手诬陷却仍宁折不屈的张砚吗? 不,不是了。 现在的张砚早就已经被这数载的温柔窝给腌透了,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死在了原来那副铮铮铁骨之中。 郭幼帧感觉这一切真的荒诞极了。 “张砚,你说的都是你的心里话是吗,你难道忘了孙姨他们是怎么死的了嘛?” 她还是有些不死心的追问,可内心却早已告诉了她真正的答案。 “是,我张砚就是一个这样贪生怕死的小人,幼帧我也怕死,我也怕饿着冻着,以前乞讨的时候年纪小,全靠了一腔热血,可现在我不一样了,我已经长大了,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我知道活着,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娘当时不也说了吗,让我好好活着,我现在就是在听从他们的话而好好活着啊,我哪里有错!” 张砚的声音激动,那话里话外均是对自己此番言语、作为的理直气壮。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这番慷慨淋漓的陈词之后,彻底地面如死灰,她冷冷地看了张砚一眼,望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仿佛再看一场荒诞的戏剧。 良久才闭上了眼睛,眼泪滚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好,好,既然如此,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便好好活着,为了韩伯母和张伯父好好活着。” 说罢,她便头也不转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而张砚听到她这般,在她身后惊慌大喊:“幼帧,幼帧!” 可郭幼帧离开的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的留恋。 333. 求求你 门口端着药的张思正好走到了门前,没有丝毫准备,猝不及防间便撞到了正好出门的郭幼帧,那碗药被撞撒了一半,孤零零的瓷碗沿着药盘转动了一番,将里面剩下的药也跟着泼洒了出来。 “哎呦!”张思望着撒了的药一番懊恼。 却在看到郭幼帧在撞到自己之后没有丝毫反应的离去时,懊恼变成了不解,只能茫然地张望着屋内张砚的呼喊和郭幼帧决绝的背影,满脸茫然。 福王府门口的马车上,吴晏几个人并未直接离去,他们在门口的角落停留了一番,直到看着从里面怒气冲冲出来的郭幼帧之后才关上看戏的门帘玩味的笑了起来,可整个车厢里只有吴晏和萧明阑笑得最为开心。 赵琰今日来也只不过是勉强跟随,吴晏在私底下旁敲侧击了他多次替张砚翻供的原因,全都被他插科打诨过去了。 出了门来,他并未跟其他几人一起端坐在马车上看着接下来事情的变化,而是随口说了一个理由便上了自己的马车,但他也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又想起了此前郭幼帧对他的威胁。 他暗自盘算着郭幼帧现在要的事情已经办到了,虽说并不是他一人办成的,但总归是办到了,应该不会再拿那个把柄来威胁他了吧? 见着郭幼帧出来,那般气急败坏的样子,赵琰的心里却并未彻底平息,但也无可奈何。 他抬头望了望门前仍然停留在原地的两辆马车,抬眼的瞬间与吴晏的双眼对视了一番,但也只是片刻,两人便礼貌的互相致意,纷纷落下了车帘。 “走吧。”他吩咐道。 马车夫听话的驾驶着赵家的马车离去了。 现在一旁的马车上只剩下了萧明阑、吴晏和柳墨卿。 刚才的三人也曾邀请过赵琰一同登车观看热闹的,但不知为何,明明往日里最不动如钟的赵琰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随意以身体不适想要早日回去休息为由给拒绝了。 他既然这番不愿,几人也不再强求,便只冷眼望着他的马车驾驶远去。 等到赵家的马车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柳墨卿这才神情不满,怒气冲冲地望向两人,他语气不善的说: “为什么,这次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了他的,为什么还要救他,你们此前不让我暗地里使绊子,说会被查出,好,我忍了,可为什么这次他轻而易举地说想要投靠,你们便真的接受了他!” 此刻的柳墨卿已经因为暴怒猩红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面庞是因为极度的愤怒造成的扭曲。 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只差了一步阿,他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让张砚受尽屈辱被千夫所指,带着满身的污名去死。 当初为了杀他,他连自己的一条胳膊都搭进去了,就是有朝一日想要望见那样的场景。可凭什么,凭什么,他几近用命换来的局,到头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出现了这样的岔子?! 不行,他不甘,他不甘啊!! 那手中用玄铁打造的扇子被他紧紧的攥着,力气之大已然渗透出了血痕,沾染了原本素净的画面。 他望着眼前这两个仍然面无表情的人,已然恨不得杀光了他们了事。 如果不是刚才萧明阑阻拦自己,他甚至差点失去理智杀了刚才已经毫无行动能力的张砚。 他不知道为什么张砚在看到他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样嘻笑如初,就仿佛他不知道当初自己断了一臂,也忘记了他现在的一切,他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添砖加瓦来的。 而这样的漠视,让他更加难受了。 吴晏两个人并不知晓为什么柳墨卿会对张砚如此愤恨,只当他是太过清高,在这场争权夺利之中落了下风,所以这般恼怒。 所以在看了他一眼之后,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抚: “老六,做事不要总是这般急躁,你看现在张砚投靠与我们不是比杀了他更有用吗?他的暗卫、钱财遍布各地,现在尽数收为了我们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他为我们所用,这样以后朝堂上就不会有任何对立问题了,而这私下里也不会再有人随意施小绊子,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可此时的柳墨卿却根本就听不进去吴晏的这番话,而是将手中的扇子攥得更紧了,那血渗透而出,可他却似是没有任何感觉,而是语气冰冷的回应: “你又怎知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投靠,万一是装的呢?” 听到这个询问,吴晏一时间却并未说话,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昨日他去那牢中看望张砚时,张砚那狼狈至极的样子。 曾经多么光鲜亮丽,眼高于顶的人儿啊,当时竟然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一样。 他的头发混乱不堪,浑身上下都被常年暗无天日的牢狱沾染的满身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像是集市上被人随意丢弃的臭鱼烂虾。 当狱卒在外面拿着木棍敲打木门,惊醒他是谁来看他的时候,原本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他的面前。 吴晏现在都没忘了当时张砚看他的那张脸,干涸的嘴唇,布满血丝疲劳至极,似乎下一秒就要爆体而亡的眼睛,满眼通红,像是一只丧家犬一样,低三下四的跪在他的面前,低声下气的哀求着他: “吴大人,您行行好给我一个痛快吧。”现在的他已经彻底被击垮了。 可吴晏却只是高傲的蹲下了身子,他嫌弃的捂着鼻子,看着张砚说: “张王爷你以前不是很嚣张的嘛,从来都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今日这般又是做的哪门子戏?” 可张砚却只是卑微请求:“求求您……救救我,以前是我年轻气盛,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受控制的挠着自己的手臂,身上,脸上哪哪都被他尖利的指甲划出了红痕,可他就是不敢停歇。 直到全身上下都出现了血痕,他也无法停止。 身上的痒痛就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攀爬一样,蚀骨挠髓的啃咬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无休无止。 而他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他没敢跟郭幼帧说,那七天两次的水里被下了极其阴毒的毒药,如果不喝那便要日日夜夜受到万蚁啃食的折磨,生不如死。 但如果喝了,就变成了无法摆脱的毒瘾,将他的命、骨和尊严以及仅剩的那点良知全都碾碎。 张砚起初还想抵抗的,可不过半天他便放弃了。 他的意志力抵抗不住这种药物的侵蚀,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早就被毒药腐蚀干净了的皮囊,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贪生怕死。 吴晏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像是血葫芦一样的他,像是在看一个臭虫:“所以你以后听话,不会再跟我作对了?” 满地打滚的张砚已经彻底混乱了,他忍不住的点头,疯狂哀求。 “那你求求我!” 可吴晏还是有些不满,他冷眼望着他,面上充满讽刺。 张砚已经被那痒痛折磨的几近昏厥,他的眼前发花,甚至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说不出了,可听到吴晏这般要求,他还是强忍着身上的难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憋得口中闭气喊着: “求求你!求求你!”声音文弱,像是蚊虫的嘶喊。 可吴晏却还是听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张王爷居然也有求我的一天。” 他高兴异常,忍不住放声大笑,这笑声回荡在空荡的牢狱中,像是来自于地狱的恶鬼咆哮。 “人只有在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才知晓到底想不想活。”他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又在众人的注视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眼灰突突的福王府。 然后又放下帘子转头,对着萧明阑说:“不过老六说得对,张砚这人鬼心眼太多了,还是要防着他是不是假意投靠。” “明阑,你今后多注意点张砚。” 赵秀再见到郭幼帧,是七天之后的事情了。 那一日她原本是想要去萧家见王婉茹的,可不知为何,通报进去的人说自家夫人这两天得了风寒需要卧床静养,不见外人,将她阻拦在了外面。 她虽然心有不悦,但看着那门禁森严的萧府大门还是无可奈何地转头离去了。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来见王婉茹被挡在门外了。 前两次时,那传报的小厮还会真的进去通报一番,后面几次只不过在那杂役房等上一点,便会出门打发她离去。 她不知道王婉茹到底怎么了,但现在的她也有些自顾不暇了。 垂下暗淡的眼眸,没了办法,赵秀又一次无可奈何的踏上了马车。 “去魏府。”她吩咐道。 既然王婉茹见不到的话,那便去探望一番魏抒吧。 可谁知这马车行至半路,却看到了郭幼帧与自己擦肩而过。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让马车夫转头,跟在了郭幼帧的身后。 因为此时的她突然又想到了赵琰那泥土底下埋葬的孩童,她想知道如果这事放在郭幼帧身上应该如何处理。 马车一路辘辘走到了西郊林晚的药庐前。 几乎是一前一后的下了车,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强装的平静。 只不过短短几日不见,郭幼帧和赵秀两人都瘦了一大圈,身形枯槁,满身疲态,眼睛里都是遮盖不住的红血丝,带着无为和无能为力。 “你…… “你……”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沙哑。 “你先说。”郭幼帧先让。 可赵秀却只是说:“几日不见,你怎的如此憔悴,张砚不是被放出来了嘛?” 赵秀有些不解,张砚明明人都已经被放出了,为什么郭幼帧会变成这般样子。 而郭幼帧则在听到这句询问之后立刻神情黯淡了下来,她的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可这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呵……”她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却没有继续解释。 赵秀望见她这个样子,猜到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但见她不愿回答,便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凑上前去,准备与她一起敲门。 可谁知,这手刚刚抬起,指节还未触动门板,门却被从里面突然的推开了。 林晚和晓月几乎是跌撞着着急忙慌的急跑了出来。 334. 发现了密室里的秘密 许是没有想到门口会有其他人存在,这一抬头看到两人先是自己吓了一跳。 林晚询问:“你们怎么在这?” 郭幼帧接话:“闲来无事,来看看你。” 却见两人十分匆忙的样子,她又询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恍乱成这样?” 只见晓月惶恐恐答道:“小姐,那个叫小玉的小姑娘丢了。” “啊!”郭幼帧和赵秀对视一眼,也立刻焦急了起来。 赵秀急问:“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 只听小月说:“好像是昨日去了城中卖花,就没有回来,小玉娘连夜报案,县太爷早上派人来问,我们才知道,这不,我和阿晚正准备去帮着找上一找呢。” 听到这话,郭幼帧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偷眼打量着赵秀。 而赵秀整个人却如坠深渊,脸色立刻苍白了起来。 她摇晃了几下往后踉跄了两步,还好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你没事吧!”扶助她的思竹关心询问,而这一变化立刻让原本还在心急小玉的几人瞬间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郭幼帧站在一旁上前一步拉了住她:“你……你没事吧。”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可面对这样的关心,赵秀却有些不自在的挣脱了, 她连忙摆手,语气平稳:“没,没事,就是有点晕,可能是昨日没有睡好。” 林晚:“我帮你号一下脉?” 她伸出手去,条件反射下就想要捉赵秀的手腕,却没想到赵秀像是碰到了什么天敌一般,快速的将手缩了回去。 她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了,我……我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思竹,我们回去吧。”说罢也不等几个人反应立马便转头踏上马车走了。 郭幼帧在她身后看着她,眼神忽闪了几下。 赵秀一路上都在忐忑不安,总感觉路上的时间又长又短,她恨不得立刻飞回府中,但又期盼着这路再长点,再长点,没有尽头,那她便可以不用回去了。 可路总有尽头,就算走的再久也要停下。 “小姐,到了。”思竹在外面提醒。 可这一提醒,赵秀害怕的心跳的更急了。 她浑身冷汗直冒,看着府门像是扭曲的空间,迷迷糊糊的不像是真的。 她不敢,不敢靠近这个所谓的自己的家。 甚一时间她甚至都觉得这走了千百次的门,陌生了起来。 刚才晓月说小玉丢了的时候,赵秀的第一反应就是赵琰、自己的家,那个密室,那个女孩死去的地方,她想小玉一定也是被锁在了那个人倒下的地方,锁着脚链或者手链,像是一个物品一样,满身都是伤痕,眼睛里充满呆滞。 可她不敢靠近,每一次的靠近她都感觉恶心难受异常,一边是无辜的生命一边是生养的父亲,她无法抉择,也不能抉择。 “小姐,我们到了。” 丫鬟又一次在门前叫喊,提醒她又回到了这样一个炼狱,这样一个不能逃脱的困乏。 她现在必须下车。 她没有任何的选择。 赵秀几乎押直了气压在的自己的胸腔中,才没有背气晕厥,她几乎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这车上挪下去的,只记得下去之后整条腿都因为颤抖而无力,甚至落地时差点摔倒在下。 还是思竹扶了她一下。 她的胸腔里虽然有心脏,但没有任何的跳动,仿佛她是一个行尸走肉,整了一个人的人皮,借尸还魂,来望着这人间。 “小姐,您没事吧。”思竹再次担忧,可赵秀只是摇了摇头,她勉强站起身来,看着那大门又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犹豫的迈着脚步走进了里面。 让思竹退下,赵秀一个人急匆匆地赶往了书房,现在的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去劝说父亲,劝说他将人送回去,不要再伤害那些孩童,更不要滥杀无辜了。 可推门而入之时,惊奇的是原本从早到晚都会一直驻在书房的赵琰却并无踪影。 书房里安安静静,但桌上的茶盏却还在冒着热气,就连打开的书本也没有收起,一看便知晓物品的主人是临时失去的踪迹。 赵秀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那密室的后面,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的打开了开关下到了里面。 密室依旧安静,狭小黑暗,带着窒息,甚至还有些轻微的腐烂。 可越往里走,赵秀的呼吸就越是沉重,她的心跳如重锤擂鼓,带着晃动的惶惶不安。 屋子里的霉腐气混杂着沉重的喘息声冲进她的鼻腔,熏得她几于作呕。 可她仍然在不停的往前走着,似乎那是一个无法更改的终点。 终于,她停在了道路尽头的拐角处。 可她却再不敢往里迈动半步了,只顾呆呆地站在那里。 因为她害怕,她怕看到自己那个庄重皮囊下的父亲像是禽兽一般的行径和神情,她怕就那样冲眼望见那些无助的生命在另一个绳命的重压下堪堪喘息,无法逃离。 所以在原地站立了许久,直到她在确认里面真的没有人声之后,这才敢大着胆子冲了进去。 可与她料想的不同,这屋子里仍然是当初她看到的那些孤零零的样子,充满呆滞的孩童,一个又一个蜷缩的窝在角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上一次那个女孩死去的地方已经换了一个人,赵秀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她的面前去,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遮盖的凌乱的头发,这才真的确定那被绑着的是失踪了的小玉。 “小玉,你怎么样了,小玉!”赵秀连忙摇晃了她几下,企图将她唤醒,但没有任何用处。 她又开始拉扯着,那绑着她生命的铁链。 铁链发出铃朗、铃朗的轻微声响,声响声不大,但却让这周围所有听到它的孩童都吓的抱紧了自己。 她们有的捂着耳朵哭泣着,有的不停的往口里、往耳朵里塞着破布稻草,去隔绝,去拒绝听那声响,可不管如何挣扎,逃窜,赵秀能看到的只有那周围细细簌簌的抓挠声,却听不到任何喊的声音,她望着她们,发现,他们只有长大的嘴和绝望的哭。 而看到这周围一切的赵秀却彻底疯了,因为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有多疯狂,多禽兽,他为了不让这暗地下的秘密被人发现,重重地给这些孩子们下了哑药,让她们只能绝望的哭,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她绝望痛哭,近乎是疯狂的去抓,去争那绑锁着小玉的手链。 她不能,她不能再让这里再多加一个牺牲品了,可接下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却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他轻叹着气,带着沉重得无可奈何: “秀儿,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赵秀听到这话之后忍不住浑身打颤,她的心脏漏跳了半拍,眼泪和冷汗止不住地一起涌出,她随着那声音的传出,慢慢的转头 。 只见赵琰那个高大的身躯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自己,他脸色无常,眼里无悲无喜。 看见赵琰突然出现,赵秀被吓得条件反射向前一窜,心中惊恐万分,但待她摸到了一旁小玉还温润的身躯之时,却不顾一切的跪在了地上。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的抓着赵琰的衣服下摆,不停哀求着:“阿爹,求求你放过这些孩子们吧,他们太小了,不能被这么折腾啊。” “阿爹,别再一错再错了,将她们放回家吧”赵秀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可赵琰却只是冷漠的看着女儿:“将她们放回去?”他的神情依旧淡然,像是平常时日与赵秀相见在说上家常。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已经记住了我的面目,如果我将他们放回,但凡出现一丝意外,整个赵家都会不复存在。” “可是阿爹,这些孩子们都是无辜的啊,她们,她们……”她的话说不下去,喉头哽咽。 “那又如何,我喜欢,便是她们的荣幸,阿秀,你记得,这天下只要是自己喜欢,那便可以得到,就算是龙椅都可以,区区几条人命算得了什么?” 龙椅?人命? 赵秀在听到赵琰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之后瞬间愣在了当场,她从没想过自己平日里那看着温润和蔼的父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傻坐在原地,竟然被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骇的不敢看向与他。 可赵琰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突然撞破了他秘密的女儿,他蹲下身子像是打量这周边猎物一般打量着她,随即便伸出一只手来毫不留情地抓着她的下巴将她掰正了过来,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但那话语里却充满了温情: “阿秀,我这里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不能做有辱赵家门楣的事情,若是此时传出,整个赵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也不想咱们家也步了王家一样的下场,是不是。” 他声音轻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听在赵秀的耳朵里却像是要命的毒蛇,带着蛇信子缠上了她。 她哭诉:“阿爹,收手吧,不要再做了,这些年来你糟蹋的人还不多?杀的人还不够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接着一个不停的……就算是你不喜欢娘,你也可以再另娶啊,就算是养在外宅也可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些孩子……” 赵秀不解,她浑身的颤动越来越重,泪水也越来越多,有伤心,也有悲痛,而恐惧居多。 可赵琰却一把放下了卡着她下巴的手,笑着说:“外宅?外室有什么意思,哪有这些孩子活泼,生动,有活力。” 这话说完,赵秀整个人如同被泼了一桶刚刚从冰窖中拿出的冰水,整个人从脚底凉到头顶,毛骨悚然。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琰,似乎是没有想到刚刚那样恶魔的低语竟然是出自于这个她叫了二十年爹的温润之人口中。 她哆嗦着嘴唇,牙齿打颤,想要说些什么,可那嗓子就像是被人用大手狠狠的掐住了一半,竟然窒息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琰见她不说话,又站起看身来环视了一圈,像是一个巡游自己国家的国王,他最后望向她,眼神轻蔑: “既然你想不清楚的话,那便在这里好好思过一下吧,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将你放出。” 他望向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仿佛眼前的人儿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也是一个被关在这里可以让他随意欺辱的人。 335. 想开了 赵秀满面惊恐,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去抓赵琰的衣服, “不,阿爹,阿爹,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可就算是如此,却仍是慢了半拍,眼睁睁的望着光与赵琰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一样赤裸裸的毫不犹豫地消失了。 只留下了黑暗,让人无法看清五指的黑暗,围绕着她。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小路的尽头是那些孩子的群体,赤身裸体,只有铁链偶尔发出的叮叮声,似乎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里有人的存在。 她努力的捂着耳朵,不想听见那铁链的声音和她沉重得呼吸,但眼前却止不住的不停的闪过那些孩子无声哭泣的样子,以及那个女孩死在自己面前时发出的最后的嗬嗬声,带着挣扎。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生的渴望,只有绝望,绝望自己为什么会出生,绝望自己为什么会落入到这样的一个人间地狱里。 她的脑中一直在不停的大喊,不停的询问着她,问她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刽子手的女儿,为什么能够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没有任何灾难,无休无止的活到现在。 可那原本应该渲泄出这些呐喊的嘴却闭的死死的,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呻吟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时间在黑暗中似乎失去了任何的作用。 而就在赵秀整个人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只要再加点刺激便能就此断裂昏厥之时,那一旁麻木的门却突然的开了。 赵琰的身影站在光里,出现在她的面前,像神降临,又或者是地狱的恶魔。 赵秀脸色苍白,孤独无助的倚靠在墙上,她察觉到一旁的光,有些刺眼的眯起了眼来,条件反射的抬手企图遮住,可还未等眼神完全明朗,整个人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睁眼的瞬间,便看到了魏抒忧虑而苍白的面庞。 虽然已是初春,但他却仍像是身在冬天一般穿着厚实。 看到赵秀苏醒,魏抒原本还有些担忧的神色一下子就松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颤抖着说:“你终于醒了。”慌不迭间就将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死死搂着。 可赵秀可能是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还有些脑袋发懵,在略微清醒了一下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是在自己的房间,不对,她之前不是在书房的密室中嘛,怎么会在这里? 是梦?是幻觉?还是…… “你怎么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无法掩饰的结巴和敷衍。 魏抒松开她,温柔地说:“我差人来送东西,听到府里的人说你晕倒了,这才急急的赶了过来。” “我晕倒了?”赵秀疑惑地问。 魏抒点了点头。 “大夫说你是忧思惊恐过度,再加上这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所以这才晕倒了,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忧思?惊慌吗? 所以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真的。 魏抒一直陪着赵秀待到了天黑,在吃过饭之后便要告辞离开,谁知在他刚刚起身准备离去的瞬间却让赵秀拉住了衣角。 他有些不解的转头望着仍然有些面色苍白的赵秀,轻声安抚:“我明日再来看你。” 可赵秀却仍然死死的牵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她固执的摇头,直直的望着他说:“阿抒我问你,如果你的家人做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你会怎么办?” 魏抒听到她的问话,久久没有发声,只是望着她的眼睛,然后正色道:“什么样的罪孽?” “天怒神怨。“ 这话说完,他蹲下了身子,将仍有些颤抖的人抱在怀里,轻声抚慰:“那我会亲自送他走,让他早日为了自己的罪过赎罪。” “那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至亲之人呢?” 她又问,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可喉头的哽咽却出卖了她。 “依然。”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做下这事之时就应该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如果等到时候被人揭出东窗事发,受到的刑法定然更重,且还会连累家族,” 他将她从怀中放出,温柔以待:“你想想婉茹之事,不过是一个叔侄做下恶事,闹的天怒人怨,最终整个家族都被连累,虽然婉茹一家幸免遇难,但终归落了后尘,没有了往日的殊荣了。” 赵秀听到魏抒这般说,又想起了她此前她的那位至交好友还肯见她面时的样子,曾经多么意气风发的人啊,竟然整个人变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不负往日的神采。 两人像是寻常一样聚集吃饭,可她却全程都在失神,完全没有了以往王家之女应有的那般光彩夺目,只剩下了一片薄薄的硬撑。 想到这,一时间赵秀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魏抒察觉到她的异样,待她彻底安静,才轻声开口:“怎么了,是家中有人做出了出格之事嘛?” 赵秀摇了摇头,硬生生扯出一个微笑:“没有,我就是昨夜睡着之后突然梦到了当时婉茹的事情,现在想了起来,所以这才来询问一番。” 魏抒听后虽然知晓她语气里的回应不对,但也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 “不要胡思乱想,赵伯父在朝为官数十载,为人刚正清廉,风骨卓然,这朝野上下谁人不敬重,你家中众人也皆是知礼守法之人,断不会做出你忧思的那般行径的。” 他语气温和,像是特意要将她从那团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可越是听他这么说,赵秀的心中却越是苦涩,因为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面上的虚妄罢了。 她那所为刚正廉洁的父亲暗地里是个喜欢欺辱少年的人渣,那些糟他毒手的生命不计其数,枯骨所埋,光明正大。 可这样的事情却好几年不曾被人发现,而是这样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之中。 所有人都不知晓,那样的明肆无忌惮。 鲜艳的花生长的有多茂盛,地底下的泥土就有多阴暗潮湿。 赵秀的脸色有些变的惨白,但在阴暗的环境下却看不出来。 她松开魏抒的手,勉强微笑:“你早日回去吧,这天色也不早了,虽然已经早春但天还冷,若是晚回去了又不知会不会再起什么大风呢,你快点回去吧!” 她起身拿过了一旁魏抒的斗篷,亲自给他披上,又打了一个紧紧的结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了门口,与他挥手告别。 行回房中,赵秀在屋内坐了许久,也思索了许久。 直到月上中天,似乎才想通了一切。 她终于起身,平静的喊了一声门外伺候的丫鬟:“思竹,帮我去准备一壶温酒。” 门口守候的思竹打着哈欠,流着眼泪不解询问:“小姐现在都快戌时了,您要酒做什么?” 赵秀厉声说:“让你准备你便准备,哪这么多嘴。” 原本还有些瞌睡的思竹,听出了赵秀语气中的不善,立刻便清醒了,也不敢多言,只能施施然去备酒。 很快,一壶温酒便被拿了回来,稳稳搁在桌上。 赵秀抬眼吩咐道:“你先下去吧,今夜不用来伺候了。” 思竹闻言眉眼间升起了几分喜色,恭顺的回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赵秀看着那一壶酒,只愣了片刻,便下定了决心,没有丝毫犹豫的端起托盘出了门去。 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了,一路走过,并未遇到多少人。 赵琰曾吩咐过,戌时之后府中下人不用走动,不用巡逻,只留下关键位置处看守就行,美其名曰是为了让人多休息。 那时的赵秀是真的以为赵琰是个善心的好人,为了下人着想不多苛责她们,现在想想,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多行方便罢了。 书房的灯光依旧亮着,赵秀知道赵琰向来勤勉,处理公务总会到亥时才停止,所以现在亮着灯不足为奇。 她站在院落里盯着里面的灯光越看越觉得眩晕,越看越觉得恶心,现在四下寂静无 风,也没有风吹落叶的刷刷声,可赵秀就是感觉自己能够听到铁链一铮一铮的哗哗声,在脑子里面怎么停都停不下来。 她努力的摇晃了摇晃脑袋,企图停下那脑中不停响动的死结。 片刻之后,才略微牵扯着嘴角,做着最好的弧度往书房走去。 一步又一步,像是踩在跳动的心脏上,让她如坠无底深渊。 直到她终于走到了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赵秀腾出了一只手来对着那房门敲了敲。 沉重的房门响了三声:“咚咚咚。” 在这寂静的四周清晰异常。 “进来。”赵琰的声音从房中响起,低沉且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 赵秀的手停顿了,可人却在门口站了片刻,缓了好久才迟疑的推开了房门。 入目所望,赵琰正端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屋内点着三四盏灯烛,将整个房间照的灯火通明。 他身后的书柜静悄悄的,可黑黑的木材样子像是棺木一样,装作吃人的口瞪着赵秀,似乎是想要将她整个的生吞活剥。 赵秀看着那书柜顿时有些吓的停住了脚步,她的心脏停了下来,好半天挪不动步子。 赵琰从繁忙中抬头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奇,但面上却未有任何地情感波动,就像是昨日里那个将她关在地底下反省的恶魔并不是他,而他仍然是那个在任何人面前都贤良淑德的好父亲。 “是秀儿啊,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赵琰温和的声音响起,晃了赵秀一个踉跄。 她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有些哆嗦的说:“父亲。” 将门关上,然后恭恭敬敬的端着托盘走到了赵琰的身前,将仍然温热的酒水放在他的面前。 她淡定的取出了一个酒杯,将它缓缓倒满,垂眸恭敬说道:“父亲,我今日思考了良久,父亲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只要为了自己活着就好了,喜欢什么就去做,没必要畏手畏脚,况且以赵家的势力和财力,万不可能因为几个小孩而就此断送,” 她将酒水稳稳的举起,递到了赵琰的面前,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我为昨日的鲁莽和冲动向您赔罪,也万望父亲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挂怀。” 奇怪的是,她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心生忐忑,可现在却心如止水,平静过了头。 赵秀的微笑恰到好处,是赵琰以前常见的那个举止大方的女儿。 他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女儿,露出得意之色:“秀儿,你当真想通了,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啊。我就说我赵琰的女儿怎么会如此的不通情理。” 他拿起酒杯,面露喜色地望着赵秀,想到自己的秘密虽然被发现了,但也恰好以后可以有人替自己来打掩护,那便可以更加的高枕无忧了。 他笑着说:“阿秀,关于这件事,你应该知晓怎么做的对吧?”他看着她,可眼睛里却充满了隐约的压迫。 只见赵秀拿着酒杯,低眉垂帘:“女儿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这个书房只是一间普通的书房,父亲每日勤劳辛苦办公,只有公务和书籍,别的什么都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赵琰很满意,然后举起酒杯饮尽了杯中的酒。 赵秀看着他喝完了那酒,也陪同一起将酒杯捧了起来,但只是在嘴边略一演示便匆匆放下了。 她又伸手取过了那个已经见底的酒杯,酒壶摇摆间,又为赵琰斟满了两杯, 亲眼看着他喝下,才不急不徐地收了杯盏和酒壶。 她仍然微笑着,牢牢地端着托盘:“天已经很晚了,我就不打扰父亲了,父亲您早日休息。” 说罢,她便端着那罪魁祸首走了出去。 而恰恰好,就在她刚刚把那房门关好,走出去没有多远,刚走到院中的门口之时,突然,身后原本静悄悄的屋中,立刻便出现了乱七八糟的响声,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可赵秀在听到这声响之后却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脚步微顿,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336. 等来了意想不到的人 ‘父亲,您说过,凡是有碍家族利益者皆不得留,所以今日我便将这个隐患铲除,相信您知晓我这般决断也定会为我感到欣慰的吧?’ 赵秀一边走着,嘴角一边噙着无法挣脱的笑意,只是那通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了心里。 她的手里紧紧的抱着那个托盘,木头冷硬,但也决绝的在她的手上印出了红痕,可她浑然不知,仍然在大笑哆嗦着。 突然之间,起风了,空气里的寒凉带着隐约的臭味飘荡进赵秀的鼻子里,让原本还有些沉迷的赵秀隐约停顿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花园深处,一个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有无数个影子站在那里张望着她,可再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了踪迹。 回到家中的魏抒总感觉今日的赵秀透着几分异样,他原以为是自己关心则乱,却没想到这股违和感的不安总是充斥在心头,到了半夜之时都未停歇,甚至愈演愈烈。 他轻咳了一声,披起一件衣服起了身来。 外屋熟睡的无迹,在听到魏抒起身之后,立马也条件反射的醒了过来。 他急乎乎的穿上鞋,没有丝毫停顿便推开了魏抒的房门,望着他关切询问:“少爷,您又哪里不舒服嘛?” 可话未说完,便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可魏抒只是说:“我睡不着,起来走走,你先睡吧。” 无忌听话,点了点头,却并未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给魏抒披好了斗篷,便静悄悄的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门。 魏抒望见,也未说些什么。 初春料峭,这晚上的冷跟冬日没有任何地区别,魏抒让无忌留在了门前,强忍着寒冷自己一人走到了花园之中。 一直走到水潭边,望着那一池静默冷黑的池水,他呆立了片刻,再见着四下确实无人之后,才吹动了手中的骨哨。 一股尖利刺耳的锐鸣划破长空,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短促的哨音却已经传扬出去了很远很远。 而直到哨音散去之后,魏抒也并未离开,而是依旧站立在原地,如同一座死寂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魏抒整个人身上都快被严寒浸透了的时候,突然天上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翅膀煽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头极大的夜枭忽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落在了魏抒一侧的湖石上。 它站在当场歪着脑袋看了魏抒一眼,似乎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在真的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之后,才往前走了两步。 魏抒看到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并未害怕,似乎就是在故意等它而来。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而那夜枭就像是通了灵性一般,居然顺势低下了头,在他的手心里亲昵地蹭了蹭。 爱抚完爱宠,魏抒才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纸条,细致地绑在了它的腿上,又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才轻轻的拍了它两下,低声说道:“去吧。” 夜枭通灵,飞前又望了他一眼,才振翅而起,呼啸着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它的翅膀极大,飞走的时候扇起的冷意让魏抒忍不住紧了紧衣服。 子时,夤夜恍然,万物俱静。 鬼市的府邸里,四张无脸面具在黑暗中坐着,没有任何的生气。 为首之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他的面具带着两个不同的尖角,像是地狱的牛头马面。 此时的他正在不停的用手指敲击着桌椅,吧嗒吧嗒的声响在这极静的周围显得十分清晰,但来回的节奏已然显示出了主人的不耐烦。 而就在这无声之中,门口又响起了清脆的梆子声:“梆梆梆,哐” 一更天。 只是,即使这样晚了,他们等的人却还没有到。 “这老二什么情况,说好的今日会面,怎么现在都没有来?” 为首的尖角闷声说道,他不满的看向门口,可门外依旧光秃秃的没有人烟。 其他几个人看到他这般张望的样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向外探瞧,可几双眼睛赤裸裸的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 等了许久的时间,柳墨卿似乎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他无所谓的一把掀开了那遮盖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来。 可这突然的举动,却瞬间就惹火了座位上的人。 “老六把面具带上!”他厉声喝止,语气里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这鬼市虽然都传是吴晏所开,但终归只是谣传。 毕竟这里的所有话事人无一不带着面目示人,从没有人亲眼看到他们的真正面目。 可柳墨卿却在听到这话后,却仍然满不在乎,他将手中的面具随手扔在了一旁,漫不经心说:“大哥,这大晚上的太过憋闷了,尤其是这屋里还生着热火,我早就起了一身的汗了。” 他擦了擦头上没有的汗,又继续说:“况且这大晚上的,谁来看我们啊?” 可为首的人却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被人发现你的样子,恐怕不用明天,一时三刻外面便会有人知晓,到时候你就算有千万张口,怕都是解释不通的。” 牛角人恨铁不成钢的劝告,可柳墨卿却充耳不闻:“有谁看,要是有人看的话,那直接便杀了好了,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 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嗜杀的精光,伴随着冷冽的杀意,不经意间便‘唰’的一下亮出了手中折扇上的尖刀。 然而,面对这种崩霎的寒芒,牛角人却仍然在静静的直视着他,可却未再多发一言了。 无声的重压如实质般蔓延开来,一切已然不言而喻。 被这般无声的看着,最后还是柳墨卿有些承受不助,他咬了咬牙,乖乖的又从一旁拿起了那无脸面具,不甘心的重新戴了回去。 然而,就在他们几个短暂的拉扯之中,异变陡生。 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竟然悄无声息间出现了一个通体玄色的面具人。 她如同一截枯树一样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活像一个不会呼吸的纸人。 而这毫无预兆出现的人,伴随着春雷乍响,惊地所有人都跟着浑身一颤,呼吸暂停。 “老三,你怎么出现没有一点动静?”为首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死寂和惊慌,语气里透着几分抱怨: “这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才来?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 可面对质问,那黑衣人却充耳不闻,她的身形被遮盖在斗篷下面看不出来,透不出一丝轮廓。 在众目睽睽中,沉默的一步又一步的朝他们面前走去。 而直到迈进厅中之时,所有人才发现这人虽然带着与他们相同的面具,只是人却并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所有人立刻如临大敌般站了起来。 可那刚刚进来的黑衣人却像是没有发现周围的异常,仍在自顾自地往前走,直到走到了大厅中央,才停下了脚步,站立不动。 “你是什么人?”有人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警戒。 可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你们等的人,不会来了。”沉闷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石入水,激起一片涟漪。 众人听到这话,猛然抬头,互相惊愕的对视了一眼,纷纷疑虑万分。 而下一秒,更让他们瞪大眼睛的是,在这众目睽 睽之下,那前来的黑衣人缓缓抬手,揭下了遮覆在自己面上的面具。 当赵秀的脸,毫无掩饰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全场瞬间陷入了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可赵秀却并未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环视了一圈才面对眼前正中央的人说道:“不用惊讶,你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也都见过我,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是谁。” 为首的牛角人:“赵琰怎么了?”他的声音虽然还算平稳,但已经带了颤抖。 只见赵秀笑着说:“他做了错事,我送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着她。 那人问:“你居然弑父?!” 可赵秀却摇头:“不,是他自己得到了应该有的报应,我只是帮了他一下而已。” 她又继续说:“你们或许知道他做的事情,或许不知道,我也并不想跟你们说,我想说的是,从今后起,他在这鬼市中的一切将由我来继承,这些有罪的无罪的,有名的无名的,曾经他怎么做的,今后起我也会这么做,而且我会做的比他更好,手段更高明。”她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杀人后的快感让她有些疯魔,一瞬间她爱上了这种疯魔,那是一种掌控生死的感觉。 从前的她一直低眉顺受当一个乖乖女,而现在的她不想再当作被施舍之人了,她想当施舍人。 等待被人施舍有什么意思,成为掌控者,施舍他人才有趣。 现在她终于懂得了权力的欲望,这种欲望才是最美的。 在场的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在彼此的脸上匆匆交汇,只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日,赵琰死在家中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匆匆赶来验尸的仵作,在仔细查验了尸体一番之后,最终下的结论是:赵琰赵大人近日太过劳累,导致气血郁结、心力交瘁,这才猝然暴毙。 既无中毒之象,也无任何他杀的痕迹,就此定案。 朝堂上群臣听到赵琰离世的消息,神色各异,但都未露于面上。 只有云晟表示出了些微的哀悼,但也只是略微的哀悼而已。 这些年来身处在六卿的受制下,他的精神早已紧绷到了极点,他就是一座被士族高高供起的泥塑神像,看似尊贵,但只要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它便会被从高处扔下,摔个稀巴烂,再无恢复的可能。 而现在赵家的家主赵琰因病猝死,监管力度减小,他终于可以好好的松一口气了,只是可这口气却还没有松太久,那底下,早就暗流涌动的人群里却突然的站出了一个人来。 萧明阑在朝堂上出列说:“陛下,赵大人他是为了国家,为了社稷,这才积劳成疾,油尽灯枯的啊。臣恳请陛下念及赵大人一生忠勤的份上,给予厚葬之礼。另,臣斗胆请陛下特旨,赐赵家一门殊荣,以彰满门忠烈,亦安天下臣工之心!” 云晟听到他这样说,眉头皱了皱,虽然心中不满,但并未显于面上:“萧爱卿所言有理,赵爱卿为我南朝鞠躬尽瘁,最后积劳成疾,实在是令人扼腕。传旨,追赠官阶一级,依制厚葬。” 说道此处,云晟像是想起了什么:“朕记得,赵爱卿家里只有一个独女吧?既是忠臣之后,不如就赐封个郡主,以彰恩荣。” “谢陛下隆恩。”萧明阑微微行礼,恭敬一拜:“不过陛下有所不知,赵大人家中实为一儿一女,只是其子自幼体弱多病,一直在外养病,鲜少在人前露面,直到最近才有所好转,故在朝中鲜有人知。” “哦?朕竟然不知。”云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沉吟了片刻,才无奈的缓缓开口: “那既然如此,便封他……” 337. 游行 时隔多日,赵秀又一次踏入了秋华楼。 只是与上次小心翼翼不同,这次见到赵梓澜之时,赵秀并未有任何隐瞒,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开门见山:“大哥,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提醒我了。“ 赵梓澜听后,有些讶异的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焦灼的询问:“你发现了这个秘密,他知道吗?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便焦急的起身,大步跨到赵秀面前,想要查看她一番。 却被赵秀按住了手,她平静的说:“他没把我怎么样,”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轻柔,但字字清晰:“是我,送他上了路。” 这句平静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了赵梓澜的心上,让他瞬间瞳孔收缩,满脸呆滞。 他惊恐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淡漠无言的妹妹,充满了茫然和惊骇。 他想不到自己平日里温润贤良,不声不响的妹妹竟然做事这般狠绝,一出手就是要人的命来。 “你知道吗,他当时竟然想要杀我,如果我不顺从,不杀了他的话,那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哥!”赵秀哀求,声音发颤, “我需要你的帮助。” 另一边,魏抒终于查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坐在床榻上,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条陷入了沉默, 良久,似是想通了,才将它狠狠的攥在手中,凑近烛火,付之一炬。 几天后,赵秀和赵梓澜才打开了那扇要人性命的密室的暗门。 这几日他们两人都在商量着应该如何处理底下那群人的生死,杀了他们下不去手,而放生又会反噬到赵家身上。 最后思来想去,赵秀决定暗中将人卖给鬼市。 当然这事她并未跟赵梓澜透漏半分,只是寻了个由头,撒谎说自己找来了一种会让人丧失记忆的药,只要让他们吃了,睡上一觉,便会忘记所有的事情。 赵梓澜从未听过妹妹撒谎,所以毫无防备地信了。 然而,就在两个人布置完一切,趁着夜色摸进书房的时候。 打开密室后的景象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原本逼仄狭窄的暗室,此刻竟然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那些曾被手链脚链死死绑缚着的孩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踪迹。 两个人见到这样的场景瞬间慌从心起,战战兢兢,开始四处寻找。 但又因为内心发虚的缘故,不敢大张旗鼓。 可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熬了几日,这生活依旧风平浪静,没有孩童的踪影,也没有任何官府那边的消息传来,什么异常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看不到不利的存在,所以他们紧绷的神经这才逐渐松弛了下来。 可隐约的不安仍然在心中挥之不散。 张砚被打了一百棍之后,虽然受伤并不那样严重,但总归在外人眼中伤势累累。 云晟或许也是考虑到了如果立刻游街势众的话,可能会让张砚中途暴毙,落了自己一个暴君的名声。 所以在其他人的求情之下,降下了脸面来说等他一个月后身体有所好转了之后再行接触惩罚。 虽然延后游行,但云晟心中所做的不过也是为了让张砚在众多百姓面前丢尽脸面罢了。 一个王爷,平日里街面上或许知晓他的人不多,但若是这样一经串行,恐怕这整个婺城中不会再没有识不得这个面目的人所在了。 到时上到耄耋之年的老人,下到牙牙学语的孩童都会对他唾弃不止,而这偏偏是张砚最不能接受的。 镇北王一家一生清誉,到了他这竟然被万民唾骂,恐怕之后下到九幽地府,那人也不会再原谅他了。 可张砚似乎并不在乎。 他身上的伤不过短短半月时间便好转了不少,能从床上下来了。 府中的游鱼这几个月少了人的喂养,所以饿的不成样子。 张砚将手中的鱼食抛落,不一会的功夫便聚集起了一大堆鱼群游荡在下面,争抢着施舍下来的食物。 张思站在小径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并未靠近。 他看着眼前的张砚,有些恍惚。 明明是那样熟悉的一张脸,虽然比之前瘦弱了不少,但仍然坚毅硬朗。 只是现在的他却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 那个曾经将六卿视作死敌,嫉恶如仇的人,为何现在会像是狗腿子一般,比那些平日里随意巴结他们的人更要卑躬屈膝不少。 他想不通,死真的会让一个人突然转变的如此之快吗? 可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他只能摇了摇头,继续往他面前走去。 既然那个人让自己继续盯着他的话,那他便继续盯着好了。 虽然现在心中仍然有万分纠结,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有一丝短暂的庆幸,他想人终归是活着的,虽然不知晓两人之后会剑拔弩张,兄弟成仇成如何样子,但现在总归是平静。 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 他走上前去,走近他的身边三步之遥,立定站好。 “少爷。”他喊,声音无悲无喜,一如往昔。 张砚感觉到有人靠近但并未转头,听到张思喊他的片刻,喂鱼的姿势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仍然头也不转:“如何,张思,人找到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间隙,油绿水池下的锦鲤们一只只争先恐后地争抢着张砚又抛洒下去的鱼食,像是许多年未吃过饱饭的饿死鬼般,你争我夺,不惜挣打一旁的同类。 张思看了一眼游池中惊起的水花,回答:“找到了。” “死牢里有一个跟少爷长得七分像的人,我已经给了那牢头足够多的钱,将人暂时换了出来,到时候将那人的嗓子一毒,再披头散发盖着面目,便不会有人察觉出那不是少爷来。” 张砚闻言,嘴角噙起了一抹微笑,停下了手中的喂鱼动作。 但也只是停顿了几秒,随即便将整袋鱼食都倒了下去。 水中翻涌的浪花更胜了,可张砚却像是欣赏一般,他转身看着张思满意地说:“很好,张思,你做的很好。”眼中净是得意之色。 “让我去戴枷游行,当真是吃人说梦。” “我可是这南朝唯一的福王,区区草芥刁民,也配直视我、唾骂我?!” 鱼食虽多,但与池中众鱼相比终究是杯水车薪,不一会的功夫,它们便争抢一空,只剩下了躯体在水中游荡,似乎还在等着天上再次掉落下来馅饼。 张砚看到这场景似乎感受无趣异常,一扬手便将那手中的鱼袋也扔进了水里。 布做的袋子很快被打湿,沉入了水底。 半个月后,戴枷游行。 准备好的囚车载着头戴重枷的犯人从刑部大牢出发,沿着婺城的外围长街开始了一整日的示众。 那被绑在车上的人,披头散发,满眼怨怼,似乎是对于现在的事情十分不满。 可他那张开的大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双手被枷锁束缚着,无法坐下也无法做任何地动作,只能站立着。 他的头来回摇晃,神情激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迎接他的却只有百姓们愤怒的怨言。 “就是他,我呸!什么狗屁福王爷,都赌博了,怎么好意思还能重新回去做 王爷的。” “这一百杖啊我看还是打的太轻了,官官相护,别人家妻离子散,流放砍头的,他凭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重新做回王爷。” …… 恶毒的辱骂如潮水般涌来,一声比一声刺耳。 而伴随着这些恶毒的话,那烂菜叶子,臭鸡蛋像是要砸破这天无处伸冤一样,劈头盖脸的就朝着囚车打砸而去。 臭鸡蛋和烂菜叶子腐烂的气息沾染在犯人的身上,让车上的假人躲闪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将进去。 他拼命的摇头挥手,想要大喊,但那个已经被毒哑的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周边的人似乎是被他这个行为彻底激怒了,原本软烂的鸡蛋和菜叶变换成了发泄愤怒的土块和石头,仍然不知疲倦的向着一个物体投射。 坚硬的物体砸在木头车辕上发出啪啪声,砸在人身上,发出灰沉沉的噗噗声,只是可惜绑在上面的人却只能拼命躲闪,难言开口。 行至主街之时,街两侧的茶楼二层早就已经站满了看客。 那些稍微有点身家的人,自当不会像是贫苦百姓们一样声嘶力竭,愤世嫉俗,唾弃万分。 他们只会端着茶盏,倚在雕花木窗前,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眼前的这一切,像是一个这世道最清醒的清高君子,眼神鄙夷地点评着楼下的所有人。 原本应该站在囚车里被打骂的张砚,此时也站在这一群人的中间。 只是他两耳空空的在听着周围人的评判,以及底下人的唾骂,似乎并不以为他们骂的人是自己,而只是那个囚笼里替自己受刑的人。 他看着周围的热闹,嘴角微笑,一把折扇摇了又摇,像是一个谦谦公子。 今日的阳光极好,只是上午时分的落还没有完全照进两边高楼形成的街巷里,只能照在那些二层楼的小窗上。 一缕阳光透着云直直地射在了众多看热闹的人面上,将他们射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砚也是凡人,被这光晒着,下意识便抬起了手中的折扇来挡。 只是抬扇的瞬间,却察觉到对面的屋内似乎正有人在看向自己。 他抬头,眼睛正好与正在看他的郭幼帧对了上。 见着对面之人,张砚的嘴角微动,刚想给她扯出一抹笑意,可谁知郭幼帧在看清他是谁之后,原本清亮的杏眼猛然一瞪,整张脸瞬间就沉了下。 然后双手一推,“啪”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眼前的竹窗。 连多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可张砚在看到这一幕的,只是仍然勾起唇角笑了笑,可那笑却苦涩无比。 而刚才这发生的这一切,全都落入了也在一旁跟着看热闹的柳墨卿眼中。 他原本看到张砚虽然并没有如他所愿下了地府,可如今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之时,却也感到欣慰了不少。 只是谁知,这一转头,突然就看到了那原本应该正在接受万民唾骂的主人公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一瞬间他便想通了什么关节,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原本就不轻松的脸和手此刻绷的更加紧绷了。 杀意翻腾,他拥挤着人往张砚的面前凑一凑,脑中想的全都是将人杀死在这里的想法,可忽然之间郭幼帧清冷的面庞出现在了他的眼中,那原本紧绷失智的线,恢复了片刻清明。 他此前其实一直都想不通,张砚到底有哪里好,凭什么能让郭幼帧甘愿与他生死与共。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牵连了,如今两人恩断义绝,形同陌路,那他之后行事便再无顾忌,可以肆无忌惮了。 自此,新一轮阴谋悄然产生。 他就像是一条毒蛇一样,死死的缠上了张砚。 338. 箐儿醒了 与以往暗中搅局不同,现在的柳墨卿竟然直接站到了明面上与他针锋相对。 只要张砚在朝堂上开口说话、行事,柳墨卿必定要出来横插一杠,百般阻挠,不为别的,只为让他难堪愤怒。 吴晏等人发现这一问题之后,曾轮番劝解,甚至不惜以利害相威胁,但一切均无济于事,只能任凭他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失控发展。 云晟此前看到张砚与六卿说和之时,想着自己这般浆水的处境终于是要完了。毕竟以前还有个张砚能挡在阵前与六卿作对,可自打他选择与他们同流合污之后,他便深知自己终究要沦为任人宰割的困兽了。 谁曾想,原本毫无波澜的池底,此刻竟然升起了这般意外之喜,让他得以绝处逢生。 于是借着这股劲,他便开始经常在朝堂上说一些明里暗里挑拨之话,让两人更加针锋相对,看个热闹。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 不知是不是觉得这朝堂上只有这点微末的争吵和对立,还是显得无趣了些,他竟然大笔一挥,给柳墨卿和郭珮都升了官。 不仅如此,还在宁安公主的耳旁风怂恿以及三皇子的添油加醋下,竟然同意将原本停职在家的郭幼帧官复原职,只是她原本那个河道道员的实缺并未归还。 云晟似乎是嫌现在朝堂上的水不够的浑,场面不够热闹,竟然给她特意封了她一个御史中丞的头衔。 一时间朝堂上下风云不断,你来我往,争锋相对,好不热闹。 自此,朝堂的风向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变化最大的便是争吵的中心从张砚与柳墨卿变为了张砚和郭幼帧。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生死与共、青梅竹马,恨不得与其天荒地老的一对有缘人竟然走到了如此地步。 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对打,郭幼帧有些感觉心累了,因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跟张砚变成对立面。 手中他家传的玉佩看了又看,举起来多次,但终归还是因为不忍心放下了。 “罢了,这东西怎么说也都是韩伯母的旧物,就算张砚没有良心,我总不能因此怪罪一个物件。” 说罢,她便将东西又妥善的收回到了一旁的锦盒之中。 今日难的休沐。 晴天早日,无风,无云。 初夏的空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此时还未到夏暑的炎热,微风不燥,所以让人觉得舒服非常。 郭幼帧踏上了马车,驱使着马车夫辘辘的往林晚的小院走去。 昨日之时,晓月来跟她传信,说菁儿昨天苏醒了。 她原本当夜就想赶去的,可晓月就像是提前预判了一样一把抱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动: “小姐,阿晚知道你得知消息之后肯定急,但是还是让我告诉你,她今日只苏醒了片刻时间,便又沉睡了过去,大概明日才会彻底苏醒过来。” “你再忍耐一晚,明日再说。” 其实却也不是林晚能掐会算,不让郭幼帧当夜赶去。 这些天来,就算是不关注朝堂的人,从一些寻常的风言风语,也知晓了现在这多云的变化。 今日的夜本来就晚了。 若是放在平常,她想去便也就让她去了。 可如今不同,现在的郭幼帧如同火下的晶块,四方照耀下,本就亮眼,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如果这大半夜的突然外出,被发现秘密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城中看她不顺眼的人早已如过江之鲫般数不胜数。 毕竟,古往今来,以女子之身跻身至如此高位的唯有她一人而已,这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想要其命或者弹劾她的暗箭,所以如果完全把握的话,能不冒险便不要冒险了。 白日里出门,还可以用看病解释,如果这夜间仓促出门,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 听到晓月这样说,原本还焦急的郭幼帧立刻停下了想要挣扎出去的心。她刚才也是被菁儿突然醒来的消息,惊扰了脑子,有些关心则乱,现在想明白了,也明白了林晚和晓月的苦衷。 晓月察觉到郭幼帧不动了,这才暗悻悻的放下了抱着她腰的胳膊,看着她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踏着无数遍走过的小路,郭幼帧终于进到了门内。 与林晚象征性的打了一声招呼之后,没有丝毫停留,郭幼帧立即钻进了盛放菁儿的病房中。 此时的菁儿已经完全醒了,只是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倚靠在床榻上,她整个人本就白皙,在疾病的催使下更像是块冬日里降落的棉花。 她的眼上被一块紫色厚纱与厚布紧紧裹覆着,整个人远远看去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子,带着超脱凡尘的俗往。 只是不知为何,经历过这一段的生死之后,她的眉间竟然隐隐的生出了一个红点来,红点隐约,若是不近前看几乎看不清。 可郭幼帧并未在意这些变化,而是一把冲进门里抱住了她。 她哽咽哭喊:“菁儿!” 终于,终于有一个不是自己害死的人了,终于!终于! 菁儿察觉到怀中人的恸哭抖动,并未像是死里逃生一般也跟着一起哭诉,反而因为刚刚苏醒不久的缘故有些迷茫。 她听出了那是郭幼帧的声音。 哑着许久不开口的嗓音暗暗询问:“郭幼帧?” “你咋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丑死了。”还是以前俏皮的话。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哭的更凶了。 那眼泪一颗又一颗的吧嗒吧嗒落下,打在她的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似乎是察觉到怀中的人是真的伤心不已,菁儿这才停止了那些带刺的言语。 她略微迟疑的伸出了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算是安抚。 不知道哭了有多久,直到郭幼帧整个人都有些脱了力,才将小小的人儿从自己怀中放出。 “终于可以呼吸了。”还是那个刻薄的人。 可郭幼帧却在听到她这般刻薄的话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反驳,而是哽咽反问:“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上下打量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胸口的位置。 可菁儿只是摇头。 “没有什么感觉,你别担心了。”语气平常。 却让郭幼帧真的松了半口气。 察觉到了面前的人松懈了半分,她这才有些犹豫的开口:“知先宫……” 可是提到知先宫,两个人却都沉默了。 其实菁儿对于死前的事情,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应该是真的死了一次。</p >心脉断裂,就算是再天赋异常,也抵不过天道寻常。 她的魂魄下到了九幽地府之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里的老倌看见了她之后,就像是真的见了鬼一样,死活不肯收她,甚至还躲着她走。 可她就是鬼啊! 既然地府不收,没有办法,菁儿便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游荡了几日,之后又因为意识的拖拽回到了这人间来。 那个救她的大夫跟她略微说了一点她死前的事情,可她真的记不清楚了。 看到沉默的菁儿,郭幼帧擦了一把眼泪,她稍微缓了一口气之后才结结巴巴地将知先宫发生过的事情简略的告知了她一下。 直到说到铃姐的尸体还挂在城楼上风吹雨淋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又哭将了出来。 只是菁儿却与她料想的不同。 她没有哭,也没有因为听到这些事情有任何的反应。 她蒙着双眼安安静静的呆立在那里,像是一尊刚刚烧好的白瓷像,一点一滴没有人间的凡尘。 可是郭幼帧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她紧握着她的那双手上无声的颤动。 她将人抱在怀里,颤动更明显了,像是一个无言的木偶,只能独自忍受。 …… 刚刚苏醒过来的身体还不能承受如此大的情感波动,两人又默默无言了一会,菁儿便又因为劳累昏睡了过去。 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郭幼帧替她盖好被子之后,才三步一回头的出了门。 林晚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见着人出来,看着她那通红的双眼,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未多言,而是随手递了一块手帕。 郭幼帧接过手帕擦眼:“多谢。”她苍哑着嗓子的道了一声谢。 林晚摇了摇头。 “她没有什么事情了,虽然愈合能力很强,但终归是大病初醒,身体还遭受不了太过激动的事情,但估计再歇上几日就可以了。” 听到她这样说,两人同时转头往那房中看去。 郭幼帧转过头来说:“多谢。”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救命之恩。 只是林晚并未接口,而是转说:“只是她的眼睛……” 沉默了半晌:“我并无方法。” 这个答案在郭幼帧的意料之中,毕竟菁儿的眼睛情况特殊,并不是什么寻常手段就能将其轻易抚平的 若是真的能那般随意治好,那就不会发生之前的惨事了。 “但是,”林晚的话音一转。 郭幼帧不解的看她。 “但是我有个师姐在南疆,她看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我此前跟随她行游过几月,亲眼见着她让断腿再植,瞎眼重生,听着像是神话,却是真的。” 可郭幼帧在听到林晚的话,第一反应便是林晚疯了。 断腿再植,瞎眼重生?这些真的不是画本子里的故事吗? 她看着她眉头紧皱,似乎是在判断林晚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否则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林晚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杂质,一瞬间竟然让她信了几分。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说的话,郭幼帧定当以为对方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可眼前的人是林晚,是那个救了她,帮了她许多次的菩萨林晚。 那她就不得不信上这几分了。 339. 再遇 “你所话当真,那还等什么?”她焦急的询问,手舞足蹈、急不可耐抓着她的手腕,不停摇晃。 “你那师姐现在所在何处?我们快去找她!” 只是林晚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月迟师姐向来行踪飘忽不定,她一般时候并不行医,只爱喝酒,所以在南疆开了一家小酒馆,并不是医馆。” “可就算她开了酒馆,行踪依旧飘忽不定。她喜爱人间故事,每每喜欢出门游离,听尽悲欢离合,所以我现在也不知晓她人究竟在何处。” “酒馆?”听到酒馆二字,郭幼帧疑惑陡生。 ‘竟然是酒馆,不是医馆!这是真的大夫?’一刹那那原本的信竟然崩塌了几分。 林晚看出了她眼中的忧虑,解释道:“我师姐与寻常大夫不同,她洒脱,又爱喝酒,爱听故事,但你放心,她医术高明,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 听到这里,郭幼帧原本的崩塌停止了。 “那我们应当如何?”她又往菁儿的房中看了两眼。 林晚跟着转头,眼神晦暗了片刻,才悠悠说:“我可以尝试联系她一下。” 可话说完,郭幼帧竟然并未直接同意,而是低头思忖了片刻: “要不直接将人带去吧,从婺城去往南疆中途八百里,书信本就有时效性,若是当时你师姐在,可收到书信之后未等到人又跑了,我们去哪里说理去,不如阿晚你辛苦一趟,带菁儿去寻她一寻?”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林晚,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想要对面的妥协。 其实郭幼帧倒也并不是真的想要麻烦林晚的,只是最近多事之秋,她总觉得这婺城似乎要变天了。 与其留在这里,不明真相的等着后路和后续的发展,不如趁早抽身离开,先行退场,免得到时局势有变,再想补救,为时已晚。 林晚听完神色微顿,犹豫了起来。 可郭幼帧却怕她多想,所以便一直在身边动摇她,打断她的思绪。 许是这动作让林晚有些厌烦,再加上觉得郭幼帧说的在理,她也觉得将人送往南疆这一安排确实妥当。 只是她却并未直接应允,而是抬起眼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小院里充斥着浓浓的药味和蒸煮的器具。 药柜里的药,药筛里的药,药臼里的药,砂锅里的药都在无声的望着她。 那些药的背后是一个个挣扎的苦命人儿和病人。 但眼前的菁儿这病却也必须要治,她的师姐脾气古怪,如果不是自己送过去的话,谁知晓她愿不愿意治这疑难杂症。 她沉吟良久,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可是我这里还有一些病人未曾诊治完,他们中许多人离不开药,我若就这么撒手一走,他们的病怕多是凶多吉少了。” 林晚睁着一双清明忧思的眼眸静静的望着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地悲天悯人。 郭幼帧知晓她说都是真的,于是思索了片刻说道:“这好办,先让晓月将人送去,看不看病再说,你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再行上路,轻车简行,来回方便也快。” “若是到时病人还未完全救治完,我便将他们送去其他医馆,诊疗费用皆有我来出。” 林晚听后点头,她刚要开口答应,可谁知门口那静默的珠帘竟然乱颤了起来。 一个人从外面踏步走了进来。 两人齐刷刷往那看去,这才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砚。 只见今日的张砚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衣襟与袖口皆用金线绣制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极品红宝石的革带,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珮配垂在他的身侧,华丽异常。 郭幼帧一眼望去,只一眼便看出了他这一身价值不菲,比以往他穿的任何衣服都要贵。 ‘当了狗腿子,就是不一样’她心里暗想,忍不住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只见张砚一脸笑盈盈的样子,像是往常一样望着两人。 似乎这短时间在朝堂上跟郭幼帧针锋相对,忘记了以往所有事情,认贼作父的并不是他,而是别人。 他的身后如往常一般跟着张思。 今日的他也穿着一身寻常难见的华彩衣裳。 一身墨蓝色的劲装裁剪利落,衣领和袖口竟然是用银线绣制的。 腰间也配了一条革带,只是比张砚的要宽上些许,他的佩剑斜挂,剑柄上挂了一枚素色的剑穗。 虽然他们将菁儿送了出来,也没有告密她的身份位置,但并不能算是他们好心。 只是觉得不重要罢了,毕竟主事的已经算在了铃姐的头上,而张砚脱罪,没必要横生枝节。 ‘以前怎么没想过,这两个人竟然长得这么像,一丘之貉。’郭幼帧又翻了一个白眼。 如果不是熟识两人,郭幼帧和林晚定睛望去,还以为眼前这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张砚笑嘻嘻的望着两人开口询问:“这是要去哪里啊?来回方便?” 郭幼帧见着来人,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然后转头,不再看向他们。 还是林晚礼貌的接口:“出外去散散心,已然夏季了,春天万物复苏时并未出门好好看看,现在晴朗明空,闲暇无事,所以想要出门游荡一番。”这话说的随意,只是敷衍之言。 张砚听到后也并未多说什么。 他的眼睛从跨入门槛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盯着郭幼帧不动分毫,哪怕她并不正眼看他,但那目光却未曾落下。 只可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林晚和张思望见他这般花痴的样子,虽然心中无奈,却只能跟着摇了摇头。 林晚又接口询问:“王爷今日这般大驾光临,所谓何事?”她喊的张砚王爷,亲疏立显。 张砚听到林晚问,这才有些不情愿的转过了头来,温和地说:“我听闻菁儿似乎苏醒了,所以前来探望一番。” 晓月这个大嘴巴。 林晚和郭幼帧心里虽然有些生气,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菁儿苏醒的事情,此前只有她们三个人知道,郭幼帧和林晚与张砚关系疏落,定然不会将这个事情前去告知,那既然这两人未说的话,那便一定是晓月说出去的了。 想通此处,郭幼帧终于生气开口:“不劳你大驾,菁儿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就不必你费心了。”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突然冷笑:“还是说,你看她有了起色,急着将她卖给你的主子们邀功吗?” 这话说的实在是诛心,张砚听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低声唤道:“幼帧……” 可话音未落,郭幼帧突然厉声打断:“别叫我名字,我听着恶心!” 听到这话,张砚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只得轻轻摇头,越过她往菁儿房中走去。 但许是因为菁儿刚刚耗费了太多精力的缘故,张砚进去之后人依旧是昏睡着的。 他在床榻前静静的停留了片刻,在确认人真的呼吸平稳之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不再理睬仍然对自己抱有敌意的郭幼帧,而是径直走到了林晚面前,对她礼貌抱拳:“多谢林大夫救命之恩,若非你力挽狂澜,将菁儿从鬼门关中拉回,恐怕她就要凶多吉少了。” 林晚听到他的这般致意,平静回复:“举手之劳,医者本分罢了,不必挂怀。” 她说话与平常相似,没有任何情感上的波动,似乎张砚就是一个寻常的病人,没有任何亲疏所在。 她如此表现,其实与郭幼帧告诉她的张砚投靠六卿之事倒是并无什么太大的关联,纯粹是因为林晚觉得她与张砚之间的关系,不过只是大夫与病人之间的关联罢了。 他们之间不 过是林晚救过张砚几次命,也说不上什么亲疏好坏,所以才这般淡漠无常。 话音落下,整个房中似乎是消了音一样,开始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沉默中,没有人敢率先打破这份安静。 竟然变得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之感。 而就在这沉默刚刚好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出外买东西的晓月终于回到了房中。 她拎着大包小裹,刚刚推开门,还没看见屋里的人便开口说:“阿晚,小姐,你们快看我买的……” 只是话还没说完,没有丝毫准备,一下子就撞到了门口站着的张思身上。 “哎”的一声话刚刚说出口,手里的东西也跟着她开始下落,还好她身手利落、眼疾手快,在那一群东西快要落地的时候又重新将它们收回了手中。 她抬头刚要看一下刚才不长眼自己撞到的人是谁,这才看到张砚和张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气氛压抑,就算是她心再大,也感觉到了这屋里氛围的不对。 但这不对归不对,晓月似乎并不在意,因为她压根就不是看见这种气氛不对就有眼力见的人。 她直接无视掉面前的剑拔弩张,绕过了张思,匆匆对着张砚行了个礼:“王爷。” 但因为现在她满身满手都挂满了东西的缘故,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对着他抱拳行礼,而是施了大大的一百八十度鞠躬。 众目睽睽下,那大包小裹的东西随着她的鞠躬上蹿下跳,滑稽异常。 鞠躬完毕,也不等张砚回话,她就像是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嘻嘻哈哈,满眼放光的往林晚的身边跑去。 也不顾周围人看向她的目光,而是自顾自的将手里的东西齐刷刷的堆到了林晚的身边,然后轻车熟路的从里面拿起了一个包扎完整的包裹,笑嘻嘻地对林晚说: “阿晚,快快快,我买的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着呢,快快快趁热吃。” 她一边说着,一边殷勤的打开着那个尘封的褐色包装,然后献宝一样,递到了林晚面前。 林晚见到她这副模样,忍耐不住轻笑出了声。 在晓月的注视下,她伸手从油纸包里拿起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了口中轻咬了一口。 膏体软糯微韧,甜而不腻,浓郁的桂花香和糯米天然的清甜结合,在舌尖缓缓化开,满口生香。 “好吃吗?”她抬眼望着她,眸光清亮,带着几分期待。 林晚笑着点了点头。 看到林晚点头,晓月开心的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又小跑了两步跑到了郭幼帧面前,仰着头,眼巴巴的望着她。 郭幼帧看到她这般无奈的笑了笑,也拿起了一块桂花糕,轻轻放在口中咬了一口,尝了尝。 她以前是很喜欢吃桂花糕的,但是自从卷入了这世间的尔虞我诈开始,已经很久没有再吃过它的滋味了。 此刻那熟悉的甜香在口中炸开,竟然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晓月见她满意,又将糕点不管不顾的分了一圈,给了张砚和张思。 而这一随意的举动,彻底地打破了尴尬的坚冰,让房中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两人眼中掠过惊奇,但还是礼貌的拿起了一块,只是都并未急着吃,而是静静的看着晓月像是一只无忧的小雀一般,又欢喜地跑进了菁儿的房中,将糕点送出。 望着这般单纯的人,张砚和张思也有些开始恍惚了起来。 他们有时真的羡慕菁儿这般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不用曲意逢迎,也不会因为现实的蝇营狗苟所玷污。 真好啊,还有这样的人。 不只是谁在心底轻叹了一声,或许是所有人。 她们看着她像是一面反射自己的镜子,妖魔鬼怪,千疮百孔,心里难免不会生出几分难言的寂寞。 340. 撞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晓月便从菁儿的房里跑了出来。 她蹦蹦跳跳的又窜回到了林晚身边,然后自己拿着一大块桂花糕直接塞进了口里,将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活像是一只过冬的仓鼠,脸颊鼓囊。 所有人看到她这个样子都会心一笑。 张砚看到她吃的开心,将手中的糕点看了又看,最后犹豫的抬起放在口中咬了一口。 只是不知是这糕点不合他的口味,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他似乎并未尝出什么滋味来,只是随意咬了这一口之后,便没了兴致,随手将其搁下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晓月正色道:“晓月,你在这外面已经逗留得太久了,如今王府重归,你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王府不养闲人,你既回来了,也该替府里做些事了。” 晓月还在跟林晚说笑,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那刚才塞在口里的桂花糕还未完全咽下险些跑错地方。 她被噎的直翻白眼,锤了好几下,才将胸前塞着的东西给锤了下去。 有些委屈的祈求:“王爷,你能不能容我再在外面待一段时间?就一小段时间,过阵子我再回去好不好?” “或者能不能不把我派去太远的地方?”她微微抬头,眼中期盼。 张砚看见她求情的样子,佯装生气:“晓月,你是我王府中人,成日里这般野,成何体统?你要晓得你的主子是谁,别在外头跟某些人待的久了,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 这话说的随意,但话中的指向不要太过明显。 郭幼帧不是傻子,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立刻变得铁青无比,她刚要开口反驳,却让一旁发现情形不对的林晚拉住了衣袖。 深深喘了几口粗气,她望了林晚几眼,这才没将话说出来。 但胸腔依旧鼓动。 “走吧。”没有丝毫停留,张砚带着张思就走,而这话却是说给晓月听的。 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晓月只好耷拉着脑袋,看了看林晚和郭幼帧,将剩下的桂花糕塞在林晚手中,不舍地说:“阿晚,我之后有空再来看你,” 随即转身,认命般的提着手中的配剑,没精打采地跟在了张砚后面。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见着人出门而去,郭幼帧心中的怒意却更胜了,可眼前已经没有了可以让她出气的人。 而就在这憋闷之际,她心中猛然想出了一个念头,没有丝毫犹,便急慌慌的对林晚喊道:“阿晚,我也走了,晚些再来看你们!” 还没等林晚反应过来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人就已经像是旋风一样钻出了屋子,跟在张砚几人身后出了外门,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小道狭窄。 张砚的马车行驶在前,可郭幼帧看着那马车的身后似乎并不满意,喊了几声,驱使着马车夫急急赶路,超过他去。 马车夫十分有眼力见,也是略微知晓自家小姐和前面那位主相关纠缠的人。 “小姐那前面可是王府的马车。”只是虽然自家小姐这样说,但看着那车上的配置,马车夫还是起了一身的冷汗。 毕竟自家小姐和前面的那位已经闹掰了。 对方是王爷,就算是胆子再大,超了王爷的马车是什么下场,他想都不敢想。 只听郭幼帧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出了事情我担待着,绝不牵连与你。如果你能超过他的马车,那这十两银子就归你了。” 说着她随手扔出了一个银锭子出来。 马车夫初还有些害怕,但看到银锭子的时候,瞬间两眼放光。 他看了一眼眼前越来越近的马车,又望着那亮闪闪的白光,心中纠结权衡,最后一咬牙,还是觉得钱最为重要。 况且自家小姐说了,出了事情她担待着,那他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一把抓起银子,如同金刚附体一般,拼着一股猛劲,驾着马车直直的朝前面那辆马车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原本好好坐着的张砚没有丝毫准备,突然受到了一股强烈地撞击,他身子一歪,‘啪’的一下重重撞在了一旁车厢的木板上。 这一下撞得他有些双眼发花,他迷糊不解地问:“张思,什么情况?!” 只听张思喘着粗气解说:“少爷,是小姐的马车。”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给打断了。 紧接着,又是一记毫不留情地狠撞来袭。 这一下撞得狠,整辆马车被推搡着剧烈摇动,车身猛然倾斜,险些镂空翻到。 但好在张思的驾车技术极高,在马车快要翻到的时候,急急地拉住因为害怕企图乱窜的马匹,紧急避让,才没有让车真的彻底掀翻。 可张砚就惨了,他虽有准备,但刚才被撞击的力道极大,他整个人又被抛物线一样甩在了一旁的木板上,摔得七荤八素。 直到整辆车停下稳定之后,他才有力气喘着粗气,掀开车帘。 一抬眼就看到了郭幼帧的马车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飞奔而去。 晓月望着张砚现在狼狈但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偷笑不已。 可她只能死死的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趁着张砚看向外面的间隙,她抬起眼来偷偷瞅了他一眼,嗓中的笑意更胜了,可她却只能拼命忍住,正色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敢再多看一眼。 心里祈祷着:‘别看我,别看我’ 张砚现在根本无暇在意晓月的变化,他看着郭幼帧已经远去的车马,好胜之心瞬间升起,大声吩咐道:“快,张思,你也驾驶马车冲过去,若能超过前面那辆车,本王爷重重有赏。” 张思本就被刚才那惊魂的一幕扰的无语至极,又听到张砚这样说心中更是无奈,他想反驳,但又看到张砚现在这般气冲冲的样子,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快速驾驶马车冲了上去。 这下好了,原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成了斗兽场。 两辆马车互不想让,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就这样一直从郊外斗到城里。 街上的人许是没想到会有人因为马车行路的缘故,争斗不休,纷纷吓的急急避让。 一边避让一边说着侥幸的话。 但等到有人认清了两辆车上的标记之后,原本惊恐的人群,瞬间又换成了另外的 一副面目,开始叽叽喳喳窃窃私语起来。 “哎呦,这不是福王爷和那位女大人的马车么?这两人怎么杠上了。” 一个卖包子的阿婆踮着脚伸着脖子看着已经跑远的马车,不解的问。 很快又有人接话:“我的老天爷啊,这位女大人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敢跟王爷较真!”可话音刚落,那周边有知晓详情的人便立刻解释:“你不知道吗?” “什么?知道什么?” 那人神神秘秘的说:“听说这位女大人此前是与这位福王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可谁知后来知晓这位福王爷竟然烂赌,女大人觉得所托非人,便就此决裂了。” “而咱这位王爷不愿意,死缠烂打,非要跟人家符合,便频频使绊子。谁知咱这位女大人一身豪杰,不愿意同流合污,所以这才被事事针对啊!” “什么啊?你这哪是哪?”另一旁一个年轻书生立刻反驳。 “我听说是福王爷有了钱之后在外面寻花问柳,两人虽一起长大,但始终未给人家任何名分,女大人这才有些受不了,与其分道扬镳的。” “不对不对……” …… 流传的故事千奇百怪,原本卖主求荣的事情,一经口口相传,竟然脱变成了爱而不得。 但所有故事都有明确的指向,那便是所有人都知这一切皆为张砚之错。 甚至最后还有人惋惜不已:“哎,真是可惜了,这两人看着多么好的一对金童玉女啊,听说这位郭大人为了替这位脱罪,甚至连圣上都得罪了,还被停了官职,谁知道,他竟然这般不识好歹……” 而就在众说纷纭叽叽喳喳个没完之时,两辆马车随着驾驶的行进以及吃瓜人的聚集,逐渐往人员密集的场所跑去。 刚开始还好,进城的大路较宽,两辆马车虽然针锋相对,但还是能够共同通过。 但随着主街的逐渐靠近,原本宽敞的路开始变得狭窄拥挤。 街上行人如织,小贩们的升腾将整条街铺盖的密密麻麻。 两辆马车在这样狭窄的人潮里拥来拥去,终究还是失了控。 只听得数十声刺耳的惊喊以及‘哐啷’,几个躲闪不及的小摊和小贩被撞得翻滚在了地上。 突然,一个热碗带着滚烫的面条泼洒进了马车里,张砚毫无防备,被那面条泼了满身满脸。 面汤顺着脸颊滑落,面条黏糊糊的挂在头上,打湿了他今日穿的华贵衣服。 晓月见到他这个样子,虽然觉得应该上前关心一番,但原本就没弯下的嘴角,此刻抿的更重了,最后她一句话都没敢说,只敢在一旁不停抖动着。 张砚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一切,重重的闭了下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 沉沉的喊了张思一声:“张思,停下吧……让她们先走。” 这一声妥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张思听了吩咐,终于将马车停了下来,看着郭幼帧的车扬长而去。 马车停下,随即张砚便恹恹的对着晓月吩咐:“晓月你去看看外面,他们有多少损失,坏了的,照价赔偿,受伤的派人送医。” 晓月听后,得令下了车。 341. 夜半探望 郭幼帧感觉到了身旁的争抢消失,这才抬起帘子来往外看去。 一眼便看到了张砚的马车狼狈地停在了身后,而晓月则正从那马车上跳落下来。 她得意的笑了笑,满意的收回了看热闹的手,软塌塌的对着马车夫吩咐道: “回府之后,带人去把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仔细询问一边,看看究竟造成了多少损失。再问问张砚他们赔付了多少,张砚赔多少,我们便赔上双倍。” 她才不会傻的让张砚来做这样一个收买人心的好人呢。 那既然都要赔,那她便赔的比他更多,更狠,以堵住所有人喧闹之口。 恶人她当得,这善人她自然也要当。 马车夫听后得令,又继续一丝不苟的驾驶着车向前而去。 夜晚星稀,乌鸦长鸣,蝙蝠乱飞,灯火旺然。 郭幼帧端坐在书案之前,沉静的望着书案上的内容,正在执笔写着什么。 她的房中布置极其简约,四壁素净白灰,窗棂沉重。身后的紫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几乎沾满了屋子的大半空间。 而她的书案上除了她正在书写的纸笔之外,也零星的罗列着几堆未来得急合拢的书籍,在烛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淡淡的墨卷气息。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笔尖在书纸上勾勾画画,似乎是对上面呈现的东西有些许的不满,那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本,竟然被她用朱笔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印记。 突然,屋顶上空毫无征兆的响起了一声砖石打瓦的声音,声音沉闷,虽然轻微但是在这寂静的夜晚仍然十分明显。 紧接着如冰雹下落,打瓦声越来越多,但奇怪的是这声音十分单一,似乎是有人故意而为。 郭幼帧被这声音催着从沉思中回过了神,向着声音的方向抬起了头。 屋顶黝黑,只有沉重的房梁安安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她抬起头来盯着那屋顶看了半晌,最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但仍然什么话也没说,又低头开始继续了手中的勾勾画画。 而不一会,那顶上敲击砖瓦的声音便停止了。 郭幼帧似乎是早有预料,未有任何在意,只是那嘴角的微扬,却有些出卖了她。 又略微等候了一会,直到确定这周遭再无其他动静之后,一旁紧闭的竹窗响起了三声极有规律的敲击声。 而这一次,原本沉静的郭幼帧终于眼神晃动。 她立刻起身,走到窗边笑盈盈的打开了那关锁的竹窗。 只见漆黑如墨的夜下,月光正好,一个身穿一身玄衣的男子正站在她的窗外。 他的面前被一把鲜花遮挡,那鲜花娇艳美丽,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只只艳艳,竞相开放。 郭幼帧看到花的瞬间还有些发愣,但在闻到那花的芬芳之后,立刻会心一笑,说:“怎么,这位梁上君子,又来做客了?”这是几年前郭幼帧刚回郭府时对他说过的话。 拿着花的主人听到她如此之说,立刻笑嘻嘻的将遮挡的手拿了下来,露出了张砚那副姣好的面容:“是啊,又来偷心爱之物了。”一边说着,一边将花递了过去。 听到他低声说出的耳语,郭幼帧原本白皙的脸上立刻染上了一层薄红,红色由脸颊许苏迅速蔓延,不一会的功夫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有些红润了起来。 她略一垂下眼帘,欣喜地接过了他特意准备的花束。 而张砚则在花朵进门的瞬间,也跟着顺势跳了进来。 郭幼帧捧着那花,沁人的芬香此刻更加浓烈了。 她看着这充满生机五颜六色的多彩,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如今是夏季,可整个郭府之中却没有一片花朵长存,仿佛是一个常绿的世界,虽然盎然,但没有色彩,而她手中的花似乎是整个府中最为热烈的存在。 “怎么了?“张砚察觉到郭幼帧盯着花有些晃神,问道。 “没什么。”她随意回答, 见她不愿意说,张砚便也没有多问,只是拉着她重新坐回了倚凳之上。 然后满脸委屈,眼巴巴地望着她:“幼帧,你好狠的心啊,你看看我这头上被撞的。”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只有一点点隐约的红,是白日的时候两个人驾车针锋相对之时,撞在车上留下的。 郭幼帧看到他这般小孩子心性的撒娇无奈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轻轻安抚:“撞疼了吧。”她起身对着那个已经有些看不清的红吹了一吹,算是抚慰。 张砚受了她的安慰又倾身闻到她身上的栀子香,一瞬间有些心乱如迷。 “不疼了,” “幼帧这般摸了摸就不疼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笑了欢愉,像是一只得到了满足的大狗。 他抬起手握住郭幼帧的手,将它捧在自己的手心里,眸光闪动, “最近你与我这般针对,冷眼旁观,如果不是我早就知晓这是做局,还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呢。”他难过的看着她,像是这些天来他与郭幼帧的针锋相对,受尽了委屈。 可郭幼帧只是看着他笑了一笑,抬手在那头上轻轻抚慰。 然后转过身来,将手中那束娇俏的花妥当的隔在了案几上,正色说道:“赵琰的死,终究是太过蹊跷,我当时想过从赵秀身上入手,可谁知这事还未开始便已落了个这样的结果。” “也不知是天理报应,还是本该如此。” 她摇摇头,又想起了当初她岁时回来去见张砚的场景。 那时的张砚被关在大牢之中浑身七零八落,瘦骨嶙峋。 皑皑冬冬,憔悴不堪。 她当时见着他时的第一眼只剩下了满脑子空白,因为她怎么都没有想过,那日春季分别之后,自己许久不见的爱人,怎么会在一年之后变成如此这般恍淡的样子。 虽然悲痛,但当时两人的见面时机有些紧张,再加上唯恐有人偷听的缘故,彼此之间无法多言诉说,只能在最后离别之时,靠着小动作接过了张砚瞬间传送出来的纸条。 她出门后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在确保没有人监视自己之后,才打开了那张已经有些皱皱巴巴的字。 而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墨:赵家后院。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写了两个数字——五九。 赵家后院好猜,不外乎赵氏家族,为今的当家人是为赵琰,如果所猜不错的话,这指的应当是赵琰家中后院。 她初时并不解为什么张砚要写这个,一时间没有想通。 但等到纸条展了又展露出那两个数字之后,她脑中才闪过了一丝灵光。 张砚写的数字,是张家暗卫的编号,这种传信方式,只有两人才会知晓,所以看到五九的瞬间,她立刻便想到了暗卫五十九号。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派人用秘法传信将人找了过来。 人是张砚安插在赵府中的一个眼线,平日里做的都是扫地洒洗的活,十分的不起眼,只会在有什么特殊的风吹草动后找机会给 张砚传信。 而从他的口中,郭幼帧知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众人都知赵府的后花园花开艳丽、争奇百怪,开着各种各样奇特美丽的奇花异草,一年四季常开不败,但与这种美丽相比对的是,这花园中却是奇臭无比。 这件事情郭幼帧倒是略有耳闻,只是因为她并不是喜爱花草之人,所以听后便忘却了,并未深想过。 毕竟臭也就臭了,反正臭的不是她家。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后花园里发臭的原因,竟然是因为那里面埋葬了无数的尸体,而且无一例外全都是夭折的孩童尸身。 “你所言当真。”听到如此惊天秘密的郭幼帧瞬间双眼瞪大,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句句属实。”可与郭幼帧不同,那暗卫似乎是见识过太多了,所以他并未有任何反应,而是平静回答。 “小人亲眼见过,那赵大人夜晚之时将人背出,埋在了里面。” “细数一下,恐有七八具之多,但加上以往院中怪味,恐不止此数了。” “孩子是哪来的?”郭幼帧仍然初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她的喉头抖动了一下,艰难发问。 “不知。”暗卫平静摇头。 “孩子藏在哪你知道吗?” 暗卫又摇头。 …… 如此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见问不出个所以然,郭幼帧只能无奈的摆了摆手,示意让他退下。 “你先不要回去了。” 她抬眼望向他:“现在多事之秋,你这番出来定会惊扰他人,恐怕那里早就有天罗地网在等着你自投罗网了,出去之后找你的上线去重新换个身份吧。” 暗卫听后点头,仍是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乖巧的走了。 张府的暗卫就是这点好,驯养的时候养的都是极其听话的死士,所以一般不会违逆主人的命令。 等到人走后,郭幼帧并未动身,她坐在原地想着那赵府的后院思考了良久。 一层层、一关关、一卡卡。 从寻常的仆从采买到赵府家中有人生养统统想了个遍,但每一种结果想出的瞬间便又立刻被她给推翻。 这种大户人家,采买的仆从要的多都是已经知理识数的,断不可能是随意买去充数。 即使是有些人家喜欢收买孩童,也多半是为了那些风月场所从小调教,要不就是自家人养的戏班子。 且这般频繁的采买,失踪死亡之多,就算是再无任何交际,也一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可很明显,赵府并没有。 那就是赵府家中有人生养? 可世人皆知赵琰似乎只有一位正妻所在,并未有妾室,平日里传的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举案齐眉,未有半点风言风语。 就算假设这是噱头传言,他私底之下人肮脏不堪,欺辱其他丫鬟所生,又或者金屋藏娇的话,要藏也应该是寻个府外之地早早埋了眼不见为净,又为何偷偷摸摸的藏在花园地下呢? 还是那样明目张胆的眼皮子底下。 郭幼帧想不明白。 可她又与赵琰并无半点牵连,便只好瞧上了此前有过些许接触的赵秀。 还好,得来全不费工夫,可真的让她找到了端倪所在。 只是诡异的却是,就在她刚刚为了这欣鲜前去冒险威胁赵琰之时,谁知结果刚刚落地没有几天,人竟然就离奇的死了? 但好在张砚最终平安无事的被放了回来。 只是那些孩子…… 342. 吵吵吵 “但好在你人没什么事。”郭幼帧怜惜的望了他一眼。 最近一段的针锋相对自然是两人扮演的,从见到张砚被放回,听到他的第一句话之时,她立刻就知道了这人准没安什么好心。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生死相依,早就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了,郭幼帧虽然有些不愿意张砚假意投奔六卿,但还是妥协的陪同他一起演了这样一处破裂的戏码。 “你这戏演的真不错,要不是我知道,当真以为你是去当狗腿子了。” 她俏皮的在他的鼻上点了一点,算是警告。 张砚嘿嘿一笑,将她的手拿下来放在手心里,亲了一口。 “但恐怕他们并未真的信任与我,否则也就不会放任柳墨卿那样针对与我了。” 听到柳墨卿,郭幼帧又问:“你当真确定,当时他的胳膊也被菁儿拽断了。” 张砚点头,回说:“我亲眼所见。” 如此肯定的答案,让郭幼帧听后陷入了沉思。 这柳墨卿她今日还曾见过,头脑清明,四肢健全,完全没有断肢残疾之样。 一瞬间她就想起了此前在白下府企图杀她的阿木。 他也曾说过自己断过一肢,但不知为何醒后那四肢却是健全无恙。 两人所经一般无二。 在她回来之时她便将阿木带了回来,安排了住所。 最近事忙,竟然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既然两个人都有断肢再接的事情发生在身上,那是否可以说明当初阿木的断手再接或许与柳墨卿有关,毕竟当时,柳墨卿也身在白下府之中。 可郭幼帧又迷惑了,因为她想不通柳墨卿为何要救那人?而他又是如何自救的,又为了什么对于张砚如此愤恨? “他说我父亲屠了他满门。”看出郭幼帧眼中的疑惑,张砚终于将他曾经所说的话脱口而出。 可郭幼帧和张砚似乎对于这个理由并不信服,毕竟在两个人的印象里,张御珩从来都不会是一个可能滥杀无辜之人,但话虽如此说,那战场上终归是一个不挂念亲情,讲理的地方,刀剑无眼,局势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在这样的地方能够保持所为的高风亮节呢? 郭幼帧将阿木之事说给了张砚听。 张砚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眉头微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下两个人掌握的消息实在是太少了,比那砧板上的游鱼虽然多点鳞片,但也没有多上多少。 短暂的沉默后,张砚开口,语气笃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柳墨卿绝对没有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我们不得不防。” 郭幼帧听她所说赞同点头,又执拗的询问:“你可知到底是谁出卖的你?” 此前她为了找出这个藏在暗处的告密者,几乎翻遍了所有的蛛丝马迹,可到头来,却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抓到。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张思,毕竟张思那日恰好也出现在了知先宫中,虽然最后将菁儿从危难之中救走,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是那个告密之人。 两人眼睛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一个答案,但张砚不信的摇头:“不会的,张思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不信,但语气里却充满了犹疑。 郭幼帧知他与张思关系匪浅,见他如此说服自己,倒也并未强求什么。 毕竟自己的手上并无任何真凭实据,也不能凭空诬陷,只能此后再行探查。 她将手轻轻的放在他的眉间,将那褶皱抚平,望着他充满笑意地说: “阿晚说她有个师姐身在南疆,可活死人肉白骨,我想要让她和晓月带着菁儿去寻一寻治一治她那双眼睛。” “找着人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就算找不到也算是将她们暂时送出这多事之秋,我总感觉这后面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张砚听后,只是牵起了她的手来又放在唇边吻了一吻。 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赞成。 一夜温存,第二日上朝之后,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水中月一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重新变成了此前那般剑拔弩张。 仿佛昨日温情,好好坐下来说话的人并不是她们两个,而是此前的山鬼所成,拨弄是非。 众目睽睽之下,郭幼帧从一旁的大臣队伍中出列,绯红色的官袍衬着她神采斐然,那腰间束着的素金带将她本就挺拔的身躯更是拔高了几分。 这一身穿着在一众懒懒散散的大臣之中,更显得她风骨凛然。 只见她态度敬然,声音恳切:“陛下,臣要状告福王张砚奢靡成风,僭越礼制。” 她声音尖锐,状告的回声响彻在大殿之上:“他身上的绫罗绸缎,乃是寸锦寸金的云锦,随便一匹便抵得上寻常百姓家中半年的嚼用,而就连他府上的外仆也穿得锦衣华服,比这朝中的大部分官员也要不遑多让啊!” “这天下人皆知,一两金已是巨财,可张王爷身上这一身的行头可不止一两金这么多了。” 张砚听后刚想辩驳,谁知柳墨卿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郭幼帧的话音刚落,他便立即出列,出口接上,一同状告: “臣附议,陛下常教导臣等应当体恤民艰,提倡节俭,可如今福王张砚这般作为,实在是太过奢靡,简直是视国法与祖制与无物!” 两个人一唱一和,言辞如刀,瞬间将张砚堵在了一旁。 张砚被他们逼得没了办法,趁着两人换气的功夫,立即开口辩解: “陛下!陛下明鉴啊,臣身上的这件衣服,乃是先皇当年御赐的料子,且款式也是多年前旧制,并非新品,臣并无任何想要奢靡僭越之心啊!” “王爷此言差矣!”柳墨卿丝毫不想退让,当即出声回怼:“先皇赐下的布料,是为了彰显皇家恩宠的。虽为旧料,可您身为官家,不想着以身作则,反而招摇过市,就不怕惹来非议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竟说的张砚气的只喘粗气。 而就在这场争抢逐渐白热化之时,一旁一直看热闹的吴晏却没想到竟然站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拱手解围:“陛下,臣以为,福王殿下身上所穿,是为先皇赏赐之物,若是弃之不用,反而更显得不敬了。臣想说这朝堂上哪位大人未曾受到过嘉赏,若所有大人都因穿着光鲜而定罪的话,那这堂上岂不是没有无辜之人了?” “吴大人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郭幼帧毫不留情地将话顶了回去。 “我且问你,平日里你也会穿着如此的锦衣华服,穿着这寸锦寸金的云锦到处招摇炫耀吗?家中仆人也是穿着华贵异常,跟随一切游行吗?” “放肆!”被郭幼帧顶回,吴晏有些许的不满。 “你放肆!” 看到两个人开战,那些与各自为队的大人们也纷纷打开了咒骂的口。 …… 一时间,大殿之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赵梓澜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身边口水不断地同僚们格格不入,头疼非常。 他本是无意入的这皇城,成为这权势的相关的。 赵秀当时那双无辜的眼神以及声泪俱下软弱模样,让本就不心硬的他终究软下了心肠, 这才入了这凡世中来。 他原本以为朝廷里虽然蝇营狗苟,但大多数都是应该会维持面上功夫的。 只是没想到这场面竟然比他料想的还要不堪,原来读书之人骂街与那市井之人并无区别,甚至比他们骂的还要脏上几分。 赵梓澜不懂,难道权势就是掌握在这样的一群人手里的吗? 在龙椅上高坐的云晟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纷乱的场面,冷眼瞧着阶下的这场闹剧。 他起初其实只是想要坐山观虎斗,看看他们到底能够咬到什么地步的。可谁知,这一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夫子,到了现在竟然会如此的不堪,骂架之时竟然直接就撕破了脸皮,问起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他只觉得头疼不已,一时间竟然觉这样的世道是真的完蛋了。 “都给朕闭嘴!”一声暴呵响起。 “在这金殿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他胸腔鼓动,面目通红:“你们把朕的朝堂当成了什么?孩童玩闹的市集吗?你们眼中还将朕放在眼里吗?” 云晟骂完这话,似乎仍然不解气,他猛地一拍桌案,直接一个挥手将桌面上的东西抛扬了出去。 那些笔墨纸砚,连带着奏折劈里啪啦的落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这一喊,果然有用,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臣等该死!”众人齐跪。 可云晟却在听到这句敷衍了他十几年的话之后,气笑非常,他站起身来,目光扫射般望着眼前的这一堆所谓朝廷重臣,重重说道:“该死,你们是真该死啊!”说罢,也不等下面人的反应,而是转身从侧门离开了金殿,只留下了一个愤怒的背影。 “陛下!陛下息怒啊!”身边的大太监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躬着身子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皇帝这一走,原本就老油条一般的众大臣们,也陆陆续续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们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皱吧的官服,然后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 而就在赵梓澜也跟着人群一起跨过高高的门槛准备离开之时,只听得自己的身后侧突然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赵梓澜,赵大人?” 赵梓澜听到这一叫,身形微顿,转头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从廊柱底下窜出来,一步一步的来到他的面前。 他微微躬身,态度温和。 赵梓澜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认识眼前之人,这才礼貌回答:“公公找我?” 小太监说:“杂家不找您,杂家的主子找您。” “哦?”赵梓澜有些不解。 “您家主子是?” 听到他询问,太监并未直接说明,而是卖了一个关子,他神秘兮兮地说:“您跟我来就知道了。”说罢,人便转身往前走去。 赵梓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初还有点犹豫,但思索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左拐右拐,直到行到后宫的一个偏殿里。 这偏殿寂静,四下里连个当值的宫女太监都见不着,只有一些生长茂密的虬树挣扎张扬。 不仅如此,就连这一路走来,赵梓澜似乎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人存在。 疑惑戒备之心陡生,刚才还有些心无芥蒂的他,此刻竟然开始有些惶恐了起来。 他想不会是有人想要中途害命吧,但又想起自己这里所处的可是皇宫啊,自己一个朝廷大员,若是被人杀死在深宫之中,怕就算是对于皇家而言也是一个天大的麻烦所在。 想到此,赵梓澜的心便放下了半寸。 343. 旧人相见 那太监引着他走到了门前,然后小心翼翼恭敬地推开了关闭的房门,将他带进了殿中的一个房间之中。 殿中摆设极其简单朴素,除了桌椅板凳之外,便只有一张床榻所在,再无其他。 桌子上摆放着一只价值连城的紫金香炉。 此时正在向外散发着袅袅香烟。 赵梓澜深深嗅了一下这熏香的气息,只一下便辨认出了这燃烧的香料是为龙涎香,价值千金,有价无市。 只因这香,瞬间他便对燃烧这东西的主人家身份好奇了起来。 因为他此前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闻到过。 “赵大人,您且在这里等候,我家主人一会就来。” “谢公公。” 太监将人送到后,便恭敬地倒退了出去,将门礼貌的合上了。 门响之后,赵梓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 房中阴暗,许是因为嫌少开窗透光又加上背阴的缘故,所以略显寒冷,赵梓澜站在当场,不一会便感觉四肢有些发凉。 可想要见的人此时却还没有到。 又在原地等了一会,他身上的冷意更胜了,看着周边一切安静的模样,一时间他便觉得是不是有人想要戏耍于他,特意将他找来的这偏殿,就是为了看他什么时候能够猜出这无聊的游戏。 轻笑了一声,嘲笑的意味十足:“赵梓澜啊赵梓澜,你还真是蠢的可以,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便跟了来,现在好了,上当了吧。”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转身便要出门而去。 可谁知这身刚刚转过,走了一步,那一旁一直静默的一扇窗边竟然响起了人的说话声来:“赵大人还是太心急了一些,这才刚来没多久,就准备走了?” 赵梓澜突然听到声音,先是惊吓了一瞬,但行路的脚步却是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向着刚才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竟然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从折叠的窗户中间走了出来。 他有些惊奇,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所以才看到了这样奇怪的景象。 但不一会他便发现,原来那与窗相接的地方竟然是一个画了窗户和四方墙壁的屏风。 因为画的惟妙惟肖,又在这样灯光晦暗的地方,所以一时间,赵梓澜并没有发现那是个藏身的所在。 逆光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暗处踱步而出。 因为光线的缘故,赵梓澜一时并不能看清来人的真实面目,只能凭其隐约的身形轮廓判断出对方大致的身高和体态。 直到那人走的近了,他才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虽然心中早有预判,但在真的看清面前之人是谁之后仍然免不了有些大吃一惊。 因此此刻出现在赵梓澜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云莳。 只见云莳含笑望着他,明眸皓齿,从容弘雅,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两人身量相仿,只是赵梓澜虽然也是十分清秀,但要略显神情俊爽许多。 他看到云莳到来,先是后退了半步,恭敬行礼:“见过四皇子殿下” 只是云莳在看到他这般恭敬,却并没有拿捏着自身皇子的身份,而是上前半步,按在了他的手上,寂寂的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唤我的,梓澜,为何我们现如此生分了。” 可赵梓澜在他这一动作的加持下,竟然又退后了半步:“以前不知殿下的身份,多有得罪。”他注视着云莳那双多情的眼睛,可也只是注视了几秒钟,便有些心虚的躲开了。 下一秒心跳就加快了起来,脸色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 云莳见他与自己这般疏离,落寞之心更显:“所以说我现在这皇子的身份,反而增加了你我之间的隔阂?” 他问的凄然,大有一种静言的伤感。 只是赵梓澜却并未直接回答,他仍在恭敬地低着头,等着对方吩咐。 “你抬起头来,回答我。”云莳不放手,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你说,你因为我的皇子身份便要对我敬而远之是吗?” “梓澜不敢妄言。”赵梓澜仍然不敢抬头。 “好一个不敢妄言。”听到这话,云莳被气笑了。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到了两人面贴面的地步,可赵梓澜却仍不抬头。 “抬起头来,你抬起头来望着我。” 这话的声音就在眼前,云莳说话呼出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梓澜自知躲不过,只能施施然惶恐地慢慢抬起了头来。 可谁知这头刚抬起来,望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眸,还没说话,那眼眸便突然向他加速靠近。 他整张嘴被突然而来的柔软和冰冷,堵塞的严严实实。 鼻中龙涎香的味道,因为突然的袭击而更加浓烈深沉,带着让人沉入到地底、深渊、鬼魂居住的地方去。 这吻细润绵长,带着纠结和不舍还有强烈的占有欲,一时间竟然让他得脑袋空白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那双企图推搡的手抓靠在对面人的身上,带着强烈的劲力想要逃离,可刚碰上那柔软温意的身躯,便突然被云莳的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而他的另一只手则重重的按在自己的脑袋上,加深了这个细长的吻。 本身就气息不够的喘息此刻更重了,整个空洞的房中,一直回荡的便是这无言的落落。 紊乱间,他撕扯着对方的衣服想要加快逃离,可身体的软烂让他更加迷茫了起来,两个人彼此纠缠,挣扎错乱,跌落在了一旁的床榻之上。 他整个人被狠狠的撞了一下,脑袋空晕,这一下的撞击让他更晕了。 而恰是这一下,让原本缠住他的嘴唇离开了自己的面上。 这时两个人才有了足够的空间,喘着粗气四目相对。 赵梓澜看着云莳通红的嘴唇和荧光的双眼,舔了舔舌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但他不敢明说,只是低眼说道:“殿下,这样于礼不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些许紧张和害怕。 这里是皇宫,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做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可怎么办? “于礼不合?”云莳被这话气笑了。 他一边撕扯开自己的衣服,一边在赵梓澜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又倾身上去,堵住了赵梓澜的嘴,轻咬了他唇下一口,迷迷说道:“在这皇宫中我就是礼,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礼应该怎么写了。” “殿下!”赵梓澜被堵住的口中诺诺的喊了一声,眼角通红,下一秒似乎就要落下了泪来。 云莳被他这一声殿下喊得,原本已经有些没有了的理智停顿了片刻,又望着他如此泪红的样子,有些不甘的从他的身上翻下了神来,盈着怒火望向他。 但看到赵梓澜仍然凄楚的模样,最后只能作罢,从地上捡起了自己衣服来。 赵梓澜心中猛松了一口气,他颤巍巍地坐起身来。 头上的发髻因为刚才的激烈已经散了,现在有些杂乱无章地披散在他的肩头。 衣服因为拉扯的缘故充满了褶皱和破裂,他急急整理,然后坐在那里看向一直看着他的云莳。 面前的云莳又恢复成了以前那般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这才开口询问:“殿下今日叫我前来,恐怕并不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他虽与云莳是旧识,但也不至于熟识到能够随意在这大殿之中重逢的地步。 果然云莳在听到他的询问后笑了一下,然后望着他走近了两步,眼中精光闪动:“我家梓澜果然聪明。“ 只是梓澜两字他咬的极重,让人听了有些毛骨悚然。 赵梓澜浑身打了个寒战。 “还请殿下明示。” 只听的云莳温润开口:“如果我想要那个位置的话,梓澜应该是会帮我的对吧?” 张砚回到府中之时已经是未时了,原本上朝就累,还要下朝之后与那一帮面具之人虚与委蛇,他本就未全的心更是累上加累。</ p>可偏偏他又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自己任何的不满,只能满身满脸陪着笑意跟在吴晏他们身边。 回到书房之后,张砚先是灌下了一大口茶,压下了心中的恶心。 那口中想要骂人的骂声,在抬眼看到张思突然进来的刹那立刻戛然而止,只换成了无言。 随即他随意开口:“晓月最近都在吗?” 张思回答:“在的,自从少爷上次让她在府中不准出门之后,便一直在府中未曾出去过。” 张砚点头,然后继续说:“你去将她喊来。” 晓月自前段时间张砚将她从林晚院落叫回,不让她出门之后,每次见到张砚便都是一副臭脸冷眼,这次见着也也仍不是一个好脸色。 “王爷。”声音冰冷,没有了以往的俏皮。 可张砚并不在乎,他看着晓月这般孩子心性的表现,只是心中偷笑,但面上仍然冷冷:“晓月,你最近一段时间也是玩的够久了,是时候该外派做事了。” 听到这,晓月抬眼刚想反驳,却没想到张砚竟然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吩咐:“我有一件急信需要你带去白下府,你收拾一下不日出发。” 这是一个迷惑之言,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张砚嘴上说着张思不会有问题,但他还是心里觉得要将此事避开张思。 只是晓月听后,脸色却更差了,她暗下软话道:“王爷,你能不能派别人去,那里太远了,我一来一回要好几天呢。” 她不太愿意出太远的门,否则要好久不见林晚的。 “有没有近一点的任务安排给我,最好是能当日来回的。” 她准备讨价还价,可张砚一听却立刻生气了,他怒目相对:“晓月,我这王府是你的一言堂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么?” 他猛拍了一下桌板,桌板回声,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大的声音。 晓月从来没有见过张砚发火,对他这个气势没有任何防备,直接吓的倒退了两步,有些惊恐的望着他。 “楼晓月。“这是张砚第一次喊晓月的全名,也是张思第一次知道晓月的姓是什么。 “你若还想呆在福王府就听话,若是不想继续待着,那便早日脱离,我手下不养不听话的人。” 张砚的语气极重,吓的晓月心里一直打鼓。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别人喊自己全名了,现在从张砚口中听到,不禁惊吓万分。 她知道这是张砚真的动真格了,所以立刻收起了刚才不满的嘴脸,换成了原来听话的样子。 “晓月遵令。”说着便有些不甘地退了出去。 看着晓月落寞的身影,张思有些不忍。 他有些犹豫地望了张砚几眼,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结巴开口:“少爷,晓月只是年纪小,爱贪玩而已,不如这样,您将那送信的差事给我,给她另派个轻松点的活吧。” 张砚抬头,有些讶异的看了张思一眼。 他记得如果是以前的张思的话一定不会这样说的,他知晓自己的脾气秉性,知道自己说的话也都是说一不二的。 但自从自己从那牢狱之中出来之后,回来再见到的张思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虽然样貌没有变化,但说话的语气和做事的手段却变了许多。 人还是以前的那个人,但是魂就不一定了。 张砚依旧还在气头上,他充着这份怒气言说:“不发火她不长记性,一直这样散漫,还讨价还价,当我是什么?菜市场卖菜的吗?她还当我是个主子吗!?” 这话说的有些一语双关,说完之后他甚至还深深的看了张思一眼。 可张思却面不改色,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是又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开口就让张砚堵了回去:“她在温柔窝里呆的太久了,被腐蚀的太久了,早忘记了自己是一把杀人的刀,而刀子就应该有自己的锋利所在,应该恢复原来的她了。” 张思听后,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344. 跳井了 赵琰虽然身死,但赵家的一双儿女,女儿成了郡主,儿子当了礼部侍郎,一时之间这门楣竟然比赵琰还活着之时更加的风头无两。 每日前来拜访的人如同过江之鲫般络绎不绝,但令人诧异的是,这两个人始终闭门谢客,拒不接见。 因为比起利益纠缠,眼下两人最急迫的更应该是处理那后院埋葬的尸骨,以及尽快找回密室中猝然消失的孩子。 这两桩事皆是致命的隐患,若是不及时处理的话,拖到最后只会留下一个拿捏住自己性命的把柄祸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偏偏此事只有她们两人知晓,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因此找不得任何旁的助手,再加上两人心中害怕要面对地底下那一群骸骨,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晃晃白日过了几天,便到了晓月护送菁儿离开的日子。 此前张砚假意吩咐晓月让她将书信护送去往白下府中,但暗地里郭幼帧早已将此行真正的目的地告诉给了菁儿,两个人只要一离开此地的地界监视,便立刻改道前往。 临去之前,为掩人耳目,郭幼帧甚至还特意对晓月谎称菁儿的故乡就在白下府中,此次正好想要借着她送书信的机会一同搭伙,希望她护送一番。 晓月听后倒是并未说些什么,痛快答应了。 “晓月,路上万望小心。”郭幼帧有些担心地说。 可晓月却看着前来送行的林晚和郭幼帧,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小姐,你放心,我你还不知道吗?我这武艺,有不要命的撞上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她说的轻松,话语里满满都是对自己武艺的肯定。 郭幼帧和林晚听她这一说,原本还有些惆怅的心瞬间松动了不少,打趣地笑了一番。 “好了好了,快些上路吧。” 林晚拍了拍看晓月的肩头,温柔的望着她。 晓月听后点了点头,有些不舍的三步一回头跳上了马车。 行马嘶鸣,哐哐载着人前行。 而林晚和郭幼帧望着那逐渐缩小的身影依依不舍,直到马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之时,两人还是有些怅然若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毕竟这一去山高路远,几个人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呢。 但好在的是,她们终归是逃离了眼前这重重的事端。 见着人没了踪迹,郭幼帧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将余光投向了林晚,眸光闪动,心里暗想:“总算是送出去了一波,那如今便只剩下阿晚了……” “阿晚……”郭幼帧轻喊了一声,林晚听后微微向她的方向转头,刚想要听她说些什么,突然远处的高坡上就传来了一个大婶高高的呼喊,她大叫:“林大夫哎,林大夫,救命啊!” 只见那大婶在看到林晚的瞬间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拼了命的向她们招手,跌跌撞撞的往高坡下跑。 她身形微胖,穿着一件粗布蓝衫,因为汗水的缘故浸透成了深蓝色,早日间挽好的发髻也因为奔跑的缘故早就已经凌乱不堪。 等到跑到两个人的面前之时,她潮红着一张脸,喘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汗顺着脸颊噼里啪啦的往下淌,脚步酸软间一经停下差点跪倒在地,一见就知道她肯定是拼命奔跑了许久才赶到这里来的。 “曹大娘,您怎么?”见着人,林晚急忙匆匆跑了几步,上前去扶着她,唯恐她真的跌倒在地。 “林大夫,您……可……可真让我们好找。”见着林晚,她两眼放光,只是在说完这句之后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紧喘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快……快……”她指着来时的方向,满脸着急,可气喘的太狠了,丝毫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您慢点说。”林晚知道她急,但现在能做的也只能是给她顺顺气。 可曹大婶因为说不出话来更加着急了,她脸上的红因为憋闷的缘故又涨了几分,见怎么样也无法说出字来,只能换了一种方式,不管不顾拉着人就要走,没有丝毫犹豫:“不……能……慢点,人……命……关天啊!” 似乎是气终于喘匀了,她说出了这样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了?”听到人命关天,郭幼帧和林晚一起焦急了起来。 “还不是小玉娘,这些天孩子没找到,人疯了。” “本来家中两个孩子,少了一个孩子,就把这个孩子捧在了手心里,当成宝贝一样,谁知道这紧看慢看还是丢了,这段时间大家伙都好好的看着人,就怕她做啥傻事,寻短见,可谁知今天早上就是没防住,跳井了!!” “人刚刚救上来,还有点气呢,您赶紧去看看吧!”她将话说出,又跟着大口深呼吸了几下。 而林晚和郭幼帧则在听到这话之后,几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跟着曹大娘一起往她来的地方奔去。 村子离着送行的地方不算远也不算近,两三公里。 坐着郭幼帧的马车,几个人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便看到了一堆人围在那里。 没怎么坐过马车的曹大娘,第一次坐马车便被颠得晕头八素的,但因为惦记着小玉阿娘的人命,下车的时候虽然感觉有些头晕恶心,但还是强撑着摇了摇头,暂时压下了,跟着两人一起跳下了马车。 然后她隔着老远便喊道:“快让让,林大夫来了,快让让!” 众人听到声音,都往她这边瞧了过来,在看到林晚出现在眼中的瞬间,便觉得这次有了希望,一个个隔着很远的距离,就主动让开了一条小路,好让林晚进到里面去。 那是郭幼帧第三次见到小玉的阿娘。 她整个人躺在那里,形容枯槁,满面憔悴,整个人苍白无比,像是受尽了苦难的行僧,但却更要可怜可悲。 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胸前没有呼吸,整个人也不喘气,就那样紧闭着双眼像是真的离魂而去。 周围围绕她的几个大姐应该是与她关系诽好的善心人,一个个跪在她的身边哭的痛心不已。 “林大夫,您快救救她吧!”一个跪在她面前的大姐看到林晚出现,像是看到了真菩萨,立刻哽咽大喊。 而周围人也跟着一同附和。 离着近的人已经站直了身子,识趣的给林晚让路。 林晚看着人并未说话,而是神情严肃的跪在当场给她诊起了脉来,但从她的面上可以看出,这脉象应该是糟糕至极。 “都让开点,别挡在这里!”她厉声大喊,从袖中迅速掏出了金针。 然后开始在她的身体各处扎针。 一针、两针、三针、五针、十针…… 渐渐的,小玉娘身上被扎的针越来越多,可人却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看到林晚严肃的样子以及她来回扎针毫不犹豫地动作,周围所有的人都跟着捏了一把汗,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最后一针,扎在了膻中穴上时,众人见着原本还没有任何气息的小玉娘终于悠悠转醒了过来。 见着人苏醒,林晚长舒一口气,才又给人号了号脉。</ p>见情况有所稳定,才一根根将她身上的金针慢慢取下,她望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轻声询问:“你感觉如何?” 可话出了口,却并没有人回应,小玉阿娘只是一个劲地睁眼瞪着天,像是一个丢了魂的皮囊。 一旁关系好的人前来扶她,将她从地上扛起来,可自始至终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林晚见状深深叹息了一口气,只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人是救回来了,可这魂却丢了。” 郭幼帧见状,转头问她:“这世上当真有魂魄这事吗?” 可林晚摇头:“她这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就算是有本事救她千百次,她也会因为心病的缘故终有一天倒下的。” 心病。 周围人听了,都默然不语。 因为他们知道小玉娘的心病是什么,就是小玉啊! 可小玉在哪里?是生是死?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也都没有办法。 这村子里已经丢了这么多孩子了,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是活着寻回的,仿佛活着就是一个诅咒,等待的是无止的尽头。 众人对着林晚道了谢,便忽忽将人扶着,离开了这里。 而郭幼帧和林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副在慢慢腐烂的身躯无计可施。 郭幼帧心里不是滋味,她明知道那些东西的指向,以及孩子可能藏身的地方,可她无能为力,因为她没有任何地证据能够证明那里面藏着丢失的孩子。 除非有人告状…… 对啊,除非有人告状! 第二日郭幼帧带着全副武装的衙役,手持刑部令牌,敲响了赵府的大门。 原本刑部并不想批准这次的行事的,那毕竟是赵家,虽说赵琰已死,但世代簪缨,终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现在的赵府更是蒸蒸日上,赵家长子朝中为官,而长女贵为郡主,比那赵琰生前还要门庭若市。 若现在只因为一封无端的举报信便派人搜家,怎么说都像是故意找茬,蓄意报复。 可郭幼帧却看着那人坚定地说:“若有任何闪失,我一力承担。”她笃信那里面绝对有问题。 而正是郭幼帧的这般笃信,再加上这孩子丢失一案所闹甚大,刑部权衡了利弊之下,还是妥协,同意她带兵前往搜查。 行路来时,赵秀正在房中思忖掩埋罪责的对策,今日赵梓澜当值不在,只得她一人在家。 突然身边的贴身丫鬟像是撞鬼了一般,没有丝毫仪态,气喘吁吁的冲进了屋来,扯着嗓子喊道:“小姐!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官兵,她们说咱家后院埋了东西,要来挖!” 赵秀听后,脑子里‘嗡’了一声,脸色瞬间苍白无比,她看着来人,也不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抓着丫鬟的衣袖就开始风狂摇晃,声音发抖:“什么?!” “是那位郭大人,她说今日收到了举报,说近些年来孩童失踪的案子可能与咱府中有关,已经带人前来搜查了!”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的吐出这些话来,说完之后,整个人惶恐不已。 可赵秀却在听到之后如遭雷击,她承受不住的倒退了两步,两眼直白,随后顾不得现在情形如何,竟不顾仪态,推开了一旁还在呐喊的丫鬟,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往那后花园方向奔去。 “小姐!”丫鬟看到赵秀如此模样,立即跟在她身后一起跑去。 两人跑的急,丝毫没有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不知跑了多久,谁知在快要到达目的地之时,那原本焦急的心却在越靠近的时候,反而沉静了下来。 345. 搜查赵府,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两帮人是在后花园的垂花门前碰到的,见到郭幼帧的当场,赵秀原本惶恐的心落了几分,她挺了挺直腰背,面沉似水,拿出了赵家贵女本有的尊严所在。 郭幼帧望着她直直施礼:“臣郭幼帧,给郡主请安,愿郡主万福金安。” 数日不见,两人的身份便已天差地别,成了谁也没有想到的存在。 “起身吧,郭大人。” 见到对面人给自己行礼,她虽然面上这样说着,语气平常,可那双眼睛却餍足不已。 她似乎感受到了权势的力量,充满了无尽的满意。 “郭大人这是?”望着她身后密密云云的人群,赵秀明知故问。 郭幼帧礼貌回应: “今日早上臣收到了一封举报,说是近些几年这周边孩童失踪的案件似乎与贵府关系匪浅,尤其是这府中花园似乎是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臣原本是不想贸然叨扰的,但事关百姓安危,不得不慎。臣自当是信任郡主的,但郡主府中仆役数十百,定然不能个个过问。” “万一府中哪个不知死活的下人做下了胆大包天之事,臣也好早日为郡主揪出隐患,以免坏了府中清誉。但若此事是为人恶意构陷,臣也定当查明真相,好给百姓们一个交代。”话说的滴水不漏,对错与否,全都被她说了。 可赵秀听到这般官场话语,却并未有任何反应,她丝毫不退,笑着说:“恐怕要让郭大人失望了,这府苑中,除了家父生前种下的名贵花草之外,再无他物,且此前几乎只有我父一人爱来这花园,其他人嫌少,若今日当真是发现什么不堪之物,传扬出去,岂不是污蔑了家父一生的清誉?” 她顿了一顿,语气转冷:“且我赵家世代清贵,家父一生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于庙堂之上,人如今这般带兵叨饶,强闯我家府苑,岂不是视我赵氏一门如无物?”一顶罪责就此扣出。 紧接着,她又步步紧逼:“况且这园中皆是家父生前留下的珍品,也算是我等寄托哀思的遗泽。大人今日带兵闯入,若是你手下之人不知轻重,不慎毁了这些花草,大人又当如何向我赵家交代?” 忠孝礼义,四字全押在了郭幼帧身上。 赵秀目光直视郭幼帧,不卑不亢:“大人奉旨查案,赵家自当全力配合。但大人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举报,便要掘了赵家的花园,于理不合,于情不通。还请大人三思。” “大人,还是请回吧。”她伸手招呼众人离开。 可郭幼帧压根就不吃她这一套,她行于这世上从来都不在乎世人的言论,所谓忠孝礼义,放在她眼里跟寻常的一口吃食没有什么特殊的差别。 她冷眼看着她,眼中满是冰寒:“郡主,本官也是奉旨查案,你我皆知,那些孩童失踪,为人父母者是何等的痛彻心扉。如今线索就在眼前,本官又怎能坐视不理。今日多有得罪,若是当真冒犯了殿下,臣自当亲自在陛下面前请罪。” 紧接着她冷冷挥了挥手,两名女差役上前,也不顾赵秀的阻拦,强行将她架到了一旁。 “挖!” 随着郭幼帧的一声令下,衙役们一个个鱼贯抡起铁锹进到了花园之中,狠狠掘开起了这片花草树木长势极好,郁郁葱葱的绿地。 而赵秀只能瞪着眼睛死死的看着他们,杂乱纷飞。 她的双眼瞪得极圆,像是一个大大的杏仁,害怕的眼睛里是控制不住的泪水,染红了眼角。 她想冲到前去,阻止他们挖掘,可她的双手被两个差役按的死死的,只能浑身颤抖,嘴唇颤抖,眼睁睁地看着,紧张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然而,与料想中的不同,半个时辰过去了,整片土地都被翻了一个遍,所有的深坑几乎都被挖了丈许有余,但翻出的除了一些烂泥和砖瓦之外,别说孩童的尸骨,就连片衣服的残骸都没有。 “大人……底下什么都没有。”领头的衙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将铁锹重重地插进泥里,低声回禀。 郭幼帧听到这一消息有些不可置信,刚才看着赵秀那般害怕的样子,她便笃定那里面定当有猫腻,一直等着这个猫腻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现在的结果,居然大相径庭。 她不信的快步冲上前去,一个又一个仔仔细细的搜索着那些深坑,可所有的空间都是一样的,都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她的心仿佛被挖空了一块。 那个探子明明说过这个后院里埋葬着无数的孩童,可……可如今,这整个后院都被挖空了,却不见分毫骸骨,甚至连具动物的死尸都没有。 一瞬间,她便恍然是不是那人诳骗与她,就是故意让她来赵家行事,好让自己留下把柄。 可她又想,那人又有什么理由骗她呢,没有人会想到郭幼帧会这般不管不顾的带着人冒着宁愿得罪赵府的下场也要强行挖取。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秀也没有想到这片土地里竟然什么也没有,她原本看着那一个个纷飞的铁铲,已经以为今日赵家就要走到尽头了。 她记得,她清晰的记得那天晚上赵琰就是把那个姑娘埋在的那颗大树底下的。 可如今那树下被挖了又挖,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深洞,可里面却没看到任何骸骨存在。 她也想不通这事情又为何会发生成这般样子,但既然没有了影响人的证据,那她便可以有话说了。 只见她奋力地挣脱那两个抓着她的女衙役,上前紧走了两步,站在一众人当中,抬高下巴,居高临下的说:“郭大人,如何?今日这事,你自当该如何解释?”语气愠怒,甚至带着强烈的指责。 郭幼帧不知此时究竟哪里出错了,但听到赵秀这般质问,望着那些斑斓的烂地又找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妥协说道:“今日之事是郭某之错,郭某向郡主道歉。”她鞠躬行礼,态度诚恳。 而就在人刚刚鞠完躬,直起腰身的瞬间,便看到了赵梓澜着急忙慌的从远处飞跑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 服因为跑的太急的缘故,已经有些被汗水打透了,那官服由浅色变成了深色,就连脸色都变得苍白无比,可他似乎并未在意,只是一个劲的往这边跑。 终于踏进了园子之中。 望着满园的狼藉以及站在院子中央神情不明的郭幼帧,赵梓澜的眼底率先闪过了一丝骤然的惶恐。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说些什么,但被赵秀不动声色地出手拦住了。 她微微侧头,与他对了一下眼神,轻轻摇头,似乎是在给他一份坚定。 赵梓澜看到她如此行为,先是眉头微皱,疑惑不已,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他顺着她的指示望去,这才发现这园中除了土便是土,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瞬间他便清醒了大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向着郭幼帧的方向上前了一步,语气愤怒的说:“郭大人这是何意?何故带人擅闯赵府,我赵府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可以让郭大人随意糟践的吗?” 他质问的话说完,郭幼帧又有些心虚的垂下眼帘,不甘的说:“是郭某唐突,惊扰了赵大人和郡主,郭某再次向赵大人和郡主殿下致歉!” 可赵梓澜闻言,只是淡淡道:“郭大人一句简单的道歉便想着把今日之事揭过去吗?!” 他微微抬眸,似乎是早就忘了这府邸此前布满的黑暗,真的全都是郭幼帧的罪过:“此事事管我赵府名誉,绝非儿戏。明日早朝我定当将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的呈报给陛下,请他裁决!” 坚定的话说出,郭幼帧交叉在头前的双手左手拇指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咬着牙有些不甘。 但又因为有些心虚的缘故,所以并未再次开口辩解,只是低着头。 赵梓澜和赵秀望见她这般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眼见这院中的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还是赵秀率先当了和事佬,她行了一步走上前去,站在郭幼帧面前,软言对她说道:“郭大人今日既然已经查过了,可否还赵家一个清白了?” 郭幼帧听到她这般说只觉得满脸通红,但她自知此事理亏,最后只是紧咬了一下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自当!”便带人拂袖离去了。 直到郭幼帧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月洞门外之时,兄妹两人的肩膀才放松了下来。 但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次日早朝,朝会刚开,赵梓澜便从群臣中出列,手持笏板,重重跪地:“陛下,臣要状告御史中丞郭幼帧,其昨日未经查证便随意带兵强行搜查臣的府邸,将臣家中翻的天翻地覆,甚至诬陷臣家世清白。” “臣小妹昨日经此一行骤然受惊,当夜便一病不起。难道臣与小妹因为家中没有长辈撑腰,便可以如此任人踩踏凌辱吗?今日还请陛下为臣做主,给臣一个交待!” 他喊得声嘶力竭,厉声喝喝。 那磕在地上的响头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悲鸣,似乎是带着满腔的不敢和怒言。 346. 争吵 昨日的风言风语几乎闹得满城皆知,这朝堂上的人全都是沉浮宦海多年的老狐狸,自当是都有听说。 但私下归私下,如今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堂而皇之地捅出来,那便免不了不被众人议论纷纷了。 他们一个个纷纷像是看好戏一般,站在当场偷眼打量着郭幼帧和赵梓澜,眼中充满玩味。 然而郭幼帧在听到指控,以及周围人此起彼伏的议论之时,竟然置若罔闻。 仿佛刚才他们口中所言之人并不是她而是别人一般。 云晟坐在龙椅之上,冷眼看着下面交头接耳的人群,猛地一拍扶手,大声呵斥:“够了!” 这句震喊回荡在大殿之中。 “朝堂之上,岂容你们如此喧哗!成何体统!真当朕这金殿是你们随意进出的菜场不成?” 听到他如此震怒,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殿中霎时鸦雀无声,没有了半点声响。 只是虽然声音停止了,可那窥探的眼睛却始终转动不已,仍在纷纷打量。 看到众人静默,云晟这才看向了那一直低头不语的郭幼帧:“郭爱卿,赵爱卿所言是否属实?” 郭幼帧听后出列,恭敬回答:“回陛下,臣昨日确实是带兵去往了赵大人府邸,也确实是挖了赵大人家中后园,可……” 她一个可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立刻被张砚打断。 “陛下,既然郭大人已当庭认下此事,还请陛下圣裁,莫要让赵大人一门忠良就此寒了心、伤了情啊!” 此言一出,殿中的寂静愈甚了。 可云晟却并未直接掉入他的圈套,他眉头一皱,有些不懂得望着此时的张砚,似乎是有些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还好郭幼帧继续接口道:“张王爷听话可不能只听一半啊,这跟闭目塞听有什么区别?难道张王爷平日里就是这么随意听半句话就定人生死的吗?” 牙尖嘴利,一时间竟说的张砚哑口无言:“你!” 他指着郭幼帧,但郭幼帧显然并不想给他反驳的机会,而是恭敬对着云晟说:“陛下,不知陛下可知晓最近几年来这婺城之中孩童失踪一案?” 云晟听后点头,她又继续说道:“除了寻常被拐卖的孩童外,有十多名孩童下落不明,且经查证均是被一人诱拐所走,此前经过县衙们的重重努力,虽然找回了些许,但不足总数量的十之一二,且多为枯骨亡故,剩下的孩童没有丝毫的下落。” 她缓了一口气,继续说:“民者得之天也,民不聊生,则天理不容荣,我们做官所做的本就是让百姓繁荣康健,安居乐业,现在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么多年没有任何解决的可能,本就已经是臣下失职。” “当然昨日之事确为我之错,收到那封举报密信之后,臣有些太过心急如焚,并来得及详加验证信中内容真伪,便贸然带兵搜查了赵大人府邸,此举实属鲁莽,确实是我之罪过。” 她顿了一顿,语气不卑不亢,坦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此番行径当真为赵大人府上带来惊扰和不便的话,臣愿一力承担。还请陛下依律责罚,臣绝无半点怨言。” 晓之以情,以民为幕。 听到这样的话,如果还有人敢要反驳的话,那便是说自己不把百姓安康放在首位,这谁敢再说? 果然赵梓澜在听到这话之后,立刻怒目圆瞪的看着她,脑中对策思忖。 然而还未等他有任何反驳,下一秒云晟却出来搅局: “郭爱卿所说,朕倒是有所耳闻,只是未经细察。今日一听,便感觉朕所做十分失职,郭爱卿虽然行事鲁莽冲动了一些,不过这出发点终究是好的。若我南朝都是郭爱卿这般为民着想之人,又何愁国家不繁盛昌隆,可夜不闭户,人人康愉啊!” “哎。”他深深叹息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赵梓澜说:“赵爱卿,郭爱卿此举确实冲动了一些,但总体出发点却是好的。你家中所失,朕便让她照价赔偿,你看可否?” 似乎是判刑有点过轻,恐有维护之嫌,他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上赔礼道歉,罚俸半年,可行?” “陛下!”显然,赵梓澜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你还有何话要说?!”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了赵梓澜,那气势将赵梓澜压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最后他只能不甘妥协:“臣,遵旨。” “臣遵旨。”郭幼帧跟在他身后说,眼中却满是得意。 下了朝,赵梓澜经过郭幼帧身边的时候,冲着她狠狠的看了一眼,但郭幼帧压根不在意那愤怒,而是自顾自地跟在人群里走了。 她才不在乎这些所谓,她想要的是真相!那些所为的孩童!那些尸骨! 他们究竟在哪里?! 昨日从赵府中出去之后,郭幼帧不甘心的又一次将那暗卫找了过来。 如自己第一次见过一般冷静,暗卫始终站在她面前,像是一尊寒冰冰的雕像。 她再次询问了关于赵府后院的事情,但得到的答案与当时一般无二。 “你当时莫不是看错了?”疑惑之心陡起,她甚至开始旁敲侧击,一双杏眼紧紧的盯着他,看他是否会有撒谎的动作表现。 可那暗卫却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 他的嘴角微翘,露出了郭幼帧见他两次来,终于发生了变化的一个表情:“小姐,别的不说,我从小练的就是杀人的本事,这些年来虽然乔装打扮不再碰血腥了,但那尸体以及腐臭味,别人不知,我还不知吗?”话说的狠绝,却让原本还有些怀疑的郭幼帧瞬间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是啊,张砚府中的这批暗卫都是精挑细选的,无父无母,断情绝爱。 杀人、乔装、打扮……几乎是市面上的东西他们都要学会,都是做到了最顶尖之后会才被分散出去当细作的。 他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这点事情来随意撒谎。 钱、权、势……这些东西与他们而言没有丝毫必要,要钱的话,张砚府中给的都是最顶尖的,而且就算是想要,他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得不到。 权势就更加有趣了,无非是操纵的手段罢了。 她 不相信操纵一个人,比杀了或者折磨一个人能够更加充满快感。 想通这些,郭幼帧只能挥手:“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那人也没有说些什么,而恭敬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赵梓澜是带着一肚子气回的赵府。 当官实在是太累了,不过短短几月,他就感觉像是过了几年那么漫长。 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蝇营狗苟像是无数把刀时时刻刻都围绕在他的身旁,一不小心就会被划得鲜血淋漓。 赵秀停在了偏厅,早早的候着赵梓澜,等着他今日的战果。 那原本应该盛放的书房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就连赵琰的一双儿女都不敢踏足。 其他人害怕靠近,是因为赵琰死在了那里。 死亡,终究是横亘在生者心头的一道天堑,在活着的人眼中,谁也不愿意去触碰那生死的冰冷和寂灭。 赵家两兄妹也是活人,自然与常人相同,他们自然也害怕那个沾染了同类死气的地方,又何况是自己的父亲呢? 但除此之外,两个人还有另一层的害怕。 那便是他们知晓赵琰的死究竟如何,唯恐那不肯屈服的冤魂还留在那里等着他们上了门去。 “如何了,大哥?”屏退完周围的人,赵秀满眼期待的询问。 可谁知赵梓澜只是生气负手,面露怒容:“那女子果然牙尖嘴利,原本一件好好的带兵随意闯入府邸的事情,到了她嘴里竟然变成了为民分忧的好事,圣上甚至没有惩戒,反而夸奖了她,只罚俸半年,实在是可恶!” 赵梓澜这话说话,心中的愤恨更气了,他胸前鼓动,似乎要把胸腔奉献出来。 可赵秀却在听到如此话语之后,默然不语。 她心中早已隐约知晓今日会是这般结局,但终究充满期待,可现在这期望落了空。 昨日郭幼帧走后,她和赵梓澜又沿着他们挖开的那些洞看了个遍,甚至还亲手顺着记忆里的位置挖了几个。 可原本好好的,应该躺在里面的枯骨,现在竟然跟密室里的孩童一样不翼而飞。 侥幸的心里还未充盈,一股凉气却先沿着脊椎骨冲了上来。 因为这意味着如此隐秘之事,除了他们几人知道之外,还有其他人也知晓,并且能力之大可以在悄无声息间抹除这些事情的所有痕迹。 这人是谁? 到底要干什么? 是敌是友? 这些,赵秀等人均不知晓,只能默默焦急承受。 但好在这样担惊受怕的过了一个月之后,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转眼,便到了五月节。 五月五端阳节,是五毒遁逃,邪祟不侵、福寿绵长的日子。 这一天的人们,拜神祭祖、祈福辟邪,赛龙舟、吃粽子、挂艾草,喝雄黄酒,祈祷长岁安宁。 而皇宫内也不例外。 现年的元明皇爱开宫宴,只要是佳节时分,便会以过节欢乐为由叫了各种王公大臣们前来赏宴游玩。 当然今日也是如此。 347. 五月节 与城内百姓们过节不同,宫内并不会悬挂艾草这般粗陋之物,而是会熏烧一些特制的驱虫香料。 这些香料里多加了大量的艾草和菖蒲,清雅扑鼻。 宴请的大殿之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几名身着彩衣的舞姬正随着鼓点轻盈旋转,跳着祈福驱邪的胡旋舞,裙摆飞扬间,宛如盛放的牡丹,彩袖纷飞,灿烂夺目。 可看着如此美丽绝妙的歌舞,张砚只觉得无趣非常。 他的人虽然还在这无聊的宴席里,可心早就随着没有来的郭幼帧飞走了。 郭幼帧并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应该说她喜欢的是市井里的热气腾腾,充满生气,并不是这种古板刻薄的直视。 柳墨卿充满愤怒的眼神,在他出现的瞬间便如蛇般盯上了他,甚至不用去特意寻找,都能感觉到那眼睛从始至终给他带来的压迫感。 他想,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恐怕他早就已经被杀了千百次了。 但可惜,并不能。 他不再去理会这难受的感觉,而是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闷酒。 辛辣入喉,这才有些压下了心中翻涌的烦躁。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香风飘过,一个舞女扭着腰像是水蛇一般,滑进了他的怀里,娇笑着拿着酒杯柔柔的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原本并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把戏的,可谁知在抬眼的瞬间,视线望向她的刹那,却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与郭幼帧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像极了另一个她。 张砚望着她的出现,只一瞬间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转头向着对面看去,立刻便看到了吴晏等人不怀好意的眼神,神情一冷,咬着牙怒吼了一声:“滚!”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足足的杀意。 那原本还在娇笑的舞女被这一声低吼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急忙落下,连滚带爬地从他怀里挣脱,跑开了。 这样一场小小的骚动并未影响到任何人,云晟看着底下场场漂亮跳舞的艳丽人儿,眼中早就神采飞扬,不知道魂飘到哪里去了。 还是一旁伺候的大太监有眼力见,他间云晟在这场宴会上始终看着下面的美人,迟迟的没有说话,有些嫌弃的碰了他一下,拉回了他。 被这一碰,云晟才有些回过了神。 他擦了擦嘴边有些沾染的口水,然后望了望底下正在彼此叽喳交谈又或者正襟危坐的诸位大臣,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诸位爱卿,今日乃端阳佳节,正值仲夏阳气极盛之时。” “古人云,饮雄黄可解百毒、避邪祟,朕特命御膳房酿制了上好的雄黄御酒,赐满朝文武与后宫嫔妃共饮,愿我朝风调雨顺,百病不侵!” 话音落下,内侍们鱼贯而入,将一盏盏澄黄的、带着浓浓药性的雄黄酒恭敬地呈至众人案前。 “谢主隆恩!”众人拿到酒杯,齐声高呼,纷纷举杯。 饮罢完毕,众人又开始看起了这眼前的思竹管乐,动人舞曲来。 食物被一点点吃下,而歌曲和舞姬也渐渐的换了一场又一场。 可有人喜欢,有人便觉得无聊至极。 张砚看着面前又换掉了一波尤人,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他有时候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是自己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他看不出来这几乎样貌身段都一致的人儿跳舞有什么不同之处。 美则美矣,但看久了则觉得眼花缭乱,毫无心意之言。 对面的吴晏,看似好心的对他点了一下头,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看到如此,张砚立刻驱散掉眼中的疲惫,笑着挂着讨好的脸皮也连忙举起了桌上的酒杯隔空与他对碰了一下。 ‘老东西,你等着,等我翻盘,要你命。’ 酒喝下,心里话也跟着想法涌动而出。 紧接着,他又隔空碰杯了好几个大臣。 累积的渐渐,终于张砚今日的烦躁值达到了顶点。 而就在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厌烦,准备起身对着元明皇以身体不适为尤,想要退场的时候,异变陡生。 郭幼帧并不喜欢参加那种装模做样的宫中宴会,于她而言,这样的东西无非是换了一种与上司相处的机会罢了。 满座的虚与委蛇,实在是乏善可陈。 再说了,那皇宫里的东西并不一定有那么好吃,她想,可能还不如街角五文钱一碗的热汤馄饨来的让人饱腹呢。 今日过节,她原本是想要在家睡上一个大懒觉,睡到中午头的,可谁知外面的热闹似乎并不想让她如此安意,早早的她就听到了外面孩童的嬉闹声。 嘻嘻哈哈,厌烦不止。 没了办法,她便只能顶着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洗漱完,出了门来。 路上行人游织,郭幼帧溜达着,东瞅瞅西看看,不一会功夫就来到了南城的一个馄饨摊旁。 她早上出门的急,再加上郭府每每餐桌上那个氛围,所以并未吃上几口热饭。毕竟就算是再好吃的饭,看到郭珮那一家死人脸也只会觉得食不下咽。 所以溜达了一上午,在经过馄饨摊,那刚炸出锅的油酥饼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之时,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你个没出息的,怎么现在就饿了。“她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拍依旧在叫的肚子,嫌弃的说了一句。 可嘴上虽然这般说着,腿脚却是十分真诚的走到了摊位前。 “老板两个油酥饼,一大碗馄饨。” 摊位老板看着来人,在炸油酥饼的双眼迅速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低了下去,然后痛快的回了一句:“好嘞,两个油酥饼,一大碗馄饨。” 郭幼帧交了钱,随意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上去。 今日过节,所以人多,这饼和馄饨并没有立刻就上。 郭幼帧的肚子又因为香气的缘故响了一轮,可前面却还有三桌客人等着上饭。 无法,她便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无意识地张望着四周。 吵吵嚷嚷的那边在赛龙舟,这地方又临着水渠边不远,所以几乎不靠近就能听到了震天响的锣鼓声和岸上此起彼伏的呐喊。 郭幼帧虽然爱看热闹,但她并不爱挤着看这种无聊的热闹,所以只是坐在馄饨摊的僻静角落四处萨摩着人生百态。。 突然,她在一群人里面望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眼睛瞬间一亮,她隔空大喊:“林晚,阿晚!” 今日的林晚,寻常打扮,因为放假,所以并未穿常年那件不离身的仵作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柔和的豆绿色衫子。 她的身上背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竹背篓,背篓里斜斜地插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和一些绿油油的新鲜草药,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刚刚上山挖来的。 也亏了这里这么多人,林晚竟然能在这么嘈杂的人群里听到郭幼帧的喊声。 她循声望去,这才看到郭幼帧竟然坐在一个馄饨摊里。 人群从她面前一个个层层叠叠遮盖,越来越多,如果再晚转身片刻的话,恐怕她还真看不到郭幼帧的身影,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呢。 她见着人,嘴角微扬,走了过去。 近了前去,她才轻声说道:“你今日怎么来这里了?这么多人,这么爱看热闹?” 郭幼帧望着她,起身帮她拿下了身上的背篓,给她倒了杯茶。 “哪呀,我是来找你的,府中实在无聊,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索性来找你玩玩。”她说的坦荡,呷了一口茶。 望着她这风尘仆仆的一身又说:“你这么勤奋,这大早上的便上山采药。” 林晚低头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说:“不过是些寻常的药材,想着顺时,便去山野看看。” “你缺什么跟我说,我帮你采买便是了,哪用这么辛苦。”郭幼帧不以为意。 可林晚摇头:“有些药顺应天生,天长,不是那么可得的,那些种植栽培的药确实好,但也需要大夫认出本来面目才可对症。我从小便跟祖父泡在大山里,除了认药,便是识得这一时四季,春夏秋冬,虽然如此更改,但每日都是不同,竹一日可长节节,况且是药物呢。” 郭幼帧听她说的玄之又玄,没有再说什么。 “吃饭了吗?一起吃点?”她又问。 林晚摇头。 她早上几乎不到寅时便出了门去,并未来得及填一下肚子。 看她如此,郭幼帧又转头:“老板,再加一份馄饨。” “好嘞!”馄饨摊老板接口答应。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以及两个气味扑鼻的油酥饼就被端上了桌。 郭幼帧没有丝毫客气,夹起一块油饼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林晚看着她吃的狼吞虎咽,笑了一笑,也跟着动起了筷子。 风卷残云,两人很快便吃完了饭,一起结伴往林晚的药庐赶去。 药庐里面药味依旧,只是少了些许的欢脱。 此前的日子也很安静,但自晓月来了之后便热闹了不少。 她走后,这药庐便又恢复成了以往的寂静。 反倒让人更加不习惯了起来。 “这是什么?” 郭幼帧来林晚的药庐本就是自来熟,她每次来都像是巡视自家的东西一样,这里看看,那里尝尝。 好吃的丸药她吃了不少,不好吃的丸药,不长记性的她也吃了不少。 今日来看到林晚桌子上的几个瓶子,好奇心又开始大盛,上手便摆弄了起来。 林晚见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分拣起背篓里的药材来:“那是我做的雄黄酒,昨日想着今日过节,便拿出来应景,这还没开封呢,便先让你看上了。” 郭幼帧听后,高兴一笑,随手便拿起了一瓶打开了瓶塞。 瞬间,雄黄的刺激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 她被这味道一冲,下意识地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 橙黄的水酒下肚,与寻常的清酒相比,略带了点刺激的气息。 初尝极苦,算不得佳酿,但辛苦之中带了些苦香,且味有回甘,再加上五月节应景,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一转眼一瓶酒水就让郭幼帧灌见了底。 喝酒的间隙里,林晚也收拾完了手中的药材,放在了药筛上阴干、曝晒。 她走回药庐,望着已经有些脸色微醺的郭幼帧,微微苦笑了一番,伸手按下了她企图打开另一瓶酒水的手。 “好了,这酒虽然应景但也不能多喝。“林晚解释道。 “雄黄虽能以毒攻毒,杀百虫毒,但其自身也有毒性,不可常喝,多喝,应个景就得了。” 说罢,她便将那桌子上的另一瓶酒也夺了过来,放进了柜子里锁了起来。 酒瓶碰撞在木柜里连带着木门关锁,发出了一连串轻微的碰撞声。 而就在门锁咬合的尾音刚刚落下的片刻,下一秒林晚的药庐门外便跟着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有人在门外焦急大喊:“林大夫,救命啊!!” 348. 中毒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绱食宴菜,歌舞升平的群臣和嫔妃们,忽然毫无征兆的纷纷捂住胸口和喉咙,一个个长吁短叹的摔倒在了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痛呼声。 他们的身上和脸上一时间红白交错,如同一起下了热水和冰水一样来回叫窜,让原本就难受的人,更是嘶喊不断。 没一会,体力康健的人,呻吟声仍在不断传出,那些身体本就弱的,早就没了声响,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陷入了重度昏迷。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陷入死气,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求生。 张砚望着这大殿之上突然发生的一切,愣了一下,有些摸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望着那地上在不断摇摆翻滚,呻吟的人,也跟着立刻躺到在了地上,甚至装模做样、踉跄间还踢翻了面前的桌子,那一堆好好的精致饭菜随着他的踢踹落了地,撒在地上洋洋洒洒一大片。 张砚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反应,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本就中了毒的缘故,所以今日的毒物对于他来说并未产生任何的用处,恐怕这毒还没有他体内自身埋藏的毒物更加要命呢。 可他仍不敢大意。 这屋内所有的人都已经因为中毒而倒了地,只剩下他一个人好端端的老老实实的立在当场,就算这事不是他干的,可现在这个情形,跟直接说他有问题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林晚听到敲门后,立刻冲上前去打开了门,谁知这门一开,竟然乌乌泱泱的涌上了许多人来。 他们一个个面色铁青,口吐白沫,有一些甚至还是被人用担架给抬来的,人事不省。 林晚看到如此场景大骇,立刻闪身让人先行进来。 很快,原本不大的小药庐就堆满了人。 郭幼帧也没有想过会突然出现如此多的病患,她看到这满地打滚翻腾的人儿大惊失色,匆匆越过人群,闪身来到林晚身边急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只听得一个将人送来的大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焦急的说:“林大夫您快救救他们吧,这群人也不知道是什么魔障了,我们刚还好好赛着龙舟呢,突然他们一个个就都翻到在了地上,乌泱泱的一片人啊!” “所以说不止是他们这些,还有更多人?”郭幼帧听完更是震惊。 那人惶恐点头:“一些离的近的,都送最近的医馆了,这城中医馆里家家户户都满了员,我们这才扛着人来了您这里啊,林大夫您快些看看这些人吧!” 就在这询问的间隙,洞开的大门就像是无法关闭的水闸,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呻吟声原本还此起彼伏,但渐渐的声音开始减小,更多的人昏迷了过去。 有些身体弱的来了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动静,躺在简易的木板上连口呼吸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凶多吉少的。 郭幼帧望着这满院的一切,脑子里‘嗡’的一下蹦出了一个念头,可这念头一出立刻吓的她面色苍白无比。 她捂着嘴望着林晚:“不会……不会是疫症吧?这么大一片,只有疫症才能做到。” 那好端端站在当场的人听到郭幼帧说疫症的当时,本糟红的脸立刻吓白了,冷汗直冒。 林晚听她这么说,立刻出手制止她,她冷静回复: “瞎说什么,还未定性,不可胡言乱语。” 郭幼帧自知理亏,立刻闭了嘴,开始跟在林晚身边打起了下手来。 宴席上看着自家主子倒在地上的大太监,脸色立刻吓的白了起来,高声大喊:“陛下,您这是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可紧接着整个场面也开始不受控制了起来,那底下的王公大臣连带着周边的嫔妃也纷纷倒下,吓的他的魂都要跑掉了。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啊!!” 很快,太医院的太医们便都被传了过来。 一群人浩浩汤汤的奔跑而来,还没来得及擦一下头上的汗,便被眼前这样混杂的场面给惊吓到,立刻冲到了各位王公大臣的身边开始诊脉施救。 吴仁急匆匆地跑到了云晟的面前,跪在当场给他急急把脉。 吴仁这人虽然平日里有些贪生怕死,但总归做到了院正,还是有几分能耐在的,一瞬间,他便查出了今日这场混乱的祸端:“是中毒了。” 林晚说。 “毒?”一旁乔装打扮严丝合缝的郭幼帧有些不解。 她的口鼻处捂了一层厚实的布巾,手上戴着林晚给她的一双羊皮护手,整个人像是一个古怪的蒙面客。 反观林晚却是什么都没有带,她素着一个人来回穿梭在这些病人之间。 “毒?什么毒能够传的如此迅猛,悄无声息间让这么多人集体中毒?” 林晚又对着眼前的人施了一针,看了看他的症状,一边解释:“脉象沉细而滞,口舌虽不是绛紫,但面色青灰、气息浊重,确实是中毒之证。” “这么多人,全部都中毒了?”听到是毒,郭幼帧松气地拿下了遮住口鼻的布巾,不可置信的皱眉询问。 林晚点头,但她也未加细说。 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分身乏术,只能先去救人。 “屋中药柜里,第二层有几个白瓷瓶,里面是解毒丸,你拿出来先给他们喂上。”她匆匆吩咐,又奔向了下一个病患。 郭幼帧听后,不再迟疑,立刻冲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不多时便拿来了几瓶林晚所说的药丸。 随意扔给了她一个,便开始自己也帮忙为地上之人喂服。 有些昏迷的牙关紧闭,实在是喂不下去的,她便叫着一旁陪护的人来帮着自己掰着嘴给他强塞进去。 一边忙碌着,她一边喘着粗气急问:“他们都吃什么了,怎么会突然全都中毒?” 这么多人中毒,只可能是集体食用了一些什么。 那大婶刚才说出事的人不止眼前这些,少说得有数百人之多。 如果更多的话,那便是数千人,便是大范围的投毒。 有什么东西能在短时间里让所有人都出问题? 那旁边帮忙的人,焦急万分,身上的衣服一直都没干过,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没吃什么啊,不就是吃点粽子,喝点雄黄酒啥的吗?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这次就有事了!” 粽子!雄黄酒! 粽子这种东西,每家每户所作不同。 你要说是米的问题,那如此大的米仓要用多少毒药才能出现现在这般情形,而且洗米时多数药物还会因为水的冲散而减弱药性,那便只剩下雄黄酒了。 婺城中酒并不是必须所在,应该说这世间,酒都不是必须所在。因此城中酒坊只有几间,所以,这最大的可能就是出现在了酒水之上。 “把你们喝的酒给我拿些来!” 眼见着已经给所有的病人都喂了药,林晚才稍微减轻了不少负担,她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摇晃着身躯站起身来。 郭幼帧急急跳过几个人,凑到她的面前:“我猜这出事的原因应该是出在了雄黄酒上,我已经让人去取了。” 林晚听后点头,她现在浑身是汗,脸上是因为连续救人造成的疲惫,嘴唇苍白,几乎没有什么力气:“这些解毒药丸只能暂时压制住他们体内的毒性,并不能解除,还是要对症下药看看他们究竟是中了什么毒。” 郭幼帧听后未说什么,只是看着遍地的躺人,默默不语。 “陛下,您这是中毒了,快快服下此丸,以缓解几分。” 吴仁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药箱里,拿出了一瓶解毒丸给云晟吃下。 云晟 吃后,原本还在痛急呻吟的苦楚过了一会果然好转了许多。 但他面色仍旧苍白无比,只是眼中怒火旺盛:“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向朕以及文武百官下毒毒害!”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重重的拍一下扶手,但因为脱力的缘故,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只能靠在倚座上大口喘息。 一旁跟他坐着不远的李贵妃,吃过了药丸之后也缓和了许多,见着云晟无事,立刻开始梨花带雨,声声哭诉:“陛下,这分明是想要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听到李贵妃恸哭,若是放在寻常,云晟还是会爱惜几分的,但或许是因为现在处在中毒之证,再加上躯体病弱的缘故,只觉得她哭的让自己心里有些厌烦,并未回应。 李贵妃不愧受宠多年,她见皇上并未回应自己,立刻便知晓不能继续,便只是自己坐在角落里哭天抹泪,再未说话。 “诸位爱卿,你们感觉如何了?” 底下的王公大臣们也在众多太医的救治下,服下了相应的解毒丸剂。 只是药丸入腹,身体硬朗的臣下很快便缓了过来,那些身体孱弱、风中残烛的却仍未有清醒。 出乎意料的是,这所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吴晏反而并未昏迷。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满地狼藉中艰难地抬起头。 “陛下……” 他猛地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太监,踉跄着扑倒在御阶之下,他捂着胸口高呼:“今日端阳宫宴,竟有人胆敢在御酒中暗下猛毒,致使满朝上下皆未能幸免……实在是……实在是包藏祸心,其心可诛啊!” 他又颤声道:“陛下一定要彻查啊!今日本是祈福驱邪的吉日,却生此等祸端,分明是奸佞小人意图谋逆,欲将我朝肱骨之臣一网打尽!” “吴大人所言极是!”另一名服了解毒丸有所缓解的官员也顺势跪倒,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方才毒发之际,只觉心脉如被毒蛇噬咬,若非太医来得及时,只怕此刻早就已经魂归九泉了!” 云晟面色铁青,但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对着一旁站着的吴仁轻声说:“吴爱卿你今日救驾有功……” 只是,谁知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吴仁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颤声说:“陛下容臣回禀。” 云晟被打断话,有些不满,但还是对他点头。 他这才说:“回陛下,您和众位大人吃的解毒丸虽然能够暂时缓解症状,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压制,并不能完全解毒。” 这话说完满场寂静,刚才还在生生泣诉的人,立刻大惊失色,叽叽喳喳惶恐不已。 “这……这……” “你是说,朕的毒并未解是吗?” 所有人的面色更加青白了。 而吴仁则被这句询问吓的,哆嗦的更狠了。 他将头低的更低,哑着嗓子解释:“是……陛下。” 云晟沉默:“我且问你,如果研究出来解药需要多久的时间?” 可吴仁却并未开口,他只是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说!”云晟生气道。 “回……回陛下,”一个说字立刻把吴仁吓的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臣能力有限,还未知那毒是什么,无法确定。” “好,好一个无法确定。” “呵呵呵呵”他怒急反笑。 现在的云晟恢复了一点力气,他一挥手,生气的将桌子上的饭食全都推在地上砸了个遍。 那些精美的饭菜连带着精贵的碗筷,瞬间化作了一地的狼藉。 “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内,必须把解药给朕制出来!” “否则,便全都拉去砍头!” 这声怒吼如同催命的符咒,吓得太医们魂飞魄散,满脸绝望。 349. 看望张砚 雄黄酒很快被拿了过来,郭幼帧眉头紧皱。 因为在她看来,这些装酒的瓶子虽然各式各样各不相同,但倒出来的雄黄酒颜色却是几乎一模一样。 与她不同,林晚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的收了酒,转身开始在屋内做起了漫长而枯燥的验证。 直到第二日清晨,她才终于将这一堆橙黄的液体尽数验证完毕。 当她再次抬头,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时,远处的鸡恰好响起了今日的第一声啼叫。 而这声鸡鸣也恰好吵醒了一旁陪了她一晚上,正在打瞌睡的郭幼帧。 她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 听到鸡叫的瞬间,那头像是被打掉了一般,从手上滑落了下去,将她整个人一下子晃醒了。 “嗯?”迷茫中,郭幼帧有些分不清现在的光景。 略微向四周看了一看,伸了个懒腰着才恍惚想起自己是在林晚的药庐里。 她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抬头便看到了林晚有些憔悴的面容和通红的双眼,便知晓她一晚上没睡,有些关心的询问:“你一晚未睡?” 林晚下意识点头,手脚利索的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这毒来得蹊跷又十分要人性命,我怕晚耽搁片刻,便会又要了几条人命。” 昨日送来的病人里,当场便气绝了五人。 林晚医者仁心,拼着不睡也要研究出相应的解药来。 “可你这般如果自己先垮下来的话,那他们可就真的没有人来救命了。” 林晚听后迟疑了片刻,然后从一旁拿出了一个青瓷小瓶,倒了一把药丸在手上,也不数,尽数吃下。 “无事,这药丸强身健体,还能撑我一段时间。” 郭幼帧见她执着,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也不好说些什么,然后又听她说:“这毒来的古怪,不像是寻常之毒,更不像是中原之毒,但却有几分熟悉。” 郭幼帧追问:“什么熟悉?” “与此前那强骨丸的最后一位君药以及那逍遥的所来,似乎是有些同源。” 郭幼帧听后大惊:“什么?!” 林晚一时间未说话,而是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了几本医书。 “自从上次知道那强骨丸来自于南疆之后,我便去信给我师姐多要了几本关于南疆药物和医术的医书,只是这书的内容晦涩难懂,我也是最近几日才堪堪找人将它翻写完毕。” “这书上曾记载,雪魄罗是有强身健骨的能力,但其生长环境要求特殊,且必须要有血肉滋养才能生长,且喜嗜血液。” “这种药物作为君药放在强骨丸里,确实会增加一段时间所食之人的身体素质,但是是以掏空身体为基本的,是南离国特产,用在死士身上的,他们曾经将这种花的种子种在奴隶身上,掏光他们的血肉,成长,然后让死士吃下,这样便能获得一个强壮的身体,不休不眠为圣女驱使。” “如此残暴?还好这南离国早就灭亡了。” 林晚摇头:“故事终归是演绎的,我师姐说有些事情,并不一定是白纸黑字那么明确,毕竟史书是胜利者撰写,又有谁知道这不过弹丸的小国究竟是如何使用栽培这些花朵的呢?” “据我所知,南离国只是一个小国,百姓不过数万,平日里生长在大山之中,与世无争,他们从哪找那么多奴隶来培养那些雪魄罗,又有多少死士需要驱使,要知道,南疆情况特殊,他们的民众信仰圣女,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不用雪魄罗,那些人也会甘愿替圣女做任何事情,所以这雪魄罗的记载还需要再考察一番。” 郭幼帧听后也觉得有理,点头同意。 “那这药可怎么办啊?” 林晚和郭幼帧看着外面这一堆躺到的人,他们似乎是因为疾病力竭的缘故并没有听到鸡叫,除了几个人清醒了之外,多数人都没有睁眼。 “我也只能尝试,何时配出,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这毒本就是别人故意下的,下的时候便没想过能让人轻易解出,所以这药又怎么会简单配出呢。 但好在,寻常的解毒药虽然不能治根,却能暂时压住那体内的翻涌,所以暂时有效。 之后,郭幼帧才知晓,那一日城中,几乎有半数之人皆中了此毒。 不仅城中,就连皇宫里那些大臣和皇帝嫔妃也未能幸免,而她则因为不愿意掺和这种蝇营狗苟,所以幸免于难。 “还好,还好。” 郭幼帧坐在张砚身旁的倚凳上,看着面前苍白如雪的男人。 张砚本身是没有任何反应的,那毒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加重身体的分解罢了。 他体内各种毒素积累,早就已经破败不堪,那毒就算是进去了里面也无法单独影响他那糟破的身体。 可坏就坏在,毒药没问题,解药反而出了事情。 用在寻常人身上,解毒药药丸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可偏偏张砚是个身负沉疴的重毒之人。解药入体之后反而激起了体内蛰伏的药物毒性。 而解毒药解毒之力只能堪堪压制住一半毒效,残留的毒效反而形成了更猛烈的反冲,让本没有任何事情的张砚整个人在剧痛之下直接昏死了过去。 那场宴席里,除了他和郭珮最终没有苏醒之外,其他人皆踉踉跄跄地自己爬了起来。 郭珮当时的情形如何他不知晓,他只知道自己是在昏迷后,被云晟潜人送回的府邸。 郭幼帧知晓他出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在御史衙门胆战心惊的熬过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她才终于得空乔装打扮一番,带着一个假面具从福王府的小门钻了进去。 此时的她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了,总归顶的不是自己的脸,就算是撞到人被看到,也无妨。 现下最重要的是,见到张砚。 “你啊你,还有脸笑,你看看你这一身的病,还有你这脸……实在是可恶至极,你本就身不强健,现在更是好了,连这床都下不了了。”她嗔怪地说着他。 只是虽然嘴上这样说,但那手却是很诚实的紧紧攥着他的手,眼中满是关心和疼惜。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她将那纱被扯了一扯,好让它好好盖在张砚的身上。 张砚看到她这个样子只是笑,因为眼前的郭幼帧并不是寻常的郭幼帧,她顶了一张陌生的脸,不白皙还十分暗黄,与她脖子的白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看就知道是出门太急没有完全伪装才这样的。 他知道郭幼帧心里担忧他,但是又怕他心里有负担,所以才会说的如此轻巧。 “别笑了。还有脸笑。” 郭幼帧看到他仍然笑得没有心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抬手就在他头上弹了一个脑瓜蹦。 “幼帧~” 张砚被弹得假装吃痛,揉了揉那个被打的地方。 郭幼帧熟悉张砚的套路所以并未上当,而是直接说:“这是林晚给的药丸,不知道与那太医院的有何不同,你可尝试吃着看看。”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瓷瓶递给他。 张砚笑着从她手上接过瓷瓶,握在了手心里,却并未敢直接吃下。 “雄黄酒的事我会去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想要整个城邦人的性命!下毒毒害王公大臣我还能理解,可连城中无辜的百姓也不放过……这究竟是多大的仇怨才会让人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实在是让人费解。” 榻上,张砚哑着嗓子,艰难的接过了话头:“定然是与南朝有世仇之人,此事……绝对不会那样简单,不是敌国奸细所做,便是朝中有人想要妄图生事。”他直直的看着郭幼帧,喉头抖动了一下,留下一句沉重的叮嘱。 “此事万望小心。” 郭幼帧望着他,郑重的点了个头,她早就知晓能做这种事情的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与张砚猜想的一样,但她认为是敌国奸细的可能会更大一些。 但此事严重,如果是寻常,她不管也就不管,肯定会等着林晚将解药制出。 可现在波及面极大,而且还影响到了张砚,这事她就不得不管了,若是能早日抓到奸细,便能早日得到解药,张砚的身体才会好转一些。 “好了,我也不能久留,现在多事之秋,暗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我,若是被发现,终归是个祸端。” “我先走了。” 说罢,她利落起身,准备出门而去。 可谁知她刚将手松开,张砚的手却忽然反手一捞,死死的牵住了她的手。 他此刻孱弱,就连抬手的这一动作都已经用尽了千分力气,虚弱无比,却恋恋不舍的攥着她这点温度。 郭幼帧知他不舍,只能反手握住他,然后另一只手从腰间拿了一个袋子出来。 那里面放满了鼓鼓囊囊的糖。 她将整个袋子都塞进了他的手心里,温柔的说道:“若是想我就吃一颗糖,等到糖吃完,我便再来看你。” 温暖的手变成了没有温度的糖袋,张砚拿着它心中百感交集,眼中依依不舍。 可他知晓,若是郭幼帧再留在这里的话迟早会出事端的,所以还是无奈的放人离去。 他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人走出了房门,喉腔里再也止不住的血液‘噗’的一声喷溅了出来,吐了一地。 可他只是看着那血红,手里紧紧的攥着郭幼帧刚才给他的糖袋,未发一言。 他的时间不多了。 此前的慢性毒药虽然有药物压制说是十年,但之后吴晏给他又下了嗜骨散,再加上这次雄黄酒里的毒,将本好好压制的毒又再次勾引了上来。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感觉这副躯体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他刚才只是想,只是想多看看郭幼帧,因为他怕真的明天他这双无彩的眼睛便再也睁不开了,那他也要留下看到郭幼帧最后一眼。 350. 被绑架了? 郭幼帧从房中出来之后,已经很晚了。 她遮盖着斗篷小心翼翼地避开府中的下人们,往来时的小门走去。 只是在出门没有多久之后,那心中突然一股惶恐产生,顺带着呼吸也窒息了一瞬,她有些不安的转头看了看刚才出来那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摇散了脑中不好的想法,继续走了。 思嘉端着给张砚的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只是在快要到达张砚院落前,却没想到竟然从未曾关严的门缝之中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如今夏日,夜间如此之穿本就会让人起疑,何况那人还被大大的斗篷遮盖的严严实实,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面目是何。 她疑心骤起,但是因为手中端着药的缘故,所以无法跟随而去,只是加紧了几个脚步,急匆匆地来到了张砚的门前。 随着她的靠近,那人往远处走的越来越远了。 虽然看不到人的面目和身形,但不知道为什么,思嘉总感觉这人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 她想:‘这大晚上的,究竟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好见不的人的。’ “王爷,药熬好了。”她敲了敲张砚的房门,轻声诉说。 刚想推门而入,却没想到张砚的声音竟然先行传来:“先把药放在门口吧。”是个奇怪的要求。 “王爷,药得趁热喝才能有效。”思嘉不甘心的劝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说了先放门口,我等会来取。”可张砚依旧执拗,只是思嘉却感觉他这句话的声音似乎更虚了,还伴随着几分低声的咳嗽。 思嘉听了虽然感觉奇怪,但毕竟在人家府中做事,只能听话,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将药放在了房间外面,温声叮嘱: “少爷,药我放在这里了,您记得早日喝了。” 说罢,她便真的没再管他,竟然急匆匆地顺着那个刚才看到影子尾巴的方向赶去了。 但人走的太快了,思嘉又跟的晚了些,所以等她追上去的时候,那人早就没有了踪迹。 而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出府了的时候,突然假山后面竟然探头探脑的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此时那人的面前刚刚好,经过了两个带着灯笼巡夜的丫鬟。 ‘她在躲人?’思嘉有些疑问。 她有些想不通,既然是来府中见王爷的,那定然是客,又为何要这样躲躲藏藏? 而就在她思索的功夫,那人已经从假山后面逃离往更黑暗的地方去了。 与那两个路过的丫鬟匆匆打了一声招呼,思嘉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跟得紧,而且一路上也再没有遇到过什么其他的人,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或许是因为在福王府中,郭幼帧从来都没想过会有人尾随于她,有些放松了警惕,所以未曾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思嘉。 就这样,一步步沿着小路,踏出了小门。 这个小门是思嘉第一次看见有人使用,平日里虽然会经过,但由于小门漆黑,又处在角落的缘故,并不十分的起眼,寻常时候根本不会在意。 见着人悄悄打开了门钻了出去,思嘉在门内略等了一会,计算着时间,等人差不多已经走远,才悄悄打开了门,也跟了出去。 小巷路长,思嘉出门之后左右张望了一番,便看到了那仍没有消失的踪影,便小心翼翼地踏出房门,跟在她身后左闪右躲了起来。 郭幼帧此时急着回家,未曾注意身后。 一路行步匆匆,直到拐了两条街,她才踏上了去往郭府的主路。 而思嘉就这样一路跟着,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又拐了一个弯。 她急切地匆匆跟上,却没想到只是几眼未看,人却瞬间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人呢?!” 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大街,思嘉暗下懊恼,她焦急地四下张望,可看来看去,却始终见不到一个人影。 ‘难道是她发现我了?’思嘉不确定的自问。 ‘不应该啊,’可她也不知道,这原本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明明只差一点自己就能知道她是谁了。 ‘可恶’她咬牙跺脚。 她原本以为上次的事情能够彻底了结张砚的,郭幼帧既然与他同住一府,肯定也不能幸免,如果抄家灭族定然也会带上她。 可谁知这朝堂上的水比她想的要深多了,官官相护,而且她也从未想过柳墨卿并不打算帮她对付郭幼帧,他从头到尾所要针对的敌人只有张砚一人而已。 张砚不过被关了几个月,打了一百杖就被放了回来,而郭幼帧的惩罚更是轻巧,不过是停职反省,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让她如何甘心?尤其是在这福王府重新恢复原装之后,她心中的愤怒更胜了。 可她却也无计于施,只能原路返回。 郭幼帧是被人打晕带走的。 她当时好好的走在路上,满心想着快快回到郭府中去,却没想到刚刚拐了一个弯,后脖颈便受到了重重一击,整个人还没看清楚究竟是谁做的这事,便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郭幼帧还有些迷茫。 她整个人被安置在一把椅子之中,四周黑暗浓稠,只有一盏昏黄的短烛置在不远处微微摇曳着。 周边空旷无比,对面被木头隔板阻拦,再无其他。 后脖颈处传来一阵钝痛,那是之前她被打后留下的后遗症。 “嘶~”她抬头捂了一下痛楚,然后转了转头。 她这是被人绑架了? 可自己的身上又没有绑上绳索,口里也没有塞着什么不让人说话的东西,如果不是绑她的人太过自信的话,那就是笃定自己不会喊叫。 而就在她思考着应该如何逃跑之际,那关闭的门板处却突然发出来‘哐’的一声,原本封闭的木窗被猛然打开,半个背影在烛光的照射下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突然出现的人身如白玉,肩线窄而单薄,身形修长但却透着几分病态的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给吹散了。 是个男人。 郭幼帧见着人出现的瞬间,立刻厉声喝问:“你是谁,将我绑来干什么?”声音虽大,但心里却没有底气,面上未露什么,她觉得自己的气势不能输。 可那人一时间并未回应她,只是缓缓的转过了脸来。 随着身体的反转,烛光也恰好开始攀上了他逐渐出现的面容,只是让郭幼帧没有想到的是,这人的面上竟然套着一个白白的白色面具,面具在烛光下被一寸寸照亮,上面那个大大的几乎咧到了耳朵后面的笑脸随着整个面具的呈现诡异的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郭幼帧望见面具的片刻,只觉得心头一跳,觉得它眼熟无比,可因为时间太长的缘故,竟然一时间并未想起自己哪里见过他。 “你……”她迟疑的歪了歪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确定的说。 面具男在听到她这句问候之后,似乎是轻笑了一下,面具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气音,又盯了她看了一会,这才哑着嗓音,沉闷说道:“郭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三年前您可是从我这里买过救命的东西的。” “怎么,这才三年过 去,就忘了我这半个救命恩人了?” 听到这个,郭幼帧立刻就想起了当时鬼市里那家当铺的老板。 “是你!” 可见着熟人,她的心未但没有松懈,反而警惕的更高了。 “你抓我来所为何事?是三年前的药准备向我要报酬了吗?” 可那面具男只是摇头:“我说了当时是因为有缘给的小姐那药,那便没有再收报酬的道理。” “那你将我绑来……”话说到一半,郭幼帧突然顿住了,因为刚才还有些安静的门外,突然就传出了一阵模糊的叫卖声。 “这里是哪里?”她疑惑的询问。 “郭小姐,当真是好胆量,寻常人见自己被绑架哭爹喊娘还来不及,你竟然会如此淡定询问我这里究竟是哪里?” 面具男似乎是又轻笑了一声,向她的面前探了探身子。 “这里是鬼市!”他不吝的说,似乎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应该刻意遮掩的。 “鬼市!”听到鬼市二字,郭幼帧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那鬼市当真有鬼不成,我从之前的入口找回去过,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开始说起自己之前经历的事情。 那一天她和晓月望着那一览无遗的土地,感觉她们此前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玄幻。 如果不是张砚身上的病以及云铮那骂她的刺耳还在的话,她都怕是不是自己疯了,幻想出了那样一个地方来。 听到有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男子的喉间溢出了一声沉闷的低笑。 但这笑并未持续太久的时间,一声压抑的咳嗽便打断了他的嚣张。 只是与两人第一次见面之时那般咳得撕心裂肺不同,男人这次的咳并未持续太久的时间。 可他还是撑在那木头上喘了好久的粗气,才堪堪喘匀了气息,短气的继续解释: “鬼市之中没有鬼,却有小鬼。” “手眼通天,想要什么做不到呢?”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将郭幼帧的问题尽数回答。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作什么?” “将我当人货卖掉?”一瞬间,郭幼帧惶恐的心又急窜了起来。 她想起当初在鬼市里的拍卖行,不是没有拍卖官人的先例,现在的她身份特殊,若是当真拍卖的话,定然是一个争抢的高价。 上一次自己能逃脱还有张砚他们三人在身边,可这一次,病的病,走的走,还有一个未识敌友,若当真出事,都恐怕没有人能够前来搭救了。 可笑脸男却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无聊,而且我也不缺钱。” “那你……”郭幼帧有些不解,皱眉询问。 只听笑脸男解释:“我今日请郭大人来,是想送点东西给大人。” “什么东西?” 郭幼帧眼珠转了一圈,有些犹豫的好奇询问。 “那些失踪孩子的下落。”笑脸男开门见山,毫不遮掩。 “什么!” “那些孩子现在在我手中,”看到郭幼帧不善的眼神,他立刻解释。 “别误会,可不是我将她们带走的,你的人给你的消息没有错,是在赵家,但我的人先行了一步将他们都给带了出来,连同那些后院的尸骨。”他说的这般坦荡,甚至坦荡的近乎荒唐,让郭幼帧竟一时感觉有些荒诞的不真实感。 如果不是因为前面有东西格挡的话,她几乎是想要立刻冲上前去,将面前之人的面具掀开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够这样神通广大,在悄无声息间,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下这般惊天动地的事情。 351. 交易 “那些孩子在哪里?尸骨你怎么处理的?” “那些尸骨我已经找人妥善安葬了,也请了道士和尚超度,我想如果你将这些带回的话,恐怕那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会更加伤心吧,不过不要紧张,所有的孩童我都会给予一份安慰费,也算是安抚那些失去了孩子的血亲,她们带着希望过活一辈子,总比知道人已经死了强不是吗?“ “这……”郭幼帧满心满眼不可置信,这人的语气平常,冷血的近乎可怕,似乎他对于这些孩童的死亡没有半分怜惜,只是在说一个平常的事情而已。 她想指责,她想痛骂,可一瞬间郭幼帧却有些犹豫了起来,因为她恍然觉得这个人说的似乎是有道理的,带着希望过活一辈子,总比肝肠寸断要来的更会好些,但另一个纠结又告诉她,这般欺瞒对于那些失去了孩子的人是比告诉她们真相更加残忍的存在。 “那那些活着的孩子……”不过现在她更应该想的是活着的人。 “她们已经送到你任职的衙门去了,想来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发现她们。” 心中的奇怪加了一分又一分,郭幼帧望着面前的笑久久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天上没有随意掉馅饼的好事,所以她犹疑开口,语气平静:“说吧,你要什么?”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随意帮一个人,又何况是这般天怒人怨的事情。 除非……他有求于她。 可笑脸男却沉默了,那双黑暗中的眸子看了郭幼帧一秒又一秒,却始终不发一言。 就在郭幼帧已经有些感觉厌烦的时候,那人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沉重开口:“我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找赵家麻烦了。” 这个结果是完全出乎郭幼帧意料的,她想的可能与皇家有关、与六卿有关,甚至张砚,却从没想过赵家。 她立刻追问:“你与赵家什么关系?” 可笑脸男只是摇头叹了口气,回答:“故人罢了。” “那若我不答应呢?” “那你明天只会见到那些孩子的尸骨,寸息不存。” 语气森严,带着浓浓的杀意。 郭幼帧望着他,虽然见不到他的真实面目,但从那身上透出的寒意,让她判定这个人一定能做出这件事来。 性命攸关,不管是不是被人胁迫,郭幼帧最终也只能无奈咬牙答应了。 “好,我答应你!”她恶狠狠的说道,心里却非常不甘。 可没有办法,自己受制于人,只能妥协。 “既如此,看在我们之间的交情上,我便再送你一件礼物吧。”笑脸男又说。 说罢,他便拍了拍手, 与上次相同,声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墙又‘唰‘的一下打开,从里面恭恭敬敬的走出了一个人来,那人带了一个木头的无脸面具,穿着棉布衣服,一身漆黑,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借着几乎快要融到最底层的烛光,郭幼帧眯着眼这才看清,那人手上正端着一个托盘,恭恭敬敬、亦步亦趋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有些不解,转头看向笑脸男。 他解释:“这药便就当我求你办事的利息吧。” 郭幼帧第一次感觉求人办事这四个字有些可笑,哪有送人东西,求人办事,将人绑了威胁来的。 “这是什么?”可他既然都这么说了,不拿白不拿。 她将药从那托盘上拿起,放在手中细细观瞧。 “是解毒的,是解你心心念念挂念之人身上之毒的” 郭幼帧立刻杏眼大睁:“你说什么?!” 见着药奴退下,笑脸男才出口解释:“你应该不知那位身上除了昨日中的毒之外,他还在牢狱之中被人下了嗜骨散吧。” 郭幼帧听后,手心因为震惊紧紧的攥着那个瓷瓶。 “你说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一事,因为张砚从未跟她说过这些。 她只知道他在那里过的困苦难堪,却未曾想过他还被下了毒。 “我之前也说过,那解药只能压制十年,可近来他又因为快速摄入了两种毒药的缘故,那原本被压下去的东西,又被勾了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之前说的十年……怕是撑不到了。” 郭幼帧的心里咣当了一下,像是守护多年的瓶子在她的眼前碎掉了。 她迷茫的望着他,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那他还剩下了多少年?”她紧紧的攥着那瓶,像是在攥着一个救命稻草,可眼睛里的神采却一下子灭了。 可男子在看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却只是轻巧的一挑肩:“我也不知。” “可能是两三年,也可能是两三个月。”他说得轻巧随意,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仿佛他早就看透了这世间。 “那你这药。”郭幼帧再也忍不住冲到了他的面前去,几乎到了与他脸对脸的地步。 那笑脸的面具在近处印在她的眸里,似乎被放大了,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笑意。 笑脸男看见她的接近并未有任何地反应,他只是略微倒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这药可以将解他体内另外的两种毒,让他起码多撑一些时日。” 郭幼帧不信,伸出了那手去企图抓人,可笑脸男似乎是早就预判到了她想要做的事情,又往后倒退了一步,离开了她的伸展范围,一瞬间,郭幼帧扑过去的手便直直地落了空。 “我如何信你?”她垂着手,咬着牙,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人。 笑脸男又轻笑了一声,语气淡然:“信不信由你,反正这药我已经给你了。” 见他这般无所谓的样子,郭幼帧心中虽然还是万分狐疑,但张砚的病晃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法去辨别这话语的真假。 信他?还是不信?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信,可张砚的命已经等不了她来细细纠结了。 最终她一咬牙,将药瓶攥进掌心,收下了。 “我且信你一回。” 见人收了药,今日的事情就算是做完了。 笑脸男望着她,盯了半晌,刚想转身离去,但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来,漫不经心的开口:“郭小姐下一次如果是去见人的话,可要小心尾巴啊。” “什么意思?” 可这句话就像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笑脸男说完之后,便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不再发一言。 又是卖关子。 郭幼帧不喜欢这种总是说话说一半,吊足别人胃口的把戏。 可这人不说,她又没有办法。 最终,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刚才心中翻涌的情感,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便要走。 可谁知刚走了没有几步,两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又做什么?”她猛地刹住脚步,抬头望着突然出现的鬼魅,皱眉不解,转头望他。 “难不成你还想我继续留在这里?” “不好意思,这鬼市最近有要求,入鬼市者,不能知路,所以你是怎么来的,便要怎么回去?”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 下一秒,在郭幼帧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之时,后颈又是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没了声响。 她是在郭家自己的房中醒来的。 此时已然清晨,透亮的光洒在半天际,还未来得及照进院墙里。 望着自己身上这一套昨日未换下的衣衫,郭幼帧猛然有些恍惚,恍惚自己昨夜做了一场奇怪的梦,可这梦里连着现在她的脖颈都在生生地疼,警醒着她。 前方不远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瓷瓶以及一个大大的钱箱。 她略微舒缓了一下自己的腰肢,这才从床上落了下来,慢慢的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瓷瓶已经失了她昨天攥拽过的温度,变成了冰冷的一片。 钱箱里,大大的厚重的,银白物铺满了空间的角角落落,在大开的瞬间,竟然晃得没有任何准备的郭幼帧一阵刺眼。 看着这些东西,郭幼帧一瞬间有一些奇妙的恍惚,像是自己没有睡够一般,竟然呆愣愣的立在了当场。 “小姐,您醒了吗?”突然,门外丫鬟的敲门声毫不留情地将她从迷茫中催醒了过来。 她惊地起了一个激灵,这才顺着声音的来向往那门窗看去。 晨光刚刚漫过屋檐,夏日的日头升得早,所以金光只铺了浅浅一层。 可细看着这天色,她略一回神了片刻,想着应该不到自己上朝的时间。 门口的丫鬟还在疾呼,她匆匆披了一件外衣,上前去一把拉开了门:“什么事,这么惊慌?” 门外的人满头是汗,呼吸粗重,像是跑了一路,见她开门立刻急匆匆地说: “大人,府衙来了人传信,说……说是有些孩子被送到了衙内,有人认出来他们是孩童失踪一案的那些孩子,求大人亲自前去过目查望一番。” 郭幼帧听后心下了然,神色未动,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语气平静: “知道了,我换好衣服就去。”说罢,她便伸手关了房门,转头看了看桌子上那仍然安安静静屹立的瓶子和银箱。 如果孩子和银子都不做假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足够说明,这救张砚的药也是真的? 她的心里有悸动,颤抖着手,施施然间迅速将桌上的药瓶收了起来。 然后才穿好衣服,立刻赶去了御史府衙。 352. 孩子都回来了 此刻的御史府衙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大大的院落里隔三岔五的便散落着几个孩子,或坐或站,一个个哭喊不止,吵吵嚷嚷。 他们的身边均围绕着几个手忙脚乱的差役,一个个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哄着安抚着这些越哭越凶的孩子。 衙门的台阶前,一个书吏或许是因为家中有孩子的缘故,见了这般哄闹,条件反射下便随手抱起了一个来想要安抚一番,可谁知道刚刚抱起来的孩子丝毫不给他面子,竟然两只小手死死的揪着他的胡子就放声大哭,哭号的更响了。 书吏被他拽得龇牙咧嘴,半边脸都歪了,但又怕松手吓到孩子,又疼的难受,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怀中没有被安抚到的孩子哭的脸色涨红,死死的拽着他的胡子就是不肯松手。 书吏只能一边疼得受不了,一边轻声抚慰:“乖乖乖乖,不哭啊,不哭啊。” 可那孩子本就是半大,又加上受惊,哪里听得进去他半点啰嗦。 而就在所有人都手忙脚乱之时,郭幼帧像是救命稻草一般出现在了他们的眼中。 “大人,您可来了!快快,救命啊!” 书吏见着人立马急急呼喊,可郭幼帧只是速速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并没有想要将他从折磨中解救出来的意思。 毕竟郭幼帧她也不会哄孩子啊。 “老孙。”书吏姓孙。 “这些孩子……” 孙书吏听到郭幼帧询问,又忍着疼轻声哄了两下怀中抱着的孩童。 “这些孩子都是村里百姓丢失的孩子。” 听他这么说,虽然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郭幼帧还是假装面上震惊。 “当真!” “当真。”孙书吏回答。 “我家村中也有几个孩子丢失,我怀中这个就是隔壁邻居家丢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人不会错,而且有一些我曾在那寻人画像上见过,也记得。” 他向着郭幼帧指了指那些还在吵闹的孩子。 “可这些孩子怎么只会哭,都不说话?” 眼前的这批孩子,小的可能有七八岁,大的也有十二三了,都是能够所言脑明的年纪,就算是受惊再重,也不会全都一言不发,只会哭闹吧? 可孙书吏也只是摇头:“我也不知。” 郭幼帧见也问不出他什么东西来,索性不再纠缠,而是转身开始调派人手。 “你,带几个人去通知一下那些失踪孩子的家里,让他们快来认领。” 她顿了顿,又指向了另一个人:“你,去多请几个大夫来,要快,给他们查验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是!” 差役们领命散去,整个衙门只剩下了孩童吵闹的哭喊。 可郭幼帧却并不感觉烦扰,只是觉得这心终于松下了。 似乎是早就已经听到了御史衙门里出现的风吹草动,有几家消息灵通的父母、家人听到孩童出现的片刻,不假思索就冲刺而来。 这边,郭幼帧刚将人撒出去没有多久,就有几个人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满地孩子的瞬间,顿时炸开了锅。 其中一个夫人一下子就扑倒在了一个已经有些瘦骨嶙峋,见不出最初模样的孩子身上,抱着她嚎啕大哭。 可那孩子只是歪着头不停的哭喊,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不发一言。 妇人哭的更厉害了。 可没有人在意她们现在不正常的行为。 在场的所有人都只当是他们受到了惊吓,不愿言说罢了。 随着时间的拉长,前来认孩子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当场找到自己孩子的,抱头痛哭。 而没找到的则只能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看着别人一家团圆,心痛不已。 找来的大夫也跟着陆陆续续的进到了衙门里。 路上之时,衙役们或许早已跟他们说明发生了什么,所以进到御史衙门之后,见着如此嘈杂的场面并没有太过惊慌,而是直接入手检查。 待到所有大夫将所有孩子都细细诊过一轮了之后,才起身向郭幼帧禀报详情。 “回大人,”其中最年长的一个大夫出列回禀。 “这群孩子除了身上有些微的伤痕以及营养不良之外,其余状况都还好……” “只是……”那老大夫犹豫了一下,并未直接说明。 “只是什么?”郭幼帧追问, “你但说无妨。”她直直的望着那人。 老大夫见她如此之说,又与其他几个大夫相互对视了一番,这才犹豫开口:“只是他们所有人都失忆了!” “什么!”郭幼帧惊骇出声,但内心剧震更甚。 她震惊那神秘人竟然能有这般手段,将已经能够记事的孩子记忆彻底抹去干净,像是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一番。 她原本以为那人对于此事的操作,至多不过是多用点钱财威逼恐吓让那些父母人家紧闭口鼻的,可谁知竟然能够做到如此凶狠,将所有的记忆尽数抹除。 “为何会这样,有解决的方法吗?” 老大夫摇头,面色凝重:“或许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心智自我保护之下将那段记忆强行封存了;又或者是有人手段高明,用了某种特殊外力将他们的记忆生生剥夺。这老夫也不知晓究竟是哪种,但无论哪种,想要根治,老夫皆无能为力。” “若是强行将他们的记忆唤醒,恐怕会有伤及神志的可能!” “你们呢?”郭幼帧不甘,转头询问其他大夫。 她其实是真的很想将赵家拉下马来的,虽然与赵秀有些许情谊在,并且答应了那个神秘人的要求,但郭幼帧并不是一个常规的信守承诺之人。 她信守的是她自己愿意遵守的承诺,而不是被人威胁的。 可其他人在听到这句询问之后均面面相觑,也无奈的摇了摇头。 郭幼帧霎时有些泄气。 “小玉!” “小玉!” 小玉阿娘情况比较特殊,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失踪的母亲,所以得到消息的时间要比其他人晚上一些。 她听到衙役通告给她说孩子找到的时候,原本恍惚的神情,突然一亮,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跑来的县衙。 身后跟着她的人没有想过她会跑的这么快,在后面紧赶慢赶的都没追上她。 最后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进到的这府衙里。 小玉的情况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只是身体康健的程度要比他们好上许多。 在小玉阿娘进来之前,她正被一对失去了女儿的夫妇紧紧的抱在怀中。 小玉阿娘进门来,几乎只一秒就望见了她的心肝宝贝,像是疯了一般将两人推开,抢过了小玉,死死的抱在怀里。 那对夫妇可能是因为小玉像极了自家的女儿,也是思女心切。 丢了孩子这么多年,以为终于找回了自家孩子,见着人,误认为对方要跟他们争抢,瞬间也发了疯,立刻爬了起来,双眼涨红的涌到面前去想要争人。 两拨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 从这一头滚到那一头,衣服,头发,散的散,烂的烂,都下了狠手,丝毫没有想要先行放下的意味,大有一种不打败对方不罢休的既视感。 还是郭幼帧驱使着身边的衙役上前去将人给 分了开。 分开的霎那,小玉阿娘像是抓宝一样立刻又将小玉抱在怀里,牢牢的,贴切着,不肯分开。 从头到尾小玉都一直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场面,从被抱着,然后被分离,打架,又被抱着,这整个过程,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一场陌生的画戏子。 被人分开之后,丢了孩子的父母,眼见着孩子又被抢走,希望落了空,只能悲哀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人看到她这模样,不禁被她感染,一传十十传百,也跟着一起偷偷抹泪。 有些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有些则是因为失望至极。 郭幼帧站在一旁,望着眼前的悲伤场景,一时间百感交集。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些无法找回孩子的父母,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们心爱之人的面目了。 他们早就成了枯骨,游荡轮回,只剩下了人间的执念,在不停的找寻。 她深叹了一口气,心里沉沉荡荡地。 她太明白这样的感受了,不管是父母也好,儿女也罢,活在这个世上终究是最苦的那一个,除非她没有心。 她望着那群人,然后默默地走到了刚才那个跟小玉阿娘争抢孩子的夫妇面前,蹲下,轻声说:“大姐,人没找回,也没有任何消息,总归是有希望的,总比找到一群尸骨要强不是吗?” 她强压住内心翻涌的真实,唯恐自己讲真话脱出。 可安慰的话说出的瞬间,还是哽咽了一瞬。 只是那对夫妇却哭的更凶了。 “我知道孩子没有找回,是你们一家之痛,我也很难过,但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她伸出手来在那大姐的肩膀上轻轻一扶。 “这样吧,今日之事我即刻上表,请户部衙门拨一笔银子下来,以供你们日后继续寻访所用,你们看这样可好?” 话音刚落,便猛然有人向她这边询问,声音发颤:“真的吗?大人?真的吗?” 可也有人置若罔闻,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仍然坐在地上哭泣。 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郭幼帧听到这么询问,立刻起身大喊了一声:“众位,” 听到她的喊声,大多数人停止了哭泣,但仍有人止不住仍在小声啜泣着。 “众位的心情我都理解,找到了孩子的父母,一会从大夫手中拿了相应的滋补药方便可以回去了,没有找到孩子的人,一会登记在册,我将从府库中拨款给你们,用作今后继续找寻麟儿的费用。” “孩子丢失总归是朝廷巡防有失,我等责无旁贷,我深知再多银子也换不回骨肉情深,弥合不了父母与孩儿之间的情念,但这终究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朝廷的一点心意,万望各位能够收下。” 一旁的孙书吏听到她这话,登时瞪大了眼睛,脸色大变。 他悄悄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说:“大人,咱府库哪有那么多银子?况且……什么时候说孩子丢了,咱们要补钱的?” 郭幼帧低声回应:“我自己补,你看看这些人,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你觉得他们会同意离开吗?有人找到了孩子,有人没找到,那不是要人命吗?他们会以为这地方定然有什么说法,会让孩子回来,我这要是不表示表示,恐怕他们只能赖在这里不走了。” 这话说的,好像连郭幼帧自己都有些信了,可只有她知道这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孙书吏听了,细细想想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偏又说不上来。 但一想到这钱毕竟是人家出的,他一个书吏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便不再言语。 353. 大半夜的翻墙差点摔死 御史府发现失踪孩童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御前。 今日上朝,还未等有人奏报,云晟便望着满朝文武开口先说:“听闻御史府衙最近找到了失踪的孩子,可有此事?” 他的眼睛直指郭幼帧,带着询问。 郭幼帧听到后,笔直的站出身来不卑不亢地说:“回陛下,确有此事,早间臣接到禀告,说有十数名孩童出现在了御史府衙,臣即刻前往验查,确认正是此前失踪的那些孩童。经查验安抚之后,已经经有父母领回家中了。” “好,好啊!”云晟欣喜万分。 “郭爱卿当真是我朝的肱骨,此事悬而未决多年,众多衙门皆束手无策,你这上任不过数月便迎刃而解了,朕心甚慰啊。” 他说的眉开眼笑,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对于郭幼帧女子之身的可惜,满满的都是赞叹。 “陛下谬赞。” 话音未落,殿中忽然有人开口。 “陛下,此事发生蹊跷,找回也蹊跷,恐怕与郭大人脱不了干系吧。” 说话的人正是萧明阑。 他今日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矛头直指郭幼帧。 而萧明阑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郭幼帧面色不改,她微微侧身,看向萧明阑,淡淡反驳:“萧大人此话何意?孩子失踪,是百姓之痛,如今这孩子找回,是朝廷之幸。按萧大人的意思,是这孩子不应该回来了?” 萧明阑冷笑:“郭大人此言恐怕太过无理取闹了一些。” “本官说的蹊跷,是指孩童失踪多日,查无踪迹,偏偏在你上任之后,齐齐出现在御史衙门,这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上方,拱手道:“陛下,臣并非质疑郭大人的功劳,只是此事疑点重重,若不做彻查,恐难以服众。” 郭幼帧听完,不怒反笑。 她目光平静地望向他,可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臣请斗胆询问萧大人,此事最初案发,距今已有五年。五年前,臣尚未入朝为官,您是说五年前的臣,便已未雨绸缪,布下了今日这盘棋?”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鸦雀无声。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一时间怼的萧明阑面色一僵,哑口无言,他嘴唇煽动了两下,终究没能再挤出一个字来,只能干巴巴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云晟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唇枪舌剑,不慎厌烦。 听到底下始终窃窃私语,他这才低声开口: “够了。” “此事,朕知道了,着有司详查,三日内报朕。”他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顿了一顿,这才面色稍缓的看着郭幼帧,安惜道:“郭爱卿,萧爱卿并非有意为难于你,不过是有些关心则乱,一时心急了一些。” 萧明阑听到云晟替他打圆场,原本就不爽的心,此刻更是不甘到了极点,可他不敢反驳,只能低头站着。 “郭爱卿此次能够寻回孩童,功在社稷,利在百姓,朕心甚慰。赐你黄金百两,蜀锦十批,玉如意一柄,以彰尔功。” 郭幼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赐。” 皇帝摆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的靠在依靠上,他似乎是疲惫至极。 “退朝!” 一旁的大太监很有眼力见的看了一眼自家地主子,晓得他今日应当是累了,所以眼疾手快地即刻出来,高声呼喊。 群臣山呼万岁,接着鱼贯而出。 郭幼帧起身的时候,正好看到萧明阑从她的眼前无视走过。 她转头望着那人,嘴上浮起来一丝坏坏的笑意。 此时的萧明阑正走在前面,吴晏在他身边,两人聊得正欢。 没有任何防备之下,突然一个人便从身后向着自己身侧,狠狠的撞了一下,他一番没有准备,被撞了一个趔趄,险些顺着面前的阶梯摔滚下去。 还好身旁的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等到站稳之后,他才愤气的抬头望去,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长眼,却没想到郭幼帧嘻笑的脸毫不遮掩的,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哎呀,萧大人实在是抱歉,我这刚才走路没有看到您,不小心撞到您了,您没事吧?”她嘴中十足歉意,可那脸上却都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萧明阑被她这动作和嘲讽的神态气得七窍生烟,他额角青筋隐现,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看着郭幼帧远去的背影,自认倒霉。 今夜晴朗,四周里原本安静的夜,因为有了蝉鸣开始略显急躁。 天气闷热了起来,只是夜晚之时,这没有了光的晒,所以总的还好,甚至更加宜人。 郭幼帧穿了一身玄色,穿行在四周。 今日她原本并不打算去福王府找张砚,而是打算在知先宫碰面的。 那里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人了,残砖败瓦,断壁荒草,围追的人马来了又走,最后没有一个人再回去,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况且那里还死过那么多人,让本就凄凉冷清的地方更显阴森,原本白天就少有人经过,结果现在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说里面闹鬼,更加没有人愿意经过了。 所以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这些天来,郭幼帧上朝时却留意到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张砚似乎自从中毒之后便一直缺勤。 她通过与他人的旁敲侧击才知晓,原来张砚最近一直身体抱恙,薄弱潺潺,只能在家中静养。 她知晓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换了一个决定。 没有找人传话,只一身夜行衣配着假脸,便独自往福王府去了。 他这身体,早日用药,便能早一日重新恢复。 可终归手中的药治标不治本,若想根治,定然要想其他的一些法子。 她想起林晚此前所说,那南疆有很多奇妙的疗法,活死人肉白骨,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都想要去那里探查一番。 “尾巴?” 一路前行,躲着巡夜的人,刚走了几条街,郭幼帧立刻就想起了当时那个神秘人的嘱托。 她脑子本就不笨,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未曾猜到他说的究竟是何,回家细想了一番后这才知晓他说的是什么。 ‘自己被人跟踪了?’ 想通此处,可还有一点她有些想不明白:‘是在去的时候还是回来时候?’ 但不管是哪个,都是极其险要的存在。 自己现在明面上与张砚是针锋相对的状态,若是被人发现两人夤夜相见,并且关系熟络的话,那张砚的所有计划都就白费了。 可这药却又不得不吃。 她思考了良久,还是觉得张砚的命更重要,所以还是想要冒险一 去。 “要是晓月在这里就好了,要是她在,我就不用爬这么个破树了。” 此前的小门她是不能去了,那里虽然不起眼,但终归是明显的。 谁也不知道那条尾巴究竟是不是从小门跟着她钻进钻出的。 所以思来想去,她决定爬树进去。 福王府的后花园倚墙处有一颗大树,枝繁叶茂,生长旺盛,所处的位置正正好是当时郭幼帧和张砚在府中满门被屠,逃跑用的狗洞处。 只是现在那树长得粗壮,枝干横斜,已经完全挡死了狗洞的位置,再加上郭幼帧身量有长,就算是想钻,也钻不进去了。 好在郭幼帧虽然不会武功,但平日里没少招猫逗狗,上房揭瓦,这爬树爬墙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退后几步,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助跑起跳,手指稳稳的扣住了墙头,撑着双臂,咬着牙一点点往上挪。 还好这些年来她的身子骨养的还算壮实,所以虽然艰难,但还是硬生生给自己撑了上去。 翻上了墙头,她骑坐在上面,紧紧的喘了两口粗气,暗骂道:“这爬墙真不是人干的活,好久没干了,还有点累得慌。” 但抱怨归抱怨,还是转头将目光落在了前方的那颗大树之上。 树干近在咫尺,可墙头与那树枝之间的距离仍还隔着一臂有余的空挡。 郭幼帧坐在墙头,眯着眼估算了估算距离,然后又伸手探了一探,可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仍然还差了一些。 “差就差吧,摔不死我。” 最后她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猛地一跳,双手死死的扒住树干,脚下一蹬,整个人竟然真的荡了过去。 这棵大树她熟悉的很,是她和张砚回来那年亲手种下的,就是为了顶替当年那颗断掉枯死的桂花树。 现在已经枝繁叶茂了。 她曾经很喜欢在树下看着它,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发芽,抽枝,长叶开花,最后变成一颗只能仰头才能望见的参天大树。 当时的她,应该从未想过,有一日她竟然会爬到树上来吧。 这树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虽然郭幼帧平日里胆子够大,但坐在树杈上低头看着地面,忍不住心里还是一个劲的突突。 ‘这要是跳下去,摔个半死不活的,可没人能赶紧发现,给自己救了。’ 她撇着嘴,眼泪都要吓出来了,可还是嘴硬的企图给自己打气:“郭幼帧,你行的,跳下去,只要没死,任何事都不会有,出了事,顶多断个腿,” 可似乎是有觉得自己说的晦气,她立马“呸呸呸,”了三声。 “断腿多疼啊,不能断腿!不能断腿!” “我有神仙保护,不会有事的,对不会有事的。”她低声念叨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话音落下,心下一横,郭幼帧不再犹豫,闭紧双眼,一松手整个人就跳了下去。 这树其实不算高,十数米的距离,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体会这种坠落了。 上一次,还是在千织楼做绣娘的时候,那时候心野,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上去抓知了,没有站稳,从高处摔了下去,摔了一身的擦伤,嘻嘻哈哈的站起来,什么事也没有。 这一次,她想,应该也会没事的。 可如预料中掉在地上被摔的七荤八素不同,她竟然稳稳地落在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之中。 354. 对峙 一股熟悉的桂花气飘来,郭幼帧先是微微掀开了一只眼睛,试探性地往外瞄了一下,这才看到抱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张砚。 他稳稳当当的丝毫不动,在见她睁眼的瞬间嘴角上扬,弯成了一分月牙。 他抱着郭幼帧,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幼帧,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当真是不怕,就敢直愣愣的往下跳?这要是摔断了腿,可怎么办?那我后半辈子岂不是要跟一个瘸腿夫人过活?” 郭幼帧听到他打趣,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面色通红:“谁说要当瘸腿的。” 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谁要当你夫人。” 张砚听到她这么说脸上笑得更欢了,可眼中却有一丝落寞闪过。 他将人从怀中放出,然后望着她: “你怎么……” “你怎么……”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张砚先让。 郭幼帧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爬树?” 月亮地清辉投射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一捧细碎的星光。 夜色浓重,因为看不清张砚脸的缘故,她不由自主地便凑得离他近了一些,几乎到了鼻子碰鼻子的距离,近到张砚几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栀子花的香气涌入鼻中,张砚身上的燥热更深了。 他的喉头抖动了一下,耳朵和脸瞬间就红了。 只是还好现在在夜间,郭幼帧看不到他脸色的变化。 只见他向后倒退了一步,不自然的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有些结巴地回应:“因为……因为我能掐会算。”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病痛的折磨,睡不着觉,才日日来这后院散步消磨时间,又恰巧看到了郭幼帧的到来。 郭幼帧自然是不信他番胡言乱语的言论,但见他不说,也未强求,只好随意说道:“不说就不说,装神弄鬼的。” 张砚听到她语气里不满,只是抬起手来用那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刮了她一下鼻尖。 温意和冷意触碰,激的郭幼帧脸也跟着红了一瞬。 “所以你又是为了什么,不走门偏要爬墙的呢?” 这郭幼帧倒是没有任何隐瞒,而是直接说道:“上次被人跟踪了,所以这次选个稳妥的方法。” 她倒是说的随意,可张砚听在眼中却杀意渐浓:“有人跟踪你?是谁?”语气不善。 但郭幼帧只是摇头:“我也不知。” 他垂下眼,未再说话。 这段时间太忙了,他都已经有些忘了自从晓月走后,郭幼帧身边便无人守护。 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上来的暗潮先行压下。 “今日来干什么,不惜爬墙爬树也要来见我,这么迫不及待?” 张砚语气转瞬轻佻,插科打诨间将话题岔了开,他咽下了口中的腥气,连着那些心头的念头一起吞进肚子里。 郭幼帧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张望了一下四周,在看着没有人之后,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攥着他的手,将他拉到了一个假山的后面,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跟我说实话!”她语气坚定,不容回避。 “你中毒到底有多久了,现在究竟如何?” 张砚听到她这么问,浑身一僵,眼珠一转,还想糊弄过去:“幼帧,你又是从哪……” 可是话没说完,便被立刻打断:“我要听实话,张砚!” 这是少有的郭幼帧连名带姓地喊他,是真的生气了。 张砚听到她语气里的颤抖,先是沉默了下来,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砚,”郭幼帧又唤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为什么,为什么你连中毒都不告诉我,难道真的要等到你毒发身亡之后让我追悔莫及,你才愿意将所有的实话托出吗?” “幼帧,我……”张砚希图解释, 他想说其实不是的,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可他现在那哽咽的话堵在口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郭幼帧的眼睛充着泪水,亮亮的望着他,就算在这样黑暗的夜里,他还是能看清她望着自己的那双明亮的眼眸,眸子里盛着清水,似乎下一秒就能翻涌出来。 望见这样的郭幼帧,张砚一句话都不敢说,也无法说。 他要说什么呢? 说他却是要死了,两个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相守,便要天人永隔? 所以他始终沉默着。 可郭幼帧望见他这副模样,反而内心更加揪痛了。 她太了解他了,年年,岁岁,月月,件件……每一次受伤,只要是能够欺瞒不让她知晓后担心的所有事情,他都瞒着她。 自己独自忍受着那些病痛的折磨,和日日夜夜的不眠,挣扎憔悴。 他自以为的对她好,保护她,不让她挂怀,时时刻刻将她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可她不要这样的保护,越是这样,她越是难受不已。 相爱的人也好,亲人也罢,要说的应该是彼此坦诚,而不是自以为对你好的相互欺瞒,那样只会让最后活着的人抱憾终生。 而这种遗憾是余生中,无论怎么弥补都无法弥补的了的。 只能残忍的过了这剩下的一辈子。 张砚将她轻轻的搂在了怀中,用劲抱了一抱。 他瘦了,郭幼帧触手便摸到了那一副熟悉的躯体,瘦骨嶙峋,即使是隔着衣服都能摸出来。 眼中的泪更加汹涌,不多时便打湿了张砚胸前的衣服。 不知道哭了多久,月亮从云层中隐蔽又献出,反反复复的打射在她们两个人的身上,反复无常,光光影影,却改变不了任何。 因为玄天的月亮太远了,那美丽的月光倾泻而下,只是一个空洞的,空白的虚影投射在任何地光影下,散发着魅力,却什么也救不了。 郭幼帧从他怀中缓缓挣脱,抬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然后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展示。 青瓷小瓶在黑暗里不甚明显,如果不是郭幼帧拿在手中的话,几乎不会有人看出它的形状来。 “这是?”张砚好奇的问。 “解药。”两个字,言简意赅。 “解药?”张砚重复了一句。 “是解你狱中所中之毒以及那雄黄酒毒的解药。” 张砚不可置信的看着怀中的人,震惊询问:“这药你从何而来?”他皱着眉头,十分不解。 “秘密。”可郭幼帧却先是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她也想让他试试焦急的味道。 可看张砚沉默,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又细细的说了一下昨夜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你昨日被那人绑去了鬼市?”重点不太一样,张砚关心的率先是郭幼帧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人绑去了鬼市,若是那人意图不轨的话,恐怕今日他就不能再见到他的心了。 他的手哆嗦了起来,连着心也一起慌跳。 “那你……没事吧。”他伸出两只颤抖的手,来回翻找查看着郭幼帧身上,一寸寸,一点点,一片片,细细查验,唯恐她出现半点伤害。 “我无事。”感受到张砚浑身压不住的惶恐,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又将脸轻轻的靠在他的胸前,轻声安慰:“别怕。” “送药之人,我之前见过一次,就是上次我从鬼市求来解药的那位。” “就是因为熟识,所以才会更加放松警惕。”张砚还是后怕。 他想等会回去之后便立刻安排暗卫保护郭幼帧,不能再让她涉险半步了。 郭幼帧知道怀中人的后怕,所以未再多言。 “这药……”只是攥着那药,她仍在纠结。 前面的两个事情都成了真,一个是孩子,一个是银子。 可偏偏这药是个无法认证的东西。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犹豫了起来,那拿着瓶子的手,竟然在张砚伸手要去拿的片刻条件反射的缩了回来。 “还是先别吃了,我去找林晚,让她想想办法。”她挣扎着将手中的药瓶收了回来,可没想到的是,张砚竟然一反常态居然想要从她的手中要过那药来。 “万一有效呢?” 他近来被病痛折磨的夜夜难眠,形销骨立,一整个人像是强弩之末的蛆虫,不过在这世上苟延残存罢了。 他心中悲怆,大仇未报,爱人未娶,身体不健,自己明明才不过二旬,便就要这般油尽灯枯,了结此生了吗? 万一这药真的有用呢? 郭幼帧没想到他会来夺自己手上的药瓶,惊的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明白了过来他的意图,猛地收回了神来,将那药瓶死死的护在了手中。 可那药瓶就那样的小,表面瓷滑,两个人的用劲都在争抢上,丝毫没有察觉到阴影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快速冲蹦的影子。 那影子速度一点不减,毫不停留的‘哐’的一下就撞到了郭幼帧的身上。 她被这一撞撞的猝不及防,身子一下子被摔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瓷瓶因此脱了力,甩飞了出去。 见着瓶子飞出,张砚瞳孔骤缩,本能的便要伸手去抓,只可惜他虽然手快,但与那瓷瓶的接触面实在是太小了,郭幼帧松手又太过的突然,两厢均没有任何的准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瓶子倏然抛起,‘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碎了个粉碎。 澄清的液体流淌出来,四散的七零八落,眼看就覆水难收了。 “汪汪汪”突然出现的影子发出了响亮的声响。 那是许久没见到郭幼帧的嘎嘎,他先前刚在府中闹腾了一会,趁看管的人不备,从自己的窝里逃窜了出来,在这福王府里四处乱窜。 逃窜到花园之时,一下子就闻到了郭幼帧的气息,毫不犹豫地立刻拐弯,一路未停,直直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变故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了,让本没有准备的两个人瞬间就傻了眼,愣在了当场。 嘎嘎却因为见到了主人的缘故,高兴异常,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闯了祸事,还在郭幼帧身上跳来跳去。 可现在的她却丝毫都没有在乎身上还在欢喜异常的狗,看着那个破碎的瓷瓶,郭幼帧脑海里紧绷的一根线终于绷断了。 她望着眼前站着的张砚,黑黑的天下看不清他的面色,但她知道那脸一定也不好看。 身上的嘎嘎还在不停叫唤着,一蹦一跳像是在邀功。 “嘎嘎!”郭幼帧看着身上仍在无知蹦跳的狗,愤怒的气息瞬间充斥而出。 她几乎是咬着牙,恨恨的喊出了它的名字。 她不受控制的颤着手,颤着身子,伸出的那双尖利的爪子不顾一切地向着郭嘎嘎的身躯和脖颈抓去,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愤怒。 没了,什么都没了。 希望没有了。 她的眼睛通红,带着疯狂的执拗。 她已经恨不得杀了眼前这只什么事情都不懂,只是见到主人欢喜的狗。 张砚望着她的样子,知道她陷入了疯魔,立刻在她触碰到郭嘎嘎之前,眼疾手快地将他给抓了起来,抱在怀中。 他语气轻轻的安抚着面前的郭幼帧:“幼帧,嘎嘎是无辜的,他也不知道我们在争些什么,它只是见到你太开心了,有些得意忘了形,所以才做出了这般的事情。” 他望着她眼神悲哀,苦笑一声:“要怪,只能怪我命薄了。” 可现在的郭幼帧哪听得进去这样的话啊,她整个人颤抖着,脑中一片空白。 她从地上站起身来,望着面前的一人一狗,像是在看一个黑白的画面,画面里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连她自己都没有。 她都做了什么啊! 她就是个祸害,祸害完别人还不够,又来祸害张砚。 她几乎是踉跄着往来时的小路退去,张砚抱着嘎嘎在身后焦急地呼喊,满眼慌乱。 他急匆匆地冲上前去,试图拉住郭幼帧,可却在那手指刚要触碰到她的刹那,郭幼帧猛地止住了身形。 她没有回头,而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看不清的颤抖着,背对着他,低沉诉说:“阿砚,让我静一静,这段时间,我不会来找你了。” 张砚抱着狗的手和整个身子,僵停在了半空,最终缓缓垂落,止住了脚步。 只剩下嘎嘎还在不明所以地嘶叫着:“汪汪汪。” 而就在两个人还在挣撞之际,谁也没有看见郁郁葱葱的草丛里,那被砸碎的瓷片旁边,原本好好生长的绿意竟然‘唰’的一下,变成了黄色,枯萎了下去。 355. 解药 林晚花了三天的时间,才研制出了用以压制雄黄酒内毒药的解药。 只是最终成品的结果,却有些不尽人意。 这药来自于南疆,本就极其特殊,其药性与中原医书里许多相生相克的常规之理大相径庭。 尽管药性的原理看似是相通的,但不同的克制方法与具体的配伍药物,林晚始终没有参透具体应该如何配服。 “这药如何?”郭幼帧站在一旁焦急询问。 她关切地望着林晚现在几乎不见人色的憔悴面容。 这些天来,她为了配制这些解药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像是一个万能的神仙,下一秒几乎就要登云上天。 可那脸上的憔悴和眼下的黑,却是明眼可见的东西。 人不是神,终有力竭的时候,哪怕这执念再深也不行。 可郭幼帧就算再心疼她,也知晓她内心的执着,医者仁心,现在的林晚最最盼望的便是研制出真正的解药来,救了这城中的百姓。 而郭幼帧也与她有相同的期盼,只是与她不同,她所念的也只为张砚这一人罢了。 只为了张砚这一人。 随着最后一味药物的加入,一大瓶黝黑圆滚的小丸子出现在了林晚的手中。 望着手中的药丸,她摘下布巾,深深叹了一口气,丧气的说道:“不行,还是不行,我实验了一百六十八种解毒药物,五十二次实验,可那药的最终配方我还是配不出来。” 她深深叹息,眼中是无能为力的自责。 “那现在这药……”郭幼帧望向她,可眼中的希望开始逐渐灭了起来,又落了空。 “这药比寻常的解毒剂要强上百倍,寻常药丸需要一日一服,而此药丸则需要五日服用一次即可,能够大大的延缓那毒毒发的时间。” “这……”可就算是延长了时间,还是没有办法根治。 只能压制不能治愈,还是要受一辈子的牵制。 “我想,我也应该早日动身去往南疆了。” 林晚看着这药陷入了沉思,这城中之病,已然有了明确的指向,那便是指向南疆。 她原想着或许要久待些时日等到她手中所有的病人都病情稳定了,她才出发动身的,可现在看来,这结果不得不提前了。 郭幼帧带着药丸和药方进到了宫里,将这东西交给了云铮。 云铮接过药丸和药方的瞬间,眼神忽然一亮,如从看到了观音菩萨下凡一般。 她急匆匆地从郭幼帧手里拿过那药瓶,连考虑都未考虑,便立刻倒出了一颗来吃了下去。 药丸下肚,没有任何效果,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的缘故,云铮竟然立刻感觉好上了许多。 “郭幼帧,你真是不止一次救了本宫的大命了。” 她紧紧的攥着那药丸和药方,两眼放光,视若珍宝。 她想着自己的眼光当真没有差池,结识的均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这药,我将献给圣上,让他对你嘉奖一番。” 可郭幼帧却说,:“殿下,如果可能的话,还请您隐瞒一二。” “哦,这是为何?”云铮有些不解,太医院都没有做出来的事情,林晚却做到了,这样一个明晃晃好好的赏赐炫耀之机,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想着如何耀武扬威了,而此刻郭幼帧竟然还想要隐瞒几分。 只听郭幼帧解释,“殿下您也知阿晚那脾气,本也是不愿功名利禄的,若是你将她的名头报上,恐又有一堆猜忌争抢,万一咱那位陛下看中了人家,非要让她入了太医院,那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入太医院有什么不好吗?”云铮听到这话有些不解,明明只要是做大夫的挤破了头都想在那太医院上挂上一个名号,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趋之若鹜的荣耀,可偏偏林晚却是一个异类。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这种沽名钓誉,是荣华富贵一辈子的事,可对于阿晚来说,治病救人不分贵贱,她可以收取钱财给王公子弟看病,也可以分文不取给穷苦乞丐把脉,这对于太医院的那群高高在上的御医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的一举一动代表的都是皇家,若是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都是打的皇家的脸,您又见过有几个御医甘愿低头给穷苦百姓诊脉出药的呢?” “况且,”郭幼帧解释完一个理由又开始说另一个。 “况且阿晚本身是为仵作,治病救人不过旁职,仵作在众人眼中本就不详,她这要是入住了太医院,受到的指指点点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云铮思忖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虽然还是感觉有些惋惜,但还是打消了想要引荐林晚的想法。 “那这药……”她总不能跟她那位好父皇说是自己凭空变出来的吧。 这跟对别人说,毒是她下的有什么区别。 郭幼帧邪魅一笑:“那就要看公主殿下您自己的本事了。”她挑衅的一挑眉,眼中满满都是看好戏的期待。 “好你个郭幼帧,成天给我出一些馊主意。” 她指着郭幼帧,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只气鼓鼓的闷哼了一声,便不再追究了。 重新坐回倚榻上,开始想起了办法来。 既然有人不想要功名利禄,那自然有人想要。 瞬间,云铮脑海里便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送他一个如此大礼,又何怕他不甘心臣服自己呢? “来人啊!” 贴身丫鬟听到喊叫,从门口快快走了进来。 “去,将那太医院的常立给本宫叫来,就说本宫突感头急,需要他来诊治。” “是!”丫鬟听到吩咐,立刻匆匆出门而去。 郭幼帧看到这一幕,起身对着云铮行礼:“看来公主殿下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那臣就不打扰殿下了,先行告退。” “嗯。” 云铮嫌弃的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原先那般懒散的样子,将手支在了自己的脑袋底下,等着人自投罗网。 第二日,研究出特效解毒药丸的消息便立刻传到了云晟的耳中。 上朝之时,他特意将这个喜讯告知给了满朝文武。 “众位爱卿,经过太医院的不懈努力,这毒物的解毒配方有了进一步的突破,多亏了太医院的众位太医日夜钻研,方才研制出了此等良方,来啊,” 他抬手一挥,手中端着托盘的太监便端着了药丸和药方依次走上了殿来。 “这是太医院配置的解毒药丸和药方。朕已命宫中众人先行试服过了,确保安然无恙。此药丸虽不能彻底根除毒性,但可大大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寻常药丸需每日一服,且仅能勉强压制毒性;而此丸则只需每五日服一粒即可,服后神清气爽,并无任何不良反应。” 药物刚刚拿上来时,群臣看到那些青瓶以及 药方还有些面面相觑,不敢伸手触碰,但听到皇帝已经以身试药之后,立刻又欣喜了起来,纷纷眼疾手快地伸向了一旁太监送上来的药丸和药方。 张砚是最后一个拿的那东西,他拿到之后并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冷眼旁观的看着其他大人迫不及待地服下了手中的药物。 郭幼帧站在他斜后方,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无声的注视着他,期待他快快将药吃下。 她上次没来,所以未曾中毒,是少数几个没有中毒的大臣之一,所以并未拿解药。 郭珮的那一份解药在拿到的当场,她便让人送回了家,毕竟是条命,她虽然真的很讨厌郭珮,但现在却不是要他命的时候。 张砚攥着那瓷瓶犹豫了一阵,见周边所有人都吃下了之后,这才只能妥协的也打开吃了一个。 若这药丸他不吃下的话终会落下把柄,被人询问,与其等人发难,不如主动试药。 但幸好,服完之后,并未有任何不良反应。 柳墨卿全程都在看着张砚,他的面色铁青,似乎是不知晓为什么他现在还能够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又看到他吃了那药,脸色恢复了一丝清明,那铁青更加难看了。 他明记的他将那药给换了的,可为什么现在…… 紧紧攥着的手掌心,因为指甲尖锐的缘故被刺出了血痕,青筋暴起,但只能咬牙默默承受。 今日并无大事诉说,众人吃了解药,又按着往常商讨了一阵,便散了早朝。 郭幼帧跟在一群人身后,看着赵梓澜大步跨过了大殿门槛,迎着光照的方向毫不留情地一直向前走着。 他虽然入朝为官,是为六卿之一,但却不屑于如赵琰在世之时与其他几卿同流合污,又有那么点所谓的傲骨和清高所在,所以虽然几家之间利益相连,但仍旧独来独往。 郭幼帧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这夏天本就炎热,跟在一个阴凉的影子后面,能遮挡不少的阳光。 赵梓澜身形高挑,再加上现在是寅末卯初,晨光熹微,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的浓重而漫长,而他形成的影子恰好能够很好的遮盖住郭幼帧的身躯。 郭幼帧在他身后低着头,随意无聊的走着,似乎是并未有任何地感觉不妥。 心里还在思忖着等会见面之后要说些什么。 谁料就在她走神之际,前方刚才还在好好走路的人毫无预兆之间就停住了脚步。 她有些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赵梓澜的脊背之上。 “哎呦。” 脑袋一震,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晕眼花。 她揉了揉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心想这赵梓澜人看着没二两肉,怎么身形如此坚硬。 其实赵梓澜刚才就已经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了,因为他发现不管他去往哪里转换什么角度,走的或快还是慢,身后的人都在紧紧的跟着自己。 那种如影随形,如同附骨之蛆般不能甩脱的感觉,实在是太毛骨悚然了。 他第一时间便猜想是不是云莳又派人来找他了? 但随即便摇头否定。 上次两人耳鬓厮磨了很久,但终归身份有别,不适宜短时间内再次见面。 而且如果是他想要找自己的话,直接如上次一般派人来告知便可,哪还需要这样派人一直跟着自己。 可如果不是云莳的话,那又会是谁? 356. 第 356 章 赵梓澜想不明白,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跟踪自己,难道真的不怕被他发现吗? 还是说这人笃定了自己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什么道理,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他看不见? 当他眼瞎了不成。 想到此,他便毫无征兆的,整个人直挺挺地定格在了当场。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身后跟着他的人竟然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准备,居然一头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哎呦。” 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 这声音其实不用猜,赵梓澜都能知道是谁,因为这满朝文武恐怕没有人不会知道她是谁。 “赵梓澜赵大人,你无故停下来干嘛?撞死我了。” 郭幼帧仍在揉着那有些微痛的头,不满的皱眉看向他,恶人先告状。 赵梓澜转头,看着如此哀怨的郭幼帧,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不经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郭幼帧竟然会率先出口来指责他的不是。 他有些气笑的望了郭幼帧几眼,轻呵了两声,这才说道:“郭大人,这话应该我先问你吧,这散了朝,何故不去往御史衙门,却要跟在我身后。” “这般步步紧跟,寸步不离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屈死的恶鬼,看着烈日当照,驱赶不下,想要附体与我呢。” 赵梓澜的话虽然说的毫无波澜,但那话中的意味却嘲讽十足。 “我哪有?” 可郭幼帧却根本不听他的嘲讽之语。 而是说道:“我不过是想要跟赵大人说点事情罢了。” “那便在这里说吧,正好这般大庭广众之下,郭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辞吧?” 朗朗乾坤的殿前丹墀空旷无比,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下朝的重臣还在亦步亦趋地行走着,他们似乎都急着想要快些离开,所以并未有人关注他们两人这边发生的事端。 郭幼帧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晃神了片刻。 此刻的阳光抬得更高了,赵梓澜因为戒备的缘故向后撤退了一步,原本能够好好遮挡的影子露出了半截,刺的郭幼帧眼睛有些晃白。 她被这光射的睁不开眼,只能无奈叹了口气,抬起手来遮着阳光说:“不不不,赵大人,我想说的与你无关。” “那与何有关?你刚才不是说要与我说点事情吗?” “是吗?我刚才可能是说错了吧。”郭幼帧嘴硬的并不承认。 “我是想跟令妹说点事情。” 赵梓澜听后很久没有说话,他眸子漆黑,透着毫不掩饰的不悦,看了她半晌,才开口:“你上次带兵,强行闯入我家中还不够,还想要对秀儿说些什么?” 一想此事赵梓澜就生气无比,但后怕之心更甚。 两人其实都没有想通那些孩子是如何平白无故的出现在那御史府衙,又是如何全体失忆,没有将那段悲惨的黑暗说出的。 谁也想不通,那重重深远的密室是如何被人悄无声息闯进的,后花园的骸骨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抹除的。 密密麻麻的冷意顺着兄妹俩的脊梁骨攀援而上,将她们整个人都浸满了。 “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未经允许便带兵强行闯入,叨饶了二位。” 郭幼帧道歉,但下一秒她便换了一副表情,只见她眼睛一横,嘴角一扬,往赵梓澜仍然冰冷的面前靠近了一步。 阳光又被挡在了阴影里。 她看着他满脸含笑:“但是赵大人,你们扪心自问,你们赵家当真没有任何问题吗?” 这话说完,吓的赵梓澜心脏停跳了一瞬。 他整个后背被瞬间激起的冷汗浸满,喉头抖动间尽然有些隐隐的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强装镇定:“郭大人,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我赵家有什么问题?”嘴角微扬,是个十分合适的弧度,可心跳却紧密如鼓。 郭幼帧或许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所以只是看了他几秒,便后退了一步,又重新站回到光里来。 “赵大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这件事情终归是已经过去了,不会再给两位带来困扰了。” “我知晓你我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但还是想要劝解二位一句,做人可以,莫要坏了心肠,赵琰赵大人是当真因公殉职也罢,不是也罢,终归逃不开因果二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若要真没了那仍有一点良知的心肠,届时后悔再想挣扎而出,便为时已晚了。” “言尽于此,告辞。” 郭幼帧说完,不再留恋,擦过赵梓澜的身边,便扬长而去。 她其实是当真没了办法了。 这几日里她几乎日日都跑去赵府寻赵秀,想要与她详谈一番。 可赵秀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闭门不见,曲线救国,她最后只能在这上下朝堂的路上去赌赵梓澜,托他将话带到。 赵梓澜在当场站了良久,直到阳光将他的影子慢慢的拉短了许多,他才转身望着郭幼帧离去的方向。 此刻的郭幼帧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细小的点,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踪迹。 “没有良知吗?”他望着那已经看不到人的方向出神,喃喃自语。 晚上回家之后,他便将今日郭幼帧告知给他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给了赵秀听。 而赵秀听后与他一般反应。 她几乎是失魂落魄的走回的房中,关了门,安安静静的落在房里。 久久地坐在自己的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容姣好,眉眼正常。 可越看赵秀越觉得,这原本仍有些良善的面目开始渐渐变得可憎,可怕了起来 蛇蝎心肠。 包藏祸心。 丧心病狂。 心狠手辣。 赵琰的死,那些孩童的去留,在她的心里因为权势的缘故开始变得不重要了起来。 如果说赵琰死有余辜,那那些孩子们呢? 他们因为不能被暴露,赵秀因为不能失去现在的荣华富贵和权势,所以必须消失。 如果他们没有被人带走,而是真的被自己卖进了鬼市之中,成了那无人知晓去处和用途的人货,下场会是什么样子的? 赵秀不知,她也不敢去细想。 因为她知道那不会是一个她可能接受的结果。 可人总是自私的不是吗?少有人会为了他人奉献自己,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可如果真的因为这灾祸从人变成了魔鬼,那她还是人吗? 她还是人吗? 世间之事本就是一起接着一起的,就在整个婺城中毒之事还未平息之时,另一起更大的祸端悄然发生。 云晟是在睡梦中接到的来自南疆八百里加急的急报。 “陛下,陛下!” 门外有人急匆匆喊道,带着几分仓皇与急切。 原本熟睡的云晟被这焦急的刺耳声从睡梦中叫醒,满脸不悦。 李贵妃在他的旁边因为这声音的缘故咛哼了一声,不满的转了一下身子。 云晟看到心爱的女人这般不满,低声安抚了她几句,才强忍着怒火起身,走下床来。 “怎么了,赵德?” 只听得那个叫做赵德的大太监焦急上前,对着云晟低声说道:“陛下,南疆八百里急报,说是南疆余孽卷土重来,趁我军边防松懈正在蠢蠢欲动,声势不容小觑。” “什么!“ 云晟慌忙起身,从赵德的手里接过那封急报,照着一旁赵德举着的蜡烛开始急急展开,逐字细看。 越看,那脸色越青,看到最后整个人面如死灰。 “真是多事之秋啊。没想到那南疆小小余孽竟趁着我军不备,暗中下毒,害我边关将士,这不是天要亡我大南吗?” 原来南疆诸部那些年虽被打散了,但仍有残部四散奔逃,挣扎求生。 这些年边境平安无事,朝中上下早就以为那群剩余的老弱病残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不足为患,谁知道最近几年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批神秘人物,竟然在暗地里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渐渐聚拢成了一小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起初驻军并不在意这样一小股孱弱的人马的,觉得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但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国破之人的执念。 哪怕是小国,曾经那些被迫离散在南疆边境蛮荒生活的旧族后裔虽然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但骨子里的家国之恨却从未熄灭过。 因为当他们得知自家旧部开始集结,人马逐渐壮大之际,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却纷纷暗中相助,渐渐的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队伍。 前一段时间五月节,朝中肱骨大臣因为酒水的缘故而纷纷中毒倒地,而当时,那南疆守军也因为过节稍有懈怠,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还好随军军医有些本事,又因为常年驻守在南疆的缘故所以对这类手段认识颇深,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出了酒水有异。 但想要提醒之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已经有很多人中招了。 军士们所中之毒更为狠烈,致命,如今几乎半数将士倒地不起。 剩下的人虽然尚能勉强抵抗,但终因人心涣散,加之南疆军队趁乱进攻,势如破竹的缘故,虽然打退了几波进攻,但收效甚微。 八百里急报一到,云晟便立刻派人去通知了韩文通。 幸好韩文通已经得到了林晚制作的解药和相应的药方,得到消息的瞬间,他便连夜整装,带着韩瑜和林笈匆匆赶了回去。 357. 打还是不打 第二日的朝堂之上,气氛紧张。 所有的官员几乎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敢偷眼打量着面色十分不愉的云晟。 他望着底下低头不语的人,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说道:“五月节刚过不久,当时在座诸位便中毒倒地不止,城中更是百姓接连不断,绵延不绝。这次再加上我军守军中毒,南疆军队突袭,桩桩件件一看便知晓是那群歹毒之人蓄谋已久。” 他环顾了一下众人,在张砚和吴晏的脸上略微多停留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如今朝中众人体内毒性未解,边关军队又节节败退,众位爱卿,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殿中愈发寂静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他在问主战还是主和? 主战,那便是拖着这病体和人命打。 若是主和的话,那便意味着向昔日那个弹丸小国投降。 曾经的附属国,如今竟然要骑到南朝的头上了。 哪种选择于他们而言都如鲠在喉,咽不下去。 当然多数人是怕死的,他们爬这么高,赚这么多钱,想要的肯定是长久的寿命来继续耀武扬威,将许多人踩在脚底下。 并且打仗也意味着解药无望。 求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换来解药,保住这条原本就不金贵的命。 一个老臣从班列中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说:“陛下,臣以为,南疆不过是弹丸之地,他们要的无非是恢复旧日主权。区区几座城池,还给他们便还了,又何必为此搭上万千百姓们的性命呢?” 他的话音刚落,班列中便有人赞同的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这南疆小国,不过弹丸,当初那女王想要的不就是南朝军队派兵帮她平息战乱,然后扶持她当女王吗?现在所求应该也是不出分毫的。” 当时南疆因为权势的问题发生了分裂,时任南离的圣女——蚩离写信请求云晟派兵协助帮忙平息战乱,但由于云晟看不起她女子身份的缘故,竟然一拖再拖,直到最后南离国彻底泯灭,圣女以身殉众,整个南疆叛乱不止,云晟这才像是想起了此事一样,随意派兵进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自此南疆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现在他们想要重整家园,重新报仇。 可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想要出言主和之际,一向不在朝堂上随意开口的张砚竟然主动站了出来。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坚定:“臣以为,此战,必须打。” 他这一说,原本还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 “今日若是我们退这一步,那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若是不将他们彻底打服的话,那往后这般情形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出现,与其年年防备,岁岁割肉,不如一战定乾坤,让他们再也无法卷土重来。” 然而话音刚落,刚才那些与他意见相左的重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吴晏率先出列:“张王爷说的轻巧!如今这朝中以及朝外无数的大臣和百姓体内毒性均未解,而边关将士也倒下了一半,人心涣散,拿什么去打?拿命吗? 张砚冷眼看了他一下:“不战?拿什么去换,就按你们刚才说的拿我朝中国土?拿南朝的脸面去换?这跟卖主求荣有何不同?” 萧明阑附和:“王爷,不是我们不愿意打,只是……”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张砚打断。 “大丈夫行于世间,本就应该为国立命,若是都像各位大人这般畏畏缩缩,我南朝又如何守得住这万重江山,迟早要被那蛮夷强占而去!” 柳墨卿看着面前的争吵场面,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可那语气里却是绵里藏针:“张王爷真是当真是胆识过人啊,这句为国立命,真是让我等羞愧不已,自愧不如。” …… 一番争吵,无法言说,主战主和,各执一词,嘈杂不休。 而就在他们还无法言定的空闲里,一旁一个无法插进几人对话的大臣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之人轻声嘀咕:“他这般……难道就不怕死吗?” 话音虽然不大,但那人离着张砚本就不远,好不死不死当真落在了他的耳朵之中。 听罢,张砚立刻停止了与吴晏他们几个人无休止的争吵,转过身来,面对着云晟,撩袍下跪,主动请缨:“臣愿亲赴南疆,领兵作战!” 此言一出,满堂更寂。 方才还在争吵的众人,一个个大张着眼口,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可听到张砚这么说,吴晏似乎并不感觉意外,他面色未变,心中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冷笑淡然:果然是养不熟的主,跟他那个爹一样,不知死活。 云晟刚要开口,吴晏却抢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张王爷素来不爱过问朝廷政事的,今日却忽然这般热衷起来,甚至不惜主动请缨,这其中……”他卖了个弯子,没有继续直言。 而此言一出,刚才与他一般想法的众人纷纷附和接话。 “是啊,张王爷此时站出来也未免太过蹊跷了吧!” “臣也怀疑,王爷是不是与南疆那边有什么往来,所以才这般急与主战!” 质疑声此起彼伏,可张砚却始终两耳不闻,纹丝不动。 他只重复一句话:“臣请战!” 在这满殿的嘈杂之中,郭幼帧始终未发一言。 她站在班列里,从头到尾都望着张砚的背影,看着他舌战群儒,看着他寸步不让,看着他直挺挺的跪倒在地,面无表情,眼中却诧舍万分。 可御座上的皇帝,却一直沉默着。 倒也不是他不想应,他也想如张砚这般毫不犹豫地放手一搏,若是放在平常,打也就打了,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影响。 可现在这般情形,他一时间竟也不敢应对下来。 这朝中的大臣们怕死,他当然也怕死,他体内的毒性未解,若是真打了,那解药不就彻底没戏了?但如果败了的话,他这曾经的高顶之主,恐要受尽天下人的嘲笑了。 一时间,他答不出一个字来 “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退朝吧。” 当天夜里,就在云晟熟睡之际。 一道破骨的寒光从云帐突刺而来,直直的奔向什么也不知道的云晟命头。 而就在千钧一发间,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守夜太监似乎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就瞥见了那道黑影,顿时魂飞魄散,焦急大喊:“救命啊!来人啊!有刺客!” 这一声尖叫不仅吵醒了正在熟睡的云晟和李贵妃,也惊醒了那刺客。 刺客感觉厌烦,一挑手先解决了大叫的太监,寒光一闪间,那太监的脖颈就被画出了一道靓丽的红线。 “什么人!来人啊!”而云晟却早已被太监的喊声惊醒,他看到那杀手杀了太监,血染云帐,立马惊慌喊叫。 就在他刚刚喊出这句话的同时,那寒光突破了层帐刺向了他的脖子。 “啊!!!!!”一旁的李贵妃看到带着血染的寒刀进来的瞬间,开始恐惧尖叫。 可那刀却并不是怜香惜玉之物,他带着凛冽的杀气直扑而来,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两人都以为要命丧当场之时,门外听到喊叫的人,瞬间便破门冲了进来。 首先进来之人看到此刻的当场便以百米的速度,向着杀手后心的方向投掷了一柄长刀,长刀直指杀手命门。 那杀手也是武功高强的人儿,他虽然背对着长刀,但立刻就感受到了它突刺而来所带的猛烈的杀意,瞬间便身形一转, 收回了刚刚刺出,快要到达云晟脖颈的寒光,向着一旁躲闪而去。 没了投掷物,那破冰而来的刀没有任何阻碍,直直的不偏不倚的正好擦着云晟的头皮,擦过了李贵妃,扎在了两人身后的墙上。 “啊啊啊啊啊!“ 整个刀柄横在了李贵妃面前,与她近乎贴面,甚至能看到那刀上反射的自己正在尖叫的面目。 李贵妃叫的更胜了。 进来的侍卫越来越多,所有人见着杀手,几乎二话不说便开始向着他的方向拔刀而去。 不得不说,能够闯进皇宫大院里来的杀手那定然也是有着几分能耐所在的,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之下,竟然能够游刃有余地,打的你来我往,不落下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冲上来的侍卫渐渐变多,他的体力也开始不支起来,便萌生了想要逃离的心。 可就在他刚刚瞅准了时机,抓着空闲,准备踏瓦上天,以为能够逃出生天之际,那早就埋伏好的天罗地网,在他升空的瞬间便从上而下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在了里面。 那网绳金刚所制,柔软坚硬,他挥刀猛砍,企图突围,可没想到手中杀人如砍豆腐的利刃在这网绳之上只留下了几个白印子,便没有任何突破了。 而就在他焦急之际,紧接着,那拿拽着绳子的侍卫们变换造型,顺势一搅,他整个人就被套进了里面,上天入地无可奈何。 周围照亮的火把接连出现,光幕耀眼中,他整个人漆黑的一身被照亮的无处遁形。 陷入了如此绝境,与常人不同,现在的杀手却冷静了下来。 他站在当场不再挣扎,而是环顾四周恶狠狠的看了一下这周边环绕着他的人,眼中愤恨涌现,轻轻一咬便咬破了牙齿里本就藏好的见血封喉的毒药,毒物进喉的瞬间,不用片刻便倒地而去,生息全无。 一旁捉拽他的侍卫见即如此,小心翼翼尝试性的上前探查了一番,在试其脖颈处果然没有了跳动的脉搏后,这才对着其他同伴无奈的摇了摇头。 刚才第一个搭救云晟的侍卫在人死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跑进了房中,见着云晟,当场便恭敬地跪倒在地,详说:“陛下,贼人已然落网了,但奈何其早已有准备,已然服毒自尽。” 云晟披着外衣坐在倚榻上,身旁坐着的是惊魂不安的李贵妃。 她闻言心有余悸,立刻颤声说道:“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深夜潜入行刺!” 跪倒在地上的侍卫并未抬头,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黄纸,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去:“回禀陛下,臣等搜查尸体时发现,此人的身上刺有刺青,特将此图描摹了下来,请陛下过目。” 话音未落,一旁的太监便行过前去接来,递了过去。 云晟接过太监递上来的图纸,随手打开,一眼便看到两条蜿蜒爬行的黑蛇吐信上行,神态冷酷,惟妙惟肖。 看到这个图案的一瞬间,云晟眼中怒火上涌:“好,好一个南疆旧部,朕原本还顾及着旧情,怜惜她们这些年流离失所,所过不易,不愿兴师动众。谁知,她们竟然如此不识好歹!此前下毒毒害边关将士、城之百姓也就罢了,没想到一计不成竟然生出了想要弑君的念头。好啊!但真是好得很啊!” 他说这话时紧咬着牙关,语气森然。 一旁的李贵妃见状,添油加醋,煽风点火:“陛下,此等逆贼罪大恶极,万不可轻易放过啊!” 她哭的梨花带雨,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哭过之后,红肿非常。 云晟遇刺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遍了宫中内外,云铮是在得到消息之后第一个赶来之人。 踏入院门,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横倒在地的尸体。但她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未变,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 358. 成了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甲胄森严。 云铮进入殿中,望着周边神色紧绷的侍卫,快步走上了前去,对着云晟福身道:“儿臣听闻父皇遇袭,心中惶恐,特来探望,见父皇安好,儿臣便放心了。” 云晟端坐在倚靠上,目光深邃,淡淡回了一句:“你有心了。” 云铮垂眸,顺势又说:“儿臣听说此次刺杀是为南疆余孽所为。那群人狼子野心,虎狼成性,之前祸害边关将士以及城中百姓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如此大逆不道胆敢行刺陛下!若不趁早铲除,恐怕后患无穷啊!父皇。” 云晟刚才受到惊吓,刚刚其实已经有所缓和了,但现在听到云铮如此煽风点火的话语,让原本压下去的怒火又瞬间爆发。 他眼中寒光一闪,怒意翻涌:“皇儿说的对,如此狼子野心,若是不打,不足以平复!” 随即大喝:“来人传旨!” “命张砚为征南大将军,统帅南方所有边防驻军,剿灭逆贼,韩文通为副将,协同作战,不得有误。” “是”一旁的传令官恭敬接旨,匆匆退下,即刻着手拟旨去了。 此时皇帝才将目光投向了正跪在地上的那个侍卫,赞赏的说道:“此次刺杀凶险,若非你反应神速,后果不堪设想,叫什么名字?朕要重重赏赐与你。” 那人并未抬头,而是平静回复:“回陛下,臣叫云漫。” 拟传好的旨意不出片刻,便快马加鞭地送往了福王府。 这拟旨到传旨的速度之快甚至赶得上蒸一锅馒头的时间。 福王府的众人被突然而来的旨意吵嚷的全都苏醒了过来,原本寂静的府苑一霎那灯火通明。 张砚急匆匆穿戴好衣衫从厢房赶来。 见到人的瞬间,那传旨的太监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略微瞥了一眼他的方向,便高高在上的站在庭院中,声音尖细朗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福王张砚为征南大将军,统领南方驻防军,即刻开赴南疆前线,彻底剿灭叛逆余孽,钦此。” “臣,张砚,接旨。” 张砚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接下了那困意洋洋的太监手中的圣旨,满眼欣喜的望着上面的文字,可面上却并未表露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他抬头望天,眼眶湿润潮红: ‘阿爹阿娘,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今日,也该欣慰了吧。’ 他收了圣旨,又速速的送走了传旨太监,便一路小跑,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回的房中。 说实话,听到传旨太监登门之时,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她们之前推测过皇帝会打这场仗的可能达到了八成,但没有想到的是晚上的刺杀刚刚发生,这征战的旨意便立刻下达了。 他原本想云晟就算是想要宣战也应该会是明日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提及才对,毕竟这位皇帝陛下每次忧虑犹豫踌躇的太多了,往往到了最后,所有的选项全都给耗尽了,才不得不伸手去接最后一个可能。 而今日,这圣旨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他都想好了明日应当如何舌战群臣了。 他抱着那幅大大的皇卷,一头就闯进了房中,‘哐’的一声,将门砸了个重响。 昏黄的房中并不是空空荡荡的只有无言的器物,而是有一个会喘气的活人存在。 只是在刚才听到有人靠近的瞬间,拿捏不准闪身躲在了屏风后面。 等到人进来之后,透着门缝看清楚那来人是谁,这才匆匆舒了一口气,从屏风后侧走出了身来。 张砚看见人,立马叫嚷:“幼帧,成了!真的成了!”他抱着那皇卷就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像是个孩子一样的对着郭幼帧邀功。 “嘘,你小声点。”郭幼帧欣慰警醒。 可张砚实在是太高兴了,他的嘴角自从进来之后就未曾合拢过。 他满脸激动的看着郭幼帧,啪的一下便将那珍贵的皇卷扔在了地上,冲也般的驱身上前抱住郭幼帧开始不停的转起圈来。 “成了,成了,幼帧,我们成了,哈哈哈哈哈哈!” 郭幼帧被他抱着,整个人离地而起,晃晃忽环着他的脖子,被他带着一直在原地转圈。 她嘴上的嘴角也因为他高兴的缘故始终扬起,但心里其实落寞不已。 因为郭幼帧知道张砚的志向,她知道他从小就想像张御珩一样驰骋沙场,入阵杀敌,报效国家。 但是从小经历的那些是非磨难早就将这个所为的崇高抱负深深的埋藏在了无尽的斗争和愤恨里,而现如今终于能够有机会重新捡起,一展所愿,他又如何不感到高兴呢。 可那是战场,刀剑无眼,生死妄言,没有人说能够百分之百从一个拼命的地方活下来,大多数人得到的只能是马革裹尸还,郭幼帧这辈子其实不求别的,求的只是张砚能够平平安安,安稳一生。 可这愿可是他一辈子的憧想啊,若自己当真阻碍,张砚会听,但也会落了个一辈子后悔失望。 所以虽然她的心里仍然还有些空落落的,但她什么也没说。 张砚抱着她不知道转了多久,直到郭幼帧被转的有些头晕,恶心之时,她才轻轻的拍了拍张砚的肩膀,示意他将她放。 扶着他,望着他的眼睛询问:“皇帝怎么说?“ 张砚嘻笑回答:“封我为征南大将军,即日起奔赴战场。” “幼帧还得是你,我都没有想到派杀手上前去刺杀这种事情,不过,你那杀手……” 传旨太监走之前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提起那杀手的结局,他像是随意的扫了一眼张砚,然后才漫不经心的说道:“张王爷不知是你好运,还是陛下好运,那刺杀的杀手竟然在逃跑之时服毒自尽,最后落了个无知的下场。”说罢他还摇了摇头,这才带人离去了。 听到杀手身亡的瞬间,郭幼帧猛地愣住了。 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结局竟是用阿木的命去换来的。 被她派送出去的杀手便是阿木,那个曾经想要了她命最后又臣服在她手底下的人。 阿木是南疆人,此前她也想到过郭枭或许与南疆也关系匪浅,似乎也是从那里国破之后流离来这里的人之一。 此前,郭幼帧其实并未太过在 意那块玉佩上盘绕的蛇形图腾,只不过当他是个装饰身份的象征,她起初还猜想或许郭枭祖上是南疆小国的某个贵族之一,所以这才有的整个所谓家传的玉佩。 毕竟南疆人等级森严,所以阿木见了那块玉佩跪下,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直到她在林晚那里得知,南疆人以蛇为崇,人人敬仰蛇,尊称蛇神之时,她便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了。 因为那蛇神的画像,与自己的那块玉佩上的近乎一模一样。 自此,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郭枭的身份或许并没有自己猜想的那么简单。 只是现在却不是自己猜想这些的时候。 起初,她派阿木前去刺杀本意不过是想要制造点混乱,留下一些南疆的象征性物件来,让皇帝以为南疆之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要着手刺杀与他。 并未真的让他去杀人。 毕竟凭借阿木的身手,若是仅仅执行这种骚扰任务的话,根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现在他却死了,死在一场本可以完全逃命的试探之中。 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中途更改了自己的命令,当真奔着云晟的命去了。 这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恍然了起来,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那个对她言听计从,尤其是面对那块玉佩时恭敬到近乎臣服的他,为什么会违背自己的命令,带着必死的决心改了她的指令? 可如今想这么多,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那人已经带着这个秘密魂归了九泉,没有人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幼帧,”看到郭幼帧低头不语,张砚心生惶恐,他刚才太过高兴了,一时间竟然忘了在乎郭幼帧心里的想法。 不免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了一些。 可郭幼帧什么也没说,她抬起一只手来,堵住了他的嘴唇,与他四目相对,眼中恳切意然: “我知晓你所做并不是想要报效国家,只不过是想要完成张伯父的遗愿罢了,人生在世,何所安乐,所求,所做不过都是自己想念,想愿,你若想便去做,我绝不阻拦与你。” “幼帧……”张砚满眼含泪,他近乎感动的颤抖着手将郭幼帧的手指从自己的唇边拿了下,低头在她指腹上虔诚的亲吻了一下。 第三日清晨,整顿完毕的张砚,带着三千精锐铁骑扬长而去。 城楼上云晟和百官的神色各异,但在如此场景之下,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默默相送,遥望,直至烟尘散去。 途中,前行的张砚与早就在路上等候着他的林晚会合,借此声势结伴而行,也避免了她行路途中的安全问题。 而原本热闹繁杂的婺城之中,只下了郭幼帧孤独的守在原地。 然而,平静之下定然是暗流涌动不止的。 别看当时送行之时几方人员安静异常,但自从张砚走后这朝堂上的风向便没有断过。 那些原本主和的大臣,本就是被云晟突然征战的旨意打的措手不及,加上旨意已下,几人也不好当场说些什么。 但随着时间的逐渐拉长,想要活命的心却越来越盛。 359. 拉三皇子入水 这几日里,不断有大臣频繁进言,不断上书,要求皇帝转战为和。 他们言辞恳切,演的声泪俱下:“陛下,打仗消耗的可都是民脂民膏啊,损兵折将,伤的损的皆是国之根本,面子丢了可以再挣回来,那若是连命都不在了,岂不是一切都成了空谈?” 其实当时的云晟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有些神智不清,再加上云铮和李贵妃在旁边煽风点火,本就不坚定的心,更是无法做出清醒的判断。 然而旨意已下,若是当时便收回成命,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搁?所以最后只能嘴硬并未松口。 可尽管如此,面对那些主和之人的没日没夜轮番上阵,软磨硬泡,近乎窒息的劝和请谏,他原本就不坚定的内心更加松动不已。 但好在,就在他刚要松口之际,一个半月后事情发生了转机。 南疆前线捷报传来,说我军击溃敌军主力,敌势大衰,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这个突如其来的胜利,如同一记重锤,砸的所有主和的大臣哑口无言。 云晟高兴不已,当场下令封赏:“即刻传旨,犒劳三军,有功者加官进爵!” 渐渐的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之多。 转眼来到了秋天。 此时的南疆战事虽频频传来捷报,但对面的敌手却十分的神出鬼没,虽然之前歼击了不少敌军,但剩下的人由于人数少扰的缘故周旋于官兵之间,无法完全根除,但目前来说已然不会再有大举进犯之势了。 而就在这微妙之际,郭幼帧竟然在悄无声息间来到了三皇子府上:“殿下,万福金安。” 郭幼帧的声音如同一缕青烟,丝丝渺渺间就飘荡在了云暨的耳朵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暗纹夹袄,下着一条月白裙,整个人看起来芝兰玉树。 三皇子则是一副寻常打扮,或许是因为处在家中,所以他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丝质宽袖长衫,领口微敞,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 此时的他正倚靠在庭院的藤椅之上,神色悠闲的吃着葡萄。 看到郭幼帧出现的瞬间,他的眼睛骤然一亮,随意伸手指点她坐在一旁。 又推了手边一碟葡萄到她的面前,解释道:“这葡萄,便是伫疆的葡萄,你当时给我的方法十分有用,现在这比金贵的葡萄不用重金,我便能年年都吃到了。” 说罢,他又漫不经心的捻起一颗葡萄拨开,缓缓送入了口中,汁水四溢,神情惬意。 郭幼帧看到那碟推送到自己面前的绿色绱食,只是礼貌的假意一笑,并未伸手去拿,而是说道:“殿下现在这般生活实在是悠哉游哉,若是不知晓的人还以为殿下是一个闲散贵介,不重政务,竟对着这瓜果惊叹不已。” 听到郭幼帧这么说,云暨没有在意,他早就已经习惯带刺的玫瑰这般说话了,而是又衔起了一颗缓缓放进口里,询问:“说吧,你今日来又是来出什么鬼主意的?” 既然对面开门见了山,郭幼帧也不想拿捏,而是直言:“殿下可否听说四殿下现在又重新得了圣心,且赵家新任家主赵梓澜与四殿下乃是旧时,两人经常私下相见,关系匪浅。加之李贵妃极受陛下恩宠,常在其枕边吹嘘。” 她抬了抬头满眼笑意:“殿下,这竞争的压力,恐怕极难对付啊。” 云暨当她说什么呢,这些东西他都是知晓的,随即不在乎的说: “我当然知晓这些了,但这又如何呢?他做出那种龃龉的事情,这朝中早有风言风语,且父皇虽然又重归宠爱,但最近仍然不让他参与政事,一时半会也不会如何的。” 他说的信誓旦旦,似乎是有种龙椅已经在跟他招手的感觉。 郭幼帧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想:‘我怎么会找这么个脑子蠢的人来当靠山’ “可殿下,儿女亲缘再好,也终归抵不过这耳旁风所带来的威力啊,一月三十日,这李贵妃受宠的日子便多达二十多日,日日耳鬓厮磨,缠绵悱恻,就算话有偏颇,但日子长了,陛下这心里也终会偏袒半分,而就是这半分,恐怕就会导致殿下与那皇位失之交臂了啊。” 云暨听到这话似乎是觉得有理,那衔拿着葡萄的手立刻就停在了半空,呆立了起来。 云晟后宫佳丽不少,但自先皇后仙去之后,便再未立后。 他的母妃虽然也是四妃之一,但如郭幼帧所言,已经很多年不受宠了。 那李贵妃的到来,就像是上瘾的毒药,让云晟整个人沉淀的日日欢心,朝朝思念,就连她的封号都是绞尽脑汁想的。 珏,成双成对。 这天下竟然会有一个让皇帝心甘情愿成双成对的人。 最近他也确实是听到了宫内的一些风言风语,说云晟想要要升李贵妃为皇贵妃,但当时他并未当真,一个六卿家女子,封为皇贵妃,那便说明这皇位以后还可能受到六卿的掣肘,他想他的父皇应该不会这样蠢,白白拱手将皇位的势力相送出去吧,可他还是高估了他这位父皇对于李贵妃的喜爱。 想到这些,他立刻便急了。 “你有什么主意?”云暨立刻扔下了手中的那颗葡萄,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焦急询问。 可此时郭幼帧却反而不急了起来,她假意卖了个关子,淡笑着垂眸,伸出纤细的手来,随意捻起了一颗白瓷盘中的葡萄塞进了口中,细细咀嚼。 香甜的汁水四溅,炸开在舌尖。 郭幼帧心中不禁暗自惊叹:‘这皇家真是会吃好东西,这葡萄的价格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也依然是价值千金的奢侈品,恐怕一个普通的农户全家要辛苦劳作一年,才能换来这样一小串甜美的甘甜。’ 云暨见她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吃着桌上的葡萄,原本还有些惬意的心思,立刻急地抓心挠肺起来。 “你倒是说啊!” 终于他忍不住的打破沉默再次探究。 郭幼帧听到他语气里的迫切,缓缓的抬起了眼帘,直直的望向他,神情平静:“殿下,有没有想过去前线呢?” 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同重击。 一瞬间,云暨愣住了,刚才的烦躁随之凝固,换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迷茫。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踏入战场那种地方。 久处温柔乡之中,常做的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巧舌如簧,察言观色。 只要能得到云晟的喜爱,讨得他龙颜大悦,那便是聪明人的活法。 可战场却不同,那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刀剑无眼,若是去了,便是一脚踏进了有命去没命回的不归路。 他的眼睛骤然冷了起来,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郭幼帧,充满不善:“你要害我。” 可郭幼帧听后却只是哈哈大笑。 “三皇子殿下,你从哪里听出我要坑害与你?” “你让我去前线,不 是找死是什么?说吧,你是不是与云莳那个家伙结盟了,现在来诓骗与我?“ 他眼中的怀疑更深了。 可郭幼帧闻言,却笑得更欢了。 她笑的花枝乱颤,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唐的一个笑话。 “殿下,您可真会想,”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我若当真与四殿下结盟,还来找您做什么?我直接帮他在陛下面前一起多进几句谗言,岂不是更省事?何苦来费这番口舌。” 可云暨的眼神并未改变,还是看着她。 她见云暨还在沉肃之中,便知晓他真的信了,立刻收了笑意,正色解释: “殿下且想想,前方捷报频来,足见南疆军不堪一击。此番你若前去,不过当个监军,胜利不过是时间问题,一份现成的军功所在,待到凯旋之时,在国人的眼中,殿下便就是那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不二储君人选。届时,不仅是陛下会另眼相看,就算朝中大臣原本不愿,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他们原本站队的方向,是否正确。” “更何况,”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韩家至今并未真正站队,殿下此番南下,若能使军中上下归心,再得到韩将军的认可,百利而无一害。那些朝中观望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见兵权着落,恐怕倒时跑来上门的人比谁都快。” 云暨听她分析,那原本寒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些松动。 这些都落在了郭幼帧眼中,顺时,她又添了一把火:“况且,又不是让您真的冲锋陷阵。如今战局早已明朗,您只需要坐镇后方监军一下便可。这城墙之后,刀剑就算是再无眼也碰不着您,有什么好怕的?” “殿下,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您若是不接,那周边可有得是人要抢。” 但是云暨听后仍有些犹豫。 郭幼帧见状,眸光一转使出了杀手锏:“殿下,其实臣敢如此进言,并非信口开河。” 她直面他,似乎是无奈开口: “不瞒殿下,这段时日里我与张砚会偶然互通书信,他此前已在心中为臣说过南疆的局势,说此战至多两个月便可以尘埃落定。如今这战局已经接近了尾声,而殿下此时南下,便能恰好赶上收尾之功,时机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云暨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那葡萄上无意识的来回乱窜,捏烂了许多个,汁水滴滴答答的流淌在手上和盘中,可他并未在意。 他在安乐窝里浸淫的太久了。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软玉温香车马簇拥,起居皆有人伺候。 哪受过那种风餐露宿,吃穿皆苦的日子。 他舍不得。 但他又觉得郭幼帧此番说法言之有理,可一时的骄奢淫逸却拖着他不敢上前而去。 郭幼帧静静的望着他,将他眼中的犹豫尽收眼底,并未说话,也不再奉劝 因为她知道,话多语失,任何东西若是多说下去,只会过犹不及,像是故意而为。 她望着他毫不留情地,直直地从凳子上站起了身来,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殿下,臣言尽于此,去与不去,还请您多多斟酌。” 说罢,转身便走。 只是刚走出两步,又忽然顿住,背对着他,声音不高的说道:“只是希望殿下莫要因为一己的贪恋,误失了大好的时机。” 话音落下,她便再未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360. 皇帝要御驾亲征 云暨独坐在空室,思考了一晚,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整理好衣冠,去上朝。 上朝之时,神情虽然还有些紧张,但眼神却比昨日安定了许多。 朝堂上,百官列位,他不安的眼神不时偷偷打量着身后侧的郭幼帧。 可郭幼帧并未回应,只是目视前方。 人员到齐,太监尖细的嗓音发出: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云暨深吸了一口气,假装气定神闲的从班列里站了出来,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儿臣有本启奏。南疆战事虽频频告捷,但将士们浴血边关,儿臣身为皇室血脉,岂可坐享太平?儿臣恳请父皇允准,让我亲赴南疆前线,代天子犒赏三军,为国分忧,为父皇尽孝。” 说罢,他撩袍下跪,等待皇帝说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有些嘈杂瞌睡的大殿,寂静无比。 群臣面面相觑,互相对视间,皆摇头表明看不出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的看向龙椅的位置,等待着云晟开口。 可谁也没有料到,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竟然未曾阻拦,竟然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朗声言:“好!皇儿有次忠心,朕心甚慰!” 说罢,他环视众臣,又继续说道:“既然皇儿尚且知晓为国分忧,那朕身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难道要缩在宫中享清福不成?” “传朕旨意,朕,要亲征南疆!” 此话完毕,群臣脸色骤变,纷纷跪倒一片,谏言声此起彼伏。 可云晟却只是负手而立,未再多言,欣慰非常。 其实云晟这样做倒也不完全是心血来潮。 他刚才是动了真格的了,他想着自家的皇儿都晓得为国分忧,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更要以身作则。 其实除却这份兴致勃发,真正让他拍板的还是昨夜送来的那份密报。 密报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南疆战局已定,大军连克数城,至多两个月,最迟三个月,张砚便可班师回朝。 不去白不去,去了,还能白捡一副御驾亲征的便宜。 于是便头脑一热说出了这样一份决定来。 ‘这都是什么人啊,真是一家子’郭幼帧听到这话之时,瞬间一愣,如有雷击。 神情嘲讽间,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幸好现在所有人都在望着云晟劝解之中,并没有关注到她那个大大的白眼。 只有柳墨卿在一旁关注到了她刚才脸上的不悦,在望见她白眼几乎要翻飞上天的时候,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吴晏率先出面劝阻,他急急切切:“陛下,那南疆前方刀兵未息,龙体为重,您万不可入此险境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立刻有人附和:“是啊,陛下,吴大人所言极是,陛下乃万民之主,岂可亲涉险地?” 这话打开,像是打开了闸门。 “陛下三思!”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 谏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可谁知云晟似乎就是铁了心一般,他看着满场的躁乱,猛地一拍桌案,大喊了一声:“朕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霎时鸦雀无声。 见场面安静,他才又稳下了语气来,但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不在期间,便由吴晏吴爱卿监国,总理朝中政务,萧明澜、吴名、赵梓澜、柳墨卿从旁协助,凡军国大事,先行呈报,不得擅专。”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视:“退朝。”说罢,龙袍一甩,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给众位大臣反应的时间,便快快消失在了小门尽头。 云晟要前往前线,御驾亲征的消息不一会便传遍了宫中每个宫苑。 云铮听到云晟想要御驾亲征前往南疆的时候,眉头一皱,想不通自己这个父皇又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遭上这样一番罪。 她也顾不得之前与郭幼帧商议的不可频繁见面的约定,急匆匆喊了身边的贴身侍女将人喊了过来。 “去把郭幼帧郭大人,请来。” “是。”侍女得了命令,急急跑出房门。 郭幼帧刚刚下了朝来。 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想,云晟便已经挥袖离去了。 其实昨日她对着云暨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 让他前去南疆立功是真的,但想要借着南疆那片兵荒马乱之地,让他永远留在那里也是真的。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被突然的丢在人生地不熟、瘴气横行的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疫病无情,随便哪条都能要了他的命。 纵然事后不好交代,但已经死无对证,那便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她早就与张砚商量好了,如果此番能够将人骗去,便要想尽办法将云暨的命留在那里。 可谁知,这人确实是骗去了,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了一个御驾亲征的云晟出来。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 云铮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端坐在桌案前。 郭幼帧被匆匆召到宫内之时,一路上将准备说的说辞翻来覆去想了个遍,但当她真的站在云铮面前的时候,迷茫的心底陡起,一时间还是不知应当如何开口。 “郭幼帧,你不是说只将云暨那傻子糊弄去了南疆吗?怎么现在父皇竟然也要去了?” 郭幼帧沉默。 因为她确实想不到,云晟为什么今日会有这般的反应,简直是超出了他的意料范围之内。 她想不明白这个皇帝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那般危险的地方,若不是昨天自己软磨硬泡,好话说了一箩筐让云暨觉得那里是个极好建功立业的地方,否则就凭着他这些年来享受到的温柔软意,根本就不会想要放手一搏。 可偏偏她现在又不可能跑到云晟的身边,去与其他大臣一样劝告一番,让他打消了此番念头。 她郭幼帧是什么人,王公宰辅都无法影响的决定,她几句话就能让皇帝改了命令? 且如今旨意已下,若是此番前去,恐怕只会更加触了那位的逆鳞,落了一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没了办法,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狠狠说道:“公主殿下,您想不想去看看域外的风光如何呢?” 云铮原本还坐在榻上,等着她一个合理的解释,谁知等了半晌竟从她口中听到这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 一瞬间未反应过来,被问的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茫的望向与她。 郭幼帧行礼,上前一步凑到了她的面前,凑在她耳畔低声说:“公主殿下何不趁此机会与他们随驾同行,既然三殿下请战,陛下亲征,没人拦得住,那殿下就以忧心陛下龙体,愿随侍左右为由请旨一起南下,又有谁会在意呢?” 她退后半步,抬眼 看向公主,眼中精光闪动:“既然他们都去了,那殿下也要去,亲眼看一看他们究竟能闹出个什么花样来。” 云铮眉头皱的更深了,显然没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公主殿下,有些东西,是要自己去争取的。既然争不到,那便自己伸手去夺。” 她停了下来,某种幽暗渐行。 古有弑父夺权,今时又为何不可? 这天下本就是胜利者书写的,赢者执了笔,撰了这史书,才叫史书。 输了的任凭口有千百张,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是忠是奸,是孝是逆,全凭最后坐那把椅子的人一念之间。 她抬起手来,缓缓的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刀锋划过的动作。 意味严明。 云铮见后,瞳孔骤然一缩,心有惊跳,但惊惧只持续了一瞬,便立刻坦然接受了。 抬眼与郭幼帧对视,露出了一副凶狠了然的眼神。 见其如此,郭幼帧嘴角微扬,露出得意之色,嘻笑询问:“您的长弓最近还练的顺手吗?” 云家儿郎虽然并不是每个都会舞刀弄剑,但马背上的功夫以及弓箭用的都是极好的。 云铮自幼养在元天皇膝下,学的便是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头。 这满宫的公主皇子中,论骑射她若是敢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有这般功夫在,云铮便不该是一个只能养在深宫中最后被用去联姻的寻常公主。 她要做的应该是让所有人见证她的风采所在,困在这无为的四方天地里,又有谁能看到她身上那股狰狞的傲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展示,也要展示在正主面前。 哪怕那个正主,是一个无能的主。 宁安公主与云晟不同,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便知道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途。 所以不管前方道路如何,她都得想尽了办法淌绕过去。 于是她只思考了一下便同意了郭幼帧的请求。 毕竟她的那位三哥哥都已经咬着牙准备去往前线大展身手了,若她仍继续困在这无能为力,恐怕是读再多的史书和策论也无济于事。 到最后恐怕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想通此处,她可越来越期待这次行游的意外之喜了。 “小梦,你去跟云漫说,我即将跟随陛下出征,让他务必征求能够一起随驾出行。” 云漫救驾有功,云晟在初听到他的名字之时愣了片刻,之后才知晓他竟然就是当初云铮求情让其去郎卫营蹉跎磨练的表哥之一。 他原本批了那事之后又因为郭幼帧求情一事被气得晕头转向,早就忘了他的存在,却没想到当初的随意,竟阴差阳错救了他。 他那日大喜过望,完全忘记了此人是已故元天皇母族之人,一时忘乎所以,尽然破格将其擢升成了禁军副统领,赐宅邸一座,黄金百两。 一旁那个叫小梦的侍女听后,低垂了一下头,二话不说立刻走了出去。 郭幼帧此前没见过这人,有些略感陌生,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见她行路动作轻缓,神情淡然,便猜想应当是平日里保护云铮的暗卫。 见人没了踪迹,郭幼帧这才转头对着云铮说道:“对了公主,臣还有一事需要公主帮上一二。” “何事?” 云铮抬头,疑惑望她。 “臣想借一人来用。” 361. 到达 郭幼帧回到府邸之后,先是去往了郭幼婷的院子。 在这婺城之中于她相熟相念之人全都走了,只留了她一个人来感怀春秋,对付吴晏那一群人。 大眼瞪小眼。 她呆着无聊,索性想了又想,不如趁此机会潜伏在公主身边乔装打扮一番,与这一群南下之人一起同游算了。 郭幼婷在听到郭幼帧想法的瞬间,大吃一惊,立刻大喊:“你疯了!” 只是她这声音喊出,立刻惊觉不妥,急忙捂住了嘴巴。 压低了声音说:“你疯了,那南疆是什么地方,蛇虫鼠蚁,瘴气多发,寻常人家根本就呆不住,你去了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幼婷,那地方我以前去过,虽然没有到达终点,但也在外围待过,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环境恶劣,只不过确实穷山恶水,少有人烟以及……” 她伸手去抓郭幼婷的手,企图哄慰:“你也知道的,我与阿砚分开太久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横竖陛下不日便要启程出发,届时朝中也不需我等列席,趁这空隙去见上一面,以解相思之苦,去去便回。我又不上阵杀敌,能有什么差池?” 她并不能给郭幼婷说的太深,虽然姐妹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冰释前嫌,可毕竟现在之事牵扯朝中机密,尔虞我诈,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祸事,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份危险。 她只能将这番心思说成是儿女之间的小情思,一笔带过。 郭幼婷听到她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了个男的,甘愿不远千里去见他,你图了什么?平日里不都说自己多能耐吗?现在竟然为了他甘愿吃这种苦,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郭幼帧吗?” 郭幼婷确实生气,她想不通,自己这个前无古人,已然当上了四品大官的姐姐,怎么现在竟然会为了一个男人变成了恋爱脑? “幼婷~” 可郭幼帧并不想解释,她只能装作继续撒娇:“好妹妹,你就帮我这一次,求求你了。” 她撒着娇,做着姐妹两人此前从来不会做的亲昵动作。 郭幼婷看着她的样子,生气非常,恨不得敲她一下子,看看她此时的脑袋里究竟是装了什么迷药了,竟然现在如此恶心。 但她又实在是一个心软异常的主,此前对着郭幼帧的种种不对,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自从两姐妹之间的误会解开,关系好转,这种撒娇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 “好好好,你别摇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她无奈地扯了扯被郭幼帧有些摇晃褶皱下去的衣服,抬手扶额,露出一副头疼非常地样子。 “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嘿嘿” 郭幼帧上前去对着眼前这个仍对自己嫌弃异常的妹妹,不顾她的阻拦硬生生的抱了上去。 可原本嘻笑的脸在对方望不见的瞬间,一下子便沉了下来,眼中全是落寞。 她想如果郭幼婷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就好了,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阴险恶毒,她就只是一个喜欢嘴硬,傲娇的小姐,一直无忧无虑的走下去。 可郭幼婷并不知晓她心中的想法,两人紧抱了一会之后,她便有些嫌弃的推开了郭幼帧的怀抱。 推开的瞬间,郭幼帧又换上了那一副嘻笑的样子,可眼中却认真非常:“此事千万不要让郭珮和阿爹知道。” 郭幼婷点头答应。 第二日郭幼帧便以旧伤未愈,身体抱恙为尤请了长假。 为保证效果逼真,她去御史大夫那里递交请假碟时甚至还让他的上级毫无准备之下看到了她满脸红疹的模样。 那密密麻麻的红疹长遍了郭幼帧本美丽的面庞,活脱在一个红疹上长了一张脸。 那位倒霉的御史大夫在看到她脸的书呐谨便浑身鸡皮疙瘩冷起,几乎毫不犹豫同意了她的请假申请。 假请完了,人却也要早做准备。 此日之前她便从云铮那里借调了一个与她身形长相几乎有七分像的暗卫,悄无声息间将人带到了她在郭府外重新置办的一间外房之中。 暗卫被她用药水修改整骨了大部分面容,虽然看着像模像样,但熟识之人只要略一接触即刻便知晓这人是假的,但已然能够瞒过八成的人了。 为了以防万一,她甚至还特意找了口技人来学习模仿自己的声音,以便不时之需。 布置完这一切,她对外宣称,自己得了时疫,恐有传染性,需要避人静养,不便与家中亲眷同住,所以才另找了一处别院独居。 她想不过一个月而已,总归是好糊弄的。 再加上郭幼婷帮自己打掩护,此事定然八九不离十。 这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便带上了自己用以遮盖身份的人皮面具跟在宁安公主的随行队伍里,一起出发前往了南疆。 一路风尘颠簸,自不必多说。 一帮人轻车简行,历经月余时间,方才到达了滇南府。 滇南府扼守西南咽喉,依山而建,青石垒砌,墙高数丈。 远处高山古木参天,云雾缭绕,层层叠叠,翻卷不休,山峦如黛,将整座城池映照着如同万山中的一座孤城。 众人听闻云晟到来的消息,早已候在城门外相迎了。 张砚、韩文通、韩瑜、林笈、韩林以及大皇子云融,率领百官列道与旁,仪仗整齐。 见到队伍出现的瞬间,百官纷纷跪倒,声震寰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晟面对如此浩荡的声势,满足之心尤甚,踏步而出,威严赫赫:“平身吧。” “谢陛下。”声音激荡,回荡千里。 一行人拥步上前,环绕左右,云晟从百官中踏步而出,恭敬抱拳:“儿臣,参见父皇。” 他的神情局促拘谨万分,心脏因为紧张的缘故狂跳如雷,似乎想要跳出胸腔。 常年驻守边关,风沙磨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所为的父皇了,自从母亲死后,他自请前来,便几乎与那遥远的荣华富贵和血缘断了联系,今日乍然一见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郭幼帧跟在人群后面,略微抬起头来,低眉顺眼的往这边的热闹里看了一眼。 一眼便见到了那层层中心包围的两个人。 大皇子云融她今日是第一次见, 面庞棱角分明,颧骨略高,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狭长而沉,瞳色极深,鼻梁硬挺,嘴唇深厚。 不像是寻常淡眉舒朗的中原之人,倒更像是硬朗挺拔的域外之人 她心中暗想:‘原来这就是那个自愿驱逐的大皇子,长得还算是英猛魁梧。’ 云晟望着他这般有些陌生的面庞,有些欣慰地笑了笑,朗声说:“云融长大了,也壮实了不少,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这话虽然安慰之气充盈,但那眼睛里却平波无秋,似乎是说的一句场面话罢了。 云融恭敬客气回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分忧,为国效力,本就是本分,不敢言功。” 他的眼眸低垂,又道:“城中已经备好了行宫,一应吃穿用度也均已准备妥当,还准备了薄酒为父皇接风洗尘,还请父皇移步。” 云晟微微颔首,随着云融的引领,与其他人一起进到了城中。 这城依山而建,地势依次拔高,穿过几条街巷,众人才来到了为云晟等人准备 的下榻之所。 飞檐翘角,朱门铜钉,是寻常的府阁改建,虽然比不上皇宫气派辉煌,但也算是体面之所了。 云融介绍道:“这里原是一家土司府邸,朝廷平定后便收为己用,此后这里便是父皇处理政务之所。” “这里是正殿”他一一介绍着。 “后面是行房。” “这边分别是给三弟和五妹的住所。”他说这两个词的时候有些许的陌生尴尬,难受异常,但还是抬起手来分别指了指东西厢房中相应的地方。 云铮和云暨虽然颠簸了月余,但仍旧穿着雍容华贵,与他这一身风尘仆仆,伤痕累累的铠甲好不相衬。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与自己存着半分血缘关系的弟妹,眼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仿佛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普通人。 事实本就如此,他的母亲是为外族,因着国弱被送往和亲,本就不受待见,他能够平安出生,并且活到现在,已经算他命大了。 杀母之仇他报不了,也无法报。 杀人的是祖母,死去的是母亲,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这个国家的皇族血脉,可他们不认他,母亲的母族早已覆灭,连存在过的踪迹都找不到,他在这世上什么也不是。 所以他才将自己放逐在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决定终此一身。 “谢大哥!”可云铮和云暨似乎并未感受到他的异常,而是同时道谢。 “父皇,儿臣知晓您这一路上风尘仆仆,舟车劳顿,便早已在府中备好了接风宴,为您接风洗尘,快些入内安歇吧。” 云晟此时确实累到了极点,他们这一路行来山路颠簸,水路崎岖,几乎耗光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听到云融如此之说,神情舒缓,眸光乍亮,欣慰轻叹:“难为你有心,如此周到。” 可云融却未说什么,只是低垂着头。 随即他便在一群人的拥簇下进入了厅堂落座。。 酒足饭饱之后,云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开始例行询问:“融儿,这边关防务现在如何?南疆那些余孽,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融儿两个字一喊出口,云融的身上便条件反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人许久未见,突然他这般亲昵,让他有些恶心不已,但仍低眉顺眼的回答:“回父皇,主力叛军已经尽数剿灭了,不过还剩余了几千人仍在逃窜,不足为惧。” “那群余孽看似凶狠,实则不过是重金招募的雇佣之辈,本就是求财,并无死忠之心,一见情形不对,早就四散奔逃了。” 云晟听后春风满面,他高举酒杯,朗声对着众位将士们说:“之日之胜皆赖我南朝将士。有你们在,我南朝何愁百姓安居。愿我南朝繁荣昌盛,国祚绵长,江山永固。” 说罢,他便仰头饮下了酒水。 宴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紧接着也不知是云晟有些贪杯还是真的老糊涂了,他酒足饭饱之后,打了一个酒嗝,环顾四周,竟然开始说起了糊话来: “融儿,今日这肉虽好,但却少了几分雅致,怎么不见舞女上来跳上一曲,岂不美哉?” 这话说完,满堂寂静,就连一向有些不着调的云暨都被他这段话给吓的瞪大了眼睛。 众位将士面面相觑,嘴角僵硬的扯出一抹苦笑。 这行宫本就是看着人来而特意准备的,酒肉在这般艰苦的地方,能够满足众人的要求已经十分难得了。 城外许多的士兵们还住着简易的行军帐篷,吃着压缩的豆饼呢,这般地界,谁还会要求有美女美乐相伴。 但众人也只能尴尬的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附和:“陛下……当真是好雅兴。” 362. 爱人相见 宴会终于下到了尾声,云晟被一旁的人搀扶着去往房中休息。 而其他人也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各自散去。 尽管现在地处异域风光,与中原有所不同,但这几日行路实在是太累了,无人有雅致驻足观赏一番,纷纷回房,各自安歇去了。 郭幼帧回到屋子之后,并未立刻休息。 她脸上带着的人皮面具时间太长,加之路上颠簸出汗,那原本好端端的一张秀脸果然不出所料长了一层细密的疹子。 红疹痒痛,可这一路行来却怕被人发现的缘故,并不敢将其揭下,只能强行忍耐着。 而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有机会得已让自己的面目重见天日。 完好的面皮被小心翼翼地撕扯下来,那脸连带着痒痛也开始密密麻麻的发作起来,如同蚂蚁啃咬一般,无能为力。 不像平日里爱惜人皮面具一般珍惜贴放,这次对于这般罪魁祸首,她只是将其随意的抛在了一旁,便不再管制于它,而是气愤的拿起了一旁舒缓的药膏,开始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的涂抹在那长满了红疹的细脸之上。 然而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刚刚将药涂了一半之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咚咚咚。”声音清脆。 没有丝毫准备的郭幼帧被这声音吓的跟着哆嗦了一下,心中恐慌升起,眼泪差点充斥而出。 她条件反射的转头往门口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门外竟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此时月亮正正好打在那人魁梧的身躯上,竟显的张牙舞爪,诡异异常。 “谁啊。”她立马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来,手忙脚乱的准备将人皮面具带上。 可这东西本就是个细致活的,若是不仔细处理,寻常人见了只当是见鬼了一般。 最后她无法,只能随意找了一张面纱来遮住自己的脸。 她想自己本身就是初来乍到,定然不会有人记得她的面目几何,况且又是这般深夜,如果不是意图不轨的话,也不会有人当真想看她究竟长何面目。 门口人听到回声,立马喊道:“大人,我是府中送热水的下人,我们大人吩咐了,若是知晓贵人醒了,便送来热水,让您烫烫脚,好解解乏。” 声音沉闷低垂,带着强烈的异域口音,只是郭幼帧怎么听都感觉耳熟十分,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 可她心中实在是太害怕了,再加上疲惫迷茫,所以一时间并未识出来人究竟是谁。 “我不用。”她企图将人打发。 可谁知门外的人立马出现了哭音:“贵人,您行行好,让我送进去吧,管事的要是知道我办事不力,肯定又要扣我工钱了,我刚来没多久,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的。” 送水来的小斯,在听到郭幼帧拒绝之后哭的凄惨无比,仿佛她不让他进去便是犯了什么要命的大罪一般。 郭幼帧本就有些烦,药涂了一半,被人生生打断,她又不能说些什么。 现今又被他这般声声哭诉的脑壳生疼,厌烦之心更胜了。 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唯恐自己再说点什么,这小厮哭的声音更大,只能无奈的起了身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了门前。 她打了声哈欠,懒意喊道:“你把东西放在门口吧,等会再过来收。” 那小厮似乎是犹豫了片刻,挣扎了一番才哑着嗓子说:“行吧,贵人,那我过会再来拿。” 便听到‘咚‘的一声,一个水桶落了地,然后人便消失在了门前。 郭幼帧在门口站了一会,在心中盘算着人应当真的离开了之后,这才悄悄地打开了门,准备将那桶和盆拿进来。 可谁知就在她刚刚把东西提进来,准备关门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进了门缝里,把住了那门,让原本要紧闭的房门硬生生停在了当场露出了一个吃人的口子。 突然出现的人和手慌了郭幼帧一大跳,她心慌意乱下根本就来不及去看那门口出现的人是谁,而是挣开了两只手去紧紧的握着那门的把手,拼了命的想要将门关上。 可进来之人的手劲十分之大,她本就劳累现在虽然清醒,但体力不支,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拼了个跟对方僵持不下。 就在她见识不好,准备大声呼喊之时,那门口抵挡的人突然轻笑了一声,一个低沉的嗓音传来:“幼帧,多月不见,这劲力倒是见长啊。”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郭幼帧一僵,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维持着手上的劲力,将头抬了上去。 目光交汇的刹那,一双熟悉的眸子撞进了她的眼中。 是张砚。 确认来人的瞬间,原本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原本死死拽着的房门。 这时,张砚才得以整个的拥挤了进来。 “阿砚!” 关上房门,郭幼帧一把便抱住了眼前的人。 他更瘦了,身上没有了以往的舒适和那股让她安心的桂花香,多了的是血腥气和硝烟。 张砚紧紧搂抱住了怀中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久久不愿松手。 “你吓死我了。”郭幼帧将头埋在他的胸腔里,委屈闷说。 “我还以为是有人认出我来,准备来找我麻烦了。”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仰起头来,望着他那张正看向自己似笑非笑地脸,带着几分娇嗔地愠怒。 “你说你来就来呗,装什么小斯?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样子,吓得我差点就要喊人来打你了。” 她不满的腾出了一只手来,食指和拇指一用劲,在张砚的腰后拧了一下。 这一下疼的张砚斯哈一声,皱起了眉。 可即使如此他都没有放松环抱着她的手臂,而是将那将两只手环的更紧了。 他低垂着头,将那张消瘦的脸庞又往她的面前凑了一凑,几乎到了鼻贴鼻的地步。 郭幼帧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心疼之意乍现。 此时的张砚比在婺城之时要瘦上了许多,甚至几乎到了皮贴骨的地步,他眼中红丝漫绕,疲惫不堪。 两个人的脸又贴近了一些,已然能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热气。 郭幼帧被这热气呼喊的满身燥热,瘫软不已。 “我道歉还不行吗?” 他轻声呢喃,声音像是响彻在她的耳边,瞬间就让原本就通红的脸红意更显。 “不接受。”她傲娇的松开怀中环抱着的人,企图转身离去。 可谁知张砚却并不想撒手,而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又从背后再次紧紧的抱住了她,像是一个巨大的斗篷一样,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了自己的身躯里,融进自己的骨血。 “不接受也得接受,要不可不辛苦你不远万里的来找我了。” 张砚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边,那柔软的两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一字又一字的蹦出中轻轻啄抚着她的耳畔,让郭幼帧整个人都像是熟透的红苹果般羞怯难当。 “谁……谁来找你。”她结结巴巴回应,可说完这句话之后,身上的汗却起的更密了,就连心跳也跟着乱窜。 “好好好,你不是来找我的,你就是单纯想要顶着这张谁都不认识的脸跑到这样的一个蛮烟瘴雨,蛮荒僻远的地方来长长见识, 看看风土人情。” 上午在门口迎接云晟等人的时候,张砚几乎只一眼就认出了跟随在云铮身边的郭幼帧。 她虽然易了容,但身形和那双眼睛他永远都不可能认错。 几乎只一瞬,他的嘴角就随着人的出现弯了起来。 但碍于云晟等人还在自己面前注视,他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前去相认,便只能强忍着,趁着夜深人静之时,跑来与她相见。 “对,没错。”她闷哼一声,并未再推开他。 两人在暗沉中不知抱了多长的时间,此时的张砚似乎才察觉到郭幼帧脸上竟然带着面纱,他有些不解:“脸这是怎么了?” 裸露处的红疹没有瞒过张砚的眼睛。 郭幼帧叹了口气,烦恼的说:“还不是那人皮面具,带着它行了一月有余,我这脸憋闷不堪,长满了红疹。” 她心中懊恼,心想着这红疹什么时候才能消散下去啊。 张砚听她说的随意,但也知这日日带着面具并不好过,有些心疼,立刻伸手准备解开那面纱。 可就在他刚要触碰之时,却立即让郭幼帧按住了手,她说:“我这样子可不好看。” 张砚听后轻笑一声,将她转身落入眼中:“我不在乎,在我心中你不管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的眼睛真真的,真诚的看着她,亮亮的。 郭幼帧听他这么说,虽然心中欢喜,但仍是犹豫了一会,才同意他将自己的面纱摘下。 面纱掉落的瞬间,密密麻麻如同蚂蚁啃食般的红疹即刻撞入了他的眼中,可张砚并未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和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脸上涂了一半的药膏之上。 他立刻便知晓她刚才在开门之前一定是在涂抹膏药,却被自己的突然出现打断。 心中暗自懊恼,立刻拉着她的手又重新坐回到了梳妆镜前,拿着那膏药,亲手一点一滴的给她剩下的半张脸涂抹而上。 药膏中不知加了什么东西,涂上之后整张脸都凉凉软软的,缓和了郭幼帧不少痒痛。 郭幼帧就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现在满面的白,做了个鬼脸,有些好笑:“不错嘛,张王爷伺候人的手段见长。” “过奖,过奖。”张砚笑着收起了药膏,放在了一侧,也跟着一起望着镜中的她。 嗤笑一声,眉眼弯弯:“能够伺候郭大人是我的荣幸。” 这话说完,两人相顾莞尔一笑。 良久笑意才逐渐停息,张砚深情着一双眼从身后轻轻的环抱住了郭幼帧。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低哑而缱绻:“幼帧,看到你,像是在做梦一般,感觉有些不真实。” 郭幼帧抬手握住他环着自己肩膀的手,浅笑艳艳:“不是梦,是真的。” “对,你是真的。”他又将她重重的抱在怀中,不肯撒手。 片刻之后,他才稍稍松开了禁锢她的力量,将那头转到了她的头顶,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神秘的微笑:“对了,你可知,晓月和林晚也在此处?” 听到此话,郭幼帧眼睛倏地一亮,满眼不可置信:“当真,真是没想到她们竟然也在这里!” “对,我此前在城中遇到她们之时,也觉得十分惊奇,细问一下才知,原来林晚师姐的那个酒馆就开在这滇南府中,只是酒馆的名字似乎并不怎么起眼,我询问过好多人,他们都不知晓这究竟在哪里。” 不过这个问题,两人倒是也并未太过在意,城中酒馆,酒肆横行,一个小酒馆并不一定值得所有人在意留恋。 “有空,我们几个见上一面,你也应该好久没有见晓月和菁儿了吧。” 363. 所谓御驾出征被人俘虏了 接下来的两日,云晟一直在府中静养。 常年养尊处优过惯了舒坦日子的他,哪里受的住这一路舟车劳顿的颠簸,这一趟确实有些让他元气大伤,精神萎靡。 郭幼帧对于他这般休养生息倒是没有任何意见,反而还有些乐见其成。 这两日清净,不用跟随外出,她也正好可以趁着这种空挡来修补一下她那脸上起的红疹,好外出露面见人。 可平静的日子哪有一直顺畅的,这种时日往往都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罢了。 就在云晟下旨休整的第四日,南疆军队来犯。 原本被打溃散的小股部队,不仅没有消散,甚至还规模更甚了。 张砚站在墙头极目远眺,一眼便望见了对面军队里出现的端倪。 那些新出现的士兵们虽然穿着南疆的服饰,但一个个体格魁梧异常,身形高大挺拔,面容粗犷,一看便知晓并非是南疆之人,而是来自于高原民族的特有人群。 “麻烦了。”看到如此出人意外地支援,张砚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开始重新排兵布阵。 云融、韩文通、韩林兄妹三个分别镇守在西门、东门和南门,而张砚守得北门。 北门是整个滇南城中防御最厚,地势最高之所,易守难攻。 其他人知晓他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所以将这块最佳安稳之地留给了他,并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韩文通甚至还调拨了赵文作为副将跟随在他左右辅佐一二。 城头上,张砚快速部署好了防线,赵文在一旁查漏补缺,两人配合默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分明。 待一切准备完全,张砚取过军旗,用力指挥:“分队,迎敌。” 号令发出,整个北门禁军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 四面城池,有三面受到了攻击,或许是因为韩文通恶名远在的缘故,其所率领的东门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所有兵力全都集中在了西、南、北门之上。 方才的第一波攻击来的快,去的也快。 城头守军们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将敌人打退了下去,甚至是以零伤亡的代价。 但久居沙场的老兵们都知这一场不过是试探虚实的投石问路罢了,真正的生死搏杀还在后头呢。 身披明黄龙袍的云晟在战争突起之时正躲在后方安全的行宫之中胆战心惊,听到敌军打到门前,他整个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逞如此只能,偏要为了这点虚名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 但听到前线传来敌军被打退的消息之后,那眼中原本还残有的几分怯懦和害怕,立刻便消散的一干二净,转换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狂妄和膨胀。 他大笑:“朕看这蛮夷的兵马,也不过如此嘛!” 于是他便不顾众人的阻拦,在一众侍卫的保护下大步流星地登上了西门城楼。 西门城楼恰好是云融看守的地方,见到云晟出现,他不免惊讶万分,对他匆匆行礼,劝解:“陛下,此时战事未消,恐有不测,请陛下退回行宫之中,再行决策。” 可云晟压根就没有在意他这般好意的劝阻,而是将他当作了耳旁风。 他挥手制止,随意说道:“朕就看看。”随即便跨过了他站在了城楼之上。 此时正巧城下的敌军因为刚才试探受挫的缘故,正在撤退后发,见其如此,云晟便以为此番又获得了大捷。 看着满地狼藉的敌军尸体,体内好战的气血翻涌,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脑门。 恍惚间他竟觉得这番要人性命的沙场征战应当比平日里自己纵马围猎还要简单不少,自己若是亲自下场,定也能斩将夺旗,让史官好好记上一笔。 “传朕旨意,开城门!朕要亲自出城杀敌,以振军心!” “陛下/父皇不可啊!” 云铮、云融以及与云暨在听到他如此之说后,立刻吓得魂飞魄散。 云融死死请谏:“陛下,这些敌军不过是小兵试探,只是暂退,城外必定还有埋伏!您乃万乘之尊,怎可轻离城楼?” “放肆!朕乃天子,自有天佑,融儿待朕弯弓射马取敌将首级,你们便知朕的赫赫武威,区区贼寇何足道哉!” 众人又劝,云暨跪地,惶恐解释:“父皇,如今战局情形尚不明朗,刀剑无眼,等大哥他们将敌军杀退的差不多了,父皇您在策马阵前受降,也能尽显天子威仪不是吗?” 可云晟哪会是这般喜爱听劝之人,他望着城楼下那不停翻涌的烟尘以及烟尘里藏露的节节败退之人,心中焦急不已。 已然恨不得快点冲将下去多杀几人,砍下几人的头颅来,以向面前这堆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耀武扬威,展展他的风采所在,他怒斥:“谁敢再谏,便以动摇军心论处,斩!” 众人听到他这样说,绝望至极,却无人敢违抗这荒唐的旨意。 于是便只能无奈眼睁睁的望着云晟身披战甲,跨骑战马,仅仅带着几百亲卫,便大开城门冲着已经快要逃得没有影子的敌军冲了出去。 厚重的城门在无数双担忧的眼睛里,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敞开。 云晟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披锃亮铠甲,只觉春风得意。 在他的眼中,城外那些丢盔弃甲的敌军,简直就像是秋日猎场里四散奔逃的野兔,正等着他去收割。 他猛地一夹马腹,便带头冲入敌阵,脑中甚至在冲刺的过程中已经想好了取敌军将领首级的美梦,以及回城后该如何向史官口述自己刚刚斩将夺旗的英姿。 云融不放心的跟在他的身侧,保护着他,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所为的爹,他效忠的这个国度的皇帝为何会如此的自信和混账,仅仅因为一场轻易判定,便能觉得自己拥有世间的生杀大权,觉得战场儿戏非常。 他虽然对着云晟没有任何好感,但总归是南朝的皇帝,就算是心中再不愿意,也不能不驱身前往保护,寸步不离。 起初,一切似乎都还算是如云晟所愿。 那些敌军仿佛真的被他的天子威仪吓破了胆,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便丢下满地狼藉的辎重,仓皇逃窜而去。 “哈哈哈哈!不过尔尔!随朕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云晟望见那些人手忙脚乱的撤退,已经兴奋得双眼通红,气血上涌。 他手中的马鞭疯狂挥舞着,以为自己真的能像开国太祖那般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竟然不顾一切地越追越远,将城门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然而,就在他追出数里之后,在越过一片低洼的草丛之时,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假装溃逃的敌军,本就没有撤退多远。 他们在看到云晟出现的瞬间,便在指挥员的领导下短时间内快速完成了变阵,松散收拢,‘哈’的一声化成了 四面严正以待的铁幕,将云晟等人全都圈禁在了里面。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号角吹响,那面铁幕猛然向前,开始缩小范围。 “啊——!” 身旁护卫云晟的亲卫被突如而来长□□中,从马背上跌落了下去,转眼间就口喷鲜血,生气全无。 而听到这声凄厉的惨叫,云晟终于从这狂喜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惊恐万分的望向周边。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敌军如同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几乎没有任何地阻力便将他身边的亲卫们一个个吞噬殆尽。 “护驾!快护驾!”而此时面对如此急转直下的场景,云晟已经吓得肝胆俱裂。 他拼命勒转马头想要突破而去,逃回城内,可他的战马早就已经被现场浓烈的血腥味和震天的喊杀声惊得狂躁不安,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而就在他还在驯养马匹,想要挣扎求生之时,一名敌军猛将如铁山般从那一群铁幕里穿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一柄高大的狼牙棒,棒重百斤,可在他手中却用的轻松自如。 见着云晟还在当场,想要逃跑,那狼牙棒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呼啸的狂风引着人狠狠便向着马头砸了下去。 “砰!”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嘶鸣的战马,整个头都被砸的血浆迸溅。 云晟连人带马一起被掀翻在了地上。 云融跟在云晟身边拼命保护着,可即使他再勇猛,杀敌无数,也双拳难敌四手,无法抵挡住如此多进攻的士兵,很快那完整的身躯便被刀枪砍的鲜血淋漓。 身边带的人几乎都已经死光了,只剩下了他独身一人仍在苦苦支撑。 此时的他已经因为失血的缘故,浑身颤抖,眼冒金星,彻底没有了力气,无法抵抗。 死亡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敌军的一柄长刀没有丝毫犹豫便向着他的脖颈砍杀而来,只几秒的功夫便可以取了他这个上将的首级。 而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日就要困死在这里之时。 突然,一柄穿云箭划破云霄,带着万夫不挡之勇,狠狠的直直的,射穿在了那敌军的脑袋之上。 只听得‘噗呲’一声,那原本还鲜活叫嚣的人,立刻没有了喘息,倒地身亡。 云融原本还在等死,见着人突然死在自己的面前,这才咬着牙撑着,站起了身来。 他撑着手中那杆长枪不可置信的往后看去,这才发现那围攻自己的铁甲幕不知何时竟然破了一个大口子,那个从出现在滇南府到现在自己都一直忽视略过的妹妹,竟然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跨在战马上,弯弓射马,如天降般硬生生从敌军手中抢了他一条命来。 她手中的箭射的稳准狠,战马飞扬,几个呼吸间便射死了许多向他身边靠近的敌军。 她身边带来接应的人,也如她般勇猛无比,一个个带着万夫不挡之勇,骑马,挥刀,射箭,如同杀神一般,硬生生在这水泄不通的铁桶中撕出一条血路,突破到他的眼前来。 云铮跑在前头,没有任何犹豫,一边杀人,一边纵马快速跑到云融的身边。 她手指修长,有劲,一个弯腰,便搭下了一整条手臂。 云融见状不再犹豫,立刻伸手搭腕,紧紧的握住她的胳膊,借着她的力气踏着马镫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了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