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兰郡主》 1. 夜探鸾鸣宫 嘉靖六十二年,青王虞乾发动叛乱,刺杀嘉顺帝顾玄之,谋朝篡位,改国号为青和,并下令追杀嘉顺帝之子——顾铮,十六年未果。 青和十三年,嘉顺帝遗子顾铮率永宁军诛杀青元帝虞乾夺回皇位,改国号为嘉越,一统天下,海晏河清。 嘉越三年,冬月十四夜。 安仁殿内,顾铮合上最后一份奏折,左手肘于案边,略感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大太监姜秦海见状,立马奉上一杯热茶,眼神悄悄一瞥,观察着顾铮的神色,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多言。 心下犹豫间,闭目养神的顾铮轻飘飘问道:“何事?” 少年帝王洞若观火的能力令人叹服。姜秦海不着痕迹地深吸两口气,把腰又低了低:“陛下。最近大臣们,都在关心……” “关心什么?”顾铮出言打断道,“关心朕的子嗣?” 窗外风雪声大了些,扑簌簌敲打着窗沿。姜秦海心下一声轻叹:这反应,估摸皇上又不当回事了。 “陛下圣明。如今您拨乱反正已有三年,朝堂内外形势一片向好,只是后宫冷清了些。大臣们自是盼着陛下早有皇嗣,延绵香火。” 顾铮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朝中众臣对皇嗣一事虽早有微词,却无人敢提。此事也只有伴他长大的随身太监敢鼓起勇气劝说一二。 冬月雪纷飞,月色醉人。 顾铮抬了抬眼,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好似没听到这位老仆的苦口婆心一般,轻声道:“今夜雪下得不错,陪朕在宫里走走。” 亥时末的雪光浸透了偌大的皇宫,顾铮肩上南海贡缎织就的墨蓝色披风流转着月光。夜风掠过,貂绒镶边的立领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他走得极慢,玄色锦靴碾碎冰晶时发出些许细碎咯吱声,骨节分明的手指虚拢着鎏金暖炉,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被披风袖口金丝盘绕的螭纹衬得宛如白玉雕成。 姜秦海和小叶子默默跟于他身后较远处,暗自观察着前行方向。 小太监没忍住,用手肘碰了碰姜秦海,低声道:“师父,皇上这是朝哪儿去呀?也不知是哪宫娘娘能有如此福气能得陛下雪夜亲探……” 姜秦海默不作声地揪了揪小叶子的脸,压低嗓音:“皇上的心思,万不要多猜多想,说多做多反而是错。这天寒地冻的,最近给‘那个宫’里的吃穿可送到位了?” 小叶子被姜秦海揪着,痛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只得求饶道:“哎哟!师父,轻点轻点!您放心,都送到了,还都是上好的吃穿用度。” 姜秦海满意地哼一声,这才把手松开。 “可师父,那不是个冷宫吗?皇上三年来从未踏足一步,我看宫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鸾鸣宫里还住着一位娘娘呢。按理就依照冷宫的份额送去即可。您怎么总让我偷摸送些好吃好喝的去呀?上月送进宫里的季北桃总共也没几颗,也就安仁殿放了些,您居然让我把大部分都偷偷送去鸾鸣宫。天哪,当年孙悟空是怎么敢偷蟠桃的?” 小叶子一路碎碎念着,仿佛现在还没从偷桃子的担惊受怕中缓过来,用手轻拍着自己的胸口。 姜秦海正欲点拨自己的小徒弟,却听顾铮道:“你们暂且留于此处,不用跟过来了。” “奴才遵命。” 姜秦海望着顾铮瘦削的背影,拍拍小叶子的背,语重心长道:“为师能害你吗?别担心东西送多了,只怕你送少了!” · 鸾鸣宫内,流衣正撒开了脚丫往殿内跑:“小姐小姐,下雪啦,我们去庭内赏雪吧!” 明明是座冷宫,殿中炭盆却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四下陈设虽无金玉之耀,却处处透着清雅。案头一只南海青釉瓶,斜斜倚着两支鸢尾;榻上锦被,蜀绣针脚细密,窥见一脉雍容。 赵十越只着一身素绢薄衫,身形清减,那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愈发显出几分伶仃。 冬寒料峭,她却似浑然不觉,只伏在窗边案前,悬腕运笔,信纸上的字迹非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而是透着筋骨的小楷,墨痕清瘦,笔锋转折处却隐隐藏着一股韧劲,如同她此刻微抿的唇线。 听闻流衣的话语,她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地洇开在宣纸上。这才缓缓抬起眼来——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狐狸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似蝎子的美人尾。 “下雪了?”赵十越心花怒放,立即把笔一扔,如脱兔般往殿外跑。 “哎,小姐,外面冷,您慢些……”流衣随手捎上一件斗篷,快步跟了出去。 漫天的飞雪飘飘洒洒,落于树梢、檐上、和赵十越的肩头。 “小姐,天凉,小心感染风寒。”流衣仔细将斗篷为她系上。 这斗篷委实过于夺目了,缂丝底料竟是掺了珍珠粉织就的,行走间流转着月晕般的柔光。领口盘着九转鸾纹,衣摆处的牡丹花随着步履明明灭灭。 这般僭越的纹样本该出现在中宫赏雪宴上,而非冷宫檐角垂落的蛛网之间。 赵十越抬头,盯着院角覆雪的红梅出神。 身旁的流衣也随之望去,赞叹道:“下雪了,这梅花可真漂亮。不输当年我们赵府院角处的那一树。” 赵十越展露笑容,一双狐狸眼神采奕奕,语调活泼:“冬日宫中美景,也就这红梅值得欣赏一番。不似宫外……” “从前每至冬日,小姐最爱同公主……”意识到言语有失,流衣换了称呼,“最爱同虞姑娘去琴山玩雪。” “是呀,那时每每与浅浅比拼堆雪人总要落下风来。我手笨,堆出来都会被她笑是雪猪。”谈到“雪猪”时,赵十越想到了自己那个丑兮兮的造型,又思及浅浅打闹时眉眼俱笑的模样,脸庞笑意更甚,光彩照人。 流衣摇摇头,叹道:“小姐,旁人在冷宫都是越关越消沉,你倒好,每日看书写字一个不落,心情还这般好。” 赵十越侧过头瞧她,轻点了下小丫鬟的鼻头,笑言:“你胡说啥呢,把我说得这般没心没肺,好似铁人一般。我初至冷宫时,整日浑浑噩噩,食不下咽,寝不安眠,还不够消沉啊?可我后来一想,三年前永宁之变,我能够保住我的父母、青玉哥哥和浅浅,已是万幸。我不过是在这宫里被关了三年,顾铮又没有打我骂我,少了我的吃穿。” 流衣瞧着赵十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瘪瘪嘴。旁人或许会被她家小姐的死鸭子嘴硬骗过去,她可不会。 “小姐,您是只在乎吃饱穿暖的人吗?我猜若是能就此出宫,您就算天天风餐露宿也甘之如饴吧。” 赵十越状若无辜地眨眨眼,转移话题道:“怎么会?小流衣。那个,去给我拿个季北桃出来。” 流衣看 着自家小姐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只觉好笑,端端正正地行礼,拖长声音道:“是——”。 季北桃是季北城的特产,更准确来说,是李翁的特产。 李翁于蔬果栽培之道堪称圣手,经他侍弄的蜜桃,端的是人间罕有。那桃皮薄如蝉翼,日光下流转着琥珀凝成的霞色。凑近细闻时,熟透的果香裹着山泉清冽与花蜜甜馥,一口咬下甜中蕴着丝缕梅子酸意,令人回味无穷。 只是这般尤物年产量不足百颗,极为罕有。 可鸾鸣宫的季北桃却从未断过。 赵十越漫不经心地啃着桃子,也顺手递给小丫鬟一个,突然问道:“流衣,你说顾铮在干嘛?” “皇上可能正在哪个娘娘的宫里吧。这漫天雪景,自然要和美人一同赏雪,共度良宵了。”流衣想着顾铮三年来把她们主仆关在这冷冰冰的鸾鸣宫,便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咬了一大口桃子,阴阳怪气道。 “哈哈。你说的也是。” 赵十越脑海中出现了极为生动的画面。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顾铮左拥右抱,堂下是数不清的妙龄女郎,奏乐、舞蹈、品酒、赏花…… 动作亲昵,欢笑一团。 顾铮给这位妃子喂了颗葡萄,又擦去了那位贵人嘴角的酒渍,甚至和美人越贴越近…… 她越想越夸张,越想越委屈,使劲摇摇头,天真道:“你说,他会不会忘了我呀?然后我就假装也不认识他,我们重新开始,怎么样?” “小姐!”流衣无奈道,“您若是乏了,便早些歇息吧。睡着就不会胡思乱想,口出狂言了。” “……”赵十越把嘴一撇,手里的桃子也不甜了,心头酸涩,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唔——,你怎么骗我一下都不行,我好想顾铮啊!” “好了好了,小姐,别哭了……” 午夜时分,漫天飞雪下,赵十越哭得实在太过大声,门口的两名侍卫对视一番,有些莫名其妙。 “这里面的娘娘咋啦?” “不知道,可能是关太久,关疯了。” 殿外墙角处,一个人影快速掠过,只留下玄色锦靴折出的冷光。 姜秦海老远瞧着顾铮疾步走来,赶忙迎上去:“陛下,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散步如此久,当心冻着身子。” 顾铮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微抿着,冬雪映照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常更为锋利。 他如墨的双眼似含冰雪,冷声道:“姜秦海,你们二人方才可有去过别处?” 大太监只觉后背冷汗骤起,顾铮寻常断不会用这般压迫的语气发出质问。 他忙不迭地将腰弯到最低,恭敬道:“陛下,奴才与小叶子未曾挪动半步。” 顾铮又静了半晌,盯着老奴弯下的脊背,松口道:“回宫吧。” “是。”姜秦海跟在帝王身后,悄悄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汗。 顾铮坐于轿内,心思随着纷扬的雪花逐渐飘远。 寂静的雪夜,本该令人心神宁静。可那哭泣声却仿佛一直萦绕在耳畔,扰得人心烦意乱,难以自控。 他还以为,是姜秦海去通风报信。 冷宫里的那位知道他在殿外,故意又哭又闹,演了一出荒唐戏。 哭? 她这般冷心的人,也会难过吗? 2. 冷宫送礼 安仁殿。 顾铮换了身玄色寝衣,斜倚在床榻边。烛影摇曳下,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连那身矜贵的玄绸,此刻也仿佛失了光泽,只沉沉地衬着他略显苍白的侧影。 姜秦海请离道:“陛下,奴才们先行告退。” “等等,最近西域是不是上供了两件狐裘?” 姜秦海正欲答话,不想一个喷嚏卡在喉间,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叶子立马急中生智,替师父答道:“回陛下,西域此次上供了一黑一白两件狐裘。黑色的玄狐氅已送入安仁殿,白的素雪裘送入哪位娘娘宫中呢?” 姜秦海好不容易将那喷嚏憋了下去,闻言大惊失色,直接踹了小叶子一个屁股墩。 “陛下,这小兔崽子又多嘴了,奴才下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顾铮合上眼,也没过多追究,淡然道:“退下吧。” 次日,雪后总是会有个冬日暖阳天,小叶子的心情可就没那么美好了。 “师父,我不去。”他眼皮一耷,嘴角向下撇,两行热泪快要流出眼眶。 “好差事,干嘛不去?你就去给内务府的黄总管说是我让你取的即可。” 小叶子瞅着姜秦海一副不以为意,慢悠悠喝茶逗鸟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师父,宫里的娘娘们都知道这狐裘就一件,肯定人人都盯着!想着大年三十晚上穿呢!您说之前我去取些量多的东西还行,可这就一件啊!就一件!” “鬼吼啥,我不知道就一件啊。”姜秦海拍掉了小徒弟就快往他脸上比的那个一,不为所动,转头又给自己的鹦鹉填了一点吃食。 小叶子一看反抗无效,吸吸鼻子,跪下,磕了个头:“师父。” 姜秦海见他一脸赴死的样,不自觉往后连退两步,警惕道:“干嘛?” “您英明一世,糊涂一时。您放心,之后若是陛下想好了要将那素雪裘赏给哪宫娘娘,我会自己勇敢承担下一切。” 听着徒儿没头没尾的话,姜秦海疑惑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小叶子眼含热泪,郑重道:“徒儿会禀告陛下,鸾鸣宫的流衣从前救过我的性命,是我的干姐姐。是徒儿自己利用您的名头,将那素雪裘偷送给鸾鸣宫娘娘的。一切都与您无关,您记住。再见了,我的师父。” 言罢,小叶子便像个弃妇般抹着泪,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留下原地愣住的姜秦海,自言自语道:“他在干什么?怎么把我……还整感动了呢?” 鸾鸣宫外,小叶子双手捧着素雪裘,上面盖了张粗布,一脸正气道:“我来给里面的娘娘送点东西。” 门口的侍卫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叶公公,您今日送东西的架势咋有点儿不对劲啊?” 小叶子到底也是姜秦海唯一的徒儿,不能丢了师父的面,下巴一昂,高傲道:“不关你的事,就不要多问,开门。” “是、是、是。” 门一开,小叶子直了直背,极为庄重地踏步前行。 “你猜,那张粗布下面是什么?”两个侍卫头凑在一起,看懂了彼此的机智,异口同声道,“白!绫!” 小叶子进殿时,赵十越正在绣着一个荷包。虽然绣了还不到一半,但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失败的作品。 “小叶子今日又来送东西了吗?快来坐。”流衣热情招呼道。 小太监却不似往常坐下,扯了扯脖子问:“娘娘,我来给您送东西。您想要吗?” “啊?”主仆二人愣了愣,这是什么鬼问题。 赵十越见他面如土色,试探道:“怎么啦?” 小叶子摇摇头:“没怎么,您就说想不想要,不想要奴才便拿回去。”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凡赵十越说不要,或许这三年他们师徒二人给冷宫偷送东西的事情就能继续瞒天过海,无人发现。 赵十越盯着那张灰色的粗布,陷入了沉思,莫不是这小叶子送东西的次数多了,和她们主仆俩产生了感情?那这里面的东西很有可能对她不利,所以小叶子不忍心给她。 难道!赵十越猛地抬头,睁大了双眼:“难道!” 流衣自如地接话:“是!” 主仆二人齐声道:“白绫!” “……” 鸾鸣宫内沉默的气氛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 盯着这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素雪裘,赵十越干咳两声:“咳咳,小叶,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哈哈。就一件狐裘嘛,你那表情和问法着实有点吓人了,还挺漂亮的!” 这件素雪裘乃是用天山雪狐喉间寸许软绒所制,领口缀着十二枚冰蚕丝绣的并蒂雪莲,花心嵌着西域秘传的冷香珠,莲瓣随步履开合间飘散浅浅雅香。 饶是小叶子见过诸多珍宝,也不禁再次惊叹这素雪裘的美。 赵十越见小叶子又微微出神的样子,热心安慰道:“我很喜欢,感觉今年冬天挺冷的,本宫就收下啦,多谢你的心意哦。”她顺便拍了拍小太监僵硬的肩膀,觉得自己完美化解了在场的尴尬。 小叶子抬头看着赵十越灿烂的笑容,也挤出一个苦笑:“娘娘喜欢就好。” 而后他缓步走向流衣,唤了声:“姐姐。” “啊?”流衣左看右看,最后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吗?” “对,你记住,今日之后我们就是姐弟了。”言罢,小叶子踏着壮士赴死的步子出了殿门。 流衣微微不解:“小姐,他,在干嘛?” 赵十越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我俩太招人喜欢了,他想和我们成为一家人。” 流衣觉得还是自家小姐聪明,点点头:“说得对,小姐这狐裘好漂亮,快披上试试……” · 距离上次给鸾鸣宫送素雪裘已经过了月余,小叶子每一日都过得胆战心惊,幸而顾铮忙于国事,好似早就把这西域珍品抛诸脑后了一般。 “娘娘,这明日就是年关了,师父让我来问问您,想吃些什么,奴才给您单独送点儿过来。”小叶子坐在鸾鸣宫殿内,啃着赵十越递给他的季北桃,关心道。 赵十越右手肘着头,左手放于膝上轻点,对呀,明日就是年关了,不知道父母、浅浅和青玉哥哥怎么样了。 “小叶,这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问得有点没头没脑,小叶子一下没反应过来:“娘娘指的是,哪方面的情况?” 赵十越抿抿嘴,有些不想再问,她撇过头看着窗外,天气晴朗,一只飞鸟掠过,简明扼要道:“就是,后宫,嫔妃。” 小叶子有些惊讶,鸾鸣宫的娘娘虽然身居冷宫,但三年来一直都是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向他打探后宫的情况。 赵十越性格极好,对待太监婢女,也不似其他娘娘一般刁蛮,对于小事从不计较, 每每有好吃的珍品,总是会考虑自己一份。 他嘴上不说,但确实也与这主仆二人处出了一些感情,当下便琢磨着:娘娘难道是想复宠?那自己可得好好帮帮她!毕竟自己也算是宫中第二大太监呢! “娘娘,这您可问对人了!”小叶子立马挺直腰板,两眼放光。 赵十越瞧着,心下好笑:“流衣,给小叶先生递一把扇子。” “是。”流衣将小叶子夏天送来的清荷扇递给了他,笑道,“叶先生,开讲吧。” 小叶子一双眼圆溜溜的,熟练地将扇子甩开,扇面青莲随之绽放,置其于胸前,有模有样地踱起步来:“圣上自永宁之变,夺回天下以来,改旧制、立法典、处贪官,铁血手腕塑朝纲,普施仁政惠百姓。可谓是一个万民称颂的好皇帝。” “可他从未沉溺于后宫美色,后妃仅有三人:永和宫的惠妃——王桐,是当朝户部侍郎王齐浩的庶女。惠妃娘娘的样貌不是惊为天人,却别有一番气质,只要看着她就会让人想起平静的湖水。虽为庶女,人却是饱读诗书,很识大体,从不仗势欺人,在宫中口碑良好。现在的后宫事务皆由惠妃娘娘掌权。” “熙宁宫的熙妃——卓熙,是阜南将军卓定的嫡女,柳眉星目,论美貌是为后宫之最,可是熙妃娘娘脾气不太好,总爱打骂下人,稍有不顺,便予以严惩,弄得后宫颇有微言。” “还有一位就是翠竹轩的静贵人——曲静凉。静贵人倒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世,是皇上去年南巡之时带回来的小姑娘,静贵人平常不爱与后宫的嫔妃们多交往,奴才与她接触过几次,性格很是活泼。她好像颇懂药理,屋子里总有股药草香,皇上若是去周边游玩,一般都是让静贵人陪同的。” “等等。”赵十越抬起手打断了小叶子津津有味的演讲,指指自己,疑惑道,“你所言后妃仅有三人,可算上我,该是四人才对。” 小叶子摇摇头,叹口气:“冷宫里的妃子,不提也罢。” “……”赵十越无言反驳,只道,“那你继续吧。” “目前来讲三位后妃皆无所出,后位空悬,朝堂内外私下皆是议论纷纷。来来来,大家今日兴致高,皆可下注,谁才是未来的后宫之主!”说罢,小叶子干脆利落的一个收扇,附带了一套有模有样的说书先生的结语礼仪。 “好!”鸾鸣宫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赵十越往嘴里塞了颗核桃,信心满满道:“小叶呀,顾铮最喜欢的是惠妃吧?” “娘娘!”小叶子一个跺脚,急道,“和您说了多少次,不要直呼皇上名讳!要问罪的!” 赵十越勾唇笑笑:“你就说我估得对不对。” 小叶子拱拱手:“娘娘真是蕙质兰心呀,皇上最宠的的确是惠妃娘娘,一般重大节日,都会留宿在惠妃娘娘那儿,而且惠妃娘娘绣工了得,给皇上绣的荷包,皇上好像一直都贴身带着。我给你们说……”小叶子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虽然各位娘娘皆无所出,但大家都觉着,惠妃娘娘是后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真的吗?”赵十越故作惊讶地张大眼睛,把头往小叶子那儿凑了凑,也颇为神秘地悄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小叶。” 说起八卦小叶子可就来劲儿了,着急地将耳朵凑近:“好呀,娘娘,奴才想听。” 赵十越莞尔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 “我就是皇后。” 3. 忆往昔 自从上次赵十越说了“她是皇后”这句话后,小叶子对鸾鸣宫的主仆俩又多了一丝深深的同情。 后位是要昭告天下的事,而赵十越不过是一个被关在冷宫三年,脑子有点不清醒的废妃罢了。 因此当她提出想吃火锅的要求时,小叶子倒也没有了平常的抱怨。毕竟一个复宠无望的可怜人,想在大年夜吃点火锅的愿望也不算过分。 “师父,鸾鸣宫的娘娘说她明晚想吃火锅,还要一坛靖州的桂花酒。” “好,那你快通知人去采买着,我会把娘娘爱吃的菜色一一列给你。” “师父。”小叶子起了好奇心,“你咋知道娘娘喜欢吃啥?” 姜秦海垂眼,轻叹口气:“娘娘入冷宫前待我极好,我自然知道。” · 大年三十夜,清月殿内。 本该是极为热闹的宫廷宴会,因后妃人少,反倒显得有些冷清。 殿外雪粒子扑簌簌敲打窗纱时,鎏金烛台上的红烛正爆开第七朵灯花。 顾铮摩挲着左手的青玉扳指,目光掠过堂下三位嫔妃。 惠妃穿着雨过天青色襦裙,发间檀木簪缠着银丝,正垂眸用银签子挑着蟹壳里的胭脂冻。 熙妃柳叶眉蹙得尖利,丹蔻突然掐住布菜宫女的手腕,压低嗓音道:“说过多少次,本宫不爱食葱。” 静贵人早把绣鞋踢到波斯绒毯边上,悄悄赤足踩着暖玉地龙,正把剥好的金丝蜜橘往琉璃盏里垒塔。 “陛下尝尝这梅花酿。”惠妃低眉垂目,柔顺地递上银盏。 顾铮接过,浅饮一口,笑意不达眼底:“不错,好酒。” 熙妃见状,立马起身行礼道:“陛下,臣妾新学了一支踏浪舞,不知今夜是否有幸为陛下舞上一曲?” 静贵人瞧着两位娘娘暗潮涌动的氛围,乐呵呵地往嘴里塞了瓣甜蜜的橘子,觉得极有意思,添油加醋道:“臣妾早闻熙妃娘娘舞姿名动天下,此前一直不得见,没想到今夜竟有这样的好眼福。” 顾铮却不答话,指腹无意识抚过扳指内侧的“越”字刻痕。 惠妃望着皇帝映在青铜冰鉴上的侧影,银签堪堪停在蟹螯间,心下了然,将青瓷盏轻轻叩响三声,配合道:“臣妾有些醉了呢。” 青瓷盏在她指尖微倾,半盏琥珀光泼在湘妃竹帘上:“雪夜难行,还请陛下恩准早些散席。” 熙妃闻言,柳眉蹙得更紧,正欲出言讽刺,却见顾铮点头道:“那便都退下罢。” 一场盛大的宫宴就这般草草散去,曲静凉没看成热闹,无聊地撇撇嘴,准备偷溜出宫去。 · 宫里最具过年气氛的反倒是某个冷宫了。 紫铜菊花锅在银丝炭上咕嘟作响,羊脂玉般的牛骨汤里浮着陈皮、花椒,间或翻出一两粒西域来的胡椒籽。 御厨的刀工最是刁钻,牛眼肉顺着肌理片成蝉翼,摊在青瓷冰盘上,肌红脂白令人食欲大开。 赵十越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小火锅,心情大好:“冬日不吃火锅岂不是一番辜负?” “是是是!”流衣附和道,正准备把牛肉倒进去时,却听见一声呼唤。 “流衣!”赵十越拉住她的手腕,“不能尽数倒入,这个得要烫着才好吃,且烫的时间不宜过长,七息即熟,最为鲜美。” 流衣看着赵十越一本正经地强调,觉得自己的动作很是轻率,郑重点头:“小姐说得对。” 屋内点得很亮,赵十越吃得浑身暖洋洋的,手边的桂花酒已经忘了饮下几杯,脸被蒸气熏得微红,透出一股满足劲儿。 “来,小流衣。”赵十越举起酒杯,邀人共饮,“新年快乐!” 流衣笑笑,她不太会喝酒,便以茶代之,和赵十越碰了个满杯:“小姐也是,新年快乐。” “在这除旧迎新的大好日子,我们分享一下自己的新年愿望吧!” “好,小姐先说。” 赵十越也不推辞,晃晃悠悠起身,举着酒杯慷慨激昂地说起来:“第一,我希望我的父母、密友都能健康顺遂;第二,顾铮……,哈哈,顾铮好像不用我给他许愿,天下都会为他祈福;第三,我希望自己……”赵十越顿了顿,“罢了,我余生都可能囚禁于此,哪还敢有什么妄想呢?” 她扯出一个笑容,又是一饮而尽:“你呢?流衣?” 流衣瞧着自家小姐灿若朝阳的笑颜,好像这些年名为乐观的面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苦涩倾泻而出。 她也笑笑:“奴婢希望小姐能回到从前,做天边自由自在的飞鸟。” “小姐,整整三年。您被困于宫墙之内整整三年,就算是惩罚和赎罪,三年的时光应该也够了吧。我知道您还念着皇上,可是……”流衣面对着赵十越微闪的眼神,狠了狠心,“有些事,不是您想忘记就真的没发生过。” “您的父亲赵天华是叛贼虞乾的同窗好友,考取功名同朝为官。虞乾娶了先帝唯一的妹妹湖恩公主,成为当朝驸马后,不念恩情,纵火谋杀先帝先后,改国号为青和,膝下一子一女,太子虞青玉,公主虞星浅。虞乾封老爷为太傅,您为华兰郡主,对您疼爱有加,甚至属意您为太子妃。” “您和前太子、公主从小一起长大,亲如一家。当今圣上与叛贼虞乾之仇不共戴天,诛杀虞乾后不可能容下他的子女。当您设计救走他们二人时,您和皇上,就不会再有以后了……” 流衣的每一句话都在赵十越耳边炸开,她眼前又浮现了顾铮失望透顶的双眸。 三年前的那一夜。 赵十越在自己的闺房内对窗而坐,流衣跪在地上,扯住她的衣角,慌乱地抹着眼泪:“小姐,我求您了,我们快跑吧,您对皇上用药,假传圣旨,他不会放过您的。如今已救下太子和公主,趁现在还有时间,小姐,皇上、皇上会杀了你的!” 赵十越没有动,窗边放着的是那一年盛夏,她扭着顾铮,为她串的海神风铃。晚风拂过,贝壳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之响。 她有些出神,垂下眼:“我也觉得他会杀了我,可是我不想走。我……” “我舍不得顾铮。流衣,你快走吧,我的私房钱藏哪儿你都知道的,带上些盘缠,离开京都,好好过日子,别让你兄长找到。” “小姐。您真的不肯走吗?” 赵十越轻轻地摇摇头,红唇轻启:“不走。” “好。”流衣抬头,将眼泪擦干,语气坚定,“我也决不会弃小姐而去。” 顾铮赶到赵府之时,赵十越正呆坐在窗前,拨弄着海神风铃。 “虞氏兄妹呢?” “我假传圣旨,放走了。如今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京都。”赵十越自槛窗坐榻上起身,双膝下跪,俯首于地,“臣对陛下用药,假传圣旨,私自放走叛贼子女,请陛下赐罪。” 顾铮见她一副供认不讳的模样,心间泛起滔天恨意。 当年虞乾造反,他不过是个九岁的孩童。 彼时湖恩公主闯入火场,在火光漫天的仁德宫里救下他交给姜秦海时,他残存的意识里只有母亲满是泪痕的脸。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无法救下自己的父母,只能隐姓埋名,忍辱 偷生。暗无天日的十三年,每每梦里惊醒,全是父皇母后葬身火场的残酷画面。 他立誓必要血刃仇人,屠尽亲眷。 如今,最为信任的爱人,却利用自己,放走仇人的子女。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顾铮置于身侧的手逐渐收紧,指甲嵌进了皮肉,他不知该怎么办了,弯下腰凑近赵十越,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脸庞,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你利用我?” 赵十越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良久,抬头,对上顾铮如墨的双眼,那里面是什么呢? 是不可置信,是疼痛彻骨,是北方严冬时节肆虐的风雪。 她自以为准备好面对一切的,可在顾铮的质问前,所谓的心理防线薄如蝉翼,都不用刀枪棍棒,风一吹就瞬间坍塌。 但还能回头吗? 她作不了任何的解释,事情的过程清清楚楚。 她在顾铮与虞氏兄妹间选择了后者,是已被定罪的叛臣。 赵十越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腰挺直,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些,一双狐狸眼盛满水汽:“是。请皇上,赐臣死罪。” 顾铮直起身,和赵十越拉开了距离。把脸侧了侧,盯着窗边的风铃,黑眸浮现了一点血色。 他居然还心怀侥幸,以为赵十越会狡辩几句呢,还想着要是狡辩的有模有样,他就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真是好一个华兰郡主,就这样供认不讳,甘愿为虞氏兄妹赴死。 赵十越是觉得自己一定不会把她怎么样,所以就这般样肆无忌惮地践踏他的真心? 顾铮的眼神从风铃移到了墙边,那里挂着一把价值不菲的九霄环佩琴,是虞青玉所赠。 古琴通体泛着幽紫光泽,乃整块千年雷击木雕琢而成,最左侧雕刻了一个小小的越字,足以窥得几分相思意。 顾铮好像突然就明白了,赵十越为何如此狠心。 或许,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在华兰郡主的心中装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与她青梅竹马的青玉哥哥。 这份认知,快要把顾铮摧毁。他本是个薄情之人,心尖上的一点真心全给了赵十越。 他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在赵十越心里,自己也是第一位。 现在看来,那些自以为是的繁花岁月,不过大梦一场,全是虚无。 顾铮闭上双眼,痛苦来得太过剧烈,连肩胛处都在微微颤抖。 姜秦海站在顾铮身侧干着急,疯狂地对赵十越使眼色,做口型:“郡主,说话,说话。” 赵十越快要哭出声,嘴唇死抿着,脸色苍白。她从未想过,会与顾铮走到这步结局,她根本就不怕死的,可是她怕顾铮伤心,她最怕顾铮伤心了。 怎么办呀?要怎样惩罚她才能减轻顾铮的痛楚。 她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再次开口,重重地磕头,心口太过酸涩紧张,嗓音满沾铁锈:“请皇上,赐臣死罪。” · 很明显,顾铮没有杀她,只让她在鸾鸣宫内自生自灭。 桌上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流衣的那句“不会再有以后”好像叫醒了赵十越。 她突然出声:“我今天晚上不想自己过了。” “啊?”流衣有些诧异。 赵十越鼓着红红的脸蛋:“我要去找顾铮过年。” “......” 流衣投来极不赞同的眼神:“小姐,您要去自取其辱还是自寻死路?” 赵十越举着食指,摇了摇:“不,我是要去,再续前缘。” 4. 冷宫出逃第一次 鸾鸣宫在后宫的位置,可谓是比较偏僻的一处存在,院角碰巧有一棵参天古木。 流衣望着赵十越衣着轻便,手脚并用爬树的身影,遗憾开口:“小姐,您喝醉了。穿得这样少,还爬树出门,明日定会后悔的。” “我不会,穿多了不方便,哎哟!”赵十越的手不慎被树枝划了道小口,她有些懊恼,“这几年没爬,怎么爬树的技术下降如此之快。小叶也说了,其实鸾鸣宫门口就两个侍卫,没什么布防。估计顾铮也不想在我身上多花心思,这都三年了,我去看下他气消没有。你放心,他不会杀我的,我明日应该就会被送回来。” 月儿挂于天边,月光撒于赵十越露出的脚踝上,泛出柔和的光泽。 流衣瞧着她家小姐的动作,实在不像个大家闺秀。 但她就是觉得她家小姐比天底下所有的大家闺秀都要好。 赵十越是最勇敢的,在冷冰冰的顾铮面前,她总是敢一次,又一次捧出自己的真心。 技术的退步使赵十越在安全着陆时,身上本就轻薄的衣衫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也多了些细小的划痕。 她简单理理衣袖,向四周看去,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景色,但她就是欢喜得不得了。 这一刻,她好像突然,短暂地获得了一种,名叫自由的东西。 大年三十夜,正是隆冬,风吹过,宛若直接刮在皮肤的伤口上。赵十越却不以为意,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不时还拖起罗裙,原地转个圈。 小叶曾说过,今夜宫里会设宴,也不知道顾铮和那些漂亮姑娘吃完饭没。她一想到顾铮被一群女子包围住的场景,不禁有些气闷,随后又拍拍胸口,安慰自己,顾铮说不定只是逢场作戏。 想着此时去安仁殿,顾铮不一定在。赵十越绕了个弯,拐去落梅园,摘了好几枝红梅,一手举花,一手提裙又再出发。 靖州桂花酒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酒清冽可口,甚是香甜,初初饮下不觉有何,可其后劲十足,非寻常佳酿可比。 赵十越现在就觉着酒劲有些上来了,天空飘起微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晃晃悠悠地走着,有点烦躁,怪不得这宫里的娘娘都要坐辇呢,这后宫属实太大了些。 转眼快到子时,顾铮不喜热闹,今日这种聚会让他倍感疲倦。姜秦海伺候他歇下后,已悄悄退出殿外。 今夜值守的侍卫是白齐,他见姜秦海出来,轻声问:“皇上休息了吗?” 姜秦海点点头,站于他身侧闲聊道:“白侍卫辛苦,听说你是主动和影子换班,今夜值守?” “嗯,他有心上人了,我无父无母,没有牵挂,这种日子对于我来说与平常无异,倒不如成人之美。” 姜秦海听后,拍拍白齐的肩:“唉,年轻人,别泄气。你的爹娘也会希望你能够生活幸福,如果看上了哪家姑娘,你大可以请示皇上。皇上一定会成人之美,让你抱得美人归的。” 姜秦海觉得自己这番安慰效果应该不错,可白齐好似没听到的样子,突然捏紧佩剑,整个人肃杀之气顿起,低声道:“什么人?” 姜秦海一惊,顺着白齐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有一个人影,不知怀里抱了什么,正歪歪扭扭地朝这边走来。 姜秦海借着月色眯眼观察,没看清脸:“身形单薄,步伐不稳,应该又是哪个宫的娘娘醉酒了,想来找皇上。白侍卫,拦各宫娘娘这种事,你是熟手了,今日坏人还是你来当哈。” 白齐看着这个醉汉的步伐,左腾右挪,状若湖蟹,觉着确实没什么危险,这才把手从剑鞘上移开,答道:“是。” 顾铮对后宫的态度可以用冷淡二字形容,前两年各宫娘娘总打着给皇上送东西的旗号,想进入安仁殿主动出击,都是无功而返,白齐对于这套说辞早已烂熟于心了。 可是,宫里唯有的三位娘娘从未独自出行过。 雪地中的醉鬼越来越近,姜秦海的眼皮突然疯狂地跳了起来,心想:没道理呀,我怎会有种非常强烈的、不妙的、危险的预感。 夜色里,赵十越的脸逐渐清晰,她对着姜秦海挥了挥手中的梅枝,开心地打招呼:“姜公公!好久不见呀!” 姜秦海紧张到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结巴道:“郡、郡主?” “郡主?”白齐探究的目光向他投来。 姜秦海急忙改口:“不,叫错了叫错了,贵人。” 他看着赵十越只穿了件秋日的薄裙,鞋袜被雪打湿,急匆匆跑下去将人扶到台阶上:“我的祖宗诶,你怎么到这来了?” 赵十越看着姜秦海倍感亲切,声音清脆:“我来看顾铮的。” 白齐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姜秦海的态度十分反常,身为皇上的御前太监,他从不会向后宫的娘娘献殷勤,面前的这个女子又是谁?他对赵十越行了个礼,低头问道:“属下敢问是哪宫娘娘?之前从未见过。” 赵十越转身,盯着白齐:“我也从未见过你,你是谁?影子呢?” 姜秦海从背后扯了扯赵十越的衣衫,示意她别多嘴,解释道:“这位,是新入宫的赵贵人,白侍卫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姜秦海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他是很高兴见到赵十越的,但一切太过突然,他有点儿被吓傻了,想问赵十越是怎么跑出来的,可碍于白齐在旁又不好多问。赵十越酒气熏天,一看就是喝多了,况且穿得这样少,十有八九要感染风寒。 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决定先送赵十越回去才最要紧,免得赵十越脑子不清醒,俩人没和好反而吵起来。 “贵人,这寒冬腊月的,您别冻坏了身子,老奴马上备辇让人送您回去。” “送我回去?”赵十越睁大了双眼,摇头,“我好不容易才走过来,我不回去,我要进去。”说着便往殿里跨。 一把未出鞘的剑刹时挡于她身前。“贵人,您刚入宫可能不知道规矩。皇上的规矩是任何嫔妃都不能进安仁殿。任何嫔妃,惠妃和熙妃不行,您,自然更不可以。”白齐皱眉,觉得这个一身酒气的赵贵人古怪得很,哪有贵人出门不坐辇走路的,更何况还胆大包天想闯安仁殿。 姜秦海拉住赵十越轻声劝道:“贵人,皇上不喜热闹,今日宴会完早早就歇下了。要不我们另等一个更好的时机,行吗?” 赵十越沉默半晌,她是有些头晕,可真的完全 醉了吗?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没有什么好的时机,她和顾铮撕破脸皮,早已情义不在。现在不过是酒壮怂人胆,若是今日再见不到,明日自己的这点孤勇便会烟消云散。 赵十越一直信奉一个真理,这世上无论成事还是爱人,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所以她当机立断,举起手,把上面细小的划痕露出来递给姜秦海,“姜公公,喏,你看。” 姜秦海顺着一瞧,赵十越的胳膊上布着大小不一的渗着血珠的划痕,吓的他这老年人的心跳又加快不少:“我的天哪,郡……贵人,您这、这是怎么回事!哎哟喂,都渗血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赵十越瘪起嘴,眼里满是委屈,频频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痛死了。你就放我进去嘛。” 殿外实在吵闹,床上的顾铮有些无语,三年来他睡眠质量一直不好,睡得极浅,稍有声响便会惊醒。就算门外的三个人压低了声音,这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也足够让他不得安眠。 辗转几许,还是决定下床一探究竟。 轻推开门的一瞬,看到的就是赵十越身着一席鹅黄色的罗裙,脸色微红,手捧红梅,亮起胳膊给姜秦海看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顾铮太熟悉了,每当华兰郡主想求人办事时,就会做出这么副可怜巴巴的姿态来。 门推开的声音不容忽视,屋外三人顿时噤声。 赵十越十分僵硬地动了动脖子,转头。 顾铮看起来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穿着玄色睡衣,外面只随意披着一件狐氅。他双手环在胸前,斜倚在门框上,表情冷淡地看着自己,墨色的眼底好似有流光转动。 白齐和姜秦海立刻跪下:“惊扰陛下安眠,奴才/属下有罪。” 赵十越却还傻站着,连举起的胳膊都忘了放下。她太想念顾铮了,自十五岁相识以来,她从未和顾铮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 赵十越张了张嘴,想让顾铮多穿些衣服,却触到了顾铮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就那样冷淡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后从下到上扫视一圈,定在她的胳膊上,眉头微微蹙起。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样子,破烂的衣衫,打湿的鞋袜,胡乱披散着的头发再配上满身的酒气。 赵十越一下泄了气,顿时觉得自己和顾铮的重逢真是太失败了,她现在的形象别说惊艳,同最基本的体面二字都沾不上半点关系。 酒气上涌,她的脑袋更显混沌,被拒之门外前想进去,真的面对顾铮时,她却只想逃跑了。 “跑吧。”赵十越心想,“难道还要等着顾铮开口赶自己走吗?”她低下头,自暴自弃,想转身原路返回。 “这大半夜的,你还想披头散发跟个鬼一样在宫里转悠?”耳边传来顾铮讥讽的声音,赵十越有些迷茫,感觉顾铮说得很有道理,自己这样是容易把别人吓着,顺着话头说道:“姜公公,那还是劳烦你,给我备个辇。” 姜秦海此刻却没立马答应,抬了抬眼,观察着顾铮的脸色。 少年帝王看起来颇为烦躁,也不多言,只冷哼一声,转身把他那扇殿门完全推开,跨步进殿门内,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5. 不是真的不怕冷 姜秦海会意,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赵十越往里走:“贵人,外面天凉,快进去吧。奴才召宫女给您用热水濯足,手上的伤先忍一下,太医马上到。这红梅先拿给我,我命人给您插好。您也真是的,自己的身子自己也不紧着些……” 赵十越听着姜秦海的碎碎念,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手中的红梅就被他一把拿走,而自己已然坐在安仁殿的凭几上了。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很是暖和。赵十越在外被冻僵的身子好像恢复了点知觉,突然眼前一黑,从头到脚,整个人被扔过来的一床被褥罩了个密不透风。 “顾铮!”赵十越本就喝了酒,这一黑更是不知东南西北,毫无章法地在里面胡乱扒拉,想把头从被子里扯出来。 顾铮在她身侧坐下,看着面前这坨动来动去,气急败坏的棉被,心情大好,嘴角露出点恶趣味的笑容来。 当安仁殿宫女青梅、绿柳二人端着热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坨舞动的被子和正在偷笑的某人。 青梅和绿柳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不是吧?少年天子宛若万年冰块的脸上居然还有春风化雪之时? “陛下,姜公公吩咐我们来伺候赵贵人濯足。” “赵贵人?”顾铮微微惊讶,古怪地盯了被子一眼,终于高抬贵手揭开了被子一角。 赵十越立马钻出来,狠狠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没好气地白了顾铮一眼,自我介绍道:“我!我就是赵贵人。” 此时,姜秦海进殿禀报:“陛下,李太医已候在殿外,待贵人忙完,奴才就唤他进来,给贵人瞧瞧手臂上的伤。” 顾铮没答话,随手翻着一册书。 赵十越热情笑道:“多谢姜公公了,其实我这伤,是刚刚爬树时,不小心划到的,没什么大问题。” “贵人金枝玉叶,小伤也大意不得。奴才去殿门口候着,您先让宫女们伺候您驱驱寒。” 待姜秦海离开后,青梅将她湿掉的鞋袜脱掉,托住其玉足,缓缓放入温度适宜的热水中。 赵十越泡得很是舒服,懒洋洋地斜靠在一个蟠龙栖霞枕上,偷摸往右瞟了好几眼,欣赏着顾铮看书的侧颜。 顾铮生得极好,两道剑眉似玄铁寒刃斜飞入鬓,偏生嵌了双星子般的眼,瞳仁黑得极沉,像是子夜时分泼翻了砚池,将星月尽数吞没的墨色。烛火跳在他鼻梁上,勾出笔直的弧度,嘴唇微薄,透出一股薄情味儿。 赵十越看着看着就入了神,突然生起气来,自己可真是没出息,当时就是上了这张漂亮皮囊的当,才有今日的这许多罪受。 “赵贵人。”顾铮有点受不了,不轻不重地唤了她一声。 赵十越突然回神:“啊?” “转过去。” 赵十越猛地扭头,白皙的脸庞多了几丝红晕。 “咳咳,那个青梅,我好了,无需多泡。” “是,贵人。”青梅轻柔地擦净凝在赵十越脚上的水珠。完事后,赵十越直接舒舒服服地把脚缩进被子里,歪歪扭扭地靠在了榻上。 顾铮未曾抬眼看她,却唤道:“绿柳,伺候赵贵人把鞋穿好,再唤李太医进来。” “是,皇上。” 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讲究,赵十越不情不愿又把脚伸了出来,穿鞋,坐端正了些。 绿柳刚一出殿门,姜秦海便问:“贵人可收拾妥当了?” “是,姜公公,可传李太医进殿了。” “行,你先去备一碗醒酒茶,再给贵人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衫。” “是。”绿柳正欲退下时,忽又想到什么,眨眨眼,“公公,我是为贵人准备哪种衣衫呢?是寝衣还是外出的冬衣呀?” 姜秦海被她问得一愣,是呀,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陛下这心思是往哪处呢…… 殿内,李太医正给赵十越查看伤势。 伤口这玩意儿,不碰还好,一旦开始上药,疼痛便会放大十倍不止。 李太医瞧着赵十越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手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这宫里的当家太医还从未如此手足无措过。 顾铮见这老太医大年夜半夜进宫来还要受此折磨,心下也生出几分同情,开口道:“爱卿将药放下即可。” 李太医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放下,仿佛那寻常伤药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谢陛下,那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姜秦海二人进门时,见赵十越裹着被子正在观察自己的伤口,顾铮安安静静地看书,两人虽无言语,气氛倒是和谐的很。 他将茶置于桌上:“贵人请喝茶。” “好,本宫一会儿喝。” “贵人的衣衫有所破损,要不让青梅、绿柳先伺候您更衣?” “更衣?”赵十越抬头,看到面前的两套衣衫:青梅手里端着一套素净的寝衣,而绿柳手上的则是一套十分暖和的宝蓝色的冬衣。 她眨眨眼,有点混沌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口:“我要青……” “穿绿柳手上那套。”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铮无情打断。 赵十越转头,不可思议地盯着顾铮,这是不留她的意思? “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更深露重的,我之前又吹了风,再回去肯定会得风寒的!” 顾铮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翻了一页书,慢条斯理道:“贵人之前穿那么单薄都能走来安仁殿,想必是不怕冷的。如果觉得不够,就再让绿柳给你加几件。” 赵十越一下被堵地没话说,灵机一动,用手扶住额头,双眼紧闭,表情痛苦:“哎呀,饮酒过度,有点头痛,这时再坐辇回去,臣妾定会难受呕吐的。咳咳。” 姜秦海无言,心道:这郡主的演技着实需要再修炼几年。 顾铮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赵十越的状态,伸手,轻轻地敲了敲她面前的桌案,“爱妃不必忧虑,你面前的便是醒酒茶。” 赵十越彻底僵住,面如死灰地转头看向姜秦海。 大太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满脸歉意:“奴才怕贵人明早难受,特地叫人煮的。” 赵十越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颤抖地端起茶杯,好像手里的不是醒酒茶而是穿肠烂肚的毒药。她等待再三,也没等到哪位好心人出言相助,只得紧闭双眸一饮而尽,喝得太 急,甚至呛进了嗓子眼。 “咳咳……” “贵人,您没事吧。”青梅忙放下衣衫,轻拍着赵十越的背,心道:从未有后妃能留宿安仁殿,这赵贵人看来也不是个例外。 “无妨,咳咳,我咳一会儿就好。”赵十越不经意地咳了很久,久到咳完见顾铮也没什么反应,只好不情不愿地准备起身,手伸向那套暖和的冬衣。 此时,耳旁却响起了一道天籁般的声音:“既然青梅都把寝衣放下了,就没必要折腾了。” 赵十越闻言,立马又坐了回去,喜出望外:“真的吗?” 顾铮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赵十越虽不说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可就这一双狐狸眼生得极好,眼尾略微有些上挑,看人时总觉得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顾铮把眼移开:“姜秦海,去拿床被褥铺在地上。” 姜秦海满脸笑容地应道:“是。” 赵十越噘嘴,真是不肯让人多开心一刻。 夜已深,偌大的安仁殿内只剩两人。窗外烟花阵阵,新的一年到来了,民间应该很热闹吧。 “顾铮,外面在放烟花。” “顾铮,谢谢你刚才为我上药。太医下手可痛了,你下手就不痛。” 没人答话。 “顾铮,以前过年,我俩也会放烟花的。” “别提以前的事。”顾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善。 赵十越垂下眼眸,自己真笨,还提以前的事干什么呢?往事不可追,现状都是咎由自取。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将苦闷熟练地压了下去,扬起声调:“顾铮,新年快乐。” 她等了老半天,等到窗外噼里啪啦的烟花声都销声匿迹了,也没等来顾铮的新年祝福。 地板着实有点儿硬,赵十越睡不惯,翻来覆去地打滚。 “之前姜秦海说顾铮比较累,那他应该睡着了吧。这地板又硬又冷,我睡一晚肯定对我身体不好。如果明天不舒服,岂不是又要劳烦他人?”她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多听姜秦海的忠告,爱惜自己的身体。 当床的另一边明显多了一个人时,顾铮真是好生后悔,刚刚没有狠心把赵十越送回鸾鸣宫了。他早该知道赵十越最会得寸进尺,只要自己漏出一点破绽,必然溃不成军。 现在如何是好?一脚把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踹下去? 赵十越却是浑然不知顾铮的内心活动,甚至胆大妄为地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顾铮的腰,将脸蛋靠在他的后颈处,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心情大好,甚至拿脸蹭了蹭顾铮的肩。 顾铮整个人都崩成了一条线,感受到赵十越的动作,像一只猫。他睫毛忽闪忽闪,实在无法装睡,干脆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心想:“就让她抱一会儿,一会儿后就让她滚下床。” 夜已经很深了,赵十越得逞后才觉得困意来袭,她又将顾铮环紧了些。 顾铮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把这个扰人安眠的罪魁祸首轰出去时,只听得黑夜中嘟嘟囔囔的一句轻言:“阿铮,我又不是,真的不怕冷。” 6. 爬树,甚是危险 雪后初晴,顾铮从睡梦中悠悠转醒,他很久没睡得这般好了,只是身上有点儿重。 垂眸一看,某人不知何时睡入了怀中,右脚毫不客气地搭在自己的腹部,还把头舒舒服服地窝在了自己颈窝处。 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怀中人的呼吸均匀绵长,皮肤上的绒毛都粘上了暖洋洋的金光。 顾铮没有赖床的习惯,可赵十越向来是嗜睡的,距离她的起床时间,约莫都还有一个时辰。 顾铮干脆也不动,右手轻抚着赵十越的发丝,放空了一会儿。他突然有些嫉妒起赵十越的没心没肺来,凭什么自己每天饱受煎熬,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 愤怒之下,握住赵十越的肩,将她从自己怀里推远了些。 赵十越昨晚饮酒不少,本在熟睡,被顾铮轻推了一下之后,半梦半醒地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只看见了顾铮近在咫尺的俊脸,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饱含怒火的双眸。 赵十越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哦,顾铮在生气。”可酒醉后的清晨,她实在太困了,没了哄人的力气。 在眼前人正欲张嘴说话时,赵十越两只手攀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往前一窜,给了顾铮一个轻轻柔柔的吻,随后埋进颈窝处,又睡了过去。 尊贵的帝王在那个始料未及的吻后彻底呆住,他准备出口的那句“回你的鸾鸣宫。”又被毫无反击之力地堵回了肚子里。 良久,顾铮才缓过神来,自暴自弃地想着:“算了,下不为例。” 待赵十越彻底清醒过来,身边人早已不知所踪。 她缓缓起身,半倚在床上,唤道:“青梅。” 青梅闻声进屋,行礼道:“赵贵人安,奴婢伺候您洗漱。” “好,皇上呢?” “皇上按例去南音寺祈福了。” “哦……”赵十越让青梅伺候着洗漱,语调明显降了几个度。 “贵人,奴婢去给您传早膳,宿醉后早上喝点儿清粥是最好不过的。” “去吧。” 赵十越心不在焉地用着早膳,却见姜秦海此时进殿,将一个插满红梅的花瓶置于案上。 此花瓶乃珐琅掐丝瓶,其形若玉女捧雪,通体绘九重云纹,瓶腹透若琉璃,触手生凉,似掬月华于掌心。红梅七枝斜欹其中,老干虬曲若苍龙探爪,细枝横逸似惊鸿掠影。 赵十越双眼一亮,这不正是她昨晚从落梅园摘的红梅吗? “这是由宫里最好的花匠所插,娘娘看着可还喜欢?” 赵十越点头,由衷夸赞道:“很漂亮,这个花匠师傅手艺不错。姜公公,你怎的没有去南音寺?” “皇上今日让小叶子跟着去了,他虽嘴上不说,定是不放心您,才让奴才留下。”姜秦海看着赵十越抚摸花瓣,心情不错的样子,犹豫着开了口,“郡主,您昨夜和皇上相处后,关系有所改善吗?” 赵十越一愣,回忆起来,相处?改善?心下觉得好笑,连龙床都是趁顾铮熟睡后自己悄悄爬上去的:“昨晚根本就没相处,更别说改善了。” 突然,赵十越觉着有点不对劲,脑子里出现了顾铮放大的俊脸,怎么,自己今天早上好像亲了顾铮一下? 不是吧?到底亲没亲,应该是自己做梦吧?姜秦海看着赵十越抚摸花瓣的手突然顿住,脸上浮现出一层红晕,唤道:“郡主?” “啊?”赵十越回神。 “您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哈哈。”赵十越尴尬地笑笑,摇摇头,只当自己是做梦罢了。 “对了,姜公公,有件事想向您打听下。”她放下碗筷,起身对姜秦海行了个礼。 “郡主,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姜秦海赶忙扶着赵十越回座。 “我知道这个问题,会让你很为难。但,还是希望姜公公能告知一二。” 姜秦海了然:“郡主是想问您父母和虞氏兄妹的情况吧?” 赵十越点点头,眼睛亮亮地盯着姜秦海。 姜秦海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如果不说的话,这娘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轻叹口气:“三年前赵大人告老还乡,回您祖母在的那个小渔村了。虞氏兄妹被您救下后下落不明,至今杳无音信。”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顾铮也没有为难自己的父母。赵十越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 “郡主……”姜秦海想着今早顾铮的吩咐,有些艰难地开口:“皇上说,让您用完早膳就回鸾鸣宫。” 赵十越看着姜秦海一脸为难的样子,善解人意地笑笑:“姜公公不必为难,我早就猜到今日是要回去那牢笼的。你叫人备辇吧。” “是……” 王氏兄弟看着从辇上下来的赵十越,再看着紧跟其后的姜秦海,又互相看了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 “愣着干什么,把门打开。” “是,姜公公。”两人忙不迭地打开殿门。 “贵人慢点。” 王大和王二瞧着姜秦海毕恭毕敬地把赵十越扶进殿中,一脸疑惑。 “王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鸾鸣宫外,她怎么跑出去的?” “我怎么知道!”王二没好气地白了王大一眼。“这几年,那个叶公公,隔三差五地送点儿东西过来。现在她跑出去了,又是姜公公亲自送她回来。你说,这鸾鸣宫娘娘待的到底是不是冷宫啊。” 姜秦海从宫内退出来的时候,王氏兄弟已经恢复了笔直的站姿,像两座巍峨的雕像。 姜秦海看着他俩,叮嘱道:“今日之事,你们就当没发生。里面的娘娘从来没有跑出来过。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俩吼得实在太过大声,给姜秦海都吓一跳,他顺顺自己的胸口:“不用回答的那么大声!还有,你俩之前是怎么守门的,现在也还怎么守,不用多费工夫,去巡视些别的。” “是……” 目送着姜秦海离去后,王大有些惆怅:“老弟,你说,我们是不是这宫里最轻松的侍卫了? ” “是的大哥,我以前也没想过,这钱那么好赚。” “你开心吗?” “不好说,工作是挺好干的,就是,少了些成就感。” “唉……” 当顾铮回到安仁殿时,姜秦海已侯在殿内。 “她回去了?” “是,皇上。奴才已经把郡主送回鸾鸣宫,也吩咐好了王氏兄弟。” “嗯。”顾铮走到桌旁,窗外阳光正好,掐丝瓶里的红梅正是怒放时,他抚摸着娇柔的花瓣,漫不经心地开口:“爬树这种动作,甚是危险。” 姜秦海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得弯腰应道:“陛下说的是。” 当王氏兄弟看到小叶子面如死灰地扛着一个梯子走过来时,再一次对自身的工作价值感到了怀疑。 梯子太重了,小叶子觉着自己瘦弱的肩膀本不该承受这些,他抬头,看见了王氏兄弟同情的眼神,突然有种遇到知己的热泪盈眶:他们懂我! 三人合力把梯子在鸾鸣宫的右角处放好后,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 “两位侍卫,辛苦了!” “叶公公也辛苦。快进殿去吧!” “好,我这就去!” 小叶子一进殿便高声问候道:“娘娘新年好。” “小叶来啦,你也新年好呀!”赵十越心情上佳,笑盈盈地同他打招呼。 小叶子挑挑眉:“娘娘,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赵十越微微讶异,难道这小叶看出来了自己的厉害之处?满脸好奇地问:“你知道啥了?” “唉……”小叶子叹口气,“我知道您昨日偷跑出宫,去了安仁殿。结果与皇上的感情毫无进展,今早又被赶回这冷宫了。” “……”赵十越觉得有些丢人,好像自己昨天确实是白费功夫。 “不过没事,您毕竟是第一个在安仁殿留宿的,虽然皇上估计是看您可怜,想着大过年的,也不好赶您走。” “……”赵十越尴尬地眨了眨眼:“谢谢啊,不过你还是别安慰我了。” 小叶子满是同情地看了看赵十越,好意提醒道:“我已经把梯子给您放好了,下次爬墙注意安全。” 赵十越感觉自己脸在发烫,实在不想多听,下了个逐客令:“流衣,送你弟弟出去!” 流衣反应了下,立马进入角色,笑嘻嘻地:“走吧,弟弟!” 小叶子只道是自己揭穿赵十越,让她没面子了,觉得今日也不便久留,客气道:“那就劳烦姐姐了。” 流衣送完小叶子,返回殿内后,看到赵十越还在绣那个丑荷包。 “小姐,您这荷包绣的也太久了,您从前不是最不爱这些针线活?让奴婢来便是,别伤到您的手。” 赵十越摇摇头,一针一线,绣的极为专注:“那可不成,别担心,我快绣完了。” 很明显,这是个并不算成功的作品,仔细辨认上面的图案,才能勉强看出是一片橙色的海洋和几朵漂浮的祥云。 7. 冷宫出逃第二次 “小姐,您昨天去了真跟没去一样?和皇上当真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嗯......,好像,真的,没什么。”赵十越想起了清晨的那个吻,偷笑了一下,小声道:“昨晚梦里的进展倒是挺大。” 流衣看着她家小姐一脸甜蜜的样,轻叹口气,小姐真是一如既往地没出息,做个梦都能开心成这样。 赵十越自从上次被送回冷宫后,倒也没有天天偷跑出去。一来是因为和顾铮确实没什么实际的进展,二来觉着自己女孩子家,总该是要矜持些,不能过于主动,被人看扁了。 她的这份决心一直坚持到了初七。 “流衣,我今天晚上准备出去玩,你也一起吧?” 流衣摇头:“我不去了,小姐。皇上到底是没有恩准我们出去的,而且您若是有机会和他单独相处,我在旁边也碍事儿。” 赵十越点点头,拿了一块葱油酥喂进流衣嘴里:“行,那我自己去。” 流衣咬着嘴里的咸香酥脆的饼子,有点儿担心:“可是,小姐。他现在毕竟是皇上,不是您的侍卫了。皇上是有三宫六院的,您上次也听小叶子说了,有位娘娘十分受宠。或许,我是说,万一”流衣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您对皇上来说可能不再是唯一了呢。” 赵十越撑着下巴,看着窗边的海神风铃摇呀摇,叮叮咚咚,好不悦耳:“小叶不也说了,这三年来,顾铮并无所出吗?也有可能那些妃子在逢场作戏罢了。他和她们说不定没什么......” 流衣静默半晌,不忍多说,应道:“小姐所言极是。” 有了木梯后,赵十越的翻墙之旅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至极。 暮色初合,她踏着青石小径来到映月湖绛雪树旁。古树虬枝裹满苍苔,暗红绸带如垂落的星子缠绕其间。相传此乃古时神女泣血所化而成,将红绸抛过树冠者,能窥见命定红线。 树干附近放置着一个两层的乌木柜,上层叠着缀有螭龙纹的红纱绸,下层青瓷毛笔泛着冷光。 赵十越以指尖抚过红纱绸,蘸取浓墨极为认真地写起字来,更深露重,字迹竟似被夜露洇出淡淡潮意。 语毕,停笔。她仔仔细细地又将红绸上的字迹反复看了好几遍后,置于胸口,虔诚许愿。 绸带从指尖飞出,迎风扬起时,佩环撞碎了满湖月色,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顺利地挂在了枝头。 “好!”赵十越开心地跳起来,看着枝头随风摆动的心愿,拍拍手,很是满意。正叉腰得意欣赏时,湖的另一边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有些惊慌,左右看看,双手提起裙角,闪身躲到了就近的灌木丛后。 夜色下,赵十越一眼就认出了顾铮,他披着黑绒镶边的墨蓝氅衣走来,深蓝衣袍衬得身形愈加挺拔。身旁的女子约莫到他的肩膀,步履如细柳拂水,分明裹着厚实冬装,偏透出股伶仃的脆弱感。 两人并肩前行,愈走愈近,到绛雪树下停住脚步。赵十越终于看清了来人,五官说不上太过惊艳,却气质娴静,眉目温润如深潭,她忽然想到了小叶子的形容:像一汪深深的湖水。 这位便应该是小叶子口中,后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惠妃王子桐。 惠妃立于顾铮身侧,不时凑近低语。顾铮虽无太多回应,只垂眸听着,但惯常冷峻的下颌线竟松泛些许。 湖面波光粼粼,灯笼暖光轻映,夜深人静下并肩的二人圈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温馨氛围。 赵十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只因面前的这对璧人可以用般配来形容。 惠妃抬头看着满树的红绸带,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白皙的脸庞挂上了缕缕愁思。言至伤心处,突然低头,低声抽泣起来。她眼眶微红,泪珠一颗颗,似断了线的南海珍珠。 美人落泪总是令人于心不忍,顾铮先是微微皱起了眉头,而后抬起右手,半拥住惠妃的身躯,一下一下,轻拍着怀中女子纤弱的脊背。 赵十越瞬间觉得全身好似被藤蔓缠住,随着顾铮安抚的右手,一下、一下不断缩紧。她快要透不过气来,却动弹不得。 “虽然各位娘娘都无所出,但大家都觉着,惠妃娘娘是后位的最有力竞争者。” “他现在毕竟是皇上,不是您的侍卫了。他有三宫六院的。” “或许,我是说,万一......” “您对皇上来说可能不再是唯一了呢。” 小叶子和流衣的提醒不断在耳边炸开。“顾铮他......不爱我了.....” 突然的认知让赵十越有些无措,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顾铮可能已经不爱她了的事实。面前才子佳人相拥的画面实在太过刺眼,赵十越转身想跑,却偏偏被绊倒在地。 灌木丛后的巨响,吓得惠妃一颤。 顾铮放下手,往旁走了一步,顺着声音看去,所见便是赵十越狼狈在地的画面。 惠妃向来有着宫里最贤良的名声,她赶紧上前,伸手,把赵十越扶了起来:“姑娘,你还好吗?你......是哪个宫的?怎么瞧着面生的很。” 赵十越微微往后退开,她太挫败了,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在端庄贤淑的惠妃面前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丑角。 她没有回惠妃的话,只静静地看着顾铮。 她根本就不想和这个同顾铮相拥的女人说任何一句话。 赵十越紧紧抿着嘴,努力把背打直,眼泪在眼眶不断打转,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哭泣。 惠妃没听到回话,有些略微的讶异,面前这面容姣好的女子是不知道宫里的礼数吗?又见赵十越只直勾勾地看着顾铮,既委屈又愤怒,还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那表情活脱脱就是一副盯负心汉的模样。 她心下觉着好笑,自古帝王多薄情,顾铮尤是。这女子恐怕是还对帝王之情有所幻想,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顾铮看着赵十越 的表情,眉头紧锁:“你这般表情是在做什么?惠妃娘娘问你话你也没听到?” 他居然因为我没回惠妃的话而生气?他就这般在意惠妃吗!顾铮的回答让赵十越觉着胃都烧得疼,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要让自己的语气过于无理:“敢问皇上,此时,惠妃娘娘是您的心上人吗?” 顾铮略微睁大了眼睛,觉得赵十越的问话实在莫名其妙。她这样一幅委屈吃醋的样子是做给谁看?心里装着虞青玉,还妄想自己一辈子只爱她一个?顾铮脑子里又浮现出当年赵十越为了虞青玉甘愿赴死的模样,只觉得她此刻的表现可笑至极。 “我若是你,便不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顾铮盯着赵十越,冷冷地开口,他的瞳仁很黑,像无尽的黑夜,“我心里自然是有惠妃的,而且,不只此时。” 赵十越僵在了当场,顾铮不再看她,对着惠妃伸出手,长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轻声道:“子桐,我们走吧。”惠妃愣了愣神,忙把手伸出,轻搭在顾铮的掌心,微笑:“是,皇上。” 两人携手,一步步,从赵十越的身侧经过。 若是从前,赵十越气急败坏,定会直接一伸脚,绊顾铮个狗吃屎。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顾铮不会再无条件地纵容她,今晚不是刚吃了玫瑰糕吗?怎么嘴里竟会如此苦涩?太苦了,赵十越的右眼眶装不下那满眼的委屈,终究没忍住,落下一滴泪来。 冬夜的风吹过,许愿树上的心愿条摇摇晃晃,树下只有赵十越的影子拉的长又长。 顾铮陪惠妃回了永和宫后,没有留宿便离开了。 惠妃的侍女烟雨见自家娘娘心事重重的样子,扶她到塌上坐下,关切道:“娘娘今晚是和皇上有何不快吗?” “没什么不快,反倒颇为温馨。” 烟雨笑道:“如此不好吗?娘娘看起来为何还没有平常高兴呢?” “宫里的嫔妃并不多,怎会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 “娘娘都没见过的嫔妃......”烟雨歪头想了想,“应该没有吧。会不会是哪个宫长相不错的宫女?” 惠妃抬手抹了抹自己鬓边的金钗,上面花纹繁复,是极致冰冷的触感:“她在皇上面前很放肆,而且,她身上披的是西域进贡的素雪裘。” “什么?竟是素雪裘?”烟雨不可思议地提高了嗓音。 惠妃低头笑笑,满眼苍凉,自嘲道:“皇上真是贯会做戏,今晚他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都快以为他爱我了。” 映月湖初七夜后,赵十越消沉了许多,每日也不再同流衣玩笑。夜间无法安寝,总是坐于窗边,呆呆地看着窗边的风铃,一坐便是一整晚,任风露打湿肩头。 流衣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消瘦,膳食也只吃几口便罢,像回到了三年前刚进冷宫的样子。 她着急不已,想托小叶子给赵十越爱吃的零嘴,偏偏这个“干弟弟”这几日也像失踪了一般,再没来过鸾鸣宫。 8. 冷宫出逃第三次 这样的日子浑浑噩噩持续了七日,转眼便到元宵。赵十越本就清瘦,这几日不吃不喝下来更显伶仃。 流衣看着她极为勉强地小口喝粥,实在担心,她家小姐如今的状态就像回到三年前初进鸾鸣宫的日子。 初七那一晚到底经历了什么,赵十越至今也不肯开口。 流衣只能装作欢快地起个话头:“小姐,今日是元宵了!” 赵十越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对啊,是元宵了。”品品嘴里的粥,一点儿也不甜,“民间应该很热闹吧。” “......”流衣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我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十越垂眸盯着面前还剩大半的桃花羹,眼神平静,面容憔悴。 “小姐......”流衣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去院子里转转,或者我陪您爬墙,我们去御花园?” 赵十越的眼神又挪到了一旁绣好的荷包上,图案的针脚歪歪扭扭,十分滑稽。她这手艺,怕是连刚入门的绣娘都比不上。自然,更比不上那位什么都好的惠妃娘娘。她摇摇头:“我不去了,这宫内宫外于我而言,已无二异。” 流衣最是了解自家小姐,扬起笑脸请求道:“可是小姐,我有点想我那个干弟弟了,而且我嘴馋得很,想吃羊肉火锅了。您看要不您出去找找小叶子?” 流衣故作轻松的模样映入赵十越的眼眸,多年的陪伴无需多言,她明白流衣的心意。 可自己真的还要踏出这求和的第三步吗?第一次,死皮赖脸地留在安仁殿,结果第二天一早便被赶回了鸾鸣宫;第二次,满心欢喜地在绛雪树旁写下心愿,却只能望着一对璧人携手而去的背影;这一次,若再踏出这鸾鸣宫,又会得到什么呢? 明明、明明顾铮都说了惠妃是他的心上人,怎么自己还在痴心妄想,不肯放下?还害得身边人为自己担心不已,赵十越,你怎么变得如此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不期然间,额头多了点温柔的触感,是流衣在轻抚赵十越无意皱起的眉头:“小姐,不要皱眉哦。长皱纹的话可就不是京都第一美了!” “呵呵......”赵十越听着熟悉的称号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是从前她和浅浅争嘴的一个名号,两人都说自己是“京都第一美”,谁也不服谁,为此还举办了赛马、蹴鞠、书法、绘画等比赛来一争高下。 那时虞青玉夹在中间最是无奈,便作主每月单日的第一美是虞星浅,双日则轮到自己当,现在想来那些稚嫩的画面可真是踏花而去的好时光啊。 流衣见到赵十越的笑颜,这才轻呼口气,认真道:“小姐,若不能死心,便不要为难自己。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要于此折磨自己。” 赵十越伸手摸摸眼前可爱的脸蛋,展颜:“好。” 用过午膳后,赵十越独自站在鸾鸣宫外,迷茫地望望天,该往哪去呢?又去安仁殿吗?赵十越深吸口气,不自觉地退缩一步,还是先去御花园转转吧。 冬日的御花园自然不如春夏般繁花锦簇,她漫无目的地散步,小道两旁是松软的积雪。 “张公公,给我狠狠地掌她的嘴。” “不,娘娘!娘娘奴婢知错了!求娘娘放过奴婢!”御花园的聚兰亭方向隐隐传出些打骂声,赵十越脚步一顿,循着来声走去。 寒梅簇拥的聚兰亭中,一袭茜色织金云锦宫装的女子斜倚朱栏,银狐毛镶边的广袖逶迤曳地,细眉如墨,眼尾用螺子黛勾出上挑的弧度,眸光扫过阶下跪拜的宫人时,恰似檐角冰棱碾碎了新落的雪片,美艳十足。 此女子四周簇拥着六名婢女,庭下有一普通宫女打扮的女子跪在雪地中,正被一旁长相尖嘴猴腮的太监狠命掌掴。 赵十越看着雪地中双颊红肿、嘴角渗血的女孩,又看了看亭中满面笑容的美人,心想:顾铮,这是什么烂眼光,看人只看皮是吧? 再不相助,这女子恐怕要被活活打死。来不及多思,赵十越一个箭步,抓住了那狠毒太监又一次举起的手:“住手!” 面前的太监上下打量着赵十越,看这装扮,应该不是宫女,可宫里的哪位娘娘能比得上自己的主子呢?他歪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是什么东西?配管我们熙妃娘娘的事儿?” 熙妃?倒确如小叶子所说,人是挺漂亮,可这脾气,也太差了些。 卓熙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亭边,居高临下地问:“你是哪个宫的?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赵十越收回手,像模像样地行个礼:“参见熙妃娘娘,臣妾是刚入宫的赵贵人。” “贵人?哈哈!”卓熙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莞尔一笑,“本宫居然不知宫里什么时候竟多了位姐妹。那贵人刚入宫,怕是还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张公公。” 张齐做作地冲赵十越一拱手:“贵人,奴才自熙妃娘娘入宫以来就伺候在旁,名唤张齐。这宫里规矩可多了,奴才先给您讲讲最重要的一条。” 赵十越挑挑眉:“张公公请讲。” “您,是贵人。熙妃娘娘是妃位。所以熙妃娘娘的事儿,您,没资格管。” 赵十越听着这套说辞,心下觉得可笑,面上却不显,正儿八经地又给熙妃行了个礼:“娘娘,臣妾并非妄想逾矩。只是这宫女若再被张公公打下去,必会命丧当场。娘娘如此貌美,自是心善之人。臣妾想着,娘娘应该也只是对她小施惩戒,并非想要了她的命。若今日娘娘放过她,后宫众人必定称赞娘娘宅心仁厚。” 言毕,赵十越忍不住在心里自我夸赞,这番话真是滴水不漏。一是示弱,表示自己无意冒犯;二是称赞了熙妃的容貌,没有女子不爱听盛赞容颜之语;三是点了点名声的问题,惠妃声望极高,按常理讲熙妃不会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可赵十越偏偏漏掉了一点,以上的一切前提都在于听者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而卓熙是阜南将军的嫡女,从小便万千宠爱集于一 身,卓熙最会的是下命令,最不会的就是听建议。 更何况,宅心仁厚四个字,从来就是太监宫女们对惠妃的称赞之词。 赵十越的话她根本没明白,只觉得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贵人在以下犯上,不识抬举。“你在教本宫做事?” “......”赵十越一愣,没明白自己那番好言劝说,怎么就变成了在教这位熙妃娘娘做事了。忍不住欲回嘴时,却觉自己衣角轻动。 低头,是那位受罚的宫女,双颊上鲜明的手掌印丝丝往外渗着血,泪痕与血迹交织,眼底满是惊惧,哭泣着摇头:“贵人别再为奴婢说话了,熙妃娘娘做什么都是对的,是奴婢的错。贵人您快走吧,快走啊!” 赵十越从小最好的那一口就是见义勇为,此时让她走,那是绝不可能的。这小宫女估计是怕连累自己,当真是心善又可怜。 赵十越轻叹口气,解下自己华美的斗篷,弯腰,轻轻地搭在了小宫女的身上,对她笑笑:“没事。” 卓熙瞧着这一幕,觉得这个赵贵人八成是脑子有点问题,没做过人上人,才会如此体恤这些贱民。她拍拍手,为眼前这感人的一幕鼓起掌来:“贵人可真是令本宫大开眼界!方才张公公已经给贵人讲过规矩了。可贵人非但不听,还把自己的斗篷给这个犯错的宫女披上。既然你如此体恤下人,那......” 卓熙在亭前来回踱了几步,眉间微蹙,好似短暂地苦恼了一番,突然,转头粲然一笑,明艳而狠厉:“你就带她受过吧!张公公。” “奴才明白。” 张齐嘴角挂着令人恶心的笑容,一步步逼近赵十越身旁,一把将她按跪在雪地中。 膝下冰冷的触感激得赵十越一哆嗦,未曾想同为嫔妃,熙妃竟这般无法无天。赵十越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怒斥道:“你敢!” 卓熙手中的鎏金暖炉很是暖和,冰天雪地间粉腮杏眼,娇横十足,缓步走下阶梯,右手掐住赵十越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来,轻笑:“本宫有何不敢的?你虽然刚进宫,难道不知道皇上面前是谁说了算吗?还敢拿惠妃来暗讽我,你算什么东西!”她小拇指长长的护甲从赵十越的左颊一点点刮到下巴,“你这双眼倒是生得漂亮,似狐狸般极有神采,只可惜,看不清形势。你毕竟也是个贵人,本宫自然不会让你死于今日,可你以下犯上,这掌掴之苦你就得受着了。”说罢,猛地放开赵十越,退回亭中,品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 “啪!”张齐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落于赵十越的右脸,她整个人往左倒去,双手陷进雪地里,她从未受过掌掴,现在只觉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 赵十越无意识地抓紧了地上的松雪,想借着掌内冰冷的触感让自己清醒些。可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又是火辣辣的一巴掌。 不断的掌掴让她痛到麻木,几乎失去意识,眼前洁白的雪景绽放出朵朵血梅,跪在雪地间的膝盖太过冰冷,寒意仿佛已渗进骨缝。 9. 无动于衷 熙妃摸摸整齐的额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这个赵贵人被打成如此模样都一声不吭,倒是有趣得很。 旁边被救下的小宫女此刻却只能战战兢兢地低声啜泣。 无尽的惩罚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会不会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 赵十越模模糊糊地想着,可我要是就这样死在宫里,爹爹娘亲、浅浅、青玉哥哥还有流衣都会伤心吧。自己今日出来受了这番苦楚,流衣定会自责的,她这样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这三年来伴着自己锁于深宫中,当真不值。 眼前的光越来越弱,赵十越脑子里不断闪过家人和密友的脸庞,到了顾铮时,却只剩那日他和惠妃携手同去的背影。 喉间不断泛起血气,涌上一口腥甜。 小叶子正要靠近聚兰亭,便听到极为响亮的掌掴声。这个熙妃娘娘,又在惩罚人了!他摇摇头,开始念咒,事不关己、事不关己,把话传到便罢。 “奴才参见熙妃娘娘。” 熙妃转头,看见立于亭侧行礼的人,冲张齐扬扬下巴,示意先停手:“叶公公。进亭子来说话吧。” “谢娘娘好意,奴才把话带到便是。皇上说今晚到娘娘宫里用膳。” “真的?”熙妃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亮亮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多谢叶公公了。” “娘娘,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小叶子拱拱手,打算离开,无意间往亭下一扫,看到了跪坐在雪地里的两位可怜人,一位身形有些熟悉,垂着头,看不清容貌,颊边的红痕惨不忍睹。另一位倒是披着件斗篷,正压低声音抽泣。 小叶子打了个寒颤,熙妃可真是心狠手辣,自己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那低声抽泣的女子穿着也不像个宫女呀。 他不禁放慢脚步,这件宝蓝色的斗篷为何如此眼熟? 小叶子一下立在当场,瞪大双眼,转头仔细看去。 这、这、这......这不是刚入冬时,自己给鸾鸣宫娘娘送去的吗!难道!是自家娘娘受欺负了! 小叶子一惊,顾不得许多,撒腿跑向那熟悉的身形:“娘娘,娘娘呀。”他半跪在受罚女子身前,将她的肩膀微微向后扶。 小叶子的心砰砰直跳,当看到赵十越满是血痕的脸庞时,他只觉五雷轰顶。 虽说他时常对鸾鸣宫有所怨言,可这三年来与赵十越主仆二人累下的情义却是情真意切。不然以他的机灵劲儿,怎会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地往冷宫送去好东西? 在这小太监心里,除了他师父,宫里最亲的人便是赵十越和流衣了。 “娘娘、娘娘”小叶子轻声唤她,已带哭腔。 赵十越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小叶子一遍一遍的呼唤。 有救了,赵十越心想。她从鼻尖哼出一个“嗯。” 太好了!娘娘还有气!小叶子赶忙擦干眼泪,瞪着旁边的张齐:“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备轿!” 张齐没动,等待着熙妃发话。 熙妃微微抬手,由身旁的宫女扶着,缓步走至小叶子面前,一脚将披着斗篷扔在啜泣的宫女踹翻在地,冷声道:“叶公公,你有点儿失礼数了吧。” 小叶子深吸一口气,按下怒火,答道:“奴才不敢。只是熙妃娘娘,您这般对待后宫妃嫔,皇上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熙妃挑眉:“你在威胁我?赵贵人以下犯上,本宫好心教她规矩,皇上定不会怪罪。” “赵贵人的贴身宫女,儿时曾救过奴才的性命,是奴才的干姐姐。她们主仆于奴才有恩。还请娘娘看在奴才和奴才师父的面子上,饶她一条性命。” 熙妃不言,眯起眼睛盯了小叶子好一会儿,又想了想姜秦海。罢了,就这么没名没姓的一个小人物,换姜秦海一个人情也可以,随即展颜笑道:“叶公公开口,本宫自然会允。本宫也确实没空在这儿和她浪费时间,还要及早回去准备接驾呢。” 小叶子长舒一口气,跪拜:“谢娘娘。” 赵十越悠悠转醒,已是子时,脸颊实在疼得厉害,想伸手触摸,却被一把抓住。 “小姐,李太医给您脸上敷了药,不能碰。”流衣的声音沙哑,两眼通红,布满了血丝。 还是让他人为自己伤心了呀,赵十越轻叹口气:“流衣……” “李太医叮嘱过,您脸上的伤每日需涂抹三次药膏,不日便会痊愈,他的药极好,不会留疤的。只是……”流衣顿了顿,“您久跪于深冬雪地中,寒气入体,无法根治,怕是以后每到冬日,便会如万蚁啃噬,疼痛难忍。”流衣越说哭腔越重,又再落下泪来。 那个熙妃算什么?她家小姐是虞乾亲封的华兰郡主,自小便与皇子、公主为伴,更是虞青玉指定的太子妃。自小被人好生将养,泡于锦衣玉食中长大,真正的天之娇女。 怎么会?怎么能?受到如此委屈! 赵十越正欲抬手,拭去流衣的泪痕。她却突然起身,跪于床边,重重磕头。 “流衣!” “流衣自小被赵府收养,服侍于小姐身侧,小姐一家对流衣多有恩惠。如今,是因为奴婢劝小姐出门,才害得小姐受苦,落下腿疾。都怪奴婢,是奴婢对不起小姐,望小姐责罚。” 赵十越自是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见流衣如此自责,她更是心痛不已:“流衣,我腿脚不方便,你再不起来,是想我拖着这双病腿起身扶你吗?”言罢,便挣扎起身。 “小姐!”流衣自不肯让赵十越再多折腾,连忙从地上爬起。 “流衣。”赵十越轻握住她家小丫鬟的手,眉眼温柔,微微笑着:“我当时被那老太监打的时候,就想着,可不能受太重的伤,若是太惨,我家小流衣肯定要日夜忧思、不得安眠。不好意思,还是让你伤心了。” 流衣回握住赵十越的手,有些哽咽:“小姐……”。 “你放心,我不疼。你知道的,我打小便很有主意,凡事若我自己不愿,旁人无论如何逼不得我。不是你的建议让我出门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为了顾铮,不撞南墙不回头罢了。受苦受难未必不是好事。经此一事,我也明白了许多。我……” 流衣不愿惹她伤心,急忙打断:“小姐,别多想了,您早些歇息吧。奴婢就在这儿守着您。” 赵十越确实有些困倦了,脸上火辣辣得疼,膝盖隐隐作痛,骨子里往外渗着寒气,怕是真如李太医所说,今后的每个冬日,都免不了有一番罪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努力合上眼,觉着自己这般过活,实在辜负父母养育之恩。 第二日赵十越醒得很早,流衣伺候她洗漱后,小叶子也刚好到了鸾鸣宫。 “娘娘,您好点儿了吗?” 赵十越靠于床边,冲小叶子笑笑:“多谢你,小叶。昨日若非你出言相帮,我恐怕早已死在那茫茫雪地里。” 小叶子低下头,有些鼻酸:“怪我,没有早点去救下娘娘,害得娘娘落下病根。可是,娘娘!” “嗯?” 小叶子顿了顿,还是觉得自己该让赵十越醒过来,鸾鸣宫的这位娘娘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她只是一个长居冷宫的,无人在意的嫔妃。 “您不该,去顶撞熙妃的。奴才之前向您禀报过,熙妃娘娘背景深厚,她待人苛责,不好相与。在这宫中,最应学会的就是明哲保身。” 赵十越面色平静,脸颊上的红印未消,不时冒出些尖锐的刺痛感。“小叶,昨日聚兰亭旁的那一幕,再来一次、十次、百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是我从小受到的为人教育。你虽然嘴边总说着人应该多考虑自己,但昨日还是冒险为我求情。你的恩情,赵十越铭记于心。” 小叶子瘪瘪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不需要这位娘娘记住自己的恩情,他才不会去指望一个冷宫之主。他只希望赵十越能够多保护自己一点,现在看来,某人根本没听进去。 “对了,小叶。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小叶子抬起头:“娘娘请讲。” 赵十越微微闭眼,纤长的睫毛仿佛蝴蝶振翅般轻颤,沉默良久,双唇轻启:“昨日,我于聚兰亭受辱一事,你可曾告诉顾铮?” 小叶子没想到赵十越会问这么个问题,他愣了愣,眼神四处乱瞟,露出副为难的样子。 “无妨,你告诉我真话即可。” 一旁的流衣置于身前的双手不自觉紧扣在一起,她握得用力,皮肤都泛起红来。 小叶子抬起双手,行礼道:“陛下知晓,并无反应。” 他这次的回话倒没了平常絮絮叨叨的前因后果,只有简单的八个字。 冬日冷风过,奏响了窗边的风铃。丁丁当当,很是清脆,清脆得就像是赵十越心碎的声音。 她听了小叶子的答话后,没什么过激的反应,静静地坐着,像是在听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只是面色苍白许多,倒称得脸上的红印更为鲜艳,竟像是又要滴下血来。 模模糊糊想起年少的日子,她闹着不肯做虞青玉的太子妃,因此被父亲罚闭门思过时,娘亲来给她送饭。她赌气:“娘亲,您也是要来给我讲做太子妃如何好的?” 只记得娘亲笑笑,抬手抚了抚她耳边的碎发。“不是,为娘没有觉得做太子妃好。” 她那时眼睛都亮了,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那您是同意我和楚云在一起了?” 娘亲微微摇头。“小十,我希望你的选择是太子殿下,而不是楚云。当然,为娘不是因为那些虚名。” 她当时很是不解:“那是为何?” 娘亲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情意太重。” 10. 影子 我的情意太重。 赵十越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此话少时听来只觉荒谬,如今才知其中深意。 我的每一丝情意,都成了顾铮手中的利剑,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赵十越忽然觉着身上疼得厉害,比昨日的掌掴之苦还要疼上千万倍,身体好似被扎了成百上千个窟窿,血流不止。 流衣见着赵十越脸上血色全无,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又红了眼眶。 小叶子见状,不忍再看下去,狠狠心:“娘娘,在宫中,要想活得快乐,怕是要放下心中那些痴念才行。” 言罢,不忍再看主仆二人,弯着腰缓缓退出门外。 小太监没有立马离开鸾鸣宫,而是拖着脚步慢慢地走,忽然于庭中顿住,微微眯眼,抬头看了看天。今日天气不错,天高云淡的,可惜了,在这宫里怎么看,也不过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块。 虽说才过元宵,可顾铮已经忙碌了起来。像熙妃欺负了一个冷宫嫔妃这样的小事,自是不能去叨扰皇上的。 可刚刚鸾鸣宫娘娘孤注一掷地盯着自己时,小叶子觉得自己该狠下心,断了赵十越的念想。 他虽然撒了谎,可就算陛下知晓了这件事,结果又能有何不同呢? 陛下三年来从未踏足过鸾鸣宫,只是赵娘娘还在痴心妄想罢了。 “唉……”小叶子长叹口气,摇摇头,只盼娘娘经此一劫,能迷途知返,早日康复吧。 正月转瞬即过,每年的二月初二是皇家为期一周围猎的日子。 鸾鸣宫内,赵十越正在品尝小叶子送来的桃花羹。这半月来流衣悉心照料,她已能下床正常行走,只是每到夜晚,腿骨深处还是隐隐泛疼,无法安眠。 她整个人的精神倒是好了很多,只是眉眼淡了些,没从前那般活泼爱笑了。 “今日的点心,娘娘吃着如何?您若是喜欢,下次我再给您送些来。” “谢谢。”赵十越微微笑道,“很好吃。” 这桃花羹色泽剔透,赵十越轻轻搅拌,荡出一圈粉色的纹路:“小叶,皇上今日出宫围猎了吗?” 小叶子皱眉,这娘娘,怎么一点儿记性不长,又问起皇上的事。他瘪瘪嘴,没好气地回答:“是,皇上要出去一周,我师父跟着去伺候了。此番还带了惠妃娘娘同去。” 赵十越没再多问,又咽了一口桃花羹,觉得有点儿甜得犯苦。 入夜,赵十越坐于榻边,窗开得有些大,灌了点儿冷风进来,她手掌冰凉。从窗户缝望去,还可以看见天边弯弯的月牙,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吧。 “小姐。”流衣走来,为她披上一件外套,“更深露重的,您早点儿歇息吧。” “之前,我是想过老死宫中的。”赵十越出声,语气平静,“可是现在突然不想了,顾铮……已经不爱我了。这个牢笼于我而言,只剩煎熬。” 流衣立于赵十越身侧,瞧着她清秀的侧脸。 “无论小姐做什么决定,流衣都会追随小姐。” 殿内烛光微动,赵十越的脸忽明忽暗。“我不想再在顾铮身旁了,我根本……根本受不了他与他人恩爱两不疑。既然我们之间已无情分。”无情分三字太重,嘴里泛起阵阵苦涩,她光是想到顾铮的脸,便要泪流。 “我要离宫。” 次日下午,赵十越用过午膳后,爬出了鸾鸣宫,在梯子的帮助下,爬宫墙这件事就变得容易了许多。 只是这梯子着实有些古怪,半月未用,竟一尘不染,像是每日有人精心打扫似的,可她有重要任务在身,没再细想,理理衣裙,径直向安仁殿走去。 安仁殿外今日值守之人可是赵十越的老熟人了。 她微微皱眉,今日怎么是影子值守? 这同她的计划有些出入,之前想着影子会伴顾铮出宫围猎,若是白齐的话事情会方便许多,毕竟上次白齐看到顾铮让她进了安仁殿,这次找个理由再进应该不难。 可影子是自小跟着顾铮的,她同顾铮之间的恩恩怨怨,影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顾铮向来不爱同旁人多讲感情之事,如今已经退无可退,唯有一试了。 赵十越扬起脸,眼睛一弯,堆起笑容,假装欣喜道:“影子!” 门口的侍卫顺着声音望去,微微一愣:“郡主!”出乎赵十越意料,影子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冲她眨眨眼,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赵十越太熟悉了,忍不住打趣:“影子大人这挤眉弄眼的,是眼睛不舒服?” 影子听着赵十越这般轻松言语,笑得更开心了:“郡主这般模样同我对话,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赵十越微楞,心下有些落寞:“是啊,好久之前了。” 影子用手肘拐了拐赵十越:“好啦,郡主!有啥好伤春悲秋的。上次您被允许进安仁殿的事,白齐都跟我说了。” “啊?” “皇上可从来不允许任何嫔妃进安仁殿的,你俩是不是和好啦?”赵十越看着影子亮晶晶的目光,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和好二字,谈何容易。 但她没有戳穿影子的美好幻想,反而顺势垂下眼,抿抿嘴,害羞地点点头,浑身传递着一种小女人的娇羞。虽没正面答复,却是默认了已同顾铮和好的事。 “我今日来是想把之前绣的荷包藏在顾铮枕头底下,给他个惊喜。”赵十越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杰作。 影子定睛一看,是一个深蓝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片海和几朵祥云,就是这针脚嘛…… “你觉得我绣得如何?” 影子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赵十越,他认为华兰郡主这句话问得有些不知轻重了。 赵十越没得到满意的答案,又再重复了一遍:“影子,问你呢。我绣得如何?” 影子只得抱拳,朗声赞道:“哈哈,娘娘这绣工是卑职见过最厉害的,怕是京城最好的绣娘都难以匹敌。卑职能够见到,真是卑职的荣幸……”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赵十越满意地笑笑:“继续啊,别停,我爱听。” 影子 有些为难了:“郡主,差不多行了吧。” “行,那今日的夸奖就先到这儿。我要进去藏荷包了。”赵十越说着就往殿里跨,影子跟在她身后。 “影子,你不能进去。” “为何?” 赵十越煞有介事地说道:“你要是进去看见了,肯定会出卖我的。” 影子却只沉默,深深地看了赵十越一眼。他背着光,赵十越看不真切他的表情,突然有些心慌,觉得自己像被看穿,沉默被无限拉长,赵十越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荷包。 影子却又突然恢复了熟悉的笑容,应和道:“郡主说得对,您自便。”还顺便贴心地帮她关上了安仁殿的大门。 赵十越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门关紧的那一刹,才长舒一口气,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影子应该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才对。 她环顾四周,殿内整洁明亮,桌上的花瓶里摆了几枝梅花,原本鲜艳的红梅已不见踪影,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也不知是主人没放在心上,忘了换新花,还是心有不舍。 赵十越苦笑一下,舍不得?怕是自己又在臆想。她缓缓踏步过去,将那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挂在了枝头,转身向书案后的楠木柜走去。 之前听小叶子讲过,顾铮对嫔妃很是宽松,若是想要归家,来禀报一声,便会将出宫令牌给到需要的妃子,让她们归家看望父母。 她闻言羡慕不已,清晰地记得小叶子的原话,手慢慢滑过柜子,最终落到了最左边的第三排。 赵十越没有立马拉开,她指间轻点两下,陷入沉思。拿到令牌,出宫,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按道理很好。可是,她重新去开始的是没有顾铮的人生。 郡主在里面待的有些久了,放一个荷包,不该这么久的。 影子坐在台阶上,一手撑着下巴,无聊地望着天上的飞鸟。一旁的小侍卫忍不住提醒:“影子大人,这位赵贵人独自进去这么久,不合规矩吧。”影子保持着姿势没动,只吐出两个字:“无妨。” 良久,赵十越从殿里退出来,影子这才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郡主放好了?” 赵十越笑笑,眼神有些闪烁:“嗯,想着放什么位置最好,所以多耽搁了一些时间。” 影子没心没肺道:“贵人的心意,自己知道放哪就好。” 赵十越突然抬头盯着影子,眼神多了丝戒备。 影子像没发觉似的,耸耸肩:“皇上回来,见着贵人的礼物,定会开心的。” “希望如你所言,他会开心。”赵十越挥手道别,“那影子大人,我就先回宫了。” “贵人慢走。” 今日天气不错,要说世界上什么东西最珍贵,恐怕就是这冬日的太阳了。 影子看着赵十越离去的背影,又眯眼望向冬日暖阳,伸手揉着太阳穴,他脑袋突突地疼,出声问道:“皇上这围猎,去几日来着?” 身旁的小侍卫贴心答道:“五日。” “哦——”影子拉长声音,轻叹口气,自己怕是只有五天好日子过了。 11. 出宫 晚膳后,流衣准备清点东西。 “小姐,我们此番出宫,带些什么呢?” 赵十越盘腿坐于窗边,盯着桌上的令牌,有些恍惚:“嗯?什么?” 流衣歪着头,苦恼道:“小姐,这些年吃穿不愁的。导致现在有个最大的问题。” 赵十越看着流衣紧皱的没心,也严肃起来:“是何问题如此伤神?” “我们,没有钱。” “……” 赵十越哽住。 的确如此,这些年虽身在冷宫,可吃穿用度托小叶子的福皆是上乘,平日里也没需要用钱的地方。 她打小就对钱没什么概念,以前上街看到什么好东西,也不问价格,流衣自会结账。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她心仪之物,没等流衣动作,顾铮就会先行买下。 现如今出宫去,没有钱可是寸步难行的,带点儿首饰出去典当?不行不行,宫里的物件儿都是极好的,流入当铺,极可能被发现踪迹。 赵十越犯起难来,试探道:“流衣,我们当真,分文没有?” “有一些些。可小姐,您之前拟定的一路南下,逛遍天下美景,尝遍世间美食。而我们这盘缠,如果省吃俭用,最多也只能到永州。” “省吃俭用是要怎么个省法?” “住最便宜的店铺,啃最香甜的馒头。” “……”赵十越沉默了,她突然觉着事情有点儿不简单。 流衣眨眨眼:“小姐,我们还要离宫吗?” “离!”赵十越握拳,猛地一捶桌子,“大不了到了永州,咱们主仆俩谋份差事便是。就我们这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挣钱这种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流衣看着自家小姐梗着脖子说话的模样,只能勉强点头附和:“小姐说的是。” “流衣,我们此行路途遥远。为了出行方便,衣衫带换洗的即可,首饰就不用戴了,累赘得紧。” “是。” “还有。”赵十越微顿,“把圣旨和凤钗带上。” 流衣闻言有些惊讶,抬头盯着赵十越:“小姐,那这串风铃要带走吗?” 窗边的海神风铃,珠圆玉润,任风雨飘摇,这些年来光泽依旧。 罢了。 赵十越摇摇头:“不带走了,让它长留于此。走吧,流衣,我们越狱!” 主仆二人就这般踏着月光,轻装上路。 越靠近宫门,流衣就越忐忑。她这三年来也是足不出户,完完全全被封锁在了鸾鸣宫内,如今自由就在眼前,她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不断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什么差错。 人呀,就是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 前方台阶上一个潇洒不羁的人影引起了流衣的注意。 她轻扯身边人的衣袖,低声道:“小姐。” 赵十越同样是高度紧张的状态,将食指靠近丫鬟的唇边:“嘘——”示意流衣噤声。 流衣着急地一把将手拿开,急道:“小姐,影子。” “……” 赵十越这才瞧见了影子的存在。立身、埋首、发尾轻晃,看样子正把玩着什么。 今日在安仁殿便觉着影子的眼神不对劲,想来此刻出现在这儿也不是巧合吧。 赵十越轻叹口气,唤道:“影子。” “郡主?”影子微微睁大双眼,做出惊讶之态,“您怎会在此?” 赵十越嘴角微抽,现在是在干嘛?是和她演戏,还是当真巧遇? 这主仆二人当真是一条裤子长大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 管他呢,演不演戏的,事已至此,胡编乱造吧。 赵十越扯起笑脸:“我打算去看一个宫女,名唤小翠,之前她帮过我的忙,流衣包裹里的,是我为她准备的一些谢礼。” 影子手里握着把十分精巧的匕首,手指灵巧地一转,将匕首在手心里翻了个花。他顺着话头,望向了流衣的包裹:“原来如此,郡主真是宅心仁厚。” 赵十越干笑两声:“哈哈,这是我自小的美德了。” 一旁的流衣只得盯着自己的足尖,她觉着自家小姐这骗术,稍微有那么些些明显了。 “哈哈。”影子听后也朗声大笑了两下,却是没有一点让道的意思。 月黑风高,还未开春的天气,晚风总是格外让人寒冷。时间缓缓而逝,这三人却是站着动也不动。 “阿嚏。”赵十越突然出声,打了个较为浮夸的喷嚏。 流衣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头埋得更低了。 赵十越又吸吸鼻子:“这大晚上的,天气还挺冷。影子,我就不和你多聊了,我们改日再聚。”说罢,便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慢着。”赵十越紧急刹车,定在当场。影子轻握匕首的右手突然横了过来,挡于她的颈前。 这匕首十分漂亮,长约七寸,月光下泛着泠泠清辉 。 如果它不是离自己的要害这么近就好了。赵十越不自觉地结巴起来:“影、影子。你这是干什么?你凡事可要想好了。也不只有顾铮带你不错吧,我待你可也是不薄的。如今,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展开说,你怎能动辄就舞刀弄枪的,这样多见外!” “噗嗤。”影子却突然笑出了声,慢条斯理道,“郡主多虑了。” 他身形一动,左手抬起,双手捧着匕首举过头顶,跪地正色道:“此匕首名唤寒星,乃飞霜剑断刃所铸。” “飞霜,不是顾铮的佩剑吗?” “不错。”影子点点头,“郡主有所不知。当年那虞乾怕死得紧,日日穿着刀枪不入的命缕衣。陛下千辛万苦得飞霜剑后,一剑刺穿了虞乾的心口,但剑柄也同样折断。寒星,是飞霜的一部分,天下仅此一把,其刃之锋,纵是深海锁链也能轻松劈开。 属下知道郡主多少学过些防身招式,但那只是皮毛。若碰到实力悬殊之人,怕是也要受欺负。” 赵十越越听越奇怪,这一副嘱托的话语,难道?她挑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影子。 影子不经意地一抬眼,看见赵十越这一脸我悟了的表情,有些无语:“属下的意思是,这宫里的娘娘,难免个别脾气没那么好。您现在毕竟也还没搬出那冷宫,流衣姑娘也不会打架。若是真遇着些突发情况,您也好护着自己。” 赵十越没动,盯着影子看了半晌,释怀一笑,接过匕首,郑重道:“多谢。” 托了顾铮善待妃子的福,手握令牌让出宫一事很是顺利。 走出宫门的一刹那,是一条长长的、一尘不染的街道,笔直地往前。 赵十越抬头看看夜空,一望无际,再不是鸾鸣宫那四四方方的一角了。 回首望去,能隐约瞧见绛雪树的树尖。 “听说这棵树很灵的。”流衣问道:“小姐可曾许愿?” “嗯。” 流衣好奇:“许的什么愿?” 赵十越轻笑一下,不再多看,迈开步子,昂首往前:“不会实现的愿望罢了。” 次日晌午。 “娘娘!”小叶子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饭盒,撒着脚丫子跑进了鸾鸣宫,里面是他昨日吩咐御膳房做的红烧狮子头,“你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一般这时候,流衣都会笑脸迎出门来,怎的今日没动静。 小叶子略带疑惑地推开门:“这……” 12. 送信帐中 空无一人的房间叫人心慌。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娘娘又偷跑出鸾鸣宫了?不会是去找熙妃娘娘寻仇了吧!不对不对,赵娘娘不是这样的人,寻仇这样的事,她必定不会带着流衣一起。 不会!是跑出宫了吧!不对不对,这主仆俩根本没钱,看这衣物首饰都在的样子,应该不会跑出宫,最多在宫里瞎溜达去了。 “没事的,叶静玄,不要慌,先等等看。”小叶子呢喃着自己的大名,用手抚着胸口,不断进行自我安慰。 太阳东升西落,转眼已是傍晚。小叶子越等越是手脚冰凉。他记起师父随驾围猎的前一夜好生叮嘱他,要照顾好鸾鸣宫娘娘,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娘娘送去;记起自己之前曾给鸾鸣宫娘娘说过,出宫令牌的所在;又记起自己对鸾鸣宫娘娘说出“皇上知晓,并无反应”几个字时,娘娘苍白如纸的脸颊。 这三年来同鸾鸣宫主仆的点滴相处,彼此也多了些了解。 他知道赵十越脾气虽好,可也惯是个有主意的,若是心中认定何事,断不会受旁人影响。 这么干等也不是个办法,万一娘娘又在宫中遇到什么难处了呢?还是出去找找吧。 小叶子僵硬地起身,准备死马当做活马医,四处寻寻。 正要踏出殿门时,才发现门脚有一个信封。 小太监连捡信的手指都止不住地轻颤,他不是很想打开这封量身定做之信。 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告诉过他,如果人不在了,只留下一封信,那么信件的内容一定是离别之言。 小叶子头晕脑胀,一屁股坐在地上,信封被完完整整地捧在手心。 他没了主意,此刻只想大哭一场。 眼泪不是害怕责罚,只是舍不得赵十越和流衣。那句干姐姐虽为玩笑之语,却又掺了几分难得的真心。 这小太监抽噎个不停,他觉得手心里的内容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无法弥补他的离别之痛。 信纸被人捏在手中,翻来覆去,至明月高悬揉得皱皱巴巴时,才被展开来。 小叶: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皇宫啦。 十分抱歉,没有事前告知。不是对你不信任,而是怕你知晓太多,恐害你担责。这三年来,我们主仆深居冷宫,若不是你和姜公公多加照拂,怕是早冻死于某一个冬夜了。 你的恩情,赵十越铭记于心。若是有缘再见,我又混得比较好,定会送你颗最大最亮的夜明珠。 对了,之前忘了告诉你。 叶静玄,你的名字很好听。” 小叶子读罢,揉了揉眼角:“你俩出去能保住命,好好生活就不错了。还最大的夜明珠。谁稀罕!” 自说自话的同时又吸了吸鼻子,他从未想过,之前随口提过的喜欢夜明珠,竟被娘娘铭记在心。 这宫里,除了师父,鸾鸣宫娘娘是待他最好最好的人了。 皇上此次出行约莫七日,他决定晚几天再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师父,既然赵十越和流衣是真地想走,这便是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 主仆二人正坐在前往永州的马车上,一旁的流衣啃了口馒头,看着自家小姐把玩着匕首:“小姐,你说影子当真是知道你受了熙妃的欺负,才将这匕首赠予你的吗?” 赵十越又回想起偷令牌那日,影子望着他的眼神,平静而了然。“非也。若是熙妃那件事,按照影子的为人,定会私下替我出气。而熙妃但凡有所损伤,小叶定会第一时间讲给我们听。” 流衣觉得这口馒头哽住了嗓子:“所以……” “所以,刚刚他给我匕首的理由只是他随口胡诌的。我想离宫之事,他一清二楚,特赠我江湖防身之物。” 待到赵十越出宫后的第五日,小叶子才托人给姜秦海带去了一封信。 此时顾铮坐于帐内,斜倚白虎皮榻,玄色猎装裹着劲瘦腰身,襟口暗金丝绣的龙纹在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正专心致志地逗弄着面前的一只兔子。 这兔子体型比寻常兔子要短胖些,毛茸茸的,通体黑色,只露出一双机灵的眼睛,十分可爱。顾铮拿着一片菜叶子逗它,嘴角带着隐隐的笑意。 姜秦海在一旁看着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开口称赞道:“这小兔子真可爱。” “嗯。”顾铮微微点头,这是他前两日狩猎时看到的兔子,本是看过就罢,可这黑黢黢的毛色令他突然忆起 ,年少时听赵十越讲过一件事。 赵十越曾养过一只浑身漆黑的兔子,名唤煤球,后来有一日误食东西,去世了,让她伤心了好久,之后就没再养过宠物。 所以,这只兔子如今被人好生养在了帐中。 “陛下,两日后就要回宫了,这兔子……” “带回宫中。” 姜秦海弯腰:“是。只是这兔子自小长在野外,恐性子野蛮,不管伤了惠妃娘娘还是熙妃娘娘都是不好的。” 一旁的白齐微微抬眼,不着痕迹地瞄了姜秦海一眼。 顾铮逗着小煤球,随口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那回宫后这兔子就由你处置。” “是。” 白齐撇撇嘴,这俩一天到晚的唱戏,也不知累是不累。 帐帘忽被掀开,一侍卫步履匆匆,“参见皇上。” “何事?” “叶公公有急事传信给姜公公,嘱咐属下耽搁不得。” 顾铮向后微靠,没出声。 姜秦海擦擦汗:“这小兔崽子一点小事便大惊小怪的,奴才拿来念给皇上听。” “不用了,他念就行。” “是。”底下的传信侍卫,把信展开,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念起来,“师父,分别数日徒儿思念非常。您这些天过得好吗?围猎一定很有趣吧,您有没有吃很多的野味……” 顾铮有些无语,打断道:“跳过开头。” “是。”那侍卫浏览了下何为开头,翻过第一页,又翻过一页,足足翻过了三页信纸,直到第四页才结束了叶大公公的嘘寒问暖。 “最近宫中发生了一件事。徒儿思量再三,觉着必须马上让师父知道。是这样的,鸾鸣宫那位娘娘,好像,离宫了。” …… 整个大帐突然静如死寂,连兔子啃食菜叶的声音都显得异常清晰。 那侍卫仔仔细细地信纸收好,朗声道:“皇上,卑职已念完。” 姜秦海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他哆哆嗦嗦地抢过信纸,反复那唯一有用的一句话,都快把信纸看出个洞了,才绝望地确定这侍卫没有念错任何一个字。 赵十越,离宫了? 13. 卧病 白齐本就不是多嘴之人,现下不言,心里已经琢磨着可以收拾回程的行李了。 姜秦海颤颤巍巍地回头看顾铮的表情,刚刚还和风细雨的陛下,此刻的脸色若狂风暴雨前沉沉的暗夜。 他惯是了解顾铮的。陛下因少时惊变,比同龄人早熟很多,为人性子沉静,极少动怒,无论遇到何事都能四两拨千斤地轻巧化解。 可这些年来,只有赵十越,能轻易勾起少年帝王的情绪变化。 顾铮半晌无言,如墨的眸子像化不开的深渊。 三年光阴弹指过,他总是难以安寝,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都是赵十越为了虞青玉背叛他的模样。极差的睡眠质量导致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此时的这封信件,这“离宫”二字足以将他的最后一丝防线摧毁。 离宫?距他上次见赵十越已快满一月,那赵十越究竟是何时离宫的? 此刻怕是早已不知在这茫茫天地间的哪一处了。 顾铮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刻。失去双亲后,他心头唯一剩的一点真心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华兰郡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赵十越为了虞青玉背叛自己时,他真是恨极了赵十越,恨不得杀了她以泄心头之愤。 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不仅舍不得杀她,甚至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动。这些年来,看似被困于冷宫的只有赵十越一人,而他又何尝不是困于仇恨,自我折磨? 一边不断提醒自己,赵十越从前所谓的爱意,不过是利用与欺骗,一边又总在每一个深夜,流连于鸾鸣宫的宫墙外,渴望能见上一面。 可终究,他是知道赵十越在哪的,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随时见到她、触摸她、亲吻她。 现如今…… 顾铮脸上血色全无,竟流露出罕见的脆弱,冷言道:“回宫。” 三年前,顾铮迷药过后,转醒之时。赵十越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在她房间外待了很久。那样杀伐决断的顾铮,也会害怕,怕自己进门后,人去楼空。 没想到三年过去,居然场景再现,顾铮站于门外,只觉荒唐。 姜秦海很是担忧,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老奴替您去看看吧。” 顾铮摇头,抬腿,轻轻地,推开了鸾鸣宫的殿门。 屋内空空荡荡,东西归置得十分整齐,本应居住在房间里的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顾铮扶住桌角,手不自觉地收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赵十越好像什么都没拿走,连最爱的风铃都留于此,丁丁当当地空响。 赵十越,这是,真的,不要他了。 顾铮只觉气血上涌,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喉间涌上一口腥甜。他行尸走肉生活里的最后一点儿色彩,被赵十越尽数抽走。恨极之时,竟吐出一口鲜血来,晕了过去。 顾铮晕倒那一刻,可把姜秦海吓坏了,连忙命人把顾铮送回安仁殿,又急传李太医前来把脉。 影子和白齐就守在殿外,李太医刚出来,就被影子拦住去向。 “李太医,陛下身体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陛下长久以来不得安眠,郁郁寡欢,积劳成疾。方才可能又受了什么刺激,一时无法接受,导致气血攻心,才会如此。” 影子长舒口气,拍拍自己的小心脏:“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李太医微顿。 “只是什么?李太医真是的,怎的说话如此不利索,一句要作半句讲!” 白齐瞅着影子一脸的气急败坏,急忙按住他的双手。因为影子大人一直有个毛病,一上火,就喜欢揪人衣襟。 李太医不自觉地理理衣口:“人若想身体康健,最主要还是要心境开阔,保持一个预约的心情。皇上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国事,心思沉重,身体早晚都会……实在令人担忧呀。” 影子愣了愣,垂下双眼,轻不可闻地叹口气:“李太医说的是,您慢走。” 李太医摇着头,踱步离开后,影子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之上,顺便也扯着白齐的袖子,强迫白大人坐于他身旁。 看着影子的两条眉毛都要搅在一起了,白大人好心安慰道:“你别担心了,李太医不是说了没事吗?至于他说的皇上开不开心,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影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白,你不懂。皇上如果这次真出了什么事,可能就是我害的。” 白齐一愣,盯着影子,有些严肃地问:“怎么回事?” 影子大概地把赵十越和顾铮的事情给白齐描述了一下。 “那天郡主来安仁殿,说要藏荷包,一开始我是没发现有何可疑之处的。可是当她说已经同陛下和好,做出副娇羞之态时,我就知道她在撒谎了。因为陛下之前告诫过我,说郡主要搞小动作时,一定会手抓衣角,眼睛先向下看,再抬眼看人,拼命地眨眼,装作无辜的样子。”影子顿了顿,“而那天,她一直都是这个表情。” 白齐有些讶异:“你知道她要偷令牌?” “嗯……”影子点点头,补充道,“我不仅知道她要偷令牌,我还给她关上了 门,还给她留了犹豫的时间。当晚逮住她出宫,还把寒星偷出来,赠予她防身。” 白齐不敢置信,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怒斥道:“影子!” 影子慢悠悠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带了些许自责:“所以,我才说,幸好皇上没事。” 白齐前前后后思量许久,慢慢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方重新坐了下来。 “你怎的不骂我?” 白齐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用手肘碰了碰影子的手臂,以示安抚:“你不会害陛下的,你自有你的考量,陛下会理解你的。” 影子双腿一伸,手撑地,望着天:“喂,小白。陛下醒了之后,如果要砍我的头,你记得每年多给我烧点儿纸,还有,去给我的心上人柳姑娘说让她另觅良人吧。” “……” “你听见没?” “好。” 顾铮转醒之时,影子正端端正正地跪在床前,低着头。他嗓子干得厉害,没理影子,唤了一句:“水。” “陛下,水来了。”姜秦海伺候着顾铮喝水,嘴里念叨道,“陛下,李太医刚刚来过了,说您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长久这般寝不安眠,对身体是大有损伤的呀,您……” “你跪着干嘛?”顾铮靠于床边,打断了姜秦海的唠叨。 他在问影子。 “属下有罪。”影子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请陛下责罚。” 顾铮喝了口水,眉眼疲倦,看起来仍是精神不济的样子:“说。” “郡主在您出宫围猎之时,来过安仁殿,是属下,放她进去的。” 顾铮没说话,只是手中的杯子轻颤,清亮的温水荡出圈圈涟漪,他稳稳心神:“是赵十越骗过你得以进安仁殿的,还是你有心放她进去的。” 影子跪于地上,又再磕了个头,直起腰身,供认不讳:“是属下有意为之。” 哗! 杯中水尽数泼于影子脸上,一旁的姜秦海赶忙跪下:“陛下息怒!” 水珠顺着影子的下巴一滴一滴,滑落在地,打湿了昂贵的地毯。 顾铮突然觉得好累,他猜到了答案,影子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被赵十越轻易骗过:“连你也背叛我!影子,连你也背叛我……” 影子跪得笔直:“属下心中有愧,甘愿受罚!只盼皇上能保重龙体,早日康复。” 顾铮转头,没再发问,只双眸平静地望向他。 多年的主仆情谊,影子明白,顾铮是在向他,要个理由。 14. 少时初遇 “当年郡主待属下不薄,这三年来,她虽衣食无忧,却如天边折翼的飞鸟。陛下,您应该知道的,锦衣玉食在郡主心中,从来敌不过自由二字。况且,郡主脾气虽好,可她一旦下定决心之事,绝不会改变。属下只怕她此次离宫不成,会有更加难以预料的后果。属下,还给了她寒星。” 顾铮撇过头去,痛苦地合上眼眸,好似全身力气被人尽数抽走。 影子说得对,赵十越素来脾气极好,可性子倔强,认准之事,轻易不会妥协。 看来,她是真的,多一日都不愿待在这宫墙内。 没有错。 赵十越想自由,没有错;影子思虑周全,帮她离宫没有错。大家都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他放不下那背叛之仇,却又舍不得赵十越离他而去。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才能回到当年,没有夺回皇位之前,和心上人相伴的岁月。 “停职罚俸。三个月内,不要让朕看到你。” 影子叩首:“多谢陛下。” 白齐守在宫外,看着影子从宫内退出,拿袖子胡乱抹着自己脸上的水滴。 “挺好,脑袋居然还在你脖子上。” 影子闻言,夸张地摸摸自己的脖子,点点头,嘴里念念叨叨:“幸好幸好。” 白齐撞撞他的肩:“陛下就这么放过你了?” “陛下与我多年的情义,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只不过……”影子瘪嘴。 “只不过什么?” “陛下让我三个月内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还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你知道的,我这人那是一点积蓄都没有。唉,现下可如何是好呀?” 白齐看着某人做作地仰天发问,轻笑一下:“你这三月来我府上住吧,我包你吃穿。” 影子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这人!怎么!” “……我只是同情你罢了。” “你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这看似是对我的惩罚,却是我能赖着柳柳的绝好机会!用不着你同情我,我家柳柳自会照顾我。”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白齐恨不得收回自己泛滥的同情心:“说的也是。” 影子拍拍白齐的肩:“爱情这种东西呀,很奇妙的,会像我和柳柳一般甜甜蜜蜜,也会像陛下和郡主一般互相折磨,尽是苦涩。” “你对我说这做什么?我不敢兴趣。” 影子嗤笑一下:“你在女孩子面前就是个木头。”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发尾甩出漂亮的弧度,挥挥手:“小白,没事多去姑娘堆里泡泡!兄弟我要去吃软饭咯!” · 马车颠颠晃晃,赶七日的路着实让人不好受,赵十越脸色难看,有点想吐。 “流衣,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永州?” “小姐,我刚刚问了车夫,说是还有半日就到了。” 赵十越长舒口气:“那就好。” “小姐,我以为你会想回云落村,去看望老爷太太的。” “我怕回去连累父母,他们安康就好。”赵十越顿顿,“流衣,你对永州还有印象吗?” “小姐,我们之前好像,并没有来过永州吧。我只知道永州城尚武,全天下所有武力高强之人每年七月十四便会齐聚永州参加武林大会,选出当年的武王。” 赵十越点点头:“是没来过。可是,当年姜秦海带着顾铮到我家时,就说顾铮,是永州人。” 青和九年,赵十越十五岁,是家中独女。父亲是当朝太傅,她在虞乾登基那年就被封为华兰郡主,自小可谓天之娇女,不知烦恼为何物。 正值阳春三月,本该是尽享春光的好时候,却因昨日上课时,在书本上画了个小小的乌龟,就被父亲惩罚今日不许出门。 所以她原定的春游计划就改为了在家中的后花园放风筝。 “流衣!快看快看,我放得高不高!”初春的天气还算不上太暖和,可赵十越早已换上薄衫,一席红裙,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精致的脸蛋。 青葱指尖一紧一松,风筝便翱翔于天际。 流衣连连鼓掌:“好高,好高!小姐你可真厉害!就是我们这风筝在外形上稍稍逊色了些。” 别人的风筝是漂亮的小鸟,而赵十越的风筝是一只胖胖的黑色兔子。 兔子的形状本就不利于起飞,市面上难寻,赵十越便专门找师傅订制了一个。 可为了让兔子能飞起来,师傅给她的风筝做了些小小的拉伸。所以赵十越的兔子风筝,不仅黑,小脸还有点儿变形。 “你懂什么,我这风筝可是京城中最独一无二的。” 流衣眨眨眼,觉得附和她家小姐的话难度不小。 “流衣,你瞧好了,它能飞得更高。”说罢,赵十越便撒开脚丫子,大步往前跑去。 流衣一愣神的功夫,赵十越已跑出去好远,她赶忙抬腿去追:“小姐!小姐您慢点儿,别摔着了。” 古人说得好,乐极就会生悲。 赵十越正撒欢,未曾想,下个急转弯 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这一下,撞得可不轻,她觉着自己的鼻子可能流血了。 尽管脑袋嗡嗡的不清醒,赵十越还是下意识地举高了右手,她怕自己的风筝掉下来。 看着赵十越没动,来人向后退了退,拉开距离。 赵十越还未站稳,没料到来人突然后退,又直接向前倒去,给自己的脑门来了个二次伤害。 赵十越太愤怒了,猛地抬头,眼露凶光:“你!” 本来要骂人的话语却突然顿住。 怎么说呢?赵十越是一个从小就特别会欣赏美的人,平素遇到什么好看的公子小姐,她总会多瞧上两眼。 面前的这个男子比赵十越高上不少,身着一袭黑衣,十分挺拔。脸上带着一个面具,遮住了大半的右脸,眼窝深邃,赵十越从未见过如此黑的瞳仁,一眼望进去,好像跌入了无尽的黑夜。男子高挺的鼻梁下,嘴唇透出一股薄情味儿来。 赵十越之前觉着世间最好看的男子应该是虞青玉了,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如一块青色的璞玉,而面前的男子,却像是那雪山山顶,生于悬崖边长于山风里的一处荆棘。 赵十越有些看愣了。 男子皱皱眉,觉着面前这个小矮子,有失礼数。他抬手拨了拨赵十越手中垂下的风筝线,下巴轻抬,示意赵十越看后方。 赵十越迷迷糊糊地顺着他的指示看去,就看到了一只黑黑胖胖的兔子挂在了高高的树梢:“我的煤球!” 男子刚想举步离开,却被赵十越一下揪住了衣衫:“等等。” 面前的男子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扯住的衣袖,赵十越咽了口唾沫,眨眨眼,声线甜美:“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吗?” 男子看着她拼命眨眼扮可怜的样子,觉着十分有趣,凑近了些,勾起一个笑容,也眨眨眼:“当然……” 赵十越眼睛都亮了,她就知道,自己如此可爱,一定不会被拒绝的。 “不可以。” “……”赵十越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你也太小气了!” “嗯。”男子敷衍地应答一声,转头又要走掉。 赵十越揪紧他的衣衫,不肯松开。说来也奇怪,这件事很好解决,放在平日,赵十越连仆人都懒得叫,自己爬树就行。可今天,她就是突然犯了脾气,就想让面前的人帮她。 气氛僵住,赵十越略带尴尬地开口:“刚刚撞着你,是我不对。可是,我爬不上去。” 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开。” 15. 永州孙家 赵十越揪着衣袖的手,松了松,又抓紧。 “你不松开我怎么上树?” “啊?”男子态度转变太快,赵十越反应了下,才慌忙松手。 只见他飞身上树,身轻如燕,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举着风筝,重新回到了赵十越面前。 “哇!”赵十越鼓起掌来,“好帅的轻功!” 面对华兰郡主的夸奖,男子并没什么反应,只把风筝往前一递,心里想着这黑乎乎的一坨,居然是个风筝。 赵十越接过,扬头,粲然一笑,一双狐狸眼弯弯:“谢谢。你……” “小姐!”赵十越话还没说完,就被流衣的呼喊声打断,她没好气地回头。来人除了流衣,还有她的父亲以及一位有些阴柔的、与她父亲年纪相仿的男子。 “爹爹。” “不让你出府,你就在府里到处乱跑。” 赵十越撇撇嘴,好奇问道:“这位是?” “参见郡主,我是赵大人的旧识,想介绍我的一个远方亲戚,到你们府上谋个差事。”面前的中年男子看着倒是慈眉善目的,可是这一张嘴,声音有些尖细,不像是正常男子,倒像是……,宫里的太监。 赵十越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两眼,看向赵天华。 赵大人问道:“老姜,那位公子也不知道去哪了,真是让人好找。” 老姜笑笑:“这不巧了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十越猛地回头,看向了那位黑衣男子,眼睛亮闪闪地:“你就是这位姜叔叔的远方亲戚?” 男子有些漠然地点点头,眼神平静地看向赵天华。 赵大人不自然地干咳两声:“小十,你性子野,又爱跑出去玩,总是流衣一个人跟着,我和你娘也不放心。这位公子来自永州,身手十分不错。日后,他就是你的贴身护卫了。” 流衣低着头,心道:小姐必然会说,我才不需要什么护卫呢。心下念头还未落地,耳旁传来清脆愉快的嗓音:“多谢爹爹!” 流衣惊讶地抬头,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十越欢欢喜喜地打招呼:“你好,我是赵十越,日后就多加麻烦啦。” 男子看着她红裙似火,一双狐狸眼盛满春阳,单膝跪地:“属下日后定当全心全意护郡主周全。” 赵十越平素就不看重这些繁文缛节,跟着蹲下,平视男子的眼睛:“客气客气,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面具后的双眼,平静而深邃:“楚云。” · 那车夫说得果然不错,当日正午,主仆二人便到达了目的地。 赵十越瞧着城门上的“永州”二字,收回心思,伸了个懒腰,打起精神笑道:“太好啦!流衣,我们姐妹俩终于要开始新生活啦!” 流衣也配合着举起双手:“太好啦!小姐,我们终于变成穷光蛋啦!” “……” 从前富有之时,只觉得那些日日把钱挂嘴边的人俗不可耐,可当自己变身一穷二白之人,才发现生活并非易事。 赵十越皱皱眉:“流衣,我们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 “够吃一顿清粥小菜,住一晚便宜的旅店。” 这永州城如此繁华,难道第一餐就这般草草了事吗?赵十越其实还是个挺有仪式感的女子,她决定就算是清粥小菜,这第一餐也要在永州城最贵的酒楼吃! 擎岳楼前。 “小姐,我们真地要去里面吃吗?”流衣望着这富丽堂皇的酒楼,掂了掂手中的钱袋。 “那是自然。我爹爹说过,每一段新生活的起点都是非常重要的时刻,可不能草草而过。走!进门!” 伴着赵十越中气十足的声音,流衣摇摇头,正想往里跨,却被人突然一撞,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 “流衣!”赵十越立马蹲下,扶着她站起来,“你还好吗?” 流衣眉头皱起,嘴角垮着:“还好,只是屁股有点痛。” 赵十越愤怒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这是一位穿着华贵的黄衣女子。 可偏偏她姣好的脸颊尽是冷漠,好似是流衣挡道的过错。 赵十越心疼流衣,出言讽刺道:“怎么这擎岳楼的门这么宽,姑娘偏偏看不见呢?撞了人却又不道歉。怕不只是眼神不好,是连嘴也不利索吧?” 黄衣女子有些讶异地挑挑眉:“你在说我吗?” “怎么,姑娘没学过基本的礼仪吗?” 一旁的丫鬟出言训斥道:“大胆!你也配说我家小姐!” 赵十越正欲接话,却被流衣扯扯衣角,止住了话头。 黄衣女子斜眼瞄了瞄赵十越,也没道歉,径直跨进楼内。 赵十越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背影,也带上流衣进到大堂之中,寻了张边角处的小桌子落座点菜。 “流衣,你刚刚干嘛拉我!” 流衣安慰地晃晃赵十越的手:“算啦小姐,我们初来乍到的,还是少惹事为妙。况且我也没摔着。” “可是……”赵十越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传菜声打断了。 “上 菜咯!炒青菜一份!豆腐汤一碗!”店小二的声音不仅洪亮,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这别致的菜单一下吸引了在场众多食客的目光,赵十越这小方桌瞬间全场瞩目。 流衣自小跟着她家小姐,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场面,脸都快埋进碗中。 赵十越倒是坦然得很,夹了筷子青菜放进流衣碗里:“羞什么,别理他们,快吃饭。” “想不到居然有人在擎岳楼点这样的菜色,也不嫌丢人啊!” 赵十越一听这尖酸刻薄的语气,不就刚刚那丫鬟的声音吗?抬头一望,朝自己这桌走来的,果然又是那对主仆。 她无奈放下筷子,心想:怎会有如此无事可做之人。 流衣向来是自己怎么样无所谓,自家小姐可不能受一点委屈。当下就站了起来,柳眉倒竖,怒道:“关你们什么事!” 两人在赵十越桌前站定。一旁的丫鬟笑道:“关我们什么事?你也不打听打听,整个永州城都有我们孙家说话的地方!” 孙家?赵十越愣愣,突然想起年少时问过顾铮:“楚云,你既是来自永州,一定认识很多武林世家吧?” “听过一些。” “那这么多世家,哪家在永州最厉害呀?”只记得顾铮不甚在意地提了句:“孙家吧。” “孙家?那你有在那儿学过武功吗?” “没有。” 孙家呀,怪不得。 赵十越琢磨了下,那面前的这个黄衣女子应该就是孙家人。 孙家小姐上下打量了赵十越一番,只见她若有所思,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轻笑了下:“这位姑娘身上穿的是云锦丝吧?” “算你有点眼力劲儿。”流衣一脸自豪,“我家小姐身着衣衫确是云锦丝。” “哦?”孙家小姐弯下腰,凑近了些,快要贴上赵十越的脸,一字一句道:“穿着如此华贵的衣服,却只能点青菜豆腐。姑娘身上这衣服,莫不是,偷来的吧?”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大堂里的客人们本就注意力在她这桌,此话一出,店内更是议论纷纷,大部分人当真是用看贼的眼光在看赵十越了。 流衣从未见过如此信口雌黄之人,一拍桌子:“你不要在这儿血口喷人!” 赵十越看着刚刚还念叨着少惹事的小流衣,这个时候却快要喷火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也扯扯流衣的衣袖,示意她没事。 “孙小姐真是见多识广,我身上这件衣服确实价值不菲。那孙小姐可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用云锦丝吗?” 16. 孙二小姐 孙家小姐一愣,她没想到赵十越竟如此冷静。 人人皆知,云锦丝乃当朝贡品,只有宫中受宠的妃嫔和京城内地位显赫的世家小姐才有资格穿。 “我的确是第一次来永州。至于为什么点这清粥小菜吧,只因我同家人发生了些摩擦,一时赌气离家出走,才导致囊中羞涩。未曾想竟引来孙小姐的误会。” 围观群众纷纷恍然大悟,一副我就知道这女子不简单的表情。 赵十越笑笑,又接着说道:“今日和孙小姐打了两次照面,都不太愉快。不过,想来世家之间,还是少些误会纷争的好。” 孙家小姐冷冷一笑,这是,在威胁她? 此言一出,大堂里的食客们皆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刚刚还觉着赵十越是贼的客人们都小声议论起来:“对嘛,她一进门,我就给你说这姑娘,这身段,这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身份。世家小姐都这样,时兴离家出走。”“你不刚刚还说,这姑娘看着漂亮,结果居然是个贼的吗?”“......”“没想到孙大小姐也有被人弄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你看那孙大小姐的脸色可真是好看呀。” 源源不断的议论声让孙家小姐更为恼怒,正欲开口再骂,却又顾虑到赵十越说不定真是京城中的某位贵族小姐。 这一下进退两难,俏脸憋得通红。 赵十越却像没发现似的,慢悠悠地夹了一片豆腐放入口中,嗯~~~不错,滑嫩清香。 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姐姐!”打破了这个沉默的僵局。 赵十越回头一看,一位与面前女子有七八分相似的绿衣姑娘站在了她身旁。 刚刚剑拔弩张的丫鬟行了个礼,唤道:“二小姐”。 原来孙家有两个女儿呀,赵十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来人。 两姐妹虽眉眼相似,气质却大不相同。大小姐长眉入鬓,眼形细长,带些许凌厉之感。而这个二小姐,生的一双杏仁眼,刚刚笑着打招呼时,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倒十分可爱。 孙大小姐没好气道:“你不在家好好待着,来此处做什么?” “姐姐,爹爹有急事唤你回去。” 孙家大小姐面色不善地又看了眼赵十越:“敢问姑娘姓什么?” 赵十越笑道:“孙大小姐这是要去核实我的身份吗?” “怎么?京城的世家小姐还怕被人知晓来头?” 赵十越摆摆手,故作神秘:“孙大小姐,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只是贪玩,目前正离家出走。若我此时告知你我乃何人,不就会被家人找到了吗?” 孙家大小姐见她不肯多说,退出门外,歪头一笑,冷声道:“既然如此,来日方长。欢迎来到永州城。” 赵十越撇撇嘴,有点儿无奈,感觉这孙大小姐实在太不讲理了些,收回眼神时,才发现客人们都双眼放光,饶有兴趣地望向她。 被一屋子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实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赵十越伸手,有些狐疑地摸摸自己的脸。 “你的脸上没有东西哦。” 身旁的绿衣姑娘坐了下来,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孙曼音。” 赵十越一向对美人毫无抵抗力,何况她还有个甜甜的梨涡。“你好,我叫……” 赵十越瞥着女子衣裙上的合欢花,脑中一个急转弯:“我叫楚欢。你唤我欢欢便是。” 孙曼音很开心地答道:“好呀!欢欢,你们这菜太少了,我再帮你们点一些吧!这里人多嘴杂,讲话不便,我们换个雅间坐。” 还没等着赵十越拒绝,便喊来小二加了好几个菜。 这下可弄得赵十越有点儿尴尬了,抱歉道:“刚刚这么多人面前,好像拂了你姐姐的面子,不好意思呀。” “无妨。”孙曼音笑嘻嘻地给赵十越倒了杯茶:“你还是这永州城第一个让她下不来台的人物呢!楚姑娘你可真厉害!” “哈!哈!哈!”赵十越不知该接什么话,干笑两声,拿起杯子抿了口茶。 孙曼音见她不太相信的模样,补充道:“我是真心夸赞你,而不是讽刺。再来,我有些好奇,楚姑娘真是从京城来的世家小姐吗?” 赵十越内心默默:我哪是什么世家小姐,我是戴罪之人。 刚刚看着孙家大小姐对这孙曼音爱答不理的样子,两人关系应当不太融洽,告诉她事实也没什么,说不定能为自己谋份差事呢? “孙小姐,你我有缘,我便坦诚相待。我不是什么世家大小姐。这身衣裳只是之前一位友人送我的。刚刚你姐姐态度不善,我总要反击一下,才借着衣服暗示误导她。其实……”赵十越耸耸肩,“我就是一个穷光蛋。” 孙曼音闻言,一双杏眼又瞪大了几分,她觉着这位楚姑娘可太有趣了,真是胆 大包天,聪慧十足。 “孙小姐,冒昧地问一下。我看你姐姐对你态度十分冷淡,你俩……” 孙曼音了然地笑笑,不在意地解释道:“我姐名唤孙瑶,是嫡女,我是庶女,在孙府不受宠。整个永州城都知道。” 赵十越是独女,从没有嫡庶之争的烦恼,可生在名门世家,自然也听过不少的嫡庶纷争。 她轻轻碰碰孙曼音的手背,认真道:“你很可爱。不受宠定是令尊有些眼拙的缘故,” 赵十越的狐狸眼专注盯人时,总是神采奕奕,十分动人。 孙曼音愣愣,开怀一笑:“谢谢。” “上菜咯!”店小二这次上菜的声音倒热情了许多。 一桌的饕餮盛宴,孙曼音做了个请的手势:“楚姑娘,动筷吧。” 赵十越笑得眼弯弯,拿起筷子:“那就多谢孙小姐的款待了。” 不愧是永州城最好的攀岳楼,青玉筷、翡翠盏。玛瑙碗中金丝燕窝羹浮着夜光贝雕的芙蓉,鲥鱼鳞片嵌着碎玉盛在琉璃冰鉴里。光这两道时鲜,便抵得上永州百姓半年的嚼用。 赵十越夹了一块儿糖醋鱼放入口中,酸甜可口,很是鲜美,夸赞道:“这鱼可真是不错。” 孙曼音笑笑:“这糖醋鱼乃攀岳楼的特产。每日只有10份,今日我本想着和朋友来用膳,所以提前定了一份。” “那你的朋友呢?” 孙曼音顿了顿,眼眸低垂:“大抵是爽约了。” 赵十越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便没再继续追问,只埋下头继续吃菜。 流衣看着自家小姐喜欢的样子,问道:“那这糖醋鱼定价应该很贵吧?” 孙曼音点点头,又给赵十越夹了一块儿。 赵十越吃着鱼,心想:那日后可得好好赚钱,来此吃鱼。可是这永州城人生地不熟的,该如何是好呢? “孙小姐,如你所见,我和妹妹现在囊中羞涩。想请教下,这永州城可有何好去处适合我俩谋个差事?” 妹妹?这个称呼让孙曼音有些惊讶。这楚姑娘言语上虽说自己是个穷光蛋,可身着云锦丝,态度又如此落落大方,明眼人一看便知身份非凡。而她不仅和丫鬟同桌而食,更是称呼其为妹妹。看来,是个不在乎世俗尊卑之人,孙曼音想着,心里对赵十越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自是有的,楚姑娘绣工如何?” 17. 初入燕随庄 “嗯……稍有欠佳。” 流衣举手:“我,我绣工不错。” “好的,姑娘如何称呼?” “我……” 赵十越抢道:“她名唤六一。” “六一姑娘,本地的流丝坊是个不错的绣坊,平常需要人手多,待遇不错,还包食宿。你觉着可好?” “那自然极好。”流衣笑着转头,“小姐,我赚钱养你便是。我先为你寻间好些的客栈先住着,待我日后挣了钱,再给你买宅子。” 一向主子落魄,丫鬟仆人都是自行散去,流衣可好,还想着给她买房。 赵十越笑笑:“六一,你可是瞧不起我,觉着我无法自食其力?放心,我可厉害了!”转头又对孙曼音说道,“孙小姐,我会些拳脚功夫,还会弹一手古筝。” 孙曼音微微睁大双眼:“楚姑娘竟还会功夫!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赵十越摸摸鼻子,尴尬道:“哪里哪里。”她的功夫全是以前扭着顾铮教的,招式虽不多,防身却绰绰有余。 “女子练功总归是太过劳累,我倒认识不少的酒楼老板,晚间时分需女子演奏琴乐。不知这项生计,楚姑娘可介意?” 古来自有大家闺秀不可抛头露面之说,孙曼音本人对于从事琴瑟之音的女子并无任何看法,在她心里,职业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可她并不了解赵十越,怕她会有所介怀。 果然,还未等赵十越反应,流衣便抢先答道:“不行,我家小姐不可。” 赵十越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弹琴自是比练武来得轻松,可她偏又想起:从前的那年夏日。 她新学了一首曲子,缠着顾铮,要展示一番。那时庭中荷花开得正好,曲毕抬眼,就看着顾铮一袭白衣斜倚在亭柱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清风拂过,满池荷花皆舞,顾铮耳旁的碎发也轻轻飘动。他贯爱穿深色的衣服,自己觉着太过老气,就一口气给他买了许多件浅色的,今日便强迫他穿了这身白衣。 该怎么形容此时看着她的顾铮呢?真正的眼眸如星,清俊无双。自己不知怎的,一下红了脸,起身,胡乱问道:“你怎的不说话?我弹得不好吗?”顾铮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歪了歪头,没头脑地问了句:“你和虞青玉在一处时,也这般弹琴给他听吗?” “啊?有时会弹吧。” 顾铮闻言,却直起身,不再理她,背过去赏荷了。 那时,自己才灵光一闪,赶忙跑去顾铮身边,垫脚观察他的神色,嬉皮笑脸地凑近了说:“楚侍卫,以后本郡主只弹给你听。” 顾铮这才侧脸,也凑近了些,眼神专注:“郡主可要说话算数。” 突然放大的俊脸,有些猝不及防,明明是自己先凑近的,这下却话都有些结巴:“还、还有一事!” 顾铮露出丝浅笑:“郡主请讲。” “日后还是别穿白衣了。” “好。” · “楚姑娘?楚姑娘?” 孙曼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十越这才回神,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孙小姐,我觉着演奏之事还是不太合适。并非我觉得这差事有何不妥,只是之前与一故人有所约定。” 孙曼音理解地笑笑:“那如若楚姑娘不怕吃苦。我有位朋友开了家武行,名唤燕随庄,楚姑娘可前往学艺。这武行名气不算大,老板为人却是十分不错,待我们吃完饭,我带你去见见,他必会善待于你。” “那真是多谢孙小姐。”赵十越举起酒杯,“江湖儿女,情意尽在酒中了。” 孙曼音觉着赵十越真是个爽快人,与她碰杯,一饮而尽酒中情。 · 燕随庄。 “不行。” “为何不行!”孙曼音杏眼圆睁,一下揪住了燕澜琛的手臂。 这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燕澜琛先是警惕地看了赵十越一眼,看到某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心下松口气,又盯着抓住自己手臂的纤纤玉手,面无表情。 孙曼音这才触电般赶忙把手放开,支吾道:“我……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拒绝得这么坚决。” 燕澜琛轻叹口气,对赵十越正色道:“楚姑娘,非常抱歉,并非我对你有何偏见。我也知道永州城有武行收女弟子的先例。可我燕随庄一来不是豪门大户,在我这个小武行怕是委屈了您;二来燕随庄的武师,最注重的便是自身实力的提升,平日训练要从辰时直到申时,实在辛苦。虽然您没直接表明身份,可燕某也看得出您绝非寻常人家的姑娘,燕某这处实在不合适。” 赵十越抬头观察着燕澜琛,此人外貌算不上十分出众,身材高大,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浓眉大眼 ,有一个方方的下巴。看着燕澜琛的眼睛,赵十越咂摸出一种厚实的安定感。 如果说之前想着来武行是一时兴起,刚刚听了燕澜琛一席话,却是坚定了赵十越的这个想法。她拱手,冲燕澜琛行了个武师之礼:“燕老板,我此生最欣赏的便是做事认真之人。若是您告诉我,燕随庄的武师生活安逸,享尽清福,我怕是还觉着您这武行时日不多呢。” 燕澜琛微楞,没想着自己刚刚那番话还起了个反作用。 “我也不是没有底子来浪费您时间的。要不您先看看我有无天赋?” 燕澜琛想了想,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赵十越其实并无什么底子,有的只是年少时顾铮教她的三板斧防身术。可是,顾铮教她的,一定是考虑了她自身的身体条件,最实用有效的。 当赵十越最后一个扫腿结束,扬起下巴看向燕澜琛:“怎么样?燕老板?” 燕澜琛微微皱眉,赵十越的这套动作,如果用四个字来讲,就是花拳绣腿,毫无速度、力量和基本功可言,一看便知没有任何练武经验。但不能否认,此套动作设计十分巧妙,行云流水,招招可用巧劲切入要害,防身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让这位楚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赵十越见燕澜琛不说话,心下知道有戏:“燕老板,我并非什么锦衣玉食的富家大小姐,而是漂泊异乡的孤苦之人。我不怕吃苦,只希望您能给一个机会,我必定不会让您失望,让孙小姐失望的。” 燕澜琛听闻赵十越只是个孤苦之人时,眼神微微闪烁,又瞧了瞧孙曼音,无奈道:“……好吧。” · “欢欢!起床啦!起床啦!”耳边又响起了燕巧的魔音。 赵十越生无可恋地把眼眯开一条缝,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想来她二月中旬到永州,转眼已是五月,阳春三四月的好春光都泡在了练功里。这些日子,她不仅强身健体,精进武艺,也更多地了解了燕澜琛。 燕澜琛和大大咧咧的燕巧是亲兄妹,自小父母双亡,两人相依为命。赵十越刚到燕随庄时,上下不过二十人,这不过三月的时间,便发展到了百余人的规模。在外人看来,在武行遍地的永州,燕随庄在自身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这种发展速度属实不错。 可赵十越却还是觉得慢了些。 18. 桃花林寻友 燕澜琛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正经人,却不是一个会发大财的生意人。 燕随庄的管理极严,只要没有工作在身的武师,辰时便得起床练功,直到半夜。这般长时间的刻苦训练,出来的自是一等一的人才。凡是燕随庄的镖,从未有过失手之说,凡是燕随庄护的场子,从未有过意外发生。 如此过硬的武师团队,若是在顾铮手里,稍加运作,怕这永州的场子早就姓燕了。而燕澜琛偏偏没有丝毫的巧妙运作手段,就只顺其自然,指望百姓将武行美誉口口相传。 导致这百人小武行虽然口碑不错,却难以扬名。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夜色下赵十越挥出最后一拳,站定。她觉着自己今天基本功练得不错,看着燕澜琛,满心欢喜地问道:“老板,我今日练功如何?” 燕澜琛点点头,微笑道:“不错。” 他最初私心认为赵十越在极为艰苦的训练量下,待不过七日便会自行离开,没想到看起来娇弱如花的女子,居然能坚持下来,并且不比男人做得差。 他如今才相信了当日赵十越的那句,她只是个孤苦的异乡人。 得到肯定的赵十越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那我可以护镖了吗?” “不行。” “……” “欢欢!”赵十越听着这熟悉的呼唤声,扭头即是孙曼音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提着裙摆跑来的欢快模样。 “曼音!”赵十越也跑向她,给了孙家小姐一个热情的拥抱,“我正嘀咕今夜你怎的还没过来!我都快望眼欲穿了!” 孙曼音笑着把饭盒放下:“家里有点儿事,耽搁了一下。你看!我给你带了擎岳楼的糖醋鱼和一坛好酒。” 没有什么比练功一天后,有顿糖醋鱼吃更让人开心的了。赵十越坐于院内小石凳之上,欢天喜地地品尝起来。 “燕老板,我买多了些,你也尝尝?” 赵十越侧头,看着孙曼音一身浅绿衣衫,亭亭玉立于月色之下,少女嘴唇微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袖。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鲜嫩的鱼肉,转头看燕澜琛的脸色。 果然,那块木头只摇头,说:“不必,天色已晚,孙小姐该回家了。” 孙曼音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燕老板说的是。” 说罢,便提起衣裙快步离去了。 “你对她无意?” 燕澜琛望着那抹浅绿的身影:“我和孙小姐的身份云泥之别,配不上她。” 赵十越抿了口小酒,手撑着脸:“可是她钟情于你。” 燕澜琛摇摇头“她在孙家过得本就不易,若是找了我这么个没名没姓的普通人,怕是更抬不起头来。” 赵十越心里长叹口气,怎么天下男子总爱自以为是。她随手把酒壶塞进燕澜琛手中:“老板,你现在名声不显,不代表日后不会出人头地。况且,曼音也绝非贪慕虚荣之人。” 燕澜琛仰头一饮而尽,转身回房,只留下一句:“护镖是不可能的,你再练一月,日后哪个大家府上,要武师表演的话,可以有你一份。” 赵十越闻言,兴奋地跳起,对着燕澜琛的背影大喊着:“谢老板!” 太好了!终于有活可干了! 燕随庄虽说管吃管住,可若没有活计的人,每月便只能领保底的生活费。赵十越每月拿着那几两银子,是连擎岳楼的门都不敢进。好在孙曼音时不时地过来帮她改善下伙食,这才解了赵十越的馋虫。 再练一月?赵十越心中盘算着,再过一月,便是六月中旬。那岂不是整个永州城要开始准备武林大会了!武林大会前后共花一个月的时间,共计五轮选拔,七月十四便会决出当年的武王。那么,六月,整个永州便会拉开热闹的帷幕。 赵十越心下为自己打气,自己这个月可得好好练功,断不能辜负了燕老板的期望。 自孙曼音上次离开后,已有半月未来燕随庄了。 赵十越啃着个大馒头,有些发愁。自己和流衣能在永州城立下脚跟来,全靠孙曼音的帮助。这孙家二小姐虽为庶女,脾气教养却是一等一的没得挑。她这段日子是看着孙曼音不断鼓起勇气,想朝燕澜琛靠近些的,只是这燕老板思想也太过古板,竟把门第之差认作一件大过天的事。 虽说上次的交流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可女子的情意往往就是被一件件小事消磨殆尽,直至枯竭。 赵十越虽想着去孙府看看她,又考虑到自己现在一介布衣,怕是连孙府大门的门槛都跨不进。再来,要是不小心撞见了孙瑶,怕是又惹一番不快。 她皱起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这阶梯上呆坐着干什么?” 突然的人声把赵十越吓一跳,一抬头见燕澜琛正站在自己跟前。“我在想,曼音有半月未来了。” 燕澜琛垂了垂眼,语调平静:“孙家小姐本就不该一直往我们这小武行跑,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 “你这般深仇大恨地盯着我做什么?” 赵十越歪头:“我在想,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给你两拳。” “你打不过我。” 赵十越泄了气,鼻子微微发酸,若是顾铮在自 己身边,还能有这样受气的时候? 燕澜琛见她一脸不愿再和自己多谈的神色,反常地没有抬腿就走,而是在阶梯上坐下,保持距离,坐于她身侧。 “楚姑娘,你很能吃苦。看似柔弱,却十分坚韧,其实燕某很佩服你。” 赵十越不太想理他,随口嗯了一声。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穿着、举止、气度,都不似平常人家的姑娘。我刚开始着实认为是哪家的大小姐,一时兴起,跑来体验人生的。” “老板多虑了。” 燕澜琛轻笑了下:“是。确实没有哪家前进,能够清粥小菜,每个月二两银子,起早贪黑地练武。可就算不是富庶人家的小姐,你从小应该也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赵十越一愣,不知燕澜琛怎会有如此推论。 “你好像是默认人能随心而活的。” 赵十越没说话,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资格去责怪燕澜琛在感情上的不勇敢。 自己未曾以他人的身份过活,实在不该自以为是,过多指摘。 燕澜琛起身,对赵十越说了句:“永州城东南方有一片桃花林,曼音平常爱去那里。” “那我明日可以不练功吗?” 燕澜琛挥挥手:“就只明日。” · 永州城边的这片桃花林不大,此时六月初,早已过了盛花期。 赵十越一大早便到达目的地,在溪边寻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静静等待,转眼已是黄昏。 无花的树林,并无游人踏足。夕阳的暖光洒在赵十越身上,她心不在焉地啃着一个葱油饼,心下想着万一曼音今日不来,明日自己就去孙府找她。 正当她磨磨蹭蹭地啃完饼,准备回程时,终于看到了一抹浅绿的身影:“曼音!” 孙曼音一愣,听到熟悉的嗓音,立马提起裙摆,满心欢喜地跑向赵十越。 “欢欢,多日不见了!” “你还好意思讲!”赵十越牵着孙曼音的手,“我都在想孙家二小姐怎么如此狠心,都要忘了我了!” “怎么会!”孙曼音看见赵十越做委屈状,急忙解释,“我只是….不太方便。况且,燕老板也不欢迎我。” 赵十越疑惑道:“从前他不太欢迎你的时候,你也没少过来呀?” “我……”孙曼音有些脸红,没好气地白了赵十越一眼,“欢欢,你是哪边的!” “哈哈哈哈哈。”赵十越看孙曼音情绪不高,才故意出言逗她,“我自然是你这边的。只是,在世俗眼里,你俩身份悬殊,怎会相识?” 19. 夜半出城 流水潺潺过,映出孙曼音浅绿色的裙边:“我母亲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府上的丫鬟,有一年春日来此赏花时,与我父亲相遇,才做了孙家的妾。可我父亲是个薄情之人,母亲产下我后没过多久,他便厌烦了我们母女。孙夫人性格强势,母亲又无可靠的娘家支撑,只得受尽白眼,任人欺凌。这样的日子有家似无家,只是寄人篱下地度日罢了。可天下女子总为情所困,母亲常常带我来此桃林,一待就是一整天。这片桃林不大,若不是花季,并不会有人踏足,而燕澜琛也恰好每日都在此练武。” 孙曼音言至此处,微顿了顿,没再细讲两人的相恋,只转头,眼睛亮亮地:“你知道的,他人很好。” 赵十越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燕澜琛确实是个世间罕有的好男人,一手养大妹妹,独自撑起武行,生意上也从不投机取巧,只顾埋头苦干。 确是个有原则,敢担当的好儿郎。 “曼音,燕老板也并非对你毫无情意。你想,若不是他告知于我,我又怎会知晓来此处寻你呢?只是他这人,思虑较为周全,觉着你们门第之差显著,他……” “欢欢可有心仪之人?” “啊?” 孙曼音忽然打断了赵十越的解释。 这真是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我说。”孙曼音微微笑了一下,露出脸颊浅浅的梨涡,“欢欢的心上可有某位好男儿?” 赵十越不自在地垂眸:“自然是有的。” “那你俩,可有门第之差?” 赵十越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孙曼音不觉自己的问话有何好笑,追问道:“怎么了?” 门第之差?那可太大了!华兰郡主和侍卫之间的门第怕是天上地下,百尺之遥。 · 自顾铮来了赵府后,赵十越的日子便愈发惬意了起来,她自小便不爱拘束,总喜欢往外跑。从前只有流衣跟着,两个弱女子总有诸多不便。 爬墙,爬到一半。被仆人发现:“小姐,你在干嘛!危险危险快下来!”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恶人:“就凭你俩?”最后演变成一起逃亡。 祠堂罚跪。赵十越:“流衣,你能给我靠一下吗?”“小姐,夫人说我可以回房了。”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而现在的赵十越,可谓是随心所欲,好不快活。 “楚侍卫,我想出去玩。” 顾铮眼睛都没抬:“郡主,你现在正在被禁足。” “可是我已经禁足三天了!” “如果属下没记错的话,您应该还有四天。” “啊啊啊啊啊!”赵十越看着顾铮不为所动的样子,只能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原地旋转。 可人如果倒霉起来,左脚都会跘到右脚。 在赵十越仰面朝下之时,她本能快要惊呼出声,可突然意识到顾铮在自己身边。电光火石之际,她罕见的淡定。 果不其然,她并没有把屁股摔成八瓣,而是被顾铮稳稳捞住。 赵十越想:就是现在! 她佯装受惊地靠在某侍卫肩上,半天没动。 顾铮双手垂于身侧,毫无波澜地提醒:“郡主,站好。” 赵十越摇摇头,贴着他的肩膀不肯挪动:“我这几日在家中属实无趣,导致现在头晕眼花,都站不稳了!” 顾铮嘴角微微抽搐,垂下头瞧小郡主的表情。赵十越在家懒懒散散,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又把头埋于他胸前,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侧脸,阳光打下来,可以看见她透亮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赵十越入戏太深,紧皱眉头,微闭双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翅般闪烁。 顾铮本想抬手将她推开,现下却有些失神。 赵十越嘟嘟囔囔道:“楚侍卫,这院子里,要是被谁看见我俩这姿势,对你可不好吧。” 顾铮失笑,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觉得这场面被旁人误会了去,是对自己一个小侍卫不好,真是分不清孰轻孰重。 “站好,我带你出去。” “好!”赵十越立马起身站定,笑意盈盈地盯着顾铮。 “郡主先去把头发梳好。” “……” 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从此以后,赵十越想偷溜出赵府可谓是易如反掌。 夏日的夜晚,快到子时。华兰郡主的闺房内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阵刻意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咳。” 靠于门外的顾铮微睁双眸,复又合上,继续养神。 “吱——”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 “楚侍卫。” “郡主,更深露重,您该休息了。” “我不困。” 赵十越见顾铮没搭理他,继续道:“今晚夜色真美,如此美景,草草入 睡,岂不辜负。” 顾铮仰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今晚确有好月色。一轮圆月挂于天边,月光将周围的云都照亮,朦朦胧胧,似真有月宫藏于天际。 “好看吧?” 顾铮面无表情道:“郡主若是觉得无法入睡,可穿戴整齐,入亭中赏月,或而属下给您点支安神香。” 赵十越瘪瘪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日,我听芙蓉楼的小娘子说,出京城往西十里有一片小树林……” 顾铮皱起眉,打断:“芙蓉楼的小娘子?” “对呀。那小树林到这夏日夜晚,便有成片的萤火虫!” 顾铮没去理会这小树林有何洞天,转头,颇为严肃地盯着赵十越:“芙蓉楼乃烟花之地,郡主去那没觉得不妥?” 赵十越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并无不妥。我从前扮男装进去过,里面的姑娘确实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我以后也带你去见……” 华兰郡主在触碰到顾铮极不赞成的眼神后,敏感地发觉自己什么地方可能做错了,声音越来越小。那个见识的识字还没说完,便只能吞回肚内。复又想自己是郡主,哪有怕侍卫的道理,打打气,解释道:“那些姑娘并非都是自甘堕落去做那些事的。其中不乏些重情重义的女子,只是人生在世,百转心酸说不得。” 真难得,生于这样的荣宠之家,万千宠爱,却还能体会他人生活的不易。赵天华交友不慎,这女儿倒是教得极好。顾铮念及此处,终于松了口:“郡主这意思是想大半夜去赏萤?” “是!”赵十越粲然一笑,“能麻烦楚侍卫一下吗?” “去把衣服穿厚点。” “好!” 赵十越飞快地穿好衣服,顾铮拎着她,翻墙而去,到城门前将她放下。 “怎么不飞了?” “我自己可以过去,可是带着你不行。守门之箭无眼,怕伤到你。” “那我怎么办?” “郡主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令牌?” “可是……我要是用了的话,爹爹肯定知道我大半夜偷跑出去。” 顾铮没接话,他倒不是不想遂了赵十越的心愿,只是这守卫森严,怕是真的伤到了赵十越,届时大半夜闹得满城风雨。 “我去捉几只回来?” “不行。”赵十越心想也没啥大不了的,鼓了口气,拉着顾铮便往城门走。 20. 庭中赏月 “来者何人?此时已闭城!不准进出!” 赵十越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掏出令牌。 守城侍卫齐齐行礼:“参见华兰郡主!” 她微笑、点头、摆手,也就是这般时候,才觉着自己这郡主身份有点用处。 大摇大摆踏出城门那一刹,赵十越只觉心情舒畅,恨不得能马上瞬移到观萤点。 可偏偏好事多磨,柔柔月光下,城外小道中,竟有欺男霸女之事正在上演。 只见一彪形大汉扯着一位妇女的包裹,妇女拽着不肯撒手,又哭又喊,那男子不仅没有丝毫的心软,竟还抬脚欲踹。 路见不平一声吼,方能彰显儿女本色。 这种情况,赵十越是断不能坐视不理的,她冲刺上前,直接给壮汉的屁股墩来了一个无情脚。 那壮汉未曾防御,一个趔趄,原地晃了晃。被抢的妇女趁机抱紧包裹,躲到了顾铮身后。 壮汉回头,凶神恶煞地盯着赵十越。 “就凭你?” “就凭你?” 在场除赵十越外的三人齐刷刷地愣住,未料到她和这强盗竟有如此浑然天成的默契。 “哈哈!”赵十越得意一笑,“你们这些当恶人的怎么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词?” 顾铮默然,某人看来没少做见义勇为之事。 赵十越甩甩高高束起的利落发尾,挺胸抬头,来回踱了几步,慢条斯理道:“从前嘛,就凭我,可能会和这姐姐一起逃跑,可现在……” 她话音微顿、歪歪头:“楚云!揍他!” 话音刚落,顾铮身形一晃,那强盗还未看清招式,便已轰然倒地,只觉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啧啧。”赵十越蹲下,问:“以后,还敢不敢抢劫了?” “女侠!女侠!我再不敢了!” “行,那你今夜就在此好好反省吧!”说罢,转身去看那被欺负的妇人,“这位姐姐,可还安好?” 妇人急欲弯腰道谢:“实在是多谢两位恩公!奴家家在城外,家境贫穷,包中是今日去城里卖花所得的一些银两,这点儿钱是要给我相公治病的。幸而遇到两位恩公相救,不然奴家可不知如何是好!” 她言至于此,泪花涌上眼眶,赶忙抬手拭去:“奴家名唤黄英,不知二位恩公如何称呼?” 赵十越摆摆手:“黄姐姐太客气了!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我们只是举手之劳。我姓赵,这位公子姓楚。” 黄英见二人像是好相与的样子,鼓鼓勇气,试探道:“赵姑娘、楚公子。这天色已晚,奴家一人归家,心下属实不安,不知二位可否……” 赵十越见她面露难色,心下了然,伸手轻拍下妇人的背以示安抚:“黄姐姐莫要担心,我同楚公子送你归家便是。” 顾铮看她一眼:“你不看萤火虫了?” 赵十越用手拐拐他,示意噤声。 “太好了!”黄英深深鞠躬,“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三人一路往前走了许久,赵十越没想到黄英住得如此偏远,心下盘算着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看。”黄英往前一指,“那便是奴家的屋子。” 赵十越顺着望去,一个颇为简陋的小房子孤零零立在那儿,门前好似斜倚了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脸上带着病气的中年男子。 黄英走上前去扶着他,眉头紧皱:“怎的还不歇息?更深露重的,你身子本就没好利索,为何站在门外呀?” 男子咳嗽几声:“你这么晚还未归家,我担心你。” 黄英轻拍了男子一下,面带羞色:“二位恩公,这位是我的相公——张元。相公,这是赵姑娘和楚公子,今夜多亏了他俩送我回来。先进屋吧,进屋再同你细讲。” 张元对二人点点头:“二位恩公快快有请。” 屋子不大,可张黄夫妇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修葺了一个小院子,种着各色鲜花。 “赵姑娘、楚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太小,让二位见笑了。” 赵十越善解人意地笑笑:“无妨,家不在大,温馨即可。” 黄英面露难色道:“家中只多出一个房间,赵姑娘和楚公子可成亲了吗?” 赵十越一愣,没想到被人误会她和楚云的关系,偷瞄了一眼站于身侧的人,心想,也不怪黄姐姐,楚云这气质身段,属实一副贵公子样,哪里有半分侍卫的影子。 “赵姑娘?” 赵十越回神,随口接了句:“尚未。” 黄英思索片刻,尚未成亲,住在一起对女儿家名声总是不好,便提议道:“那赵姑娘看这样好不好,我与你住一屋,我相公同楚公子住一屋。我们夫妻二人可以简单打个地铺。” 怎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病人睡地上呢!赵十越连忙摆手:“不好不好,我和楚公子住一屋即可,况且我现在还不想就寝,想在你的小院子里赏赏花。对吧,楚公子?” 顾铮见三人都盯着自己,语气平静:“万事都听赵姑娘的。” 月下花前,赵十越伸长了双腿,没个正形的倚在台阶上。夜很深了,小庭院中,只挂了一个昏黄的灯笼,月色流泻,庭中鲜花轻摇。 “楚云,黄姐姐 的相公待她也太好了,就算疾病缠身,在此深夜,还立于门前等她。也不知今日等了多久。” 顾铮盯着空中的月亮,只嗯了一声。 楚云的话也太少了!赵十越不满地扭头,想教教她家侍卫聊天的技巧,映入眼帘的却是身边人专心望月的侧脸。 楚云好看,是赵十越第一次见面就知晓之事。可每多看一眼,还是会忍不住惊叹。刀削斧凿的侧脸棱角分明,饱满的额头、高挺流畅的鼻子,如墨的瞳孔映着浅浅的月光。 夏日夜空的美丽哪比得上楚云深邃的眼眸呢? “楚云。” “在。” “今日多谢你呀,从前碰到这种情况,我只有和流衣一起逃跑的份。” “郡主客气,此乃分内之事。” “那若是以后我彻夜未归,你也会像张公子等黄姐姐一般,待我归家吗?” 顾铮闻言,看向赵十越,眼底月光流转:“郡主,张公子深夜等待张夫人归家,是他作为丈夫的责任。我乃您的侍卫,我不会毫无作为,只在门口苦等。永远守护你,是我的责任。” 晚风吹动赵十越的发丝,夹着丝丝凉意,楚云的回答天衣无缝,赵十越说不上开不开心,只点头道:“好。” “赵姑娘、楚公子。”黄英端着两个小碗走进院子,“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自小最会熬的便是莲子羹,二位恩公尝尝。” 二人接过道谢。 “那我便不打扰二位赏月了,只是夜已深,赵姑娘和楚公子还是尽早歇下,免得着凉。” 赵十越甜甜一笑:“多谢黄姐姐。”是有些困了,她端起碗,浅尝一口,清甜爽滑,回甘无穷。 莲子心中,自有深深意。 第二日告别张黄夫妇回府的途中,赵十越的小脸皱作一团:“楚云,我不想回去。回家定要被爹爹责罚的。” “郡主昨日拿令牌时,可不是这般模样。” “……昨日已成过去,今非昔比,莫要再提了。” 顾铮见赵十越的弯弯柳叶眉扭成八字,觉着十分有趣,轻笑出声。 赵十越侧过头去看他,注意到了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你昨晚在我门外坐了一宿都没睡,今日回去注意休息。” “无妨。” 这世间有太多事是躲不过的了,流衣看见赵十越走一步停一步地溜达回门前,心急如焚地跑下台阶,一把将她拉住往里走:“小姐,您怎的一夜未归!您都不知道老爷这次发了多大的火!” —— 注:“莲子心中,自有深深意。”引自欧阳修的《蝶恋花》 21. 受罚 赵十越迷迷糊糊地被扯到了主厅,赵天华和吟霜都在。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乖乖行礼:“爹爹,娘亲。” 赵太傅脸黑似炭,先从上到下地打量了赵十越,确认她毫发无伤,又再看了顾铮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将手举起、摊开:“管家!” 一旁的管家面露难色:“老爷,这……” 赵天华怒不可遏,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一看便知一夜未眠:“拿来!” 赵十越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管家将那鞭子递到赵天华手中。不是吧?爹爹这次来真的?她从未挨过打,每次爹爹嘴上说着惩戒,可都是吓唬吓唬作罢。 哪有当真拿鞭子的时候?赵十越这才想起害怕,慌忙跑到娘亲身旁,挽住吟霜的手。 吟霜皱皱眉,满眼疼惜:“天华,既然小十和楚侍卫都已平安归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赵天华手拿鞭子,青筋暴起:“霜儿,昨夜我与你在庭中的谈话,你已然忘了吗?” 吟霜思及昨夜之景。 月色倾泻,赵府的后花园美不胜收。 赵天华却毫无心思欣赏美景,拉紧吟霜的手,心急如焚道:“正是因为和顾铮外出,我才如此紧张!你知道的,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楚云,是顾铮啊!是九岁父母双亡,对虞乾背负血海深仇的太子!我与虞乾有着同窗之谊,他称帝后,我一路高升至太傅,小十被封为郡主,在虞乾发动的那场叛乱中,我到底有无助力,天下早已众说纷纭。” 言至于此,赵天华微顿,痛苦地闭上双眼:“可你知道的,先帝是个好皇帝,于我有知遇之恩。所以当姜秦海领着十八岁的顾铮到我面前时,我即使知道他可能有所谋划,我还是接纳了他。当年之事,我确实毫不知情,可顾铮,顾铮若是觉着我是凶手之一呢?顾铮这孩子表面的风平浪静尽是伪装。他像是一头蛰伏的狼,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手,一口咬断虞乾的脖子。” 他以手掩面,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霜儿,我太害怕了,我怕我引狼入室。顾铮若是觉得我有罪,将怒火宣之于小十身上,我、我……” 吟霜急忙拥住赵天华,轻声安抚:“没事的,天华。没事的,你太紧张了。你平日公务繁忙,无暇一直盯着小十。他们二人的相处我都看在眼里,顾铮这孩子瞧着薄情,可他对小十当真尽心。我知晓我的直觉不能说服你,我们一起等到天明,小十会回来的。” …… 现在看来…… 吟霜瞥了眼面无表情的顾铮,心想:果然,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何不再试试呢?大不了那一鞭自己替小十受了。 吟霜从背后拉出赵十越,神色严肃:“小十,你自小便娇贵放纵、没个正形,哪位世家小姐似你这般每日到处乱跑,随心所欲?这次居然彻夜未归,更是离谱!若是一直放任你如此任性,不知哪天会出什么大乱子!”说罢,吟霜又朝顾铮看去,却发现他正好也望向自己。 那孩子如墨的眼瞳似抹不开的黑夜,对视之间,顾铮居然对着吟霜好整以暇地轻笑了下。 吟霜心下一惊,只觉自己无所遁形。 赵天华的胳膊已高高扬起,赵十越双眼紧闭,把头偏向一侧,“啪”的一声鞭响,意料之内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赵十越小心翼翼眯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楚云低下头云淡风轻的眼眸。 他替她,挨了这鞭。 赵十越觉着自己的心被谁狠狠揪住了一般,疼得发紧。她看不到楚云背上的伤势,可那么大的声响,楚云一定很痛吧。赵十越鼻子一酸,眼前浮了层朦朦的雾气,她伸手攥紧了随身侍卫的衣袖,有些哽咽:“楚云、楚云……” 顾铮抬手,本想拍拍小郡主的背,动作微顿,复又放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赵十越的距离,转头看向赵天华:“赵大人,郡主彻夜未归是我的责任,我本想带她去看萤火虫,速去速回,未料路上发生了点小意外。郡主千金之躯,受不得损伤,您不该这样责罚郡主。” 在场的丫鬟奴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这番言语实在离谱,赵十越再怎么千金之躯,那也是赵天华的女儿,父亲教导女儿怎么就不应当了?再来他一个小小侍卫又凭何对当朝太傅说教。 赵十越赶忙扯了扯顾铮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多说。 赵天华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铮,又转头望向吟霜。吟霜点点头,示意适可而止。他长舒口气,没有再挥起鞭子,只冲赵十越挥挥手:“去祠堂罚跪。” · 祠堂内,赵十越已经跪了快小半个时辰。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赵十越回头,见楚云一步步走近,于她身旁随意坐下。 “你的伤?” “没事,赵大人那挥鞭子的手法,声音响罢了。” 赵十越难过道:“楚云,对不起,要不是我的任性,你也不会替我挨打……”

顾铮侧头,赵十越那双狐狸眼盈满了泪水,风一吹,好似就会如断线珍珠般往下掉,鼻尖红红的,抿着嘴。 “你膝盖疼不疼?” “啊?”赵十越正道歉呢,没想到楚云突然关心她,心下更觉委屈:“疼!楚云!疼死了!” “那你假装晕倒,我背你回房。” 赵十越吸吸鼻子:“不行!爹爹没允许我,我不能起来的。” “可以的,你看赵大人可有责罚我?” 赵十越一愣,对啊,怎么楚云说是他的错,爹爹不怪罪这个侍卫,反而罚自己跪祠堂呢?又转念一想,管他呢,只要知道楚云不会被责罚就好。 她立马双眼一闭,配合道:“那我晕倒咯!”说着便直接倒向了楚云那侧。 顾铮没料到赵十越的动作,慌忙抬手接住了小郡主,看着某人在自己怀中全神贯注地扮演晕倒,失笑道:“郡主,我的意思是,我背你出去时,你把眼睛闭上就行。不是让你,现在,晕倒。” “……哦” 顾铮稳稳当当地背起赵十越往外走,赵天华的那一鞭虽不重,可现在背上压了个人,难免有些痛楚。 “楚云。” “郡主,晕倒的人不会说话。” “我小声说。” “……” “我觉得我爹娘这次有些反常,他们一直很宠我的,从未如此严厉过。况且娘亲一直希望我自由快乐地长大,从不会用世家小姐的那套标准来约束我。今日主厅内所言,不像娘亲会说出来的话。你说这件小事怎闹得如此严重?” 顾铮勾了勾嘴角:“可能最近不太平,怕有坏人吧。” “坏人?”赵十越晃晃腿,又把顾铮环紧了些,嘟囔道:“爹娘真是多虑,有你在,坏人绝近不了我的身。” 顾铮默然许久后,嗯了一声。 “楚云,我会对你很好的。” “嗯。” “你要一直一直陪着我哦。” 顾铮后来有没有再嗯一声呢,赵十越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没有的,顾铮答应她的话都会做到,可顾铮只从她的15岁陪伴到了19岁。 这四年的繁花岁月,是赵十越最快乐的日子。 可惜,可惜终究如流沙逝于指缝,再也回不去了。 · 赵十越点点头:“有的,有门第之差。” 孙曼因好奇道:“那你们?” 22. 惊闻旧人音讯 赵十越耸耸肩,故作轻松:“你也看到了,没在一起。” 孙曼音低头,面带神伤。 赵十越凑过去,揽住她的肩,鼓励道:“我没有圆满结局,不代表你不会有。我和我的心上人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其中纠葛,早已说不清算不明。可你不一样,你和燕老板情投意合。他不表明心意,只因为他为人正直,才会对你俩之事有所顾虑。你明白吗?” 孙曼音点点头,勉强地笑笑:“我明白的。这些年我不断鼓起勇气去靠近他,希望有个好结局。可生于孙家,我的婚事,终究由不得我做主。” 赵十越惊道:“曼音,你这是何意?” “孙家这些年对外仍称自己一家独大,可我父亲膝下未得一子,传其家业。近几年,方家迅速崛起,已隐隐有赶超之势。” “这同你的婚事有何干系?” “我爹急需一个武力高强的男子成为新的孙家支柱。” “可你家不是只有女儿吗?” 孙曼音没再搭话。 电光火石间,赵十越突然明白了,正是因为只有女儿,若想有新的代表,那便只需要一个武力高强的、名震天下的女婿,武林大会还有半月…… 赵十越嘴角微微抽搐:“你父亲,不会,是想比武招亲吧?” 孙曼音苦笑一下:“可不是吗,我那伟大的父亲,要把我许配给这届武林大会的武王呢。” 赵十越从石头上迅速跃起,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世间竟还有如此不负责任的父母,婚姻之事,若不是情投意合,那与牢笼有何区别! “怎能就此不顾你的意愿!” “我的想法,从来都不重要。”孙曼音看向远方,“为了母亲,我不得不妥协。燕澜琛若是无意,我又何苦强求?” 赵十越看着好友如此神伤,却不知该如何帮她。若她还是宫中的什么娘娘,便可为曼音指婚了吧。 父亲曾教导过她,手中无权,凭何保护身边人?少时不懂,现下方知晓此言之理。 孙曼音看出赵十越的难受,拉拉手,安慰道:“别难过,我早已想开。快入夜了,我们散步回去吧。” 长街上,打扮华贵的女子与一粗布衣衫的女子挽手而行,不免惹人多看两眼。可当事人却是毫不在意一般,并肩前行。 气氛过于沉默,赵十越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届武林大会,永州知府很重视,六月十四就是开幕式了。” “嗯。”赵十越点点头,想着一年一度的盛会必然热闹非凡,不知这开幕式有无燕随庄一份,可以让自己也去长长见识。 “孙家、方家、叶家等诸多武行都为开幕式准备了极为精彩的武师表演。你们有吗?” 武师表演?赵十越眼睛一亮,突然想起好像半个月前,师兄弟们就一直在排练什么,想必就是为开幕式在做准备! “应该有的吧!” “这次各大家都铆足了劲,听闻,是皇上要来。” 赵十越一个趔趄,差点来了个平地摔,孙曼音赶紧捞住她:“你没事吧?欢欢,小心一点。” 赵十越握住孙曼音的手臂站好,稳稳心神,结结巴巴道:“你、你说谁?是有人叫黄尚吗?” 孙曼音皱眉,不明所以:“什么叫黄尚?就是京城里的皇上。” “他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为武林大会开幕的。” 孙曼音瞧着赵十越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笑道:“欢欢也想见到皇上吗?听闻皇上极为英俊,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武行老板动心思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入宫呢。这已是六月初,算算日子,约莫还有一周,皇上就会到永州了。” 赵十越的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不不不,我不想见。” 孙曼音笑道:“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到了。” 赵十越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燕随庄的门前:“曼音,你,进去坐坐?” 孙曼音笑笑:“我不进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好,你多保重。” 赵十越魂不守舍地往房间走。 “楚欢。”赵十越没有听见燕澜琛的声音,继续往前。 燕澜琛提高了音量:“楚欢!” 赵十越这才回头,看到了夜色中的燕澜琛,她举起手,木偶一般打了个招呼:“燕老板好。” 燕澜琛见她双眼无神,损了一句:“你见鬼了?” 赵十越点头:“对。” “……” 燕澜琛沉默半晌,脸不自然地转到一边,如果这个时候赵十越足够细心的话,会发现燕老板的脸上浮现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他在等赵十越报告情况。 可现在的赵十越跟个木头没两样,她见燕澜琛没说话,转身又欲离开。 燕澜琛一把将她拉住,皱眉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出去有人欺负你了?” < p>赵十越摇头:“没有。” 燕澜琛松口气,做作地轻咳两声:“那个,见到孙家小姐了吗?” “见到了。” “她还好吗?” “不咋样。” 燕澜琛有些火大:“你今日怎么答个话都答不清楚?” 赵十越眼皮一抬:“你喜欢曼音吗?” “我与她自是不可能。” 赵十越没控制住,给了燕老板一记眼刀:“那便同你没关系。” 燕澜琛被堵住,想找点儿话说,却又觉得赵十越说的在理,是轮不到自己多嘴。 “行了,你回房吧。” 赵十越见他这隐忍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爹要办比武招亲,这次武林大会的桂冠,就会是孙家的二姑爷。” “比武招亲?”燕澜琛皱起眉头,怒斥道:“荒唐!” 赵十越极少看到燕澜琛动怒,心下盘算,看来他心里还是有曼音的,于是趁热打铁附和道:“可不是嘛!天下竟有如此不负责任的父亲。女儿的终身大事竟如此儿戏,随便交给一个陌生人!若是个正人君子也就罢了,怕就怕遇到那种心术不正,想借着曼音往上爬的伪君子!” 燕澜琛眉间都拧成了一个川字。 赵十越灵机一动:“燕老板,要不你去参加武林大会吧!若是夺得桂冠,既可以抱得美人归,又能为我们燕随庄打响名号,岂不一举两得!” 燕澜琛低下头,闷声道:“不行的,我拿不了第一。” “……”赵十越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尴尬笑笑:“对哈,这武林大会的第一想必是极难的。” 院内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对了,老板,还有半月就是武林大会的开幕式了。我听闻,皇上,要来永州?” 燕澜琛听赵十越说话磕磕巴巴的,低头看她,发现赵十越整个人都崩成了一条线,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奇怪道:“对,皇上是要来。” 赵十越的肩膀垮了下去,又回到了那副失神的样子:“那我们,是要在开幕式上表演节目吗?” 燕澜琛点头:“是,你之前看到师兄弟们在勤加练习的武术,就是开幕式的节目。” “好,那他们加油。”赵十越不走心地祝福一句后,便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一旁的燕巧见她把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忙从另一张床上跑到她身边,拉拉她的手:“欢欢,怎么啦?” 23. 迎圣 赵十越闷声闷气道:“没事,巧巧,不好意思,今天答应你的红豆糕卖完了。” “没关系,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我躺一下就好。” 燕巧察觉她不愿多说的样子,拍拍她的背:“好,那你自己休息下,我不打扰你。” “好。”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赵十越根本反应不及。 燕随庄的居住条件十分简朴,她虽不是个挑拣的人,可自小娇生惯养,哪怕在冷宫中,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入夜,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夜深多梦,总是梦见和顾铮的往事:摔伤时给她揉脚的顾铮;冬日里给她买糖葫芦的顾铮;月夜下陪她饮酒的顾铮……永远,伴于她身侧的顾铮。 可在回忆的最后,总会出现顾铮那双失望至极的双眸。 赵十越想要解释,却总是开不了口,只能看着顾铮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每至此处,总是梦中惊醒,冷汗满身,心力交瘁。 燕澜琛夸她努力、向上、充满斗志。是呀,这几个月,她已经尽力在扮演一个好好生活的正常人了。 怎么、怎么顾铮偏偏就要来永州呢? “巧巧。”赵十越嗓音低落。 “嗯?怎么啦?” “我仇人来永州了。” “什么!”燕巧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不可思议地发问,“你仇人知道你在永州,专程为你而来的吗?” “不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永州。” “那还好,那还好。”燕巧松了一大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这有啥大不了的,快到武林大会的日子了,各路英雄好汉都会聚集于永州。你仇人既不知道你在此处,说明不是为你而来,你就别自作多情地瞎操心了。” “……”赵十越无言,是呀,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 偌大一个永州城,帝王出入的场所,岂会碰得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武师? 燕巧见她没答话,凑近了些,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轻声安慰道:“欢欢,莫要过于忧虑。这段时间我们少上街便是。你放心,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我和兄长也不会放过他的!” “……嗯。” 又过了几日。 赵十越这段时间练武时无精打采,饭食也只草草应付几口,完全没了从前的活泼劲。 燕澜琛见她有一口没一口扒饭的样子,眉头紧皱:“楚欢,你这几日怎么回事!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还有一丝练武之人的精气神吗!” 赵十越脸都快埋进碗里,声音低低的:“燕老板,我难受。” 燕澜琛联想到前几天燕巧对他所言之事,试探性地问:“你,做了对不起他人之事?” “嗯……不过他也报复我了。” “不必如此担心,你既入了我燕随庄,凡事我会护着你的。” 他乡之地,还能有好友鼎力相助,赵十越心中涌过一缕暖流:“多谢燕老板。” 燕澜琛叹口气:“你这两日也不必练武了,回房休息或者出去散散心。” 赵十越刚想说不用,就见流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欢欢!” “何事如此着急?” 流衣看了眼燕澜琛:“燕老板好,我有急事想同欢欢单独讲。” “去吧。” 流衣将赵十越拉到僻静处坐下,满脸焦急:“小姐,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小姐,趁皇上还没到,我们赶紧连夜收拾东西跑吧!” 赵十越望望天,初夏的阳光还不算毒辣,透过树叶,细细密密地撒下来。 “我们离宫后,顾铮并未派人找我们。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离宫;二是……”她顿了顿,苦涩道,“顾铮已然知晓,但并未在意。可能想任由我在这江湖自生自灭了吧。” 流衣愣愣,是呀,她们离宫这数月,并未有任何人来寻。 皇上当真是,忘了她家小姐了? 流衣偷偷地向赵十越看去,并未瞧见明显的悲痛神色,可流衣知道,她家小姐不开心。 她轻轻覆住了赵十越的手背:“小姐,三年的自由和腿疾,你同皇上已经两清了。” 两清了吗?顾铮九岁因虞乾失去父母,之后的漫长人生再无双亲。一个人驮满仇恨,躲在黑暗中,受尽苦楚。 自己当年的背叛之举,何能两清呢? 说来,也只是自己接受不了顾铮的移情,终究,是自己亏欠了他。 “小姐欲作何打算?” “打算?没什么打算。永州城那么大,我们这种身份,碰不见顾铮的。” 流衣轻叹口气,若顺从天意,自然是碰不到,就怕某人飞蛾扑火,创造机会去碰到。 · 六月初六,今日燕随庄罕见地放假一天。 “欢欢!快起床!去看皇上进城!” 赵十越把头埋进被子里,她其实早就醒了:“我不去,有什么好看的,去也看不到。” 燕巧兴奋地拍拍赵十越的被子:“自皇上诛杀叛贼虞乾以来,颁布了众多利 民之策。从前我们普通百姓只有被压榨的份,哪有如今的安康日子过!永州城的百姓都自发地提着鲜花去街上迎圣呢。” “嗯……” “你真不去?” “不去。” “行!”燕巧摆摆手,“那我可走啦!不然追不上师兄弟他们了。” 听着燕巧哒哒哒跑出门的声音,赵十越这才把脸伸出被子,面无表情地盯着房顶。 半晌,“啊————” 赵十越这杀猪般的叫声快把房顶掀翻,所幸大家都去永宁大道上看顾铮了,没人听见她发疯。她独自一人在床上来回打滚,手把头发都抓成了鸡窝,全无一点世家小姐的样子,碎碎念道:“赵十越,你要争气啊,有什么好看的?街上又挤又热,好不容易放个假,在家睡觉不好吗?何苦去找罪受,况且人家说不定连你是谁都忘了。对,争气点,高贵的女子是绝对不会去偷看别人的!” 永宁大道上,人们挤作一团,手中花篮挤满了鲜花,摩肩接踵地等待着嘉越帝。若是以百姓的认可程度来评价一个皇帝是否能名垂千古,那顾铮毫无疑问深得民心。 身着印有“燕随庄”三个大字的练功服的武师们,被汹涌的人潮挤在一个小角落。 燕巧踮起脚左顾右盼,忽然瞧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噗嗤笑出了声:“欢欢!你不是不来吗?” “……” 燕巧见她脸色通红,答不上来话,更觉好笑,撞撞她的肩:“咋啦,不好意思呀?” 赵十越平日里和燕巧斗嘴,可从没输过,此时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憋气。 “皇上到了!皇上!皇上!”百姓们一阵惊呼,街上顿时沸腾起来。人头攒动,赵十越和燕巧只得不断原地起跳,才能看得见皇辇一角。 夹道两侧的百姓将缤纷的花瓣洒向车队,异口同声地欢呼:“恭迎圣上!恭迎圣上!” 赵十越抬头,一碧如洗的天空下,那纷繁的,艳丽的花瓣,飘飘洒洒,轻柔溺在百姓的欢呼声中。 真好呀,顾铮,你的百姓都爱你敬你,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皇帝了。 赵十越踮起脚尖,直到尊贵的轿辇逐渐消失,离自己越来越远。 “别看啦,欢欢。之前叫你,你不肯来。现在倒垫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再看,皇上的轿子都要被你看穿了。” 听到燕巧的打趣,赵十越收回眼神,却像触到什么似的,忽然愣住。人群熙熙攘攘,正在散去,街对面,有一白衣男子正背对而去,身形修长,气质超然,如一块青色的璞玉。 24. 人皮面具 “欢欢,欢欢?”燕巧伸出五根手指在赵十越面前晃晃:“你瞧什么呢?” “没、没事。”赵十越惊疑不定地摇摇头,牵起燕巧的手,“走,巧巧!我请你吃红豆糕!”随后又往那处望了眼,可白衣男子早已隐于人潮,不知去向何处。 张记红豆糕是永州城最出名的红豆糕,外皮轻薄软糯,内里的红豆沙清甜可口。赵十越和燕巧一人捧了个,边吃边往燕随庄走。 “巧巧,你说皇上会住哪儿,是住知府那儿吗?” 燕巧嘴里包了一大口内馅儿,含糊不清道:“应该不是吧。永州城西南方的风光最好,傍山而居,又有流水环绕。那里有一个超大的院子,名唤尾玉轩,相传是先太后的故居。街坊邻居都传,皇上此番出行多半会住在那儿。” 西南方……尾玉轩…… 燕巧未发现赵十越异样的神色,自顾自继续道:“欢欢,到时候开幕式,我们得早些去,占个好位置,可不能像今天一样被人挤在角落!” “好。” 回到燕随庄,燕澜琛突然叫住赵十越:“欢欢。” “燕老板。”赵十越顿住脚步,抬手,“给你带的红豆糕。” “谢谢。武林大会的开幕式你想去吗?” “想去呀,刚刚还和巧巧商量,要占个好位置。” 燕澜琛提醒道:“我是说,你想上台表演吗?” “咳咳咳。”赵十越一个反应不及,被嘴里的红豆糕呛个半死。 燕澜琛颇为嫌弃地看着她,帮她拍了拍背。 “我?”赵十越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上台表演?” “对。往届武林大会都交给孙家独自操办。今年虽由方、孙两家一起,可孙家还是有一定话语权。曼因对其父提出,希望女武师在开幕式上也能有展示的舞台。目前正在报名中。” 赵十越默然:曼因在孙家人微言轻,此次提议居然能被采纳,多半是孙父对她接受婚姻安排的一点补偿。 “欢欢?” 赵十越回神:“不好意思,燕老板,我刚刚只是想到了曼因。” 燕澜琛的眸色暗了暗:“孙二小姐,高风亮节,以己之苦,谋女子多立业。你不是一直想有差事吗?这是个万里挑一展示的好机会,莫要错过。” “可是,还有一周就要开幕了,如何来得及排练队形呢?” 燕澜琛摇摇头:“不需要整体排练,各自展示。” 赵十越微微抿嘴,各自展示。自己这几个月的三板斧,在其他女武师面前只有丢人的分吧? 燕澜琛看出了她的紧张,赵十越的几个月自然不能和他人经年累月的训练相比,不然他人流过的血汗岂不只是春日轻飘飘的柳絮。 “你想去吗?” 赵十越沉默半晌,下定决心般用力点头:“燕老板,你之前同我聊天时,曾说过你认识一位会做人皮面具的老者?” “……”燕澜琛有些无语,平日的招式教学要反复提醒,两月前随口提的一句话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要人皮面具干什么?那老者不会轻易给你的。”说罢,燕澜琛突然想到了那日赵十越听闻皇上要来后,失魂落魄的脸色,再联系她今日的反应,眉头紧皱:“你的仇人,不会是皇上吧?” “啊?” “你想戴上面具去刺杀他?” “我……” 燕澜琛此时的眼神掺杂了一点儿微妙的同情:“欢欢,你的功夫,还是别想了。” 赵十越头都被燕澜琛说晕了,这什么和什么呀!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敢刺杀皇上。我要动他一根手指头,天下百姓不得宰了我。何况就我这三脚猫功夫,不能叫勇气可嘉,只能叫自投罗网。我只是之前不小心得罪过皇上,犯的错还有点大。” 燕澜琛那老实人的眼神变得疑惑:“有点大,是多大?” 赵十越眨眨眼:“是我脑袋可能会落地的那种大。” “……”燕澜琛想了想,“那你别去了,好好在庄里待着。”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去的!” “你去干什么?去送死?” “所以我才想问你要人皮面具!” 燕澜琛一口回绝:“没必要,你若想上台展示证明自己,武林大会结束后,也多的是机会。” “不是的,燕老板,我真地想去。”赵十越不知该怎么办,急得耳朵都红了。 燕澜琛见她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想来是有什么不好说与旁人听的缘由。 “燕老板,拜托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若是日后有能相助的地方,楚欢必会竭尽全力。” 燕 澜琛有些失笑,这样一个漂泊异乡的孤苦女子哪有什么能帮到他的时候。只是赵十越实在真心,燕澜琛轻叹口气,到底还是允了她。 傍晚,燕澜琛带着赵十越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无名小巷。巷子的尽头有一位正在打盹的老者,发须花白,看来有些岁数了。 “葛老。” 那老者将眼皮一抬,眯开一条缝:“怎么的,小子,来要你的恩情了?” 燕澜琛笑笑:“是。麻烦葛老为这位姑娘,做张面具。” 葛老转向赵十越,一下将眼完全睁开,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浑浊的双眼让赵十越微觉不适,往后退了一步。 葛老咧开嘴,笑道:“小子,你从哪儿找来的贵人?” “贵人?”燕澜琛扭头去看赵十越。她虽穿着最朴素的练功服,但其外貌气质确是超然出尘。不怪葛老误会,自己当时也以为赵十越背景显赫,非富即贵。 “葛老说笑,她只是我燕随庄的学徒。” “学徒?哈哈!”葛老仰天长笑了几声,“好!好学徒!敢问姑娘芳名?” 赵十越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楚欢。” “楚姑娘,老夫这双手已有十年未给他人做面具了。可这小子从前阴差阳错地救过我一命,我便许诺欠他一张脸。这些年来他从未找过我,如今倒是为了你,甘愿用掉这次机会。可见你们老板对你不错。” 赵十越闻言,感激地望向燕澜琛,正想道谢。 可燕澜琛一本正经拒绝道:“不必言谢。只是我做人坦荡,无需此物。” 赵十越被噎得沉默半晌:“老板说的是。” “小姑娘,你想要张什么样的脸?” “就要一张最普通的脸就可以,越普通越好,要那种丢大街上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效果。” 葛老梗了一下:“人皮面具虽有换脸之效,可它无法改变你的双眼。五官中最有身份标识的便是我们的眼睛。越是老道厉害之人越能透眼识人。小姑娘,你的这双狐狸眼生得极好,眉梢眼角,尽是风情。若要变成一双毫无特色的眼睛是不可能的。” 赵十越想了想,不过是一双眼睛而已,若是五官皆有改变,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爽快应道:“无妨。” 葛老见赵十越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笑笑:“那你稍等片刻。” 25. 生病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十越从葛老手中接过了那张皮,摸了摸,还挺光滑。 葛老摇着扇子:“我手艺很好的,你放心,绝对透气舒心。” “行,多谢葛老。” “可这面具还是不要戴久了,晚上没事儿还是取下来晾晾,免得对你这小姑娘皮肤不好。” 赵十越点头说好,心想这老人家考虑得着实周到。 燕澜琛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起身道别:“多谢葛老,我们不打扰您休息,先行告退。” 葛老躺回摇椅上,又闭上眼,挥挥扇子:“不送了。” 回去的路上,赵十越把玩着那张面具,觉得很是稀奇,迫不及待想试试戴上的效果。 “明日,我就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好好加油。” 赵十越点头,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好的,老板!” “嗯。”燕澜琛往前走着,发现赵十越没跟上,“怎么了?” “燕老板,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四处逛逛。” 燕澜琛没有多想,点点头,嘱咐道:“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庄。女孩子在外还是不要待太晚。” “嗯嗯嗯。”赵十越点头如捣蒜,“你放心,我很快就回去。” 待燕澜琛走远后,赵十越脚步一转,蹦跳着往永州城西南方走去了。 这西南处确如燕巧所言,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尾玉轩想必有众人把守,赵十越不敢靠得太近。可没关系,站的高望的远!赵十越拍了拍她身边的一棵大树,就决定是你了! 今时今日,她可不再是几月前爬树会挂坏衣衫的小菜鸟,赵十越双脚轻点,灵活地攀上树梢,稳稳坐于树杈间。 她从包里摸了小壶酒出来,最近囊中羞涩,只得将就喝口女儿红了。 尾玉轩布局十分方正,最中央那间点灯的屋子,应该就是顾铮的居所。院内的景观看不太清,只仿佛有一处湖泊泛着粼粼波光。 忽然,中间屋子的门被推开,一人漫步而出,虽看不清长相,可那身形气质,赵十越太过熟悉。 顾铮步于庭中,好似抬头望天。 赵十越也顺着望去,晚风温柔,吹动她耳旁的碎发。快到十五了,月儿圆圆,四周缀着点点繁星。 从前不知顾铮为何爱赏圆月。现在才明白,月圆之时,团聚之夜,可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只能挂着楚云的名头独自舔舐伤口,筹谋未来。 如今他又是自己一个人。 赵十越靠着树干,远远地望着顾铮,像是穿越到过去,见到了年少时背负血海深仇,独自在月光下练剑的少年。 胸口泛起一阵苦涩,连酒都不甜了。 对不起呀,阿铮,对不起…… 当夜赵十越就这么挂在树上,直到顾铮回房熄灯才悄悄离去。 · 距离武林大会开幕还有七日,赵十越在燕澜琛的指导下,勤加练习。这几月起早贪黑的时光让她进步不少,此番为开幕式准备的节目名为落花剑。 每日练剑结束后,赵十越便会去尾玉轩外的那棵树上挂着。 顾铮睡得太晚了,几乎快到寅时才熄灯,赵十越每过子时,便会恶狠狠地瞪着那还在亮灯的屋子,恨不得冲进去把顾铮打晕,以免伟大的皇帝陛下突然猝死。 就在距武林大会开幕式还有三天之时,孙曼音突然来到了燕随庄,当然,还带了她最爱吃的糖醋鱼。 赵十越开心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鱼肉,笑问:“曼音,你怎的突然来访?可是不和我们老板怄气了?” 孙曼音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我在海选的报名册上看见了燕哥哥的名字。” 赵十越闻言颇感惊讶,想起那日燕澜琛的那句“我得不了第一。” 哼,嘴硬心软,还不是报了名。 赵十越冲孙曼音眨眨眼:“曼音,我们老板心里有你。” 孙曼音害羞地红了脸,低下头:“他报名,我很高兴。” 赵十越瞧着好友一扫阴霾,如此生动的模样,笑言:“你欢喜便好。” “对了,欢欢,我想请教你件事。” 赵十越摆摆手:“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你也太客气了。孙小姐,您请说。” 孙曼音眼睛忽闪忽闪:“就是,你之前和你的心上人,是由何事感情升温的?” 赵十越轻笑出声,这是在请教她如何追求男子? 孙曼音本就脸皮薄,见赵十越笑嘻嘻地盯着她看,不禁有些脸红,轻锤了下赵十越。 “好好好,我想想。”赵十越收起笑容,认真地回想了下,“生病。” “生病?” “对,生病。” · 赵十越总认为顾铮是无所不能的,可在她十七岁那年,顾铮得了风寒。按理伤风感冒本是小事,可顾铮这风寒却有点儿严重,病了一周也不见好。大夫说是休息不够加上思虑过重,这可给赵十越紧张坏了,日日就守在顾铮的病床边。

顾铮斜倚在床头,正翻看一本兵书,一旁的视线让他无法专心,他想了想,决定和赵十越好好谈谈:“郡主。” “嗯?”赵十越紧张地替他掖了掖被子,“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喝水或者吃点什么?” “……”顾铮沉默了下,“郡主,风寒是会传染的。” “没事儿,我不怕。” “您这两三天该上的课一堂都没去。” “没事儿,先生不敢说我。” “您是郡主。” “没……啊?”赵十越不解。 顾铮合上书,静静地看着她:“这般守在一个侍卫的病床前。不合礼数。” 赵十越垂下眼,好似在认真思考。 顾铮心下松口气,认为华兰郡主估计想通了,可放于床边的手却突然被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住。 “楚云。”赵十越温温柔柔地唤了声他的名字,漂亮的眸子认真地盯着他:“若是谁说闲话,惹你不快,我不会放过他的。” 顾铮先是一愣,随后轻笑出声。 在他与赵十越相伴的这两年岁月中,赵十越从未用华兰郡主的身份惩罚过任何人,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温柔的、宽容的、良善的。 如今这话说的倒有点要为了他大开杀戒的模样,是把自己当弱女子了吗? 赵十越的表情很严肃,她不觉着这有何好笑之处。她只要一想到顾铮如今生了病还要为旁人的闲言碎语而伤神,就恨不得把那些人的舌根扯下来。 “有什么好笑的。” 顾铮默不作声地将手收了回来:“郡主,您的好意属下心领。但您一直守于身侧,我很困扰。” 赵十越放于床边的手慢慢收紧,顾铮的话让她有点儿难堪,沉默半晌,她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走出了房间。 后来的几日赵十越都没再去看过顾铮,只每日把大夫叫到自己跟前,询问病情。 “楚侍卫的风寒近日已大好,郡主无需太过担心。” 赵十越点点头:“那便好,王大夫,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去管家那儿领赏吧。” “谢郡主!”流衣看着王大夫擦擦汗,松了一口大气的样子,笑道,“小姐,你看你都把别人逼成什么样了!王大夫这几日看完病,还要过来事无巨细地报告病情。楚云不过是得个风寒,你就这么挂心。” 赵十越眨眨眼,头不自然地偏向一边:“我哪有挂心!你没见我这几日看都没看过他一眼吗?” 26. 南眉湾之梦 流衣撇撇嘴,懒得戳穿她:“那现在是让楚云回位,继续随侍左右吗?” “那是自然。” 正是午间,莲池旁,小亭中。 顾铮归位的第一日,正巧虞青玉和虞星浅两人也到赵府看望赵十越。 她自小同两人一起长大,没讲究那烦人的规矩,随意坐下,便唤下人上了午膳。 虞星浅拉着赵十越的手,轻怪道:“十越,你最近忙什么呢?都好久没来看望我们兄妹二人了。” 赵十越笑笑,心想忙着照顾某个白眼狼呢。“我是打算这两天去寻你来着。” “你少来了,我可不信!你准是有什么好去处,没告诉我。”虞星浅说着便去挠赵十越的痒。 赵十越忙左躲右闪,笑着求饶:“真没有,我的公主,我哪敢不告诉你呀。青玉哥哥,你看她!” 虞青玉笑着看她俩打闹,配合地唤了声:“浅浅。” 虞星浅撇撇嘴,停手道:“我哥惯是向着你的。没劲。” “好啦好啦。”赵十越用小指轻轻勾了勾好姐妹的小指,这是她俩独有的暗号,“你看菜都上来了,都是特意准备的公主爱吃的。” “那好吧,本公主就暂时原谅你。” 席间三人说说笑笑,好不亲昵。 亭下站着的顾铮,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可若细细看去,便会注意到他拿剑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这些年来,虞氏兄妹不止一次这般高高在上地出现在他眼前,他们过得这样好,而自己的父母却永埋泉下。 滔天的恨意让他恨不得当场斩杀这杀父仇人的儿女,却只得告诉自己,不行,顾铮,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虞青玉夹了块红烧狮子头放入赵十越碗中,赵十越也没道谢,夹起咬了一小口。 虞星浅咬着筷子,看着自家哥哥和赵十越一个夹,一个吃,自然而然的样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十越,你今年十七了吧。” 赵十越随口答道:“对。” “你准备什么时候做太子妃呢?嫂嫂。” 赵十越闻言,一口差点没把筷子咬断:“浅浅,你说什么呢!” 她转头看虞青玉,正想告状,却见虞青玉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看,又给她夹了筷子菜:“十越,浅浅过于唐突,你别放在心上。” 赵十越拍拍胸口,刚想松口气,却又听虞青玉继续道:“不过浅浅所言,确是我心中所想。” 虞青玉面容俊朗,眸似清风:“十越,我本该礼数周全,向你提亲的。可碍于我的身份,怕行了礼数昭告天下后,你却不愿嫁我,让你为难。” “南眉湾,是极美的江南水乡。溪涧漫流,竹影青青。我一直想在那置办一处房产。待盛夏炎热之时,便与你同去江南,泛舟湖上,避暑林中。”虞青玉微顿,将冠上青色发带取下,递至赵十越面前,紧张试探道:“此发带乃母亲所留之物,此番我欲将此物赠与你。华兰郡主,你可愿嫁我为妻?” 那发带是雨过天青的苍色,一尺半长的素绸裁得极薄,对着光能透出云絮似的暗纹。边缘滚着银丝掐就的缠枝藤,中央用月白丝线绣了疏疏几片竹叶,像是有人将笔锋悬在江南三月的柳梢头,忽地抖落一滴苍翠,晕染成雾蒙蒙的烟水痕。 夏风微拂,虞青玉一袭白衣如天上谪仙,手中发带随风微动。 他在等待心上人的回答。 赵十越未曾想过此情此景,一下心乱如麻,不知作何反应。嫁给青玉哥哥好像是非常自然的事。虞青玉俊秀无双,如芝兰玉树。为人正直,爱她护她。 两人青梅竹马,实乃世人眼中天作之合。就连流衣也打趣过她,日后要当太子妃。她当时不以为意,觉得嫁给虞青玉没什么不好,既能同浅浅相伴,自己想做任何事,虞青玉也是会惯着的。 可是如今、如今……赵十越不知自己在犹豫些什么,眼神四处乱看,突然触到了亭下顾铮的背影,笔挺地立于风中,硬得像山崖边的一处荆棘。 “十越。”虞星浅拉拉她的衣袖,“你想什么呢!你不愿作我嫂嫂吗?” “小姐怎的走神了?您肯定是要做太子妃的呀。”流衣也在一旁附和道。 赵十越太慌乱了,脑子里满是刚刚那一眼亭下之人的身姿,耳边又是旁人的催促。 是啊,和青玉哥哥成婚是理所应当的,这也是双方家人愿意看到的结果,没什么不好的。 她低着头,胡乱应道:“愿意的,愿意的。” 女儿音清甜软糯,两声愿意,砸在心头。顾铮背对众人,盯着眼前的池塘,明明是晴天,却突然想象到了雨打莲叶的画面。 虞青玉闻言,一把握住了赵十越的手,眼里盛满了喜悦的光,郑重道:“十越 ,我太高兴了。哪怕日后继位,此生我也只会有你一人。” 赵十越确颇为尴尬,想把手抽走,又觉得伤人,只得僵硬地坐着:“可是,我还不想这么早成婚。” 虞青玉笑笑:“无妨,今日知晓你的答案,我便心安。什么时候成婚都由你说了算。日后我们之间,万事皆由十越做主。” “……好。” 送走虞氏兄妹后,赵十越筋疲力尽地回房倒在床上,深觉指尖发带滚烫得紧。 流衣见状不对,关心道:“小姐,可是有何不适?” “青玉哥哥为何要同我成婚呢,同别家姑娘成婚不行吗?” “小姐,你胡说什么呢!太子殿下自然是心悦于你,才会想同你相伴一生的。” “心悦于我?”赵十越面无表情地盯着房顶,手中发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琢磨心悦一事。 “难道你不喜欢太子殿下吗?” “没想过。” “这还用想吗?小姐。” 赵十越的脸色有几分迷茫:“自小大家都说我会是青玉哥哥的妻子。” “那是自然,您同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大家都看在眼里。除了您,还有谁能做太子妃呢?” 赵十越沉默半晌,没说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然从床上坐起,吓了流衣一跳。 流衣顺顺自己的胸口:“哎哟,小姐,您怎么啦?” 赵十越气鼓鼓道:“楚云今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流衣有些无语:“小姐,楚侍卫一直都不爱说话的。平常都是你一直说,别人才理你几句。” 赵十越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当真?” 流衣点头。 赵十越又生无可恋地倒回床上,好像是哦,好像是自己一直找楚云说话,怪不得他生病的时候那么嫌弃自己:“你把楚云叫进来。” “是。” 顾铮一进屋,所见即是赵十越随意盘腿斜倚在榻上的模样。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觉得华兰郡主的坐姿不太雅观。 其实赵十越平日里见旁人时都十分端庄,颇有些世家小姐的风范,只在他面前没了这个意识。 赵十越故意不看顾铮,装模作样地品口雨后龙井,扬了扬精致的下巴:“今日本郡主事务繁忙,还未来得及关心楚侍卫的身体。这两日你可好些了吗?” 27. 换个侍卫 顾铮想起午膳时赵十越的那两句“我愿意”,觉着自己和这华兰郡主日后定是要形同陌路的,随口应道:“好多了。” 实际上他所患之病并非风寒,而是前几日练功急于求成,导致筋脉逆行,伤了内体。 仅仅几日的修养远远不够,病情仍在反复,体内真气乱窜,他自己也估摸不准何时才能完全康复。 赵十越点点头,低头欣赏着盏中清亮的茶汤,故作高冷地回答:“好些了便好。” 顾铮未再多言,拱拱手:“郡主,属下告退。”言罢,也没待赵十越同意,便抬腿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个毫不留恋的潇洒身影。 赵十越端着那盏茶,半晌没回过神来。随后重重将茶盏一放,跑回床上,对着自己的枕头来了套致命之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流衣面露难色,不知怎么办好,只能干瘪地安慰:“好了好了,小姐,楚云一直都是这样的,您别和他计较。” 赵十越拱来拱去,头发都散了些,声音闷闷的:“他从前才不这样。从前偶尔还会与我说笑,哪像现在同陌路人一般!” 流衣无言,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建议:“要不,给您换个侍卫?” “不行!” “……” “等等。”赵十越直起身,思考半晌,“其实也不是不行,免得楚云恃宠而骄,以为本郡主离不开他了!你去告诉他,最近好生养病,莫要再到我跟前。” “是。”流衣瞧着自家小姐已然精神胜利的模样,轻叹口气。没过多久,她便小跑前来回话。 赵十越盘着腿,神色紧张:“怎么样?他如何作答的?” “楚侍卫说好。他明日便会带一个人来接替职位。” “什么?”赵十越立马从榻上跳下,赤脚在地,不可置信地抓住流衣的手。 流衣深吸一口气,开始面无表情地复述原话:“是。那我明早便带一可靠之人前来,负责郡主往后的安全。” “往后的?他不想干了是吧?” “听起来像是这个意思。” 赵十越烦躁地来回踱步,又急又气:“我们家每个月给他的俸禄很少吗?” “不少。” “我对他不好吗?” “很好。” “你没给他说最近二字吗?” “说了。” “我明白了。”赵十越突然顿住,想起今日送虞星浅离开时,浅浅曾盯着楚云的脸,玩笑道:“十越,你这侍卫看起来不错。要不你将他送给我,我同你换个武力更高的相伴。” 自己当时根本没当回事,轻推一下浅浅,下了逐客令:“快走吧,我的公主。” 可当时楚云呢?楚云必然也听到了那番话,他作何想呢? 流衣见赵十越面如死灰地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小姐,怎么了?” 赵十越摇摇头:“没事,没事。” 第二日一早,顾铮果真带了个人到赵十越跟前。 “郡主,这是影子,日后就由他来负责您的安全。” “影子参见郡主!” 赵十越面对这个笑得一脸灿烂、嗓音无比洪亮的男子,也礼貌笑笑:“日后劳烦影侍卫了。” 影子自豪地挺起胸膛:“为郡主效劳是属下的荣幸!” 赵十越一脸赞赏:“不错!态度极好!本郡主有赏!” 顾铮见二人相处不错,行礼道:“郡主,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赵十越紧抿双唇,一双狐狸眼气得燃起火焰。如果目光是针,那楚云的背早已被她刺得千疮百孔! 入夜,顾铮穿着一袭黑色寝衣盘腿端于床榻之上,身形更显瘦削。 他在进行最后的调理,要压制住体内失控的真气并不容易。 锋利的眉头控制不住地微微皱紧,额上渗出点点汗滴,忽然呕出一口瘀血,这积于内的真气终已归位。 刚刚的复原过于消耗心力,顾铮趴于床边静缓,暂时没挪动身子。 可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楚云,我可以进来吗?” 顾铮此刻尚在调息中,竟连回答的力气都难以聚集。 赵十越顿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如果你没说不,那我就进来咯。”言罢,便轻轻推门而入。 顾铮嘴角的黑血一滴一滴滑落在地,汇成血滩,抬眼去看赵十越,双目赤红。 赵十越的大脑在那一瞬一片空白,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揪住,唤道:“楚云、楚云……”便快步跑去,将人扶起,靠于床头。 她的动作太过轻柔,让顾铮觉着自己像个易碎品。 赵十越眼眶泛红,紧抿着唇,从袖口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着病人嘴角的血迹。 顾铮见她眼眶盈满泪水,平日里笑意盈盈的小脸皱作一团。抬手轻握住赵十越的手腕:“好了,郡主,属下并无大碍。” 赵十越捏紧了那张沾着血迹的手帕,整个人露出一股难得一见的狠劲,一字一句道:“那个大夫不是说你大好了吗?怎会如此!” 她身上渗出的杀气 让顾铮一惊。 他忙覆住赵十越的手,罕见柔声道:“郡主,王大夫并未欺骗于你。我确实已然大好,只是才把体内真气理顺,没事的。” 赵十越委屈极了,她思及他方才的脆弱模样,只觉胆颤心惊,竟俯身轻拥住顾铮,语带哭腔:“楚云,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你得了什么医不好的大病。” 华兰郡主突然的拥抱令顾铮躲闪不及,她的发丝清扫于自己耳畔,微微发痒。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她是要做太子妃的人。 顾铮稳稳心神,握住赵十越的肩,将她不着痕迹地推远了些:“郡主,属下没事。夜已深,您该回房休息了。” 他又要赶她走? 赵十越联想到今日的猜测,火气腾地往上冒:“你为何要把影子带到我身边!” “郡主不是让我好好养病,不要再到你跟前去?” “我说的是最近!不是永远!”赵十越深吸口气,冷哼一声:“不用再做我的侍卫,怕是遂了你的意吧。” 顾铮忽的看向赵十越,眼神带了丝冷意,难道她早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赵十越见顾铮这反应,却会错了意,继续道:“你果然,是想去做公主的侍卫吧!” “……”顾铮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华兰郡主如何得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结论。 可转念一想,自己当时入赵府,不正是因为,赵十越同虞青玉两兄妹交好,方便收集信息,随时出手吗? 若是真能做了虞星浅的侍卫,想必机会更多。可那样离虞乾太近了,难免不会被发现,还是按原计划行事的好。 赵十越看着顾铮陷入沉思,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急道:“楚云,你为何不回我的话?” 顾铮回神,解释道:“属下从未想过另投他人。是我自己日后有要事在身。” “你要做自己的事,就不能做我的侍卫了吗?” “恐怕不会有太多时间。咳咳。”顾铮到底没好全,捂住胸口,轻咳几声,“影子武艺高强,有他在你身边,你的安危不必担忧。况且,日后你贵为太子妃,更无人敢动你……” 顾铮一咳嗽,赵十越的心就又揪起,连忙帮他拍拍背,哪还注意他之后说了什么。满心满眼就只有顾铮戴着面具的苍白脸庞。 面具...... 从前未想过探究顾铮的过去,可今时今日,赵十越却有了想知晓顾铮人生的冲动。 “楚云,你……”赵十越顿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 28. 面具之吻 顾铮一愣,没想到赵十越会突然问及此事,冷声道:“儿时火灾,烧的。” 他此刻面色苍白如冬雪,嘴角还有着未擦净的血迹。窗外月光柔柔,在右脸面具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楚云好像要碎掉了,赵十越脑海中突然划过这个想法。 从前只知楚云生性疏离,待人冷淡,可从未细想背后因果。儿时、火灾,那楚云的父母呢?他好像从未提及。 赵十越伸出手,微微颤抖地抚上那面具,一点一点,抚过上面冰冷的纹路。不知怎的,眼前出现了足以将人吞噬的漫天火光,里面有一个哭喊挣扎却无法逃出的小男孩。 赵十越无端端落下泪来。 顾铮皱眉,伸出手,不甚温柔地将那滴泪擦去,指尖的薄茧摩挲过娇嫩的肌肤。 “郡主为何哭泣?” 赵十越愣了愣,也抬手,触到自己脸上的泪痕。 她自小万千宠爱,蜜罐里泡大,掉金豆子的时候屈指可数。 赵十越突然意识到,她在为楚云的苦痛流泪。 可楚云只是个侍卫呀,是个无父无母,生无所依的侍卫。 答案就快浮出水面,赵十越慌了神,而楚云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觉得我认识你太晚了。我的意思是……”赵十越不知心中震动如何表达,半晌垂下肩膀,自暴自弃地坦白道:“你可能不相信,若是我们从小相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楚云。” 顾铮闻言,没有应答,只垂下眸,任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绚烂的流光。 夜半无人处,世界静悄悄,庭院里满种的玉蕊暗香浮动。 眼前人越是沉默,赵十越越是心乱如麻。 该如何证明真心呢? 赵十越像着了魔一般,仰头,于冰冷的面具之上,小心翼翼地,印下一个轻吻。 而后,果断转身,逃离现场。 流衣在门口见自家小姐失魂落魄地往门里跨,忙上前搀着她:“小姐,怎么了?楚云欺负你了?” 赵十越抬起的脚一顿,复又放下,跨过楠木门槛,摇摇头:“不,是我欺负他了。” · 往后一连半月,赵十越都没再寻过顾铮,只自己时常出神,欲理清纷乱的思绪。 直到今日午膳时,赵天华向她问话。 “小十,听说楚云给你带了个新侍卫?” 赵十越心不在焉地答道:“嗯,影子。” 赵天华点点头:“此事不错。日后你同太子殿下成婚,身边也不再需要他,有流衣就够了。” 赵十越倏地抬头:“什么意思?” 赵天华皱起眉,他不明白自己女儿在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为何我成婚后,楚云就不能再伴于我身侧?” “东宫自有侍卫,况且……”赵天华没再说下去,盖棺定论道,“总之不合适。” “那我便不成婚了。” 赵天华一拍桌子:“胡闹!” 赵十越抿着嘴,把头偏向一边,这几日萦绕于心间的迷雾好似终于渐渐散开,她突然理解了流衣口中“心悦”的意思。 吟霜见父女俩又僵在一块儿,出面劝和:“好了,成婚这事本就还早,何必此刻就要争个高低呢?” 若是放在以往,父女俩各退一步也就算了,毕竟赵天华也从未真的强迫过自己女儿做任何事。 可赵十越却不依,往门外跨去,音色清脆:“从前是我不懂事,答应得草率。我现在不会同青玉哥哥成婚,之后也不会。趁此事昭告天下之前,我会向青玉哥哥解释清楚,断不会拂了皇家颜面。” 赵天华和吟霜愣在原地,赵十越极少如此执拗,难道…… 赵十越回房后,一扫前日的阴霾,兴冲冲地拉着流衣的手,高兴道:“好流衣,我想通了!” 流衣瞧她眉飞色舞的兴奋样,有点摸不着头脑:“小姐,您想通什么了?” 赵十越眨了眨眼睛:“我不要做太子妃,我要同楚云一处。” 这个消息太过爆炸,流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小姐、小姐您胡说什么呢?您乃陛下亲封的华兰郡主,怎可与那侍卫在一起?” 赵十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自己的衣带,毫不在意地说:“为何不可?” “不行、不行,我必须马上告诉老爷,让他把楚云赶出我们赵府。”流衣说着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赵十越一把抓住小丫鬟的领子将她揪了回来:“流衣!你怎么回事!你是我这边的还是我爹那边的?怎能出卖我?” 流衣迷茫地想了想,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我是小姐这边的。” “可小姐。”流衣皱着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您若真与一个侍卫好上了,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楚云是我心上人,能同心上人在一起,旁人言语何须在意?”赵十越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面色凝重道:“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是,怎么把楚云追到手。” 流衣扶住额头,她真快被自家小姐气到吐血。华兰郡主不仅想和一个侍卫共度余生,关键是这个想法目前还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流衣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我认为基本不可能。” “……”赵十越倒也没就此气馁,歪头想了想,“听闻西北来了个非常著名的舞团,近日都在京中表演,场面好不热闹。我还没去看过呢。” 赵十越心里有了主意,高声唤道: “影子!” 影子闻声从门外进来,笑嘻嘻道:“郡主,属下在。” “最近都没见到楚云,他很忙吗?” “是。” 赵十越摇着团扇:“你帮我递个话给他,就说我有要事需同他商议。让他今日晚膳后在大门外等我。” 影子眨眨眼,心下想着,最近顾铮忙得连觉都没法睡,恐怕是无法与你商议要事了。可看着华兰郡主充满期待的眼神,还是决定帮她带个话:“是。” 赵十越用完晚膳,便拉着流衣一路小跑出了赵府。 门开处,柳树下,顾铮一袭黑衣独立。身影笔直,英俊夺目。 赵十越一连好几日没见到顾铮,一双狐狸眼盛满笑意,软声唤道:“楚云!” 顾铮抬头,瞧见华兰郡主笑着朝自己蹦跳而来。 她今日将头发束起,别了个玫瑰发簪,露出修长的脖颈。一席纯白金丝纱裙称得皮肤更加透亮,夏日黄昏下,夕阳倾洒于她秀丽的眉间,渡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如此美好的赵十越立于身前,顾铮心中突然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几乎想抬起双手拥住眼前人。 他这半月来,忙着筹谋布局,一连几夜没有合眼。可在影子说赵十越有要事相商时,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 之前赵十越说不许自己再在跟前,本以为心中毫无波澜,原来这么多年的相伴早已深入骨髓,再难割舍。 只是半月未见而已,顾铮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头那压不下的思念快要喷涌而出。可转念一想到那日的“我愿意”三字,便又皱起眉头,敛了心神,冷淡地回应:“郡主。” 赵十越见顾铮那平淡无波的脸色,一下兴致少了大半,撇撇嘴:“你看到我就这么不高兴呀?” “没有。郡主不是有要事相商?” 赵十越仰头,气鼓鼓道:“我想让你陪我去看西北舞团的表演,算不算要事?” “何不让太子殿下陪同?” 赵十越胡乱应付了句:“他不方便。” 顾铮垂下眼眸,看到赵十越鼓起的脸颊,是因为虞青玉不方便吗,才让自己陪同的吗?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只答了句好。 赵十越偷笑一下,双手往后一背,颇具气势地往前大踏步走去。 民间的夏夜总是最为繁华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小贩都有,赵十越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心花怒放,胭脂、剪纸、丝巾什么小玩意儿都要买点,顾铮就沉默不语地跟在她身后默默结账。 “秦姑娘要在芙蓉楼前搭台子跳舞了!”人群中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快走!快走!” 霎时间,街上的人们都疯狂地涌向了芙蓉楼的方向。 29. 神秘人献舞 “干什么!别挤!别挤!”流衣使劲扒拉着人群,生怕旁人挤着她家小姐。 赵十越不知被谁一推,整个人没站稳往旁倒去,被顾铮一把捞住。往怀里圈了圈,却又保持着礼貌距离。 他沉声道:“郡主,这边走。” 赵十越眨眨眼,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由着顾铮将自己牵出了闹市区。 一出人群,顾铮便往后退开半步:“郡主,逛好了吗?” 赵十越刚刚被人牵过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余温,一阵酥酥麻麻的感受由小臂传来。她抿抿嘴,眼神乱瞟:“我要去看秦姑娘跳舞。”又往流衣那处扬扬下巴,“流衣也想去,对吧?” “……”流衣心下想着:不,我不想去。可在接触到她家小姐的眼风时,只有捣蒜般地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对对,我想去。” 顾铮无奈,只得带着这主仆二人从一僻静小路绕到了芙蓉楼前。 高台之上,舞团的当家花旦秦姑娘正翩然起舞。她穿着一袭火红色、极具民族特色的服饰,露出的肚脐上有一只银制的蜘蛛,脸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面纱,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额间缀了一颗绚烂的红宝石,将深邃的双眼衬托得更为迷人。 流衣扯扯她家小姐的衣袖,轻声赞道:“小姐,她好漂亮呀。” 谁会不爱美人呢? 赵十越深感赞同地点点头:“的确赏心悦目。”言罢,仰头去看随身侍卫的脸色,本以为会如往日般平静无波,却看见了某人极为专注的侧脸。 华兰郡主一下垮了脸,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顾铮。 遗憾的是顾铮并未察觉,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妙舞女郎。 赵十越简直气得牙痒痒!从前私心认为顾铮不近女色,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未遇到合眼的吧! 她又仔细打量了番充满异域风情的秦姑娘。人靠衣装,自己打扮打扮,也不一定会比秦姑娘差吧。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流衣,食指放于唇上,示意小丫鬟不要出声,往芙蓉楼的方向抛了个眼色。 流衣立马会意,点点头,猫着腰,和赵十越一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人群。 四周人声喧腾,台上的姑娘璀璨夺目,无人发现观众里少了两位鬼鬼祟祟的少女。 就连顾铮也不例外。 · 涵芳楼主扭着腰进了包间,未语先笑:“我的好郡主,怎的大驾光临也不提前吩咐声,奴家提前给您留个好位子呀。” “我今日本没打算过来的,只是现下有件事还需楼主帮帮忙。” 赵十越虽不是男子,却可是经常束起发冠,来芙蓉楼听姑娘弹琴唱曲的。老主顾的忙哪有不帮的道理!何况谁不知道华兰郡主是未来的太子妃,日后的皇后娘娘! 涵芳楼主忙弯腰鞠躬:“郡主这是哪里的话,奴家要能帮到您的忙,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赵十越眼里透出一抹狡黠,俯身耳语一阵。 那楼主原本灿烂的笑容逐渐凝固,听到最后眉头皱起,满是为难之色:“郡主郡主,您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若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了,奴家这条小命怕是要丢啦!” 赵十越一抬下巴,傲气尽显:“我与太子殿下并无关系。楼主,慎言。” “不行、不行。奴家决不能答应。” 赵十越也不急,只笑盈盈地盯着她,一副不答应就不走的模样。 “……” 双方对峙良久。 涵芳楼主想着华兰郡主是个极讲义气的,想必就算出了事,也不会把自己推出去受罚,如今不答应她,这姑奶奶怕是不会轻易不会离开。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道:“郡主放心,奴家定会把你打扮得跟天仙似的。” 楼外,秦姑娘一曲舞毕,台下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顾铮收回眼神,准备护着赵十越往外走,往身旁看去,这才发现他家郡主杳无踪迹。 他眉头微蹙,提声唤道:“赵十越。” 秦姑娘正提起火红裙摆,绕台行礼。此时观众极为热情,人头攒动,挤作一团,要在这种情况下找人可不容易。幸而顾铮足够高挑,四顾一番,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顾铮心上涌起几丝不安,他从未将赵十越弄丢过,这是第一次。 华兰郡主的性子实在和大家闺秀相去甚远,平日里又爱多管闲事,这些年,若不是自己护着,赵十越不定要出多少意外。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了赵十越并未在此,紧锁着眉头看了看眼前金碧辉煌的芙蓉楼,正欲抬脚往里走,却被台上主持之人的话吸引。 “客人们,都静一静,静一静!”涵芳阁主摇着一芙蓉团扇,风姿绰约地在台上踏了三四步,她虽已年近四十,可这几步之间,也能隐约窥见当年花魁的动人身姿。 “秦姑娘的表演虽暂告一段落,可今日还有位神秘宾客,为大家舞上一曲。大家说好不好呀!” “好!好!”台下的观众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顾铮止步,站定,往台上看去,右眼突突直跳。 芙 蓉楼上垂下数条绚丽的绸缎,一抹窈窕身影于绸缎上翩然而下,华丽的衣衫虽层层叠叠过于保守,却衬得女子肤白若雪,不可亵渎。湖蓝色面纱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庞,只得见一双狐狸眼顾盼生辉,眉间点的一小朵桃花更是灵动不已。 女子借助绸缎之力于空中起舞,灵动的身姿翩若惊鸿,恍若仙子临世。她忽然滑踩于观众席,往顾铮的面前丢了一方浅蓝色的手帕。 顾铮抬手接住,刹那间,眼神交错,面前的那双狐狸眼盛满了狡黠的笑意,他薄唇微抿,脸上尽是不赞同的神色。 刚刚还喧哗不已的一众看客,此刻都已噤声,只呆愣地看着眼前如画似梦的场景。 女子荡向最高处,忽而手一松,整个人如献祭的孤鸟般往下坠去。 本还笑嘻嘻的涵芳阁主张大了嘴,在那一瞬,已经想象到了倾尽半生心血的芙蓉楼轰然倒塌的惨状。 可若细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下坠的女子并未惊慌,甚至可以称得上气定神闲。 诚然如她所料,迎接她的并不是冷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来人的气息太过熟悉,赵十越闭着眼,直接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舒舒服服地享受起夏夜微风。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 电光火石间,涵芳阁主只见一不明身份的面具男子稳稳将华兰郡主接住,心下刚松口气,却又眼睁睁见他怀抱着郡主潇洒离去。 台下看客乱作一团,楼主却也顾不得他们,急得直跺脚,立马回身,找到了正在看台上喝茶的流衣。 “哎哟喂,我的流衣姑娘!你怎么还有闲心品茶呀!你没看到刚刚郡主被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劫走了吗!” 流衣抬头,递上一张方巾,贴心安慰道:“楼主,你这满头大汗的,先擦擦吧。” 涵芳接过方巾,一屁股坐下,满面愁容,大声嚎哭起来:“我能不急吗!郡主可是金枝玉叶,未来的太子妃!她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我可怎么活呀!我的芙蓉楼可要毁于一旦了!啊啊啊啊啊!” 流衣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搞笑,竟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你还笑!” “无妨。”流衣吃了块蟹黄酥,慢条斯理道,“我觉着那面具男并非劫走郡主,反而是救了郡主呢!回头我得禀告老爷,好好谢谢人家。” “你的意思是,郡主不会有事的?” “楼主莫要担忧。你看我都不急。” 城内某一条不知名的小巷,赵十越被顾铮放下,站好。 30. 月下定情 “郡主。”顾铮的嗓音润了丝寒意,“你太过胡闹了。” 赵十越撇撇嘴:“还好吧。” “你手松开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摔死?” 赵十越抬头,眼眸如星辰闪耀,勾唇甜甜一笑:“我不可能会出事的。你在我身边,不是吗?” 顾铮一愣。 这不知名的小巷过于逼仄,没有灯。月光倾洒下来,落于赵十越的身上,她眼中那片坦然的赤诚,像跳动的火焰。 “郡主,我二十岁了。” “啊?我知道。” “我只是你的侍卫。” 赵十越眨眨眼,她有些不解。 “你对我如此。”顾铮微顿,如墨的眸子里缀着点点月光,“我会误会。” 赵十越恍然大悟,刹时间心如擂鼓。 偏僻的巷子寂静无声,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怕心跳声被顾铮听到。 怎么办?怎么办?给楚云说实话?可心中情意究竟该如何言说,才能不打折扣? 赵十越慌乱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顾铮刚刚望着秦姑娘时,专注的侧脸,这才想起自己去换装,胡闹一通的初衷。 她拉着脸,靠近一步,逼近了些。顾铮往后一退,倚在了墙上。 “你今日,为何一直盯着那秦姑娘看?连我走了都不知道。” 顾铮闻言失笑,他的注意力从未在什么秦姑娘身上,只是脑中想着近日复仇布局,对身边人有所疏忽。 怎么在这华兰郡主口中就成了为美人所迷? 只是顾铮极少见到赵十越如此气盛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倒也懒得解释,随口应道:“她漂亮。” 赵十越怎么也没想到顾铮竟会如此爽快承认,只自己一瞬间怒气上涌,快要喷出火来:“她漂亮?难道我穿这一身比她差吗?” 顾铮静静注视着赵十越。 她眼中跳动着火光,与额间那抹桃花相互映衬,真是生动得要命。半晌,顾铮抬手,轻握住赵十越秀气的下巴。 单纯的华兰郡主不明所以,乖巧地配合顾铮,往上抬了抬。 下一秒,眼前是顾铮突然放大的俊脸,唇上感觉到了一阵柔软的、若有似无的触感。 赵十越僵在原地,身体崩成了一条线,她看见顾铮又长又密的睫毛如蝶翅,沉醉如幻梦。 巷口貌似有人经过,而顾铮正隔着那层水蓝色的面纱亲吻她。 太安静了,好像只听得见月光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明明没有实际的触碰,赵十越却觉得自己此刻快要溺死在这个吻中。 没过一会儿,顾铮离开了她的双唇,低头看她,嗓音带了点喑哑:“华兰郡主,是京城第一美。” 赵十越从未听顾铮说过如此情话,平素里常和浅浅争这名头,嚷嚷自己才是“京城第一美”。可在此情此景下,她却只觉双颊发烫,低下头,难得的露出了一点小女儿的娇羞。 夏夜微风,赵十越头上的步摇轻晃。顾铮抬手,轻取下恼人的面纱。 他脑海中闪过与赵十越相伴两年的点滴,闪过赵十越答应虞青玉做太子妃的侧脸,闪过赵天华求自己远离赵十越的模样,觉着自己不能再任华兰郡主肆无忌惮地扰乱心弦。 他已经不断地提醒自己,要与赵十越保持安全的距离,是赵十越自己频频越线。 “郡主。”顾铮轻轻唤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赵十越此刻大脑还处于眩晕状态,完全不理解顾铮的意思。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啊?” 顾铮眸色如夜:“太子妃。我说,我会误会。” 听着太子妃这个称呼,赵十越有点无语,这人委实太过小气。 她踮起脚尖,一手搭上顾铮的脖子,一手细细地去描摹他冰冷的面具:“楚侍卫,这不是误会。本郡主确确实实不想去做太子妃,而是。”赵十越微微一顿,在顾铮耳边吐气如兰:“只想与你,共白头。” 赵十越的手心微凉,贴于顾铮的颈后。她明明如此单纯热烈,顾铮却觉得,赵十越像一条滑腻的蛇,准确地缠住了自己脆弱的咽喉。 他拉下她作乱的手,低头,埋进赵十越的颈间:“那日后,你可不能再与那虞青玉纠缠不清了。” 赵十越柔嫩的肌肤暧昧地发痒,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摸摸顾铮的头毛,轻声承诺。 “好。” · 时间飞逝,转眼七日即过,已至开幕式的前一夜。 所幸今夜顾铮子时便熄了灯,赵十越也才得以早些回庄。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到难以入眠,可连续多日的缺觉导致她罕见地沾床就睡。 次日一早惯例被燕巧的魔音唤醒。 “欢欢!快起床!我就奇了怪了!你这什么心脏 呀?你今日就要代表燕随庄上台展示了,当真一点不紧张?睡得和猪一样。” 赵十越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她随手抓着练功服往身上套,嘟囔道:“这就起、这就起。”飞快地洗漱完毕后,她于梳妆镜前拿起那张冰凉的人皮面具,一点一点地套了进去。 这葛老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只见面具严丝合缝地贴于赵十越的脸庞,浑然一体,没有丝毫破绽。 镜中人,已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她指尖微微颤抖,摸上了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庞。宽脸小眼塌鼻,脸颊上还有几颗褐色的小斑,只剩那双狐狸眼还似几分从前。 一旁的燕巧已惊得瞪大双眼,嘴能吞下个拳头,结结巴巴道:“欢欢、你……你……” “巧巧,你觉得我现在如何?” 燕巧咽了口唾沫,思考半晌,简短地阐述道:“泯然众人。” 赵十越轻快地打了个响指:“那就对了!” 永宁大道的尽头处搭起了光鲜亮丽的比武台。顾铮坐于高台之上,席前垂挂的珠联让人掩去样貌。 前面的武师纷纷表演完毕,终于到了女武师上场的环节。赵十越在高台的右方候场处,望向珠帘后:模模糊糊的人影斜倚在靠枕上,百无聊赖。 开幕式的流程过去冗长,顾铮想必累了。自己必须发挥全部实力,好好给皇帝陛下醒醒神! 可真要到赵十越的回合时,她却紧张起来。表演的女武师们都是各家自小培养的精英,招式干净利落,如蛟龙出海,又似落叶纷飞。她这几日赶出的剑术,不会上去贻笑大方吧? 赵十越不断深呼吸,素净的练功服被捏得皱皱巴巴,耳旁传来燕澜琛的安慰:“无妨,尽力即可。这段时间,你已耗尽所有努力。比不上他人也无需自卑,若是三两日的功夫便能赶得上他人昼夜不停的苦练,那才叫天道不公。女武师本就不易,无论如何,我燕随庄都会以你为傲。” “燕老板……”赵十越抬头看着燕澜琛,感动得鼻子一酸,正要说些感人肺腑之语。 燕澜琛却像是受不了似的,转过头去:“不好意思,你这张脸,我暂时不太习惯。” “……”赵十越选择了闭嘴。 随着上一位表演者的谢幕,台上传来中气十足的报幕声:“下一位,燕随庄——楚欢。带来剑法——落花剑。” 31. 面圣献武 赵十越深吸口气,挺直腰背,稳步跨上台去,望向看台左侧的孙曼因,二人视线交汇,微笑点头。 孙瑶坐于孙曼音身旁,一袭火红衣裙,搭配精致的妆容,十足傲气世家大小姐的模样。她未注意到刚刚上台的赵十越,只悄悄抬眼望向珠帘后。 普通百姓被隔绝在高台之外,只能远远瞧着个身影。燕随庄的弟子们并未发现台上的女子已换了张脸,齐声呐喊鼓劲:“楚欢!楚欢!荣誉满贯!” 赵十越听到这排山倒海的加油声,心道:怎么也不能丢了兄弟姐妹们的脸。她拱拱手,单膝跪地,冲顾铮行了个武师之礼,夹了夹嗓音:“臣女楚欢代表燕随庄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铮闻言抬了下眼,漫不经心地开口:“开始吧。” “是。”赵十越起身、凝神、出剑,快速利落地完成了剑招展示。 剑落,耳边传来亲友团的欢呼声:“好!好!” 她扬扬下巴,绕场一周致谢,自信挥手,深觉自己此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完美无缺。 珠帘后的顾铮手上正端着一青玉白瓷茶盏,手背青筋暴起,杯壁竟隐现裂痕。 一旁的主持示意赵十越可以下场了,台上却传出顾铮低沉的声音:“再演一次。” “啊?”赵十越愣在当场,难道是自己的表演有何错漏? 她看向主持人,而那位兄台毫无感情,继续报幕道:“下一位,燕随庄——楚欢。带来剑法——落花剑。” “……” 赵十越搞不清状况,只得又舞了一次。舞毕,再次行礼,想着这次能平安退下了吧。 顾铮却又说:“到朕跟前来。” 看台四周的贵人们已开始互递眼色,孙瑶面色不善:“我看这剑法只能勉强称得上秀气二字,远没有其他女武师的技巧精妙,皇上这是何意?” 孙曼音坐得笔直,提醒道:“姐姐,莫要揣测圣意。” 孙瑶美眸一翻,闭了嘴。 赵十越捏紧衣衫,不知顾铮是何意。可圣旨难违,她只得起身,恭敬地,一步一步,跨上台阶,向他身边走去。四周一片寂静,她甚至听得见风从耳畔吹过的声音。 赵十越于珠帘外行礼:“草民参见皇上。” “进来。” “是。”赵十越抬手,珠帘在指尖轻轻荡开。光从缝隙中溜进去,勾勒出顾铮半边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裁般锋利。帘子又开一寸,眸色深深如黑夜。 她呼吸微滞。 顾铮暂没理会她,转头对白齐道:“让下面继续。” “是。” 台上表演你方唱罢我登场,精彩纷呈,好不热闹。 珠帘后的二人一个身居高位,神情莫测;一个低头看地,双眼滴溜溜地转。 “头抬起来。” 赵十越偷笑一下,想不到吧,本郡主早已换了脸。她大大方方地抬头展示容颜,还附赠一个灿烂的微笑。 可那笑容在触到皇帝陛下的脸庞时,便霎时凝固。顾铮比从前更加消瘦,双眼布满血丝,一看就是长久未得好眠。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一寸一寸,扫过她的新鲜面容。 赵十越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内心不断安慰自己,无妨无妨,葛老的手艺极佳,一定认不出来的。 可氛围实在太过窒息,她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 半晌,顾铮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好丑。” “?”赵十越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又想起燕澜琛说过让她少做大表情的话,收回眼神,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含蓄神态。心想顾铮过去从不会多看女子一眼,更不会对他人的外貌评头论足,怎得今日如此毒舌,心下不服气,回嘴道:“皇上这般去评判一位女子的容貌,不太好吧?” 顾铮往后靠了靠,整个人放松而舒展,冷脸道:“介绍下你自己。” 赵十越愣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家庭、经历。” 这什么意思?套她的话?已经认出她了?不应该呀,自己只是舞了套剑法,不至于被认出来吧? 赵十越低低头,避免被人看出自己的心虚,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草民名唤楚欢,父母皆是务农的普通人,家境贫寒,故来永州城燕随庄学武,希望能讨得一口饭吃。” “楚欢……”顾铮重复了遍她的名字,嘴角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为何来此开幕式?今日的女武师中,你是最差的那一个。” 赵十越差点没背过气去,这顾铮委实气人,不仅说自己长得丑,还说自己剑法差,气死了!可碍于身份地位的悬殊,她只得干笑两声:“哈哈。让皇上见笑了,草民学艺不精,但刚刚的落花剑,已是草民拼尽全力之作,只望不给燕随庄丢脸就行。” 干笑的表情若是美人做,自是透露出三分俏皮,而如今的赵十越做,却让人只觉尴尬不已。 顾铮一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这张脸,自己看得不膈应吗?” 赵十越心中警铃 大作,连忙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草民不敢嫌弃。” 顾铮看着台下人如一只受惊的兔子,没再继续这个貌丑的话题,似有些累了,摆摆手:“下去吧。” “……是。” 赵十越浑浑噩噩地从台上退出,又一步三回头。方才的短暂对话怕是自己和顾铮最后的会面了。 顾铮看着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轻唤了声:“白齐。” “臣在。” “你觉得刚刚这位楚欢姑娘的剑法如何?” “一看便知是临时赶工。楚姑娘应该才学武不久,基础功并不扎实,可刚刚那套剑法中,有几招的身法倒是颇为玄妙,应是有高人指点。” 顾铮垂眸,外面锣鼓喧天,他却陷入了沉思:“确定虞青玉的踪迹了吗?” “目前还没有。” “派人跟着刚刚的女子,便能寻到。” “是。” 开幕式结束,赵十越随着燕澜琛散步回燕随庄。 “今日表现得很好,落花剑行云流水,真不错。” 赵十越觉得世间再不会有比燕澜琛更好的老板了,在场的人皆看出她是里面基本功最薄弱的那一个,可燕澜琛还是对她进行了鼓励。 赵十越有些抱歉:“不好意思,老板,我是最差的那一个。” “无妨。”燕澜琛笑笑,“她们都是数十年的功夫,你若是也从小练起,定不会比她们差。况且,你可是唯一一个被皇上叫去跟前问话的,他认出你了吗?” 赵十越摇摇头:“应该没有。” “你这半月起早贪黑,如今终于得见,可算了了心愿?” 赵十越一惊,自己对顾铮的心思这么好猜吗? “皇上此番亲临永州,永州城内千千万万户的女子都盼自己能一朝成凤。可自古帝王多薄情,欢欢。”燕澜琛停住脚步,侧头看她,“你应及时止损。” 赵十越没想到燕澜琛平日里话不多,对待感情也总是迟钝,可如今却对她这般真心劝导。 “燕老板。” “嗯?” “曼音真是全世界眼光最好的女子!” 燕澜琛脸上罕见地浮现了一层红晕,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闷头跨进院内。 “诶?老板,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是不是不好意思啦?”赵十越扬起笑脸,小跑着去追燕澜琛。 庭院中,孙曼音早已等在小桌旁,她见燕澜琛一脸别扭的样子,关切道:“你喝酒了?” 32. 八强宴会 燕澜琛把头往旁一偏,生硬道:“没有。” 赵十越在旁嘻嘻哈哈,跑过去拉住孙曼音的手晃晃:“曼音,你别问了。男子,惯是要面子的。” “楚欢!” 赵十越眨眨眼,一脸无辜。 “明日罚你多练基本功一个时辰。” 她脸色大变,慌忙认错:“老板,我错了!我错了!我可不想再高强度练功了。” 孙曼音笑笑:“无妨,他吓唬你的,他那性格你还不知道呀。对了,欢欢,皇上今日召你去跟前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他说我长得丑。”赵十越漫不经心地应答着,这才想起面具还没摘,随手摸到脖颈上的接连处,将那面具扯了下来。 “……”孙曼音觉着顾铮在她心中的形象顿时一落千丈,未曾想皇上竟如此肤浅!竟这般随意评论一个女子的外貌! 赵十越倒没意识到自己让顾铮形象受损,突然想到明天的事:“明日就开始海选了,老板加油呀!” 孙曼音娇羞地抬眼看去,唤道:“燕哥哥。” “我只是想去多见识下其他高手的武艺。”燕澜琛先是嘴硬,触到孙曼音神伤的脸庞时,又光速改口:“会尽力的。” 孙曼音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梨涡,甜甜地应道:“好!我先回府去,燕哥哥明日加油!” 赵十越看着孙曼音脚步轻快地出了燕随庄,也转身挥手:“老板,我回房休息了。” “去吧。” “及时止损”四个字,若赵十越真能明白,那早在十五岁那年初见顾铮之时就应该懂了。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副老样子,喜欢全盘交付真心,做尽无用之事。 赵十越又挂在树端,望着尾玉轩内的主屋灯火通明。她打了个大哈欠,这开幕式如此累人,顾铮都不困的吗? 清崖居内,一黑衣男子禀报道:“皇上,此女子果有异动。” 顾铮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开茶叶,茶色剔透,这是上好的普洱。 “何异动?” “她今日回到燕随庄后,与燕随庄老板燕澜琛及孙家二小姐孙曼音于庭中相谈甚欢。三人看起来十分亲密,可孙家是永州城大家,而燕随庄只是个小门小户。” 白齐问道:“这孙家二小姐就是此次武林大会比武招亲那位吗?” “是。” 顾铮点点头,示意继续往下说。 “谈话途中,楚欢居然!撕下了自己的脸!” 白齐微微讶异:“人皮面具?” “是。楚欢本人……”黑衣男子歪歪头,突然哽住,他不知道用什么词合适。 白齐失笑:“行了,阿飞。别绞尽脑汁了,你想到什么词用什么词便是。” 阿飞长吁口气,那他会用的词可太多了:“这个楚欢,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明艳动人,站在孙家二小姐不仅毫不逊色,甚至更为出挑。楚欢绝非常人,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顾铮听到这个消息却毫不意外,脸色平静无波:“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异常举动吗?” “有一个最奇怪的。”阿飞脸色凝重,“她现在正在尾玉轩东边两里处的一棵树上挂着,往我们这间屋子望,我让阿辉看着她了。” 顾铮和白齐皆是一愣。 一个富家小姐改头换面,参加开幕式舞剑,且是一眼就能被人看出破绽的剑法,还在深更半夜时窥察尾玉轩的情况,定是号危险人物。 白齐躬身:“皇上,需卑职去将她拿下吗?” 顾铮不以为意:“要拿下她,何须你动手,就她那功夫,随便一个侍卫即可。” 一旁的阿飞深以为然,自动认领差事:“卑职明白,我这就去。” 顾铮扶额:“不是叫你去的意思。先不要轻举妄动,你和阿辉继续盯着。” “是。” “你们先下去吧。” “是。” 待白齐和阿飞双双退下后,顾铮独自步于窗前,轻轻一推,将窗全部打开,夏夜清凉的风全数灌进,他向东望去,夜色下,只有茂密而无尽的树林。 · 赵十越就这样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白天练功、去海选现场为燕澜琛加油,晚上就去尾玉轩外的树上挂着。如她所料,开幕式后,就再没了面见顾铮的机会,直到七月的第一天。 赵十越同燕澜琛和孙曼音一起,于庭院中的小桌吃饭。她端起酒杯,灿烂一笑:“恭喜老板,成功闯入武林大会八强!” 燕澜琛笑笑,同她碰杯,盏中美酒轻晃:“欢欢,明晚永州知府会于府内设宴,请八强选手共聚一堂。” 赵十越夹了一块藕糕放入口中,清甜可口:“那挺好的,永州知府的设宴想必饭菜味道不错。燕老板,你不仅能品尝大餐,正好借此机会探 探对手的底细。” “皇上也要去。” 赵十越的筷子一顿,又夹了一块豆腐,状若不经意地问道:“是吗?” 孙曼音接道:“不错,明日我们家、方家和袁家也会到场。” 燕澜琛盯着她,了然一问:“欢欢,你想去吗?” 想去是肯定想去的,可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只能远远看一眼,徒增烦恼。 孙曼音拉拉赵十越的衣袖:“欢欢去嘛,到时候应该挺热闹的,就当陪我。” 赵十越想着明日恰好是燕随庄每月集体放假的日子,师兄弟们都回家了,自己待着也无聊,况且若明日不去,怕是真没机会再得见,便将此事应了下来。 七月初二,八强宴会。 顾铮坐于高位,左侧往下是永州知府——韩亮、孙家,右侧往下是方家、袁家,选手们则于两侧依次往后坐。燕澜琛刚好坐于孙曼音的右手侧,赵十越带着人皮面具站于两人后方。 顾铮身着玄色云锦常服,日光掠过时,衣料深处隐现细密暗纹。其身量本就高大,被这黑沉沉的颜色一衬,愈发显得挺拔如松。孙瑶今日盛装打扮,裹着绯霞色软烟罗广袖裙,鬓间垂落的红宝步摇正映着唇上胭脂,端的是灼若芙蕖出渌波。对面的方怜别出心裁,穿得素净,一席素雪绢襦裙似寒潭鹤影。 赵十越垂眸,自己秋香色练功服上纵横交错的针脚在水墨氤氲的宴席间格外突兀,原是画舫误入藕花深处,偏她做了那支煞风景的船篙。 罢了,罢了。 侍女们陆续呈上佳肴。菌菇煨腊味、清蒸鳜鱼、药膳炖乳鸽……从开胃到滋补,从山珍到河鲜,竟一样不落。 赵十越瞧着燕澜琛面前的东西,不愧是永州知府,这菜色布置得可当真是齐全周到,滴水不漏。 酒席的开场是八强选手的自我介绍环节。 一番了解下来,赵十越只对方家大公子——方戬有所印象,此人既是方家嫡子,也是此次的八强选手之一。他虽相貌平平,可眉宇间有股阴鹜之气,她下意识不太喜欢,又看了眼燕澜琛,暗自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肯定与欣赏:不错,还是自家老板看着光明磊落,一身正气。 正当赵十越专心致志地盯着燕澜琛看时,不知从哪处飞来一个不明物体,精准打击在她的手肘上,不痛,却太过突然。 赵十越猝不及防,“啊”的一下叫出声来。 33. 长相思 在场众人目光瞬间聚焦。 燕澜琛立马起身,步至大厅中央,下跪行礼:“皇上恕罪。此女乃我燕随庄武师,是草民平日疏于管教,才使得她行为无端。”又转身呵斥道,“楚欢!此等场合怎可一惊一乍失了礼仪,还不赶快赔罪!” 赵十越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一脸莫名地看着她,而此时的顾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一定是他! 方才暗算自己的人一定就是顾铮! 可惜现下指认,也不会有人相信,还会让燕老板难做。 赵十越只得低头:“抱歉抱歉,刚刚腿抽筋了,惊扰了大家。望皇上恕罪。” 顾铮颇为大度地往她那儿递去一个宽宏大量的眼神,竟微微笑道:“无事,楚姑娘为人沉稳些便好。燕庄主也回座吧。” 赵十越当真是有苦说不出,顾铮明明是故意的!可无奈地位有别,只得咬牙切齿地答了句:“谢皇上。” 孙府当家的孙旭此时适时接道:“今日大家相聚于此实乃幸事。吾家小女孙瑶,为今日的宴会准备了一曲晴岚舞,为皇上和众位大人献舞一曲。” 只见孙瑶脸带羞意,脚步轻盈,步于厅中,对一旁的乐师轻轻点头,舞姿翩若惊鸿,若一朵娇艳的桃花盛开枝头。 一舞接近尾声,孙瑶张开双臂,似一只春日燕快步跑向顾铮,粉色的纱裙于身后飞舞,在场看客无不赞叹一句“这孙家大小姐当真是美若天仙。” 孙瑶行至顾铮桌前适当的距离,从袖口处掏出一只明黄色的荷包,双手呈上,眉梢含情,语调羞涩:“此荷包乃民女亲手所。民女深知绣艺不佳,望皇上垂怜。” 赵十越踮起脚尖,远眺观望,虽看不清荷包样式,却能隐约瞧见上面丝丝缕缕精巧的金线,又想起自己留下的丑荷包。 这个顾铮,真是那个啥改不了吃屎,从前到现在都只会招蜂引蝶! 赵十越越想越气,恶狠狠地瞪了顾铮一眼。 可恰巧顾铮抬眸,轻飘飘地也往她那儿瞧去,视线交错,赵十越立马挤出个假笑。顾铮却毫无表示,冷漠地收回眼神,命人接过了孙瑶的荷包:“盛情难却,朕便收下。” 孙瑶受宠若惊,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好不动人:“多谢皇上。” 孙家这示好的举动一开,其他人顿时有些坐不住,可皇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有何能讨得他的几分欢心呢? 方乾对着端坐的方怜扬扬下巴,使了个眼色。 方怜缓缓站起,眼神平静无波,手拿一幅卷轴,慢步踱至中央,端的是一派庄重典雅,嗓音清脆:“民女方怜,拜见皇上。方怜不若孙小姐般有着一手好绣工,只醉心于画艺,听闻皇上要来永州城,民女便作了此画,望皇上能指点一二。” 顾铮点点头,一旁的侍女立马上前,展开画卷。 绢帛徐徐垂落间,云涛自生寒潭。玄铁锁链自浓墨深处挣出半幅残影,龙首破云处金鳞乍现,逆锋勾出的利爪凝着未干的松烟墨。 韩亮手中酒盏堪堪停在唇边,夸赞道:“竟是以焦墨破枯笔作骨,宿墨融清胶为筋,这般笔走龙蛇的功夫……”他忽的击案长笑,“方家小姐这画技莫不是偷了吴道子镇在曲江池底的墨龙?” 此言一出,孙家父女默契地抬眸,不着痕迹地对视。 如今永州城孙家、方家的实力只在伯仲之间,方家甚至隐隐有了赶超之势,如此微妙的节点,韩亮居然对方怜的画大加夸赞。这韩知府的心在哪家身上,怕是无需多言。 顾铮也配合地勾勾嘴角:“画得确实不错。白齐。” “是。”白齐走至台下,接过方怜的画。 “谢皇上。”方怜并不似孙瑶般面露喜色,只淡淡叩谢后便稳步退下。 此刻场面上其余众人已是脸色发青,恨自己为何不早做准备。 燕澜琛倒是面色如常地品着美食,他本就无意于溜须拍马之事,只想今日这趟赴宴平安顺利地结束。 可他忽略了身边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武师。 “皇上,燕随庄楚欢也有献礼。” 中气十足的声音自燕澜琛侧后方传来,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头冲着赵十越大皱眉头,示意她闭嘴。 可赵十越却俏皮地一眨眼,略过燕澜琛,大跨步来到大厅中央。顾铮一手撑着头,冷眼看她,没说话。 韩亮看了眼穿着朴素的赵十越,嗤笑道:“怎么燕庄主就派一个如此普通的女武师献礼?燕随庄当真是小门小户,寻不出人来吗?” 赵十越心道:又是个以貌取人的草包。 她扬起下巴,发尾甩出个漂亮的弧度,掷地 有声道:“韩大人官至知府,按道理应有大智慧,明白真人不露相之理,怎的还以貌取人?况且我们燕随庄今日是小门小户,他日却未必不能名震永州,位至主席。” 此刻主席上坐的恰好就是韩亮以及孙、方、袁三家。孙旭一声冷哼:“真是好大的口气。一个小小的女武师,竟敢如此狂傲!” 一旁的方戬倒是不生气,端起酒盏晃了晃,饶有兴趣地看着赵十越,心道:燕随庄这女武师倒是个有骨气的,可惜就是容貌不佳,那么多姑娘挤破脑袋想往皇上身边钻,她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燕澜琛深知韩孙二人极没气量,怕他二人日后寻赵十越的麻烦,慌忙起身解释道:“韩知府、孙老板息怒。是晚辈教导无方,楚欢只是个小女子,还望二位海涵。” 赵十越见孙旭脸色发青,心下感慨:曼音这父亲如此没气量,属实不太行。 顾铮如墨的双眸死死盯着赵十越,不管是哪张脸,华兰郡主永远都是这般意气风发,蓬勃的生命力似春芽蔓生,扎得人眼睛疼。 “你有何献礼?” 赵十越两手相握,放于腰侧,行了个女儿礼:“草民弹得一手好古琴。” 一旁的方戬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下,之前孙家和方家的大小姐,明明身有所长,却都极为自谦。这女武师却敢直接自夸,当真有趣。 顾铮冲韩亮示意,韩亮只得起身:“来人,给楚姑娘备琴。” 赵十越坐下,双手轻抚于琴弦之上,指间微动,一曲“长相思”流泻而出。 此音如泉水潺潺,高山空响,引得在场看客无不陶醉。琴音渐入佳境,快至高潮之时,琴师却突然停手,仙曲戛然而止。她对琴音的处理可为极妙,于情浓处止音,惹人无限遐想,欲罢不能。 方戬微愣,未曾想赵十越还有这等技艺,不由得又对她刮目相看。可从余音中回神后,看到她泯然众人的脸庞和那身秋香色练功服,不由得又微微摇头,轻叹口气。 赵十越缓缓起身,抬眸,一双狐狸眼灿若骄阳,一字一句道:“此曲,名为长相思,望能讨得皇上一分欢喜。” 长相思、古琴。 顾铮脑子里又出现了挂于赵十越闺房内,那把虞青玉所赠的琴,眸上浮现一层寒意,似有冰霜:“楚欢姑娘,是借着朕的由头,向谁表相思之意?” 34. 做个琴师 赵十越一愣,这该如何回复?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我对你相思已久吧。她只得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民女并无相思之人。” 顾铮不说话,只于高台之上沉默地望着她,半晌,似是不耐烦般,挥挥手:“退下吧。” “是。”赵十越缓缓退于燕澜琛身后,有些不解。当真奇怪,顾铮向来爱才惜才,不吝夸奖,难道自己的琴技有所退步? 后续的宴会环节恢复了平静,最后由韩亮结尾:“今日感谢各位贵客的光临,明日上午便当众抽签,决定我们八强赛的分组。” 顾铮起身:“今日各位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望诸君明日都能取得好成绩。” “是。恭送皇上。” 赵十越悄悄抬眼,盯着顾铮潇洒离去的背影,轻叹口气。 回程路上,燕澜琛开始了对赵十越的训话:“欢欢,你今日实在太过冒失!” 赵十越无辜地眨眨眼:“是我琴艺不佳吗?” 燕澜琛真是恨铁不成钢:“韩孙二人都是宵小之辈,你今日这般拂他们的面子,那二人必定记恨于你。” “可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赵十越抬头,认真地看着燕澜琛,“燕老板,他们对于武行远没有你这般的赤子之心,燕随庄发扬壮大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需要你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可若一点锋芒都不露,如何不被人看扁?何况是在孙旭面前。” 燕澜琛的脚步顿了顿。 赵十越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抱歉,燕老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燕澜琛摇摇头:“不怪你。你只是不明白,我这般草根出身,不管做得多好,孙旭也不会看得起我。” 赵十越也沉默了,八进四的比赛就在明日,对手个个皆是武林翘楚,若是燕澜琛不能赢下比赛,曼音的终身大事又该往何处去呢?她突然很沮丧,对于好友的困局,自己却无能为力。 天边的落日快要西沉,余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燕澜琛伸手拉住低头径直往前走的赵十越,行礼道:“参见皇上。” 皇上? 赵十越抬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落日余晖下风度翩翩的顾铮。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一股酸意涌上心头,若是从前,阿铮必会为了自己,帮助曼音的。 可如今,自己却只能扮作一个陌生人的模样,在他面前当个丑角。 “欢欢,跪下行礼。” 耳边传来燕澜琛的催促,可赵十越偏偏就不想跪了。 顾铮却像没看到她的无理行径一般,没有怪罪,而是弯腰将燕澜琛扶起:“燕庄主,朕对燕随庄很感兴趣,想去看看。” 燕澜琛一惊,想不通自己这小门小户,如何能得天子青睐?惶恐应道:“皇上若想去,当真使我燕随庄蓬荜生辉,只是今日恰逢庄中放假,见不到我庄弟子们训练的模样。” “无妨,你带路吧。” “是。” 那两人步子迈得极大,赵十越跟在后方,心有余悸:幸好今日放假,不然庄内兄弟看见自己这般容貌,只能当场等死。 燕澜琛带着顾铮参观燕随庄的各处,并进行详细介绍:“这是我们的练功区,燕随庄的弟子每日卯时便会起床练功。” “卯时?”顾铮看起来有些惊讶。 “是。”燕澜琛解释道,“其他武行的弟子大多辰时练功,可本庄对弟子们要求较为严格,每日练功不得松懈。因此我庄弟子都是卯时便起。” 顾铮意味不明地问了句:“那她呢?” “啊?”燕澜琛一下没有头绪,见到顾铮的眼神冲着赵十越的方向,这才反应过来,“楚欢姑娘自然也是卯时起床。” 赵十越颇为骄傲地挺胸抬头,扬起下巴,准备接受表扬。 未曾想,顾铮却只说了句:“那也练得不怎么样。” ??? 赵十越双眼圆睁,倒吸一口气,右手已紧握成拳,准备随时给这毒舌的皇帝一点颜色看看。 燕澜琛赶紧轻咳两声,示意赵十越不要轻举妄动,做了个请的手势:“皇上,我带您继续往前看看。” “此处为后厨,比较简陋,就不请皇上进去了。” 顾铮立于门外往里望了望,货架上摆的都是些白菜、土豆等一些最常见的蔬菜。 “你们平日菜色如何安排?” “一荤一素一汤。” “每人每月月钱多少?” 燕澜琛一愣,这皇上未免也问得太细了些:“每人每月二两银子。” 二两?赵十越从前一张手帕都不只二两。 顾铮皱着眉又往赵十越的方向一瞟,这次没等他问,赵十越就抢先回答:“我也二两,我们 燕随庄对每个人都极为公平,绝不搞些区别待遇。” 赵十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顾铮刚刚白了自己一眼。 她想着估摸是自己自作多情,人家顾铮根本没想问她的月钱,下次可不能擅自揣测圣意了。 “住宿在何处?” “皇上请往这边。” 到了男弟子们平日住宿的房间,顾铮倒没看别的,只走到床边,抬手,轻扣了下。 木板床发出“咚咚”的清脆响声,足以证明它的硬度。 “你们女子平日也睡这种床?” 燕澜琛答道:“是。” 顾铮踏出房间,双手负于身后,深吸口气。他虽喜怒不形于色,可周身的低气压还是让另外二人紧张不已。 燕澜琛双唇紧闭,疑惑地冲赵十越使眼色,赵十越耸耸肩,表明自己也不知为何。 就在二人眼神交流时,顾铮突然唤了她一句:“楚欢。” 赵十越立马大声答道:“在。皇上有何吩咐?” 顾铮转头看她,眼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光:“今日你的琴艺虽不算上佳,对朕却有上好的催眠之效。” “啊?”赵十越眨眨眼,催眠之效?自己的琴艺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该不是顾铮在这胡说八道吧。 “朕多日未得好眠,现给你一份差事。”顾铮微顿,“朕在永州这段日子,你到朕身边来,做个琴师。” 琴师?燕澜琛微微皱眉,他想起之前曼音曾想介绍楚欢去做琴师,而被楚欢拒绝一事。便往前跨了一步,半挡于赵十越的身前,婉言劝道:“皇上,楚欢琴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人又冒失,怕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十越倒是没开口,她来永州已四月有余,自以为又筑起了铜墙铁壁,可原来根本不用攻城之举,只需要顾铮一句轻飘飘的“到朕身边”便溃不成军。 顾铮见赵十越有些迷糊的样子,退了一步:“你若不愿,朕不会逼你。”言罢,便转身欲走。 赵十越一下慌了神,整个人往前一窜,扯住了他的衣袖:“我、我愿意的。” 顾铮回头,盯着自己衣袖上的肤白柔嫩的青葱指尖。 赵十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如触电般松开手,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皇上,我想到您身边去的。” 燕澜琛瞧着赵十越一脸鬼迷心窍的样子,喝她一声:“楚欢!” 35. 入住尾玉轩 顾铮不着痕迹地向燕澜琛那儿一望,只一眼,这老实巴交的武行老板便寒毛直竖,不敢多言。 天子之威,岂容置喙? 顾铮收回眼神,对赵十越说道:“燕庄主估计还有些话要同你交代。尾玉轩你知道在哪儿吗?” 赵十越点点头,那她可太熟了。 “交代好后,来尾玉轩即可。” “是。” 待顾铮走后,燕澜琛怒道:“楚欢!我早就告诉过你,及时止损!你没看今日宴会上,孙家小姐和方家小姐都是如何百般献艺的吗?皇上可有表现出一丝兴趣!” “没有。”赵十越心想,顾铮有兴趣才反常呢! “那二人皮相虽不如你,可皇上眼里却是你戴了人皮面具的模样!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贪恋美色的。他对她们二人都没有兴趣!又怎会对你动心!” 赵十越把脸偏向一遍,声音闷闷的:“我本就没奢望过他会钟情于我。” 燕澜琛烦躁地在院内来回踱步:“楚欢,伴君如伴虎。皇上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你若有何过失,惹他不快,他捏死你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赵十越感到燕澜琛是真的在为她担心,没心没肺地安慰道:“燕老板不必担心,皇上并非残暴之人。” 燕澜琛深知赵十越性子倔强,见此事已无法回头,默认良久,只叮嘱一句:“照顾好自己,若有何事,随时回燕随庄找我。” 赵十越点点头:“多谢燕老板,也劳烦燕老板帮我给六一带个话,让她别担心。” “好。” “老板明日加油!” “好。” 赵十越到达尾玉轩时,夜色已深,且下起蒙蒙小雨,门口的侍卫看了她一眼,居然直接放行。可她偏偏是个好奇的主:“大哥,你怎的不问一句我是谁,就放我进去?尾玉轩的防卫竟如此松懈吗?” 门口侍卫目不斜视:“皇上吩咐过,一个身着练功服,相貌普通的女子便可直接进入。” “……”赵十越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这张脸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早知道让葛老给自己整张好看点的。 “楚姑娘,这边请。” 赵十越并未被带进侍女的住所,而是直接进了之前自己偷窥已久的主屋——清崖居。 白齐立于门前,面色如常,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十越推门而入,顾铮已换上寝衣,坐于窗边,翻阅着一本书籍。桌上的烛光跳跃,映照于侧脸,暖意弥漫。 赵十越轻步走过去,行礼:“皇上。” “嗯。”顾铮眼不离书,抬抬手,示意赵十越免礼:“剪剪烛心。” “是。” 赵十越自然地坐于另一边,拿起一把精秀的剪刀,微微探头,仔细地剪着跳动的烛心。 屋外雨大了些,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屋内一片静谧,只有二人的影子投于窗纸,轻轻摇晃。 赵十越盯着顾铮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自己从未与顾铮有过任何隔阂,本就该这般岁月静好,平安喜乐。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皇上,奴婢绿竹。” 顾铮没有抬头,随口道:“进来吧。” “参见皇上,参见楚姑娘。” 没等顾铮开口,赵十越就极为和善地应道:“免礼免礼。” 绿竹没立马起身,抬眼观察了下顾铮的神色后,这才起身站好。 “楚姑娘,奴婢带您去您的房间,伺候您洗漱。” “我的房间?” 顾铮简短解释道:“就是朕旁边的那间屋子。” “好的。”赵十越从榻上轻快地跳下地,其实她还不太想走呢,“皇上,那明日我多久过来?” 顾铮翻了页书:“巳时吧。” “巳时?”赵十越疑惑,“那么晚吗?” 顾铮抬头看了她一眼,赵十越爱睡懒觉,从前在赵府时,都是巳时才起:“日后你睡醒了再过来便是,不用太早过来问安,朕不喜人打扰。” “那今夜无需我抚琴吗?” “不用。” “……哦”赵十越见顾铮没有留她的意思,颇为失落地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顾铮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她招招手,“过来。” 赵十越不明所以地走到顾铮跟前站定。 顾铮伸出手,捏住她的衣袖,在指间捻了捻,复又放开。 “把你这身粗布衣裳换下,之后穿绿竹给你准备的衣服。” “……好,那我走啦?” 顾铮点点头,收回眼:“去吧。” 赵十越随着绿竹进了紧邻的一个房间,名唤锁秋居,虽不如顾铮的主屋大,可收拾得整洁明亮,花瓶里插着几枝带露水的百合,案上还放着一架古琴,一看便知精心布置。 “楚姑 娘,奴婢伺候您歇下吧。” “好。” 赵十越躺于绵软的床褥,激动地翻了好几个身,差点感动地哭出来。太久了,她睡木板床已经太久了,此刻舒服得只想来回打滚。 一张舒适的床往往能助人很快入眠,况且屋内还伴有阵阵浮动的花香。 赵十越不一会儿就快要睡着,迷迷糊糊地想着:顾铮说睡醒找他便是,那自己干脆多睡会儿,对了,明日还要问问顾铮自己的月钱如何是如何算的,可不能打白工。 夜已深,清崖居却还亮着。 “皇上,阿飞说前几日跟着楚姑娘时,确有看到虞青玉的身影出现在附近,可他警惕性很高,不一会儿又消失了。” 白齐看顾铮没说话,接着补充道:“楚姑娘先是舞剑,后又抚琴,如今更是入住尾玉轩,怕是别有所图。” 顾铮垂眸,眼神黯淡:“嗯,她和虞青玉可有会面?” “在阿飞跟着的这段时间内,暂时没有。可不知他们是否有传递消息的独特暗号。” “无妨,即便是暗夜行走,也难免有露出马脚之时,让阿飞继续盯着。” “是。” 翌日。 赵十越果不负众望地睡了个大懒觉,待她悠悠转醒,已是巳时。她迷迷糊糊地唤了声:“绿竹。” 门外的绿竹推门而入:“楚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赵十越机械地抬起手臂,配合绿竹穿衣,她的双眼还未完全睁开,随口问道:“顾铮呢?” 绿竹整理衣衫的手一顿,提醒道:“楚姑娘,注意言辞。” 赵十越这才忽然清醒过来自己的身份,颇为尴尬地挽救道:“不好意思,没太睡醒。” 绿竹心想昨日你便在陛下面前自称为“我”了,怕不是没睡醒,而是有恃无恐。可这些不是她一个宫女该操心的事,她只道:“皇上在清崖居。楚姑娘,穿好了,您看看。” 赵十越见铜镜里的自己一席浅蓝色纱裙,雾蒙蒙的蓝,好似清晨的海水荡起浪花。 一旁的绿竹笑道:“此裙乃云锦丝所制,上身轻盈飘逸,很适合楚姑娘的气质,宛若大海深处的一颗珍珠。” 绿竹实在会夸,赵十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留下一句“我去找皇上。”便哒哒哒地跑出了门。 清崖居内,顾铮正在练字,字迹大开大合,潇洒俊逸。赵十越小跑到他身边,轻声唤了句:“皇上。” 36. 为色所迷 “睡醒了?你来写。”顾铮将笔递给她,赵十越眨眨眼,接过。 她自小就有全京城最好的先生传授书法,字迹清雅无双。 赵十越轻蘸墨汁,写出“顾铮”二字,娟秀非常,她歪头去瞧他,发丝蹭过心上人的下巴,笑意盈盈道:“好看吗?” 顾铮见她一脸得意,罕见地夸了句:“还不错。” “嘻嘻。”赵十越笑意更浓,那双狐狸眼饱含情意,弯成了一对月牙。 顾铮看她如此高兴,也不禁弯了下嘴角,他微微抬手,正欲握住赵十越执笔的那只右手。 可刚刚抬起,却被门外侍卫的请示声打断了温情时刻。 “皇上,门外有一孙瑶姑娘求见。” 顾铮半空中的手一下僵住,不自在地缓缓放下,皱起眉不耐道:“什么孙瑶,不认识,赶走。” 赵十越一旁轻声提醒道:“就是孙府的大小姐。” “孙府大小姐?”顾铮挑挑眉。 “嗯。”赵十越以为他转变了想法。 顾铮转头,又重复了一遍:“赶走。” “是。” “......”赵十越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顾铮的怜香惜玉之心。 一段插曲后,顾铮也没了练字的兴致,转头问她:“早膳用了吗?” 赵十越摇摇头。 “那边桌上有刚上的桃花羹,去尝尝。” “好。”赵十越步于桌边,端起那碗桃花羹,品尝一番,清甜可口。 真是巧,温度刚刚好。 顾铮在一旁看着她小口喝粥,状若无意地开口:“这永州城可有什么吃饭的好去处?” 说到美食,赵十越可太懂了,她立马放下碗,如数家珍起来:“乌恒家的爆炒兔丁、青衣巷的酱牛肉、清台府的素食都顶好吃,不过要数最妙的还是擎岳楼的糖醋鱼,那鱼弄得,啧啧。”赵十越砸吧两下嘴,似在回味。 顾铮轻轻摇头,某人真是一副十足的小馋猫模样。 “那今日,我们就去擎岳楼用膳。” “我们?”赵十越眼睛亮亮的,“是我和你吗?” 顾铮点点头。 赵十越一直觉得,同心上人共进美食乃是世间第一愉悦之事。她立马埋头两三口解决完桃花羹,去拉顾铮的衣袖,催促道:“走吧,走吧。我们别坐马车了,慢慢散步过去,正好合适。” 顾铮被她拉着走,埋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白皙的手指。赵十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戴着人皮面具,身份只是个琴师?顾铮失语,这赵姑娘若是做一个间谍,那一定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不出一日,便会露出狐狸尾巴。 距用午膳还有段时间,二人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着。 赵十越一路左看右看,顾铮就双手负于身后,慢慢跟着她走。本以为赵十越会买很多小玩意儿,可她都只是看看又放下。 赵十越的目光忽然被一个团扇吸引,这团扇上的刺绣极好,乃是两位妙龄女子于花丛中捕蝶,其中一位女子身着绿色长衫。赵十越拿起,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觉得扇面上的女子极像曼音和自己,便问道:“老板,这团扇怎么卖?” 老板一看二人的穿着,非富即贵,眼珠滴溜溜一转,笑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扇子的刺绣可是最为精良之作,看姑娘您喜欢,便只收您十两银子吧。” “十两?”赵十越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若是以前,她肯定不会多问。可现在,十两银子快抵得上她半年的月钱了! “你怎得这般乱要价!真是黑心!”赵十越嘴一噘,打算把扇子放回去。 却见顾铮伸出手,言简意赅道:“买了。” 赵十越一愣神的功夫,顾铮已走出去好几步,她忙倒腾着脚追上去,笑嘻嘻地客气道:“陛下,您怎么帮我把钱付了,那多不好意思。” 顾铮转头看她,也勾勾嘴角:“不用不好意思,从你的月钱里扣。” “我的月钱?”赵十越眼睛都发亮了,“那我月钱有多少呀?” 顾铮停住脚步,凑近赵十越,笑意更深:“十两。” 本以为赵十越会嚎啕大叫,却见她呆在原地,没反应。顾铮皱皱眉:“你没意见?” 太久没见过顾铮这般开怀的样子,真正是如高岭之花,春雪初融。对着这张脸,赵十越哪还会有什么意见。别说月钱只有十两了,若是顾铮能天天这么开心,她每月倒给顾铮十两都心甘情愿。 总算是理解了那些为美人一掷千金的男子,美人一笑可不比钱财重要多了?可赵十越的这些想法,哪敢让顾铮晓得,只得低下头,藏起自己发红的脸庞,快步往前走,嘟嘟囔囔道:“没意见、没 意见。” 待二人慢悠悠晃到擎岳楼,刚刚好正是用午膳的时辰,楼内人头攒动,好不热闹。门店小二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客官里边请,可有订位?” 顾铮点点头:“揽虹厅。” 小二眼睛一亮,连忙堆笑:“原来是揽虹厅的贵客,这边请,这边请。” 揽虹厅位于擎岳楼二楼,厅外有个阳台,视野最好,可一览永州城街上最繁华的景色。 小二恭敬地递上菜单:“二位客官吃点什么呢?” 顾铮没有接:“让她点。” 赵十越没想到自己还有点菜的权利,也不多推辞,开口道:“一份糖醋鱼,其他的你看着上吧。我们只有两个人,也不要上太多以免浪费,上些招牌菜就行。再来一壶桂花酒。” “是。” 顾铮抬眼看她:“我以为你对这很熟悉。” “这地方的菜我哪吃得起,也就曼音每次来燕随庄看我时,带的糖醋鱼我能尝尝味。” “曼音?” “嗯。”赵十越点点头,给顾铮倒了盏茶,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就是孙府的二小姐。她对我可好了,是我在永州城最好的朋友。” 说话的间隙,菜色皆已上齐。一旁小二报菜道:“客官,你们的菜上齐了,有:八宝葫芦鸭、玉带虾仁、水晶肴肉……请二位慢用。” 赵十越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早已食指大动。她夹了一大块鱼肚上最鲜美的鱼肉,放于顾铮碗中:“皇上,你快快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顾铮浅尝一口,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甜腻了。不过看到赵十越一脸期待的样子,还是夸了句:“不错。” 赵十越骄傲一笑:“我推荐的,自然不错吧!” “嗯。” 赵十越又往顾铮碗里夹了许多菜:“皇上再尝尝其他的。” 顾铮盯着她夹菜的侧脸,小眼、塌鼻、厚嘴,完全陌生的面庞。突然开口问道:“你和燕随庄老板关系很好?” 赵十越点点头:“特别好,我那日在宴上所说并非妄言。燕老板是整个永州城经营武行最为认真踏实的人。只要是我们燕随庄所接任务,从未失手。而某些大武行的武师吃尽红利,却荒废武功,整日玩乐,怕是早已忘了初心。” 顾铮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你很欣赏他?” 37. 八强赛 “那是。”赵十越极其肯定地答道,“我们燕老板是天下间难得的好男儿。我盼他能得偿所愿,在此次武林大会拔得头筹。” “拔得头筹?”顾铮歪头看她,“我没记错的话,这次武林大会的武王是要迎娶孙家二小姐的吧。” 赵十越点点头:“所以我才希望他能赢。他和曼音本就是有情之人。” 顾铮看起来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抿了口桂花酒:“今日上午抽签,他的对手是宁城汪朵。” “对,听闻汪朵是汪家的独子,为人极为风雅,喜爱胭脂水粉等事,对练武毫无兴趣,此番永州之行是被家中长辈逼来的。” 赵十越说着又往顾铮碗里夹了块鱼肉,讨好地笑笑,“皇上,我下午想请假,去现场给燕老板加油。” 顾铮夹起那块晶莹剔透的鱼肉,轻咬一口,还是有些过甜了。不过,吃人的嘴短,总不好拒绝,柔声应道:“我与你同去。” 永宁大道的擂台上,正是燕澜琛的比武阶段。 顾铮没有让人安排位置,而是同赵十越一起,混入人群中观看。 双方选手入场,燕澜琛同往日一般,极有精气神,赤色衣袂随风轻扬,抱拳时腕间束甲带铮然作响,束成马尾的乌发在日光里甩出利落的弧线。而他对面的汪朵却全不像个练武之人的样子,身高不高,脸庞白白嫩嫩的,秀气的脸上满是不情愿,额间的一抹红额带皱成了苦瓜纹。 赵十越暗自开心,这汪朵一看就想消极比赛,看来老板的四强稳了。 两方行礼,铜锣一响,比武正式开始! 出人意料地,在进入比赛的一刹那,汪朵那吊儿郎当的神色尽收,铜锣未歇,足尖已勾起樱枪。但见他旋身如鹞子抄水,锈红枪杆挟着破风声直取燕澜琛下盘,方才还懒散垂着的左手忽作虎爪擒拿之势,五指堪堪锁住对方束甲带。台下惊呼未起,那杆樱枪枪竟已横在燕澜琛喉前三寸。 赵十越着急地不行,准备大喊加油之时,却听见身边不知哪位观众开始倒数:“三、二、一。” 赵十越一脸疑惑,这是要干啥?一声刚落,身边的众位壮汉齐声大喊:“朵朵加油!朵朵加油!” 那气势可谓是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赵十越撇撇嘴,踮起脚。顾铮配合地低了低头,只听这小矮子嘟囔道:“遭了呀,皇上,混入敌方了。” 赵十越从来不知自己身上有独特的香气。 此时众人拥挤下,她离得这般近,顾铮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也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无妨,你以一敌百。” 赵十越想想,也是,回以顾铮一个肯定的眼神。他们人多又怎样?自己才不会退缩!便也奋力喊道:“琛琛、加油!琛琛、加油!” 她的加油声实在过于响亮,且与四周的“朵朵”格格不入。惹得周围大汉怒目相视,顾铮见状,一把捂住赵十越的嘴,颇具歉意地笑笑。 “唔唔唔。”赵十越不满地看向罪魁祸首,顾铮低头:“别喊了,我怕你当场被打。”赵十越不服气地嘟嘟嘴,未曾想触到顾铮温热的皮肤,竟像是自己在亲吻他的掌心。 顾铮如触电般猛地把手松开,赵十越也有些尴尬,无力地解释道:“顾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顾铮将头转向一边,只又轻声说:“别喊了,他会赢的。” 话音刚落,台上的燕澜琛一个神龙摆尾,把汪朵击倒在地。主持人铜锣一敲:“燕澜琛,胜!” “啊啊啊啊啊啊啊!赢了!赢了!”赵十越看着燕澜琛大汗淋漓向台下鞠躬,高兴地跳起,一把抱住顾铮的腰,开心道:“赢了!赢了!” 身边各位大汉的眼神顿时似风霜刀剑,顾铮尴尬地笑笑,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赵十越的背,示意她闭嘴。 赵十越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双唇紧抿,可那笑意还是从眼神中溜了出来。她扯扯顾铮的衣袖,用手指了指外面,示意离开。 二人奋力挤出人群后,赵十越兴高采烈道:“皇上,我想请个假。晚上请老板吃饭!” 顾铮挑挑眉:“你一首曲子未曾弹过,就一直请假?” 赵十越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扯扯顾铮的衣袖:“就今天一天,皇上。” 顾铮毫不留情地打击:“你有钱吗?” “我是没什么钱,可我老板才不会嫌弃我呢!” 顾铮懒得与她多说,径直离开,只往后扔了个鼓囊囊的荷包,针脚极丑,一篇橙色的海洋上绣了几多祥云。 赵十越立马接住,看着熟悉的荷包眼眶一热,冲某位英俊潇洒的背影挥挥手,大喊道:“多谢顾公子!” 傍晚,夕阳斜洒进人来人往的青衣巷。“周记酱牛肉”的旌旗下,赵十越三人围坐于一张小方桌。 孙曼音笑道:“我们欢欢这是发财了吗?怎的有钱请我们吃酱牛肉?” “在皇上跟前当琴师,自是有些月钱的。对了,曼音,我今日给你买了个 小礼物!”赵十越从身后拿出那把团扇,递给孙曼音,“你瞧,喜欢吗?” “谢谢!”孙曼音十分精细,青葱的指间轻抚过扇面,惊喜道,“欢欢,我很喜欢” 赵十越凑近:“你看这俩女孩是不是特别像我们!” “嗯!” 燕澜琛见这两女子亲密无间的模样,打趣道:“欢欢,怎么孙小姐有,我没有?” “老板此言差矣!今日这顿饭就是专门请您的,曼音是蹭您的光!” 燕澜琛摇头轻笑:“就你最会说。” 孙曼音摸摸赵十越的衣袖:“欢欢,皇上待你可真是好。云锦丝都上身了。” 赵十越举起双手,也看了看身上的华服,臭美道:“好看吗?” “好看,若是没有这张人皮面具自是更美。”孙曼音微顿,“欢欢,我长姐听说了你入尾玉轩当琴师的消息。她这人,嫉妒心极强,你平日若是在街上碰到她,可要小心。” 赵十越拍拍孙曼音的肩,宽慰道:“没事的,曼音。我若碰到孙家大小姐,自有分寸。” 燕澜琛闻言,轻哼一声:“你的分寸,怕是打算火上浇油,去把孙小姐气个半死吧。” “咳咳。”赵十越未曾想燕澜琛已如此了解她的心思,干咳两声,赶忙换了个话题:“今日宴请两位呢,主要是庆祝燕老板勇闯四强!干杯!” 二人笑笑,落日熔金下,乘着晚风,举杯共饮。 孙曼音又满上了酒,看着燕澜琛,那双眼眸饱含情意,好似整个夕阳的霞光尽数洒进她的眸中:“燕哥哥,祝你此番乘风破浪,终能……”言至此处,她红了脸颊,“终能摘得桂冠。” 她指尖微微颤抖,嘴角挂起梨涡。 赵十越气自家老板像入定般没反应,催促道:“燕老板,愣着干嘛!” 燕澜琛没有多言,他本就是这般沉默寡言的性子,只端起酒杯,轻碰之后,一饮而尽。 三人说说笑笑,天南地北,气氛太过愉快,时辰悄然溜走,被忘在脑后。 · 清崖居内,顾铮立于窗边。 绿竹从屋外走入,行礼道:“皇上,楚姑娘还没回来。” 顾铮的眸色浓得如同窗外的黑夜:“把桌上的醒酒茶换一盏。” “是。” 夜色渐浓,绿竹断断续续已换了三杯茶盏。 此时阿飞推门而入:“皇上,楚欢身边又出现了虞青玉的踪迹。” 38. 酒醉之吻 顾铮垂了垂眸,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们见面说话了?” “还没有,阿辉守着的。楚欢现在在回尾玉轩的路上,若是他们会面,属下就地拿下?” 顾铮沉默半晌:“不用。若有交集,只让门口侍卫将楚欢拦住,叫她日后都不必再来尾玉轩了。” 阿飞惊讶:“只是不来尾玉轩?这种细作,不需要抓起来?” “不用。”顾铮好像有些倦了,自言自语般,“就这样吧,不用为难她了。” “是。” 夜色愈深,晚风愈凉。 顾铮立于窗前,落叶纷飞,任晚风吹动鬓边长发。 约莫半个时辰后,清崖居的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气音:“陛下,您睡了吗?” 熟悉的音色让顾铮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看来某人还未和虞青玉会面:“进来吧。” 门被推开,赵十越蹦蹦跳跳地来到顾铮身边,伸手想要关窗:“陛下,夜已深,您穿得这样薄,又站在窗前,小心着凉!” 顾铮看着赵十越踮起脚去够窗沿,露出一节白嫩的手腕。 他眸色微沉,不轻不重地问了句:“谁允许你这么晚来打扰朕休息的?” 赵十越眨眨眼,多年的相处让她能够确定,顾铮此刻并不是真的生气。“抱歉,陛下。卑职并非有意打扰,只是看您灯还亮着,便想问问您是不是需要我抚琴。还有就是把钱袋物归原主。” 赵十越摊开的手心里,是顾铮下午给她的荷包。 “陛下的荷包从何而来呀?这绣工当真精巧绝伦。可是陛下日日携带之物?” 顾铮没回答某人的明知故问,走到案边敲了敲桌子:“把茶喝了。” “好。”赵十越也没有多问,乖乖走到另一边坐下,端起茶盏便一饮而尽。喝罢,又咂摸咂摸嘴,觉得味道似曾相识,歪歪头,“陛下,这是,醒酒茶?” “嗯。” 赵十越一下越过桌子,凑近顾铮,一脸的惊喜:“陛下,您不会是在等我归家吧!” 她凑得太近了,鼻息中带着淡淡的酒香,一双狐狸眼盛满笑意。顾铮有几分失神,阿飞刚刚说,她身边有虞青玉的踪迹,她可能是个细作,她的一切都是假的,自己该让她滚出去的。 可是,顾铮不得不承认,在夜色中等待的每一秒都太过漫长,他甚至害怕赵十越不再归来。 幸好,幸好她又在眼前了。 赵十越见顾铮没答话,墨色的眼眸浓得化不开,里头荡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陛下,你怎么不答话?这是不是你专门为我备的茶?你怎么知道我会喝……唔……” 后面的酒字还未询问出口,顾铮已按住她的脖子,往前带了些,结结实实地吻住她。只是一片叶落的时间,又放开,将她推了回去,淡淡地说:“不是为你准备的,是为我自己。” · 对赵十越来说,这是一个不眠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偏偏就是无法入睡,心里暗自想着:早知道不喝那杯醒酒茶了。 她睁大双眼,放空地盯着床顶,伸手轻抚过自己的唇边。想着今夜短暂的那个吻,仿佛顾铮的温度还停留在唇上。 自己真是太呆了!既然顾铮如此主动,她就应该直接双手搂抱上去,给他个热辣的回吻,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不行不行!赵十越猛地一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发烫的脸,在被子里拳打脚踢起来,你在想什么呀!赵十越!你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怎的如此不知矜持! 等等,赵十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拆床的举动。顾铮今晚吻了自己,但吻的又不是自己,他吻的是燕随庄的女武师——楚欢,而不是赵十越。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真的,完全忘记赵十越了呢? 这个想法如一盆冷水泼到她头上,和顾铮的亲密接触虽让她开心不已,可顾铮不再爱她的事实却又展露无遗。 深夜总是寂静,安静到赵十越连窗外的风声都能隐约听到,她更睡不着了,翻个身又想,顾铮说了今晚的醒酒茶不是为她准备的。说明顾铮也没有一直在等楚欢归家,今夜的一个吻可能只是顾铮酒后的冲动,不能证明就完全忘了赵十越吧…… 左右脑不断互搏,终是几乎睁眼到天明。 翌日上午,顾铮看着萎靡不振,眼下乌青的某人,皱眉:“你昨夜没睡觉?” 赵十越没答话,懒懒地翻个眼皮,白了他一眼。 顾铮有些莫名其妙,抿口茶,换了个话题:“昨日抽签,燕澜琛的四强对手已经确定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是殷迟。但未曾听说他是哪家哪派的。” “他无门无派。”顾铮顿顿,“燕澜琛并非他的对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你怎的就能确定我老板不敌殷迟?”赵十越语气不快,“皇上,你未免太看轻燕澜琛了。” 顾铮偏头看她,眼神平静:“不是我看轻他,燕澜琛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到四强是他的极限了。昨日你们吃饭,他没同你讲?” 昨日? 赵十越回想昨日用膳的细节,当孙曼音祝他摘得桂冠之时,燕澜琛是什么样的反应来着?她努力回想,这才在记忆中看清了燕澜琛苍凉的眼眸,像寒风呼啸过寸草不生的沙漠。 不行。 不能这般轻易放弃。 赵十越奇道:“皇上,四强赛在七月初八,能麻烦您在这几日指点下他吗?” 顾铮摇摇头,认真道:“楚欢,世间事并非事事皆能如人意。武学此门,勤奋与天赋缺一不可。燕澜琛足够勤奋,却天赋不足。” 赵十越知道顾铮讲话从不夸大,若他如此肯定,那老板的武林大会之路恐怕真的到此为止了。 顾铮瞧着她眉头深锁,垂头丧气的样子,换了个话题:“你上次不是说乌恒家的爆炒兔丁很美味吗?” 赵十越正为燕澜琛的事发愁,完全没了吃饭的兴致,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今日就去那家用午膳。” “嗯,随便。” “楚欢!”顾铮的语气十分不满,这才把赵十越的心思拉回来。 “皇上何事?” 顾铮轻叹口气:“去换件衣服,出去吃饭。” “哦。”赵十越拖着步子就往外走,全无以往兴高采烈的热情劲。 顾铮见她毫无生机,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句:“楚欢。” “嗯?”赵十越回头。 顾铮今日穿着一席红黑配色的衣服,头发束起,露出英俊的额头,神情无奈:“你不就是担心孙家二小姐的婚事吗?你该明白的。” 赵十越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盯着顾铮。 “有我在。不论结果如何,我会为她指婚的。” 赵十越原本灰暗的脸色,被霎时点亮。她提起裙摆,顾不得许多礼数,一下冲进顾铮怀中,双手紧环着顾铮的腰,头还在他胸前蹭了蹭:“多谢皇上!” 蹭来蹭去的怀中人,像一只饭后亮出肚皮的小猫。顾铮失笑,本想回抱,终是只拍了拍她的肩:“去换衣服。” “好!” 之后的这几日赵十越过得十分惬意,每日同顾铮一起用膳,读书,练字,倒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时间眨眼过,转眼便是七月初六,赵十越正同顾铮一起用晚膳。 她往顾铮碗里夹了块芙蓉虾球,“皇上,明日您有何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批奏折吧。” “哦。”赵十越咬着筷子,不时瞟顾铮一眼。 “有事?” 39. 后厨小木屋 “没事、没事。”赵十越赶忙否认。 平日里虽然和顾铮共同生活,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也搞不清楚。自七月初三一吻到现在,顾铮再无逾矩之举。明日七夕这样特殊的日子,怕是不好约将人约出去。 用过晚膳后,赵十越贴心地发问:“陛下需要我抚琴吗?” “不用,今日晚间还有些政务要处理。” 赵十越失望地瘪瘪嘴,但还是善解人意道:“那我先出去了。” 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又扭回身子,眨眨眼:“陛下,您的钱袋子还在我这儿。” “嗯。” 赵十越笑:“我用用。” “好。” 赵十越就这样带着巨款上街了,她决定去孙府看看曼音。从前自己日日穿着燕随庄的练功服进不得孙府,如今这身打扮总该能进去了吧。 她溜溜达达地来到孙府门口,抬头挺胸:“本小姐与孙二小姐有约,开门。”那门子见她长相平平却气度不凡,衣衫金丝缠绕,发间珠翠满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立马堆笑道:“敢问您是哪家小姐?” “楚家小姐。” 楚家?楚家?楚家是哪家? 那门子的脑筋转半天也没想到永州有哪个赫赫有名的楚家。 赵十越见状,故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作高傲状。 门子果然不再犹豫,直接放行:“楚小姐,里边请。我带您去二小姐房间。” 赵十越便双手一背,大摇大摆地进了孙府。 孙家作为永州豪门,修葺得甚有派头,青石阶上高门朱漆,三重飞檐压着雕甍绣槛,只不过赵十越见过太多,也不觉有什么稀奇。 跟着那门子一路七拐八拐,走了较远的路也还未到,赵十越皱眉:“你家二小姐怎住得如此偏僻?” 门子挤眉弄眼地笑笑,手一指:“庶出嘛,楚小姐明白的。延这条小径一直往前走,就是我们二小姐的住处了。” 赵十越点头:“你就送到这吧。” “是。” 与豪华的正院相比,这地方真是不甚起眼。小径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竹林,走在路上,空气都湿漉漉的。 越往前走,赵十越依稀听到些人声,尖锐而刺耳。 “孙曼音!你算什么东西!那支南海明珠钗是我看上的,你区区一个庶女,也配戴如此珠饰?” 孙曼音的声音倒十分冷静:“姐姐,这珠钗是父亲给我的。你若有异议,应该去找父亲,而不是到我这儿撒泼。” “你少搬父亲来压我。父亲会站在谁那边,你心里不清楚吗?” 孙曼音没有答话。 孙瑶更是咬牙切齿:“还有那个楚欢,你是存心同她交好与我作对是不是?你简直!” 赵十越还未踏进房间,只看到窗上影子一个人的手高高扬起。她立马冲了进去,却只听得“啪”的一声,孙曼音的脸偏向一遍,脸颊上五个清晰可见的指印。 “曼音!”赵十越过去扶住孙曼音,观察她的情况。 孙瑶挑挑眉,唇边勾出个讥讽的笑容:“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燕随庄的女武师吗?脱下练功服,穿上云锦丝就以为自己变凤凰了?” 赵十越暂时没搭理她,关切道:“曼音,还好吗?” “无妨。”孙曼音没落一滴泪,整个人露出一种罕见的冷冽,仿佛她早已习惯面对丑恶的长姐。 她把赵十越往后带了带,护在身后。 “姐姐这般讥讽欢欢又能如何?不如先看看自己能不能穿上梦寐以求的云锦丝吧。”她嘴角渗出几滴血珠,往孙瑶那儿又走了几步,“姐姐,怕是一辈子,都变不成凤凰了。” 赵十越在孙曼音的身后,颇感讶异,之前总认为曼音是娇柔的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勇敢无畏的模样。 孙瑶闻言,更是怒火滔天,复又想到什么,歪嘴一笑:“我能不能飞上枝头不要紧。妹妹同你那贱人母亲,外人面前光鲜亮丽,内里怕是一辈子都只能活在孙府的泥沼里。” 孙曼音好像突然被人戳了痛楚,整个人微微颤抖。赵十越看着她战栗的背影,伸手轻抚好友的脊背,一下一下,最后轻声道:“曼音,到我身后来。” 孙曼音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赵十越轻叹口气,一步跨上前去,把手扬起,结结实实地给了孙瑶一巴掌。她虽说不是武林高手,可这几月毕竟还是下了点功夫,这一巴掌可比一般大小姐的劲大多了。 孙瑶直接被她打得侧倒在地,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捂住自己被打的左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赵十越:“你!你一个下贱的女武师也敢打我?来人!来人!” 屋内瞬时涌进很多的丫鬟、护院,将赵十越二人团团围住,场面乱作一团。 再有功夫,终是寡不敌众。 没过一会儿,赵十越就被押着去了孙府的主厅。 孙家大娘子黑着一张脸坐于高位,右侧坐着一面色苍白的女子,眉眼间同孙曼音有几分 相似,一看便知是她的母亲——芸笙。 “母亲!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呀!”孙瑶捂着脸,夸张地伏于大夫人膝旁,“曼音,她罔顾姐妹之情。只因那支南海明珠钗,便心生怨恨,指使这个女武师殴打于我。” 孙夫人面色不善地盯着赵十越,又看向孙曼音,冷声道:“小贱种,跪下!” 一旁的芸笙攥紧手帕,满脸愁容,鼓起勇气出声道:“姐姐,曼……” “住口!你也配叫我姐姐?” 赵十越无言,这母女二人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芸笙深吸口气,换了个称呼:“大夫人,曼音绝不是无礼的孩子,其中必有其他缘由,您这般不问事实便予以责罚,怕是于理不合。此事应由老爷做主。” 孙夫人冷哼一声,将她女儿扶起来,指了指孙瑶的脸:“你以为老爷有这么多闲心去管内宅之事?这孙府后院是本夫人当家。我只问你瑶儿脸上的印子难道是她自己打的吗?一个小门小户的女武师哪有这样的胆子!分明就是你家小贱种的意思!” 她讲话实在粗鄙难听,赵十越不堪忍受,朗声道:“不好意思,孙夫人。无人指使,您女儿的脸就是我楚欢打的。” 孙夫人猛地起身,冷脸沉声道:“孙府大小姐也是你能打的?” 一直未发声的孙曼音抢言道:“大娘子不要听她胡说,她没这个胆子,是我指使。”言罢,直着腰身,缓缓跪下,“请大娘子责罚。” 孙夫人冷笑几声:“你这个做女儿的不懂礼数,想必是你母亲教得不够好。那便让你的母亲……” 这种意图明显的牵连之罪,让赵十越忍无可忍,打断道:“孙夫人,我看是您最不会做人吧。” 孙夫人又往前跨了一步:“你说什么?” 孙曼音扯了扯赵十越的衣裙,喝道:“欢欢,莫要多言!” “你身为孙府大夫人,处理后宅纠纷,本该彻查来龙去脉,以示公平。可你刚刚的字里行间,全是偏袒二字。你只知自己女儿被人掌掴,对待庶女脸上的伤痕却视而不见。于大处,不能保家庭和睦;于小处,教不好当家嫡女。您说,您配做大夫人吗?” 赵十越一席话掷地有声,主厅内只剩沉默,下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孙夫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你这张嘴倒是挺会说!可是楚姑娘,此处是孙府,还轮不到你这小丫头片子在这猖狂。来人,楚姑娘来者是客,请去厨房后的小木屋作客。” 40. 夜鼠出没 “小木屋?什么小木屋?”赵十越被身旁的人拖着往外走,变了脸色,“孙夫人,我可是皇上的琴师!若我今日有任何损伤,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欢欢!”孙曼音一把拉住赵十越的手,转头道:“大娘子,您可看清楚了。楚姑娘身上着的可是云锦丝!一般琴师怎会有如此待遇!您若为了一时之气,把整个孙家置于危险之中!您觉得父亲还会站在您这边吗!” 孙夫人皱了皱眉,似有些许动摇,而此时的孙瑶轻声唤了句:“母亲。” 孙夫人拍了拍自家女儿的手背,冷声道:“你和楚琴师关系这般好,若孙家有何难处,你身为孙家二小姐,自是应当想办法求情的。今夜嘛,决轮不到这姓楚的在瑶儿面前作威作福,拖下去!” 孙曼音急得没法,怒道:“我去,我替她去!” 芸笙顿时慌了:“曼音!” 孙夫人冷冷笑道:“这可是我们二小姐自己说的,夜色已深,一个人难免孤单,一起带下去!” 赵十越被人推着,一路跌跌撞撞,和孙曼音一同被人丢进了小木屋。整间屋子狭小逼仄,一股腐烂的尸臭味让赵十越直想干呕。黑暗中还不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好似磨牙的声音。 孙曼音紧紧抱住赵十越,轻拍她的后背,声音微颤:“欢欢,别怕,别怕。” 赵十越掐掐虎口处,缓解紧张,伸手回抱住她:“不好意思,曼音,都怪我。” 孙曼音摇摇头:“欢欢,是我谢谢你才对。我知道,你是看我想对孙瑶动手,才抢先一步打了她一巴掌。” 赵十越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身想法被看穿:“我本想着,若是你打了她,定会受罚,便替你出了这口恶气,却没想到还是害你至此。你怎的这般傻,我如今毕竟是皇上身边的人,她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 孙曼音苦笑一下:“虽要不了命,怕也是刻骨铭心之痛。” “无妨。”赵十越环顾四周,却因光线昏暗,什么都不得见,“这间屋子到底有何玄机?不会就只是这腐臭味吧。莫非孙夫人只是想臭死我?” 孙曼音又将赵十越环紧了些:“这里有夜鼠。” “夜鼠?” “嗯,约莫再过一两个时辰,这间房子的夜鼠都会钻出来。而后,爬满你的身体,怎么赶都赶不掉,门被锁死,你只能忍受那种恶心的滋味,等着皮肤溃烂,衣不蔽体。” 赵十越感到孙曼音上下牙齿都在战栗,皮肤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心中怒火滔天,从前只知曼音受着庶女之苦,可未曾想那对母女竟如此恶毒!这样的痛楚,曼音不知受过多少次。 她轻拍着孙曼音瘦削的脊背:“曼音,你不该进来的,不该进来的。” 孙曼音没答话,被那些长毛老鼠爬满身体的痛苦有多剧烈,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不后悔陪着赵十越受罚,这本就是她在孙家要受的苦痛,不该让友人替她受过。今夜怕是无法逃避,她只又再抱紧了赵十越一点:“欢欢,一会儿我会保护你的。” 孙曼音勒得太紧,赵十越快喘不上气。不知如何才能缓解她的惊惧,只能轻声安慰:“无事的,别担心。皇上会来寻我的。” 孙曼音埋于她颈侧,声音闷闷的:“真的吗?” 赵十越内心轻叹口气,顾铮根本就不知道她来孙府了,又去哪里寻她呢。 可现下也没其他办法,赵十越只得点点头,回了个肯定的“嗯”。 时间缓缓流逝,逼仄的黑暗空间里,只有两个少女不安的心跳声。周围老鼠磨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在耳边。 赵十越抱着孙曼音,瞧见前方一只硕大的老鼠从黑暗中慢慢靠近,它的尾巴又细又长,她忍住快要呕吐的欲望,捏紧了孙曼音的衣袖,往前一个伸腿,结结实实地踩在那夜鼠硕大的肚子上,如踩了一滩烂泥,脚下的夜鼠顿时吱吖乱叫,她的耳膜快被刺破。 “太恶心了。”赵十越几欲干呕,可随着脚下的夜鼠渐渐停止动作,四周的夜鼠竟同时现身,全身长毛炸开,细尾直立。 看来今夜这般折磨在所难免,不可再让曼音受此苦楚,赵十越深吸口气,一个翻身,俯于孙曼音上方,将她护在怀中,准备忍受万鼠撕咬之痛。 电光火石间,小木屋的门“吱丫”一声被大力踢开,月色倾泻而入,成百上千只夜鼠顿时四散而逃,没了踪影。 赵十越抬起头,顾铮于门外长身玉立,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朝她伸出一只手。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以放松,她太委屈了,以至于忘了身份,软软糯糯地唤了句:“阿铮……” 顾铮没应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示意白齐礼貌牵起孙曼音。 赵十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不经意间看见 了白齐脚边那一对被捆成粽子的孙瑶母女。她们被遮住眼,捂住嘴,只能在地上胡乱扭动,发出些“呜呜”声。 未防认出身份,孙曼音未开口说话,只走进一些,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孙瑶母女的身上,一下又一下,脸庞不知不觉已落下两行清泪,好似要把这些年自己和母亲所受的委屈尽数发泄。 赵十越见不得她这般痛苦的模样,凑过去抱住她。在孙曼音耳边不断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顾铮冲白齐扬扬下巴,白齐点点头,拎起这对母女,丢进了小木屋中,贴心地把门锁死。 赵十越看着那紧闭的木门,心中大感畅快,牵起孙曼音的手,暖声道:“曼音,今晚随我回尾玉轩住吧。” “欢欢,我不去。我去陪陪我母亲。”孙曼音努力想扯起一个笑容,却又失败,失落道,“每次发生这样的事,她只会躲在房间里哭。” 赵十越见状,不好勉强,只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你身边永远有我,我必不会让你再受到这般惨无人道的折磨。” 顾铮见她眼里满是担忧,出言道:“孙姑娘,朕会让永州知府将此事知会你父亲,你不必担心日后受到报复。” “谢皇上。” 小木屋里不断传出沉闷的喊叫声。被封住嘴巴、蒙住双眼的人,只剩皮肤被撕咬的触感不断放大,看来孙瑶母女终能尝尝他人之苦。 将孙曼音送至房间后,赵十越转头好奇地问道:“皇上,你和白侍卫怎么进来的。” 顾铮眼都不眨一下:“翻墙。” “翻墙?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也有偷摸做贼的一天。” 赵十越笑得开怀,全然没注意到来自身边的两道冰冷视线。 顾铮也笑着开口:“我和白齐会轻功,此刻能直接跃墙而出,你呢?” 赵十越一愣,她那三脚猫的轻功,慢慢爬树是没问题,可要是极快地翻墙且不被护院发现,那是绝不可能的。 爹娘曾教育过她,这世间万事只靠一个人的力量往往难以成事,所以要学会向他人寻求帮助。 赵十越深以为然,所以她当机立断,一把抱住顾铮的腰,开始做作地哭诉:“皇上,您可不能弃我于不顾啊!呜呜,您也看到了,孙府的人都是豺狼虎豹,我若留在此处,必会被孙瑶母女残害的!我是您身侧的琴师,您怎能如此狠心!” 41. 七夕出游 这装委屈的路数倒是和从前毫无二致,轻易被人一眼识破。 罢了。 顾铮看向白齐,白侍卫立马没有感情地偏过头去。 “好了,闭嘴。” 赵十越立马噤声,抬头委屈巴巴。 顾铮轻叹口气,搂住她的腰,轻点两下,往尾玉轩而去。 夜色如流水,晚风带起阵阵凉意,赵十越趁此机会,又往顾铮怀里钻了钻。“陛下,你如何得知我在孙府?” “猜的。” “那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陛下明日做什么?” “给你讲过了,批奏折。” “哦……” “楚欢。” “嗯?” “你身上好臭。” “……”赵十越没答话,直接把头往顾铮肩上一靠,舒舒服服地闭上眼,反正亲爱的陛下也不会狠心把她扔下去。 · 七月初七,顾铮今日的确很忙。赵十越也没去打扰,只在鱼塘边钓鱼。 夏风温柔,心中无忧,人生惬意。 清崖居内,绿竹正在上茶:“陛下,快到晚膳了。” “嗯。”顾铮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揉揉肩:“楚欢呢?” “楚姑娘在砚湖边垂钓。奴婢命人准备晚膳吗?” 顾铮想了想:“不用,我和她出去吃。” “是。” 钓鱼是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运动,顾铮来到湖边时,赵十越已在绿荫下睡着了。 他在她身侧蹲下,阳光透过树荫吻住她熟睡的脸庞。 顾铮极为认真地端详,陌生的脸让他很不习惯,于是伸手摸上赵十越的耳后,细细地摩挲着那不起眼的边缘处。 半晌,终还是收回手,轻声唤了句:“楚欢。” “嗯?”赵十越迷迷蒙蒙地睁眼,看着眼前的顾铮,自然而然地伸手挂住他的脖颈,要人抱她起来,“你批完奏折啦?” 顾铮配合地揽住她的腰,往上带了带:“去换件衣服,一会儿到擎岳楼吃饭。” “好!” 揽虹厅内,赵十越咽下最后一大块肥美的鱼肉,愉快地放下筷子,伏于栏杆处往街上望。她今日穿了席妃色的长裙,称得整个人窈窕非常,从顾铮的角度望去,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背影。 顾铮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那张人皮面具了。 “陛下,我们去街上逛逛可好?” “好。” 七夕节的永州城热闹非凡,街上张灯结彩,多是男男女女结伴而行。赵十越同顾铮并肩于街上漫步,倒也像对有情人。 “顾公子。”赵十越望向顾铮的侧脸,轻唤一声。 “嗯?” “我们一起去放个河灯吧?我听说每到七夕,大家都会到永州河上放花灯,祈求自己的心愿能被河神听见。” 顾铮没什么表情地否决:“天下人的心愿那么多,河神若要一一实现,怕是忙不过来。” 赵十越撇撇嘴:“那去爬幽明山如何?听说在这一日夜登幽明山的……” 有情人三字未出口,她便适时地住了嘴。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赵十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她和顾峥并非有情人,今夜并肩而行,也只是餐后消食罢了。他的宫中有熙妃、惠妃,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已被遗忘在过去的自己。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般好没意思,披着一个假面,享受着偷来的时光。身旁不断穿梭的男女,个个笑靥灿烂,而自己和顾铮之间不过是谎言堆砌的表面和平。 河神不会看到自己的花灯,幽明山上的菩萨也不会等到自己的叩首。 思绪至此,赵十越停住脚步:“顾公子,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府去。” 顾铮疑惑地侧头:“你不高兴?” 赵十越把头一偏:“没有。” 顾铮罕见地没有顺着她说:“可我还想再走走,你陪着一起吧。” 赵十越略带惊讶地抬头,虽然心里极不情愿,可还是应了声好。只是步子不再似之前轻快,只垂着头,拖拖沓沓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不觉间,顾铮带她至一间客栈前停步,白齐牵着一匹马正在栈前等候。 顾铮:“上马。” “啊?”赵十越没反应过来。 顾铮皱皱眉:“自己上不去?” “哦哦,上得去。”赵十越不明就里地赶紧爬上马背,紧接着顾铮便轻巧上马,坐于她身后,驾着马,往城外去了。 夜色比晚膳时沉了些,夏夜的风穿过赵十越的发丝,倒是十分惬意。 她忍不住发问:“陛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身后人不咸不淡地开口:“把你送去喂狼。” 不说就算了,居然还吓唬她!赵十越愤怒转头,恶狠狠地瞪向某人,正准备恶语还击时,却撞见顾铮噙着笑意的嘴角,一下愣了神。 顾铮见她一副呆愣模样,笑意更甚:“怎么,不服气?” “没、没有。”赵十越连忙转头坐正,暗自懊恼,自己真是不中用,怎的又被此人美色所迷! 又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已入深夜,还未到达目的地。 顾铮骑得并不快,只随意放步向前,四周一片寂静,晚膳时的酒意上涌,赵十越晕晕乎乎的,困得快要睡过去。几次突然坐直,摇摇头想清醒些,又被汹涌的困意淹没。徒劳无功地挣扎几次后,她选择放弃清醒,干干脆脆地把头往后一倒,靠在帝王怀里,大不敬地吩咐道:“顾铮,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顾铮听她直呼自己名讳,非但不恼,还将人圈紧了些,方便她睡得更舒服。 “楚欢、楚欢……” “啊?”赵十越揉揉眼睛,云里雾里地问:“到了?” “嗯。”顾铮扶住她,先行下马,又朝她伸出手,将人抱了下来,带了一丝笑意地问:“还不睁眼?” 赵十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情不愿地将眼眯开一条缝,跃入眼帘的是跳跃着的点点绿光。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茂密树林中,眼前是成千上万只萤火虫,点点荧光汇聚成海,若银河坠落凡间。 她轻轻抬手,一只萤火虫刚好栖于她的指间,萤光点亮娇颜。 “陛下!”赵十越小心翼翼地将手递给顾铮,“你看!” 身边萤光漫天,顾铮却无心欣赏,只专注盯着眼前人。 赵十越献宝似的又把手往前送了送:“看这只萤火虫,好看吗?” 人皮面具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皮相,却永远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双眼。 顾铮盯着她灿若星河的眼眸,勾唇笑了笑,柔声道:“好看。” 赵十越怕吓跑指尖的萤火虫,低语道:“据说对萤火虫许愿,也能实现。我们试试?” “好。”顾铮配合地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睁开,贪婪描绘眼前人的轮廓。 他从来就不信神佛,如果许愿真的有用,那他又怎会家破人亡,度过那样悲惨的童年?如果许愿真的有用,三年前赵十越就不会为了虞青玉背叛他,如今也不会弃他离宫而去。 顾铮觉着有点可笑,从前想陪着赵十越做的所有事,如今只能借着“楚欢”的名义做。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去维护着这层喜乐的窗户纸。只因若没有了“楚欢”,他和赵十越之间便只剩下跨不去的伤痛和背叛。 赵十越将愿望反复在心里说了三遍,这才抬眼,却触到顾铮苍凉的眼眸,心下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害指尖萤火虫惊吓而逃。 她顾不得许多,关切道:“陛下不开心?” 顾铮敛好神色,摇摇头:“没有。我们坐坐。” “好。” 她将手撑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双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语调开怀。 “从前有个小娘子对我说萤火虫很漂亮,我一直想看看。年少时有一次很好的机会,可无奈错过了……”她忽然顿住,怕自己露馅,低头偷瞄身边人的神情。 顾铮却像是没发现有何不妥似的,神色如常地问:“然后呢?” 赵十越松了口气,心想然后就和你去黄英姐姐家的小院子里看月亮啦,可嘴上却只道:“哈哈,没有什么然后啦!” 顾铮也点点头,眸色似夜,嗓音低哑:“是啊,没有然后了。” 42. 七夕之琛音篇 今日七夕,燕澜琛给大家放了个假。整个燕随庄静悄悄的,与外面热闹的街道截然不同。 未至晚膳时分,孙曼音便早早到庄内候着。她今日一袭浅绿色衣衫,乌黑的秀发并未完全束起,只别了根玉簪,称得整个人清丽脱俗。 燕澜琛的身影一直没出现,孙曼音也不急,只在平日内小聚的桌旁坐着,轻摇着赵十越赠予她的团扇。 “开饭啦!”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曼音笑着回头,只见燕澜琛一手端着一个热菜,小心翼翼地放于桌面,“你等等,我还准备了其他的。” 就这么来回跑了两三趟,才算把菜上齐。简单的四菜一汤:红烧肉、醋溜土豆丝、蒜蓉茄子、凉拌鲫鱼,配一海碗莲藕排骨汤,虽不是山珍海味,看起来也颇为丰盛。 燕澜琛盛好饭,斟好酒,这才坐下,把菜都往孙曼音面前推了推,腼腆地笑笑:“快尝尝,我平日不太做菜,可能味道不怎么样。” 孙曼音看着面前沉默内敛的男子,燕澜琛一直都是这样。他像最厚实的土壤,永远不争不抢,只默默努力,去一步步打造燕随庄,打造一个给燕巧的家。她见过太多富裕公子哥儿,只因家世不错,便飘飘然自视如黄金叶,可燕澜琛不同,只有在燕澜琛身边,她才会觉着自己这浮萍之身有个安栖之地。 爱情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爱他时,便觉他最可爱。就像现在燕澜琛鼻尖的点点汗珠,也会让孙曼音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掏出手帕,轻笑着说:“燕哥哥,别动。” 她擦得很细致,手帕上一丝清冽的柑橘香萦绕在燕澜琛鼻尖。 孙二小姐算是多虑了,这样近的距离,不用她提醒,燕澜琛这老实人也是不敢有丝毫动作的。 孙曼音感受到他的僵硬,退开了些,歪歪头:“好啦。” “好?好啦?”燕澜琛僵硬地重复一遍,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埋下头,颇为不自在地念叨:“那孙小姐动筷吧。” 孙曼音拿起筷子,浅尝了下,老实讲,和她从小的吃食相比,相差甚远。 燕澜琛见她小口吃菜的模样,有些紧张:“怎么样。” “甚是美味,比家中饭菜好吃太多!” “真的吗?”燕澜琛皱皱眉,不自信地又尝了口:“那你家厨子的水平有点差呀。” “噗……”孙曼音没忍住被饭呛了一口,扭头“咳咳”地咳嗽起来。 燕澜琛忙给她拍背顺气,关切道:“没事吧?慢点吃。” 待到气顺,孙曼音搭上燕澜琛拍背的手,爽朗地笑出声,她从小家教极严,极少这般肆意大笑:“燕哥哥,你也太老实了。笑死我了。” “怎么了?” “怎么女孩子说什么你都信啊?你这手艺怎可能与我家后厨相比。” 燕澜琛皱眉:“那你刚刚说……” “我刚刚说甚是美味。”孙曼音接过燕澜琛的话头,手顺着他的手臂下滑,轻轻握住,“并不 是赞你厨艺精湛,而是只要是你做的,于我而言,便是世间最珍贵的。” 孙曼音微微顿住,她感受到燕澜琛手背上的薄汗,又握紧了些:“我心悦于你,便觉你为我所做餐食,乃天下最顶级的珍馐。” 孙曼音此时太过美丽,令燕澜琛忽然忆起桃林初遇她时,也是这样一席绿衣,有着全世界最天真的模样,但燕澜琛知道他心爱的姑娘,并不似江边那一株扶风的弱柳,而是面对狂风暴雨也能节节向上的青竹。 “燕哥哥。” 孙曼音轻唤了一声,燕澜琛知道她在等自己的答案。 不管后事如何,或许此刻应该把满腔疑虑抛诸脑后呢? 燕澜琛轻轻一转手,反握住了孙曼音:“我嘴笨,不知如何表达才好。我自是爱你的,桃林初遇时,我便爱上了你。我恨不得能时时刻刻伴你身侧,为你排忧。”说于此处,他深吸口气,才继续,“是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无法与你相配……” 孙曼音虽觉燕澜琛对自己该是有情意的,可感情一事,若是不宣之于口,难免会认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如今听到燕澜琛这番话,她欣喜不已,眼眶湿润:“燕哥哥,我很高兴。其他的,你无需多言了。” 看着眼前孙曼音笑意盈盈,燕澜琛都快觉得他们好像真的能结为夫妻共白头。 可是太难,太难…… 天边的星星摇摇欲坠,就像燕澜琛快要坠落的心。 他根本,就打不过殷迟。 43. 赛前压注 四强赛的前夕,殷迟正埋头执笔。他皮肤白皙,生得极为清秀,细看右眼角处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跳跃的烛光打在他脸上,完完全全一副富贵公子哥的模样。 他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完全无法与常人的写字速度相较,含着笑意的嘴角太过天真,倒像是七八岁孩童才会有的神情。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不小心写错笔画,他先是呆愣两秒,便皱起眉,十分懊恼地将那信纸揉作一团,扔到桌角。 时间流逝,窗外人声渐歇,已是午夜时分。桌角的废纸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小山包。终于,殷迟费劲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停笔,长舒一口气,高高兴兴地举起双手,借着烛光欣赏自己的大作。 只见那信纸上只有两行、五个大字: 浅浅 我会赢 次日,永宁大道上早已锣鼓喧天,当地群众及各路英雄全都汇聚于此。上午的半决赛,方戬毫无疑问地轻松胜出。至于下午比赛的预测结果,就众说纷纭了。 街边一家寻常客栈内,店小二正卖力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咯!各位爷都来试一试,买定离手,下午究竟是武行新秀——燕随庄的燕老板会胜出,还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殷迟会更胜一筹呢!” 赌桌台前一下人满为患,众人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我压殷迟!这人虽长得一副小白脸模样,可打法那叫一个凶悍!一看就不一般!” “你懂什么!我压燕澜琛,这燕随庄虽然不大,办事倒是出了名的妥当,燕老板的功夫,绝不可能比小白脸差!” “确实,我也压燕澜琛,大家都知道此次武林大会关系着孙二小姐的婚事。我听说呀……”说话这人压低嗓音,故作神秘道:“这燕老板和孙二小姐,是郎有情来妾有意!那燕老板能输啊!”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顿时炸开了锅! “好!说得好!我也跟着压。”“我也压我也压。”燕澜琛那边的赌注明显增多不少。 偏又有人提出异议:“你们这群没眼力劲的,燕老板想赢就能赢吗?哪个来武林大会的好汉不是想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关键是要有这实力呀!据我观察,大家比武都是点到为止,只有这个殷迟,刀刀见血,风格极为暴戾!之前和他对战的选手非死即伤,都忘了吗?我看啊,燕老板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一定了!” “有道理,有道理。” 众人纷纷点头,听风就是雨,殷迟那处顿时压了重金。 一旁的赵十越踮起脚尖,看到燕澜琛名字上稀稀拉拉的少许钱币,怒从心头起,全然忘了顾铮对战果的预测,拨开人群就往前窜,把顾铮新给的大钱袋子往台上一扔! 盯着店小二,一字一句,恶狠狠道:“我全压燕澜琛。” 店小二未料这相貌平平的女子出手竟如此阔绰,结结巴巴道:“好、好的。”待他把钱袋子打开的一瞬,成叠的银票令众人哗然,店小二惊道:“姑娘,您确定全压吗?要不要分散一点?” 赵十越却急着离开,丢下一句不用,便朝燕随庄跑去。 刚刚的讨论声令她心有余悸,殷迟的战斗风格极其凶悍,过去她想让燕澜琛拼尽全力去赢,如今她却只想提醒他不要受伤就好。 待到她气喘吁吁跑到庄内时,燕澜琛正坐在院内的小桌旁擦拭刀身。 他见赵十越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疑惑道:“欢欢,你跑得这样急做什么?” 赵十越拍拍胸口,顺顺气,急道:“老板,下午的比赛别太尽力,实在打不过,我们就算了。” 燕澜琛的眉头皱得更深,快要拧成一个“川”字:“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十越愣愣,抓紧他的衣袖:“老板,我知道学武之人凡事应当全力以赴。可殷迟打法太过暴戾,我怕,我怕你受伤……” 燕澜琛轻叹口气:“你看出我不敌殷迟了?” 她犹豫半晌,点点头:“我希望燕老板平安。” 燕澜琛将手中九环刀轻置于桌面,望向头顶的桢楠树树枝,今日天气晴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一点点倾洒下来,空气中的尘埃飘飘浮浮。 平日里他同楚欢和曼音就是在这树下小桌旁,谈天说地,共望人生的。 “我燕澜琛虽只是一介武夫,可绝不可能未战先怯。” 赵十越只当是孙曼音之由,着急解释道:“老板,若是因为曼音,你不必担忧。皇上已答应了我,待武林大会结束后,便会为你和曼音指婚。” 指婚消息太过突然,燕澜琛一愣:“你是说,皇上愿意?” “对对对!”赵十越忙不迭地点头,“就算孙旭想比武招亲,可若是圣上指婚,他也不敢不从的。” 令她意外的是,燕澜琛并未表现出惊喜之感,而是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不必了,替我多谢皇上。” “不、不必?” 燕澜琛转头,郑重道:“其一,我身为练武之人,若是在赛场上未战先降,会坏了我燕随庄这么多年打下的招牌;其二,我若是不能赢得武林大会桂冠,而是靠皇上指婚娶得曼音,会使整个孙家成为永州城的笑话,孙旭也不会让曼音好过。这一战,无论输赢,我必定全力以赴。” 赵十越那只紧攥衣袖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地垂下:“老板,你说的我都了解,我只是……”她顿了顿,“对不起,我根本没办法帮到你……” 燕澜琛见她垂着头,一脸沮丧,像只在大雨里淋湿的小猫,豁达一笑:“别担心,欢欢,我不会有事的。” 赵十越别无他法,只得闷声应道:“好,老板加油。” 午膳后,比赛正式开打。 台上的主持人声音洪亮:“武林大会四强赛,有请双方选手登场!” 殷迟和燕澜琛一左一右,缓步上台。擂台周围是韩亮、孙家、方家及袁家的坐席,正前方顾铮坐于高台之上,赵十越并肩坐于他身侧。 殷迟面容清秀,直勾勾地盯着燕澜琛,像是雪地里的孤狼见到猎物,下一秒就要将人吞食。 赵十越端详着殷迟,喃喃自语了一句:“奇怪。” 顾铮转头:“怎么?” 赵十越朝顾铮凑近了些,耳语道:“我应该没见过这殷迟呀,可刚刚细细瞧了瞧,竟觉得似曾相识。” 两人低语相距过近,在台下看客眼中只觉皇上和楚琴师当真亲昵非常。 孙瑶恶狠狠地瞪了赵十越一眼:“也不知一个小小琴师,凭何能坐那个位置。皇上也不觉得于理不合吗?” 孙曼音没接话,抬头望向高台处,刚好触到赵十越投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了然一笑。 “武林大会四强赛,燕澜琛对阵殷迟,正式开赛。” 擂台上骤然炸开金属相撞的脆响。 燕澜琛双臂肌肉虬结,九环刀劈出道道雪浪,刀风震得擂台边缘的铜铃嗡嗡作响。他每踏一步木台便凹陷三寸,刀锋裹挟着刚猛内劲直取殷迟咽喉,却被一柄细剑轻巧点中刀背,那剑尖竟似长了眼睛,总能在千钧一发时卸去他九成力道。 44. 擂台厮杀 殷迟白袍翻飞如鹤,细剑在掌中化作银蛇。他右眼角的泪痣在腾挪间时隐时现,忽然旋身避开横扫刀锋,剑锋贴着刀背擦出火星,直刺燕澜琛握刀虎口。 燕澜琛暴喝一声撤刀换手,刀柄铜环却已被剑气削落两枚。 台下惊呼未落,殷迟剑势骤变!细剑突然抖出七点寒芒,燕澜琛横刀格挡时发现竟是虚招,殷迟早已闪至他左侧空门,剑柄重重撞在他肋下。燕澜琛闷哼倒退,殷迟的剑尖已如毒蛇吐信追至胸前,逼得他接连后撤,刀法渐乱。 最后一剑来得悄无声息。燕澜琛挥刀劈空时忽觉喉间微凉,殷迟的剑尖正抵在他突起的喉结上,右眼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九环刀当啷坠地,他小麦色的脖颈滚落汗珠,嘴角溢出血丝,方才肋下那击竟已震伤肺腑。 殷迟将燕澜琛打倒在地,抬起左脚,一脚狠狠踩在其胸口处,脚上力道竟像要把人的胸腔踩碎开来。 燕澜琛的嘴角不断冒着鲜血,嘴里盈满苦涩的铁锈味。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往高台望去,像是快要散掉的木偶。 孙曼音一只手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整个人止不住轻颤,正欲起身。耳旁却传来孙旭冷酷的叮嘱:“曼音,坐下!把你的眼泪擦干净,别丢了我们孙家的脸。” 孙曼音一愣,死死咬住下唇,脱力倒回椅中,眼泪却开始决堤。 燕澜琛努力地勾勾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无声地安慰着:“别哭、别哭……” 擂台上生死由命,殷迟白皙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收起剑身,高高举起右拳。 这一拳下去,燕澜琛会没命的。 怎么办?怎么办? 赵十越见殷迟的拳头就要落下,电光火石间,顾不得许多,起身怒道:“住手!” 众人一片哗然,殷迟的拳堪堪停留在了燕澜琛鼻尖前一寸,转头看向台上。 赵十越深吸口气,转头朝顾铮行礼:“陛下,比武大会应点到为止,燕庄主很明显已丧失战斗能力,这一场比试胜者已出。卑职擅自叫停,请陛下责罚。” 顾铮配合地点点头:“你做事确有不妥,罚俸三月。” 她自然是顺着台阶而下:“多谢陛下。” 主持人洪亮的嗓音响彻四方。 “本场四强赛,殷迟,胜!” 台下传来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殷迟虽手段狠辣,但其展示出的武艺确实远在燕澜琛之上。永州城自来尚武,现下的百姓全是高呼“殷迟!殷迟!殷迟!” 殷迟眼神空洞地往下一扫,仿佛刚刚取得胜利的人并非自己,他本欲直接离场,脑海却突然出现一幅画面:他苦练许久,新学会了一个招式,便在小院内展示起来,一旁面容姣好的女子配合地欢呼:“应迟!应迟!”他不知作何回应。 女子不满地翘起嘴,煞有介事道:“应迟,我在为你欢呼,你应该道谢。” 浅浅说过,要让他学会道谢。 殷迟的脚步一顿,回忆中的场景勾得他浅浅一笑,朝台下微微鞠了个躬。 一旁的燕巧带着燕随庄众人火速上台,将只剩了口气的燕澜琛带回庄里医治。 深夜,燕随庄的主屋内却是人影绰绰,赵十越同燕巧在旁坐着,孙曼音正拿着一方手帕细细替燕澜琛抹去额上的汗珠。 她面容沉静,动作轻柔。 屋内的三人都未说话,只听得见床上燕澜琛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燕澜琛才悠悠转醒,他只觉得五脏内服都被移了位,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双眼勉强撑开,便看见了心上人红肿的眼眸。 “燕哥哥!燕哥哥!”孙曼音见他转醒,高兴地连着轻唤几声,又转头道,“巧巧,快去把温着的药端来。” 燕巧胡乱抹了一把泪,立马兴奋跳起,应道:“太好了!兄长终于醒了,我这就去端药。” 孙曼音将人缓缓扶起,一点一点喂入汤药。 赵十越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关切道:“燕老板,你现在感觉如何?好些了吗?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燕澜琛摇摇头,艰难地吞咽几口药汤后,盯着孙曼音沙哑开口:“现在什么时辰了?” 燕巧抢先一步,不满地噘嘴道:“哥,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关心什么时辰?此刻已是子时。” “子时……”燕澜琛顿了顿,又看向孙曼音,“你该归家了。大家闺秀,不宜在外待这么晚。” 孙曼音却没答应,只低下头,轻轻对着汤匙中清亮的药汤吹气,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段阴影:“你还受着这么重的伤,别再为这些小事费神。我今晚不回去,同欢欢一起睡。” “像什么样子!咳咳咳……”燕澜琛气血上涌,竟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又是 孙府的二小姐,若是被人传出去,你在燕随庄过夜,还有何清誉可言!” 孙曼音放下碗,勺子碰在碗边上,发出“叮”的一声,朗声道:“清誉二字,价值几何?天下女子看重之事,并非我心中所念。” 她深吸口气,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替他掖了掖被子,又轻柔地叮嘱:“大夫说了,殷迟下手极重,虽不致死,却已伤及筋骨。你需得好好将养着,莫要劳心费神。在你伤好之前,我都不会离开燕随庄的。” 燕澜琛动动嘴,想再说些什么,却终是只道了一句:“你们三个且去歇息。我无大碍。” 赵十越见状,也附和道:“曼音、巧巧,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去歇息吧。我还有些话想同老板讲。” 燕巧一听就有些不乐意了,问道:“欢欢,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何事是我和曼音姐听不得的?” 赵十越轻轻拍着燕巧的背,含含糊糊地把她往门外推:“哎呀,你这个小孩儿懂什么,别多问。” 孙曼音回头颇有些疑惑地看了赵十越一眼,配合地牵着燕巧出门去。 待两人走后,赵十越关上门,又回到燕澜琛的床前:“燕老板,要喝点热水吗?” “不用。”燕澜琛摇摇头,受伤后的嗓音没了往日的中气十足,像一缕飘在空中的线,“今日,我让你们很失望吧……” “燕老板何出此言?” 燕澜琛像是有点冷,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虽知道自己与殷迟有实力差距,却不料在十招之内就败下阵来。被人像条狗一般踩在擂台之上,却毫无还手之力。我习武二十年,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不怪曼音的父亲素来瞧不上我。我有什么呢?没有优渥的家世,没有显赫的权力,连一直自傲的武艺也不过是高手面前的笑话罢了……” 燕澜琛还病着,话至结尾处,字字苍凉恍若泣血。 赵十越一愣,想张嘴安慰,却觉咽喉处被人塞了团棉花般又苦又涩。 她有什么资格去安慰燕澜琛呢? 儿时母亲就曾教导她,莫要自以为是地去看待别人的苦痛,有些事于你是轻飘飘的柳絮,于他人却可能是重如千斤的大山。 从前偶尔一听燕澜琛的自卑之语,她只觉怒其不争,怪他对曼音不够上心。 此刻单独留下来,本想再问燕澜琛可否需要帮助,可如今种种,哪里又是一个指婚能抚平的伤痛? 45. 夏夜长谈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一点一滴打在窗台边。 赵十越静默半晌,终又开口道:“人言可畏,或许孙旭、孙瑶、台下众人会把你当做笑话。可在巧巧、曼音和我心中,你从来都是燕随庄的大英雄。” “无论如何,我们都在。” 赵十越没有撑伞,回到自己房间时,肩头上沾了层细细密密的雨珠,透了点不属于盛夏的寒意。 一开房门,孙曼音正斜倚在床头,赵十越洗漱后,便也上床去,同她并肩靠着。 起初两人都未言语,只静静听着窗外雨打芭蕉。 “欢欢,你是否去过天下诸多之地?” “嗯,年少时性子贪玩,总在家里坐不住。” 孙曼音侧头看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真好,我从未出过永州城。草原、大海、荒漠……我什么都没见过。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可有哪处景致令人过目难忘?” “过目难忘吗”赵十越顿了顿,脑中闪过从前游历过的大好河山,“不同的风景各有其妙处,但我最喜欢大海。我阿奶和阿翁生活在靠近南海的一个小渔村,村子不大,名唤云落。从前每到夏日,我都会从京都去到云落村消暑,那时心上人还伴于身侧,同我共赏海上烟霞、落日熔金。” “那你去过草原吗?琛哥哥曾给我讲过草原之事。他说草原一望无际,那里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有大片奔腾的骏马与跳跃的篝火。” 赵十越点点头:“儿时随父亲和浅……我的密友去过大辉游历。” 孙曼音笑道:“欢欢的密友也该是很好的姑娘。” 赵十越想到虞星浅,眸间便盛满笑意:“嗯,她叫浅浅,是京都最漂亮的女子。那时在大辉,我和她比赛赛马,结果她走丢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人,急得直哭。结果快到傍晚时,她不知从哪牵了个满身是泥的小男孩回来。” 孙曼音觉得有趣:“后来呢?” 赵十越回忆道:“那男孩当时很警惕地看着我,也不开口说话,像一匹走丢了的小狼。他只让浅浅帮他清理,后来还想跟着我们回京都,结果前一晚不知怎的,他人就不见了。说来也奇怪,过了那么多年,我都还记得那男孩看生人的眼神,像一把锐利的剑。我当时还打趣浅浅,牵了个狼王。” 她言至此处,轻叹口气:“也不知那小狼现在如何,更不知浅浅身在何处。” “大辉之景令人神往。”孙曼音可惜道,“那日不经意听到父亲与朋友闲谈,听说大辉新一任的辉王之争,让这草原之国不得安宁。” 赵十越有些讶异:“辉王之争?” 孙曼音歪头看她,失笑道:“你怎这般惊讶,大皇子与三皇子的继位之争不是妇孺皆知,闹得什么版本都有?你贯爱走街串巷的,在京都从未听说吗?” “我……”赵十越一下哽住,心想我天天都在冷宫待着,能去哪里听说这档子事,嘴上却只能尴尬地哈哈一笑,“对,好像是听说过,我给忘了,哈哈。” 孙曼音继续往下说道:“大辉国土面积无法与我大庆相比。辉王应风为人平和,不好美色,只有一后一妃。扶菁王后诞下了大皇子——应疏,萧贵妃膝下则是三皇子应迟。” 赵十越接到:“这皇位有何可争,据说大辉历来传嫡。” 说至嫡出,她猛地停下话头,紧张地咬住下唇。 孙曼音却只是笑笑,安慰道:“无妨,你所言不虚。大辉的太子之位历来该是嫡子的,可辉王对萧贵妃情有独钟,天下皆知,故迟迟不肯立储。可这事奇就奇在这三皇子应迟貌似是个痴傻的。” 赵十越奇道:“竟是个傻的?” “对,可即便他是个傻子,辉王仍爱幼子多过嫡长子,要传位于应迟的说法甚嚣尘上。” 赵十越啧啧两声:“那这太子之位到底是?” “至今仍未立储,可应疏掌握着大辉军队,边境一直偶有异动。” 赵十越皱眉:“大辉只是草原小国,何以太平日子不过,要多生事端。我看辉王不传位给应疏,还与此子品行相关。” 孙曼音点点头:“据坊间流传,应疏本人颇为残暴。论国力,大庆自不能与我国相比,可若当真在边疆起了冲突,苦的还是百姓。” 赵十越默然半晌,自古以来,战争一起,必是生灵涂炭,可她转念想到顾铮,心下又安定许多,有顾铮在,凭他什么应疏都掀不起浪来。 窗外雨势渐渐大了些,赵十越替孙 曼音拢拢被子,开口道:“燕老板说得对,你不该留下的,未出阁的姑娘彻夜不归,会有损你的声誉。怕是你姐姐和那可恶的大娘子日后又找由头来刁难于你。你若想去广阔天地间看看,我随时同你出发。” 孙曼音浅浅一笑,带点认命的味道:“天下人都知道,我要嫁与此次武林大会之冠。今日下午方乾赢得轻巧,想来日后我的夫婿不是殷迟便会是方乾。距离决赛还有七日的时间,七日之后,我便是他人之妇了。” 赵十越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七日怕是她能常伴燕澜琛身边最后的时光。她轻握住她的手:“曼音,我有一事未同你讲,皇上曾答应过我,若是需要,他可为你和燕老板指婚。” 孙曼音杏眼圆睁:“皇上竟会答应你这事?” “嗯。” “欢欢,你莫不是要进宫当娘娘了?我瞧皇上嘴上不说,对你的事却是万分上心。” 赵十越一惊:“娘娘?曼音你莫取笑我了。皇上待我只是……” 赵十越本想解释些什么,可念及永州城的种种回忆,却觉顾铮实在万事周到,体贴入微。 难道他当真已然对楚欢动情? 思绪至此,赵十越的表情逐渐黯淡:“我既欢喜他待我好,却又不想让他待我太好。” 孙曼音噗嗤一笑:“这是为何?” “我在他面前,带着人皮面具。他所爱并非面具下的我。” 孙曼音安抚道:“你本人更美,难不成皇上还会嫌弃你面具下的脸么?” 赵十越微微摇头,没再就此事多言:“你不愿皇上给你指婚,是也不是?” “是,我不愿。我不是自由的鸟,我行事需考虑我的娘亲,考虑孙家。燕哥哥也有他的尊严,情爱之事并非人间唯一所求。能够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自是极好,可若不能,”孙曼音顿顿,复又轻笑道,“也不过是人间常态罢了。” 友人的侧脸清秀美丽,一如赵十越初见模样。 她心中酸涩堵满胸膛。是啊,人人都盼能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可不得已、不能够、不如愿,才是人间常态。 燕澜琛与孙曼音的感情会在武林大会决赛后画上句号,自己同顾铮又何尝不是呢? 46. 倒数相爱 赵十越回抱住孙曼音,头埋进好友的颈窝处,嗓音如幼子般黏黏糊糊:“曼音,我盼你开心,盼燕老板开心。可我没办法,对不起。” 孙曼音一愣,她从小寄人篱下,早已练就七巧玲珑心,不管心下如何委屈,在人前永远是体面的孙家二小姐。 可赵十越和她不同,她第一次在擎岳楼初见赵十越讽刺孙瑶之时,便感受至深。赵十越是勇敢的,甚至可以说是无畏的,若不是在蜜罐般的人生泡大,又哪里会有那样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没被人爱过,除了母亲和燕澜琛,赵十越是第三个会真心实意替她委屈的人。 孙曼音的心墙在这一瞬间裂开一条缝,她轻轻拍拍赵十越的背:“别道歉,欢欢,别道歉。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她顿了顿,像是有些羞于启齿,“你太过单纯善良,世上怎会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呢?” 赵十越抬了抬头,却只看到她精致白皙的下巴。 “擎岳楼初见,你的穿着谈吐,面对我姐时不卑不亢的态度,我断定你必定非富即贵。所说种种只不过是隐藏身份罢了,便想着帮你一把,说不定日后能攀上你的高枝。”高枝二字像是从牙缝里奋力挤出,赵十越不知怎的,咂摸出一点儿血腥味来。 “你现在,是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赵十越看不到孙曼音的脸,可她觉得自己要是说出一个不字,孙二小姐说不定马上就会哭出来。 很离奇的是,赵十越现在并不觉得愤怒。她只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孙府后面那间挤满夜鼠的木屋和孙曼音紧紧搂住她时不断颤抖的身体。 她叹口气,捏了捏孙曼音的脸颊:“我们孙二小姐怎么那么聪明呀?我从前确实是高枝来着。可惜了。曼音呀,我应该早点来永州认识你的,这样便能帮你坏人通通赶跑。” 赵十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床上的另一人再有声音,她有点疑惑:“你怎不说话?” 孙曼音只又替她拢拢被子,紧紧勾住了赵十越在被子下的小指,似长舒口气:“今夜下雨了,有些冷,睡吧。” · 另一头的客栈处,殷迟又在写信,他同往日一样,埋头苦写,桌角旁又堆了一座废纸小山包,他却不厌其烦地反复落笔。 “浅浅,我又……” “砰砰砰!” 信还未写完,门外响起了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殷迟眼中柔情尽数敛去,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来到门前:“门外何人?” “我。顾铮。” · 次日赵十越反常地早醒,手往床边一摸,却只摸了个空。 阳光透过窗户撒在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发了会儿呆。 曼音该是起床照顾燕老板去了,那自己该干嘛呢?决赛还剩七日,也只有七日了。 赵十越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窝,胡乱地抓了抓长发,心下一声长叹:好烦。 她应该早点回到顾铮身边的,毕竟多待一日是一日,可她又怕见到顾铮便是离别的倒数。 此刻思绪纷杂,越想越难受,她干脆躺在床上装死,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欢欢,欢欢!” “嗯?”赵十越迷迷糊糊地睁眼,“曼音,怎么啦?” 孙曼音笑笑:“日头晒身了,怎的还在睡?皇上已在院中等你一个多时辰了!” “什么!”赵十越猛地从床上跃起,就要往外冲。 “等等!”孙曼音一把抓住她的手,“面具!面具!” 赵十越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突然感觉心凉了一大半,机械地点点头:“对,面具,我必须戴面具。” 待她梳洗妥当,步至院中时,顾铮就站在平日里她同孙、燕二人小叙闲话的桌旁,背身而立。 他今日罕见地穿着蓝色长衫,袖口浅缀祥云,束起的发冠上绑着一条云雾白的发带,发丝及衣袖随风而动,端的是一派潇洒自在。 赵十越住了脚步,也没有出声,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从十五岁时,只要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守在身边。 儿时娘亲曾教导,世间没有永恒之事。可她那时年少,只幼稚地认为,顾铮守护自己的身影,会是永不折断的树。 赵十越张了张嘴,刚想唤声“阿铮”,又突然想起自己的人皮面具,咽下一口苦涩,改口叫道:“陛下。” 顾铮回头,慢步至她身前,柔声问:“看过燕澜琛了?” “嗯……” “怎么睡这么久?”顾铮的声音很轻,赵十越竟恍恍惚惚觉得好像回到了过去。那时的楚云也总是这样轻声提醒:“郡主,再不起床,上课又要迟 到了。” 赵十越鼻头一酸,伸出手环抱住眼前人精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像只鸵鸟似的:“不想起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话太过没头没尾,顾铮愣了愣:“有人欺负你?” “没有。”赵十越只摇头,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顾铮有些失笑,赵十越是真没把自己当个琴师。 “你是要随我回尾玉轩,还是再陪陪燕澜琛?” “回尾玉轩。” “好。” 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顾铮是一国之君,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永州。时间每一息的流逝,都是倒数相爱的证明。 顾铮觉得赵十越这几日颇为反常,少时二人虽相伴在侧,可赵十越惯是个爱玩的性子,时常寻着姐姐妹妹出门玩乐。在男女之情上,并不似寻常女子般,希望日日与夫君待在一处。 可这几日她实在太过粘人,就连他批奏折时,也要待在一旁,寸步不离。 被人一直炙热地盯着,很难完全集中注意力。顾铮实在忍无可忍,轻叹口气,放下笔,皱眉唤道:“楚欢。” “在!”赵十越一下从躺椅上跳起,兴致勃勃地冲到案前,“公务可处理完了?我今日早起在厨房炖好了排骨汤,给你盛一碗?” 顾铮捏捏眉心:“你近日怎么爱上下厨了?” 赵十越见他有点不情愿的样子,自尊心深受打击,撅起嘴:“你这语气是怎么回事!我下厨经验较少,前几日做得不好是情有可原。” 顾铮脑中回想起前几日的菜色,全天下最老的牛肉、身上还有鱼鳞的红烧鱼、炒焦了的香酥玉米……眉头越皱越深。 赵十越身子趴在案上,又把脸凑近了些,嬉皮笑脸道:“陛下别皱眉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我是天赋型选手,旁人的厨艺可能需要十几年才能炉火纯青,可我嘛,三四日足矣。” 顾铮看着她突然放大的脸庞,两人的距离过于危险。 赵十越张着小嘴,叭叭地还在对自己的厨艺嘴硬。 顾铮有些没了耐心,也往前凑了凑,轻轻贴上她聒噪不停的红唇。 赵十越一下愣在当场,没料到亲爱的陛下会突然吻了上来。 顾铮没有动,只是轻轻贴着,双眼微眯,懒洋洋地盯着赵十越。 47. 情难自已 赵十越反应过来后,霎时间心如擂鼓,只觉顾铮不讲武德,怎么能发动突然袭击! 她感觉到顾铮没有动,心下无措,一双狐狸眼忽闪忽闪。 此时该如何是好?矜持的女子应该马上退开,之后一脸娇羞才对吧? 可遗憾地是,在他面前,她从来不懂得欲擒故纵。 赵十越嘟起嘴,结结实实地给顾铮啵了一个,微微退开后,又亲了上去。 如此反复,顾铮被她这小鸡啄米式的吻法逗笑,抬手轻轻捏了捏赵十越的后颈,微微往后拉开点距离,眼含笑意地盯着某人。 赵十越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这才想起脸红一事,猛地往后一弹,离开桌案老远,眼神四下乱看,结结巴巴道:“我、我去厨房看看汤好没。”话音刚落,便撒着脚丫子大步逃跑。 门口的白齐看着楚琴师突然开门,像一阵风似的往前冲,颇为疑惑地摇摇头。转身,抬手,敲了敲。 “进。” 白齐进门后,细心地将门带上,走至案前:“陛下,明日便是决赛,您打算多久归京?属下好早做准备。” 顾铮写字的手一顿,放下笔,沉默良久。 白齐久未等到回话,抬眼观察,只见陛下垂着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漂亮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现在的情绪。 “该归京了,就明日吧。” “是。”白齐顿了顿,又补问了一句,“陛下,属下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赐教。” 白侍卫主动发问倒是少见。 “何事?” “那日属下同您一起去找应迟,劝他尽早返回大辉,阻止虞青玉的计划,他在当夜便启程归乡。”白齐皱皱眉,继续道,“既然应迟已离开永州,那么这决赛早在他离开的那一晚,就已经不成立了。京都事务繁多,我们既已达目的,为何不当日归京?反而仍要在此处等待七日?莫非决赛当日即将发生变故?” 顾铮思绪飘回那一夜。 · 星月客栈的二楼,顾铮立于三号房门前,穿着低调,抬手轻扣房门,白齐立于他身后。 屋内传来较为不悦的声音:“门外何人?” “我。顾铮。” 房门被不耐烦地拉开,应迟秀气的眉毛紧拧在一起,像一只快要炸毛的小狼:“有事吗?” 顾铮看着面前一脸不爽的男子,沉声道:“半夜前来叨扰,自是有要事要与三皇子相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应迟微微讶异,既是为了那句“三皇子”也是为了那个称谓——“我”。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让步打算,他对除了浅浅之外的事都没什么耐心。 顾铮见他低着头,不动如山的样子,微微一笑:“我知三皇子心中所想,今日前来商讨之事,同虞星浅姑娘有关。” 应迟猛地抬头,警惕地望向顾铮,半晌,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让出一条路来。 顾铮踱步于桌前,坐下,简单四望一番,瞧见了桌角的一堆纸团,笑问:“这些信纸,想必都是为浅浅姑娘而写。” 应迟不答话,只谨慎地盯着他,瞳仁如小兽般黑白分明。 素闻应迟有些痴傻,可顾铮看来,却觉他只是心性过于单纯。 “浅浅同你讲过我的事吗?” 应迟戒备地开口:“你杀了她父亲。” 顾铮弯唇笑了笑,很是开心:“不错,是我杀了虞乾。此中纠葛我怕讲与你听,你也不明白。我只问你,你来武林大会,是因为浅浅对你说她只会喜欢武功天下第一的男子,是也不是?” 应迟膝边的右手逐渐捏紧:“你如何得知?” 顾铮却不答话,只转了话题继续道:“虞青玉要辅佐应疏攻打我国边疆,大辉那点兵力,我自是不惧,可若是打仗,只会是百姓受苦。因此我希望你能即刻回到大辉,夺得太子之位,阻止这场没必要的战役。” 应迟歪歪头,拒绝道:“青玉,哥哥。” 顾铮伸出右手,食指轻点了两下桌面,轻笑:“我明白三皇子的意思,虞青玉是浅浅的哥哥,所以你不会同浅浅的哥哥为敌。可是浅浅会想要开战吗?白齐。” “是。”一旁的白齐从怀里掏出了个整齐的信封,递到应迟面前:“三皇子,此为浅浅姑娘的亲笔信件,请过目。” 应迟半信半疑地接过,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体:“应迟,我不想打仗,你速回大辉好不好?” 他细细摩挲着手中信纸,仿佛透过这些字体,摇摇晃晃地勾住了远方的心上人。 这是虞星浅的字,思及此处,应迟的眼神一下柔和不少。 顾铮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轻声道:“我已为三皇子备好马匹,三皇子意下如何? ” 应迟垂下眸,半晌点了点头:“听浅浅的。” · 白齐见顾铮久未答话,思绪飘远了的样子,唤道:“陛下?” “嗯?”顾铮回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无任何变故,朕只是……就想在永州多待几日。” 白齐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顾铮一眼,恍若见鬼。在他心中,顾铮从来都是冷静克制的,永远把朝政放于第一位,可如今…… 顾铮见他失去表情管理的样子,心下也觉得好笑:“后日回京,你该打点的先打点着,你这年纪也该觅个知心女子了。” 白齐没想到顾铮突然说了这么句话,慌乱地往后连退三步,低头说完“属下明白”后,便也风一般地逃了出去。 顾铮笑看白大侍卫离去,那逃跑的背影跟刚刚出去的某位琴师倒是如出一辙。 入夜,路远堂内,盈着暖洋洋的烛光。赵十越同顾铮正在涮火锅,身旁无人伺候。 夏夜火锅,最是美味。桌上摆的全是赵十越爱吃的菜,更有一坛靖州的桂花酒相佐。 她涮着最爱的牛肉,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顾铮说着话。 “陛下,明日就是决赛了。” “嗯。” “你觉得谁会胜出呀?” “殷迟吧。” “哦,我也觉得。” 赵十越想问的其实并非比赛结果,她咬着筷子,望向顾铮。 火锅上升起热腾腾的蒸气,迷迷蒙蒙的,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赵十越突然生起闷气,觉得这吃饭的桌子委实太大了些,她一下起身,搬起凳子,拿着碗,换到了顾铮的左边。 一个琴师与皇上同桌而食,已是于理不合,更何况坐于身侧。 可顾铮却没多说什么,只给她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 赵十越仰头饮了一大杯酒,她今日喝得比往常要多,娇嫩的脸庞已浮现了两朵微醺的红云。 酒壮怂人胆,平日里再不敢说出于口的婉转心思,在酒精的刺激下,也变得勇敢许多。 赵十越侧过头,去看顾铮那万年波澜不惊的侧脸:“你何时归京?” 顾铮夹菜的筷子一顿:“楚欢,你不该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 赵十越像没听到似的,变本加厉地重复了一遍:“顾铮,你何时归京?” 48. 绮夜 顾铮听她直呼自己的本名,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某人喝了酒,连最基本的称呼都不想再装。 “明日。” “哦……”赵十越低头把刚刚晾凉的鱼肉放进嘴里,口感鲜甜细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其实在永州生活挺好的,你会考虑在这边多待一段时日吗?” 顾铮侧头,只看到她快要埋进碗里的头顶。 多待一段时日?京城事务堆积如山,他本该在确定应迟启程那一刻便离开,现下已不理智地多停留了七日。 他拍拍她的背,让某人背打直一些,开口道:“不会,白齐已打点好一切,明日就出发。” 赵十越闻言,又倒了一大杯桂花酒,舌尖却尝不到清甜之味,只心想:顾铮可真是冷酷无情,自己刚刚都那样说了,可这铁石心肠的男人却毫不松口。 她越想越气,出言讽刺道:“陛下如此急着回京,怕是思念宫中貌美如花的娘娘们了。” 顾铮一愣,也轻抿一口酒,慢条斯理道:“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故意的,顾铮绝对是故意的!他明明就知道自己想听的答案是什么,却偏偏跟自己对着干,从小顾铮就这样。 赵十越怒气冲冲地瞪眼,并在桌下重重踹了一脚。 顾铮见她这副快要气炸的模样,嘴角浅浅勾了个弧度,擦擦嘴,风度翩翩地起身,客气道:“朕已经用好了,楚琴师吃好后,便回锁秋居好好歇息吧。”言罢,便潇洒抬脚,跨出了路远堂的门。 赵十越完全呆在当场,她这是,被顾铮丢在这里了? 若是放在从前,她肯定立马跟出去不依不饶地发气,可她现在只是个琴师,再不是尊贵的华兰郡主了。 赵十越越想越伤心,火锅也尝不出美味,只仰头饮酒,桂花酒一杯杯下肚,不知饮了几杯。 顾铮出去没多久,绿竹就进门伺候在旁。 她见赵十越菜也不吃,只低头喝闷酒,出言劝阻道:“楚姑娘,不可多饮。” 赵十越已是有点半醉的状态,是不宜再饮,她放下酒盏,问:“顾铮呢?” 这楚姑娘怎么又忘了规矩,绿竹眨眨眼,实在懒得再提礼数,只无奈道:“皇上回清崖居了。” 赵十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那我去看看他。” 绿竹看赵十越这状态,一把扶住她的手,建议道:“楚姑娘,您此刻精神面貌不宜面圣,奴婢还是先送您回房歇息吧。” 赵十越却不肯往前走,顿住了脚步。 绿竹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楚姑娘,怎么了?” 赵十越摇摇头,重新抬脚往前走:“对啊,我是楚姑娘。” 夜色渐浓,赵十越却无法入睡,在床上来回翻了好几个身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两个字:明日、明日、明日…… “啊!烦死了!”她猛地起身,随便拿了件外衣披着外出。 清崖居的门被突然推开,顾铮眉头一皱,看向某个不速之客。 他穿着黑色的寝衣,正坐于塌上看书,整个人瞧上去瘦削、凌厉、不好亲近。 赵十越见他眉头微皱的样子,同年少时一模一样。自己从前不守规矩好玩乐,顾铮就总这样不赞同地看着她,可最后却总是会由着她胡闹。 “楚琴师,你该敲门的。” 她头一歪:“我不想敲,不行吗?” 顾铮微微抬眉,赵十越此刻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素着一张脸,简直蛮不讲理。 这般胡作非为的骄傲劲,他太熟悉了。 顾铮垂眸,又翻了页手中书:“没什么事,就回去睡觉。” 赵十越才听不懂逐客令,一脚便跳上了塌,挨在他身后,将头枕在他的肩头,黏黏糊糊地问:“你在看什么?我也看看。” 距离太近,她身上混了点清冽的酒香,顾铮眉头一跳,“啪”地一声合上书,语气不善。 “你知道你是谁吗?” 赵十越蹭蹭脑袋,顺着说:“我是谁?”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后,一下揽住顾铮的肩,自暴自弃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我是谁呢?是从前无限荣光的华兰郡主、是被锁冷宫的大庆皇后、还是平平无奇的女武师楚欢? 赵十越自己都想不明白了。 顾铮没想到她头靠上来也罢,居然还伸手,冷言喝道:“别乱动。” 他的声线本就偏冷,降下语调说话时,那声音就像一块薄薄的冰片。赵十越下意识立马把手伸回来,人也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膝盖不再靠近。 感受到恼人的体温离远了些,顾铮轻松了 口气,又看起书来。 时间缓慢流逝,顾铮却越来越心烦意乱,他还是太过低估赵十越的影响力,赵十越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会分走他大半的注意力。 顾铮无奈合上书,转头看她。 赵十越没想到顾铮突然回头,还维持着刚刚双手环抱膝盖的姿势一动不动。现下对上顾铮的双眼,一下觉得委屈,嘟起了嘴。 顾铮见她一脸控诉,轻叹口气:“这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到底想做什么?” 赵十越吸吸鼻子,手从膝盖划下,用手指慢慢爬到顾铮手边,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顾铮,我想你了。特别想你。” 赵十越的声音很轻,这几个字飘飘荡荡,像随时会被夏夜晚风吹散。 顾铮的心突然软地一塌糊涂,他总是这样,对赵十越的攻击束手无策。 每次想彻底逃离,只要她随意勾勾手,他便会忘了上次的决心。 顾铮转身,两只手撑在赵十越身后,低下头看她,眼眸又黑又亮,启唇:“有多想?” 有多想? 这个问题难倒了醉意浓厚的赵十越,她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这份思念,扁扁嘴,委屈道:“想到都不敢想了,每次控制不住想你,觉得心脏都被人捏紧了一样疼,太难受了。” 赵十越说到这,右手攥紧了胸口的寝衣,好像真回到了刚来永州的那些夜晚,梦里全是顾铮远去的背影。 顾铮将她的手拿下,轻握住,又凑近了些:“那我现在在你面前了,你想怎么样呢?” 顾铮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诱哄。 赵十越抬头看他,看他高挺的鼻梁、张合的薄唇、锋利的下巴。她的脑袋更晕了,像是掉进了顾铮设好的陷阱,只能跟着他的指令行动。 于是,赵十越把手从顾铮手心抽出,揽住他的脖子,轻轻向上一窜。 轻吻了下顾铮俊秀的鼻尖; 再往下,啄了啄顾铮的嘴角; 再往下,舔了舔顾铮的下巴。 赵十越没有看到顾铮放于身侧的手,在那一瞬青筋暴起。但她却很清晰地听到了顾铮的吞咽声,她微微退开,歪头疑惑地问:“阿铮,你怎么了?口渴吗?” 顾铮却不答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边走去。 49. 事后清晨 在被放上柔软被褥的那一刻,赵十越都还是晕晕乎乎的,她只配合地让顾铮伏在了自己身上,伸手揽住了顾铮的肩。 顾铮见她如此乖巧的模样,低下头,先是轻啄了下她的红唇,后又加深了这个吻,细细描摹她的唇线。 赵十越实在迷糊,只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海洋,被顾铮的气息包围,快要溺死其中。 她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回应着这个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顾铮的手向下,冰凉的指间滑进寝衣,触碰到了赵十越高热的皮肤。 她被刺激地一机灵,黏糊糊地唤道:“阿铮、阿铮……” 顾铮轻笑,声音又低又哑:“郡主怕吗?” 赵十越已醉得神志不清,完全没发现这称呼有何不对,只勇敢地答:“不怕,你在我身边,即使天塌地陷我也不会害怕半分。” 顾铮被她逗笑,伏于她颈侧,轻含住她精致的耳垂,含糊回道:“好。” 他手一伸,拉下床帘。 夜色已浓,窗外是月朗星稀,一派宁静祥和的夏夜。只偶尔会从窗缝里溜出几段甜腻声,吓跑了窗外偷听的小猫。 待赵十越第二日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揉揉眼睛,往窗外望去,刺眼的阳光又让她重新闭上了眼。 等等……赵十越猛地惊醒,四下张望一番,确定了自己现在不在锁秋居,而是身处清崖居的床榻上时,当真如五雷轰顶。 她先是伸手往身侧的床铺摸去,却摸了个空,确定顾铮早已起床后,长舒口气。 接着,昨夜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顾铮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冰冰凉凉的吻;她热情地攀上了顾铮的肩,嘴里还呢喃着“别走、别走。”到最后,她都累得不行了,顾铮还哄骗她再坚持一会儿。 回忆的场景太过香艳,赵十越的脸一下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受不了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崩溃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丢脸啦。” 门外的绿竹被这叫声一惊,慌忙跑进查看情况:“楚姑娘,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绿竹的问候,赵十越赶紧稳稳心神,戴上大家闺秀的面具,轻咳两声:“咳咳,没什么,刚刚……腿抽了下……筋。”越说话,越深感不对劲,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全不似平日那般中气十足。 赵十越的脸又红了几分,状若平静地问:“顾铮是去决赛现场了吗?” “是。今日殷迟选手不知为何未到场,方戬不战而胜,已经是新一任武王了。姑娘醒得晚,此刻永宁大道应该已经在举行新任武王的加冕仪式了。” 武王已然决出,那不是曼音的婚事也会在当场宣布? 赵十越慌了神,唤道:“绿竹,快伺候我洗漱,我要去现场。” “是。”绿竹伸手就要扶她起来。 可她在刚要起身的一瞬,才明白什么叫全身乏力、浑身酸痛:“等等等等,等一下。” 绿竹乖乖地伸回手,应道:“是。” 赵十越一脸尴尬,冲绿竹摆摆手,僵硬道:“你先出去吧,我……再躺会儿。” 绿竹微微一笑:“那姑娘再休息会儿,我去为您热盅桃花羹。” “好。”赵十越顿顿,又补充道,“绿竹,你派人去现场,待加冕仪式结束后,将孙家二小姐接到府上来,我要同她用午膳。” “是。” 赵十越躺到快用午膳时才起,这段时间在心里已经来来回回骂了某人三百遍,明明自己就已承受不了,顾铮却还不知收敛。 “楚姑娘,孙二小姐在路远堂候着了,皇上有要事处理,请奴婢禀告您,今日不同您用膳了。” 赵十越点点头,提着裙子就迫不及待地往路远堂小跑而去。 “曼音!” 孙曼音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袭艳丽的烟粉色罗裙,头上缀满华丽珠翠,衬得整个人艳若桃李,当真是富贵人家小姐的模样。 赵十越拉住友人的手,同她坐下,对周围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孙曼音笑道:“欢欢,你这般自然,像这尾玉轩的女主人。” “什么女主人呀?别打趣我。我俩多日未见,我很是想你。” “曼音,你今日真漂亮。” 孙曼音嘴角扯起苦笑:“今日在台上,父亲当众宣布我与方戬的婚事。我自然要衣着华贵,珠翠满头,不能丢了孙家的脸面。” 赵十越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关切道:“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家与方家素来不合,我爹在赛前 估摸着也没料到会是方戬夺冠。”孙曼音嗤笑一声,“原本我爹是想找个武王女婿,弥补自己没有儿子的遗憾,重振孙家。未曾想竟和死对头结成了亲家,当真是命运弄人。” 赵十越皱皱眉:“我上次看那个方戬,老觉得有些渗人。” 孙曼音点点头:“坊间对方家的后宅之事传闻不少,他这人城府极深,确实不好相与。” 赵十越犹豫着开口:“那……”却被孙曼音抢先一步打断:“不用,我能处理好。” 赵十越轻叹口气:“那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便不好吃了。” “你也吃。”孙曼音往赵十越碗里夹菜,随口问道:“我听人说,皇上今日下午便会回京。” 赵十越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滞,嗯了一声。 “你怎么打算的?” 赵十越的头快要埋进碗里:“不知道。” 孙曼音看着她的头顶,转移了话题:“一会儿你陪我回燕随庄可以吗,我想最后同燕哥哥道个别。” “好。” 午膳后,二人同回燕随庄,赵十越送她到门口,没再进去:“曼音,你同燕老板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遍不进去打扰。我不知晓皇上离开的具体时辰,得早点回去。” 孙曼音见她情绪不高,拉拉手,出言安慰:“别担心,都会好的。” 赵十越打起精神挤出一个微笑:“你快进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在目送孙曼音进了燕随庄之后,赵十越才拖拖沓沓地往回走,她觉得顾铮一定会等着她告别,那是不是她走慢一点,分别的时候就会来得晚一些。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树缝撒在身上,温暖柔和。按照往日的习惯,此刻应该是她的午睡时间,睡醒后,她可以在池塘边钓钓鱼,等着顾铮忙完一起用晚膳,再同去街上散散步,买些新鲜玩意儿。 可是今日,顾铮就要回京了。 赵十越想得太过全神贯注,未发现身后早已赘着个人影。 行至无人处,身后的来人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带她飞身而去。 赵十越恐惧地瞪大双眼,奋力挣扎却毫无办法。 所幸此人落于城南的小树林中,倒没再为难赵十越,先是把手轻柔地放开,再颇具礼节地往后退了两步,留出安全距离。 50. 又逢青玉 赵十越惊慌回头,看到来人后,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为了确定眼前的景象并非幻境,她甚至逼近两步,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温热的肌肤和跳动的脉搏都清晰表明,这不是梦。 “青、青玉哥哥?” 虞青玉穿着最寻常的粗布麻衣,却难掩其风度。 他冲赵十越轻笑,一如往日的温润:“是我,十越。” 赵十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拥抱住虞青玉,一双狐狸眼泪中带笑,在异乡能够见到失去音讯许久的兄长,无疑是天大的惊喜。 “太好啦!青玉哥哥,我过去三年每一日都在为你和浅浅担心,我怕你们流落江湖受尽苦楚,也怕你们不在了……” “幸得上天垂帘,你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真是,真是太好了……” 听着心上人絮絮叨叨的庆幸之语,虞青玉只觉恍如隔世,伸手回拥,柔声道:“能够再与你相见,也是我夜夜梦寐以求之事。三年前你假传圣旨,救我与浅浅出狱,我日日不得安眠,担心顾铮会迁怒于你,对你痛下杀手。” 赵十越摇摇头,辩解道:“没有,他没有为难我。他待我……挺不错的,一直都好吃好喝地供着我。” 虞青玉低下头看她,一字一句问道:“那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赵十越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挂着面具,只想着为顾铮说话,未反应过来虞青玉为何隔着面具认出了她。 “哈哈,此时说来话长。但顾铮对我,决没有你想得这般糟糕。” 虞青玉轻叹口气,换了个话题:“十越,你可思念浅浅?” “当然!我太想她了,你同浅浅这些年过得可好?” 虞青玉浅浅一笑,如春风拂过:“她过得如何,总归是要你自己见了才算数。” 赵十越快要迫不及待,连忙发问:“那浅浅如今人在何处?” “大辉。” “大辉?” 虞青玉点点头,温柔地注视着她,拉起手,坚定开口:“不错,三年前我们去了大辉。十越,你在永州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随我回大辉吧。那里有我、有浅浅、更有自由。” · 尾玉轩的庭院内,顾铮正坐在一方小桌旁饮茶,一席青色衣衫若夏日松柏,头发随意地半束,随风轻动。 白齐守候在侧,请示道:“陛下,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何时动身?” 顾铮轻抿口茶,手中茶盏如白玉无瑕,不紧不慢道:“等楚欢回来。” 时光转瞬即逝,顾铮没等到赵十越归来,却等到一脸凝重的阿飞:“属下参见陛下。” “何事?” 阿飞那那两条颇具喜感的粗眉此时紧紧地皱到了一起:“陛下,虞青玉又出现在了楚欢的周围。” 顾铮杯子里清亮的茶水微微一荡,泛起涟漪。 可阿飞并没有这种眼力劲,继续拔高嗓音,愤怒道:“不对,这次他不仅是潜伏在周围,他还大摇大摆地现身!他们二人还亲密拥抱!那个虞青玉还拉着楚欢的手情意绵绵地说个不停!这两人必定……” “阿飞!”白齐见顾铮手中白玉盏裂痕轻现,出言制止:“语气正常点,圣上面前不要失仪。” “啊?哦。”阿飞换了个自以为礼仪满分的语气,放低语调,平稳说道:“这两人看起来郎情妾意,必有奸情。” 郎情妾意,必有奸情? 顾铮抬起眼,盯着阿飞。 他的瞳仁极黑,是浓郁的化不开的深夜,此时眸底竟还隐隐浮现了些血色,似燎原之火。 帝王之相,不怒自威。阿飞复又跪下,结结巴巴道:“陛下恕罪,属下、属下方才语气失仪。” 顾铮只冷冷开口:“你确定他们拥抱了?” 帝王的嗓音像薄薄的冰片,阿飞觉得自己的喉咙快被划破。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答道:“是,属下和阿辉亲眼所见。” 顾铮右手撑着头,没再看他,目光飘远了。半晌,轻飘飘地说:“那你去把他们两个都杀了,不用留活口,朕看着恶心。” “是。” · 赵十越感觉到虞青玉拉着自己的手紧了紧,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忙不迭的将手抽了出来。 虞青玉的眸色一下暗了不少,他颇为僵硬地收回手,努力笑笑缓解尴尬:“我是不是,唐突你了?” 赵十越触碰到他晦暗的眼眸,一下又慌了神,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我们方才这般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虞青玉扯起嘴角嘲讽地笑,“什么是这世间的理?当年你本该是我的太子妃!我们两个才是一对!不是吗?” 强硬的质问声炸在耳边,赵十越心虚地左瞟右瞟,想着 年少时的悔婚,终究是自己对不住他:“青玉哥哥,是我的错,抱歉。” 虞青玉见她一脸为难,心下轻叹口气:“无妨。十越,只要你愿意同我回大辉,我定如当年所说,此生只你一人。顾铮这些年对你到底好不好,你心中有数。你过得根本不快乐,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 赵十越眨眨眼,不得不说,她心下已动摇三分,倒不是为了虞青玉的那句“此生只你一人。”而是为了那句“大辉有浅浅、更有自由。” 虞青玉同赵十越青梅竹马,一看她神色,便知她心中七八分所想,当下更是心中欢喜,复又拉起她的手,急迫道:“十越,摸摸自己的脸。你们二人之间的天堑不可逾越,你再也不能以赵十越的脸同顾铮在一起。你难道要当一辈子的楚欢吗?” 顾铮……顾铮…… 念及那恼人的名字,赵十越又立马把手抽回,摇摇头:“青玉哥哥,顾铮就要回京了,我不能在此多耽搁。你……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很思念浅浅,也许有一日我会去大辉找你们,但不是现在。” 虞青玉逼紧一步,盯着她:“大辉路途遥远,你须与我同去,我才安心。既然你早晚都要去大辉,为何还要拖延?” “因为、因为……”虞青玉步步紧逼,赵十越早已乱了阵脚,胡乱道:“我在永州也有了很重要的朋友,我不想离开他们。” 虞青玉没再接话,只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她。 他肤色本就比寻常男子更为白皙,斑驳的竹影投下,细看竟觉脸上毫无血色,真真像是于这炎炎夏日中快要融化的冰雪。 赵十越见虞青玉这般神色,心软下来,想再开口安慰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不用多说的,虞青玉自小就了解她,什么永州的密友,全是借口。把那张冠冕堂皇的遮羞布一掀开,下面是她对顾铮可笑的忠诚。 虽说她和顾铮不复从前,可若是今日跟着虞青玉远走大辉,她总觉得是对他的又一次背叛。 胃里反复咀嚼的那些说辞,讲出来实在矫情,赵十越自暴自弃地垂下头,用脚尖踹着地上的小石子。 虞青玉看着她头顶整齐的发髻,眼神晦暗不明,赵十越是最容易心软的,再用浅浅逼逼她,她说不定就肯了。 比如胡说八道一句浅浅生病了,很想她。 那赵十越肯定会马不停蹄地同他回大辉。 51. 选择 可是……当真要如此逼迫于她吗? 三年前没有用太子的身份强娶,如今却要利用她的心软来死逼到底吗? 虞青玉认命地长叹口气,这三年来,他为了复仇,做出不少残忍之事,可是对她,他却总是狠不下心来。 他往前一步,轻轻拥住赵十越,俯身在耳边低语:“十越,别难过、别难过,我永远不会逼你做不想做之事。可从前无忧无虑的年少时代已是过往,世人阴险狡诈,世事纷繁复杂,我想你与我同去,终究是想将你护在身侧,免受欺侮。你性子纯良,总爱打抱不平,可你身份地位早已不似从前,我怕留你独自在永州……” “会受苦。” 虞青玉的嗓音同过去一般温和深情,似潺潺溪水流过山涧。 此番言语令赵十越更加自责,只得喃喃道:“青玉哥哥……” “十越,我本欲留在永州与你相伴。可大辉有我不得不此刻归去的理由,待我把一切安顿好后,就带着浅浅,来永州看你,如何?” 赵十越用力点点头:“好!” 虞青玉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眉眼温柔:“那我便先行离去,你在永州千万照顾好自己,万事不可强出头。” 未曾想只见一面,便要分别,赵十越心中满是不舍,想要挽留,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能道句:“青玉哥哥,珍重。” · 待赵十越哼哧哼哧地跑回尾玉轩时,顾铮正于池边坐着。 赵十越轻松口气,小跑至他身前,扯住他的衣袖,拍拍胸口,喘着气道:“还好还好,我以为你已然走了呢,吓死我了。” 顾铮低头,看见赵十越白皙的手指,没接话,整个人冷冽而锋利。 赵十越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急忙把手松开,一下背到身后,尴尬地扯扯嘴角:“不好意思呀,陛下。冒犯了。” 顾铮双眸死死盯着她,启唇:“你刚刚,去哪了?” 赵十越往后退了一步,眨眨眼,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没去哪,送……送曼音回燕随庄了。” 顾铮也往后退一步,两人的距离更远了些,他歪头,勾唇笑道:“是吗?” 赵十越更觉慌乱,可此刻总不能说自己方才见了虞青玉吧,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肯定道:“是。” 顾铮不说话了,他已经给了她两次讲实话的机会,可答案令他失望透顶。 三年前她假传圣旨救走虞青玉,三年后,她还是在为了虞青玉撒谎。 全是谎言,昨夜的温存仿佛成了一场笑话,说不定是赵十越为了帮虞青玉探取消息,故意施的美人计罢了。 顾铮抬手,摸住了赵十越的脖子,拇指在光滑的脖颈上细细摩挲,他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此刻只想掐死赵十越,与她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赵十越没有意识到危险,只觉得被顾铮抚摸着,自己的人皮面具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摇摇欲坠,如果这张人皮面具被撕下……赵十越打了个寒颤,两只手捧住顾铮作乱的手,整个人又往后再退了退,不自然地解释:“有点痒。” 顾铮抬眼,他察觉到了她的害怕。 于是他用大拇指在掌心轻掐了一下,克制自己,把手抽了回来。现在该怎么办呢?顾铮心想,杀了她?或者关入天牢?或者让虞青玉死在她面前? 儿时的火焰在顾铮脑内重现,透过火焰是父皇母后绝望的眼眸。火势越来越大,快要侵吞掉顾铮的理智,只剩下难以控制的暴戾因子。 赵十越见顾铮盯着池塘,眼神似乎飘远,眸色忽明忽暗,薄唇紧抿成线,死死咬住的后牙槽使下颌角更为锋利。 赵十越突然感知到了顾铮的痛苦,她一下慌了神,顾不得许多礼数,大步往前,跨过方才后退的距离,双手环住顾铮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一下一下轻拍顾铮的背,柔声道:“阿铮,别难过,别难过,我在。” 顾铮这才回神,本想抬手回抱住怀中的小郡主,却又想到阿飞说的赵十越在同虞青玉拥抱,只得苦笑一下,抬起的手复又放下。 “楚欢,我平生最恨旁人骗我,尤其是亲近之人。” 赵十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将顾铮的腰又环紧了些,喃喃道:“嗯,我知道。” 不想抱住她,却又舍不得推开她。顾铮嘲讽地想:自己这个皇帝可真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 他深吸一口气:“我离开永州,我们这辈子大概都不复相见,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宫?” 同顾铮回宫?带着这张虚假的人皮面具过完一生吗?顾铮已经 不爱自己了,他有熙妃、惠妃和静贵人。他现在有楚欢、以后还会有张欢、李欢和王欢…… 赵十越对后宫的印象并不好,现下想起也只有鸾鸣宫内那一角四四方方的天。 可这是最后通牒,她与顾铮的未来在此一念之间。 盛夏阳光慷慨洒下,池塘面上波光粼粼,泛起醉人的涟漪。 可七月的骄阳照遍世间万物,也照不进两人的心底。 半晌,赵十越听到自己开口,嗓音轻柔,似花落池面:“我不愿意。” 爱很重要,可真实、自由和独一无二同样重要。 回京路上,顾铮在马车内独坐,阿飞在前面和白齐窃窃私语:“白齐,你说陛下咋回事儿呀,本来都让我去把他俩杀了,又半途让你把我叫回去。这么优柔寡断可不是我们陛下一贯的作风。” 白齐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轿门:“陛下的心思,不要擅自揣测,听命行事即可。” 顾铮就算有一千次想杀掉赵十越的瞬间,也会有一千零一次的不舍。 顾铮归京的当晚,夜已深,赵十越独坐于窗边,却无一丝睡意。 晚风凉意愈重。窗外树影重重。 赵十越渐渐飘远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拉了回来:“欢欢,收拾一下,尾玉轩的张管家前来拜访,正在前厅等你。” “好的,请他稍等,我马上到。”赵十越忙把面具戴好,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到了前厅,赵十越微笑招呼:“张管家。” 张千已年近七十,却毫无老态龙钟之感,他对着赵十越点点头,慈祥地笑了笑:“楚姑娘,老奴今日送陛下出城时,陛下特意叮嘱老奴,给您带句话:您今后在永州城若有任何囊中羞涩之时,记得随时来尾玉轩。” 赵十越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之感,好不容易憋下去的悲伤又卷土重来,她委屈得想哭。 张千轻叹口气:“陛下在感情之事上,一向做多说少。您不愿同他回宫,日后这漫长岁月,怕是再无交集。可陛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您,怕您在以后的日子里吃得不喜欢,穿得不舒适,过得不开心。我同您虽无深交,可也能察觉到您是个没怎么吃过苦的大小姐,日后独自江湖行走,钱财自有大用处,这些银票,您先拿着,花完了,再来尾玉轩找我便是。” 52. 大婚 赵十越低头,看见张千手中那叠厚厚的银票,凭她现在的月前,大概攒一辈子也够不上。 “我曾经的确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小姐。可如今父母不在身边,好友远游他方,爱人离我而去。”赵十越轻笑一下,婉拒道,“但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我初来永州确觉日子清苦,可如今清粥小菜也甘之如饴。张管家,这些钱您且收回去,我不能永远依仗顾铮。我该有,我也能有,自己把日子过好的本事。” 赵十越的这番话倒让张千意外不已。 不过陛下看中的女子,心性自非常人能比。他躬身行礼:“既然如此,老奴便就此回府。日后在永州,您有任何困难,尾玉轩,都在您的身后。” “多谢张管家。” 送走张千后,赵十越回房,看燕巧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睡得正香。她摇摇头,上前去给她掖了掖被子后,又于窗前呆坐。 外头月明星稀,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赵十越突然很想爹娘,上次姜秦海说爹娘回云落村同祖母生活了。 自己出宫以久,顾铮并未大张旗鼓地寻人,是否意味着顾铮已经忘掉那个在鸾鸣宫的赵十越了呢? 或许现在,是她能够坦然联系上家人的好时机。 赵十越立马从抽屉拿出纸墨,趴在桌上,细细将思念之情融于字里行间。 “父亲、娘亲近来可好?女儿不孝,长久未能伴于二老身侧以尽孝道。听闻你们已安然回到云落村,如今生活如何,可安康富足? 你们无需过多担忧于我,顾铮对我很好,华服珍馐乃是寻常,不曾亏待我分毫。 可世事难料,有些事说来话长,便不赘述。 女儿已私自离宫,此刻于永州一武行内着笔。怀理想抱负、有知心好友,生活平安喜乐。 待再过段日子,女儿便回云落村看望二老。 人在外,原名不便,唤作楚欢,望回信。 小十” 笔落,赵十越仔仔细细将信封好。身后的燕巧鼾声轻微,被子又掉到地上,赵十越轻步上前复将被子掖好,突然觉得日后若是在永州城这样长久地生活下去,好像也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撕掉面具,靠着燕巧,伴着月色入梦而去。 · 距武林大会选举又过了月余,赵十越和燕巧轮流在床前守候,燕澜琛的身子一天天见好,虽不似从前那般生龙活虎,但已能正常生活。 孙曼音和方乾的婚事定在了八月二十七,也就是明日,据算命先生说是个成婚的好日子。 自顾铮回京那日,赵十越送孙曼音到了燕随庄后,这月余时间二人都未曾相见。 赵十越不清楚那日孙曼音和燕澜琛说了什么,只是当红通通的喜帖送到燕随庄时,燕澜琛居然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平静。 她指尖转着那张金边喜帖,眼神放空。燕巧则在一旁暴躁地走来走去:“气死我了,一想到明日曼因姐成婚,我真的好气!欢欢,怎么办啊!” 赵十越轻叹口气,无奈道:“好像,的确毫无办法。曼音最近家里管得严,也不得空来见我们。” 燕巧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趴到赵十越身边,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赵十越,像被淋湿的小狗:“欢欢,我哥这段时间冷静得可怕。可我最了解他,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他肯定可难受了。我不想我哥难受,也不想曼音姐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况且方家和孙家关系那么差,她嫁过去之后,不定要过什么苦日子呢。” 燕巧所言也是赵十越最为担心之处。孙旭本意是想招个乘龙快婿,打压方家,重新坐稳永州城第一大家位置。可眼下方戬夺了武王,又和永州知府韩亮交好,孙旭的心里估计百般不是滋味,日后也不会太过问庶女的死活。想来曼音去到方家可谓是才出狼窟,又入虎穴。 可如今自己这身份,也进不了孙府去探望曼音。 赵十越心下轻叹口气,面上却不显,揉了揉燕巧的头毛,安慰道:“巧巧,别担心,我不会让曼音和燕老板受欺负的。” 燕巧一把拉住赵十越的手:“欢欢,我信你。” 八月二十七,天气晴朗,赵十越眯眼望了望明媚的艳阳,想着算命先生说的不错,确实是个好日子。 她叫醒燕巧,二人简单梳妆打扮一番,赵十越穿着一席天水碧罗衫,将乌发简单挽起,只别了一支玫瑰发簪。她收拾好后,便弯腰替燕巧画眉。 燕巧抬眼看着赵十越白皙的下巴,笑道:“欢欢,你平日穿个练功服都好看的紧。现下只是随便打扮一番,便是风华绝代,叫人移不开眼。” < p>赵十越轻笑道:“今日我们去参加婚宴,去的都是达官贵人,我们燕随庄虽还只是小门小户,却也该收拾妥当,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赵十越言毕,又替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道:“好了。” 燕巧蹦蹦跳跳地去镜子前转了个圈,她虽比不上赵十越容貌无双,可一套云纹缎面比甲称得脸颊粉红,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满是神采,也自有一番俏皮可爱。 赵十越带着燕巧出了门,燕澜琛已早早在门前等候,他今日只穿了一件低调的纯黑色衣衫,袖口处磨损痕迹明显。 “这是他同曼音姐初遇时穿的衣服。”燕巧凑近赵十越悄悄耳语。 赵十越点点头。 燕澜琛见她俩在咬耳朵,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走吧。” 方孙二家的婚事,排场自然是极大的。 朱漆大门前百盏琉璃灯高悬,红绸从檐角瀑布般倾泻到青石阶上,廊下摆满半人高的鎏金双喜铜盆,里头堆着蜜饯红果。 除了专门宴请的宾客,方家还在别院另设三十八桌流水席,金丝楠木桌案上的喜烛烧得噼啪作响,穿靛蓝短打的仆人端着荷叶边青瓷盘穿梭,刚揭盖的八宝鸭混着女儿红香气飘过墙头。 但凡愿意来的老百姓,哪怕是沾着泥的草鞋刚踩过田埂,都能领到缠红绳的银酒盅,喝个痛快。 宾客满至,人来人往。 赵十越一行人在较为角落的一张桌上坐着,燕巧惊道:“这排场也太大了,欢欢,那些富人身上的首饰,把我的眼睛都晃花了。刚刚门口叫礼的时候,你听到了吗?什么东海夜明珠、翡翠貔貅像、南海珍珠项链……太夸张了。” 赵十越自小是看惯这些东西的,便不觉有何稀奇,她捏捏燕巧的脸:“我们的珊瑚手钏也很好。” “那是自然。”燕巧的尾巴快摇到天上去,“我哥送的这手钏虽不如那些达官贵人们送的礼名贵,可这是娘亲留给我们兄妹的传家宝。”她说着说着,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小了下去,“那手钏里满是我哥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 赵十越转头去看燕澜琛,不过月余的时间,燕老板消瘦许多,整个人更显沉默,像一尊受尽了风霜的礁石。 “吉时已到!请新娘入场!”现场霎时间礼花齐飞,锣鼓喧天。孙曼音在侍女的搀扶下踏步而来。 53. 欢呼声太响 赵十越望着她的嫁衣,朱红色绸缎上金线绣的彩蝶展翅欲飞,细密针脚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碎光。衣襟滚着两指宽的鎏金边,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撒了把碎金在红云里。胸口缀着的鸽子血玛瑙坠子被这金红二色一衬,在烛火里流转着暗红的光晕。 如此好看的吉服,当真可惜。 若不是嫁予心上人,再美的华服也不过布匹一张。 周围宾客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燕澜琛也鼓起掌来。可他那个堪称角落的位置,再响亮的掌声也传不到孙曼音耳中。 华服摇曳,步步生姿。 燕澜琛脑海里闪过许多从前的画面,最终只回到了初见时,孙曼音一袭绿衣,怯生生望向他的那张脸。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对大婚场景做足心理准备,可此刻欢呼声太响,不断敲击,快要把心脏敲个大窟窿。 他再难忍受,垂下眸,慌忙起身:“我们走。” 习武之人的风采不再,只剩下踉踉跄跄的狼狈身影。赵十越同燕巧错愕地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 入夜,孙曼音端坐良久,华丽繁复的发冠太过沉重,她只觉脖子快要僵掉,而新婚丈夫却还在屋外喝酒应酬,好似全然忘了房内还有个等候之人。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猛然灌进的大风,掀起了红盖头的一角,露出一点点精致的下巴。 方戬一屁股坐在孙曼音身侧,浓烈的酒气让孙曼音蹙起了眉,她不着痕迹地往旁侧了一侧。 方戬却毫无自觉,又朝前挪了挪,一把扯下红盖头。他的动作太过粗暴,盖头扯住孙曼音头上的珠翠,疼得她打颤。 方戬有点惊讶,孙曼音居然没有惊叫出声,这让他颇为满意。 “孙二小姐,当真修养极佳。此等疼痛竟能默默忍受,不愧为庶女之表。这般能受苦的脾性当真适合做我们方家的儿媳。” 孙曼音没答话,只自己抬手,将盖头解了下来。她一整日没吃饭,此刻胃里反酸得紧。 方戬何尝不知孙曼音又饿又累,可他半分也没有叫下人上菜的意思,只又开口道:“令尊今日在堂上的表情可真是精彩。”他轻捏住孙曼音的下巴,指间黏腻的汗液让人想吐,“孙老爷把你当做市场上的商品了呢。他可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本想将你卖个好价钱,重振孙家,却没想到武王被我拿下。他只得把你送给了我,让自己成了永州城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世事无常,是不是很幽默呢?” 孙曼音想开口反驳,却又可悲地发现方戬说的句句属实。 “这般沉默不语,可是觉得被人戳到痛处?”方戬松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起来,称赞道:“孙二小姐貌美如花,可惜了。你嫁到方家不会以为我会好好待你吧?” 孙曼音深吸一口气,压下不耐烦的情绪:“方少爷,我不是傻子。你说得对,我父亲确实是个废物,我自己其实也是个没用的东西,面对此等不公平的联姻,却毫无反抗之力。我明白自己的位置,从没想过你能敬我爱我,对于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多问,这样满意了吗?” 方戬笑笑,眉间阴鹜之气更显:“那就好,你要知道,你过得不开心,孙家不开心,我们方家就越高兴,总要让令尊明白,今时非彼日,永州城如今是谁说了算。” 言罢,他便毫不留恋,直接出了房门去。 孙曼音此时才长舒一口气,腰略略弯了下来。小芷赶忙给她递上一杯热茶:“小姐今日真是遭罪,这方少爷心肠未免太过狠毒,竟连一点吃食都不肯上。” 孙曼音勉强笑笑:“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我初来乍到,方戬必定是要给我个下马威的。无妨,他总不会饿死我。小芷,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往后在方家的日子恐怕不会比孙家好过。” 小芷瞧着孙曼音疲倦的脸色,心疼道:“小姐,我先伺候您歇息吧,明日还要去见方家老爷和二姨娘呢。” 孙曼音点点头,又道:“对了,你明日去库房看一看。其他人的礼物不用拿到我跟前了。只把……只把燕澜琛的拿来就好。” “是。” · 赵十越今日起得很早,已同燕巧在练功房内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欢欢,听闻新婚夫妻第一日都是要去给公婆敬茶的,也不知道方家老爷和那二姨娘会不会为难曼音姐。” “二姨娘?”赵十越有些诧异,“为何是二姨娘?方老爷的妻呢?” “你未曾听闻方家秘闻吗?”燕巧牵过赵十越的手,往旁走了走。 “这方家老爷名为方森,生性风流。他本与门当户对的正妻生下了方家嫡子方艾宇。却又在方艾宇三四岁之时, 又带了一烟花女子绮花回府,立她为妾,彼时绮花腹内也有了个儿子,就是如今的方戬。又过了两三年,这方家老爷居然又和府内的下人好上了,那下人产下一名女婴,这小女孩儿便是方家小姐:方怜。” 赵十越听得皱起了眉:“这方家老爷倒真是个多情种,怎么这方艾宇我从未听说。” 燕巧压低嗓音:“因为这方家嫡子在十五岁时便被人毒害身亡,后来方家大娘子积郁成疾,也跟着他儿子去了。” “还有这等事?” “坊间都传闻,是方戬所为。只因方老爷虽立他母亲为妾,后来却又嫌弃绮花的烟花女子出身,厌弃了他们母子。所以方戬怀恨在心,对兄弟痛下杀手。” 不知怎的,赵十越突然想起了虞乾对顾铮父母所做之事,面色一下铁青。 燕巧担心地拿手在她面前晃晃:“欢欢,怎么了?” “没事,坊间传闻也未必可信,可若真是他下的手,这种戕害兄弟之人,可真是畜生不如。”赵十越顿顿,又自我安慰道,“不过既然他也是庶出,想必能体会庶出的不易,同是天涯沦落人,只盼着他能对曼音好些。” 燕巧点点头:“你所言极是。欢欢,我们吃过晚膳,便去街上逛逛吧,我想再买些红豆糕吃。” “好。” 用过晚膳后,赵十越和燕巧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张记红豆糕的摊前:“老板,要两份红豆糕。” “好咧。” 张记的生意一向很好,不一会儿便人头攒动,热闹起来。 “你听说了吗?方家那位少爷明日就会娶个美妾?” “啊?不会吧?不是昨日才操办了和孙二小姐的婚礼吗?” “千真万确,我侄子是在里头当差的,今早孙二小姐去敬早茶的时候,方少爷直接提出来的。” 一旁的人惊呼:“这才大婚,第二日便要纳妾,竟这般不给孙府面子?” “可不是吗?看来这永州城孙府确实是日渐没落,竟被方家少爷骑在头上,只可怜了孙二小姐,不知道以后过什么样的苦日子呢。” 周围人的议论声自然而然传入赵燕二人耳中。赵十越接过红豆糕,牵起燕巧的手大步走出人群。 她步子极快,带着明显的怒意。 燕巧轻唤一声:“欢欢,现下如何是好?” 54. 入方府 赵十越回神,放慢步子:“此等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多久,自然会传入孙府耳中。曼音再不受宠,好歹也是孙府名正言顺的二小姐。这般奇耻大辱,孙旭断不会坐以待毙。只盼他能拿出点为人父的气魄,为曼音撑腰。至于燕老板,最近他都在庄内待着,我们暂勿告知于他,免得他伤病未愈,又添心病。” “好。” 茶楼酒肆惯是消息聚集之地,又过两日,赵十越带着燕巧去了同福茶馆。此内茶客正高谈阔论:“你们可有听说?最近孙家对方少爷纳妾一事终于有了反应。” “自然有所耳闻,我还以为孙府会迎孙二小姐归家。结果孙府对外放话,说孙家最尊贵的小姐从来只是大小姐孙瑶,二小姐不过是个不值得在意的庶出。” “砰!”赵十越将茶盏重重置于桌上,巨大的声响引得茶客们纷纷回头。 燕巧赶忙擦拭洒出来的茶渍,解释道:“抱歉抱歉,有些手抖,打扰各位了。” 赵十越觉得自己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此刻就冲进方府和孙府,给这些混账来套组合拳。 她本猜测孙旭会为曼音出头,未曾想这王八孙子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竟把曼音贬得一文不值。 “欢欢,此处人多嘴杂,你可千万冷静。” “不行,我必须找个机会进入方府,去看看曼音当下如何。” “你要入方府?”燕巧惊讶道,“可是有何良计?” 赵十越歪歪头:“你觉得,我扮成侍女如何?” “像方家、孙家这种大户人家的侍女都要层层挑选。”燕巧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欢欢,你觉得,你像个能被选上的侍女吗?” 赵十越尴尬一笑:“的确颇有难度。”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燕巧一手托腮,抓了块桃酥放嘴里。突然,她猛地一拍桌子:“我想到了!” “我们可以去做护院!” “护院?可方家自己就有武行,怎会从外招护院呢?” 燕巧笑笑:“话是如此,可方家为了展现所谓的大家风范,每年的护院名额都会对外开放,且女眷都是招的女护院。他们每年招护院的日子好巧不巧就在九月初三。” 赵十越眼光一亮:“那不就约莫三日的光景?” 燕巧点点头,二人相视一笑。 燕随庄内,燕澜琛眉头一皱:“你俩要去方府做护院?” 两人齐齐点头:“嗯!” 赵十越瞧着燕澜琛有些犹豫不决,开口劝道:“燕老板你想,我每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到方府里面陪伴曼音。她嫁去方府,也不知日子过得好不好,我怕她受气。” 燕巧也在一旁附和:“欢欢所言极是,大哥你就同意嘛。” 燕澜琛静默半晌,松口道:“欢欢可以去,你不行。你与我是兄妹,若你去做了曼音的护院,难免惹人非议,对她更是不好。” 赵十越一想,还是燕老板思虑周全,转头拉拉燕巧的手:“巧巧,你听燕老板的,乖乖待在庄里,曼音那边有我就行。” 燕巧撅了撅嘴,却还是乖乖应好。 燕澜琛看了赵十越一眼,又不放心地叮嘱:“高门之家危机重重,凡事多留个心眼,切勿轻信他人,有任何危险,传信于我,莫要自己强出头。” 赵十越点头:“燕老板放心。” · 赵十越的选拔之路还算顺利,算上她共有十名女护院入选。 “从今日起,在座的各位便是我们方家的护院了,虽然你们都来自不同的武行,但进了方家,就要守方家的规矩。主子的安全为你们的第一要务,平日里不该注意的事,少听、少说、少看。都给我管好自己的嘴。” 训话的正是方家的管家——袁齐,此人四十出头,在方家做管家已有十个年头。 “是。袁管家。” 袁齐扫了众人一眼:“此刻进行分院。嘉祥苑乃二太太所居,分配五人;湘南苑乃三小姐所居,分配四人;紫疏苑乃大少奶奶所居,分配一人。” 此言一毕,台下的女护院们互相使眼色,都盼着别去紫疏苑。 袁齐开口道:“有没有人懂事点,自愿去紫疏院的?” 赵十越一听,赶紧高高举起手来:“我!我愿意!” 一刹那,全场的目光聚焦于她。 赵十越毛遂自荐道:“袁管家,小的名唤楚欢,来自燕随庄,自愿去紫疏院。” 燕随庄…… 袁齐颇为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倒没反对,应道:“好,那就你了。” 赵十越跟着领头的小厮,一路左拐右拐,走了半晌。她皱起眉,心想这怎么比当初在孙府住得更为偏僻。 那小厮见她一脸不满,轻咳两声:“这位姐姐,你怎的这样想不开,偏要选这紫疏院。” 赵十越见这十几岁的小孩略带稚气,眼睛圆圆,蛮好说话的模样,从善如流地接道:“我未曾想到紫疏院竟这般偏僻,我要是早知晓,便也不会选这了。” 那小厮摇摇头,长叹口气:“漂亮姐姐,你难道未听说吗?这孙家二小姐在我方府可是没什么地位一说的。” 赵十越点点头:“此情况我的确有所耳闻。我还听说孙家二小姐刚入府第二日,方少爷便又纳了个美妾,可方才分护院之时,并无那美妾的院子,可见应该是胡说了吧。” 小厮噗嗤一笑:“姐姐,你也太过天真。二少奶奶的院子名唤沐霞苑,护院早就备齐了,都是她娘家人。” “这二少奶奶究竟是何人?” 小厮摇头晃脑地笑笑:“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今后如何在方府立足呀!幸好啊,你今天碰到了我包打听胡小凯。你该知道如今永州局势乃是孙、方二家相争,再之后便是稍稍弱势一点的袁家。这二少奶奶,便是袁家老爷——袁正的侄女儿:袁琦琦。看,前面那处院子便是紫疏苑了。” 竟纳了袁家的女眷为妾,看来方戬当真是要称霸永州。 赵十越拍拍胡小凯的肩,笑道:“今日多谢你呀,小胡。改日我请你吃张记的红豆糕。” 胡田儿看着赵十越的笑容晃了神:“嘻嘻,不客气,欢姐姐,日后我们姐弟常往来。” “好,你慢走。” 待人走后,赵十越望着牌匾上的“紫疏院”三字,深吸口气,抬脚往里踏去,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侍弄花草。 “曼音、小芷。” 孙曼音身着一袭素净的衣裳,乌发已尽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闻声转头,一把将水壶塞进小芷怀中,快步跑来,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惊喜唤道:“欢欢!你怎会在此!” 赵十越回拥住她,温柔解释:“你孤身在此,我实在担心,又恰巧听闻方家正在招护院,我便过来了。你最近过得怎样?有没有受欺负?” 一旁的小芷哽咽道:“欢姐姐,你不知道,这方府实在欺人太甚……” “小芷!”孙曼音喝住她的话,牵着赵十越的手,到树下小桌坐下,“你别听小芷胡说,我过得还不错。” 赵十越皱眉,手指轻点桌面:“你这院子怕是方府最偏僻之处,身边除了小芷,竟连一个丫鬟、小厮也没有,这是方府大少奶奶该有的待遇?” 她的语气带着三分薄怒,听的孙曼音一愣。 赵十越见她盯着自己,奇道:“怎么了?” 孙曼音摇摇头,笑道:“欢欢,你可能自己都没注意,你有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怎么说……一些上位者的气势。” 赵十越慌乱地眨眨眼,掩饰般哈哈笑了两声:“没有的事,曼音,你别乱讲。” 孙曼音体贴地笑笑,未再追问,只道:“偏僻些也好,我本也不愿多蹚方家的浑水。至于丫鬟、小厮的多了也没用,况且人多嘴杂,现在这样我倒图个清静。” “你知道,方戬新纳的美妾是袁琦琦吗?” 孙曼音点点头:“方戬此人,当真是想蚕食永州的整个武行市场。我才过门,第二日便纳袁琦琦为妾,无异于给了我们孙府一个下马威,也算是昭告众人,袁家已向方家靠拢。更何况他还与永州知府韩亮交好,我们孙家怕是难以与他匹敌。” 赵十越担心道:“他有无为难与你?” 孙曼音抬手摸摸发根,想起那晚被方戬扯住发冠的时刻,嘴上却细声安慰道:“没有,只是吃住穿这些外在的方面简陋些罢了。” 赵十越长舒一口气:“那便好,你别担心,今后有我在,断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 孙曼音把头靠在赵十越肩上,含笑应道:“好。” 英辉院内,袁齐正向方戬报告着今日护院选拔事宜。 “琐事无需多讲,有无何特别之事发生?” “回少爷,现场竟有一女子主动请缨去紫疏院。” 方戬本懒懒地倚在椅子上,闻言抬了下眼:“哪来的女子。” “她说她叫,楚欢。” “楚欢?楚欢……”方戬细细地在口中摩挲着这个名字,脑内突然出现那一抹穿着练功服弹长相思的倩影,仰天大笑道,“哈哈,楚欢!这也太有趣了。” 袁齐对方家少爷的笑声不明就里,也未敢多问,只提醒道:“少爷,之前坊间传闻大少奶奶与那燕澜琛尚有几分情意在。” “几分情意?”方戬将腿翘在桌上,整个人窝进椅子里:“怕是情根深种吧。这楚欢便是燕随庄的人,你见着她,觉得这女子有何特点呀?” 袁齐回想了下,谨慎道:“老奴与这女子,也只在选拔时有所交集。其身手一般,但对付一般的小毛贼绰绰有余。性格上,老奴还不太了解,不过这女子愿意为了大少奶奶来我方府做护院,可见应是一对燕随庄重情重义之人。”他言至此处,顿了顿,又再说道:“但此女子给人最深的印象,乃是其皮囊。她今日虽只身着练功服,可容貌气质皆为上佳,当真是风华绝代,明艳不可方物。” 方戬把腿一收,直起身子,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楚欢风华绝代?难道不该是相貌平平,过眼即忘?” 袁齐被方戬之言梗了一下,又细细思索一番,脑子里不断重复放大赵十越的脸,半晌,破天荒地反驳道:“少爷,老奴斗胆,虽说人的审美各异,但楚欢的脸怎么也不能叫相貌平平吧?” 方戬眼神忽明忽暗,沉默半晌,笑道:“难不成,我们方府,进了一个小骗子?” 55. 初交手 是夜,安仁殿内,烛火跳跃,窗纸上的人影凌厉瘦削。 姜秦海瞧着窗外夜色茫茫,提醒道:“陛下,夜深了,要不早些歇息吧,您可要以龙体为重。” 顾铮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奏折,淡淡道:“无妨。” 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铮才悬腕停笔,单手撑于桌案上,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姜秦海忙将披风披于他肩头:“陛下,更深露重,可别染了风寒。” 顾铮抬眸:“最近永州城,可有何消息?” “郡……皇后娘娘拒绝了张千的帮助,最近好像在准备进方家当护院。” “护院?”顾铮挑挑眉,“胡闹!她能当什么护院,她护住自己就不错了。” 姜秦海连连点头:“陛下说的是。要不,老奴,去接娘娘回宫?” 顾铮置于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后又下定决心般松开。 “罢了,她既然拒绝张千,看来是想完全同我划清界限,开始她自由自在的生活。” 姜秦海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干巴巴地劝道:“娘娘心中定是有陛下的,不肯回宫,怕是其中有何误会。陛下还是早些歇息,若伤了身体,娘娘也会心疼不已。” 顾铮自永州归京后,已多日未得好眠,现下脑子里又全是赵十越的种种,只觉疲惫不堪:“今后我都在鸾鸣宫歇息。” 姜秦海略微讶异地抬了抬眼,又想劝说两句,可目光所及之处,是顾铮略显落寞的侧脸,像快要破碎的玄冰。冠冕堂皇的话语在舌根处转了几圈后还是吞回肚中。 “是,老奴明日便让人把煤球也带去鸾鸣宫养着。” 夜风微凉,吹起顾铮的鬓边发,正值年少,却约有白丝隐于其间。 他没有责怪姜秦海的自作主张,只低低应了句:“好。” · 赵十越一入方府便是半月有余,这段时日以来方戬未曾踏足紫疏苑半步,她每日与孙曼音赏花、品茶,日子倒也过得平安喜乐。 可平静美好的日子往往转瞬即逝。 这日,赵十越正同孙曼音于院内小桌闲话,她拿着一幅刺绣,向孙曼音讨教绣工。 “曼音,你这手艺也太过灵巧,绣的鱼儿当真栩栩如生。不像我……”赵十越盯着自己手中歪歪扭扭的针脚,噘起了嘴。 孙曼音手指戳戳她气鼓鼓的脸颊,笑道:“你这绣的,好像……” 赵十越立即紧张地问:“好像怎么样?” 孙曼音看向她,狡黠一笑:“好像是有点丑哈。” “曼音!”赵十越气得把针线一放,伸手就要去挠孙曼音的痒。 “哈哈哈哈哈,别闹了别闹了,我错了,欢欢……”孙曼音笑着往后躲,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小芷看着姐妹俩嬉笑打闹,也忍不住轻笑起来。可院门前忽然出现的身影,让小芷顿时敛了神色,低声提醒道:“小姐,方少爷来了。” 姐妹俩回头,便望见方戬带着袁齐朝她们缓步走来。赵十越立即起身,微微低头,向后撤了一步。 孙曼音收拾了下情绪,起身行礼道:“不知方少爷今日大驾,有失远迎。” 方戬一眼便看出孙曼音的不耐,抬手摸摸她耳后的发丝,笑道:“夫人怎的还叫我方少爷,这可不合礼数吧?难道不该改口叫夫君了?” 孙曼音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在耳边珠钗处流连,联想到到大婚那夜的痛楚,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却也不想改口,冷冷道:“方少爷有何事?” 方戬指尖略一使劲,一阵剧烈的痛楚在孙曼音头顶炸开,她又惧又怒:“方戬!” 赵十越见状,顾不得许多,一步上前,“啪”的一声打掉方戬的手掌。 袁齐也立即向前一步,朝赵十越的小腿一踢:“大胆!竟敢向少爷动手!反了你了!” 赵十越当即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她缓了缓,右手撑住地,重新站起来,挡在孙曼音身前,抬头死死盯着方戬:“方少爷,属下乃大少奶奶的护院,自要护大少奶奶的周全,方才是情急之下的反应,还望少爷不要见怪。” 那日袁齐是怎么形容楚欢来着?风华绝代、明艳不可方物。方戬心下暗暗赞叹,袁齐所说当真无一字夸张。 现下赵十越对他怒目而视,一双狐狸眼目光如炬,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方戬敛了敛心神,歪头一笑:“你倒是个称职的护院啊,楚欢~” 他的欢字拉得极长,听得赵十越无端恶心。等等……难道,赵十越想起什么,眼神顿时带了几分惊惧。 方戬见她一下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兔子,心下更觉好笑:“我还以为楚护院贵人多忘事,忘记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呢。”他往前大踏两步,逼近赵十越,一字一句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日宴会上的长相思一曲。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令人难以忘怀。” 赵十越慌乱地往后一退,孙曼音赶紧抬手扶住她。 她稳稳心神,故作镇定道:“属下听不懂少爷在讲什么。什么宴会属下全然不知。” 方戬的嗓音低了低:“你在装傻充愣?” 赵十越笑笑:“想必少爷在宴会上也碰到了一个同叫楚欢的人,可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并不在少数。” 方戬挑挑眉:“还在这嘴硬?怎么?怕我告你欺君?” “欺君”二字戳中了赵十越的死穴,她不自觉地攥紧衣袖:“方少爷想如何?” “哈哈。”方戬仰天大笑两声,“不如何,只是你如今有把柄捏在我手里,望你和孙家二小姐不要做出些不衬我心意的事便好。” 孙曼音冷笑开口:“方少爷当真多虑,我日日被你关在这紫疏院内,又能做出什么令你不悦之事呢?” “我可从未讲过不许你出府,只是你能去向何方?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孙老爷早已传话在外,说你只是家里不值钱的庶出,你在方家的处境如何,与孙家无关。” 孙曼音脸色大变,眼神暗淡不少。 方戬见她这幅模样,嗤笑道:“真是没用的东西,只配被家里人嫌弃。就算我许你出府,你也是有家归不得。” 多数时候,语言其实比刀枪更为锋利。 他字字诛心,孙曼音觉得自己身上被扎了个窟窿,不断冒出黑色的血液,压抑已久的怨恨此刻在疯狂滋长。 赵十越一把握住孙曼音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 她这才回神,迷迷茫茫地看向赵十越。 赵十越柔声道:“没事的。”继而又转头看向方戬,“方少爷,人生在世,当将心比心。您,不也是庶出吗?” 袁齐在一旁顿时变了脸色:“荒唐!竟敢这般对少爷说话!” 方戬面色一沉,整个人阴鹜之气更显:“可如今方家是我说了算。她呢?被人随意践踏的可怜蛆虫罢了。” 赵十越微微睁大双眼,一副看可怜虫的表情盯着方戬,故意惊讶道:“你怎么… …算了。” 她这一句欲言又止的阴阳怪气之语,惹得方戬更为愤怒。他上上下下打量起赵十越,忽而笑了:“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戴着人皮面具伪装身份在宴会上为燕随庄出头;这次,你又为孙二小姐出头。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是谁给你的胆子?你究竟是何人?” 赵十越装装样子,微微行礼:“属下只是燕随庄的普通学徒罢了。” “好,好一个学徒。”方戬又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冲着身后的人道:“袁齐,我们走。传话下去,夫人想去哪便去哪,只是别像个掉价的东西,偷偷跑去燕随庄私会情郎便好。” 赵十越恶狠狠地盯着方戬远去的背影,一拳狠狠锤在桌面上:“气死我了!这个混账!” 孙曼音手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整个人像被卷进了大海中的漩涡,无法抽身。 赵十越轻拍她的背:“曼音,你还好吗?” 孙曼音看向赵十越,声音微微颤抖:“你说当初,在那间夜鼠屋里,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杀了孙瑶母女?” “曼音!”赵十越突然想到坊间所传,方戬杀害大娘子母子一事,心中一惊,“方戬这种人渣之言,你可万不能放在心上。世间万事,一步错,步步错。方戬……我是说可能,就是当年踏错一步,才变成如今这般扭曲至及的模样。孙旭抛弃你,那是他不配为人父,可你还有你娘,还有我和燕老板。我们都爱你惜你,你的手,该是干干净净的。” 孙曼音摇摇头:“可我现在能去哪呢?就像方戬说的,他从未令我禁足。可我已被困死在这局中,孙家回不得,燕随庄更是不能去。我就算去街上随意走两步,怕也只是众人眼中的笑柄。” 赵十越不以为意,安慰道:“我们做人堂堂正正,哪用在意他人言语。其实,我心中早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孙曼音好奇道:“何事?” 赵十越起身,踱步于院内的百年榕树下,轻抚树干:“古来总对女子有所偏见,认为女子究其一生,须得靠男子过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哪怕像曼音你这般的大家小姐,世人评价你也只会从男子的角度:你在家时,父亲对你的态度;你出嫁后,夫家对你的态度。可我们女子,当真只能做那依附旁人的娇花吗?” 孙曼音点点头:“你所言极是,所谓的世家小姐,全是虚名。婚姻、未来,半点由不得自己。” “改变世人极难,但我们能改变自己。世家小姐们从小便有良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那些寻常人家的姑娘呢?她们大多数只能早早嫁人生子。女子贵在自立,有自己对这世间的认知与看法,才不至于浑浑噩噩地走完这一生。所以……”赵十越转头认真地盯着孙曼音,朗声道,“我想同你,一起办一间女子学院。” 这是孙曼音从未想过的道路,喃喃道:“女子,学院?” “正是。”赵十越明媚一笑,似夏日骄阳,“我并不是今日才有这个想法。是从那日皇上来永州,你建议加上一个女武师的节目时,我才有此打算。” 孙曼音恍然大悟,也笑起来:“我当时其实并未想得如此长远,只是念及各个武行的女武师们,常年来施展身手总会受到各种歧视,这才斗胆建议,想给她们一个展示的机会。” 赵十越点点头,接着说道:“未来人生路还长,我们总不能就真的被困在这小小紫疏院中吧?可惜我当下身无分文,虽说是想和你一起办学院,可钱财这方面,我确实捉襟见肘。” 56. 立学院 孙曼音侧头看去。 赵十越只穿着普通的护院服装,腰背笔直,双眸亮若星辰,当真是像她身后的那棵榕树一般,充满着旺盛的生机。 孙曼音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有了盼头,赵十越伸出手,正把她拉出那自怨自艾的漩涡。 赵十越见她一直未答话,忐忑发问:“曼音,你可是不愿?或是觉得此事有何不妥?若你不愿……” 孙曼音笑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眸中水光盈盈,柔声道:“同你一起,做这般振奋人心之事,我觉得极好。” · “什么?你要同孙二小姐办女子学院?” 赵十越揉揉耳朵:“六一,你小声一点。稳重些,勿要大惊小怪。” 她今日探亲假,正于燕随庄内同燕氏兄妹及流衣树下饮茶。 “可是小……欢欢……”流衣欲言又止地上下打量一番,“你的身家,怕是捉襟见肘。” 燕巧也点头道:“对呀,欢欢,你一穷二白的,如何立学院?” 赵十越眉心跳了跳,只叹人生无常,哪里会想到她堂堂华兰郡主也有被人笑穷的时候?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只得尴尬一笑:“我是没钱,可曼音有呀。况且我们这学院刚开始只打算开家二十人的先试试水。曼音在胡衣巷深处有座三进青砖小院。前庭两株百年银杏,秋来满地碎金;后园半亩荷塘,夏至可采莲制香,用来办学院正正好。至于学习课程,先从礼、书、乐三门入手。晨起习《周礼》以正心性,曼音持玉磬授进退之仪;晌午,曼音之友临的《兰亭序》在京都挂过红绸;至于申时便由我教她们辨五音十二律——琴艺要学,更要懂如何借宫商角徵羽说不可说之语。” “你说曼音的朋友。”燕澜琛打断道,“可是萧家公子,萧则译?” “正是,燕老板也认识他?” 燕巧接话道:“萧家可是永州城出了名的书香世家,祖上出过好几个秀才。虽说永州城尚武,可萧家凭借其美好家风,在永州也是德高望重。这位萧公子自小与曼音姐一同长大,乃是一风度翩翩,满腹诗书的好儿郎。” 赵十越闻言笑道:“那将此重任交给他是再好不过了。” 燕澜琛出声道:“欢欢,你若是在钱财上有所欠缺,还有我在。” “啊?”赵十越一惊,“燕老板可是突发横财了?” 燕澜琛皱眉:“胡说八道什么。” “哈哈,不好意思,开个玩笑。”赵十越一手撑着头,好奇道,“我虽不了解我们庄内的钱财收支,可我们武行并不算大,平日又需要资金周转,哪里还有闲钱呢?” 燕巧碰碰赵十越的肩,得意一笑:“你这天天在方府待着,自然没听说,最近我们燕随庄生意可好了。兄长从前只知埋头苦干,不懂渲染自身。可前段时间,我哥突然开窍,知道提速了。” “提速?” 燕澜琛点点头:“酒香也怕巷子深,燕随庄在过去的几年,已积累起了不错的口碑,我们现在差的只是让别人知道燕随庄的好。最近我先是请客人老带新;又根据客人需求推出量身定制的年度护镖计划;还找了永州城最出名的说戏者,在茶馆说戏时为我们宣传……” 赵十越楞在当场,她未曾想过原本木讷的燕澜琛如今竟会有如此丰富的商业手段。 流衣见她的呆愣模样也笑道:“燕随庄这段时间在永州城可谓是名声大噪,我们秀坊的老板娘都夸燕随庄好,说不仅价格实惠,连出来的武师都比其他所谓的大武行要更加能干。” 赵十越兴高采烈道:“燕老板,你好厉害!” 燕澜琛听着她们的夸奖,心中却无半分欢喜,他垂下头,眼底像蒙上了一层雾:“我从前古板迂腐不自知,若是能早点做出改变,今日的一切或许会不一样。” 赵十越见他一脸失落,轻声安慰:“不是的,你已经很厉害了,比那些子承父业的纨绔子弟要优秀千百倍。燕老板,白手起家,做至如此,本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虽说我从前也觉你行事太过一成不变,可后来才发现这就是你的珍贵之处。酒香也怕巷子深,可重点在于这酒确实是好酒才行,正是你之前那些所谓呆板的做法,才让燕随庄有了今日口口相传的美誉。” 燕澜琛苦涩一笑:“多谢你的开导了。” “我并不是场面话。”赵十越解释道,“如今袁家选择依附方家,孙家日渐没落,可永州城市场这么大,凭什么让方戬一人独吞了去?何况方戬此人心术不正,日后方家武行的口碑如何,也不尽可知。我还是当日在 宴席上那句,谁人能说他日我燕随庄不能名震永州?” 燕巧当即鼓掌:“说得好!欢欢!我们燕随庄就是要做大做强,不能叫人看扁了去!” 燕澜琛深深地看了赵十越一眼,应道:“我会努力。不让你们和曼音失望。” 赵十越又道:“燕随庄如今正在上升期,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你的钱我是万万不能要的。你们放心吧,曼音的钱够用。” 燕巧凑过去,笑嘻嘻道:“那你们这学院开起来了,我也要去听课。对了,学院之名为何?” “我和曼音商量过了:宁静致远。就叫静远堂。” 燕澜琛点点头:“好名字。” 赵十越见事情都交代的差不多了,起身道:“看这时辰我差不多该回方府了,我让六一陪我去房内拿些东西,改日再回来看你们。” “好。” 赵十越同流衣缓步朝房间走去。 流衣满脸担忧:“小姐,你刚说方戬这人心术不正,他没为难你吧?” 赵十越摆摆手:“没有,我一个小小的护院,他没事为难我做什么。” 流衣叹口气:“从前哪里能想到,小姐你今日居然去一个小小的方府做了护院,这日子当真是像做梦一般。” “怎么是小小的方府,别人好歹也是目前的永州城第一大家好吧。” 流衣撇撇嘴:“方府再好再大,难道还能与我们赵府和皇宫相提并论不成。对了,小姐,最近天气转凉。我之前存了些钱,给你做了几身衣裳,你待会儿随我去秀坊拿?” 赵十越推开房门,弯下腰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不用,我天天都穿护院装,曼音也给我置办了几身,那些衣服你留着穿就行。” 流衣探探头:“小姐,你找什么呢?” 赵十越拿出一个用青布包着的卷轴和一支钗子。 流衣瞪大双眼,忙把房门关紧,左右看看,惊慌道:“小姐,你把圣旨和凤钗拿出来做什么?” 赵十越先把卷轴放进一个普通的木盒里落了锁,再把钗子揣进怀中,不紧不慢道:“那方戬是没有多为难我,可我总觉得此人并非善类。当时我在宴会上带着人皮面具献艺时,他就在一旁。” 流衣一惊:“那他岂不是?” 57. 静远堂 赵十越点点头:“没错,他已知晓宴会上我以面具示人,犯了欺君之罪。我怕日后他以此为由,对我和曼音不利。现下我长居方府,圣旨放于我处风险极高。我们到永州后,日常交往并不算多,你日日只在绣坊做活,他未必注意得到你。圣旨交予你,我放心。” 流衣面露难色,思想斗争一番,将木盒紧紧怀抱于胸前。 “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圣旨安放妥当。” 赵十越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松一笑:“流衣,别担心,没人会打一个小绣娘手边普通木盒的主意。只是之后我们需得减少往来,你平日要照顾好自己。” 流衣拉拉赵十越的衣袖:“小姐才千万要保重千金之躯,莫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赵十越拍拍她的头:“好啦,等我把学院开起来,燕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好,我们能与方家抗衡之时,我就把你从秀坊接回来。” “嗯!流衣相信小姐。” · 万事开头难,可凡事只要踏出第一步,往后之事好像也就水到渠成。 擎岳楼内,赵孙二人正同萧则译共用晚膳。 “则译,这位便是我之前多次向你提到的楚姑娘,此次开设静远堂乃是她的想法。” 萧则译看向赵十越,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君子之礼:“楚姑娘好,在下萧则译。从前常听曼音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你能想到为这永州城的女子开设学院,其想法之卓越,当真令萧某自叹不如。” 这萧则译相貌虽算不上惊为天人,但五官周正,气度不凡,当真是像燕巧所说,一举一动透出股读书人的温润如玉来。 赵十越也起身回礼,落落大方道:“萧公子实在客气。萧家作为永州城赫赫有名的文人之家,你愿意加入到我们静远堂来,为学生们授课。楚欢感激不尽。” 孙曼音看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禁轻笑出声:“你俩快别客套了,都坐下吧,我们边吃边聊。” 她给赵十越夹了块糖醋鱼,问道:“欢欢,静远堂已然装修完毕,牌匾也挂上了,目前可有人来报名?” “当然。”赵十越笑笑,“巧巧去各个茶楼酒肆走了一圈,整个永州城都知道我们开了一家女子学院。其实近两日找到我报名咨询的人很多,只是我们刚刚起步,我只收了前二十人,若有家境贫困者,平日以工抵费也无妨。” 孙曼音高兴道:“太好了!我还怕无人来学呢!” 萧则译也点头补充道:“楚姑娘考虑得极为周到,起步之时凡事皆为摸着石头过河,更何况我们此刻师资只有三人,若是招太多学生,怕是也顾不过来,二十人刚刚好。” 赵十越念及未来,自己能够帮助到许多女子成长,不禁心潮澎湃,端起酒盏,由衷道:“明日我们静远堂便要开张授课,此事未来可能诸多坎坷。但只要想到能与在座二位略尽绵薄之力,去改变更多女子的命运,便觉前路无悔。” 孙曼音与萧则译相视一笑,也举起酒盏。 三人碰杯共饮:“前路无悔!” · 十月十七,静远堂正式开张。三人忙活了整整一天,落日熔金时方才放课,小芷赶忙为他们奉上热茶。 赵十越轻抿一口,嗓音略带疲倦:“原来为人师者也并非易事,我总怕自己讲的东西太过晦涩难懂,课堂枯燥让学生们没了趣味。” 孙曼音点点头:“欢欢所言极是,我今日授课时,也异常紧张。总觉肩上责任重大,不能起到授业解惑之责。” 萧则译瞧两姐妹有些垂头丧气,笑着替她们把茶斟好,安慰道:“今日你俩的课堂我都有旁听,课堂内容设置合理,极为生动有趣。二位姑娘不该妄自菲薄。” 赵十越和孙曼音对视一眼,都觉得萧则译所说不过是场面话,两人又一同把头靠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 萧则译见这场面,微微一笑,轻敲桌面,示意道:“你们瞧。” 二人随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手持风铃草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往此处望。 孙曼音疑惑道:“这不是今日的学子吗?” 赵十越招招手,唤道:“你们快过来。” 俩小姑娘这才一蹦一跳地来到三人面前,行礼唤道:“女师安,先生安。” 孙曼音柔声道:“不好意思,女师第一天还记不太清楚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可以先介绍下自己吗?” 其中一位脸蛋红润,眼睛又大又圆的小女孩儿抢先答道:“当然可以啦!我叫小蝶,父母在南 桥头杀猪。我旁边这位叫冬梅,她的父母在南桥头开了家米铺。我俩从小就是邻居。” 小蝶身旁的小姑娘与她对比起来,就显得文静许多,只垂下眼眸,小声开口:“女师,先生。我是冬梅。” 开朗也好,内向也好,自己的学生怎么瞧都是喜欢的。赵十越笑眯眯道:“现已放课,你俩怎的还不归家?可是今日所学有所疑惑之处?” 小蝶摇摇头,一把将手中的风铃草塞入赵十越怀中,嘻嘻哈哈地笑:“非也,只是我们二人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像富贵人家的女儿一般入学堂,见天地。现下只觉如美梦成真般欢喜,多谢女师!” 赵十越愣住,垂眸是深深浅浅的紫,抬首是少女赤诚的笑颜。 一旁的冬梅也走上前去,分别将手中的两束风铃草规规矩矩地递给了孙、萧二人,轻声道:“我同小蝶自小便梦想着这一日,因家境一般,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唯有用这风铃草略表心意。” 孙曼音不是没收过花束。她自小便见多了不少男子满怀倾慕之情的花朵。可她就是觉得怀中这束普普通通的风铃草,比从前所有名贵的花朵都更为珍贵。 “不用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在静远堂能够学有所获。谢谢你们的风铃草,我们很喜欢。” 俩小姑娘听了孙曼音这段情真意切之语,突然害羞起来,挥挥手便撒腿往外跑:“那我们先走啦!明日见!” 话音刚落,二人便牵着手蹦蹦跳跳而去。 萧则译笑道:“这下能可放下心来了吧,你们教得很好。” 孙曼音微笑点头,却见赵十越神情似在云游天外,伸手于她眼前晃晃:“欢欢,想什么呢?” 赵十越回神,摇摇头,盯着怀中盛放的风铃草,浅浅一笑:“我呀,想到了从前的一些幸福往事。” 从前她的乐课老师,是京城鼎鼎大名的杜夫子,可她少时贪玩,仗着天资聪颖总爱翘课。杜夫子每每举起戒尺,却从不曾真地打过她,对她总是耐心温和,谆谆教导。 那日是杜夫子的生辰,学生们作为京城里的名门望族,自然而然准备了各种贵重之物以谢师恩。 赵十越却不知送什么好,以至快到晚膳时分,还带着流衣和顾铮在街上乱逛。 58. 方怜 “小姐,杜夫子的宴会马上开始,我们可不能在街上浪费时间了。府中不是有许多好东西吗?什么名家书画、御赐墨宝、西域进贡的七彩琉璃塔,奴婢觉得都不错。” 赵十越撇撇嘴:“那些东西夫子今日定会收到不少。我平日没少惹夫子生气,这礼物得挑一个最具心意的。你说是吧,楚云。” 顾铮跟在她身后约莫半步,淡淡认可道:“郡主说的是。” “这位姑娘,买花吗?” 赵十越停下脚步,闻声望去,只见桥头处有一老婆婆正在卖花。她抬脚走去,细细观赏起来。 老婆婆笑道:“姑娘是想买束花,送给有情郎吗?” 那时赵十越还未同顾铮表明心意,一听这话,偷瞄了顾铮两眼,顿时红了脸庞,慌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想送给恩师。” 顾铮却未发现她的窘迫之样,只抬手一指:“买这束,杜夫子会喜欢的。” 她顺着他手看去,是一束普普通通的风铃草,随风轻轻舞动,那倾泻的紫色,荡出流动的生命力。 赵十越对顾铮一向是言听计从,当她捧着花急匆匆赶到杜夫子的府邸时,晚宴已经开始。 她跑得气喘吁吁,将那一大束风铃草往杜夫子怀中一塞,明媚笑道:“夫子,不好意思,学生来晚了。这是我的一点薄礼。祝您益寿安康,福泽万年!” 这平凡礼物吸引了在场的所有目光,有人嗤笑道:“华兰郡主委实小气了些,怎的就送一束便宜花,这可配不上您的身份吧。” 赵十越没理那嘴碎之人,只盯着杜夫子,紧张地问道:“夫子可喜欢?” 杜夫子当时轻抚花瓣,一如往常那般慈祥一笑:“多谢郡主,老夫很喜欢。”怕她不信,又再郑重重复一次,“这是老夫今日最喜欢的礼物。” · 赵十越轻抚花瓣,突然理解了当日夫子所言。 她抱着怀中的风铃草心想:这也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风铃草之寓意:感激、牵挂、温柔的爱。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已是十一月底,距静远堂开张已有月余。这一月来,静远堂从最初的二十人已发展到现在的百人规模。教师也从最初的三人变为十人,令整个永州城刮目相看。 “干杯!”擎岳楼内,赵、孙、萧三人同燕巧一同小聚。 燕巧笑嘻嘻道:“欢欢,你们也太厉害了吧!这静远堂如今可是闻名永州,我听闻好多女子也想报名可已没了位置。” 赵十越点点头:“是还有许多想求学的女子,可我们在胡衣巷的小院实在容纳不下更多人。只是没想到当初寻不到先生,如今大家看静远堂越来越好,倒是都愿意来此授课了。” 孙曼音接道:“不错,如今学院发展得这般好,感觉前路一片坦荡,我打算等今年过完年,明年新春初始之际,盘个更大的院子,让更多的女子有学上!” 萧则译在一旁,倒没发表什么意见,只默默给赵十越盛了一碗鲜美的羊肉汤。 孙曼音见状,轻咳两声:“怎么萧先生只给欢欢盛汤啊?” 萧则译淡淡一笑:“是我疏忽了,马上给二位小姐盛上。” 赵十越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没往心里去,端起羊肉汤尝了一口,赞叹道:“这擎岳楼厨子的手艺当真是一等一地好。” 燕巧咂咂嘴,也赞道:“色香味俱全,真是好喝。” 赵十越问道:“巧巧,最近燕随庄的风评可是越来越好了呢。我听学生们说,永州城的百姓都称燕随庄为永州第四大武行。” “那可不!”燕巧小脸一扬,“如今我哥这生意,那叫一个蒸蒸日上。就是他平日太过忙碌,感觉一心全扑在了武行上,经常不按时吃饭,最近都消瘦不少。” 孙曼音夹菜的手一顿,轻声道:“事业是很重要,可身体健康万不能出差错。一会儿多点几个菜给他带回去。你需得提醒他,万要爱护自己。” 燕巧开心一笑:“好的,曼音姐,我一定带到!” 四人散场后,燕巧一蹦一跳先行回了燕随庄。萧则译陪着赵、孙二人于街上慢步朝方府走着,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曼音,最近可有回孙府看望孙老爷和芸笙姨的打算?” 孙曼音自嘲一笑:“孙老爷既已对外放话,我的死活与孙家无关,我自不可能回去,我怕我回去,脏了孙家的地。” 萧则译深知孙曼音与孙府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便也没再多加劝导:“你不回去也好。那我改日去孙府作客时,替你看望下芸笙姨。” 孙曼音深深看了眼这位自小长大的儿时好友,由衷道:“多谢。” 赵十越笑道:“萧公子人真是不错,静远堂成立之初,便不嫌弃我们这小小的女子学堂,愿意 前来执教;如今又愿替儿时好友略尽孝道。当真是清风傲骨、有情有义之人。” 赵十越笑起来极为好看,眼睛亮亮的,一双狐狸眼神采飞扬。 萧则译看得呆了呆,未曾想赵十越会突然夸奖自己,脸上竟浮现出几丝红晕,露出一种蹩脚的可爱。 孙曼音极少见到他这副慌张模样,噗嗤一笑:“则译,你可是方才饮酒过度,怎的脸这般红?” 萧则译赶忙摸上自己的脸,手心确实传来与这深秋时节格格不入的火热,他一下慌了神,弯腰行礼道:“前面就便是方府,二位姑娘慢走。小生今日暂且送到这里,先行离去。” 赵十越见他脚步匆匆,疑惑道:“这萧公子怎么今日看起来怪怪的?” 孙曼音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入方府:“这人呀,一旦有了心事,便会眼神躲闪,没有了大方之态。” 赵十越更是疑惑:“心事?” 孙曼音见她一脸懵懂,笑意更甚,正欲解释,却瞥见了方怜正朝她们缓步走来。 赵十越也瞧见了方怜,心下感慨:这方家三小姐身形实在过于消瘦,竟比那日宴会献画时,更憔悴了几分。 方怜一袭白衣,款步而来,腰肢极为纤细,仿佛一捏就碎,当真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她步至孙曼音面前,行礼道:“嫂嫂。” 孙曼音一梗,她自嫁入方家以来,可以说毫无地位,就连进门时,门口的护卫都不会唤声二少奶奶,这位方家千金此刻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孙曼音收起心思,挂上大家闺秀的笑容:“方小姐不知有何事呢?” 方怜的皮肤极白,在月光下透出几分不自然的病气:“无甚特别之事,只是自嫂嫂入府后,一直未得空与嫂嫂说说话,今日恰巧碰到,嫂嫂不请我去紫疏院坐坐吗?” 孙曼音心下无奈,却只能应声道:“方小姐愿意去紫疏院,我自是欢迎,请。” 烛光跳跃,桌上清茶三盏。 方怜轻抿一口:“嫂嫂院子虽简陋了些,但这茶却是极好的。” “方小姐不嫌弃就好。夜晚更深露重,方小姐可以有话直说,免得太晚回去害了风寒。” 方怜听出孙曼音言下的逐客之意,倒也没像方戬一般借此发作,她看向赵十越,突然发问:“楚姑娘既有此绝色容颜,何故当日在圣上面前要乔装打扮呢?” 59. 意外来信 赵十越心下无语,这方家两兄妹,当真喜欢反复强调欺君一事。 她简直就想破罐子破摔地答:对啊!没错!我就是欺君罔上了!你们要怎样吧! 赵十越脑内的自己可谓是一腔孤勇,可现实只得尴尬赔笑,坚决否认道:“属下不知小姐在说什么。” 方怜善解人意地一笑:“抱歉,楚姑娘。若引你不快,便当我没说过这话。其实今夜前来叨扰,主要是想问问静远堂一事。” 孙曼音脑中警铃大作:“方小姐此话何意,不知我开这静远堂有何错处?” 方怜见她浑身是刺的模样,轻声道:“嫂嫂不必如临大敌,我知晓哥哥待你不好,可这与我们的妯娌之情无关。我的身世嫂嫂应该也知晓些,你我二人的母亲都是奴婢出身,这其中心酸怕是只有彼此才懂得。” 方怜说话语速较慢,声音又轻,如春风轻抚耳畔。 孙曼音卸下些防备,微微点头:“你说的极是,个中滋味,旁人不可得知。” “我从前日日待在方府,只自怨自艾,觉得这人生也没什么意思。可见嫂嫂创办了静远堂,觉得此事极好,如果可以……”方怜深吸口气,鼓起勇气道,“嫂嫂可愿让我去静远堂当女师,为姑娘们传授画艺?” …… 未曾设想过的问题让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曼音迟疑道:“你想去静远堂当女师?方少爷可知晓?” 方怜声线变冷:“兄长是否知晓并无所谓,他日日忙于武行之事,哪会管我们这些小女孩的心思。” 孙曼音思忖一番:方怜与方戬并非一母所生,感情淡薄些也情有可原。只是这方家小姐不知存的什么心思,日后是否会借机生事对自己不利;可若婉拒了她,不知在方家的日子会否更加难过。 孙曼音心下实在犹豫,转头看了赵十越一眼,赵十越回了她肯定的眼神。 她顿时安定不少,对着方怜柔声道:“我们女子在这世上本就不易。方小姐愿意到静远堂授课,是我们静远堂蓬荜生辉之事。” 方怜喜出望外:“那嫂嫂的意思是答应了?” 孙曼音点点头。 方怜一下跃起:“那我便赶紧回房准备着,定不会让嫂嫂失望。” 孙曼音见她眉梢眼角都染上喜色,也起身含笑叮嘱:“回去路上慢些,早些休息。” “是。” 待到方怜走后,孙曼音才拉起赵十越的手,担忧道:“让方家小姐进我们静远堂也不知是好是坏。” “无妨。”赵十越轻拍她的手背,“方戬是方戬,她是她。你可瞧见她刚刚的模样?该是真心实意的。况且方小姐画技一绝,对孩子们也好。若她有何诡计,我们随时盯着便是。” 方怜一路小跑,她的侍女小圆在后面追着:“小姐,慢些。您身子骨弱,当心受了风。” 方怜却只觉身心轻盈,甚至提着裙摆在夜色中转了个圈,未料耳旁突然响起问话。 “何事如此高兴?” 方怜一下收了神色,看向来人,行礼道:“兄长。” 方戬点点头,问道:“极少见你有如此开怀之时,可是有何喜事?” 方怜垂着眼,语气平静:“没什么。” 方戬看向她,眼神冰冷,又唤了一声:“方怜。” 方怜心下一紧,半晌才道:“我只是想去静远堂授课。” “你要去静远堂授课?”方戬不可思议地重复一句,仰天大笑两声,“哈哈!好啊、好啊!孙曼音开静远堂,在永州城享尽美誉,燕澜琛壮大燕随庄与我对着干。这对奸夫□□当真厉害。” 方怜皱皱眉:“兄长说话大可不必如此难听。” 方戬伸出手,抚上方怜的后颈,慢条斯理道:“我说话难听?怜儿,你这般言语才当真让为兄伤心呢。” 方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方戬像她最害怕的蜘蛛,抚于后颈的手像冰冷的蛛腿,上面的每一根毛刺都恶心得让她想吐。 方戬瞧她脸色变青,满意地放开手:“你别紧张,我又不会逼你做什么,你想去授课,去便是了。堂堂方家小姐亲自去静远堂为女子授课,这对我们方家来说也是美谈一件。” “谢过兄长,那我便先回房了。” 方戬盯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高声叮嘱道:“记得没事,多去看看你母亲。” 方怜身体一僵,快速隐入了夜色中。 · 方怜入了静远堂以来,教学细致耐心,认真负责,受到极多学生的拥戴,其中与她关系最好的学生居然当属燕巧。 燕巧儿时就随着燕澜琛一起习武,她虽对画艺深感兴趣,却一直未能学习。方怜的画技在永州城可谓数一数二,人又温柔漂亮,燕巧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方小姐,你替我看看我作的这幅画如何?” 方怜瞧了瞧,点头称赞道:“这马惟妙惟肖,极为生动。” 燕巧小脸一垮,撅起嘴 。方怜赶忙又定睛看了看,立马改口道:“这牛画得栩栩如生,真不错!” 燕巧一下笑开了花,挽住方怜的手:“是吧?我画的牛很好认吧?” 方怜被她的孩子气逗笑:“当然,你天赋异禀,方才是我眼拙。” “嘿嘿,你等着,日后我必定越画越好!” 转眼到了放课的时间,燕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方怜身边:“方小姐,给你,张记的红豆糕。我刚刚特地翘课去买的。” 方怜一怔,看向怀里热气腾腾的红豆糕,粲然一笑如冰雪初融,轻声道:“谢谢。” 燕巧豪爽地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那我先走了?” “嗯嗯。” 赵十越在后面看见二人交谈模样,待方怜走远后,怒道:“燕巧!” 燕巧回头:“别生气,别生气,也有你和曼音姐的份。” 赵十越头一扬:“这还差不多。” 她咬了一口红豆糕,含糊问道:“巧巧,你最近同方家小姐相处甚好?” 燕巧点点头:“对呀,她好漂亮哦,跟你不是一种漂亮。欢欢,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感觉她皮肤也太白了,整个人又瘦弱。像什么来着,对了,像一朵白山茶,快被风雨打烂的那种。” 赵十越又回想起初见方怜时,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病气,觉得燕巧所言有理。“方小姐确实,我见犹怜。” 燕巧又道:“本来刚开始我想着她是方家人,肯定不是个好东西,就怎么看她不顺眼,上课时故意和她反着来,有时还给她难堪。” 赵十越不可思议道:“你还干这种事呢?” 燕巧脸腾地变红,像熟透的番茄,结结巴巴地解释:“那我不是,不喜欢方家吗?可后来我发现她人挺好的,又温柔又有耐心,也不多和我计较。感觉她就是单纯地喜欢在这里授课。我又后悔了,感觉应该待她好些。” 赵十越笑着搂住燕巧:“我也觉得她挺不错的,和她哥哥不是一种人。她其实同我和曼音没有什么话。能与你交好,我觉得她也很开心。” 燕巧往赵十越身上靠了靠,撒着娇:“那是,我多可爱呀。” 赵十越伸手揉了揉燕巧的头毛,认同道:“对,你最可爱。” “对了!”燕巧猛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手往怀里一搜,掏出封信件来,“欢欢,有你的信。” “我的信?”赵十越一把拿过,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60. 信件追忆 “我的信?”赵十越一把拿过,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燕巧笑道:“瞧你激动的,你来燕随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给你寄信呢。” 赵十越实在太过高兴:“巧巧,我先回房!”她将信件紧贴在胸口,快速向外跑去,裙边荡出步步繁花。 关上房门,拿出信来。 信纸上端端正正的“楚欢亲启”四个字。 是父亲的笔迹。 只一刹那,赵十越的眼前盈满雾气,她光是看着这几个字,都有种快要落泪的冲动。 她同父母分别,转眼即快四年。 赵十越深吸口气,打开信纸,信很长,足足有小十页: 小十:见信安。 爹爹和娘亲甚是挂念。三年前你行事实在莽撞,怎能给皇上下药,假传圣旨,犯下杀头之罪?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替为父和你娘亲想想,你若是有何三长两短,我们二人该如何自处! 幸而皇上对你情深义重,不仅未治你的罪,也未迁怒于旁人,只不许我们同你相见。他对我们有所承诺,即使心中再恨再怒,也绝不会亏待于你。不知堂堂一国之君可有兑现诺言? 三年前皇上问过为父,欲为何官。为父念及昔日与虞乾曾是同窗好友,先帝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夹在其中,实在两难。况且虞乾已死,虞氏兄妹不知所踪,你又犯下欺君之罪,种种变故,只叹人生变化无常。我便与你娘亲选择告老还乡,远离那朝堂纷争,伴你祖母安享晚年。 现下想来,当时真是信错了人,他若真是爱你护你,又怎会让你独自流落永州! 隔着薄薄信纸,赵十越都能感觉到父亲的怒火,可后来字体一转,变得十分娟秀,想来变为娘亲执笔。 “小十,莫要听你爹爹胡言,一味埋怨皇上。为娘看人极准,不然也不会在三年前选择把你交予他手。想来以你的脾性,该是背着皇上,悄悄出宫,跑去永州城的。为娘虽不知你们二人究竟发生何事,但有些情况还是要与你交代清楚。这些年每逢佳节,皇上总是会往云落村送来许多物件,金银贵物不计其数,中秋节那日,更是会提前两日到云落村,同我们一家人过中秋。他每次总独自前来,你父亲便没什么好脸色,他也不恼,只安静陪着祖母吃团圆饭。皇上的脾性你最是知晓,他若不爱你,又怎会把你的家人当做自己的家人?又怎会对我们极尽孝道?他或许是无法跨越心中那道坎,却又盼着哪日能与你破镜重圆。为娘知道,你为人热诚,自己和流衣在永州也能把生活过出花来,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一辈也掺和不动,娘亲只愿你平安健康,岁岁无忧。祖母也有话想同你讲,便由我替她执笔。” “小十,奶奶对你甚为思念。小楚这孩子真是的,怎能把你久困宫中,怪不得你要自己跑出宫去。这件事是小楚不对,下次祖母替你好好说说他。你自己在永州吃穿可好?有没有银子花?若是过得不开心,记得回云落村来。祖母和爹娘都在,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其实你十七岁那年夏日,带着小楚和流衣来云落村时,祖母就觉得你和小楚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听祖母一句,磨难皆为山间石,总会跨过去的。今年中秋,小楚来看望我之时,还对祖母做月饼的手艺赞不绝口。待你和小楚重归于好,往后每年中秋,明月相伴,清风在侧,我们都一大家子一起过。” 赵十越的泪水如断线珍珠,滴滴答答,浸湿了信纸。她趴于桌上,将头埋进臂弯,像是走入了一片森林,四周都是蒙蒙的雾气。 她看不懂顾铮了,她怕顾铮待自己父母不好,可实际顾铮待他们一片赤诚;她以为自己能同顾铮破镜重圆,可顾铮又早已变心,有了惠妃、熙妃、静贵人甚至楚欢。 祖母说,顾铮夸做她月饼好吃,今年的八月十五,那不就是顾铮离开永州约莫一月的时间? 今年,顾铮也去看望祖母了吗?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在不在乎自己已经离宫了呢? 顾铮、顾铮…… 赵十越心中默念着那恼人的名字,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梦里却回到了祖母信中所言,她十七岁的那年夏日。 · “小十,你此次前往云落村,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十人护卫队。”赵天华往赵十越碗里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叮嘱道。 赵十越一噎:“不用了吧,爹爹。今年我带楚云一个人就够了。” 赵天华夹菜的手一顿:“荒唐,上次我已经同你讲的很清楚了,安安心心地去当太子妃。你怎么对楚云还是贼心不死。” 吟霜一下笑出声:“天华,你怎能用贼心不死来形容我们小十。” 赵十越撅起嘴:“就是,哪有爹这么说自己女儿的。” 赵天华 冷哼一声:“哼,可不是吗?楚云最近这么忙,你看别人搭理你吗!” 赵十越垂下眸,扒了一口饭,心想着可不能告诉爹爹,自己前几日已经和楚云私定终身了。 赵天华见她眼神左右乱瞟:“你在心虚个什么?” “啊?没有啊?”赵十越眨眨眼,“你说得对,楚云肯定懒得搭理我。但你想呀,爹爹,这云落村路途遥远,路上保不齐有什么坏人。你虽然派了十个人跟着我,但那十个哪能抵得上楚云一人?” 赵天华找不出话来反驳赵十越,又沉下脸想到,顾铮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怕不是在部署着什么,上次虞乾也提过抓紧找顾铮的事。自己既不想让顾铮做出危险之事,也不想让虞乾找到顾铮。 他思忖半晌,觉得让顾铮此刻离开京城或许是个两全之法。 赵十越见赵天华久未答话,趁热打铁道:“爹爹,您也觉得女儿所言极为有理对吧?” 赵天华叹口气:“罢了,那就让楚云陪你去,再带上流衣。” 赵十越高兴地给了赵天华一个大大的拥抱,甜甜一笑:“多谢爹爹。” 吟霜伸出手,摸摸赵十越的头,失笑道:“路上小心。” · 云落村乃海边的一个小渔村,远离城镇,风景秀丽。整个村子不过百余人,赵十越的祖母秦木湘乃是这小村落的首富,所住的存菊堂自然也气派些。 赵十越一行人走了约莫十日的路程,在晚膳时分到了云落村。秦木湘一直是个不拘礼节之人,便唤流衣和顾铮一同上桌吃饭。 “小十,多吃点,这些海鲜都是今日新鲜采购,你不是最爱这口鲜的?祖母可早就盼着你来了。” 赵十越给秦木湘碗里夹了一只清蒸龙虾:“祖母,你别光顾着我呀,你也多吃点。”随后又将十余种菜色,每样都夹了一点,放进顾铮的碗中:“楚云,云落村的海鲜可是一绝,比京城酒楼里的地道太多。你尝尝,你肯定喜欢。” 顾铮的碗中没一会儿便鼓起了一个小山包,他轻咳一声:“郡主,够了。” 赵十越眼睛亮亮的,害羞地低下头,还左右扭了扭身子:“那你先吃着,一会儿我再给你夹。” 秦木湘看了眼她的做作模样,又上下打量了下顾铮,问道:“天华过去不是都会给你配很多护卫吗?怎的今日就一人?” 61. 贝壳之争 赵十越扬起小脸,一脸得意:“那自然是因为楚云能以一敌百呀。” 顾铮万年不变的脸色竟罕见地浮上一层红晕,他伸出腿,在桌下踢了踢赵十越的脚,示意某人适可而止。 “哦?”秦木湘好奇地看向顾铮,“这少年郎竟如此厉害。” 顾铮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是郡主谬赞,太夫人不必当真。” 秦木湘觉得顾铮相貌极好,又气度非凡,看着实在不像个侍卫模样,又再问道:“父母从何业?” 顾铮脸色一变,沉声道:“属下父母早亡,皆已不在人世。” 赵十越看了看顾铮的脸色,慌忙也在桌下轻碰了碰秦木湘的脚,示意老太太别再多问。 秦木湘见她一脸着急上火,觉得十分好笑:“你不是要做太子妃?怎么?不想做了?竟想和一个侍卫在一起?你父亲会同意?” 赵十越眨眨眼:“祖母,你看出来了?” 秦木湘冷哼一声:“你这般明显,我是老了,不是瞎了。”又转头道,“不好意思,小楚,我不知晓你家情况。刚刚是无意冒犯。” 顾铮未想秦木湘竟是如此通情达理之人,对待一介侍卫也是礼数周全,当即摇摇头:“太夫人言重了。” “我对世人所谓的门第之差,并不介意。只是今日这顿饭看下来,倒有点像是,我家小十对你一头热。” 顾铮闻言看向赵十越。赵十越立即委屈地嘟起嘴,白了他一眼。 顾铮被她逗笑,转头正色道:“太夫人放心,属下只是疏于表达,但对郡主,确实真心一片。”若不是赵十越,他又怎会放下京城繁重的事务,来这云落村。 秦木湘又仔细地端详了顾铮半晌,松口道:“罢了,小十喜欢就好。云落村风景甚美,你们吃过饭,出去散散步吧。” “是。” · 正是夕阳西下,快要落山的太阳将余晖尽数倾洒,将海面染成赤橙色的绸娟。 赵十越脱下长裙,换了件水蓝窄袖夏衫,藤萝紫束腰将身段勒成枝头新抽的嫩柳,在前面蹦跳走着,又不时转个圈,回头看顾铮,边倒着走,边和他搭话。 顾铮皱眉,扯过她的手,掰过肩膀,让她面朝前路:“郡主,好好走路。” “哦。”赵十越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同她并肩走着,“楚云,你觉得云落村好看吗?” 顾铮侧头,入眼是橙红色的海面和心上人明艳的侧颜。“好看。” 赵十越一笑:“那以后我们年年都一起回云落村好不好?” 顾铮点头:“好。” 赵十越见他惜字如金,不满道:“楚云,你话也太少了些。你看别家有情人都是讲不完的话。” 顾铮挑挑眉:“我们身份有别,在外面太过亲密,对你不好。” 赵十越撇撇嘴,腹诽道,私下里也没见你有多亲密。 顾铮见她不说话,又道:“我虽话少,但答应你的每件事,我都会做到。” 赵十越抬头看他,顾铮漆黑如夜色的眸子里,染上点点夕阳的红晕。 原来爱一个人,只是看他在你身边岁月静好的模样,便会觉得十分幸福。 赵十越揽住顾铮的手臂,头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楚云,我们云落村有个自古以来的习俗。若是少年郎肯在月圆夜赤脚走遍七处海湾,集齐四十九枚带着海魂的贝壳:裹着月光的白玉贝、藏着萤火的夜光贝、螺纹像情人耳语的猪母螺……串成风铃,挂在心上人的木窗前。两人便会得到海神的祝福,生生世世在一起。” “七七四十九种贝壳?”顾铮皱起眉,他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沙滩上的贝壳有何不同,况且他一向不爱在这无聊的事上花费时间。 “对!”赵十越满怀期待地晃晃他的手,“你愿意为我串吗?” 顾铮反握住她,耐心道:“我向来不信神佛,只要你我二人彼此认定,这些东西其实并不重要。” 赵十越一下将他的手甩开,生起了闷气:“流衣说你对我没意思、爹爹说你根本懒得搭理我、就连奶奶也说我是一头热。你平常待我就极为冷淡,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顾铮一愣,他不知道旁人为何会得出此等结论,更不能理解赵十越怎会轻信这些荒谬的话。 他父母走得太早,一人独自长大,根本就不懂得表达爱,也没人教过他,如果心爱的女子生气了,该如何处理。 所以那个时刻,他只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十越两眼,而没开口吐露任何一句情话。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赵十越生气地踢了脚沙子,飞扬的沙粒掉落浅海中 ,激起圈圈涟漪:“我不要理你了!” · 赵十越原定在云落村待上七日,没想到第一日就和顾铮闹了矛盾,转眼已是到了第四天。 这几日她故意没和顾铮搭话,只带着流衣四处逛吃。 顾铮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随她去,每日便陪着秦木湘看书、写字、下棋。 流衣将小鱼干递给赵十越:“小姐,你当真不和楚侍卫说话?” 赵十越气鼓鼓地咬了一大口:“他不先开口,我是不会理他的!” “你说这风铃,楚侍卫那性子,断是不会做的,你又何必勉强于他?” 赵十越顿住脚:“他做不做是一回事,态度又是另一回事。我看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流衣赶紧拿扇子给她扇扇风:“小姐,别生气、别生气。不过我看这几日,楚侍卫和太夫人倒是相处得极好。那日我还听太夫人夸他,文武双全、才高八斗呢!” “真的?” “真的!” 赵十越轻笑一下,又马上憋了回去:“看来他还是挺招人喜欢。他和祖母关系好,我自然也高兴。” 主仆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经意间步行到了码头处。 码头上的伙计看赵十越穿着非富即贵,立即上前搭话:“这位小姐,明日可想随我们出海,一览落霞岛的风光?我们船老大可是出海的一把好手,几十年来跑过的船不计其数,您若想去玩玩,只需二两银子即可。” 赵十越来了兴趣,落霞岛乃是海中一座孤岛,面积不大,却有独到美景。傍晚时分,红日落去,会为其披上一层如真似幻的橘色纱衣,因此得名。 “流衣,明日我俩一起去?” 流衣连连摆手:“小姐,你知道的,我自小晕船,还是让楚侍卫陪你去吧。” 赵十越扬扬手,递了十两银子到伙计手中:“明日,本小姐自己去,给我安排个上好的船舱。” 那伙计笑眯眯地接过,连声道:“好咧!” 赵十越又转头对流衣叮嘱:“可别告诉楚云和祖母哦。” 流衣担忧地看她一眼,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十越便借口上街游玩,溜出了家。 “哟,赵小姐来啦。快请快请,已经给您备下最好的船舱了。” 62. 风暴 赵十越今日特意将绣着芙蓉的罗裙换作靛蓝粗布衣裳,棉麻料子被海风灌得鼓鼓的,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贝壳白的脚踝。她甩着两条麻花辫往前走,布带束腰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 虽说是最好的船舱,可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赵十越倒也没多挑剔,随意坐下。这一去落霞岛,须得半日,船儿摇摇晃晃,她不知不觉便困意来袭,小鸡啄米似的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中只见一渔夫装扮的人影落座于身旁,瞧着挺眼熟。她早上起得早了些,就往那人肩上一靠,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十越悠悠转醒,睡得实在舒服,还张嘴打了一个满意的哈欠。等等……自己为什么会靠在一个人的肩上。 赵十越猛地一惊,一下弹跳起身,跌坐到后方。 抬眼一看,才发现靠着的人正是楚云。他打扮成寻常渔夫模样,只穿了件被海风揉得松散的苍青布衫,额前不经意落了几丝碎发。袖口草草卷到手肘,露出的麦色小臂像常年泡在浪里的礁石。 虽说是人靠衣装,可楚云这模样,无论穿什么衣裳,都自能穿出一副潇洒自在之感。 赵十越看看他的着装,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心想:还挺配。 顾铮叹口气,上前,将她从地上捞起,置于塌上,不赞同道:“郡主不该自己出海,更不该没确定来人身份时,就将头靠在陌生人的肩上睡觉。” 赵十越这几日来都没同顾铮说过话,哪想到这男人一开口就是在训人,还一口一个郡主。她忍不住顶嘴:“船老大是几十年的好手,我没觉得出海有何危险,而且我也不会靠在陌生人肩上睡觉,我刚刚虽然迷糊,但定是感觉到来人是你才会如此!” 后一个解释顾铮还能接受,但前一个……他皱眉:“再有经验的船老大又如何,海上天气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郡主孤身一人出海,还有理了?” 赵十越从前在话本上见别人两情相悦都是恩恩爱爱,蜜里调油的。作为爱人,顾铮不够温柔;作为侍卫,顾铮更是无比强势。 她气得头晕,从塌上跳起:“谁允许你跟我上船啦!你觉得我这不好,那不好,那你便不要管我!” 顾铮见她一脸骄纵,忍不住又想再说两句,此时船身却突然剧烈晃荡,连小桌上的茶盏都猛地一下掉落,洒了满地的水。 赵十越一个不稳,一下撞到船壁上,再控制不住地往地面重重栽去,左肩后方被船壁上的钉子狠狠拉开一条大口子。顾铮稳了稳身子,立即趴倒在赵十越上方,将她护在怀中。 船上顿时乱坐一团,只听得船舱外人来人往:“前方有雷暴中心,不能再往前了,立即返航!立即返航!” 船身晃动得实在剧烈,像快要失控的野马。外面风声、雨声、人、物翻倒的声音、女子尖利的叫声混作一团。仿佛下一秒,所有人都会被大海卷席,葬身于此处。 此刻顾铮却无比冷静,他年少遭受巨大变故,早已养成了临危不乱的性子。自己会水,而赵十越不会,自己就算能捞着赵十越漂一会儿,估计也不是长远之计。到了船体无法坚持,万不得已之时,自己可将船板打烂,让赵十越可托着船板,届时再随机应变。 顾铮边快速思考着,边用手轻拍着赵十越的脊背,柔声道:“别怕,别怕。” 赵十越除了刚刚晃动的第一下惊呼出声外,到现在都很安静,完全没有一丝慌乱之感。就算和楚云再怎么拌嘴,真到生死危难之时,赵十越就是知道,有楚云在,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她伸手环住顾铮的脊背:“别担心,楚云,我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 顾铮摸了摸她的发丝,表扬道:“我们小郡主真勇敢。现在应是刚刚触到风暴边缘,我打听过,这家船老大确实有几十年的行船经验,若是能成功回转,不会有大问题。” 赵十越乖巧点头:“嗯,好。”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船体的晃动才渐渐平息。顾铮将赵十越扶起,又去找伙计拿了点创伤药来。 顾铮把药递给她:“你自己上。” 赵十越不可思议道:“在我肩膀背后,我怎么自己上?” 顾铮沉默片刻,他和赵十越虽说心意相通,但毕竟没有成亲,何况男女有别,可现在这情况…… 他思量一番,松口道:“那你转过去,把左肩上的衣服褪去一点即可。” 赵十越转了过去,怕扯到 伤口,一点一点,缓缓地褪去衣衫。 左肩上伤口有巴掌长,不断往外冒着细小的血珠。 顾铮这些年来,练武受过不少伤,可在他和赵十越相伴的漫长岁月里,赵十越从未破过一点皮。 现如今他看着赵十越肩上的伤痕,竟看出了些可怖的感觉。 顾铮沉下脸,准备上药。 那药才触到赵十越肩头,她立马疼得“嗞”了一声。顾铮吓得马上停手,生气道:“活该!” 他说自己活该? 赵十越怒道:“肯定是你这乌鸦嘴说了,此船才会遭遇风暴!你没说之前,这船都好好的。怎么能是我活该?都是你的错!” 顾铮被她这谬论逗的哭笑不得,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没再争论,叮嘱道:“别动,忍忍。” 伤口那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赵十越打了打颤。 奇怪,明明应该不会这么痛的,可是顾铮在身边,她觉得这伤口就是痛的不得了,想到这几日,心里又委屈得紧,碎碎念道:“我知道你忙,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我本来想着夏日炎热,让你来云落村可以让你休息下,别那么辛苦。我也不想和你吵架的,我虽然免不了有些骄纵,可是我对你从来都是……” 赵十越念念叨叨的,顾铮根本没听进去,那些细小的血珠不断往外渗,他的手不断放轻又放轻,平日里杀人手起剑落,现下却连金创药瓶都快拿不稳。 赵十越巴巴说了许久,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却也没等到顾铮的回答,她不满道:“楚云,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终于把药上完,顾铮仔细地给她缠着绷带,干脆答道:“没有。把手抬起来。” 赵十越配合着乖乖抬起手,嘴上故意气道:“你真是一点不解风情,若是青玉哥哥,必不会这么对我。” 顾铮猛地一抬眼,握住赵十越右肩的手紧了紧:“你再说一次?” 赵十越虽背对着顾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右肩渗出的一丝痛感还是强调着她的侍卫在生气。 可她并不知顾铮与虞青玉之间的种种仇怨,赌气继续道:“我说,若是青玉哥哥的话,必会处处让着我,哄我开心。” 63. 太子妃之位有何稀罕 出乎意料地,右肩上的力道卸了卸,赵十越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顾铮开口,两人之间陷入良久的沉默。 她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她怕顾铮真的不要她了,让她去找虞青玉。可她又不敢回头,越等越紧张,想开口挽回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赵十越的猜想不错,顾铮刚刚有一瞬确实在思量他们之间或许不合适。 他光是听到虞青玉的名字,都恨不得将虞氏一族全部撕碎,可赵十越不仅要提,还要说虞青玉比自己更好。 再好的船舱,空气也免不了湿热。 顾铮的眼神忽明忽暗,他到底怕把赵十越弄疼了,卸了力道,只轻轻扶住她的肩头,将绷带细致缠好。半晌,才幽幽开口:“你是后悔了?” 赵十越的脊背忽地一僵,态度终是软了下来,认输道:“我刚胡说八道的。他再好,也不是你。” 赵十越看不见,顾铮紧绷的神色瞬间放缓,他长舒了一口气。 海面不时还有几朵微浪打来,船儿摇摇晃晃,赵十越的头发随意挽起,颈如天鹅,香肩半露。 顾铮刚刚卸下防备,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他强迫自己把眼神移向别处,可又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她的肩上。 最后,他放弃抵抗,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轻轻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处。 赵十越方才坚定不移的偏爱获取了他的全部信任。 顾铮此刻觉得,世上没有什么,能比被赵十越爱着,更让人觉得幸福的事了。 赵十越没想到脸侧会突然出现一个毛茸茸的头颅,她极少见到顾铮撒娇,好奇道:“你怎么啦?” 顾铮抬起头,贴着赵十越的侧脸:“其实你说后悔了也没用。你既然之前在那小巷中答应了我,便要生生世世要同我在一起。 就算你现在真觉得虞青玉比我好,也没用了。” 赵十越有些失笑:“那我可吃亏了,旁人若是觉得不合适,便可另觅佳偶,我就不能后悔了?” “不能。”顾铮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我自小便没了父母,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也不知如何表达。越儿,你耐心些,教教我。何况那虞青玉有什么好,所谓的太子妃之位又有什么可稀罕?我自能给你更好的。” 赵十越没听懂那句“更好的”为何意,只当是男子之间相较,不愿服输的一时气话,便没往深处去想。 这是顾铮第一次唤她“越儿”,她控制不住地扬了扬嘴角:“我本也不在意那些虚名。我那日既在小巷中许诺了你,便不会后悔。而且,你唤我越儿,我很欢喜。” 船儿缓慢地左摇右晃,荡出一圈圈涟漪。“嗯……”顾铮黏黏糊糊地应了一声,头又抬起,在赵十越的左肩落下一连串细细密密的吻。 船舱又湿又热,气氛太过暧昧,赵十越只觉左肩发烫地快要燃烧,她控制不住地缩了缩肩膀:“楚云,有点痒。” 顾铮一顿,咬了咬后槽牙,逼自己往后退开两步,伸手火速帮赵十越把衣服系好,嗓音哑得不行:“郡主,方才唐突了。” 赵十越脸快要烧起来,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只是这在船上……不太好吧?” 顾铮笑道:“郡主此言何意?” 赵十越见他嘲笑自己,气恼地给了顾铮一拳:“在哪里都不行!” 顾铮笑着抓住她的手,正色道:“是,成婚后才行。” 赵十越羞得不行,把头一偏,气道:“谁要同你成婚了。” “你。” “你要同我成婚。” · 两人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云落村,流衣见二人关系有所缓和,上前扶住赵十越的手:“小姐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路上出了点意外,没去成。” “啊?”流衣好奇道,“那小姐为何瞧着心情尚佳?” 赵十越摸摸自己的脸:“我心情很好吗?” 流衣点头:“笑容就跟长脸上了似的。” 赵十越不自在地扬扬头:“我没有呀,是你看错了。再说了,我不是不让你把我出海之事告诉楚云吗?” 流衣奇道:“你嘴上是这么说,但你心里不是偏偏想让我告诉他吗?” “你!” 流衣晃晃赵十越的手:“小姐,你不会忍心想罚我吧?” 赵十越憋笑:“算了,我自来宽宏大量,下不为例。” 二人和好后,在云落村最后两日的时光便是飞一般地溜走。待要离别之时,赵十越拉着秦木湘的手依依不舍:“祖母,我又要走了,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秦木湘拍拍赵十越的头:“知道啦 ,我每日好吃好穿的,你不用担心。前几日,你和小楚闹别扭,他每日不厌其烦地陪着我画画、写字、下棋。小楚是个好孩子,既有雄才大略,又有至诚孝心。你爹若是不同意你俩的婚事,你尽管写信过来,祖母替你作主。” 赵十越笑着给了秦木湘一个大大的拥抱:“多谢祖母!” 顾铮也对秦木湘行礼道:“这几日与太夫人畅聊,收获颇多。太夫人多保重身体。” 秦木湘笑着摆摆手:“好啦好啦,你们快走吧,免得误了时辰。以后每年,你们两个小孩儿都要记得一起回来看我就行。” 赵十越和顾铮自是允诺下来。 回到京都后,顾铮又忙得不见了人影,赵十越想着他必有要事,自己可不能一天到晚不懂事地缠着他,便也没去多加叨扰。 只是突有一日,流衣收拾包裹时,奇道:“小姐,这包里怎的突然多了一个匣子,而且这匣子上还缀了一颗珊瑚石,好生漂亮。” 赵十越不甚在意地招招手:“什么东西,拿来我瞧瞧。” 此匣不知是用何珍贵木材打造,上面所缀珊瑚石乃上好的南海珊瑚,流光溢彩,彰显出主人不俗的品味。 赵十越反复观察,也不记得曾见过此物。 她随手一扭,匣子缓缓打开,只见里面铺了一层柔软的羽毛,上面静静躺着一串海神风铃。 · 静远堂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赵十越与孙曼音本就是性情温良之人,对待学生也极为热心,若是谁家有困难,她们也会尽力帮衬着。 这日课间,学生便把他们团团围住,叽叽喳喳讨论着坊间趣事。 小蝶扬起声:“我们家猪肉可是南桥头最好吃的,上次女师们都尝过,是也不是?” 赵十越看着她得意的小脸,配合道:“那是自然,我吃着觉得比其他家的猪肉都香。而且我还去冬梅家的米铺买了些米,那个米吃起来也是粒粒分明,极为爽口。” 冬梅害羞一笑:“我父母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卖的米都是良心货,大家不妨改天也买去尝尝。” 众学生一听,纷纷说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冒出一句:“我们永州城是不是快要变天啦。我听说最近方家武行的近十个大师傅,都跳到燕随庄去了,搞得方家元气大伤。” 64. 擎岳楼设宴 赵十越一惊,看向燕巧:“竟有这事?” 燕巧挤眉弄眼地冲她摇摇头,眼神示意方怜在侧。 赵十越尴尬地看向方怜:“不好意思,方小姐,我并不是高兴之意,只是有点惊讶。” 方怜却像根本没放心上,大度一笑:“无妨。这些师傅都是极有经验的能干之才,他们想去哪里高就是他们的自由。” 燕巧马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凑到方怜身边:“方小姐真是通情达理之人。我兄长并没使什么龌龊手段,而是那些老师傅好像一直都对方少爷的作为有所不满,这才集体来了燕随庄的。” 方怜见她小狗般的模样,失笑道:“我明白,我不会因此迁怒于旁人。” 小蝶眼睛亮亮地盯着方怜:“方女师真是和方少爷一点不像。” 方怜奇道:“哦?哪里不像?” “之前有一次我和冬梅在街上碰到过方少爷,彼时他正在教训一个武师,那表情真是好不吓人。其实你第一次来学院时我们都还有些怕你呢,觉得方家人是不是都不好相与,可是相处越久越觉得,你可真好,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良……” 方怜在听到善良一词时,不知怎的,整个人突然一僵,半晌才勉强扯出个笑容:“谢谢。” 一旁的孙曼音对此事不方便多言,便只道一句:“方小姐通情达理,却不知方少爷是否也能如此。还望方小姐平日里能够多劝说几句。” 方怜想到方戬昨日在堂内暴怒模样,心下轻叹口气,暗叹此事并不容易,可也只得安慰道:“嫂嫂放心,我会尽力的。” 英辉苑内,方戬把玩着手中的请帖:“这孙家老东西搞什么鬼,突然邀请明日去擎岳楼用餐,还说在大堂内安排了精彩戏曲,请我一品。” 袁齐提醒道:“少爷,最近武行事务众多,他此时邀您前去,怕是不安好心哪。” 方戬阴冷一笑:“人人都知,他那女儿嫁进方家,不得相公宠爱,只得自己出去抛头露面开学院。他孙家的面子都被孙曼音丢光了,他居然还有脸邀请我在大庭广众下用餐听曲?就算这两日燕澜琛给我制造了些麻烦,可他孙家现在日薄西山,算个什么东西?他不安好心,又能怎样?” 袁齐给方戬奉上一杯热茶:“少爷说的是,孙家确实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方戬抚摸着花瓶里的花枝,轻轻一折,花朵尽数零落:“去给我紫疏苑的夫人传个话,让她明日随我赴宴,把她那女护院一起带上。最近是憋了一口恶气,刚好拿孙家出上一出。” “是。” “对了,方怜最近不是和她们走得很近吗?把小姐一起叫上。” “是。” 次日晚宴,擎岳楼内如往常一般生意红火,特别是听说今日有精彩的戏曲表演,各路达官贵人们也都到此用膳。 方戬一行人到二楼时,孙旭和孙瑶已早早坐着了,孙曼音自嫁进方家这几个月从未回过孙府,她与二人对视一眼,只看到了他们眼中弃如敝履的轻蔑。 孙曼音心中冷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冷冰冰道:“父亲,姐姐安好。” 一旁的方戬却是直接坐下,一点没把孙旭放眼里的样子。 赵十越自是不能入席的,她东张西望地瞧瞧,却未曾想到隔壁桌萧则译也正在用膳并冲她招了招手。 赵十越点点头,冲孙曼音低声道:“曼音,我去萧公子那边耽搁一会儿。” “好。” 孙瑶盯着赵十越身穿护院装的背影:“妹妹,你这护院我怎的瞅着好生眼熟。” 孙曼音想起赵十越初到永州时,便在擎岳楼和孙瑶闹了矛盾,否认道:“姐姐怕是认错人。寻常护院罢了。” 孙瑶又颇为怀疑地盯了赵十越好几眼,却始终无法把护院服与那云锦丝想到一处,只得暂时作罢。 “楚姑娘,快请坐。” 赵十越笑笑,坐下:“萧公子今日也来此用膳吗?” 萧则译摇摇头,往赵十越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我只是听闻今日孙老爷摆曲设宴,怕你和曼音受欺负。你一会儿定然许久不能吃饭,这糖醋鱼不是你最爱吃的吗,快先多吃些。” 赵十越吃了几口鲜嫩的鱼肉,随口问道:“怎不见令尊、令堂?” 萧则译又给她盛了碗藕粉羹:“他们惯是不喜欢这种场面的,懒得凑这份热闹。” 赵十越轻笑出声:“我同伯父、伯母一样,觉得好些人真是让人懒得多瞧。”她抓紧时间草草对付了几口后,便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萧则译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小酌了几 杯的缘故,脸色有几分微醺:“你……你和曼音万事都别怕,我会护着你们的。” 赵十越觉得此人实在够义气,冲他扬扬眉,笑道:“谢啦!” 孙曼音那一桌的氛围却没那么美妙,在场众人个个心怀鬼胎,气氛沉默而古怪。方怜倒是时不时地给孙曼音夹两筷子菜,以示妯娌之情。 孙旭见方戬一脸傲慢模样,冷冷一笑:“这戏台子是老夫专程从京都请来的,方少爷觉得今日这台下的戏唱得如何?” 方戬懒懒地抬抬眼皮,瞄了一眼:“不过是些寻常曲目,没什么值得入眼的。” 赵十越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这方戬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哪有点做女婿的样子。 孙旭面上却不恼,慢慢品了口茶:“别急,好戏在后面。” 孙曼音惯是了解孙旭的,她这父亲,才干没几分,睚眦必报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方戬从以前到现在处处给他难堪,很难想象孙旭要做出什么动作找回场面。 孙曼音觉得如今的生活还算平静美好,实在不想多生波折,提议道:“父亲,我今日身体不适,若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和方少爷便先回府了。” “你敢!”孙旭一拍桌子喝道,“怎么我一请你们夫妻二人听戏,你就身体不适?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连你爹的话也不听了是吧?” 孙瑶在一旁呵呵一笑,添油加醋道:“到底是夫妇一体,妹妹这是要与我们孙家划清关系了。” 孙曼音脸色铁青,自己不过是不想多生事端,却要被父亲和姐姐这般训斥,她往旁一看,方戬正满脸嘲弄地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那路边没人要的垃圾。 孙曼音怒从心头起,既然大家都不领情,自己又何须多操这份心,她重新坐下,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好呀,那就看看这戏到底唱得多精彩。” 台下一曲唱罢,那戏团的领头人上台致辞:“多谢各位的掌声,接下来是我们的压轴曲目,也是本戏团原创的话本子,名叫《当时误》,有请各位观众细细品鉴!” “好!好!”台下响起一众欢呼声,都好奇这原创曲目是何桥段。 方戬面无表情地看向孙旭,只见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倒露出些奸诈之相来:“我的好女婿,你可得好好欣赏呀。” 65. 含沙射影 戏台上第一幕:一名打扮极为富贵的男子正在举行一场门当户对的婚礼,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令人好不羡慕。 第二幕:刚刚那男子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竟与一烟花女子诞下一男童,后在家又与丫鬟发生私情,诞下一女童。 戏至此处,众人恍然大悟,眼光纷纷向孙曼音这一桌投来。 赵十越心中警铃大作,忙看向方家兄妹。方怜虽面无表情,可脸上血色又退了几分,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而方戬却未有异动,只自若地端起前方酒杯,轻抿几口。 孙曼音置于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出言阻止道:“父亲,够了!”还没待孙旭答话,方戬便把手轻搭在孙曼音的手上,轻拍两下:“夫人紧张什么,岳父大人安排的这场戏好看的很呢,你往四周瞧瞧,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们。这场戏若不演完,岂不是让大家都大失所望?” 方戬语气极为温柔,可他手里那曾薄薄的冷汗,让孙曼音一阵心惊,她意识到:方戬疯了。 孙旭也笑:“方少爷不愧是我孙家的女婿,心理承受能力亦非凡人。好!真是极好!那我们就接着往下看。” 第三幕:那烟花女子的男童长大成人,整个人阴鹜之气尽显,有一日他竟往自己大哥的吃食里下了断肠草,令十五岁的少年七窍流血而亡。更在大哥死后,对当家主母不断提起大哥生前种种,惹得大夫人思念成疾,疯癫而亡。 最后一幕:说书先生拍案而讲,烟花女子之种,天生上不得台面,人若阴沟蛆虫,心如蛇蝎,若是把这贱种的心挖开,怕流的血都会是黑色。 戏台落幕,众人倒是没一个敢鼓掌的,可那幸灾乐祸又充满探究的眼神却都一一落至方家兄妹身上。 偌大的擎岳楼竟从未有过这般安静之时,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要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吞进去,让刚刚戏台上的秘密就此沉寂。 可偏偏就是有人看不懂脸色,孙瑶此时站起身来,带头鼓掌:“演得好!不愧是京都的名家,一场戏当真活灵活现,引人入胜。诸位今日齐聚擎岳楼欣赏我孙家给大家安排的戏曲,是我孙家之幸。今日大家的一切费用,都由我孙瑶来付。”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酒楼大堂一下响起轰鸣般的掌声:“好!多谢孙大小姐!不愧是孙家嫡出的女儿,这出手就是大气!” 在场众人的称赞声与掌声将方家兄妹与孙曼音架在火上烤。 赵十越轻轻摇了摇头,在心中念道:这孙瑶真是愚蠢至极。 为了不让自己和曼音日后在方家的日子太难过,赵十越决定还是得出言补救些什么,她用手拍拍自己的肩膀,打了打气,扬声道:“我倒觉得孙大小姐此言差矣。” 她清脆嗓音一处,众人目光皆转于她身。 被这样众目睽睽地盯着,赵十越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她轻咳两声:“这戏本子写得就不好。没有人天性为恶,而这戏中主角仿佛是生来就如此恶毒一般,毫无理由地去毒杀兄长,残害长辈,只因他是烟花女之子。这世上没有女子是自愿堕入烟花之地的,其背后苦衷哪里能是旁人知晓。况且,谁说烟花女子就低人一等?那些无证据地含沙射影,败坏他人名声的人才是败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永州城内人人都默认方戬是那无耻之徒,却未曾细想方家嫡长子之死,确实没有确切证据指向方戬。现下倒是孙家父女把这传言搬到戏台上来显得小人之心了。 孙家父女的面色一下沉了下去,孙瑶一拍桌子,起身:“你是何人?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赵十越看向方戬,心想着自己刚刚才为他出头,这人总也得为自己说两句吧,却见方戬只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并没有出言相帮的打算。 赵十越内心默默骂道,这白眼狼。她硬着头皮道:“我乃方家的护院。” 孙瑶呵呵一笑:“护院?还是方家的护院?你的身份就表明了你所言根本担不起不偏不倚这四个字。” 众人一听,又纷纷议论道:“原来是方家人,怪不得向着方家少爷说话。” 赵十越顿时陷入尴尬境地,此刻身旁却突然出现一人,赵十越抬头一看,正是萧则译。 萧则译对她极为温柔地笑笑,后转头对孙瑶正色道:“楚姑娘不仅是方家的护院,更是萧某的心上人。她为人正直善良,明媚大方,绝不是你口中徇私偏袒之人, 这点,我整个萧家都可以担保。所以,还望孙小姐说话客气些。” 孙瑶一惊,看看赵十越又看看萧则译,大笑道:“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萧家独子竟然看上个护院。怪不得萧公子多年考取功名未果,只能去一所女子学院授课,想来是眼光不行,脑子也糊涂。” 大堂内的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其中不乏嘲笑的眼光落在萧则译身上。 赵十越还未从刚刚萧则译口中的“心上人”一词缓过神来,便听到孙瑶的嘲讽之语。 她从小到大信奉的人生信条便是以和为贵,别人有时候冒犯自己,忍一忍便过去了,可若伤害到自己的朋友…… 赵十越歪歪头,好奇地看着孙瑶。 孙瑶皱眉:“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赵十越天真一笑:“我在看好好的一个孙家大小姐,怎的如此没有教养,所言所行令人嗤笑。” 孙瑶未曾想赵十越竟敢这般顶撞自己,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我什么?”赵十越不屑一笑,“孙小姐自己也身为女子,却对女子学院嗤之以鼻,而方小姐和我们夫人却能为更多的女子传道授业解惑。相较之下,只让人觉得孙大小姐恐怕连圣贤书都没读过几本。更何况萧家德高望重,萧公子饱读诗书,只是今时今日暂未取得功名罢了。孙小姐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萧公子出言不逊,敢问……”赵十越微微一顿,先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孙旭,又大大方方地环视众人,继而说道,“孙家现在在永州城算什么呢?不会是只敢逞嘴上之快的懦夫吧?” 孙瑶气得快要发疯,上前就欲给赵十越一巴掌,却被萧则译抓住了手。他一贯温润,此时却把脸沉了下来,看向孙旭:“孙老爷,萧某以为孙大小姐今日酒喝多了,恐有失态。” 孙旭面色黑得快要滴出水来,本想好好羞辱方戬一般,不料却突然窜出个女护院搅局,搞得现在孙家也丢脸。他虽忍不下这口气,可碍于萧家的面子,还是只得作罢,起身假笑道:“小女今日确实多饮了几杯,失态失态。我们先行告辞。” 行至门口,他复又转身,大声道:“希望今日的戏曲,方少爷能喜欢,夜晚且安眠。” 66. 欲拜见父母 赵十越心下无言。孙旭此人当真心胸狭隘,灰溜溜离开还不忘给方戬心里添堵。 方戬并未搭理孙旭的挑衅,泰然自若地拿起帕子,细致地擦擦嘴,冲孙曼音笑道:“真可怜呀,夫人。岳父大人只在刚进门时嫌弃地瞧了你一眼,就连刚刚落荒而逃,都未曾与你有道别之语。我们家夫人怎的像一条被人丢弃在路边的流浪狗呢?” 孙曼音只面无表情地安坐,冷冷盯着台下人群熙攘。 萧则译看不下去,出声道:“方少爷,你不该如此对待发妻。” 方戬扬扬眉,看向萧则译,熟练地挂起微笑,起身,拱手,客气道:“我与萧公子多日未见,萧老爷和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有劳方少爷挂心,一切都好。” 方戬指指赵十越,问道:“方才萧公子当众宣布,看上了我家这女护院,此事萧家二老可知?” 萧则译淡淡一笑,坚定道:“我父母自是知晓。我正打算在征求楚姑娘同意后,带她去见家中二老。” 方戬像是突然听闻了何奇闻异事,眼中竟难得流露出几丝迷惘之感,半晌,才回过神来,居然由衷夸赞道:“萧家确是清风玉骨之家,方某佩服。” 萧则译礼貌回应:“过奖。” 方戬道:“想来萧公子也想与楚护院道些真心话,方某今日便成人之美,带其余人先回府去,免得打扰萧公子美事。” 萧则译颔首:“慢走。” 赵十越凑近孙曼音耳边,轻声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儿便来。” 孙曼音点点头。 待众人走后,赵十越才回到萧则译那一桌坐下,店小二又端上几份热菜。 萧则译将好菜一股脑端到赵十越面前:“我瞧你方才只浅浅尝了几口,定是没吃饱的,快趁热再吃些。” “多谢萧公子。”赵十越心不在焉地夹菜,眼神不时瞟向他。 萧则译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赵十越摇摇头,迟疑着开口:“你刚刚,是为了给我解围,开玩笑的吧?” 萧则译微微一顿,正色道:“非也。楚姑娘,在下确实真心一片,钟情于你。” 此话一出,赵十越是真的吃不下饭了,她放下筷子,疑惑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能是初次见面你谈论女子学院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可能是你吃饭时鼓起的脸庞,也可能是在学生撒娇时,你抚摸上她们额头的手。”萧则译微微垂下头,语气放轻,“等我反应过来时,好像自己的目光已追随你好久了。” 赵十越彻底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萧则译见她久未答话,忙补充道:“楚姑娘不必为此事心烦。我自知我资质平庸,配不上你,难得你青睐。只是,我终究是想试一试。你,能给我个机会吗?” 赵十越摆摆手:“萧公子怎可妄自菲薄,胡言自身平庸?就凭你在开院之时,不顾世俗眼光,到女子学院授课,我便觉得你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好男儿。只是……只是……” 萧则译紧张道:“只是什么?” 赵十越眼前不断闪过顾铮的模样,轻叹道:“只是我已有心上人。我放不下他。” 萧则译小心翼翼地询问:“楚姑娘的心上人可在永州?” 赵十越摇摇头。 萧译轻舒了口气,又给赵十越夹了一筷子菜:“若是你与他不能在一起。只盼着楚姑娘能够敞开心扉,看看萧某。” · 方府,湘南院。 “兄长实在不用送我进院子的。” 方戬大度一笑:“我看你今日脸色苍白,怕是被孙旭安排的一出戏吓得不轻吧。” 方怜猛地抬眸,眼神极为厌恶:“兄长晚上又能安眠吗?” 方戬大笑两声:“我如何不能?难道某些冤魂恶鬼会来索我的命吗?” 方怜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单薄的身子在黑夜中轻晃。 方戬凑近她的耳边:“别怕,妹妹。有些人是活在阳光底下的,而我们两兄妹,可只能在阴暗里过活。你最近生活的不错,但是千万别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方怜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四周都是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那些恶鬼都长着同样的一张脸,一张方艾宇的脸。 方戬轻抚上她毫无血色的脸,嗓音尾调飘散风中:“记住了吗?” 方怜像被控制住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点点头:“记住了。” 赵十越回到方府时,没料到方戬正于庭中站着,她低下头,想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马上溜走,却被人叫住。 “楚欢。” 赵十越站住脚,皮笑肉 不笑地回头:“少爷,您怎么在这儿?真巧。” “不巧,我是在这儿等你。” “少爷等我个下人做什么。” 方戬伸出一根食指,轻晃:“此言差矣。你此刻只是个护院,或许明日就是萧家的少奶奶了呢?你可真有本事呀,楚欢。” 赵十越懒得和他废话:“少爷过奖了。您叫住我有何要事?” “你今日帮我说话,不会以为我很感激你吧?” 赵十越抬眸看他,奇道:“那种情况下,难道您不该感激我吗?” 方戬盯着她美丽的脸庞,眼神越来越冷:“你是在帮我吗?你是怕我日后将这气撒在孙曼音头上吧。” 赵十越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被人一眼看穿,耸耸肩道:“少爷若是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方戬看她连辩解两句都不屑,心中怒火更甚,咬牙切齿道:“我生平最恨别人算计我,楚欢,把你的小心思收起来,别在我面前假惺惺。” 赵十越无奈道:“可少爷,今日是孙旭和孙瑶让你难堪,而不是曼音。更何况曼音在那出戏之前就提议离开,是你自己不承她的情,总不能莫名其妙怪到她头上吧。” “怎的无关?我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只因是烟花女之子,从小便受尽他人白眼,尝尽世态炎凉;她是孙旭之女,理所应当也该替孙旭做的事付出代价。” 赵十越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言论,怒道:“你当真不可理喻至极。” 方戬反而露出点笑容:“我确实如此,此时叫住你便是想让你知道,别想用你那虚情假意迷惑我,孙家的日子到头了。” 赵十越只觉脊背窜凉,不愿再多谈,草草行了个礼:“属下先告退。” 入夜方戬又做梦了,梦里的他七八岁,和母亲挤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他总是问母亲方府那么大,为什么不能住大一点的房子?为什么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厌恶?为什么下人们见到艾宇哥哥都恭恭敬敬,看着他却是一脸耻笑? 可母亲总是什么都不说,只在每一个深夜抱着他痛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小小的身躯回抱住母亲,任由母亲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耳发。 后来他慢慢长大,变得越来越坚强,他还是住那间最小的屋子,他总是用功读书、习武,希望以此得到父亲的嘉奖。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改变。 67. 传言入皇宫 有一日,母亲只是同院内的侍卫说了两句话,就引来旁人的嘲笑谩骂,他不明白正常的交谈有何错处。 那一晚,母亲终于等来了爱人,他终于等来了父亲。 父亲刚刚进门的那一刻,母亲便马上从塌上站起,还用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是他第一次在母亲的脸上见到动人光彩。 可父亲二话不说,上前扬起手就是重重的一巴掌。 母亲顿时跌倒在地,脸上的五指印清晰可见,嘴角不断冒出鲜血。 自己当时吓坏了,什么也不敢做。 父亲怒骂道:“贱人,果然是妓女的性子改不了,连侍卫的床你也想爬?真是恬不知耻,我看到你只觉得恶心。” 母亲的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每一个独自哭泣的深夜。她哭喊着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可父亲并未被母亲的眼泪打动,甚至一步跨到他身边,揪起他的衣领,往旁一扔。他的脊背重重撞到桌腿上,好似骨缝爆裂。 父亲嫌恶地看着他,就像看路边的垃圾:“谁知道这个野种,是怎么跑出来的?是不是我的儿子也不一定呢!” 母亲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在说什么呀!方森!” “我在说什么?我真是恨不得你们娘俩去死,就是因为你,我方森才有了人生污点,甚至有了个妓女的种!我的儿子只有方艾宇一个。” 他当时觉得背疼得厉害,骨头在身体里碎成了渣。 他慢慢爬到父亲身边,扯扯方家老爷的裤脚:“父亲,我好痛。” 当时方森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好痛?我巴不得你痛死,恶心玩意。” 再后来,梦里的场景切换,变成了擎岳楼,上百人围着他,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冲他吐着口水。“哈哈,妓女的儿子,真是上不得台面。”“谁知道他是不是方家的儿子,说不定是哪个野男人的种呢。” 他奋力从地上爬起,却完全忘记了所有武学招式,只愚蠢地挥着双拳,企图把这些人赶跑。 此刻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纤纤玉手。他抬头一看,是楚欢的脸。 楚欢粲然一笑:“想让我救你吗?可是我有条件。你要……” 他听到条件一词,便恶心得反胃,毫不犹豫地挥臂,拍掉了那只援手。 没有人真心对他好,从来都没有。 · 鸾鸣宫内,顾铮正在专心致志地喂兔子。 他把菜叶撕成小片,递到煤球面前,另一只手轻抚着煤球毛绒绒的背。 姜秦海进殿,禀报道:“陛下,永州张管家来信了。” 顾铮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他轻轻揪了揪兔子的腮,含笑启唇:“念。” “是。” “陛下,楚姑娘这段时日在永州生活甚好。其静远堂发展迅速,已有百人规模,楚姑娘深受学生爱戴,在众多百姓颇有美好名声。楚姑娘还……”姜秦海一顿,面色泛紫。 顾铮看他一眼:“停住干什么,继续。” “是……”姜秦海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继续道,“楚姑娘还有了不错的姻缘,萧家独子萧则译在擎岳楼对她当众示爱,且萧家父母也已知晓。萧家虽不善武,可家风良善,在永州乃德高望重之门户。萧公子为人正直,实乃良配。” 姜秦海见顾铮拿菜叶子的手堪堪停在空中,结结巴巴解释道:“这张管家不知娘娘身份,可能见您未带娘娘回宫,便只认为您同娘娘只是露水情缘,因此才所言有失。” 顾铮罕见地没有发怒,只是手一直悬在半空,惹得煤球蹬直了双腿使劲往上跳。 他的眼神飘飘荡荡,不知聚焦在何处。 姜秦海居然第一次在顾铮身上看到了一种名叫“无助”的东西。 顾铮喜通风,因此即使在冬初,鸾鸣宫的窗户也没完全合上,寒风过处,窗边的风铃叮叮咚咚。 他回了神,看向自己精心挑选,串了好几个晚上的海神风铃,开口,声音轻不可闻:“不是朕不带她回来,是她不愿回宫。姜秦海……” “奴才在。” “其实她当日偷跑出宫,朕就该明白,她是真的不要我了……”顾铮生得极为英俊,刀削斧凿般的面庞总给人一种凌厉之感,可现下他长长的睫毛微颤,墨色的眼眸中轻染水光。 姜秦海一下慌了神,跪下安慰道:“陛下千万以身体为重,莫要过于忧思伤神。要不老奴去永州替您将娘娘劝回来。娘娘对陛下之情老奴都看在眼里,她必不可能移情于他人。” 顾铮揉了揉眉心,脊背弯曲,趴在桌上,他觉得好疲倦,像在深海中,被狂风扯着身子。 煤球久久不见大餐喂到嘴边,挪到顾铮面前,轻轻地用头蹭了蹭他的发。 顾铮抬 眸盯着圆滚滚的煤球,伸手抚摸,冷言道:“方才那一瞬,朕打算让白齐去杀了那个萧则译。” 姜秦海大惊失色,慌忙劝道:“不可呀,陛下。娘娘极讲义气,若是此般行事,怕是……” “怕是愈行愈远。罢了,朕不会爱人,只记得她从前说过,爱人不会自私。若萧则译真如信中所说,是个良配……”良配二字从顾铮口中说出,竟像是把真心嚼碎了,才吐露于口,“那人能护她一生平安喜乐,便好。” 姜秦海替顾铮上了盏热茶:“陛下待娘娘之心,日月可鉴。” 日月可鉴又有什么用呢?赵十越却偏偏不要自己的真心,不杀萧则译已经是极限,有些事不能再多了。 顾铮启唇:“传信给张千,日后楚欢的事都不必再报。” 姜秦海惊讶抬眸,不敢相信顾铮居然真的放手,无可奈何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待姜秦海退至殿门口,却又被顾铮叫住。 “等等,楚欢的生活不必再报,可她若遭遇不顺之事,让张千好生护着她。”顾铮顿了顿,沉声道,“万不能让她受欺负。” “是。” · 擎岳楼之变后过了几日,转眼已是腊月初,天气愈发寒冷。 赵十越托孙曼音的福,也做了两身不错的冬衣,她又悄悄跑去流丝坊,塞了些银两给流衣,嘱咐小丫头去做几身好衣裳,在冬日要穿暖些。 令赵、孙二人没想到的是方戬一直未有异动,她们的生活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学堂内。 赵十越怕学生们冷着,特意置办了小火炉。待课间时分,她就同学生们一起围着火炉说笑。 今日有小雪,小蝶买了好些红薯过来,赵十越咬了一口,夸奖道:“真好吃呀,小蝶。你这红薯哪儿买的?我平日里寻到的,没你这个半分甜。” 小蝶笑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我也不会选,这是冬梅挑的。” 冬梅惯是和平日里一般,只害羞一下,也不多言。 赵十越对冬梅竖竖大拇指:“冬梅真厉害。” 小蝶突然挤眉弄眼地碰碰赵十越的肩膀:“女师,这冬日里,怕不是只有红薯好吃吧?” 赵十越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冬梅解释道:“那日我和小蝶在街上看见萧老师给您买糖葫芦了。” 68. 小蝶之死 “哦~~~”学生们瞬间起哄,笑嘻嘻地盯着赵十越,一脸他们懂了的模样。 赵十越瞬间脸蛋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一群小孩子懂什么。” 萧则译见她害羞脸庞,轻笑道:“确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日只是在街上恰巧碰到罢了。但是……” 学生们奇道:“但是什么?” “我确实钟情于你们楚女师,只是目前还暂未获得美人芳心。” “哦~~~” 赵十越的脸又红了一层,凑近萧则译耳边,着急道:“萧公子,这就不必对学生多言了吧,你看他们老起哄。” 可有些事情一旦被人误解,只会越抹越黑,比如现在赵十越和萧则译讲话,在旁人看来,便像情人间的耳语。 燕巧剥了个大大的红薯递给一旁的方怜,奇道:“欢欢,你们二人是何情况?怎的不和我讲一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赵十越哭笑不得:“根本就没什么事,我如何向你言说。” 未曾想一向少语的方怜竟也开口:“萧公子对楚姑娘确实情根深种,当日在擎岳楼我也看得真切。” 小蝶笑嘻嘻凑近:“楚女师和萧先生什么时候请吃喜酒呀?” 赵十越此刻觉得自己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孙曼音见她赤急白脸的样子,轻轻拍拍她的背,凑近道:“别急,欢欢。好好瞧瞧她们,好好感受当下,有时给彼此一个机会,未必不是好事。” 赵十越闻言,静静心,看向四周。 学生们的笑脸灿若朝霞,小蝶正和冬梅捏脸逗乐;燕巧圆圆的眼睛盛满笑意,方怜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美食,萧则译正对着她浅浅微笑。 窗外小雪若柳絮纷飞,堂内小火炉散发着暖人的热气,而自己在和大家分食香甜的烤红薯。 赵十越突然感受到了,这是鸾鸣宫内从未有过的日子。 眼前的画面太过美好,她突然想着,要是能这样长长久久地下去,也是幸事一桩。 可惜,这世间美好往往转瞬即逝,如泡沫般易碎。 这天方怜授课完毕,学生们告别后纷纷散去,燕巧又两三步挪到方怜身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给,红豆糕。” 方怜接过,笑笑:“巧巧,我也有东西想赠予你。” 燕巧顿时心花怒放:“我也有礼物?” 方怜点点头,从衣袖中拿出个精美的匣子,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饰。 燕巧小心翼翼地将那耳坠托起,称赞道:“好漂亮的珍珠。” 方怜见她神采飞扬,也笑道:“那日你曾对我提过,觉得南海的珍珠又大又亮,十分喜欢。近日我恰巧得了这一对耳坠,便想着很称你。” 燕巧自小大大咧咧,极少戴首饰,当下害羞地红了脸庞,扭扭捏捏道:“我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方小姐竟这般放在心上。” 方怜牵起她的手:“你不必和我这般见外,我觉得,我们已是好友。你愿意的话,可以唤我怜儿。” 燕巧忙不迭地点头:“我们自然已是很好的朋友了,你放心吧,怜儿,这耳坠我必定日日带着。” 方怜笑得更是温柔,如刚刚吐蕊的山茶:“好,你可要说到做到。” 一旁的赵十越看着俩人交心模样,会心一笑,没去打扰,悄悄退出了学堂,却不料在门口看见一熟悉的身影。 “张管家。” 张千行礼道:“楚姑娘。” 赵十越笑道:“张管家今日找我何事?” “楚姑娘,家中母亲病重,我须得离开永州月余,回老家照看家母。在临行前,想问问您身边可有需要老奴助力之事?钱财可有短缺之处?” 赵十越摇摇头:“多谢张管家美意,我现在过得很好,衣食虽称不上富足,但也能算作无忧。你母亲身体要紧,望老人家能早日康复。” 张千又道:“既然如此,多谢楚姑娘关怀,老奴就先告退了。” “张管家慢走。” 鸾鸣宫内,姜秦海向顾铮汇报着永州城事项:“陛下,张千来信,他母亲病重,须得离开永州月余。他临行前去见过娘娘,娘娘一切都好。” 顾铮微微皱眉:“月余……” 姜秦海心道:之前不是还说不想再了解娘娘的近况吗,如今又这般放心不下。他无奈地轻叹口气,提议道:“要不换个人守着娘娘?” 顾铮眸色沉了沉:“换个人朕也放心不下,待把手头的事处理完,过几日,朕亲自去趟永州。” · 燕巧自从得了珍珠耳坠后便日日戴着,时不时还故意在赵十越的面前来回转圈。 “好了 ,你别转啦,巧巧。我看到了,你的珍珠又大又亮。” 燕巧嘻嘻一笑:“欢欢,我觉着怜儿人可真好,又善良又美丽,比她那哥哥不知道强多少。我哥最近抢了方家这么多生意,她都没生我气。” 赵十越弯腰,揉着自己的膝盖,笑道:“她是个明事理的人,生意上的事与你无关,她自然也不会与你置气。” 燕巧见她一直不起身,蹲下身去,关切道:“欢欢,近日来总见你反复揉膝,可是之前有过旧伤?” 赵十越打起精神,强颜欢笑道:“无妨,只是腊月到了,天气愈加严寒,我总觉膝盖有些许不适,但应该并无大碍。” 燕巧正欲再劝,却听到外面一阵骚乱,“来人哪!来人哪!小蝶昏倒在地了,快救人呀!” 赵、燕二人一下从庭院中的凳子上跃起,快步行至学堂处。 “让一让,让一让。”赵十越奋力挤进人堆,眼前是孙曼音坐于地上,怀里抱着七窍流血的小蝶。 赵十越慌了神,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快,快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不用叫了。”孙曼音绝望开口,“她已没有了鼻息。” 赵十越一下瘫坐在地,手指颤巍巍地探向小蝶的鼻底,的确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午膳前还在耳边嬉笑打闹的孩子,现在竟已成了一具死尸。 赵十越的眼泪汹涌而出,她嗓音沙哑,不可置信道:“怎会如此?” 人群中有学生哭着开口:“是那杯茶,一定是那杯茶有问题,刚刚小蝶还好好的,饮了那杯茶后,就突然倒地流血不止。” 赵十越闻言看去,小蝶的桌上有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热茶,她正欲起身查看,学堂的大门却被突然撞开,大量官兵涌入。 “不许动!全部趴下!” 学生们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哭喊着慌乱趴下。 赵十越虽在巨大的悲怆中,可她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她忙从地上爬起,胡乱地擦擦眼泪:“不知官爷有何事?” 领头的那位面色不善:“我乃永州城第一名捕:蒋三。你问我有何事?你看看方夫人怀里的女子便知我们为何而来。” 赵十越愣了一愣,小蝶刚刚去世,怎的官兵就立马闯入? 蒋三却不等她多想,继续道:“来人,去验验那杯茶水。” 69. 锒铛入狱 “是!”一随从闻言立即取出一根银针放入茶水中。 赵十越与孙曼音对视一眼,皆已明白了七七八八。 孙曼音低头轻轻贴着小蝶的脸,眼泪止不住地由眼角滑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小蝶……” 银针提起,众人哗然。 蒋三立马道:“果然有毒!学堂的茶水皆由你们准备,生为人师,却毒害学生,真是天理难容!来人!把孙曼音、楚欢和燕巧三人一同押入大牢。” 赵十越怒道:“此事与燕巧何干!” 蒋三冷哼一声:“谁人不知燕巧与你俩交往过密,凡是嫌疑人,一律不可放过。” 刹那间,赵、孙、燕三人都被官兵制住,萧则译赶忙上前一步,挡在赵十越身前:“这位官爷,小蝶刚刚去世,您便带兵擅闯,二话不说,就要绑走三位姑娘,难道不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吗?” 蒋三敷衍地一拱手:“萧公子,萧家德高望重,我们官府也认为此事定与您无关,望您不要多管闲事,坏了萧家清誉才好。” 一旁的方怜忽然出声:“那若是我不同意你把她们带走呢?” 蒋三依旧不为所动:“不好意思,方小姐,今日您说了也没用。静远堂师长毒害学生一事,我们韩知府是要亲自审的。” 韩亮?赵十越心中一紧,此事多半是方戬陷害,虽然此前在宴会上已看出韩亮与方家关系匪浅,难道二人之间竟已到了此般官商勾结的地步? 赵十越被推搡着往前走,萧则译赶忙在她耳边轻声叮嘱:“你别急,学堂一切有我,我会救你们出来的。” 赵十越深知此去凶多吉少,摇头道:“萧公子,照顾好学生们即可,莫要为了我,把萧家赔进去。” · 赵、孙、燕三人被关入了同一间牢中。 燕巧奇道:“他们居然愿意把我们关在一起?” 赵十越没有搭话,她将头靠在墙角,肩膀不断耸动,手揪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呜咽声,从背后看去像在痛哭流涕。 守门的官兵轻飘飘地望她一眼,见惯不惯地又把眼神移开了。 赵十越就在不断的抽泣声中,把手慢慢伸进自己怀中,将珠钗轻轻勾了出来,手指一拨,珠钗从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入茅草堆中。 她开始发了疯一般地踹墙,吼叫道:“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放我出去!” 她每抬起一下脚,地上的草便飞起一些,不一会儿,珠钗便掩在了墙角的茅草堆下。 守门的官兵受不了,用力打门:“闭嘴啊,别叫了。” 赵十越这才吸吸鼻子,止住了哭声。 燕巧赶忙握住赵十越的肩膀,轻声安慰:“欢欢,别害怕。我和曼音姐都在呢。” “我没事。”赵十越一手拉住燕巧,一手拉住孙曼音,三人紧挨在一起,缓缓坐下,“曼音,此事你怎么看?” 孙曼音的眼神暗了暗:“一定是方戬。” 赵十越点点头:“本以为他会放过我们,可没想到他竟如此心狠手辣,对小蝶下手。真是个畜生!” 孙曼音紧紧捏住赵十越的手,眼泪无奈往下滴落:“小蝶,小蝶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惨死。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 燕巧抬手轻轻抚去孙曼音的泪痕:“别哭了,曼音姐,我哥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更何况,不还有萧公子和方小姐吗?” 燕巧是隔着赵十越,探过身去给孙曼音抚泪的。 赵十越眼前刚好就是她的珍珠耳坠,圆润又光滑,散发出迷人的光泽。 她脑中突然想到那盏含有毒物的热茶,瞳孔顿时放大,一个极其不详的念头在脑海中迸发。 她颤抖着抬起手,正欲抚上那耳坠,此时蒋三却突然闯入:“来人,进行搜身,看看她们三人究竟将毒物藏在了何处!” 英辉苑内,方戬正气定神闲地练字,方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前,一扬手便打翻了砚台。 墨汁在空中飘飘洒洒,浸黑了方戬的衣衫。 袁齐不可思议地看向方怜,阻止道:“小姐,不可失礼。” 方戬倒是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衣袖,笑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怜儿发怒,倒是叫为兄意想不到呢。” 方怜死死盯着他,问:“是不是你?” 方戬笑意更深:“你说呢?” 方怜一步上前,掐住他的手,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竟像是要随时晕过去一般:“为什么?小蝶是无辜的,她从未得罪过你,她只是一个孩子呀!” 方戬抬手,轻轻捏了捏方怜的脸,扬起嘴角:“这世上谁不无辜呢?我们两个 不无辜吗?再说了,我每一次杀人,不都是多亏了好妹妹你吗?” 方怜睁大双眼,连嘴唇都在颤抖:“你……你什么意思?” 方戬嘲弄地看着她:“方艾宇当初的饮食可是你方小姐亲手下的毒,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方怜后退一步,崩溃大叫:“住口!是你!是你以我母亲的性命要挟,说我若不照做,便杀害我的母亲,我才会如此!是你逼我的。” “你说得对,是我逼你的。可这次的事情就和你没关系了,我只是派人在静远堂的某一个杯子里下了点化骨霜。只是那个什么小蝶刚好是倒霉蛋罢了。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方戬扬起眉,笑得极为开心,“你的礼物上也有同样的宝贝。” 方怜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我的礼物?” 方戬回到案边,舒舒服服地窝进躺椅里,慢条斯理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对珍珠耳坠罢了。” 珍珠耳坠…… “燕随庄最近声势很旺啊,实在碍眼……” 方怜在那一瞬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一下跪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与打翻的墨汁混合在一起,而恶魔还在头顶低语:“别担心,妹妹。上次擎岳楼之辱,我没忘。孙瑶不知从哪儿得了棵千年人参,要送给孙旭,我派人顺便在那人参上也抹了一点,不出意外,孙旭现在也是个死人了。” 方怜光是想到燕巧,就心痛得无法呼吸,她听见自己冷冷开口:“孙瑶那个蠢货,你怕是想要挟她嫁祸给孙曼音吧。” “哈哈哈……”方戬仰头大笑两声,“不愧是我的好妹妹,对我的想法了如指掌。孙瑶为了躲避自己的责任,一定会乖乖配合我,将孙旭之死嫁祸给孙曼音。以后孙家便只能由那个孙瑶掌管。再者,燕巧犯下如此大罪,势必激起民愤,燕随庄又何以为继呢?” 方怜缓缓抬头,看向方戬,轻声道:“哥哥爱过人吗?” 方戬脑中突然闪过楚欢在擎岳楼相助的脸,他冷硬开口:“爱人有何好?傻子才会爱人。” “是。”方怜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是傻子。” 方戬看着方怜心如死灰的模样,冷声道:“别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与燕巧所谓的友谊已经到此为止。好好做你的方大小姐,别让你母亲伤心。” 母亲…… 70. 认罪 方怜想到自己那可怜的母亲,捏紧的拳头复又松开。 她将头放低,青丝垂落在地,染上墨汁。 · 牢房中漆黑如墨汁的墙边是蜷缩成一团的燕巧,双手环抱膝盖,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十越揽住她的肩:“巧巧,还好吗?” 燕巧呆滞地摇摇头,委屈自心底一涌而出,化作泪珠滴落:“为何如此?我将她视为知己,她为何如此狠心?” 赵十越和孙曼音只是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 燕巧抽抽噎噎:“那日她送礼物给我,我好惊喜。未曾想,原来天底下最漂亮的珍珠也会沾满毒药。我居然相信她对我们燕随庄毫无芥蒂。我真是愚蠢至极!”她一拳捶在墙上,手上顿时鲜血直流。 “巧巧!”孙曼音赶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何故要为方家人伤害自己!你这般残害自身,你兄长若是知晓该有多痛心!” 燕巧委屈地撇撇嘴,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曼音姐,我好难受呀。方家兄妹真的没一个好东西,竟使出这般龌龊手段。如今我浑身上下就算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我好怕连累你们,连累燕随庄。” 孙曼音不断轻拍着她的背,沉稳开口:“我虽未能与你兄长成婚,但于我而言,你早已是我妹妹,是我的家人。我孙曼音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啪!啪!啪!”牢房外响起一阵掌声,蒋三仰天大笑:“真是好一出姐妹情深!可惜了方夫人,外头世界已然变天咯。” 孙曼音冷冷道:“我们三人皆已落入牢中,怎的还嫌不够吗?” 蒋三蹲了下来,平视于她,一字一句道:“孙旭,昨夜吃了点人参,结果身中化骨霜,死在了房内。你姐姐孙瑶已招认,那人参……” “是你买的。” 三人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讶异神色,孙曼音脑内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迟钝地重复:“你是说,孙旭,死了?” 蒋三步步紧逼:“对呀,你姐姐指认了,是你,下毒害死的。” “哈哈哈哈哈……”孙曼音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笑声,“可笑,当真可笑......” 赵十越见状,一把抱住她,不断唤她的名字:“曼音,曼音,别怕,我在……” “咳咳咳……”孙曼音笑得太过剧烈,以至于呛了喉咙,双眼红肿,竟像是流泪太多,已哭不出来,“我恨他的,我从小都恨他,有时候做梦都恨不得杀了他。可我又总想着,我是不是表现好一点,他能施舍我一点点关注。可从来没有过,我这一生从未感受过父爱。我的婚姻,是他的棋子;我被夫家羞辱,他毫不犹豫地遗弃我。可如今,他突然死了,他最爱的嫡女,竟然帮着方戬,嫁祸于我。活该……死得好……死得好!” 赵十越紧紧抱着她,感受到好友在怀中痛苦得快要死去,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去将方戬千刀万剐。 蒋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状纸来,念道:“关小蝶曾撞破孙曼音与燕澜琛之奸情,燕澜琛之妹燕巧未防事情败露,毒害关小蝶。孙曼音因不满其父将自己许配给方家,残忍弑父。签字画押吧,二位。” 燕巧猛地从地上爬起,朝蒋三吐了口唾沫:“呸!一派胡言!你回去告诉方戬,别做白日梦了,我绝不画押!” 蒋三倒也不恼,将脸上污物擦拭干净,转了转手腕道:“燕姑娘不肯,方夫人呢?” 孙曼音抬眼,平静无波道:“我与燕随庄庄主,并无奸情,此事与燕澜琛无关。我也绝不画押。” 蒋三闻言起身,理理自己的衣衫:“若你们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可就只好用刑了。” 一旁的赵十越却突然开口:“蒋捕头,若我与两桩案件无关,那我是否可以被释放呢。” “不行。你是帮凶,也要画押的。” 赵十越问:“有何证据证明我是帮凶?” 蒋三闻言哈哈一笑:“楚姑娘未免太过天真。不需要证据,说你是帮凶,你就是帮凶。来人,行刑!” 距小蝶之死已过三日。 这三日来,赵十越三人受尽各种酷刑,被钉在木架上不断鞭笞,早已皮开肉绽,伤痕累累。 “啪!”又是一鞭抽在燕巧之身,“认不认!问你认不认!”她嘴角不断淌着血,整个人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微弱而坚定:“不认……我不认……” 一旁的孙曼音早已昏死过去,却又被一盆冷水浇醒,身上湿淋淋地往下淌着血水。赵十越觉得自己快痛到麻木,冬日严寒,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衣,膝盖好似从骨头缝中往外渗着血。 这样下去……巧巧和曼音会死的,现在是时候了。 只有此刻,才能让方戬相信自己。 赵十越沙哑开口:“官爷,我……我愿意画押。只是麻烦通传一声,告诉方少爷,我愿助他一臂之力,求他来见见我。” 方戬到牢房之时,便见赵十越瘫坐在地。他毫无感情地瞄了眼孙曼音和燕巧,快步略过,低下身子问:“听闻楚姑娘想见我。” 赵十越充满恐惧地盯着他,眼泪一滴滴滑落,哽咽道:“方少爷,别打我了,我太害怕了。我认,我什么都认。” 方戬笑着帮她把脸上泪痕抹去:“哭什么呀,你肯认就好。只要你认,我便不会叫人打你了。” 赵十越畏畏缩缩地点点头,小声问:“可不可以也别打夫人和燕姑娘了?” “那不行。”方戬摇摇头,“她们不认罪,可是要继续挨打的。” 赵十越扯扯方戬的裤脚,匍匐在地:“少爷,我知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想让燕随庄和孙府家破人亡,一落千丈吗?我有个好法子。” “哦?”此言一出,倒引起了方戬的兴趣,“什么法子?” 赵十越浑身上下痛到说话都费尽,她倒了好几口气,才继续道:“你现在就算将她俩打死,她们也不会认罪的。你可以请知府对案子进行公开审判,让全永州城的百姓都来看看,她们是何歹毒之人。你们已有物证,届时,我……我可以做那个人证。” 方戬的眼眸里充满惊讶,仔细往里一瞧,却能瞧出些失望的色彩,他捏住赵十越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居然愿意做人证?” 赵十越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呜咽着说:“我太怕疼了,不想再挨打了。只求到时候审判台上,少爷能对夫人和巧巧从轻发落。”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快要碎掉的精美瓷器,方戬狐疑地盯着赵十越,妄图从血泪混杂的脸上看出名为“情义”的破绽。 此刻孙曼音却突然开口,极尽悲痛:“楚欢,你真是让人失望至极!你虽为护院,可我一直与你姐妹相称。如今,你就是这般贪生怕死,助纣为虐的吗!” 71. 不情之请 燕巧更是激动,拼尽全力妄图睁开束缚,禁锢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淌出血水:“楚欢!你初到永州身无分文,无依无靠之时,曼音姐如何待你?我兄长如何待你?燕随庄众人如何待你!如今,你竟然甘愿俯首为方家犬!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你!杀了你!” 曾经再好再真的友情此刻也像玻璃珠子掉落在地,碎成一地残渣。 三人反目的场景令方戬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选择完全相信赵十越的投诚。 他最爱看的便是此等人性崩塌的爽快场景。 人人皆言他是小人,可事实证明,他没有错。 人这种动物,在自身利益面前哪有真情? 赵十越听着昔日姐妹的指责,整个人颤颤巍巍地缩了缩肩膀,又往方戬的方向靠了一靠。 方戬突然从她身上瞥见了一点方怜的影子:精致、乖巧、贪生怕死的提线木偶。 他很满意。 方戬温柔地理了理赵十越的发丝,好心情地安慰道:“别怕,欢欢。我派人先送你回牢房休息,一会儿给你端点饭菜来,可好?你的提议甚好,待我告知孙知府,把公开审判之日定在后日如何?” 赵十越缓慢地点点头,怯生生地问:“方少爷,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方戬耐心道:“何事?” 赵十越垂下眸,委屈开口:“我并非真是忘恩负义之人,此情此景只是因为别无他法。若我当众指认夫人与燕庄主,必定为众人所指,被百姓唾骂。我毕竟是个女儿家,要脸面。我想见一见萧公子,请他替我为心中在乎之人带点话。” 方戬扬扬眉:“所带何言?” “只是些家常话罢了,少爷若不放心,可让袁管家一道去便是。” 方戬默了半晌,又展颜一笑:“好呀,都听你的。我先让人送你回牢房吧。” “谢少爷。” 赵十越被人扶起,重心不稳地晃了晃,又险些摔倒。一旁的守卫赶忙将她扶住。 她这才一瘸一拐地往前缓步而行,背上一道道血钾触目惊心。 方戬看了眼,懒得多留,抬步离去。 赵十越听着方戬的脚步完全消失,微微偏头,眼神清明地看向孙曼音和燕巧。 三人眼神交汇,不曾说出口的那些交付与真心,晦暗不明,被掩盖在了浓烈的血腥气中。 赵十越回到牢房,整个人缩在墙角,闭上眼,呼吸放缓。 门口的守卫盯着她观察好一会儿,才放心地移开目光。 赵十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往茅草下探去,将簪子攥在掌心,缓缓曲臂,藏进自己怀中。 她保持着假寐的姿势,开始快速思考。 张管家不在永州城,必不可能知晓自身遭此变故。流衣倒是应有耳闻,可时间紧迫,她若要传信出城,不管是向皇宫还是向云落村,仅短短几日必是来不及。萧则译虽有心相护,可永州城毕竟重武,萧家与方家难以匹敌,况且方戬与韩亮官商勾结,萧家的长辈未必同意萧则译为了她们与知府作对。燕老板那边,更是毫无办法。 赵十越疲倦地抚上额头,好像最后剩在眼前的,就只有那一条路。 “咔哒。” 清脆的门锁开声。 赵十越猛地睁眼,警惕望去。 原是萧则译同袁齐二人。 萧则译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赵十越身边,见她满身伤痕的可怜模样,转头对着袁齐怒骂道:“你们还是人吗?眼里究竟还有无王法!竟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滥用私刑!你们方家的人都是畜生!” 袁齐对于这种骂语早已司空见惯,他面无表情对赵十越道:“楚姑娘有话还是快点讲,我可没多少耐心在这又脏又臭的地方陪着你们。” 赵十越低下头,羞愧道:“萧公子,我已答应方少爷做案件人证。” 萧则译怔了怔,半晌没答话。 赵十越本以为他要痛骂自己,未曾想萧则译只是隔着球服轻轻搭上了自己的手腕。 他那整日习惯看书写字的手背上多了两颗清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萧则译微抿着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知道,你定不愿如此。是我无能,无法护住你,才让你做出如此备受煎熬之抉择。” 见他如此,赵十越心中的难受又多了几分,安慰道:“萧公子,莫要自责,你的心意,楚欢都明白。可我这白眼狼,今后怕是落不到什么好名声了,也不会再有人真心待我。我只盼你能带些话给我熟悉之人。” 萧则译忙不迭地点头,郑重道:“楚姑娘请言。” “一是冬梅,你告诉她,她很优秀,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多去表现自己,不要太过害羞;二是张记红豆糕的老板,我从 前囊中羞涩,他每次红豆糕都会给我多装几块,感谢他的照顾;三是白塔街的席娘子,她多次给我介绍好儿郎都被我婉拒,感谢她的关心;四是燕随庄的木大姨,她每每回老家都会给我带好些特产,日后若有机会,我也请她吃好吃的……四是……十八是流丝坊的六一姑娘,这姑娘生性节俭,凡事都苦着自己,你替我叮嘱一番,夫婿所赠之物,该用就用,别舍不得……二十五是青衣巷酱牛肉的老板,上次我去切牛肉,忘带钱袋子,赊了账,我下次去一定结清。” 袁齐见她终于闭嘴,抬手无奈地掏了掏耳朵。 赵十越的狐狸眼在牢房中亮若星辰,她死死盯着萧则译,问:“萧公子素来记性很好,我方才所托你可都记住了?” 萧则译点点头:“你放心,我必一五一十全部带到,不漏一字。” “多谢,多谢。” 袁齐狐疑地瞧了眼萧则译,奇道:“如此多琐碎之言,你竟全部铭记在心?” “那是自然。” 第二日一早,袁齐便跟着萧则译挨家挨户传话去。 第一站便是南桥头米铺——冬梅家。 冬梅正于铺面呆坐,不过几日未见,人便消瘦许多,两颊凹陷,全无昔日神采。 萧则译在门外轻唤:“冬梅。” 冬梅闻言赶紧迎出来,行礼道:“萧夫子。”她起身时,看到了一旁的袁齐,整个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萧则译见她如此惊恐,疑惑问道:“你认识他?” 冬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结结巴巴地否认:“不……不认识。” 萧则译安慰道:“小蝶突然去世,你定是还没缓过神来,别害怕,有夫子在。赵女师对你甚是挂念,托我传言。在我们心中,你很棒,往后日子,不论遇到何事,多鼓起勇气,展现自身,迎风奔跑。” 冬梅顿时泪眼朦胧:“女师,她,还记挂着我?” “不错。你同小蝶自小交好,形影不离。她怕你太过伤心,损了心脉。” 冬梅却突然情绪崩溃地蹲在地上,将头伏于膝间,止不住地抽泣:“我不值得女师如此真心相待,我不配,我不配……” 萧则译皱起眉,心下觉得奇怪,正欲弯下身子安慰,却被袁齐一把拉住。“萧公子,时间紧迫,后面还有二十四个人呢,还是赶紧去下一家吧。” 72. 摸清底细 萧则译只得拍了拍冬梅的肩:“莫要多想,有事别憋在心里,随时可来找夫子。” 萧、袁二人又断断续续跑了十七家,接近午膳时,才到了流丝坊。 萧则译之前从未见过流衣,请一个绣娘传话后,便在门口安静等候。 没过一会儿,流衣款步而来,问道:“六一见过二位公子,不知二位公子有何事?” “在下萧家萧则译,这位是方府的管家——袁齐。” 流衣习惯性地低着头,将脸上错愕神情掩盖地干干净净。 “静远堂与孙府的案子想必六一姑娘也有所耳闻,楚姑娘托我给你带些话。” 是小姐传讯!流衣喜出望外,面上却不显,稳了稳语气,平静道:“萧公子请讲。” 萧则译一字一句地传达:“她说你为人太过节俭,总爱亏待自己。托我嘱咐你,夫婿所赠之物,该用就用,莫要苦了自身。” 主仆多年,流衣同赵十越之间的暗语早已不计其数,很多时候自家小姐想做什么,不用开口,她便知她心中所想。 言虽短,意却长。流衣已然明白赵十越之令,长舒一口气,谢道:“多谢萧公子,我们大家都听闻这两件案子明日会在永宁大道的试剑台当众审判。楚姑娘是个好人,我相信她定能洗刷冤屈。” 萧则译闻言,面色暗了暗,嘴上却只能勉强附和:“六一姑娘说得是,既然话已带到,我们便不打扰了。” “萧公子、袁管家慢走。” 流衣目送着二人远去,这才放松开紧紧抓住衣袖的手。虽已至寒冬,她的手心却汗湿一片。 夫婿所赠之物……小姐,我明白了。 英辉苑内,袁齐正向方戬汇报今日情况。 “你的意思是,并无异常?” 袁齐点点头,他想着今日一整天的传话便觉头痛不堪:“是,少爷。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十分普通。那些被传话者反应也都正常,无非是八卦此件事究竟如何处置,再顺便夸一夸楚欢的为人,表明自己相信她。尤其是那些年长的妇人们。” 方戬笑笑:“我知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像这种自诩好人的女子,明日便要变成百姓口中的白眼狼了,面子上多少有点过不去,想要挽救下颜面也是无可厚非。更何况,我与孙知府,已然查清她的底细。” 默然坐于一旁的方怜突然抬头:“她有何底细?” 方戬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甚,不过是前朝欲孽罢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落魄女子而已。妹妹,明日就有好戏看了,可开怀?” 方怜冷冷一笑:“兄长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方戬笑得开心:“做噩梦的不该是妹妹你吗?袁家早已归顺我们,明日孙家和燕随庄也只能一蹶不振,永州城将彻彻底底变成我的囊中之物。你与你母亲自然也能平平安安,风光无两。别老想着反抗我,那样只会让你的母亲一直生活在冬夜。” · 腊月十三,深冬已极。寒风如刀,裹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试剑台四周的旗幡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天未大亮,台下却早已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将那高台衬得朦朦胧胧。 试剑台本是武行较技之地,今日却改作公堂。台高三尺,四角立着粗木桩,桩上悬着“明镜高悬”之匾,匾下插着数面旌旗,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台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摊开卷宗,两旁各立着数名带刀差役,面色铁青。 韩亮居于正中。他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官袍,一张方脸板得毫无表情,只偶尔端起茶盏,拿盏盖轻轻拨一拨浮沫,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 其身侧为方戬另设一席。 方戬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墨玉带,眉头紧皱,时不时咳上两声,作悲戚之态。 韩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踏前两步,立于台中,扬声道:“最近永州城闹得沸沸扬扬,想必诸位都已听闻静远堂与孙府的两桩案子!这两案性质极其恶劣,人神共愤!本官既受皇命牧民一方,岂能姑息?今日,就在这试剑台上,当众开审,给永州百姓一个交代!”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来人!把三名嫌犯带上来!” 话音未落,台侧一阵骚动。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赵十越被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架着手臂,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拖上台来。她脚上的镣铐磕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孙、燕二人跟在后面,皆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到了台中,差役在她膝弯处狠狠一踹,她整个人便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骨一阵生疼。 她咬 咬牙,慢慢抬起头来。 台下全是人。千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好奇、惊疑、探究……那些目光像雪粒一样冷,密密麻麻钉在她脸上、身上,仿佛要将她生生看穿、看透、看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赵十越闭了闭眼。雪落在睫毛上,很快又化成了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怕、不怕。人越多越好。只有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永州全城百姓的面,她才有那一线生机。 韩亮继续道:“静远堂学生关小蝶的死因,本官已然查明真相。是有人蓄意在她的茶盏中下了化骨霜这一剧毒,而事发当日,燕巧的珍珠耳坠上也刚好沾满了这一击致命的毒药。燕巧,你是否认罪?” 燕巧并未立马作答,只缓缓直起身子,望向了方怜。 方小姐裹着华贵的冬衣,一尘不染地坐于高台之上,面色苍白,病容明显,还是那样一朵风雨飘摇中快要被打烂的白山茶。 方怜像是感受到了目光,也望向她,然后,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 笑意却未染上眼眸,只剩明晃晃的歉意。 燕巧的心一下跌落谷底,方怜的笑容宣判了她的死刑。 这表明方怜什么都知道,她们二人愚蠢的友情变成了方怜手中的利刃,悬于头顶,随时落下。 燕巧垂下头,啐了口血,嘴里满是铁锈味,苦得很。 她弯弯嘴角,自嘲一笑笑,朗声道:“我不认!我那耳坠乃是方三小姐方怜所赠,毒物一事,是方怜嫁祸于我!” 此言一出,台下所有百姓的目光都齐齐投向方怜,议论声不绝于耳。 方戬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妹妹,这就是你那感情甚笃的好友么?怎的突然咬你一口?” 方怜没答话,只又对燕巧笑了笑,真心而开怀。 韩亮一拍桌子:“大胆,竟敢张口胡言,随意污蔑他人!方家小姐为何要栽赃于你!” “那自是因为我们燕随庄发展之势迅猛,碍了方家的眼!” 百姓们哪里想到场面会如此精彩,交头接耳道:“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呀。”“就是,这方公子性格如此暴戾,燕老板为人温和,说不定倒真是遭旁人嫉妒了。” 议论声入耳,方戬倒也不急,起身道:“韩大人,草民有一言要为方家辩解。不知可否容草民澄清一二。” 73. 学子作证 “那是自然,方公子尽可言说。” “谢大人。”方戬转身,步于台边,眼眶含泪,嗓音微颤:“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孙二小姐乃我结发妻子。自成婚以来,她一直忙于静远堂事务,欲帮助更多求学女子。女子本该尽到为人妻之责,侍奉夫君,打理内宅,但因我对孙二小姐用情至深,我便对她行事从未过多管束。可未曾料到,竟害得小蝶姑娘惨死于学堂……” 孙曼音见他这般悲痛欲绝,只觉好笑得紧。平日里她可能心中嗤笑一番便作罢,可如今眼看就要人头落地,她也懒得再戴上面具过活,出言奚落道:“方少爷做出这副模样是给谁看?我看您做武行是可惜了,不如去做那戏台上的戏子来得合适。” 此番言论顿时引来台下一阵哄笑,似阵阵耳光。 韩亮不得已又拍了拍桌子:“肃静!方公子,你接着往下讲。” “是。因此事事关夫人清誉,我当即派人调查事情原委。未曾想燕巧下毒动机竟如此令人不堪。静远堂的冬梅可以替草民作证。” 冬梅? 未曾想过的名字在耳旁炸开,赵、孙、燕三人心下一沉,面色晦暗不明。 韩亮道:“来人!传冬梅!” 赵十越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台侧。人群分开一条窄缝,一个纤细的身影低着头,一步一步,缓缓登上了试剑台。 冬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处磨出了毛边,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簪头还缺了一角。她走上台后,不敢抬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到了案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民女……冬梅,拜见大人。” 韩亮居高临下看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冬梅,如今这永州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你。你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冬梅身子微微一颤,目光只盯着脚下薄雪。 “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说得清晰,“我……我与小蝶是儿时好友。她曾对我提起,她姑母家恰好在燕随庄旁。小蝶有段时日去姑母家玩耍,常见到方夫人出入燕随庄。尤其是武林大会四强赛后……方夫人更是在燕随庄住了多日。”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便低下去一分,说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众人哗然,有百姓直接大声出言道:“这不就说明孙曼音与燕澜琛当真有奸情吗?” “真是个不要脸的妇人,孙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贱货。” “难怪燕巧要毒害小蝶呢,原来是替自己哥哥嫂嫂灭口!” “师者居然做出此等残害学生之事,我看她应该下地狱!” “不配为师!”“不配为师!”“不配为师!” 众人的口号声将孙曼音刮至风暴中心。 成立静远堂是她作为孙二小姐的人生中最快乐之事。 她一直对学堂中的女子尽心尽力,将她们视作自己的亲妹妹。 如今,却被学子背叛,被众人唾弃。 孙曼音望向冬梅,沙哑开口:“为何如此?冬梅?为何如此?” 冬梅泪流满面,小小的肩膀不断后缩,只不住地摇头:“对不起,对不起。” 而就在此刻,在一众的“不配为师”中,偏偏响起了不同的声音:“孙二小姐是好师长!” 孙曼音往台下望去,人潮涌动,她寻不到声音的来源。 可断断续续地、坚定的女子呼喊声正冲破人潮,裹着风雪砸向高台。 “好师长!”“好师长!” 她们声音微弱,却充满力量,是年轻女子在为自己的师长证明。 韩亮却置若罔闻,依旧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燕巧,你可认罪?” 燕巧挺起腰,冷哼一声:“我没杀人!” 韩亮又道:“铁证如山,由不得你狡辩!不仅你,连你身边的孙曼音也一样!来人,带孙瑶!” 赵十越心中冷笑:方戬为了今日审判,当真是做足了万全之策。 “民女孙瑶,拜见大人。” “孙瑶,你父亲孙旭也是死于化骨霜。你且将真相讲给百姓们听听。” “是。”即使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孙瑶也对进行了精心打扮,不合时宜的朱唇粉腮,倒是显得滑稽不堪。 孙瑶抹抹泪,抽抽搭搭道:“前几日,方夫人送了我支千年人参,叮嘱我要呈给父亲食用,让父亲能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未曾想,她竟身生父亲痛下杀手,在那人参中下了剧毒!父亲刚一入口,便气绝身亡。她定是觉得父亲不让她与燕澜琛在一起,因此怀恨在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百姓们流言又起。 “孙二小姐是 庶出,一直不受疼爱,怪不得会如此行事。” “真是荒唐,不管发生何事,也不能杀害自己的父亲呀!” “可真是丧尽天良,若孙大小姐所言属实,我看孙曼音这种人就该五马分尸。” 咒骂声不绝于耳,孙曼音却懒得再管,侧头去看了看孙瑶,看了看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 从前孙瑶总欺负她,打骂她,如今孙旭死了,她也快要死了,以后孙府就剩孙瑶一个人。孙曼音不知怎的,内心惆怅哀伤,在这一派荒唐的场景中,竟轻唤了声:“姐姐。” 孙瑶闻言,愣了愣,随后开口,冷言道:“别这么叫我,我没有你这个妹妹,从你出生那刻开始,我就巴不得你去死。” 雪渐渐下大了些,落在了姐妹二人的肩头。 方戬适时地起身,抹了抹几滴滑稽的男儿泪:“如今诸位都已知晓真相,当日我武林大会摘得桂冠,迎娶孙二小姐,本以为会是一段圆满婚姻。却不料她不守妇道,早已与他人暗通款曲,令我方家蒙羞。我虽心有不忍,可公道自在人心,我方戬今日就当着永州城百姓的面,休了这毒妇!” 群众中不乏一些男子开始鼓掌起哄:“休得好!休得好!不配为师!不配为妇!” 至于静远堂学子们微弱的呐喊声,早已淹没在了人海中。 孙曼音抬眸,微扬下巴,眸中竟露出罕见的挑衅之色:“那可真是多谢方少爷。我孙曼音,求之不得。”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如何不配?” 孙曼音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路,燕澜琛缓步而来。 他走得并不快,却一步未停,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她面前。 他上了台,在她身侧跪下,脊背挺直,面朝韩亮。 “草民燕澜琛,拜见大人。” 韩亮目光如刀:“你这奸夫,居然也敢上台叫嚣?” 燕澜琛没有理会那讥讽。他伸出双手,左手稳稳握住燕巧冰冷的手指,右手轻轻覆上孙曼音微微发抖的手背,而后掷地有声:“自古以来,男儿敢作敢当。我燕某,确实一直心悦孙二小姐,将她视作心中珍宝。”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成一片。 74. 公之于众 孙曼音怔怔地转过头,望向身侧这个男人。 她的燕哥哥,从来算不上英俊。方颌厚唇,沉默如山,没有半分风流公子的模样。 她从前总在心里怨他不够主动,像根木头,从不肯说一句软话。 可就在此刻,当着永州城千百双眼睛,顶着知府大人的雷霆之怒。他就这样,坦坦荡荡,把心底藏了多年的爱意,明晃晃地捧到世人面前。 不惧流言,不畏生死。 孙曼音捏了捏燕澜琛的手,燕澜琛回头,冲她笑笑。 韩亮怒道:“你们这对奸夫□□,居然还在此眉目传情。真是荒唐!” 赵十越没忍住,噗嗤一下轻笑出声,可她穿得实在单薄,雪越下越大,她一直跪着,膝盖的旧伤痛入骨髓。 她这一笑,未料牵动身上伤口,又“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趴倒在地。 孙曼音正欲开口关心,又想到之前赵十越在牢房中的暗示,只得生生忍住,侧过头去不看她。 方戬将姐妹反目的情形尽收眼底,满意地勾勾嘴角。 燕澜琛迎着韩亮的质问,声线平稳,不卑不亢继续道:“大人息怒。草民虽心悦于孙二小姐,可我二人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冬梅所言情形只因草民在四强赛中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孙二小姐于心不忍,留在燕随庄照顾我。” 韩亮冷笑一声:“你们二人是何关系!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孙家的二小姐,若不是同你别有情愫,怎会放下身段,去到燕随庄照顾你一个无名无姓之人。” “是草民苦苦央求,孙二小姐怜悯于我,才亲来照顾。但我二人绝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燕随庄的众人都可作证。” “空口无凭,本官凭何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燕澜琛拔高了些音量:“那大人又为何在人命案子上草草断案!静远堂之案,草民妹妹既已言明那对珍珠耳坠乃方小姐所赠,那耳坠上的毒物究竟为何人所放,应进一步调查清楚方能服众。而不能只凭冬梅一席话,安了个作案动机,就认准此毒乃燕巧所下。至于孙府之案,永州城人人皆知,孙家大小姐与二小姐素来不合,她的证词就真的可信吗?那人参是孙大小姐亲手端给孙老爷的,怎么她说是二小姐给的就是二小姐给的呢?这其中可有其他人证在场?”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说的韩亮脸色发青。在情绪引导下,百姓本来已认定燕、孙二人乃杀人凶手,此刻又开始议论纷纷。 他总不能顶着非议,强行宣判。 韩亮瞥了方戬一眼,方戬点点头,起身道:“燕老板所言极是,孙大小姐的证词可能并不可信,冬梅所言也只是庄外所见,可若是你们身边亲近之人的指证呢?” 燕澜琛一愣,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方戬转头:“楚姑娘,麻烦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刹聚焦于赵十越。 赵十越偏头去看燕澜琛,想瞧瞧他是不是大吃一惊,却看到他长舒一口气。 赵十越有些哭笑不得,怎的大家都如此信任她不会叛变,看来她真是个大好人。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证词。只要她顺从开口,就能活下来,继续以楚欢之名,过自由人生。 赵十越抬头,望了望茫茫飞雪,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忍着巨痛,跌撞起身。 “我是要作证。可我要指证的是他。”赵十越抬手指向方戬,又慢慢移向韩亮,微微一顿,继续道,“和你。” 意料之外的发展令韩亮怒不可遏,他猛地起身,将手中判令砸向赵十越:“大胆!” 那判令砸中赵十越的左肩,伤口再次裂开,不断渗出血珠,染红肩头薄雪。 赵十越紧咬下唇,眸中火焰燃烧,拖着孱弱的身子逼近一步,一字一句,似山巅烈鸟哀啼。 “我今日就要当着永州城所有百姓的面,说出真相!你韩亮和方戬,官商勾结,杀害孙旭,嫁祸燕随庄。妄想让方家一家独大,将永州城掌握在自己手中,为此更是残忍地毒害小蝶。在事实没调查清楚之前,就于牢房中对我们三人滥用私刑,严刑逼供,逼迫我作伪证。你才是不配为官!方戬不配为人!” 韩亮气得脸色铁青:“你不会以为本官当真不知道你是谁吧?本官早已命人调查清楚,你根本不是什么楚欢,而是前朝的华兰郡主,赵十越!你父亲与叛贼虞乾为同窗好友,陛下登基之时,将虞乾余党全部诛杀殆尽,而你父母也退出朝堂,不知所踪。你这罪臣之女,更是在之前的武林大会上犯下欺君之罪,如今又在此妖言惑众。来人,将她拿下!” < p>赵十越早有准备,一步跨到孙瑶身旁,将她制在怀中,袖中簪子已然在手,直顶住孙瑶脆弱的咽喉:“都不许动!” 孙瑶哪能料到会有此番变故,霎时花容失色,慌乱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若只是几家武行互相扯头花也罢,可赵十越此番言语,已将他和方戬之事,揭之于众。韩亮恨不得此刻便取了赵十越的项上人头,但碍于此为公开审判,他不能枉顾孙瑶之命。 “赵十越,你这罪臣之女,竟还敢挟持她人!” 赵十越扬起下巴,露出轻蔑之色:“韩亮,我还怕你不知道我是赵十越呢。你既已知晓虞乾余党全部被诛杀殆尽,怎的不多想一步?为何我的父母就能安稳归乡?我又为何还能站在你面前?其他人不识得,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手中这簪子究竟为何物!” 没等韩亮答话,孙瑶便恶狠狠道:“楚欢,你这个贱货,你竟敢挟持本小姐,我定会扒了你的皮。” 赵十越将簪子轻轻贴近了孙瑶的脸,云淡风轻地笑笑:“你扒我的皮?孙大小姐,本宫平日里对你多加宽容,只是看在曼音的面子上。你当真以为本宫治不得你?” 孙瑶愣在当场,本……本宫? 赵十越指尖轻转,簪首精雕的凤凰昂首展翅,层层叠叠的赤金翎羽纤毫毕现,羽翼边缘镶嵌着细密的幽蓝宝石,在呵气成冰的凛冽中,折射出一片流烁寒光。 韩亮定睛一看,大惊失色,竟一屁股跌落在地。他指向赵十越,手止不住地颤抖:“你、你……怎么会!这簪子定是伪造的!来人!来人!将她拿下!” 身边众将就要扑向赵十越,千钧一发之际,赵十越奋力叫道:“流衣!” “圣旨到!” 多年的主仆默契无需多言,金卷在手,众人皆跪。 流衣越过重重跪拜的守卫,快步跑至台上,看着自家小姐被血染红的身躯,不禁红了眼眶。此次事件平息后,皇上定会知晓她们主仆二人出逃冷宫,永州城内平凡幸福的日子即将画上句点。她们又只能回到鸾鸣宫内,四季流转,二人相依,寂寥一生。 可只要是小姐的决定,不论前路,她必永远拥护。 这是流衣第一次宣读圣旨,金色卷轴在手心发烫,她调整呼吸,缓缓展开。 75. 剑指咽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赵氏之女十越,毓质名门,温良恭俭。其行也端,其心也慧,深洽朕心,乃朕情之所钟,意之所牵。今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册封为皇后,号为昭懿,授以金册金宝。尔其入主中宫,表率六宫,母仪天下,以彰坤德。于朕躬,则望同心同德,相携相守,忧乐与共,白首不离。钦此!” 当年顾铮满目苍凉,将圣旨丢于她手边,拂袖而去时,赵十越只敢将其原封不动地收好,不敢打开看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听自己的封后诏书,她从未想过顾铮那样严肃正经的人,会在如此郑重的诏书中,加入那么多的脉脉温情。 相携相守……忧乐与共……白首不离…… 本以为这几日眼泪早已流干,可赵十越好似被人捏紧了心脏,心下酸涩不已,眼泪往下滑落,描出下巴的精巧弧度。 膝盖处撕裂的痛感不断提醒着她,与顾铮的情意不复从前。如今,她只能利用顾铮曾经的爱意,套上皇后的壳子,以此偷生。 流衣轻声提醒道:“皇后娘娘,接旨。” 赵十越伸出手:“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卷轴,竟有一瞬恍惚。她缓缓起身,转过身去,面朝台下黑压压的永州百姓。 风卷衣角,雪落肩头。 台下千百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先是一片目瞪口呆的茫然,仿佛还没能从“嫌犯”到“皇后”的剧变中回过神来。片刻后,不知是谁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便如浪潮般一层层蔓延开来。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起初还有些零乱,很快便汇成一片,铺天盖地,震得试剑台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燕澜琛和孙曼音不可置信地望向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昔日身无分文,需要他们二人谋份差事的好友,竟是一国之母? 燕巧死死咬住嘴唇,可唇齿间还是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皇……皇后?” 赵十越站在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撕开心扉,火热地发烫。 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睡到日上三竿,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天不怕地不怕。是天边自由自在的风。 可现下不同了。 她不只是赵十越。 她是顾铮的结发妻子,是大庆的皇后。 台下跪着的这千百人,从今往后,是她的子民。她的喜怒哀乐、一言一行,都将与他们息息相关。 她忽然就懂了,懂了他为何总是深夜批折,懂了那些她曾不耐烦听的朝堂琐事,懂了一国之母这四个字,究竟有多沉。 心潮翻涌,眼眶微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翻腾的情绪,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诸位,快快请起。” “谢皇后——” 声音再次如山呼海啸般响起,久久不散。 赵十越稳稳心神,将圣旨递给流衣,看向韩亮,一字一句道:“韩大人,你可有话想对本宫讲?” 韩亮跪倒在地,颤颤巍巍,早已不知如何是好:“下官……下官......” 赵十越见他哆哆嗦嗦、六神无主,正欲再开口,未曾想眼前寒光一闪,剑刃已抵在自己的咽喉。 她怒道“方戬!你敢!” 方戬面色下沉,像一条阴鹜的蛇:“我为何不敢?韩大人,此罪臣之女若当真是皇后,又怎会在武林大会时戴上面具欺君罔上。立后之事,何其重大,当天下共晓!可在你这份圣旨之前,人人都知我大庆并未立后!” 韩亮顿时明了方戬的言下之意,若赵十越真是皇后,那他们必定难逃一死,还不如现在就让方戬杀了赵十越,自己再杀了方戬,戴罪立功,或许能逃过一劫。 赵十越观察着韩亮的神色变化,心里一紧,她当时不愿在牢房中披露身份,就是怕方韩二人破罐子破摔,在牢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杀害,才提议当众宣判,却不曾想方戬竟是这样的亡命之徒。 剑锋紧贴咽喉,赵十越又惊又怕:“方戬,你若杀了我,你们方家必会被株连九族,你不为你的家人想想吗?” 方戬微微一侧手,赵十越好似听到皮肤撕裂之声,雪花滴在剑刃上,亲吻着她脖颈处的血珠。 方戬很是开心的模样,似恶魔低语:“别怕,现在只是浅浅的一道伤口,不会要了你的命。可我只要稍稍再使一点劲,尊贵的皇后马上就会离开人世。我这双手,居然还能粘上当朝皇后的血。对了,你刚刚说,我的族人会因我而死?那太好啦!我巴不得,方家的每一个人都下地狱。” 赵十越 不可置信地盯着方戬灿烂的笑容,呢喃道:“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这辈子做得最愚蠢的事就是中了你的圈套,竟然采取了公开审判。不过没关系,我活不成,也有你相陪。”方戬的声音愈发狠戾,“你每一次,都在骗我!” 赵十越感觉到伤口又深了些,皮肤撕裂声在耳边爆开。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离死亡这么近。 好像,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她绝望地闭上眼,泪珠从眼角偷跑出来。 真窝囊啊,居然就要这般死掉了,还是没能拯救大家。 赵十越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跑过好多人。有自己的父母、虞氏兄妹、永州城的好友……最后的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月夜。 那样寂静的小巷,顾铮隔着水蓝色面纱,给了她一个薄如蝉翼的吻。 “去死吧!” 燕氏兄妹、孙曼音和流衣皆已被人控制,四人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戬的剑高高扬起。 就在剑锋即将撕裂空气落下的刹那—— “叮!” 一声清脆的锐响,如同冰珠坠地,骤然刺破现场死寂!方戬手中那柄蓄满杀意的长剑猛地一震,竟被一道看不见的劲力精准击中,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惊愕和未散的杀机…… 方戬先是一愣,动作瞬间定格,他那只还保持着挥剑姿态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猛地侧首,眼底那瞬间的惊疑迅速被更深的暴戾与狠绝取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那只原本握剑的手急速收拢,五指如淬毒的钢钩,挟着更甚先前的凶悍劲风,闪电般再次探出,直取赵十越的咽喉! 赵十越躲闪不及,不料又只听“咻咻”两声,方戬双膝皆被暗器击中,顿时跪倒在她面前。 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裹挟着破空之声,自高处疾掠而下!衣袂翻飞间尚带残影,身后玄色披风如墨瀑急垂,猎猎风响戛然而止,方才的喧嚣杀意竟被硬生生压得噤若寒蝉。 万籁寂静,雪花将睫毛压上白白的一层霜。 赵十越回首,是顾铮。 顾铮自高处稳稳落于台中,身后跟着影子,再往后看,是姜秦海在马背上气喘吁吁,朗声道:“皇上驾到!” 76. 自戕之举 众人循声望去,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而来。 风雪于他周身退避,天地为之让路。 永州百姓如何不识那张脸? 曾经远远望过,如今近在眼前,玄袍加身,眸色如墨,一身帝王威压,如山岳倾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是谁先颤抖着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麦浪般齐刷刷跪倒,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势之大,连试剑台四角的旌旗都被声浪震得猎猎作响。 韩亮原本端坐椅上,听到那声“皇上驾到”,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弹起,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全然顾不上,手脚并用地从台上滚了下去,连滚带爬地扑到台边,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木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参见皇上!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连头都不敢抬。 雪越下越大,赵十越隔着雪花,望向顾铮,见他满眼的愤怒,竟有种恍若来世的不真切感。 顾铮怎么会来?他来做什么?她如此落魄的模样怎的又被他撞见?他这才发现她偷跑出宫了吧? 膝盖好疼,他明知熙妃羞辱于她,却无动于衷,今日怕是也会冷眼旁观…… 赵十越这几日过于疲倦,太多纷杂的想法与猜测在脑内流窜,只觉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猜想帝王之心,此刻,她只想奋力一搏、救下好友。 赵十越见顾铮靠近一步,崩溃道:“别过来!”电光火石间举起凤簪对准了自己脆弱的咽喉。 心上人在冰天雪地间只着一单薄囚衣,伤痕累累,似半片雪花快要融于尘世。顾铮本就心痛得快要死去,又见她做出这般自戕之举,一时间又怒又怕,怒吼道:“赵十越!你在干什么!” 影子身形微晃,欲夺过凤簪,却见赵十越将那凤簪又抵近了一寸:“影子,你别动!” 影子只得留在原地,轻声道:“娘娘,属下不过去。你冷静些,千万别伤着自己。” 赵十越这几日强撑着的心墙轰然倒塌,所有委屈都跑了出来,她不想哭的,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浸湿脚下松软的雪地。 她深吸口气,一步一步,走近顾铮,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乞求道:“陛下,臣妾深知己乃戴罪之身,更明白往事种种不可饶恕。臣妾只想求您一件事,放过臣妾的朋友们。他们都是正直善良的好人,今日之事,全是他人构陷。只要陛下肯查明真相,臣妾愿以死谢罪,偿还从前的不是。” 顾铮闻言愣在当场,竟不知如何作答。 京中事务繁忙,而他只是因为张千回乡看望母亲,担心没人守着赵十越,便暂缓朝中事务,想悄悄来永州看她一眼。 顾铮怎么也没想到,等到他的会是这一幕。 从前在云落村出海时遭遇风暴,狂风巨浪中二人命悬一线,那时赵十越对他,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在此生死关头,赵十越在面对他时,竟害怕得以死相逼。 只是一缕冬风过耳畔的时间。 顾铮突然意识到,曾经情真意切的二人,不知不觉间,竟已离了这么远。 赵十越既不爱他,也不信任他的爱。 顾铮自嘲一笑,这漫天飞雪再冷也比不过赵十越捂不热的心。他本想出言威逼:“你若敢自戕,我便把你心心念念的好友送去那阴曹地府陪你作伴。” 可话到嘴边,触到她绝望的目光,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自视聪明一世,旁人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可只有赵十越的想法,他永远猜不透。顾铮认命地微微垂下头,沙哑开口:“越儿,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越儿……越儿…… 赵十越记不清多久没听过顾铮这般唤她了,如此亲昵的称呼,从顾铮口中喊出当真是缱绻温柔,情意深重。 她好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无奈与认输,这是她同顾铮多年的默契。 郡主想做什么?每每顾铮这般问时,不论她有多无礼的要求,都会被应允和实现。 赵十越松开紧紧攥住的手,凤簪跌落在地,斜插入松软的雪地。 她卸下紧绷的防备,软下身子,埋进顾铮怀中。 “你说话不算话,阿铮。你说会永远护着我。” 顾铮怕触碰到她背上的伤口,只敢虚虚地环抱住她,不断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是我的错。” 赵十越更是委屈:“都怪你,都怪你……”声音越来越低,终是放下 心来,眼皮沉沉阖上,晕了过去。 顾铮神色一凛,单手解下玄狐大氅,动作极快极轻,将赵十越整个裹住,再稳稳将她打横抱起。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苍白的小脸半埋在绒毛里,呼吸尚算平稳,这才抬眼,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姜秦海。 姜秦海心领神会,低头颔首。 顾铮不再多言,抱着怀中的人大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没入风雪之中。 试剑台上一时寂静。 节后逃生、如释重负;面如死灰、胆战心惊;窃窃私语,事不关己……茫茫雪地中众生相流转…… 方怜掩面,指缝中的眼,满含笑意,熠熠生辉。 姜秦海收回目光,面向台下满城百姓,高声道:“本案择日再审。圣上既不容冤狱,亦不会姑息弄权兴浪之徒!” 百姓叩首,声浪如潮:“皇上英明——” “来人。将台上一干人等,押入大牢候审。” 话音未落,韩亮已从地上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他跪在姜秦海脚边,双手死死扯住他的裤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姜公公!下官冤枉啊!下官只知我朝至今未曾立后,才会听信谗言,误以为皇后娘娘是在信口雌黄……下官若早知皇后娘娘的真实身份,就算给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后呀!” 姜秦海往后一退,袍角从韩亮手中滑脱。 “现在说这些,都是无用之言。韩大人,早做准备吧。”他一挥手,语气决然:“来人,押下去!” “是!”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韩亮,拖了下去。 · 赵十越悠悠转醒时,侧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顾铮趴于床边的睡颜。他眼下还有着淡淡的乌青,一看便知长久未得好眠。 赵十越又抬眸望了望四周,确定了自己现在是在尾玉轩的清崖居内。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自成一方天地。炉火氤氲着暖橘色的光,无声跃动,四下沉寂,只余时光在静默中安然流淌。 此时没有旁人,只有她和顾铮。 赵十越只觉恍惚做了一个梦,上一秒还命悬一线,转眼间却有爱人在侧。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顾铮的脸庞,先是额头,再是眉心,再到鼻梁,她用指尖细细描绘着顾铮的轮廓,像在抚摸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77. 上药 赵十越突然又不争气地鼻尖发酸。她明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足够坚强,是能与坏人斗智斗勇,宁死不屈的。 可一到顾铮身边,她就变成了个爱哭鬼。 不委屈的事会变得委屈,委屈的事会变得更委屈。 顾铮本就刚刚入眠,睡得极浅,此时睫毛微动,一双如墨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赵十越。 赵十越未曾想他会突然醒来,吓得一下缩回手,却未料扯到背上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面露难色。 顾铮立马坐起,将她的手轻柔塞进被窝,柔声问:“怎么了?哪里痛?” 太久未与他共度这般温情的时刻,赵十越有些许紧张,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方才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顾铮微微皱起眉:“为何如此不小心?” 赵十越为了遮掩心虚,大声回嘴道:“还不是你突然睁眼,吓我一跳。” 顾铮静静地盯着她躲闪的目光,启唇道:“你方才,在偷摸我。” 赵十越立马否认:“我没有。” 顾铮嘴角含了点浅笑:“是你吵醒我在先,却说是我吓着了你,郡主怎的还是这般不讲道理?” 赵十越瞧着他的神情,目光盈盈,嘴角微扬,当真如春风化雪,迷得人神魂颠倒。 于是她又鬼迷心窍地努力抬起头,啄了啄顾铮的嘴角。 顾铮一愣,眸色沉了沉,细看里面还有跳动的火焰。有些事没做过的时候还好,可一旦尝过,那便是食髓知味,他闭闭眼,压下一些缱绻的心思,低声道:“趴着别动,我去给你拿药。” 赵十越偷瞄着某人飞速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将脸埋进枕头内,内心不断唾弃自己:赵十越,你可真是色令智昏。 顾铮的动作一向极快,没过多久便又返回了清崖居。他小心翼翼地将赵十越扶起,让她半倚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 赵十越只瞧了一眼那药的颜色,便皱起小脸,把“不情愿”三个字明晃晃刻在脸上。 顾铮却像没看到似的,耐心地吹了吹汤药,待温度适宜后,便毫不留情地递到赵十越嘴边:“张嘴。” 她瘪瘪嘴:“能不能不喝呀。” “不行,你乖乖喝完,我让流衣去给你买了红豆糕。” 赵十越深知此事估计没得商量,闭上眼,催促道:“那你喂快点,长痛不如短痛。” 顾铮无奈一笑:“好。” 喂完药后,赵十越又欲躺下趴着,却被顾铮扶正身子:“不行,现在还不能躺,你背上的伤药该换了。”说着,便坐到了赵十越身后,伸手要解她的衣衫。 赵十越一惊,立马按住顾铮的手:“你做什么?” “给你换药,不解衣衫,如何换?”他的语气极为严肃认真,倒显得她大惊小怪,不知轻重了。 可赵十越实在拉不下脸,慌乱道:“不用你给我换,你让绿竹或者流衣来。” 顾铮一口否决:“不行,她们给你换,我不放心。”随后又补充一句,“换药而已,你别多想。” 赵十越这下真是完全没话说了,只得在自我安慰道:没事的,自己同顾铮本就是夫妻,更何况前些日子还有了夫妻之实,自己实在不该大惊小怪。 可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在顾铮缓缓褪下她衣衫的那一刻,赵十越还是突然僵硬得像根木头。 顾铮缓缓扯下纱布,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尽数呈现在眼前。 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虽然曲静凉的伤药极为管用,赵十越的伤已痊愈不少,可顾铮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赵十越等待良久,也没等到背后的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顾铮闷声回答后,开始为她上药。 他动作极为轻柔,生怕弄疼了她,而她也极为配合地一声不吭。 不对劲,顾铮暂停动作,问道:“你怎么不喊疼?” 赵十越的额前早已疼得冷汗涔涔,她勉强一笑:“没事,喊疼不也得继续上药,况且这点小伤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顾铮想往前去观察下赵十越的表情,却又怕她介意,只在背后没动。而后,他发现,怀中的心上人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顾铮在瞬间恨不得将那药瓶砸碎,或者冲去曲静凉的房间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做出不疼的伤药,心中怒火滔天,可他终是压了下去,快速上好药,仔仔细细地替赵十越包扎好。 “这药每日都需更换,一共要换七日。” 赵十越乖乖应道:“好。” 顾铮微扶着,让她缓缓侧躺下,把被角掖好,不悦道:“为何不叫疼?你从前手上只稍 微划破点皮,都要扭着叫半天。怎的如今一声不吭?” 赵十越狡黠地眨眨眼:“从前那是小伤,一点情趣而已。如今我背上那么多道疤,我若再叫唤,怕你心疼我。” 顾铮没答话,只静静盯着她,目光深沉,有许多赵十越看不懂的东西。 气氛猛然安静,赵十越尴尬地干咳两声:“咳咳,不好意思。你知道的,我这人容易自作多情,别介意。” “抱歉。” “啊?”赵十越愣住,顾铮声音很低,语速又快,她一下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顾铮抬起左手,贴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摩擦,认真重复道:“我说,抱歉。” 赵十越心中难受得紧,之前在牢房中被严刑拷打时,都不似这般难受。 她贴上顾铮的左手,脸颊在他手心轻轻蹭了蹭,以示安抚:“你干嘛向我道歉。若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成了方戬的剑下亡魂。况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老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此一事,我之后肯定有好多福气呢。我不疼,真的。” 赵十越不知道的是,她越是这般坚强懂事,顾铮就越是痛恨自己。他性格强势,不懂如何爱人,可他只认准一点:赵十越是她的皇后,是他心尖上的人,必然不能受一丁点委屈。 所以,哪怕在他最痛恨赵十越的三年里,姜秦海对鸾鸣宫的每一次特殊照顾,都是他的默许。 他不需要赵十越独立坚韧,他只需要赵十越做这大庆最尊贵的女子,能活得随心所欲,趾高气昂,毫无烦忧。 可赵十越偏偏不,她早已不是自己养在宫中的娇花了,她出来历经风雨、追求梦想、结交好友……若没有这次变故,她或许余生都会在永州城平安喜乐地过下去。 顾铮不得不承认,赵十越的生活有他没他,都一样灿烂。 顾铮内心越想越清明,随后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他或许在当初就该不顾赵十越的意愿,把她从永州城带走,带回宫关起来才对。可宫中的生活并非赵十越所愿,若他真这么做了,也只会将赵十越推得越来越远…… 赵十越并不知顾铮心中种种,她看着顾铮越皱越紧的眉头,伸手抚上,轻声哄道:“阿铮,别皱眉。” 顾铮回神,定定看向她,问。 “你在永州城,过得开心吗?” 78. 你何时发现我是楚欢的 赵十越顿时眉眼生花,眯起一双狐狸眼:“自然欢喜。你不在永州的这些日子,我与曼音合开了一间女子学堂,教书育人,帮扶了不少姐妹。朋友们待我也极好我过得,很是快活。” 顾铮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事实确实如他所料,赵十越在没有他的日子里,轻松自在,似飞鸟掠过晴空。 赵十越却没发现他的异常,凑近了些,歪头道:“你……是何时发现我是楚欢的?” 他低下头,啄了啄她的嘴角,眸色深深。 “你猜猜。” 赵十越笑意更深,搂住他的脖子,鼻尖蹭了蹭:“我不知道,你讲给我听。” “第一眼。” “第一眼?”她鼻头一皱,嗔怪道:“那你还一直把我蒙在鼓里,害我……” 顾铮笑:“害你什么?” 赵十越撇过头,心下腹诽:害我误会你爱上了楚欢。 顾铮见她不答话,也未继续下去,只道:“我知晓你挂心友人,待你养养伤,再过两日,我便安排你们见面。至于欺负你的那些人,现已全数下狱,你想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赵十越忆起自己与好友所受之苦,念及小蝶的死,神色一冷,可孙瑶和方怜……她细细思索一番,疲倦道:“能否先暂缓处置?我欲同好友们商量一二。” 顾铮点点头:“好,都听你的。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公务在身,晚些再来看你。” 赵十越甜甜一笑,软糯应声:“好呀。我等你。” 顾铮刚一出门,流衣便小跑着进来,将红豆糕塞给赵十越,满脸后怕道:“小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当我听说你入狱之时,差点没吓得晕过去!彼时我已向皇宫和云落村去了书信,可又觉时间不够,妄想劫狱,又无功夫在身,当真痛恨自己无能。小姐,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必随你去了。” 赵十越咬了一口红豆糕,笑道:“可不许胡说。你的命既不在你那嗜赌成性的兄长手里,也不在我手里,而在……”她牵起小丫鬟的手,“在你自己手中。日后万不要再说此等自轻之语。这次危机,若不是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我怕是凶多吉少。” 流衣握住赵十越的手,微微红了眼眶:“幸而小姐高瞻远瞩,提前将圣旨交予我手,这才有了退路。” 赵十越面色微沉:“我当日只是以防万一,却未曾料到会有如此变故。小蝶之死,方戬必须付出代价。” “小姐放心,如今有陛下在,必不会轻饶了他。” 赵十越眉眼舒展,嘴角噙了点笑意:“也是,现在有顾铮在。我什么都不怕。” 流衣搬了个凳子坐于床边,给她削着季北桃:“小姐,不知道你听没听出来,我念圣旨时,嗓音抖的厉害。我怕陛下就此知晓你偷跑出宫一事,重罚于你。毕竟你与陛下多有嫌隙,妃子偷跑出宫可是重罪。没想到,陛下还是如从前一般,对你百依百顺,任你胡作非为。” “当时情况紧急,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我本欲以死相逼,可他唤我一声越儿……” “我便知,他在那一刻,软了心。” 流衣打趣道:“小姐这是同陛下和好了?” 和好? 赵十越歪头想想:“尚未。只是很多事暂时避而不谈罢了。我每每想到惠妃、熙妃和静贵人,心中难免芥蒂。若我不是他唯一所爱,这段感情我宁愿不要。况且他已知我是楚欢,却仍泰然自若,一点不心虚。你说……” 流衣好奇道:“说什么?” “他会不会和所有帝王一样,觉得皇帝妻妾成群本是应当,因此也不屑过多解释了。” 流衣削桃的手一顿,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安慰道:“小姐别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好好养伤,若有何不快,日后同陛下说开了便是。” “你说得对。”赵十越接过桃子,咬了一口。 嗯,和从前一样甜。 · 后来的两日,顾铮也照常过来给赵十越换药,同样耐心细致。 可赵十越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顾铮态度疏离许多,她心中纳闷,却又怕是自己太过敏感,只得没话找话道:“我明日,是不是就可以见到曼音她们了?” “嗯。她们就住在尾玉轩的别苑内,明日午膳后,我安排你们见面。” “好。”赵十越顿顿,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继续道,“还有件事,你可以安排下萧家公子,萧则译来见见我吗?” 顾铮换药的手一滞,垂下眸,敛去神色,闷声问:“你见他做什么?” 赵十越不知自己在永州的行踪被这皇帝了解得一清二楚,自然而然答道:“他替我给流衣传话,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应当面道谢。” 顾铮包扎好后,没有第一时间扶着赵十越躺下,而是从背后虚虚地环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颈窝,歪头 问:“你打算怎么谢他?” 二人距离太近了,赵十越心慌意乱地答:“自然是问问他有何所求,看看能否以钱财之物作为报答。” 顾铮眯了眯眼,又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顾铮虽只需需环着,可赵十越却觉得自己被他牢牢禁锢在怀,嗅出了丝危险的味道,老实答道:“只是寻常好友,并无其他” “寻常好友……”顾铮咂摸了下这几个字,嘲讽一笑:“别人万一不想要钱财,而另有所图呢?再者,若是所求钱财,你一穷二白的,哪里给得起?” 赵十越不知怎的,突然在这瞧不起人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醋味? 不会吧?这有何好吃味的? 她虽然不能确定顾铮这话是何意味,但她明确感受到了他在生气的边缘。 赵十越别的不会,可关于如何哄顾铮这一事,她可是颇有心得,手到擒来。 她将顾铮的头推起,努力转身,略微睁圆了眼,一脸惊讶道:“我是没钱,可你有呀。” 顾铮一愣,果真在那一秒,脸色就由阴转晴。 他喜欢赵十越的这句话,这让他感觉到被需要。 顾铮也没否认,只嘴角含笑地冷哼一声:“华兰郡主惯是言之有理的。” “嘻嘻。”赵十越眉眼弯弯,贴上去抱住他,撒娇道:“你同意了?” 顾铮亲昵地抚了抚她的发丝,目光沉溺:“嗯,都随你。” 待到第二日,赵十越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好友。 孙曼音和燕巧身上还带着伤,一个臂上缠着纱布,一个脸颊留着浅浅的青紫,但二人的精气神已好了许多,不再是牢中那副灰败模样。 燕澜琛站在她们身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嘴角微微抿着,比往日更沉默了几分。 “草民拜见娘娘。”三人齐齐跪下。 赵十越连忙上前去扶:“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我们还可同从前一般,大家千万别生分了。” “是。”孙曼音轻声应了,眼眶微红。 燕巧率先忍不住,眨着眼问:“欢欢,你……你怎么会是皇后!天哪,我居然和一国之母同在屋檐下!”她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巧巧!注意你的身份,不得失仪。”燕澜琛沉声呵斥,眉头微皱。 燕巧立马噤声,无辜地眨眨眼睛,往后缩了缩。 79. 又见友人 赵十越摆手道:“燕老板,巧巧所言极是。我虽为皇后,可我也是燕随庄的楚欢。燕老板怎的如此见外?” 她看向燕澜琛,语气真诚,甚至用了“我”字来称呼自身。 燕澜琛却只是微微别过脸去,没有接话。像是被人瞒了许久,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孙曼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他这才动了动嘴唇,低声道:“草民不敢。”话虽恭敬,语气却淡,“娘娘海涵,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从前多有冒犯之处,望娘娘莫要怪罪。” 赵十越听他一口一个娘娘,打趣道:“燕老板这是在怪我不以真实身份示人?” 燕澜琛面无表情重复道:“草民不敢。” 一旁的孙曼音听不下去,斜睨了燕澜琛一眼,出言道:“欢欢,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你知道他这个人,惯是古板的很。” 赵十越轻笑着摇摇头:“无妨,是我隐瞒大家在先,燕老板有所不满也是应该的。” 燕澜琛深吸一口气道:“既然皇后娘娘如此讲,那草民便斗胆直言。草民虽与娘娘相识不满一年,可对娘娘确实真心。上次陛下到永州,娘娘欲陪伴在旁,彼时草民担心娘娘安危,多次出言劝阻,甚至要了张人皮面具以保娘娘平安,未曾想这一切竟是娘娘与皇上之间的趣事罢了!敢问娘娘可有半分将草民视作己友?再者吾妹与曼音都将娘娘视作姐妹,娘娘为何不早日展现身份,害得她俩在牢中受尽刑罚?” 赵十越心下难过,连忙解释道:“燕老板当真是有所误会。我与大家相识不长,却是真心相待。我赵十越也断不是你口中所说那虚伪之人。我是皇后不假,可我与皇上之间种种实在三言两语难以道清。我乃偷跑出宫,因此在擎岳楼初遇曼音时,才会穿着云锦丝,却身无分文。那次皇上到永州,我也不敢显露身份,只得戴上面具,才能偷得一些时光相处。至于此次变故,为何不早日显露身份,一是官兵来得太过突然,我没有反应时间,便已被压入牢中,二是若我在牢中便显露身份,方戬和韩亮被逼到绝境,必会在牢中就将我三人诛杀灭口。我别无他法。只有示弱以争得公开审判之机。”她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若皇上没有及时赶到,我此刻已是九泉之下的一抹亡魂。曼音、巧巧,我在牢中所言,皆是为了麻痹方戬,我赵十越,永远,不可能于险境中放弃你们。” 孙曼音与燕巧对视一眼,噗嗤一下笑出声,上前拉拉赵十越的手:“欢欢,无需多言。从你牢中回眸的那一眼,我们虽不知你有何部署,但都愿意相信你,配合你,跟随你。” 赵十越这才松了口气,也搭上孙曼音的手,认真道:“我们四人,情意更甚千金。” 燕巧笑嘻嘻地挪过去,也搭住两人的手:“远胜千金!” 燕澜琛一直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不自在地干咳两声:“皇后娘娘,方才是草民唐突了,望娘娘不要见怪。” 赵十越嗔怪道“我才不会放心上呢,我哪有那么小气?你们的伤都好些了吗?” 燕巧抢先答道:“我们都已经好多了,也不知是谁配的药方,竟有如此神效,不过短短几日,我觉得我精神百倍。难道皇上出行还带了太医?” 赵十越一愣,按理说顾铮此次,应是微服出行,轻装上阵,照他的性格,不会随时带个太医在身边才对。可当下她也想不到别的解释,便应和道:“应该是吧,可见这太医医术高明。皇上已把方戬等人全数压入牢中,大家觉得如何是好?” 听闻方戬的名字,在场三人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孙曼音光是听到方戬的名字就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他必须为小蝶的死偿命。” 赵十越微微颔首,思忖半晌道:“冬梅这孩子本质不坏,小蝶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往后余生都会被悔恨纠缠,放她归家吧。至于其他人,国有国法,皆按大庆律法秉公办理。” “放过方怜吧。”燕巧突然出声,“欢欢,放过她好不好。” 赵十越看向燕巧:“是她给你的耳坠。” “我知道,可我,我总觉得她不至于如此坏的。” “那如果她就是这般坏呢?” 燕巧一下没了话说,垂下头:“对不起,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她死。” 赵十越静默几秒,一字一句道:“若她明知那耳坠有毒,那她也是害死小蝶的凶手之一,我很难原谅她,若你执意要保她。我只能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孙曼音看着赵十越严肃的神情,这才恍然大悟,她从前一直偶尔感受到的,赵十越还只是燕随庄学 徒时,身上不经意间流露的,是上位者的气息。 她此时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好友,是一国之母。 燕巧的面色又暗了几分:“是。” 孙曼音接过话头:“孙瑶怎么样了?” “同在牢中。”赵十越顿顿,直言道,“试剑台上,她是真的想你死。” “我知道。”孙曼音苦笑一下,“从我和母亲进入孙府的第一日起,我这个姐姐就巴不得我去死,在她眼中,我母亲是可恨的第三者,而我是个贱种。这些年来,我同母亲并不好过。她是做了伪证,并非手上有人命。” “那你欲如何?” “罢了,将她和大夫人赶出孙府,任她自生自灭吧。” 赵十越点点头,拉拉孙曼音的手,柔声道:“都听你的。” 牢中的环境燕巧已十分熟悉,阴冷、潮湿、窒息。 现在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的方怜却与周遭格格不入,她穿戴整齐,只是人又消瘦了几分,脸又小又尖,眉间微蹙。 令燕巧忆起初见她时的感受,当真是一朵被风雨打烂了的白山茶。 燕巧不知怎的,居然有些不忍吵醒她,可一想到小蝶之死,心中又充满怒火,冷冷开口:“方怜。” 方怜睡得极浅,睫毛轻颤,微微抬起眼眸,对着燕巧粲然一笑:“你来啦?没事就好。” 那笑容过于真挚,好像她当真为燕巧的平安而开心似的。 自己往日就是被她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蛊惑,才害死了小蝶。 燕巧怒从心头起,恶狠狠道:“你别再假惺惺地装样子!你这个骗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才会……” 燕巧越说越委屈,不由得有些哽咽。 方怜见状,隔着栅栏,便想去拉她的手,却被燕巧一把拂开。 燕巧抬起头,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瓮声瓮气地问:“我只最后问你一遍,那耳坠上的毒,是否你故意涂抹?你同我做朋友,是不是觉得我好骗,便只存了利用之心!” 燕巧的容貌不算上佳,此时鼻尖通红,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刺猬。 可方怜却一直觉得燕巧很可爱。 她从小到大,觉得最可爱的人就是燕巧。 80. 曲静凉 方怜受方家影响,自小冷漠、阴鹜;可燕巧善良、热诚。 这种旺盛的生命力令她着迷。 每每与燕巧同在一处,她才会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也会有喜怒哀乐,有能在阳光下放肆而活的日子。 对旁人多费口舌她向来不屑,世人的评价她方怜从不在乎。 只是此刻,她不舍得让燕巧伤心。 “不是我干的。” 燕巧一愣:“什么?” 方怜的嗓音如山涧溪流,叮叮咚咚:“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能够同你相识。那对耳坠,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礼物。毒药是方戬命人偷偷涂抹的,我事先并不知情。至于试剑台上,我为何不站在你这边。”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怕方戬会对我母亲不利,对我来说,母亲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为了家人放弃你,很抱歉。” 燕巧有些不知所措了,这些天来,自己的挣扎与痛苦,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不是我干的。”全数化解。 可是,自己该相信她吗? 方怜见燕巧神色迷惘,柔声道:“巧巧,没事,我知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这一生能认识你,我已死而无憾。不论这次是什么下场,都是我罪有应得。” 燕巧终是没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方怜一眼,咬咬下唇,转身跑了出去。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赵十越的房间,一把推开门,就扑到榻边。 赵十越手中茶盏一抖,茶汤晃了两下,终是没洒出。 “巧巧!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燕巧将赵十越的茶盏接过,递给一旁的流衣,嘴巴一翘,委屈开口:“欢欢,方怜这个人好生可恶。” 赵十越感兴趣地挑挑眉:“怎么?你和她决裂了?” “没有。”燕巧的头在赵十越手边蹭了蹭,像只迷路的小狗,“她给我说,那毒药是方戬抹的,她并不知情。” “哦……”赵十越拉长声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燕巧的大眼睛眨呀眨,吞吞吐吐道:“我觉得是。但仅凭她一句话,我就选择相信,如此会不会太过草率。” 赵十越轻笑出声,伸手理了理她跑乱的发丝:“不会。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她从前和你相处时,眼里的欢喜我看得真切。” “可我还是很难原谅她,经此一事,我与她的友情断是回不到从前了。” “我理解。”赵十越认真道,“人生在世,会经历太多意想不到之事。许多感情也再难如初,但不论如何,我们只需保持本心,跟随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走就好。” “就像你和皇上一样吗?” 赵十越失笑:“我们巧巧真聪明。就像在试剑台上,我知陛下会护我周全。你也选择相信方怜绝不会加害于你。” 燕巧点点头,心中迷雾好似散去不少,她小心翼翼地继续询问:“那,可以让方怜无罪释放吗?” 赵十越无奈一笑:“若非她下的毒,理当释放。” 燕巧得了允许,心中一喜,跳起来又欲给赵十越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此时却突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燕巧又不情愿地坐回凳上,没好气地问道:“谁啊?” “皇后娘娘,臣妾曲静凉,前来请脉。” 曲静凉……赵十越一愣,总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曲静凉……曲静凉……曲……赵十越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小叶子之前声情并茂的介绍。 “还有一位值得一提的就是翠竹轩的静贵人——曲静凉了,静贵人倒没什么显赫的身世,是皇上去年南巡带回来的小姑娘,静贵人平常不爱与后宫的嫔妃们多来往。奴才与她接触过几次,性格很是活泼。静贵人好像颇懂药理,屋子里总有股药草香,皇上若是去琴山或周边游玩,一般都是让静贵人陪同的。” 顾铮此次来永州,还带了她? 赵十越心中瞬息万变,她稳稳心神,应道:“进。” 门被缓缓推开,曲静凉缓步走来,她身形小巧玲珑,圆脸杏眼,嘴唇圆润饱满,一身橙色短款罗衫更显青春飞扬。 “臣妾曲静凉,拜见皇后娘娘。” 赵十越费力地从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静贵人请起。” “谢娘娘。”曲静凉站直身子,好奇地歪歪头:“娘娘怎知我是个贵人?” “从前听宫里的公公将过。” “原来如此。”曲静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开怀一笑,“我就说嘛,顾哥哥是断然不会这般介绍我的。” 顾哥哥……赵十越听到这称呼,话里话外都在炫耀着她和顾铮非同一般的关系,便觉心头不爽。 她轻咳两声,正准备还以颜色。 偏偏燕巧还在旁补了一句:“皇上有三宫六院,当真厉害。” 赵十越彻底沉默,她机械地转转头,生无可恋地看向燕巧。 燕巧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无辜地眨眨眼。 赵十越按耐住敲燕巧头的冲动,还是露出一个母仪天下的笑容,岔开了话题:“方才听闻你是来请脉的?从前就听说静贵人颇懂药理,真是才貌双全。” “娘娘过奖了,能为娘娘的凤体略尽绵力,是臣妾三生有幸,娘娘请,臣妾看娘娘恢复得如何。” 赵十越配合地伸出手,客气道:“多谢。” 燕巧好奇道:“我还以为我们的伤势都是由太医所治,未曾想竟是静贵人的功劳。静贵人生得也好,还是个女医者,佩服佩服。” 曲静凉浅浅一笑:“皇上出行向来不喜太多人伴于身侧。” 有人说话喜欢明里说,而有些人却喜欢往暗里讲。 饶是燕巧这样的粗神经也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她一双大眼转了转,看看曲静凉,又瞄了眼脸色发灰的赵十越,暗自吐吐舌头,决定闭口不言了。 曲静凉收回手,问道:“娘娘刚刚,脉跳得很快,可是有何不适?” 赵十越可真是有苦说不出,有何不适? 自然是你的话字字诛心,引得本宫不适! 可凡事越是急躁,越容易让人看笑话,她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无甚不适。” 曲静凉点点头:“那便好,娘娘所受外伤极重,幸而没伤到内里,再过三日便可自由活动,但切记不要剧烈运动,饮食需按我排的菜单吃。” “好的,有劳静贵人了。” “分内之事,臣妾先行告退。” “去吧。” 赵十越长舒口气,正准备向燕巧伸出魔爪,却不料曲静凉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来:“对了,娘娘。” 赵十越的双手伸在空中,尴尬地停住:“静贵人还有何事?” “您在牢中可曾长期罚跪?” “未曾。” “您之前可有腿疾?” 流衣一听,张口欲言,却被赵十越打断:“从未有过。” 曲静凉皱起眉,医者的本能让她倒转脚步,又想再给赵十越诊脉。 “静贵人。”赵十越语气冷淡,“本宫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止步吧。” 81. 会晤萧则译 国母之威,不容置喙。 曲静凉一惊,竟生出几分胆怯。 天下医者如云,而她自诩超凡,医术仅排在其药王老爹之后。 奇怪,方才明明就察觉皇后脉象有所异常。 罢了,疼得又不是自己。 曲静凉思及此处,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是。臣妾告退。” 此次待曲静凉关上门后,赵十越才虚虚掐住燕巧的脖子,恶声恶气道:“巧巧,你怎么回事!怎的顺着她说话!” 脖子上的手是一点力气也没用,燕巧配合地假意咳嗽两声:“咳咳,欢欢,我哪里配合她了,我自是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的。” “你说皇上有三宫六院!” “不错。难道不是吗?” “我……”赵十越一时语塞,破罐子破摔道:“可你就是不能说!” “欢欢,帝王后宫美女如云,乃天下常识。” 赵十越不应声。 燕巧奇道:“其实我在知晓你的身份后,很惊讶。你居然愿意与她人分享爱人,长居后宫。” “你……”直白之语,最是伤人。 赵十越的防线被撕碎,她嘴一扁,实在是委屈。 流衣赶紧上前把燕巧往外拉:“好了好了,燕姑娘,你的身体也刚恢复没多久,还是赶紧回屋歇着吧。” 燕巧被推着往外走:“可,可我还没说完呢。” “下次、下次再说。来人,送燕姑娘回房。”流衣边说着,边将门关上,轻出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姐,你也真是的,为何不如实向静贵人袒露病情。” 赵十越重新窝回被子里,只剩一双狐狸眼露在外头:“有什么好说的,顾铮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前对我的腿疾毫无反应,对熙妃毫无惩处,如今又能有何不同。说出来只不过徒增烦恼。” 流衣叹口气,劝道:“可静贵人医术高明,万一真能治好呢?您不该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清崖居的炭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如春。 赵十越这几日腿疾并未发作,她都快要忘记这病了。 可现在无端觉得膝盖疼得厉害,好似骨头烂在腿里,再也医不好了。 流衣欲再安慰几句,门外却传来侍女的禀报声:“皇后娘娘,萧家萧则译求见。” 赵十越此时本没心思再待客,可萧则译于她有传讯之恩,便又把头伸了出来,朝流衣递了递手。 流衣赶忙上前,将她扶起装扮。 “请萧公子去悬月堂稍作等候。” “是。” 绿竹在前领着,萧则译垂着头走至厅前,跪下:“草民萧则译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公子快快请起。”赵十越觉着这距离说话实在费劲,刚想叫他走近些,又想到外男本不能靠近,便又作罢。 “谢娘娘。” “绿竹,赐座。” “是。” 萧则译坐定后,看向赵十越,满眼担心:“娘娘近来怎样,身体可好些了吗?” 赵十越笑笑:“萧公子不必担心,本宫并无大碍。” 萧则译紧绷的身躯这才微微放松:“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本宫此次能死里逃生,多亏萧公子替本宫传讯给流衣,救命之恩,本宫没齿难忘。” “是娘娘聪慧过人,我……”萧则译顿了顿,语中流露三分羞赧之感,“草民没用,害得娘娘受苦。” 流衣一愣,虽听闻此人于擎岳楼中曾告白她家小姐。 可现下他已知晓赵十越贵为皇后,绵绵情意仍不知收敛。 这可不是件好事,流衣不露声色地又打量了萧则译一眼。 赵十越赶忙否认道:“快别这么说。萧公子,任何人都有家族责任在身,你的处境本宫十分理解。在那种情况下,你依然愿意伸出援手,本宫感激不尽。” “娘娘,之后,草民还能做您的朋友吗?” 赵十越看着萧则译小心翼翼而真挚的模样,心突然被刺痛一下。 皇后这个身份何尝不是一个枷锁,将自己套牢,从前嬉笑怒骂、亲密无间的朋友,如今都变得客气而疏离。 赵十越心下难受,面上却不显,扬起嘴角:“当然,只要萧公子愿意,本宫仍然是萧公子的好友,一如从前。” 萧则译见她眉眼弯弯,晃了晃神。他微微起身,似是想往前靠近些,可身体又突然顿住,形成一个尴尬的姿势,只好摸摸自己的鼻子,苦笑一下,又坐了回去:“那待娘娘身体好些了,望能与您同去擎岳楼共品佳肴。” “那是自然。” 寒暄结束,萧则译本该起身离开,可他却看了绿竹两眼,又看向赵十越。 赵十越疑惑地眨眨眼,顺着他的意思,命道:“绿竹,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流衣即可。” 绿竹瞳孔放大,轻抿了下嘴,心间砰砰跳,抬眼怯生生地盯着赵十越。 赵十越心下好笑,冲她扬扬下巴:“没事儿,先出去。” 绿竹只得行礼道:“是。” 待绿竹出门后,赵十越奇道:“萧公子是有何事,在绿竹面前不好言说?” 萧则译起身,抬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娘娘,从前不知您的身份,言语处多有冒犯,望您海涵。” 赵十越恍然大悟,明白萧家公子是怕自己记着擎岳楼的事,大度摆摆手,出言安慰道:“无妨的,萧公子,本宫从未放在心上。” 萧则译闻言,眼神却暗了暗,垂下眸:“草民最遗憾的,恰恰就是您从未放在心上。” 流衣站在一侧,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话已至此,饶是赵十越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不可能了。 门外,绿竹蹲着一脸纠结,用手揪着头发。 “你这什么表情?”顾铮来得悄无声息,吓得绿竹跳起来往后一退。 “奴婢参见皇上。” 姜秦海站在顾铮身后,手上端着一盅热气氤氲的东西,里面不知是何物,他呵斥道:“你平时最是知礼数,怎得今日咋咋呼呼,没个样子。” 绿竹哪里碰过这种阵仗,一想到屋内的场景,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 顾铮皱起眉:“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绿竹将头磕在地上:“萧家公子方才来看娘娘,娘娘命奴婢出来等候。” 姜秦海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顾铮缓慢地重复一遍:“命你出来等候?” 顾铮的声线本就偏冷,不带感情说话时,更是如薄薄的冰刃。 绿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是。奴婢不敢说谎。” 顾铮抬眸看向紧闭的屋门,门的另一端,两人是何光景?是牵着手情意绵绵地互诉衷肠?还是互相依偎享受静谧时光? 顾铮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侧脸愈显锋利。 绿竹一直觉得皇上不说话的时候最是吓人,她抬眼偷偷看向姜秦海。 姜秦海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道:“陛下,这萧则译也太不懂规矩了。您看,奴才现在马上进去,派人拿下他,听候处置?” “呵……”顾铮冷笑一声,“派人拿下他,皇后会作何反应?” 姜秦海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娘娘可能……不会同意吧。” “是,她是不会同意。”顾铮轻飘飘道,“干脆现在进去直接杀了他。” 82. 冷战 姜秦海心头一紧,赶忙劝道:“陛下三思啊。” “三思?虞青玉杀不得,这个萧则译也动不得。姜秦海!朕凭什么不能动!” 帝王杀心已起。 姜秦海双眼一闭,鼓起勇气再次苦口婆心道:“陛下乃天下之主,永远都不会错。可陛下终归是怕娘娘伤心的。” 顾铮没再回话,只沉默立于门前。茫茫冬日,衣角轻动,萧索异常。 半晌,他才又低低开口,嗓音似铁锈磨过:“可她从来不会怕我伤心。罢了。” 姜秦海见他转身离去:“陛下,那您亲自为娘娘熬的这盅参汤?” “倒掉。” “……是。” 金贵汤汁似平凡人家的残羹,公平地被冬雪掩埋。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余味,诉说着熬汤者的真心。 屋内已沉默良久,尴尬的气氛在三人间弥漫。半晌,赵十越尴尬一笑:“哈哈,萧公子说笑了。” 萧则译低下头:“草民所认识的娘娘,独立、有理想、充满生命力。草民从未想过您会愿意囿于宫墙之中,甚至愿意与她人分享爱人。草民只是想再对您说一句,当初擎岳楼上所言,句句是我真心。” “萧公子。”没等赵十越再作反应,流衣已率先开口,“奴婢虽未嫁人,可也懂得,爱一个人,不该是自私的。您乃外男,方才让宫女出去,与娘娘单独说话,已是不妥,还望萧公子认清身份。况且娘娘今日见了许多客人,已是疲累不堪。萧公子若无其他重要的事,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流衣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萧则译也不好多言,行礼道:“草民便不再叨扰娘娘,先行告退。” 赵十越点点头:“好。” 待萧则译出门后,流衣便两步上前,扶着赵十越回房躺下:“这萧则译也真是的,一点眼力劲没有。” 赵十越确实是有些乏了,有气无力道:“你唤绿竹进屋来。” “是。” 赵十越躺在床上,揉了揉眉心,听见绿竹进来的脚步声。 “奴婢参见娘娘。” “方才我在悬月堂内,听见屋外好似有人在说话。” “是……是陛下和姜公公。” 流衣立即紧张地看向赵十越,却见她家小姐面容平静,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之感。 “你告诉他,萧公子让你出去一事了?” 绿竹真是欲哭无泪,她在宫里这么多年,虽比不上姜秦海那般懂得圣上心意,可好歹也算得上八面玲珑。如今这遭遇,才终于晓得何为伴君如伴虎,里外不是人了。 她再次将头重重嗑在地上:“是。奴婢不敢欺瞒陛下,望娘娘恕罪。” “别害怕,本宫不会责难于你。” 绿竹闻言,偷偷抬眼瞧了瞧赵十越。 赵十越见她这般小心谨慎,轻笑出声:“怎么,陛下平日很凶?” 绿竹又再次磕头:“奴婢不敢妄议陛下。” 赵十越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你下去吧。你只是奉命行事,本宫不会让你因此受到牵连。” “谢娘娘。” 赵十越双眼放空,有气无力道:“本宫嘴里苦得很,你去端点蜜饯来。” “是。奴婢这就去。” 流衣待绿竹走后,马上凑到赵十越身前,唤道:“小姐,恐怕皇上误会。” 赵十越把玩着胸前的几根发丝,眼皮都没抬一下:“误会便误会。” 流衣愣住:“小姐从前,不是最怕皇上误会吗?” “你也知道,那是从前了。他既然都是三宫六院,那我又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 流衣惊道:“小姐,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您是皇后了。不可胡言乱语。” 赵十越轻叹口气,看向紧闭的窗户,觉得嘴里实在苦得紧:“我想到他的那些个妃子:什么惠妃、熙妃、静贵人。我心里就直犯恶心,他对她们那样好,我赵十越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如今这般……这般懦弱,竟真的要与他人共侍一夫。若不是今日巧巧和萧则译的提醒,我都快迷失自我。我可以没有爱情,但我绝不能忍受我非夫君的唯一。我真是……” 她顿了顿,眼角不自觉缓缓滑过一滴泪,浸湿了被褥,“不想再为顾铮伤心了。” 后来的几日,顾铮便没再去看过赵十越,赵十越也默契地没去找他,二人关系在无声无息间再次陷入僵局。 顾铮不在身边,赵十越每日服药倒是比之前主动的多。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不得不说曲静凉的药方当真管用。她在确认自己能正常出行后,迅速在擎岳楼定了桌酒席,准备与友人相聚。 “流衣,你替我瞧瞧戴个什么好?”赵十越的指尖在一排精致的首饰间抚过,最终,拿起一支坠着红宝石的玫瑰簪子,“替我插上。” “是。”流衣 将那簪子斜插进发髻,试探性地问:“小姐今日出门,要不要给皇上说一声?” 赵十越轻移莲步至铜镜前。 她今日身披一袭茜素红披风,颈间围着银狐裘围脖,薄染的脂粉衬得面容愈发清丽,发间珠翠流苏轻颤,华光流转。 “我今日真好看。” 流衣见她充耳不闻的样子,着急地重复一遍:“小姐自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可小姐,不告诉皇上真的可以吗?” 赵十越歪头,瞥向流衣,满眼的不在乎:“为何要告诉他?我难道连出去吃饭的自由都没有?” 她前几日病恹恹的,心事又重,整个人毫无生气。如今盛装打扮下,重放光彩,瞥过来的那一眼,略微上翘的眼尾,似有勾子一般,饶是流衣,也不自觉恍了恍神。 赵十越又对着镜子臭美地转了两圈:“流衣,你怎的不答话?” 流衣回神,无奈道:“奴婢怕皇上生气。” 赵十越眼底暗了暗,深吸口气,推门而去:“没关系,我不在乎了。”她走得极快,以至没看到墙边一闪而过的人影。 姜秦海低声问道:“陛下,要奴才去看看娘娘吗?” “不用。”顾铮的眼神追随着伊人离去的背影,那抹红被洁白的雪地称得更为耀眼,“随她去吧。” 姜秦海彻底没话说了,这两人既不肯重归于好,又不肯分开,害得自己在这儿瞎操心,自己以后干脆闭口不言得了。 · “干杯!” 赵十越将盏中的秋露白一饮而尽,这酒以“烈”著称,一杯下肚,舌尖涌起丝丝辛辣之感。 她无意识地咂摸了下嘴,赞道:“真是好酒。” 燕巧瞄了眼赵十越粉粉的脸庞,睁大双眼,不赞同道:“那日静贵人不是让你清淡饮食吗?怎得还这般饮酒?” “无妨无妨。” 孙曼音给燕澜琛夹了块羊肉后,又给赵十越夹了块更大的,劝道:“巧巧说得对,你才刚好没多久,谨遵医嘱总是没错的。” 赵十越右手撑腮,眼眸轻抬,含笑道:“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自然要有酒有肉方能不负时光。” 她本就生得艳丽,如今酒意微显,面若桃花,眼波往孙曼音那一递,流得是一派风情万种。 此前虽也知赵十越样貌不凡,如今珠翠掩映下更是光彩照人,萧则译一时看得愣神,就连孙曼音也不禁呆了呆。 83. 月下对峙 萧则译夹了一块炖得十分软烂的牛肉放于赵十越碗中,轻声道:“娘娘别只顾着饮酒,多吃点菜。” 赵十越爽朗一笑:“好的,多谢。” 燕澜琛见赵十越喝得晕晕乎乎,突然开口:“听闻你给小蝶的父母赏了黄金百两?” 赵十越夹菜的手一顿,眸色灰暗:“嗯。其实没用的,人已经走了,再多补偿也只是水中花。” 她声音越来越低,孙曼音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以示安抚。 燕澜琛默然好一会儿,又再开口:“娘娘可知方戬如何处置?” 赵十越摇摇头,语气淡漠:“不知道,这点不用我操心。” “我明白——”燕巧拉长了声音,“皇上自会处置是吧?” 赵十越没理会燕巧的打趣,闷声道:“他手段狠戾之时,从不会让我看到。” 燕巧点头:“娘娘可想知晓?” “说来听听。” 燕巧看了燕澜琛一眼,燕澜琛便接过话头,叙述道:“方戬身上被划了七七四十九道伤痕,后被置于滚烫热水中,伤口无法结痂,血染红了整整一缸的水。最后奄奄一息时,被倒挂掉于城门之上。冬雪落于不断冒血的伤口处,活活痛死。至于韩亮,皇上倒是没有要了他的命,只不过下令打断其四肢,于脸上刺青贪官二字,流放边境。可这对于韩亮来说,大抵比杀了他还痛苦。钱财方面,已对二人进行抄家,将巨额钱财散给了百姓。” 燕澜琛语气平静,赵十越一字不差地听完,面容镇定,她脑海里不断闪过小蝶去世的惨状,半晌道:“他们应得的,死有余辜。” 燕巧打个哆嗦:“可皇上的手段确实太过狠辣了些。欢欢,伴君如伴虎,你平日里也得多顺着皇上,别惹他生气。” 孙曼音深以为然,附和道:“自古以来帝王心冷,你万事多考虑自身。” 赵十越却不以为然,勾起嘴角:“我为何要顺着他?若是时时看旁人脸色,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滋味!” 燕澜琛轻叹口气:“你同皇上吵架了?” “没有。” “上次皇上初到永州时,你不还吵着闹着,要去到他身边?” “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 萧则译闻言,不着痕迹地轻笑一下,又给赵十越夹了筷子菜:“不开心便不说了,多吃点。” 燕巧道:“欢欢,再过几日便是除夕,我们一起过?还是你要同皇上回宫呀?” 赵十越眉头一皱,她这几日过得稀里糊涂,全然忘了快到除夕夜一事,顾铮按道理是要回宫的…… 燕巧见她不答话,失落道:“那看来你是要回宫了。” “谁说的?”赵十越不自在地眨眨眼,“我不回宫,我同你们过。” 燕巧开心地一拍大腿:“太好啦!那便就此说定,届时我们一同去幽明山上放烟花!” 燕澜琛看向孙曼音,微笑道:“孙瑶母女既已回老家,这个年,你们母女就同我们兄妹一起过吧。说来惭愧,我还未正式拜访过令堂。” 孙曼音羞涩低头,轻声道:“都听你的。” 赵十越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含笑道:“看来这次不用我为你俩的婚事操心了。” 孙曼音抬手,轻拍了下赵十越,羞道:“欢欢,你胡说什么呢!” 赵十越见她害羞,也没再多说,举杯道:“如今大家都好,我心无悔。干杯,敬冬雪,敬明月,敬友谊!” · 饭局过后,赵十越婉拒了萧则译送她回府的好意,由流衣搀着,东倒西歪地往清崖居走。 “小姐,慢点慢点。都说让您少喝些了。” “我今天高兴嘛,稍稍多饮无妨。”赵十越突然顿住脚步,眯了眯眼,压低声音:“流衣,你看那树下。” 流衣循声望去,看到了顾铮长身玉立,一旁的曲静凉正歪着头,满脸笑意地说着什么。 流衣咽了口唾沫,轻轻拽了拽赵十越的袖子,安抚道:“也没什么嘛,不就是皇上在同静贵人说话吗,挺正常的,哈哈,小姐,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可赵十越就那样站定了,任流衣怎样使劲,都纹丝不动。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正常,没过多久他们就会抱在一起。” “啊?”流衣又将目光投过去,一瞬间主仆连心,也是越看越觉不顺眼,她犹犹豫豫道:“应该不会吧?” “会的。”赵十越斩钉截铁,“他当时和惠妃就抱在了一起。” 流衣彻底糊涂了:“还有这事?” “嗯。”赵十越用力地点点头,嘴一扁,“我当时还被绊倒了,摔在地上,顾铮不仅不心疼我,还吼了我。” 这话说的流衣心中存疑,安抚道:“皇上不可能不心疼您的,小姐, 您醉了,我们回去吧。” 赵十越想起自己之前的窝囊样,越想越气:“我凭什么让她们好过。” 她甩开流衣的手,提起裙摆就大踏步跑去。 流衣抬脚就想追,可又想到自家小姐这酒疯不撒了,估计也不会安生,只得在心里轻叹口气,先行回屋了。 赵十越跑步动静极大,顾铮皱着眉回头时,就看到冰天雪地里,她扬起的裙摆,像一串燃烧的烈火。 赵十越自以为跑得很稳,实际上在顾铮眼里东倒西歪,不成样子。他无奈,伸手,把某人扶正。 赵十越没想到自己差点没站稳,轻咳两声掩饰尴尬,甩开顾铮的手,扬起下巴,一脸高傲地问:“你们二人大半夜在此处做甚?” 曲静凉见她突然卡在两人中间,莫名道:“皇后娘娘这般冒失地打断别人交谈,还质问陛下,不觉有失风范吗?” 赵十越瞪大双眼:“我打断你们?我不过是看此处赏月极佳,才踱步至此。怎的?你们是讲了什么有伤风化的言论,怕旁人听去吗?” 曲静凉未曾想赵十越简直胡言乱语,提高声音道:“踱步?娘娘刚才的速度,怕是和汗血宝马都有的一拼吧。” “你……”赵十越被曲静凉堵的一下说不出话来,偏又听到旁边传来噗嗤一声,回过头,便是顾铮嘴角含笑的眼。 她心下更是恼怒,胡搅蛮缠道:“本宫说什么便是什么。本宫今夜就是要在此赏月,你俩自便吧。” “你真是……”曲静凉又急又气,上前扯住顾铮的袖子:“顾哥哥,你看她,走,我们换个地方。” 顾铮抬手,想把曲静凉的手扯下来,却不料刚刚抬起的手腕被赵十越一把握住。 赵十越整个脸都泛着酒醉的酡红,她自以为使劲地捏住他的手腕,愤怒道:“你想牵她?” 顾铮现下右手袖子被曲静凉扯着,左手被赵十越捏着,觉得十分荒唐,眉头又皱紧了些,低声道:“赵十越,你别借酒发疯。我没……”我没想牵她,这句话还没说完,便又被赵十越强势打断。 “没什么?没耐心听我说话是吗?你从前就是这样,总是对我不冷不热,你对她们都那么好,对我呢?就是这样没耐心?嗝……”她愤怒地指责着顾铮,不想突然打了个酒嗝,一下更是伤心,觉得自己好没面子,“你总说是我背叛了你,我看是你早就移情别恋!你这个负心汉!” 84. 又至除夕 顾铮双眼微眯,荡出危险的光,他左手轻晃,反捏住赵十越细细的手腕,重复道:“是我移情别恋?” 赵十越已然醉糊涂了,眼泪盈在眼眶,大声道:“就是你!就是你!明明就是你不爱我了!还总把我们今日的局面推在我身上!我们!我们早就!” 曲静凉心下暗惊,那日去给赵十越把脉,故意挑衅,这皇后娘娘表现得异常平静。自己还以为她当真对皇上无情。 没想到今日竟如此大胆,就差把妒忌二字写在脸上,她悄悄抬眼看向顾铮,只见他此时青筋暴起,整个人怒不可抑。 她从未见过顾铮情绪失态,吓得一下松了手,识趣地往后连退两步:“顾哥哥,你同皇后娘娘慢慢聊吧,我先回房去。” 顾铮没理她,只朝赵十越逼近两步,垂下头,看着只到他胸膛的赵十越,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们走到今日这貌合神离的局面,是我不爱你之故?” 赵十越抬头看他。 顾铮的眸子还和从前一样漂亮,黝黑的瞳仁似无尽的黑夜,快把自己吸进去。可赵十越醉得厉害,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丝温度,她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对,是你不爱我了。” 从前只要赵十越眼眶一红,顾铮总会缴械投降,可今日在这寒冷冬夜中,他唯余失望。 顾铮抬头看看天,细细密密的雪从夜空飘洒而下,亲吻他纤长的睫毛,眼前渐渐模糊,他从未有过如此迷茫之时,突然不知道自己对赵十越的执著到底有何意义。 赵十越其实已然有些站不稳了,她有点想靠在顾铮的胸膛上睡过去,可那一点点自尊,又让她坚持着挺直腰身。 天地寂静,冬雪飘扬,顾铮的爱意被赵十越踩在脚底,碾落成泥。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转身离去:“等你酒醒了,我们明日再说。” 赵十越看着顾铮毫不留恋地离去,觉得全身力气皆被抽干。身子一歪,跌坐在湖边的小石凳,趴在圆桌上,脸埋进臂弯,眼泪止不住地流,身体越来越冷。她恨自己不争气,方才顾铮走得这样绝情,她却还想问他:“你手掌好冰,怎么不多穿点?” 可顾铮肯定不会在乎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间,会否冻着。 感受不到的爱意,怎能算爱呢? 赵十越越哭越伤心,纤细的脊背轻轻抽动。 哭到最后,意识越来越模糊,快要昏睡过去,迷迷糊糊时还想,这样定会染上风寒的,管他呢,染上便染上吧。 赵十越不知怎的,忽而置身云落村,祖母正给自己夹菜,怪她消瘦不少。她正欲动筷时,便听见有人唤道:“越儿。” 赵十越一个侧头,见顾铮一袭蓝白长衫,头发束起,露出锋利的下颌线,长身玉立,嘴角含笑,正满眼温柔地望向自己。 顾铮极少笑,每每微含笑意之时,便如山尖雪初融般惊艳。 赵十越起身,歪着头也对顾铮笑,眼角不经意间瞥到心上人负于身后的手,海神风铃随风丁丁当当,露出一角。 她提起裙角,义无反顾地朝顾铮跑去,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就是差一步才能触到顾铮的手…… “小姐、小姐、小……” 赵十越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锁秋居榻上,举起的手正被流衣抓住。 “奴婢见您皱着眉,手一直乱抓,怕您被噩梦魇着,这才不得已叫醒您。来,小姐先喝口热乎的。” 赵十越被扶起,半倚于榻,一口热茶下肚,神智清明不少。 流衣一脸担忧:“小姐,方才可是做噩梦了?” 赵十越光是回忆梦境便心痛不已。 她强装镇定地摇摇头:“没事。对了,流衣,我依稀记得昨夜,我不是睡在湖边了吗?” “是陛下抱您回来的。小姐,您同陛下到底和好没?他昨夜把您放床上的时候,您死活不肯撒手,他就那样靠在床上,抱了您一夜,今日天蒙蒙亮时才走。” 赵十越猛然抬头,不可思议道:“他抱了我一夜?” “可不是嘛,就那姿势。”流衣回想一番,摇摇头,“陛下今日怕是夹菜都没力气。” 赵十越眼神忽闪忽闪,心虚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又没多重。” 流衣笑道:“如今时辰也不早了,小姐今日要同陛下用午膳吗?” 赵十越眉间神采暗了暗:“不去。他有静贵人陪着吃饭,哪里需要我。” 流衣叹口气:“真是弄不懂你俩。小姐,三日后即是除夕夜,陛下若要归京,最晚明日一早便会出发。” 赵十越转头,窗台上摆着一个纯白釉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怒放的红梅,像极了去年除夕,自己送给顾铮的那几枝。 她有些出神,不甚在意道: “走便走,我没他更好。” · 令赵十越没想到的是,连着两日都未曾听闻顾铮启程回宫的消息。 她因心下有事,吃睡不香,人又消瘦了些。 流衣见她毫无兴致地挑着碗中菜,担忧道:“小姐,您自小最不挑食。怎的这两日这般没胃口?” “这两日,顾铮是如何用膳的。” 流衣无奈道:“您前些日子不还说,皇上走便走,今日又关心起别人的膳食。” 赵十越恼道:“我才没有,只是随口一问。” “这两日皇上都同静贵人一起用膳。” 一句话,让赵十越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实在没劲。明明都想好不在乎,可又会自作多情地猜测顾铮不走,会不会特意留下来陪她过除夕。 “陛下真是不同凡响,我在此茶饭不思,他倒是天天美人在侧。” 流衣见她一副别扭样,盛了碗热气腾腾的海鲜汤递到面前,劝道:“所以呀,小姐,身体是自己的,别饿坏了。快尝口热汤,这汤可鲜。” 赵十越勉强喝了一口,也没琢磨出什么味,随口问道:“他们都来永州这么些天了,怎么都没见到影子。” “听说影子有要务在身,去其他地方办事了。” “哦……”赵十越又喝了口汤,皱眉:“这汤今日好难喝,不想喝了。” 流衣腹诽:也不知是菜难吃,还是没人陪着吃才觉得难吃。 ·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除夕。平日里庄重素净的尾玉轩,如今也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赵十越今日特意没睡懒觉,早早起床对镜梳妆。 娘亲自小教诲,新年新气象,把自己收拾妥当,展露精神,是对新一年的尊重。 因此赵十越好好打扮了一番,不仅梳了月兔霁,还戴了个额饰,一颗极为精巧的红宝石坠在额间,眉眼生辉。 流衣见她这副生动的派头,心下放心不少,替她系好披风,问道:“小姐今日如何安排?” “没想好呢,现下先出门去找曼音和燕老板他们吧。” “是。” 燕随庄小院内,树上缀满了可爱的小红灯笼,树下的赵十越咬着红豆糕,笑嘻嘻地同燕氏兄妹和孙曼音三人聊天。 “这么说,你俩是打算年后办婚礼?” 85. 除夕夜 孙曼音羞怯点头:“嗯,找先生看过了,说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婚礼细节今日晚膳我娘亲会和我们一同再商定下。” 赵十越转头打趣道:“燕老板同丈母娘商议,可别太紧张,丢了我们燕随庄的脸哦。” 燕澜车拱手笑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草民定不辱使命。” 赵十越配合道:“好,若是不能讨得曼音娘亲的喜欢,本宫可不会从轻发落。” 此言一出,孙曼音和燕巧又笑作一团。 燕澜琛见她占了上风,不急不恼,慢悠悠道:“对了,娘娘,前些日子萧公子还提过一嘴多久能与您再相见呢。” 赵十越没想到燕澜琛会来这么句,被噎了下,皮笑肉不笑道:“不合适。” 燕澜琛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娘娘所言极是。” 孙曼音晃晃赵十越的手:“欢欢,皇上在除夕夜都没回宫,想来是欲留于此,陪你过年吧?你要不早些回府,莫让皇上等急了。” 赵十越眼神暗了暗,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和顾铮的事,余光瞟到无忧无虑吃红豆糕的燕巧,突然好奇道:“巧巧,方怜呢?” “咳咳咳。”燕巧突然被呛到,喝了口茶,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不知道。方家被抄,她应该只和她母亲在某处过年吧。” “哦……”赵十越拉长声音地哦了一声,“可我怎么听说,现下方小姐住在修竹巷内,某天晚上还有位女侠往她的窗内,丢了好些钱呢。” 燕巧心虚地左右乱瞟:“是吗?那这位女侠可真是天性良善,知道由奢入俭难,还帮了方家小姐一马,实乃吾辈楷模。” 赵十越和孙曼音对视一眼,努力憋笑,附和道:“所言极是,当真乃吾辈楷模。” 燕巧耳朵实在发烫,提高声音道:“欢欢!你……” 此言未道尽,便被打断。 “老奴参见娘娘。” 赵十越循声望去,只见姜秦海立在不远处:“姜公公免礼,您近些说话。” “谢娘娘。” 赵十越笑问:“这几日都没来得及好好同公公讲过话,您快请坐。” “娘娘客气,奴才不敢。陛下请问娘娘,今夜是否归家用膳?” 赵十越悄悄握紧的手一下卸了力,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但又不想表现地太过明显,只抬了抬下巴:“公公讲清楚些,归家同谁用膳?” 姜秦海一下就看出了赵十越的小心思,觉得郡主这么些年还是和从前一般,什么都写在脸上,笑道:“自然是同陛下一人。” “那……”赵十越佯装思考了一下,快速道:“走吧。” 燕巧看着赵十越快要蹦起来的背影,不解道:“欢欢简直是迫不及待同陛下用膳,怎的还故作犹豫?” 孙曼音敲敲她的脑门:“女孩子嘛,总要矜持些的。” 燕巧深以为然:“原来如此。” · 赵十越跟着姜秦海左拐右拐,还爬起了一座小山:“尾玉轩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去处,我竟从来不知。” “尾玉轩乃先皇后的居所,大有乾坤。娘娘平日里,活动范围较小,自然不知,以后老奴带您多转转。” 二人又约莫走了小半柱香的时候,这才到达山顶。 赵十越抬头一看,只见一精致小巧五角亭,上提“邀月亭”三字,庭中小桌上铜锅烧得正旺,周围一圈摆得都是她爱吃的菜肴,桌边的顾铮一袭沉朱色锦袍,身影在铜锅氤氲的热气里格外沉静。 “陛下、娘娘慢用,老奴先行告退。” “姜公公慢走。” 赵十越在顾铮对面坐下,忍不住多瞧几眼。 他平日贯爱穿深色,今日这身沉朱色锦袍倒难得一见。袍身暗纹交织,领口袖边压了一圈玄色缎缘,腰间束着羊脂玉带钩,通身上下不见张扬,却处处透着帝王家的端稳与矜贵。 而她自己的新年衣衫,是一袭海棠红褙子,领口绣着同色的缠枝莲纹,裙裾处缀了细密的金线滚边。额间红宝石浅缀。 两相对坐,一个沉朱,一个海棠红,深浅相映,好一对璧人。 赵十越撇撇嘴,腹诽道: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他是个侍卫。 顾铮倒无甚异常表情,极为自然地给赵十越斟了杯酒:“这是你爱喝的桃花酿,温好了。” “多谢陛下。”赵十越客气地接过酒盏,轻抿一口,可心思却全然不在酒上,又抬眼偷瞄顾铮好几下。 “你在看什么?”顾铮烫着菜,突然发问。 “啊?没什么,没什么。哈哈。”赵十越没想到被抓包,赶紧把酒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饭,赵十越脸都快埋进碗中,她从来都弄不懂顾铮在想什么。 按道理,那晚的对话,他俩应该决裂了才对,可如今顾铮却又像没事人一般。 赵十越越吃越觉这样的年夜饭没劲,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怎的今晚不去陪你的静贵人吃饭?” 顾铮夹菜的手一顿,将筷子置于桌上,紧盯赵十越,沉声道:“别老问这种问题 ,听起来只会让人误解你在吃醋。” 赵十越心如擂鼓,又不愿拉下面子,嘴硬道:“我只随口一问,陛下可千万别误会。” 顾铮默然好一会儿,面若冰霜,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不会误会。” 这番对话后,赵十越彻底没了胃口,草草扒了几口后便趴在栏杆上,往下眺望。 邀月亭的位置极好,整个永州城尽收眼底,白雪皑皑的城里坠着过年的各种彩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赵十越看得出了神,喃喃道:“顾铮你看,真美呀。” 顾铮立在她身侧:“母后少时在永州,最爱做的事便是爬上这邀月亭,揽尽一城好风光。” 赵十越趴着,侧过头,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先太后了吗?” 顾铮苦笑了下:“不敢想。” 一想起来,便是漫天火光。 赵十越伸出手,轻轻握住顾铮的指尖,晃了晃。 像小猫轻伸出爪子的示好,顾铮有些失笑。 “我为你准备了礼物。” 赵十越眨眨眼:“是何礼物” 顾铮转过身,赵十越随着他目光望去。这才发现,角落点了一柱香,细烟袅袅,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已是快要燃尽。 顾铮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 赵十越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带着他体温的黑暗,只余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息拂过耳廓。 “三、二、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撕裂了冬夜的寂静。赵十越下意识地一颤,顾铮的手适时移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轰隆隆!砰!哗啦啦——! 只见深邃的墨蓝色天幕之上,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开了沉沉夜幕!数以万计的烟花,不,是数以亿万计的璀璨星火,正以一种近乎狂暴又无比绚烂的姿态,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 无数拖着长长耀眼金尾的流星,呼啸着冲上最高点,然后轰然爆裂!化作无数巨大的、层层叠叠的金菊,花瓣舒展,流光溢彩,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宇,连亭角的飞檐和覆雪的松枝都染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 再然后:瀑布!真正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瀑布!银白色的光流从极高的天际倾泻而下,发出“哗哗”的幻听,仿佛九天银河决堤,奔涌流淌,坠落的尽头又化作漫天闪烁的细小钻石,叮叮咚咚地撒向人间。 86. 放手 夜空彻底沸腾!所有色彩,都在这一刻被点燃、混合、炸裂、流淌! 光芒映亮细雪微尘,洒遍下方仰望着的人间。 盛大烟火清晰倒映于赵十越放大的眼眸。一双狐狸眼盛满星河,耀过万千珠翠。 赵十越伸手欲抓住流光,宽大的茜素红披风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飞扬,发间珠翠流苏碰撞,叮叮咚咚。 “阿铮!看烟花!” 心上人展颜最是动人。顾铮终是没忍住,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将头埋到她的颈窝:“新年快乐,越儿。” 顾铮的声音又低又粘,赵十越轻覆上他的手背,扬起嘴角:“新年快乐,阿铮。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赵十越此刻被顾铮拥在怀中,抬眼是为她绽放的漫天烟火,垂眸人间安乐,普天同庆。 她好像又短暂地同顾铮和好了。她总是这样容易知足,甚至奢望,如果时光能驻足此刻便好。 顾铮许久没见她这般开怀,额间的红宝石都比不上华兰郡主半分荣光。 他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下赵十越的发丝,沙哑开口:“你从前说过,你在永州过得很好,很开心,在宫内却并不欢喜。” 赵十越愣愣,不知顾铮怎的突然提及此事,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的确不喜欢宫内那四四方方的天。几番犹豫下,只谨慎发问:“怎么了?” 顾铮越发舍不得,搂住怀中人的手收得越来越紧,他低下头,却在赵十越嘴唇的一寸处停住。 赵十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吻落下,疑惑抬眸,撞进了顾铮眼中的燎原星火,她一下就懂了顾铮的意思,他在索吻。 赵十越总是会惯着顾铮的,她踮踮脚尖,满足顾铮的要求,给了他一个缠绵至极的吻,唇齿交换处,桃花酿的香气四溢,赵十越觉得自己醉得厉害。 顾铮沉醉其中,直至赵十越微微后退,靠在他的胸口喘了好会儿气,这才作罢。 “阿铮……我们……”和好吧三字还未出口,赵十越便听到顾铮的薄冰似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废后诏书我已拟好,希望这份礼物你会喜欢。” 赵十越忽然打了个寒颤。奇怪,明明她还在顾铮怀中,却觉得这声音好不真切,朦朦胧胧似从远方传来。 原来,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新年夜,漫天烟火和有情郎不是她的礼物,废后诏书才是。 · 大年初一,赵十越醒得极早,应该说是彻夜难眠。 流衣推门而进,只见赵十越临窗半倚,攥着圣旨,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小姐……” 赵十越垂下眼睑,来回摩挲着手中的金丝诏书,开口问:“他走了?” 流衣点点头,握住赵十越的手:“小姐,您的手好冰,奴婢再给您披件衣裳。” “不必了……”赵十越鼻头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她仰起头,强作镇定地问,“静贵人呢?同他一道走的吗?” 流衣看着赵十越泛红的鼻头,只觉心都要碎了:“小姐,别问了……” 赵十越全身力气像被抽走,她把头偏向流衣的反方向,一眨眼,泪珠便扑簌簌地往下掉:“流衣,为什么啊?顾铮他……” 光是提到顾铮的名字,赵十越便觉连舌尖都是苦的。 流衣上前拥住赵十越,也红了眼眶,不断轻拍着她的背,劝道:“没事的,没事的,小姐,一切都会过去的。从前皇上没在身边,我们在永州不也生活的很好吗?” 是啊,是她想逃出宫,是她想离开顾铮的,如今有了这废后诏书,她便名正言顺地再也不用被禁锢被禁锢在深宫内,她该高兴的。 赵十越机械地安慰着自己,嘴里喃喃道:“会好的,会好的……” 仿佛多说几遍,就真的能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华兰郡主,可为何喉间几欲呕血。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过一眨眼,又过了两月,赵十越好似恢复了些,她没再参与静远堂之事,只偶尔去燕随庄转转。 人人都好奇皇后娘娘为何不回宫,却又都不敢问,生怕一个说错,就掉了脑袋,赵十越也不是察觉不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实在懒得多言。 萧则译对赵十越倒是如从前一样好,即使明显感觉到了赵十越刻意的冷淡,他也没有因此气馁。 他身为一个读书人,总是对书本上的内容深信不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日日都对赵十越这般好,一月不够,那便一年,一年不够,那便十年。 总有一天,赵十越会被他打动。 可他不知道的是,书上所讲之事,皆是有理可寻,可情爱一事却是最无道理可将。 情爱从来不是书 中方方正正的楷体,而是桃花树下酿的酒;是轻轻飘荡的风铃串;是勾勾手指时,食指上若有似无的茧。 流衣这日排队买到了张记红豆糕,蹦蹦跳跳献宝似地跑回了锁秋居,生怕晚一步,红豆糕凉了便不好吃了:“小姐,你看我给你买了……” 流衣看着赵十越收拾包裹的动作,不可思议地调转话锋:“小姐这是做什么?您要去哪儿?去找老爷夫人吗?怎的不同我讲一声?小姐不会打算自己去,不要流衣了吧?” 赵十越收拾衣物的手一顿,她没想到流衣回来得这么快,前去接过红豆糕,心虚一笑:“你这是哪的话,我俩自小一起长大,我哪会不要你?” 流衣翘起嘴:“那你到底是要去哪?你……” 流衣突然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双手捂住嘴,连连后退两步,“你不会是要……” 赵十越自暴自弃地点点头:“对对对。” 流衣搬起椅子,一屁股坐到赵十越身边:“小姐,你怎么想的?你疯啦?我最近听到街坊邻居都在传皇上御驾亲征,要去迎战大辉时,我的右眼皮就直跳。果然,你果然想去找他!小姐,你别冲动,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赵十越咬了口红豆糕,有些好笑地看向流衣,配合道:“好,你说说。” 流衣竖起食指:“第一,你是废后,就算皇上没有昭告天下,你也是废后。在身份上,你是没有资格去到皇上身边的。第二,我大庆国富力强,大辉只是个草原小国,不足为惧,在战力上,皇上十分安全。第三,你一个弱女子,去到边陲之地,皇上若不在乎你,会觉得你是个累赘,皇上若在乎你,你会让他分心。这不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吗?第四……” “停停停。”赵十越一把揪住流衣的脸颊肉,“你说谁猪八戒呢?我可是京城第一美。” 流衣护住自己的脸颊,嬉笑道:“这不就是个比喻吗?小姐,你就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吧。” “当然......”赵十越拖长声音,盯着流衣越来越期待的表情,否定道,“没道理。” “第一,身份上,做人不能忘恩,再往前面的日子数,我可曾是顾铮的主子。第二,虽说战力悬殊,可天下没有百分百之事,凡事都要居安思危。第三,大辉这次发难绝非巧合,青玉哥哥……我怕此事与他有关。” 87. 毫发无伤 流衣皱眉:“小姐可是铁了心要去?” 赵十越回味着红豆糕的清甜,漫不经心道:“废后诏书只在我处。顾铮并未昭告天下。我身为大庆皇后,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身陷战火却无所作为。” “那,奴婢与小姐同去?” “不行,前线战事瞬息万变,难免危险傍身。你就待在永州,同曼音和巧巧一起,好好过日子。” 流衣急得扯住赵十越的袖子,一下红了眼:“小姐,自奴婢八岁那年在街边被兄长明码标价当作商品售卖,您慷慨解囊买下奴婢后,这十几年来我俩从未分别过。您怎能忍心抛下奴婢?” “流衣,此去归期难定。我将你视作姐妹,绝不能让你身陷战火。” 流衣抹抹泪,据理力争:“奴婢对您之心亦是!我若明知您此去吉凶难测,却只躲在这尾玉轩内苟且偷生,我又如何对得起老爷和夫人当日的托付?” 赵十越见她哭得厉害,心下轻叹口气,轻拥住她:“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就是怕惹你伤心,才打算悄悄离开。你若执意要陪我去,那便去好了。我也怕你独自一人留于永州,又被你那不成器的兄长缠上。” 流衣闻言,一把抹掉眼泪,展露笑颜。 “真的吗?小姐?您真愿意带我去?” 赵十越看她又哭又笑的样子,无奈道:“不过有一点可要先讲好,若是发生危险,你必须,先走。” 流衣一愣,立马拍胸脯保证:“小姐放心吧,我可贪生怕死了,绝对逃跑第一名。我们是否即刻动身?” 赵十越摇摇头:“既然被你发现,那便不急了。我们先收拾着行囊,明日一早再出发也不迟。前些日子,我让你置办的房产可都安排妥当了?” “小姐,放心,皆已精心装饰,置办完毕。小姐今夜可要同孙小姐她们道别?” “暂不多言,以免惹人担心。留封信说我回云落村了便罢。” “小姐说得是。” 是夜,赵十越又独自爬上了邀月亭,初春的风虽不似冬日刺骨,但也吹动了鬓边发。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望,看遍永州城万家灯火。 发丝飘扬,遮住眼前美景三分,她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心下轻叹口气,说道:“出来吧。” 邀月亭上看去就她一人,静得只能听见鸟鸣三两。等了半晌,也没见旁人现身,赵十越坐正了些,轻抿一口手中的桂花酿,又再重复道:“我既已发现了你,再藏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只见黑暗中不知何时迅速显出一个身影,单膝跪在赵十越腿边:“属下参见娘娘。” 赵十越实在无语,一把拉起影子,蹙眉道:“还唤娘娘?你不知道我是废后?” 影子嬉皮笑脸道:“这不没昭告天下吗?属下自然不知。” 赵十越一手撑着头,失笑道:“顾铮废了我,可自从他走的那日起,又一直派你跟在我身边。怎么?莫不是怕我同虞青玉暗中联系?” 赵十越的话太过直白,倒一下把影子噎得无话可说。 陛下临行前怎么跟他说来着,一要护娘娘周全;二要注意虞青玉是否同娘娘尚有往来。 如此细细想来,娘娘说得好像也没错。 影子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后,拱拱手,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娘娘真是冰雪聪明,蕙质兰心。属下佩服不已。” “你……”赵十越心里的火腾地往上冒,可影子的夸赞又实在真心实意,她恶狠狠地瞪了半天后,只得作罢,没好气地问:“这两月的暗中观察,你也该发现了。我可没做何叛国之事,你赶紧走吧。” “是,日后若有人污蔑娘娘,属下定力证娘娘清白。其实无需娘娘驱赶属下,属下也要离开了。” 赵十越扬扬眉:“顾铮召你了?” “这倒没有,是属下自己想违抗圣令,前往空山城。” “空山城?” “是,空山城位于嘉越与大辉交界处,乃我国战略要地,前方战事不明,属下心系陛下。” “哦。那你一路好走。”赵十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转头去看永州城绚烂的夜景,好似根本不在意一般,“对了,劳烦你帮我把宫里的九霄环佩琴送去……” 影子凑近听了听地址,应了下来,见她这般没心肺的模样,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来挽回下破碎的帝后情。 “娘娘,您和陛下,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赵十越抬眸,今日天气不太好,夜晚漆黑一片,看不见一颗明星。 “再怎么不该,如今也是落得这般相互怨怼之景,是我对不起他在先。” 影子的嘴张了又张,急得脑门都出了汗,此刻才 真正羡慕起白齐的敏锐心思来,他可真是看不懂眼色。 “属下也不是说如今这一步不好,说不定你们还能和好呢……” 赵十越没应话,只轻飘飘睨了影子一眼。 影子就算再榆木疙瘩,如今面对赵十越看傻瓜一样的眼神,心下也明白一二。无奈之下只得轻叹口气,叮嘱道:“娘娘,属下一去便不能再暗中护着您。上次离宫时,属下所赠之寒星,您可得随身带着。” 赵十越点点头:“我知道。当日静远堂之变,我怕被搜身,有意拿出来了。” 影子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废后诏书并未昭告天下。” “嗯。陛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这事,我不会打着皇后的旗号去招摇撞骗的,大人放心。” 影子哭笑不得:“哪里是这个意思呀,郡主!陛下是想给您自由,又怕您日后遇到什么难处,需要用到“皇后”这个身份。因此,才未公开此旨意。” 赵十越猛地抬头,满是疑惑地眨眨眼,似是不解。 “意思是,陛下给予您绝对的选择权,您想是皇后,便尊荣天下;您想是废后,便做天边自由之凤。” 赵十越并没有表现出影子想象中的惊喜,而是咬咬下唇,一双狐狸眼浮现隐隐愠怒:“他既不再爱我,实在不必做这些多余动作来回拉扯。我赵十越最讨厌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断就断得干干净净才好,他又偏要做出恋恋不舍之态,是想我一辈子都困在原地?” 影子连连摆手,急忙否认:“陛下怎会不爱您?若当真不爱,便不会在战火将燃的关键时刻,命我长伴您身侧。他还反复叮嘱,说您在宫里三年毫发无伤,如今在外面更是不能少了一根头发丝。他……” “等等。”赵十越出言打断,腾地起身,一把抓住他的左肩。因太过震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说我在宫里,毫发无伤?” 影子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对,难道不是吗?您这三年虽住得是冷宫,但吃穿用度全是上乘。身子也是让宫里最好的太医将养着,怎么不是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毫发无伤……”赵十越不自觉地重复几遍,膝盖处又传来熟悉的痛感。 疼痛令人清醒。 会不会,当初小叶子传话出了什么纰漏,阴差阳错地,顾铮根本不知晓熙妃折辱自己一事? 88. 夜探帝王 影子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唤道:“娘娘?郡主?没事吧?” 赵十越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影子的肩,急忙卸力,摇摇头:“我没事。” “既然如此,属下便先行一步。娘娘千万记得护好自己,不过不过您现在依然是皇后,天下也无人敢惹您不快。”影子行礼道,“郡主,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赵十越微微一笑,歪头道:“为何是后会有期?” 影子右眼皮一跳,勉强笑笑:“娘娘此话何意?” 赵十越伸手拍拍他的肩:“可知晓我今夜为何唤你现身?” 影子深吸一口气,往后连退两步:“属下不知,且属下也不是很想知道。” 赵十越笑得愈发灿烂:“当然是想麻烦影子大人带本宫一起去空山城。” “哦~”影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下一秒却抬手捂住双耳:“恕难从命。娘娘,您可怜可怜属下吧。自从上次私放您出宫,属下到如今都没领过一分俸禄,更是差点掉了脑袋。”言至此处,他低下头,抬起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嗓音哽咽,“若此番带您去那战火之地,可能敌人的尸首还没见到,您先见到我的尸首了。” 赵十越被他言语逗笑:“哪有那么夸张,影子,你是了解我为人的。” “属下不了解。” “我从小可就是不听劝的典型人物。你若不带我去,我只好另寻法子,独自上路。这路途遥远,要是不小心缺个胳膊少个腿儿的。唉,可如何是好?” 影子还是摇头:“不可能的,您怎么说属下都不会同意。属下还想多活几年,和我家小柳儿成亲。属下一定一定不会带您去。” · “娘娘,您先在此处住着,切不可随意乱跑。” 赵十越四下观察一番,房间布置不算豪华,倒也整洁干净,她随意应道:“嗯嗯,好,你什么时候把我送到顾铮身边?” 影子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娘娘,属下哪敢把您往陛下跟前带!那不是直接要了我的小命吗?空山城地理位置偏僻,这绿湘苑虽比不得宫中住所,但在此地已算上乘。您先委屈住着,待局势稍微稳定些,属下再带您去见陛下。” 赵十越坐下,一口否决:“不行。方才路上,我已听闻有百姓议论,说明日大辉丞相会来空山城谈判。我问你,这丞相是不是虞青玉?” 影子疯狂摇头:“不是不是。” 赵十越点点头,配合道:“那就是了。我今晚就必须见到顾铮,明日我就要以皇后的身份坐在他身边。” “陛下不可能让您出席明日宴会的,娘娘还是死了这条心。” 赵十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小狐狸。她身上是一件素白暗纹衫,外罩了件藕荷色的披风,通身上下没什么珠翠,只在腰间系了一枚小玉坠,随着她翘腿的动作轻轻晃荡,一副轻装出行的随意模样。 “所以,我今夜只是偷偷去瞧瞧他。明日会上,你直接把我带进去。” 听着皇后娘娘的计划,影子只觉脑门冷汗涔涔,心跳加速。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陛下龙颜大怒的场景,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 一片沉默中,流衣疑惑道:“小姐,那我呢?” “你先在这待着,待我明日把事情办好,再带你过去。” 流衣乖乖点头:“好。” 是夜,影子终究还是屈服在了赵十越的威逼之下,带她潜至顾铮门外。 赵十越抬头看了看门上“齐树堂”三字,又看了看门前面无表情的白齐,抬手,微笑,低声道:“好久不见呀,白侍卫。” 白齐扫了眼满脸苦相的影子,面不改色地侧侧身,让出路来:“陛下今夜服了些安神之药,现下应当睡着了,娘娘请。” 安神之药?顾铮近来……不得安眠吗? 赵十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低声道:“多谢。对了,影子,你在此处等我,晚上我自己回去害怕。” “是,娘娘。” 赵十越踮起脚尖,猫着身子,摸到顾铮床前。 正如白齐所言,药物作用下,他已然进入梦乡。一点点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亲吻顾铮的右脸。长而翘的睫毛上,似铺碎钻。 赵十越趴在床边,偏过头,就这么静静盯着看。 看了一会儿,赵十越又轻轻握住顾铮的手。 他手心温热,而她的又冰又凉。赵十越心里突然涌上种恶作剧的感觉:叫你不理我,冻死你! 可现下只是让他贴着自己的手,都觉不忍,又急忙移开,凑近了些,细细用眼神描摹着眼前人刀削般的轮廓。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膝盖疼吗? 满腹疑问急于求解,但再紧急之事,也比不上心上人 的睡颜。 赵十越没开口发问,直起身子,屏住呼吸,给了顾铮一个只有月光窥见的轻吻。 影子在门前,百无聊赖地靠在白齐身上,直打瞌睡。赵十越一出来,就看见他歪歪扭扭的样子,唤道:“影子。” 影子一下惊醒,应道:“在!在!” “嘘……”赵十越连忙示意他噤声,“小声点。” 影子配合地降低音量:“属下送您回绿厢苑?” “嗯,走吧。” 边境小城,街上空无一人,影子跟在赵十越身后,随她慢走。 “娘娘,此次行程过于紧急,那把九霄环佩琴,属下没带上。” “无妨。那便日后再说。” “那把琴不会是……” 赵十越回头,影子闭嘴,识趣地换了话题。 “娘娘,既然您明日才行动,何必今夜再跑一趟,该早些休息的。” 赵十越心情大好,蹦蹦跳跳,踩着月光往前,连嗓音都轻盈:“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想他了。” 明明第二日便能相见,可思念不断累积,爱意哪里又能再等分毫。 三月十七,诛山厅。 顾铮高踞主位,墨色锦袍深沉,袖口暗金纹路丝线缠绕。他眉间略有倦色,端的是一副慵懒模样,仿佛一会儿要见的人不过是蝼蚁一只,没什么要紧的。 堂下左侧坐的是空山城的城主杨初京,右侧则是副城主张天,二人皆是一脸凝重。 姜秦海凑近顾铮耳边,低声道:“陛下,大辉丞相慕凡已在外候了半个时辰,是否现在传召?” 顾铮敛眉,把玩着手里的佛珠串,启唇:“宣。” “是。” “宣,大辉丞相慕凡觐见。” 门外之人,不疾不徐,踏步而来。 顾铮还是懒洋洋地靠坐于椅中,只抬了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 四年未见,虞青玉倒是如从前一般,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修竹,恍若一缕穿过尘嚣的山间清风。 虞青玉每踏一步,都目不斜视地盯着顾铮。 他对他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虞青玉面色愈沉,只恨不得当场对顾铮杀之而后快。 “大辉丞相慕凡参见嘉越帝,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嘴上这么说着,却是站得笔直,分毫没有下跪之意。 89. 大辉慕丞 杨初京一拍桌子,怒道:“大辉果真乃边陲小国,竟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知。你区区一丞相,见我大庆帝王,为何不跪!” 顾铮却不见愠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上下打量着堂下之人,轻笑道:“慕丞觉得大庆国号,越字可好听?” 虞青玉身形一颤,愤恨之色藏于眸中,却没失了分寸,也笑道:“陛下的国号自是举世无双。只是臣虽身在大辉,却有耳闻,大庆忽然冒出了个皇后娘娘,这等好事,怎得之前不昭告天下?不会是陛下和娘娘之间,有所嫌隙吧?臣又听闻,皇后娘娘并未与陛下一同回宫,此等关系可当真耐人寻味。” 虞青玉的嗓音如其姓名,似玉碎清脆,每一个字都敲在他人心上。 杨初京实在忍无可忍,猛起身,手放在腰侧佩刀上。 “慕凡,你好大的口气!我大庆帝后岂容你这小儿在此随意编排?”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众人皆未注意门外早已鬼鬼祟祟趴了两个人影。 赵十越深吸口气,用手抚抚自己的胸口,壮胆道:“影子!快!宣我进殿!” 影子摇头:“娘娘,这事一直是姜公公做的,属下掌握不好语气。” 赵十越急得用手肘给了影子一下,又马上低头整理好衣裙,抬头挺胸道:“你大点声喊出气势就行。” 影子无奈一手揉着胸口,一手捏着鼻子,掐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顾铮眉一皱,直起身子,只见赵十越身着一席浓烈如晚霞的绯红锦缎长裙,头戴凤钗,自然而然地款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空山城众人此前从未见过赵十越,只惊讶此突然冒出的女子,居然不向皇上行礼就径直坐下,可一见顾铮并未发怒,心下也明白了七七八八,齐刷刷起身道:“微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十越微微抬手:“众爱卿平身。” “谢娘娘。” 虞青玉自赵十越进殿起,面上虽平静无波,可呼吸早已乱了节奏,他从未想过,赵十越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他本想将一切处理好后再风风光光去见她的。 可现在他的小十就在殿上,紧挨着顾铮,亲密无间地坐着,甚至马上就会知道他的一切卑劣行径。 赵十越见虞青玉面上血色全无,内心不免担忧,出声唤道:“慕丞。” 虞青玉回神,下跪行礼:“慕凡参见娘娘,许久未见,娘娘可安好?”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方才他见顾铮时,可是不愿弯下一点身子,现下不仅下跪行礼,言语间还透出与皇后熟识的信息。 赵十越面色冷淡:“慕丞该是认错人了,本宫从未见过你。” 虞青玉闻言,自嘲一笑:“是臣眼拙,总觉得娘娘好似一位故人。” 顾铮实在没了耐心,薄唇轻启:“慕丞,大辉派你前来,是想怎么个谈法?” “陛下,长久以来大辉国力提升缓慢,只因黑石矿极为缺乏。两国若想交好,空山城如此多黑石矿,可否共享一二?” “呵。”顾铮听了这一席话,不由轻笑出声,“两国若想交好?朕何时曾言要同大辉交好?” 虞青玉不答,只默然望着顾铮。 顾铮身子向前微倾,一字一句道:“怎么,你没有,就想抢?师出无名吧,慕丞。” 虞青玉反驳道:“青和十年,大庆也曾毫无理由地进攻大辉,将大辉顺平城百姓屠杀殆尽。” 顾铮实在没想到虞青玉居然会寻这么个荒唐理由,他两手撑住案几,微微起身,戏谑道:“可那是我大庆叛贼虞乾造下的罪孽,朕早已将他五马分尸。此般,也不算给大辉百姓一个交代吗?如果还不算,那朕是不是应该找到那叛贼的子女,虞青玉、虞星浅二人,将他们送去地狱同虞乾团聚,慕丞觉得如何?” 顾铮越说越兴奋,甚至眼底都泛起隐隐血光,赵十越心下一紧,急忙握住他的左手。 明明已是阳春三月天,可顾铮的手心还是一片冰凉。 顾铮侧过头看向赵十越,这是他们今日的第一次对视。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担忧和不舍,心下烦躁得紧,一把将手抽出,冷声道:“后宫不得干政,姜秦海,送娘娘回房。” “是。” “我不走。”赵十越理了理思绪,又软声道,“陛下,臣妾并非干政。只是臣妾身为一国之母,自然心系空山城百姓,还请陛下体谅臣妾为民之心。” 顾铮自是知晓赵十越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此刻也懒得与她多加计较,又再 看向虞青玉,问道:“慕丞还未答话呢,你觉得此般举措如何?” 虞青玉不甘示弱地抬抬下巴:“若陛下当真能抓住二人,给大辉众多死去的百姓一个交代,那自是最好。可何时才能抓住,谁又能有所定论?如今不管师出有名,还是无名。空山城,我大辉要定了!” 顾铮见他语气势在必得,心下好笑,慢悠悠斜倚回座,摸摸下巴:“你凭什么?凭你绑架了杨初京的独子——杨奇?” 虞青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色,后又快速恢复平静,向一旁的杨初京拱拱手:“杨城主,别误会。我们只是请贵公子到大辉游玩一段时日,绝非绑架。” 杨初京额上早已青筋暴起,却仍按下心头怒火,咬咬后槽牙,恨道:“可真是要多谢慕丞好意。若真如你所说并非绑架,烦请把犬子尽快送回空山城。” 虞青玉摇摇头:“那可不行。杨城主,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一个人不能拥有太多珍贵的东西。比如这座城、再比如……一个乖巧可爱的儿子。”他言至此处顿了顿,甚至对杨初京扬起一个近乎挑衅的笑容,“我听闻您同贵夫人恩爱非常,在杨奇之前,其实还有个儿子,但……” 杨初京终是没忍住,大声喝道:“慕凡!你敢!” 虞青玉并无任何惧色,只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欣赏着杨初京脸上的惊惧。 台上的赵十越眉头微蹙,出言道:“慕丞,以他人至亲为要挟,岂是大丈夫所为?” 虞青玉脸上的笑容一下消散无踪,他甚至急匆匆地往台前连迈两步,后又像突然想起自己身份般,停在当场,眼神灰暗,似被冰雪压弯了的树枝。 “娘娘,有些事,臣乃不得已而为之。” 一旁的张天不动声色地挑挑眉,眼神在赵十越和虞青玉间来回端详几番,心中越发好奇,这做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慕凡,居然会在皇后一个问句后,露出如此惊慌的神色,当真有趣。 赵十越眉头皱得更紧,正欲开口反驳,却觉额心微凉,原是顾铮轻抚过她的眉间。 心上人的动作实在温柔,赵十越一瞬间便红了脸,眨巴眨巴眼睛,愣在当场。 顾铮却觉好似不够般,又凑近了些,贴着她的耳边,柔声道:“皇后皱着眉头做什么?你一皱眉,朕便心疼得紧。” 90. 突施暗器 顾铮的声音不大,却能足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耳中。 电光火石间,虞青玉右手轻抬,一枚断魂钉直冲顾铮左胸而去。 这动作太过突然,赵十越反应不及,幸而顾铮往旁一侧,断魂钉堪堪擦破他的衣袖,钉入椅背中。 赵十越就在那一瞬,下意识拿起案上茶盏,往虞青玉腿边砸去。她的身手算不上敏捷,虞青玉若想躲开,这点时间绰绰有余。 可虞青玉就那样站着,任凭滚烫清冽的茶汤浸湿裤脚,他听见茶盏破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如烟花爆裂。 顾铮毫发无伤,而虞青玉脚下滴滴答答,茶渍打湿整洁明亮的地。 他抬眸,湿漉漉地,带着些许疑惑望向赵十越,像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鹿。 赵十越慌了神,那声“青玉哥哥”卡在喉间,开不了口。 现下场面实在滑稽,她只得深吸一口气,稳稳声线:“慕丞,你不该对陛下无礼。” 裤脚又湿又重,黏在腿上,滚烫的温度令人难以忽视。虞青玉从未觉得如此难堪,这是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他在赵十越心中,和顾铮的区别。 虞青玉抬起头,直直望向她:“皇后娘娘,陛下的身手您还不清楚吗?此等寻常玩意,怎可能伤到陛下?方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赵十越蹙眉:“慕丞,这并不好笑。” 虞青玉却笑了起来,缓言道:“娘娘可知,臣是如何请杨奇小公子到大辉作客的?” 赵十越疑道:“如何?” “空山城西门处,有一羊肠小道,其道两边满种蓝花楹,顺着一直走,便可走到一处无人看管的漏洞处。”他勾起嘴角,“今日来,本是想同陛下好生交谈一番,可陛下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乎杨小公子的安危,是慕凡失算。既然大家话不投机,有些事只能是令人遗憾的结局。慕凡告退。” 虞青玉微微俯身行礼,便转身一步一步往外去,行至大门处,却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天光下,侧颜朦胧,正如上好的和田玉:“娘娘聪慧,自是明白臣话中之意。世间最遗憾之事,便是时光匆匆不回头,娘娘所思所想,可别错过时机。” 顾铮盯着虞青玉离去的背影,不露痕迹地嗤笑一声,左手撑头,看向杨初京:“爱卿做何想?” 杨初京起身,步至大殿中央,端正行礼:“臣守着空山城已二十余载,自臣当上城主那一刻起,臣就明白,吾身非吾身。小儿之命,自是……”话音至此,强悍如杨初京也不禁哽咽许久,他悲痛地闭了闭眼,咬牙道,“自是不能与空山城的安危相提并论。” 顾铮微微点头,似是对这大义灭亲的回答十分满意,他又转向张天,带了几分好奇道:“慕凡所言之僻静小路,张爱卿此前可曾听说。” 张天面色如常道:“臣从未听闻,是臣的疏忽,望陛下赎罪。臣今后必定严加把守此处,不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那便好。两位爱卿今日也辛苦了,先退下休息罢。与大辉的战事,朕心中有数。” “是。” 顾铮又抬眼看了看白齐,白齐立即心领神会:“所有人都退下。陛下,卑职在殿外候着。” 霎那间,大殿中便只剩顾铮和赵十越二人。 赵十越僵硬地转头望望空荡荡的四周,觉得气氛有几分尴尬,只好用余光瞟了瞟某人,却见顾铮也还是撑着头,甚至闭上了眼,看似小憩的模样。 这倒让赵十越犯起难来,方才白齐命所有人都退下,这话里也不知有没有自己,顾铮也不理人。 又过了些时候,到底是赵十越先沉不住气,她伸出手,在顾铮面前晃了晃,发现顾铮的睫毛分毫未动。 “不是真睡着了吧?”赵十越心想着,突然没来由地不痛快,自己在此坐立不安的,他倒是镇定自若。 赵十越本来就不是个安生的,更何况她还心中有气,当下就将什么矛盾隔阂都抛在脑后,把头重重地往顾铮身上一靠。 肩上突然多了颗头,任谁都不会安睡,顾铮当即便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 赵十越立马做作抬头,直起身子,夸张道:“哎呀,陛下怎的突然醒了?不会是臣妾吵醒了您吧?是臣妾的不是,臣妾的不是。” 顾铮轻叹口气,微微侧过身子,盯着她,面色不善:“废后,不必自称臣妾。你不在永州城待着,跑来此危险之地做什么?” 赵十越是想过顾铮对她可能没什么好脸色,可没想到竟如此不耐,她也沉下脸:“是吗?可 陛下的废后诏书尚未昭告天下。” 顾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眸色又深又沉,半晌,疑惑道:“赵十越,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怕我杀了虞青玉,所以千里迢迢地从永州赶来?” 赵十越轻咬下唇,也是面露不解之色。她实在不明白顾铮为何会这样想,只硬邦邦地解释道:“陛下多虑,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顾铮移开眼,疲倦地揉揉眉心:“明日我便让影子送你回去,永州城或是云落村都可以。” 赵十越赌气道:“我不回去!” 可顾铮像没听到般,脸色无任何变化。 沉默在空荡荡的殿内蔓延,赵十越心下着急,她知道顾铮惯是说一不二的,可她不愿就此离开。 赵十越望着顾铮疏离的侧颜,抬头凑近了些,本想在这冷冰冰的少年帝王面前温声软语地再说一番,却不想顾铮也突然偏头。 两人距离只在咫尺之间,鼻息交换时,赵十越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的沉木香。 赵十越最是禁不住顾铮勾的,她嘟起嘴,轻轻往前贴了贴,碰到顾铮柔软的嘴唇后又立马退开,一下红了脸。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的窘态,只得张开双臂,挂上顾铮的脖子,脸也顺势埋进了对方厚实的胸膛。 顾铮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措手不及,还来不及给什么反应,就被她像八爪鱼一样地黏住了。 “阿铮,我方才是真的担心你。”赵十越的声音有点闷,“你若是真被那暗器伤到,我定会发疯的。” 甜言蜜语这东西,若是由不喜欢的人说出口,便如盛夏暖炉,只觉多余和尴尬,可若出自心上人之口,便是春日枝头上的第一朵花。 顾铮有些失笑,回想着过去种种,他每每想对赵十越狠下心来之时,又会被她无意识的小举动勾的心神荡漾,全然忘了最初的坚定想法。 他伸出手,轻捏了捏怀中人没有藏住的粉色耳垂,心想:罢了,大不了又缴械投降一次。 这场关于明日是否离开空山城的争执,最后还是以顾铮的默许为结束,赵十越顺利地被安排在紫竹阁住下。 到了晚膳时,赵十越便把流衣接了过来,一同用膳。 “小姐,您今日如何?一切顺利吗?” 91. 空山往事 赵十越咽了口新鲜的鱼肉,点点头:“还不错。我果真见到了青玉哥哥,他朝我递了些话。” “什么?”流衣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他居然众目睽睽之下敢对皇后娘娘递话,难道不怕陛下将他就地正法?” “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他的意思,是让我去大辉找他,甚至出行路线都已规划完毕。” 流衣啧啧称奇:“这太……虞公子当真是技高人胆大。” “唉……”赵十越放下碗筷,一手托腮,满面愁容,“多年不见,青玉哥哥变化不小。他如此有把握我会去找他,只因他绑了杨初京的独子——杨奇。他认定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没想到曾经的太子殿下竟会这般行事。小姐做何打算?” 赵十越指尖轻点桌面:“我尚未想好。主要顾铮的态度也出乎我的意料。他虽然为人冷淡,可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杨初京镇守空山城多年,一直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如今,其独子陷入这般危险境地,顾铮竟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他必定另有谋划未告知于我。” “小姐,旁的事奴婢不懂。可您断不能独自前往大辉!” 赵十越点点头:“放心,我自是不会贸然前行,况且今日副城主张天也在场,说是要加强守备,想来之后那条路也是行不通了。” “小姐,我在城中还听到好些传闻,关于城主杨初京和城主夫人张巧儿的。” “说来听听。” “据传二人从小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张巧儿本也是武将之家出生,自小长于马背之上,不肯居于深闺,总是和杨初京共同上阵杀敌。杨奇其实并非二人独生子,他们之前还有一子。” 赵十越一惊:“竟还有个孩子?怎的与今日殿上说法不同?” 流衣轻叹口气:“当年虞乾嗜杀,曾毫无理由地突然进军大辉,屠了大辉顺平城,当时受命领兵之将便是杨初京。自此辉王应风一直怀恨在心,便在那孩子诞生后的第三日,将其掳去,于顺平城灵潭处斩首示众,以慰大辉百姓的在天之灵。” 赵十越腾地站起:“可大人所犯罪孽与孩童何干!那个婴孩才来到世间不过三日!” “杨初京当时也不愿出兵大辉,可圣命难违,只得按照虞乾心意行事。后来当今陛下起兵诛杀虞乾,杨初京乃主力军之一。可虞乾虽死,死去的婴孩也无法复生。杨初京和张巧儿本就是老来得子,长子出生时,杨初京三十有七,张巧儿三十有二。自长子走后,张巧儿便一蹶不振,每日以泪洗面,再未上过战场。幸得上天垂帘,终又得一子杨奇。若此次杨奇再有何闪失,张巧儿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赵十越默然良久:“世间最复杂之物从来都是人性。幼时虞乾待我不薄,每每进宫,便会得好些赏赐。他于青玉哥哥和浅浅,是温和宽厚的父亲。于我爹爹,是亲如兄弟的同窗。可也是同样的他,借妻子身份杀皇兄、夺皇位、屠皇嗣。更在获得皇权后,平添冤魂、大肆杀戮。当年屠杀大辉之举,杨初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杨家再不能受丧子之痛。今夜,我们先去看看杨夫人……” · 院墙角落的残雪犹在,白日里探头探脑的几株早春草芽,此刻也瑟缩着隐入夜色。庭中一株老梨树,枝桠光秃,在微凉的晚风中偶尔相碰,发出几不可闻的、枯枝般干涩的轻响。 赵十越与张巧儿相对而坐,不由得仔细端详对方,眼前妇人容貌清秀,面色苍白,仅唇间有一点血色,一看便知身体抱恙。 张巧儿神色淡然,启唇:“娘娘这般瞧着臣妇,是在看什么?” 其不卑不亢的神色和语气倒是透出些武将之姿来。 “本宫见你神色微倦,是否身体不适?” 张巧儿哼笑一声:“若是娘娘的孩子在敌军手中,可会身子爽快?” 流衣低声喝道:“杨夫人,你怎可此等语气回皇后娘娘的话?” “流衣!不可无理。”赵十越安抚道,“杨夫人莫怪。是本宫出言不周,此刻杨奇孤身一人在大辉,杨夫人定是寝食难安。本宫虽尚未为人母,但女子之间,总有几分心意相通。” 张巧儿抬眸,盯着赵十越的眼睛,那是双温柔的、坚定的、如三月春风的眼眸。她微卸心防:“娘娘见谅。今日殿上之事,臣妇已有所耳闻。娘娘可会按那慕凡所言,去营救我儿?” 赵十越怔了一怔。 张巧儿瞧出她犹豫之色,自嘲道:“娘娘贵为一国之母,凡事为大局考虑,自是不会孤身犯险。从来,从来就只有我们杨家为帝王家抛颅洒血的道理。我们杨家后代便是天生活该为帝王家葬送人 生!” “杨夫人,你先别激动。本宫未立即作答,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此事蹊跷,尚需从长计议。本宫或许不会亲自前去营救,但本宫向你保证,无论用什么方法,定让你儿平安归来。” 张巧儿并非无知妇孺,知晓赵十越若当真前往,也只是正中敌人下怀,此等局势,多言无益。 她闭了闭眼,无奈道:“望娘娘觅得万全之策,臣妇感激不尽。” “你且放心,本宫许诺之事,绝无虚言。” “多谢娘娘,娘娘万恩。” 自张巧儿处离开后,赵十越头绪纷乱,却不料踏步归去时,被人轻声叫住:“臣张天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十越心头一跳,抬手道:“爱卿免礼。怎的张城主竟在此地,大人隐于竹荫下,本宫方才竟没瞧见。” 张天拱手道:“微臣站在此处好一会儿了,娘娘可有心事?” 张天一个外臣,好巧不巧在此刻出现在张巧儿的住处外,赵十越轻轻一笑:“张爱卿的心事怕是与本宫相同?” “娘娘慧眼,微臣不敢欺瞒。微臣确是故意在此处等候娘娘,求娘娘救奇儿一命。” 初春夜风,尚有些料峭,倒是颇像张天的神色,面上初现暖意,内里却冰冷刺骨。 “杨城主尚未来求本宫,张爱卿却先他一步。这是为何?” “娘娘圣明。想必娘娘亲临空山城,早已知晓不少坊间传闻,实际上并非只有杨城主同杨夫人青梅竹马,微臣与他们二人自小也是一同长大。可……”张天言至此处,扯起嘴角,苦笑了下,“微臣年少时,一直爱慕杨夫人,可惜,阴错阳差,抱得美人归的,终究不是微臣。” “张爱卿,人活一世若能觅得心爱之人已是难得。能与心上人携手到老,恩爱白头的,更是少之又少。如今她已嫁为他人之妻,更是空山城的城主夫人,你还是往前看得好。” “娘娘所言极是。她如今贵为城主夫人,这么多年,微臣早不敢有何非分之想。可年少所爱之人,终是难以轻放。所以臣,至今未娶,只盼杨夫人一生平安喜乐。她从前已失去过一个孩子,再不能失去第二个。杨奇虽非微臣所出,臣却视其为亲子。今日在大殿上那般情形,微臣斗胆一问,娘娘与慕凡可是旧识?” 92. 大辉形势 “是又如何?” “微臣斗胆请娘娘垂怜!”张天向后一退,双膝跪地,俯首道,“城主大义。若要在空山城与亲子间二择一,城主必会舍小家为大家。可杨家已为大庆付出太多,若陛下当真罔顾杨奇性命,不仅会伤了杨家人的心,更使空山城百姓心凉。慕凡今日堂上之意昭然若揭,陛下虽命微臣加强戒备,可微臣偏想冒死抗旨一回,送娘娘出城!” 赵十越微微低头,对眼前毕恭毕敬之人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长道:“张爱卿可真乃至纯至善之人,本宫叹服。” “娘娘谬赞。微臣此生别无所求,惟愿巧……,惟愿杨夫人时时开怀,长乐一生。” · 夜色深重,赵十越倚于窗案,望着跳动的烛心出神。 “小姐可是在琢磨方才张天所言?” 赵十越点点头:“我与他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此人并不简单,笑脸之下尽藏祸心。” “小姐何出此言?” “流衣,你仔细想想。我今夜行踪并非秘事,人人皆知我去看望了杨夫人,却无人知晓张天私下与我会面。若我当真私自前往大辉,定是杨城主与杨夫人担责。此人今夜之举甚为古怪,要么他愚蠢至极,要么他便是想顺水推舟,遂了青玉哥哥的想法。杨奇落入大辉,我们已陷入被动局面,我自己再送上前去,岂不更是添乱?” 流衣恍然大悟,立马上前给赵十越捶起背来。“小姐可真是既貌美又聪慧,流衣可得跟着小姐好好学。” “好说好说。”赵十越抿了口茶,臭屁地昂昂头,“跟着本小姐,你这小脑袋瓜自然也会越来越灵光。” 流衣双手环抱住赵十越,撒起娇来:“是是是,奴婢要一辈子跟着小姐。” “好吧,那在你找到如意郎君之前,就勉强答应一直和你在一起吧。” 赵十越手中的茶乃是上好的老君眉,初尝不觉惊艳,细细品来却回味良久。她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觉着肩头的流衣,便似这茶,细水长流,常伴身侧。 后来的三日,赵十越似无事发生一般,每日正常一日三餐,偶尔傍晚还着便衣去城中散步,丝毫瞧不出焦急模样。 “天哥,慕丞又来信催促皇后去大辉一事。” “皇后此人看似天真,行事却极为稳重。看来,我们这种身份,请不动尊贵的皇后娘娘。你即刻修书一封,请慕丞之妹来劝吧。” “是。” 又是一日午膳,顾铮见赵十越一板一眼用餐极为认真,给她夹了块鲜美菌菇:“皇后近日,心情不错?” 赵十越慢条斯理道:“陛下示范的好,臣妾与陛下同心。陛下不动如山,臣妾自不能兵荒马乱。” 顾铮瞧着她这般巧舌如簧,不禁失笑道:“当真是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赵十越为他斟酒一杯,笑笑:“陛下谬赞。” 顾铮接过酒盏,与她轻轻碰杯,发出清脆声响:“皇后准备何时动身去大辉?” “我准备……”赵十越故意顿了顿,拖长了尾音,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暂时不去。” 顾铮挑挑眉:“暂时?” 赵十越最爱在顾铮一本正经的时候逗他:“臣妾怕陛下吃味。” 顾铮品酒的手一顿,思忖一番竟极其郑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赵十越呆呆重复:“我说的对?” 顾铮抬起右手,抚上赵十越的脸颊,轻轻摩擦,郑重道:“皇后所言极是。朕会吃味。” 赵十越有些痒,不禁在他手心蹭了蹭。 顾铮却像触电般猛地抽回手,不自然地别过脸,语气生硬道:“你吃饱就先回房吧。” 赵十越却赖着不走,又向顾铮那儿靠了靠,求知若渴道:“陛下可否为我分析下大辉形势?” 顾铮皱眉:“你又不去大辉,关心此事作何?” “我是不会去。”赵十越眨眨眼,无辜道,“可臣妾身为大庆皇后,总不能对目前战局一无所知,此前在冷宫的三年,就像个与世隔绝的笨蛋……” 她越说越委屈,顾铮还是心软了,耐心解答起来。 “大辉位于我国北边,是一个被连绵雪山、稀疏林木和广袤草原包围的国家。面积不及大庆一半,国力及兵力更是无法匹敌。其主体是开阔起伏的‘银月草原’,草原上点缀着星罗棋布的湖泊和蜿蜒的河流。西、北、东三面被高耸的辉光山脉环抱,形成天然屏障,其圣地为伏龙雪山,终年积雪,鲜有人踏足。南部是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与外界相接。 大辉有着极其寒冷漫长的冬季,时间可长达六至七月,风雪频繁,大地冰封。可一旦过了四月,温度回升,草原复苏,落日动人。 大辉王室人数 不多:辉王应风与扶菁王后诞下长子应疏,今年2二十有七;与萧贵妃诞下次子应迟,今年二十有四。王室尚未立储。” 赵十越来了劲,追问道:“如今形势不明,大辉王室立储人选是否能左右战局?” “不能。”顾铮语气平静,如墨的双眼带了丝不屑,“无论他们谁为储君,只要开战,我必踏平大辉。” “踏平。”二字说来太过轻巧,可军队铁骑下不知要牺牲多少无辜亡魂,赵十越垂了眼眸,心下有几分难过。 “不过,储位之争对战事确有回旋余地。” 赵十越的眼眸又一下焕发光彩,摇摇顾铮的胳膊,急切道:“是何余地?” “扶菁王后乃大辉至尊将门之女,据传面容有损,右脸常年佩戴面具。应风为人懦弱,当年为稳坐帝王之位,不得不立其为后,借其娘家之势。而他钟爱之人一直只有年少时民间偶遇的萧贵妃。朝局稳固后,更是专宠于萧贵妃及其次子应迟,惹得长子应疏心生不满。应疏为人激进,最是想要在父亲面前展现自身,因此一直大力主战,对了,他的军师,皇后很是熟悉。” 赵十越眉头一跳,尴尬地笑笑:“哈哈,不会是慕凡吧?” “不错。”顾铮观察着她的窘迫神色,微微一笑,继续道,“应迟就不一样了,是个傻的,若是他能争得储君,放回杨奇,撤走边境不该有的布军,和谈也并非不可。” 赵十越下意识地凑上前去贴贴顾铮的脸,很是头疼:“可就算辉王如何宠爱应迟,大辉的臣子们也不会同意拥护一痴傻之人作为储君的。” 顾铮不置可否,只又笑笑:“皇后不必过于忧心,大辉主政之权未必如你如今所想这般简单。你今日先回房歇息,我还有要事同杨初京相商。” 赵十越不满地撅撅嘴,她本想借今日这和谐气氛与顾铮好生亲热一番,却不想被人下了逐客令。她寻不到赖着不走的理由,只好不情不愿起身道:“臣妾告退。” 待赵十越的身影完全消失,顾铮不着痕迹地轻叹口气,端起青花酒盏,一饮而尽。 一旁的影子连连摇头:“陛下,您也太不解风情了些,方才这样好的气氛,怎会是让娘娘回房。您应该屏退左右,让卑职和白齐回房才对的呀!我对我家小柳儿,就……哎哟!”影子的絮絮叨叨被白齐的一个肘击无情打断,这才闭嘴。 93. 双鱼居 顾铮无奈抬眼,给了影子一记眼刀。 白齐向前一步,俯首汇报:“陛下,不出您所料,今日确有一形迹可疑之人,往娘娘房间里,放了一封信。” 堪堪饮下的好酒,回甘处慢慢涌上舌尖,顾铮抬眸,轻笑道:“放了就好。” · “小姐!快来瞧!”流衣修剪花枝的手一顿,冲赵十越连连挥道,“花瓶下居然有一封信!字迹好生眼熟。” 赵十越闻言望去,信封上字迹娟秀,写着“十越亲启”。 很漂亮的簪花小楷,虞星浅的笔迹。 · 赵十越走进顾铮房间时,少年帝王正立于案边练字。 她自然而然地于他身侧站定,也不言语,只专心研墨。 春风吹开半掩的木质雕花窗,自窗缝中窥去,倒是好一对寻常恩爱夫妻。 “今日怎的这般安静?不似皇后平日作风。” “臣妾素来喜静。” 顾铮笔锋一顿,偏头,眼底含笑:“你?素来喜静?那我这些年对皇后确实相知甚少。” 赵十越听着他语调轻松,微微直起身子,顺着他抬起的手,顺利挤入案前,钻入怀中,站定了。 顾铮愣了愣,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下笔笔,一手撑在案上,一手虚虚环住她腰身:“皇后有何指教?” 乘胜追击一向是赵十越的人生信条,她抬手揽住他的颈,嘴角扬起:“臣妾只是觉得,良久未同陛下有此等氛围,我很喜欢。” 顾铮虚环住的手往上抬了抬,轻抚她纤细的脊背。 无声的安慰最动人心,赵十越一头扎进顾铮怀中,闷闷开口:“从前,我放走虞氏兄妹一事,你……” 她本想问出那句你是否释怀,想想又做罢了。 血海深仇,如何释怀? “顾铮……”赵十越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再不小心做了点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赵十越的那双眼生得极美,脉脉含情时似遗落山中的一汪新泉,更何况她现此刻如受惊小鹿,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抛弃。 但有些“错”,可一不可再,顾铮伸手,轻抚她的发丝。 启唇,嗓音飘散于春风中。 “绝不原谅。” “……好。” · 虞青玉所言不虚,小径幽深,两侧蓝花楹在夜色中连成穹盖。风过,枝头攒聚的蓝紫色便簌簌而下,如薄雪轻吻大地。 花瓣轻盈,沾着微凉的夜露,贴在赵十越的肩头。 她跟在张天身后,沿曲折小道前行数里后,又至一开阔处,流水潺潺,小桥的对面,虞青玉一袭白衣,山风吹过,青色发带被轻轻托起。 “皇后娘娘,微臣就送您至此了。” 赵十越看着张天弯下的腰,笑道:“当真是辛苦张大人。” 张天仍未起身,面朝大地,开口:“微臣不觉辛苦,只盼娘娘多加体恤,莫把下官当作叛将。” “张大人都直接将本宫带到大辉境地了,还担不起‘叛’字吗?怕不是杨奇也是由张大人引路去异国?” “微臣惶恐!臣钟情于杨夫人,怎会残害其孩童。至于引娘娘至此,只因家国面前,仍有情义二字。杨夫人断不能再受丧子之痛。” 赵十越深觉好笑,面上却不显:“张大人义薄云天,本宫叹服。你且送到这里就罢。” 张天又将头低了低,无人可见处,心满意足地一笑:“臣告退。” 待张天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虞青玉提着一盏萤雪灯,缓步过桥,向赵十越走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大抵就是形容虞青玉这般的男子。 他步至赵十越身边,轻抬右臂。 像从前每一个相送的时刻,赵十越将手轻搭于他袖口上方,只是如今,他们都不再是年少模样。 “十越,小心脚下。” 赵十越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下长叹,侧头去看他,“青玉哥哥,那日,实在抱歉,我并非想伤你,只是……” “我知。”虞青玉没待她把话说完,便打断道,“你怕我伤着顾铮。” 赵十越随他上了马车,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曾经青梅竹马、无话不谈的两人,此刻却只有沉默。 “顾铮可知晓今夜之事?” 赵十越摇头:“我未同他讲。” 虞青玉轻笑一声:“你不怕他怪罪于你?” 赵十越没再答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你欲带我去何方?” “带你去见浅浅。” 赵十越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外头是草原独有的天空,又高又远,漫天繁星。她瞧着眼前与中原全然不同之景,心思飘远,轻声应道:“好。” · 颠簸数日 后,赵十越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儿时姐妹。 她刚下马车,便是虞星浅身着桃夭纱裙,迎面而来的一个拥抱:“十越,怎的今日才到,害我这几日茶饭不思,满心担忧。” 赵十越也热了眼眶,微微退开些,拉起她的手:“按路途算,本就该今日到,到底是你和从前一般迷糊,老算不清日子。” 虞星浅摇摇头,苦笑道:“少时心中无烦忧,自是什么事情算不清都没关系。可如今,我与兄长背井离乡已四年之久。” 赵十越闻其苦涩之意,心头酸涩不已:“浅浅,这些年,你在大辉还好吗?” 虞星浅微微颔首,牵起赵十越:“别光立于门前,我们进屋去说。” “好。”赵十越被虞星浅牵着进了门,抬头瞧了瞧门上的牌匾。 双鱼居。 “我记着你总爱吃甜的,一早便算着时辰做了草原上特有的点心:蜜云酥,快,尝尝味道如何?” 金灿灿、圆墩墩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奶香和蜜糖气息,朦胧日光下,顶端的红果子像凝固的小小火苗。 赵十越夹起一块,细细品尝,惊喜道:“果真美味。” 虞星浅笑道:“你一路舟车劳顿,喜欢就多吃些,晚膳也已备好特色菜肴。” 赵十越瞧着她的笑颜,生出些恍若隔世的感觉来:“浅浅,你变了些。” 虞星浅一愣,柔声道:“哪里变了?” “从前你不爱穿颜色这般艳丽的衣衫。” 虞星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出淤泥而不染的藕合色,明媚笑道:“怎么,我穿着可是俗气?” “不。”赵十越摇摇头,极为认真地赞美,“甚美,这粉像是从你骨子里透出来的生气,烧透了经年灰白的天,灼灼的亮。” 虞星浅被她夸得噗嗤一笑:“华兰郡主嘴真甜,那我可得为您添一盏好茶。” 赵十越本笑着接过,却看虞星浅眼底忽然划过一丝落寞,关切道:“浅浅,怎么了?” “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你再不是华兰郡主。或许,我该称呼你为皇后娘娘。” 赵十越伸手,紧握住虞星浅:“浅浅,年少情义我从未忘却,我同你之间只有姐妹情谊,无身份之别。” 虞星浅回握住她的手:“十越,不必如此紧张。我与你之间,无需多言。因你对我太好,我猜兄长对我多为嫉妒呢。” 94. 初见杨奇 “嫉妒?” “当然。”虞星浅嘴角味翘,“他冒着生命危险,孤身一人前往空山城邀你无果。而我仅修书一封你便马不停蹄地奔赴于此。” 赵十越没有半分被人拿捏的不满,失笑道:“你唤我,无论天涯海角,夏阳冬雪,我必随时到你身边。” “十越,依你的心性,此次前来当未告知顾铮罢。” 赵十越眼神暗了暗:“我是未与他商议。” “我恨顾铮。”虞星浅忽然开口,将滔天恨意坦荡荡摆在赵十越面前。 “若不是他,我不会家破人亡,流落异国。初至大辉,我整夜整夜不得安眠,闭上眼全是双亲的音容。世间之事,从来并非道理二字可说请。我父亲实乃……”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实乃叛贼不假。可我与兄长又做错何事?顾铮乃我虞星浅生生世世的仇人了。说来可笑,若我父亲没有弑君,说不定……说不定我会与顾铮一同长大,唤他一声表兄。” 赵十越看着她面色愈冷,只觉自己陷入布满荆棘的沼泽,四周皆是泥潭,她欲抬脚往外,可这恩怨纠纠缠缠,竟是理也理不清了。 “浅浅,你没有错,你同青玉哥哥都是受害者。可顾铮呢?顾铮阅遍世态炎凉,受尽百般苦楚。他本是天之骄子,却……” 虞星浅察觉到了赵十越的痛苦,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问:“那你呢?你如今怎么想?” “我?”赵十越苦笑出声,“我痴心妄想着回到从前,每个人都好。” 虞星浅望向窗外:“早已回不去了。” “我此番孤身至大辉,不论是何缘由,顾铮都绝不可能再原谅我。浅浅,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加害于你和青玉哥哥,但同样,我也绝不允许顾铮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虞星浅觉得好笑,歪头端详她:“我的郡主,你怎的还似从前那般天真?” 赵十越摇摇头:“浅浅,我也再不似从前。这些年,我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不少事,也看透了一些道理。情爱并非人生的全部,我爱顾铮不假,可若顾铮不在身边,我也不会自怨自艾,整日以泪洗面。我来大辉,只有三个目的。” “哪三个?” “一为看你,二为找人,三为止戈。” 虞星浅愣了愣,随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倾身过去,拥抱住她。 “十越,人们总说再深的情意也会被草原之风吹散,可我一直坚定相信,我们是例外。我修书一封请你前来,并非为离间你与顾铮,同样只为三点。一为看你,二为还人,三为止戈。你瞧,院内凤凰树下正在吃糖葫芦的是谁?” 赵十越一惊,往外一望。 树下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冲天辫,穿着红底滚金边、绣着胖乎乎锦鲤小褂子的孩童,正津津有味地舔着一根糖葫芦。 赵十越快步跑至院内,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是?杨奇?” 男童回头,疑惑道:“姐姐好,姐姐认识我?” 赵十越从未想到找人一事竟如此顺利,她一把将那男童抱起,原地转起圈来,脚下裙摆飘扬,步步生花。 “我乃你母亲之友,巧儿姐多日不见你,甚是思念,委托我前来寻你归家。” “母亲……”杨奇突然就红了眼眶,嘟起嘴,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母亲,呜哇,我好想母亲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赵十越未曾想竟惹得孩子嚎啕大哭,顿时乱了手脚,忙不迭地俯下身子,想为他擦泪,不想杨奇却不依,哭得更是大声,在地上打起滚来。她顿觉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擦过她的肩,一把将杨奇抱了起来。 赵十越抬头,便望见虞青玉单手将杨奇搂在怀中,微微侧头,微笑看她。 杨奇在虞青玉怀中竟立马止住哭声,抽抽搭搭靠在虞青玉肩头。 赵十越长舒一口气,赞道:“青玉哥哥,你当真乃及时雨,不然这小孩儿不知哭闹到几时。” 虞青玉抬起手,理了理她鬓边掉下的发丝,也未答话,只沉默注视于她,温柔而坚定,像这几日赶路时夜晚挂于天边的明月。 赵十越忽觉不自在,好似承受不起这般缠绵爱意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两步。 虞青玉垂下眼,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生机又随着那后退的脚步散得一干二净。他稳稳心神,解释道:“杨奇多日未见父母,忽闻母亲名讳,难免情绪激动。他平日里甚是乖巧可爱。” 赵十 越见杨奇歪着头,乖乖窝在虞青玉的肩头,迟疑道:“杨奇……不怕你?” 杨奇闻言,疑惑地眨眨眼,奶声奶气道:“害怕什么?” “小奇,这位姐姐你要唤作越姐姐,她问你是否怕我。” 杨奇搂紧了虞青玉的脖子,不解道:“我为何要怕玉哥哥,玉哥哥是大辉对我最好的人。玉哥哥,越姐姐是你什么人呀?” 赵十越不由得看向虞青玉,虞青玉面色未变,只道:“一位故人。” “故人是什么意思?” 赵十越正欲张嘴答话,却听虞星浅唤道:“你们三个别在院内站着了,快进来先用晚膳。” 屋内早已点起烛火跳跃,驱散了暮色带来的微寒。一张不大的圆桌摆在堂屋中央,上面铺着素净的蓝花布。几样家常小菜热气腾腾地散发着诱人香气:一碟碧油油的清炒时蔬,一碗炖得软烂、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盘金黄喷香的煎豆腐,中间还放着一大碗奶白鲜浓的鱼汤,几缕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 虞青玉已净了手,正用木勺给每人盛饭。赵十越挨着虞星浅坐下,看着眼前升腾的热气,一路奔波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暖意熨帖了些。杨奇被虞星浅抱在加了软垫的椅子上,他小小的身子还够不着桌面,面前特意放了一只矮矮的小木碗,里面盛着软软的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特意挑出来的、不带肥膘的瘦肉和豆腐。 “小奇,尝尝这个,小心烫。”虞星浅试了试豆腐的温度,才小心夹起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杨奇嘴边。小家伙眼睛亮亮的,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含住,小腮帮子立刻鼓鼓囊囊地动起来,嘴角沾上了一点油花,像只贪吃的小花猫。他吃得认真又满足,小手还不自觉地想去抓碗里的饭粒。 虞青玉将盛好的米饭递给赵十越,温声道:“奔波几日,多吃些。”他眼神扫过杨奇,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赵十越接过碗,道了声谢,夹起一筷子青菜,脆嫩清甜,正是应季的味道。 杨奇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赵十越和虞青玉间转来转去,脆生生地开口:“玉哥哥和越姐姐是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吗?” 赵十越一下被呛到,咳嗽好几声。虞青玉忙替她顺顺背,转头对杨奇道:“小奇,食不言。” 95. 背井离乡 “哦——”杨奇拉成声音应答一声,低头专心扒饭。 饭桌上未有过多言语,只有碗筷轻轻碰撞,咀嚼食物的细响,以及杨奇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嗯嗯”声。虞星浅一边自己吃着,一边不时照顾着身旁的小家伙,替他擦擦嘴角,把汤吹凉喂他一小口。 墙上的影子拉长又晃动,交织于一方。 晚膳后,虞青玉带着杨奇回房,赵十越同虞星浅一间。 “浅浅……” “嗯……大晚上的你还不睡?” “我睡不着,杨奇这孩子可是不知是青玉哥哥将他拐来的?怎的还同他如此亲近?” “怎么?兄长在皇后娘娘心中竟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贩子?” 赵十越听出好友的挖苦之意,气恼地在被子里动了几下手。 “你……哈哈哈哈……赵十越,我错了错了,你知道……哈哈哈哈,我自小便怕痒,快住手。” 赵十越见她求饶,这才作罢:“哼,谁让你挖苦我。” 虞星浅无奈道:“可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已把兄长想成这般了?” “我……”赵十越一下有些吞吐,“我本也不信青玉哥哥是这样的人,只是那日他来访空山城,竟拿杨奇的性命作为要挟。” “那又如何?十越,我们兄妹这些年,并不好过。为政手段本就有千万,何来对错?再者,你可亲眼见到兄长虐待杨奇?” 赵十越缩了缩,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双漂亮的狐狸眼,怔怔望向窗沿:“浅浅,我知你怪我无端揣测,但我们分别太久……这些年,你同青玉哥哥究竟经历何事?青玉哥哥又怎会做了大辉丞相?” 虞星浅见她心事重重,伸手弹了下她光滑的脑门,失笑道:“你平日里瞌睡最多,今夜是打算不眠?” 赵十越环住好友的腰:“浅浅,你就告诉我吧,我不睡了。” 虞星浅替她掖了掖被子,缓缓诉说起往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年被你救下后,大庆再无容身之所。彼时我年纪尚轻,哪里经得起如此风浪,父母皆亡,家族被灭,我更是从万千宠爱的公主沦为只能苟且偷生的叛贼之女。东躲西藏的日子里,我每日只会啼哭,不敢上街、不敢晒太阳、不敢与人交谈,似老鼠一般活着。终于,有一日,我下定决心求死。” 赵十越闻至此处,一下紧紧捏住虞星浅的手臂,眼里满是惊恐。 “那是一个阳春三月的好天气,我在前一夜的饭菜里偷偷给兄长下了些熟睡的药粉,一早便独自往崖边走。那悬崖真美呀,独立于世外,清晨刚苏醒的日光,薄薄地铺在辽阔无垠的云海上,崖边零星点缀着几株薄雪草,细小的白花在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还有几丛野杜鹃,裹着未化的冰晶,却已迫不及待地洇出几抹早春的艳红。在那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平静,甚至是愉悦。只要此刻,跳下去,我这一生便还是受万人敬仰的大庆公主。可惜,就在我要一跃而下时,便听见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这叛贼之女竟妄想一跳了之?’回头看去,是这一路见过太多次的场景,贪欲的人脸和冷冽的剑锋交织闪烁。我虞星浅就算是死,也只能是自己选择的死法,被人活捉审判从不是我的命。可你知道的,我自小娇生惯养,一点武功都不会。我只能跑,拼了命地跑,我听见风声呼啸,像极了每一个丑恶面孔的嘲笑声。” 赵十越忽然不忍再听下去,这可是虞星浅,大庆唯一的公主,万誉缠身,千金之躯,怎可经历这般颠沛流离,被人追杀的生活?她出言打断:“浅浅,不想说我们便不说了。” “无妨,失去了公主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连逃跑都不会,我跑着跑着,失去力气,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来人高高举起的剑锋,映照出我毫无神采的脸。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剩的只有不甘与抱歉,我可真是个废物啊,兄长一路护我至此,我却只知啼哭、埋怨、求死,我不配做母后的女儿,更不配做兄长的妹妹。后来……” “后来?” 虞星浅嘲讽地轻笑一声:“如你所见,后来我终究没死。我下药那日不安的神色早已被兄长尽收眼底,他假意配合我装睡,实则一直跟于我身后。那日救下我后,兄长一路拖着我重新站回崖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冷硬的神色。‘跳啊,虞星浅,你不是想要跳崖 吗?若不是刚刚有追兵,你已是纵身而下了吧?你不是一直想念父皇母后,想重新做回无忧无虑的公主吗?只要跳下去,就能和父皇母后团聚了。’我想大哭,却极力忍住,全身不断颤抖,抿紧了嘴,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一直淌。我不敢,不敢下去见母后。若我就这样死去,我不配见她。” 赵十越在被窝里,摸索到了好友冰凉的手,握紧,安慰道:“浅浅,你没跳下去是对的。别跳,别跳。” “我望向兄长,看进他的眼底,映出崖边的一棵独木,风再大些,就会立马断掉的独木。我忽然意识到,我若就这样纵身而下,衣角带起的风,会将兄长最后的念想吹断。可只要在大庆,我们暗无天日的生活就不会结束。顾铮虽没有继续追杀,可也没有下令就此放过。我们兄妹二人在江湖中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只要抓住,便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我们只有逃,逃出故土,来到此处。” 赵十越心下苦涩,只觉喉间滚烫:“浅浅,顾铮他……他没有赶尽杀绝之意。” 虞星浅微微摇头:“不重要了,十越。初来乍到时,一切都陌生而可怖。人只有在行至无法回头处,才能理解故乡的含义。” 赵十越又将虞星浅搂紧了些,她到大辉不过十日,便已想早早归家,何况是孤苦无依的虞氏兄妹在此漂泊数年。 “可你们如何又与大辉皇室有了关系?何不远离纷争,去过平凡的日子?” “我们刚入大辉便被抓住,带到了辉王应风的面前。辉王为人怯懦,才会放任我父亲当年无名出战,屠了大辉的顺平城。辉王情之所钟仅有贵妃萧氏一人,只因扶菁皇后母族战功赫赫,才不得已纳其为后。扶菁皇后多年来空有皇后之名,却未曾得到夫君真正的宠爱,怨恨滋长下,便在萧贵妃孕时的饮食中下了些东西,虽不至于要了母子的命,却令应迟在少时成了个心智低下的痴儿。” “痴儿?” “不错。”虞星浅却忽然想到什么般轻笑了下,“倒也不是完全的痴儿,只是心性单纯,不解这世间人心浑浊处。” 赵十越接道:“据我所知,辉王目前仍未立储。” 96. 死士云舒 “此乃大辉王室局势复杂之处。我同兄长被带到辉王跟前时,他眉头深锁,只觉我们兄妹二人是天大的麻烦,当即下令‘庆王室之丑事,与我大辉无关。没必要因此与嘉越帝多生矛盾,来人,把他们送给嘉越帝,以保边境和平。’我心下怅然,看向兄长,他眼神平静无波,瞧不出一丝情绪。我暗暗发誓,不管前路如何,我定不放弃与兄长活下去的机会。可或许是我们命不该绝。彼时应疏竟突然开口:‘父皇,今日之事只有我们在场五人知晓,只要不外传,无人能知叛贼的子女竟在我们手中。’辉王皱眉,问道‘你是何意?’应疏答‘虞乾昏庸弑杀,但其子虞青玉却美誉传天下,听闻青玉公子,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皆是上乘。儿臣才疏学浅,对青玉公子敬仰有加,才无国界,何不让青玉公子常伴儿臣之侧,儿臣也好随时向青玉公子学习讨教。’辉王当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那长子一眼,松了口‘那你可得把他俩藏好了,若旁生枝节,朕便拿你是问。’后,又对一旁抓住我们的蒙面男子叮嘱‘阿殷,今日之事,便当没发生过。’” 赵十越奇道:“阿殷又是何人?” “相传他乃大辉第一高手,为人十分低调,只为辉王所用。应疏多次招揽,皆是无果。” “那后来呢?” “后来,为求生存,兄长只得为应疏所用,常伴其身侧,精其技艺,授其大庆各项山川河流、风土习俗之要。而我则常年居于此所。双鱼居,应疏取的名字。真可笑,我们兄妹,竟被人当作观赏之鱼以圈养。” 赵十越心中怒气渐起:“这个应疏,哪有半分皇子做派,若真是爱才惜才,便该对你们兄妹二人礼遇有加,断不是这般明褒暗贬,折辱他人。” 虞星浅眼眸微垂:“若依我从前的性子,断是不肯入住的。可人这一生,若每时每刻都只在乎那一时的荣辱得失,便有太多的坎迈不过。应疏亲自送我们兄妹二人至双鱼居的第一日,我便又哭又闹地寻死觅活,甚至指着应疏的鼻子破口大骂,更是拆下朱钗,欲往他胸前刺去。” 赵十越在一夜的沉闷气氛中,终于被儿时好友成功逗笑:“浅浅真厉害。” 虞星浅嘴角翘起,小半张脸微盛月色,那股骄傲劲儿当真像极了当年还是公主的自己:“应疏果真将我看做一昧只会哭闹的无用之人了。我知他派人监视于我,便每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一年下来,大病一场,竟差点丢了性命。这一年,兄长在应疏身侧展现出超群的政治能力,当时他抱着我奄奄一息的身躯,第一次忤逆应疏‘大皇子,我们兄妹二人在大辉只能依附于你,何苦步步紧逼,看守至此?浅浅本就娇生惯养,从未吃过丁点苦头,每日在监视下生活,如何自处?若你当真还认为我们有点用处,便把双鱼居的所有人尽数撤去。浅浅不在,我绝不独活。’果真,兵行险招,方获生机。” 赵十越的眉毛拧成了八字:“浅浅,你不该拿命去冒险。” “无妨,自我大病之后,应疏便当真没再管我,只一味紧盯着兄长。” “你用这自由之身,究竟做了何事?” 虞星浅轻笑道:“你知我自小与你臭味相投,多的是不守礼数之事。少时,我曾无意偷听父亲之言,他为吞并大辉,养了一批死士匿于大辉国土,有一枚独一无二的紫色烟花,可召其现身。” 赵十越歪歪头:“你?难道说?” “对,我偷了那枚烟花。我倒也不是预知未来,料想到会流落至此,只是不愿又起战事,伤及百姓。” 赵十越闻言及此,倒真是哭笑不得:“浅浅,心善之人必有福报,此言不虚。” 虞星浅也笑:“世间之事确实阴差阳错,种因得果,皆为宿命。那年元宵夜,大辉漫天的烟花里,一枚紫色烟花混入其中。第二日,有位死士,便候在了我门前。” “一名壮汉?” 虞星浅无奈道:“非也,乃一名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女子。名唤云舒。” “云舒……”赵十越喃喃道,“去留无意,满岁天外云卷云舒。好名字。她身世如何?” “孤儿,她所有的记忆只有关于成为死士后的训练生活,没有感情,但绝对忠诚,我从她口中得到不少大辉王室的消息。我与兄长不可能一辈子为人棋子,要破此局,唯有……” “应迟。”赵十越接道,“唯有从应迟身上下手。” “不错。唯有他方能助我。” · 稀稀疏疏的雪夜,虞星浅打量着眼前女子,朴素的粗布衣衫,脸庞瘦削,瞳仁黑白分明,不像是死士,倒像是普通的农家女。 “你,便是我父亲培养的死士?”< /p>“是,公主。” 虞星浅被这称呼刺痛:“你虽身在大辉,应也知晓大庆之变,日后便不要再如此称呼。你唤何名?” “属下名唤云舒。” “云舒。”虞星浅喃喃道,“这倒是个好名字,你是哪里人,家人如今在何方?” “属下没有来处,没有家人,生来就是死士。” 虞星浅惊讶于世上竟会有人用这般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仿佛家人二字不过是林间的一片叶子,可有可无,微不足道。 “无妨,你莫要难过。我深知失去家人的滋味,你我同在大辉,日后只能相依为命,若你愿意,今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云舒毫无波动的瞳仁透出些迷惘来,不解地望向虞星浅,好似她说了什么稀奇事。 “你……怎的这般瞧着我?” 云舒又垂下眼眸:“一切但凭公主吩咐。” 虞星浅心下轻叹口气,知晓这称呼短时间内该是改不了口,也没再强求:“你到我房间,可有被人发现?” 云舒摇头:“应疏只是表面撤走监视之人,实则还留了一人暗中观察公主行踪。公主的一举一动皆在应疏掌握。” “我料想也是如此。你如何处理?” “此人武功不算高强,属下对他下了些蛊,公主尽管放心。” “蛊?”虞星浅眼睛一亮,“你竟还有这般本事?这蛊是何作用?” “此蛊唤作迷心,可让人在一刻钟内按下蛊者的指令行事。他每月末便会向应疏汇报您的行踪,属下只需在他汇报时操纵即可。今日我也略施小计,已将他引开。” “如此甚好。可我少时听闻父亲养了一批死士,为何今日只有你?” 云舒抬抬眼,面无表情道:“他们无用,都死了,现下只有我。公主放心,属下一人之力,即可护公主周全。” 虞星浅眉间一跳,未料死士竟只剩云舒一人,心下奇怪,可当务之急乃应迟一事,便没再多想,问道:“若我想接近应迟,该如何行事?” “应疏受生母影响,对应迟及其母亲厌恶至极,哪怕应迟已是心智不全之人,他却仍然对其忌惮不已。三日后,他即将在齐木崖会举办一场狩猎大会,大辉所有的王公权贵都会参加,自然也包括应迟。” 97. 狩猎大会 虞星浅蹙眉:“齐木崖地势极为险峻,恰似天地间一道裂缝,近日又正值冰雪季,怎会选此危险之地?他想借机对应迟动手?” 云舒微微颔首:“冰雪、悬崖、狩猎大会,便是应疏为应迟准备的死神之宴。” 虞星浅忽觉窗外风声大了些,莫名听出鬼哭狼嚎之感:“这应疏倒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连自己弟弟都要痛下杀手。此刻举办狩猎大会,萧贵妃难道会不解其意?” “萧贵妃应当是有所提防的。可应疏一直以来于人前对应迟百般照顾,无丝毫不周之处。从前有个太监私底下笑话应迟是个傻子,便被应疏杖毙而亡。因此应迟对他兄长极为信任。” “你怎的未被迷惑?” 云舒勾勾嘴角,浅笑,平凡的容貌到显出志在必得的光彩来:“公主,属下一直在暗处。黑暗里的观察,会让你发现很多没有晒在阳光下的东西。比如,应疏于无人处,看向弟弟的眼神。” 虞星浅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衫:“那三日后,我们去狩猎大会,见见应迟。” 正月十九,齐木崖雪卷狂风,如白色巨浪在天地间肆虐。 虞星浅躲在一巨型岩石后,只觉呼吸都快被冰冻:“这应疏真是疯了,此等天气狩猎。” 云舒往她手心塞了颗火云石:“公主,此处在狩猎范围外,你且先在此处等候,属下去打探下应迟的情况。” 虞星浅拉住她的衣袖,叮嘱道:“你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有可能,护住应迟,他若死了,便再无抗衡应疏的机会。” 云舒自小受训,历遍千万酷刑,这点风雪于她而言不过平常。可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叮嘱,以自己为重。她覆上虞星浅的手背:“公主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虞星浅缩成一团,手心虽有火云石的温度,可也免不得胡思乱想,这般恶劣的天气,若云舒没护住应迟该如何是好,又或者若云舒行踪败露,她又该如何营救。手心里的火云石越捏越紧,几乎烫伤。 忽而,一人影落于她身侧。 虞星浅猛一激灵:“谁!” “公主,是属下。” 虞星浅望着云舒毫发无伤的面容,长舒一口气:“你没事就好,目前事态如何?” “应疏在应迟的衣物上,抹了点牵机引。” “牵机引?” “牵机引乃一种药粉,最易吸引雪狼的药粉。应迟虽心智不全,但越是心境纯粹之人,武学上越是更易精进。他的武功一直在应疏之上。” “那就好,他应该无性命之虞。” 云舒摇摇头:“若仅一匹雪狼,他自然能够应付;可若是五匹,结果尚未可知。” 虞星浅心下着急:“你能否助他一臂之力?” 云舒没答话,只安静地注视着她,虞星浅忽然明白了什么,语气沉了下来:“不,不是你助他。这个人该是我。” 云舒黑白分明的瞳仁透出欣赏之意,她冰凉的指尖握住虞星浅温暖的手,抽走火云石,转而往她手里塞了一袋粉末:“此物为解忧散,用它往雪狼眼中撒去,便能将其驱走。” 虞星浅迟疑道:“眼中?其他地方不可吗?” 云舒坚定道:“不可,唯有眼中。解忧粉只你手心这一袋,切莫错过机会。公主,若想取得他人真心并非易事。属下立即将应迟往这边引,你随时做好准备。” “好……” 虞星浅在岩石后静静等待,冰冷刺骨的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好似在她脸上开了一道道口子。 “嗷呜……”风里终于夹杂了些雪狼的叫声,凶猛而磅礴。 虞星浅稳稳心神,从岩后,探出头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拼尽全力,狂奔而来,身上黑金色的披风已被撕碎,发丝被寒风卷起,他看起来已精疲力尽,一双眼却亮得出奇,虞星浅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眼睛,像山间未曾面世的小兽,天真、勇毅、果敢。 虞星浅有些愣神,她应是第一次见到应迟才对?怎会,有如此熟悉之感? 距离越来越近,很明显,应迟注意到了岩后的虞星浅,他面庞上闪过一丝疑惑,脱口而出道:“快跑。”话音刚落,他便精疲力尽,倒在了岩石前约莫十尺的雪地中。 应迟深吸口气,往回看去,仍有两匹雪狼跟于身后。野兽眼里闪烁着贪婪的渴望,他方才杀死了他们的三个同伴,这两匹狼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缓步靠前,可身上牵机引的味道实在太过诱人,其中一匹按捺不住 ,一跃而上。 应迟看准时机,丢出腰间最后一把匕首,精准命中其咽喉。 另一匹狼见此情形,略略后退两步,停在原地。 应迟扭头,看着岩石边微微颤抖的女子,皱起眉,不耐道:“你,快走。我,会死。你,女子,快走。” 虞星浅听着应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心想这二皇子当真是个心智不全的,连一句话都说不清。 她闭闭眼,心如擂鼓,感觉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要不现在跑了吧?”她打起退堂鼓,“我又不会武功,说不好就和这笨蛋一同葬身狼口,若我现在跑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虞星浅思量再三,起身,往岩后缩了缩,准备转身离去。 可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也不知是应迟的,还是那匹死掉雪狼的气味。她的双脚像被冻在原地,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双小兽一样的眼,对她坚定道,你快走。 虞星浅此刻真是痛恨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她轻叹口气,拔腿向应迟跑去,脚下带起积雪,如朵朵圣洁雪莲开在裙边。 应迟脸上的神色由疑惑转为惊愕:“你,不走?” 虞星浅只蹲在他身前,全神贯注盯着最后的雪狼:“我不走,我保护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那匹最后的雪狼来回踱步,就是不肯撤退。应迟身上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将身下纯白的雪染红,血腥气与牵机引的味道融合,就连虞星浅都闻到了一股奇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雪狼眼中精光愈盛,步步紧逼,距离已不到一尺。狂风席卷,虞星浅随手束于耳后的红色发带被风卷走,一头秀发披散下来,称得脸蛋更为精巧。她自小最是怕冷,如今手心却早已汗湿,她不自觉捏紧解忧粉,死死盯着面前的孤狼。 电光火石间,雪狼迅猛跃起,直扑而来,虞星浅盯着它张开的獠牙,近在咫尺,她甚至嗅到了狼嘴里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下一秒,这狼就能将她自脸部开始狠狠撕碎。 从前,她寻死逃至山崖边,被人追上用利剑抵住咽喉时,只知闭眼等死。 可这一次,她不能。 虞星浅集中所有注意力紧盯着雪狼扑过来的双眼,三、二、一,就是现在! 98. 盖世英雄 虞星浅一把将手中的解忧粉尽数抛入雪狼眼中,那狼呜咽一声,双眸紧闭,倒向一边的雪地,又颤颤巍巍爬起来,不断痛苦嚎叫,疯狂甩动头颅,慌乱向远方奔去。 虞星浅心下终于长舒口气,跌坐在雪地,垂下头,大口喘息,全身力气皆被抽走。 眼下却突然探进一个毛茸茸的头颅,神采奕奕地望向她,好像她是什么盖世英雄。 虞星浅从未被人这样瞧过,一时脸上竟有些发热,别过头去:“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应迟又跟着凑过去,目光毫不避讳,崇拜而炽热:“你,好厉害!” 虞星浅失笑,心想:当真是个痴儿,天下哪有皇子会这般直勾勾盯着女子看的。 应迟却不知她心中所想,他方才独自一人拼劲全力杀了四匹狼,现下已精疲力尽,本还想对虞星浅说些什么,可刚一开口,便两眼一黑,晕倒在她怀里。 “你你你?”应迟猝不及防地晕倒,黑发湿漉漉地粘在耳边,脸上还有蜿蜒的血迹,虞星浅顿时手足无措,压低声音轻唤道:“云舒……云舒……” 话音刚落,身前迅速落下一人影:“恭喜公主。” 虞星浅急得连连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人命关天,我们得赶紧离开,不然应迟小命难保。应疏肯定也会派人查看情况,我实在不宜带他回双鱼居。你的住……” “我的住处很安全。”云舒肯定道。 “好,那我们便先回你的住处。” 五日后。 虞星浅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应迟的额头,面露担忧之色:“云舒,这人怎的还不醒。你的医术能行吗?” 一旁的云舒环胸而站:“公主放心,天下医毒本是一家,属下既会毒术,自然对医理也略懂一二。何况,他虽受伤严重,但大多为狼群撕咬造成的皮肉伤,未伤及筋骨。不出意外,他应该快醒来了。” 虞星浅将信将疑道:“是吗?”转头看向应迟,他的双眼竟当真轻微动了动。 她立马欣喜回看向云舒,云舒耸耸肩,一本正经道:“公主别用这种医术天下第一的感觉看属下,属下刚刚随口胡诌的。” …… 虞星浅挥挥手,做口型道:“先出去。” 待云舒轻关上门后,虞星浅理理衣衫,双手重叠于膝上,端坐在床侧,等待着床榻上的大辉二皇子醒来。 应迟吃力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普通木质横梁,不是他的皇子寝殿。 他转转眼珠,看到了虞星浅一席藕合衣裙,面若桃花的笑颜。应迟又将眼闭上,竟毫无防备地欲再睡一会儿。 虞星浅却不许,伸手,轻拍几下他的脸颊:“醒醒,醒醒。” 应迟英气的眉快扭成一个八字,他愤怒睁眼,瞪着虞星浅。 不想此神情在虞星浅看来毫无威慑,只觉眼前这张脸皱皱巴巴的,倒甚是可爱。她轻声劝道:“别睡了,再睡对身体不好。” 应迟的眼神依旧不满,手却勉强一撑,直起身子,歪头靠在床边:“你,是谁?” 虞星浅端起熬好的粥,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你身子虚弱,不宜大补,目前吃点热粥最好,快尝尝,我刚熬的。” 应迟充满戒备地打量着她,嘴紧抿成线。 虞星浅也不恼,微微一笑:“我要是想害你,当时就让你喂狼肚子了。何苦还搭上自己的命,救你回来,将你毒死?” 应迟不答话,兀自沉默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张嘴尝了一口。没尝过不要紧,这一尝,他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一下满载惊喜。他抬头,又露出那种看英雄的眼神欣喜道:“粥,好吃!” 虞星浅得意地抬抬下巴,像只高贵的波斯猫,心想:当然好吃,这碗瑞雪丰年粥可是当年京城举办厨艺争霸赛时她特地向宫中御厨讨教而来,内含红枣、枸杞、山药、薏米等养生之物,还得寻那冬季梅枝上的新鲜露水,小火慢熬两时辰。她就是凭借此粥一举摘得桂冠,这味道还怕拿不下小小二皇子? 应迟果真如孩童般,尝到美味的食物后,还没等虞星浅将下一勺喂到嘴边,便早早将嘴张开等着了。 一碗瑞雪丰年粥很快见了底。应迟忽又反应过来,继续追问道:“你,是谁?” 虞星浅认真自我介绍道:“我叫浅浅,来自大庆,那日不巧在齐木崖中迷了路,刚好碰到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应迟。 ” “应迟?”虞星浅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佯装惊讶道:“你是当今二皇子?” 应迟见她充满防备,垂下脑袋,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闷声道:“嗯。” “那你怎会孤身一人陷入险境。你的侍卫呢?皇兄呢?” 应迟摇摇头:“没有侍卫。我,走散了。” 虞星浅不着痕迹地继续引导:“为何会走散?” 应迟不再开口,只蜷缩起来。 虞星浅见状,心下自责,他这般的痴儿,哪里懂得人心险恶,自己不该强迫他去面对。她是极少安慰人的,此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凑过去,轻轻拍他的背:“没事的,你刚醒,别多思伤神,再躺下歇一会儿。” 应迟顺从地躺下,将自己从头到脚裹紧了,脸都埋进被子里。 就这样平静无波地又过几日,虞星浅也没再提齐木崖之事,每天换着花样地给应迟弄好吃的,只是除了那碗瑞雪丰年粥,其余美食皆不是出于她之手。 “云舒,最近应疏可有追踪到此?” “公主放心,此处极为隐蔽,属下已在周围布下阵法,除非阿殷亲自寻来,否则无人可破。” 虞星浅点点头:“那便好,如今应疏寻不到尸首,自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多加小心。” “是。”云舒望向虞星浅手里的袋子,“公主这是提的什么?” “这个呀?”虞星浅将手举起,扬扬袋子,献宝似的举到云舒跟前:“这是我买的糖葫芦,你和应迟一人一串。” 她笑靥如花,明媚地令人挪不开眼,云舒疑惑道:“公主自己的呢?” 虞星浅一把往她手里塞了一串,便往应迟房内走去,只留下一句:“我不爱吃。有应迟在,你日后莫要再唤公主。” 房内,应迟咬下一口糖葫芦,双眼亮晶晶:“这个,好吃。我,见过你。” 虞星浅自小被人照顾,这时倒生出些有了个弟弟的错觉。她没回复见过的话题,只端过一盏羊奶,叮嘱道:“慢点儿吃,喜欢的话,我明日又去给你买。” 应迟点点头,又怕虞星浅没看见他的点头动作,凑近了,重新又重重地点了下头:“浅浅,我,喜欢。” 99. 师父 虞星浅被他的郑重其事逗笑:“好,我记下了,你喜欢。二皇子,大皇子在四处寻你。” 应迟身形微滞,他抬头,眼神迷茫:“你,送我走?” “二皇子可想离开?” 应迟摇头:“我,不想。” “为何?此处环境简陋,与宫内相去甚远。何况,二皇子的身体已然大好。” 应迟捏紧了被角,不肯多言,只道:“我,不回去。小时候,你,也救过我。” 被认出来了? 虞星浅挑挑眉,其实她初见应迟的第一眼便知他是她儿时救过的男孩,只是没想到这痴儿竟也还记得她。 “好。你若不想回去,我便把你藏起来。可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应迟侧头,好奇道:“什么?” “你这个年岁,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全,你会写字吗?” 应迟像突然被人踩住尾巴,半晌没吭声,把头别过去,恶声恶气道:“我,不会。” 应迟真是,太像一只小狼了,单纯、温和、毛茸茸的小狼。虞星浅没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你要留下来可以,拜我为师,我会教你读书写字,授你四时之令、天文地理。” 应迟好似听了什么稀奇事般,疑道:“你,会笑我吗?” “我不会。” 应迟直起身子,虞星浅不知他要做何。 低头,看见从被子里伸出的应迟的小指勾住了自己的,耳边响起一句:“好,师父。” · “后来呢?”赵十越追问道。 夜已深,虞星浅打了个哈欠,嗓音疲倦:“你不困吗?我的郡主?” 赵十越在被窝里晃晃她的手:“我不困,你若不讲完,我今夜定是难以安眠。” “后来,我便以师父的身份,伴于应迟身侧。他是我见过最为良善之人,有一颗千金不换的赤子之心。应迟在宫中虽有许多教学师傅,可那些人总眼含讥讽,神色往往比语言更伤人,久而久之,应迟便封闭自身,只愿练武,不愿习文。他真心把应疏视作最亲密的兄长,齐木崖那日,他本是被萧贵妃锁于殿内,可应疏对他说,这场狩猎大会是勇敢者的游戏,胜出者会赢得所有人的尊敬与掌声。” 赵十越遗憾道:“应迟还是偷跑出来了。” “对,应迟一直以来都很听母妃的话,因此那日萧贵妃放松警惕,安排在他宫门外的只是身手一般的侍卫。应迟就在他万分信赖的兄长的鼓励下,去参与了所谓‘勇敢者的游戏’。我将他藏起来的这些年,应疏一直未曾其发现踪迹,他几乎以为应迟死了。可人算不如天算,我的计划还是出了纰漏。” 赵十越的心也被紧紧攥住,她紧张道:“是何纰漏?” 虞星浅眸色微暗:“永州武林大会。” 因太过震惊,她一下捏紧了虞星浅的手臂,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是说,应迟、应迟、殷迟……” 赵十越喃喃念着,一时有了荒唐的宿命之感:“怪不得,我在永州初见他时,很是眼熟。他是当年你救下的小狼?” 虞星浅点点头:“的确是他。我从兄长口中知晓了你在永州的经历,正如你所想,殷迟就是应迟。他的永州之行如此高调,辉王和应疏不可能得不到消息。彼时我的房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一封来自顾铮的信。” 赵十越不可置信地重复道:“阿铮?” 虞星浅点点头:“不错,他提醒我,要在应疏下手前,先将应迟劝回大辉。” “那应迟如今何处?” 虞星浅苦笑:“自永州进入大辉地界后,便被带回大辉宫中了。” 赵十越伸出手,轻抚上她的脸颊,低声道:“浅浅,我不问了。应迟在宫中有萧贵妃护着,不会有事。今日夜已深,先好好歇息,别担心,事情都会解决的,相信我。” 言至此处,虞星浅也觉甚是乏累,她伸手环住赵十越的腰身,头埋进颈窝处:“十越,我们姐妹在一起,我便心安很多。睡吧,天光会亮的。” 次日清晨,虞青玉已早早备好膳食,赵十越落座,端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红枣桂圆粥,随口问道:“到底是孩童贪睡,小奇还未起床用膳吗? ” 虞氏兄妹皆未答话,虞青玉又往她碗里夹了块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片:“甜的,你爱吃,尝尝。” 赵十越心中警铃大作,她一把抓住虞青玉的手腕:“青玉哥哥,你为何不答?杨奇是否被应疏的人带走了?” 虞青玉仍是身着青衣,长身玉立,袖口处绣着青翠竹叶,宛如从前。他隔着衣衫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他当然会被带走。这是大辉要回空山城的一张牌,也是应疏夺下太子之位的一步棋。” 赵十越舌尖微苦,连刚刚咽下一口的红枣桂圆粥都恨不得吐出来,她甩开虞青玉的手,眼中满是失望。 “青玉哥哥,你可知昨日我见杨奇在院内玩耍,并那般亲近信任于你时,我有多开心吗?我觉得你没有变,可……”赵十越眼前蒙上一层雾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可为何如此?” 赵十越就站在原地,直盯着虞青玉的双眼,待他答复。 半晌后,虞青玉抿抿唇,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终是只说了句:“你若不想见我,我便此刻离开。你先用膳。” 赵十越扭过头,一直盯着虞青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再望眼都要望穿了,快坐吧。”虞星浅平静无波地提醒。 赵十越依言坐下,开始认真吃饭,可这满桌美食,吃进胃里,已尝不出任何滋味。 “我以为你要赌气不吃,追上我哥要个说法呢。” 赵十越咬了口玉米片:“我要吃,吃饱才有力气解决事情。浅浅,应疏应当一直知晓杨奇在双鱼居,为何昨夜才带他走?他可是也知晓我行踪?” 虞星浅点点头:“聪明人不会一下将手中底牌尽数亮完。你来了,他的计划是时候加快推进。大辉不似我朝嫡庶分明,目前朝堂关于立储之事分为两派,一为激进派,拥护应疏为储君,主战,支持拿下空山城;一为保守派,拥护应迟,认为应疏挟持杨奇之举丢了大辉的颜面,人品不端,不宜立储。老辉王这么些年只钟情于萧贵妃一人,这份情意也是众大臣看在眼里的。” “你同青玉哥哥是何打算?” 100. 清水镇请人 虞星浅放下筷子,正色道:“兄长自想借力应疏,夺回曾经的一切。我却只想与兄长隐居山林,不问世间纷扰。”她顿了顿,自嘲一笑,“倒也并非我是圣人。只是我明白,就算他夺回皇位,你也不会接受他的。” 赵十越覆住她的手,低声道:“浅浅,你从来都是最懂我的那一个。” 虞星浅回握,彼此掌心温度传递:“十越,兄长知道我的选择,我也理解他的,我们既不能互相劝服,就选择互不干涉。我修书请你来大辉,便不会令你身陷险境。时间紧迫,我只问你一句,当时永州城救下你的那位静贵人,可是药王之女——曲静凉?据说此女医术天下无双,可令白骨生肌、逝者还魂。你可有办法将她请至大辉?” 赵十越摇摇头,无奈道:“我知你何意。应迟立储的关键在于其痴症能否医治。遗憾我与静贵人并不相熟,就算我愿尽力一试,可大庆皇宫离此地甚远,她即算快马加鞭赶到,怕也为时已晚。” 虞星浅却未露失望之色,自信道:“我早已命云舒暗中安排眼线,观察静贵人行踪已久,她并非长居深宫,反而经常乔装打扮,到民间四处游历,为百姓治病排忧,是一位真正的医者。大辉与大庆的交界处有一边陲小镇,名为清水。我在清水镇的泉水里撒了点东西。你放心,不会伤人性命,只会令人腹痛不止,过段时日便可自行恢复。” 赵十越颇为讶异地望向虞星浅,未料儿时打闹玩耍的好友,如今已步步为营,早已筹谋至此。她略加思索,答应道:“我即刻修书,烦请云舒替我送达。只是我没有万全的把握,若静贵人不肯前往……” “那我便将她绑来。”云舒打断赵十越的犹豫,朗声道。 …… 赵十越是在三日后见到曲静凉的,她还是同永州城见面那般,瞧着是个圆脸杏眼,无忧无虑的少女,只是此次眼神略微凶狠了些。 “皇后娘娘,给全镇人下药一事,你作何解释?” 赵十越未待虞星浅答话,便抢先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但事出紧急,信中已向你道明缘由。静贵人,你乃药王之女,只有你,才能医治应迟,和平化解两国战火。” 曲静凉紧了紧身上披风,没好气道:“这屋外冷死了,不先请人进去说?” 赵十越此前虽与曲静凉有争风吃醋之时,但也察觉到她是位嘴硬心软的女子。当下这反应,一看便知成事有望,忙不迭地把曲静凉迎进门,为她添上一盏热茶。 曲静凉漫不经心地往虞星浅那儿瞧了眼:“这位姑娘是?” 虞星浅微笑道:“静贵人,初次见面,我是虞星浅。没想到静贵人医者仁心,竟愿主动移步大辉。” 虞?虞星浅? 曲静凉本在喝茶,一下呛了口气,忍不住咳嗽起来,赵十越忙给她拍拍背,顺了顺气。 “呼……”曲静凉看了看一脸淡然的赵十越,忽觉懒得多问,切入主题道:“我不主动来也要被你们绑来。看病总得把脉吧,我可不会武功。你们是要把我悄悄送进大辉王宫九死一生?还是把应迟偷出来,让我在此处九死一生?” 赵十越哽住,尴尬笑笑:“静贵人言重,我们既请你来帮忙,自会保你性命无虞,哪有九死一生这般严重?” “性命无虞?”曲静凉杏眼圆睁,显然对此回答并不满意,“那万一缺胳膊断腿呢?我可不能折在这异国他乡。” 虽听出她话语中的玩笑之意,赵十越依然郑重许诺:“静贵人,我在此立誓,若你在大辉受到任何伤害,我必自身承担同等苦痛。你若缺胳膊,我便自断双臂;你若折损于此,我便自戕于九泉之下向你赔罪。” 曲静凉盯着赵十越漂亮的狐狸眼熠熠生辉,不由失笑:“皇后娘娘,你这话我可担不起。你二人只需告诉我如何行事。” 虞星浅解释道:“应迟如今被重重看管,既有萧贵妃的人,也有应疏的人。我们若想潜进去,需得双管齐下。萧贵妃每月初一会前往金光寺礼佛,两日后便是四月初一。我早已与金光寺住持结缘,届时我会藏于金光寺伺机与萧贵妃见面。如果进展顺利,四月初一当晚我们便潜入大辉王宫。” 赵十越皱眉:“萧贵妃若是知晓我们用意,定能襄助。可应疏那边该如何是好。” 虞星浅未答话,只静静看向赵十越。 多年的默契像一条银丝线牵起两人眼神交汇处,赵十越心中一紧,未出反驳之言,释然一笑:“我们定能马到成功。” · 四月初一傍 晚,正值好春光,曲静凉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棂上,看天地苍茫,落日熔金。树梢处忽而有只翠鸟驻足,通体青色,头上缀了几簇鹅黄色的毛,瞧着甚是可爱。 曲静凉随手掰了块桌上的点心递过去。 那鸟儿倒也不怕人,配合地从树梢跃下,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小鸟,你说虞星浅今日能成功吗?我看要不我还是趁此机会跑了吧,我可是当代小神医,若是把命折在此处,岂非对不起天底下那么多需要我的百姓吗?” 翠鸟只专心品尝眼前美食,对曲静凉的自言自语充耳不闻。 曲静凉也不气馁,自说自话道:“你不答话自是觉得我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这便收拾行李上路。” 可人算不如天算,正当曲静凉从椅上一跃而起,房门便“吱吖”一声被人推开,虞星浅如春日桃枝上最新鲜的一瓣花踏着落日余晖跑入房中,笑问:“静贵人这是去哪儿?” 翠鸟一惊,扇着翅膀扑簌簌飞快逃走。 曲静凉撇撇嘴:“你把我的爱鸟都吓走了。” “无妨,今夜事后,我赔偿静贵人一只大辉最漂亮的鸟。” 曲静凉歪头:“看虞姑娘神态,今日之事很是顺利?” 虞星浅双眼含笑,晃晃手中的腰牌:“有惊无险吧,即便过程艰辛,结果总是好的。贵妃娘娘已备好马车,我们只需换上宫女装束,用上这贵妃腰牌,便可直达应迟殿内。” 曲静凉不信任道:“应疏的人呢?” 虞星浅做了个请的手势:“应疏那边的人手已尽数调开,静贵人还是抓紧时间吧。” 曲静凉端着一盘蝴蝶酥站在应迟殿外,她觉得自己像根木头。 “虞姑娘,我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自然不行。” “我腿在发抖。” “静贵人摔倒在地之前,我定会提前扶住。” “要是应疏的人突然回来呢?” “你放心,我有十成把握。” 曲静凉无奈,恶狠狠道:“你最好是捏住了应疏的软肋。” “嗯,捏住了。”虞星浅深吸口气,轻轻扣门三下:“二皇子,奴婢给您送点心。” 门内传来一声:“进。” 101. 夜闯皇宫 曲静凉同虞星浅鬼鬼祟祟地对视一眼,猫着腰,轻抬脚,鼓起勇气踏进殿内。 应迟早已听出虞星浅的嗓音,乖乖候于门后。 虞星浅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三人默契往里走。 行至书案旁,虞星浅一把拉住应迟的衣袖,让他坐下。 殿内碳火烧得极旺,应迟只随身批了件绣有流云的外衣,整个人更显清瘦少年气。他小兽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虞星浅,刚一挨着凳子,嘴里唤着“浅浅”整个人就往上窜,想把虞星浅抱个满怀。 他满心满眼都是心上人,分了神,忽觉脚踝处挨了一脚,一下跌进座椅内。他怒而转头,咬牙切齿道:“你,谁!” 曲静凉晃晃头,嬉皮笑脸:“话都说不明白,还想同虞姑娘相好呢。” 应迟被她一激,更是恼怒,可越急越说不出话,只觉自己头发都要冒起火来。 虞星浅见状,忙轻拍应迟的背,宽慰道:“小迟,不可无理。曲姑娘乃药王之女,她……” “停停停。”曲静凉纠正道,“你唤我小神医即可,我的医术可不比我老爹差到哪里去。” “好的。小神医。”虞星浅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小迟,曲姑娘定能将你医好。” 曲静凉趁她说话的功夫,早已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了应迟身旁:“二皇子,劳烦伸手,本姑娘为你把把脉。” 应迟一脸不情愿地伸出手,侧过头,又专心致志地盯着虞星浅,眼神澄澈欢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曲静凉便开始收拾起用具,冲虞星浅扬扬下巴:“我看完了,快走吧。我可不想在此处多加停留。” 虞星浅奇道:“这么快,便看完了?无需问诊这一环节?” 应迟连忙把手又递过去,着急附和:“再,看看……” 曲静凉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扯着虞星浅的衣袖便快速往外跑:“我的医术何须问诊?况且按二皇子的语速,待他讲完症状,我们二人早已人头落地。此情此景并非是你二人卿卿我我的好时机,你先随我离开再说。” 应迟一个闪身,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满是怕被抛弃的慌张,嗓音喑哑,又递过手要诊脉:“师父……别……” 虞星浅抚抚他的额发,轻声问:“若应疏的人马此刻赶来,你可能护住我与曲姑娘?” 应迟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暗暗握紧,坚定道:“我能。” “如何能呢?”虞星浅神色平静,“是以一身的蛮力去抵挡千军万马?应迟,不要觉得这样的自己有多伟大,那只是你的自我感动。一个人,若想有能力护住自己爱的人,只有不断变强,站在最高处。磨难和分离不是路上的绊脚石,而是成长的阶梯。此刻的你护不住我,让开。” 应迟的双眼蒙上一层雾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满身武艺,却依然护不住他的浅浅,只得侧身让开,垂下头,闷声道:“你们,走吧。” 曲静凉迫不及待就往门外跨,还不忘礼貌道谢:“多谢啊,二皇子,你真乃通情达理之人。多谢多谢。” 虞曲二人离去后,应迟盯着门外空荡荡的黑夜出神,只剩满地月光。 若按他一贯的性子,定会独自在门口站立良久,可他突然意识到这对于浅浅来说是及其危险的做法。 应迟心中警铃大作,赶忙往殿内走去,手一挥,袖风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像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心如擂鼓,只在想:这般,可不可以算作自己变聪明了一点呢? “聪明。” 影子瞧着月光下顾铮长身玉立的背影,不解道:“陛下是在夸谁聪明?此处只有陛下、白齐和卑职三人。白齐向来不如卑职,想必陛下定是在夸卑职了。哈哈,卑职愧不敢当呀。” 饶是顾铮一贯冷冰冰的脸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朕是说虞星浅还算聪明。她既能想到请静贵人前往,又能掌握萧贵妃的动向,最关键的是她笃定了自己兄长对皇后的情意。” 最后的“情意”二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从顾铮口中蹦出。光是听着这两字的语气,影子都感觉脑门冒汗,急忙找话开解道:“那也是他单方面对我们娘娘有所妄想,不过是单相思罢了。哈哈。” 顾铮自嘲一笑,问道:“是吗?那皇后为何又一次不告而别,弃朕而去?” “皇后娘娘也只是为了虞星浅,那封信也是在陛下意料之内。” “不错。”白齐点头附和道,“目前的事态发展皆 在陛下掌握中。陛下,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下一步,影子便随朕去大辉吧,朕亲自去请皇后归乡。”顾铮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弯弯的明月,不自觉卸下满身戾气,“皇后从前,最爱赏月,残缺的也爱,圆满的也爱。不知她此时在做什么?是否为了今夜的成功而开怀?” 赵十越此刻身在云舒的住处,的确正靠在窗栏上望月亮。 云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疑惑道:“娘娘,初一的残月也这般好看吗?” 赵十越点点头,微微一笑:“我自小就爱看月亮,举头望明月,天涯共此时。无论所思所想之人是否在身边,皆可同享月光。”她语速渐慢,换了话头,“待静贵人开出药方,你便尽快将她送回大庆吧。” 云舒不解,提议道:“娘娘,静贵人的医术天下无双,战事未有定局前,让她多待些时日,对我们总是有利的。” 赵十越嘴角的笑容挂了点苦涩之意:“我能理解她,这些时日,我也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害怕第二日一早推开门便是应疏的人马。她是为了清水镇的百姓才被请至此处。放她回去吧,让她回到顾铮身边。” “是。” 赵十越侧过头,去观察这位沉默的死士,轻唤道:“云舒,也不知是否我天生自我认知过剩,我总觉得……”她的尾音放轻,“你对我的关注度,更甚浅浅。” 云舒当即弯下腰,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娘娘说笑了,娘娘是公主的好姐妹,又是初来乍到,属下自应多关注娘娘。” 赵十越笑道:“无妨,只是长夜漫漫,不知事态进展如何,我心中不安,同你讲些玩笑话罢了。” 云舒只将头垂得更低,安慰道:“娘娘不必忧心,公主她们一定会顺利成事。” “嗯……能成功就好……”赵十越的声音轻飘飘地,快飘散于夜风中,“我这一生亏欠他人太多,我总是,总是为达目的,随意挥霍他人的情意……” 双鱼居内,曲静凉双手置于碳火上方,吸吸鼻子,等待着体温的升。她左顾右盼看了四周好一会儿,不自然地干咳两声:“这今夜怎不见皇后娘娘?我可不是关心她,只是她身为我大庆国母,若是有所闪失,总归不大好。” 102. 受刑 虞星浅添了碗热的酥油茶置于桌案,出声安慰:“曲姑娘无需担忧,十越由云舒陪着,引走了应疏的人马,她很安全。” 不得不说,曲静凉到大辉的时间不长,只觉这鬼地方过于严寒,吃食也不如大庆的饭菜合她口味,可就这酥油茶,她甚是喜欢,一瞧见虞星浅准备了一碗,直接一大口下肚,满足的不得了。 她擦擦嘴,随口一问:“你这意思,总不能她一人就牵扯住了应疏的全部眼线吧?” “事实的确如此。” 曲静凉奇道:“皇后娘娘竟有如此能耐?” 虞星浅微微一笑:“我兄长现在是大辉的丞相‘慕凡’,也是应疏身边的第一谋士,他自儿时便对十越情根深种,我只需放消息给兄长,说十越失踪了即可。” 曲静凉皱紧了眉,嘴角向下,连连摇头。 虞星浅见她这副模样,关切道:“怎的看上去如此痛苦,可是这碗酥油茶不合心意?” 曲静凉忍不住对着空气挥舞双拳,低声嚷道:“不是,与茶无关。我若知晓你们行事莽撞,断不会答应今夜之事。怎能将我们三人的身家性命,全寄于你兄长对赵十越的感情上呢!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还是大庆皇后!” “事情进展都在我的计划内,小神医不必多虑。” 曲静凉气得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这是根据结果推断!只是运气好,而非你部署得当!不过……”她话音微顿,又肯定道,“从此事看出还是有一点值得庆幸。” “何事值得庆幸?” 曲静凉嘴角微翘,得意道:“怪不得大辉国力远不如大庆,这丞相便没什么能耐,你们如此拙劣的安排,竟也能将他骗得晕头转向。” 虞星浅瞧着她尾巴快要翘上天,神色怅然:“不是的。” “什么不是?” “他一开始就知道的。”虞星浅扭头看向屋内烧得极旺的碳火,一只不起眼的飞蛾刚好冲入其内,折翼、融化,“知道这是个全天下最拙劣的骗局。” · 虞青玉把应迟殿前最后一个守卫支远,刚回到平日处理公务的房间,冰冷的石砖地面就映出了应疏的修长身影。 他嘴角噙着一丝极冷的笑意,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扫过虞青玉淡然的脸。 “做得好啊,慕丞。”应疏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链刮过石板,让人骨髓发寒。他朝虞青玉扬扬头,径直走向角落那扇不起眼的暗门。 暗室里,火把的光焰不安跳动,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虞青玉被铁链悬吊着,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应疏踱步到他身前,指尖随意地拂过一旁刑架上闪着寒光的钩刃。 “背叛的滋味,总要尝得透些才好。”应疏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他猛地抬手,旁边一个沉默的黑衣人立刻挥起浸透盐水的铁鞭—— “啪!” 皮肉撕裂的闷响炸开,虞青玉的身体剧烈痉挛,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冲破喉咙,又被死死咬住的嘴唇堵回去大半,只余下破碎的呜咽和铁链疯狂撞击的哗啦声。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 小小的杨奇被应疏一只大手牢牢按在冰冷的石墙边,孩子吓得连呼喊都忘记,小脸煞白,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恐的泪水,身体抖得好似秋风落叶。 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消失掉。 “睁大眼睛看着,杨奇。”应疏冰冷的手指强硬地捏住孩子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直面那血肉模糊的景象。 虞青玉每一次痛苦的抽搐,每一声破碎的呻吟,都清晰地烙印在杨奇惊惧的瞳孔中。 “看见了吗?”应疏的声音贴着孩子的耳朵响起,如同毒蛇吐信,“不听话,乱跑,想离开大辉……”他顿了顿,看着虞青玉又一次在鞭下痛苦地蜷缩,“……就会和你的玉哥哥一样。” 应疏满意地看着孩子眼中彻底被恐惧攫住的光芒,那只捏着下巴的手终于松开,转而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小脸,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乖孩子,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奇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撰住应疏的裤脚,近乎嘶哑的哭喊:“我不会偷跑,我不会……求求你,放过玉哥哥!放过玉哥哥!” 应疏粲然一笑,踱步至虞青玉身前,示意黑衣人住手,启唇:“慕丞,你可真让我失望啊,告诉我,你把应迟殿前的人马调走后,做了什么?” 虞青玉浑身淌着血水,眼睛却亮的出奇,嘲弄一笑:“大皇子,我若是你,便不会充满猜忌。你知道的,我最恨顾铮。我调离人马不过是去排查张天是否反水。应迟那个痴儿,能翻出什么浪?” 很显然,应疏并未被虞青玉的一番话劝服,他饶有兴趣地抬起他的下巴,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姿态,嘲讽道:“你当然应该恨透了顾铮,若不是他,你还是大庆最尊贵的太子,又何苦如今任我宰割?慕丞的理由实在拙劣,今日只是个小小的教训,别忘了,还有谁,在双鱼居。” 虞青玉的链条终被松开,他脱力晕倒在地,不曾弯下的头颅也低垂着,蜿蜒的血迹在地上汇聚,杨奇爬到他身边,却不敢触碰他浑身是血的身子。 孩童又惊又惧的脸庞近在咫尺,虞青玉不知如何安慰,“罢了。”他想着,“月光终究是照不进这暗室的。” · 初春的天气总是反复,转眼间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赵十越三人坐于窗边,春风拂过处,潮湿的雨露轻吻额发。 曲静凉终是憋不住气,叹气道:“你们俩美是美,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人看,当真不合礼数。” 赵十越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曲静凉:“静贵人,你昨夜给应迟把脉后,结果究竟如何?他的痴症能否医治?” 曲静凉撅起嘴,语气带了丝不满:“能否?你这问句简直小瞧我!不过此事先不谈。”她话锋一转,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露出四颗小白牙,凑近赵十越身前上下打量,“真是没想到呀,皇后娘娘。我本以为你对陛下情根深种,没想到你竟与其他男子也有着不浅的缘分。” 赵十越瞧着她那一双含笑的杏眼越凑越近,一把抵住她的肩:“静贵人,你别误会,昨夜我在接到你们顺利撤退的消息后,就立马随云舒赶了回来,并未见到青玉哥哥。” 曲静凉点点头,附和道:“对,青玉哥哥。” 赵十越面对曲静凉的态度真是有些没办法了:“静贵人,我们时间紧迫,还望你指点迷津。” 虞星浅也一脸严肃:“不错,小神医,现在并非开玩笑的好时机。待两国危机解除后,我便同你一起撮合十越与我兄长的婚事。” 103. 收拾行装 赵十越顿时语塞,万万没想到被好友这般轻易出卖,此刻只恨不得有条地缝能钻进去。 曲静凉往榻上一靠,不情不愿地开口:“应迟所中之毒为断丝花,此花生长于极寒地区,百年才能生出一朵。人一次服用整朵,当场毙命;若长时间少量服用花瓣,则会失去神志,变为痴儿。” 虞星浅眉头微蹙:“此花何解?” 曲静凉摇摇头:“我不会,只有我老爹会。此花解法极为复杂,我爹从前欲传授于我时,我总没耐心学。哪里知道天下当真有人去寻这百年一遇的花,来害自己的亲弟弟。” …… 雨打春叶声在沉默的场景里愈发清脆。 赵十越率先开口,打破僵局:“无妨,静贵人,我近些年也时常后悔年少过于贪玩,文学武艺皆不精。” 曲静凉闻言,赌气地将头偏向一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赵十越见状,紧抿双唇,觉得自己若再安慰下去,想钻地缝的可能就是静贵人了。 虞星浅又问:“药王如今何处?” 曲静凉摇头:“我老爹整日云游四海、逍遥快活,哪里有人知晓他的踪迹。” “照静贵人的意思,我们,已步入死局?”虞星浅心头热血都凉了半截。 “目前看来,是的。”曲静凉扭头去看窗外潮湿的春雨,闷声道,“抱歉,没帮到二位。我先回房收拾行装,还要烦请你们派人送我回大庆。” 虞星浅瞧着曲静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整个人被抽走全身力气,跌坐于地。 这些年,她始终攒着一口气,费尽心思筹谋部署,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和兄长就可以重获自由之身。 可现在……现在……只怕是功亏一篑…… 赵十越于虞星浅身侧坐下,牵起她冰凉的指尖,柔声道:“浅浅,自我至大辉,你一直成竹在胸,满怀斗志。怎的此时泄了气?” 虞星浅嘴角尝到些许咸味,她惊慌伸手,用力将眼泪向上抹去,咬紧下唇:“我居然又在落泪,我明明发过誓,不再做只会掉眼泪的废人。十越,我知我乃叛贼之女,也知多年前正是我父亲无故出兵,害的两国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我只有阻止这场战争,才觉得替父亲向大庆先皇赎了罪,向两国百姓赎了罪。我不希望母亲白死……” 赵十越握住虞星浅擦泪的手,也觉胸口压了块重石,快要喘不过气来:“浅浅,莫要苛责自身,你在异国他乡,能做成这般,已经很不容易。眼泪的含义不一定是懦弱,也可能是尾冬的最后一颗雪,下过之后便是初春。” 虞星浅闻言,朦朦胧胧地望向儿时姐妹:“我的人生,还会有春日吗?” “当然。”赵十越嗓音轻柔,如雨落池塘,漫水而生,“我向你保证,凡你所愿,皆能成真。” …… 赵十越行至曲静凉门前时,她正在打包最后一点行装。 “静贵人,不多留留,这么急着启程吗?” 曲静凉收拾衣物的手没停,随口一答:“对对对,我很急,皇后娘娘怎的不敲门就擅闯他人房间?” 赵十越斜倚于门框,耸耸肩:“是静贵人自己,料峭春日,忘了关门。” “原来如此,不过我准备即刻动身,就不请你进来多坐了。” 赵十越闻言,反而一脚跨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径直坐于小桌旁。 曲静凉见状,不得不停下手上动作,不情不愿地挪到她对面,坐下:“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静贵人,方才浅浅关心则乱,一下慌了神,才信了你的说辞。” “什么叫才信了我的说辞,娘娘这话显得我像个江湖骗子。” 赵十越的指尖在桌上轻扣:“你毫无办法,何不昨夜就走?又为何今日在我问你能否医治时,气急败坏觉得我小瞧了你?” 曲静凉眼神闪躲,结巴道:“昨夜我太累了,想休息一日再走。况且,我……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讨厌他人小瞧我。” “不对。”赵十越步步紧逼,“目前战事一触即发,大辉的双鱼居难道是能让静贵人安睡之所?况且,今日你的反应明显是下意识说出了真心话。” “皇后娘娘,从前在永州,我好歹也曾为你治病。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真是狼心狗肺!当真是不要管你的好!”曲静凉的小脸皱作一团,十分委屈。 赵十越见她如此反应,心下安定七八分,给她斟了盏热茶,态度放软道:“我为人哪有你口中这般不堪。只是静贵人,医者仁心,你难道忍心看着两国战乱,尸横遍野吗?” 曲静 凉接过茶盏,却不饮一口,只道:“娘娘休要给我安这么大顶帽子。两国之争,哪是我一个小女子能左右战局的,我只需尽好医者本分,行医救人便不负本心。” “静贵人,止戈,何尝不是救人?” 曲静凉默然良久,却就是不肯松口。 赵十越见状,又凑她近了些,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的样子:“那日在永州城,你未说错,我确有腿疾。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静贵人的法眼。” 曲静凉闻言,眉间露出些喜色,扬起下巴:“我就说嘛,你的脉象,我不可能诊错。” 赵十越眼看时机已到,起身,踏至曲静凉身前,弯下身子,跪地,双手平置于胸前,行了大礼。 曲静凉见她这架势,霎时一跃而起,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便要将人往上拖,惊慌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娘娘这般,别折了我的寿。” 赵十越虽称不上武艺高强,但总归是比曲静凉有力的多,任她再怎么使劲,她自岿然不动:“静贵人,青出于蓝,药王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做到。” 曲静凉一愣,迟疑道:“你觉得,我能做得和我爹一样?” “当然!”赵十越毫不犹豫,嗓音盖过窗外缠绵的雨声,“我觉得,你甚至能比他做得更优秀!” 曲静凉鼻头一酸,忙又坐了下去,别过头,生硬道:“你先坐好,我们再谈。” 赵十越这才起身,坐回原处,试探道:“静贵人这是同意了?”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断丝花之毒唯有无根草方能解除。” “无根草?” 曲静凉点点头:“相传,无根草生于伏龙雪山山巅的栖灵寺中,由圆莫法师照看。无根草配以中毒者之血为药引,经山巅雪七日熬煮,方可练成断丝花的解药,还可助中毒者功力大涨,延年益寿。” “若有这般良效,可再好不过。”赵十越欣喜中掺了点疑惑,“静贵人,既有解法,你又为何不肯答应下来?” “其一,无根草并非仅为断丝花的解药,其珍贵处在于可解世界万种毒,乃医界奇珍异宝之首。多少人曾踏上求药之路,均无一人生还。其二,无根草本为剧毒之草,若和中毒者的血液配比有误,解药喝下去,便是断肠药。这个风险,你们可能承受?” 104. 顺平城 赵十越垂眸,只略微思索片刻,当即起身道:“多谢静贵人指点迷津,烦请静贵人稍后,我同浅浅商议一番。” 曲静凉摇摇头,自暴自弃道:“我与你同去。” 院内凤凰树下,虞星浅正襟危坐,不自觉咬紧下唇。 赵十越快步落座,抢先道:“浅浅,方才静贵人已对我详细讲解了断丝花的解法。只需在雪山巅寻得一种草药即可。所幸此草药易得,你不必忧心。我的武功最为高强,我去即可。云舒留在双鱼居,保护你们。” 曲静凉闻言,心中千言万语,嘴上却体贴地没戳穿皇后娘娘的谎言。 “只是这草药需以应迟之血为药引,配山巅雪炼制七日后才可得解药。可若草药与应迟之血的配比有误,他一但喝下,即刻身亡。” 虞星浅瞳孔瞬间放大,重复道:“即刻?身亡?” 曲静凉肯定道:“没错。” 虞星浅又问:“曲姑娘,你配比成功的机会?” “不到一成。” 曲静凉的声音很轻,可在虞星浅听来,当真乃平地一声惊雷。她这些年来引以为傲的成熟心智在此刻摇摇欲坠。 一朵被雨打过的凤凰花,飘飘然落于裙边,是应迟最喜欢的花。 “不医了。” 虞星浅仿佛灵魂抽离,冷眼旁观着自己吐出这三个字。 · 赵十越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默然趴了好一会儿。 “皇后娘娘瞧什么呢?”曲静凉好奇,也凑近身子,和赵十越挨在一起往外望。 “即将回大庆,趁此机会,多瞧瞧异国他乡之景。” “大辉冬季漫长,四月,是它春日的开端。”虞星浅端坐于位,语调悠扬,“也是这个国家最美的季节。” 残冬的最后一缕寒气被春风撕碎,冻土深处传来冰裂的细响,银月草原在四月的阳光下舒展筋脉。格桑花成海盛放,无数娇嫩的花瓣攒在一起,汇成一条流动的、斑斓的河流。 抬头,是又高又远的蓝天,像一整块巨大的、刚被雪水洗过的琉璃,从头顶一直铺展到目光穷尽的天边。 “的确很美。”赵十越浅笑,“充满旺盛的生机。” 虞星浅也往外望,好似欲将眼前美景刻进肺腑,她眸色暗了暗,低声道:“前面就是顺平城了。” “顺平城?”曲静凉问道,“就是当年虞……” “不错。”虞星浅接过她的话,手指掐着掌心,“就是我父亲屠杀的那座城。” 赵十越担忧道:“浅浅,你可曾去过顺平城?” 虞星浅脸色煞白,摇摇头:“我不配去,也不敢去。” 曲静凉轻叹口气,劝道:“虞姑娘,作为医者,我还是奉劝一句:人若想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需心绪平稳。你若长期多思多虑,难免抑郁成疾,如何实现心中抱负?” 赵十越握住虞星浅的手,问:“浅浅,过了顺平城还有多久可达大庆地界?” “不过两日。” “不必再多送我和静贵人,你若挂念应迟,同云舒先行回去罢。我在永州城学会不少本事,驾车速度不会比云舒慢。” 虞星浅一眼识破她心中所想:“你想进顺平城?” 赵十越一愣:“不错。” 虞星浅回握住她,语气坚定:“我绝不会先行返回。此次离开一路太过顺利,我心下实在不安。按道理,应疏怎可能放任你们回到大辉?” “什么?哎哟!”曲静凉闻言,激动跃起,不小心碰到头,又跌跌撞撞地坐下,“你是说应疏知道我同皇后娘娘的行踪?” “当然。”虞星浅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兄长在,必不会让你们有所损伤。” 曲静凉泄气道:“皇后娘娘,别去顺平城了,直接回大庆吧。我害怕。” 赵十越细细盘算起来:浅浅不忍拿应迟的性命做赌注,大辉的主政之位势必要落在应疏手里,如今形势下,多留反而容易生出事端,还是早早回到大庆,同顾铮商议战局方为上策。 她瞧着曲静凉皱皱巴巴的小脸,心下不忍,答应道:“别怕,静贵人,我答应过会护住你。你若不想去顺平城,我们便不去了,直接回大庆。” 曲静凉心中大喜,将头倚于她肩上,软声道:“皇后娘娘你人真好,回去臣妾好好给您医医腿。” 赵十越失笑配合:“好,静贵人真是仁医。” “吁——”一路稳步前行的马车却在此时忽然停住,车内三人未设防,皆一个趔趄。 虞星浅蹙眉,唤道:“云舒,发生何事?” “公主,您兄长来信。”云舒弯腰进入,手上拿着虞青玉专属信鸽送来的信。 赵十越观察着虞星浅的神色,关切道:“可是有 何大变故?” 虞星浅收紧信纸,眼神迷惘:“兄长说,应疏要效仿六年前辉王的举动,于四月初七,在顺平城的灵潭处,烧死杨奇以祭顺平城亡灵。” 四月初七,明日。 赵十越闻言,一把夺过信纸,又仔仔细细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到字迹模糊,最后信纸上只出现张巧儿乞求的双眼。 一双绝望的、歇斯底里的、母亲的双眼。 她不禁打个寒颤。 曲静凉见二人失魂落魄,又掀开帘子瞅了瞅广阔无垠的草原,认命地轻叹口气:“皇后娘娘,别纠结,不就是去顺平城吗?也没多大的事,我可不害怕。” 赵十越俯身拥住她,她真是天底下最心软的小神医:“静贵人,多谢、多谢。” 虞星浅也不再犹豫,当机立断道:“云舒,速去顺平城。” “是。” · 七年前,顺平城曾是一片血与火的炼狱。如今,春日再次降临,城里城外,生机勃勃,一片祥和。 曾经被战火撕裂的城墙,豁口依然可见,像一道陈年伤疤。但这道疤上,如今爬满青翠的藤蔓,开出星星点点的野花,顽强的生命为它披上新衣。阳光暖暖地撒在修补过的黄土城墙上,泛着柔和的光。 赵十越一行的马车缓步向前…… 走进城里,街道拓宽,铺着新压实的土石。车轮声、马蹄声、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是城市跳动的脉搏。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格外响亮。旁边新开的酒肆门口,木招牌被擦得锃亮,依稀能看出旧木料上一道深深的箭痕,店主却不在意,在上面挂了一串红辣椒。 城中心,原本的废墟上,立起一座崭新的白石祭坛。祭坛中央,一根高大的星纹石柱在阳光下闪烁,仿佛汇聚天地光芒。几个孩子正绕着祭坛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广场上回荡。他们的小皮靴踏过祭坛基座里几根特意保留的、焦黑的旧梁木——那是过去的见证,更是新生的根基。 放眼望去,人声鼎沸。晾衣绳上,挂着刚染好的靛蓝布匹和鲜艳的红绒线,随风轻摆。女人们坐在家门口,一边缝补着衣裳,发辫间新磨的骨簪闪着温润的光,一边聊着家常。 四人找了家名为“祈愿”的客栈住下,默默观察着这座城。 赵十越不解道:“浅浅,这顺平城为何如此模样?同我想象中大不一样。” 105. 静语斋劫囚 虞星浅摇摇头:“我亦是第一次踏足此地,想象中该是满目疮痍,百废俱兴。可如今看来,这座城好像一直被人爱着,长出了血肉。” 曲静凉四下打量一番:“我瞧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不似经历屠城之变。事出反常,必有妖。唉,我更怕了。” 赵十越忙拍拍她的背,安抚道:“无妨,兵来将挡,都会好的。浅浅,青玉哥哥在信中未点明杨奇被关之所。依你在大辉的经验,可有猜想?” 虞星浅抬眸,同云舒对视一眼,沉声道:“若应疏当真想复刻六年前的暴行。必将杨奇关至当年那个孩子同一场所,静语斋。” 静语斋…… 转眼及至傍晚,顺平城的黄昏,夕阳像一块熔化的金子,缓慢地流淌在新建的屋脊和晾晒的蓝布上。 赵十越独自外出散心,落日余晖将她的影子拉长。街道上的人们正在收拾摊点,热热闹闹的交谈声,为平凡的一天落下帷幕。 太过美好,像一座普通的,未曾受过伤害的城市。 赵十越步至街中央,神情恍惚,极致的割裂感使她失去了方向,不知此时该如何是好,才能保住眼前场景。 “嘿,外乡人,你在想什么?” 外乡人?是在叫她?赵十越回神。 僻静小巷的转角,一株老榆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底下,一老妇人躺在旧摇椅里,安静得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 这老妇人极瘦。裹在身上的粗布旧衣空空荡荡,勾勒不出多少身体的轮廓,只让人感觉那副骨架支撑着生命的余烬。她的头发几乎全白,被夕阳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脖颈上如刀刻的皱纹。 “这位夫人,您在唤我?” “不错,你要去哪儿?” “我想去之地,夫人可为我指路?” “当然。就看小姐敢不敢走老身所指。” 一只老猫不知何时踱过来,蹭了蹭摇椅的腿,轻轻跃上老妇人膝头,蜷缩起来。 赵十越轻笑:“相逢自是有缘,还望夫人指条明路。” 那妇人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抚摸着猫的脊背。她嘴角噙了丝欣赏的意味:“你只需往西,一直走,约莫三炷香的时辰,便能至你心中所想之地。” 赵十越顺着往西眺望,暮色西沉,前路看不真切。她拱拱手:“多谢夫人。” “去吧,异国他乡,步步惊心。外乡人,祝愿勇气为你带来好运。” 夕阳最后的余烬涂抹在静语斋高耸的石墙上,将墙体染成一种近乎铁锈的暗红色。 墙下唯一的入口,是一扇沉重的生铁大门。门板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几个碗口大的铆钉,冰冷地凸起,像怪兽的骨节。 门旁左右各立着一名守卫。他们身着深灰色的、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的制服,脸上覆着黄铜面具,只露出两双空洞麻木的眼。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他们的身影迅速隐没在墙根浓重的阴影里,只剩下面具上两点微弱反光,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兽瞳。 静语斋周围极其空旷,刻意清理出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硬土地面。任何试图从远处靠近的人或物,在这片毫无遮蔽的死亡地带上,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暴露无遗。 随着黑暗彻底笼罩,静语斋内部却没有透出任何灯火,似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其高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哨位。 赵十越隐在远处一片稀疏灌木的阴影中,身体绷紧如满弓。她望着那座在夜色中似巨大墓碑的静语斋:此地,绝非轻易可破的囚笼。营救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之上。 月光位置悄然变换,她侧首望向北方,一点点微弱的红光正点亮夜色,原本陷入沉睡的城市逐渐人声鼎沸。 “灵潭处走水了,快!快去救火!” “救火!救火!快起来!去灵潭!” 层出不穷的叫喊声划破夜空,纷乱的步伐集中向灵潭而去,北方的红将夜色燃个通亮! 静语斋门前恍若石化的守卫也向着北方微微抬首,面具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他们几乎是立即摒弃自身任务,拼了命地往着火方向跑去。 赵十越盯着紧闭的大门,扶上腰间的寒星:就是现在! 她若惊鸿点地,身轻如燕地往外一窜,却被人一把将嘴捂住,拦腰抱回灌木后。 何人! 电光火石间,赵十越来不及细想,她只有今夜的机会救下杨奇,没时间再犹豫。她右手抽出寒星,使尽毕生武学,毫不犹豫向来人的腹部刺去。却被身后之人扭住手腕,轻巧卸力,将寒星稳稳插回她的腰间。 赵十越急火攻心,垫起左足,又欲背身踢去。 “别动,皇后。” 她原本快要崩坏的身躯,尽数卸力,疲惫地长舒口气。 是顾铮。 夜风穿耳过,北边明月 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顺平城救火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她安然躺于他怀中。 飞过几处人家,稳稳落于一屋顶处。 她直起身子,歪头,看向他。 “皇后怎的这般盯着朕?” 赵十越笑:“多日不见,臣妾甚是想念。” 顾铮也笑:“朕对皇后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十越不自觉地咬紧下唇,狐狸眼中带着点决绝:“我知道我擅自来到大辉,你不会原谅我。” 顾铮点头:“的确。皇后又一次弃朕而去,难道该被原谅?” …… 赵十越无言,愤愤地将头转向一边,不去看他。 顾铮盯着她白皙精巧的下巴,问:“你不急着冲进静语斋救杨奇了?” “陛下亲临顺平城,杨奇的性命哪里还需臣妾操心?”赵十越没好气道。 “你在不高兴。” “我没有。” 气氛陷入僵局,与现下乱作一团的顺平城形成鲜明对比。 赵十越觉得此时和顾铮僵持甚是滑稽,起身欲走,眼下却突现异物。 一个又大又圆的、粉嘟嘟的桃子。 季北桃? 用美食诱惑她? 没门儿! “新鲜摘的,甜。” 好吧,那她还是勉强尝尝。 “你放的火?”顾铮问。 “我命浅浅的侍女放的。” 顾铮瞧着赵十越因满足而鼓起的腮帮子,夸赞道:“你很聪明,知道顺平城百姓最在乎的神圣之地,便是灵潭。一把火烧下去,就连静语斋的侍卫都被烧乱了心。” 赵十越咽下最后一口多汁的蜜桃:“陛下谬赞。你方才阻拦我进静语斋,可是已派人去将杨奇营救出来了?” 顾铮否认:“没有。” “没有?”赵十越退后两步,眉头紧蹙,“此时若不救人,待到明日,在顺平城百姓的见证下,杨奇绝不可能再有逃生机会。” 顾铮拉住她的手,又将她带至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解下披风,为她披上:“静语斋重兵把守,哪怕有人中调虎离山之计,你也救不出杨奇。” 赵十越并不赞同,反驳道:“凡事未做先怯,何谈成功?若进了静语斋,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自当全力一搏。” 漆黑夜色,天边火光正盛,倒是将她的脸衬得如火焰般昂扬。 106. 灵潭行刑 顾铮如墨的眸子眼含笑意:“与人作战,弄清敌意为首。应疏本欲以杨奇之命逼我就范,将空山城给他,为其立储造势。可若我毫不在意,他又该如何是好?” 赵十越点点头,若有所思:“应疏迫切想得到太子之位,既然无法拿下空山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杨奇,以获民心,为后续夺嫡铺路。就算杨奇死了……” “就算杨奇死了……”顾铮接过话头,补充道,“你还在大辉,他依然有威胁我的筹码。” 赵十越默然:的确,她和虞星浅的行踪该是早已暴露,应疏迟迟未动手,一是虞青玉在,二是仅她们二人也翻不起浪来,即使能在大辉自由行动,终归是他的笼中鸟。 “可这应疏当真是个实实在在的蠢货。” 赵十越见火光微熄,夜风愈凉,往身边温暖处靠了靠,同顾铮贴近了些,好奇道:“何出此言?” “我会因你而再三思索,受制于人。可杨初京和张巧儿不会,整个空山城数十万军队不会,他远远低估了父母之爱。若他明日当真将杨奇活活烧死,杨初京必会违抗圣命,擅自出兵,替子报仇。” “阿铮……”赵十越揽住顾铮的脖子,摇头,“别走到这一步,救救这个孩子。” 顾铮深深地望着她,夜色中心上人悲天悯人的双眼越发动人,安抚道:“他不会死,明日自会有人出手相助。我不会在大辉久留,今夜只再问你最后一句,是否同我归家?” 归家? 若此时同顾铮回去,留得应疏坐上太子之位,应迟该如何?虞氏兄妹该如何? 她摇摇头:“我不回去。” 北面灵潭之火已熄,夜色愈沉,众人归位。 “好。”答案尽在意料内,他没再多劝,只牵起爱人的手,温柔抚过鬓边秀发,放低嗓音:“我送你回客栈。” · 房间内曲静凉服了些安神之物,已早早睡去。 虞星浅和云舒见赵十越开门,急忙迎了上来,关切道:“如何,可顺利救下了那孩子?” “没有,他不会有事。” “十越,你莫非是因为相信兄长而作此判断?”虞星浅担忧道,“可兄长在大辉毕竟独木难支,怕是难以成事。” “不是因为青玉哥哥。” 虞星浅疑道:“那你为何如此笃定?今夜之事有何转机?” “没有。”赵十越顿了顿,饮下一口热茶,试图平息方才因顾铮而悸动的心跳,“转机在明日。” 灵潭——顺平城的圣地。 其位于城北一处天然凹陷的谷地,四面被陡峭的青黑色火山岩壁环抱,投下浓重阴影。谷地唯一的入口狭窄而隐蔽,此刻已被应疏的人马牢牢把守。 潭水本身,是这片肃杀中唯一的光源与灵性所在。水面异常平静,像一块巨大而深邃的墨绿色琉璃。潭水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游动、明灭,如同沉入水底的星子,散发着神秘古老的气息。 据说那是死去的顺平城人民的亡魂。 此刻潭畔的景象,却将这圣洁之景撕开了一道血腥裂口。 灵潭边,冰冷的火山岩地面上,一个用新劈松木搭建的巨大柴堆突兀矗立。柴堆架得很高,顶端甚至高过了潭边的几块低矮岩石。木柴之间绑缚着一瘦小身影。 是四岁的杨奇。 柴堆周围被刻意泼洒了一圈暗红色液体,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道令人作呕的屏障。 十几名身着深褐色、绣着狰狞兽纹皮甲的壮汉,如同石雕般肃立在柴堆四周。他们手持燃烧的松明火把,跳跃的火焰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射在冰冷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潭水里,如同群魔乱舞。 应疏身着华服,站在离柴堆稍远的一块形似鹰喙的黑色巨岩上。虞青玉立于他身后两步,常年笔直的身躯微微弯曲,似松柏被风雪压弯了腰。 春风刮过山谷,带来松木燃烧的噼啪声、火把的猎猎声,以及那圈血痕散发出的腥甜气息,吹来死亡预兆。 灵潭四周早已挤满了顺平城人民,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杨奇,好奇的、愤恨的、残忍的目光。 柴堆架上的小孩儿发出凄厉的叫喊声,划破灵潭上空,似雏鸟悲鸣。 赵十越一行人身着当地服饰混迹入人群中,堪堪与旁人保持着距离。 “这应疏当真狠毒,竟要将一个无辜孩童活活烧死。”曲静凉压低嗓音愤愤道。 虞星浅望向台上的应疏,眯了眯眼。 赵十越瞧见她的神态,问:“浅浅,你在望什么?” “ 我在想……”她顿了顿,语调遗憾,“从前做公主时,父亲曾命天下第一的弓箭手传授兄长射术,若我当时也肯学习一二,如今必要将箭尖对准应疏的头颅。” 赵十越点点头,冷冽开口:“的确,将无辜孩童的血肉作为政绩勋章的人,不配为王。” 曲静凉急道:“此刻该如何是好,应疏就快要发令。” 话音刚落,应疏又往灵潭中心踱了几步,环视一周,朗声道:“众位顺平城的兄弟姐妹,大家先静一静,听本殿一言。” 四周议论声渐熄,每个人将目光从杨奇转移到他身上。 场面变得寂静,杨奇见此情状,哭喊得更是大声:“放开我!放开我!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回家……回家……呜呜……”长时间歇斯底里的叫喊让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不堪,仿佛石子磨烂喉管。 “坏人?”应疏闻言,嘴角扬起诡异的笑,“大家听听,这个小孽畜说我们,是坏人?” 他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火把,展臂高呼:“青和十年,虞乾弑杀!师出无名!命空山城城主杨初京对我顺平城十余万百姓屠杀殆尽!皑皑白骨皆埋于此地,后得上天垂怜,顺平城万里飘雪,足足三月,春风化雪后,初现灵潭。潭中荡起的每一条波纹,都是亡者在哭泣。” 赵十越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应疏的话语太具煽动性,四周的人群发出痛苦的抽泣,而他的演讲还在继续。 “现场的各位都是亡灵们的亲眷,你们因各种各样的巧合没在城内,在幸运之神的庇佑下逃过一劫。这些年来,举全家之力重铸这座城市的昔日荣光。虞乾虽死,可那杨初京还是稳坐空山城城主之位!我们的家人于灵潭之下如何瞑目!你们如何安寝!” 强烈大风突至,带着昨夜大火后烧焦的气味,将灵潭深处的水卷起巨浪。 是亡灵在呻吟。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低哑的抽泣声抑制不住地逐渐放大,断断续续响起呐喊:“报仇!我要报仇!” 应疏眼底闪烁志在必得的光,继续道:“当年父皇为了祭奠亡灵,将杨初京刚刚出生三日的儿子于灵潭处斩首,以鲜血抚慰潭水。可是不够,还远远不够。我应疏身为大辉皇室的长子,大辉每一位人民的身家性命,在我心中绝不容人践踏!昨夜的大火,便是灵潭给我的指引!” 107. 扶菁王后 赵十越眉间一跳,未料纵火一事竟被应疏歪曲利用。 四周议论声又起。 “怪不得昨夜突发大火,原来是我们的亲人在怒吼。” “烧死!烧死那个小孩儿!灵潭下的亡魂才能得以安息。” …… 太熟悉了,这个场景。 赵十越像是回到永州城公开审判那日,百姓偏听偏信,随风摇摆,只做眼前判断。 这世间,最易被利用的,便是人心。 应疏举着火把,一步一步,逼近待燃的松木架,眼神死死定在杨奇身上,语调激昂:“本殿深知,好男儿不该以妇孺之命作为要挟。可是!如今为了灵潭下数十万的亡魂,我应疏,愿做那人人唾弃的恶鬼!以杨奇之血,祭我顺平城亡灵!我与空山城不死不休!我与大庆不死不休!” “烧死他!烧死他!”百姓心中的怒火被彻底引爆,此起彼伏的怒骂声不绝于耳,而柴火堆上的杨奇早已筋疲力尽,稚嫩的小脸布满泪痕,喊不出半个字来。 曲静凉瞳孔不断放大,她这一生都在行医救人,从未在眼前见过杀人之事,她想努力装作稳重,可嗓音止不住地颤抖:“皇后,皇后,快呀,救救这孩子,他只有四岁,快救救他。周围的人想生吞了他!” 虞星浅也望向赵十越,不自觉捏紧好友的手臂:“十越,转机呢?转机在哪里?” 赵十越的呼吸变得急促,顾铮说过,会有转机的,转机就在今日。 顾铮绝不会骗她。 可应疏的步伐越来越近,死神的手腕已扼住杨奇脆弱的咽喉。 怎么办?怎么办? 赵十越心中思绪纷飞,等不及转机了,她只有站出来,以大庆皇后的身份站出来,逼迫应疏,若敢烧死杨奇,便自决于当场,让应疏手中再无可以威胁顾铮的底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赵十越深吸一口气,正欲一跃而起,飞身夺过火把之际,忽觉自己的右手被一只冰凉且沧桑的手稳稳拉住。 她错愕回头,是昨日黄昏下的老妇人。 那妇人气定神闲地笑笑,面色慈祥:“外乡人,你准备亲自出马去营救那个小屁孩儿吗?” 人间再多磨难冲突,春风依旧拂面过。 赵十越鬓边发丝轻动,她忽然冷静下来,这就是顾铮口中的转机。 “不,我在等您救他。” 老妇人挑挑眉,笑道:“聪明人。”她放开赵十越的手,腾身而起,足尖轻点灵潭水,稳稳落于松木架前,简单拱拱手,唤道:“大皇子。” 虞青玉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微微蹙眉,而应疏面色一沉,不咸不淡地应道:“谢夫人。” 老妇人礼貌微笑,步子却未挪动半分。 “谢夫人挡于杨奇身前是何意?” 老妇人上上下下打量起应疏,语调夸张:“大皇子要活活烧死一个孩子又是何意?” “本殿是要用他的血来祭奠顺平城的数十万亡魂。谢夫人不会想多加阻拦吧?” 老妇人摇摇头:“当年,我儿谢威率众将死守顺平城,折损了虞乾近七成兵力,这才得以阻止虞乾继续进攻大辉。顺平城的亡魂该如何祭奠,老身觉得,该是由我谢持玉说了算吧。” 应疏从嗓子里挤出话来:“那谢夫人,认为如何是好?” 谢持玉拍拍衣袖上沾染的尘埃,微笑道:“把这小屁孩儿松绑,放回去。” 虞青玉适时往前一步,微微挡于应疏身前,怒道:“谢夫人,大皇子一言一行代表着大辉王室,您这般行径,置天家颜面于何地?” 赵十越闻言,嘴角微翘,尽力压住笑颜,青玉哥哥这招妙呀。 谢持玉只平静无波地平视着应疏,不肯退让分毫。 现场气氛果真如赵十越所料,刚刚还被怒火裹挟着的众人,此刻却齐齐调转矛头,对向顾铮。 “大皇子是在借着身份压我们谢夫人吗!” “皇子怎可这般仗势欺人!” “我们顺平城子民只听谢夫人的,只听符……” 符? 符什么? 周围人声太过嘈杂,赵十越听不清他们的叫嚣。 应疏快要挂不住脸上的假面,手中火把依旧高举于空,不肯退让。 “唉……”谢持玉轻叹口气,好言劝道,“大皇子,方才慕丞所言差矣。老身正是在乎大辉王室的颜面,才多加阻拦。杨初京奉虞乾之命屠我空山城不假,可天命难违,那也并非他本意。” “当年他冒着违背圣意的风险,将十岁以下的幼儿,全部装进箱中,保住顺平城孩子们的性命。杨初京即便有错,可当年那个襁褓中婴儿的鲜血已经祭奠了灵潭,不 应再残杀他的次子。大皇子,不要低估父母对子女之爱。” 应疏冷笑道:“看来谢夫人是决意违背本殿的意思了?” “老身不敢。顺平城从当年的一片废墟走至今日,春意融融,繁花盛开,皆因王后之恩。” 应疏抓住火把的手青筋暴起,怒道:“王后乃本殿生母!” 谢持玉只笑着摇头:“顺平城,只听扶菁王后一人诏令。” 四周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一致的呐喊,他们举起双手,振臂高呼:“扶菁王后!扶菁王后!扶菁王后!” 赵十越诧异地瞪大双眸,这个在坊间流言中常年不得宠的王后,竟有这般坚若磐石的拥护。 扶菁王后四个字在灵潭上空长久回荡,虔诚的人们在呼唤心中的神灵。 虞青玉靠近应疏耳边,低声道:“殿下,顺平城情况特殊,不宜强力镇压,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吧。” 人群中每一声母后名讳的呼喊,都像打在应疏脸上重重的耳光,可他却毫无反抗之力。 静默半晌,应疏猛地将手中火把丢入灵潭中,刹那水花四溅。 “本殿对谢夫人及顺平城人民敬重有加,这杨奇之命今日我暂且留着,他日再行定夺。” “多谢大殿下。” · 穿过一道爬满新绿藤蔓的旧木门扉,赵十越一行人踏入谢持玉的庭院,脚步不由得放轻些许。 眼前景象,与院墙外顺平城重建的喧嚣截然不同,俨然是闹市中辟出的一方静谧蓬勃的春日桃源。 庭院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经年累月的用心。寻常又最富生机的花草,被谢持玉那双曾握过刀也抚过伤痛的手,打理得精神抖擞、错落有致。 脚下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石缝间挤满了毛茸茸的青苔和细小的蓝紫色堇菜,为小路镶上流动花边。 “谢夫人的庭院打理得真漂亮。”赵十越夸赞道。 “都是些不值钱的花草,随意摆弄下罢了。不然日子冗长,如何是好。” 赵十越跟在谢持玉身后,思忖半晌,开口道:“谢夫人可是自我们进城起,便一直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谢持玉爽朗一笑:“老身哪有那样的本事,是王后对几位姑娘甚是关心。” 虞星浅心头一跳,问:“扶菁王后难道就在附近?” 108. 入住谢府 谢持玉朝前方示意,答道:“不错,王后正在院内,等候诸位。” 院角一隅,几竿修竹挺拔青翠,掩映着一架繁茂的紫藤。紫藤花期已近尾声,仍有成串淡紫色的花穗垂挂下来,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甜香。藤架下,随意摆放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还搁着一个未完成的竹编小筐和一壶清茶。 一女子立于桌边,玉手轻摆,正欲斟茶。 她身形高挑,带着习武之人的挺拔与利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更显端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脸上那张覆盖了大半脸颊的银制面具。面具的线条简洁流畅,在边缘处錾刻着象征王权的星纹石纹路,冰冷的光泽映衬着她未被遮掩的肌肤。 面具遮不住她的双眼。那是一双极其明亮、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赵十越情不自禁地被扶菁吸引,这是一位如山岳般沉稳的王后。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快快请坐。” 赵十越一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坐下。 扶菁见状,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摆弄茶盏:“几位姑娘不必如此戒备,本宫若想做何不利之事,你们还能反抗不成。天南地北,相逢是缘。不如坐下,品茗交心,或许能交个朋友。” 赵十越稳稳心神,率先坐于扶菁王后正前方,示意虞、曲二人于她身侧坐下。 扶菁将面前的那盏清茶向赵十越推了推,莞尔一笑:“昭懿皇后,尝尝我们大辉最好的茶,碎雪红。” 赵十越此刻已并不讶异扶菁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举杯,轻啜一口,赞道:“多谢王后,果真是好茶。” 扶菁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开口道:“昭懿……日月昭昭,嘉言懿行,此封号足见大庆王朝帝后情深。本宫就不同了。” 曲静凉好奇道:“有何不同?” “本宫是大辉上百年来,唯一没有封号的王后。” 曲静凉被噎住。看来坊间传闻句句属实,辉王当真对王后敷衍至极。可这扶菁王后话里话外怎的听不出半分委屈之意,甚至,颇为自豪? 虞星浅盯着扶菁的一举一动,置于桌下的玉手收紧成拳,指甲深深嵌进皮肉中,一字一句道:“王后只因未得帝王宠爱,便要毒害他人之子,令皇子变痴儿?” 扶菁轻笑一声,没否认她的话,只道:“虞姑娘,凡事追究往日之错又能如何?即便你恨毒了本宫,此刻,你们三人加上那隐于暗处的姑娘,可能动我分毫?” 没有任何刻意的辱骂,但虞星浅生生感觉到了扶菁话里话外的蔑视。她此刻只是一只蝼蚁。哪怕毒害心上人的仇人近在眼前,她也束手无策。 真是可笑。 赵十越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在桌下伸出手握住虞星浅冰凉的指尖。心下暗惊,扶菁竟连云舒的存在都了如指掌,此人城府当真深不可测,可如今她们势单力薄,只得先探清想法再说。“王后言重了。本宫还得感谢王后救下杨奇,足见王后心善。” “本宫担不起这份感谢,毕竟杨奇还是在我儿手中。小疏的性子想必大家也有所了解,保不得哪日这孩子便一命呜呼,去阴曹地府里同他兄长一起做了早死鬼。” 赵十越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不知王后今日设宴究竟是何意?” 银质面具在阳光折射下映出冷冷的光,扶菁和善一笑:“本宫与嘉越帝有所约定,要将昭懿皇后分毫不差地送回大庆。” “应疏的人马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宫的动向,他会让本宫顺利返回故土?” 春风拂过,紫藤花簌簌作响,几片淡紫色花瓣流光溢彩地沾于扶菁肩头,她不甚在意地拾起一片,于手心把玩:“昭懿皇后不必多虑,我儿的那点把戏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他的那些人马,费不了阿殷一根手指。你在哪,在做什么,能传到小疏耳中的,皆由本宫说了算。” 阿殷,竟连传说中只听辉王号令的阿殷也是扶菁王后的人? 扶菁见赵十越一行人面色愈发沉重,觉得这三位姑娘实在可爱,轻快道:“上午火烧杨奇一事,想必已耗尽了在座贵客的心力,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诸位就在持玉的府中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便安心回大庆吧。” “对了。”她起身正欲离去时,又回头盯着虞星浅笑道,“虞姑娘,我若是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这辈子做个痴儿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活着,是吧?” 虞星浅若是会武功,此刻定顾不得许多,只想同扶菁拼个你死我活! 应迟就是这般长大,在满是痴儿的嘲笑声中长大。他 从未享受过皇子的荣光,只有数不尽的鄙夷与谩骂。 “诸位别看了。”谢持玉开口劝道,“王后已离开,我带诸位去厢房休息吧……” 待将虞、曲二人都安顿好后,谢持玉带赵十越去了为她准备的房间。 “皇后娘娘,您今夜便在此处歇息。老身先行告退。” “谢夫人留步。本宫有些疑惑,还望谢夫人指点迷津。” 谢持玉未进房内,只在门口处回了回头,望着赵十越。 “敢问扶菁王后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谢持玉一向镇定自若的神色,晦暗了几分,夹杂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愧疚:“王后仪容受损,乃是当年顺平城被屠时,孤身一人,救我所致。若是没有王后,我心已死,可能早已随着我儿去了。可是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谢持玉语调悠扬,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我若当真求死,我儿在九泉之下定会难以安息。顺平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之时,最不需要的便是懦夫。我该做的不是整日不停地流泪,而是站出来,带领顺平城幸存的人们,将对生活的眷恋与坚韧,一针一线、一花一木地,重新绣回这片土地上。” 赵十越闻言,仿佛拨开层层迷雾,终于将大辉的天看透了些。 这位扶菁王后,是脚下这片土地不可撼动的脊梁。 · 夜色渐浓,赵十越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钻进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静贵人。” “啊!”曲静凉被吓一跳,回身怒目相视,“你突然出言,吓我做甚。” 赵十越当真觉得冤枉:“我一直坐于此处,是你方才没看见。” 曲静凉觉得赵十越言之有理,没再多怪,也坐了下来,喝了口茶,稳稳心神。 “静贵人不是一向最重养身,怎的这个点还不安寝?” “唉——”曲静凉长长地叹口气,语气怨怼,“还不都是怪你。” 赵十越更是摸不着头脑,同步啄了一口清茶,小心翼翼道:“可是我平日里有何无心之失?” 曲静凉越想越气,怪罪道:“都怪你强迫我从清水镇至此地!我若不至此处,又怎会整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神!人的情绪若不好,身体就不会好!” 109. 一碗安神汤 赵十越无奈道:“此事确实是我不对,可明日我们就要回大庆了。回去之后,我再寻法子好好向静贵人赔不是。” 曲静凉半晌没答话,两只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小脸皱成一团。 赵十越这么多年来只对哄顾铮颇具心得,可如何去哄一个女娇娥,倒真是让她犯了难,试探道:“静贵人可是对我所言不太满意?” 曲静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手中清茶尽数灌入喉中,气势仿若烈酒入喉。她胡乱地抹了抹嘴边茶渍,别扭道:“应迟之病,你若能取得无根草,我便暂且愿意留在大辉一试。” 赵十越未曾想曲静凉竟一反常态,主动愿意在大辉多待些时日,目瞪口呆在当场,好一会儿没答话。 曲静凉见她一脸呆若木鸡,不耐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圣人,只是见不得小孩儿被欺负。何况,日后还可能会有更多因应疏而丧命的孩子和家庭。还有,你别穿黑白配色的衣服,我觉得不好看。” 赵十越长期笼罩于心间的乌云与压力,突然被曲静凉四两拨千斤地撕开一道口子,涌入了勃勃春光。 她几乎控制不住地鼻尖发酸,眼前浮上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这神态又让曲静凉慌了神,结结巴巴道:“别用你那双狐狸眼这么肉麻地看着我。我,我只奉劝你一句,那伏龙雪山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你最好别自己独自前行。” 赵十越未做正面回应,倾身,柔柔抱住她。“静贵人,你当真,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医者。多谢、多谢。” 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拥抱,在异国他乡清冷的月光里,两株离枝的花藤在风中缠绕成新的茎根。 ·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今夜客人还真多。赵十越心想,开口道:“请进。” 云舒端着一碗热汤缓步走入:“娘娘,您近来心神俱疲,饮一碗安神汤更宜入眠。” 这碗汤盛在素白瓷盏中,呈现出温润柔和的琥珀色,赵十越用勺子轻轻搅拌,随口道:“云舒,浅浅在大辉这些年都是你伴于身侧。以你对她的了解,今日在扶菁王后的有意刺激下,她可会转变念头,继续医治应迟?” 云舒敛了眉,谨慎道:“属下认为,会。” 赵十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神汤荡出圈圈涟漪:“上次我对她讲,无根草只是在一座普通雪山上,想来她也不会相信。浅浅若做了一个决定,必会马上开始动作。照我所想,她应当明日一早便会独自前往伏龙雪山,让你护送我与静贵人回大庆。” “娘娘英明,属下不敢有所欺瞒,方才,公主的确是这样交代的。” 桌上的汤放置了好一会儿,早已没了腾腾热气。 云舒催促道:“娘娘,汤凉了就不好了,还是先速速饮下。” 赵十越却忽然抬高手腕,松开勺柄,勺子“叮咚”一声撞击在盏边,她饶有兴趣地开口:“顾铮命你在汤内撒了多少熟睡的药粉,我喝下去不会直接昏睡过去,醒来就在大庆皇宫了吧?” 云舒作为死士万年不变的神色忽现裂痕,急忙跪下,俯首道:“娘娘息怒。娘娘是从何时……” “你先起来,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赵十越神色如常,语气平静,“我太了解顾铮了,他竟然会默许我继续待在大辉,这就说明我的安危在他掌控范围内。自我到大辉开始,你便时时注意我的动向,灵潭纵火一事,你更是没有待浅浅首肯,便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好像,你不是她的死士,而是我的。” 云舒暗暗心惊,未料自己的心思早已尽数暴露。 “娘娘慧眼。属下不该欺瞒娘娘。” “无妨。想必我收到浅浅的信件,偷偷在张天的帮助下离开空山城也都在顾铮意料之中。他在试探,我是否真的会又一次离开。” “……”云舒张嘴想替顾铮解释些什么,可死士只懂杀人,不通男女之情,实在不知如何言语,复又将嘴闭上。 夜风凄凉,赵十越苦笑。 “我同顾铮早已离心,彼此间全是试探怀疑,连寻常夫妻间的坦诚相待都难以做到。这药我不会喝的,浅浅不会武功,我断不会让她独上伏龙雪山。你将这汤,端给她。” 云舒立于她身前,步子未动分毫。 赵十越皱眉:“云舒,你不肯?” “娘娘,属下本是个任人欺凌的孤女,幸得陛下所救,授以武功,取名云舒。意为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她顿了顿,睫毛遮住黑白分明的瞳仁,让人看不清内里的情绪,“属下这条命都是陛下给的 ,属下该以命效忠陛下。可是,在大辉的这些年,公主,待我极好。” 赵十越的目光死死钉在云舒脸上。 不可置信,死士竟也有情? 云舒深吸一口气,又将腰弯了弯,藏住瘦削的脸:“属下不知道什么是家,可公主,好像,是我的家人了。” “所以,这只是一碗,普通的安神汤。属下,愧对陛下!” 窗户吹开,灌进了些冷风,庭院内树影婆娑,竹叶沙沙作响。死士低着头,懊悔自己竟然有了常人的感情。 再精密的谋算,都会被情意钻进百密一疏的空子,哪怕是算无遗策的顾铮。 赵十越长出一口气,起身,将云舒的身子扶正,一字一句道:“你无需愧疚,能为在乎之人生出反抗意识,这是好事,我为你高兴。你并非轻易违背顾铮,只是在浅浅的性命面前做出了艰难抉择。他们二人,都没有信错你。” 云舒一向清明坚定的双眸沾了点迷惘之色:“娘娘,属下不愿公主赴死,可同样不愿您身陷险境。请将取无根草的任务,交给属下!” 赵十越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医治应迟一事本就令浅浅神伤不已,你更应在旁护着她,小小的伏龙雪山算什么,我独自应对即可。” “可是娘娘……” “不必多言。”赵十越将那碗安神汤递到云舒手中,“把汤热一下,再将顾铮给你的药粉撒进去。” 虞星浅看着案上琥珀色的汤,疑道:“十越,这么晚你不睡,还来给我送汤做甚?” 赵十越狡黠一笑,挪过去紧挨着虞星浅坐,亲昵道:“我明日便要同静贵人回大辉了,舍不得你,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擅自做主借谢夫人的小厨房一用,愿公主一夜安眠。” 虞星浅失笑道:“有昭懿皇后亲自下厨,小女甚是荣幸。” “别光嘴上夸,快尝尝味道如何?”赵十越将碗递至虞星浅嘴边,盯着她一点点将安神汤尽数饮下。 “味道极好。” 赵十越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手艺。” 虞星浅深深望着她的笑颜,凑过去,额头轻抵:“十越,回去后,别老想着我们兄妹了。” 赵十越警觉道:“好好的,何故言此?” 110. 伏龙雪山 “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若是顾铮当真想对我们兄妹二人赶尽杀绝,我们绝无可能逃至大辉,苟活至今。想来一是因我母亲当年冲进火场救下顾铮,并以己之身,为帝后陪葬;二是因你之故。”虞星浅语调清苦,“我知你心中从来只他一人。爱人不易,莫要再因我们兄妹多生嫌隙了。” 赵十越喉间滚烫,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诉说,只得一遍遍低唤好友姓名:“浅浅……浅浅……” 虞星浅轻松一笑:“别这般黏人。以顾铮的本事,定能兵不血刃化解两国纷争。安心归家吧,十越。” 赵十越紧紧搂住她的肩,郑重允诺:“好,我明日便踏上归程。浅浅,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你今夜,只管好好睡上一觉。” “恩……”虞星浅的确忽觉困倦,眼前景象渐渐模糊…… 赵十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云舒正候于门外。 “娘娘,行装已准备齐全,您当真要连夜上路?” “不错,战事紧急,稍不留神便会生变。我即刻出发。” “娘娘……”云舒拽住她的手腕,“娘娘,属下送您。” 赵十越摇摇头,欲开口拒绝,却瞥见了云舒近乎乞求的眼光。 “娘娘,公主的药量需三日方能苏醒。三日,正好是伏龙雪山至顺平城来回的脚程。求您,允属下送您前往。” · 赵十越在山脚下抬头望,奇道:“我瞧着伏龙雪山并不算高,且此处并非极北苦寒之地。山尖怎会白雪皑皑,千年不化?” “娘娘,这便是伏龙雪山的神秘之处。相传其山巅的青云寺有天下至宝,无根草只是其中一件。青云寺千百年来皆由无象派的得道高僧看护,圆莫大师乃第二百七十九代传人。” 赵十越不愿多加耽搁,点点头:“机不可失,我这便上山去。” “等等……”云舒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提醒道:“娘娘,按正常速度推算,单纯上下山,两日即可,即便是取无根草耽搁一日,也只需三日。在伏龙雪山,若三日未能下山,便是长眠于此。属下只会在此等您三日,若……若等不到您,属下便即刻动身回双鱼居守着公主和静贵人。” 赵十越失笑:“三日又三日,你这般陪着我。若浅浅醒了发现真相,我不放心。” 云舒此番格外执着:“公主并非如娘娘所想般不堪重负。恳请娘娘,允属下在山下等您。” 赵十越看向云舒,无奈道:“也罢,我此去上了山,也管不得你是否等候。只是路途凶险,九死一生,若我真是长眠山中,还得麻烦云舒姑娘三件事。” 云舒深吸一口气:“娘娘请讲。” “一是每年替我传信至云落村,告知我的父母,我身体安□□活顺遂;二是告知虞氏兄妹,我不知如何面对顾铮,直接回了永州城,隐姓埋名度过余生;三是告知顾铮,我这辈子,爱的只有虞青玉。” “请你,永远保守我死去的秘密。” 已是暖春时节,可伏龙山巅的雪被风一吹,飘飘摇摇地打湿赵十越的肩头。 云舒心中怅然之感难以言说,单膝下地,郑重行礼:“娘娘洪福齐天,属下在此静候娘娘归来。” “多谢。”赵十越扭头,迎着刺眼的天光望了望辽阔无垠的蓝天,忽觉无比轻松,若孤鸿折翼处,只当天地同葬未归人。 · “咔嚓。” 空山城齐树堂内,顾铮正专心修剪着一株蓝紫色的鸢尾花。 “陛下当真是能文能武,既能用飞霜剑上阵杀敌,也能用小剪刀为爱人修花。” 一旁的杨初京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嘴角。 顾铮开口:“影子,不可言过。” “是,陛下。”影子顺从地闭了嘴,无所事事地往外张望,喜道,“陛下,看,白齐回来了。” 顾铮的眉梢眼角染上薄薄笑意:“皇后可入城了?” 白齐摇摇头,面色沉重:“陛下,杨奇已归。娘娘并未按计划归城。” 顾铮额角一跳,冷声道:“扶菁竟敢反悔?” “据传信,是娘娘,识破云舒的身份,将安神汤喂给了虞星浅。此刻,她已独自前往伏龙雪山山巅,云舒于山下等候。” 顾铮手中的银剪还悬在半空,刃尖映着鸢尾花优雅的蓝紫色。可当“伏龙雪山”四个字刺入耳中的刹那,那抹蓝紫色在他眼底瞬间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就连唇上最后一点暖意也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新落的雪。 指间那朵刚被精心修剪过、饱满欲滴的鸢尾花,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猛地攥住。修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暴 起,像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娇嫩的花瓣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的惊悸,发出微不可闻的“噗嗤”细响,瞬间被捏得粉碎。 “怎的竟是她去了伏龙雪山!她如何能去得那般无间地狱!”顾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晃一下。 没人比他更懂得伏龙雪山的可怖,当年为破虞乾的命缕衣,他九死一生从山巅讨得飞霜剑,那一路,每一步都踏在幽冥的边界线上。 他曾在深不见底的冰渊裂隙边缘挣扎半日,十指扒在光滑的冰壁上,指甲尽数翻裂,鲜血混着冰碴渗进岩缝,才勉强挣出一条生路。也曾在暴风雪中彻底迷失方向,像一片枯叶被卷进混沌的白色炼狱,仅靠脑中赵十越的笑颜和近乎野兽的求生本能,才从雪坟里爬出。更在接近山巅那终年不散的极寒冰雾中,看到冰层下冻毙的累累白骨,有先行的寻宝者,也有巨大的、不知名的兽骸,空洞的眼窝无声诉说着此地的永恒死寂。 而飞霜剑,就插在那片被称为“龙息之眼”的万载玄冰核心。取剑的刹那,并非神兵出世的霞光万丈,而是仿佛惊醒了沉睡的冰渊巨兽。整座山巅都在咆哮,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恐怖的寒气如同活物般顺着剑柄逆冲而上,瞬间将他持剑的右臂冻至麻木,仿佛连骨髓都被抽空、冻结。 山间的恐怖景象与深入骨髓的寒意,早已和剑一起,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眼前精心打理的鸢尾花开始旋转、模糊,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雪雾。他仿佛看见了那道熟悉的倩影,正独自走向那片泛着死寂白光的绝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即将被无情的风雪彻底吞没。 “越儿……”一个破碎的气音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带着濒死般的战栗,是心被生生撕裂时,流出的第一滴滚烫的血。 · 虞星浅悠悠转醒时,身旁是曲静凉百无聊赖盯着她的脸。 “静贵人?” “虞姑娘醒啦。”曲静凉扬起嘴角,“吃了我的药,果然醒得早。” 虞星浅艰难起身,四肢酸软不已,疑惑道:“我怎的如此昏昏沉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说明你昨夜饮下的安神汤效果不错。” 虞星浅狐疑地打量着一脸高深莫测的曲静凉,问:“十越呢?可是在收拾行装准备归乡?” 111. 初入山林 曲静凉摇头撇嘴:“她已然出发,我不敢去。” 虞星浅心下一惊,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猛地抓牢曲静凉的手,问::“出发?她往何处出发?” “如你所想,往伏龙雪山取草去了,云舒送她去的。” 虞星浅腾地一下坐起,甚至因动作幅度太大,磕上了床头一角。 “你慢点儿!”曲静凉伸手轻揉她泛红的额头,劝道:“皇后本嘱托我告知你她先回大庆了。但我琢磨着你也不是个傻的,况且,你也应当知晓真相。” 虞星浅丝毫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喃喃重复着:“我要去找她,去找她。” 曲静凉置于她额头的手,高高扬起,重重拍下。 疼得虞星浅“嘶”了一声。 “你会武功吗?你就要去找她?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如我一般,别添乱。” 虞星浅垂下眸,眼前被雾气模糊:“不该是她去冒险的,该赴死的人是我,是我……” 曲静凉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奇道:“听虞姑娘言下之意,是又愿意用无根草一试了?” 心里的答案逐渐清晰,可一想到那不足一成的胜率,虞星浅咬紧下唇,不肯开口。 曲静凉有时真是恨极了自己这耳根子软的性子,劝道:“虞姑娘,虽然我与你并不相熟,但有个道理我还是要同你讲清楚。” “……” “若无根草取回,是用来医治应迟的。” 虞星浅迷迷糊糊地看向曲静凉,似是不明白,她为何说句废话。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与应迟的感情有多深,在是否就医这件事情上,只能应迟自己做主。应疏、辉王、萧贵妃、你,不管是谁,都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你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生命的主人。”曲静凉顿顿,耸耸肩,“当然了,我并不了解应迟,不知他会做何抉择。我今日也困倦的很,先回房小憩片刻,这大辉危机四伏,我们二人还是在顺平城静候佳音吧。” 虞星浅怔忡在原地,久到窗外翠竹叶飘至膝头。 生死一念,只该由己,非由旁人。 · 上山的路比赵十越预想中好走很多,可能是拜访者确实不在少数,脚程倒也清晰。 她沿途观察着两侧风景,只觉与寻常山间林木毫无二致,未见奇异之处。 一路只有两三声鸟啼相伴,赵十越越往上走,林木越是茂密,阳光只从层层叠叠的林叶间费力挤进来,照拂一点于脸颊。 无人处,最是古怪。 忽而,眼角余光处,一道黑影快速略过,惊起草木沙沙,赵十越脊背处寒意骤起,霎时转身:“谁!” 山间无人答话,只余右侧两尺处林叶微微摇晃,像是证实方才确有人经过。 赵十越稳稳心神,暗自鼓劲道:“无妨无妨,赶路要紧。” 她又再往上,不知是否因天气变化,日头阴了些许。 赵十越行进好一段路,未见相似黑影,心中松了口气,忽觉垂于身后的发丝,被人轻轻拉了下。 她全身寒毛瞬起,即刻回头:“究竟何人!” 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 赵十越失态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切变作荒芜,不仅无旁人踪迹,更无来时路。身后郁郁葱葱的树林,此刻尽数凋敝,黑暗笼罩枯林,生命再无迹象。 她尝试着往上大跨两步,前方无事,可她才走过的路瞬间消失。 天地万物间,她此刻所站之处,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人究竟能够多勇敢呢? 当日在永州城,方戬的剑尖尽在眼前,她也不曾害怕。可此刻,赵十越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未知的恐惧快要将她吞噬其中。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第一次拉出匕身,其锋刃如破晓曙光,寒光闪烁,像是能将黑夜划破道口子,不愧名为寒星。 她将身后长发带至胸前,毫不犹豫削掉一长截发尾。抬手,奋力将发丝往来时枯林丢去。 发丝飞飞扬扬,竟于空中消散融化。 “会被吞没的。”赵十越心想,“没事,我不怕,我不怕。” 她心中反复念叨着“我不怕。”潇洒地把发尾往后一甩,双手握紧寒星,又踏上前行之路。 约莫只是半炷香的时间,一只湿哒哒的手慢慢搭上赵十越的左肩。 她顿时僵住,明明此时寒风瑟瑟,额上的汗珠却一颗颗地往下掉。 太恶心了,像是有只□□趴在身上,黏腻的爪子在肌肤上留下痕迹。她止不住地干呕,甚至没有勇气像前两次一样回头。 它还在移动! 慢慢地、一点一点、快要抚上她的脖颈,她受不了了,快要凄厉地尖叫出声,紧闭双眼奋力将左臂往后一甩。 “等等!我的手!会被吞噬!”赵十越猛地睁 开眼,往后看去,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见到任何可疑人物。 万幸,她的手还在,往后扫去的左手范围内,本该消失的路边重新开出了粉色小花。 这是警告。 如果此刻她愿意回头,奋力往山下跑去,便能脚下生花,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 可如果她再往上走,前路会有怎样更为可怖之事也未可知。 赵十越盯着路边的小花出神,是略微有些透明的藕粉色,小小一朵,却满含春意,生肌盎然。 像极了虞星浅飘扬的裙摆。 “我太害怕了,我想回去。”赵十越的脑中不自觉冒出了退缩的念头,“家,我想回家。” 来时路竟又出现了一长段,两侧鲜花争先恐后吐露芬芳,似马上要把生命燃尽般盛放,脑中想法愈盛,路便越是延长。 “只要往下走就好了,活着回去,说自己没成功便是。这样其实也遂了浅浅的心愿,应迟当个傻子也能快乐一生,两国交战,顾铮一定有办法的……” 赵十越轻轻抬起右脚,可正要往下落时,却又顿住。 “唉!”她不甘地重重叹口气,毅然转身,发疯似地往山巅狂奔而去。 “哗!”耳后传来路面坍塌之声,赵十越没再回头,只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每跑过的一段路,皆瞬间消失。 绿枝垂头,万花皆枯。 赵十越庆幸自己外出时脱下了繁琐衣裙,换上了一身利落装备,“我能一路跑上山巅的。”她甚至这般乐观地想。 可上山之路哪里能从此刻便是坦途。 “啊!”赵十越惊呼一声,摔倒在地,她往脚下看去,是地底冒出的一只手! 那只手满挂黑浆,不住地往下滴。它正死死地拽住赵十越的一只脚踝,往枯林中带。 又是令人恶心的黏腻感。 赵十越终于忍不住崩溃叫喊:“走开啊!走开!寒星……”她双手颤抖着举起寒星,疯了般往那只手刺去。 脚踝处微松,赵十越顾不上抹泪,赶紧从地上爬起,埋头往前跑。 地底冒出的手越来越多,撕扯着赵十越的双脚,山谷里骤然出现沉重的回响:“回头!回头!回头!!” 赵十越只顾闷头往前,膝盖以下的皮肤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上山路。 可那些手还不罢休,奋力抠挖着赵十越的小腿肉,直至白骨初显。 112. 金玉林 太疼了,赵十越的脸颊早已血色全无,她真是恨不得自己能马上晕过去,缓解这撕心裂肺之痛。 回响之声愈重:“回头!回头!” 赵十越终是坚持不住,跌倒在地,那些地底之手还在撕扯她的皮肉。 她用指尖抠住脚下泥土,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抬头望去,前路漫漫,吉凶未知。 她啐了口血,嗤笑一声,满是轻蔑:“我赵十越,绝不回头!” 地底之手忽然尽数散去,赵十越惊愕回头,绿汁抬头,鲜花复绽,来时路曲曲折折似从未掩埋。 “痛……好痛……”她双腿血肉竟奇迹般地正在复生,生长痛带来的皮肉撕扯之感太过剧烈,如万狼撕咬,她止不住地来回翻滚,这痛苦甚至强过方才皮开肉绽之苦。 “怎么办……痛……”赵十越死死咬住下唇,唇边尽是血珠,身体几乎痉挛,哭叫出声:“放过我,放过我,我宁愿不要这双腿也罢。” 泪眼朦胧时,满眼只有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林叶。 没有人……没有人会救她……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孤独死去是她早已料想的归宿…… 赵十越的双眼越来越沉,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陷入昏迷前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中:不知道此时顾铮在做什么呢? · “陛下,您慢些慢些。”影子一直自诩策马之术乃天下第一,可如今跟在顾铮身后,只觉心有余而力不足,“陛下,您已经不吃不喝狂奔快两日,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受得住呀!” 顾铮充耳不闻,眼底的执念近乎疯狂。 不管是在宫里、永州城还是大辉,他都有绝对的自信掌控赵十越的安危和动态。 只有伏龙雪山,只有伏龙雪山是他无法控制的变数。 影子见顾铮越跑越快,一人一骑,放肆策马于大辉的银月草原之上。心下连连叫苦,陛下这次当真是没了理智,毫无部署便深入大辉,要是有个意外如何是好。 他眼睁睁盯着顾铮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消失于天际,恨不得自己头上有女子的簪子,能给马屁股狠狠来上一下。 山头上一抹长身玉立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大庆的少年帝王。 虞青玉眉头微皱,这般冒失的举动,不似顾铮的作风,他是有何布局,故意演戏?还是发现了十越偷偷潜入大辉,方寸大乱?又或者当真已自负至此,认为独自出行也无人敢动他? 年少时习得的箭术这些年从未丢下,他漫不经心地往箭尖抹了些东西。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凭他顾铮也一样。 抬手、拉弓、锁定。 “嘣!” 赵十越被冰凉的雨水砸醒,努力睁开双眼时,睫毛上的水珠顺势不断往下掉。 “我的……我的腿……”她反应过来,紧张地看向双腿,骨肉丰盈,完好如初。 “呼……”赵十越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自我安慰道,“万幸,万幸……菩萨定是听到了我的心声,知晓我先前所言宁愿不要这双腿,只是一时气话。好人有好报,我自是好运常伴的。” 在地上瘫坐没一会儿,赵十越便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欲起身上路,可眼前忽而一道白光闪过,所现景观令她大吃一惊。 瓢泼大雨骤停,此与方才所见之景大不相同,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林区,玛瑙铺路、树干鎏金、奇枝挂银、白玉雕花。 林前立一石碑,碑上三字如血所刻,名唤“金玉林”。 赵十越此刻倒不似之前那般闷头只顾往前,她盯着这石碑,缓缓念道:“金、玉、林。” “这感觉比方才阴森森的手更可怕呢……爱财乃人之本性,我还是别对自己的品行有太高要求。惹不起,但躲得过,我绕道走便是……” 绕道走……绕道走…… 赵十越默念着,可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无论何种方向,她总会反复走至这石碑前。 “唉……”她叹气,抬头,心想:也罢,既已行至此处,又经历了那般生不如死的苦痛,岂能回头? 她硬着头皮,还是踏进了这片财富之林。 有了前车之鉴,赵十越早已将心提到嗓子眼,一路左顾右瞧,时而突然回头,时而双脚起跳观察地面。 无事发生。 她擦擦额上的薄汗,略觉尴尬,此时若有旁人在侧,定会觉得这林中莫名其妙上蹿下跳之人宛若猿猴。 平安无事走了好长一段路后,赵十越第五十七次猛然回头,身后依然只有 金灿灿的林木,她暗暗松口气,正欲继续上路,突然,又是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左肩。 赵十越浑身一激灵,无奈地想:又来? 她若是保持理智,便能察觉这手与前一只的不同。但她太过紧张,正欲抽出寒星迎战之时,却忽而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欢欢。” “曼、曼音?” 从未想过会在异国他乡处见到自己的好姐妹,赵十越激动到眼眶泛红,一把抱住熟悉的倩影:“呜呜……曼音,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你怎的到此处?今日真好看,我最喜欢你这件绿衣裙。” 孙曼音笑:“欢欢真是好记性,竟还记得我这件衣裙?” 赵十越趴在孙曼音肩上,抽抽搭搭地说:“那是自然,这是你我擎岳楼初见,你替我解围时穿的衣裳。我当时就想,世间竟有如此清新雅致的女子。” 孙曼音被她哄得噗嗤一笑,轻轻抚上她的背:“你惯是最会哄我开心,欢欢,你怎的瘦了这样多?” “最近日头渐热,食欲不振罢了。”赵十越这才从重逢的喜悦中回神,忙从孙曼音的肩上直起身来,着急地上下打量,“你如何到此处,可有经历何磨难痛苦?” 孙曼音摇摇头:“没有,你放心,我一路顺利非常。没有任何痛苦,直接,一路坦途,到达此处。” 赵十越心下疑问重重,本欲在原地问个清楚,可又觉身负重任,时间紧迫,此情此景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她思想斗争片刻,一把挽住孙曼音的手,疾步往前:“曼音,我需尽快到达山顶,取一重要之物。但若留你独自在此,或劝你先行下山,我都放心不下。你先与我同行,若有危难之时,我定会护你周全。” 赵十越快语解释着,却觉孙曼音突然顿在原地,她稍加使力,孙曼音也不肯挪动半分。 “曼音?” 孙曼音缓缓扯下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十越,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冒着战火之险来此地,就是一心来寻金玉林的。” 赵十越不可思议地回头,却发现她那飘逸美丽的绿衣裙,竟变为了满是补丁的单薄布衣。她紧张地捧起好友冰凉的双手,不住地哈气:“这是怎么回事?” “十越,燕哥哥变了。” “变了?” 113. 又见流衣 孙曼音垂眸滴泣:“天下男儿皆薄情。婚后,燕哥哥好似变了个人。他嗜赌,易怒,没多久便将燕随庄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要将把巧巧送至那烟花之地抵债。” 赵十越不可置信:“燕老板竟会变成这般?” 孙曼音的眼泪似断线珍珠般往下坠,哭咽道:“我实在……实在是别无他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巧巧受苦。后来……后来我听闻伏龙雪山上有此金玉林,林内金银珠宝取之不尽,唯有心诚之人方能寻到。欢欢,能与你在异乡相逢乃我意外之喜。” 赵十越不露痕迹地轻蹙眉头:“曼音,你此刻做何想?” 孙曼音像是不堪重负般,曲了曲身子:“欢欢,你帮帮我好不好,帮帮我……紧靠我的双手远远不够,燕澜琛已负债累累。你会帮我的,对吧?” 山风恰好拂过,满枝金银,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好不悦耳。 孙曼音的眸底涌上疯狂之色,她握紧赵十越的双手,嗓音因激动而沙哑:“欢欢,你听呀,这满枝金银碰撞之响,每一步玉碎之声,当真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赵十越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只认真替她暖手:“你可还爱着燕老板?” “爱?”孙曼音似是听到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不知如何作答,“欢欢,没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快,蹲下来,帮帮我。” 赵十越任由孙曼音牵着她的手,缓缓下蹲,可就在指尖快触到冰冷的黄金时,她却猝不及防地甩开孙曼音的手,起身,冷冷道:“我不会照做。这林子里所有的东西,一草一木、一叶一花我都不会动。这不是什么安全之处,你好自为之。” 言罢,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欲走,孙曼音一把抱住她的右脚,撕心裂肺道:“不!你不能走!楚欢,难道你已全然忘了永州城的种种,我们的姐妹情意算什么!” 赵十越盯着脚下那张哭花了妆的脸,缓缓地抽出脚来,神情冷冽,径直往前。 “欢欢!你竟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吗!楚欢!楚欢……你与我的姐妹之情,终究比不上你与虞星浅的对吗!楚欢!” 赵十越脚步一顿,嗤笑出声,看来金玉林的障碍也不过如此,曼音何以能知晓她与浅浅的事?简直是拙劣无比的幻境。 她没再回头,稳步往前,本以为很快便能踏出林子,未曾想,脚步一绊。 “啊!”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掉入忽现的一个巨大洞穴内,不断下坠,砰地一声摔到地底,呕出大口鲜血,意识逐渐模糊,只心想:当初幸好浅浅没有跳崖自尽,这粉身碎骨的死法着实痛苦了些…… “小姐……小姐……快醒醒!” 赵十越费力将眼睁开一条缝,看到流衣焦急的眼眸,身后是陌生的、寒酸的房间布置。 在流衣身旁,她总是安心,问道:“此为何处?” 流衣见她醒来,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小姐,您糊涂了,这是奴婢。” “你家?” 流衣肯定地点点头,重复道:“这就是奴婢的家。” 赵十越心下诧异:“我不是在伏龙雪山吗?” 流衣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疑道:“怪了,这也没发烧呀。小姐,您从伏龙雪山下来见到云舒后,便晕倒在她身侧。在静贵人的医治下好不容易才醒来,念叨着不想再参与两国纷争之事,让奴婢带您回奴婢家,好生修养一段时日。但方才在院内,您又突然晕倒,可把奴婢吓坏了。” “什么!我已离开伏龙雪山?那目前两国是否交战?” 流衣摇摇头:“并无动静,小姐,您可是突然患了失忆症?要不我们还是找静贵人再瞧瞧吧。” 这突然的信息令赵十越大为震惊,她伸手,搭在流衣胳膊上,缓缓起身,四下环顾起来,先是惊愕,后又有些隐隐的愤怒:“流衣,家徒四壁这四个字在你家可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呀。” 流衣眼神闪躲:“小姐真是幽默风趣呢,哈哈……” 赵十越甩开她的手:“你还在接济你兄长?” 流衣小心翼翼地扯住她家小姐的衣袖一角:“小姐别生气,奴婢以后再也不给了,只是他不断央求,奴婢见他实在可怜,这才……” “求你?”赵十越失望道,“流衣,你对我竟不道真相了吗?你兄长如此蛮横一人,他究竟是求你还是威胁你!自你跟在我身边,我每每给你的银钱都是希望你用于自身,如果他日不愿再伴我身侧,也能一生富足无有,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家!” 流衣眼眶泛红,她吸吸鼻子:“小姐别生流衣的气。奴婢以后再也不会了。” 赵十越这些年来极少对流衣说重话,可此情此景只让她深觉恨铁不成钢:“你每次都会这般讲,流衣,你醒醒。他为了银钱, 在你幼时便公然在街上明码标价,将你当作商品售卖。你还护着他!” “可……可是奴婢父母走得早,母亲临终前曾反复叮嘱,要奴婢好生待兄长,兄妹二人不离不弃。” 赵十越的神情冷了下来:“流衣,我最后给你个机会,你若还想跟着我,便立誓不再与你兄长往来,不然日后……我们便不再相见。” 流衣抬起头,只字不语,只满是哀求地望着她, 赵十越轻叹口气,拂去流衣挽着自己的手,抬脚欲往门外去:“罢了。流衣,你日后多加珍重。” “小姐!小姐!”这是流衣第一次瞧见赵十越如此决绝的背影,惊慌失措地追了出去,挡在她的身前:“小姐,别不要奴婢。奴婢知错了,日后定不会重蹈覆辙。” 赵十越终是没再次推开她,轻柔地擦掉她的眼泪:“我怎会真的离你而去,只是今日所言,你可不能再反悔了。” 流衣忙不迭地点头:“小姐放心,我在此立誓,绝不再盲目接济兄长。” 赵十越欲伸手拥住流衣,却被一阵掌声打断。 “啪!啪!啪!” 她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脸色阴沉地立在门前,眉眼间与流衣有几份相似。 “真是好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流衣,我的好妹妹,能做皇后娘娘的奴婢,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呀。” 赵十越面色一沉:“你便是流衣的兄长?” 那男子无丝毫行礼之意,反倒往前一大步,咄咄逼人道:“草民正是流衣的兄长,胡杰。” 赵十越实在懒得与此人多费口舌,拉起流衣,急步往外去。 可胡杰一个闪身又挡在她们身前,挤出一个令人恶心的笑:“看皇后娘娘的表情,对草民很是不满。可惜了,你既不是皇后,也不再是郡主,凭何嚣张?” 赵十越实在难以忍受,冷声道:“滚开。” “滚开?”胡杰像听到什么稀奇事,大笑道:“这是我的宅子,你也配叫我滚开?好说。你放开我的妹妹,我便让你走。” 赵十越将流衣的手攥的更紧:“我看在流衣的面上,已对你礼让三分,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胡杰双手环胸,上下打量起赵十越来,真正一副市井流氓之态:“若我便是非不让呢?” 赵十越迅速摸向腰间,却空空如也。 114. 国母 “我的寒星呢?”她只在心下犹豫一秒,便转换身法,右手以雷霆之势劈向胡杰肩颈处。 “不对,我的出掌速度怎会下降至此?”赵十越心中惊愕,来不及再做反应,手腕便被胡杰一把抓住。 “砰!”她被轻而易举地摔在墙角边,五脏六腑绞在一起,难以呼吸。 赵十越勉力撑起手臂,复又倒下,呕出大口鲜血,她阖目凝神:没有……感受不到……她的内力不见了…… “小姐!小姐!怎么样?”流衣跪在赵十越身边,奋力将她扶起,抬眸怒道,“胡杰!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些年,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 · 顾铮转醒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由寒铁打造的巨笼中。 虞青玉在笼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像在盯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猎物。 顾铮凝神垂眸,感受着身体里内力的流动。错综复杂的紊乱感,他没逞强,默默收了运力。 虞青玉嘴角微扬,慢条斯理道:“不必尝试,顾铮,你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我昏迷了多久?” “不过半日。” 半日…… 顾铮抬眼,冷冷看过去:“你居然还在此做些无用功。赵十越呢!” 虞青玉踱步至笼前,启唇:“十越同浅浅待在一起,她很好。你如此沉着冷静的性子,竟也会为了她失了分寸?可惜,十越在你和我们兄妹之间,每一次,都选择了我们。” 顾铮一愣,看来,虞青玉并不知晓赵十越已上伏龙雪山之事。他根本不愿虞青玉与赵十越有任何过多接触,可如今,赵十越生死未卜,自己囚禁于此,内力尽失…… 他咬咬牙:“虞青玉,你当真愚蠢。赵十越为医治应迟,已上了伏龙雪山。你却还在此,自以为她平安无虞。” 虞青玉脸上胜利者的神色突然被狠狠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恐慌,他死命揪住铁栏:“不可能,浅浅一直同十越在一处,若有此等变故,她定会传信于我。你可是想利用我对十越的感情,骗我独上伏龙雪山送死?” “我孤身前往大辉前,已命百万永宁军压境。你还是快去向虞星浅求证的好。若赵十越死了……”顾铮的嗓音带了不易察觉的狠厉,轻飘飘道,“那大辉人民和我,便一起去地府陪她罢。” · 谢持玉的庭院内,虞星浅与扶菁王后相对而坐,谢持玉在几步距离外静候。 “虞姑娘想见本宫,可有何要事?” 虞星浅死死盯着扶菁王后波澜不惊的脸,压住心中仇恨,问:“王后那日所言,是否故意激我去求取无根草。” 扶菁将手中饲料一颗颗丢入鱼塘内,瞧着满池锦鲤争先恐后夺食,漫不经心地开口:“虞姑娘真是聪慧。” 从虞星浅的角度只能看见大辉王后戴着面具的侧脸,似走入一团迷雾,瞧不真切:“近日来,大辉朝堂及百姓对应疏绑架杨奇,主战大庆一事怨声载道,抗议声四起。更有甚者,举荐尚为痴儿的应迟主政。此等情况下,若应迟痊愈,皇储之位,该是落入他的囊中。你为何,身为人母,站在了应疏的对立面?” 扶菁闻言侧侧头,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拿正眼瞧虞星浅,眼底带了点吃惊的嘲弄:“本宫的确是疏儿的母亲,可他执念太深,太多注意力放在一个痴儿身上。以致在国力孱弱的背景下,还做出以卵击石的愚蠢举动,只为在所谓的父王面前争口气。如此心胸,如何担当一国之君的重任?本宫不仅是应疏一个人的母亲,更是大辉每一个百姓的国母!” 所谓的……父王…… 虞星浅极力控制着神情,不要表现得太过失态,可这大辉王后话里话外都是对辉王的不屑一顾,与传闻中不受帝王宠爱,整日以泪洗面的女性形象大不相同。 “疏儿的想法已入深巷。与其让他执政,将全国百姓的性命至于钢索之上,不如让个傻子当皇帝。本宫是想让你一试……”扶菁的语气带了丝懊恼,“可本宫也未曾料到大庆皇后居然会只身犯险。现下大庆百万永宁军压境,本宫也只能祈祷,她吉人天相,能平安无事归来。” 虞星浅迟疑道:“王后的意思,若是应迟能够痊愈,你也愿站在他和萧贵妃那边,助他争储?可您若有这般心胸,又为何要用断丝花毒害于他!” 扶菁揉揉紧促的眉头,光是想到赵十越随时会命丧雪山,就觉头痛不已。她将手中饲料尽数倒于池中,起身离开,谢持玉赶忙前来搀着她往外走。 “虞姑娘,大辉现下有无明日尚未可知。本宫已无心与你多加攀谈,待大庆皇后当真能取回无根草时再议吧。” 小院路径曲折,昨夜风大,紫藤花瓣落处,叠出深深浅浅的紫。 谢持玉犹豫开口 :“娘娘方才为何不肯解释当年断丝花之事。” 扶菁轻笑一声,苍凉之色满布眼眸:“说什么,说那断丝花是本宫准备把应风毒成傻子,自己称帝。结果不小心被疏儿偷去,害了应迟?” 谢持玉默然,不知该作何解。 脚下的花瓣已失去枝头旺盛之姿,扶菁的声音随风而散:“疏儿心高气傲,只想以完美形象示人,应迟之症,多说无益。到底也是我们母子对不起他,这怨恨落本宫身上便罢了。但愿,但愿大庆皇后能抗住伏龙山巅的风雪,救两国百姓于战火中吧……” 虞星浅独自在院内坐了良久,围聚的锦鲤因没有食物,已四散开去。她轻叹口气,起身,准备回房,却不期然在院口处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兄长?” 虞青玉素来温润和煦的脸上露出罕见暴怒之色。 虞星浅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兄长已然知晓? · “多?我亲爱的妹妹,你给的那些,远远不够!你难道忘了娘亲临终前的寄托之语吗?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以兄长为先。” 流衣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只把赵十越抱得更紧,她哽咽道:“我,我已经身无分文,再多也没有了。” “怎么没有?她头上不还有一支价值连城的金钗吗?” 赵十越闻言,顺着他的眼神,疑惑摸向发间,当真取下一支灵蛇发簪。 这簪子通体金光璀璨,宛若阳光凝固,熠熠生辉。蛇目以红宝石镶嵌,如两颗燃烧的火焰,深邃而炽热。簪尾则微微上翘,似灵蛇吐信,危险神秘。 陌生的,从未见过的簪子。 赵十越皱皱眉。 胡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簪子,往前逼近一步,喃喃道:“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流衣看他越走越近,不知如何反抗,哭喊道:“你别过来!” 未曾想胡杰竟真地顿住脚步:“我不过来可以,你直接把那簪子给我,我就放你俩走。” 赵十越怒道:“你休想!” “哈哈哈哈哈哈!”胡杰大笑道,“你以为如今你还有何反抗之力?” 赵十越手紧握成拳,指甲都快陷进肉里,她太过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一旁的流衣,小心翼翼抚上她拿着簪子的那只手:“小姐,要不,要不我们今日先给他吧?” 115. 月下逢爱人 赵十越僵硬扭头,怒道:“流衣?” “小姐,奴婢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只是今日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奴婢……奴婢只想保护您。” “你怎的还是这般执迷不悟。你今日便是将这簪子双手奉上,他也不会就此作罢。” 流衣的泪,打湿了赵十越的袖口,湿漉漉的。像极了她当年买下她时,小女孩将脸无助地贴上她手心的触感。 赵十越将嗓音放低,柔声道:“流衣,你知道的,我很宝贝这簪子。” 流衣点头附和:“小姐,奴婢明白。可如今只是权宜之计,来日,来日奴婢再给您买一支更漂亮的。小姐,当流衣求您了,松松手,将簪子给他可好?” 赵十越垂眸,看不出情绪,良久道:“我不忍你伤心,便依你所言罢。你先往后退开些,你压着我的衣裙了。” 流衣闻言,连连后退:“多谢小姐。兄长,快去呀!你得手后,可得放我们离去了。” 赵十越伸手,将簪子置于掌心,沉声道:“你要这簪子,拿去便是。” 胡杰像是被金钗夺去了魂魄,一步步向前,许是太过渴望,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根根暴起。 就在快要触到的那一瞬,赵十越捏紧金钗,毫不犹豫,电光火石间准确刺入胡杰咽喉。 肮脏的鲜血喷涌而出…… 赵十越嫌脏,侧过脸去,却又陷入昏迷。 · 虞青玉日夜不停,终至山脚,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跌落下地,便欲冲上山去。 虞星浅自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身子,额头贴住他颤抖的脊背:“别去,兄长,别去,我若失去了十越,断不能再失去你。这样,我去,我去好不好?” 虞青玉动作顿住,整个人形成一种诡异的往前倾的姿势,他似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终将虞星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青色的发带沾上山巅的点点飘雪。 “浅浅,当年十越冒天下之大不韪假传圣旨救下我们二人时,我便无比厌恶自己。身为男子,却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能在心上人的护佑下苟活于世。这些年,千难万难,我始终妄想着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十越身边。我绝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长眠于山间。” 至亲、挚友皆义无反顾向山而去。 虞星浅彻底慌了神,牢牢拽住兄长的衣角不肯撒手。 虞青玉轻叹口气,叮嘱道:“应迟虽是个痴儿,对你却是情意深重。有扶菁王后在,不会让应疏害了他的性命。我没能过上的人生,望你拥有。往后余生,同爱人览遍山川,共赏明月。” 语罢,他没再等虞星浅开口劝阻,转身,抬手,点了她的穴道。 “浅浅,你先在此等候。一个时辰后,穴道自会解开。” 虞星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虞青玉的背影越来越远,口中的呼唤再没回音。 · 虞青玉本猜测在半山腰才会遇到阻碍,却未曾想到,他根本上不了山。 但凡进山一步,他便被层层藤蔓缠住身体,丢出山外。 可他没有就此停住脚步。 不断尝试,不断失败。 一开始,只是柔软的枝条。后来,枝蔓疯长,生出尖刺,每一次缠绕都似毒蛇啃噬,在他身体剐开淋漓的血痕。 虞星浅眼睁睁看着兄长一次又一次倒在自己脚边,满身是血。她却动弹不得,开不了口,几欲疯狂地痛恨自己的无用。心中每一次“停下”的乞求,只化作懦弱的泪水滴入无边草原。 可虞青玉像是察觉不到疼痛般,一次次站起来,拖着血迹往山中义无反顾地踏去。 那些藤蔓竟如烙红的铁索,缠上他的脚踝便‘滋啦’作响,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在山风里……他跌倒,翻滚,被狠狠掼在尖石上,骨头断裂的闷响听得人牙酸……可只要还能动,他便用淌血的手肘抠着泥地,一寸寸向山口爬,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淋淋的台阶…… 他望着山顶的眼里,烧着比荆棘更灼人的烈火。那火,快把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 不知过了多久,赵十越终于再次醒来。她已比之前镇定许多,第一时间摸了摸腰间的寒星。 幸好,还在。 她拍拍身上尘土,回头望去,背后树林,石碑依旧。 金光灿烂,耀眼夺目。 而她,已平安穿过。 赵十越勾勾唇,转身,抬脚,大步往前,发尾带起一阵轻风。 山间岁月匆匆过,赵十越经历几段劫难后,已不知这是第几日。 想起云舒所言,三日内若等不到自己,便会启程离去,她隐隐有些担心,可现下别无他法,只能尽力加快脚程。就这样重复地迈着步子,不知何时是尽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是上山以来,赵十越第一次清醒地面对黑夜。 晚风阵阵,寒意袭人,她身上冷得厉害,可现在绝不是歇脚取暖的好时候。 月光如银,倾斜而下,铺满了山间小道。 赵十越瞧着这碎钻之路,不由得脚步轻盈,蹦跳而行。天性乐观的她倒是从此情此景中咂摸出了点儿山水诗人的乐趣。 忽然,路的尽头,隐隐出现一个人影。 赵十越脚步一顿,腹诽道:“不是吧,知道我胆小,便又来闹鬼那一出?” 她费劲地眯了眯眼,人影的身形有了刹那的清晰。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赵十越庆幸自己换上了轻便衣裳,不用去提那恼人的裙摆,大步往前,如林间小鹿觅得清泉,一下钻进了那人影的怀中。 “阿铮……” 顾铮抬手,像过往的每一次,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身。 “郡主,我在。” 赵十越眼眶泛红,可她不想又这般轻易落泪,只使劲吸鼻子,结果心酸地一塌糊涂,好似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全在此刻涌了出来,让她练就的一身铠甲尽数瓦解。 “阿铮,你怎到的这般晚!我偷偷上了山,你都不知道快点来寻我!我差点点便要死在这山里了。” 顾铮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 赵十越的容颜不似往常,从前那些昂贵俏丽的胭脂水粉在脸上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微尘、泥土和深海里泛起的泪花。 顾铮产生了极度厌我的情绪,他从来,都没有好好护住他的皇后。 赵十越是何等聪慧狡黠,她瞧出顾铮眼底的心疼,当即一分委屈更是放大成十分,翘起嘴:“你怎的不回话?被我说的心虚了吧!” 顾铮用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素净的脸庞,擦净泥土,抹掉泪珠,也不答话,凑过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薄如蝉翼的吻,像极了许多年前,那条小巷的月光下,面纱也隔不住的珍爱。 赵十越方才还喜欢今夜的月色,现下又不喜欢了。 只要顾铮在她身侧,无论前路如何,她再无一点畏惧。 可此刻月光这样亮,倒是让她红透了的脸颊无所遁形。 赵十越害羞时,总爱顾左右而言他,比如现在,她拍怕顾铮的肩:“阿铮,这次我便不怪你了,我们一路往前可好?” 116. 忽见双亲 顾铮没反对,他将她纤细的手指包在掌心内,牵起她,往山上走去。 赵十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温热,只觉先前所受劫难如浮云过眼,当真是算不得什么。 她蹦跳往前,脚步欢快许多。 “阿铮,你为何忽然出现在此?”赵十越一双狐狸眼笑得眉眼弯弯,“定是发现我独自一人上山,心急如焚对吧?” 顾铮语塞,幸而他早已习惯被赵十越噎地说不出话来,是故没有表现的太过窘迫,自然而然地忽视她的问句,关怀道:“你行至此处,一路可还顺利?” 赵十越晃晃荡荡地走着路,脚下踢着碎石玩,轻飘飘地答道:“自然顺利。以我的身手,只能说上山之行一路坦途。” 顾铮终是没忍住,被她逗笑,牵着的手,轻轻使力拉了下,让某人迫不得已地站正:“好好走路。” 赵十越把脸凑近顾铮,双眼含笑,语调上扬,软糯道:“遵命!” 顾铮盯着她忽然放大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按下心中悸动,又道:“看路。” 赵十越收了收嬉皮笑脸的劲,问:“你呢?阿铮?上山的时候一切可好?” 顾铮点点头:“我一路行至此处,尚无异常。你行事实在鲁莽,伏龙雪山凶险万分,你居然敢独自一人闯山。当真不爱惜自己。” 赵十越解释道:“我并非头脑一热,莽撞上山,而是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此次冒险,乃是为了寻无根草给应迟治病。” 顾铮脚步一顿,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你与应迟很是相熟?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为他寻觅良药?” “阿铮,应迟心地善良,且心系浅浅。若他执政,定不会挑起两国争端,以免百姓受生灵涂炭之苦。他的病,唯有无根草方能医治。” 赵十越言至此处,眼含星辰,充满着对未来的美好希冀。 顾铮瞧着她生机勃勃的模样,几乎快要心软,沉下声,劝道:“你不会拿到无根草的。” 赵十越一愣:“为何?” “我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无根草。” 掌心的温度没变,可赵十越莫名觉得冷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抽出手,却又觉得顾铮做事,该是有自己的道理,复又牵了上去,耐心问:“可是你身边有何重要之人患病,需得无根草医治?” 顾铮神色平静:“没有,无人患病。只是两国交战在即,无根草百年才得一株,我需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用的,阿铮。”赵十越抓住顾铮的双臂,焦急道,“应迟若是恢复心智,两国即可和平共处,一切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我为何要与大辉和平共处?”顾铮的眸色又深又沉,里头是她触不到的帝王孤傲之气,“无根草可令白骨生肌,枯木逢春。儿时,父皇母后葬身火海,若我当时手中有此灵药,必不会痛失双亲!虞乾既能肆意杀戮,屠尽大辉一座城,我又为何不行?” 他眸中赤色尽显,瘦削的身形立于天地间,唯有落寞月光缀身。赵十越环住他,似欲将痛苦一同分担。 “阿铮,都过去了……过去了……别这般折磨自身。” 他沙哑开口:“赵十越,你对我的苦痛,从来没有感同身受……我早已想好,此次两国交战,我必御驾亲征,踏平大辉。” “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我有不测……” “这株草,会是我给你的遗物。” “我愿你千岁。” 赵十越抬起头,眼中映出顾铮刀削斧凿的侧脸,像极了极寒之地冰雕的艺术品:“阿铮,我待你之心,日月可鉴。永州城断头台那日,全城百姓唤我皇后。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不再只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华兰郡主。” “我是大庆的皇后,我对大庆子民负有绝对责任。从前你君临天下时,我只知囿于深宫,日日思念于你,丝毫不懂皇后二字的份量。” “阿铮,人这一生,生死有命。我不需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二次生命,将无根草占为己有。大庆的子民,比我更需要它。” 赵十越的嗓音如春日溪水,潺潺流过,冰雪消融。 可顾铮愈发深锁眉头,甚至严厉道:“你总是这般!我行我素!从不肯走我为你铺好的路。今日你若执意上山取草,你我二人之间的情意......”他顿了顿,从枝头取下一点雪,置于掌心,“便似这掌中雪,烟消云散罢。” 赵十越见雪逐渐消融,想伸手捧至自己手心,越是强行抓住,越是顷刻融化。 二人掌心交合处,只剩一片冰凉的水渍。 赵十越的思绪乱作一团,可她素来性子倔强,纵是再为不舍,她还是一把丢开了顾铮的手,独自往前。 “越儿。”身后熟悉的声音又再响起,“你若今日选择独自离去,他日莫要后悔。” 赵十越捂住耳朵,毫不犹豫往前奋力跑去。 不能再听了,再多听一句,自己绝对会当场后悔的。 不知跑了多久,她已筋疲 力尽,双手扶住膝盖,微微喘气。她盯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突然满怀希望地回头。 没有期待的身影,只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地。 可赵十越却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真好,他不是顾铮。 顾铮的爱由绝对坚定的保护欲构成,无论如何气恼,绝不会在有任何危险的地方丢下她一人。 · 四周风雪交加,又是新一日。 赵十越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想:这般大的风雪,总是要到山顶了吧。 许是行路太久,体力不支,她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子绊进雪地里。 “嘶……好疼……” 赵十越揉揉脚踝,忽然,眼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她下意识地说了声:“多谢。”刚要顺势把手搭上去。 不对,这里不可能有人。 赵十越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头,却撞见了一双熟悉的美眸。 她一下红了眼眶,抱住来人的双腿,抽抽搭搭道:“母亲!” 可还来不及进一步撒娇,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捞起来站好:“真是,多大的人了,还抱住你娘亲的腿不肯撒手。” 这般熟悉的责怪语气!当真悦耳。 赵十越左手抱住娘,右手抱住爹,哇哇大哭起来:“爹!娘!小十好想你们!” 赵天华冷哼一声:“我瞧你能耐的很嘛,先是假传圣旨救下虞氏兄妹,后又在永州城险些丢了性命,现下更是变本加厉,都敢一个人跑到伏龙雪山!” 吟霜一巴掌拍下赵天华的手,示意他别再多说,柔声道:“没事的,小十,爹娘都知道你近些年来太过辛苦。你……” “等等!”赵十越忽然打断了吟霜的关怀,她泪眼朦胧地看向父母,“爹爹、娘亲,女儿知道你们是假的,但,你们这个时候不要再千方百计地劝我回头了好不好。” “女儿现在真的……真的有点脆弱。若是你们再次相劝,我怕自己即刻选择放弃。” 吟霜愣了愣,温柔地拍拍她的头:“你瘦了许多。从前你最爱穿那些漂亮衣裳,每顿餐食若是没有爱吃的菜,也是极为挑食,不肯多吃一口。你如今这般破破烂烂的模样……” “破破烂烂?”赵十越抬起双手,上下打量起自己来,泄气道,“娘亲说的没错,我现在的确破破烂烂。” 赵天华瞧着她耷拉下去的头,不轻不重地给她背上来了一掌,“把背挺直!” 117. 无貌池 赵十越下意识挺直脊背,后又觉得委屈,哇的一声,哭进了吟霜怀中。 吟霜失笑,伸手捏捏她的脸:“爹爹同你开玩笑的,娘亲方才话还没讲完呢,你反应就这么大。” “呜呜,那你说……” “你如今这般破破烂烂的模样,也是京城第一美。你此番历练,做得极好,爹爹和娘亲以你为傲。” 母亲温柔的安慰声在风暴将至的山巅凝成不灭的星火。 赵十越一怔,吸吸鼻子,黏糊道:“娘亲……” “你大可全力去做你想做之事,成与不成,生与死,都不必对爹娘感到愧疚。你自出生那一日起,你的生命,只属于你自己。我们惟愿你这一生,所求无悔。” 赵十越决定上山那一刻,早已做好赴死准备,心中满含的非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无限的歉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生前未尽孝道,死后也不敢让父母知晓。 是她低估了赵天华和吟霜的爱。 父母之爱,白日无光犹作灯。 不知是否哭得太厉害,赵十越眼前吟霜与赵天华的样子愈发模糊。 她使劲搓揉着双眼,妄想再度看清父母的笑颜,可无论如何擦拭,眼前总是雾气蒙蒙。 风雪刮过,吟霜与赵天华的身形渐渐消散。 “不要……不要……” 赵十越奋力伸手,欲抓住父母的衣袖,却总是扑空。 “爹爹!娘亲!不要……不要离开我……呜呜呜呜呜” 曾拥有不若未得到。 赵十越的精神被彻底击溃,精疲力尽地陷入雪地中。 山巅雪,冰冷、松软,层层叠叠将她包围。 她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可她还没有拿到无根草,不能就此放弃。 赵十越闭上眼,复又努力睁开,卷翘的睫毛上已结满冰霜。 视线朦胧处,一里外雪地间突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头颅。 是一只小白虎!其通体雪白,毛发如初绽的梨花,柔软而纯净,身上点缀着错落有致的黑色条纹,圆滚滚的眸子,似两颗黑曜石,深邃明亮。 好生可爱! 赵十越觉得自己当真好笑,人都要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间了,还有心情去逗弄小动物。 万一自己还能动呢? 赵十越欲抬起自己的右手,果不其然,动不了。 她苦笑一下,只动了动藏在雪地里的食指,轻轻勾了勾。 小白虎那黑曜石般的两颗眼睛却忽闪好几下,好似感受到赵十越的邀请。 它小心翼翼地从石头后方探出身子,一点一点朝她走去,沿线留下一串生动的梅花脚印。 “你好呀……小白虎……”赵十越欲张嘴同这小东西打个招呼,无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费劲地做做口型。 那白虎左右摆头,好奇地观察着赵十越,在确认了这是个没有攻击性的人类后。嗷呜一声,贴近她的肚子,蜷缩着躺下,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 腹部传来的温度,让赵十越觉得缓和不少,想着:“太好了,能死慢点了。” 她垂下眸子,看着怀里胖乎乎的一个脑袋。怪可爱的,她琢磨着,希望自己死后冰冷的尸体不要吓坏这个小家伙。 又是一阵寒风刮过。 冷死了,赵十越不满地抬起眼,看向风来的方向。 方才小白虎藏身的石头上,浮现出三个清秀的字体:无貌湖。背后一汪清泉静卧于天地间,天光云影尽揽其中,水与雪相映相生,虚实交融。 湖边静立着一位约莫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袭白衣,鹤发异瞳。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株冰蓝色的草飘飘然立于掌上。 他伸手向前,开口道:“你是在找这个吗?” 赵十越张嘴,不断深呼吸,几欲呕出鲜血,才费力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是”字。 少年挑挑眉:“讲话不知道大声点?若是想要,便自己过来拿,还等着旁人送去不成?” 赵十越简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如此稚嫩的嗓音居然讲出这般不近人情的话语! 这小孩儿真是一点礼貌没有!若不是她身体欠佳,定要替他的父母好好教训他一番! 可惜现下只得在心中哀叹,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若不是到这伏龙雪山走了一遭,赵十越恐怕一生都无法体会到生命的顽强。她本是心灰意冷,只在等死了。可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她如何能倒在最后一步? 赵十越微微闭眼,凝神聚气,咬紧牙关,奋力撑起了一点点身子。 站不起来…… 没事,我爬也会爬到。 赵十越的后槽牙几欲咬碎,身下的冰雪恍若化成了最锋利的刀刃,片片割肉。她靠着手肘的力量,拖着破碎的身子,步步往前。 旁人几步便能到达的距离,于现在 的她而言,却似跨不过的天堑。 没事的,什么疼痛我没受过,加油,只差最后五六七八九十步了。 脆弱的肌肤被坚冰磨破,沿途血迹蜿蜿蜒蜒,如怒放的凤凰花,呈现出惊心动魄的美。 怀中的小老虎又是嗷呜一声,颠颠跑至赵十越前方,咬住她的衣袖,努力向前拉扯。 可惜赵十越这身子早已无法借力,一人一虎,也没能让前行速度快个半分。 小白虎似有灵性,见自己的帮助于事无补,原地来回转了好几个圈,掉头快速奔向那少年郎脚边,一把咬住其裤脚,便往赵十越面前带。 可少年早有准备,小白虎几番拉扯,他自原地岿然不动,笑道:“哈哈,你这虎脑袋里面想的什么,我能不知晓?百年来没见过人,就想去帮人家?” 小白虎见状,又从右腿绕至左腿处,少年捧腹,微微笑弯了腰:“哈哈,你不会以为换一边就行了吧。我……” 话音未落,连奄奄一息的赵十越都惊愕瞪大双眼。 只见那小白虎并未再拉扯少年前进,而是猝不及防向上一跃,一把咬住无根草,闪电般地叼回赵十越跟前。 赵十越急得沙哑开口:“你……坏……不是……别……咬坏了……” 小白虎叼着无根草,歪歪头,眨眨眼,露出无辜神色,用头轻轻抵了下赵十越的额头,甚是亲昵。它微微张开点儿嘴,本欲将无根草放在赵十越面前的雪地里,忽又警觉回头,恶狠狠地看向白衣少年。 如果它为人的话,一定是个表情丰富的人,赵十越心想。 小白虎好似思索一番,又走至赵十越身侧,将无根草放在她的手边,用肥肥的爪子轻轻推入她的掌心。 赵十越心如擂鼓,不敢相信终于成事。 她缓缓收拢手掌,摸到冰凉光滑的草叶,拇指摩挲向下,奇怪,草根竟完好无损。 白衣少年冷冷开口:“无根草既是无根,又岂会被区区利齿所损坏?” 赵十越太过欣喜,却无法言说,勉强揽过小白虎,贴在他柔软的毛发上,露出开怀笑容。小白虎只轻轻摇了摇尾巴以示欢喜,配合地靠在她颈窝处。 白衣少年见状,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片翠绿叶子,俯身,取了些无貌池的池水,信步走至赵十越身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制将水灌给了她。 无貌池风光醉人,池水入喉竟是刀割般的辛辣之感。 坏!有毒! 118. 取草下山 赵十越捏住自己的咽喉,不断咳嗽,欲将池水呕出,却只是白费工夫。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白衣少年,怒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小孩儿竟如此歹毒,方才欲让我爬过来流血而亡!现下又想毒死我!你真是……” 白衣少年嘲讽一笑:“说啊,我真是什么?” 赵十越不可置信地又摸了摸咽喉处的皮肤,喃喃道:“你真是个好人。” 怎么会?自己竟能如常说话了? 她小心翼翼地缓慢起身,竟觉身轻如燕,精神百倍! 当真是劫后余生,大梦一场。 赵十越暂且还回不过神来,她弯下腰,将腿脚处蹭来蹭去的小白虎抱在怀中,怔然道:“我从未觉得自己的嗓音如百灵鸟般动听。” 白衣少年听着她没头没尾的自我夸奖,皱起眉:“女子在世,自谦二字。” 赵十越歪歪头,疑惑地盯了盯白衣少年稚嫩的脸庞,心中哀叹:这少年年纪轻轻,思想便如此狭隘,真是遗憾。 白衣少年被她目不转睛地看,倒不自觉有些脸红,像是自己说错话似的。 赵十越见状,不再嬉皮笑脸,弯腰言谢:“十越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少年扬扬下巴,似骄傲白鹤,嗓音清脆:“我本无名,世人称我为圆莫。” “圆莫?”赵十越惊道:“你便是无相派第279代传人,圆莫法师?我原以为……” “原以为?”白衣少年自信一笑,“原以为什么?我猜你定是猜想我老态龙钟,古板无趣?哼,没想到吧,本座竟是这般翩翩少年郎。” 赵十越一下哽住,忽然理解了方才圆莫听她自比百灵鸟的感受。 “怎的不回话?被本座说中了?” “哈哈、哈哈……”赵十越干笑两声,忙不迭地点头,“不愧是圆莫大师,这点心思都逃不过您的双眼。” 圆莫了然一笑,伸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那是自然。” “圆莫大师,民间流传山巅有座栖灵寺,千百年来皆由无相派驻守,怎的今日所见,与民间所传大不相同?” “介绍之人可曾亲临此山巅?” 赵十越摇摇头:“不曾。” “世间流言大抵如此,口口相传下,真真假假,谁又可知?本座没有名字,世人传我名唤圆莫,本座便是圆莫。本座甚至能是方莫、扁莫、大头莫。” “……”赵十越觉得圆莫言之有理,可这举例实在太过直白,她不自觉地观察了下圆莫的头围。 圆莫倒是没注意到她上下打量的眼神,挺起胸膛继续道:“此处并无栖灵寺,更没有无相派,千百年来只有这片无貌湖与孤独的本座罢了。” 赵十越好奇道:“无名大师,在我之前当真无人到达山巅吗?那我也太厉害了吧!” 圆莫眼睛一亮:“无名大师!无名!这个称呼我喜欢,下山后,你便提醒下世人本座的名讳已改,日后莫要再称圆莫。百年前也有人抵过此处。但大多数人,连第一关‘恐惧’都过不了。你与百年前那位有缘人有共同的特质。” “勇敢?善良?无畏?” 圆莫轻笑:“都不是。是爱人的能力。” 赵十越怔住:“爱人?” “爱是一种天赋,甚至可以称作世间的珍稀品。你不仅敢掏出自己的真心,并且无论何时,你都完全相信自己、相信友人、相信爱人、相信父母。所有的难关对你来而言只是障眼法,你完全相信他们对你的爱。” 赵十越豁然开朗,眼底柔情流淌,似融化的月光:“那是自然,一路关卡算不得什么。他们永远不会如幻境般那样对我。” 行至此处,真心使然。 “很多人在第一关便会被拉入深渊,很幸运,你的匕首帮了你大忙。” 赵十越一愣:“你是说,寒星?” 圆莫看向她的腰间:“我不会认错,虽不知你如何为它命名,但它乃伏龙雪山的至尊神器,飞霜剑打造而成。” “飞霜剑?”赵十越惊道,“顾铮的佩剑?难道当年他也曾历经磨难,踏至山巅?” 圆莫摇摇头:“嘉越帝当年为破虞乾的丝缕衣曾到山中求剑,他没有行至此处,是去的‘龙息之眼’取剑。” “那他当年……”赵十越从未想过顾铮在扮演楚云的那些岁月里,瞒着她,孤身涉险,竟独自闯过伏龙雪山。 她在上山途中,所受之痛,靠他人爱的滋养,一路挺过。 可顾铮呢?国仇家恨压于双肩,他是如何一步步踏平这漫天风雪的? 求得良药的喜悦在一刹那消失殆尽,她一直享受着心上人绝对忠诚 的拥护,知晓自己绝不会被抛弃,用残忍的天真演绎家庭美满的幸福。 她从来都没有好好爱过楚云、好好爱过顾铮。 这些年,顾铮,从来都是一个人,她总是一次一次地选择抛弃他。 “嘉越帝所受之苦已经过去了,他活了下来。”圆莫见赵十越神色晦暗,眸底一片死寂,出言安慰道,“一昧痛恨当年未能给爱人助力,是无用之举。你能改变的只有未来,而非过去。” 赵十越机械点头:“对,我要赶紧救活应迟,回到顾铮身边。我这就下山……” “你这般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何日才能走至山下?” 小白虎亲昵地蹭蹭赵十越的裤脚,以示安慰。 她将其捞起,抱在怀中,问:“我可以把它一起带走吗?” 小白虎闻言,兴奋摇尾,抬起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圆莫笑道:“它乃此处的神兽,自然不能跟你走。不过它看起来对你甚是喜爱,你可以为它取个名字,他日时候到了,自会相见。” 赵十越也没强求,略带遗憾地摸摸它的头:“你老嗷呜嗷呜地叫,便唤作小敖可好?还挺威风的,你喜欢吗?” 小白虎立马石破天惊地嗷呜两声,以示赞同。 赵十越低头垂眸,又依依不舍地揉着小敖的头,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上了一支白玉瓶。 “这是何物?” “你上山是否只给了自己三日路程的时间?” 赵十越皱眉:“不错,但我这段时日殚精竭虑,早已分不清时日。现下约莫早已过了三日。” “呵。”圆莫轻笑,“此等苦痛,何止三日。但你不必过于忧虑,凡事自有定数,一切都来得及。你将瓶中这无貌池水饮下,醒来便是你想去之地。” 赵十越看了看瓶中的清透湖水,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意识逐渐模糊,只听得圆莫忽近忽远的声音:“本座见你此行不易,便再提点你最后一句。幻境中越是真切感受到的,便是离你越近的。” 四月十八清晨,双鱼居。 赵十越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布置,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洒在床边浅眠的虞星浅的侧脸上。 阳光亲吻肌肤,虞星浅的脸庞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她呼吸均匀,只是眉头微蹙。 119. 制药医患 赵十越抬起手,轻柔抚上她耳后的秀发。儿时无忧无虑,一觉安稳至天明的畅快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虞星浅睡得并不踏实,尽管赵十越的动作已极尽轻柔,她还是忽地被惊醒,瞬时使力抓住她的手,猛地抬头,满是戒备与惊惧。 赵十越见她被吓到,忙倾身上前环住她骨节突出的背脊,“没事的,浅浅,是我,是我……” 虞星浅鼻尖是熟悉的雪檀香,她长舒一口气,手上卸力。 赵十越嘟嘟囔囔委屈道:“浅浅,你这手劲也太大了,我手背好疼。” “十越,抱歉、抱歉……只是这些年我孤身一人在双鱼居,应疏的人似阴魂不散的暗鬼,我总不敢安眠。方才可误伤了你?” 赵十越不着痕迹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的红印:“嘻嘻,骗你的,我如今也是习武之人,哪会轻易被你伤到。没事了,浅浅,往后你再不会受半夜惊醒之苦。” 虞星浅将头埋进赵十越的颈窝,心跳与儿时好友共振的节奏令她安心:“十越,我该阻止你的,你久去未归,曲姑娘才将真相道与我听,我早已想好,你若此去不回,我便将此命偿于你。” 赵十越颈窝处有些湿润:“浅浅,你,哭了?” 虞星浅吸吸鼻子:“没有。十越,管他这天下纷纷扰扰,我只愿你平安。” “怪不得我在伏龙雪山一路顺遂呢,想来定是浅浅为我祝祷的功劳!” 虞星浅抬起头,满眼心疼:“你还把我当三岁小儿呢?伏龙雪山是什么地方,能不痛不痒地取到无根草?” 赵十越不愿见她过度自责,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浅浅,别再难过,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不过,我是何时回到双鱼居的?” “五日前。” “五日?”赵十越惊道,“我整整昏迷了五日?” “不错。十越,我深知兄长对你情深意重,故你偷偷前往伏龙雪山一事,我并未告知于他。可奇怪的是,他竟知晓了这一消息,来向我求证。” 赵十越眉间涌上困惑之色:“我去伏龙雪山,只有云舒和静贵人知晓,青玉哥哥如何得知?” 虞星浅摇摇头,充满自责:“十越,幸好,幸好你没事。自当年皇家生变以来,兄长无论身处何种险境,一直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那日闯入院中,攥住我的衣领,似玉碎于地。在求证事实后,策马日夜不停地奔向伏龙雪山。” 赵十越急道:“他可是上山去了?”她眉头紧蹙,本就还未完全恢复的脸色又苍白几分,像快要融化在春光里。 虞星浅盯着她看了良久,耳边响起兄长的叮嘱,苦涩一笑:“他只到了山脚,层层藤蔓封住了上山的路,他上不去,后来我们兄妹二人同云舒一起,去顺平城接上静贵人回的双鱼居。” 赵十越长舒口气:“没去就好,没去就好。那我是如何回到此处的?” “五日前,一只身形巨大的白虎现身于院内凤凰树下,它将你从背上放下后,四周突然迷烟四起,待烟散去,那白虎便不见踪迹。你手中握有无根草和山巅雪的玉瓶。现下还有两日,便可制出解药,当然……”虞星浅言语稍顿,将口中的字尽力嚼碎才往外蹦出,“也可能是毒药。” 赵十越将虞星浅的手握紧了些:“浅浅,我并非强迫你医治应迟,临行前,我曾细细思量,若是顾铮,我会如何做。” 虞星浅听着她这番话,苦涩之感包裹住了整个心脏,快要透不过气来。角色互换下,应迟之于她,是顾铮,不是虞青玉。 兄长满身血痕,体力不支晕倒在雪地中的画面又再浮现,若非云舒及时出现,可能她要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在山脚下的漫天风雪中,流血而亡。 而如今,虞青玉仍然不想让赵十越内疚担心,选择将所有苦痛埋在雪里。 人在受尽苦难后,难道不应该浑身是刺,优先利己吗? 可兄长好像永远困在了年少的悸动中,用九霄环佩琴的乐曲声织成了柔软的、密不透风的围墙,里面住着的只有年少的他和他的太子妃。 赵十越此时读不懂虞星浅眼中喧嚣的情绪,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轻声唤道:“浅浅?” 虞星浅回身,答道:“那你会如何做呢?皇后娘娘。” 赵十越正色道:“若是顾铮,纵使万般不舍,我一定会尊重他的决定。” 虞星浅未答话,眼眸微垂,是掩不住的落寞。 赵十越怕她上心,又急道:“可这是我深知顾铮脾性下会做的选择。我并不了 解应迟,也不知晓你们的过往与羁绊。未尝人苦,不轻言定论。浅浅,你作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若是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姐妹二人携手另辟蹊径就是,万不要勉强自身。” 虞星浅仔细端详了下赵十越愈加清瘦的脸庞,又向窗外望去。她起身,将窗户一把推开,春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赵十越尽数包裹。 虞星浅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她深吸口气,感受春风从耳旁呼呼掠过:“真是个好天气呀。我很久,没有这般心境,去感受春日了。” 站在窗边的身影,笔直而瘦削,是冬雪压不弯的红梅枝。赵十越听见自己的声音满载酸涩:“浅浅……” 虞星浅侧过头柔柔看向赵十越,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藕荷色袄裙正应春光:“你与曲姑娘所言甚是,爱人的第一要义,是尊重。应迟说,此药是他的梦想。” 赵十越怔住,虞星浅身后凤凰花正盛,她几乎要喜极而泣,这一抉择有多不易只有彼此心知。 她绷紧的心思终于放下,抬头,似年少般笑得明媚:“浅浅,待明年春日,我们策马同游,赏尽春光。” 小厨房内,曲静凉穿着简单布衣,正专心致志地熬药,她看药看的太过用心,以至于被赵十越轻声的一句“静贵人”吓一大跳。 她顺顺自己的心口:“呀!皇后娘娘,你走路为何不出声?” 赵十越端了个小板凳坐于她身侧:“你怎的亲自熬药?” 曲静凉撇撇嘴:“你当无根草是寻常草药呢,这火候是半点马虎不得。” 赵十越凑近了,抵抵她的肩,亲昵道:“我方才经过院子,瞧见了好漂亮一只大鸟,那是何物?” “哼。”曲静凉高高扬起下巴,故作神秘地斜睨了赵十越一眼,骄傲道:“那个呀,可是之前虞姑娘答应过的,要赔偿我一只大辉最漂亮的鸟。” 赵十越点点头,肯定道:“果真担得起一个最字。” “此鸟名唤霓羽,只栖息于大辉每座山最高的山巅处,身长二尺有余,金羽翆翎,凤凰拖尾。它极具灵性,只认有缘之人为主。那日初初见我,便落于我身侧再不肯离开。” 赵十越见她一脸得意的可爱模样,笑道:“想来静贵人必定是这只霓羽的有缘人了。” 120. 一饮而尽 “那是自然。日后我行医布诊,可都要随时带它一起。只要……”曲静凉扬起的语调又坠了下去,“只要我能好好活着回大庆。” 赵十越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鼓劲道:“有静贵人在,我们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曲静凉被她逗笑,打趣道:“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贵人也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肯定。” 赵十越任她胡诌着,没否认,关心道:“静贵人,你曾讲过,此次解药成功率不到一成,如今这概率可有提升?” 曲静凉凑近赵十越耳边,神秘道:“当然……” 赵十越见她尾音拖得极长,以为有了把握,正是喜出望外之时,曲静凉却接道:“没有啦!” 赵十越长叹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曲静凉释然一笑,轻声道,“没那么容易的。” 她性子活泼,这是赵十越第一次从她话里咂摸出点无可奈何的味儿,只以为是压力过大,安慰道:“无妨,万事尽力足矣。” 曲静凉笑笑,方才一瞬间的低迷像是春日里最轻的风,惊不起池塘半分涟漪。她扬起声调问:“皇后娘娘倒是真厉害,众人有去无回的伏龙雪山也能被你拿下。” 赵十越笑着摇头:“运气好罢了,经此一遭,若是让我再去,怕是也没有那个勇气了。” 曲静凉听着她的自谦之言,摇着手中的蒲扇,药罐下是她精准把握的火候,跳动的火焰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染得清眸晦暗不明。 · 第七日傍晚,落日熔金,夕阳染红天色,四人围坐于凤凰树下。 赵十越呆呆地看着端坐于对面的应迟,犹豫开口:“如今这么容易就能将应迟带出来?应疏不会早已发现我们的计划,故意为之,打算瓮中捉鳖吧。” 她一边说着,不自觉地缩缩脖子,好似双鱼居外已是千军万马。 虞星浅安慰道:“无妨,扶菁王后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应疏面对他母后的威压,惯是束手无策的。此次应迟这次顺利出行,正是扶菁王后派人一路护送至此。” “那萧贵妃?” 虞星浅摇摇头:“贵妃并不知情。” 曲静凉觉着她方才那番话实在幽默,笑道:“皇后娘娘,人再怎样害怕,也不能自比为鳖吧。” 赵十越干笑两声:“情急之下,生动比喻,静贵人不必介怀。” 应迟静静盯着桌面中央的白玉碗,碗中清亮的药汤,被夕阳下凤凰花的倒影染红。 这是赵十越第二次见到应迟,如记忆中一般,是狼。 虞星浅仔细观察着应迟的神色,指尖不经意地捏紧衣角,心如擂鼓。她转头似乞求般望向曲静凉:“静贵人,此次解毒,可有把握?”她死咬下唇,不允许自己再流露出一丝脆弱,只颤声道:“静贵人……求你……” 曲静凉见她这般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叹口气:“无根草上百年难寻一株,前书记载少之又少,我如何向你保证?药是熬好了,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赵十越瞧着应迟眼中光芒愈胜,心中知晓多言无意,默默偏过头去,给二人一点空间。 虞星浅眼睁睁看着应迟端起白玉碗,一把拉住应迟的手腕,只觉心尖被人活生生挖出一块,止不住地淌血,急切道:“应迟,你听我说,我之前是骗你的,骗你的。” 应迟眨眨眼,似有不解,重复道:“骗我的?” 虞星浅重重点头,鼻尖发酸:“我曾言,我不喜欢傻子,是骗你的。无论你是何模样,此生,我只心悦于你。” 应迟一直冷峻的神色突然凝固住,而后融化。他咧着嘴灿烂一笑,像是小狼终于用锋利的爪子摘下了心心念念的娇花:“我、我就知道、浅浅、不讨厌我。” 虞星浅用力握紧应迟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目光如炬,嗓音早已喑哑:“不是不讨厌你,是心悦于你,是,喜欢你。” 从前爱人常伴于身侧时,不觉时光珍贵。她满心满眼想着的只有夺回她和兄长的自由身,只有利用应迟,掌握大辉实权。 可眼下或许有机会成功,她却不再想要了。 “可不可以不要喝,这药只有一成的成功率,你如何忍心死在我眼前?应迟!” 应迟从未见过虞星浅如此失态的模样,他轻柔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道:“浅浅,别哭。” 虞星浅心中一喜,认为应迟答应了她的请求,即刻便要夺过药碗,却被应迟避开。 少年郎的嗓音清脆,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我要喝。” 虞星浅泪眼朦胧,哽咽道:“为何?” 应迟停顿了好一会儿,虞星浅深知这是他在做准备,每当他想完整说完一句话时,总是会这般认真思考良久。 他慢慢从虞星浅手中挣脱,对着他的心上人温柔一笑:“我是,大庆二皇子。” 无根水被一饮而尽。 应迟觉得自己的咽喉,像是被人用嘴锋利的刀刃残忍划开,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焰灼烧,呕出一大口鲜血,仰面倒去,落入了虞星浅的怀中。 视线模糊,听力消退,可他还是听见了虞星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应迟!应迟!不要……” 他多想回应,他最怕浅浅哭了,可现下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爱人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双眼越发沉重,眼前只剩怒放到快要燃尽的凤凰花,体内器官被无根水烧成了灰烬。 明明已一脚踏进鬼门关,应迟却从未觉得神志如此清明,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从小到大身边复杂的人与事。往日在学识上晦涩难懂的文字,在脑内变得极具条理,天文地理、军事政要无不清晰。 原来这就是一个健全的人能感知到的世界吗? 真好啊。 可惜他这一生,只在这死前的一瞬当了次正常人。 如果他能说说遗言再走就好了。 他多想将近些年的心中所想,对虞星浅说一些,再说一些: 浅浅,我最痛恨自己,是个结巴、是个傻子。 我每天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与你听,却一句也表达不了。 多年时光转瞬即逝,春风始终解不开你紧促的眉头。 其实我明白,我是你生命的解药。 若我能执掌大辉,便会依你所想,停止战乱。如此,你便是偿了父亲的债,可以不再寄人篱下,和兄长重获自由。 可惜,我从来不是那个幸运儿。一成的胜算未能把握也是意料之内。 浅浅,唯望我走后,你不要自责。 再来一万次,我也会喝下这碗无根水。 我可以是个傻子,但决不能是个懦夫。 此去一别,望君,四季安康,万事胜心。 勿念。 银帷宫内,扶菁瞧着脸黑如炭的儿子,深觉头疼,揉了揉眉心,启唇道:“你不去干正事,在本宫跟前一直呆若木鸡地站着作甚!” 应疏冷笑一声:“正事?有母后在前方,多次支援应迟,儿臣如何干得成正事!” 扶菁的语气波澜不惊:“看来你都知道了?” 121. 母子对峙 “第一次,虞星浅一行混入宫中给应迟诊脉。整个后宫都在母后的掌控,就算有萧兰和虞青玉的助力,若不是您的默许和推波助澜,她们未必能成事!第二次,我欲烧死杨奇收揽民心时,谢持玉出面阻拦,这天底下,她可只听您一人之令。您甚至命阿殷将杨奇送回了空山城。第三次,就在今日!我方才去到应迟宫里,可早已人去楼空。他如今,可是在双鱼居中服下大庆皇后带回的解药!我真是愚不可及,居然是虞青玉的提醒点拨,才令我醍醐灌顶,为何争储之路如此波折。” 扶菁右手撑头,指尖理理额角的鬓发,笑道:“整个过程,你还需他人提醒才能拨云见日,确实愚蠢。” 应疏未曾料到母后竟如此坦然,毫不否认,一时愣在当场。 “我们大辉幅员面积狭小,物资单薄,国力提升不易,需要一位真正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这方人民的人选来担任君主。而你呢?”扶菁念及此处,心中怒火中烧,一脚扫去,竟让应疏当即跪倒在地,“你自小便不听本宫教诲,总爱听信旁人的舌根之语,甚至去毒杀应迟,害他成了痴儿不够,还要叫他落入狼腹。面对大庆,为得民心,不惜使出些下作手段,以卵击石,反复激怒顾铮。如此种种,满心满眼只为了争得应风的另眼相看,非为大辉之主的做派!” 扶菁生于将门世家,这些年来功夫从没落下,这一脚直叫应疏半天直不起身子,他怒道:“母后怎能如此不守妇道,直呼父王名讳!况且,那断丝花,可是儿臣替母后下的手!” 扶菁被他气得冷笑一声:“谁告诉你,那断丝花是本宫为应迟准备的?” “那是为谁!” 扶菁不再言语,只静静盯着应疏。都说儿子肖母,她盯着这与自己有七八分像的年轻面孔,竟生出些恍若隔世之感。 她本想只做一名孑然一身,潇洒一世的女将军的。 应疏在母亲的注视中,忽然间心跳加速,全身血液涌上大脑,竟憋得满脸通红,一个可怖的猜想浮现于脑中,但因此事太过荒唐,他摇摇头,不敢再问,双手撑地,想赶紧爬起来。 “阿殷一直守在双鱼居四周,你莫要派人去徒做功夫。” 此言却是扶菁多虑了,应疏此时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再对应迟下毒手,他只想赶快逃离,好将心中所忧抛诸脑后。 可就在他一脚跨出银帷宫的殿门时,母后平静无波的嗓音却跟了上来:“疏儿,你父王无心政治,此生只想与萧兰做对神仙眷侣。在虞乾倒台后,大辉的奏折皆是由我批阅。父亲之爱,不必强求,多去看看这广大世界,多加爱护大辉子民吧。” “呵!”应疏嘲讽一笑,这些年来,他的处心积虑,在母亲的运筹帷幄下,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爆发出一连串惊天笑声,近乎癫狂地往殿外奔去。 玄枢堂内,虞青玉如往常一般,坐于堂下,等着应疏。 殿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只是气息颇为紊乱。他起身,行礼,唤道:“殿下。” 应疏径直略过虞青玉,几乎是一下瘫进了座椅中,惊魂未定地摆摆手:“你坐吧。” “殿下和王后交谈可是不顺?” “没,没事。” 虞青玉从善如流地递上一盏热茶:“殿下步履匆匆,先喝口茶歇歇。” 应疏接过茶盏的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他直接仰头饮尽,方稳了稳心神,嘲讽道:“大庆皇后不愧是慕丞的心上人,居然当真取回了无根草。应迟现在就在双鱼居内,马上就要重获新生了!” 虞青玉脸色平静:“自大庆皇后进入大辉以来,殿下对我多加防备,不是胜券在握,一直派他人盯着她吗?” 应疏被他的话噎住,半晌没再开口。 虞青玉又道:“殿下不必多虑,那无根草不过一成的救治成功率,如不出意外,应迟大概率已是一具尸体了。就算他活了下来,双鱼居外全是殿下的耳目,派人杀了他便是。” “行不通了。” “为何?” “阿殷守在双鱼居外的。” 虞青玉应道:“看来王后,确实想救应迟一命。” “你呢?”应疏死死地盯着他波澜不惊的脸,质疑道:“他可是你妹妹情之所钟。” 虞青玉神色未变:“王后与应迟主和,我的心始终同殿下在一条线,主战。” 应疏终于露出些满意神色:“那便好。近来父王称病,已经很久不再上朝。前些日子说是会在三日后彻底病愈,不能再等了,届时你便在朝会上提出立储一事。”< /p>“是。微臣明白。” “顾铮好像真的失去了耐心,百万永宁军压境,如今杨奇和赵十越都不在我们手上,若再是主战,怕很难得到群臣的支持。” “殿下不必多虑,微臣为殿下准备了一份礼物。三日后,助您争储。” 虞青玉从不说大话,应疏好奇地上下打量起他来,笑道:“好,本殿便等着你的礼物。” 珍宝塔内,影子费力地撬着锁,找不到合适的工具,在怀里掏出支状若初春柳叶的朱钗来,又自言自语道:“这不行,这是要给小柳儿带回去的。” 顾铮见他大汗淋漓的样子,提醒道:“莫要白费工夫,此乃寒铁所铸,只有飞霜剑方能斩断。” “哎呀!”影子气得直拍大腿,“属下真是愚钝,早知道将飞霜随身带着好了。但我带了静贵人的一颗药丸,陛下,你内力全无,快揣着,待关键时刻用。” 顾铮接过药丸,放入怀中,神色凝重:“虞青玉这几日,都没来过。” “陛下放心,娘娘应该没事。” 顾铮灰暗的眼眸多了丝色彩:“当真?” 影子左瞧右瞧,鬼鬼祟祟道:“此阁离皇宫很近,我今早瞧见,应迟偷偷出了宫。” 顾铮长舒一口气:“应当不会错,这个节骨眼出宫,该是拿到无根草了。” 影子嬉笑道:“属下再试着联系下云舒,去娘娘那儿将寒星拿来,救您出去。” 顾铮摇摇头:“别告知她,徒惹她担心。你只需去扶菁那儿,首先让她无论如何,将十越平平安安地送回大辉;再者告知她,朕被困于此。” “扶菁王后不会趁乱作怪吧。” “永宁军在边境虎视眈眈,她爱民如子,不会拿大辉子民的性命冒险。” “是。”影子正欲再关心两句,却听见一些响动,低声道:“陛下,有人来了,属下先行撤退。” “你去吧。” 没一会儿,虞青玉推开门,走至笼前。 顾铮抬眸瞧了瞧,见他神色如常,无悲痛之感,心中忧虑彻底放下,罕见地模仿影子的语调问候了句:“我见你面色苍白如鬼魂,可是被伏龙雪山收拾了?” 虞青玉羞愤交加,怒道:“你猜到十越没事?” 122. 立储之争 “若是有事,你还能这般镇定立于我身前?” “我若是你,必不会让她陷入此境地。” “……”顾铮往笼边一靠,端的是气定神闲。 “三日后,就要立储。我早晚有一日,会将大庆和十越一起夺回来。” 顾铮嗤笑道:“你认为应疏能掌权?” “应迟活下来的几率不过一成。” “我替你妹妹寒心。” “他这般,不是我害的,天命如此。” 顾铮想了想,点点头,赞同道:“的确。” 虞青玉端详顾铮良久,眼底化不开的恨意越来越浓,清亮的眸子晦暗不明:“当年,你在赵府,日日跟在十越身旁,我便该杀了你。她怎么会,怎么会,在你还是个无名侍卫之时,便那样义无反顾地爱你!” 顾铮极少见到虞青玉暴怒失态,终于在这相似的神色中瞧出了些他们是兄弟的痕迹。 湖恩公主,虞青玉的生母,他父皇唯一的妹妹,他的姑姑。 当年虞乾谋逆不假,但也是姑姑冲进火场,将他交给了姜秦海后,以命抵命,随父皇母后一起去了。 后来,他不再追杀虞氏兄妹的原因,除了赵十越,还有几分,便是姑姑的情义。 姑姑…… 罢了。 罢了。 “当年,幸好,我没杀了你和虞星浅。” 四月二十三,大辉朝堂议事暂歇,应风面带倦色,揉揉眉心:“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散了罢。” 虞青玉却在此刻踏出一步:“微臣有事要奏。” 应风的眼底不着痕迹冷了冷,面上却不显,问道:“何事?” “禀大王,大庆百万永宁军压境,两国战事一触即发。近日来,百姓众说纷纭,臣斗胆,望陛下早日立储,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在场众大臣皆是神色一变,将头埋低,只敢悄悄抬眼,观察辉王的反应。 应风转头看向他的长子,饶有兴趣地发问:“大皇子觉得此议如何?” 应疏移步至台前,行礼道:“父王,立储一事儿臣不敢妄议。但当年虞乾当政,残暴不堪,屠我百姓,伤我妇孺!此等血海深仇儿臣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有忘!无论儿臣与二弟谁担任储君,儿臣必将为我国百姓讨回公道!” “二弟……二弟……”应风细细咀嚼着长子口中的称呼,一向温和的脸上青筋暴起,嘴角扯起嘲讽的弧度,一字一句道:“你的二弟,可是个痴儿。” 应疏全身寒意骤起,竟生生打了个冷噤,忽觉自己身上华服被尽数剥去,赤裸裸地站在父亲面前,曾经的罪孽展露无遗。 “是不是,他是痴儿,这皇位,便该由你来做!”应风声音忽地拔高,帝王之怒席卷大殿。 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言,朝堂上陷入短暂的死寂。 应疏愣在当场,就算父亲爱应迟多过自己,可这些年来,从未这般急言令色,大声斥责。原本安排好出言相助的大臣,此刻也只顾保全自身,未敢出言。 他彻底慌了神,下意识看向虞青玉。 只见虞青玉微微蹙眉,面露疑惑之色,冲他小幅度地摇摇头,示意今日作罢。 应疏眼底怒意暴涨,前路变数太多,今日决不能善罢甘休。他又转头,戚戚然望向了自己的舅舅,大辉第一将军——扶延昭。 如他意料之内,舅舅连正眼都不肯瞧他一眼。自小,自小便是这样!他好像是整个扶家最没出息的子孙!扶延昭,从来只在乎他唯一的妹妹,从来只和扶菁王后一条线。 大殿上浩浩荡荡几十人,父亲、舅舅、亲信都在场,可自己却如同孤儿一般,无人理解,无人托举。 他可是大辉王室的嫡子呀!他凭什么!就不能拥有储君之位! 父王的质问,又凭何让他退缩! 今日,他便要光明正大地争抢一回! 应疏猛地抬头,第一次,带着满腔的恨意和委屈,直视应风,这个以懦弱平庸而著称的辉王。 “是。” 没有任何修饰的一个字眼,如平地一声惊雷炸裂在大殿中。 扶延昭懒懒地抬了抬眸,破天荒地瞧向应疏。老实讲,他对这个侄儿并无感情。当年父母不顾扶菁的意愿,强行将她嫁入皇室,害得扶菁这些年来流言缠身,总被愚昧之人安上个深宫怨妇的名头。 孩子,还是要和所爱之人生的才是宝贝,与应风这般全身心都在情爱上的男人所生的,不过是累赘。加之应疏从小便畏畏缩缩,背后小动作数不胜数,对扶菁多有怨怼,他更是对这侄儿没了好感。 可此刻,他居然敢逆了辉王所想,直抒胸臆,倒是有点他扶家血脉的风采。 应风一愣,这个总是想在 自己面前表现的长子,居然也会有反抗之时。当真,当真同他那强势的母亲一般,身体里流的是扶家的血。 永远不懂得何为皇室威严!何为乖巧柔顺! 他决定再给这个长子一次机会,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方才所言,是何意?” 应疏彻底起身,拍拍裤腿,站正身子,摘掉平时翩翩公子的面具,露出将门之后锋利的牙尖,朗声道:“儿臣的意思是,为了大辉的社稷江山,二弟行智有缺,这王位便该由儿臣来坐。” 应风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仿佛下一秒便要将这口大气粗的皇子即刻斩杀。 虞青玉环顾朝堂四周,奇怪,平日里交好的大臣们在此种情形下居然还是噤若寒蝉,不肯发声。 他们是在等什么? 可形势紧迫,待不得他人相助了,虞青玉移步至应疏旁,进言道:“大王息怒。大皇子德才兼备,为人谦逊,种种情急之言,正是因为心怀子民,才会失了分寸,还望大王体恤大皇子为民之心。” 应风顺着台阶下了一步,缓声道:“既是慕丞今日启奏,想必对这储君之位,爱卿心中也有谏言吧?” “是。”虞青玉将身子低了低,压下心中不好的预感,继续道:“大军压境,国势危急,既然二皇子身体抱恙……” “谁说本殿身体抱恙!” 一道清朗如金玉相击的声音,骤然穿透殿门,裹挟着料峭春风卷入殿内,瞬间劈开了满殿压抑的窃语。 殿门豁然洞开! 大风四起,卷动来人玄墨色的大氅。他大步踏入,肩头犹带正暖的春光,每一步踏在光洁如镜的宫砖上,都发出沉稳如战鼓初擂的闷响,与记忆中那痴儿踉跄拖沓的脚步声判若云泥。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他身上,确实是二皇子应迟。 那张脸上再无半分懵懂茫然。眉如刀裁,眼若寒潭,此刻正淬着两簇冰冷而锐利的星火,如雪地之狼,缓缓扫过殿中诸臣。 他停在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雪原上孤峭的劲松。大氅被他抬手随意解下,露出内里玄底金纹的皇子常服,衣襟上盘踞的蟒纹在灯火下狰狞欲活,再无半分痴态。 “儿臣应迟。”他对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如滚雷般清晰地碾过每一个人的心头,“痴症已愈,神智清明。” 123. 主政 “迟儿、迟儿……”应风跌跌撞撞地自御座弹起,大跨步至应迟跟前,抬手,细细摩挲着幼子的脸庞,眼角沾湿,“太好了,你没事,迟儿,你可知父王和母妃有多记挂于你……” 应迟回握住他的手,嘴角扬起:“父王,别担心,儿臣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 身旁父子情深的画面太过刺眼,应疏笔直的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快要跌倒在地,被虞青玉默不作声地悄悄扶稳。 “殿下,莫要失态。” 虞青玉怎么敢在大殿上这般公然提醒自己? 对了,无妨,父王已完全沉浸在应迟恢复神志的喜悦中,哪里还会留神这些细节。 应迟根本就不需要与自己比试任何文韬武略。不管他是痴儿或是天才,这王位只会是他的,只因他拥有父王毫无保留的爱。 母后可真是没用啊,若她能有萧贵妃那般乖巧妩媚,自己是否也能子凭母贵,不用费劲心机,过得这般狼狈。 扶延昭观察着应疏如枯木般的神色,不耐烦地冷哼一声,终究是应风的种,经不起半点风浪,一点变故便垂头丧气、心如死灰,大好春光下只会做低头丧家犬。 他抬起头,轻咳一声,冲着虞青玉扬扬下巴。 应风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对长子和国舅的神色毫无半点察觉。 虞青玉接收到信息,眼底藏了丝疑惑之色,但还是启唇道:“恭喜大王。二皇子身体痊愈乃天下之大喜。可见上天佑我大辉,在此危难之时,有两位得力的皇子伴君左右。” 应迟抬眸,眼神复杂地看向虞青玉,他并不想站在浅浅兄长的对立面,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微微退开几步,躬身道:“父王,目前我国国力衰弱,不宜再战。儿臣提议与大庆签署合作协议,大开商贸之路,互通有无,兴旺产业,致富于民,方为上策。儿臣应迟,斗胆向父王自荐储君,为我大辉江山略尽绵薄之力!” 大殿上的众臣个个将嘴抿成了一条线,生怕不小心吐出半个惊讶的言词,可额上那层薄薄的汗珠还是在和煦春风下彰显出不合时宜的滑稽。 与方才听到应疏自荐之语的反应大不相同,应风几乎是第一时间伸出手,紧紧握住应迟的肩膀,连连赞叹道:“好!好!不愧是朕最中意的孩子。不会独逞英雄,以卵击石,致大辉百姓于不顾。” 应疏脸上只剩一片灰白的木然之色,人若空壳,仿若高高在上的辉王句句讥讽的人并非是他。 应风此言一出,储位之争的结果几乎是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虞青玉眉间微蹙,没有转头,只用余光瞟向了方才给自己暗示的大将军。 扶延昭饶有兴趣地看着殿前发生的一切,深觉应风这般肆无忌惮的偏爱蠢钝如猪,若不是当年有幸娶了他妹妹,如何能安坐皇位这么多年? “臣扶延昭,有事启奏!”中气十足的嗓音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众臣中年纪最大的老学究终是憋不住,轻叹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内心叫苦连连:今日这唱的都是什么戏呀,早知便告病缺席。真是造孽! 应风光是听到扶延昭的声音便想马上退朝,却还是勉强扯起个微笑:“国舅有何事要讲。朕才大病初愈,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议罢。” 言罢,便挥挥袖子,示意退朝。 一旁的太监刚要扬起调子,可“退——”字刚一出口,便被扶延昭打断。 “不可。” “嘶——”不知是朝中哪位心态不太好的大臣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 先是应疏、再是扶延昭,个个都当堂忤逆。 应风怒不可遏道:“爱卿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大辉姓应!不姓扶!” 真是个放下碗筷骂娘的白眼狼,扶延昭腹诽道。 “大王说笑了,臣是一介武夫,繁文缛节多有不会,望大王体谅。” 应风冷哼一声:“速奏。” “今日关键要事尚未议定,如何退朝?臣,是指百万永宁军压境,储君之位空悬之事。” 应迟心下一紧,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懒于在朝事上多言的扶延昭,今日竟会表现如此强势,可是要助力应疏? 应风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爱卿一向聪慧。朕方才的表态还不够明显吗?” “臣愚钝,请大王明示。” “好!”应风步至台下,步步逼近扶延昭身前,一字一句道,“朕属意,二皇子应迟为大辉太子。” 扶延昭抬头,盯着满眼怒火的妹夫,轻松一笑:“可否先容臣请教二皇子几个问题?” 应风正欲驳斥,可 转念一想,此时正是让应迟在百官前立威的好时机,点点头:“允。” “多谢大王。” 扶延昭朝着应迟的方向大跨几步,他身量极高,宽厚的脊背将官服撑得满满当当,眼窝深邃,似鹰隼锁定猎物,露出永远无法被庙堂规训的侵略色彩。 应迟恢复神志不久,这般浓重的压迫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端正道:“国舅请讲。” “方才二皇子提到欲与大庆合作,通有无,提国力。敢问二皇子,可知大辉交通要塞共有几处?哪条路最适宜作为主要商路?我国特产哪几样是大庆所需?欲从大庆手中换得同等价值的哪些物件?” 连连逼问弄得应迟措手不及,这些他都学过的,可现下一瞬间学识涌上脑海,只觉头痛欲裂,不能反应,只得扶住额头,想尽快换得一丝清明。 应风见爱子痛苦不已,怒道:“扶延昭,迟儿大病初愈,如何经得起你这般咄咄逼人的盘问!” “咄咄逼人?”扶延昭爽朗一笑,“微臣只是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若这算态度不佳的话。边境上顾铮的百万永宁军可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 “你不必寻旁的理由在此狡辩,只是你想举荐大皇子来做这储君之位吧!” “哈哈……”沉默许久的应疏在听闻应风所言后,竟突然大笑两声。 应风更是双眉倒竖,怒上心头:“你在得意?” 应疏摇摇头:“儿臣不敢,儿臣失态。”他今日是真真正正体会到了父王的平庸,居然认为扶延昭会是想助他立储?他做梦都不会有此等妄想奢望。 果然,扶延昭四平八稳地行了个礼,朗声道:“臣并非想举荐大皇子,臣也赞成不宜与大庆开战。可二皇子大病初愈,虽有主和想法,可若是由他执政,怕是去签个霸王条款回来,令我朝百年不得翻身。” 应风心上浮现隐隐一层雾,他好像知道扶延昭要说什么了。 他不想开口去问。 可扶延昭偏偏就是不遂他的意,自顾自继续道:“大皇子主战,目光短浅,心胸狭隘,暂不宜立储;二皇子神志初醒,虽心怀天下,但能力有缺,暂不宜立储。” 应风几乎想要狂笑出声,扶家人的心思都快赤裸裸地摆在大辉朝堂上,文武百官前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满是嘲讽。 “那朕呢?” 124. 堂上惊变 “大王久病不愈,两国关系紧张,臣,请大王以龙体为重。”扶延昭将官服一扫,跪于天地间,气势如虹,“扶菁王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横刀定乾坤!顺平血火,她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涂炭。其智,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政令所出如江河奔涌,涤荡积弊;其勇,裂帛穿云,不输男儿,大辉众将心悦诚服!银面遮疤,不掩经纬之才;素手执棋,敢叫日月换新天!此乃天赐大辉之枢机,帝王之肱骨!若允其主政,当使朽木逢春,病树生华,万民归心,四海宾服!臣扶延昭,愿以项上头颅、扶氏百年忠烈之名作保,请陛下授王后监国之玺,开不世之宏图!” 惊雷裂云之声响彻大殿,虞青玉近年来萦绕心中的迷雾终于散开,他扭头看向平日交好的大臣。 果然,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众臣们如同死水骤遇飓风,顷刻沸腾:“臣附议,请王后主政!” 只有堪堪拭去薄汗的老学究终是年纪大了,受不得这般刺激,脖子一耿,直挺挺向后倒去。 “张老真是身体孱弱。”扶延昭挥挥手,“快来人将张老带下去医治,莫惊着了。” “你……你们……”应风呼吸骤然急促,竟像是也要随时晕过去般,“扶家是要造反吗?” “大王言重。”扶延昭昂首道,“扶家世代忠良,绝无倾覆王权之意。微臣只是谏言可请王后主政,而非传位。两位皇子虽已至年纪,但各有不足,难担大任。待再磨砺几载后,再定储君不迟。” 今日堂上惊变,应风算不得毫无预料,他本就无心朝政,只是生在帝王家,不得不争,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同他的兰儿做一对寻常夫妻。 自虞乾欺辱大辉以来,他早私下将奏折全部交予扶菁处理,才有了大辉近年来的起色。即算自尊心作祟,也不得不承认,扶菁,比他优秀太多。 可当这一日真正来临,满殿朝臣皆为扶菁请奏,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还能再做什么? 未尽帝王心,不见朱紫臣。 应迟察觉到应风望过来的神色,满目萧索,尽含歉意,在征求他的意见。父王一向对他最是溺爱,若此刻自己强求皇位,父王也许还会再争。 他想起了临行前,赵十越曾私下对他言说:“二皇子,此去争储,望你马到成功。可若是朝堂生变,扶菁王后应当会站在百姓这边。” 应迟回望过去,他了解父王的为人,这帝位于应风而言,不过是黄金枷锁,如今能卸下,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思索至此,他嘴角上扬,轻轻地冲父王摇了摇头。 银帷宫内,扶菁如往常一般细细批着奏折。 贴身宫女碎步近身,禀告道:“娘娘,大王来了。” “嗯。”她没起身,继续专心下笔。 “王后对大辉朝政当真呕心沥血,令朕叹服。” “臣妾已记不清陛下多少年未踏足银帷宫,日日都只是送奏折来,怎得今日有此兴致与我言谈?” “王后记不清,是因为王后从未将朕放在心上。今日前朝之事,想必你已然掌握。” 扶菁下笔的手一顿,抬头,眸色清明,右颊的银质面具折射出冷冷的光:“大王觉得意外吗?” “朕今日肯松口,只因为迟儿痊愈归来。多谢于你。” “不必谢我,我借他人之手,不该揽这份情。大王一直梦想与萧贵妃周游天下,做对神仙眷侣,打算何日出发呢?” 谈及此事,应风展露笑容,眼底柔光脉脉:“尽快吧,待和迟儿告别后,朕便携兰儿动身,趁着春光而去。” 扶菁瞧着应风脸上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神色,怅然道,“大王,应迟身子已好,疏儿犯下的错,还请你多多体谅。在这世间,他对你,感情最深。从前只有他一个皇子之时,你也曾许诺,要带他出去游历四方,可还记得?” 应风一愣,尽力回想,却无法在脑海中摸到任何的影响,尴尬地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儿,转身欲离开,行至殿门前,又回头道:“王后,这些年,多是朕对你不起。朕常常后悔,当年封后,至少该给你个封号的。” 扶菁闻言,不可思议地微微瞪大了双眼,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轻笑道:“大王多虑。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无需封号。” 宫中的街道又长又直,一眼瞧不到尽头。 虞青玉伴于应疏身侧,沉默前行。 “你不是给我备了争储的礼物,怎得刚刚不拿出来?” “抱歉,殿下,刚刚朝堂之情形,王后掌权乃必然之势,多争无益。” “呵——”应疏 低笑一声,满是怅惘,“好厉害的母亲,本殿这一生,都在她掌控下过活。自以为是的计谋在她眼里,如儿童把戏般简单不堪。就连日日推心置腹的朝臣,也都是母后的人。原来这些年本殿的身边,只有你。” 正午的日头过足,满身阳光下,他和虞青玉的谋算,被晒得干干净净。 “王后是如何安排殿下和二皇子的?” “各去一座城池主事历练。本殿去鉴心城,应迟去北昌城。你呢?虞公子?作何打算?” 虞青玉听着这陌生的称谓,一瞬间有些恍惚,异国他乡,何以容身? 应疏未发觉他神色有异,自顾自继续道:“其实能够去鉴心城,本殿心也稍安。那里有大辉最大的内陆湖,是草原的掌上明珠。少时,父王曾许诺带我前去游历,可惜这些年,从未去过……” “殿下独自前往或许更好,独自游历,或许自有另一番奇妙境遇。” 应疏眼底的失落淡去几分:“本殿也不知前路如何,可能父子情浅,终是难求,罢了。看样子,你不打算与本殿同去?” 虞青玉摇摇头,眯着眼望了望又高又远的天:“我不去了。” 经年累月,所求之事,一朝落空。 枉自谋算,心气皆失,他哪都不去了…… · 接近晚膳时分,阿殷一袭黑衣,叩响了银帷宫的门,右手拎着一具男子垂下头的身体。 那男子被半拖在地,生死不知,右手紧紧撰着一支状若初春柳叶的朱钗。 阿殷站在扶菁面前,他身量中等,体态精瘦,裹在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粗布短打里,像一块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顽石,毫无光彩,硌得人骨头生疼。 “娘娘。” 扶菁一惊,命他速速进门,疑道:“你快坐,这是何人?” “不知,他今日凌晨想擅闯银帷宫,被属下拦下。属下与他交手数个回合,才堪堪重伤于他。” 扶菁蹙眉,一脸关切:“你呢?可有受伤?” 阿殷从不会对她撒谎,平静地阐述:“属下五脏六腑俱损,与他相比,只是还未昏死过去。” “你!”扶菁腾地一下站起,怒急攻心,“那你还慢悠悠地作甚!大庆的小神医还在双鱼居,本宫马上命人将她请进宫来。” 125. 珍宝塔内藏美人 阿殷的脸是就算见过十次也未必记得住的寻常男子模样,颧骨略高,鼻梁挺直但线条冷硬,他启唇,语调平淡:“娘娘今日可有成事?” “你莫要多言,快好生歇息一番。”扶菁命他坐下,弯腰看向陌生男子,细细打量起来,瞧见了他手中的朱钗。 奇怪,似是空山城的款式。 难道是顾铮的人? “是。”阿殷顺从领命,又道:“可否请那位神医,也为此人医治一番?” 扶菁有些哭笑不得:“为何?” “属下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比试。大皇子身边的人,一碰就碎。若他能活着,属下想再与他过上几招。” 扶菁心下无奈:当真是个武痴。 “属下还未恭喜娘娘。贺娘娘梦想成真,贺大辉前路灿烂。”阿殷万年平静无波的眼竟难得沾了点喜色。 扶菁扬扬下巴,浅浅一笑,端的是满面春风。 “也要多谢先生助力。”她抚上右颊的银质面具,一把扯下,踩碎在脚底,发出清脆声响。 被人议论的,面目可憎的疤痕,此刻在接受落日的亲吻。脚下面具的残骸是散落的碎金。 刀疤是后位的耻辱,却是掌权者的荣耀。 · 天色已晚,青松府莲池旁小桌,有二人相对而坐。 桌上菜色四五,薄酒两杯。 虞青玉面前摆的是一白龙戏珠碗,里头盛的却是清面二两,配上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赵十越见他只盯着碗出神,却不动筷,出言催促道:“青玉哥哥,快些尝尝,菜若凉了便尝不出其中美味来。” 虞青玉闻言,这才动筷,挑起晶莹剔透的面,细细品尝一番。 赵十越急切道:“如何?” 他自小便是锦衣玉食,所尝山珍海味数不胜数。这碗素面若是客观评价,当真只有“不起眼”一词最为贴合,可在赵十越面前,虞青玉的词库里没有“客观”二字。 他认真望向赵十越亮晶晶的双眼,只觉晚风温柔,莲香怡人,若是此刻这团圆场景能够定格永久,便是即刻去死也甘愿。 赵十越见他又不答话,担心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青玉哥哥,你可是身体不适?怎的话也不说?” 月光洒下,微风过处,荷叶轻摆,莲香阵阵。水面波光荡在赵十越清秀的脸颊上,更衬得一双狐狸眼摄人心魄。 虞青玉温温柔柔地一笑:“此面甚是美味。是我此生吃过最好、最好的。” 赵十越许久未曾见他这般眉目舒展的轻松模样,恍然间又觉回到年少时期,她不管犯了天大的错,虞青玉总是会云淡风轻地笑笑说没事,而后把一切问题尽数解决。 往日岁月静好的日子在脑中一幕幕跑过,未曾想如今她竟然只能隐藏身份,在异国他乡,偷偷摸摸地为他庆生。 “青玉哥哥。” “恩?” 赵十越扬起一张灿若骄阳的笑脸,试探道:“我带你和浅浅回大庆好不好?我们隐姓埋名,开始新生活。” 心上人的笑容太过动人,虞青玉轻声道:“好,都听十越的。” 此番答应实在爽快! 赵十越喜出望外地将手覆在他袖口衣衫上,又惊又喜,确认道:“当真?” 虞青玉见她如此高兴,只觉数年苦痛仿若过眼云烟,大梦一场,他甚至不敢反手握住她,只重重点头:“十越,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当真。” 的确,从小到大,虞青玉从未骗过她,从未。 赵十越心下太过欢喜,起身,乘着月光,轻舞一曲,她今日出门穿了一身火红衣裙,步履生花,似熔了一整片盛夏的晚霞。 不经意抬头间,院外不远处的西南角泛着隐隐的红光,赵十越舞姿顿住,想起近日云舒在院内讲述的流言,问:“青玉哥哥,近来大辉坊间盛传,说慕丞于大皇子赏赐的珍宝塔内,金屋藏娇了一美人,欲与美人共度良宵,甚至拒绝了大皇子要为他挑选枕边人的好意。那座塔可就是传闻中的珍宝塔?” 虞青玉神色如常:“哪来什么美人,不过是多嘴之人乱传罢了,我心上唯有十越一人。那座塔倒却是珍宝塔,里面金银财宝数之不尽,只是如我不过是粪土一堆。” 珍宝塔处的红光更甚了些。赵十越不知怎的,心脏似是被人攥紧,竟难以呼吸,耳畔忽然响起无名大师的那句话。 “越是真切感受到的,便是离你越近的。” 初夏温度适宜,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只觉冰冷刺骨,垂下眼眸,蝶翅般的睫毛,掩住眼底波涛汹涌的情绪。 她缓步向前,走至虞青玉身前,竟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头埋于他胸前,瓮声瓮气道:“没有美人便好。” 虞青玉被她动作一惊,他从未尝过被心上人主动拥抱撒娇的滋味,此刻在原地呆愣地像根木头。 可是上天终于垂 怜了他一次? 他不敢细想,抬起手,想搂住赵十越的肩,却不敢真地触碰,只堪堪停在空中,怕幸福如泡沫消散。 “青玉哥哥,其实我早已为你备下生日贺礼。” “礼物?” “对,你在此稍后片刻,我将其藏在门外不远处,你不能跟着我偷看,我马上拿进来。”赵十越说着便想快步往外跑,却又被人一把扯回怀中。 赵十越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几乎是绝望地闭上眼,手一点一点地摸向腰间,虞青玉却又突然放开了她。 她蹙眉,疑惑望去。 “去吧。”虞青玉浅笑,眼底的落寞是三月柳叶尖尖的一点露珠,“我只是,只是想再抱抱你。” 赵十越也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我马上回来。” “好。” 虞青玉满心满眼的幸福让赵十越不敢多看。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捞起裙角,如风一般往外跑去,发丝飞扬,徒留离去的倩影。 桌上的面还未用完,虞青玉复又捧起碗,面带微笑,细嚼慢咽。 当真是这天下最美味的珍馐。 今日之事诸多不顺,他心灰意冷,全然忘了是自己的生辰。可刚一踏进院子,眼前是笑靥如花的心上人,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好似经年风雨皆化春风。 只要,只要顾铮死了便好。他那么怕火,就算自己故意把门打开,他都不可能走出来。 思极此处,他欣喜若狂,竟连妹妹走至跟前都不知。 “兄长在想什么?这般入迷?” 虞青玉回神,藏起眼底的兴奋:“无事。看,这是十越为我煮的面。”他双手捧起白龙戏珠碗,献宝似的展示。 虞星浅失笑道:“好好好,我已瞧见了。” “浅浅。恭喜你。” 虞星浅不解:“缘何恭喜?” 虞青玉正色道:“应迟的病已然大好。扶菁王后乃公正之人,不会因应疏是亲生子便有所偏向。多年之后,应迟或能成为新一任辉王。” 虞星浅仔细端详着虞青玉。 素衫着身,长身玉立,青色发带微动,苦难风霜也未能磨平的清润丰俊之姿。 这是她的兄长,她在世间最亲的人。 “我并不愿应迟称帝。”虞星浅释然开口,“那无根草非寻常药物,应迟喝下后当即毙命。” 虞青玉闻言惊道:“怎会如此?” 126. 火海寻人 虞星浅光是回忆起那日的场景,都觉心悸不已:“当确定应迟已没有了呼吸时,我心下只剩滔天恨意。我恨曲静凉医术不精;恨十越偏要去那伏龙雪山;恨顾铮害得我们流落至此;恨父亲弑兄篡位。可到最后,最恨的,是我自己。” “我那时便想,什么储君之位,通通不争了、不要了。只要应迟活过来就好。所幸,静贵人并未被我的疯魔打乱阵脚。她一直死死盯着应迟的脸,观察着他的面色变化。” “我已记不清心如死灰地等待多久,久到树梢的凤凰花都铺满了应迟的身体,他却好似听到了我的乞求,如还魂般睁开了双眼。” 虞青玉抚上妹妹的肩,安慰道:“都过去了,浅浅,他是有福之人。往后的日子,你便随他去北昌城吧。去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姓名过活。” 虞星浅却摇头:“我不去北昌城。” 虞青玉不赞同道:“他品性温良,对你用情至深,甘愿赴死,乃可托付之郎君。为何不去?” “因为……”虞星浅语调拖长,嘴角上扬,一下将一封信塞入他手中。 “这是何物?” “快打开看看。” 虞青玉疑惑地打开信封。 是一张房契。 大庆南眉湾的房契。 “这是十越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年少时,你曾对她讲过,最喜南眉湾的气候,有弯弯溪涧,丛生青竹和数不清的候鸟。她用在永州积攒下来的积蓄,购置了这个小院。院内装饰皆按你的喜好布置妥当,还挂上了你赠她的九霄环佩琴。” 虞青玉抚上房契的纸面,玉竹院三个字被泪沾湿。 他如何,如何能放下赵十越? 虞星浅凑过去,笑道:“好日子,怎得还哭鼻子呢?兄长,我为你做了一张新的古琴,虽比不上九霄环佩,还望你喜欢。”她思量再三,鼓起勇气继续道,“情爱难强求,十越为我们兄妹付出种种,已对得起年少情义。我同你一起回故土,去南眉湾。我们兄妹二人,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可好?” 虞青玉早已听不得半分放弃之语,拒绝道:“万一,万一十越心里还是有我一角之位呢?我必要全力一试的。她方才说去给我拿礼物,可是与你错过了?” 虞星浅一愣,惊讶道:“不会的。她今日下午特意叮嘱我,带着房契前来会合,怎会自己跑去寻礼? 西南角处红光更甚,将虞青玉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照个通亮。 · 赵十越跑至珍宝塔前,里面已是一片汪洋火海,房梁柜木倒塌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进塔,死路一条是显而易见之事。 可她没有半点迟疑,孤身一人如飞蛾扑火般冲进火场内。 “顾铮!顾铮!咳咳……” 滚滚浓烟呛进赵十越的胸肺,她捂住口鼻不住咳嗽,眼前柜架上奇光异彩的珠宝,被火舌卷走,吞进肚中。周遭金龙雕柱轰然倒塌,狠狠砸向她纤弱的脊背。 赵十越摔倒在地,火焰将外衣点燃,她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力气,竟在柱下硬生生地侧过一点身子,死咬下唇,使力将那柱子“轰”地移开,脱下外衣,继续不要命地往深处跑去。 横梁不断脱落,饶是赵十越凭借身手尽力抵挡,却终落得浑身是伤,血迹斑斑。 可她不能停下,身体被灼烧的疼痛在此刻的心急如焚前不值一提,她必须、必须马上找到顾铮。 体力在逐渐耗尽,伤口处的疼痛不断放大,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她终于看见了殿内郑重由寒铁打造的巨大铁笼。 笼内中央立一金柱,顾铮双手被绑于柱边,昏迷不醒。 万幸,也正因有这笼子,顾铮才未被不断掉落的横梁砸死。 赵十越长舒一口气,只觉已飘进鬼门关的魂魄又被拉了回来,她踉踉跄跄地跑至铁笼前,双手使劲拍打着笼边,大声唤着:“顾铮!顾铮!醒醒!别睡了!顾铮!” 可无论她叫得如何撕心裂肺,顾铮仍紧闭双眼,不省人事。 怎么会……顾铮在赵十越心中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代名词,他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气定神闲。 而此刻的顾铮仅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毫无反击之力地等待死亡降临。 不行……顾铮不能死,不能死,赵十越绕至笼门前,使出全力狠狠一踹,本以为又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未曾想这笼门却轻而易举地打开来。她脚下丢了力,狠狠跌倒在地上。 门没锁? 赵十越心下更是一片苍凉,闪至顾铮身旁,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入怀中,抚上爱人冰冷的脸颊。 四周火海如浪卷席,下一秒就要将微不足道的他们吞没。 感受着顾铮的体温,赵十越的心定了定,一只手揽住顾铮的肩 ,另一只与他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相牵,轻声唤道:“阿铮,我是越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你醒醒好不好?别害怕,有我在,你醒一醒,我会带你逃出火海的。求求你,顾铮,求求你……” 赵十越声嘶力竭地哭喊,倏地捂住心口,仿佛有滚烫的火星顺着时光的裂隙坠进胸腔,那是九岁幼童眼中焚尽天地的烈火,此刻竟在她血脉里复燃,灼得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滚烫的灰烬。 年少的那场大火,该是顾铮多少年的噩梦? 痛到哪怕笼门大开,顾铮也逃不出这火海的禁锢。 浓烟入喉,赵十越的呼吸越发急促,止不住的眼泪早已将怀中人的脸庞浸湿。 顾铮长长的睫毛轻不可视地快速颤抖了下,可他费尽全力也睁不开眼。梦中他又回到儿时的自己。 彼时他还没有御书房内父皇御用书案的桌腿高,总爱悄悄溜进去,踮起脚尖,好奇地盯着父皇着墨下笔。 母后将他抱开,可只要脚尖一着地,他便又噔噔噔地重新跑回父皇身边。 一来二去,母后便懒得再管。悠长夏日的午后,任他们父子二人交谈打闹,只俯首于窗边作画,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母后的侧脸隐于光影中,皮肤被晒得近乎透明,发丝带着圣洁的光。 姑姑偶尔会进宫看他,带他荡秋千,捉春鸟,偷酒喝。 他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在旁,自己一个人觉得无趣,盼着姑姑将儿女带进宫陪他玩耍。可姑姑总是找言推辞,他隐隐察觉到是姑父不同意。可背后的人心算计,哪是幼子能深思识破的。 如果,如果能将这个梦一直做下去就好了,彼时四季正好,父母安康,少年意气,踌躇满志。 可好梦总是难长久。 记忆中,重现的又是仁德宫的漫天火海,他全身被紧紧绑在柱子上,懦弱地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父皇和母后被火吞噬,痛苦地痉挛,一点点想爬至他身边,在身后留下蜿蜒的、可怖的血迹。 母后那双总是温柔包容的眼眸被火焰染红,声嘶力竭地乞求:“铮儿,别看……别看……” 他想冲过去的,可不管如何挣脱,绳索却越缠越紧,嵌进皮肤,滚出细细密密的血珠。 他不肯闭眼,不敢闭眼,父母生命流逝的可怖之态被他瞳孔中的火光贪婪吸收。 他会和父母一起死的。 127. 求生 就在此刻,姑姑冲了进来,割开绳索,将他抱起,捂住他的双眼,哭咽道:“铮儿别怕,姑姑带你出去。是姑姑的错,姑姑嫁错了人。姑姑会以命相抵,到地下向皇兄皇嫂谢罪。铮儿……铮儿……好好活下去。” 之后,他被交给了姜秦海,陷入昏迷前一瞬的视线,是湖恩公主转头冲进火场的萧瑟身影。 这些年来,四周熟悉的火海呼啸之声从未停歇,每日梦境里缠着他不肯放手。 问他,为何不与父母一同去了? 是啊,他真的很想…很想…父皇和母后,他早该去和他们团聚了。 赵十越感受到顾铮的呼吸减缓,彻底慌了神。要是,要是曲静凉在身边就好了,曲静凉定有办法的。而她对医术一窍不通,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断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却于事无补,甚至在他的英俊瘦削的脸庞上隐约瞧见安然之态。 顾铮在求死。 “不行的……阿铮……别这样,好不好。你脾气最是不好了,怎的此时要向这火海屈服?”赵十越早已哭到抽噎,撕心裂肺之痛更甚火烧,原来伏龙雪山上一路的坎坷困苦与此时之景相比,只轻如鹅毛。 她没了办法,耳边轰鸣不断,烈火逐步逼近。 她俯首,凑近,贴住顾铮的脸颊,耳鬓厮磨:“阿铮,我不逼你。你若是想睡,便睡吧。我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你若死了,我便陪你共赴黄泉,拜见父母。我是你的皇后,我绝不弃你而去,你永远别想抛下我。” 她贴的太近了,身上若有似无的雪檀香气萦绕在顾铮鼻尖。 他又回到了儿时,梦境中自己用绳索将左手绑在柱子上,右手仔仔细细地缠绕紧,努力地想打一个任何人都束手无策的死结。 这样自己就不是独自逃离火场的懦夫了。 而火光漫天的殿门处忽现一女子倩影,红裙似火,一双狐狸眼神采奕奕。 女子身形微动,逐步靠近。 他发出怒吼,可童音的稚嫩让怒气泄了三分:“你是谁!别救我!” 女子摇摇头,蹲下身子,轻柔地将他拥入怀中:“没事的,别紧张,阿铮。我不救你。” 他这才松了口气,质问道:“那你要做什么?” 只见那女子也伸出手,将绳索细细缠绕在光洁纤细的手腕上,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如蝉翼的吻,而后,灿烂一笑:“我陪你一起。” 顾铮倏地睁开眼,梦中场景太过可怖,他不住地低喘。 身下死死抱住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赵十越感受到她心脏有力的跳动。 她欣喜若狂地直起身子,唤道:“阿铮!” 顾铮瞧着爱人今日的装扮,如初见时一样火红的衣裙,带着他一起能闯过人生万种苦的生命力。 他眸底愠色隐隐,赵十越方才所言,他全听得清清楚楚,正要出言训斥,却见到眼前那张无法无天的脸突然放大,结结实实地吻了上来。 世界在燃烧,我们在无人处缠绵。 这个吻持续时间不长,赵十越适时退开,本就亮晶晶的眸子在火焰映衬下更是光芒四射,直直地、坦荡地望向顾铮。 嘴巴是笨蛋,但眼睛会说话。 热烈的爱意似星火迸发。 顾铮忽觉释然,赵十越怎么可能,爱的不是自己。 他庆幸此时周遭尽是火焰,使脸上的红晕不至于太过显眼。 “现在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吗?” “不是。” “哼。” “顾铮。”赵十越软声唤着爱人的名字,毫无保留地将真心又一次捧出,“我赵十越此生,唯一钟情者,只有你。从前、此刻、未来,都只有你。” 他心底哪还有什么散不开的阴霾,早被赵十越的爱闯入,扫个精光。 “老天或许还是眷顾我的。”顾铮心想,他这般灰暗沉默之人,能有幸得到赵十越的爱。 他才不要困在这火海中! “越儿,你随身可带着寒星?” “在。”赵十越急忙从腰上取下,“这绳索瞧着像是特殊材质打造。” “无妨,寒星乃飞霜剑的一部分,无论何物,皆可斩断。” “好。” 赵十越将七零八落的绳索解开,见顾铮从怀里掏出颗药丸,仰头咽下。 “这是何物?” “从前静贵人给我制作的应急药丸,无论何种情况,可短暂恢复一个时辰的内力。” 顾铮将她打横抱起,脚下猛地发力! 地面炸开一圈焦黑痕迹,两人已如离弦之箭,逆着火舌向上冲去! 他足尖点过一根燃烧的窗棂,借力再次拔高,又踩在一块倾斜欲坠的斗拱边缘,碎木火星在脚下迸溅。 热浪像无形巨手,疯狂撕扯着他们的衣袂发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他身形如鹰隼般矫健,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尚未完全崩溃的支点上,抱着她在这座燃烧的巨塔内部不断向上攀跃! 终于,他们冲破了顶层摇摇欲坠的瓦顶。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脚下是疯狂吞噬一切的烈焰地狱。 顾铮没有丝 毫停顿,借着最后一处残破飞檐的反弹之力,抱着她凌空跃起!衣袍在灼热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两人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后稳稳落定! 足尖轻触之处,已是相邻处更高佛塔的塔尖。 几乎就在落定的瞬间,身后——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珍宝塔,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在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中,如同一个巨大燃烧的巨人般,哀鸣着向内轰然塌陷! 赵十越后怕地拍拍心口,将顾铮的腰身搂得更紧了些:“太吓人了,阿铮。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必须长命百岁,日后可不能再陷入此番危险境地。” 顾铮被她蛮不讲理的语气逗笑,配合道:“是。皇后乃朕的救命恩人,朕自然照办。” 赵十越靠向他的肩,得意道:“你知道就好。不过你方才所食药丸,竟有如此神效,可会对身体有所损伤?” 顾铮这次倒没瞒着她,点点头:“是会有些小问题,不过静贵人在就好。” 在大辉的这些日子,赵十越虽与曲静凉已结为好友,但听着顾铮的称呼,又想起后宫的那些娘娘,心中颇为不是滋味,半晌没答话。 顾铮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常,但要解释的事情太多,当下并非好时机,何况,珍宝塔的废墟前,还有痛彻心扉的两人。 经此一遭,便当彻底还清姑姑的恩情,若是虞青玉之后再做手脚,可休要怪他。 “越儿,我们先回珍宝塔去。” “那里已然烧成废墟,还回去作何?” “你仔细看看。” 赵十越被顾铮掰过肩,望向珍宝阁的方向,只隐约看有两人瘫坐于废墟前,定是虞氏兄妹。 “快,快,阿铮,快送我过去。” · 夜色已深,青松院内,静悄悄的夜晚没有一丝响动,珍宝塔方才的滔天火势竟像是一场梦。 顾铮早已疲惫不堪,可同床之人抱得太紧,他快透不过气来。 “越儿,松开些。” “我不,我怕青玉哥哥再度暗害你。我必须同你一间房,一张床,一直抱着你。” “可是我身子虚弱,要喘不上气了。” “是吗?”赵十越一惊,赶忙稍微松开些,改做虚虚环着他的背,“这样可好些?可惜静贵人被扶菁王后请进宫去替人治病了,要明日才能回来。不然她今夜就可为你把脉。” 美人在侧,热情似火,他却身体欠佳,当真难熬。 128. 往日种种 “静贵人的父亲与我父皇乃至交好友。我少时从伏龙雪山取得飞霜剑,几乎丢了半条命,是药王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静贵人生性活泼,玩心重,有一日提出想在宫里当个娘娘,位份也不用太高,她只是想体验下后宫娘娘的生活。我便将她带回宫中,给了个贵人的名号,但从未限制她的自由。她待我,只是较为亲近的兄长罢了。或许有点喜欢,但并未达到男女之爱的程度。” 想体验后宫生活?确实像曲静凉能干出来的事。 赵十越失笑道:“静贵人可爱得紧,我很是喜欢。她至真至纯,仁义良善,有她这个小神医在,是我们大庆之福。” 虽不能紧紧相拥,但还是想近些,再近些。 顾铮左手微动,慢慢凑近,勾住了她的小指,反复摩挲:“越儿真聪明,知道将她请来相助。” “也是静贵人心怀百姓,才愿留在大辉受苦。”赵十越忽又想到什么,撅起嘴,没好气道,“那惠妃和熙妃又是怎么回事!” “从前我将你藏在鸾鸣宫,后宫若无妃子,朝臣们难免乱嚼舌根。惠妃乃户部尚书王齐浩的庶女,在家中一直不太受宠,为人很懂进退,立她为妃,于我有益,也能一解她们母女之困境。” “至于熙妃,她乃阜南将军卓定的嫡女,为人张扬跋扈,什么男子都瞧不上,偏偏就是想进宫当皇妃。卓定为此向我求了好几次。” “所以你就答应了?” 顾铮倾身过去,将头埋在赵十越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虚弱的身体逐渐放松,快要进入梦乡,迷迷糊糊道:“不错。卓定对我还算了解,他知我绝不可能对其女动心。可卓熙性子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前些日子,我已免了她的妃位,将她放出宫去了。” 赵十越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在永州和你分别回宫后。” “真厉害呀,皇上。”赵十越轻抚上顾铮后颈,打趣道,“同一段时日,又是废后,又是废妃的。” “卓熙进宫只是贪慕后位。深宫漫漫,她自是待不住。卓定求我废妃时,我便应了下来。她这样的权贵之女,就算是废妃之身归家,也多的是踏破门槛求娶之人。我于她们二人,皆仅有名分而已。” 已是夏季,饶是夜晚更深露重,赵十越的腿疾也不似冬日般痛彻骨髓,她随口道:“你可知熙妃曾于雪地中责难宫女?” 顾铮意识逐渐模糊,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回道:“不知。如何这般问?” 不知。 原来爱人最简单的两个字,便能将她心头一直压着的大石轻飘飘吹散。 不费吹灰之力。 赵十越侧过头,轻柔地啄了啄顾铮的左颊,柔声道:“无事。我心悦你。” 太过直白的爱意,令人耳根发红,顾铮呢喃道:“若你介意惠妃,我便将她一同放出宫去。” “无妨。她若归家,生存不易。但凭她的心意罢。” “那日在映月湖畔,我早就发现了你的踪迹,我与惠妃相拥,是我心眼小,故意气你的。” “皇上能认识到自己的缺陷即可,日后多多自省罢。” 顾铮吃吃地笑出声,他的越儿当真是天下最可爱。 “睡吧,阿铮……” 翌日。 曲静凉回到青松院时,身边还带着一名无精打采、伤痕累累的男子。 “你怎瞧着伤的比我都重?”顾铮皱眉。 “呜呜,陛下,我的陛下。”影子夸张地往前一迈,跪下抱住顾铮的腰身:“幸好您平安无事,不然属下自责不已,只想随陛下去了。” “是吗?”顾铮扬扬眉,“那你的柳姑娘该如何?” “这……”影子面露难色,支吾不肯再言。 “行了。”顾铮边把手递给曲静凉诊脉,边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那日属下本想潜入扶菁王后的宫里,告知她您的困境。可还没溜进殿门,便被阿殷发现。”影子回忆起那日的场景,恨得牙痒痒,“那阿殷简直是五大三粗,毫无头脑!半句不听属下解释,来就招招致命!我身为大庆男儿,如何能服输!” 赵十越从顾铮身后探出头,好奇道:“结果呢?” 曲静凉此时不咸不淡地瞟了影子一眼,咧开了嘴笑。 “结果,当然是!”影子昂起头,大声道,“我重创于他!” 曲静凉闻言,脉也不诊了,双手鼓起掌来,大声赞叹:“好!当真英雄!” 赵十越附和道:“可见影子大人身手非凡。大辉第一高手竟敢不知天高地厚与你比试,还是他冒失了。” 影子难得脸被说烫,摆摆手道:“大家还是少夸些。” 屋内的氛围愉快温馨,窗角处却快速闪过一个身影。 赵十越恰巧抬眸看见,回头试探性地望向顾铮。 顾铮倒是颇为大度地一笑,点点头。 赵十越深吸一口气,随着那身影出门去了。 “你就这么让皇后跟着虞青玉走?”曲静凉奇道。 “没事。”顾铮一反常态,笃定开口,“心在我身。” 曲静凉笑道:“看来顾哥哥同皇后娘娘彻底和好了?” “嗯。” 曲静凉专心 致志地诊脉,状若不在意地开口:“恭喜恭喜。幸好,幸好我对你的感情还不深。哈哈。” 顾铮静静地盯着曲静凉。 一向爱笑的杏眼盛了点水润的红。 “你今日这衣裳真好看。” 曲静凉心不在焉,如往常一样耍着嘴皮子:“我的眼光,自然好看。” 一席黑白配色的襦裙。 顾铮的神色变得严肃。 曲静凉最不喜欢的,就是黑白配色。 虞青玉步履匆匆,几乎是在逃跑。 “青玉哥哥。” 他不肯停下,速度越来越快,发带被树枝勾掉,青丝尽泻。 赵十越追赶不上,怒道:“虞青玉!” 还在逃窜的身影忽地僵在当场,像在等待死刑宣判。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虞青玉背对着她,压抑着苦痛:“别过来了,十越,别再过来。” 赵十越一怔,依言停了下来。 初夏的阳光还算不上炽烈,透过青翠竹叶的缝隙,朦朦胧胧地洒落在这方幽静小院。 细碎的光斑跳动在两人间的石径上,也落在虞青玉的肩头。不过短短六尺之遥,竹叶沙沙,脚下是跨不去的鸿沟。 他向来如院中青竹般挺拔的背脊,此刻竟在微微颤抖,那支撑着他的某种力量似乎正在急速流失,连肩膀都颓然地弯折下去,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 赵十越原本质问的话语,全都堵在嗓间。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竹影扫阶,人立空庭。 “我几乎,害死你。”浓烈的苦痛滚过虞青玉喉间,几欲呕血。 还能如何安慰? 以何种身份安慰? 再不是年少时光了…… “南眉湾的小院,希望你会喜欢。” 虞青玉仰起头,闭上眼,穿竹碎金映于俊秀脸庞。 沮丧、失落、不甘…… 他被纷扰的情绪裹得透不过气来。他这辈子只能在阴暗中过活了,再浓烈的阳光也照不透。 赵十越深吸一口气,还是坚定地迈向了年少好友。 掌心是那年夏日,莲池旁,他赠予她的订婚发带。 雨过天青的苍色,对着光能透出云絮似的暗纹。 指尖轻转,穿过发丝,赵十越瞧见了刺眼的白。 她仔仔细细地轻柔系好,沉默立于他身后。 虞青玉眼角一滴清泪划落,他无法释怀,却无能为力。 “十越,我们自此,别再相见了。” 爱意无法着陆,只得散在风中。 129. 暂停 “兄长当真不去送送十越?” 青竹院书房内,虞青玉酒后大醉,坐卧于窗边,手里攥着发带,摇摇头:“不送了。我不配相送。” “你为何不告知于她?” 虞青玉仰头又饮一口:“告知她何事?” “告知她,你为了上伏龙雪山救她差点命丧黄泉。”虞星浅不忍道,“告知她,在大辉的每一日,你都思念于她。” 虞青玉不答话,他像是搭建了一层厚厚的墙,将自己裹在里面,密不透风。 虞星浅走至案旁,抓起桌面上厚厚的信纸,哽咽道:“每一日,每一日你都会为她写信。这整整一千五百六十三封未能寄出的书信,你为何不讲!” 一张薄薄的信纸,从她的指缝中溜出。 飘至虞青玉脚边。 风吹起一角,窥见几分相思意。 十越,最近过得还好吗? 是否身体康健,欢喜自由? 应疏性情暴虐,我或许有些撑不住了。 可今日经过集市时,看见有一老妪在卖红豆糕。 我便想起了你, 又觉着这些苦难不过如此。 若你也能偶尔思念我, 便足矣。 此次回大庆与第一次的心境已大有不同,彼时惴惴不安,满心忐忑,如今尘埃落定,前路明朗。 “浅浅,你今后作何打算?” “我本欲与兄长同去南眉湾共度余生。” “那应迟呢?” 虞星浅笑笑:“他说,都随我的心意。” 赵十越盯着好友的笑颜,与年少时毫无二致。这是由坚定的爱滋养出的花。 “他很爱你。” “不错。”虞星浅的眼底却又浮上一曾怅惘:“我是幸运的,可兄长不是。你终究不爱他。” 赵十越垂下眸子:“当年,我不懂情爱,草率许诺于他。是我对不住他。” 虞星浅揽住她的肩,将头靠了过去:“十越,你从来不欠我们兄妹任何。只是兄长拒绝了我与他同回大庆的提议。” 赵十越蹙眉:“为何?” “他说……他想一个人,去流浪一番。去试试,这大千世界,是否还能寻回自己。” 赵十越默然良久:“他会的。” 要不要替兄长讲出他所受之苦呢? 虞星浅脑中思绪纷飞,最后还是选择避而不谈。 罢了。 每个人都有对待感情的处理方式。 有的人爱一分,说十分。 有的人爱意盛满心房,还小心翼翼,怕爱是负累。 她转了话头,递去一闪亮之物:“从前可未知晓你爱夜明珠,怎的特意托我去寻。” 赵十越接过,笑道:“乃是我一宫中小友喜欢。真漂亮,他见了定然欢喜。” 此刻的另一辆马车上。 “今日回大庆当真是一马平川,令人心情大好呀!” 顾铮瞧着曲静凉掀起帘巾,笑意盈盈,冷声道:“你可当真是没心没肺,还笑得出来?” 曲静凉一愣,保持着看风景的姿势,尴尬道:“陛下说这话什么意思,听不懂,不想听。” 顾铮启唇:“你觉得这草原上粉色的花好看吗?” “好看呀,好看得紧。”曲静凉语速极快。 顾铮没了耐心:“静凉,那不是粉色。” 曲静凉一个回头,怒气冲冲:“你既然瞧出来了,何苦要戏耍别人?” “什么时候的事?” 曲静凉将嘴抿成一条线,不肯多言。 顾铮轻叹口气:“我不会告诉你爹的。” “调试无根草只有一成的成功几率,可若我率先试药,便能使几率再多一成。” “你拿自己去冒险?” 曲静凉语调轻快:“对,目前看来,只是不辨五色罢了。” 她虽然已分辨不清旁边人的脸色是白是黑,可还是清楚地看见了顾铮眉间深深的川字,急道:“你答应了不告诉我爹的。” “特殊情况,特殊 对待。” “不行!我自己有办法。” “真的?” “真的。” “好。” 车轮向前,转眼已至边境,离别总会来临。 赵十越深深地拥抱着虞星浅。 “好了,十越,你不会要哭鼻子吧?” “不会。” 虞星浅去瞧她神色,笑问:“不会?” “今日一别,并非终章。我要月月与你通书信,想你时便来见你。” “好,一言为定。”虞星浅转头看向顾铮,终是无言,拍拍赵十越的手,“十越,去吧。” 赵十越这才松开手,依依不舍地望着虞星浅的马车渐行渐远。 曲静凉此刻悄悄凑近顾铮身旁,低声道:“除了不允许对我爹说,还不允许对任何人说。” 顾铮心下轻叹口气:“好。” “牢记牢记。”曲静凉叮嘱一番后,扬起声调,“皇后娘娘,我也不与你们一路同行啦。山高水远,就此别过。” 赵十越未曾想到这么快竟也要与曲静凉分别,关切道:“静贵人打算去何处?” 曲静凉摆摆手:“莫要再唤静贵人,体验了下当贵人的日子,着实无趣。不想当了。至于去向何处……” “行医四方,自在逍遥。” 她的语调实在快活潇洒,赵十越打趣道:“小神医自己上路不觉得孤单?” “我可不孤单,我有它。” 金羽翆翎,凤凰拖尾的霓羽有着这世间最绚烂的色彩。 · 两国边界,一边是富饶强盛的大庆,一边是正待新生的大辉。 又是一年夏季,赵十越回看这些年,难免叹世事无常,变化至此。 “越儿,你欲去向何处?” 她扬起头,对上顾铮如墨的双眸,如年少初见一般浓墨重彩。 “回宫。” 同心同德,相携相守。 忧乐与共,白首不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