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白鸦先生今天也在教导蝙蝠》 1. 白鸦先生 那个南方小镇正在举办一场婚礼。 艾利欧·诺瓦利斯站在花架下面,仰头看着新娘的祖母把一串白色的铃兰花挂上拱门。老太太踮着脚够得很吃力,花串歪歪扭扭地垂下来,被风一吹就晃荡。 “我来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老太太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白色短卷发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蓝眼睛含着笑,一身浅色风衣配烟灰色围巾,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哪本旧画报里走出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老太太话没说完,艾利欧已经抬手了。 他没有碰那串花,只是指尖在空中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捏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然后向上提了提。那串铃兰花自己就服服帖帖地绕紧了拱门的横梁,一朵一朵排得整整齐齐,饱满的花苞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仰起。 “噢,天呐。”老太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这……这是……” “也许是风把它吹正了。”艾利欧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冲她笑了一下,“运气真好,您会拥有幸运的一天。”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自顾自地笃定点头:“先生,你是新郎那边的朋友吧?” “算是。”艾利欧把手插回口袋里,“路过,看个热闹。” “蒙莱莎奶奶——快过来拍照了——”远处有人喊。于是老太太像阵风似的刮走了,临走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追问。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袖口,嘴角弯了一下。袖口上沾了一小片铃兰花苞,他捻起来,让它随风飘走了。 ——像牵花这种不大不小的事,他今天已经帮这个小镇顺手处理几件了。 这小镇的线是暖色调的,人与人之间松松地连着,不强不弱,刚够彼此在需要的时候拉扯一下。 他在这种地方会觉得安心。这大概也是他永远无法真正安顿下来的原因——一旦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那些线就会越织越密、越缠越紧,而他又太容易心软。 然后艾利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身后某个人听见:“你偷看了多久?” 莉拉从花架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被你发现了”的笑意:“没多久,就看见您用风帮人家绑花串。” 艾利欧微微侧头:“那是丝线,不是风。” “在您的眼睛里,风不也是线做的嘛。”莉拉走到他身边,穿着深蓝色的旅行斗篷,腰间挂一串叮叮当当的玻璃瓶。 她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药剂师,也是少数几个能看见艾利欧操作的人——不是看见魔法本身,而是看见那些动作:捻线、提拉、整理,像织布的人在经纬之间穿行。 “我只是看它歪了,”艾利欧说,“毕竟是婚礼,应该好看一点。” “这么说来,镇口那扇铁门也是您的手笔吧——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它自己正过来了。” “顺手。” 莉拉用“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看着他。她和艾利欧认识大概七年了——七年前她还是个刚从学院毕业的见习药剂师,采药草时从悬崖上滑了下去,是艾利欧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兜住了她。 “您这次会待多久?” “两三天吧。”艾利欧仰头看着那串铃兰花,阳光透过花苞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北方有个什么魔法研讨会,邀请函寄到我去年落脚的地方,转了好几道才到我手上。我路过这里歇一歇。” “那您去吗?” “不打算去。”艾利欧很坦然地说,“我连信封都没拆。上面写了‘白鸦先生亲启’——用这种称呼方式请我去的,多半是想让我当场表演什么大场面。” “您不愿意表演吗?” “偶尔表演一下可以,专门去表演就不太行了。”艾利欧转过来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无奈,“而且我最近在躲一个人。有个年轻人追着我跑了三个城市,想认我当师父,我用了传送阵才甩掉他。” 莉拉诧异挑眉,声音里带上一丝好笑:“您居然在躲人?”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难道我没有逃避的权利吗?”艾利欧的手无力地比划了一下。 “倒也不是不愿意收学生,只是他学魔法的初衷不对——他想用魔法让一个不喜欢他的人喜欢他。这种事情……” 艾利欧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在远处山脊线上,“这种事情靠魔法是没用的,人和人之间的线不是这么编的。” 莉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她没追问。 也许只是活了很多年的老妖怪自带的气质。 “那您今晚住哪儿?” “镇子东头有家旅店,招牌上画着一只歪嘴的猫头鹰。” “歪嘴猫头鹰?”莉拉一拍手,“噢,老埃德蒙那家!他家的炖菜还不错,就是床有点硬。” “还好。”艾利欧说,“我睡过比这更硬的地方。” 他没有展开说更硬的地方是什么。莉拉也识趣没问。认识七年了,她对白鸦先生的底细依然知之甚少——偶尔路过、偶尔帮忙、偶尔消失很久。他不说,她就不问。 “那我先忙啦,晚上请您喝酒!” “好。” 莉拉跑远了,斗篷在身后扬起来。艾利欧站在花架下面又看了一眼那串铃兰花,确认它不会被风吹散之后,转身往镇子东头走去。 到了老埃德蒙的旅店,床果然有点硬。但窗外风景很好,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春天把山染成嫩绿与浅粉交织的颜色。 艾利欧把外套挂好,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落日,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本书来翻——他自己写的。 很多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比较年轻,想把毕生所学整理成一套系统课程。结果写了三本就停了,因为发现想学魔法的人各有各的起点和终点,同一套根本不适用。 后来他把这三本书送给了几个他认为合适的人。现在它们大概散落在某些图书馆角落里,或者被某位魔导师当成压箱底的参考书。 窗外开始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脊被暮色吞没,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艾利欧合上书正准备下楼找莉拉喝酒,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丝线忽然震了一下——是那根连着布鲁斯的线。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那根线。 这么多年它几乎没怎么响过,偶尔振动也只是极其微弱的“我还在”“我还活着”的信号,从不需要他回应。 但这次不同——这次是那个别扭的家伙主动拨动了另一端。 他抬了抬手指,银色丝线弹出一截,在他面前展开成一枚半透明的信笺。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情绪——布鲁斯·韦恩的情绪。 那种“我需要你”“我知道我欠你人情”“我实在不想开口求人”的纠结,隔着几百公里传递过来,像一团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艾利欧盯着那团情绪看了三秒。 “……真是别扭的孩子。”他自言自语。 手指点着那团情绪,阖着眼了片刻——不只是表面的“请来哥谭”,他还读到了夹层:布鲁斯有个孩子需要学魔法基础,要有人系统教。 还有一些他无法解读的、被布鲁斯特意模糊掉的片段——像是有什么更沉重的事布鲁斯暂时没打算让他知道,又像是单纯不想在传讯里谈。 艾利欧睁开眼,把那团情绪收了回去。布鲁斯现在大概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但那根线传达出来的“轮廓”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 很难想象,他记忆里的那个在废墟里摔进瓦砾堆的年轻人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已经独自走了这么远的路。 他在窗台上静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银线——不是回应,只是一种确认:“我在。” 然后他关上窗户下了楼,拐进酒馆的时候莉拉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两杯琥珀色的酒。 她看见他就扬起手挥了挥:“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路上看了一会儿星星。”艾利欧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了,我得告诉你——我明天就要走了。” 莉拉放下酒杯:“明天?您不是说要待几天吗?” “刚收到一个老朋友的消息,让我去一趟哥谭。” “哥谭?”莉拉皱眉,“那座城市……我听说那边氛围不太好。” “是不太好。”艾利欧用指节抵了一下自己下唇,像在斟酌什么。 这个动作很短,短到他放下手之后莉拉才反应过来刚才有一秒她走了神,“但他需要帮忙,我得去一趟。” 莉拉看了他一会儿,“那您这次去,还回来吗?” “不知道。”艾利欧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情况。” 他确实不知道。那团情绪里藏着一层更淡的、几乎被压到底部的东西。像一封信被折得太紧,折痕深处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子。 深到布鲁斯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把它夹带进来了。 他直觉那道印子和布鲁斯的收讯里那几个“被模糊掉”的片段有关。 “那您今晚多喝两杯。”莉拉举杯,“我请客。” “好。” 他们喝到将近午夜。莉拉喝了两杯之后话匣子就打开了,开始讲她最近在魔法学院听到的八卦——“您听说了吗?北方那个魔导师协会今年又吵起来了,为了‘基础咒语发音标准’这种破事。” “每十年吵一次。”艾利欧说,“我上次路过北方的时候听他们吵的是‘魔杖材质选择是否应该分季节’。” “分季节?” “嗯。有人觉得冬天和夏天空气湿度不同,会影响魔杖传导效率。”艾利欧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一下,“冬用枫木夏用柳木。一年两换,换季如换刀。” “那您怎么看?” 艾利欧想了想:“我觉得他们应该多做点实事。” 莉拉笑得前仰后合。和白鸦先生喝酒总是很愉快——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能踩在点子上;从不好为人师,但你跟他聊完天总会觉得心里舒坦了几分。 夜深了,莉拉喝得微醺,被朋友接走。艾利欧独自走出酒馆,街道完全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鹅卵石路面上泛着银白的光。 他慢慢走回旅店,路过小镇中心广场时看到钟楼的尖顶在月色里沉默地戳着天幕。 他停了一步——钟楼顶的铜钟旁边蹲着一个灰陶腌菜坛子,盖着纱布,底下伸出两条短腿,正拼命把坛身往铜钟后面藏。 他记得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这条街的一家老店的主人是个半吊子的炼金术士,不小心把一本没读懂的十七世纪魔咒手稿和腌菜坛子放在一起。 后果就是坛子长出了腿开始满镇子乱跑,其中一坛甚至爬上了钟楼,蹲在钟旁边开始发酵。 整个街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酸味。 艾利欧表情复杂地皱了皱鼻子,决定明早再处理这玩意。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继续走回了旅店。 回到房间,他把外套挂好、鞋子摆正、刚才翻看的那本书放到床头柜上。一切井井有条,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太张扬,不太热烈,但每一根线都牵得恰到好处。 他熄了灯。黑暗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艾利欧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他的生活里还没有这座小镇,没有歪嘴猫头鹰旅店,没有莉拉。 那时候他也在某个地方走过夜路,身边跟着一个黑发的年轻人——很高,肩膀很宽,但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少年锐气。那年轻人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脚步沉而稳,一双眼睛在暗处也亮得像野兽。 “艾利欧,”年轻人说,“一个人放不下过去的时候,该怎么办?”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不用放下。你背着它走就行了,走久了,它就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变轻了。” “那要是走不动了呢?” “那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年轻人后来回了自己的城市,成了一只昼伏夜出的巨大蝙蝠。 他们偶尔联系,偶尔不联系,那些教过的道理像种子一样种进了土里,也不知道开没开花。 艾利欧翻了个身,睡意渐渐沉下去。 反正总能再见到的——他们这些人,线都连着呢。 --- 第二天早上,他在老埃德蒙的餐厅里吃了一顿煎蛋配烤面包的早餐,临走前在柜台上留了比房费多出双倍的零钱。老埃德蒙追出来喊“给多了”,他回头摆了摆手,白色卷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人已经拐过了街角。 他先去了一趟钟楼。 那个腌菜坛子还在原地,酸臭味比昨晚更浓了几分。炼金术士本人蹲在钟楼底下捂着脸,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样子。 艾利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炼金术士抬起头,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尴尬:“白鸦先生!您、您是来……” “那本手稿呢?” “在 店里锁在抽屉里了,但是这些该死的坛子满地跑,我不敢回去拿……” “坛子又不会咬你。” “但它追我!”炼金术士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创伤,“昨天它追着我的屁股跑了三条街!” 旁边有人笑出声。艾利欧叹了口气,伸手在空气中拨了一下——围观的人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看见那个腌菜坛子突然僵硬了,两条短腿开始不听使唤地反向迈步,踉踉跄跄从钟楼后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往炼金术士的方向挪。 炼金术士往后缩了缩:“哦不不不不它它它过来了……” “怕什么,”艾利欧语气平平,“它只是回它该去的地方。” 坛子摇摇晃晃走下钟楼台阶,人群自动给它让开一条通道。它绕过炼金术士,径直往书店方向滚去,和其他伙伴一起整齐地蹲在地上不动了。 人群散了之后,炼金术士千恩万谢地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手稿——巴掌大的旧书,深褐皮革封面,烫金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艾利欧翻了翻,确认内容完整,就揣进了怀里。 “记得以后把腌菜和魔法书分开放。”他说。 “一定一定!”终于放松下来的炼金术士诚恳地疯狂点头,“白鸦先生,您要留下来吃个饭吗?我妻子炖了……” “谢谢,不了。”艾利欧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有点赶时间。” 他沿着镇子的土路往外走。路边一棵老榆树上蹲着一只灰蓝色鸽子,歪着头看他。他路过的时候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一根极细的银线从他指尖射出,在鸽子身上绕了一圈,消散了。 鸽子抖了抖羽毛,咕咕叫了两声。 在路边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镇。阳光铺在红瓦屋顶上,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的笑声。 他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他不常回到同一个地方,除非有什么特别原因。 哥谭。他轻轻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舌尖上浮起一种陈旧的、被翻出来的味道。 从这个小镇到哥谭的距离,坐火车大约需要半天,但艾利欧没有选择坐火车。他正常的走了一段路,在一条无人的乡间小路边停下,弯腰碰了碰路旁一丛野花的叶片。 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流入叶脉,然后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像一条被织进泥土里的路标,朝着东南方向延伸。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脚下的土地在他的靴子落下去的时候仿佛缩短了。田野在两侧流动,树影从他身上滑过又离开,风的速度没有变,但他经过的地方比正常速度快了好几倍。 这是艾利欧的一种“散步”方式——效果像魔法瞬移,在他看来只是把路的长度重新排了一下序。 在路过一棵梧桐树时,他轻轻勾了勾手指。一片漂亮的梧桐叶落在他手心,停了几秒,又顺着风飘了出去。 那梧桐叶绕过田野、溪流、建筑,钻进了韦恩庄园的窗缝。它精准地穿过走廊、绕过门框,飞入了主卧,在布鲁斯面前悬停片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叶面上用银色丝线织着两行字:“收到。黄昏抵达。” 落款是E.N. 布鲁斯站在卧室里,看着手里那片叶子,刚有了些困意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一下。 然后他疾步走出房间,扶着栏杆对楼下喊:“阿福——艾利欧说他今天黄昏能到!” 楼下传来了阿尔弗雷德的回应:“我知道了,布鲁斯老爷。” 刚从花圃回到室内的老管家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一边淡定地提高音量:“我会按韦恩家的礼仪准备好一切。” --- 艾利欧走在那条被缩短的路上,视线尽头开始出现哥谭的天际线了。 这座城市和他想象里的样子差不多。说想象,是因为哥谭对他而言没有留下清晰的记忆锚点。 毕竟哥谭本身也在不断翻新、坍塌、重建、再翻新,像一张反复涂改的画稿。 但他也记得那座城市的一些东西。 记得入夜之后从港口方向升起的雾气,记得老城区红砖墙面上爬满的锈色藤蔓,记得高架桥上往下看时那些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像一条条淌着光的河。 也记得那些阴影的缝隙里藏着的东西——那些路灯照不到的、匍匐在排水沟和废弃楼道里的、像苔藓一样无声蔓延的黑暗。 艾利欧在港区停下来,落在一个仓库顶上站了片刻。白卷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浅灰色的长风衣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荡。他的蓝眼睛映着灯火和晚霞,像是在看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他看向哥谭市最北端的方向——上城区的地下有一片被暗影笼罩的轮廓,那种在感知的层面上、像一团被反复编织过的深色丝线缠绕而成的区域。 蝙蝠的巢穴。 他弯了一下嘴角。 上一次见到布鲁斯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艾利欧平时有关布鲁斯、或者说有关蝙蝠侠消息的渠道是零散而不规律的——魔法界的传闻、偶尔在某个城市遇到的某个知情人的只言片语、还有那根一直都连通着的、从来没人主动断过的银色丝线。 线的那一头偶尔会传来一些模糊的情绪波动,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听到的模糊的回声。 那些波动里有过疲惫、有过短暂的愤怒、有过一种很沉很沉的、像石头沉进深水里的悲伤和痛苦。 艾利欧没有追问过,也没有打探过。 有什么东西在这时轻轻拍到了他的身上——一片漂亮的梧桐叶子,边缘微微卷着。 这是他传信的那片叶子,被回传了。 艾利欧展开叶子,看到背面多了一行字,比记忆中布鲁斯的字工整不少,笔触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从容: “晚餐七点。我准备了您可能合口味的茶。门廊的灯会亮着。——A.P.” 艾利欧看着那个落款,蓝眼睛里浮起一点恍然大悟和温暖的笑意。 原来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即使不在庄园里,即使只是在一片叶子上,这个姓氏依然像一座灯塔一样稳定地亮着。 他不知道布鲁斯有没有跟阿福说过很多他的事,但“您可能合口味的茶”这句话透露出阿福至少知道一些。 他把叶子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晚饭七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艾利欧看了一眼天边正在沉落的那一片橘红,“看来还有时间散步过去。” 他拎起行李袋,朝着哥谭中心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2. 韦恩庄园的新来客 银色的丝线在艾利欧的脚下无声地铺展开来,像一张被风展开的轻纱,沿着港区的建筑群一路向西延展。 白发的魔法师轻巧地迈出一步,第二步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的已经是另一栋楼的屋顶了。第三步、第四步——哥谭的所有光源在他周围流动成一道模糊的光带,城市在脚下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画卷。 这座城市在他走进去的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加真实了。 艾利欧觉得哥谭是一座会同时给你展示珍珠和淤泥的城市。 它的高楼上镶嵌着镀金的装饰线条,它的地下通道里躺着没有家的人。 它在傍晚亮起来的时候会好看得惊人——灯火如河,车流如织——但在天亮之前,在灯光熄灭之后,你才能看清墙根下那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艾利欧踩过韦恩大厦的楼顶时把手举起来看了眼。 银线刚才在指尖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传来了一种几不可察的暖意——像有人在自己那端轻轻握了一下线头,在温度过去后又松开了手。 “……真是的。”艾利欧看着无名指上那根从刚才走路时就开始延伸的、极细的银丝,低声抱怨了一句,“我又不是不会来,说好了黄昏的。” 丝线的末端正朝着城市的某个方向微微翘起,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催促他赶紧走。 艾利欧的嘴角也翘了翘,让那根线牵着自己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了。 艾利欧穿过市中心的商业区,走进了一条通往上城富人聚集区的林荫道。路两旁的树枝桠修剪得整齐,地面干净。 路尽头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柱上的石雕蝙蝠被风雨磨得棱角圆润。他在门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蝙蝠上——翅膀展开的姿态做得很细致,所有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 “倒也贴切。”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落在他白色的卷发上,像给那团蓬松的云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门已经开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并不刺眼,只是暖黄的、像点了一盏旧式的煤气灯。门前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笔挺的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像一棵种在门前几十年的树,风雨不动。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微微颔首。 “诺瓦利斯先生。欢迎您来到韦恩庄园。” 艾利欧在门前站住,蓝眼睛里有一瞬间被门内透出的光照亮了。他看着那张上了年纪但依然锋利又温和的脸,眼底漾出了笑。 “嗨,潘尼沃斯。好久不见。”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暖和了一些:“确实很久了。诺瓦利斯先生,外面已经凉了,请先进来喝杯茶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门内的暖光涌出来,在暮色的门槛上铺了一地温热的金色。艾利欧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花园里的风在门外继续吹着,那些老橡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沙沙作响。远处的哥谭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这座城市在慢慢地、不急不躁地睁开眼睛。 --- 艾利欧在门廊里站定,环顾了一圈,“这座房子很好。” “它已经在这里站了百年。”阿福接过艾利欧的行李袋,又接过他脱下的风衣,动作熟稔地抖了抖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虽然偶尔会有些小脾气——西侧走廊第三块地板在下雨时会响,还没有进行修缮。但总体而言,它是一栋可靠的宅子。” 艾利欧的声音里噙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听起来您很了解它。” “它在这里等我的时间比我等布鲁斯老爷回来的时间还长。”阿福转过身,朝走廊方向微侧了一下头,“提姆少爷正在书房。他听布鲁斯老爷说您要来,已经反复问过我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到了。” “那孩子今天没有出门?” “正值假期。提姆少爷白天在做体能训练和案件档案整理,偶尔写一写假期作业。晚上才是他真正的自由时间。”阿福的语调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挑了一下——像是一种“您很快就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孩子”的温和预告。 阿尔弗雷德引着艾利欧穿过门厅走进客厅,“您的茶已经备好了——还是您偏好其他品类?” 艾利欧在客厅的沙发边沿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这个就很好。” 他又抬眼看着阿尔弗雷德:“布鲁斯在忙吗?” “布鲁斯老爷在五分钟前不得不去瞭望塔处理一些紧急事务。他让我转达歉意——他原本想亲自迎接您,但正义联盟那边有一份关于超人先生情况的更新需要他即时查阅。” “超人?”艾利欧的语气微妙,“他又出事了?” “据说是魔法侧相关的异常现象。”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像在说天气,“超人先生似乎又一次成为了某种外部力量的影响对象。” 艾利欧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浅褐色液面:“他是总被魔法控制吗?我游历途中似乎经常听说相关的消息。” “和队友们对比来讲,频率确实不低。” 艾利欧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消失了。“噢,没关系。他忙他的,我不在意这个。”他说这句话的语调懒洋洋的,尾音低了下去,“反正布鲁斯总会回来的。” 阿尔弗雷德颔首,在他对面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后。他的站姿端正但并不僵硬,脊背笔挺得像一株被修剪得很好的树。 “布鲁斯老爷说您来是为了教导提姆少爷魔法知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房间、书籍、特定的材料——请随时告知我。” “房间需要一间,能在窗户外面看到那排老橡树的最好。”艾利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书的话,我自己带了。” “东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为您准备的朝南的房间,窗外正对着那排橡树。是布鲁斯老爷建议的挑选方向,您一会儿可以去瞧一瞧是否满意。”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稳如常,但他说着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走廊深处的什么动静,“以及,提姆少爷应该已经知道您抵达的消息了。他大概——现在就下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但不杂乱的脚步声。不是跑,是那种想快点到但还记得要控制步伐、克制而急切的快步。 提姆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额发因为刚才的急促有些凌乱,蓝眼睛从楼梯上扫下来的时候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艾利欧身上。 他停了一拍,然后把笔直接塞进了兜里(艾利欧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对此挑起了眉毛),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借力,几步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来到客厅门口。 提姆站定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了个不到半秒的整理。 “……您就是艾利欧·诺瓦利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在压制的、但依然透出来的好奇,“您好,我是提摩西·德雷克,喊我提姆就好。” 艾利欧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卫衣口袋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看来有一点紧张。 这个小家伙站在客厅门口的样子很有趣,艾利欧想。他站在门槛与地毯的交界处,既没有完全踏进来也没有退回去,像是卡在了“我想靠近”和“我不确定我能不能靠近”之间的那根线上。 他打量了提姆几秒——从那双认真但带点局促的蓝眼睛到捏着口袋边缘的手指——目光最后停在了他脸上。黑发蓝眼,肩膀瘦削但不单薄,站姿有一种同龄人中少见的稳当。像一棵被栽下去没多久、但根已经往下扎了几寸的小树。 “你好,提姆。我是艾利欧。”他温和回应。 提姆眨了眨眼,像是被这个自我介绍的方式轻微地打乱了预期——他大概以为对方会以“诺瓦利斯先生”的身份进行正式对话,结果对面这位白头发的人一开口就直奔第一名字去了。 提姆走进客厅,在艾利欧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点考虑,但坐下之后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布鲁斯跟我说您很厉害。”他说,“他说您的魔法概念是'编织'。” 艾利欧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比如夸我的品味还不错?” 提姆眨了眨眼。他显然以为对方会用一些礼貌的、得体的、符合年龄和身份的措辞来回应这个评价。 现在他眼前的这个白头发、蓝眼睛、姿态松弛地靠在沙发里的魔法师正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走错了路但走得很可爱的小动物。 “……他没说关于品味的事情。”提姆说,“他说您很可靠。” “可靠。”艾利欧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后像放下了什么不那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把它放走了,“好吧,那也行。他说你读过一些魔法基础理论的相关作品?” 提姆被这个过于顺滑的话题转换带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没错,诺瓦利斯……我是说,是的,艾利欧先生,我读过几本书。可是那些书写得很笼统,大部分都没有具体的方法论。我自己也试过几次冥想,没有什么感觉。” 艾利欧注意到了那个称呼方式的转折,他心里偷笑了一下。 “冥想对初学者来说很难见效,”艾利欧坐直了一些,认真看着提姆的眼睛,“因为初学者分不清自己的想象和实际的感知之间的区别。” 提姆的表情微微亮了一点,像是为终于有人把这个问题说清了这件事而冒出了喜悦。“那应该从什么开始?” “从‘看见和分辨’开始,而不是从‘放空’开始。” “看见和分辨什么?” “比如你面前这杯茶。”艾利欧指了指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它是真的在那里,还是你想象它在那里,它在这里都跟什么有联系。” 提姆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杯还没被动过的茶。白色的瓷杯,浅褐色的茶汤,几缕热气从表面升起来。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艾利欧,满脸茫然。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明天才正式上课,不用着急。” 提姆把那个问题收进脑子里,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他点了点头,但在点头的同时他的目光还留在那杯茶上,像是不太甘心就这样放过它。 阿尔弗雷德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在提姆和艾利欧之间的对话出现了一个自然的停顿之后,他开口了:“提姆少爷,诺瓦利斯先生的房间在东翼二楼朝南那间。您方便带他过去看看吗?” 提姆站起来:“噢——当然,阿福。正好要用的书房也在那边。” 他转身朝客厅外的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艾利欧跟上了他的步伐。艾利欧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跟着提姆穿过走廊。 阿福在后面补了一句:“晚饭七点,诺瓦利斯先生。届时会有蜂蜜坚果面包。” 艾利欧回头冲他弯了一下 嘴角:“听起来像您在哄我准时下来。” 阿尔弗雷德面不改色:“如果这个描述对您有效的话,我不否认它的用途。” 艾利欧笑了一声,转身跟上了提姆。 走廊两侧挂着一排画像和风景画,不算明亮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着落进来,在深色的墙面上投下长方形光块。 经过楼梯口时,艾利欧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黑发蓝眼的年轻人穿着运动服站在花园里,表情严肃,嘴角压着,但眼尾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看起来大概十几岁,五官比现在柔和一些,但那个“正在跟镜头较劲”的架势已经成形了。 “那是布鲁斯。”提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阿福说是十六七岁的时候。” 艾利欧看着那个年轻的布鲁斯,隔着玻璃和几十年的时光,看了很久,久到提姆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分不清是在感叹还是在取笑的意味:“看起来他在十六七岁就在跟镜头较劲了。” 提姆短促的笑了一声,似乎回忆起来什么经历。“他——当义警的大概总是在跟镜头较劲。嗯,除了白天的时候。” 他们上了楼梯。 东翼二楼的走廊比主楼更安静一些,地毯的厚度似乎在吸走一切声音。提姆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从容了一些。 他边走边说:“东翼平时人不多,那几间房间最近几年不太用。阿福和家政团队会定期打理。窗台够宽,放书或者放茶都行。” “那很好。”艾利欧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东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敞开着。艾利欧走进房间,在窗边停了一步。朝南的窗户确实面对着花园——夜色里看不清草坪的具体轮廓,但能看到那些老橡树在月光下的剪影。 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木质的,漆面被年月磨得光滑温润,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午后的温度。 “挺好的。”他说,“谢谢你,也谢谢阿福。整理得很用心。” 提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表情,蓝眼睛里有一丝很微小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神色。 “阿福什么都想到了。”提姆的声音带着一点“我得再确认一下”的试探,“那……您先放一下行李?七点的话,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 “好啊,”艾利欧转过身,白卷发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那我整理一下东西就下来。” 提姆点了点头,朝门口退了一步,但没有立刻走。他在门框里站了一秒,像在心里掂量了一句什么话的重量,然后开口了:“那个——阿福刚才说的蜂蜜坚果面包,是他今天新研究的配方。” “嗯。” “我的意思是,阿福做的饭真的很好吃。您可以期待一下。” 艾利欧站在窗边看着他。少年蓝眼睛里有那种“我认真想告诉你一件好事”的神色,但语气又怕显得太热情,于是包裹在一层轻描淡写的介绍里递出来。 真可爱。 “听起来很棒。”他说,声音放轻了半度,“我会期待的。” 提姆像是收到了一个确认信号,飞快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带着一点仓促——那句“欢迎你”已经被包装在蜂蜜坚果面包的介绍里送出去了,任务完成。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然后传来咚咚咚下楼的声响。 艾利欧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 瞧瞧这个孩子,他心想,比布鲁斯可爱多了。虽然他们同行那会儿布鲁斯已经二十岁了,完全不是孩子的年纪。 艾利欧决定收拾完行李袋就下楼等待品尝阿尔弗雷德的美食。 他愉快地开始收拾行李——噢不,他的行李袋忘在楼下了。 艾利欧懊恼地叩了叩窗台。 “……我的记忆大概也活得太久了。” 他感应了一下自家行李袋的丝线,让它从一楼自行飞了上来。行李袋沿着楼梯、经过走廊拐角、贴着墙壁平稳上升——艾利欧在房间里算着角度和速度,确保它不会撞上任何东西。 它确实没撞上任何东西。它只是经过了楼梯口,经过了韦恩夫妇和小布鲁斯的合照,经过了正要下楼的提姆身边—— 提姆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和一个不属于楼梯的、正在平移的东西擦肩而过。 那只灰褐色的行李袋距离他的左侧肩膀不到三十厘米,正以一种安详而坚定的速度朝楼上飞去。 提姆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跟随着那只行李袋运动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沿着楼梯传了上来:“……连行李都要用飞的吗?” 艾利欧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手不够用。” 提姆站在原地转着头,盯着那只行李袋优雅地飞向走廊尽头——然后稳定而可靠的飞进了艾利欧的房门。 ……fine,魔法。 过了几秒,白发的魔法师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蓝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奇怪但我并不打算改变”的从容:“抱歉,它应该走窗户的。我下次注意。” 提姆的嘴巴张了一下。他把自己那条短路了的思路重新接上,然后发出一声介于“没关系”和“这也行”之间的短促气音。 “没关系。我就是——暂时还没适应。” “你会适应的。”艾利欧说。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目光却清透,“鉴于布鲁斯提议你需要学的课里包括这个部分。” 提姆干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转身下楼了,这次他的脚步声比刚才轻快了些。 3. 好久不见,明天见 艾利欧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空气里飘着黄油的甜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炖了很久的肉汤的香气。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半步。墙上的老照片还挂在那里——表情严肃的年轻版布鲁斯。艾利欧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隔着玻璃在那张紧绷的脸上弹了一下。 “你真该放松点。”他说,然后继续往下走。 在最后几阶楼梯上就看到餐桌那边已经亮了灯,阿尔弗雷德正把一只深褐色的砂锅从厨房方向端出来,稳稳地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 提姆坐在餐桌靠里的位置,面朝着楼梯的方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正在飞速地打字,看起来仿佛在和对面进行速度上的决斗。 他可怜的平板电脑被搁在旁边的柜子上,屏幕黑着。噢,看起来完全不像提姆自愿让它呆在那里的。 艾利欧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觉得大概率是被阿尔弗雷德用“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看屏幕”这种听起来根本不是理由、但完全无力反驳的说法暂时收走了。 他在提姆对面的座位坐下来。 椅子腿擦过地毯的声音很轻,但提姆还是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蓝眼睛带着一点刚回过神来的延迟落到他身上。 “嗨。”提姆说,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干脆得有点像小孩被老师发现上课偷偷玩手机之后的条件反射。 艾利欧看着他那个“我想说点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的表情,觉得挺有意思的。他靠在椅背上,把面前餐巾展开铺好,姿态松弛得像已经在这张餐桌边坐过几百次了。 “你在和谁聊天吗?” 提姆瞥了眼手机,那个表情像是怕它再弹出什么通知来,“我在回一个朋友的消息——巴特·艾伦,中心城那边的,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家来了个魔法师。” “巴特·艾伦。”艾利欧把那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品了一下,“中心城……闪电家族的?” “嗯。他消息又多又快,我刚才发一条消息他回了至少十二条。”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听起来像你们的友情很健康。” 提姆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个形容,一旁的阿尔弗雷德先轻描淡写地介入了。 “先生们,今晚的主菜是红酒炖牛肉,”阿尔弗雷德揭开砂锅盖,白气散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酱汁、大块的牛肉和切片的蘑菇,表面点缀着几片月桂叶,“配香草烤土豆和黄油炒时蔬,以及——蜂蜜坚果面包。” 他的语调在“以及”后面稍微拖长了半拍,像在给新配方的面包留出登场的仪式感。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那一桌菜。砂锅里的汤汁还在微微冒泡,烤土豆的表皮裂开了漂亮的纹路,时蔬翠绿油亮得不像话。 “蜂蜜坚果面包刚出炉,诺瓦利斯先生。”阿尔弗雷德直起身,用搭在手臂上的餐巾擦了擦手指,“我建议先喝汤,让面包稍微凉一会儿——趁热切容易碎。” 阿尔弗雷德边说着边盛了一碗汤放到提姆面前,“先暖暖胃,提姆少爷。” 提姆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浅金色的汤——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花,香草碎和月桂叶在汤面浮动着,蘑菇片切得极薄,在汤里呈现半透明的质地,看起来口感很好。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暖的、带着点甜味和清冽感的汤汁在舌尖上化开。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阿福,这个汤比上次做的更好喝了。” “换了新的汤底。”阿尔弗雷德放下汤勺,转身替艾利欧也盛了一碗,“诺瓦利斯先生,您请慢用。” 艾利欧低头看着碗里里升起来的热气,蓝眼睛里的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对了,我听潘尼沃斯说你白天都在整理案件档案和做体能训练?”艾利欧拿起叉子,抬头朝提姆笑了一下,“假期过成这样,你学校的朋友们知道吗?” 提姆脸上带起一抹无奈的笑:“他们大概觉得我会在韦恩家过着昏天黑地的享乐生活。” “嗯,某种程度上也没错。”艾利欧切开一块牛肉,酱汁从断面渗出来,在盘子上洇开一圈深琥珀色的晕,“只是装备更贵,反派更多,危险系数更高,任务目标从‘完美通关’变成了‘完成就行’,除了以上这些——” 提姆正在咬一块烤土豆,听到这里差点呛到,断断续续的咳了几声,咳嗽声里还掺杂着点笑意。 他赶紧端起柠檬水,一边喝一边看了艾利欧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啊,原来你是会讲这种话的家伙”的微妙感慨。 “——除了以上这些,你过得确实像一个普通高中生。”艾利欧把那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盘子,“噢,潘尼沃斯,如果您的目标是让我没法在外面好好吃饭,那您快成功了。” “承蒙夸奖,诺瓦利斯先生。”这时候阿福端着一只深口碟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码着一份切得整齐的蜂蜜坚果面包。 金黄色的切面嵌着核桃碎和松子,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把面包放在餐桌中央,正好在提姆笑呛到上气不接下气的间隙里,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希望我没有打断任何重要的谈话,提姆少爷。” 提姆咳了一声,用杯沿挡住下半张脸:“噢不不不,没有——没有——” 他赶紧也叉了一块牛肉。牛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适中,带着红酒的醇厚和胡萝卜的微甜。提姆低头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吃得太快了,于是放慢速度,用面包蘸了蘸盘子里的酱汁。 艾利欧看着他沾酱汁时认真而专注的表情,觉得这孩子吃饭的样子像一只在专心处理松果的小型啮齿动物——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直到酱汁蘸完了才抬起头来。 “你平时也吃饭这么努力?” 提姆把面包的最后一角塞进嘴里,嚼完之后才回答:“……平时比这快。但是阿福说这样对胃不好,所以他每次发现了,都会在餐桌边上多站一会儿——我吃太快他就看着我,我只好放慢一点。” “对你管用吗?”艾利欧好笑的问。 “管用。”提姆说,“因为阿福盯着人不放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在犯超级大错。” 晚餐的头十几分钟在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度里滑过去了。提姆吃东西的动作慢慢松弛下来——他吃掉了半盘炒蔬菜,往碗里添了一回牛肉,还吃了好几片面包。 艾利欧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偶尔停下来,叉子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回过神来继续吃。 可能是吃了不少熟悉的食物,逐渐有了浓厚的安心感,提姆终于思考了大概两秒钟,决定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开启一些话题,于是他开口了。 今年才被正式批准有资格夜巡的罗宾力求自己的态度自然:“你的行李袋,它飞的时候不会撞墙吗?” “不会。它受过训练。”艾利欧语气诚恳。 提姆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绷了一下,但没绷住——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噢,你可别小看它。”艾利欧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它跟我六十年了,这比很多人的职业寿命都长。” 这个数字落在空气里安静了半秒。 提姆的蓝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当然什么都没有,那只灵活的行李袋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待在楼上的房间里——再转回来时候表情里多了一层重新估计的神情。 “……六十年。但它看起来还挺新的。” “大概因为它的主人被迫也保养得很新,物随主人。” 提姆这次终于笑出来了,很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您真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您这种的魔法师都会更……你知道,不像扎塔娜,”提姆用手比划了一下,“是那种穿长袍,留着邓布利多那样的胡子,看起来像是从很久以前走出来的。” “我穿长袍的时候确实说古英语。”艾利欧的语气调侃,“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人得跟着时代走,不然会被时代当古董摆在架子上。我暂时还不想被摆上架子,亲爱的。” 提姆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艾利欧继续吃他的牛肉。“唔,布鲁斯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正义联盟那边的魔法事务扯上关系的?我是说,我以为这个归黑暗正义联盟管。” 提姆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眨,心说这个魔法师终于开始聊到布鲁斯了。 小罗宾对着大家长的过去蠢蠢欲动,内心摩拳擦掌。 “据我所知,是在察觉超人经常被魔法控制之后布鲁斯才开始认真考虑魔法侧的问题的。在那之前他更偏向科技手段。” 提姆手中的叉子被小小地挥舞了一下:“但正联那边最近几年遇到的魔法事件越来越多了,扎塔娜——我是说,那个正义联盟那边的魔法顾问团队——人手经常不够用。” “噢,所以他想起我来了。” 提姆从酱汁里抬起头,蓝眼睛里带着一丝谨慎的好奇,“所以……您是在很久以前认识的布鲁斯?” 艾利欧放下叉子,伸手拣了一块面包:“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成现在这样呢。” “那他是什么样的?” “……脾气比现在大,也许吧,可能现在更大了。”艾利欧靠在椅背上,蓝眼睛里的光在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微微亮了起来,像水面被什么从底下碰了一下。 “他那会儿做什么都有点用力过猛。学东西的时候像在啃一块咬不动的骨头——人都要气死了也不肯松口。” 提姆安静地听着,叉子上新戳的牛肉块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下一句。“那他——您和他是同行了八个月吗?” “你连这个都知道?” “阿福说的。”提姆的叉子终于落回了盘子里,“他只和我提过一句。他说——‘诺瓦利斯先生曾在布鲁斯老爷游历期间与他同行过一段时间,八个月左右’。”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潘尼沃斯说话总是这么精简又准确。” “所以是真的?你们真的同行了八个月?” “真的。” 提姆等了大概五秒钟,发现艾利欧没有要继续展开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换一种方式打探:“……那八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很多事吧。”艾利欧耸了一下肩,又戳了一块牛肉,“但其实也什么都没发生。” 提姆的表情写着“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艾利欧的眉毛微微抬起,“但我建议你先把晚饭吃完。阿福盯着你呢。” 提姆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阿尔弗雷德正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装着柠檬水的壶,目光平静地看着提姆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块土豆。 “……我没有不吃完的意思。”提姆弱弱地说。 “那就好,提姆少爷。”阿尔弗雷德把两个杯子都加满柠檬水,转身朝厨房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甜点还有一会儿。” 提姆低头又吃了一口土豆,咀嚼的时候视线在艾利欧脸上停留了两拍,像是在重新组合他刚刚接收到的信息——脾气大、用力过猛的布鲁斯——这跟他认识的那个人好像重叠,又好像不完全重叠。 小鸟根本没有安静多久。 “拜托,诺瓦利斯先生——关于布鲁斯的——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提姆的蓝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 艾利欧被击中了一下。 好可爱。那就说一说吧。 稳重的魔法师暂停了一下进食,从回忆里挑选了一些关于布鲁斯的、丢脸但是不丢大脸的黑历史。 “我们最开始在一个废墟里碰见的。他在找东西,我也在找东西,但不是同一个。这个莽撞的家伙以为我是盗墓的,冲过来想把我按在地上——结果自己先被藤蔓绊倒了,摔进了一堆瓦砾里。” 提姆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短暂的空白,“…布鲁斯吗?” “而且是脸朝下。他爬起来的时候还瞪着我,灰头土脸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提姆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他用餐巾挡了一下嘴角。“……您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我没忍。” “?” “其实那八个月我笑了不少次。因为布鲁斯总是经历这种倒霉的体力活——物理侧的危险总是瞄着他来的。” 提姆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二十岁出头的布鲁斯跟在艾利欧身后在废墟里穿行,扛石板、拆机关、偶尔被突如其来的魔法符文弹开三步远——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很小的、压得不太住的弧度。 阿尔弗雷德又端着一碟新的切好的蜂蜜坚果面包走了过来。 坚果碎和蜂蜜的甜味在空气里铺开来。他用这个新碟子替换掉了上一只深口盘,然后退回到厨房门口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出现”的恰当距离。 提姆伸手拿了一片蜂蜜面包。他咬了一口,咀嚼了几秒,把思绪换了一个感兴趣的方向,又抬起头看着艾利欧。 “您之前——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魔法搞砸了之类的事情?” 艾利欧正在用叉子戳盘子里最后一颗小土豆。听到这个问题,他的叉子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又是想听点什么八卦?” “不是八卦。”提姆的语气非常认真,但是眼神里的光透露了他的真实目的,“只是——一些学习范例,没错。” 艾利欧笑着打量他那副强装正经的表情,没有戳穿。 他想了想,叉子轻轻敲了一下盘沿。“魔法的暂且不提,我可以说个布鲁斯的。有一回——大概是在游历的第二个月——我们在一个镇子上过夜。这家伙坚持要自己煮晚饭。” 提姆眼见着艾利欧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脸都变白了一点。 “真的很难理解——我至今认为他使用了什么邪恶的魔法,把一锅豆子汤烧成了一块黑色的——嗯,可以说已经和锅底融为一体了。” 提姆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您居然敢让他做饭。” “噢,我当时可不知道他的厨艺糟糕到这个地步。他说他只是想把它煮得‘更浓稠一些’。” 艾利欧把叉子放下,靠着椅背,满脸的无奈和不敢回忆:“那锅汤在锅底结成了一块黑碳。我用了一把小刀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撬出来。那块东西在锅底留下的痕迹也许至今还存在于那个小镇某家旅馆的厨房里。” 提姆终于笑出来了。那个笑声很短,但很真实,像是被什么真正好笑的事情击中了。“后来呢?你们的旅程里他还尝试过做饭吗?” “后来我告诉他——让我来负责这一部分,他只需要干力气活。”艾利欧眨了眨眼,“他被迫接受了。但布鲁斯的‘力气’确实很有用,在后来找手稿的一个环节里,他徒手拆了三堵砖墙,搬开了若干巨石。我只负责在他身后感应手稿方位。” 提姆伸手拿了下一片蜂蜜面包,这次咬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他嚼完面包之后喝了一口柠檬水,然后像是随口问的,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点没完全藏好的好奇:“那——你们是因为什么分别的?” 艾利欧沉默了一瞬。那双蓝眼睛在餐桌暖黄色的灯光里突然安静了片刻,“因为他该回哥谭了,而他要忙的事情不需要我陪着他。所我们在一个火车 站台上道别。” 提姆坐在对面看着艾利欧。 灯光把他的白卷发照得柔软,蓝眼睛在热气散尽之后显得清澈又平静。那句话落得很轻——“不需要我去找他”——但提姆总觉得那句话后面还拖着一段很长的、没有被说出来的尾巴。 “你们没有留联系方式吗?” “啊,这个还是有的。不然他怎么找到我来给你当老师呢?” 提姆没有追问“那你们后来联系过吗”或者“那你怎么从分别至今才第一次来哥谭”。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一段故事里他该收好的那一块,然后埋头对着他的牛肉继续努力。 窗外的夜色已经铺得很深了。客厅里那盏老式立钟在角落滴答滴答地走着,餐桌上的牛肉和面包香气还散在空气里没有散尽。阿福走过来收走了空盘和空砂锅,又给两个人各自添了一杯温水。 “今晚没有夜巡安排吗?”艾利欧问。 提姆摇了摇头。“布鲁斯不在,他把夜巡调整到明天了。今天晚上我只需要做文书整理和数据分析。”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大概十一点左右会下去蝙蝠洞去做这些任务。” “那么我今晚就不打扰你了。” “你不会打扰。”提姆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我是说,你在的话也没什么,反正蝙蝠洞很大,多一个人不挤。”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句子落地之前就把它推出了嘴边。艾利欧看着他耳朵尖那一点点即将泛上来的红,觉得这个小孩在“试图自然地表达欢迎”这件事上还需要更多练习。 但他没有点破。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 “如果你在那里需要帮忙,喊一声就行,我能知道。” 提姆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亮了一下的手机,是巴特发了很多条消息,最后回了一句:“你老师听起来好酷。” 提姆下意识扬起了一点嘴角,想起艾利欧还在对面,赶紧压下去了。 艾利欧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挪动声。“我上楼了。你整理的时候如果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会大叫的书或者长了脚的档案——可以留着明天给我看。” 提姆抬起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有一点茫然的光:“……长了脚的档案?” “有幸见过一次。魔法侧的文档图书馆里,有些旧案卷会突然自己跑来跑去。其实它们只是想换个暖和一点的地方待着。” 提姆看着他朝楼梯走去的身影:“那你怎么把它们留下来的?” “跟它们商量一下就好,”艾利欧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大多数旧案卷都是讲道理的。”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升高,在拐角处消失了一下,然后又出现在二楼走廊的地毯上,最后是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提姆坐在餐桌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窗外的哥谭在夜色里亮着一片碎金一样的灯火,而这座庄园的灯火在这个角落里显得格外暖黄、格外厚实、格外的让人想多坐一会儿再下去干活。 阿尔弗雷德从厨房走出来,开始收拾提姆面前的空盘和水杯。他的动作轻而无声,但在收走提姆的盘子时,老管家的嘴角有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看样子您和诺瓦利斯先生相处得还不错。” “嗯。”提姆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他比我想象的好玩。” “布鲁斯老爷会很高兴听到这个评价。” 提姆站起来,把手机从桌上捞起来。“阿福——布鲁斯今晚真的不回来了?” “布鲁斯老爷说要处理的事务需要几个小时,今晚也许不会归家。” 阿福把叠好的餐巾放回柜子里,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被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事,“但以我的经验,他今晚结束之后还是会回来,哪怕只是为了睡前在蝙蝠洞里坐五分钟。” 提姆点了点头,转身朝通往蝙蝠洞的走廊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楼梯上方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在走廊尽头安安静静地关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蝙蝠洞走去。 --- 从二楼看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那些老橡树的剪影在月光下静默地站立着,远方的城市灯火依然在黑暗边缘温柔地燃烧。 艾利欧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一只脚收上来蜷着,另一只脚垂下去轻轻晃了晃。 帮艾利欧熬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虽然他根本没有怎么看进去具体内容。 魔法师望着哥谭没有星光点缀的的黑夜想了想,伸出左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展开的时候,一根银色的丝线从他无名指上无声地浮了出来。 那根线很细,细得像蛛丝,但它的末端不是悬空的——它的另一端沉在黑暗里,朝着庄园地下的方向延伸。 艾利欧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布鲁斯的位置正在庄园的底下。 啊,回家了吗? 他手指翻转,轻轻勾上那根线,没有拉拽,只是让温度从自己这端沿着丝线传了过去——像在暗处递过去一个无声的、只有对方能解读的信号。 蝙蝠洞深处,传送台的蓝光已经熄灭了。布鲁斯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面具下的钢蓝色眼睛抬起来,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某一处。他知道那个位置正上方是东翼二楼,朝南的客房。 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里安静地亮着。 他感觉到了右手的无名指上传来的那阵极轻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人在那根线的那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没有语言,没有振动,只有温度。一缕从地面之上穿过砖石和泥土和金属传下来的、属于某个人的体温。 布鲁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回来了。” 他能感觉到——这一触里面带着的那点笑意。 他在那束蓝光彻底熄灭之前的微弱余晖里站了片刻,然后在那缕温度在指根处停住时,拨动了一下丝线,让自己的体温回传了一瞬——不多不少,正好让对方收到:“好,我知道你已经在这里了。” 犹豫了一会儿,布鲁斯又抬了下指尖,这次是一阵更轻的、几乎和呼吸一样的、带着些纠结的内容。 然后他匆匆迈步走下了传送通道。 楼上的房间里,艾利欧看着那根线轻轻震了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被放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的心跳,隔着空气、砖石和泥土,精确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细碎的笑意先落进了魔法师的眼睛里,白卷发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边缘光。他用指尖把那根线接收到的温度在意识里展开—— 那是一种很稳的、很沉的暖意。像是有人坐在一个阴暗的房间的尽头,肩上还披着外面的夜风和冷气,但他的心口是暖的。 “好久不见,艾利欧。” 艾利欧把手举起来,朝着屋门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指头——像是某种无声的、漫不经心的招呼。 “明天见,Bruly.” --- 艾利欧换了衣服躺下来的时候,那根银色的线还在他的无名指上无声地绕着,像一枚看不见的、旧得发亮的戒指。 它在艾利欧闭上眼之前又微微亮了一瞬。 “晚安。” 然后那根线安静下来了。像一只落定了的鸟收拢了翅膀,带着一个未说完的尾音。 布鲁斯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黑发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听着蝙蝠洞内那些仪器细微的嗡鸣声,闭了闭眼。 “好久不见。” 很轻很轻的、几乎无声的,像是自言自语。 4. 别扭蝙蝠困罗宾 蝙蝠洞的灯在凌晨一点半依然亮着。 主控台旁边,提姆正坐在那张转椅里。少年背对着入口,面前摊着一块半透明的数据面板,手指在面板上划拉着什么,桌上的空罐子显示他已经喝掉了一整瓶运动饮料。 他的肩膀没有挺直,但也没蜷缩着,姿态介于“我真的在认真干活哦”和“我已经坐在这里挺久了!”之间。 传送通道已经彻底冷却了,蓝光收束成一条细线然后熄灭。 布鲁斯走下来的时候把脚步刻意放轻,但他知道这没什么用——阿福总是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了,提姆也是一个会注意到动静的孩子。 提姆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个脚步声穿过洞穴,在主控台旁边停下来,然后他侧过头—— 布鲁斯站在他旁边,面具已经摘了,黑发被压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的领口松了一些,黑灰色的战术内衬领口边缘露出一截脖颈,上面还带着传送后残留的干燥冷气。 他的脸上有刚从长时间会议中脱身后特有的疲惫——那种身体还在这里但脑子还在捋一堆未决事项的飘忽感。但肩背的线条依然笔直,像一棵被风刮了一夜但没弯腰的树。 “你回来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晚。”提姆的手指还在划拉,声音里有那种“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的理所当然。 “待处理问题比预想的多。”布鲁斯的目光从提姆面前的屏幕扫过去,在那份案件档案上停留了一拍,“东区那起入室案?” “我重新梳理了一下作案时间线。三次案发的时间间隔在缩短,如果这个趋势保持下去,下一场可能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发生。” 冷白的灯光把两个人都照得轮廓分明——一个穿着蝙蝠装还没来得及换,一个穿着卫衣和运动裤,之间隔了一张堆满数据线的工作台。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应。他绕过工作台,在另一张转椅里坐下来,伸手去够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咖啡,倒了一杯。 提姆看着那个动作,想了想,问了一句:“正义联盟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超人身上残留的魔法痕迹已经清除干净了。”布鲁斯平铺直叙,声线平稳,“施法者还在逃,扎塔娜那边在追。” “所以这算是处理完了还是没处理完?” “阶段性结束。” 提姆觉得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暂时告一段落但有不确定性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布鲁斯,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 “嗯,布鲁斯,我是说,你回来后有上楼去看过吗?” 布鲁斯喝了一口凉咖啡,表情没什么变化。提姆看着他把凉咖啡咽下去的动作——那个人大概已经疲惫到味蕾失去了“感到难喝”这个功能。 “没有。你该知道瞭望塔和蝙蝠洞的传送通道直线对接,而我刚从上面下来。” “噢。那你还没见到——你还没上楼见过——” “艾利欧。”布鲁斯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个普通名词,“没关系,我知道他到了。” 提姆显然还有些纠结。他看着布鲁斯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几乎无懈可击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而且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布鲁斯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底色,“他在睡觉。” 补完这句话,布鲁斯就转身面对着主控台的几块屏幕,开始调取东区入室案的最新数据,姿态自然得像是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 提姆只好也转回去面对自己的屏幕,指尖搭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字,又停住了。“他很有意思。” 布鲁斯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拍。“谁?” “艾利欧。”提姆说,“他讲话的方式——我是说他的思维模式很有意思。他看事情的角度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对同一件事,他会用不同的方式去解构它。” 布鲁斯没有接话,但他的姿态放松了一点——大概是在自己的地盘里,面对自己养的小孩,聊着熟悉的人,没必要把脊背再绷成一条直线。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缓慢滚动,但两个人此时都没有看。 “他跟我讲了你在瓦砾堆摔跤的事情。”提姆说,“他说你冲过去想擒住他,然后被藤蔓绊了一跤,整张脸摔进了碎砖里。” 布鲁斯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的线条变得比刚才僵硬了一点点——一种“我被出卖了但我不打算承认”的表情。 “他就这么跟你说的?” “嗯。” 布鲁斯沉默着,似乎走神了一会儿,“他还说什么了?” 提姆用余光瞄了一下布鲁斯。 “他说他当时笑了很久。”提姆弯了一下嘴角,“他还说你当时气得要死,又没法骂人,因为理亏。” 男孩儿歪头思索几秒,又补充道:“他每件事都讲得很简短,语气很随便,但我感觉——他讲的时候其实停了很多次,也许是在回忆。” 难道在艾利欧脑海里八月同行的回忆是不清晰的吗? 提姆默默地想。 黑漆漆的蝙蝠好像一下子陷入了某种情绪。 “……那八个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布鲁斯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那之后的这些年——有联系,但不频繁。” 时间太久,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然后他又端起了咖啡杯。 这个回答听起来是事实,但提姆能感觉到有一个更大的东西像冰山一样沉在这个回答底下,冷、沉默、大部分看不见。 提姆没有试图撬出它。他已经习惯了布鲁斯的这种表达方式——在亲密关系里,布鲁斯的最强防御姿态就是做出一个漫不经心的表情来替代一个他暂时不知道怎么展露的东西。 端咖啡杯的意思是“我不想谈这个”,而提姆已经学会了在收到这个信号之后直接转向下一个话题。 提姆默默地继续划拉了几下数据面板,但划拉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嗯……他说他认识你的时候你脾气很大。”提姆的声音又从面板后面飘过来,“又说你现在可能脾气更大了。” 布鲁斯没有吭声。他低着头,凝视着手中的咖啡杯,仿佛那杯咖啡干了某件穷凶极恶的坏事。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回到了正常的、深夜布鲁斯的波段——那是一种处于“我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和“我也不打算否认”之间的灰度。 “……他脾气倒是没变,还是这样。” 提姆听出这句话里没什么真的怒气,反而更像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账。 两个人又突兀的安静了下来,各自处理了一会儿资料。可能坚持了一个多小时,期间父子俩除了偶尔交流几句案子谁都没有出声。 然后布鲁斯突然开口:“艾利欧会在这里待一段不短的时间,如果你在魔法的学习上遇到什么瓶颈——” “当然,我会去问他的。”提姆把屏幕上的一个文档窗口关掉,趁着蝙蝠电脑搜索下一份资料的空挡开了口。 “布鲁斯?” 布鲁斯看着他。 提姆被他注视着,下意识放轻了点声音:“——你很高兴他来了吧。” 这不是一句问话。 布鲁斯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他把视线从提姆的脸上移开了。冷调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眼底那层很薄的情绪照得隐约可见,又瞧不清。 蝙蝠侠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咖啡杯杯沿,指腹在那道弧形上慢慢地划了半圈,然后他松开手。 “提姆,你该去睡觉了。明天上午有艾利欧和你的第一次试课。” 提姆瞧了瞧布鲁斯的眼睛,最后敲了两下键盘,然后合上自己的平板站起来。 “好吧——不过布鲁斯,你也不要在蝙蝠洞里呆到天亮。” “我一会儿。” 于是提姆站起来,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布鲁斯已经重新面对屏幕了,但提姆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他垂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晚安,布鲁斯。” “晚安。” 提姆上了楼梯。布鲁斯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升高,然后在通往一楼的门被合上之后彻底消失了。 蝙蝠洞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夜灯在墙角嗡嗡地亮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那根 看不见的丝线安静地绕在指根,在夜灯的光线里微微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像是被体温捂热了的银色的光。 ---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分,艾利欧下楼的时候整个庄园都在一种介于快醒了但没醒透的微妙状态里。 客厅和餐厅的灯已经亮了,空气里浮着咖啡的香气——不是机器煮的速溶咖啡的焦味,是研磨好的豆子被热水缓缓萃取后释放出来的那种绵长的、带着坚果底调的暖香。 艾利欧在路过客厅时看到沙发里蜷着一个人影。 深色的卫衣兜帽扣在头上,人裹着一层阿福搭上去的薄毯,怀里抱着一个靠枕,脸朝下埋在靠枕里,姿势像一只冬眠到一半被惊动于是决定把头埋得更深的小型啮齿动物。 艾利欧站在楼梯下面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阿尔弗雷德正站在厨房料理台前面,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滤杯,水流在细嘴壶的控制下画着均匀的圆圈。 他见艾利欧走进餐厅,点了点头,“早安,诺瓦利斯先生。您起得很早。” “您起得更早,潘尼沃斯。”艾利欧走到高脚凳旁边坐下,“您到底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左右。”阿福把一片黄油放进煎锅里,黄油在热锅底发出细碎的滋啦声,“这个时间足够安静。煮咖啡、准备面团、整理前一天晚上留下的东西——都能在没有人打扰的时候完成。” “听起来像独属于您的冥想时间。” 阿福正在给煎锅里的薄饼翻面,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噢,这个说法很有趣,诺瓦利斯先生。我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但您说得对,它确实有些像。” 艾利欧笑了一下。他靠在料理台边沿,从手边的果盘里拿了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来,他满意地又咬了一口。 “客厅里面——我是说提姆,他几点睡的?” “据我所知,提姆少爷凌晨三点左右才从蝙蝠洞上来。”阿福把平底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他今早六点十分又下来了。我不确定他是否真正进入过睡眠状态。” 艾利欧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团裹着毯子的生物,觉得这真的挺可爱的,但实在是让人操心。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沙发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了一点,兜帽下面传来一声含混的、没有意义的“唔”。 “提姆。” 没有回应。 “提摩西。” “唔——”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然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泡泡,“拜托了……我没睡够……pleeeeease——” “你的早饭会凉的。” 藏在兜帽下面的蓝眼睛掀开了一条缝。那条缝艰难地聚焦在艾利欧脸上,然后闭上了。 “饭可以晚点吃,但是觉真的要现在补……” 艾利欧无奈地隔着兜帽拍了拍提姆的脑袋:“你昨晚在蝙蝠洞里忙什么?” “数据整理,案件分析,还有和布鲁斯说话。”提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起伏——像是清醒的瞬间在那一句里短暂地闪现了。 “噢……他还喝了凉咖啡,我忘记告诉阿福了。” 艾利欧失笑。困成这个样子还不忘告状,布鲁斯在孩子们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提姆又磨叽了一会儿,也许不想在新老师面前丢人的心终于占了上风,他抱着靠枕在沙发上坐直了一些——没有完全醒过来,但至少意识已经从海底浮到了水面。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看着艾利欧,像是重新组装了一下对话语境,然后发出了一个像是认命了的声音:“Okay……我现在去洗漱,然后去餐桌吃饭。让阿福再等我十分钟。” “没关系,你真的醒过来了就行,久一点也没事。” 艾利欧由衷希望这孩子不要在洗漱时又一次睡着。 提姆已经裹着毯子站起来了——他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还裹着毯子,于是从毯子边缘钻出来,把乱七八糟的毯子堆在了沙发扶手上。 “不,十分钟。”他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5. 小鸟的魔法体验课 事实上,任劳任怨的管家和老师大概在半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听到楼上传来了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方向传来,中间夹杂着一声被抑制的、大概是因为撞到了什么东西而发出的闷哼,然后脚步声加速了。 提姆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水捋平了些,蓝眼睛虽然还带着倦意,至少睁开了。 他新换的衬衣扣子系错了一颗扣子,手里攥着一部在发光的手机。 “早——”他说,尾音仍然带着些困意,“你们都早——” 艾利欧看着他。少年站在门框里,右脸颊上居然还印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不会真的在洗漱时随机找个地方失去了一会儿意识吧。 阿尔弗雷德已经把一杯咖啡推到了提姆惯常坐的位置上。 艾利欧看着提姆走过去坐下,动作准确但缓慢——像一只还在加载操作系统的小型机器人。 他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不少,像是被苦味激了一下才真正地睡醒过来。 “……谢谢阿福。”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不多。 艾利欧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看着提姆又喝了两口咖啡,看着他拿起一片现成的吐司咬了一口,看着他在咬第二口的时候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下然后扫过来落到自己身上——像是才真正意识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早上好,诺瓦利斯先生。”提姆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早。”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你昨晚几点睡的?” 提姆正在咬第三口吐司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把吐司放回篮子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像是在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组织回答。“……四点?” “真的睡了吗?” 提姆的眼神飘了一下。“也许。” 艾利欧静默了一瞬。 “提姆,说真的,你以后如果还想活着长大,”艾利欧说,“最好把入睡时间调整一下。” “我尽量。”提姆说,语调诚恳,但艾利欧听出来那层诚恳下面藏着的“这只是一个礼貌回应”的实质。 提姆又埋头吃了大约五分钟的热乎薄煎饼,咖啡也灌了大半杯,那双蓝眼睛里的焦距才终于稳定下来。 他看着对面的艾利欧,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有课,“……我们今天学什么?” “今天早上先不上正课。” 提姆抬头,嘴里还咬着一小块薄饼,“哎?” “先让你看一看这个‘编织’,体会一下。”艾利欧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只占据了好位置就不打算挪动的猫。 “不用刻意学,先看着。学魔法也要先找到方向在哪里——总不能闭着眼睛就往墙上撞。” 魔法师的语调悠闲:“等你喜欢了它,后面的事情就会自己找上你。” 况且布鲁斯之前在情绪传讯提到过提姆的魔法天赋不算出众,措辞委婉,意思明确—— 这些提姆是知道的,学魔法的毕竟是他自己。 所以他本来等着艾利欧拿出一套那种教学计划——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严谨的、科学的……结果现在艾利欧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我们先不用那些。” 提姆眨了眨眼:“不用什么?” 艾利欧已经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了,白卷发在肩头晃了一下。“我先去花园,你吃完过来就行。” “花园……?”提姆茫然地看着艾利欧的背影。 --- 当看到提姆抱着笔记本来到花园时,艾利欧挑起了眉毛。 “不,我们今天也先不用这个。” 艾利欧坐在石阶上,一根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弹出去,飞速地绕上了那个笔记本,然后轻轻一提,从小孩的怀里顺了过来。 提姆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叛逃到了艾利欧手中。 白发的魔法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朝提姆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兴味的笑容,“来吧,我带你玩一玩。” 提姆的蓝眼睛里有一点“等等我们要干什么”的疑惑,但脚步已经自动跟了上去。“玩?” “对。今天上午不上课,今天上午玩。” 艾利欧走在前面,白卷发晃动着,步伐轻快得像一个刚决定翘班去郊游的人。 “你得先知道魔法好玩在哪,才会真的想学它。如果一开始就塞理论,你学到的只是规则,不是手感。” 提姆跟在他后面穿过草坪。 他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安排,然后说:“所以这算是……兴趣引导?” “没错。”艾利欧在草坪中央停步转身,蓝眼睛在春天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你昨天说你看过一些魔法理论的书,那你知道编织的基础是什么吗?” “用意志引导能量,形成结构。”提姆答得很快,“但我试过几次——完全没效果。” 小鸟的声音里透着一点沮丧。 艾利欧眼里漾出来点笑:“书上是这么写的,但你今天不用管这个,亲爱的。” 然后他抬起了手。提姆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但艾利欧只是保持着手心朝下,手指勾了勾。 草坪边缘的草叶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线提起,然后一道隐约的弧线从东到西扫过草尖。 提姆盯着那片草地看了一会儿:“……有东西扫过去了。草叶倒下的顺序有延迟,从东到西,差不多三秒。” 艾利欧挑了下眉没有评价,只是换了个动作。 另一旁冬青叶片上挂着的露珠忽然飘了起来——不是整片一起,是一颗一颗的,像被看不见的针线穿过了中心,悬在半空中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然后那颗最靠近艾利欧的露珠开始沿着那条线滑动,像一滴在叶脉上奔跑的水珠。 它滑过第二颗、第三颗、穿过整条由悬空露珠组成的轨道,最后落进了艾利欧伸出的掌心里。 提姆全程盯着那滴露珠的路径,“……你刚才在空气里搭了一条轨道。” 艾利欧终于有点诧异的开口:“你看到我的丝线了?” “没看到轨道,但看到了水珠的走向。”提姆走近了几步,蹲下来,“拐弯的地方慢下来了。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 “你能感觉到那个‘拉’?” “感觉不到,但我能看出来它的速度变化。” 提姆皱着眉,蓝眼睛追着露珠跑完了一整条轨道,“嗯……它不是自然滚动的,是被引着走的——拐弯之前它被弹了一下。” 艾利欧的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点。 提姆的身上很自然的有着观察和追踪的本能。 ……很不错的感知力,真是奇怪的天赋点。 艾利欧蹲到他旁边:“接下来我换轨道,弯会更多。如果你能说出弯道的位置,我就带你飞一圈。” 提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明显顿了一下:“……飞?” “对,飞。”艾利欧已经在重新搭建轨道了,白卷发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我猜一个罗宾应该不会恐高。” 提姆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深吸一口气,蹲回地面,盯着那滴重新出发的露珠:“……Okay.”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提姆追着无数的露珠转遍了半个花园。 艾利欧在树篱之间、花丛之间、石凳之间搭了十几条不同形状的轨道——直道、弯道、急转、螺旋。 第十三轮的时候,提姆盯着水珠跑完了一条在橡树枝桠之间绕了五圈的螺旋轨道,一个急刹停住,喘着气喊:“螺旋的,总五圈——第三圈入口压低了大概二十度——” 艾利欧往后退了半步,笑着举起双手:“你赢了。” 提姆这才发现自己太沉浸,刚才差点撞进等在这里的艾利欧怀里。 艾利欧随手把落到手心的露珠弹回叶子上:“做的很棒嘛,成功观察了很多次的丝线走向。” 提姆的蓝眼睛亮闪闪的,慢慢平复着呼吸:“……可我还是看不见。” “不用着急,你现在没有被要求去看见它们。”艾利欧偏了下头,声音里带着点还没淡下去的笑。 “况且你的感知力很强,能直接感知观察到它们。这可是难得的天赋,在魔法上比你的眼睛快得多。” 白发的魔法师朝提姆伸出手。 “来吧,小鸟。你赢了。” 提姆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艾利欧侧过身,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只手松松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的形状。 银色的丝线从他们脚下浮起,像一张极浅的、半透明的水面铺在他们脚下的草地上。 提姆感觉到他的脚底像是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托了起来,已经离开地面大约三厘米了。 “这是——” “别紧张,我看着你呢。” 艾利欧站在他旁边,那只揽着腰的手转而稳稳扶着他的小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我说停之前,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我会掉下来’这个想法上。” 把他送到一定高度后,艾利欧仰头看着提姆,扶着他小臂的手松了回来。 半空中的提姆低下 头,两双不太近似的蓝眼睛撞在一起。 看出提姆眼底那一丝的不确定,艾利欧在彻底撒手把小鸟送上天空之前,还是沉吟了一秒:“你平时是怎么在楼顶之间跳的?” 提姆看着他:“……看好落脚点,计算距离,然后起跳。” “那就看好花园里那棵银杏树最高的那根枝桠,然后……往前迈一步吧。” 提姆看了一眼那棵银杏。 金色的扇形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最高的那根枝桠大约在两层楼的高度,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道线条利落的叉。 他迈了一步。 脚下那片看不见的支撑层稳稳地跟着他的步伐向前延伸——没有震荡,没有失重感,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铺得非常平的石板路上。 第二步、第三步……提姆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像在屋顶之间习惯性的变奏加速。 艾利欧操纵着银光随着他的步伐自动展开,每一寸都刚刚好落在他准备落脚的位置。 提姆在银杏树最高的那根枝桠旁边停下来,低头往下看。 艾利欧站在草坪上,仰头看着他,白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嘴角带着一个“你看,很有趣吧”的弧度。 “感觉怎么样?” 提姆站在半空中,脚下是他自己看不到的、银色的丝线编织成的薄层。 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晨光落在他的脸侧。他低头看着草坪上那个白头发的人,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被突然打开的新鲜感和还没完全消化的兴奋。 “——好好玩!”他说。 这个词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提姆·德雷克已经在罗宾的夜巡中验证过多次,他的快乐阈值已经被哥谭的屋顶和追击和偶尔险象环生的高空跳跃拉得相当高。 但这个感觉和那些不一样——不是肾上腺素,更像是身体在激动地说“原来还能这样”。 他从枝桠旁边沿着那条银色的路径往回走。脚步声落在看不见的平面上,平稳,却更轻巧。 他在草坪上方大概一米高的位置停住,然后朝艾利欧笑了起来。 那种被快乐冲垮了所有克制的、属于一个少年的笑。 “艾利欧先生,”提姆说,“如果你哪天开个魔法游乐场,生意应该很好。” 艾利欧在下方抬眼看着他,眼里漾着一点笑意,“谢谢你的商业建议。不过先下来吧,我们也该下课了。” 提姆从银线路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和夜巡时的落地习惯一样。 他站稳了之后看着艾利欧把那片薄层收起来——虽然看不到实物,但能看到艾利欧手边的空间像一张被折叠了一瞬。 那个波动几秒钟内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提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全部消失。 但他刚才确确实实地走在半空中,风穿过他的头发,银杏树的叶片近在咫尺,而那个白头发的人站在草坪上看着他笑。 “……我现在真的知道魔法不是理论了。”提姆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他试着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放弃了。 “好了。”艾利欧转身朝屋子的方向走去,“今天就到这吧。” 提姆落后了半步跟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时不时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过那棵老橡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艾利欧先生——” “嗯?” “……没什么。”提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这个上午挺好的。” “那就好。” 提姆低头走着,又过了几秒,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看了艾利欧一眼。“我刚才喊的你什么?” 艾利欧在前面笑了起来,没有回头,笑声带着点蓄谋已久的味道:“艾利欧先生。” “哦。”提姆的表情有点微妙,“我什么时候开始不喊‘诺瓦利斯’了?” “大概一个小时前,你连续成功了三次之后就喊了,可能是激动的。”艾利欧的回应里带着一点闲闲的笑意。 “挺好的,我喜欢你们用第一名字喊我。不觉得艾利欧念起来更好听吗?” 魔法师侧过头,白卷发在微风里飘得像一团要被吹散的蒲公英,“要我说,还有那个‘先生’,它跟你喊‘诺瓦利斯’一样多余。” 提姆在他身后张了一下嘴又合上,耳朵尖有一点淡淡的红浮上来,但嘴角没压住——他低下头假装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子。 6. 蝙蝠の再睡五分钟 于是十一点半左右,在师生两人终于从阳光下钻进客厅后,上午的课成功宣告结束。 “明天再继续吧,你的下午自由了。”艾利欧靠在沙发边,对着提姆挥了挥手。 “我相信你需要去补一会儿觉——然后再下来吃午饭吧。” 提提姆快乐地表示认同,转身往楼上走,在楼梯口又停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转过头来。 “对了,艾利欧先生。布鲁斯今天应该会在庄园里,但是他一般起的很晚。” 耳朵有点红的小罗宾不太自在的措辞:“如果你想去看看他,我是说——去打个招呼——他的房间在三楼东侧,那个门把手上挂了一个黑色蝙蝠翅膀挂坠的——” 他说完就快步爬上了楼梯,步伐带着一种“我刚才那句话算不算在出卖布鲁斯”的快速撤退。 “谢谢你的提醒。”艾利欧看着提姆的背影笑起来,“你已经把他出卖得很彻底了。” 他逃窜得更快了。 绕进厨房的时候,艾利欧看到阿尔弗雷德正在整理调料架。 老管家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只重新装满的热水壶放回炉子上,然后说:“诺瓦利斯先生,您来得正好。布鲁斯老爷今天没有吃早餐的迹象,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现在应该仍然在熟睡状态。” 艾利欧靠在厨房门框上,白卷发在炉火的光里显得暖融融的,“提姆刚才也说了……我正想问呢,他一般几点起?” “正常情况下,如果前一夜只处理了正义联盟的事务,通常会在中午前后自然苏醒。如果他亲自夜巡了,这个时间会推迟到下午两点左右。”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干净的茶杯,语气平稳如常,“昨晚布鲁斯老爷想必在提姆少爷之后从蝙蝠洞上来。” “……那就是三点多了。”艾利欧接过那只茶杯,把它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去叫他,实在不行吃完继续睡。”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主卧隔音效果很好,不过通常不锁门。” “多谢。” 艾利欧对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手边的台子上,转身出去了。 --- 主楼三楼东侧走廊的主卧。 艾利欧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木地板在他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被压实的声响。 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那个毛茸茸的、胖乎乎的、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黑色蝙蝠翅膀挂坠。 艾利欧垂眸瞧了瞧。 啊,和孩子们的是一套吧? 几次走过楼梯和走廊,陆陆续续在一些紧闭着的房门上看到过类似的挂坠,什么蓝黑色的V形翅膀啊,红黄配色的字母R啊…… 也许是谁手工做出来送给家人们的吧。 真可爱,怪温馨的。 艾利欧把目光又抬了起来。 这扇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大约四指宽的缝,像是有人关门的时候已经困得没了警觉,又或者是里面的人觉得留一条缝也没什么所谓。 他先站在外面从敞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比东翼那间客房要大一些,窗帘拉得很严实,床头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布鲁斯趴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像是倒在床上之后就没再移动过。 他的一只胳膊伸到床沿外面,手腕悬空着。 艾利欧看着他那只悬在床沿外面的手。 无名指上没有戴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根银色的丝线正安静地绕在上面。它在晨光里亮着一层非常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艾利欧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房间里没有反应。 活了几十年的人可以保持着这种把自己完全放平摊开深度失去意识的睡法——艾利欧的脸上不自觉地出现了点笑。 布鲁斯在危险环境里大概永远睡不成这样,但他在家里的时候确实会放松到这种程度。 某种令人欣慰的信任感。 艾利欧又叩了两下门。这次稍微重了一点,能看到被子下的那团人形蠕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从深度睡眠被撬动了一层边角,但还没有醒透。 “布鲁斯。”艾利欧站在门口,语调像在确认一个还在沉睡的人的意识边界在哪里。 被子里的轮廓动了一下,不大,像是一个“我知道你在喊我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醒”的信号。 艾利欧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站定。清晨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深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 布鲁斯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深长。 “潘尼沃斯说你的咖啡已经准备好了。”艾利欧说。 布鲁斯没有动。 “提姆都已经上完课了。” 被子里的人翻了一个身——从趴着变成了侧躺,把另一半脸也埋进了枕头里。 艾利欧低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点像是太阳照进了灰尘层的、带着细碎光斑的笑意。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那个动静很轻,但布鲁斯的呼吸节奏在一瞬间变了一拍。 这让艾利欧那双清醒的蓝眼睛里那种“逗小孩”的兴趣在台灯的暖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艾利欧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一根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无声地探出来,末端在空中晃了晃,像一条正在寻找目标的触须。 然后它朝着床上的人探过去,轻巧地敲了敲布鲁斯的鼻尖。 就和礼貌询问家里是否有人的访客敲了敲门一样。 “No……艾利欧。” 布鲁斯咕哝着,用的是在睁开眼睛之前就知道是谁的、笃定到不需要确认的陈述句。 丝线对着布鲁斯来的那一下轻得不如一只羽毛的重量。 但布鲁斯还是给出了反应——他的眉毛皱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在鼻尖被碰到的一瞬间像捕猎本能触发一样的动作,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朝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只不存在的飞虫赶走。 那只手在空中挥了个空,落下来时拳头砸了下被子,而手腕正好落进艾利欧的手中。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艾利欧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个刻度。 “Bruly,”艾利欧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在跟自己的被子打架。” “不要这么叫我……五分钟。再睡五分钟我就起来。” 那个声音比艾利欧记忆中的低了一些,像是被岁月和夜间工作磨粗了一点,但那个“五分钟后我就起来”的倔强尾音,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你以前也这样。”艾利欧说。 被子底下的人终于动了一下。布鲁斯翻了个身,又从侧躺变成了平躺,另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他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以前哪样。” “以前你跟我在那个小镇旅馆过夜的时候也是这样——答应我八点出发,七点五十九的时候你还裹在被子里,我说再给你五分钟,你倒头就睡。” 布鲁斯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点。 他的目光在适应光线之后慢慢聚焦,从天花板移到左侧,从左侧移到床沿方向,最后落在了站在床边的那个白色卷发的人身上。 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画面是真实的还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残留。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艾利欧——”他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低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还没擦干净,“……你在这儿。” 艾利欧弯着眼睛,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怎么,你又没锁门,我当然可以在这儿。” 布鲁斯默了默:“……我从来都不锁。” “那你还抱怨我进来?” 伟大的哥谭骑士装死一般又闭上了眼睛。 艾利欧假装不可置信地扬起了眉毛:“Okay,你继续睡吧。但是你的床垫——”他的指尖在床沿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可能就不太配合了。” 布鲁斯睁眼的速度大概比他夜巡扔蝙蝠镖还快。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床垫正在以一种不算缓慢且无比坚定的方式朝一侧倾斜,不算剧烈,但完全无法挽回,像整个床铺都在对他进行一场驱逐。 布鲁斯瞬间无助的要命。 不爱穿睡衣的人在刚睡醒时是很脆弱的生物—— “艾利欧!你不能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对他的床动手脚!” “我才没对它动手脚。” 艾利欧的手还扣在布鲁斯的那只手腕上,拇指搭着脉搏的位置,感觉到那只手腕下方的心跳节奏几乎没有产生变化。 于是魔法师的姿态依然松弛:“我只是跟它商量了一下。” “……你又开始了。” 艾利欧对布鲁斯的暗中抗议充耳不闻:“其实你的床说它觉得你该起来了。” 布鲁斯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头发乱得一团糟,嘴角微微下压,眼睛因为刚醒还带着一层朦胧的、被冒犯的警觉。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正在判断该进行谴责还是默默该翻回去的猫。 “……你昨晚又是几点睡的?”艾利欧颇为无奈地问。布鲁斯靠着垫子,抬起手揉了一下后颈,动作里带着一种“为什么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的轻微抗拒。 “三点多。四点多。” 不——凭什么被吵醒的人要回答他。布鲁斯不满地摇了摇自己还有些困意的头,想抓两把头发,发现另一只手似乎失去了自由。 被迫消化了起床气的布鲁西宝贝斜着眼睛瞥了瞥艾利欧,对视上后又把视线转到了手腕。 艾利欧跟着看过去,后知后觉地松开了布鲁斯的那只手腕,还下意识拍了拍,就像安抚什么家养的狂躁动物。 他的语气里同时含着关心和调侃的笑意:“我想你还需要更多的睡眠——当然,得在吃完这顿午饭之后。” 魔法师那头白卷发在光线中蓬松柔软,蓝眼睛里有一点布鲁斯太熟悉的笑意。 “你也不想让阿尔弗雷德白白地在厨房里忙碌半天吧?” 布鲁斯收回了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那根银色的线在光线下亮着极淡的暖光,像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约定。 好吧,多年不见后被狼狈的叫起来吃饭也许不算是最糟糕的重逢方式。 他叹了口气,终于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 “艾利欧。” 布鲁斯的声音里还带着那点刚醒的哑,但语调和几年前、十几年前、他在月台上回头喊住某个白头发的人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鼻音多了一点。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消停。” 艾利欧坐在床沿,阳光从背后的窗帘缝里渗进来,在白卷发上镀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眨了眨眼,脑袋轻轻偏了一点,唇边漫开了淡淡的笑意。 “你猜怎么着,布鲁斯?” 布鲁斯停下来,侧过身,等艾利欧说话。 他的脸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一半还埋在晨光没照到的暗色里,但眼睛已经因为刚才那阵折腾而彻底清醒过来。 “你也是。”艾利欧轻轻地说。 --- 布鲁斯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上衣和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那个炸毛猫版本整整提了三档。 阿尔弗雷德把他的那杯黑咖啡放在了他惯常的位置上。 “……阿福。”布鲁斯说,“艾利欧刚才用魔法折腾我的床垫。” “好的,我听到了,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需要我把您的床垫恢复原状吗,还是您打算用其他方式表达感谢?” 布鲁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黑咖啡。 阿尔弗雷德把最后一碗土豆泥放在桌上的时候,轮到提姆从楼上下来了——他的头发又一次睡翘了起来,但比上午明显精神了不少,眼睛底下的那点青黑也淡了半度。 他看到布鲁斯居然坐在餐桌旁的时候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中午好,布鲁斯。” 布鲁斯喝了一口咖啡,“早上好。” 提姆的嘴角抽了抽,然后对着艾利欧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像是表达敬意的声音:“……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在楼上居然没听到什么动静,这一点也不布鲁斯。 虽然他刚才昏迷的也有点彻底,提姆走了下神,认为肯定是早上那杯阿福给他的咖啡不纯。 也许掺杂了可恶的牛奶。 “只是一点点魔法。”艾利欧轻描淡写。 ……好吧,魔法。 提姆看了一眼坐在餐桌首位的布鲁斯,又看向坐在对面的艾利欧,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次。 伟大的罗宾敏锐地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但是他更加坚定了学魔法的心。 ——魔法罗宾听起来真的很棒不是吗。 三个人围着同一张桌子吃了午饭。 布鲁斯吃饭中途停下来喝了一口黑咖啡,抬头看了艾利欧一眼。 “关于正义联盟最近频繁出现的几起魔法侧异常事件。”布鲁斯的声线平稳,“你要不要参与进来?” “我考虑一下。”艾利欧说,“如果你说你需要我帮忙的话。” “……”布鲁斯移开目光,声音平直,“你考虑完了告诉我。” 艾利欧笑眯眯地托腮。 提姆喝着他的咖啡,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用最日常的语气进行着一段其中一方全无负担轻快应对、另一方始终只差一步就能成功接住却次次踩空的对话,默默地转开了目光。 他决定不发表任何评论。 7. 旧晴天 哥谭今天难得放晴。 阳光从韦恩庄园东翼的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空气里有茶香,有旧书页的味道,还有一点——很难说清楚是什么——像是晒透了的羊毛毯和雨后森林混在一起的气息。 提姆·德雷克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三厘米处,已经保持了将近两分钟。 他在听课。 对面那张扶手椅里坐着艾利欧。 白色短卷发,蓬松柔软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蓝眼睛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卷泛黄的手稿。 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庄园做客的、气质很好的远房亲戚。 如果不是他指尖正绕着一段提姆能肉眼可见的、泛着淡银色微光的丝线的话。 “艾利欧先生,”提姆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种压抑着好奇的试探,“这个——” “我说了,艾利欧就行。” 白头发的人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艾利欧先生’听起来真的像我要给你发成绩单了。” 提姆的嘴角抽了抽:“……可你确实是在给我上课。” “那也是艾利欧。” 他把手里的手稿翻过一页,指尖的银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有生命似的在他指缝间游走,“你刚才想问什么?” 提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潦草的示意图和问号。 他刚才在尝试理解“编织”的基本逻辑——艾利欧说万物之间都有看不见的丝线,魔法师要做的不是“创造”什么,而是“发现”那些线已经在那里了,然后重新排列它们。 听起来很玄。 提姆是个相信逻辑和证据的人。 但艾利欧演示的时候,那些银色的丝线确实从空气里浮现出来,像蜘蛛网一样精密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它们每一根都连着什么东西——茶杯、书页、窗框,甚至提姆自己的指尖也连着两三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 那些线闪烁着柔和的银光,一丝丝的倒映在提姆的眼底。 “你说万物都有丝线相连,”提姆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手背,“那人和人之间也有吗?” 艾利欧抬眼。 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仿佛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提姆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但每次上课时被这样看着还是会有点不自在。 好像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全摊在桌面上了。 不过还是比不上蝙蝠侠的凝视,对此身经百战提姆觉得自己面对艾利欧完全没问题。 “有。”艾利欧说。 他把手稿合上放到一边,坐直了一点。阳光在他白色的卷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像话。 “人和人之间的线更复杂,”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凭空牵出几缕银丝,“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打了结,有的断过又被人重新接上——” 他动了动手指,那些丝线像琴弦一样轻轻震颤,“有的线你一辈子都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儿。” 提姆盯着那些丝线看了很久。 “那你全都能看见吗?” “几乎都能。”艾利欧收回手,银丝消散在空气里,像晨雾被风吹走,“但不是所有线都该被看见的,有些线嘛——”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得很轻很淡,“留在那里就好。” 提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艾利欧看着他的发顶——黑色的头发,看这个乱的程度,显然昨晚又熬夜了。 这孩子总是这样。 做起任务来不顾自己的死活,学什么东西都恨不得一口气吞下去,笔记写得比艾利欧讲出口的句子都多,提问的角度刁钻又精准,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小型超级计算机。 像谁呢。 艾利欧的视线越过提姆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草坪尽头是那排老橡树,再远一点是哥谭灰蓝色的天际线——这座城市即使在晴天也带着一层洗不掉的铅灰色,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旧照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在一个庄园似的地方。 那里的树没这么高,草坪也没这么大。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看一本魔法基础理论的入门读物——艾利欧随手丢给他的,表示“你这么讨厌魔法的人,了解一下未来的对手总归是好的。” 但他看得咬牙切齿,仿佛那本书在故意跟他作对。 “我说,Bruly,你是在跟书打架吗?”艾利欧走过来,身边飘着一个茶杯,在他旁边坐下。 “这上面说‘魔法是意志的延伸’,”年轻人抬起头,一双钢蓝色的眼睛带着纠结和不解,“那如果我的意志够强,是不是就能让这本书自己翻页?” ……明显是真被气到了,连被喊Bruly都没有反驳。 艾利欧在心里对着布鲁斯笑眯眯,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觉得你多半会把书撕成两半。” 年轻人——那时候还只是布鲁斯,还不是蝙蝠侠——沉默了,低头盯着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学不通这个。” “噢,毕竟你没在学。”艾利欧喝了一口茶,“你在跟它较劲。” 布鲁斯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有什么区别?” 艾利欧不理他。 “……到底是什么,艾利欧。” 艾利欧把茶杯放下,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拨。 一根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缠上布鲁斯手腕上那块表的表盘,表针突然倒着走了三圈。 布鲁斯猛地缩回手,对自己的腕表瞪着眼睛。 “你刚才感觉到什么?”艾利欧问。 “它自己转了。” 艾利欧没招了。 “你真的没感觉到别的?” 布鲁斯皱起眉想了想:“……好像有一阵风。” 艾利欧欣慰了点。 “那就是意志的延伸。”艾利欧说,“只不过是你的意志,被我的线触碰了。” 布鲁斯看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再来一次。” 艾利欧看着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发亮的眼睛,笑了。 “好。” 那时候的布鲁斯还没有后来的那些沉重的东西——或者说已经有了,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恰当地背着它们走路。 他像一把被拉得太满的弓,每时每刻都在绷着,随时准备弹出去伤人或者伤自己。 艾利欧陪他走了那一段路,没教他太多魔法操作——布鲁斯的兴趣不在那上面——教他的更多是别的东西。 怎么放过自己。怎么在怎么在愤怒涌上来的时候先克制。怎么接受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然后在愤怒之外找到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艾利欧从来没有试图把布鲁斯变成另一个人。 他只是在他身边走着,偶尔说两句话,偶尔在他钻进牛角尖的时候轻轻敲一下他的脑袋。 分别的时候布鲁斯站在火车站台上,背着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艾利欧,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保留好你的那个联系方式的。” 艾利欧点点头:“我知道。” “你,”布鲁斯顿了一下,“你会来哥谭吗?” “如果有空的话。” 布鲁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似的——“你总是这样。” “因为我是真的不一定有空。”艾利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会记得的。” 火车鸣笛了。布鲁斯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他稍微提高了音量,“你教我的那个——” 艾利欧站在月台上,白头发被风吹起来,蓝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 “慢慢来吧。”他说。 火车开走了。 艾利欧在月台上多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列火车的尾灯消失在轨道尽头。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白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确实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布鲁斯已经从那个愤怒的年轻人变成了哥谭的黑暗骑士,变成了蝙蝠侠——变成了有着孩子的父亲——艾利欧还是记得他在月台上回头的样子。 有些线一直在那儿。 “艾利欧?” 提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男孩儿正歪着头看他,手里举着笔记本,上面画了一团乱麻似的线条:“我画的这个对不对?” 艾利欧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画的是什么?” “丝线啊!”提姆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万物都有丝线相连吗?我试着画了一下我眼中的这个房间里所有东西的连线——” 艾利欧看着那团比鸟巢还乱的线条,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很有创意。”他真诚地夸赞。 提姆眯起眼睛:“你迟疑了。” “我没有迟疑。” “你迟疑了整整五秒。” “我是在欣赏你的构图。” 提姆瞪着他,艾利欧面不改色地回望,蓝眼睛里盛着一点很浅的笑意。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提姆先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 “好吧,我知道我画得很烂。”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但我真的能自己看到一些你线说的那种‘线’了——除了你那些有意控制的来自你自己的,我好像看到了我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艾利欧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颇为惊喜地向前倾身。 “真的?” “就一瞬间。”提姆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翻来覆去地看,“……现在又没了。” 艾利欧看着他,没有说话。 提姆的魔法天赋确实一般——蝙蝠侠委婉的表示过,艾利欧在第一天也说了“你的天赋在别处”,提姆自己也很清楚。 但这孩子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他的感知力比许多人都细腻敏锐。 这是很强大的一个……偏科天赋。 不少人要用几个月才能摸到“丝线”的边缘,提姆才上了不到一周的课,就已经能看见丝线的光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提姆日后总也用不出那些依赖天资的魔法。 这让艾利欧忽然想起,也是在哥谭,他曾经遇到过的一个缘份短暂的少年。 那孩子才是拥有真正惊人的魔法天赋——艾利欧第一次感受到他的丝线时,以为触摸到了一团刚从太阳表面剥落下来的火焰。 可惜那时候那孩子的丝线已经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在黑暗里,每一片都在颤抖。 真是可惜了。 艾利欧把这点情绪收回眼底,蓝眼睛重新聚焦在提姆身上。那层极淡的、不属于当下的神色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来,把手伸出来。” 提姆乖乖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艾利欧没有碰他。他只是抬起自己的手,隔着一拳的距离,轻轻地、慢慢地划过提姆的掌心上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暖、轻柔,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拂过皮肤。 提姆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看到了。”他小声说,“银色的——在你手指上——” “嗯。”艾利欧收回手,“你的线在试图接触我。” 提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刚才确确实实看到了一根极细的银丝从自己指尖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艾利欧的手指,然后又缩回去了。 像一只害羞的小动物。 “Wow……我能再试一次吗?”提姆的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艾利欧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弯起嘴角:“先吃饭。” “可是——” “阿福又做了你前天宣布爱上的柠檬挞。” 提姆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认命地合上笔记本:“……你这是作弊。”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艾利欧站起身,拍了拍开衫上看不见的褶皱,“走吧。” 他们走出书房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小碟切好的柠檬挞——金黄酥脆,糖霜撒得恰到好处。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目光在提姆和艾利欧之间转了一圈,“课程还顺利吗,先生们?” “提姆看到了他的线。”艾利欧说。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抬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艾利欧认识他够久了,知道这意味着老管家在表达他微小的惊讶。 “那确实值得庆祝。”阿尔弗雷德把托盘放在走廊边的小圆桌上。 “请允许我提议,先享用茶点再继续——提姆少爷昨晚似乎又熬夜了,适当的糖分摄入对保持专注力有益。” 提姆的脸微微发红:“阿福——” “我只是陈述事实,提姆少爷。”阿尔弗雷德面不改色地倒茶,“另外,布鲁斯老爷让我转告先生们,他今晚会在蝙蝠洞处理一些哥谭相关的事务,晚饭会 迟一些上来。” 艾利欧端起茶杯:“正义联盟那边的事终于忙完了?” 可怜的布鲁斯这段时间已经因为他讨厌的魔法侧跑了好几趟瞭望塔了。 蝙蝠内心骂骂咧咧。 “据说告一段落了,”阿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剩下的只是文书工作。布鲁斯老爷选择把这些文书带回庄园处理。” 提姆咬了一口柠檬挞,含含糊糊地说:“我真的感觉,超人也太容易被魔法控制了吧——” “提姆少爷。” “——呃,我是说,超人先生也太容易被控制了吧。” 艾利欧喝了一口茶,望着窗外的草坪。 阿尔弗雷德调整了一下手上的托盘,让提姆能更顺手的拿下一块柠檬挞。 “以及,艾利欧先生,布鲁斯老爷认为哥谭近期的一些能力波动值得留意——可能与您提及的编织残留有关。” 艾利欧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这几天他偶尔会在哥谭转几圈,结果在市内和郊外都发现了一些属于“编织”这一派系的魔法残留。 这真的很奇怪,十九世纪那场大清洗之后,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这一手了。 艾利欧对这些残留的丝线的感觉也很奇怪——完全不眼熟,但又不怎么陌生。 ……可这也不是布鲁斯或者提姆的丝线啊。 于是前天晚上,在花园里碰见布鲁斯从蝙蝠洞上来透气的时候,艾利欧随口提了一句。 当时布鲁斯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反应,只是“嗯”了一声,表示他听到了。 结果转头已经开始自己偷偷忙起来了。 艾利欧盯着窗外略微出神。 阳光已经偏西了,那些老橡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频繁的魔法事件。奇怪的编织残留。正义联盟的多次紧急会议。布鲁斯希望自己可以参与。 艾利欧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最近这段时间我都会在的,魔法方面的可以多让我来。”他说,“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 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表情温和:“布鲁斯老爷听到这个决定会很高兴的。” 提姆已经吃完最后一口柠檬挞,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他站在艾利欧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 “对了艾利欧——你在庄园呆了几天,有没有感觉布鲁斯和以前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艾利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让白色的卷发轻轻晃动着。他低下头,看着杯里琥珀色的茶汤,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应该有吧。” 提姆竖起耳朵:“什么变化?” 艾利欧想了想。 “嗯,以前的布鲁斯,”他说,“……很年轻,很愤怒。走路的时候肩膀总是绷着,像随时准备跟蹦出来的敌人打架。” 提姆眨了眨眼:“听起来跟现在没差多少。” 艾利欧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还是变了些。”他把茶杯放回托盘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暖金色,侧脸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现在他也算学会了一点了。” “什么?” 艾利欧转过头,蓝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学会偶尔同意让别人对他拉一把了。” 看来以前种下的种子成功开出来了一小片花,可喜可贺。 提姆看着他的背影,手边的笔记本被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翻开,上面那团乱麻似的线条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忽然觉得——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艾利欧说的“别人”里,大概包括他自己。 走廊那头传来阿福收拾托盘的声音。茶杯轻轻碰撞,瓷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远处隐约有鸟鸣,从那些老橡树的方向传来。 哥谭的傍晚正在慢慢地、温柔地落下来。 艾利欧站在窗边,看着天边那一线橘红色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类似的傍晚——他和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半躺在某个山丘上,看着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 “艾利欧,”年轻人当时问,“人真的能彻底改变吗?” 艾利欧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能。”他说,“但得有人先相信你能,只有自己的话,会很难。”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他会穿上蝙蝠的铠甲,不知道他会失去又得到又失去,不知道他会捡回来很多的孩子——艾利欧自己现在也和某些小鸟在命运的丝线里牵过了手。 但不管知不知道,那些线一直在那儿。 粗的、细的、打了结的、断过又重新接上的——所有的线都在。 艾利欧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伸出左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拨——一根极细的银丝从他指间浮现出来,一路延伸出去,穿过窗缝,穿过草坪,穿过那些老橡树的枝叶,向着哥谭灰蓝色的天际线蜿蜒而去。 线的另一端连着谁,他心里清楚。 “艾利欧,你在干什么呢?” 提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指尖那根若有若无的银光。 艾利欧收回手,银丝消散在暮色里。 “没什么。”他转过身,对男孩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打个招呼。” 提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他只是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艾利欧。” “嗯?” “我想说……谢谢你愿意来教我。” 少年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看着地板,耳朵尖微微发红。 艾利欧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不客气。”他说,“你是个很好的学生。” 提姆的耳朵更红了,快步走出了房间。 艾利欧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重新看向窗外。 哥谭的夜幕正在铺开,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天边。那些老橡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卷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慢慢来。”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风把他的话带走了。 远处,哥谭市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大地倒映着星空。 艾利欧站在窗前,蓝眼睛里盛着满城的灯火和几十年的时光,安静地、温柔地、站在原地。 8. 暗线 哥谭的夜晚从来不缺怪事。 第一起事故发生在哥谭东区一排废弃建筑。时间是凌晨三点,附近的居民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裂了。 巡逻警车赶到的时候,建筑的四面墙壁完好无损,但内部的空间被“折叠”了——天花板和地面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原本摆在角落的货架在半空中扭曲,像是被拍扁又没完全拍扁的一张纸。 现场没有爆炸残留,没有化学痕迹,没有能量读数。 GCPD的物证组在报告上写了“结构老化导致的内塌”。 布鲁斯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正在和艾利欧讨论提姆下一周的课程安排。他沉默了几秒,拿着平板下了蝙蝠洞。 艾利欧没有跟上去,只是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当晚蝙蝠侠就出现在了东区,在那堆废弃建筑附近检查了半个小时,发现比GCPD的报告中多得多。 那些建筑表面的砖缝里嵌着一些不反光的东西,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暗紫色的纤维状纹理,像植物的根须,又像血管。它们从一栋楼蔓延到另一栋楼,在地基之间结成一张网,让整片建筑像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生物。 蝙蝠侠采样带回蝙蝠洞分析,检测结果指向魔法残余。 第二天,布鲁斯把分析报告推到了艾利欧面前。 “建筑会被活化吗?”他问。 艾利欧拿起那份报告扫了一眼。 “会,”他说,“但需要持续的能量供给。这种活化不是一次性咒语——有人在给这片街区‘喂’东西。” “喂什么?” “情绪。”艾利欧把报告放下,“恐惧、焦虑、不安。老城区居民的情绪强度比新区高,因为这里的人更穷、更没安全感。如果有人把这些情绪当做燃料,建筑的‘呼吸’就能维持下去。” 他顿了顿,蓝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凝重。“而如果建筑能呼吸,它就能扩张。” --- 蝙蝠洞的主控台上,警报是在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响起的——不是犯罪警报,是环境监测系统里一个最近启用的魔法子模块。 提姆坐在副控台前面,手里还捏着半块能量棒,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让他嚼到一半的动作停了。 “B,”他按下通讯键,“东区第七大道和克莱街交汇处有异常能量读数。波形……没有收录在任何数据库里。”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布鲁斯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平稳:“描述。” “非线性波动,频率不稳定,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提姆皱着眉头盯着屏幕。 “蝙蝠洞的常规传感器只能读到表层数据,再往下就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但表层数据已经够奇怪了——那栋废弃办公楼半年前就被封了,产权归哥谭市政府。” “我过去看看,你留在蝙蝠洞继续监测。” “B——” “留在蝙蝠洞。” 通讯切断了。 提姆有些气馁地靠在椅背上,把剩下半块能量棒塞进嘴里嚼了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那栋废弃办公楼的档案。 半年前查封,理由是“结构安全隐患”,产权方是市政府的一个下属部门——再往上追三层,这条线消失在了一家皮包公司的壳子里。 他把坐标和档案打包发给了蝙蝠车的车载系统,然后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十一点十一分。 布鲁斯从当前巡逻位置赶过去大概需要十八分钟。 提姆把通讯切到另一条线上。 “艾利欧?你醒着吗?” 艾利欧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像是刚从书页间抬起头的调子:“没睡。怎么了?” “东区有个奇怪的魔法读数,布鲁斯已经过去了。我发一份数据给你看看吗?” “发吧。” 提姆敲了几下键盘。 过了大概十秒,艾利欧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看完了,我还用丝线感知了一下……嗯,手法很粗糙,像是有人只学了皮毛就敢上手。” 魔法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挑剔还是好奇的东西,“教他的人大概没认真教。” 提姆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你要去现场看看吗?” “布鲁斯过去了?” “还有十六分钟左右到。” “噢,我会先到的。”艾利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通讯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在穿外套。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木地板上。 “你怎么过去?”提姆问。 “走。” 提姆还没来得及问“走是什么意思”,通讯里传来一声窗户被推开的响动,然后是风——哥谭深秋的夜风,干燥而冷冽,灌进耳麦里呼呼地响。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均匀、持续、不紧不慢。 提姆把通讯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听着那个声音,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三分。 蝙蝠侠在收到消息后的第十八分钟抵达。 黑色的披风无声地收拢,靴子落在矮楼的天台边缘。他在夜风里站了两秒,目镜下的蓝眼睛快速扫过对面那栋“呼吸”中的建筑。 一栋七层的废弃办公楼,窗户全部被封死,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从外表看,它和东区任何一栋被遗弃的建筑没什么区别。 但蝙蝠侠能感觉到。胸口有一种极轻的压迫感,像空气变稠了一点,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多用了一丝力气。 他抬手按了一下耳麦:“我到现场了。情况比描述复杂,罗宾——” 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白噪音,然后是艾利欧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调子: “我在你上面。” 蝙蝠侠抬起头。 旁边高楼的楼顶边缘,一道身影正沿着天台的外沿不紧不慢地走着。灰色的长风衣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白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像一小团被月光点亮了的云。 艾利欧从楼顶边缘俯视着街道,看了一眼对面那栋“呼吸”的建筑,“这儿还挺高的。” “你从哪儿过来的?” “我屋的窗户。”艾利欧在楼顶边缘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栋废弃办公楼的方向,“走过来大概——我没计时,反正挺近的。” 蝙蝠侠沉默了一瞬,感到自己逐渐习惯了艾利欧对“距离”这个词的诡异理解。 他的目光落回那栋办公楼的三楼窗户——光在移动,不是灯光,是某种泛着暗紫色的荧光,在窗户内侧缓慢地游走。“目标在三楼。我能从外墙上去。” “我看到他了。”艾利欧的声音夹杂着一点风声从耳麦里传过来,“他在窗户后面,正在往墙里织东西。你想从正面进去?” “我从三楼那个窗户。你——” “我知道了。” 蝙蝠侠侧过头,看到对面的身影已经不再站在楼顶边缘了。 艾利欧没有用任何明显的魔法——没有华丽的咒语、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但他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会有一线极淡的银光闪过,然后他下一步就踩在了另一个地方,像是那根银色的丝线在为他铺路。 蝙蝠侠面具下的表情复杂,带着点“你非要这样行动吗”的意味。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从矮楼天台的边缘跃出,钩锁枪射向办公楼的外墙,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他在三楼窗台外侧落定,靴尖踩在砖缝里——正好踩在一根暗紫色纤维的末端。那根纤维在他靴底扭动了一下,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窗户里面的人影顿住了。 那扇窗户从内侧被猛地推开,一道暗紫色的光从窗口涌出来,像一匹被抖开的绸布,朝着蝙蝠侠的方向罩过来。 蝙蝠侠翻身避开,钩锁枪重新射出,身体荡向侧面——但那道暗紫色的光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像有生命的触须一样追了过来。 它突然断了。 一道银色的光从斜上方切下来,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琴弦,精准地横切在暗紫色光流的中间。那道光流在被切断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消散成了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 艾利欧悬在窗台边,一只脚踩着窗沿,一只手还保持着“下切”的姿势。他的白卷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灰色风衣的下摆在身后飘着。 艾利欧低头看了一眼蝙蝠侠:“你不会被吓着了吧?” 蝙蝠侠懒得回应他的调侃,重新稳住了身形,落回三楼窗台外侧,“专注目标。” 窗户里面的人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艾利欧的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窗户,落在那排建筑内部,“他在往下跑,有地下层。” 蝙蝠侠没有犹豫,翻身从窗台跃入室内。艾利欧轻巧地跟在他身后。 真是熟悉的感觉——当年也总是布鲁斯走在前面。 地下层是一间空旷的大厅。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纸张,墙上布满了暗紫色的纤维纹路,像一棵树的根须爬满了整个房间。 那些纤维在蝙蝠侠踏入房间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暗紫色的光从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涌出,汇聚成一股粗壮的光流,朝着房间中央的某个人影收拢。 那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双手张开,十指间缠绕着暗紫色的丝线,那些丝线的末端全部连接着墙壁上的纤维网络。 他正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用力过度之后的那种生理性的抖动。 “你——”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又尖又哑,“你不该来这里——”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朝前迈了一步。 那个人猛地收缩双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整间房间的暗紫色纤维像被搅动的蛇群一样疯狂扭动起来,地板开始震颤,天花板上的石灰簌簌落下,墙壁上裂开了几道新的缝隙。蝙蝠侠在震颤中稳住身形,钩锁枪射向天花板,整个人腾空避开从地面涌上来的紫色光流。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银色的光。 它是从地板下浮起来的——银色的丝线从砖缝之间渗出,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覆盖了那些疯狂扭动的暗紫色纤维。银丝所到之处,暗紫色的光流像被浇了冷水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施法的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逐渐被银色覆盖。 他猛地抬起头。 艾利欧正站在门口。 他的蓝眼睛在房间里暗紫色的余光和银色的新光之间显得格外明亮。 艾利欧紧盯着那人刚才做出的施法手势。 那个手势——那个手势——是他很久以前教给一个学生的。 那个叫尤多拉的孩子。 那个在百年前那场鲜血淋漓的猎杀中死去的孩子—— 艾利欧的右手抬着,五指张开,指尖延伸出无数极细的银色丝线,正沿着地面、墙壁、天花板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那个手势——是谁教给你的?”艾利欧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传得很清楚。 那个人影僵硬的站在那里,没有回应。 艾利欧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点不耐,让还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侠都忍不住侧目:“你这个阵法差到有七成的情绪转化浪费在了传输损耗上。教你的人这么不负责,你还替他藏着?” 那个人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那些暗紫色的丝线正在被银色的线一根一根地切断、拆解、吞噬。 “……你是谁?” “——你管不着这个。”蝙蝠侠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在那个身影和艾利欧之间。 他的披风在身后展开,黑色的轮廓挡住了那个人影的视线。 “你的魔法——” “——不,不是我。” 那个人影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层颤抖底下露出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恐惧的某种狂热,“我只是……帮他试试,老师说的、他说哥谭的建筑很适合……” “适合什么?”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前倒下去。 蝙蝠侠迅速向前弹出,在那道人影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岁上下,穿着脏兮兮的连帽衫,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昏迷,但还活着。 蝙蝠侠把他平放在地上,快速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心跳尚可,呼吸浅但稳定。 艾利欧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年轻人裸露的手腕:“被抽空了。他体内的情绪能量 被一次性吸收干净了。” “他会怎么样?” “会昏睡一段时间。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感觉不到情绪——等他自己慢慢恢复。” 蝙蝠侠站起来,看着艾利欧:“他说‘帮他试试’——有人在利用他做实验。” “嗯。”艾利欧也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人指尖的红点上,“而且教他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红点——是‘接线口’。那个人把他的身体当成了转换器,让他用自己的情绪当燃料来驱动建筑活化。” 他的蓝眼睛在暗紫色的余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教他的人手法很熟练,不是新手。” 艾利欧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残留纤维的末端多停了一瞬。 那些线条的收尾方式——虽然被刻意扭曲了、粗糙化了——但看起来总觉得有一点熟悉。 真奇怪啊,这种能让他感到恼火和好奇的熟悉。 蝙蝠侠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想起来他刚才明显不正常的狂热语气。 “他会开口吗?” “等他醒过来之后,也许会。”艾利欧收回手,“但他多半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毕竟只是一个被教了怎么操作、但不知道原理的工具。” 蝙蝠侠沉默了片刻:“那个人在哥谭用活人做魔法实验。” “看起来是的。” 蝙蝠侠按了一下耳麦。 “蝙蝠洞。嫌犯已控制,需要医疗支援。以及——”他顿了一下,“更新正义联盟通知,魔法侧在哥谭区域有新的异常活动,建议各城加强监测范围。” 通讯那头传来提姆的确认声。蝙蝠侠关掉耳麦,转过头看向艾利欧。后者已经收回了所有的银线,正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 “你今晚的行动方式比以前高调一些。”蝙蝠侠说。 “高效。”艾利欧头都没回地怼他,“而且以前跟你不是在荒郊野外就是遗迹废墟,活的跟个野人一样,我哪有这个心情。” 蝙蝠审时度势地闭嘴了。 --- 医疗支援在十分钟后到达。GCPD的特别响应小组接管了现场,蝙蝠侠在确认嫌犯被安全转移之后离开了办公楼。 艾利欧没有出现在警方面前的打算,早早离开了现场。 等布鲁斯回到蝙蝠洞的时候,艾利欧已经坐在主控台旁边的转椅里了,手里端着一杯阿尔弗雷德提前放在那里的热茶。 提姆也在。他坐在更远一点的工作台前面,膝盖上摊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蝙蝠侠传回来的现场影像。 看到布鲁斯走进来,他抬起头:“那个人的身份查到了。马库斯·韦伯,二十二岁,哥谭本地人,两个月前从哥谭大学退学,辍学原因是‘精神健康问题’。他的室友说他在退学之前开始频繁地提到‘有人教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布鲁斯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有人’是指谁?” “他没说过名字。”提姆把平板转过来让布鲁斯看,“但室友听他说过——‘那个人说找到合适的容器很不容易,所以我是特殊的那一个。’” 布鲁斯的目光在平板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艾利欧。 艾利欧端着茶杯,毛茸茸的卷发在蝙蝠洞的冷光下泛着苍白。 “没错,合适的容器。”他语气平稳地说,“情绪转换需要天生的敏感度。不是每个人都有当‘转换器’的天赋。” 布鲁斯把面具放到桌上,在转椅里坐下来。“所以有人在哥谭寻找有魔法天赋的人,把他们变成工具。” “看起来是的。”艾利欧喝了一口茶,“而且这个人很擅长隐藏自己的痕迹。” “那个年轻人身上的编织风格虽然粗糙,但底层逻辑是被刻意修改过的——像是有人故意把自己的手法‘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不让别人认出来。” “你能追到源头吗?” 艾利欧想了想,“如果他继续在哥谭活动,他迟早会留下更多痕迹。今晚这个‘学生’只是一个开始。” 他放下茶杯,蓝眼睛里的光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清透:“有人在用这座城市做实验。我们总会找到他的。” 蝙蝠洞里安静了片刻。主控台上的屏幕还在滚动着东区现场的影像数据,远处传来蝙蝠洞深处那些仪器低微的嗡鸣声。 提姆坐在工作台前面,目光在布鲁斯和艾利欧之间来回了一次。他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什么,然后抬起头来。 “布鲁斯,明天的夜巡——” “你留在蝙蝠洞。”布鲁斯的声音平稳,“这个案子的魔法侧风险还不明确。” 提姆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艾利欧看着提姆的表情,眨了眨眼。 嗯……什么时候带小孩儿出去玩玩魔法吧,布鲁斯这个教育方式可不太行。 艾利欧又重新垂下眼睛。 在和提姆一起等布鲁斯回来的时候,他一直都在止不住的回想那个手势,回想—— 尤多拉。 那是一个瘦小的、安静的孩子,蜷缩在雪地里,抬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回应的声音很细弱:“我不知道。” 年轻的艾利欧歪头想了想。 “那我叫你尤多拉吧。” 源自希腊语中的——美好的礼物。 而那个施法手势,他只教给过尤多拉这个学生。 “艾利欧。” 布鲁斯的声音把艾利欧从回忆里拉回来。 换下了蝙蝠装的黑发男人站在他面前,垂下来的眼睛里带着点担忧的探究。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像是一朵花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只是因为一点误会……突然想起来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而已。” 这事儿还急不得,艾利欧默默思考。 他毕竟不清楚尤多拉到底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有了学生,会不会把“编织”这个派系魔法一代代传承到了现在。 等蛛丝马迹再多一些,等可疑的线索再多一些—— 他就和布鲁斯坦白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吧,作为向布鲁斯求助的交换。 9. 容器 马库斯·韦伯在黑门监狱的特别收容医疗翼里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蝙蝠洞的监测系统每隔六小时更新一次他的生命体征,数据曲线平稳得像一条被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直线。 没有脑电波异常,没有魔力残留波动,没有任何“被远程触碰”的痕迹。 “要么教他的人彻底放弃他了,”提姆对艾利欧说,“要么教他的人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 艾利欧当时正坐在蝙蝠洞的转椅里翻一本旧书,闻言头也没抬地说:“我猜第二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教了马库斯一个手势。那一个手势就能驱动整栋建筑活化的阵法——但他没教马库斯怎么收尾、怎么控制反噬、怎么在被外力干预的时候保护自己。” 艾利欧翻过一页,“他教马库斯的第一课和最后一课就是这个——用完就扔。” 第三天晚上,蝙蝠侠和罗宾完成了一次常规夜巡,只有些抢劫未遂、走私船拦截、帮派火并的处理。 回到蝙蝠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布鲁斯把提姆赶上了楼,摘了面具,在各种屏幕前敲敲打打了半天。 然后在阿尔弗雷德端来的三明治面前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被蝙蝠电脑的提示音打断了。 提姆在卧室里听到设备同步过来的提示音,几乎是感恩戴德地合上了手里的魔法笔记,快步折返。 他今晚的夜巡全程被压制在蝙蝠侠的视线范围内,没碰任何魔法相关的东西,甚至连哥谭东区的重点区域都没靠近。 蝙蝠侠巡了整个东区,唯独避开那片有“呼吸建筑”的区域。提姆心里清楚,布鲁斯在审问马库斯之前,不会让他沾任何跟那个案子有关的事。 杰森的事一直刻在布鲁斯的骨头里。 所以提姆没有争论什么。 他在回程的路上安静地处理了车载系统里的数据日志,回到蝙蝠洞之后又安静地换下了制服,安静地端着阿尔弗雷德的三明治上了楼——然后安静地在书桌前坐了四十五分钟,把魔法课的笔记翻了三遍。 第三遍看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记下的每一个字母都在跟他作对。 接着提示音响了。 提姆几乎是跳起来冲下楼梯的。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这个年纪的孩子走起路来总是这样,像浑身的骨头都在忙着长个子,没工夫管脚步声够不够轻。 他拐进蝙蝠洞的时候甚至匆忙到披风还没扣好。 布鲁斯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正在主控台前查看黑门监狱那边传过来的最新报告。 艾利欧站在他旁边,灰色风衣的领子立着,白卷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亮一些。 “马库斯·韦伯醒了。”提姆说。 “醒了。”布鲁斯头也没回,“医疗翼那边做了初步评估,意识清醒,可以正常交流。GCPD专员已经把他转移到了黑门监狱的隔离审讯单元。” “你要现在去吗?” 布鲁斯转过身来。 蝙蝠面具下的蓝眼睛在提姆脸上停了一拍——他看到了提姆换好的罗宾制服,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名为期待的亮光。 “没错,我一个人去。” 艾利欧挑起了眉。 提姆的嘴唇动了一下:“B——” “你留在蝙蝠洞。”布鲁斯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动摇。 “……你不想让我接触他的话,我可以在外面。”提姆说,“隔着隔离墙,我可以录音,可以分析。” 布鲁斯没有说话。 “B。”提姆往前迈了一步,披风的扣子终于咔嗒一声合上了,“你之前让我留在蝙蝠洞监测数据,我照做了,今晚夜巡我也没去东区那个现场——” “这次只是审讯,我只是站在玻璃后面看着。”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行动,布鲁斯。你不能连这都不让我参与。” 艾利欧在旁边看了一眼提姆的表情——他的黑发有点乱,蓝眼睛里的光既没有被浇灭也没有被点燃,只是固执地、安静地亮着。 布鲁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像是在评估提姆的坚持和案子的紧急程度哪个更值得让步。 然后他松了口:“全程不许进去。” 他又扭头确认,“艾利欧,你准备好了吗?” 艾利欧的声音懒洋洋的:“我一直准备好了,是你俩在吵。” 提姆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蝙蝠侠低头看了一眼小罗宾,然后转身朝蝙蝠车的方向走去。 --- 黑门监狱的特别收容翼在医院区的负一层。 这里不住普通犯人,走廊两侧的隔离单元门上都印着蝙蝠形的标志,照明是恒定的冷白色,没有窗户。 马库斯·韦伯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隔离室里。房间不大,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用于屏蔽非物理干扰的涂层。 蝙蝠侠走进隔离室的时候,马库斯正试图坐起来,但手腕被约束带固定在床沿两侧。 他的视线在蝙蝠侠推门进来的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更像是一种嘴角抽动的方式——像是被训练过很多次,在特定场合下面部肌肉自动完成的反应。 “……蝙蝠侠。”马库斯说。 他的声音比三天前哑了一些,但语气里有种奇怪的、被掏空之后残留的某种狂热,“老师说过,如果你发现了,你一定会来的。” 蝙蝠侠在他对面站定,没有接话,只是把披风收拢在身侧。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提姆站在监控屏幕前面,手指搭在录音设备的控制键上。 艾利欧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蓝眼睛透过玻璃看着隔离室里的两个人。 “他提到‘老师’了。”提姆低声说,“B还没问他就自己提了。” 艾利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马库斯的手指上——那些指尖上已经没有暗色的红点了,像是被彻底清除了。 隔离室里,蝙蝠侠开口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传出来经过拾音器放大之后依然沉得像从地底浮上来的:“谁是你的老师?” 马库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没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但他教了你很多东西。” “他教了我一切。”马库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我以前什么都不明白——那些丝线——我以为我疯了——但是他找到了我。他说我不是疯子!他说我是特殊的,他说他能让我看到更多——”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蝙蝠侠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固定的锚点,等那些话自己涌出来。 “他说哥谭是一座很好的城市。”马库斯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这里的墙里有东西,老东西,睡着了的东西——他说只要给它们足够的……足够的。他说我适合做这个,我有天赋——” “天赋?” “对,对,天赋!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像颜色一样飘着……我以前觉得那是幻觉,但是他让我知道那是真的。” 马库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他让我知道我存在的意义……!” 蝙蝠侠沉默了片刻,“他长什么样子?” 马库斯的表情变了。 那种狂热的光没有消失,但底下有一层更真实的东西浮了上来——恐惧。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沿,“……我不知道。” “你见过他。” “我见过……可是、可是我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 马库斯的声音又哑了,“什么都是模糊的。除了他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我不知道那是他真正的声音还是他装出来的。” “他在哪里教你的?” “每次都是不同的地方。”马库斯说,“废弃的楼、桥洞、旧教堂的地下室。他会提前告诉我下一次的地址,我到了之后他已经在那里了。他不会待很久,教完就走。有时候他会留一个……一个‘作业’给我。” “作业?” “让我去某个地方,感受那里的情绪,然后告诉他我感受到了什么。”马库斯垂下头。 “有一次他让我去一家医院的太平间。他说那里是最‘安静’的地方,如果我能在那样的地方感受到,就能在任何地方感受到。” 单向玻璃外,艾利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在马库斯身上花了不少时间培养感知,然后告诉马库斯‘你是特殊的’——却没说这个阵法需要活的‘容器’来驱动。” 提姆抿了抿唇,“而马库斯就是这个容器。” “没错。”艾利欧的语气有些冷硬:“阵法会自动提取施术者的情绪作为燃料。等到建筑真正开始活化的时候,马库斯跑都跑不掉。” 他们也算救了马库斯一命。 提姆愣了一下:“马库斯不知道自己才是被消耗的那个?” “那个人一直在骗他,从教他的时候——从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艾利欧的蓝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凉意。 他们的交谈内容通过耳麦传了过去。 蝙蝠侠的拳头在披风的遮掩下微微收紧了一下,“你的老师,有没有提过别的人?” 马库斯愣了一下。 “……别的人?” “其他像你一样的‘学生’。” 马库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纹。那种虔诚的光和被抑制的恐惧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老师说——我是特殊的。他说以前也有像我一样的,但那些人都做不到他需要的事。他说他找了很久才找到我的。” 蝙蝠侠沉默了一瞬:“所以你不确定你到底是唯一的一个,还是只是最近的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刺穿了马库斯的自我保护层。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觉得他是真的在教你东西,还是在用你做实验?”蝙蝠侠问他。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床沿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蝙蝠侠刻意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度:“你替他做这些事——建筑活化、空间折叠、做随时可以被抽空的‘容器’——但你知道他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吗?” “……”马库斯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是狂热的火了,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茫然、和被彻底掏空之后残留的某种依赖,“……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蝙蝠侠后退了半步:“你会被移交给特别单位。他们会安排医疗和心理评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蝙蝠侠。”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奇怪的、混杂着恐惧和狂热的颤抖,“他还会来找我吗?” 蝙蝠侠在门口停住,侧过头:“如果他来找你,我们会知道的。” 他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传来电子锁咔嗒一声咬合的声音。 蝙蝠侠走出来的时候,提姆带着黑色的多米诺面具,手里拿着录音设备。他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手指搭在平板的边缘,半天没动。 他旁边站着艾利欧。 风衣没系扣子,里面的深色衬衫领口松着,白卷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蝙蝠侠走向他们。 “录完了。”提姆把设备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刚才对话的完整音频波形。 “他的生理数据在提到‘老师’的时候有几次明显波动——他是真的在狂热地信仰那个人。” 艾利欧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没有说话,蓝眼睛隔着单向玻璃看着房间里那个蜷在床上的年轻人。 马库斯在蝙蝠侠离开之后没有躺回去,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什么人来接他的孩子。 “他真的只是在培养一个工具。”艾利欧轻声说,“让马库斯去不同地方感受情绪——这不是教学,是勘探。他在利用马库斯帮他找合适的‘地点’。” 蝙蝠侠转过头看着他,“合适的地点?” “情绪浓度高的地方。”艾利欧的声音平稳,“废弃建筑、医院、旧教堂——这些地方承载了很多人的记忆和情绪。如果有人在做一个需要大量情绪能量的大型编织阵,他需要先采集到足够的原料。” 提姆从平板后面抬起头来:“所以马库斯是被特意选中的——因为他有感知情绪的天赋。” “是的。”艾利欧说,“而且我真诚地怀疑他不是唯一一个。” “他的记忆可能被修改过了。”布鲁斯站在他旁边,“就像是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雾——所以对那个魔法师的回忆全是模糊的。” “编织派系的手法。”艾利欧说,“不想让工具知道主人是谁。很谨慎,也很保守。” “保守?” “真正熟练的正统编织者能做到让人忘记自己‘忘记’过——连那层雾都不会有。”艾利欧的蓝眼睛和蝙蝠侠对视。 “所以这个人要么不够熟练,要么他不在乎马库斯能记住多少。反正马库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用一次就可以丢掉的实验品。”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 “‘老师’在哥谭制造工具。我们把马库斯抓了,他会继续找下一个。” “嗯。”艾利欧说,“而且他找替代品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他直起身来,“马库斯这边不会再有更多信息了。我检查过他的丝线——那个‘老师’把线头收得很干净。” “所以这条线索断了。” “但还会有新的。”艾利欧说,“一个需要不停找工具的人,不会因为丢了一个就停下来。” 布鲁斯看着他:“你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 艾利欧偏了一下头,白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在等他下一步。如果他真的在哥谭做实验,他迟早会露馅。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布鲁斯也罕见地没有追问。 观察室里安静了片刻。 提姆把录音设备关掉收 进腰侧的快挂袋里,然后抬起头来:“我们回去吗?” 蝙蝠侠没说话,只是转身朝出口走去。 艾利欧跟在他后面,灰色的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提姆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像是在脑子里重放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 清晨的哥谭街道空旷而安静。 蝙蝠车在路上行驶的时候几乎遇不到车流,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格一格流动的光斑。 提姆坐在后座,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一条来自迪克的消息。 “天呐,小提,今天布鲁德海文风大的要命!我在屋顶上被吹得像一只脱了毛的鸟。” 提姆想了想,现在这个点的话,应该是迪克刚结束夜巡的休息空档。 消息框显示已读之后,提姆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迪克的下一条消息就弹出来了:“你怎么这个点还醒着?阿福没管你吗?” 提姆的嘴角弯了一下,快速敲了一行:“哥谭最近不太平。我们刚处理完一个魔法相关的案子,现在在回家路上。” “又是魔法?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几乎都是做后勤,B没让我去过现场。”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迪克的新消息弹了出来:“小提,别因为这事影响心情。” 提姆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他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才敲下去:“我没有。” “真没有的话你就不会特意强调‘我在做后勤’了。” 提姆咬了一下嘴唇,笑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继续打字:“好吧,确实有点气闷。他不让我碰魔法侧的案子,他说风险不确定,让我留在蝙蝠洞监测数据。” 迪克这次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提姆点开,把听筒凑到耳边——迪克的声音带着夜风的白噪音和一点笑意:“嗯……他其实是担心你,你懂的。” “我知道。”提姆把这几个字打出来又删掉,然后重新打了三个字:“我明白。” 对话框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迪克的回复弹了出来:“我手上的一个案子也结了,这几天也许有空回来一趟。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布鲁德海文特供?” 提姆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回来就行了,不用带别的。” 过了大概三秒,他又打了一行:“对了,庄园最近来了个人,你回来一趟就知道了。” 迪克这次的回复来得非常快,是一条语调丰富的语音——提姆点开的时候车里的安静被迪克的声音填满了:“什么?什么人?布鲁斯谈恋爱了吗?” 坐在提姆旁边的艾利欧歪了一下头。 提姆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驾驶座方向——布鲁斯的后脑勺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到那条语音。 提姆把手机音量调低,继续打字。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地闲扯了几句,提姆感觉自己之前憋着的那口气微微松开了一点。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后座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哥谭的天际线在前方缓缓展开,那些最高的建筑的顶端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天快亮了。 他们回到庄园的时候第一线晨光刚刚从天边浮起来。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廊里,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三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 “欢迎回来,先生们。”他把托盘放在门廊边的小圆桌上。 提姆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伸手端走了一杯热巧克力,喝了一口,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阿福,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知道,提姆少爷。”阿尔弗雷德面不改色地说,“但您还是得先洗澡,再去睡觉,再来吃饭。” 提姆“呃”了一声,正想表示一下抗议,跟过来的艾利欧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听阿福的话。下午还有魔法课呢。” 提姆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视里没什么杀伤力,更像在表达被镇压后的心有不甘。 他拖着步子进了屋,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艾利欧站在门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 提姆睡了四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堆满了消息——巴特·艾伦发来的十七条未读,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短更急,最后一条是“你还活着吗?” 提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头发,眯着眼睛打字。 “活着。昨晚有案子。回头细说。” 巴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什么案子什么案子什么案子你说清楚!” 提姆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决定再晾一会儿巴特。他把手机丢到一边,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发现厨房里只有阿福。 “艾利欧呢?”提姆在料理台旁边坐下。 布鲁斯不用多问,肯定还在睡觉。 “艾利欧先生在花园里。”阿尔弗雷德把一杯热牛奶放到他面前,“他说您醒了之后好好吃饭,今天的课并不着急。” 提姆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花园的方向。 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草坪上的露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艾利欧坐在花园中央那把铁艺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白卷发在阳光里蓬松柔软,像一团被晒暖了的云。 他没有在看书。他在看着远处那排老橡树的方向,一动不动。 提姆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阿福放在面前的吐司。 他嚼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阿福——迪克说这几天可能会找时间回来一趟。” 阿尔弗雷德正在擦料理台的台面,闻言动作没有停顿,但嘴角弯了起来:“真是好消息,我会提前准备迪克少爷喜欢的菜式。” 提姆眨了眨眼:“他好像不知道艾利欧在这里。” 阿尔弗雷德擦台面的动作停了一拍。 “……确实没有人特意通知过迪克少爷。” 提姆咬着吐司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我就不具体跟他说了。魔法师家教——迪克肯定会惊讶一下。” “我预计那会是一幅相当有趣的画面。”阿尔弗雷德把抹布叠好放回水槽边,“我会确保届时准备好足够的茶点。” 提姆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站起来朝花园走去。 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秋末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艾利欧听到脚步声,从老橡树的方向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他。 “睡醒了?” “你没睡吗?”提姆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睡了一会儿,”艾利欧瞧了瞧提姆的脸色,“但你看起来没睡够。” 提姆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对十五岁的通宵人士来说不够补。” “我快十六了。” “噢,那更不够了。” 提姆悻悻地闭上了嘴,决定直到下午上课的时候再和这个魔法师说话。 一直欺负小孩儿也太过分了。 提姆灵活地忘记了前几天自己还在和艾利欧表示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罗宾了。 10. 归家的候鸟 上午的魔法课结束的时候,提姆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五页密密麻麻的速记和几条用红笔圈出来的问号。 艾利欧靠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把旧手稿合上:“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答案其实在你第二页画的图里。” 提姆愣了一下,低头翻回去看了几秒,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居然没注意到”的复杂神色。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然后把笔记本给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细微的响声。 “对了,”提姆伸手拿起桌子上属于他的那杯柠檬水,“迪克今天可能会回来——” 他话音未落,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门厅方向一路冲到走廊尽头。 那脚步声又快又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带着一种“我等不及要到了”的迫切。 艾利欧听着那串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提姆看了艾利欧一眼。 艾利欧端着茶杯,歪了一下头:“嗯,你家养的什么大型犬跑进来了吗?” 提姆还没来得及回答,书房的门被一把拉开了。 --- 迪克本来没打算这个时间回来的。 布鲁德海文那边的案子刚收尾,他该在公寓里昏天黑地睡上至少十二个小时,把连续几天加班和夜巡欠的觉补回来再说。 但他还是回哥谭来了。 首先肯定不是因为他有点想布鲁斯了。 其次阿福的小甜饼也很令人怀念。 还有正在放假的提姆——前几天答应了他会回来一趟的。 更何况布鲁德海文和哥谭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而已。 迪克把车停在庄园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排老橡树的树冠上。 他熄火,从驾驶座里爬出来,踩着满地的落叶走了几步,然后在台阶前面站住了。 韦恩庄园的门廊还是老样子。门框两侧的常青藤在秋末的颜色里显得暗沉沉的,门上的铜把手被擦得锃亮。 推开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 迪克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被阳光晒成暖色的皮肤。 黑发在进门时被风吹乱了几缕,蓝眼睛亮得像刚从水底捞出来的漂亮石头。 “阿福!”迪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阿尔弗雷德的侧脸上飞快地贴了一下——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亲昵。 阿尔弗雷德端托盘的手稳得像座山。 “迪克少爷。”老管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温和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迪克,“您回来得正是时候,茶刚泡好。” 迪克的脸上漾着根本藏不住的笑:“布鲁斯在吗?小提呢?我记得小提放假了,正好回来陪他几天。” “布鲁斯老爷在蝙蝠洞,提姆少爷在二楼东翼上课。” “上课?”迪克把衬衫多解了几颗扣子,“上什么课?他不是放长假吗?” “魔法课。”阿尔弗雷德侧身让开门口,“艾利欧先生正在教他编织的基础原理。” 迪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忽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谁?” 阿尔弗雷德扬起眉毛,表情有些微妙。 “艾利欧·诺瓦利斯先生。”阿尔弗雷德说,“布鲁斯老爷请他来教导提姆少爷魔法知识,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迪克站在门廊里,蓝眼睛睁大了。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了。 “白头发?” “是的。” “蓝眼睛?” “是的。” “说话慢悠悠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会走路的棉花糖的——”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描述相当精准,迪克少爷。我可以确认您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迪克在门廊里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像一只被突然松开绳子的金毛犬,整个人朝着走廊深处冲了过去。 运动鞋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沿途路过走廊拐角那个盆栽的时候他还绕了一下——显然是撞过不止一次已经长了记性。 东翼书房的门是敞开的。 迪克冲到门口的时候刹住了脚步。 他站在门框里,看着窗边那个刚转过身来的身影——白色的短卷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蓝眼睛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艾利欧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微的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迪克。” 迪克站在门口,胸膛起伏着。他的头发跑乱了,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角,蓝眼睛里带着那种明亮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你在这里!”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了进来,张开手臂—— 艾利欧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就被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整个裹住了。 迪克抱得理直气壮又亲昵,下巴搁在艾利欧的肩窝里,手臂收紧得像要把人揉进自己怀里。 他身上有秋日阳光晒过的气息和一点洗衣粉的清香,整个人暖烘烘的,像一只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的大狗,终于找到了要扑的人。 “你在这里!”迪克的声音闷在艾利欧的肩膀上,带着一种又惊喜又委屈的调子,“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在哥谭,你连半个消息都没给我!” 艾利欧被他箍得动弹不得,空着的那只手举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迪克的背上,拍了拍。 “嗯……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确实是惊喜!”迪克松开一点,两只手还搭在艾利欧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距离近得能数清艾利欧的睫毛,“但你可以先告诉我啊!我可以提前回来!我可以——我可以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艾利欧无奈地笑起来。 “准备——我不知道——反正我可以准备点什么!”迪克说着又把人搂了回去,这次稍微轻了一点,但还是不撒手。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你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迪克。” “我知道我知道,魔法嘛,长生嘛——但你至少可以长一根皱纹吧?就一根?让我有点‘这个人确实在变老’的实感——” “迪克。” “——好吧我不说了。”迪克终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但双手还搭在艾利欧的肩膀上。 他的蓝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像被阳光照透了,“但你欠我一个解释。你认识布鲁斯?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居然从来没提过——” 艾利欧终于有机会把茶杯放下来了。 “嗯……布鲁斯请我来的。因为提姆需要人教魔法。” 迪克眨了眨眼,然后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提姆正站在书桌旁边,手里还握着他的柠檬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来回转动,表情介于“真的假的”和“我看到了什么”之间。 “……你们认识?”提姆问。 迪克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度:“好久不见,小提!” 他又一把将提姆连同他手里的柠檬水一起搂进了怀里。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但提姆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他被迪克箍着,脸埋在迪克的衬衣布料里,声音闷闷的:“……迪克,水要洒了。” “没关系,可以换新的。”迪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长高了——上次见你时你还就这么高呢。” 迪克把一只手腾出来凭空比划了一下。 “……我上个月才去过一次布鲁德海文。” “一个月也够你长高了。” 迪克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认真得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黑眼圈还是很重,你又熬夜了。” 提姆被他捧着没法转头,只能用眼神向艾利欧求助。 艾利欧靠在窗台边,弯着眼睛看他们俩,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艾利欧,”提姆的声音从迪克的手掌之间挤出来,“你说句话。” “说什么?”艾利欧慢悠悠地挥手拒绝,“你们兄弟重逢的画面很温馨,我不忍心打断。” 迪克终于松开了提姆的脸,双手叉腰:“好了,我问你——你和艾利欧——” “他就是我的老师。”提姆说,“布鲁斯请他来的,他在教我魔法。” 迪克转过头看向艾利欧,那个表情像是在重新拼凑一个他以为已经完整了的拼图:“布鲁斯请你来教小提魔法?” “对。”艾利欧姿态松弛,“布鲁斯二十二岁那年就认识我了。” 迪克的表情变得更加丰富了。 “二十二岁——那不是他还在游历的时候——所以你认识布鲁斯比认识我还早?” “早一些。”艾利欧说,“但认识你的方式比较可爱。” 提姆在旁边来回看着他们两个,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你们到底又是怎么认识的?” 迪克还没来得及回答,艾利欧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八岁的时候我在一个屋顶上遇见过他。” 提姆张了张嘴:“八岁……迪克还在马戏团的时候?” 迪克又一把揽住提姆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是的,那会儿我还在马戏团。我当时在屋顶上坐着,然后这个人就凭空出现在我旁边了——” “你那时候也不害怕。”艾利欧说。 “你变了一只发光的小鸟给我看,我为什么要害怕?”迪克理直气壮,“那可是魔法!我八岁的时候觉得遇到魔法师是世界上最酷的事情之一。” 迪克把提姆按到一张椅子上,然后自己找了另一张椅子。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黑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天晚上我在马戏团屋顶上坐着,”迪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但依然清晰的画面。 “当时刚结束一场演出,我还没从空中飞人的兴奋里缓过来。然后艾利欧就出现在我旁边了——白发蓝眼,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外套,看起来像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 艾利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给我变了一只小鸟。”迪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发光的、银色的小鸟,很漂亮,在我手心里转了几圈后飞走了。然后他对我说— —”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捞起来,放在阳光下重新看了一遍。 “格雷森家的孩子生来就是属于高空的,绳索只是让你想起来而已。” 提姆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艾利欧看着迪克,蓝眼睛里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我后来在楼顶之间跳来跳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来。”迪克说,“‘绳索只是让你想起来而已’——这句话其实救过我几次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得清晰而温暖。 然后迪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了,叙旧先到这儿——小提,你魔法课学得怎么样了?能变出什么东西来给我看看吗?” 提姆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我才上了不到两周的课。” “那你已经会什么了?” 提姆想了想:“我差不多能看到丝线了。” 迪克的眉毛挑起来:“什么丝线?” “人和人之间、物和物之间的连接线,”提姆说,“艾利欧说只要一直练,我以后能通过丝线感知到情绪和意图。” 迪克转过头看了艾利欧一眼。 艾利欧的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接收到他的目光后耸了一下肩:“他学得比预期快。” 迪克又转回去看着提姆,然后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很厉害嘛,小提。” 提姆被他揉得缩了一下脖子,嘴角的弧度根本就压不住。 午饭比平时热闹得多。 布鲁斯直到吃饭的时候才从蝙蝠洞上来,面对迪克“你居然从来没跟我说你认识艾利欧”的质问,只回了一句:“你也没问。” “我没问难道你就不能自己分享给我吗?” “你也没和我说过你八岁时见过一个魔法师。”布鲁斯端着咖啡,语气平稳地回击。 “嘿等等这不一样布鲁斯——” 提姆低头吃着烤鸡,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嘴角翘着。 下午迪克拉着提姆去了训练室,说要“检验一下小提的进步”。 艾利欧坐在训练室角落的垫子上,翻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迪克的动作快得像一道蓝色的影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经过多年锤炼的、流畅到近乎本能的速度。 提姆的应对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生涩——偶尔重心偏移过猛,偶尔出拳的时机慢了一拍——但他的反应速度比迪克上次见他的时候提升了很多。 迪克在一次侧身避开提姆的扫腿之后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腰侧,提姆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地,站稳之后立刻调整了重心重新拉开距离。 “不错啊小提!”迪克在训练垫上跳了一下,眉眼间闪着属于夜翼的明亮和活跃,“你以前被我顶这一下肯定直接侧翻了。” 提姆额前的黑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蓝眼睛在训练室白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布鲁斯最近重视我的重心训练——我觉得我比起之前蛮有进步的。” 迪克笑了一声,重新摆出进攻姿势:“好样的——那我可得抓紧机会趁现在多摔你几下了。” 他扑过来的动作比刚才更快,提姆只来得及偏过半个身位就被他带倒在地,在垫子上滚了半圈才稳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发乱得更厉害了。 “第七次!”迪克伸出手拉他起来。 “你数了?” “噢,是的,我数着呢。” 提姆站起来后拍了拍膝盖,叉腰:“这次不算,我没有准备好。” “这借口我以前也对布鲁斯用过,我告诉你他当年——” “拜托——迪克。” “好好好。”迪克举起双手。 布鲁斯从训练室外路过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的大儿子把他小儿子摔进垫子又拉起来,他的老朋友正坐在角落里看书,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布鲁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迪克先发现了他。 他松开提姆的手表示休息一下,然后一边擦汗一边走向布鲁斯。 “真是的,我才想起来——就算我真的不认识艾利欧,家里来了个魔法老师你们也没人通知我啊。” 迪克站到布鲁斯旁边,对着他嘟嘟囔囔地抱怨。 布鲁斯的目光从迪克脸上移到角落里的艾利欧身上,又缓缓移回来,“他来得比较临时。” “临时?他在这里住了得半个月了!” “……这个你也没问。” 迪克无奈地仰头,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赢了。但今晚哥谭这边的夜巡我要跟。” 布鲁斯疑惑的皱了下眉:“你本来就可以跟。” “我的意思是——我要带小提一起。是那种一起跳楼顶的‘一起’。”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正趴在垫子上把自己摊开休息、偷偷竖着耳朵的提姆。 布鲁斯沉默了一瞬。 “……别超出我的视线范围。” 提姆的眼睛亮了一下,欢快地回答声传过来:“收到!” 迪克在布鲁斯转身离开之后朝提姆挤了一下眼睛,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看吧,我说了算。 11. 回忆与夜巡 训练结束之后,迪克去冲了个澡,换了一件柔软的宽松卫衣。 他下楼的时候发现提姆不在客厅,艾利欧也不在——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阿福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背影。 “阿福,小提呢?” “提姆少爷正在他的书房,”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把一个旧纸箱拖了出来。” 迪克的好奇心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顺着走廊往提姆的书房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提姆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半开的纸箱,里面似乎塞满了各种纸张和旧文件夹。 迪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小提,你在干什么?” 提姆被吓得肩膀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相册,表情缓缓变成了一种认命和“我真的不想面对”的混合体。 迪克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里面除了一些旧本和文件之外,还码着几本相册。 有的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但每一本都保护得很好。 迪克看热闹一般瞧了瞧提姆的表情,盘腿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 是迪克自己。 还是罗宾时期的他——红色的紧身上衣,黄色的披风,绿鳞短裤在夜视模式下微微反光,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正从一根排水管上翻身跃下。 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远处偷偷拍下来的,但是很清晰。 迪克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慨。 “小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震撼到的、缓慢的惊叹,“你从几岁开始拍的?” 提姆无力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大概十岁左右。”提姆的声音闷闷的,“你还在当罗宾的时候,我有时候晚上会出门……带着相机。” 迪克低头看了会儿那张照片,又翻到下面一张——这次是蝙蝠侠的侧影,站在哥谭某座滴水兽雕像上,披风在风里展开。 构图比刚才那张更稳,显然拍摄者已经练习过了。 提姆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我那时候……挺喜欢你们的,蝙蝠侠和罗宾。尤其是在推理出你们身份之后。” 迪克默默翻到第三张。 这张是一个不同的罗宾——大腿更结实一些,动作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莽撞,正在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钩锁枪甩出去的弧度看起来更用力。 照片里的光线比前两张暗一些,像是拍摄者为了不惊动目标特意在更远的距离拍的。 迪克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这是杰森。”迪克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按钮。 “嗯。”提姆的声音也低了一些,“他的行动方式比你当年更野,更有力。你一般是——你知道吗,要轻巧一些——” 迪克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确实要比我野一点。”他说。 迪克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少年人的笔迹,工整而克制:“二代罗宾,东区雨夜。”后面附着一个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它轻轻放回纸箱里。 “你拍得很好。”他说,“真的。” 提姆的耳朵依然是红的,但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很奇怪。” “事实上,我觉得这很……”迪克想了想,“很提姆。你会去记录这些。” 提姆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蹲下来把纸箱重新合上,声音闷闷的:“你别告诉布鲁斯。” 迪克看了看提姆逐渐变红的耳朵尖。 然后他断断续续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提姆蹲在纸箱旁边瞪着他:“迪克——!” “我不告诉他,我不告诉——”迪克止住笑声,眉眼软了下来,“那你可以给我一张杰森的吗?” 提姆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纸箱的盖子,从相册里抽出一张——暗色的、模糊的、少年在楼宇之间飞跃的侧影——递给了迪克。 迪克接过去,安静地看了片刻,把照片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帮提姆又一次把纸箱的盖子盖好,然后看着提姆:“对了,你一共拍了我多少张?” “……大概也就不到一百张吧。” “一百?!” 提姆的眼神飘忽,“嗯……可能你比较好跟。” 迪克发出了“这也太神奇了”的感叹:“你跟踪了蝙蝠侠和两任罗宾,拍了这么多照片,谁都没发现你。” 提姆的耳朵又有点红了,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发现。” 迪克竖起耳朵。 “杰森有一次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觉得他可能发现了,但他只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往前追了。” 认真回忆自己斯托卡行为的小鸟表情严肃:“从那以后我换了长焦镜头。” 迪克看着他,蓝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敬佩:“……你甚至知道根据目标反应进行调整。” “这是常识。” 迪克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接近骄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情绪。 提姆·德雷克似乎天生就是当蝙蝠系义警的料子。 ……拥有着超凡的跟踪技术呢。 两个人最后没有把纸箱拖回去,而是在迪克的提议下一起坐在书房地板上翻看起了相册,偶尔指着某张照片回忆。 艾利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的。 他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地上的两个人——迪克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提姆侧身坐在他旁边,手指点着一张照片在说什么——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迪克在提姆说话的间隙里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的艾利欧:“艾利欧!你站多久了?” “刚来。”艾利欧对他挥了挥手,“路过而已。” 提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有对于“刚来”的怀疑。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迪克翻相册。 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偏移,那些老橡树的影子在草坪上慢慢拉长,像一天正在不紧不慢地走向结束。 又翻完了一本相册,提姆站起来,表示他要下楼去厨房拿些喝的回来。 艾利欧坐在迪克的旁边,迪克把腿伸展开来,姿态放松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舒服位置的小动物。 “我其实想过你会不会出现在哥谭。”迪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布鲁德海文有时候遇到棘手的魔法侧的案子,我也会想——如果艾利欧能帮我看看就方便多了。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在这里。” 艾利欧看着窗外哥谭灰蓝色的天际线,“只是布鲁斯需要帮忙,提姆需要指导,而我刚好有空。” “你总说这个。” 迪克偏过头看他,蓝眼睛里有一点算不上抱怨的探究意味,“你每次都这么回答我,‘我刚好路过’、‘我刚好有空’——” “你就不能用‘我特意来的’这种说法吗?” 艾利欧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迪克蓝眼睛里的光坦坦荡荡,像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想听到回答的问题。 “好吧,我特意来的。”艾利欧说。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迪克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这还差不多。” ---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蝙蝠洞里亮起了冷白色的灯光。 迪克正站在主控台边,检查着他的卡里棍,已经换上了那身蓝黑配色的紧身制服。 胸口的蓝色V形标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漂亮的条纹一路延伸到了指尖。黑色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但遮不住他嘴角那个兴致勃勃的弧度。 “布鲁斯你看——今晚有两个‘罗宾’和你出门,多有排面。” 提姆站在旁边,罗宾的红黑色制服已经穿戴整齐——长裤,红色紧身上衣配黑色护甲面板,黄黑配色的腰带和披风。 他正在检查手里的钩锁枪,听到迪克的话他抬起头来:“两个罗宾?你不是夜翼吗?” “在哥谭我也可以顶一下罗宾称号。”迪克理直气壮,“退休了返聘一下怎么了。” 布鲁斯站在主控台前面,黑灰色的蝙蝠装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看了迪克和提姆一眼,又看了艾利欧一眼——后者正靠在洞窟的墙壁上,一副旁观者的悠闲姿态,准备目送他们出发。 “你也去。”布鲁斯说。 艾利欧的眉梢挑了一下:“我?” “今晚巡逻路线覆盖东区到港口区。”布鲁斯转身朝蝙蝠车的方向走去,“东区上周的魔法残留还在监测中,如果有异常,你可以及时处理。” 他说得很公事公办,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战术考量。 迪克在后面无声地咧了一下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提姆。提姆低着头假装检查腰带,嘴角也翘了起来。 艾利欧看着布鲁斯走远的背影,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点“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无奈笑意。 这场夜巡惊人的毫无意外,只是几条抢劫报案、几起帮派火并、一辆失窃的运钞车被追回。 蝙蝠侠和罗宾交换信息的时候语气简短而高效,像是经过无数次磨合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但通讯频道明显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有人看到我刚刚翻的那个跟斗了吗?嘿B你快看我,不觉得它特别漂亮吗——” “看到了。”蝙蝠侠的声音很平。 “就‘看到了’?你至少说一句‘不错’——” “不错。” 迪克无语地从一个消防梯上跃下去:“天呐,这听起来甚至不如念 台词。” 蝙蝠侠没理他,直接下了频道。 提姆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艾利欧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亲爱的夜翼先生,我建议你接受一下这个评价,毕竟这只蝙蝠平时高冷到半个字母都不蹦。” 迪克的声音在频道里转了一个弯:“艾利欧你也在频道里?” “我一直都在。” “那你怎么前半程都不说话?” “我在听你们说话。”艾利欧的声音里含着笑,“信息量已经很大了,不用我再加码。” 迪克笑了一声,重新跃向下一栋楼的屋顶。 相安无事了几分钟,蝙蝠侠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便士一说港口区的废弃仓库有情况。” 迪克抬手敲了一下耳麦:“收到,我过去看看——罗宾你也过来堵一下,艾利欧你在哪儿?” 艾利欧的声音又从频道里飘出来,带着点悠然:“我在你们上面。” 迪克抬头看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影:“你走上面?” “我走上面。”艾利欧说,“视野好。” 提姆从另一侧楼顶翻过来落在一排空调外机上面,黑黄色的披风在月光下展开。 “仓库北面有两个人,像是望风的。” “我去北面。”迪克已经荡过去了,钩锁枪射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罗宾你绕后,别打草惊蛇。” “明白。” 蝙蝠侠没有再说话,但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行进的声音——沉稳、精准、带着那种“我在盯着全局”的分量。 他在某个拐角的阴影里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艾利欧正在半空中从一根丝线走到另一根丝线上面,步伐从容得像在逛花园。 他们在十分钟内解决了那批人——一伙试图用废弃仓库当临时窝点的走私贩。 迪克把最后一个试图从后窗逃跑的人绊倒按在地上的时候,嘴也没闲着:“这次有人看到我超完美的侧翻了吗?噢B你禁言我不想听你——” “我看到了。”布鲁斯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但尾音有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迪克的脸夸张地垮了一下,眼里却带着点雀跃。 提姆蹲在窗台边缘看着下面,忍不住补了一句:“夜翼,你夸自己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人绑好?” “我正在绑呢!” 艾利欧从半空落下来,灰色风衣在风里展开了一瞬又收拢,在迪克旁边落地。 他垂眸看了一眼脚边已经被绑好的走私贩,然后抬头对迪克说:“你的那个侧翻确实很漂亮。” 迪克歪头看着他,多米诺面具后的蓝眼睛浮现出笑意:“你看到了?” “我在上面。”艾利欧轻快地眨了眨眼,“视野好。” 夜巡结束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蝙蝠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迪克骑着蝙蝠摩托跟在一旁,艾利欧稳稳地坐在他后面。 提姆靠在蝙蝠车的椅背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完全消下去的笑意——刚才迪克在频道里讲了一个关于布鲁德海文某个反派的冷笑话,提姆和艾利欧同时笑了一声,只有布鲁斯没有反应。 “B,你刚才听到我讲的笑话了吗?”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笑?” “不好笑。” 迪克转过头来,在呼啸的风声里大声问艾利欧:“说真的,那个笑话不好笑吗?” 艾利欧弯着眼睛,也提高了音量回应他。 “其实笑话质量一般吧——但你先把自己逗笑后的那串笑声让我忍不住跟着笑。” 迪克愣了一下:“——这算夸奖吗?” “算。”艾利欧诚恳地说。 灰蒙蒙的晨色中,能看到韦恩庄园门廊的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深秋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安稳。 蝙蝠车拐了个弯,稳稳开进蝙蝠洞停在了专属车位。 提姆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出门溜了一圈的猫。 迪克走在他旁边,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双因好心情而亮晶晶的蓝眼睛。 “你们明天有魔法课吗?” “有。”艾利欧说。 “那我还可以旁听一下你们的魔法课。” 提姆扭头看向迪克:“你明早不回布鲁德海文?” “暂时不回。”迪克搂着提姆走向换衣间。 “我可是好不容易把手上的案子都结了——无论是夜翼的还是格雷森警官的。而且阿福做的饭可比我的那些速冻食品好吃多了。” 布鲁斯从蝙蝠车的方向走来,一路摘下了披风和手套这些配件,也跟向了换衣间。 蝙蝠洞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又分开。 知道迪克会多待两三天,提姆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计划明天晚上可以拉迪克一起做什么了。 ——虽然布鲁斯大概率不会批准什么“小鸟外出侦探大冒险”的行动方案。 但至少明天的餐桌还会是热闹的。 12. 旧时痕迹 第二天,所有的韦恩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阿尔弗雷德在十一点半的时候上楼敲了迪克的门,又在十二点的时候敲了提姆的门,最后在十二点半的时候站在布鲁斯门口沉默地看了几秒,转身下楼了。 敬业的老管家在厨房里准备着午餐,脸上挂着一个“早就料到了”的表情。 迪克是被阿福烤松饼的香气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一点四十七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睡得比预想中久,但那种“终于睡够了”的满足感让迪克愉快地决定原谅自己。 他下楼的时候提姆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顶着睡翘的头发,蓝眼睛盯着笔记本,眉头微微皱着。 “午安。”迪克在提姆对面坐下来,伸手从盘子里顺走了一块松饼。 “那是我的。”提姆头也没抬。 “我知道。”迪克咬了一口,“但你看起来暂时没空吃它。” 提姆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艾利欧在一边切着自己的松饼:“鉴于这个庄园睡到中午才有了人声,魔法课推迟到了下午三点。” 迪克嚼着松饼,含含糊糊地说:“我要旁听。” “你昨天说过了。” “我怕你忘了。” 艾利欧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不会忘的。” 为了满足迪克强烈要求旁听的愿望,下午的魔法课是在客厅里进行的。 趴在沙发里听了全程的迪克给出了评价。 “这课听起来真的很学术,”他说,“而且比我想象的安静。”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艾利欧问。 “我以为会有那种,‘砰!’的一声,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手中爆炸的场景。” 艾利欧挑眉:“那是你们的夜巡,不是我的课。” 迪克心酸地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对了,”艾利欧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提姆,“我之前在一个旧册子里夹了几页笔记,你可以拿来看看——前二十页应该够你消化一阵子了。” 提姆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以前写的那本?” “嗯。在书房最上层的书架,左起第三本,棕色封皮的……” 提姆已经蹦下沙发往门口冲了。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飞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艾利欧”然后嗖地消失在了走廊里。 迪克从沙发靠垫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了艾利欧一眼:“那个旧册子里有什么让他这么激动?” “我以前研究笔记的部分残稿。” 过了大概两分钟,提姆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本棕色封皮的旧册子。 他额前的黑发翘起来几缕,蓝眼睛亮晶晶的:“找到了!里面的笔记是你什么时候写的?好多我看不太懂——” “大概一百多年前吧。”艾利欧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声音很平常。 “嗯,这里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我自己发明的速记符号,你认不出来很正常。” 提姆整个人顿住了。 “一百多年前?”提姆说。 “?”迪克把脸从靠垫里拔出来,“那这册子确实挺旧的。” 提姆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艾利欧,你看起来比迪克大不了几岁。” “谢谢。”艾利欧弯起眼睛笑了笑,“可能你的感知力在估算年龄上不太好用。” 迪克从沙发上爬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旧册子上的字,然后明智地退开了。 “……完全看不懂。”迪克痛苦地闭目。 他的眼睛被密密麻麻的邪恶魔法字母攻击了。 “正常,你又不跟我学魔法。” 艾利欧把册子合上递给提姆,“今晚有空就看看前二十页,后面的你现在看不懂,硬看会头疼。” 提姆接过册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封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像抱着一件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迪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回头来:“他真的很喜欢学这个。” “嗯。”艾利欧端起还没凉的茶喝了一口,“他对未知的东西有一种很特别的耐心,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有点像布鲁斯。”迪克说。 “像布鲁斯。”艾利欧承认。 --- 晚上的蝙蝠洞比白天热闹,本来在一个人处理事务的布鲁斯旁边挤来了两只小鸟。 提姆坐在副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他面前那块屏幕上显示着哥谭东区近期的几起旧书失窃案,失窃的都是与神秘学、古老符号相关的书籍。 提姆把最后一条记录拖进分析窗口,转头看向主控台方向:“布鲁斯,它们的作案手法有相似之处——都是夜间潜入,只拿走特定类型的书,其他财物分毫未动。” 布鲁斯站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作案者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不止这个,”提姆调出哥谭地图,在上面标了几个红点,“这些失窃地点分布很散,但连起来之后——” 屏幕上几条虚线自动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弧形的中心指向东区靠近港口的一片废弃工业区。 迪克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有人在收集魔法书。而且收集的范围覆盖了整个东区。” 艾利欧靠在洞窟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在那个弧形中心的位置停了一拍,“那片工业区有什么特别的?” “废弃的纺织厂、仓库、还有几条已经停运的地铁隧道。” 提姆调出建筑档案,“产权归属很混乱,大部分是市政府在几十年前征收的,后来一直闲置。” 布鲁斯敲了敲桌子:“今晚的巡逻路线改到东区工业区。” 迪克伸了个懒腰:“那我去换衣服了。”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提姆:“你今晚跟着夜翼,保持通讯畅通。” 提姆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压得很快:“收到。” 迪克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 东区工业区的夜晚比哥谭其他地方更暗。 路灯稀疏,大部分已经坏了很久,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发出苟延残喘的光,废弃的厂房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 巡逻完其他的常规区域,蝙蝠们把车和摩托停在了工业区两条街外。 四个人在工业区边缘分散开来——迪克和提姆攀上了左侧的楼顶,布鲁斯沿着地面巷道推进。 艾利欧踩着丝线悬在空中,长外套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他走到一条十字路口中央的时候落了下来,头顶的街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艾利欧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裂缝里长着几棵干枯的杂草,旁边有一小滩突兀的水渍。 他蹲下来,手伸向那滩水渍。 指尖即将触到水面的瞬间,银色的丝线从他指缝间猛地扩散开来——像一张突然铺开的蛛网,它们穿过裂缝、绕过碎石、攀上墙壁,把整个街区的轮廓在艾利欧的感知里勾勒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些丝线在某个方向碰到了一个空洞——像是有人把一片区域的丝线全部抽走了,留下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缺口。 艾利欧抬手敲了敲耳麦,“注意西北方向。” 迪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东面厂房二楼有脚印,很新,应该是最近留下的。” “西面地下通道入口有近期被使用过的痕迹。”提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布鲁斯的声音最后出现:“地下通道通往哪?” “地图显示连接着几条废弃的地铁隧道,”提姆说,“其中一条通向港口。” 艾利欧站在一栋废弃厂房的门前。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种暗沉沉的光——比上次办公楼地下层里的光更暗、更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房内部很空旷,地面是水泥的,墙壁裸露着红砖,天花板很高。 但真正吸引艾利欧目光的是地面上那个东西——一个被画出来的、直径大概三米的圆形图案。 线条是用某种深色的、像是干涸后留下的东西画的,边缘粗糙,但整体结构完整。 迪克不知道从哪里跳下来,落在他旁边,靴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那个图案:“这是什么?” “一个收集阵。” 提姆从迪克身后跟进,落地的瞬间把多米诺面具切换到了夜视模式。 艾利欧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用来收集情绪——恐惧、痛苦、绝望。这些情绪被收集之后会通过地下的丝线网络输送出去。” 提姆抬手拍了张照上传蝙蝠洞的分析设备:“输送到哪里?” 艾利欧的指尖悬停在一条线条上方,银丝探入线条内部,顺着纹路走了一圈,然后卡住了。 “港口方向。”他说。 布鲁斯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披风在身后收拢,“具体位置?” “不知道。”艾利欧收回手,站起来,“但这个收集阵的规模比上次那个大得多。” “上次那个只能覆盖一栋楼,这个——”他环顾了一圈厂房,“已经覆盖了至少三四个街区。” 他把银丝收回来的时候,有一根极细的、暗紫色的能量纤维粘在上面。 那根纤维在他的注视下微微扭动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召唤似的,朝着港口方向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要挣脱他的控制往回跑。 艾利欧收紧了手指。 暗紫色的纤维在他指尖又挣扎了片刻,然后安静下来,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他低头看着它,蓝眼睛里的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 “他来过这里。” 艾利欧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个阵是他亲自画的。” 迪克走过来:“谁?” “那个自称‘老师’的人。” 艾利欧把那根暗紫色纤维收进了口袋里,转过身:“这个阵已经死了,里面的能量被抽空了,只剩下空壳。只能继续往港口方向查。”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时差不多。但迪克注意到他那只手在口袋里微微攥了起来。 夜巡的后半程没有再发现更多线索。 港口方向的废弃仓库区面积太大,以四个人的搜索范围无法在单次夜巡中覆盖全部,布鲁斯在凌晨一点左右叫停了搜索。 回程时通讯频道里比昨晚要安静一些。 蝙蝠车里,提姆坐在布鲁斯旁边整理着今晚拍到的照片和数据。 迪克骑着蝙蝠摩托坠在后面,艾利欧坐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白卷发在路灯光里明明灭灭。 他们在凌晨一点半左右回到了蝙蝠洞。 收集到的资料被搬上了工作台——提姆拍的照片、布鲁斯采集的样本、艾利欧带回来的那根暗紫色纤维。 迪克从蝙蝠车里搬过来最后一箱资料,放上工作台后一屁股坐进旁边的转椅里:“我饿死了。”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不紧不慢的:“迪克少爷,三明治已经在厨房准备好了。如果您能再等三十秒,我可以端下来。” “我可以等三十秒。”迪克从转椅里坐直了一点,“但我不能保证三十秒后我还能保持理智。” 阿尔弗雷德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明治和几杯咖啡。 他把托盘放在工作台边上,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三明治是 鸡肉的。如果您需要更多,厨房里还有。” 迪克抓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阿福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管家——” “我知道,迪克少爷。”阿尔弗雷德把咖啡一一放到每个人手边,“但您最好还是慢慢吃,免得噎到。” 提姆坐在旁边,也拿了一块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看起来有点困了,但眼睛还亮着,偶尔看一眼桌上那些资料,偶尔看一眼艾利欧——后者正站在工作台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迪克吃完三明治之后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提姆身后,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倍:“走啦小提,上楼洗漱睡觉。” 提姆被他揉得歪了一下脑袋:“我还没看这些资料。” “明天再看。”迪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你从到家开始已经打了四个哈欠了。” “……我已经打了四个了?” “五个。”迪克随口瞎扯。 “我已经帮你数到第五个了。而且你明天还有魔法课——你要是再熬夜,小心艾利欧也把你摔进垫子里。” 提姆看了一眼艾利欧。 艾利欧抬起目光,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我们魔法师没那么可怕。但如果你上课的时候睡着了,我会让阿福把你的每日咖啡换成牛奶。” ……这还不如把他往垫子里砸呢。 提姆的嘴角抽了一下,认命地放下还没吃完的半块三明治,朝蝙蝠洞道了晚安,又被迪克按着肩膀推着往楼梯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迪克回过头来:“艾利欧,明天上午的课——” “下午吧。”艾利欧说,“明天上午先让他睡。” 提姆眨了眨眼,迪克对艾利欧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推着提姆继续往上走了。 走廊里传来两个兄弟的脚步声和迪克絮絮叨叨的声音:“你上次说的那个布鲁德海文的案子我后来查了——你说的对,那个作案手法确实——” 蝙蝠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工作台上的灯把剩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资料和工具的金属桌面上。 艾利欧把那根暗紫色纤维举到眼前,对着灯光转了转。 纤维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紫,像一条干涸了的血管。 虽然仅仅是一小截施法者没注意到的残留,但艾利欧还是瞧出了一些端倪。 这次没有了“学生”这一环节,那个人亲手布阵,暴露出来的东西更多,也更熟悉。 艾利欧心里泛起一阵凉意。 但是,怎么可能是尤多拉呢? 布鲁斯坐在他旁边地转椅里,也看向那根纤维:“你确定是马库斯说的那个‘老师’?” “手法一样,底层逻辑一样。”艾利欧回过神,把纤维放回桌上,“但这个阵明显比马库斯更精准、更老练。” “明天我会继续查港口方向。”布鲁斯说,“如果能锁定具体位置——” “嗯。”艾利欧把那根纤维收进一个证物袋里,“明天再说,你也先去睡吧。”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蝙蝠洞深处的方向走去。 艾利欧独自站在主控台边,白卷发被头顶通风口吹来的风撩起几丝。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尝试说服自己什么。 尤多拉那孩子已经死去很久了。 所以这个“老师”、这个肆意玩弄人性、把哥谭作为试验场的疯子—— 不会是尤多拉。 也不能是尤多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工作台上的台灯关了。 走廊里,迪克已经把提姆送到了卧室门口。 男孩儿看起来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站在门框里跟迪克说了几句话。 “你还能待多久?” “再待两天吧。”迪克靠在走廊的墙上,T恤的领口有些歪斜,“布鲁德海文那边暂时没什么大案子,我陪你两天。” “……其实你不用专门陪我。” “噢,我喜欢陪你。”迪克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提姆这次连躲都懒得躲了,只是眯着眼睛任由他揉。 “而且我也很久没见艾利欧了。” 提姆打了个哈欠,点了下头,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探出半个脑袋说了一句“晚安迪克”,然后嗖地缩了进去。 迪克站在走廊里,听到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和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 他弯了弯嘴角,无声地退开,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迪克·格雷森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这次回哥谭,见到了艾利欧,见到了有点想念的家人。 一切都很好。 但他闭上眼之后,那个影子又浮上来了。 黑头发,蓝眼睛,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不服气的弧度——像在跟全世界较劲,又像在等谁先退一步。 杰森。 他们一开始处得并不好。 也怪布鲁斯,连问都没问他一声,就那么把罗宾给了别人。 后来关系有了起色,他们真正像兄弟一样并肩作战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因为那时候迪克不常回哥谭,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少年泰坦、布鲁德海文、和布鲁斯之间越拉越大的裂缝。 他总觉得日子还长,等这小子再长大一点,等他自己不那么忙了,再好好带带他。 然后日子突然就到头了。 迪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从窗帘漏进来月光照在被子上,一小片薄薄的银白。 他想,如果杰森还在,会喜欢提姆的,也会喜欢艾利欧的。 杰森大概不会承认,会抱着胳膊反驳,但眼睛会悄悄地去看。 迪克在黑暗里扯了一下嘴角,又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13. 间奏:余烬 哥谭从来不缺空房间。 那些被遗忘的、封死的、地图上没有标注的空间,大多是猫头鹰们的巢穴。 其中一个位于港口的,现在属于尤多拉——那个让艾利欧最近愈发心烦意乱的、本该在十九世纪的那场大清洗中就“死去”的孩子。 潮湿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缓慢搏动,让整个房间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被封闭了太久的胸腔。 房间的中央,尤多拉靠在椅背上,黑色的发丝从脸侧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盯着自己的指尖,那根断掉的纤维在他指间慢慢消散,像一缕暗紫色的烟融入空气中。 上面的银色残留——来自艾利欧的银色——在消散的纤维末端闪了一下,然后也消失了。 尤多拉记得那个颜色。 那是他曾经每天都能看到的颜色。 年轻的艾利欧手把手教导他的时候,银色的丝线会从艾利欧的指尖延伸出来,绕着他的手指走一圈,然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就会被理顺。 他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触碰过那抹银色了。 可他记得那个颜色在黑暗里亮起来的样子,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被雪覆盖的叶子。 “……您差点就找到我了。” 尤多拉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嘲讽的东西。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当手指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像。 但他的身体在颤抖。 很轻微,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不知疲倦地翻涌。 他已经一百多年没有站在艾利欧的身边了。 自从发生了那个该死的大清洗——自从艾利欧醒来后抛弃了过去的一切——自从…… 他似乎就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尤多拉前段时间在东区的那个废弃厂房里编织了一个新的收集阵,测试之后又把阵拆了。 他把能回收的材料都收走了,却留了一根能量纤维嵌在阵法深处。 他本该把它也收走的,本该。 尤多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想让艾利欧认出自己。 又想让艾利欧认出自己。 这种矛盾撕裂着他,一半叫嚣着让艾利欧看看他曾经的学生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一半又缩在黑暗里等待着被拥抱和抚摸。 像一个伤口在好了又裂之间反复循环,永远没有真正愈合的那一天。 艾利欧现在住在韦恩庄园。 他当然知道——他总是知道艾利欧在哪儿。 追寻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像一个人忘不了自己学会的第一句话。 即使那门语言他已经不再说了。 尤多拉站了起来,黑色的长袍垂下来,下摆几乎拖到地面。 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比艾利欧高出大半个头了。现在身形修长瘦削,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道立起来的影子。 尤多拉走到窗边,隔着厚重的帷幕朝外看了一眼。哥谭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正在呼吸的河。 他其实不讨厌哥谭。 这座城市足够暗,足够大,足够让他在失去一切后在里面藏了百年有余。 但他讨厌那座庄园。 讨厌那些住在庄园里的人——那个穿蝙蝠制服的男人,那几个飞来飞去的孩子,他们站在艾利欧身边,占据着尤多拉追寻了百年的位置。 凭什么? 他们不知道艾利欧来自哪里。 他们不知道艾利欧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们不知道艾利欧曾经也是个会乱发脾气、会得意地笑、会用力抱住别人的肩膀流着泪说“你会没事的”的人。 他们只知道现在的艾利欧——温柔的、平淡的、轻浮的、总是隔着一层玻璃的艾利欧。 尤多拉知道那层玻璃是什么。 醒来后的艾利欧不想再真正靠近任何人,因为不想再失去。 尤多拉理解这一点——但理解并不等于原谅。 “老师,您看到我了吗?”他对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呢喃 。 倒影不说话。倒影只映出了他自己的轮廓——黑色的齐肩直发、琥珀金的眼睛、苍白的脸。 “您把我留在了过去,然后自顾自的翻篇了。” 尤多拉知道自己在和猫头鹰法庭做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这条路的起点是“我要你看到我”。 而终点——如果有终点的话——是“我要你为我后悔”。 要让艾利欧后悔当初醒来后没有回头找他,后悔让他独自一人走了这么久,后悔放任他在黑暗中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尤多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暗紫色的丝线在指缝间缠绕着,像活物一样,仿佛在呼吸。 他用这些线做了很多事。他把它们绑在人的灵魂上,让他们变成听话的兵器。他把它们织进建筑里,让哥谭的旧砖墙替他收集情绪。 他做了很多艾利欧不会认可的事情。 于是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如果艾利欧看到了,他会怎么说? 他会皱眉吗?他会失望吗?还是会像当年一样对自己伸出手,说“尤多拉,过来吧”? 他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一种。 但他知道他想被看到,哪怕是被愤怒地看到、被失望地看到,都好过被忽略。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不紧不慢,靴底敲在石板上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尤多拉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的房间门口停住了,一道影子落在门槛上——一只高大的、穿着深色制服的利爪。 “尤多拉先生。”那个声音说,平板、机械、不包含任何情感,“长老会在等您。” 尤多拉背对着门口,把暗紫色的线收进掌心。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平静如常,只有自己知道刚才那段时间里心脏跳得多快。 尤多拉迈步走出了房间。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走廊在他身后重新陷入了黑暗。 14. 大都会出逃计划 提姆是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时,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晶亮。 那本棕色封皮的旧册子摊开在面前,停留在第十七页。 提姆发誓他昨晚看到第十五页的时候还很清醒,第十六页才开始犯困,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的内容他完全不记得。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页纸上艾利欧一百多年前写的速记符号,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在他眼里像一群喝醉了在跳舞的蚂蚁。 “……看不懂。” 他嘟囔了一句,把脸重新埋进了胳膊。 上午十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正好打在提姆的脸上。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那本旧册子端正的放在桌子上。 提姆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梦里盖好了毯子又躺回了床上。 没错,这个想法很有逻辑,他很满意。 然后提姆转过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流畅锋利,笔画间带着一种从容:“我猜彻夜努力让你看完了前二十页,今天上课我会考你。——E.N.” 提姆可怜巴巴地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 “——等等什么上课考我——该死的我还没看完——” 他慌慌张张地抓我旧册子翻到第二十页,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绝望的发现这一页他根本没看过。 “Okay,完蛋了。” 他挫败地把自己扔回床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嚎了一声。 楼下飘来了煎薄饼的味道。 提姆在枕头里又闷了几秒,然后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了件卫衣就下楼了。 厨房里,艾利欧正坐在高脚凳上喝咖啡,白色的卷发蓬松,带着点水汽,可能刚洗了澡没多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蓝眼睛弯了一下。 “早上好,小鸟。” “早——”提姆刹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今天要考我?” 艾利欧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前二十页。你昨晚看完了吗?” “看完了……”提姆的声音有点虚,尾音飘得像被风吹歪了。 艾利欧把咖啡杯放下,满心好笑地歪了歪头:“第十七页写了什么?” 提姆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昨晚看到的内容——弯弯绕绕的符号、跳舞蚂蚁似的字母、还有他在半梦半醒间用圆珠笔画在草写纸上的涂鸦…… “……呃。” 提姆的目光开始游移,从天花板滑到窗台,又从窗台滑到阿福正在煎薄饼的背影,“第十七页写的是……关于……编织的……” “编织的什么?” “编织的基础……结构……原理……”提姆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吧。” 艾利欧看着他,歪了一下头:“你确定你看的是第十七页?” 提姆闭上眼睛,认命了:“……我凌晨醒来之后才发现我完全不记得第十七页写了什么因为我在第十六页就失去意识了——对不起。” 他一口气说完,脸都涨红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提姆少爷,诚实是值得表扬的。您今天的煎薄饼可以多加一勺浆果。” 提姆猛地睁开眼:“哎?没、没有批评吗?” “为什么要批评你?”艾利欧拿起一块烤得金黄的薄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你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故意不看的。” 提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带有一种“我醒了你们都别想安静”的气势。 ——事实上还没起来的人也只剩布鲁斯了。 迪克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蓝眼睛眯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滚出来还没完全开机的大型犬。 他闻到了煎薄饼的味道,眼睛睁开了半度。 “早安——”他拖着长音走到料理台边,在提姆旁边坐下,然后看了一眼提姆还没完全消退的耳朵红。 他眨了眨眼。 “艾利欧,你对小提干什么了?” 艾利欧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正经:“我们亲爱的提姆,昨天晚上试图熬夜学习失败了。” “我没有失败。”提姆挣扎道,“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总之你没看完。” 提姆沉默了。 迪克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经常看案卷看到睡着。” 布鲁斯过了一会儿才从楼梯上下来。 他黑发还有点湿,但眼睛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好歹睡了几个小时。 他走进厨房,在艾利欧旁边的位置坐下,阿尔弗雷德紧接着把一杯咖啡放在了他面前。 “提姆,上午你先跟艾利欧上课,”布鲁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午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提姆眨了眨眼,点头表示收到。 然后他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踢了踢迪克的小腿。 迪克正在对付自己盘子里那座煎薄饼小山,被碰了一下之后不动声色地看了提姆一眼。 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下午再说”的眼神。 艾利欧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今天的魔法课艾利欧没有讲新内容,只是让提姆把前二十页里看懂的部分按自己的理解讲了一遍。 下课的时候,提姆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比上课轻快了不少。 他好歹把前二十页里看懂的部分复述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中间卡了好几次,但每次艾利欧只要随意点一句,他又能接下去。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起来,提姆刚拿起来,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的。 提姆点开消息。 第一条是康纳的招呼:“嗨,小罗。” 第二条消息的措辞里有种康纳特有的轻快:“你这两天有空来大都会吗?卡德摩斯旧址那边有点奇怪的能量波动,我觉得你会有兴趣。” 提姆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他往上翻了翻——上一次和康纳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以康纳发了一张在大都会某栋楼顶拍的日落照作为结束。 提姆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迪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小提?你上完课了吗?” 提姆抬起头,看到迪克正靠在书房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已经换掉了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薄外套,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既然布鲁斯下午没给你安排事情,你要不要——和我出去转转?” 提姆看着迪克那个“我陪你”的架势,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康纳的那条消息。 他想了想,朝迪克招了一下手。 迪克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提姆的手机屏幕,“康纳?” “嗯。”提姆说,“他说卡德摩斯旧址那边有点奇怪的能量波动,想让我去看看。” 迪克的眉毛挑了一下:“魔法方面的?” “十有八九。” 迪克“嗯——”了一声,像是在考虑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来,转头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艾利欧——!” 艾利欧从门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本旧书,“怎么了?” “提姆要去大都会找康纳。”迪克说,“卡德摩斯旧址那边可能有魔法相关的异常。” 艾利欧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蓝眼睛在提姆和迪克之间转了一圈。 “卡德摩斯?” 提姆点了点头:“康纳说那边有奇怪的能量波动。” 艾利欧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靠在门框上,白卷发微微晃了一下,“布鲁斯知道这件事吗?” 提姆和迪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迪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觉得这事没什么问题”的轻快:“我们去问问他吧?” 他们下到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正坐在转椅上看一份昨天搜回来的资料。 发现三个人一起出现在自己身后时,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在三个人之间依次落了一遍。 “提姆想去大都会找康纳。”艾利欧说。 布鲁斯的目光从容地落在了提姆身上。 提姆真诚地眨了眨眼:“他发现了卡德摩斯旧址附近的异常能量波动,可能是魔法相关的。”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伸手指了一下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信号源。 “正义联盟的监测系统在四十分钟前捕捉到了这个信号,波形正在比对中——但从初步数据来看,和上次攻击超人的魔法师特征吻合。” 他又敲了下键盘,调出来一份报告:“而且信号源的位置就在卡德摩斯旧址范围,和你那位超级小子发现的异常正好重叠。” 提姆的表情从“下午出去找朋友玩”变成了“这个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 “那个攻击超人的还在逃?”迪克问。 “还在逃。”布鲁斯说,“那个人很擅长藏匿,每次都能在扎塔娜锁定位置之前转移。这个最新数据已经让扎塔娜向大都会追踪了。” 布鲁斯的目光重新落回提姆身上:“你们去大都会可以,但艾利欧跟着。如果确实和那个在逃的魔法师有关,听从他的处理。” 提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争取一下的准备,没想到布鲁斯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布鲁斯把目光转向艾利欧:“如果你们在卡德摩斯附近发现了任何相关痕迹,非必要情况不要贸然出手。” 艾利欧靠在主控台边,对着布鲁斯摇了下手指:“好吧——也许我确实很柔弱。” 布鲁斯默默挪开视线。 他的目光又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回手里的文件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B。我们会注意的。” 提姆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句已经被说了很多次的话。 布鲁斯没有抬头,“到了大都会之后记得打开通讯。” 三个人出了门。迪克和艾利欧并排走着,步伐轻快,提姆跟在他们后面,低头给康纳回了一条消息:“我们出发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康纳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你们?你不是一个人来?” 提姆想了想:“三个人的团。” 康纳回了一个问号表情。提姆笑了一下,没有解释,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他们在车库里挑了一辆相比起来不太起眼的车。 迪克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拉开驾驶座的门,“我来开吧,你们坐后面。” 提姆迅速钻进了副驾驶,转头看了一眼施施然坐在后座的艾利欧:“艾利欧,你以前到处游历,有去过卡德摩斯旧址吗?” “没有。”艾利欧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白色的卷发上,在发梢处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光,“但卡德摩斯实验室在魔法界也有一些——反正不是什么正面记录。” “什么样的?” “实验失控的档案。”艾利欧说,“他们试图用魔法和科技混合制造‘完美’的生物体,大部分实验都以失败告终。” 迪克握着方向盘,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听起来它在哪儿名声都不好。” 提姆坐在副驾驶座,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地图数据。 康纳发来的坐标在卡德摩斯旧址东南侧一片空地上,距离主建筑群大约几百米。 他放大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和建筑轮廓,在建筑物旁边的大概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车窗外,哥谭灰蒙蒙的天际线正在被大都会更亮的蓝色天空逐渐取代。 桥梁在高架桥下依次掠过,河面上泛着午后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提姆把平板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康纳的消息又弹了一条:“你们到哪了?” 提姆回了一句:“快到了。你在哪儿?” 康纳的回复伴随着一张照片。 远处能看到卡德摩斯旧址的灰色建筑轮廓,康纳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墨镜,朝镜头比了一个耶。 照片下面的文字是:“我在树上等你们,有惊喜。” 提姆把手机拿给迪克看了一眼。迪克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笑了一声:“他还是老样子。” “骚包的典范。”提姆锐评。 “骚包的典范。”迪克同意。 15. 坠落与意外收获 大都会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把提姆的头发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 他把平板收进背包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卡德摩斯旧址那些灰扑扑的建筑轮廓正在视野里缓慢变大。 迪克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引擎熄火之后,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铁丝网的声音。 “下车吧。”迪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提姆跳下车的时候,秋末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环顾了一圈。旧工业区的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想象中更安静,没有鸟叫,没有人声。 “康纳?”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明显在等很久了的调子:“抬头啦——” 提姆抬起头。 树的枝桠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片不规则的阴影,康纳·肯特蹲在上面,黑色皮夹克的领子竖着,小墨镜架在鼻梁上,一只手朝他晃了一下。 “小罗!”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 他把墨镜推到了头顶,露出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小卷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 “你居然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只是假装答应。” 提姆懒得回应这个明摆着是找茬的开场白,朝康纳走过去:“你说的惊喜是什么?” 康纳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从皮夹克里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铁丝和电路板拼成的歪扭结构体,顶端粘着一颗会发光的红色珠子。 “看,我手工做的‘卡德摩斯遗址纪念品’。” 康纳把那东西举到提姆面前晃了晃,“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艺术感?” 提姆盯着那个结构体看了三秒钟,“……你管这叫惊喜?” 迪克锁好车走过来,朝康纳挥了一下手:“嘿,康纳。好久不见。” 康纳也抬了一下手,“嗨,迪克——你们哥谭义警今天组团来大都会观光?” “来参观一下大都会的废弃建筑。”迪克笑了一声,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提姆,“所以惊喜是什么?” “他做了一个奇丑无比的铁丝和电路板拼成的手工纪念品。”提姆说,“好了,我们别管那个了。艾利欧呢?” 康纳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你居然不欣赏我的艺术”的受伤:“喂,那个纪念品我做了很久的……” 艾利欧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白色的卷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康纳的目光还停留在提姆的脸上,微微侧过头:“他就是——” “艾利欧。”提姆说,“我的魔法老师。” 康纳挑起眉毛,这才把视线转过去看了一眼艾利欧,“你之前说的那个请家里来的?” “嗯。” 康纳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提姆一眼,表情里有一种“你居然真的有了一个魔法老师”的微妙。 然后他拍了拍手,转身朝卡德摩斯旧址的方向走了几步。 “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那个奇怪的地方,不太远。” 他们跟着康纳绕过一片坍塌的围墙,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康纳跟提姆并排站着,跺了跺脚,“就这一圈,我今天从空中路过的时候感觉到的——胸口有点闷,好像被压着,还听到地下有东西在动。” 迪克走过来站在提姆旁边,朝着康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下?” “对,动的很慢,很规律。”康纳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两下,“我还不敢往下打——万一是什么活的东西呢。” 他又看向提姆,“然后我就想到小罗了——你不是最近在学魔法吗?我想着如果你也没看出来什么,我再去上报。” 提姆蹲下来,把多米诺面具掏出来切换到感知模式。 在他的视野里,地面下方确实有一团模糊的暗色光晕在缓慢地搏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在提姆看到它的瞬间,那团光晕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它注意到我了。”提姆说。 “什么注意到你了?”康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呃,一团能量?它——” 提姆的话还没说完,康纳的脚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玻璃在压力下裂开了一条缝。 康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等等,我没用力。” 地面裂开了。 以康纳站的位置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均匀地塌陷下去。 站在一起的康纳和提姆在一瞬间都脚下一空,失去了支撑。 迪克在他们旁边,朝前扑了一步想抓住什么,但脚下的裂缝先追上了他。 艾利欧站在裂缝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三个正在往下掉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朝前迈了一步,也掉了下去。 --- 康纳在下坠的瞬间就反应极快地伸手抓住了提姆的后领。 但氪星人的飞行能力在塌陷区域里像被什么压制住了,他浮不起来。 “fuck——我飞不了——” 康纳的声音在空中回响,他徒劳地抓着提姆,脚下的失重让他们一起往下坠,“这破地方锁我飞行——” 迪克在脚下一空的瞬间就翻转身体,把钩锁枪射了出去。但钩爪在半空中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 迪克的声音在风里被扯碎了一半,带着那种“好吧这确实是我们会遇到的倒霉事”的无力。 康纳大声嚷嚷:“谁这么缺德在这儿设陷阱啊——” 三个人都在往下掉。提姆在被康纳拽着下坠的间隙里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滑出去——但他腾不出手去抓。 下一秒他看到康纳的墨镜也从脸上飞走了,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后消失了。 提姆在内心叹了口气,调整姿态,准备用最不伤到自己的方式落地。 然后他看到坑底是一片像水面一样波光粼粼的、暗紫色的平面。 次空间。 提姆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们掉进了一个被魔法师折叠出来的次空间了。 ……原来他们是不小心踏入了不知名人士的魔法工坊,于是被锁定成入侵者了吗。 好倒霉! 另一边迪克眼睁睁看着自己加速坠向那片暗紫色的平面,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上方切下来—— 一道银色的光。 一根被拉得极长的银线疾射而至,准确地缠绕上迪克,然后在零点几秒内猛地收紧、上提—— 迪克感觉自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缆绳捞住了。 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被那根银线捆着朝上方飞回去——然后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 迪克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腰间那只手看起来完全不像能承受成年男性体重。 但它确实做到了,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一只飞过来的鸟。 “——艾利欧??”迪克的目光移到了手主人的脸上,表情从震撼变成了困惑。 艾利欧正悬在塌陷坑的半空中,脚下踩着一根凭空出现的银色丝线上。 那根线横跨在坑壁之间,细得像一根蛛丝,但稳稳地承住了他的重量。 艾利欧的另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指尖凝聚着比以往更亮、更集中的银光——像一团被压缩到极限的星辰。 他的白卷发在风里被吹起来几缕,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等我解决完这个再拆你身上的线。”艾利欧叮嘱了一句权当安抚。 然后他单手捞着迪克向坑底速降,暗紫色的平面在他接近的瞬间开始剧烈波动,像是被惊动的湖面。 艾利欧五指并拢,向下一压。 很轻的、像在按一朵花一样的动作。 那片暗紫色的平面突然从中心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银白色的光。 然后它碎了。 整片次空间像一面被重锤砸穿的镜子,裂纹同时炸开,带着一阵尖锐鸣响,暗紫色的碎片化作无数光尘朝上喷涌。 艾利欧的手指勾起,然后松开,银丝倾泻而出—— 那些光尘在接触到银丝的瞬间熄灭了。 塌陷坑的底部重新露出了泥土和碎石,阳光重新照在了身上——午后的、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阳光。 次空间碎裂之后,压制氪星人飞行的力量消失了,康纳抱着提姆狼狈地落下来。 两个人因为康纳没刹住速度在坑底灰头土脸的滚了半圈。 康纳用胳膊肘撑了一下地面稳住,提姆先站起来,外套上沾了层灰,蓝眼睛瞪得圆圆的。 艾利欧在落地之后勾了勾手指,把迪克身上的丝线都收了回去,解放了他可怜的四肢,然后把他放了下来。 迪克在地面上站稳,默默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四个人在阳光下安静了几秒。 迪克叉着腰,缓缓地盯住了艾利欧那双修长的、看起来完全不像能单手拎起一个成年男性体重的手。 “艾利欧,你的臂力看起来可没有多大——魔法师施法不是只动手指吗?” 到底为什么会练臂力啊?! 艾利欧听懂了迪克的意思,他眨眨眼:“也许是因为当年的布鲁斯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教训。” 迪克愣了一下,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笑声:“什么教训——你回头一定得告诉我这个。” 提姆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泥土——有什么东西嵌在碎石的缝隙里,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晕在缓慢流动。 通过面具的感知模式,他认出来这就是那团在掉下来之前他看到的、似乎有生命的“能量”。 提姆蹲下来,伸手戳了一下它。 那团光在他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像被唤醒的小动物一样动了动,然后顺着他的手指滚进了他的掌心。 它在他掌心里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光茧,从暗沉的深色逐渐变成了一种温暖的金红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搏动——像呼吸一样。 “艾利欧……这是一颗蛋吗?”提姆小声问。 艾利欧走过来看了一眼。 “魔法生物蛋。”他的蓝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这里怎么会有……” 康纳凑过来看了一眼:“噢,它在发光。” 艾利欧隔空用丝线探了探。 “刚破了一层壳的。”艾利欧说,“它挺喜欢你,应该是认你为主了。” 康纳歪头看着提姆掌心里那金红色的一团,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 提姆把蛋往怀里收了收,“你别戳它——” “我就戳了一下——” “你戳的是我的蛋——” “这怎么就是你的了——” “它认我了!” 提姆又低下头,看着那个魔法蛋搏动的频率慢慢变得均匀,像是在他的掌心里找到了一个舒适的节奏。 “我怎么觉得它好像困了。” “那就收好,回去之后再研究。”艾利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的目光从提姆的掌心移到远处——那里有一个黑影半埋在碎石堆里挣扎着,身体时而蜷缩时而滚动,周围散落着暗紫色的碎片。 迪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卡里棍,“他还醒着。” 那个人影挣扎着从碎石堆里坐起来,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他的脸上有血,但更多的是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表情。 他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该死的、捣乱的超英——” 康纳瞬间出现在他身边,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双手反剪在身后。 卡里棍在迪克的手里转了一圈后抵住了这个人的下颌:“你是那个因为袭击超人被通缉的魔法师吗?” 那个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超人?对,我控制了他……我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多远——”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的记忆还剩下多少,“他说过我有天赋……他说我是很好的——但我不想、我不想变成可以抛弃的劣质品,我跑了——” 艾利欧忍不住皱眉。 好耳熟的一套话术……不会吧。 他走过去,弯腰观察那个人——眼睛浑浊,瞳孔微微涣散,呼吸急促而凌乱,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着。 艾利欧了然,看来次空间的破碎导致这个人被反噬了。 他伸出手,隔着一拳的距离悬在那个人的额前,指尖浮现银色。 那个人没有反抗,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银色的丝线探入他的意识层。 然后艾利欧的手指僵住了。 在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里,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不是完整的景象,只是一个模糊的瘦削身影—— 熟悉的齐肩黑发,陌生的金色眼睛。 那张脸在黑暗中微微侧过来,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算不上温和的弧度。 像在看着什么人说话,又像在教什么东西。 艾利欧愣愣地收回了手。 尤多拉? 真的是尤多拉?< /p>蓝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维持着蹲姿,时间像是凝固在了那一刻。 将近百年的时光从他脑子里呼啸而过—— 雪地里蜷缩的孩子,第一次学会编织时亮起来的绿眼睛,在人群之外回头看他时的满脸泪水。 原来尤多拉没死。 原来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猜了这么久、纠结了这么久、在心里否认了这么久——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艾利欧总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感到心碎了。 他突然感觉呼吸变得很困难,眼前的景象像老旧的电视机一样闪烁着、变得模糊。 “艾利欧?”迪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怎么了?” 艾利欧闭上眼缓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恢复了他惯常的表情。 “我没事,这个人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些对于我们有用的信息——等回哥谭说。” 他没有说更多。 迪克也没有多问,和提姆对视了一眼,蹲下来用提姆递来的绳索扣住那人的手腕。 坑壁上方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跟敲在碎石地上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然后传来的是带着点舞台表演者特有的、字正腔圆的声音:“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扎塔娜·扎塔拉。 她穿着裁剪利落的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领口系着领结,高顶礼帽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拿着细长的魔杖——但更像是表演用的指挥棒。 扎塔娜在坑边站定,目光在坑底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艾利欧身上。 “白鸦先生,”她说,“你们解决问题的效率真是让人羡慕。” 艾利欧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里藏着点疲倦:“扎塔娜,好久不见。” “上次见你还是在巴黎的那个魔法集市上。”扎塔娜跳下来,靴跟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艾利欧点点头,心不在焉地露出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扎塔娜走向那个还在地上徒劳挣扎的魔法师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嗯,就是他袭击的超人。我已经追了他两周,每次都在快要锁定的时被他转移。” 然后她快速地念了个Peelsotog,让这个魔法师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见到这个,艾利欧才提起来点精神,颇为感兴趣的歪了歪头,内心称赞了一下言灵魔法的方便。 扎塔娜拍了拍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对了,白鸦,你的顾问身份已经登记好了。” 艾利欧的表情动了动,像是刚沉下去的心绪被轻轻拨了一下:“……什么顾问?” “当然是正义联盟的魔法顾问。身份认证、权限等级、通讯频道——全部开好了。” 扎塔娜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你不知道吗?布鲁斯两周前就把你的表登上去了。正联的所有人都知道你,虽然大部分人都没见过你本人。” 迪克从一边探出头:“等等——布鲁斯给他登记了?” “正式文件是上周才签署的。”扎塔娜看了看这群人,“你们不知道?” 迪克和提姆同时转过头看向艾利欧。 艾利欧的表情有一瞬间“他居然没告诉我”的意外,很快就变成了无奈,“他确实没跟我说过。” 迪克凑到艾利欧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布鲁斯擅长在不告诉别人的情况下替别人做决定。” 提姆看着艾利欧,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原来如此”的笑意:“布鲁斯这是给你挂名了。” “我甚至没有填过那个表。” “布鲁斯替你填了。”扎塔娜带着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说,“他向来擅长整这些东西。” 艾利欧默了默,在心里暗暗给布鲁斯记了一笔。 扎塔娜把陷入了香甜睡眠的魔法师提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拎一袋不太重的东西。 “这个人我带走了。正义联盟那边需要他的口供——以及他对超人做了什么的具体细节。” 艾利欧点了下头,对她挥了挥手。 扎塔娜点了点头,念了一个简短的反咒。 她的身形逐渐变淡,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连同那个魔法师一起消失在了阳光里。 -- 他们从坑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 康纳已经把抖掉土灰的小墨镜重新戴上了,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看着提姆打开车门。 “你们这就回去了?” “嗯,布鲁斯应该还等着我们汇报情况。”提姆转头看向康纳,表情带了点无奈。 迪克坐在驾驶座上,听着提姆的话陷入沉思。 话说布鲁斯是不是让他们到了大都会后开通讯来着。 完全没想起来的提姆对康纳挥了挥手。 “今天下午其实还不错的——虽然我们踩进了一个陷阱里。” “不客气。”康纳说,“好歹你拿到了一个蛋。” --- 回程的车还是迪克开的。 艾利欧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白卷发被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动了几缕。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但那双蓝眼睛里的光不像来时那样清透——像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覆在上面,把光线滤掉了一部分。 提姆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 远处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前方慢慢展开,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旧画。 韦恩庄园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门廊的灯还没有亮,但窗户里已经透出了暖黄色的光。 车子停进侧门车道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端着茶。 他看了一眼从车里出来的三个人——迪克在伸懒腰,提姆捂着口袋,艾利欧走在最后——然后微微颔首:“茶已经泡好了,先生们。” 提姆捂着口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在他的口袋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迪克看着提姆,在后面笑了一声:“阿福,今天有惊喜——小提要当妈妈了。”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抬了一下:“提姆少爷,我需要额外准备什么吗?” “不用!”提姆的声音从门廊里传出来,“阿福——不用——它只是一颗蛋——” “提姆少爷,在我看来,能认主的魔法生物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稳,好像自家少爷从大都会带回来一颗魔法蛋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16. 雪与灰 夜巡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迪克在蝙蝠洞里换了衣服,打了个哈欠,上楼之前朝艾利欧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提姆跟在他后面,两个兄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在主控台上放好了一壶茶和一碟饼干,也上楼了。 蝙蝠洞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主控台那边的屏幕还亮着。 布鲁斯坐在转椅里,正在看今晚夜巡的数据回放。 黑色的蝙蝠制服还没有换下来,披风搭在椅背上,像是随手摘下来挂在那里的。 艾利欧沉默地走到主控台旁边,站在那里,白卷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淡了一些。 布鲁斯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说一句“早点休息”。 但话到嘴边的时候看了艾利欧一眼,然后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布鲁斯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怎么了?” 艾利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主控台,眼睛没有聚焦,像是正在心里把一段话翻来覆去地调整顺序,直到它足够短、足够轻、足够在说出来之后不会碎得太厉害。 “……艾利欧,你通常不会让人看出来。” 布鲁斯认真地看着他,钴蓝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但这次你让我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好吗?” 艾利欧双手插在兜里,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松弛的、游刃有余的、轻飘飘的、总和世界隔着一层的。 但布鲁斯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是蜷着的,紧紧地蜷着,指节撑起布料细微的轮廓。 “布鲁斯……我确认了一件事。”艾利欧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那个‘老师’——我认识他。” 布鲁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催,只是等着。 艾利欧沉默了很久,白卷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些沙哑,像是一扇门关了很久,终于推开了一条缝,但门轴已经锈住了。 “他叫尤多拉。” 这个名字落进蝙蝠洞里的时候,布鲁斯从艾利欧的语调和停顿里听出了一些东西——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像一件珍藏了很久的物件,第一次被摆出来。 “他是我第一个学生。”艾利欧的声音放慢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教了他几乎所有我会的东西。” 布鲁斯看着他:“而他和你一样,还活着。” “对。”艾利欧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他说出来就会碎掉,“……他还活着。” 蓝眼睛落在蝙蝠洞的地面上。主控台的屏幕亮着微弱的蓝白色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在雪地里捡到他的时候,大概十二三岁,他自己好像也记不清。”艾利欧说,“那么小一个孩子,蜷在路边,瘦得要命,手脚冻得发紫。” 艾利欧顿了一下。布鲁斯没有说话。 “那时我二十四岁。”艾利欧说,“尤多拉是我给他起的名字,意思是‘来自上天的礼物’。”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仿佛再睁开时,会忍不住让什么东西淌出来。 “他跟着我,从十三岁到十八岁。我教他认字、教他为人、教他魔法。他学得很快,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几乎比任何一个我见过的人都聪明。” 艾利欧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在努力维持一条直线。 “他善良,温柔,坚韧,有时候会太较真,像一株刚发芽的小树——有着蓬勃生长的光明未来。” 布鲁斯安静地听着,看着艾利欧垂着头的侧脸。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以为我能护住他。那是我还年轻气盛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艾利欧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 “真的很年轻。我以为我能带他逃出去。”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很薄的瓷片掉在地上碎了,但没有人听到声音。 “那是个很糟糕的年代。魔法界受到了一场大清洗,编织世家、魔法学院、集会所——被一个接一个的抹掉了。” “我们的逃亡路上,所有人都在死,我们身边的人、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在死。” 艾利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自己听到,又像怕被风带走。 “后来我……我出了些事,离开了他。” 布鲁斯注意到了艾利欧措辞上的停顿,他没有追问。 “我醒来之后,以为他也死了。”艾利欧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干涩的痛苦,“我以为他在那场清剿里——和所有人一样——他没能活下来。” “一百多年了。” 他的声音在说“一百多年”时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碎了。 “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我以为我失去他了——我以为他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死了。” “再醒来,我就把过去的一切都切断了——我斩断了那些丝线,我抛弃了曾经的情感、抛弃了过去的性格、抛弃了那些记忆的色彩。” 他顿住了。很长的停顿。 “……因为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我以为他和那个时代一起死去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空空的,像是这句话已经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说出口都会重新被割伤。 布鲁斯看着他,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你做了你能做的,”他声音很低,“在那个年代。” “如果我能多做一点——” “你做了你能做的。”布鲁斯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稳定的重量,不像在安慰,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蝙蝠洞安静了很久。艾利欧坐在那里,卷发的边缘在灯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很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压着。 “今天大都会的那个魔法师——我探查了他的记忆和情感的碎片。他害怕尤多拉。” 艾利欧呼出一口气,很轻。 “布鲁斯,我的学生让人感到害怕。” 布鲁斯安静地听着。 艾利欧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什么。 “……我今天在那个逃犯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眼睛变了。” 艾利欧的声音几乎轻到听不清了。 “他的眼睛以前是绿色的。漂亮的、清澈的、像初春的嫩叶——光看眼睛,都知道他是个很柔软的好孩子。” ——可现在变成了一种不温暖的金色,琥珀金的颜色,像被火烧过的、某种被凝固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尤多拉会变成这样? “——凭什么?” 凭什么是尤多拉变成这样? 艾利欧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像是那里面有所有他想看却又不敢看的东西,“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尤多拉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尤多拉在那些年月的缝隙里是一个人如何挣扎着活下来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像一条蛇,阴暗的,潮湿的,偏执的,似乎在黑暗里等待了百年。 “我错过了太多。”艾利欧的声音在空旷的蝙蝠洞里显得比平时薄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水。 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失去我之后走过了什么样的路,不知道是什么经历让他觉得必须成为这种人。 我一无所知。我只能坐在这里,徒劳地想——如果当时我回头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现在,特别、特别后悔。我多么愚蠢,多么鲁莽、自以为是,居然以为他死了,结果把他留在了一堆灰烬里,自己草草翻过了那一页。” 于是尤多拉就这样被永远困在那一页了,独自一人。 艾利欧稍微想想都觉得心碎。 回想起来,从捡到尤多拉到失去他,他们师生相处的日子其实不过五六年。 那段日子代表了他漫长人生中为数不多真正“活着”的时光。 艾利欧曾经也有归属,也有归处。后来雪散了,人散了,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他怕回头看到的是空无一物。 是他太胆小,太懦弱——于是闭上双眼,告别了过去。 是他逃跑了。 艾利欧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尤多拉本来是个好孩子。” 布鲁斯看着他的侧脸——他从来没见过艾利欧这个样子。 总是波澜不惊的、隔着段距离对你微笑、用轻巧的玩笑尽量推开一切的人,此刻正站在这座蝙蝠洞里,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拆开的人。 艾利欧低声喃喃着:“他曾经是很好的。” 他是——我曾经拥有过的,最好的。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学生。 我很爱他。 很爱很爱他。 布鲁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移动的锚。 艾利欧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主控台边缘的金属面板上。 他有很长的睫毛,平时总是半垂着,像一扇半掩的门。 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缝隙。现在那扇门又慢慢地合上了,但合得比以前更慢一些,像是已经关不严了。 “……布鲁斯,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理解。”艾利欧慢慢地说。 “——不,我可以理解。”布鲁斯的回应低沉而平稳。 艾利欧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说。 布鲁斯可能不明白艾利欧失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他毕竟不认识尤多拉。 那个会在深夜练习魔法困到不行了也硬撑着不睡,等艾利欧发现时已经趴在桌边睡着的孩子。 那个把第一次成功的编织成果——一只歪歪扭扭的银色小雀——偷偷放在艾利欧枕头边等他睡醒的孩子。 那个在逃亡路上问他“老师,如果我们安全了,可以去一个不会下雪的地方住吗”的孩子。 他记得尤多拉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把不多的期待和向往深深藏在了平静之下,像是已经不太敢相信那种事真的会发生,只是忍不住问一问。 艾利欧当时笑了,说“可以”。 他是真的想让尤多拉住在这样的地方。 终年无雪,阳光温暖,让那个孩子再也想不起小时候刺骨的寒冷。 但他没做到。 “我曾以为我什么都能做到。”艾利欧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像雾气一样在蝙蝠洞里散开。 “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就好了——结果什么都没护住。所有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自己。” 布鲁斯没有看他。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就像那句话也在他身体里震了一下。 “……艾利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蝙蝠洞里安静了很久。 布鲁斯的视线落在主控台那些暗暗的灯光里,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可能知道另一个版本的答案。” 艾利欧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蓝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还没完全干透的水光。 布鲁斯的蓝眼睛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你只能知道现在这个版本。现在你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而那个孩子,尤多拉——你还记得他好的样子。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不是假的。” 布鲁斯的声音很平,绷得很紧。 “也许有一天——你能让他知道,他在你心里一直是一个好孩子。” 艾利欧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的肩膀无力地松了松,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 “……那孩子,是我二十多岁时的缘分,是上天给予我的赠礼。”他的声音像是被慢慢撕开的纸,一点点露出下面的棉絮。 “也许、也许——属于我们的缘分已经结束了。可是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里,最惦记的一段。” 布鲁斯安静地坐着,肩背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沉 稳而安静。 他问:“你想找到他吗?” 艾利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找到他之后,我是该拥抱他还是该阻止他。” 布鲁斯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一起,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我会以你的名义在蝙蝠洞和正义联盟那边分别建立档案记录。” 布鲁斯的手攥起来又松开,蝙蝠装的手爪发出一点摩擦声:“关于尤多拉的一切,手法特征、编织风格、可能的活动范围。” “——我们会找到他的。” 艾利欧轻轻抬起头,看着布鲁斯。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 布鲁斯依然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主控台边缘那一线微弱的光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每一个字都平稳清晰:“你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些。” 艾利欧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对着头顶那些交错排列的管道和线缆发了好一会儿呆,再次开口时,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平稳。 “Bruly,如果你突然发现你以前以为已经死掉的人还活着,而且变了样——你会怎么办?”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声音比刚才还低,“我会去找他。” “如果你找到了,”艾利欧侧过头看他,“你想跟他说什么?”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蓝眼睛在冷白的灯光下却暗了暗,似乎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很困难、也很悲伤。 “……我一直很思念你。” 艾利欧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非常轻微的变化——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时扩散开来的第一圈波纹。 艾利欧叹息一声,低低地笑了一下。 “好吧——我不会逃避了。” “下次见到尤多拉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蓝眼睛微微闪了闪,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亮了一瞬。 那个句子没有说完,但布鲁斯好像读懂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子,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艾利欧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嗯,我遇到你的那天,你摔进瓦砾堆的时候——” “别说了。” “我好像笑得特别开心。” 布鲁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当时我摔得很狼狈。” “非常狼狈。”艾利欧说,“从碎砖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不知道从哪儿蹭的蜘蛛网。” “……我没必要知道这个。” “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布鲁斯端起了一个咖啡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你几乎和我说了一整天的话。” “那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你坐在山丘上一直看着月亮,我觉得——”艾利欧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他换了一个句子,“那八个月里有很多东西,我都还记得。” 布鲁斯握着杯子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次在镇子上,你试图煮晚餐——” “我不是试图。”艾利欧说,“我是真的煮晚餐了。只是你睡过头了,所以我一个人吃完了。” “我睡过头是因为——” “因为你坚持要守夜,我告诉过你不需要守夜,你不听劝。” “……但你睡得很熟。” “因为我其实很强。”艾利欧转过头看着他,“——好吧,你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所以你还是守了。” 布鲁斯没吭声。 “……你应该多休息。”艾利欧叹了口气。 布鲁斯把水杯放下,“你也应该。” 艾利欧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布鲁斯先站了起来。 “已经很晚了,艾利欧。你记得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在刚踏上台阶的瞬间又停了下来。 “艾利欧,那个孩子,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你曾经把他教得很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稳,像是陈述一件他知道的事实。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升高。 艾利欧听着那串脚步声最终被一层门板隔断。 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丝极淡的银色光晕在微微闪烁——是布鲁斯一直在传递体温。 ……从问出“你怎么了”开始,布鲁斯就一直在通过丝线传递他的温度。 艾利欧无声的摇了摇头,脸上终于带起了一点点暖意。 Bruly。 他站起来,把主控台的灯也关了,走向楼梯。 蝙蝠洞暗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韦恩庄园,每天一层一层地亮着灯,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他忽然想,如果尤多拉这一百多年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可以回去——一个有人在门廊亮着灯等他的地方——他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但这个问题已经没有答案了。 因为尤多拉没有等到那样的地方,他等来的只有黑暗、沉默,和一个没有回头找他的老师。 --- 庄园里,窗外的月光照着那排老橡树的枝桠,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远处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一条正在呼吸的河。 艾利欧坐在窗台上,对着夜空发了会儿呆。 很多年前,他曾经也这样坐在窗台上,教一个黑头发绿眼睛的孩子理顺一根打结的丝线。 那孩子的手指已经练得发酸,但眼睛亮得像被光照透了的叶子。 “慢慢来。”那时候的艾利欧说,“不用着急一次理顺。”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一直理不顺呢?” “那就明天再试。” 那孩子低下头继续理那根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老师,您会一直教我理线吗?” “会。” 那个承诺他没能做到。他在那孩子十九岁那年失去了一切——包括那个孩子。 艾利欧闭上了眼睛。 他在这段回忆里走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活着。但活下来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17. 初见 布鲁斯·韦恩二十岁,东欧一处修道院废墟。 --- 月光从穹顶的破洞漏下来,在碎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浮动。 布鲁斯蹲在一具石棺旁边,手指沿着棺盖边缘的浮雕纹路摸过去。 抹掉积灰,底下刻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不是拉丁文,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东欧语言。 他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把那些符号描了下来。 他来这地方已经两天了,手头的线索指向这座废弃修道院的地下墓穴,说那里藏着一份关于某个古老组织的档案。 他需要那份档案。 布鲁斯离开哥谭后,已经花了一年时间在欧洲、亚洲和东欧来回跑,在日本跟老师傅学过格斗,在法国跟退役特工学过侦查,在剑桥旁听过犯罪学课程。 总觉得自己学了很多,但每一次遇到新东西都会发现能力还是不够。 比如现在——他找到了地下墓穴的入口,但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封死了。 石板的表面刻着一个非常讨人厌的符号封印,而他现在对魔法一无所知。 ……魔法真的很让人讨厌。 布鲁斯已经试过撬(撬棍光荣退休了)、试过砸(手里的工具先碎了)、试过从侧面挖进去(根本没缝挖)。 一通折腾下来,石板纹丝不动,傲然地坚守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的努力。 他这才放弃努力,决定把这些符号画下来,明天找附近的村子去打探一下。 气闷的布鲁斯回到地面层时,月光正从穹顶的破洞照进来。 他走了两步,隐约听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 那个传来的声音很轻,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擦过石壁的细微响动。 布鲁斯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指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他没有出声,侧身贴着一根石柱,等那个声音靠近。 那个人影从侧面的入口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深蓝的长袍下摆在月光里轻轻摆动,白卷发泛着绒光,像落了一头细雪。 布鲁斯没有犹豫。他扑了过去。 在日本学的那套擒拿术已经练得很熟了——瞄准肩膀和手臂,按倒、控制、再问话。 他扑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锁定了目标,这一下肯定能成—— 然后他败给了一根从地砖裂缝里长出来的枯藤,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前扑了出去,摔进一堆碎瓦砾里。 碎石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后,整个空间安静了。 布鲁斯趴在那堆碎砖里,肩膀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撑着手臂抬起头。 那个人正站在两米外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白卷发上,蓝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他看了布鲁斯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逗到了。 布鲁斯趴在瓦砾堆里瞪着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 老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摔的还是气的。 那人收住了笑,表情恢复了平静,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装的人。 布鲁斯暗中腹诽,已经从碎砖里站了起来,拍掉袖口和膝盖上的灰,头发上挂着一根蜘蛛网,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他的表情保持着警惕,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你是什么人。” “艾利欧。”那个人靠在墙边,长袍下摆沾了一点灰——他刚才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布鲁斯的扑击。 他看着布鲁斯头上那根蜘蛛网,嘴角又动了一下,“嗯……你要找的东西在地下?” 布鲁斯没有回答。 他在打量这个人——白头发,蓝眼睛,二十多岁,说话的语气像在和朋友聊天气,而不是刚刚差点被人袭击。 不像有敌意的人,但布鲁斯完全没有放松警惕。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艾利欧说。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布鲁斯的头顶上方,然后克制地移开了。 布鲁斯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然后手指碰到了一根细长的、纠缠在头发里的东西。 他扯了一下。 布鲁斯沉默地看着那根挂在自己手指上的蜘蛛网,又抬头看着艾利欧。艾利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在动。 ……这人好像正在努力不要再笑出来。 布鲁斯把那根蜘蛛网从手指上甩掉,“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找一本手稿,听说藏在这个地下墓穴里。”艾利欧说,“你呢?” “一份档案。” “那我们要找的东西大概在同一个地方。”艾利欧朝地下墓穴入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块石板我看了,上面有个编织封印,需要魔法才能解开。你会魔法吗?” “不会。” “那我们可以合作。”艾利欧礼貌地笑了笑,“你负责搬开那些碍事的碎石头——我负责解开封印。手稿和档案各取所需,然后各走各路。” 布鲁斯盯着他,“你在邀请我合作?” “你可以拒绝,然后自己想办法撬开那块带着封印的半吨重的石板。” 等这孩子真的撬开估计都明年今天了,艾利欧耸耸肩。 “或者你跟我一起下去,拿到你的东西,然后各走各路。”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石板他确实打不开,他也确实需要那份档案。 但是这个白头发的家伙看起来可疑又奇怪。 “……你先走,我跟在后面。” 艾利欧看了他一眼,带着点了然,没有多说什么,“那你跟紧点。” 封印比艾利欧预想的简单。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拆解那些编织结构,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来,在石板表面游走。 布鲁斯在旁边搬碎石。他搬了七八块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银丝——它们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和银丝游走的细微嗡鸣。 石板被移开之后,一条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空气从下方涌上来,潮湿的,古老的,带着一种被关了很久的气味。 这回布鲁斯先下去了,艾利欧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地下墓穴比他们预想的大。穹顶很高,两侧排列着石棺,墙壁上刻满了模糊的浮雕。 空气很冷,布鲁斯呼出的气在暗处凝成细小的白雾。 他们在墓穴最深处找 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 艾利欧的手稿放在一个石龛里,布鲁斯的档案塞在一具石棺的暗格里。两个人各自翻看了一会儿,确认了东西的真伪,然后各自收好。 回地面的路上,布鲁斯还是走在前面,他突然开始放慢脚步:“你刚才用的那个——是什么。” “编织。”艾利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太常见的魔法派系。” “我没看到你念咒。” “因为不需要念。”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修道院的一间半塌的房间里生了堆火,然后各坐一边,中间隔了三米多。 布鲁斯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匕首。他不打算睡——他不认识对面这个人,不知道他什么目的。 但艾利欧睡得很好。 他裹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袍,靠在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上,白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只在屋顶上晒够了太阳之后坦然入睡的猫。 布鲁斯看了他很久。 他想,这个人如果不是极度自信,就是极度不设防——也可能是两者的结合。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布鲁斯一夜没睡,握着匕首,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艾利欧在晨光里醒过来,看到布鲁斯还坐在原地,黑发上沾着一层细灰,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艾利欧眨了眨眼,“你一夜没睡?” “不困。” 艾利欧坐起来,理了理长袍领子:“昨天没问——你叫什么?” “……布鲁斯。” “好吧,布鲁斯。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北边。” “我也去北边。”艾利欧站起来,歪头看着他,“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一段,该分开的时候分开就行。” 晨光从破掉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白色的卷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蓝眼睛里带着点看不懂的笑。 他看着不像心怀不轨的坏人,但普通人不会半夜三更在这种废墟里独自行动。 怎么看都很可疑,要找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很可疑,前行的方向一样也很可疑—— “可以。”布鲁斯说。 他把匕首收了回去,撸了一把头发,准备站起来。 艾利欧朝他伸出手。 布鲁斯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然后握住了它。 温度偏暖,比他自己手心的温度居然要高一些。 他们走出修道院废墟的时候,晨光铺满了整片山谷,远处的山脊线在淡金色的光线里清晰起来。 艾利欧走在前面,长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布鲁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艾利欧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适应的话就别跟太近,但也别落太远。” 布鲁斯没有回答,但他调整了一下步伐,和艾利欧保持了半步的距离。 他后来想起这一天的时候,记得的只有晨光铺满山谷的样子,和那只手的温度。 当时他还不知道这段路会走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答应了同行。 只是觉得——反正他自己也要往北走。 结伴而已,这不算什么选择。 18. 磨合期 和艾利欧一起往北走了一周,布鲁斯觉得自己一开始的直觉果然没错,这人就是很奇怪。 首先是走路方式,艾利欧一直都不紧不慢的。 不管前面是泥地、碎石坡还是长满荆棘的灌木丛,他的步伐都是一个稳定的节奏,像在散步。 其次是睡觉的方式。 他每天到了傍晚就会开始找能过夜的地方,找到之后生火、裹衣服、闭眼。 入睡速度之快,让布鲁斯怀疑他是不是直接一键注销了大脑。 还有,艾利欧从来不正面回答自己的事。 布鲁斯问过他是哪里人、学魔法多久了、为什么要找那些手稿,艾利欧每次的回答都像把一面墙往右边挪了两寸——回答了一点,但更多的东西还挡在后面。 “你是哪里人?” “到处都住过。” “学魔法多久了?” “很久。” “为什么要找那些手稿?” “它们在丢失,如果不找回来,有些东西就彻底没了。” 布鲁斯觉得这个回答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回避的还挺熟练,可以报名吗,他也想练这种糊弄学。 那段时间里,布鲁斯也在观察艾利欧的“战斗力”——他得出的结论是艾利欧大概不太能打。 走路慢慢悠悠,反应也谈不上多敏捷,偶尔还会被树根绊一下。 当然,当然,布鲁斯见过他用魔法拆封印、开门、探查环境——那些操作看起来确实很精妙。但一遇到要动手的体力活,他就丝滑地往后退一步,让布鲁斯来。 动作之流畅,态度之自然,布鲁斯都不好意思不干这活。 一次他们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伙劫匪,布鲁斯花了不到五分钟把这一帮人全放倒了。 他回头找人的时候,看到艾利欧站在一块石头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保持着一种全程没有移动过的姿态。 布鲁斯喘着气问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给你掠阵。”艾利欧轻快地说。 “你掠了什么阵。” “精神上的。” 布鲁斯服气了,觉得艾利欧大概真的是个没什么实战能力的打斗废物。 所以当天晚上,他依旧坐在火堆旁边没有睡。 上帝,他不敢睡啊。 如果这个一头白卷毛的人真不太能打,那他们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保持清醒,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善良的布鲁斯决定让艾利欧多睡会儿,毕竟他那些魔法操作看起来也挺消耗精力的。 艾利欧在火堆对面翻身的时候睁开了一只眼:“你又守夜?” “嗯。” “你已经守了一周了。” “你睡你的。” 艾利欧看着他,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说:“布鲁斯,我不会半夜偷袭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睡。”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削一根木刺。 艾利欧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继续睡了。 布鲁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点习惯了艾利欧的存在——可能是在第二周左右的某个傍晚。 那天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休息,布鲁斯去下游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艾利欧坐在一块石头上,袍子的下摆铺在旁边,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白色野猫。 他正低着头整理一摞手稿,眉头微微皱着,白卷发被风吹炸了几缕。 布鲁斯站在几步外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艾利欧没有抬头:“你头发还湿着。” 布鲁斯弯腰,瞥了眼自己在河面上的倒影:“怎么了。” 没什么奇怪东西啊。 “擦一擦,容易感冒。” “我不会感冒。” 艾利欧挑眉,也弯腰凑过来,“你上次在山上淋雨之后也这么说,然后你打了三天喷嚏。” 布鲁斯看着艾利欧的倒影死死盯着他,略带心虚地默了一下:“……那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艾利欧坐了回去,翻了一页手稿,“原来你是个对意外很宽容的家伙。” 布鲁斯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湿头发往后面拨了一下,艾利欧的嘴角弯了弯,继续看他的书。 那之后布鲁斯开始注意到一些更小的事。 比如艾利欧走路的时候会刻意走在靠路内侧的那一边——这样布鲁斯走外侧,视野更开阔。 比如他每天傍晚找过夜的地方时,会先用丝线检查完周围一圈再叫布鲁斯过来。 比如他们遇到陌生人时,艾利欧会往前半步,把布鲁斯挡在身后——但也只挡半步。 一头卷发的魔法师表示我可以做那个先开口的人,但打起来还是你上。 布鲁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微妙的分寸感。不会离你太远,也不会靠得太近,像两根并行的线,中间隔着恰当的距离,但方向是一致的。 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的时候,布鲁斯去买补给,艾利欧留在旅店里。 他回来的时候推开房间门,看到艾利欧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卷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布鲁斯:“回来了。” “嗯。” “东西买齐了?” “买齐了。” 布鲁斯把袋子放在桌上,低头拆着一包干粮的包装纸。艾利欧靠在窗框上,看着他拆包装纸的动作,“你刚才在外面遇到什么了吗?” 布鲁斯疑惑地看向他:“没有。” “那你皱着眉干什么。” 布鲁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正皱着眉,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注意到这个:“……习惯了。” “你习惯了皱眉?”艾利欧从窗台上跳下来。 “嗯。” “那你睡觉的时候也会皱着吗?” “不知道。睡着了又看不见。” 艾利欧看着他,窗外午后的光线穿过他的白卷发,让魔法师看起来像在发光。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几秒,布鲁斯的眉头松了松。 艾利欧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之后要做什么?” 布鲁斯的手指停了下来。 “——游历,学习,然后回该回的地方。”他说。 “回去之后呢?” 布鲁斯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思考要不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我想点什么,让她能变得好一点。” 艾利欧点了点头,又坐回窗台上,语气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会成功的。” 布鲁斯抬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脸被阳光照亮了一半,蓝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像在说一件他确信的事。 ——看起来这句回答的分量比布鲁斯预想的还要重一些。 他没有接话。 --- 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发生了一个很关键的转折点。 事情发生在一片荒芜的高地上,他们已经追踪一条线索走了好几天。 那天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批追杀者——不是普通人,是某种被魔法驱动的半自动傀儡,数量看起来有三十多个。 布鲁斯最先听到动静,他停下了脚步,朝左边侧了一下头:“有人在靠近。” 艾利欧跟着停下来了,“多少个?” “左边有二十多个,右边更多。”布鲁斯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匕首,“你往后退。” “你一个人能打五十个?” “——不能也得能。” 不然呢,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探索系柔弱法师打近战吗? 那些傀儡从两侧的岩石后面涌出来——灰色的、关节僵硬的、眼神空茫的造物。它们动作不快,但数量多,而且不畏惧疼痛。 布鲁斯挡住了一个,又挡住了一个,又挡住了第三个,但每个倒下的后面都会补上来两个。 他喘着气,一边打一边不停后退。 百忙之中,布鲁斯带着些焦虑回头看了一眼,想确认艾利欧的位置,然后发现艾利欧根本没有后撤。 他站在布鲁斯身后大概十步远的地方——也就是他之前站着的 位置,没有移动过。 ?这人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 布鲁斯的声音带着喘息,声音里满是无力:“——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它们聚拢一点。”艾利欧严肃地说。 “等它们聚——你等它们聚拢一点干什么!” 布鲁斯两眼一黑。 “聚拢了容易找到连接点。不然还要追着打,太麻烦了。” 布鲁斯来不及骂他——又有两个傀儡朝他的方向压了过来,他只能继续打。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艾利欧抬起了右手。 银色的丝线从那个人的指尖喷涌而出——不是以往的一根两根,是成百上千根,像潮水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些银丝穿过傀儡的关节和裂缝,缠绕、探入、然后同时收紧。 五十多个傀儡在同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它们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散架——关节脱落、零件分离,像被从内部拆解掉的积木。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布鲁斯站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中间,喘着气,还保持着防御姿态,转过头看向艾利欧。 布鲁斯的表情是空白的,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来置换真实的感受。 他握刀的手还举着,但已经没有敌人在他面前了。 “……你故意的。”布鲁斯说。 艾利欧已经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向他走来:“故意什么?” “你之前一直没动过手。” “你没问我。”艾利欧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还捻了捻手指尖,“是你一直在自己打。” 布鲁斯低下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明明是你一直假装自己不能打。” “我没假装。”艾利欧露出诚恳的眼神,“嗯,我只是没解释——你也没问嘛。” 布鲁斯瞪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是假装。” 艾利欧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浮现了很细微的一个弧度,细微到如果布鲁斯不是正盯着他看,大概都不会发现。 布鲁斯感觉一阵莫名的恼火。 他觉得自己过去一个月都在当这个骗子的保镖。 他每次战斗时冲在前面,这个可恶的、捉弄人的、恶趣味的家伙就站在后面——好像在欣赏一场演出。 但布鲁斯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因为他在重新评估。 艾利欧现在比他更强。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布鲁斯恶狠狠地质问。 艾利欧看着布鲁斯挎着个小猫批脸,扭过头轻咳两声:“目前没有了。” “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艾利欧又把头扭回来,跟他对视。 布鲁斯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脚边五十多个傀儡的残骸。 他默了默,把匕首收回了鞘里:“哦。” 那天晚上,布鲁斯坐在火堆另一头,又开始削木刺。他削了很久,削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你下午那会儿说的‘找到连接点’——那是什么。” “编织魔法的一种应用。”艾利欧说,“找到那些傀儡身上的线与线之间串联的节点,然后拆掉。”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能学吗?” 虽然他还是讨厌魔法——但做人是灵活的,而且这一手真的效率很高。 “能学理论吧。”艾利欧说,“至于这个,你大概没法自己用。” “为什么?” “因为你的兴趣和天赋都不在施法上。”艾利欧说,“但你可以看到自己的和别人的丝线——对你这种人来说也许更有用。” 布鲁斯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是你教的话,能让我看到自己的丝线吗?” 艾利欧看着他,“你想学魔法了?” “……我想知道你具体都是怎么做的。” 艾利欧挑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从明天开始吧,边赶路边教你。” 布鲁斯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刺。 火光照在他年轻的、略带疲倦的脸上,带着一个小到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的笑容。 19. 火与线 布鲁斯大概是在同行的第二个月开始确信一件事——艾利欧是个很烦人的家伙。 具体来说,烦在每天早晨。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头一个月他们在野外赶路,布鲁斯靠着自己惊世骇俗的极度自律、铁打的意志力与“旁边有个菜鸟我实在不敢熟睡”的焦虑,成功地做到了每次守夜后都比艾利欧早醒。 后来他开始偶尔会睡过去,再后来,他就真的睡得跟死了一样。 布鲁斯把这件事归结为四个原因: 第一,长途跋涉确实消耗体力。 第二,艾利欧不是真菜鸟,他装的。 第三,他觉得艾利欧应该大概也许不会半夜捅他。 第四,艾利欧生火技术确实比他好——暖和了就容易睡沉,这是物理定律,布鲁斯拒绝为此负责。 但不管前因后果如何,结果是一样的:布鲁斯开始起不来了。 艾利欧发现这件事后露出了一个布鲁斯当时没有在意的、后来回忆起来觉得无比可恨的笑容。 然后他就开始每天叫布鲁斯起床。 “布鲁斯。太阳晒到你了。” 布鲁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五分钟。” 艾利欧:“你昨天也说五分钟。” 布鲁斯:“昨天是因为睡晚了。” 艾利欧:“今天也睡晚了?没记错的话是我守的夜。” 布鲁斯不吭声了,把外套拉过头顶。 于是艾利欧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他,偶尔伸手用银丝碰一下他的鼻尖。 那根丝线又细又轻,拂过鼻尖的时候像一根羽毛,紧接着,布鲁斯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出一个巨大的喷嚏,彻底清醒了。 布鲁斯坐起来的时候满脸写着“我没有生气但我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生一下气”。 艾利欧已经站起来准备出发了,用后脑勺对着他:“终于醒了?走吧,今天路远。” 后来布鲁斯学会了在丝线碰到鼻尖之前翻身躲开,但一个大翻身之后也就被迫醒了。 现在他的潜意识已经记住了“那个烦人的白毛会在早上骚扰我,要么躲开,要么打个喷嚏”。 于是那个“五分钟”从三百秒被压缩成了大概三秒。 艾利欧对此表示很满意。 --- 做饭的悲剧发生在他们同行约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他们路过了某个无名小镇,在镇上一家小旅馆歇脚。 布鲁斯看到厨房里有一袋子豆子和一块熏肉,忽然产生了一种“我可以做点什么”的念头。 这念头本身就很危险,但当时的布鲁斯对自己的厨艺还没有充分的认识。 他以前在韦恩庄园根本没进过厨房,在外游历期间要么吃干粮要么买现成的,从来没真正亲手做过一顿需要加热超过五分钟的饭。 不知道谁给了他信心,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人总是要突破舒适区,向更新更好的自我努力。 于是布鲁斯把豆子泡了,把熏肉切了,把它们一起放进锅里,加了水,放到炉子上。 然后他守着那口锅,认真地观察着水面变化,因为他思考后觉得做饭应该看住火,避免煮过头。 布鲁斯深以为然。 所以他确实没有走开——但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火候这个东西和打击犯罪不一样,燃烧的温度不会因为你的意志力强就自动降低。 当艾利欧从楼上下来闻到一股不对劲的气味时,他拐进厨房,看到布鲁斯正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锅里的东西,表情介于“我可以解释”和“我知道解释也没用”之间。 艾利欧走过去看了一眼锅底——那里有一块黑色的、和锅底融为一体的固体,边缘还残留着几颗勉强能认出来的豆子的形状。 那块东西在锅里呈现出一种复杂的、仿佛地质层面的结构艺术感。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了很久。 艾利欧:“……你打算怎么吃这个?” 布鲁斯:“它原本是豆子。” 艾利欧:“它现在是碳。” 布鲁斯:“……我可以切一下。” 艾利欧:“用什么,斧头切吗?”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锅端离了炉子。 当晚他们吃了旅馆老板娘做的炖菜。布鲁斯坐在餐桌边,艾利欧坐在他对面,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汤和面包。 艾利欧低头闻了闻,然后抬眼看了布鲁斯一下——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看,这是别人做的”。 布鲁斯不服气且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吃食只由艾利欧负责了。 他的厨艺说不上多好——能吃,但也不值得夸——但至少不会把食物烧成碳。 布鲁斯负责洗碗,对此他毫无怨言。 好吧,他也没资格有。 --- 真正让布鲁斯感到愧疚的事件发生在大约第三个月。 当时他们正在翻越一座悬崖边的废弃堡垒——还是为了追踪线索。 艾利欧说堡垒正门被封死了,布鲁斯说那就从外侧攀上去。 布鲁斯先爬了一段,翻上了一个平台,然后伸手去接艾利欧。艾利欧拉住了他的手,借力跃上了平台。 但布鲁斯脚下的石台忽然裂开了。他整个人向后仰倒,脚下踩空,只来得及松开抓着艾利欧的手。 “……——”艾利欧的声音被风声吹散了。 艾利欧在布鲁斯下坠的瞬间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但布鲁斯是一款实心的巨型黑猫。 那种肌肉密度极高的、实打实的重量,再加上布鲁斯整个人往下坠,带着冲刺的反作用力加速度,那一下几乎把艾利欧的胳膊拽脱臼了。 艾利欧的胳膊发出了一声不太对劲的声响。 布鲁斯看到艾利欧的表情裂开了一瞬——他的白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只蓝眼睛周围全是细密的冷汗。 艾利欧倒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松手。 他用另一只手朝崖壁的方向射出了银丝,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把两个人的重量紧急吊住了,没有继续下落。 布鲁斯挂在丝线下面,仰头看着他,表情是一种少见的、带着一点心虚的安静。 然后艾利欧在巨痛之下强撑着意志,用银丝把他们两个一点点拉回平台边。 布鲁斯在靠近平台的瞬间用单臂把自己拉了上去,然后翻身把艾利欧也拉了上来。两个人瘫在平台上喘了好一会儿。 布鲁斯能听到艾利欧的呼吸声——急的、乱的、带着痛的。 布鲁斯坐起来看向他:“你的胳膊。” 艾利欧:“好像脱臼了,你能接吗?” 布鲁斯抿了抿唇:“能,但不保证不疼。” 骨头正回去的瞬间,艾利欧只嘶了一声,额头上满是冷汗,没有叫出来。 布鲁斯在那一刻罕见地感到了愧疚——非常具体的愧疚感。 艾利欧靠坐在墙边,用左手撑着地面,那条接回去的胳膊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着抖。 他偏过头,蓝眼睛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痛色,看着布鲁斯:“好吧,好吧,我以后一定会练练臂力。” 布鲁斯:“……我不是故意的。” 艾利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真的很重。” 布鲁斯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些训练了十几年的肌肉在这一刻莫名让他感到了些许尴尬。 从那之后,艾利欧真的开始练臂力了。 布鲁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傍晚,他们在野外扎营,他去找柴火回来,看到艾利欧居然正在做俯卧撑。 白卷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深蓝色长袍的袖子被卷到了手肘上方。 布鲁斯站住了,然后他选择了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这种场景又出现了几次。布鲁斯每次都会路过,每次都会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 ——他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画面和“魔法师”这个身份放在一起。 这太难了。 一个昨天还坐在火堆旁边翻手稿的家伙,今天正在做俯卧撑,而且做得非常认真。 布鲁斯心虚地想:“他大概是真的被刺激到了。” --- 进入第四个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庄园。 庄园坐落在群山之间,不算大,但打理得很好。 艾利欧说他认识这里的主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朋友,委托他来解决一些“毛茸茸的小问题”。 布鲁斯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扇雕花的铁门和修剪整齐的草坪,语气淡定:“你认识这里的主人?” “嗯,魔法界的旧识。” “你还有魔法界的旧识?” “我为什么不能有?” 布鲁斯转头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主动联系别人的人。” “……你说得也对。但这位不一样,我欠他一个小人情。”艾利欧礼貌地微笑一下,推开了铁门,“走吧,正好你也可以休息休息。” 这是这八个月里布鲁斯唯一一次住在真正的、舒适的房间里。 他被领到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床铺干净,窗户外面能看到花园。 布鲁斯在浴室里多待了几分钟,单纯地站在那里,让热水冲在肩膀上。 他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下楼,看到艾利欧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旁边蹲着一只体型接近中型犬的、毛茸茸的、正在发出嗡嗡震动 声的奇怪生物。 布鲁斯站在楼梯口看了几秒:“那是什么?” “这就是那个惹了麻烦的毛茸茸。”艾利欧伸手挠了挠那只生物的耳朵,“它迷路了,又从自己的领地上跑出来蹭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魔法残留。清理起来有点麻烦。” 那个生物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猫在打呼噜一样的声响。 布鲁斯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它。 它长得有点像一个巨大的毛球——有耳朵,有眼睛,有四肢,但整体的轮廓呈圆形。 看起来不像会伤害人的样子。 “你还处理这种委托?” “我以前做过这类,就当送爱心了。”艾利欧喝了口茶,“不算太常见,但偶尔接一接。” 布鲁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那你帮人处理这种‘毛茸茸的小问题’,是顺手还是收费的?” 艾利欧想了想,“嗯……顺手。毕竟这个毛茸茸确实很可爱,所以我很愿意。” 布鲁斯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景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不需要担心“今晚睡哪儿”的地方呆着了。 那只毛茸茸的生物在艾利欧的腿上睡着了。艾利欧放下茶杯,低头看着它,表情是一天之中布鲁斯见过的最放松的时刻。 庄园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艾利欧花了几天处理那个毛茸茸的问题,其余时间他坐在书房里看手稿整理笔记。 布鲁斯也经常跟着坐书房——艾利欧丢了几本魔法基础理论让他看。 “既然你已经决定学了,总要读点理论。”布鲁斯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字:“魔法是意志的延伸。” 他皱起了眉头。 艾利欧坐在窗台上,用余光瞥见了他拧起的眉毛,嘴角弯了弯。 那段日子里,布鲁斯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艾利欧评价他读书的方式不是“看”,是“战斗”——每一行字都要先质疑一遍才能继续往下读。 艾利欧偶尔给他解释几句,他的眉头会稍微松开一点,然后看完下一行又皱回去了。 第四天傍晚,布鲁斯坐在窗边,看着书页上关于“丝线的感知与识别”的章节。 他按照上面写的方法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自己身上那些所谓的丝线。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皮肤表面拂过的触感。 布鲁斯睁开眼,低头看自己手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根极细的线正在从那里延伸出去——很浅,很淡,像蛛丝一样纤细,在暮色中泛着莹莹的蓝光。 他一直看着它,直到它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动。 “艾利欧?我看到了。” 艾利欧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翻手稿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 “我的线。”布鲁斯抬起手,那根线已经消失了,“它是……蓝色的。” 艾利欧看着他,蓝眼睛里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每个人看到自己的线颜色都不一样,它是属于你的颜色。” 布鲁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它很淡。” “因为你刚看到它。像任何技能一样,持续练习,它会变得更清晰。” 布鲁斯看着空空的掌心,轻轻收拢手指,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在庄园的花园里散了会儿步,月光很好,草坪上铺着一层银白色。 艾利欧走在前面,布鲁斯跟在他身旁,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经过一棵老树的时候布鲁斯忽然开口:“你以前教过别人吗?” 艾利欧的脚步没有停,但节奏发生了变化,很轻微:“……教过。” “是什么样的人?” “很久以前的事了。”艾利欧顿了顿,“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布鲁斯当时没有再追问。他后来想了想,大概是艾利欧的语气里有一种非常克制的回避,像是在说“这个部分我不想展开”。 布鲁斯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已经学会了不追问艾利欧不想展开的部分。 他们并肩走过月光下的草坪,影子交叠在一起。 --- 庄园的日子结束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那只毛茸茸的生物站在铁门后面朝他们挥了挥爪子,布鲁斯回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艾利欧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布鲁斯忽然觉得这四个月已经让他习惯了走在同一条路上,不需要回头确认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继续走,而他也一样。 20.你所信之事 深秋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 山道变成了一条泥浆河,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黏腻的声响,鞋底的泥越积越厚,走起来像拖着两块石头。 艾利欧裹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兜帽拉得很低,但雨水还是顺着边缘往下淌,把他白色的卷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狼狈了。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布鲁斯。 布鲁斯的黑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的外套上全是泥点,有些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形成了一层灰褐色的壳。他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一大片泥浆,甩到裤腿上,然后又被雨水冲刷掉一些。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的、被大雨浇透了的、心情非常不好的黑猫。 艾利欧看了他两秒,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看起来像被谁扔进河里又捞起来的。” “你现在看起来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布鲁斯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至少我的头发还是白的。” 布鲁斯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艾利欧的白卷发塌下来贴在脸侧,原本蓬松的弧度消失了,像一朵被雨浇蔫了的花。 “现在也不是了。” “它只是变湿了,不是变脏了。” “……这听起来像是辩解。” “我从不辩解,我只会澄清。” 布鲁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嘴角抿了一下——弧度很微小。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布鲁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上的泥浆,终于忍不住了:“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你每次踩到泥坑的时候都会溅我一身。” “那都是意外。我物理层面上确实比较笨拙。” 艾利欧的声音理直气壮,“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布鲁斯顿了一下:“需要我什么?” “帮我搬石头、挖土、扛重物。你力气大,这是你在这个组合里的定位。” 布鲁斯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干力气活。 他沉默了两秒:“……我是什么搬运工吗。” “你是我的搭档。”艾利欧说,“只不过你负责体力部分。” “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指挥。” “站在干净的地方指挥?” “这是分工的一种。” 话音未落,艾利欧的脚踩进了一个深泥坑——很深的那种,直接没过脚踝。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溅满了泥点,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一个一生体面的人突然遭遇了不可抗力。 布鲁斯听到声音回头,看着他站在泥坑里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也踩到了。” “我知道。”艾利欧的语气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灰败。 “你还好吗?” “我在心理上消化这件事。” 布鲁斯没有笑出来——但他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很长时间。 他们走了一段路,看到路边有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艾利欧用丝线探了一下确认里面没东西,然后两个人就挤进去了。 屋顶漏了几处,但至少有一半是干的。艾利欧生了火,布鲁斯在门口拆了一只旧架子当柴火。 外面雨声落在屋顶上,密的像敲鼓。 艾利欧坐在火边又翻起手稿,布鲁斯靠着墙拧外套上的水。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湿漉漉的轮廓照得暖了一些。 “你把湿外套脱了吧。”艾利欧头也没抬,“不然明天你会幸运地感冒。” “我说了我真的很少感冒。” “那我很幸运了。如果我感冒了,你就可以负责照顾我。”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火边。 他靠回墙上,看着火光照在艾利欧侧脸上的轮廓。他的白卷发正在慢慢干掉,又开始恢复那种蓬松的弧度。 外面还在下雨,火堆里的木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在门外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 布鲁斯闭上了眼睛。 --- 他们又走了几天,雨暂时停了,但天还是阴沉的,空气还是潮湿的,地面也没有干透。 他们路过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村庄。 村口拉着一道粗麻绳,麻绳上挂着几块写着某种文字的木板。 村口外面有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人守着,看到他们走近就举起了手,大声喝止。 布鲁斯停住了脚步。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但他看懂了他们的表情——恐惧、疲惫、绝望。 “他们在说什么。”布鲁斯问。 “隔离。”艾利欧站在他旁边,语气比往日平板,“这个村子在隔离,里面的人……” “瘟疫?”布鲁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利欧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空气中捕捉了什么,然后抬起手让几根银丝从指尖探出去,在空气里游走了一圈又收回来。 艾利欧皱起眉:“不是普通的瘟疫,是魔法毒素——有人在附近散播了某种东西。” 雨又开始落了。从细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毛雨,慢慢变成了更大的雨滴。 布鲁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麻绳和那些挂在上面摇晃的木牌。 风从村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气味。 他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声音——很小,很细,像是隔着很远在喊什么。 布鲁斯收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艾利欧伸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布鲁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沉又冷,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你不能进去。” 布鲁斯回过头看他。 雨水把艾利欧的白卷发压得贴在额头上,蓝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艾利欧,松手。” 布鲁斯的声音很平,但那下面压着的东西比表面重得多,“里面还有活着的人。还是孩子。” “你进去也会被感染。” “我不怕。” 艾利欧抬眼瞪着他,蓝眼睛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不怕不代表你不会死——你进去之后会染上毒,会死——你死了也救不了他们——” 布鲁斯猛地转过来。 他的动作很快,雨水在他转身的瞬间从他发梢甩出去,落在艾利欧的衣领上。 他盯着艾利欧的眼睛:“那我就不救了吗?眼看着孩子们等死吗?” 艾利欧抓着布鲁斯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别因为几个陌生人把自己搭进去。世界上每天都有村庄出事,没有人拦得住所有——” “所以你就不拦了?”布鲁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就因为你拦不住所有,你就一个都不拦?” 村子外面的土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变得泥泞。 艾利欧没有说话。雨水从他白色的卷发上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落。 “你看到了那些孩子吗——你看到了吗?” 布鲁斯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村子方向,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许多,“里面还有孩子,艾利欧!” “我看得到——”艾利欧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抓住布鲁斯的胳膊,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我看得到!但你去有什么用?要是你死在里面了怎么办?” “那我就死在里面!” 这句话落进雨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布鲁斯站在暴雨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的眼睛很亮——那种愤怒的、不甘的、像一把被攥在手里还没扔出去的火。他看着艾利欧。 艾利欧站在原地。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脸上,他的白卷发被雨压得塌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布鲁斯,我不是那种到处对别人伸手的英雄。我有我要做的事——” “你有你要做的事,你没有时间管别人?”布鲁斯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和我一起走了这么多天?” 艾利欧张了一下嘴,“因为——” 布鲁斯的雨衣帽已经被风吹下来了,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完全没有躲避,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手,他就那样被艾利欧攥着手腕,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可以自己走,你明明在遇到我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 “因为你——”艾利欧的声音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样哑,“你和他们一样……那么固执、不肯放弃——我本来想、我本来想看着你走下去就算了。我本来想——” 他忽然用力收了一下手指,把布鲁斯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位置不自觉地拉近了一步——雨水和雨水之间的缝隙填上了。 “我本来想——我不会再伸手了。我试过了——我伸过手,然后我失去了一切。你不明白——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消失在雨里。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艾利欧的手腕。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攥着我的手。你可以不攥——你说你不再伸手了——那你为什么还不松手?” 雨声很大,但这句话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撞出了回响。 艾利欧看着他。 布鲁斯的黑发已经完全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蓝色的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 “……我不是那种,可以让人随便死掉的人。”艾利欧说。 布鲁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攥着对方的手腕,一个反握着对方的手腕。 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脸,但那双蓝眼睛一直都看着彼此。 然后艾利欧先动了——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布鲁斯心里一沉。 艾利欧站在那里,看着布鲁斯的蓝眼睛——雨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固执。 艾利欧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那场一百多年前的清洗。 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去,却只能自己活下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内心深处的茫然和恐惧。 布鲁斯的那些话刺在艾利欧的喉咙里——像一根没消化完的骨头。 雨一直在下。 布鲁斯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看着艾利欧,像在等一个答案。 艾利欧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浇透了的雕像。 “……我不能让你进去。” 艾利欧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里面那些孩子,如果你进去救他们——即使你死了,你也不会后悔,是不是?” 雨水模糊了布鲁斯的视线,但艾利欧的表情他还是能看到的——那张变得苍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道裂开的冰面。 “是。”布鲁斯说。 艾利欧深吸了一口气:“你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 艾利欧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抬起来,悬在了布鲁斯面前。 “站着别动。”艾利欧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余怒未消的不耐,“如果你被感染了,我不仅要救他们,还要救你——这比一开始就让我帮你更麻烦。” 他不再看布鲁斯的眼睛。 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来,在雨中织成 一层极薄的、发着微光的网,覆盖在布鲁斯的肩膀、胸口和手臂上,然后慢慢隐没。 布鲁斯低头看自己。 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感觉到了——那一层极轻的、温暖的触感包裹了他。 “走吧。”艾利欧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他耳边,“走快点,别愣着了。” 然后艾利欧踏过那道绳子,走到布鲁斯前面,把他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好是能护住他、又不让他觉得被拦着的位置。 “你为什么——”布鲁斯有些迟疑地开口。 艾利欧没有回头。 他的回答带着点停顿,像是在重新学习一个被忘记很久的句子,“如果我不帮你的话,你死了,我会很遗憾。” 雨声渐渐小了。 --- 那年深秋他们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他们花了七天。 七天里,布鲁斯在村子里收集信息、安葬逝者、照顾病人、安抚那些孩子。 艾利欧分析毒素,推算解药的配方,尝试熬制一次又一次。 第一天,布鲁斯从村口的井边背回来一个昏迷的老人。那老人的手垂在他肩膀上,像一截枯树枝。 “他还活着吗?”艾利欧问。 “还活着。” “把他放在那边。” 第二天,布鲁斯从村里的一间房子里带出来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五六岁,抱着一个破布娃娃,蜷在布鲁斯怀里一动不敢动。 布鲁斯把她放在艾利欧旁边的时候,艾利欧的视线在布鲁斯的脸上停了一下——他的黑发上沾了灰,脸上有一道擦伤,但把那个孩子放在地上的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羽毛。 “你受伤了。”艾利欧说。 “没事。” 第三天,他们发现解药需要一种长在高处的草药。 布鲁斯爬了三次才采到足够的分量,第三次他差点滑下来,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艾利欧在他落地之后抓住了他的手腕看了看伤口,表情里有种“你怎么又受伤了”的微妙烦躁。 …… 第七天,解药配出来了。 艾利欧把最后一瓶药剂递给村口那个老人时,老人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艾利欧往旁边让了一步,布鲁斯眼疾手快地扶住老人,没有让他跪下去。 --- 雨终于停了。 布鲁斯坐在村外的河边,用河水洗掉手上的泥和药渍。他洗了很久,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艾利欧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布鲁斯忽然开口:“我当时几乎以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管了。” “我也以为我不会管。” “那你最后为什么管了?” 艾利欧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表情——不,总之,我没办法眼看着你去送死。” 布鲁斯看着水面,闷了好一会儿。 “谢谢。” 那是八个月里艾利欧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两个字。 他偏过头看了布鲁斯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黑发还是湿的,但眼睛里有种很安静的光。 艾利欧转回去看着河水:“你不能把命押在别人会不会帮你上面,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在你前面站着的。” “我当然不会。只是你而已。”布鲁斯的声音很低。 “我什么?” “你——会帮的,我相信你。” 艾利欧没再吭声。 --- 往北又走了大概一周,他们在山里撞见了一个邪教祭坛。 被绑在祭坛上的是一群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五六岁。 布鲁斯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手臂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 艾利欧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别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 “你从左边绕过去,把人质放下来。我从正面拆他们的防御编织。”艾利欧偏头看着他,“你要确保不惊动任何一个人。” 布鲁斯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淡:“你在质疑我能不能做到?” “我在确认你会不会轻敌。” “当然不会。” 这一次他们配合得很好。 布鲁斯无声无息地放倒了所有守卫,动作干净利落,像一道影子穿过祭坛周围的石柱。 艾利欧在他从侧面切入的同时从正面展开了编织,银色的丝线覆盖了整个祭坛区域,在对方施术者反应过来之前把整个阵结构拆解掉了。 结束后,孩子们被交给了山下镇子的警备队。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下面亮起的灯火,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布鲁斯坐在艾利欧旁边,比他低了半个身位。他看着山下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没有回头。 “艾利欧。” “嗯。” “像这种事情,”布鲁斯说,“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做。”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艾利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白卷发被夜风吹动了几缕。 布鲁斯忽然问:“你会一直记得这些事吗?” 艾利欧的目光转过去,停住了。 月光落在布鲁斯的脸上,他的蓝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像平时那样紧绷的光。 “会。”艾利欧说,“我会记得。” 布鲁斯没有再看回来。他转回去看着山下那些灯火,像是得到一个回答之后,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夜风从山谷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呢喃,像在诉说一些永远不会被完全说出口的心事。 21.险情 变故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在翻越一段陡峭的山脊。 雨水在山体上泡了太久,松动的土层裹着碎石一起往下滑,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正好塌了下来。 布鲁斯最先感觉到震动——脚下的碎石开始往下滚,然后一整块岩壁从上方剥落,巨大的石块带着碎石从倾泻下来,像一面墙在坍塌。 山体滑坡发生的速度让人来不及反应,但他的动作几乎和石块下落同步。 布鲁斯扑了出去,一把抓住了艾利欧的手臂,把他往侧面推了一把。 艾利欧踉跄几步撞在岩壁上。 然后那些碎石和泥浆就从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倾泻下来,布鲁斯没有完全躲开——碎石砸在他的肩膀和后背,那一下撞击带着他整个人往下滚。 布鲁斯就这样掉下去了。 艾利欧从岩壁边冲出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布鲁斯的衣角消失在裂缝边缘。 艾利欧没有犹豫。他翻身从边缘跃下,银色的丝线在他下坠的瞬间铺展开来,朝着布鲁斯掉落的方向追去。 混乱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那些丝线触碰到了布鲁斯——然后猛地收紧,像一张网兜住了一团正在下坠的重物。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让自己整个人顺着丝线的方向被带了下去,然后撞到了布鲁斯的身上。 两个人一路翻滚,撞上碎石和岩石,分不清上下。 艾利欧被布鲁斯紧紧箍着,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布鲁斯自己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但还在做这件事。 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艾利欧眼前全是灰和黑暗,鼻子里灌满了尘土和泥腥味。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感觉后背在疼,肩膀在疼,左边小腿也疼——但都不算太严重。 碎石还在往下落,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艾利欧听到的第二个声音是呼吸——很重,很乱,像是从某个人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出来的。 艾利欧偏过头,他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但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埋在他肩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布鲁斯。” 没有回应。 艾利欧的手指摸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摸到了一片湿的、温热的、正在往外渗的东西,带着铁锈的气味。 他的手指僵住了。 “布鲁斯。” 还是没有回应。 艾利欧的手指还停在那一片温热上,他感觉到那层液体正在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响。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浮出银丝,像触须一样探入四周。它们触碰到了石壁,也触碰到了坍塌的山体——碎石和泥土把周围封死了。 他们被困住了。 艾利欧用力把周围的小型碎石往外推了推,腾出一小片能活动的空间。 他又把手指探到布鲁斯的肩膀上,沿着那一片湿热的轮廓摸过去——有一道伤很深,血肉模糊的。 他用银丝在那里快速织了一层细密的网,把伤口周围封住,阻止出血进一步恶化。 太黑了。而艾利欧本就不熟悉包扎和急救事务——继续处理伤口的前提是他们先出去。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艾利欧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闷,“你又不是盾牌。” 布鲁斯的呼吸在越来越轻,轻到艾利欧几乎快要听不见。 “……艾利欧。” 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失血过多之后特有的含糊。 “我在。”艾利欧偏过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布鲁斯的头发,“布鲁斯?”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才是受重伤的那个。” “……”布鲁斯似乎想说什么,但呼吸太乱了,语句没能成形。 他的手垂了下去,磕在碎石上。那半个身体又重了一些,压在艾利欧的肩膀和侧腰上。 艾利欧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突然感到有些惊慌失措,顺着那只垂落的手摸索到了布鲁斯的手指——泛冷的、垂着的、没有回握他的手指。 艾利欧记得这种感觉。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跪在一个人身边,摸到的也是温热的、正在流失的生命。 他当时抱着那个孩子,不停的说“你会没事的”,然后做了一切能做的努力—— 可后来的后来,尤多拉还是在大清洗中消失了。 艾利欧看着布鲁斯微阖的眼睛。 他怕再来一次——他太害怕这种事再来一次了。 艾利欧坐在黑暗里,一只手抱着布鲁斯,另一只手撑到身边堆积的碎石和泥浆上。银光开始从指尖浮出来,越来越多,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潮水。 他想:如果我不打开一条路,布鲁斯可能撑不住,如果我不快一点—— 艾利欧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手已经抬起来了。 银色的丝线从他的指缝间渗出去,不再是一根根游走的、细致的线,是潮水一样涌出来的光,蛮横又暴烈,带着一种艾利欧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狠厉。 那些银丝扎入石缝里,像根须一样向下延伸、缠绕、绞紧,然后他用力收拢手指——像攥住了一整片山的重量。 碎石开始震动,从内部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爆裂声。 艾利欧咬紧牙,加大了魔力输出,蓝眼睛亮得像愤怒正在燃烧。 整面石墙从内部被撕开了。 那些被他丝线缠住的碎石在同一瞬间朝四面八方炸开,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中间掰碎。 灰尘和碎石末涌出来,呛了他满脸,外面的光线终于照了进来——黄昏时分的、灰蓝色的天光。 艾利欧的白卷发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脸上有细小的擦伤,蓝眼睛在光里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 他低下头,脸轻轻贴上布鲁斯的头发:“你醒着吗?” 没有回答。但布鲁斯微微动了下头,半张脸埋进了艾利欧的肩膀。 一根银线从艾利欧的指尖浮现,绕过布鲁斯的手腕,沿着他的脉搏往上走——跳动还在,但比平时弱,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那几下闪烁。 艾利欧没有把这根线收回来,而是让它绕到布鲁斯的无名指上安静地收拢,然后瞬间融进了布鲁斯的皮肤,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地。 他看着那缕光消失在布鲁斯的无名指上,像一个刚系上去的、还没有被正式承认的约定。 ——我会让你永远都能找到我,我要永远可以感知到你。这样就算与你分别,就算你离开了…… 我也知道你在哪里。 --- 艾利欧半抱半拖着布鲁斯,一步一步把他往外带,踉踉跄跄地挪了出来。 月光落在布鲁斯的脸上,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艾利欧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撕开了他后背的衣料——伤口很深,像是被尖锐的石片划开的,血肉外翻。 出血被刚才的丝线稍微控制住了,皮肤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 艾利欧从外套里摸出了随身带的止血带和药水——是这次出发前布鲁斯塞到他身上的,说以防万一。 他就着那点月光,把药水倒在止血带上,用最快的速度按住了那道口子。 布鲁斯发出了一声低哑的、被咬住了的痛哼。他的身体在艾利欧手下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艾利欧的手指上沾着布鲁斯的血,深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你以后别这样了。”他的声音很轻,“不要替别人挡了。” 没有回应。月光落在布鲁斯的脸上,他闭着眼,像一尊大理石的塑像。 “布鲁斯。” “……” “你听到没有。” “……”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布鲁斯的额头上——感觉到的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你听到没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前一句更轻,像是怕说重了什么会碎。 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浮出来,沿着布鲁斯的肩膀、手臂、胸口游走了一圈。 他在摸他的骨骼结构,摸他的内脏轮廓——有一处内伤,在肋骨的位置,呼吸时它会挤压肺叶。 艾利欧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轻轻把布鲁斯的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的姿势变了一个角度,呼吸顺畅了一点。 他坐在月光下,一只手按着那道伤,一 只手扶着布鲁斯的肩膀,低着头。 “……我这一百多年。”他的声音在夜里听不太清楚,像是说给睡着了的人听的,“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的离开感到难过了。” 他把手又按紧了一点,布鲁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可能是失血过多之后神经的反射,也可能他确实有意识。 艾利欧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原来我骗了自己一百多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我护不住所有人”这件事,接受了“我总是会失去”这个事实。 ——直到布鲁斯在他面前倒下。 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接受过。 --- 那个镇子很小,但医疗所的灯亮着。 艾利欧把布鲁斯放在医疗所的床上的时候,自己的膝盖也跟着软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了一下床沿才没有跪下去。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了一眼布鲁斯的伤口就转身去拿准备了。 “你出去等。”她说。 于是艾利欧坐在外面,隔着墙听着衣服被剪开的声音,听着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听着布鲁斯偶尔发出的、模糊的、不知道是痛还是难受的声音。 艾利欧把手指蜷起来——一阵很弱的、和脉搏同频的跳动从丝线的另一端传过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布鲁斯是在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是淡蓝色的,带着那种只有天刚亮时才有的浅灰色。 布鲁斯先是看到天花板,然后闻到了药味和碘酒的气味,才感觉到了肩膀传来的疼痛。 他偏了一下头。 艾利欧侧坐在床边的一把木椅子上,白卷发乱糟糟的,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没处理的擦伤,外套上全是泥浆和血迹干涸后留下的暗色斑块。 布鲁斯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受伤了?” 艾利欧像是被这句话从什么地方拉回神,睫毛动了一下,抬眼就看到了布鲁斯睁开的眼睛。 “……你傻子吧,这都是你的血。”艾利欧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整夜没睡之后的那种,又哑又平。 布鲁斯安静了一会儿,“你一个人把我带出来的。” “不然呢。”艾利欧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不耐,“旁边又没有别人。” “……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练的。”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看了一眼布鲁斯的手——那根银线还绕在上面。 它从布鲁斯的无名指上延伸出来,另一端正缠在艾利欧的指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布鲁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把手抬起来打量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看到,但能感觉到那圈温热的触感,像一枚看不见的戒指。 “这是什么。” “……用来联系的东西,也可以确认你有没有危险。” “只是这样?” “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被你这次受伤给吓到了,如果你想解开的话——” 布鲁斯截住了艾利欧的话,“这个东西,你以前给别人绑过吗?” 艾利欧愣了一下,“没有。” 布鲁斯看了他很久。他的脸还苍白着,钴蓝的眼睛有些发亮,像是映着那根银线的光。 “那这个线——如果是我想找你的话,要怎么找。” 艾利欧说:“握住它,沿着它的方向,想我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布鲁斯点了点头,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看起来对艾利欧的说辞没有什么怀疑。 艾利欧确实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布鲁斯——最起码现在没有。 这种编织派系独有的契约方式,绑定丝线就是绑定了生命线。 总之对于艾利欧这种魔法师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是说不出口的承诺,也是无法言明的约定。 只有对方死了,这根线才会断。 但他现在不太想让布鲁斯知道这个——他担心那根线成为一种负担。 22.慢慢来 布鲁斯躺了一周。 艾利欧也在这一周里真正地歇了一下——大部分时间他坐在床边翻手稿,偶尔出去弄点吃的。 其实第三天布鲁斯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第四天就开始试图下床,被艾利欧快准狠地按了回去。 他的肩膀愈合得比医生预期快——艾利欧的银线在伤口深处暂时留了一层的编织结构,像是给断裂的肌肉搭了一座临时的桥。 医生一边复查一边感叹这惊人的恢复力时,布鲁斯和艾利欧对视了一眼,又双双转移了目光。 艾利欧有天坐在窗边,忽然啪地一声合上书:“对了,我以前在刺客联盟那边住过一段时间——他们有个温泉还是什么,好像对治伤特别有效。” 布鲁斯尝试动肩膀的动作顿了一下,“刺客联盟?” “嗯。你有空的话,以后可以去那边看看。”艾利欧把那本书放到窗台上,“万一能泡上呢,顺便把你的陈年旧疾都治一下。” 布鲁斯看着他,表情微妙:“你跟刺客联盟有什么关系。” “以前教过一个小女孩基础课程,她后来好像继承家业了。” 艾利欧翻了一页,“不算很熟。但她应该还记得我——毕竟我是她第一个老师。” 布鲁斯在那一瞬间露出了艾利欧认识他以来少见的、完全空白的表情,像是一个运算系统正在处理一条超出预期范围的信息。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教过塔利亚·艾尔·古尔?” 顶着蓬松卷发的魔法师后知后觉:“噢,原来你也认识塔利亚?” 布鲁斯接收了一会儿信息,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嗯——反正目前没有了。”艾利欧抬眼看了布鲁斯一下,那目光里有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笑意。 “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 布鲁斯躺在床上,看着艾利欧因为心虚偏开的半张脸,目光里充满了狐疑。 --- 伤口愈合后,布鲁斯的肩膀留下了疤。一道很深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浅的痕迹。 艾利欧偶尔会看着那道疤走神,每次都被布鲁斯抓个正着。 “你又看那道疤了。” “没有。” “你刚才盯着我的肩膀看了至少五秒。” “我在看你伤口愈合的情况。” “它已经愈合了。” “愈合了也可以看。” 布鲁斯没有继续反驳。 他们在镇子上又待了两天让布鲁斯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往北走。 第八个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转冷了。 时间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快——像是剩下的日子被人偷偷剪短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短一截。 他们依然走在同一条路上,聊着同样的琐事,但有些话开始变得比以前更轻了。 布鲁斯有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无名指,好像在试图观察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们偶尔会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停下来,布鲁斯坐着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看艾利欧展开地图和手稿。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天边的云层被烧成橘红色和暗紫色,像一整片被打翻了的颜料。 布鲁斯忽然开口:“那根线——除了感应位置,还能做什么。” 艾利欧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还在想那个?” “我一直在想你当时的表情——艾利欧,你在我面前藏不住东西的。” 艾利欧的沉默带着战略性的犹豫。 他似乎在判断该说多少,又似乎在拖延。 布鲁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声音放轻了一点,那里面带着一种少见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姿态:“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一直问。” 艾利欧有点呆的接了一句:“你一直问也不会有结果。” 布鲁斯这是从哪里学会的死皮赖脸? “那我可以——我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你。”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脸,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布鲁西宝贝式的无辜,像是在说“我真的会这么做”。 艾利欧看着他,忽然有点想把地图扇过去挡住那张脸。 “……你从哪儿学的这表情。” 这个布鲁斯怎么突然和被上身了一样——他的眼睛怎么突然这么好看—— “无师自通。”布鲁斯说,“你告诉我吧——那根线到底是什么。” 艾利欧沉默着试图抵抗。 然后他慢慢说出来:“……绑了这个线之后,只要我还活着,你的生命状态就会和我连通。” “如果你有危险,我会感知到——反之也一样。它会一直连着。” 布鲁斯歪着脑袋,“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它一旦绑上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担心你觉得被捆住了,或者觉得太沉重——” 布鲁斯看着他。艾利欧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总之,我当时不太敢告诉你。” 布鲁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本来应该看不见——但他突然想确认它存在——正安静地绕在无名指上,像一枚已经戴了很久的戒指。 “所以你就把一个这么大的承诺藏在一个轻飘飘的说法下面。艾利欧,你真的很擅长这么干。” 艾利欧偏过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在说事实。”布鲁斯的声音放得很轻。 “而且我确实很想知道这个——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大概还是会让你绑的。” 艾利欧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白卷发被晚风吹动了几缕。 然后布鲁斯问:“那这根线,我要找你的时候,你真的能感知到吗?” “能。”艾利欧说,“你只要握住它,沿着它的方向——想我就行。”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收拢了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会记得的。”他说。 --- 布鲁斯要回哥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小镇的邮局门口,手里拿着刚买好的火车票,黑发被风吹乱了。 他的游历差不多结束了——他要回去做一些事情,关于父母,关于那座城市,关于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艾利欧没有挽留他,布鲁斯也没有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火车站在一个小镇的边缘,只有一条轨道,一个月台,和一盏快要坏掉的灯。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风从轨道尽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味。 风吹动了布鲁斯的外套下摆,黑发有些凌乱。 他看着艾利欧,蓝眼睛里的光很平,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我会保留好你那个联系方式的。” 他知道那根线是什么,也知道绑在那里的意义。手上那圈温热的触感已经成了一枚被随身携带的无声的约定,他不会弄丢的。 艾利欧的眼睛弯起来:“我知道。” “你——”布鲁斯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下来,然后抬起来,“你会来哥谭吗。” “如果有空的话。”艾利欧的声音很轻。 布鲁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但确实是笑着的:“……你总是这样。” “因为我是真的不一定有空。”艾利欧说,“但我会记得的。” 火车鸣笛了,汽笛声在站台上空回荡开来,提醒乘客上车。 布鲁斯转身走了几步,在踏上车厢台阶之前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他稍微提高了音量,“你教我的——” ——艾利欧,这八个月,你教我的,你给我的,不只有魔法。 艾利欧站在月台上,白头发被风吹起来,蓝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慢慢来吧。” 火车开走了。 艾利欧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 尾灯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不怎么显眼,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艾利欧把视线从铁轨尽头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了自己的无名指一眼——那根银色的线还在,安静地绕在那里,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 线的另一端正被一列正在远去的火车拉向哥谭的方向。 风从月台上吹过来,从他身后穿过月台向远处涌去。 艾利欧转身朝月台出口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23.征兆 天气从深秋滑进了初冬。 窗外的老橡树已经落光了叶子,草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晨光落在上面的时候会反出一片细碎的亮光。 提姆的感知力进展得比艾利欧预想的更快。 他已经能稳定地看到自己视野范围内大部分丝线的颜色和走向——虽然还做不到像艾利欧那样运用自如,但至少能正确对应上它们的主人了。 第一次成功的尝试来自阿尔弗雷德。 当时老管家正在往一只小碟子里装果酱,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温和。 提姆喝着果汁,一边想着艾利欧教的那些理论,一边认真地盯着阿尔弗雷德的手——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根金色的丝线,像被无数次日落反复浸泡过的那种金色,稳定、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温暖。 提姆眨了眨眼睛,看到了更多。 那些逐渐浮现在他眼前的丝线,在阿尔弗雷德的周围轻轻舒展,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光芒,像一条被磨得光滑的旧河床。 提姆对一旁正在切煎饼的艾利欧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叉子:“艾利欧,我看到了——阿福是金色的!” 艾利欧弯起眼睛,语带笑意地回应:“是的,阿福是金色的。” 然后当天上午迪克就被艾利欧拽来当教学素材了。 “坐那儿别动。”艾利欧指了指沙发,“让提姆看看你的线。” 迪克乖乖坐下了,像一只被按在垫子上的大狗:“我是什么标本吗?” “你是参考样本。” 提姆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感受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迪克的线是蓝色的,那种浅浅的——像夏天的晴空。” 迪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但这个颜色形容我很喜欢。” 他笑眯眯地凑过去抱了一下提姆。 --- 提姆后来才发现那次成功还挺不容易的,因为迪克的丝线有点太活跃了,不好捕捉。 “迪克昨天在客厅里坐了三十分钟没动,一直在刷手机——我就一直都能看清他的丝线。” 提姆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不像他夜巡的时候,丝线都到处乱飘,我根本捕捉不到。” 艾利欧满脸笑意地看着他:“所以说?” “所以说,他安静的时候丝线比较清晰。”提姆评价道,“可惜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太安静。” 这一点倒是真的。 迪克在庄园的这几天,整栋房子都比他不在的时候更吵一些——脚步声更重、说话声更多、冰箱门被打开的频率翻了至少三倍。 阿尔弗雷德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但老管家每次做甜点的时候都会多做一份,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某个精力充沛的人来消耗它们。 ……但艾利欧真心觉得,迪克也许无意间给布鲁斯和提姆背了不算少的黑锅。 --- 今天布鲁斯难得在中午起床了。 他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眼睛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我还以为你要下午才醒呢。”迪克正坐在餐桌边对付一份腌牛肉土豆烩,抬头看了布鲁斯一眼。 “我上午就在蝙蝠洞了。”布鲁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看了眼艾利欧,又自然地收回了视线:“尤多拉的档案我已经录入了蝙蝠电脑,包含了他的波形特征、编织风格、作案模式——正联那边的权限也开了,如果需要跨城联动,可以直接调取。” 艾利欧闻言抬起目光:“动作这么快?” “你是正联顾问,相关情报本来就该存档。”布鲁斯语气平稳无波。 “而且——你不是说过他在哥谭活动了很久吗,早一点建立档案,早一点有迹可循。” 艾利欧看了他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Bruly,你有时候真的很擅长用公事公办的方式做私事。” --- 下午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走进蝙蝠洞,在放下托盘的同时说了一句:“芭芭拉小姐刚才来电,说她下午会过来一趟。” 迪克从沙发上抬起头:“芭布斯?她不是钟楼那边最近忙吗?” “她说正好下午有点闲暇,也有一阵子没来庄园了。”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稳如常,“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喜欢的茶点。” 迪克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面还是——” “你的话,一个半月前。”提姆合上了笔记本说。 “一个半月?我感觉好像过了半年。”迪克的语气里有种很自然的、带着笑意的感慨,“她总是忙得不见人影。” 布鲁斯在主控台那边敲了几下键盘,没有抬头,“她跟我说了,有情报要当面说。” 艾利欧坐在主控台旁边的转椅里,正拿着平板翻阅关于哥谭地下构造的资料。 最近他一直在查这个,因为那些暗紫色的魔力纤维的分布规律越来越明显地指向城市地下的某些区域。 过了一段时间,蝙蝠洞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轮椅滚过地面的声响,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练习之后才有的精准。 迪克最先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带上一种松弛的笑容:“芭布斯!” 芭芭拉·戈登出现在蝙蝠洞入口的坡道尽头。红色的长发在通风口吹下来的风里微微摆动,绿色的眼睛在蝙蝠洞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停在了坡道末端。 “听提姆说你回来了,”芭芭拉说,语气自然地带着笑意,“正好我也有一阵子没来庄园了。” 迪克已经放下装备走过来了,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那个姿态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照顾,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最近怎么样?” “挺忙的,”芭芭拉说,“但忙得有意思——一会儿再说。听说家里来了新成员?” 她的目光越过迪克的肩膀,落在艾利欧身上。那双绿眼睛里带着快速的评估——但不是审视,只是某种确认。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就是艾利欧·诺瓦利斯吧。我是芭芭拉·戈登。” 艾利欧从转椅里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久仰大名,神谕女士。”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提姆提过你,他说你是蝙蝠家的信息中枢。” 芭芭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原话是‘芭芭拉什么都知道’。” “听起来确实是他会说的话。”芭芭拉转向提姆,朝他点了点头,“听说你最近在学魔法?” 提姆转了转手里的汽水:“嗯——还在学。” 布鲁斯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芭芭拉的轮椅旁边,也没有刻意调整姿态,只是微微低下头:“你说有新情报要当面说。” 芭芭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寒暄切换到了工作模式,像拨动了一个开关。 “东区最近有新势力在扩张,领头的是一个戴红色头罩的人。目前没有确切的身份信息,只知道他的代号是红头罩。”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最近在和黑面具抢地盘,抢赢了不止一次——企鹅人那边也被他动了几个场子,效率很高。” “红头罩?”迪克站起来,抱着手臂,“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小丑用过这个身份。”芭芭拉说,“很久以前了,他早期活动的时候用过这个代号。” 蝙蝠洞里安静了一瞬。艾利欧端着茶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 他毕竟不是哥谭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和那个著名疯子的过去有什么关联,只是默念了一遍这个代号,把它收进了脑子里。 迪克皱起眉:“暴力程度怎么样?” “很高。但不是无差别暴力,他动手的对象非常精准——只打帮派成员,不碰普通人。” 芭芭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几段监控录像,他动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 她划了几下手机,展示给布鲁斯——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帧,画面里一个戴着红色头盔的身影正在夜色中穿过一条窄巷。 他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目标人物的关节或要害上,身后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黑面具的人,不知死活。 “受过训练的。”布鲁斯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芭芭拉点头认同,“还是系统性训练。他的动作太干净了,不是普通的街头打架能练出来的。” “他现在主要在东区活动,还没有越过中线。”芭芭拉继续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地图。 “东区的帮派原本是一盘散沙,黑面具和企鹅人各占一块、互相牵制的格局,谁也吞不掉谁,但现在——红头罩在清场。” “清场?”提姆从副控台那边探过头来。 “每一块他拿下的区域,黑面具的人都被清理得很干净。”芭芭拉说,“不是打跑,是清掉。几乎一个不留。” “他有具体的目标吗?”迪克问。 “暂时看不出来。”芭芭拉说,“他还没有引起过大规模恐慌,但扩张速度太快了——上个月只有三个据点,这个月已经翻了一倍不止。” 布鲁斯把咖啡杯放下,“继续监测,有动静随时同步。” 芭芭拉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她的目光在蝙蝠洞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张摊在工作台上的旧地图上——那是艾利欧这几天铺开的,上面圈了几个位置,旁边标注着一些符号。 “你们这是在查什么东西?” 布鲁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猫头鹰法庭。” 这下提姆也走了过来:“从那个地下室搬回来的资料里,有一卷旧文件夹带了一张带有猫头鹰图案的徽记。手绘品,纸张年代很久远。” “猫头鹰法庭,”芭芭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童谣吗?” 迪克清了清嗓子:“嗯——就那个,当心猫头鹰法庭,时刻监视你出行……” “所以它们是真的,”芭芭拉及时截住了迪克的兴致勃勃,“不只是传说故事?” “是真实存在的。”艾利欧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蝙蝠洞里显得比平时平一些,“而且和我正在追查的人有关系。” “那些魔力纤维和编织残留都指向猫头鹰法庭的势力范围。” 芭芭拉看着他:“你追查的是前段时间的那个‘老师’?” “没错,尤多拉。”艾利欧说,“这是他的名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不太相关的陌生人。 但布鲁斯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很轻,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因为布鲁斯已经把尤多拉和“老师”的相关 信息更新在了数据库,芭芭拉已经了解过大概,她没有追问艾利欧。 她只是点了点头:“如果有需要钟楼那边协助的部分,随时告诉我。” “会的。”布鲁斯说。 --- 那天晚上蝙蝠侠的夜巡路线在东区边缘多绕了一圈。 他没有进入红头罩的领地,只是在边界线上停下沉默了半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重新划分的街区,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而在一间位于东区深处的废弃仓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和劣质威士忌混合的气味。 长桌对面,黑面具的目光透过他脸上的面具打量着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领口敞着,戴着红色的全覆盖头盔。 红头罩。 他的姿态很松弛,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黑面具先说话了,声音里压着火气:“你最近搞了不少动静。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一点默契。” “默契?”红头罩歪了一下头。 头盔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在跟一个傻子讲话的调子。 “你是说,你许诺我当继承人,然后我假装给你当狗的那段日子?罗曼,那叫演戏。” 黑面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头盔下面投来的目光——不是威胁,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你砸了我三个据点,杀了我不少人。” “你应该感谢我帮你省了给那些人发工资的钱。”红头罩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你养的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打起来比兔子还弱。留着他们有什么用?我这是在帮你做人员优化。” “你到底想要什么?”黑面具的声音更沉了。 “现在吗?我也还没想好。” 红头罩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讨论天气的轻慢,“你那些地盘其实我也没那么感兴趣——就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清了一下。” “路过的时候?” “路过。”红头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如果你的人没那么烦人,我也没必要动手。但既然他们挡了我的路——” 他没有说完。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切割动作。 黑面具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你以前可不这样。你以前至少还愿意演一下。” “喔——演累了。”红头罩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是厌倦。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居然真的以为我会接你的班。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把整个生意摆在我面前。”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黑面具说,“一个被蝙蝠侠抛弃的——” “闭嘴。”红头罩的声音没有变高,但变冷了。空气安静了一瞬,连劣质威士忌的气味都好像凝固了。 红头罩沉默了一瞬。 头盔微微偏转了一下,像是在打量这个房间、打量对面的黑面具、打量整座城市的轮廓在窗外投下的阴影。 然后他站起来,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绕到黑面具身侧,居高临下地停住,歪了歪头。 “我只是来告诉你,”红头罩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不急不缓,“东区是我的了,罗曼。当然,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生意——只要不出我的线。” 黑面具转过头看着他,“你以为你能——” “这可不是谈判,”红头罩打断了他,“我只是在通知你。你以前想让我当你的人,可惜你挑错了对象。” “而现在,是你该听我的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的味道:“你接受,我们就各走各路。不接受——那我就自由安排。” 他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干脆利落的,像在空气里划了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黑面具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色的头盔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他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信息——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不在乎。 红头罩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了——我听说你在找那个劫了你一批货的家伙。不用找了,我已经替你处理了。” “你——” “这个可不用谢啦。”红头罩推开门,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动他的皮夹克下摆,“毕竟路过而已——”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顿了一下,带着一点被变声器处理过之后依然能听出来的、几乎是笑意的尾音:“——顺手处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平息。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黑面具的拳头砸在了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红头罩走在东区的街道上,夜风从建筑物的间隙穿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黑发,额前一缕白色挑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呼出一口气,收拢了皮夹克的领口,在夜风中继续往前走。 这座城市还没有认出他。 没关系,很快了。 24.红影迷踪 迪克是在吃了午饭后出发的。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背包,一件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还有一盒阿福塞给他的小甜饼。 门外的阳光落在迪克黑色的头发上,在发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 “布鲁德海文那边积了一堆案子。”迪克无奈地耸肩,“警局已经催我两回了,再不去我的办公桌大概要被文件埋了。” 提姆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一罐没喝完的汽水:“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迪克想了想,“感恩节?” 提姆点了点头:“那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月还是挺快的。”迪克瞧了瞧这个义弟,然后把背包甩到肩上,朝提姆招了招手。 提姆走过去,迪克伸手把他拽进了一个短促的、有力的拥抱里,松开后又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记得看着点布鲁斯,别让他一直泡在蝙蝠洞里。” “他泡在蝙蝠洞里的时候我一般也在。”提姆偏了偏头,没有躲开那只手。 “天呐,不要在这种地方像布鲁斯,小提。”迪克颇为操心地叹了口气。 艾利欧靠在门框边,白卷发在风里微微晃动:“路上注意安全。” 迪克走到他面前,张开手臂——也给了艾利欧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比第一次轻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暖烘烘的、像大狗扑人的力道。 “下次再来布鲁德海文的话,你可要提前说一声。” “我会考虑的。”艾利欧说,拍了拍他的后背。 迪克走下台阶,朝停车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布鲁斯呢?” “蝙蝠洞。”提姆说。 迪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几步跑回来,朝着书房——蝙蝠洞入口的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布鲁斯!我走了!” 过了几秒,所有人都听到通讯器里传来了一声单调的、低沉的回应。 迪克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挥了挥,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告别、但依然认真告别的人。 艾利欧目送着那辆车远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提姆正在往自己口袋里塞东西——汽水、笔记本、一支笔,像一只正在囤积过冬物资的小松鼠。 “你下午要干什么?”艾利欧问。 “写作业。”提姆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普通但我确实需要写作业”的复杂,“学校那边有几篇论文的截止日期快到了。” 艾利欧颇为好笑地点了点头,“你的那个魔法蛋呢?” “在我房间里——说到这个,你正好来帮我看看。”提姆示意艾利欧一起来。 提姆的卧室里放着一只垫了软布的篮子,那颗金红色的魔法蛋躺在里面,表面浮着一层温润的光晕,像是在缓慢地呼吸。 提姆坐在篮子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蛋壳——温的,比前几天更暖了一些,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最近动得比以前频繁,昨天晚上我放在枕头边上,半夜感觉到它在轻轻震。” “它应该快出来了。”艾利欧蹲在旁边说,“快则两天,慢则一周——它会破壳。” 提姆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那我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尽量让环境安静些,它自己会出来。”艾利欧弯起了眼睛,“你只要在它出来的时候在场就行。” --- 迪克走后,庄园和蝙蝠洞比前几天安静了不少,回到了以往的状态。 布鲁斯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滚动着东区近期的数据——黑面具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地减少,企鹅人的运货路线被频繁干扰,几起原本可能升级成火并的帮派冲突□□脆地按住了。 芭芭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波的杂音。 “黑面具的人已经撤了三条街,企鹅人昨天关了两个地下赌场。他还没碰市民区,但东区的帮派势力正在被重新洗牌。” 布鲁斯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标记的据点:“他杀了人。” “最近两次新行动没有,之前几起杀的全是帮派成员。他的底线很清晰——不碰普通人。” 布鲁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他在建立自己的规则。” “像在圈地。”芭芭拉说,“东区正在成为他的地盘,而他在用他的方式管理。” 夜巡路线从东区开始。 蝙蝠车在灰扑扑的街道之间穿行,提姆坐在副驾驶座上,平板上的数据正在滚动——芭芭拉同步过来的情报显示,红头罩今晚大概率会在港口区附近活动。 他和黑面具的冲突最近越来越激烈,据线报说红头罩端了黑面具一个存放军火的仓库,黑面具正在整个东区到处捣乱找他的麻烦。 “又是港口区。”布鲁斯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神谕说他今晚可能在那边活动。”提姆把平板上的地图放大,“黑面具的人在港口区也有据点。” 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响——艾利欧上线了。 “我在东区。这边的魔力残留比之前弱了一些,但方向还是指向地下。我会继续往深处探。” “注意警惕。”布鲁斯说。 “我自有分寸。”艾利欧的声音在耳麦里带着一点夜的凉意,“——你们那边有情况就叫我。” 蝙蝠车在港口区边缘停下。布鲁斯和提姆分头散开——布鲁斯沿着仓库区的外围推进,提姆从侧面的消防梯攀上高处。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气味。 布鲁斯在仓库之间的阴影里移动,突然察觉到头顶的动静。他侧身闪避,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打在旁边的铁皮上。 布鲁斯翻身落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抬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仓库顶部的边缘,一个红色的头盔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红头罩蹲在那里,双枪的枪口还冒着烟。 他歪了一下头,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的调子:“晚上好,蝙蝠侠。” 蝙蝠侠没有回应,但钩锁枪已经射向了仓库顶部。 他借着索线荡上去的时候,红头罩已经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等客人上门。 “听说你最近在找我。”红头罩说,枪口指着蝙蝠侠,“动作挺勤快的。” “你在东区的行动太过火了。”蝙蝠侠落在他对面,黑色披风在夜风中收拢,“目的是什么。” “目的?”红头罩偏了一下头,“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我只是觉得东区需要——被重新整理一下。” “你杀了很多人。” “是‘我杀了很多坏人’。”红头罩纠正他,“这个问题我建议你换个问法——在黑面具手下干活的、死在我手里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蝙蝠侠把嗓音压得很低,语调愤怒的声音里带着恐吓意味:“你不该在哥谭杀人。” “我只是清理垃圾。”红头罩的声音里带着轻慢,“你做不到的事,有人来做,就这么简单。”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枪口像戏耍对手般晃了一晃。 蝙蝠侠注意到了,他没有动,只是身体更加紧绷。 “你受过训练。”蝙蝠侠说。 “哦,训练。”红头罩歪了歪头,“我受过很多训练——各种训练。” 他的一只手端着枪稳稳指着 蝙蝠侠,另一只手颇为戏剧化地挥舞了一下:“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我了解你,蝙蝠侠。比你以为的更深。” 蝙蝠侠没有回应,只是姿态警惕地注视着他。 “你追查我的时候用的那套模式——先划定活动范围,再分析行为规律,最后锁定落脚点。第三步你还没到,但可能快了。” 红头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讽刺的笑意,“我猜你现在也许在划定范围,进度真快啊,是吧?” 蝙蝠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红头罩说的没错——他确实在划定红头罩的行动范围。 这个人对他的调查方式太了解了,了解得不正常。 “你到底是谁。” “你猜猜看。”红头罩说,歪了一下头,“你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不是吗?” 然后他抬手——不是朝蝙蝠侠开枪,是朝侧面打出一发钩索,整个人借着拉力朝仓库另一侧荡去。 蝙蝠侠追了上去,两道身影在港口区的仓库顶棚之间飞速移动。 红头罩的动作极快,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每一步都踩在蝙蝠侠预判的盲区上,让蝙蝠侠的追赶始终差三四步的距离。 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阵混着干扰电流的杂音——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铁棍砸在什么硬物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闷哼。 是提姆。 蝙蝠侠的脚步在仓库边缘顿了一瞬,但红头罩已经跳到下一栋建筑上了,红色的头盔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马上就要消失。 蝙蝠侠抛出钩索枪继续追上去。 红头罩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故意的、像是在闲聊的语气,“你的小搭档好像遇到了点小麻烦。”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加快速度缩短了一截距离,但红头罩的钩索已经射向了更远处的一根水塔支架。 耳麦里又传来一声响——比刚才更清晰,是长棍横扫时破风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动静。 蝙蝠侠的手指在钩锁枪的扳机上收紧了一下。 在前方的仓库边缘,红头罩忽然收势停下来,转身朝蝙蝠侠的方向连开两枪。 子弹没有一颗是瞄准要害的。 一枪打在蝙蝠侠脚边的铁皮上,一枪擦过他的披风边缘,像是在提醒他“我可以打得更准”。 红头罩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嘲笑:“你看看你——满哥谭地追着一个可疑的人跑,连罗宾都在被揍,却一无所获,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蝙蝠侠的脚步在几米外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黑色的披风上,面具下的蓝眼睛看着对面那个红色的头盔,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蝙蝠侠说。 红头罩的动作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会被发现——但蝙蝠侠看出来了。 “当然,你当然知道我。”红头罩的声音保持着刚才的语调,“你们这帮蝙蝠查了我差不多一个月。” “不。”蝙蝠侠说,“你说话的方式——你对我的了解——” 他没有说完,但红头罩知道他在说什么。 红头罩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被变声器处理过之后的笑声显得有些失真,但能听出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东西的意味。 “也许我只是做过很多功课,也许我只是很擅长研究你的资料。” 他后退了一步:“今晚就到这里吧,你还有个罗宾要管呢——对吧?” 他朝侧面那排仓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蝙蝠侠顺着红头罩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抬手按向耳麦。 通讯被切断了。不是断线,不是屏蔽,是提姆自己关了。 下一瞬间,红头罩已经借着夜色消失了。 25.值得记住的英雄 港口区的追逐战比提姆预想的更混乱。 他本来应该跟住蝙蝠侠——他的任务是高空支援,从侧面封锁红头罩的撤退路线。 前几分钟一切顺利,他在仓库之间的顶棚上跳跃,布鲁斯的黑色披风在他视野前方翻飞,红头罩的红色头盔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反光。 然后他落在一个仓库顶上,脚下刚踩稳,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至少六个方向同时接近——集装箱顶部的脚步声很轻,但他能分辨出来。 提姆转身的瞬间,一根撬棍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 他侧身翻滚,长棍从快挂扣里抽出来——罗宾标配的伸缩长棍,在他手腕翻转的瞬间弹开,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格挡开第二下攻击。 他看清了,六个穿着深色战术服的人,动作整齐又标准——不像是普通混混。 他们从提姆落地的同一瞬间从阴影里冒了出来,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罗宾,你的情况。”布鲁斯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但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断断续续的。 “我有点忙——” 他的长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扫中一个人的膝盖。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提姆的棍身已经顺势回旋,架住了第二个人挥过来的铁棍,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顶部格外清脆。 他的动作很干脆,比以前又快了不少,重心转移的痕迹也比以前流畅了——布鲁斯和迪克轮流摔他砸他的几个月确实没白费。 但人数太多了,放倒两个的下一瞬,第三个从侧面扑过来,第四个就趁他回防的间隙里狠撞他一下。 提姆的肩膀撞在铁栏上,痛感让他皱了下眉。长棍的尾端反手狠狠戳进那人的腹部,又借着力道弹回来。 他转手将长棍横在身前,把对手暂时挡在了几步之外。 耳麦里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些:“罗宾,报告位置。” “东侧仓库群,我在四号仓库顶。被缠住了,对方六个人。” 布鲁斯沉默了一瞬,像在快速地判断做出某个决定:“我——” “不,你继续那边。”提姆听懂了他的沉默,又挡开了一次进攻,“我能处理。” 他说“我能处理”的时候,长棍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精准地抽在正面一个人的手腕上,武器脱手飞出,那人被逼退几步。 提姆一个翻跳站到高处的通风管道上,长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月色照在少年罗宾的红黑色制服上,他握着棍子的姿态很稳,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 “你们老大派你们来的?”提姆歪了一下头,“他觉得六个人能搞定罗宾?” 没有人回答,能行动的人重新形成包围圈,同时扑了上来。 提姆握紧长棍迎了上去。 他的棍术是布鲁斯亲手教的,加上他自己后来的调整——迪克爱用的步法和杰森留下的那些更凶狠的手法,提姆在训练录像里看过无数遍,然后把适合自己的部分都揉进了动作里。 他一棍抽飞了一个人手里的武器,但背后有人趁他收势的瞬间踹中了他的后背—— 提姆稳住身形,把长棍重新握紧,转身又放倒了两个。代价是后背同一个位置又挨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剩下的人还围着他转,蓄势待发,像已经锁定猎物的狼。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枪响,这些人同时停住了。 提姆警惕地抬头看去。 红头罩从仓库顶部的边缘走下来,步伐松弛得像在逛自家后院,双枪垂在身侧,月光落在那顶头盔上,反射出暗沉的光。 “我记得我的命令是,”红头罩的声音传过来,“让你们揍一顿,没让你们往死里干——净给我惹蝙蝠麻烦。” 提姆撑着长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传来一阵钝痛。他盯着那个红色头盔,没有动。 红头罩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被头盔遮住的脸让人看不到表情,但提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你就是新罗宾。”他的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近乎轻蔑的语气,“怎么,没被打趴吗?” 提姆握着长棍的手没有松,“你有点高估自己的手下了。” “这样啊——”红头罩挥手示意,那些围攻者迅速后退,像潮水一样融入阴影里。 然后他站在提姆面前,歪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点恶意,“看来你是想试试我喽?” 话音未落他就动了,快得不像一个用双枪的人——他的近身格斗比大部分玩枪的人更狠、更直接,每一击都带着实打实的杀伤力。 提姆用长棍勉强格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红头罩的膝盖顶进了他的侧腹,力道大得让提姆踉跄着退了一步。 红头罩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成拳,砸在了提姆侧腹的护甲上。 提姆痛哼一声,单膝跪住,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侧腹。 红头罩停在他面前,姿态松弛得像刚做完一件毫不费力的事,语带讽刺:“反应还是太慢了——蝙蝠侠选人的标准在降低啊。” 提姆没有吭声,弯下腰捡起长棍,重新攥紧。 红头罩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提姆,“找了一个又一个穿上这身衣服,假装这样可以弥补他搞砸的事情——而你呢,又觉得自己能替代谁?” 提姆看着头盔上那个红色反光的轮廓,“……我没有想替代任何人。” 红头罩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即使因为头盔,某种轻蔑的意味还是清晰地透了过来,“那让我拭目以待——瞧瞧你比起上一个能撑多久。” 听到这句话,提姆心里冒出来一股不太明显的、被压住的恼怒。 不是因为挨了揍——他挨过更重的——是因为红头罩最后那句话。 “你比起上一个能撑多久” 提姆当然知道“上一个”是谁——所以他更加为此感到愤怒。 “我讨厌你的用词。‘上一个’?就好像他只是个……编号,只是个被替换掉的零件。” 提姆声音保持着平稳,瞪着红头罩的蓝眼睛里不是输掉之后的颓然,也不是被打趴下的愤怒。 “他比这重要得多——我穿这身衣服是因为我尊敬他做过的一切,而不是为了‘替代’他。” 提姆知道自己的确没有真正认识过杰森·陶德。 他在蝙蝠电脑的旧档案里看过那些影像记录——黑发少年在楼宇之间飞跃的身影,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在夜巡的时候会跟布鲁斯吵嘴。 那些记录里的人是活的,是会生气的,会大笑的,穿着那身红黄绿相间的罗宾制服,叉腰站在哥谭的楼顶上,像是再难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提姆每一次看这些影像都会想——杰森·陶德应该被记住的,应该被好好提起。 他是罗宾。哪怕总有人说他是个问题孩子、说他太冲动、说他怎么死的—— 杰森·陶德仍然是罗宾。 而这个人——这个戴着红色头盔、用双枪杀人、把东区当作战利品的人——用那种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 就好像二代罗宾只是一件穿旧了丢掉的制服,而不是一个活过、笑过、战斗过的少年。 提姆反手把长棍竖握在身侧,姿态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退让的余地。 “你可以揍我,嘲弄我——我管不着,你随意。但你不能用那种语气提起他,你没那个资格。” 红头罩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声音:“你替一个死人说话。” 他歪了一下头,“你认识他吗?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在照片里,在录像里。”提姆说。 少年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长棍,黑发被风吹起。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认为——”他的声音沉了一些,“你们这些,不配看不起他。” 红头罩的头盔微微偏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退后了一步,动作里的攻击性比刚才少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被变声器处理过,但那种尖锐的、嘲弄的调子稍微收起来了,“——Okay,Okay,好小鸟。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他转身朝仓库边缘走去,靴子在铁皮上踩出清脆的声响,翻下仓库边缘,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围攻提姆的人也无声地撤了,像潮水退去一样干净利落。 提姆深吸了一口气,把长棍收回去,咔嗒一声扣回背上。 他朝着蝙蝠车的方向走去。 后背在疼,肋侧也在疼,但他走得还算稳。 那一句话他憋了很久,说出来之后,胸口反而松了一些。 --- 布鲁斯看到提姆钻进蝙蝠车的时候目光一顿。 “你受伤了。” “没有重伤,只是棍子被踢飞了,挨了几拳而已。”提姆关上车门,坐在副驾驶上回应道。 布鲁斯手扶着方向盘,沉默一瞬:“都是红头罩的人?” “红头罩本人给的最痛。”提姆平和地说。 “他还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了句——”提姆声音卡了一瞬,“‘你比上一个能撑多久。’” 蝙蝠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布鲁斯——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沿着夜巡安排路线前往下一个区时,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沉默了片刻,提姆按了一下耳麦,切入艾利欧的频道:“艾利欧,我们这边结束了。” 几秒后,艾利欧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通讯里,带着一点 穿越夜风的轻微喘息:“收到。我这边也差不多了——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等你们回去再说。” “你刚才离线了。”布鲁斯确认道。 “因为你们的遭遇有些精彩,但我刚才需要屏蔽杂音,集中一下注意力。”艾利欧回应,“所以你们的发展如何?” “红头罩出现了。”提姆语气平稳,“然后又跑了。” 贴心如艾利欧,敏锐地察觉到提姆状态不对,犹豫着试探了一句:“你们还好吗?” “还好。”提姆说,“就是有点生气。” --- 等蝙蝠侠和罗宾夜巡结束回到蝙蝠洞的时候,艾利欧已经先到了。 他坐在主控台旁边的转椅里,外套上沾着灰,白卷发被夜风吹得比平时更蓬乱一些。 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东区地图,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几个位置。 “我在第四街的废弃排水管下面发现了一个加固过的编织节点。”艾利欧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些纤维的连接手法比之前的更精密——他们在改进技术。不再只是实验的粗糙版本,是已经开始走向成型的结构。” “和猫头鹰法庭有关?”提姆走过来,把长棍拆开检查。 “那些纤维的末端延伸向了哥谭地下更深的地方,几乎要构成一条地下通道网络了。”艾利欧说,“也许和猫头鹰的主要巢穴所在地会有些关系。” 布鲁斯站在主控台前,把今晚的音频调出来,反复听了几遍。 红头罩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之后已经很难辨认了,但他说话的方式——那种总带着点挑衅意味的调子——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牵着他的直觉往一个方向走。 “红头罩今晚说他了解我。”布鲁斯说,“不只是了解我的行动模式,他还了解我的思考方式。” “他确实了解。”提姆说,“他堵我的位置,选的时机刚好是我跟你分开之后。” 蝙蝠洞里安静了片刻。 艾利欧靠在工作台边,看着布鲁斯站在屏幕前的背影——他身上的深蓝色的丝线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沉下去,颜色比平时暗了不止半度。 “……听起来他在测试你。”艾利欧说,“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测试你的反应。” --- 而在东区深处,一间亮着昏暗灯光的房间里,红头罩坐在桌边,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手边。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东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几个区域。 黑面具的据点已经清了大半,企鹅人的地盘他暂时没动太多,但迟早要动。 东区需要一个新的秩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港口区延伸向内陆,穿过几条主要的街道,圈出一个不算太大但位置关键的区域。 他拿起一支笔,在那片区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是他在洗刷黑面具势力的时候注意到的。有些地段的“阻力”不太对劲——不是黑面具的人,也不是企鹅人的手笔。 那些阻力来得更隐蔽,更像是在暗中观察他,在他靠近某些特定位置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巧合”让他偏离方向。 他需要搞清楚那些阻力是来自谁的。 然后他瞥到了地图边缘的一个神似猫头鹰的小标记——那是他之前在某个旧卷上看到的符号,按照发现地点随手涂抹上了。 杰森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圈了出来。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划了划。 屏幕上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拍到的全是同一个身影:白色卷发,深色外套,在东区的街巷之间穿行,偶尔蹲下来查看什么东西。 蝙蝠家总是在夜晚活动,但这个新出现的人不太一样。 他的行动方式和蝙蝠们完全不同——更慢,像在散步,像在寻找些大部分人看不见的东西。 杰森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记忆里一直有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头发,一双在黑暗里亮着的蓝眼睛,还有一只在濒临崩溃时轻轻按住他额头的手。 那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浮浮沉沉,他从未完整地看清那张脸,也从未停止过想要看清它的冲动。 杰森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些截图。记忆里模糊的白发轮廓和截图里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也许他该去接触一下这个白头发的人,看看他到底是谁——看看他是不是那个记忆里的人。 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里。 冰山餐厅已经被他盯上了——企鹅人很快就会收到一份他不太喜欢的“商业提案”。 而那个白发魔法师……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的话,杰森不介意找个机会,亲自去确认一下。 26.暗涌与初啼 哥谭的地下远比它的地面更古老。 那些被遗忘的隧道、废弃的地铁线路、封死的下水道——它们像一张蛛网一样铺在城市底下,而猫头鹰法庭的巢穴就织在这张网密集的节点上。 议事厅的石壁泛着湿冷的光。 尤多拉坐在长桌的一端,黑色的齐肩直发垂在脸侧,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几个身影,穿着深色的正装,面具遮住了面容,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像四只栖息在暗处的鸟。 “你的进度比预期的慢,‘完美利爪’还没有成型。”长桌首席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急不缓。 “加快进度,现存的利爪已经太老了。法庭需要新鲜的血液。” 尤多拉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缠绕着暗紫色的丝线,正在缓慢地、像在把玩什么东西一样地捻着。 “那就去寻找新鲜的血液。”他靠近椅背里说,“我需要更好的配体,更与‘编织’适配的体质。” “什么样的配体?” “有足够强度的身体,和足够敏感的丝线。”尤多拉抬起眼,“你们手里应该有这样的资源——「灰之子」不是一直在名单上吗?” 长桌首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旁边的另一个身影开口了:“格雷森家族与琥珀金的亲和度确实高于常人——但是动他不容易。” 尤多拉的眉梢微微挑起来,手指在袖口下轻轻收拢了一下。 “那格雷森家族的利爪传统在他这一代断了,你们不会感到可惜吗?” 他的琥珀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转动:“你们想要完美的利爪,而他正是完美的配体——况且,你们不是一向自称哥谭真正的主宰吗?” 猫头鹰们低声商讨了几句。 “我们一直在寻找时机将他回收。”首席说,“他的血脉是法庭的旧物,他的祖先是利爪中的佼佼者,他本来就该属于猫头鹰法庭。” 尤多拉垂下眼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就尽快把他带来,我的实验进度不会等你们犹豫下去。” “法庭做事有自己的节奏。”首席的声音不紧不慢,“目标既然已经锁定,时机成熟时自会行动。” 尤多拉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长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扫过,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消失在暗处。 议事厅的门在尤多拉的身后合拢,烛火摇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格雷森。”他意味不明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 凌晨四点,韦恩庄园。 提姆·德雷克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 他是被一阵极轻的震动弄醒的,以为是手机在响。结果把手机摸索到手里发现屏幕是暗的。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某种更直接的、从枕头边传来的震动——像一颗小心脏在旁边跳动。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昏暗中,那颗金红色的魔法蛋正在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被捂在手心里很久的暖石。 它的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顶端蔓延到底部,然后又一道、又一道,像蛛网一样细密地铺开。 “哦天呐——” 提姆惊讶的声音冒出来,又想起艾利欧叮嘱尽量保持环境安静,硬生生把剩下的感叹吞了回去。 他跳下床冲出房间,赤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艾利欧房间门口。 敲门声急促又克制,像是怕敲太响了会吵到那只专心破壳的小鸟。 “艾利欧——”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艾利欧的白卷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蓝眼睛在黑暗中还没完全聚焦,但语气已经清醒了大半:“怎么了?” “那个蛋——它要出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回提姆的房间。 艾利欧蹲在篮子旁边,指尖浮出银色的丝线,在蛋壳表面轻轻走了一圈,然后收回来:“它在破壳,情况稳定——你陪着它就足够了。” 提姆跪在篮子旁边,黑色的头发翘着,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惊醒的小动物。 艾利欧也没好到哪里去——白卷发乱七八糟地蓬着,睡袍的带子松了一截。 两个人像一黑一白两只大型的毛茸茸,凑在一起盯着那只正在发光的蛋。 蛋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金红色的,暖融融的。然后——咔。 一小片蛋壳脱落了,掉在篮子底部的软布上。 一只嫩黄色的喙从缝隙里探出来,轻轻地、试探性地啄了一下空气。 提姆屏住呼吸。 那只喙又啄了两三下,然后整片蛋壳从中间裂开,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闭着眼,浑身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金红色绒毛,像一团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绒球。 小绒球在蛋壳里挣扎了几下,爪子踩在碎壳上打了个滑,然后踉踉跄跄地跌入提姆的掌心。 提姆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它的头顶。 这只小鸟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翠丽的、清澈的绿,在台灯暖色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它歪着头看了提姆两秒,然后张开嫩黄色的喙,发出了一声细小的鸣叫。 “它出来了——”提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震碎了,“它在看我。” “它已经记住你了。”艾利欧蹲在旁边,蓝眼睛里盛着温和的光。 “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它会把你当作它一生的参照。它的领地意识、结伴偏好、遇到危险时寻求的方向,都会以你为基准。” 提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金红色的小绒球。它正在用嫩黄色的喙轻轻啄他的掌纹,像是在记住他的手。 他把指腹轻轻落在小鸟的背上——暖的,软的,像一团正在呼吸的棉花。 小鸟在他的掌心里缩了缩,然后把头埋进了他的指缝间,像是在找一个最满意的暖和地方待着。 “……它困了。”提姆小声说。 “破壳很消耗体力。”艾利欧站起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提姆的肩膀,“让它睡吧。” 提姆把小鸟轻轻拢在掌心里,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比体温高一些,像握着一颗刚晒过热的小太阳。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放回篮子里,盖上一层软布。 小鸟在布下面蜷成一团,均匀地呼吸着,金红色的绒毛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提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迪克。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迪克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过来。 提姆按下接通,迪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布鲁德海文公寓的厨房台面。 他手里还举着一杯可乐,眼睛半眯着:“它出来了?快让我看看!” 提姆把镜头往下转了转,让篮子里那只金红色的小鸟进入画面:“它睡觉了。” 迪克整个人凑近了屏幕,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正面击中了心口的、柔软的空白。 “……天呐,它好小啊。怎么这么小——它的颜色好漂亮——” “它刚才睁眼了。”提姆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它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小鸟像是被声音吵到了,往软布深处拱了拱,把小脑袋埋进了金红色的翅膀下。 屏幕那头的迪克安静了两秒,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然后发出了一声拖长了的、被击中了心口的“哦——”。 “它太可爱了……小提,你有了一只魔法小鸟。” 迪克把脸又往屏幕上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它以后会长多大?” “看品种。”艾利欧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编织种族的体型差异很大。如果血统纯,成年后大概有中型猛禽的大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也太酷了”的感叹。 “小提,艾利欧也在你旁边?” “他一直都在。”提姆把手机转了一下,让迪克能看到旁边蹲着的、穿着睡衣的艾利欧。 白卷发炸成了鸟巢的艾利欧朝镜头一本正经地挥了挥手。 提姆又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团羽毛慢慢干燥下来的小家伙,嘴角弯起了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 当天下午,艾利欧在东区调查的时候在一辆餐车前面停了下来。 辣热狗摊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明显——烤肠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面包的焦香和辣椒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初冬的街道上画出一个小小的温暖区域。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菜单板上的辣度选项,陷入了微妙的纠结。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也没抬:“微辣、中辣、地狱辣——选一个。” 艾利欧斟酌着,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如果你爱吃辣但不太能吃,选中辣。如果你是个吃辣大王——”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了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就随便你吃,反正都辣不到哪去。” 艾利欧侧过头。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黑色短发,额前一缕醒目的白色挑染,蓝绿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身材结实但不夸张,站在那里姿态松弛,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手里举着一根已经咬了两口的辣热狗。 “……你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常客。”艾利欧说。 “我在这一带活动挺多的。”年轻人说,“这家的辣酱是东区最棒的。” “那就中辣。” 初次尝试的食物一般都要采取这类常客的意见,艾利欧对此深以为然。 “明智的选择。”年轻人随意地笑了一声。 27.拼凑故人 艾利欧在摊边等待着他的中辣热狗。 那个年轻人也没有走,他就站在旁边继续吃自己的那份,像一个刚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的路人。 艾利欧的热狗很快就好了。香肠被煎得微焦,外面裹着一层深红色的辣酱。 艾利欧接过热狗咬了一口——确实不错。面包松软,烤肠焦脆,咬下去第一口是肉的焦香,然后是辣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嚼完那一口,侧过头仔细看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多停了一瞬——他的丝线是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像一个裹在黑暗里的发光体。 眼熟的金红色让艾利欧的思绪卡了一拍。 他见过这种颜色。 大概几年前,在哥谭边缘的一条巷子里,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趴在他面前,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手指攥着他的袖口—— 那时候这个人的丝线是破碎的,每一片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碎又勉强拢在一起的。 艾利欧当时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碎片拢住,用自己最细的线把它们暂时衔接起来。 而那个年轻人——他的丝线底色,就是那团碎片的颜色。 这个孩子长大了一整个版本。比艾利欧记忆里的那个破碎的、浑身破破烂烂的少年高了太多、壮了太多,眉眼间的棱角也锋利了太多。 但身上那些丝线的颜色没有变,甚至比以前更亮、更稳定,所以艾利欧认出来了他。 看来那个拉撒路之池确实是很有效果——天啊,这简直是泡发式发育。 艾利欧在心里感叹一声。 当然,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应该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这个年轻人正在试图确认什么,但还不确定——那种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雾的打量,正是一个人在努力拼凑一段模糊记忆时才会有的眼神。 “你是不是最近经常在东区这一带转悠?”年轻人先开口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热狗,把包装纸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见过你几次——你这人一看就不是哥谭本土货,怎么总在这片晃?” “找点东西。”艾利欧说,“你呢?” “我在这儿混。”年轻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问题很好回答”的轻松,“替老大盯着点地盘。” “……老大?” “红头罩。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艾利欧咬了一口热狗,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好像最近挺有名的。” “是吧。”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像是在夸人又不想被发现的微妙,“他其实人不坏——可能脾气差了一点,做事风格直了一点。” 艾利欧犹疑地打量他。 这孩子……不能是从刺客联盟出来后就回了哥谭,结果被红头罩诱拐进了黑///帮的吧? 艾利欧记得这人虽然当初暴躁了点,但通过丝线和灵魂能看出是个好孩子。 “他有自己的规矩,不碰普通人,不做毒///品生意——你守规矩,他不会动你。” 艾利欧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倒是……还挺有道德感的。” “是吧。”年轻人声音里那个微妙的、像是在替谁高兴的调子又冒出来了一点。 “你叫什么?”艾利欧问。 年轻人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得非常诚恳:“我叫雷///管·马龙。” ? 艾利欧咬热狗的动作停住了:“……什么?” “雷///管·马龙。”年轻人依旧表情诚恳,“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有气势?” 有没有气势不知道,听起来挺有威力的。 “……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在想什么?” “可能希望我能成为一个爆破专家。”年轻人面不改色。 艾利欧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也看着他,一副“我说的是真的”的表情。 艾利欧沉默了:“……那什么,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真名,你可以直接说。” 年轻人又笑了一声,比刚才那个短促的笑更放松一些:“抱歉,开个玩笑。我叫瑞德——瑞德·陶特(Read·Tott)。” “瑞德。”艾利欧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品了一下,“这是真名?” “比雷///管·马龙真。”瑞德耸了下肩。 他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指,“你呢?你叫什么?” “艾利欧,艾利欧·诺瓦利斯。” “艾利欧。”瑞德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什么魔幻作品里的出场角色。” 两个人站在热狗摊旁边又聊了几句,瑞德的语气始终保持着那种松快的、像是在跟一个熟得还不太彻底的人闲聊的调子。 他说自己到东区混了快一年,说红头罩的地盘最近在快速扩张,说东区有些地方“怪怪的”—— 瑞德说话的间隙里偶尔会瞥艾利欧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眼前的这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做对比。 艾利欧注意到了,但没有表示什么。 ——这个孩子看起来似乎是真的想不起来自己,但艾利欧对此并不在意。 当初救这个孩子又不是想要什么感谢和回报。他能活得好好的,长成了一个健康的、有自己立场的大人,就很好了。 但在分别之前,艾利欧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了一句:“我确实在找东区一些奇怪的东西。” 瑞德歪了歪头,表示洗耳恭听。 “比如暗紫色的线,或者纤维一类,再比如阵法什么的——它们可能会出现在旧建筑的墙壁上,地下室的地缝里等等。” 瑞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小,但在那一瞬间,艾利欧看到他的眼神专注了一些:“……暗紫色的纤维?” “你见过?” “看到过一些。”瑞德的声音比刚才的聊天更随意了点,“港口区那边有栋旧楼的地下室——墙缝里有东西,很像你刚才说的。” 艾利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了一下眼睛:“谢谢,我会去看看的。” 艾利欧决定选择性相信一下这送上门的线索。 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蛮相信自己眼光的——就算在当红头罩的手下,也不会是什么坏到极点、无药可救的孩子。 而那个红头罩既然能管住毒///品,大概也不是什么纯粹的恶棍。 “不客气。”瑞德把皮夹克的拉链拉上,“我先走了——老大那边还有事。” 他朝艾利欧扬了下手,“如果还有下次碰面的话,我也许会请你吃份热狗。” 然后这个年轻人就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肩膀看起来宽厚而稳当。 艾利欧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蓝眼睛里带了点欣慰。 瑞德·陶特——或者说,杰森·陶德,转过街角之后慢慢停下了脚步,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他。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孔。 白色的卷发,蓝眼睛,说话时微微弯起来的嘴角,还有那只曾轻轻按住他额头的手——那些碎片在刚才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一块一块地拼上了。 他还以为自己永远看不清楚记忆里那张脸了。 杰森把身体从墙上支起来,在风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哥谭的东区还有很多事要做。 冰山餐厅的账本他已经拿到了,企鹅人很快就会收到那份他不太喜欢的通知。 而那些藏在城市底下的阻力——那些让杰森查了几天也没什么头绪的阻力——也许艾利欧会比他先找到答案。 他只是需要再“偶遇”这个旧相识几次。 --- 阿卡姆疯人院的警报是在晚上九点十七分响起的。 不是大规模暴动,不是全面越狱,是有预谋的联合越狱。 几个囚室的安全锁在二十分钟内被逐一解除,路线经过精确计算,像是有人提前踩过点。 稻草人、毒藤女、杀手鳄——这三人同时越过了第一道防线。 蝙蝠洞 的系统在九点二十分全面激活。 提姆赶到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已经站在主控台前面了,屏幕上滚动着哥谭各区的监控画面和一连串红色标记。 蝙蝠侠、夜翼、神谕、罗宾——所有的个人频道都在同步更新数据。 “二十分钟前突破的第一道防线。”布鲁斯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目前确认逃脱名单至少三人——对比还在进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小丑的名字弹出来,但后面跟了一个灰色的“待确认”标记。 “小丑可能也在其中,但越狱区域没有拍到他的明确影像。” 屏幕上同时弹出几个熟悉的面孔,稻草人、毒藤女、杀手鳄,和其他正在排查的灰色头像。 提姆换上了罗宾制服,拿起长棍的手收紧一瞬。 芭芭拉的声音最先响起:“阿卡姆那边的监控系统被提前干扰了,有人从内部配合了越狱,稻草人的恐惧毒气被释放了。” 第二个接入的是迪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我才回布鲁德海文不到二十四小时——这帮可恶的罪犯。” “已经确认三人在逃。”提姆说,“分别是稻草人,毒藤女,杀手鳄。” “……谁挑的这组合。”迪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笑不得。 “好吧,那我——” “嘿,夜翼。”一个年轻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一点笑意,“放心吧,我和卡珊可以替你的位置。你守住布鲁德海文就好。” 是斯蒂芬妮的声音。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迪克的声音再次响起:“搅局者?你在哥谭?” “你以为呢——我一直在哥谭,”斯蒂芬妮的声音轻快,“只是最近重心在猛禽小队那边。我和卡珊今天刚好都在市区。” 提姆检查完长棍,准备跟着布鲁斯出发了。 然后在他弯腰系紧靴子的绑带时,听到了一个小小的、细嫩的声音——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快挂袋的边缘,那颗金红色的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半个脑袋,嫩黄色的喙微微张着,像是在好奇周围发生了什么。 “罗宾,你那边什么声音?”搅局者问。 “……没什么。”提姆把小鸟往快挂袋里按了按,“你先别出来。” 小鸟完全不听他的,又探出头来,还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疼,像被小夹子轻轻夹了一下。 “那是鸟叫吗?”搅局者的声音带着疑惑和好奇,“罗宾,你那边有鸟叫?” “他养了一只魔法鸟,”迪克的通讯还没有切段,“刚孵出来。”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搅局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点太可爱了”的惊叹:“你怎么养到的,一只魔法鸟?” “说来话长。”提姆无奈地再次把小鸟塞进袋子里,“你能先待在里面吗——我要出任务——” 小鸟啾了一声,乖乖地缩回去不动了。 “罗宾,”夜翼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传来,带着笑意,“你真的要揣着魔法小鸟去处理越狱?” “拜托,明明是它不肯进篮子。” 布鲁斯已经转身走向了蝙蝠车,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今晚的夜巡计划取消,所有哥谭行动单位转向阿卡姆区域。” 提姆快步跟上他。他跑起来的时候快挂袋里透出的金红色光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随着主人脚步跳动的小心脏。 在蝙蝠洞的主控台上,阿卡姆的警报标记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绿色、黄色、红色,像一座正在被点燃的城市。 迪克的声音在切段前最后响了一次:“可别让那只小鸟被毒藤女捉到手。” “夜翼,”搅局者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应该担心毒藤女被鸟啄。” 频道里的气氛短暂地松了一瞬。 蝙蝠系统还在更新数据。 毒藤女的追踪信号指向了罗宾逊公园,稻草人的最后出现位置在钻石区边缘,杀手鳄——按他的习惯,大概率会沿着下水道往港口区方向移动。 那正是红头罩的地盘。 28.乱七八糟的行动 红头罩把杀手鳄运过来的时候,GCPD门口的路灯正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映出一片深浅不一的水痕。 红头罩大概在下水道里花了五分钟。 下水道里空间狭窄,杀手鳄的体型优势施展不开,反而被红头罩用钩索来回拉扯了好几圈。 枪托砸在杀手鳄的下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你听我说。”红头罩一边打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出来的第一站就选东区下水道——你知道这多不尊重人吗?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把这地盘收拾干净。” 杀手鳄咆哮着反手抓过来,红头罩矮身躲过,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又补了一记枪托。 “想在东区吃人肉自助餐——你问过我没有?” 他抬手朝杀手鳄的肩膀开了一枪。 子嵌进鳞片之间的缝隙,鲜血涌了出来。杀手鳄痛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红头罩趁机一脚把他踹进旁边的污水里,然后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水里拖出来,又补了一拳。 “居然问我是谁,你们阿卡姆信息更新这么滞后?还是说精神病也搞排挤这一套?” 杀手鳄挣扎着又挨了几下,暂时老实了。 红头罩从腰带里抽出一卷加固扎带。 “阿卡姆不是伙食不错吗,你跑什么跑。” 他一边绑一边说,语气像一个在抱怨外卖送错了地址的普通市民,“没人愿意闻着下水道臭味加班。” 过了一会儿,红头罩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套,上面沾着血和污水。 “Okay,打包完毕。” 杀手鳄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上还贴了一条胶带——他刚才挨揍时一直在大吼大叫,红头罩有点嫌吵。 “行了,老实点。”红头罩把双枪插回枪套里,“你进东区属于偷渡入境,该我抓的。” 杀手鳄从胶带底下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咆哮。 红头罩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在安抚一条不太听话的狗。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深色的皮卡停在GCPD门口,车斗里有一团被五花大绑的巨大身影。 带着红色头盔的司机翻进车斗一脚把杀手鳄踹下去,思考了大概两秒,又跳下去在这份外卖上贴了个字条。 “GCPD收,你们的下水道之王刚从东区度假回来。” 他没有多停留,连头罩带皮卡迅速地消失在了哥谭的黑暗里。 过了几分钟,两个警察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庞大身躯,沉默了很久。 其中一个打破了沉默:“……真的是红头罩送来的?” “监控是这么展示的。” “他为什么要开皮卡送这个?” “大概因为他没有警车。” ?不是哥们,谁问这个了。 --- 蝙蝠频道里,芭芭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微妙的犹豫:“好消息,杀手鳄被红头罩打包丢给GCPD了。” 提姆正在半空中翻过一栋楼的屋顶,闻言差点踩滑了一块瓦片:“……谁?” 艾利欧的声音插进来:“他这是送货上门了?” “看起来是的。”芭芭拉说,“而且包装得还挺整齐。” 然后搅局者的声音冒了出来,带着一点没跟上信息更新的茫然:“等等,红头罩是谁?” 她正在赶往稻草人最后出现的位置,呼吸里带着一点奔跑的急促。 “……你最近在猛禽小队那边待太久了。”提姆说。 “他是最近在东区扩张的新势力。”布鲁斯的声音简短地切进来,“所有人专注当前任务。” --- 在哥谭的另一头,艾利欧的手里拿着一只液氮罐,正在研究它的使用方式。 要不是艾利欧也出来帮忙收拾这次越狱,他还真不知道布鲁斯研究出来这么多针对哥谭特产的蝙蝠妙妙小道具。 艾利欧的对面是一滩正在缓慢移动的、灰褐色的泥状物体,正在试图把自己从一截排水管里挤出来。 泥脸。 艾利欧站在巷口,看着那滩东西以一种不太优雅的方式从水管里爬出来,然后聚拢成人形。 那个过程不太好看,像一个正在被倒放的融化过程。 “……你好。”艾利欧艰难地说。 泥脸歪了一下头——如果那团泥浆上那个模糊的凸起可以被称为头的话:“你是新来的?” “算是吧。” 下一秒泥脸就扑了过来。 艾利欧侧身避开,银色的丝线从指尖涌出,缠住泥脸的右臂试图把它拽住——但那团泥浆直接从丝线中间穿了过去,像是流水绕过石头。 艾利欧收回丝线,后退了两步。 他惯用的攻击方式看起来对泥脸用处不大,银丝穿过去,泥浆重新合拢,像是从来没有被穿过一样。 通讯频道里传来提姆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某种喷雾的滋滋声:“白鸦,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在面对一大团泥巴。” “那是泥脸。我和B在追毒藤女——”提姆的声音顿了一下,“B!她在公园里种了巨型捕蝇草!” 通讯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断了。 然后是布鲁斯的声音,低沉而简短:“继续追。” 艾利欧终于找到了液氮罐的开关。 “泥脸先生?”他的语气礼貌得像在敲门,“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动。” 泥脸没有听他的建议。 一只泥浆组成的手猛地朝着艾利欧的脚踝抓去。艾利欧拿着液氮罐横移了一步,朝这个的手喷了一下。 冻住。 泥脸的另一只手甩过来。 也喷一下。 冻住。 泥脸发出一声含混的咆哮,干脆整条手臂朝着艾利欧的方向横扫过来。 艾利欧轻巧一跳,踩着凭空出现的银线丝滑地掠过,用时用液氮罐喷出大片的白色雾气,把这整条手臂都冻住了。 跟随时代潮流的魔法师逐渐感觉到了一种纯粹的、发现新玩具的快乐。 “这个还挺好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蝙蝠小科技,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惊喜。 泥脸蠕动了一下,冻住的泥巴碎片开始零零碎碎的掉落。 艾利欧踏着丝线从半空滑下去,施施然地对准这团泥巴喷了两三圈。 整个泥脸猛地凝固在原地,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泥浆嗓子挤出来的闷响,然后安静了大约三抄。 三秒之后它又开始蠕动,艾利欧眼疾手快地又喷了两圈。 泥脸又僵住。 “你能……别玩了……吗!”泥脸发出一阵含混的抗议。 “不能。”艾利欧又把喷嘴对准了他。 在液氮罐一轮轮的攻击下,泥脸逐渐变成一摊被冻僵了的无力泥巴。 这滩不断试图重新凝聚的泥浆终于被艾利欧用液氮罐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硬壳。 艾利欧反手给了那层硬壳一拳——咔嗒一声,效果拔群。 他开始以极高的效率重复这个循环:液氮冷冻、一拳打碎、液氮冷冻、一拳打碎。 无能狂怒的泥脸从一大滩变成了十几块,从十几块变成了几十块,从几十块变成了铺满地面的渣渣。 通讯频道里传来提姆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复杂:“白鸦——为什么你那边听起来很热闹?” “我在试用你们的小道具。”艾利欧说,“这个液氮罐真的效果很好。” 通讯频道里传来提姆的声音,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调子:“听起来你玩得挺开心的。” “噢,亲爱的,我确实很开心。” 艾利欧继续处理最后一点还在试图逃跑的碎块。 而另一边的罗宾逊公园正在进行一场眼花缭乱的战斗。 提姆从一棵树的枝桠上跳下来 ,双脚踩住一条正在试图缠住蝙蝠侠脚踝的藤蔓。 他稳住身形,反手从腰带里摸出一罐除草剂,对着藤蔓的根部喷了一下。 藤蔓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枯萎了。 “这次的效果比上回好。”提姆跳下来,落到布鲁斯旁边。 布鲁斯侧身避开一根抽过来的枝条:“你带了几罐?” “四罐。”提姆对准另一条藤蔓喷了过去,“便士一给我装的。” 毒藤女从喷泉顶部俯视着他们,声音混着植物沙沙的响声:“你们以为那个该死的除草剂这次还能对付我?” 提姆没搭理她,把喷完的空罐子往地上一丢,一个灵活的翻跳,精准地踩在另一条藤蔓上。 然后一声短促的、下意识的“哦抱歉!”——这听起来像是踩到了什么人的脚——从提姆嘴里漏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跳跃,继续喷药。 “罗宾,你刚才说什么?”布鲁斯怀疑地问。 “没什么。”提姆面不改色。 在他配合着蝙蝠侠继续努力痛殴毒藤女是,芭芭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声线紧绷:“搅局者在钻石区失联了——她最后的定位显示在稻草人毒气扩散区域的边缘。” 布鲁斯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毒藤女。她正在重新聚拢藤蔓,但已经被压制了大半。 蝙蝠侠快速判断了一下局势:“罗宾,你先过去支援搅局者。我处理完这里就——” “收到。” 提姆把手里的除草剂直接抛给了蝙蝠侠,长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借着钩锁枪朝钻石区的方向荡去。 --- 斯蒂芬妮知道自己在失去知觉。 不是那种突然昏过去——是温水煮青蛙式的、一层一层地往下沉,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膝盖。 她知道自己还能撑一段时间,但留给她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 她又把一个人拖到安全区,抬手接入频道:“神谕,钻石区的恐惧毒气是稻草人在测试新版本。” “收到。”芭芭拉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无人机正在采集空气中的成分,系统重新配比解药。” 斯蒂芬妮已经戴着防毒面具在边缘街区处理了一阵子,把能碰到的中毒平民一个一个往毒气范围外拖——她做了好几个来回,已经救出了不少人。 在察觉到身体各部位逐渐失去知觉、眼前开始频繁出现幻影时,斯蒂芬妮意识到她应该暂停救援了。 她本来打算把身上这个平民带出去后,等无人机送来合成好的解药,再进入毒气区处理稻草人。 就差那么几步,她就要退出这片毒气区了。 然后她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力道刚好让她跪了下去,身边突然弥漫开一阵比之前浓度更高的毒气。 恐惧毒气的效力开始侵蚀她的思维,视野扭曲,手脚彻底不听使唤了。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只是翻了个身靠在墙上。 “真是好久不见——” 那个出了名的疯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穿着紫色西装,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在舞台上漫步的演员。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虚弱的猎物。 “啊哈,我就知道小蝙蝠会派人来!可怜的克莱恩还以为他策划了一个排挤了小丑的越狱计划——但我还是搭上了便车。” 斯蒂芬妮没有说话。 她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在小丑身上了——她在估算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在尝试用指尖去够腰侧警报按钮的位置。 小丑好像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咯咯地笑起来:“你只是一个——诱饵。蝙蝠看到小助手被困住,总会来的。” 然后几个小丑帮的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拿着撬棍走向斯蒂芬妮——他小丑的居然还有埋伏—— 斯蒂芬妮失去了意识。 29.小丑的失败笑话 芭芭拉控制的无人机紧随其后,在提姆到达目的地之前追上了他。 那只小型无人机从夜空中降下来,腹部弹出一排药剂。 提姆接住它,直接拿了三支按进自己腰侧的急救扣里。 “这是新配的解毒剂。”芭芭拉的声音在频道里说,“但时效有限,你最好快点。” “收到。” 提姆停在钻石区边缘的一栋楼顶,扣好防毒面具后没有立刻下去,先扫视了一圈。 搅局者最后的信号定位在街道对面,一个被倒塌的广告牌半掩住的巷口。 他落在广告牌旁边,弯腰查看了一下地面——有拖拽的痕迹,不止一个人,方向朝着街道深处延伸。 然后他听到身后的动静,迅速甩棍转身回防——结果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 提姆的视野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地,长棍仍然死死攥着。 他想站起来,但第二下打击紧跟着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按在了地上。 然后他脸上的防毒面具被摘下来,一股高浓度的毒气对准他的口鼻灌进了呼吸系统。 提姆的意识在往下沉,他抓着最后那一丝清醒,试图伸手去够腰带上的急救扣—— 有什么人从侧面压住了他的手臂,直接对准他的肩膀又来了一撬棍。 提姆可以拿迪克的吉姆和胡安指天发誓自己的肩膀绝对折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哦~瞧瞧,又来了一只小鸟。” 提姆心里一阵窒息,咬紧了牙。 草,怎么是小丑在这里—— 小丑的绿头发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脸上的笑容大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你们的蝙蝠呢?”他蹲下来,抓着提姆的头发让他抬头,“让他来嘛,虽然是临时决定的演出,但主角不该缺席。” 仓库里,小丑帮的人已经把斯蒂芬妮拖到了柱子旁边,用铁链把尚在昏迷的她吊了起来。 小丑抬头看着被吊在半空中的斯蒂芬妮,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提姆,示意手下把罗宾塞进一个金属笼。 他欣赏了半天面前血迹斑斑的场景,满意地哼起了歌:“好了,现在——让我们看看小蝙蝠什么时候到吧。” --- 实际上先到的不是蝙蝠。 当蝙蝠侠刚解决完毒藤女,却和双面人狭路相逢时,另一头的卡珊德拉也把急冻人的冷冻枪踢出了五米远。 然后她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和肌肉绷紧的声响,贝恩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在她和急冻人之间。 黑蝙蝠的手指重新紧握成拳。 艾利欧是第一个腾出手的人。 听到芭芭拉在频道里说“罗宾信号消失”的同时,他的脚步就朝他学生的方向迈了出去。 银色的丝线在哥谭的夜里铺展开来,步伐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细碎的银光,像一条正在沿着城市脉络穿行的白色河流。 落地钻石区,跟着提姆的丝线绕到仓库侧面,艾利欧透过一扇布满灰尘的窗户看到了里面的画面。 斯蒂芬妮被铁链吊在半空中,头垂着,几乎没有动静。 提姆在一个金属笼里坐着,手垂在身侧,像是一具被放下的木偶。 他腰侧的快挂袋里有一线金红色的光在微微闪烁——那只小鸟还在动。 它在试图啄提姆的手指,在不停地用丝线去接触提姆的意识,试图让他清醒。 小丑站在仓库中央,正背对着门,看着斯蒂芬妮的方向,姿态松弛,像在欣赏一幅画。 “小蝙蝠还是没有来,他不关心你们。” 小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如果你们死了,是不是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艾利欧怀疑自己是年纪是真上来了,不然为什么心里突然窜起来一股无名火。 白发的魔法师气得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快速扫过:斯蒂芬妮需要尽快放下来,提姆的意识似乎还有一点,但不多。 艾利欧退后半步,抬起了手。 银色的光在月光下铺展开来。没有华丽的闪光,只是一种寂静地蔓延——像是水渗入干燥的土地,沿着地面向整个街道延伸,向仓库内部延伸。 那些银丝不断游走着,钻进每一个连接点,每一个触发装置,每一个隐藏机关。 弄完这么一遭,艾利欧才算是对这个人人喊打的哥谭小丑有了点概念。 ——就这一圈,他用丝线拆了不知道多少个埋藏着的粗制滥造的炸弹。 仓库里的小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 “这是什么把戏?” 艾利欧走进来,白卷发上沾着一点灰,深灰色外套的下摆被夜风卷起又落下。 他先看了一眼斯蒂芬妮的位置——铁链已经松脱了一半,她正在银丝的保护下缓慢下降。 他又看了一眼提姆。红黑制服的男孩儿的正在努力聚焦视线,他看到艾利欧之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快挂袋里那只金红色的小鸟已经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光明正大地朝着艾利欧的方向叫了一声。 “该死,收起这些作弊的魔法把戏——”小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被突然划开的玻璃,“我的小蝙蝠呢?” 艾利欧转过头看着他:“闭嘴。” 强忍杀意的魔法师抬了一下手指。 银色的丝线在小丑的双腿处猛然收紧,那力道来得突然,让人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在跌落到地面的过程中,另一根丝线已经缠住了他的右臂,第三根扣住了他的肩膀,第四根绕过了他的手腕,第五根——你甚至来不及看清艾利欧是怎么出手的—— 小丑被那几根线分别向五个方向扯住,头朝下,倾斜着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 “魔法把戏?”艾利欧的声音很平稳,从小丑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银色的丝线死死缠着小丑,陷入皮肉,然后把他提起来又砸下去——力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 第一下只是让他闭了嘴。 第二下加重一些,笑容从那张脸上稍微消退了。 第三下直接带了点狠厉,小丑的身体试图蜷缩起来,但只有肩膀可以发抖。 第四下直接撞向那根吊着搅局者的金属横梁,小丑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铁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五下、第六下……一路伴着艾利欧往提姆的方向走过去,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 小丑的笑声从被砸中的间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破碎的玻璃片在磨刀石上滑动。 “你——”小丑的声音尖利,“你不是他们家的人——你不是蝙蝠——” “对,我不是。”艾利欧说。 他最终停在了那个金属笼前,低头看着笼子里的提姆,笼子被银丝卷起锁扣,锁舌弹开了,提姆撑着手臂站起来。 他在走出笼子的时候看了艾利欧一眼,又看了一眼被砸了一路的、头破血流的小丑—— 罗宾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艾利欧,”提姆的声音还很轻,“搅局者——” “我知道。”艾利欧检查了一下斯蒂芬妮的状态,然后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搏,“呼吸还在,需要尽快送回蝙蝠洞——” 提姆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带,检查了一下:“我这里有神谕送来的解毒剂,可以先控制一下她的状况。” 艾利欧站起来,给提姆让开位置进行注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安静的身影——小丑已经不再动了。 但他还能呼吸。 这大概是艾利欧对布鲁斯坚持的那个原则仅剩的尊重了。 艾利欧撇开目光,收回那些银丝,把小丑留在原地。 --- 布鲁斯是在三分钟后到的。 他的披风上沾着泥土和碎叶的痕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进来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斯蒂芬妮和提姆身上——斯蒂芬妮平躺在地上,提姆蹲在她旁边,长棍放在手边。 他的动作在看到倒在地上的小丑后又转向了艾利欧。 布鲁斯沉默着走向斯蒂芬妮,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和瞳孔:“黑蝙蝠在赶来的路上,稻草人的毒气源已经被封锁。搅局者身体中的残余反应可以回蝙蝠洞进行处理。”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 接下来的措辞。然后他站起来,转向艾利欧:“你用了魔法。” “用了。”艾利欧看着他,语气坦然,“不然你觉得我能在一分钟内把孩子们救出来?”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个。” 艾利欧的白卷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半只蓝眼睛:“那你说,指的是哪个。” 布鲁斯沉默了一下。 “你不该来面对小丑。” “你又来了。”艾利欧简直又要气笑,“怎么,你就该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提姆半扶起搅局者,默默转开了视线。 金红色的小鸟扑扇着翅膀钻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歪了歪头,嫩黄色的喙微微张开—— 提姆手忙脚乱地示意小鸟不要出声。 布鲁斯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 “你不该被卷进这种——哥谭内部事务。小丑是哥谭的病毒,是我负责的——” “哦。”艾利欧冷静地说,“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看着你的孩子们等死,直到你先‘负责’完双面人再赶过来?”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的肩线微微绷着。 “不,我是说……” 艾利欧看着他,忽然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在布鲁斯的身上有一次看到了那种他太熟悉的模式,那种“我想保护你所以推开你”的、说了也不会有用的、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的循环。 于是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的银丝在空中划了一道安静的弧线。 布鲁斯感觉到自己脚踝的丝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银色的丝线缠住脚踝,倒着吊了起来,然后被拽着腾空飞出去,挂在了一个路灯上。 艾利欧甚至从提姆的腰带里抽出来了一支多余的解毒剂,贴心地用丝线隔空给布鲁斯注射了。 再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挂在那里,像一个被挂在那里等晾干的大蝙蝠。 布鲁斯:“……艾利欧,这不能解决问题。” “嗯,解决不了。”艾利欧语气礼貌,“但我的心情会舒畅一些。” 布鲁斯被头朝下吊着,蓝眼睛在白色目镜下睁得很大:“你——” 艾利欧眼疾手快截了他的话:“你在把所有破事儿往自己身上揽——这真的很符合你的气质,而你又急又气的样子实在是有教育意义。” 提姆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似乎正在非常努力地忍住某个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出现的声音。 艾利欧看着那一团黑漆漆,终于弯了一下嘴角:“所以你先挂一会儿吧。” 然后他转身朝提姆和斯蒂芬妮走去,留给布鲁斯一个冷酷的背影。 布鲁斯以一种非常不蝙蝠侠的姿态悬在那里,表情在面具下看不太清楚,像是真的在思考——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好笑。 提姆最终是没忍住。 他摸索出手机对准蝙蝠侠拍了一张照片,动作流畅,角度刁钻,构图完美,一看就是老手。 一个头朝下、表情介于沉默和恼怒之间的蝙蝠侠,被他自己的披风裹住了一半——一只被倒吊起来的黑色大蝙蝠。 小鸟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了看布鲁斯,又看了看提姆的手机,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是在表示赞同的鸣叫。 “罗宾。”隔着仓库大门,蝙蝠侠用不赞同的目光看过去。 “我在记录现场,”提姆说,声音很稳,“方便后续复盘。” “你的镜头对着我。” “多角度拍摄保证准确性。”提姆面不改色,把手机收了回去。 卡珊德拉正好从厂房另一侧的门走进来,手里还捏着刚打完一串反派的余劲。 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大家的状态,然后发现她的养父以不太优雅的姿态被挂在路灯上,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被晾干的蝙蝠。 卡珊德拉的视线在布鲁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后来这张照片出现在了迪克的手机上,作为初代罗宾的大蓝鸟盯着照片看了整整十秒,然后回了一条消息:“果然,资本家就该挂路灯。” 提姆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30.东区的新朋友 红头罩最近在东区的活动频率慢慢降下来了。 不是收手了,而是他已经把该清的地盘清得差不多了,该立规矩的场子也都立好了。 黑面具的人缩回了老城区以南,企鹅人的赌场在东区范围内只剩了两家正在转让的。 “冰山餐厅换老板了。”芭芭拉在某个夜巡间隙的通讯里说了一句。 提姆正在楼顶边缘检查钩锁枪,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企鹅人呢?” “企鹅人不在管理位上了,红头罩接管了经营。”芭芭拉语带斟酌,“具体怎么做到的不清楚,但冰山餐厅现在挂的是红头罩的名。” “他连企鹅人的场子都端了?” 迪克的声音从布鲁德海文那边的频道插进来,带着一种“这小子是不是太能干了”的感叹,“他下一个目标是谁,黑面具?” “事实上,黑面具已经快被他挤出东区了。”芭芭拉说。 “红头罩现在的势力已经渗透了几乎整个东区——说实话,这可能算个好事。” 艾利欧正飘在提姆旁边,他的声音也加入了讨论:“他动作还真挺快。” 提姆眯了眯眼,转过头看向艾利欧:“你听起来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我最近追线索总去东区。”艾利欧踏着丝线,绕着提姆转了一圈,“听说他似乎在谈一笔生意,看来谈成了。” 斯蒂芬妮的声音从频道里飘出来,“企鹅人真的管这叫谈生意?” “企鹅人管这叫抢劫,红头罩管这叫商业收购。”芭芭拉忍笑表示,“但他接手之后冰山餐厅的运营效率确实比企鹅人的时候高了不少。” 布鲁斯的声音切进来,简短地命令:“继续监测,保持警惕。” 红头罩本人倒是没怎么在意他在义警群体里的风评变化。 他最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冰山餐厅的财务记录里,一边翻账本一边冷笑嘲讽。 “科波特的脑子不错,”杰森自言自语,“可惜账本做得不够好看。” 他揉了揉眉心,把账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伸手去够桌上的咖啡杯。 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又满脸嫌弃地放下。 手边的资料上满是圈圈画画。都是他在接手冰山餐厅后发现的,一些不属于企鹅人也不属于黑面具的势力痕迹。 “哥谭脏东西可真不少。”杰森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决定出去转一圈换换脑子。 --- 艾利欧在哥谭住得日子已经久到他自己都懒得数第几周了。 东翼二楼朝南那间客房彻底变成了“艾利欧的房间”,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了。 窗台上多了两盆阿福塞给他的绿植,书桌上堆了几本摊开的手稿,衣柜里挂了一排属于他的衣服。 而艾利欧的活动范围也在不知不觉间扩大了,不再局限于庄园内部和夜巡时刻。 他每次出门的理由都很正当,调查魔力残留、追踪编织痕迹、确认猫头鹰法庭的据点位置。 蝙蝠们对此毫无意见,毕竟那些暗紫色的纤维确实在哥谭地下越铺越密。 但艾利欧出门的次数,好像比实际需要的多了一点点。 提姆是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某天下午他路过书房,看到艾利欧在往外套口袋里塞手机和钥匙。 提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汽水:“你又要出去?” “嗯。”艾利欧把外套拉链拉上,“东区那边有点东西要查。” “你最近出门的频率是不是比以前高了?”提姆歪了一下头,语气随意,“最近是在东区认识什么人了吗?” 艾利欧抬手给了提姆一个脑袋蹦:“打听我?” “我是关心你。”提姆微微后仰,嘴硬道,“作为你的学生,关心老师的日常出行是很合理的事情。” “只是关于猫头鹰的线索变多了,需要频繁确认。”艾利欧轻快地回答,反手搓了一把可爱学生的脑袋。 提姆捋了一下头发,看着艾利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汽水。 他转身下了蝙蝠洞。 布鲁斯正在主控台前翻阅红头罩的资料,提姆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布鲁斯,艾利欧最近是不是出门太频繁了?” 布鲁斯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他有他的调查。” “我知道,但是——”提姆顿了一下,“嗯,你有没有给他装追踪器?” 布鲁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没有。” 提姆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一道送分题突然出现,然后他发现布鲁斯居然没答上来。 他盯着布鲁斯的侧脸看了好几秒:“那窃听呢?或者——” “都没有。” 提姆震惊了:“为什么?” 布鲁斯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一种经历了什么打击的平稳语气说:“……你可以试试。” 有些疑惑不解的罗宾跃跃欲试地接受了这个挑战。 于是之后的几天里,提姆开始尝试用各种方法往艾利欧身上放小玩意儿。 在艾利欧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假装路过,顺手把那枚追踪器贴在了艾利欧的外套下摆内侧。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艾利欧完全没有察觉,他朝提姆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提姆收回拜拜的手,然后飞速掏出手机打开追踪信号。 屏幕上显示追踪器信号正常,一个红点正往庄园外移动。 提姆满意地勾起嘴角。 然后红点就不见了。 提姆盯着屏幕:“?” 信号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图上直接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提姆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刷新了一下手机,又刷新了一下,还回卧室检查了设备连接,最后把那颗追踪器的编号调出来,确认它还在运作。 一切正常,但信号就是不在了。 满脸疑惑的罗宾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思考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每一次信号都在几分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追踪器在接触到艾利欧的下一秒就失去了信号,似乎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无声地吞噬了。 提姆坐在卧室里,不再看空荡的屏幕,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原来是科技没用啊。” 艾利欧的身上估计有神奇的魔法磁场一类的东西。 真是的,还以为布鲁斯转性了呢,结果是被迫转性。 提姆把剩下的追踪器丢进抽屉里,决定以后再也不对布鲁斯的控制欲抱有任何幻想了。 “所以你终于明白为什么布鲁斯不给艾利欧装追踪器了?”迪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提姆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我真的有一瞬间以为布鲁斯转性了。” “布鲁斯不会转性,他肯定是早就试过了。”迪克的声音刻意深沉起来。 “他既然不给艾利欧放小玩意儿,肯定是确定了这些招数真的没用。” 提姆在电话这头无言以对。 迪克还在继续:“被迫放弃对于布鲁斯来说肯定比主动选择不放更难受。” “你说得对,”提姆说,“我居然有点同情布鲁斯了。” 好吧,也有点同情自己。 可恶的魔法侧! “欢迎来到‘理解布鲁斯’俱乐部。”大蓝鸟语气复杂。 但经此一役,提姆也没有完全放弃。 伟大的罗宾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通过他的魔法小鸟。 金红色的小家伙已经长出了一层密实的羽毛,眼睛亮得像两颗翠色的玻璃珠。 它现在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提姆,偶尔也会跳到艾利欧的肩膀上蹭一下。 提姆发现,只要艾利欧出门,小鸟就会朝着某个方向看一会儿,然后像没事一样继续啄自己的羽毛。 那个方向永远指向东区。 于是提姆大概知道艾利欧是去哪里了,但不知道艾利欧去见谁。 --- 艾利欧和“瑞德·陶特”的碰面渐渐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惯例。 没有提前约,没有固定时间,只是某个下午,艾利欧路过东区某条街时,通常会发现杰森正好在那里。 有时候他正靠在电线杆上玩手机,有时候他刚买了份热狗,有时候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 皮夹克敞着,白挑染的头发被风吹乱,蓝绿色 的眼睛迎着阳光微微眯着。 一来二去,偶遇的多了,倒也熟悉了。 两个人经常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东区的天气、最近冒出来的新帮派、哪条街的猫特别多。 杰森偶尔会顺口提一句“东区xx地方最近有奇怪动静”、“有一栋旧楼的墙缝里长出了紫色的东西”。 艾利欧每次都把这些信息收好,该调查的也都会去摸清楚。 偏偏杰森给的线索都是对的,填补了他自己调查中的空白。 于是艾利欧逐渐拼凑出了一幅更完整的猫头鹰活动地图。 他有时候会看着杰森的侧脸思考,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自己给的情报有多精准,还是他只是不想直接说,非要拐个弯。 艾利欧体贴地没有追问过。 他只是在某次告别的时候顺嘴一提:“你给的信息每次都挺有用的。” 杰森正在擦手指上的辣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顺手的事,毕竟我在这片混得熟。” “那下次顺手的时候,要不直接告诉我详细的具体信息。” 杰森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比了一个拒绝的手势:“某些人可不该更依赖我的情报方便偷懒了,嗯?” 艾利欧无奈地把这人的手按下去,语带笑意:“拜托,你果然就是爱折腾我跑这一趟趟吧。” 他们在第四次碰面的时候才想起来要交换联系方式。 “来东区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杰森说,语气随意,“虽然不一定全都能帮上忙。” “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随便把联系方式给陌生人的人。” “你不是陌生人。”杰森说,然后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气得卡住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热狗,含糊了几句转移开了话题。 艾利欧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没有拆穿这个藏不住话的孩子。 他把“瑞德”存进手机的时候,备注写的是“热狗摊常客”。 蓝绿色眼睛的英俊青年站在艾利欧旁边,侧脸脸颊因为咀嚼食物而不断上下起伏,视线慢悠悠地黏到了手机上。 然后他没好气地咽下食物:“……Okay,如果你喜欢的话。” 艾利欧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他已经有点怀疑这个瑞德就是红头罩了。 对东区的了解程度,递线索的方式,提到“老大”时那种微妙的的语气,还有种种细节—— 所有的拼图都在往一个方向靠拢。 既然这位“老大”本人出于什么原因不想说,那艾利欧也没必要拆穿他。 但这不代表艾利欧不会逗他玩。 “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有问题?” 杰森回答的语气无比自然:“我毕竟待的久,东区有地方忽然不对劲的话就能感觉到。” “红头罩让你盯这些地方吗?”艾利欧冷不丁地问。 杰森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非常细微的变化。 但他很快就掩盖住,迅速接上话:“算是吧,老大对东区哪里都挺上心的。” 艾利欧看着他的眼睛。 杰森毫不心虚地迎上他的目光,蓝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带着坦然。 心软的魔法师一般会为了那双眼睛而选择放弃这种小小的试探。 艾利欧偶尔会看着杰森的侧脸走神。 年轻人站在初冬的街角吃热狗的样子,和他记忆里某个浑身是伤、意识模糊、攥着他袖口的少年的轮廓,在某种微妙的角度下会轻轻重叠。 杰森也会在那些碰面的间隙里观察艾利欧。 他看艾利欧说话时偏头的角度,看他翻热狗摊菜单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被辣酱呛到之后皱着眉喝水的样子—— 每一次都在确认,在把他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和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地对齐。 他已经基本确定了,但他没有说破。 杰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说破。可能是因为他不确定艾利欧是否记得他,也可能是因为一旦说破了,这种街头偶遇的模式就会结束。 于是他只是继续在热狗摊、巷口、街角出现,像一个随机刷新的NPC,嘴里永远有话要说,给的线索永远准确。 而艾利欧,说实话也习惯了这种模式。 31.你所知的 迪克是在周六的凌晨回来的。 布鲁德海文最近不太平,警局的案卷堆得比他的办公桌还高,加班后还要作为夜翼在楼顶之间跳来跳去。 他连轴了三周,平均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可怜的大蓝鸟累得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连滚带爬地回了哥谭。 “我发誓,我要睡到中午。”他倒进卧室前宣布道,“谁来叫我我就会跟谁急。”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帮他关灯:“晚安,以及欢迎回家,迪克少爷。” 卧室门关上之前,迪克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看向他:“阿福,我爱您。” “我知道,迪克少爷。”门轻轻合上了。 周六中午,迪克果然没醒。 提姆路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半度。 那扇门上挂着一只蓝色的V形翅膀毛茸茸挂坠。是斯蒂芬妮去年圣诞节送的,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个。 迪克当时把属于自己的这只挂到门把手上时笑得特别开心。 “这是家人的证明,小提!”鸟妈妈如是说。 那只挂坠在走廊窗户吹来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提姆伸手捏了捏它的翅膀尖。 艾利欧从提姆身边路过,白卷发被午后的阳光笼罩着,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他也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提姆,压低声音:“迪克还没醒?” “按他凌晨那会儿的说法,他要睡到中午。现在离十二点整还有——”提姆看了一眼手机,“三分钟。” “看来我们最好别去当那个惹怒他的对象。” “我同意。” 于是两个人丝滑地从迪克的房门前拐走,一前一后下了楼。 下午三点,迪克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出现在厨房里,黑发乱得和鸟窝没什么两样,眼睛还眯着。 阿尔弗雷德把一盘三明治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闻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容光焕发。 “阿福,”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我如果死了,我要把遗产一半留给您。” “您还没有可以留给我的遗产,迪克少爷。” “精神遗产。” “那我建议您先留着自己用。” 进食之后的迪克终于恢复了正常的人类形态。 他去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蓝色卫衣,头发被他自己抓了抓勉强算是有型了。 他靠在客厅沙发里和提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关于布鲁德海文最近的案子,关于那只金红色的小鸟—— 它现在已经不怎么待在篮子里了,更多时候蹲在提姆的肩膀上,或者窝在他卫衣的兜帽里,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迪克凑过去偷偷摸它的时候,小鸟歪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它啄我不疼哎!它是认识我吗?”迪克惊喜地问。 “它认识所有和提姆有联系的人。”艾利欧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不过啄你大概是因为你手指上有饼干屑。” 迪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刚刚消灭了一盘来自阿福的小甜饼。 并且忘了擦手。 BPD小警察眨眨眼,飞速抽了张纸把双手马马虎虎擦了一遍。 --- 夜巡如常开始。 布鲁德海文那边没有出现紧急情况,迪克自然而然地跟了哥谭的班。 蝙蝠车驶出蝙蝠洞的时候,迪克坐在副驾驶座上,长腿伸开,姿态放松得像一只终于坐上了交通工具的猫。 提姆和艾利欧今晚负责另一片区域。 艾利欧踩着银丝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飘着,提姆在楼顶之间跳跃,头顶蹲着那只时不时自己飞一下的金红色小鸟。 “夜翼今晚看起来挺高兴的。”提姆低头扫视了一圈小巷,确认没有问题后对着下一个楼顶打出钩锁枪。 “他刚睡饱了一觉。”艾利欧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人在睡饱之后会对世界产生暂时的好感。” “你这话听起来夜翼好像平时对世界没什么好感。” 迪克的声音从频道里插进来,带着笑意:“我听到了,居然在背后说我。” “你本来就应该听到,我们可没避着你。”艾利欧敲了敲自己的耳麦。 迪克丝滑地拐了话题:“不过说真的,红头罩确定今晚有行动吗?我还没跟他正面交过手呢。” “红头罩今晚盯上了黑面具的一批货。”芭芭拉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黑面具刚运到的军火会通过直升机转运,红头罩打算半路劫下这批货。” “位置?”布鲁斯的声音低沉而简短。 “港口区三号码头附近,直升机预计二十分钟内降落。” 布鲁斯没有回答,但蝙蝠车的行驶方向已经朝着港口区偏过去了。 迪克的声音带上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我终于能会会这个最近名气很大的家伙了。” “不要轻敌。”布鲁斯的声音很平,“他的行动模式和我们很像。” 迪克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蝙蝠侠的表情,没有追问。 港口区的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蝙蝠车停在集装箱堆场的边缘,黑色的车身融入了暗处。 蝙蝠侠和夜翼从两侧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朝目标地点靠近。 --- 直升机的声音从港口方向传来。 夜空中那架黑色的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掀开一圈一圈的白浪。 红头罩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顶棚的边缘,红色头盔在探照灯扫过的瞬间反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 迪克从矮墙边缘跃出,钩锁枪射向仓库侧面的钢架,整个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红头罩的方向荡去。 轻盈、精准、带着那种多年训练之后才有的从容。 红头罩偏了一下头:“晚上好——你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在夜翼落地的同一瞬间转身,双枪同时抬起,朝那架正在降落的直升机驾驶舱连续开了两枪。 弹孔在挡风玻璃上炸开,直升机猛地一晃,飞行员被迫拉高机身重新调整航线。 “嘿——!” 迪克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落在一根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在移动的红色头盔,“你差点把直升机打下来!” 蝙蝠侠从阴影中现身,黑色披风在夜风中收拢。 他的站位在红头罩和夜翼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对峙局面。 红头罩的目光从布鲁斯身上移到迪克身上,又移回来:“今晚阵容挺齐全的,连隔壁的都过来了,嗯哼?” 蝙蝠侠没有接话,但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Youwannadance?”(要过两招吗?) 红头罩的声音带着挑衅,又像是真的在邀请。 “Let'sdance.”(来吧。) 话音刚落,红头罩朝侧面翻滚,双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蝙蝠侠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蝙蝠侠追了上去。 夜翼的卡里棍在手中转了一圈,蓝黑色的身影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在红头罩的退路上。 红头罩的动作很快。 他的格斗风格和蝙蝠家完全不同——更重、更狠,每一击都带着实打实的杀伤力。 他用的不仅是双枪,还有拳、膝、肘,像是把学过的每一种格斗术都揉碎之后重新组成了自己的语言。 蝙蝠侠的披风在夜风中翻飞,他的攻击沉稳而精准。 夜翼则像一道流动的影子,轻盈、多变,卡里棍在空中划出连续的弧线。 三个人在集装箱之间高速移动,每一次交错都带起金属碰撞的回响。 但红头罩对蝙蝠侠的装备和战术一清二楚——蝙蝠侠甩出蝙蝠套索想要缠住他的腿部,红头罩快一步拔刀直接割断了绳索。 迪克和布鲁斯都注意到了红头罩这个迅速的预判应对。 迪克心里暗自震惊——这个人受过完整的蝙蝠体系训练。 红头罩的动作里有一些只有蝙蝠家的人才会用的技巧,还有那种对蝙蝠侠招式的熟悉感,不是靠模仿能做到的。 夜翼的卡里棍从侧面横扫过来,红头罩侧身避开,枪托砸向夜翼的手腕——力道精准,迫使夜翼退后半步。 红头罩且战且退,朝着一处废弃地铁隧道的入口方向移动。 蝙蝠侠和夜翼紧追不舍,三道身影一前两后地冲入隧道。 昏暗的隧道内,轨道蜿蜒曲折,两侧墙壁上覆盖着陈年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蝙蝠摩托的探照灯光从入口处切进来,在隧道深处形成一道锥形的光柱。 红头罩的摩托车停在轨道前方不远处,他翻身骑上去,引擎轰鸣声响彻隧道。 隧道里空间狭窄,蝙蝠摩托紧随其后,夜翼在隧道侧壁的管道和支架之间跳跃,蓝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灵动的剪影。 红头罩在摩托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朝后方连开两枪——子弹打在蝙蝠摩托的前轮侧面,不是要害,但足够让蝙蝠侠减速。 “他在把我们往深处引。”夜翼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奔跑中的喘息。 “我知道。”蝙蝠侠的声音很平,“继续追。” 红头罩的摩托车在隧道的弯曲处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然后他抬手按了一下手中的引爆器。 隧道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碎石和钢轨崩飞,烟雾和灰尘瞬间涌满了整条隧道。 蝙蝠侠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清楚了红头罩的打算。 他在隧道结构的关键节点上预先布置了炸弹,而这场爆炸会引发顶部结构连锁坍塌。 布鲁斯猛地调转方向,蝙蝠摩托横过来挡住涌来的碎石,同时朝侧面管道上的夜翼喊了一声:“当心!” 夜翼在那瞬间从管道上跃起,试图落向更稳固的位置。 但他刚经历过一次爆炸冲击,爆炸的冲击波紧接着追上了他,一块从顶部脱落的混凝土碎块砸在了他的左腿上。 迪克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摔在轨道旁边的碎石堆上。 蝙蝠侠的披风在弥漫的烟尘中展开,他扑向夜翼的位置,把重伤的迪克从碎石中拖了出来,用身体挡住了第二波落石。 他的披风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但夜翼被护在身下,没有受到二次伤害。 布鲁斯低头快速扫了一眼。 迪克的左腿在流血,腿部的布料被混凝土碎块撕裂,骨头没有明显错位,但伤得不轻。 爆炸的烟尘在隧道里弥漫开来,视线被遮蔽了大半。 蝙蝠侠抱着夜翼靠在侧壁的凹陷处,手按在迪克腿上的伤口上方止血。 迪克的呼吸急促,额头冒着冷汗,但意识清醒。< /p>“我没事。”他说。 红头罩的摩托在爆炸烟尘的边缘停顿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烟尘和火光,他看到布鲁斯正把迪克护在身下。 杰森拧了一下油门,摩托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身后正在坍塌的隧道。 然后他朝着布鲁斯他们的方向喊了一句话,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被爆炸的回声扭曲过,在那一瞬间几乎听不清—— “Youhaven'tlostyourtouch——” (你身手还在嘛——) 一列地铁恰好从隧道上层驶过,巨大的轰鸣声把剩下的那个词彻底盖住了。 蝙蝠侠只听到了前半句,红头罩的摩托车引擎声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跪在碎石堆上,一只手还按在夜翼腿上的伤口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隧道深处,停留了好几秒。 --- 蝙蝠车驶出隧道的时候,夜翼侧坐在副驾驶座上,左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临时固定好了。 他靠着椅背,脸色苍白了一些,但整体精神不错。 迪克看了一眼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的蝙蝠侠。 “你听到了他说的话。”迪克说,“他夸你身手还在。” 蝙蝠侠没有回答。 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挡风玻璃,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 回到蝙蝠洞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在主控台旁边备好了医疗用品。 迪克坐在椅子上,让阿尔弗雷德处理腿上的伤口。 混凝土碎块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需要缝合,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布鲁斯站在几步之外,面具已经摘了,黑发被爆炸烟尘熏得灰扑扑的,肩线上有碎石砸过的痕迹。 他看着迪克的伤口,没有说话。 提姆和艾利欧在夜巡结束之后也回来了。 提姆站在医疗椅旁边,看着阿尔弗雷德处理迪克的伤口,手里的长棍还没收起来。 艾利欧靠在主控台边,目光在迪克那条还在渗血的腿上停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移开。 “您运气不错,迪克少爷。”阿尔弗雷德在缝合的间隙说,“这个位置的伤口如果再偏移两寸,恐怕就要影响您未来一段时间的行动了。” “那还挺好的,”迪克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至少我还能继续跳楼顶。” 布鲁斯站到主控台前,调取这头盔内置的音频记录。 他把那段音频导入蝙蝠电脑,戴上降噪耳机,开始进行降噪和过滤处理。 隧道里的环境音很杂——爆炸的余波、碎石滚落、远处的地铁轰鸣——但蝙蝠电脑的声纹分析系统足够强大,能把这些干扰一层一层地剥离掉。 迪克的腿包扎好的时候,布鲁斯还坐在主控台前面。 他的背影在冷白色的屏幕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沉,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肩膀。 艾利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布鲁斯身上那些深蓝色的丝线在快速地一层一层沉下去。 然后布鲁斯的椅子发出了一声突兀的响动——金属腿撞在桌沿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蝙蝠洞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快,椅子被他的腿带倒在了地上。 “B?”提姆的声音带着警觉。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屏幕,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滚动。 迪克从医疗椅上撑着手臂坐直了身体:“布鲁斯,到底——” “没什么。”布鲁斯说。 他的平稳得不像话,“你的伤处理完了就早点去休息。” “布鲁斯——”迪克的声音沉了下去。 “阿尔弗雷德,带他去休息。”布鲁斯说。 迪克想留下来帮忙,“我还能行动——” 布鲁斯难得说了一句:“你已经帮得够多了,谢谢。” 阿尔弗雷德看了布鲁斯一眼,然后走到迪克旁边:“迪克少爷,我扶您上去。” 迪克看了布鲁斯一眼。 他的腿还在疼,但他撑着阿尔弗雷德的手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布鲁斯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但外层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他一边由阿尔弗雷德扶着,一边小声吐糟:“他刚刚居然道谢了,对吧?” 阿尔弗雷德回答:“确实是的,迪克少爷。” 迪克喃喃着说:“真诡异。” 负伤的迪克带着满心的不安上楼休息了。 提姆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艾利欧,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布鲁斯。 艾利欧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于是提姆把长棍收好,退出了蝙蝠洞。 蝙蝠洞里只剩下布鲁斯和艾利欧两个人。 屏幕上的分析结果还亮着—— “Youhaven'tlostyourtouch,Bruce.” (你身手还在嘛,布鲁斯。) 艾利欧没有追问,只是走到布鲁斯身边:“你还好吗?” 布鲁斯没有回答。 他过了很久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站着。 然后他缓慢地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暗处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