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怎么又走了?》 1. 第1章 738年,永昭二十九年,孟夏后,洛阳城空。 清透的谷水一如既往缓缓行过上阳宫,未及端门,化成血色。 “殿下。”兵甲持刀走近,压低声音,“四方宫门俱已遣人严守,无一疏漏。” 被称为“殿下”之人早已褪去一身甲胄,着一身鹅黄轻衫。一头乌发云鬓垂髫,束以发带,发间簪一支枫叶金钗。她神色淡然沉静,只于兵甲回报后,浅浅地垂了下眼眸。 两年前,作为质子,她从这皇城侥幸脱逃,一路奔命。返回母国东岳后,即刻画下洛阳城图。仅仅两年,她便忘恩负义,联络诸国,一同让这昔日繁华无比的洛阳城被血色覆盖。 如今,该杀的杀干净了,该放的也放干净了。 她缓慢眨眼,迈步,走入昔日经过无数次的应天门,直往那明堂去。 明堂里烛火曳曳。 “母皇……阿姐……” 殿内,一名年纪尚轻的女子身着淡粉华袍,头顶珍珠发冠,珠粒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她跪着,低着头,泪珠一颗一颗掉落,鬓边垂落的鎏金凤坠随着她的哭泣不断晃动,惹人心疼怜惜。 她的阿姐们有的跪坐在她身旁搂着她,替她拭去泪水,有的静立一旁,红着眼无声叹息。 成王败寇,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小妹天真烂漫,如今不过年华二三,就要随她们一同去了。 “所幸那薛兰旌尚有一丝人性,以我几人之命,换洛阳满城百姓平安,也算……死得其所。” “阿姐!她哪里还有人性可言!五妹自幼与她相伴,同窗习字,昨日竟也被她持刀相逼囚困于此!往日五妹处处惦念她、心软宽待,今日她却连五妹都不肯放过!真是苍天无眼,落得如此下场!” 此话一出,本在低声啜泣之人霎时定住了。 “罢了。”一道沉声,永昭王转身走近,目光怜惜,轻轻抚摸五公主的脸,“齐乐,你与薛韵情分不薄,待她来到这里,你同她——” “不。”齐乐公主未等母亲说完,哑着嗓道,“母皇,阿姐,我与你们同生共死,绝不苟活。” 话音刚落,薛兰旌进入明堂,与众人对视一圈,目光落向唯一不肯转头的齐乐公主。片刻,她且返身去,轻力将门合上。 “砒霜。”薛兰旌将两支瓷药瓶放下,不多言,转身走向窗边,背身静立。 堂内静默一阵,忽而,有人喊道:“薛兰旌,我们齐乐——” “阿姐。”极弱却极清晰的一声打断,也让站在窗边的薛兰旌抿了抿唇。 须臾过后,堂内一声一声倒地的闷响,金钗磕在了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噪鸣。 到了第二日上,虚卧于床榻的李忧眉心一皱,两声闷咳,睫毛轻颤,渐渐睁开了眼。 熟悉却又感到陌生的梁顶,是明堂后的集仙殿。窗外传来不真实的鸟儿啼鸣,叽叽喳喳,十分清脆。 李忧撑起身子,望见桌上放着一盘她最爱的胡麻饼,眨了眨眼,恍如隔世。 “砒霜竟没毒死你。”阴影之中缓步走出一人,正是昨日让她们饮下毒物的薛兰旌,束起高髻,发间插着一支金蝉玉叶簪,“不愧是福运缠身的齐乐公主。” 李忧手足发麻,怕得往后躲,如见鬼一般。 薛兰旌笑着停住:“放心罢,既然你活了下来,想必是天意,我便不杀你了。” 李忧双唇无助地轻颤,嗓音晦涩:“母皇……” “死了。”薛兰旌收敛笑意,拂袖转身,“你那些姐姐们,也都死了。” 李忧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恶寒吞噬五脏六腑,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悲痛偏过头去。 可压抑细碎的呜咽,终究还是落入薛兰旌耳中。她指尖轻捻,不平不淡道:“那砒霜经我调制,服饮后并无过分痛苦,不过半柱香时辰便没了气息。” “好……”李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既如此,再赐我一份吧。” “没了。”薛兰旌淡道,“本就是稀罕之物。” “那便赐我一把匕首。” 薛兰旌转身,目光直勾勾落在李忧的脸上,语带嘲讽:“五公主自幼锦衣玉食,素来见不得半分血腥,如今是想持刀自戕?你当真下得去手?” 李忧面色一阵惨白,恍然垂首,忽而惊觉身上不是昨日那身衣衫。她颤抖着举起淡蓝色的袖袍,眼睛半天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兰旌不为所动,淡声道:“五公主,这宫闱之中你心性最为柔软,若此番侥幸活下来的是你母皇,或是诸位阿姐,想必定会同我虚与委蛇、假意周旋,纵使无力扭转大局,至少也得要了我半条命才是,你却如何?” 李忧无言,垂落衣袖。 薛兰旌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她却凭身上这套量身而制的衣衫判断这下应是求死无门——为何?薛兰旌想做什么?是要把她押回东岳宫城去慢慢折磨?还是打算拿她作筹码骗她二姐重回洛阳王城? 李忧暗自攥紧指尖,撑住床沿,刚要动作。 “……!”一柄银色长剑无声无息抵上她颈侧。 薛兰旌眼里寒凉,冷声:“李双情,老实呆在这里,明日卯时乖乖跟我走,否则我便杀了你。” 李忧毫无迟疑,反倒主动往剑锋上送去。 薛兰旌眉峰一蹙,抬手猛地将她肩膀推开,银剑一挥。剑身破空,似有嗡鸣。李忧身形不稳,“咚”一声跌坐在地上。 “不是要杀我么?”李忧轻轻笑起来,抬眸,对上薛兰旌复杂的目光,字字诘问,“师姐?阿姐?薛韵?薛兰旌?亦或是该尊称你一声平宁公主?你迟迟不肯下手,莫非还惦记往日情谊,不忍心吗?” 薛兰旌默然不应,剑柄一转,脸色冷下来。良久,她唇角重新勾起笑意,戏谑道:“五公主太高看自己了,我着实佩服。” 这夜,李忧被缚住手脚,孤身靠坐于集仙殿内。她隔窗遥望凄清月色,心中唯愿二姐平安。 次日天光未明,偌大的皇城静默无声。 薛兰旌刚步入集仙殿,李忧骤然挺身奋力撞向她。她趔趄不过半步便稳稳站定,单手抚住门框,蹙眉冷眸,凝望仓惶奔逃的背影。 还有求生的欲望,倒也是好事。 她冷笑,缓步跟随。 倒要瞧瞧这穷途末路,李忧能逃去何处。 …… “站住!” 2026年,金华市,横店影视城。 薛池盈穿着破布青衫,厉声呵斥后,威亚带她腾空飞起,她高扬长剑,正要喊出下一句台 词。 “咔——” 威亚缓缓降下。 一众人快速经过她,跑去关心那位疑似被尖瓦刮伤的主演去了。 嘶。薛池盈独自孤零零站在一旁,吃痛甩了甩刚才好像扭到的胳膊。 这场仙凡追逐戏是她昨晚临时接到的通告,一大早乘动车从上海赶过来,结算费还没有一趟车马费高,但胜在大制作能露脸,还包饭。 拍完后,薛池盈四处鞠躬,衣服一换,穿着白色短袖浅色牛仔裤,笑盈盈领到盒饭,顶着妆发坐在路边大石头上吃起来。 手机响了。 她嘴巴鼓鼓地嚼着,稍微歪着上身,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 “喂蓝蓝?嗯,刚拍完,你那儿呢?是吗。”她咽下米饭,用纸擦擦嘴,“我最近倒是没什么活了,还在面《绿树》,没消息呢。” 和好友接完电话,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薛池盈又努力喂了几口米饭。 今天群演的盒饭没盐没味,还夹生,最后实在吃不下,盖好放进回收桶的时候,薛池盈双手合十,很真挚地对绿色大桶抱歉。 天气晴朗,一路往影视城外走,吹起微风,飘着泥草的清香。 叮咚。 微信响了一声。 薛池盈下意识停住脚步,拿起看,不敢相信似的睁大眼睛,捏紧手机,左右望,想跟人分享喜悦又不知道能找谁的样子。毕竟她此刻身处秦王宫官道的一角,平日不对外开放,她也是有演员证又和工作人员熟,才勉强能从这里抄个近道。 她凝视右侧高高的灰色城墙,忍不住走过去,用手心覆在上面,柔声说:“我接到新工作了,没人,那就跟你分享——” 砰! 左侧突然传来重物坠落的声音。 薛池盈茫然望去。 上一个剧组高悬未撤的红幡在风中轻晃,红幡下,一个穿着古装的女生正趴在青缝石砖路上。 薛池盈眨眨眼,愣了好一阵,才迟疑抬头。四周没有剧组,没有摇臂。 “天啊……”薛池盈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脑海中为数不多的高坠急救知识,让她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只能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手忙脚乱,语无伦次,“你、你……” 不对,赶紧拨120! 薛池盈拿起手机,同时从高空摔下来的女生醒了,眼看要撑坐起来。拨号顿住,薛池盈迅速伸手,隔空阻止说:“别别别,你千万别乱动啊!” 李忧脑子里一片混沌,也没听清跟前的人在说什么,她抬眼一秒便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耳边摁着手机,薛池盈皱眉咬唇,每次紧急时刻信号就差得要死,现在干脆连120都拨不出去了。她打算回头求援,视线无意扫过,发现刚摔落的人脸上干干净净,乌青、血痕没有,连泥灰都没有。 等一下,难道真是在拍戏? 薛池盈狐疑,暂时把没能拨通的手机垂低,小心翼翼再走近一点,看见对方随着她的靠近特别明显往后躲,但脸上、身上确实没有一丁点像是刚摔下来的样子。 她不由得抬手,捏住墨镜的镜腿,一点点拉低,露出一双人见人夸的漂亮笑眼,弯出极有亲和力的弧度。 “你……不是……妹妹你从哪儿掉下来的?” 2. 第2章 在薛池盈友好的注视中,李忧惊魂未定的目光快速在面前人身上走了一遭。 在她瞳孔里,映出一张和薛兰旌一模一样的脸,笑意温和,一头中长柔顺的青丝随意垂落,额侧几缕弯弧被风轻轻吹动。但此人衣着十分古怪,绿豆色襦衫像荷叶翩然却只悬于两根细带之下,看起来悬悬危矣。 且,手臂上未有疤痕。 薛池盈等了半天没见人应声,自来熟伸手:“看这附近也没有剧组在拍摄啊?你们是综艺节目吗?隐藏摄像机?来,先起来吧,地上灰大。” 李忧摇摇头,没接受好意。 薛池盈尴尬一笑,慢慢收回动作。她转头朝后扫望一圈,还是没有看到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转回目光,地上坐着的女生低下了头,双手捏在一起,不知道琢磨什么。 两人一高一低静止着,薛池盈难免注意到这人身上的穿着。 这身装扮样式像是唐制的公主服,淡蓝色的广袖长袍搭配齐胸襦裙,金针走线细密精巧……看样子,此人应该至少是重要配角级别。 薛池盈不由得想起半个多小时前她才脱下的那件仙袍。 还上仙呢。 线头都她自己借打火机烫掉的。 既然这位同行不需要帮助,薛池盈决定不再管这闲事。 她转身刚走没几步,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扭头望去,全程一声不吭的人自己站起来了,和她对上目光仅一秒就把脸撇开,好像不想看见她似的。 薛池盈很少觉得一个人莫名其妙,这一刻却有点,下意识皱皱眉,回头继续走。一路走到官道小门,她伸手推开木门,“嘎吱”一声,不远处紧随她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无言间,尾随她已久的人慌忙刻意避开她的视线,逗得薛池盈忍不住笑,转身慢悠悠叉腰,好脾气问,“你也走这边?” 李忧慢慢转正脸,目光在薛池盈脸上幽幽绕了一圈,点点头。 薛池盈皱眉,朝这人身后的城墙上望去。 李忧顿时挺直脊背,收拢胳膊呈防御状,也十分警惕地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像是真的在提防什么。 不说话却要一直跟着我?难道是整个影视城的整蛊综艺? 薛池盈想完,低下目光看回不远处女生的侧脸。小脸大眼睛,皮肤素净白皙,长相很是恬静可爱,非常适合古装,一看就上镜。只是她印象里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名演员?是刚接触影视行业吗? 李忧没发现什么动静,松口气回头,见薛池盈意味深长盯着她,顿时抿唇,刚要松开的胳膊又迅速抬高,把自己牢牢护住。 这动作什么意思?!薛池盈睁大眼,眨了眨,搞得像是我要吃了她似的?!现在明明是她跟着我不放好不好?! 迈过官道小门,眼前豁然开朗,阳光落向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其上支着一长排应援易拉宝,纷纷写着“开机大吉”。 司空见惯,薛池盈重新戴上墨镜,出于礼貌,转身笑道:“这位……妹妹,我得先走了啊。” 妹妹面露迟疑,似乎有话要讲。 薛池盈墨镜下的唇勾了勾,歪脑袋,一副“你说”的耐心样子。 先前刚醒来,李忧没及时注意四周景物,这么走了一路才终于发现不对劲——她自贞观殿西侧跳下,自觉很快苏醒,虽未受伤已是奇事,但短短几刻,无论薛兰旌使了何等招数,她亦不该身处如今这般完全陌生之地。细细想来,眼前貌似薛兰旌之人身着奇装异服,却始终笑面迎她,与平日里薛兰旌的脾性完全相反。 她儿时曾读话本《幽冥往生录》,其中,阴曹者,人死往生必由之所也。其地诡谲殊常,风物异于人间。引魂之鬼,多化人平生最畏之物形,貌如旧识,性情截然,凭幻象引亡者前行。 此行有二忌。 一忌心生怖慑,若惊惧乱神,则引鬼生厌,阻滞轮回。二忌口舌繁多,若胡言祸语,则邪念滋生,断往生之道。 故入幽冥,应敛神缄口,清心随行。俟时行满,方得渡入轮回正途。 李忧顿觉恍惚,悄然观察面前温柔带笑之人,心道此人莫不就是话本中的引魂之鬼,幻化成薛兰旌的模样,如此……李忧望望四周陌生事物,难道这里已是阴曹地府?是往生考验? 思及此,她咽咽喉咙,压住心底的恐惧,左右探寻后,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深吸一口气,压住擂鼓般咚咚直跳的心,快步走到“薛兰旌”跟前。 她深深看了一眼“薛兰旌”,蹲下身子,用石尖一笔一划落字。 漆黑的墨镜下,薛池盈双眼和眉心都皱巴巴的,满心疑惑,看了半天没看清也没看懂这人在写什么,只好又摘下墨镜,绕到这人的身后,对着几个有点复杂的字形正着看。 得疾……失音……不能言事? 薛池盈眼睛眨了好几下,疑惑间,蹲在地上的人转头来,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眼巴巴望着她。 “……什么意思?”薛池盈迟疑问。 地上的人眉心蹙紧,转回去,用石尖在“失音”两个字上重重画圈,又转头望她。 薛池盈慢慢地环起了胳膊,脸上笑意渐消,眉眼变得有些严肃,想起近两年网上特别流行好心路人测试。她往身后、左右各望了望,依旧没找到镜头在哪儿,但对方一通无厘头的操作,同时还让她想起不久前遇到无良节目组最后装傻不结费用的事,她声音变冷淡,看向李忧的眼睛。 “这位同行,我个人非常理解你们拍东西需要路人给惊喜、给反应,但这里毕竟是影视城,我这身衣服……也许你看不出来?但我有公司,是正规演员,你们真需要我这么一直配合拍下去,可是要——”她小幅度抬起右手,拇指搓了搓食指。 这段话李忧听得云里雾里,甚至没看懂薛池盈的手势,她有点懵地抬起手,学了一下薛池盈前一秒的动作。 薛池盈:“对,肯定要钱啊。” 钱? 李忧低下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只找到坠落时握紧在手中的琥珀平安扣,这是她及笄之日母皇赐予她的。她将其攥于手中,转而取下腰间悬挂的透雕鹤纹玉佩,一枚象征公主身份的信物,如今已无作用。她坦然将其举高,递给薛池盈。 薛池盈接过,几秒后,十分惊讶。 她因拍戏对玉石有些许了解,这块玉佩结构均匀、质地细腻,纹理间是浸过水般的油润清透,总而言之,一看就贵得要死。 她抬眼,不解问李忧:“给我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李忧做出薛池盈刚刚代表“钱”的动作。 薛池盈愣了愣,半天,把玉佩塞回李忧的手里,笑着说:“你还挺喜欢开玩笑的嘛,差不多行了妹妹,我还是认真跟你讲吧。要是你们这个节目实在需要我们今天这段画面,你得让制作组联系我,现在工作人员不方便出现没事,等拍完再给我打电话也行。” 说着,她拿出手机。 李忧眉间一拧,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谨慎地看着薛池盈手里的银器。 银器镶黑边,一面浅银,一面深黑似静湖。 下一秒,李忧瞳孔放大,看见这湖面亮了起来,其上倒映出的……竟也是薛兰旌的脸,怀里抱着一只棕毛波斯犬。 “你手机现在应该不在身上吧?手机号多少我给你闪个电话好了。”薛池盈出声。 李忧看一眼已然再次变换倒影的黑湖,心生惊叹,低下头,抿唇不语,恐被摄魂夺魄。 薛池盈垂下胳膊,另一只手拢了下头发,轻轻叹气,心想怎么要个手机号也委屈了? 算了。她心底飘过一句,随即学刚才李忧的样子,捡起地上的石头,快速写下一串数字。 她起身后像姐姐一样摸了摸李忧的头发,用最后一丝耐心说明:“看来你们公司也是有什么规定哈,那我也就不破坏你们的规定了。地上这个是我的号码,反正你们有需要我的镜头再联系我吧, 一会儿记得把这些数字擦掉啊,我还有事,不聊了,拜拜。” 薛池盈说完话,宽慰般拍一拍李忧的肩膀,转身,加速走掉! 回到租房里,满地打包好的纸箱。 薛池盈往床上一趴,拿出手机在群聊里继续跟朋友们吐槽。 今年要赚钱:【对啊,八九不离十是拍综艺的,一路跟我打哑谜,还在地上写繁体字。这是节目效果吗?看点是?难道是我老了?】 AAA坐班小曲:【你已经拍完了?不是今早才从上海赶过去吗?】 今年要赚钱:【一个镜头,拍了五组就完事了。】 AAA坐班小曲:【多少钱哦?】 今年要赚钱:【50包盒饭。】 求你买一个吧!!:【妈呀50?你还不如去发传单呢薛姐!】 AAA坐班小曲:【+1】 今年要赚钱:【/菜刀/好歹上星剧。】 求你买一个吧!!:【不怕一剪梅吗?】 今年要赚钱:【/微笑/闭嘴吧路由器。】 薛池盈把手机丢开,一个反身仰躺,对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只飞虫。 薛池盈一秒坐起来,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来回转了好几次,锁定飞虫位置。放轻动作取来电蚊拍,小心翼翼踩上床,挥拍——噼啪!柔光下,她静静站着,像个血腥杀手一样对飞虫的尸体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手机响了,在被子上嗡嗡震。 薛池盈光脚踩回地板,将电蚊拍搁一旁,拿起手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就在本市。 她第一反应是挑眉:“喂?” “喂你好,请问是齐乐的姐姐吗?” “齐乐?不认识啊……你打错了吧?” “啊?是她给我写的号码,您稍等。”女声远离片刻,薛池盈听见很轻的交谈声,什么“确定是这个号码吗?”、“是你姐姐?”,十几秒后,声音回来,“喂你好。” “嗯你说。” “她让我跟你讲‘玉佩’。” “啊?” “你妹妹应该是……不方便出声吧?我也不清楚我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在纸上写了个玉佩,让我转告你。” 薛池盈愣了一秒,想起来:“她是穿着一套古装?” “对对对!一套蓝色的古装!”对面声音欣喜起来。 薛池盈心里闪过一秒“这不会也是节目一环吧”,清清嗓,又问:“喔,那她现在是在你旁边么?你是?” “我这里是罗森便利店。” “哈?” 薛池盈赶回到影视城附近时,古装妹妹正孤零零坐在便利店门外的路阶上,背后有人来往进出都丝毫没有影响这位正蜷成一团、环着胳膊发呆的“公主”。 公主衣袍尾端全部垂落在地上,显得灰扑扑的,就像公主此刻失落的睫毛一样。 薛池盈不疾不徐走近到公主面前,停下脚步,想问一句到底什么情况。结果公主听见动静抬头,月光轻纱般薄薄地遮在她的眼睛上,眼眶是红的,睫毛是亮晶晶的,瞳孔则像是掉进池水的黑葡萄,晃动着莹莹的光。 明明肯定完全不关自己的事,薛池盈心中却陡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愧疚感。 当然,这愧疚感一两秒就被她压下了。 她低头看着对方泫然欲泣的双眼,模糊想着,总不会这么巧遇见一个精神有问题、无法说话并且跟家人走丢的……小孩吧。 称其为小孩,不是哪里看不起的意思。薛池盈自己刚过完三十岁的生日,虽说年纪也不大,但这个小孩的脸明显比她年轻好几岁,夸张点说像是高中生,她感觉可能有代沟。 目前最优解当然是立刻报警了,走丢这种事,警察一定比她有办法,还不怕被赖上。 但沉默间,薛池盈蹲下身,双手抚到李忧的膝盖上。 “怎么了呀?哭什么呢?”她柔声问。 3. 第3章 即将退租的小屋迎来临时住客。 薛池盈用钥匙拧开门锁,请李忧进屋。 公主抿着唇乖乖颔首,十分礼貌,往里进时余光瞧见有只猫影,吓得一哆嗦,后肩“咚!”一声撞在另一侧墙上,听响动,真是撞得非常实在,整张脸都吃痛地皱起来,但愣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怎么了?你怕猫啊?”薛池盈把手里攥了一路的废纸团扔进垃圾篓里,将吓到李忧的小摆件从鞋柜上拿起来,哭笑不得,“招财猫也不行么?喵——”她说着,还学三花招财猫挥爪的动作,弯着眼睛挥了挥右手。 李忧看明白是死物,松口气,摇了摇头。她儿时被四姐养的狸猫儿挠过下巴,至今还心有余悸。 关好门,薛池盈往里走:“不用换鞋,你随便进吧。” 走出几步听身后还没反应,她扭头望,李忧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和她对视后呆呆地眨了眨眼。 薛池盈干脆返身把人手腕拉住,往客厅里面带,几十平的两室一厅空间不算大,沙发上、地上堆满了她打包好的行李:“右边那间卧室锁着,里面都是房东的杂物,你今晚就凑合跟我挤一张床吧。” 要与这引魂之鬼同床共枕?李忧杏眼圆睁,有些害怕,却又赶在她心中的鬼差大人回头注意她前迅速收敛神色,认真点头。 该有的客气说完了,薛池盈口干舌燥,让李忧找空地随意坐,自顾自走去冰箱取出一瓶苏打水。喝水时斜身出来,目光瞥向端坐在沙发一角的妹妹,脑海中闪过便利店前她让对方写下名字、住址等信息时,对方写出的第一行—— 永昭六年生人。 当时薛池盈下意识摁住李忧的手问了句“你认真的吗?”,妹妹抬眼一脸真挚,然后还在纸上强调,鬼差大人,齐乐绝无半分虚言。 “鬼差大人”又是什么意思……她松手,任由李忧陆续写出两个名字。 所以李忧?李双情?哪个才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明知道这种精神状况容易走丢,出门怎么也不带好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呢? 薛池盈云里雾里想一通,放下塑料瓶。 之后她给李忧倒好一杯水,切了一碗清爽的雪梨,让人坐着休息,自己则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最后一点行李。拿起摆在鞋柜上的招财猫时,薛池盈忽然轻轻一笑,转头,李忧特别警觉,立刻抬头回应她的目光。 她带着招财猫走近,抬胳膊举给李忧:“它很吓人么?” 李忧非常缓慢地摇了一下头,不确定地看看招财猫,又看看她。薛池盈被逗笑,觉得李忧这神情特别可爱,像之前她在拍戏时碰到过的一只流浪猫。想要吃猫条小心翼翼从车底钻出来,后爪踮着,随时准备逃跑。 薛池盈不知道,此刻李忧不比那只小流浪猫轻松多少,忐忑不安着,无比担忧面前的“引魂之鬼”会识破恐惧,将死物变活物。因此宽袖之下藏着的指尖拼命攥紧彼此,反复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对鬼差露出惧色。 二人各怀心思,薛池盈随手挪开沙发上长条的恐龙抱枕,坐下来:“你不都说自己是古代人了,那个时候也有这种猫?” 李忧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还是抿唇、摇头。 薛池盈突然把招财猫塞到李忧手里说:“等会儿,我去给你找张纸找支笔。” 待薛池盈背影一走远,李忧瞬间捧高双手,崩溃撇开脸,让手中她认为的鬼差之物离远一点。 过了大约半分钟薛池盈回来了。 李忧乖乖端坐,像保护珍宝一般环捧着招财猫,双手静静摆于腿上,脑袋像向日葵,随着她走近慢慢跟着转。 “给,需要什么写纸上吧。”薛池盈在茶几上放下纸笔。 这晚气温不高,夜风凉爽,家里没开空调。 薛池盈过了好久才注意到李忧额侧有一颗汗珠滑落,再仔细瞧,公主热得满脸通红了。 她恍然大悟,自己穿着吊带和短裤当然不热,李忧这小孩里一层外一层叠着,肯定熬不住二十七度的夜晚。薛池盈赶紧走向卧室,边走边觉得李忧真神奇,热都不吭声,或者至少自己把外衣脱了呀?这么傻的人她真该心软留这一晚么?是不是还是尽快报警更好?可报了警会很麻烦…… 她明天回上海要去和《绿树》的导演组见面,是等了快两个多月的机会,不想耽误。 这个节骨眼,她是好心却也怕麻烦。 算了,还是等曲面儿查完有没有人报失踪再说吧。薛池盈拍拍脸,接着躬身拔下风扇插座,扛着绿色的塑料支架往房外快步。 “薛兰旌”一声不吭进去再扛着武器出来。李忧见状,面色难掩惊慌,骤然屏住呼吸,身上越发冒汗。 过一秒,一阵凉风从那武器中吹出,直往她扑来。 李忧下意识撇开脸,抬手挡。 薛池盈浑然未觉,蹲在风扇前摁了几下电子屏幕,起身,她看向突然又在害怕什么的李忧,竟有点见怪不怪了,和颜悦色道:“你热就把外套脱了吧。” 李忧缓缓垂下胳膊,重新露出来的脸热得红扑扑的,变成苹果。 薛池盈再指了指家门,柔声道:“我下楼去给你买些换洗的东西。” 下楼后,薛池盈立马给远在老家冬青市的好友打电话:“喂屏儿,查到了吗?” 好友应道:“刚想给你发微信,没有相关失踪登记,你名字没给错吧?” “应该没错啊,李忧、李双情,两个名字全都查不到吗?” “是啊,都没有,我还托同事一起查了。人现在还在你旁边吗?实在不行你们就近去派出所做个失踪备案,说不定是走失时间太短,暂时没法立案。” 薛池盈单手叉腰,表情烦恼,犹豫片刻又问:“那……永昭齐乐公主呢?” “啊?” “……算了没事。”薛池盈扶额,“嗯……屏儿,我要是陪她一起去派出所,需要留在那里么?” “多半是要的,不过各分局情况不同,你到现场去问问才清楚。” “唉。”薛池盈叹口气,薅了把头发,“行吧,我想想。” “嗯,对了,你明早就回上海吗?横店那边房子退了?” “退了呀,明天一早去寄个快递。” “好吧。”对面应了声,“行了那等你明天回去再说,我先去洗澡了累死我了今天。”< /p>“行,拜。” 薛池盈挂断通话,站在原地沉眉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上楼去叫人,独自出小区走去超市。 等薛池盈拎着一袋东西回到家里时,李忧的脸不再是红苹果,但她还是保持着进门落座后就不曾变过的坐姿,乍一看像固定摆放的人形玩偶似的,老老实实定在沙发一侧。 薛池盈把袋子提过去,一样样往外取:“一次性内裤,一次性内衣,短袖,短裤,拖鞋、牙刷……” 她像变法宝,取出一堆李忧从未见过的物件,令李忧好奇又害怕,上身未动,眼珠子来回跟着转。 “今天时间比较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去警局门口,你自己进去就好……”薛池盈顿了顿,“到时候我就不陪你进去啦,还有工作,不好意思啊。” 李忧表情一知半解。 “行了,你去洗澡吧。”薛池盈取出所有东西后下巴指了指卫生间,对李忧微笑。 李忧便在薛池盈的注视中起身,朝薛池盈示意的方向走去。她身姿挺正,步履轻盈,谨慎靠近卫生间的门,环绕门框扫视一圈,最后缓缓抬手,动作定在空中,迟迟没有触摸门把。 薛池盈站在李忧右后方:“怎么了?” 李忧摇头,深呼吸,将手指搭上“门扣”,往外拉—— 这扇门纹丝不动。 “……”薛池盈无言片刻,平和提醒,“往下压。” 李忧咬咬牙,手腕用力一压,门喀哒开了。她触电般松开手,悻悻扭头,不确定的目光看向薛池盈。 薛池盈又被这张一惊一乍的脸可爱到。 她帮忙推开门,打开灯,调好淋浴,回头抱来李忧忘记拿的换洗物品,指导道:“换下来的衣服叠一叠,放这边,我一会儿来处理。然后这些……”她当着李忧的面,将手里的一堆东西放在另一侧置物架上,“我放这里啊。” 李忧对着她欲言又止,然后点头,像是在说“明白了”。 隔着一道门,水声淅淅沥沥。 薛池盈坐沙发上刷短视频,恰好滑到一则关于时空穿越的趣味故事,她目光抛向卫生间的门,不知在想什么。 “沐浴……露。” 李忧费劲拆掉钗饰后,黑色长发卷曲垂落。 她并没有立即脱下所有衣衫,单着襦裙,撩开袖袍躬身,隔温热水流取来一瓶东西。瓶身文字虽与她过往所学不尽相同,仔细辨形,却也能认得个七七八八。她几乎一目十行,很快把架子上的沐浴露、护发素认遍,心中明了其作用,缓慢凑近,轻扇,亦闻见其中香味。 沐浴时,水流经过,李忧仰高下颌舒服地眯着眼,热气蒸腾下,肤如凝脂。 大约半个钟头,水声终于停止,卫生间内迟迟没有声响。 薛池盈走过去敲了敲门,轻声关心:“李忧?” “何事——” 没想到长相乖巧看着就不会骗人、自称不能说话的公主突然特别清晰地应了一声。 门外的薛池盈愣住。 门内的李忧更是大惊失色,蹲地上慢慢抱紧还未研究好的内衣,不敢呼吸。 4. 第4章 门外安静许久。 李忧鼓足勇气站起来,面红耳赤,心如兔蹬。害怕下一刻那鬼差便破门而入,直将她打落无间地狱。 “……哦,原来你能说话。”没想门外人只是淡淡说了声。 过几分钟,李忧擦干头发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看见薛池盈环臂而立,冷淡的目光瞥着别处,脸上没表情。一时间,公主格外局促。 薛池盈缓缓吐出一口气,笑着,看回李忧,柔声道:“既然会说话为什么要骗人呢。” 虽说齐乐公主从小被母皇和姐姐们呵护长大,倒也能察言观色,以往她常是看懂了不甚在意,此刻却不能。她咽咽喉咙,像小羊羔一般轻声反问:“鬼差大人,你……会因此将我打入阿鼻地狱吗?” 薛池盈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上下打量李忧一会儿,顺带注意到湿润的黑发发尾浸湿了肩膀一大片,不由得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去取来吹风机,只说:“先把头发吹干吧。” 黑色吹风机的身体在灯下泛着冷光,这让李忧连连往后退了两三步——谎言刚破,只觉鬼差要拿她开刀了。 “嗡嗡嗡”伴随热风靠近时,李忧看着镜中的自己与薛池盈,茫然道:“这是……何意……” 薛池盈黑着脸,一手撩散李忧的发丝一手握着吹风机晃动,没好气回答:“这是我吃饱了撑的。” 李忧拧眉:“吃饱了撑的?” 这几个字不知道有什么难理解的地方,完全像在装傻。薛池盈没忍住,“啪”一下将吹风机关了,冷眼瞪着镜中一脸无辜的公主。 “我现在被你骗了非常生气,请你在我给你吹完头发之前不要说话,可以吗?” 李忧立即抿唇,点点头。 嗡嗡声重新响起后,她才继续透过镜面,悄悄观察薛池盈。这鬼差虽与薛兰旌的模样分毫不差,却脾气甚好,竟也不似话本中说的那般会露出青面獠牙。 “看你这年纪,是跟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了吧,刚才不给我正确信息,是怕我跟你家人联系么?”头发吹干,薛池盈把吹风机放到盥洗台边,撑着台沿转头看向李忧的侧脸,“应该不是高中生吧?今年读大几了?” 鬼差又开始提问,李忧端正仪态,严肃道:“齐乐不懂大人何意。” 薛池盈挑挑眉:“你到底叫李忧还是齐乐?” 公主尊名不可被外人直称,李忧是认定薛池盈乃鬼差,才如实相报,她静默片刻,说:“如若大人要的是字,齐乐也早已写明‘双情’二字,齐乐既是李忧亦是李双情。” “……”像是听了段绕口令。薛池盈眉心跳了跳,心说鸡同鸭讲。 李忧看出薛池盈不满意,却实在琢磨不到如何给出鬼差大人想要的答案,刚洗过澡的身体又急得热了起来:“鬼差大人——” “还有你喊的这个鬼差大人。”薛池盈将李忧的话头抢去,“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叫薛池盈,你正常一点行不行?” 李忧忙正色道:“明白,薛池盈大人。” 薛池盈失笑:“你……唉……你让我说什么好……我都分不清你这样是装的还是真的了。” 李忧双手交握,下意识想藏于袖袍之下,然而她这时穿着薛池盈给的短袖,实则藏无可藏,便说道:“大人,齐乐先前是一时糊涂才那样瞒骗大人,请大人恕罪,齐乐绝不敢再犯!” “不是李忧……这样吧,刚才那些事都算了好吗,现在我真心诚意问你一句。”薛池盈沉声,“你离家多久了?身份证呢?丢了吗?手机呢?” 李忧见薛池盈表情严肃,这次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把后者的问题反反复复在脑中转了好几遍。 她虽贵为公主,未参加科考,吟诗作对却也不输状元之才。只是离家多久之问她尚能答出一二,“身份证”许是身份证明,便是进城公验,此刻没有也能轻易说明,但对方口中的“手鸡”……她着实无法参透。 “齐乐撞见大人之日便是离家之时,从前不常出宫,更未出城,况这阴曹地府,怎会有公验证明呢?至于大人口中的鸡……请恕齐乐不擅厨事,未曾入过御膳房,更未见过活鸡。” “活、活鸡?”薛池盈反被说懵了,半天才摊手,“我说的是手机!不是鸡!ok?” 齐乐公主脸上明显是“不ok”的表情。 薛池盈不得不暂时接受心中另一个答案了,她说了句“好吧”,反手把吹风机的插座拔下,撇了撇下巴:“你先跟我出来。” 两人坐到沙发上,薛池盈长舒一口气平复心情,接着取来恐龙抱枕压在怀里,好声好气让李忧把什么永昭国的事给她讲一遍。于是,李忧双手叩在一起搭于腿上,将她作为永昭国五公主的平生一一讲来,如何出生,如何长大,到最后如何无计可施,不得不跳下城楼之事都仔细说明。 末尾,提到母皇和阿姐们,她眼含热泪,却见对面薛池盈表情复杂,便强忍住不敢滴下,只得“拂袖”擦拭,又没有袖子,一时只能全抹在了手背上。 “给……”薛池盈默默扯来卫生纸,交给李忧。 她这下倒也是听明白了,原来李忧一直把她当牛头马面之一,怪不得看她做什么都一副见鬼的样子呢。 看李忧哭得差不多,薛池盈这才把对方手里团着的一堆纸强行扫进垃圾桶,说道:“逝者已逝,好消息是这里不是阴曹地府,你应该……也算没有死。” 李忧睫毛哭得湿漉漉、亮晶晶,轻声重复:“不是阴曹地府?” “嗯……这么说吧,你能理解在你们永昭国之前还有很长一段历史……还有很多别的国家吧?我这里呢,就是你们永昭国之后,之后的成百上千年。相当于你是从你们永昭国一下子掉到了我这里,掉到了成百上千年以后。” 齐乐公主眨了眨眼,水润清亮的瞳孔里,又滴下一颗不代表任何情绪的泪珠。 薛池盈在老家有一个关系很好的七岁表妹,她回去经常陪那个小孩玩,也许因此有点姐姐情怀,见不得小孩子哭。她伸手帮眼前这个大小孩抹去眼泪,放柔语调,安慰道:“当然一时之间你应该没办法接受,不过活着就是好事嘛,而且我们这个时代非常安全,你也不会再被逼到从城楼上往下跳了,那是违法的事情。” 之后,薛池盈想让李忧一个人缓缓,自己也消化一下,便留对方单独在客厅坐着。 齐乐公主隔了很久才回神,目光从左到右,一寸寸看过这个所谓的“成百上千年”后,起身去敲响房门。薛池 盈很快应声打开,手里举着李忧认为是摄魂银器的东西,脸上笑意未收:“等一下啊,我在跟我朋友打视频。” 李忧自然没听懂,只看着薛池盈的眼睛犹豫道:“我……” 薛池盈想了想,转脸跟视频里的人说:“我还是等会儿再跟你讲吧,先挂了。”放下手机,她笑吟吟看李忧,“怎么?” “鬼、薛大人,你能否把我送回今日那个地方?” 薛池盈:“今日那个地方?你掉下来那里?” 李忧点头。 薛池盈歪了歪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大半夜回那去做什么呢?” “我想,那里也许能让我回去。” “回去?”薛池盈皱眉,“可你不是说……”她吞掉后面半句“你们都灭国了吗”,改为,“不是说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你们的敌人,导致你不得不跳下城楼,再回去要是又被她抓住怎么办?” 李忧没有回应,沉默地低下头。她自然想过这个问题,非常害怕,可再害怕也觉得自己不可以就这么抛弃母皇和阿姐们,哪怕回去是一个“死”字,亦该奔赴,才不枉母皇的教诲……这么想着,齐乐公主眼眶在顷刻间又变红了。 “好好好,你别哭,我不说这些……”薛池盈抚了抚公主的脸颊,等看着公主把眼泪憋回去,松开手,环视自己家里嘀咕,“既然你一定要回去,要不,带点什么东西……” 带点能保命之类的东西吧? 但想到这里薛池盈更犯难了,要说现代和古代的武力差距,大炮枪械和那些冷兵器相比肯定是天上地下……问题她这里没有啊。 她能给李忧提供什么保命的东西?厨房那把生锈不利索的水果刀?阳台那个经常掉脑袋的晾衣杆? 薛池盈想了半天,突然把李忧的手腕拉住:“这样,你再多呆一晚,明早我去超市给你买一些有用的东西,再给你送回去,你就当……土特产,一起带上?过一晚,指不定还能错开那个什么薛兰旌找你的时间?” 齐乐公主听完怔了怔,虽说薛池盈口中又出现一些她不懂的词,可也能听出对方的关心和照顾,不由得为自己此前的欺骗、敌意、防备感到一丝抱歉…… “多谢薛大人一片深情厚意。” 她俯首行礼,垂眸轻声,再抬眼时眉目沉静,神色坚定,“叨扰多时,心中感念,竟无以为报。只是如今还望大人见谅,恕齐乐不能再停留了。倘若大人不便,我可自行前往。” 这小孩怎么这么倔呢? 薛池盈看眼手机时间,都快十一点了,一会儿回不去还给当贼抓起来才好笑。 她不吭声,齐乐公主缓缓垂眸,浅淡呼吸两下,毅然转身,去取出放在卫生间里的衣服。 “大人,后会有期。”齐乐公主向她道别,二话不说转身走了。 “诶李忧!”薛池盈急了一秒,但下一秒,她慢慢闭上了嘴,“……”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薛池盈站在原地,看见李忧怎么都打不开反锁过的防盗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被阻拦去路的齐乐公主深吸一口气,转头来,声音好似不甘又委屈。 “大人!此门为何拒人不开!” 5. 第5章 薛池盈忍俊不禁,慢悠悠走到李忧跟前,晃了晃下巴:“往后站。” 李忧乖乖后退,她看见薛池盈抬手捏住形似锁扣的银色长条,一拧,清脆的“咔哒”一声。 “这个门叫防盗门。”薛池盈收回手,看向她,“刚才我那样是给它解锁,你要不要试试?” 李忧眨了眨眼,和薛池盈笑眯眯的目光对视间感到盛情难却,便点头道:“嗯。” 薛池盈笑得更开心:“行,那我再给你详细科普一遍。” 她先摁下门把,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我把门解锁了,现在能推开它。”关上门,拧锁,再摁门把,“现在重新锁上就推不开了,来,你试试把门打开吧。” 薛池盈说完让出半个身位。 李忧立即上前,双眼认真盯着门锁,将其拧开,再轻力抓住门把往下压,门便轻松开了。 薛池盈在旁边为她轻轻鼓掌:“嗯!对!就是这样!” 听到薛池盈夸赞,李忧脸上露出笑容,眉眼弯弯。随即她合上门,转身望向薛池盈,柔声道:“多谢大人,此番归去,我亦会将今日光景长记于心,永世不忘。” 薛池盈原本以为聊几句有的没的李忧就会暂时忽略要回去的事,但眼看对方感谢完就开门,只好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李忧,你现在过去也没用。” 公主扭头困惑:“为何?” “那个地方有门禁。”薛池盈顺口胡编,“嗯……就是你们的宵禁,天黑过后就不能进去了。” 薛池盈说话时表情一本正经,简直让人不得不信。被劝说回客厅坐下后,李忧皱着眉兀自琢磨了许久。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薛池盈终于洗完澡,穿着一条珍珠白的睡裙走回她跟前,她才抬头。 然后整个身体都明显震了一下。 薛池盈脸上敷着深褐色的藻泥面膜,只有一双眼睛、一张嘴露出来,见李忧好像害怕她,特意温柔地笑起来:“放心,我不是鬼啊。” 这比鬼还可怕。李忧心有戚戚,虽十分感激薛池盈的收留,此刻却无法接受对方这骇人模样,在薛池盈就近坐下时,悄然挪动身体,躲远了几厘米。 薛池盈没察觉,一边轻快哼着孙燕姿的《第一天》,一边拿起手机。 藻泥面膜自带的清香很快在客厅里散开,李忧动了动鼻尖,脸上露出肯定的神色。 薛池盈在群聊里简单说了几句她把“公主”妹妹暂时留在家里住一晚的事情,朋友们反应各异,有人夸她大好人,有人提醒她小心别被骗。闲聊间,她脸上的泥膜慢慢变成坚硬的壳,皮肤感到被抓紧的一刻,薛池盈忽然想起件事,余光飘向一旁安安静静的李忧。 下一秒,薛池盈问:“你要不要也敷个面膜啊?” 李忧瞬间摆手:“我不——” “反正也没事,敷一个吧!”薛池盈不等人把话说完就起身,乐乐呵呵往卫生间走去。 李忧对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完后半句:“不用了……” 薛池盈动作很快,十秒不到带出泥膜的盒子,坐回李忧跟前捣鼓:“不是太好的牌子你别介意啊,我其实用起来觉得比很多大牌都好用。” 李忧不吭声,目光一会儿飘到薛池盈那张像缺水土地一般褐色龟裂的脸上,一会儿落向盒子里湿润污泥一般的泥膜。 “唔,这么近距离看,你皮肤好好哦,特别水嫩。”薛池盈抬手把泥膜往李忧脸上抹,轻声夸道。 李忧僵着脸,双唇紧抿,只有睫毛快速眨动,偶尔轻咽喉咙。 薛池盈抹完左脸转头抹右脸,啧啧称奇,“没有黑头没有闭口还这么白,难道是因为你们古代没有手机?都早睡早起么?” “大、大人……”李忧忽然含糊喊了一声。 “嗯?” “我的脸……有些不舒服。” 薛池盈看看李忧紧张的眼睛,低头笑了笑,然后继续抹最后一点:“哦?怎么个不舒服法?” “似是戴上一张面具。” “哈哈,面具么,面具是在替你补水修复。”薛池盈顿了顿,“会痒么?” 李忧摇头:“不痒。” “那就行。”薛池盈放下手里又空了一些的盒子,看看时间,笑着说,“乖乖等待,十分钟后姐姐就带你去摘面具啊。” 李忧眼睛眨了一下,跟着勉强笑起来,点了点头。 过会儿,薛池盈先去卫生间卸掉了自己脸上的面膜,清水扑完最后几下,抬头时忽然皱眉,整个上身凑近玻璃镜。 “到底是年纪大了还是这两年熬夜熬太多了?”她对着镜中的人轻声嘀咕,虽然说皮肤状态也很不错,干净平滑没有黑眼圈,但对比起李忧来,还是差了不少,“看来以后还是要少玩手机,早点休息。” 一分钟后,薛池盈牵着李忧的手进卫生间,让人站在盥洗台前,她自己则伸手抽了一张棉柔巾。沾湿温水,拧干,再展开带点温热的棉柔巾往李忧脸上轻轻按压,同步解说道:“这样先软化它,能吸收得更好。” 李忧不知明白没明白,总之点点头:“嗯。” 薛池盈听着这乖巧的应答,动作停顿一秒,问:“你有没有想过回去又碰见那个薛兰旌该怎么办?” 李忧静默两秒,迟疑道:“我……” “唉,算了算了。”薛池盈转身,再把棉柔巾泡进温水里,搓了搓,“萍水相逢,还是不问你这么多了。”拧干,继续帮李忧擦脸,换了个话题,“明早我要先出去一趟,寄个快递,再给你买……总之,你在家里等我,回来我就送你过去。” 这天夜里,两人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薛池盈习惯熬夜,躺下后背对李忧,把屏幕光调到了最暗。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 李忧对着夜空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大人,天上似有红星闪烁。” 薛池盈纳闷地“啊?”了一声,转身用胳膊肘撑高自己,越过李忧朝外望了一眼,恍然大悟:“啊~那是红色的防撞灯,不是星星。” “防撞灯?” “就是提醒飞机——”薛池盈话音顿住。 李忧这次很快接道:“飞‘鸡’?与手机有何干系?” “呃……是有 一点……它也不是鸡而是一种能带着人上天的……坐骑?嗯……” “上天?是如话本仙人那般腾云驾雾?” “嗯……”薛池盈缓缓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吧。” “竟能如此。”李忧怅然,“大人这里处处皆是话本内的奇幻仙境,令人心生向往。” “那你要不要留下来多体验一段时间?” 李忧声音清晰:“不。” 倔小孩……就惦记着回去送死啊? 薛池盈今晚第二次这么想了,心里有些无奈。但李忧态度如此坚决,她们也不过是偶然相识的陌生人,薛池盈没有硬把人留着不让走的道理。她只能可惜、祝福,不真实地想象着古代那些危险,祈愿李忧这个齐乐公主能吉人自有天相。 隔天一早,薛池盈出门办完自己的事,快步绕路进超市。 她挑了一把车载伸缩电棍、一瓶杀虫剂……推着车前往收银台时,目光经过各色各样的膨化食品。鬼使神差,像在给妹妹准备春游物品一般,又多买了些吃的喝的,最后提着满满两大袋的东西返回住处。 齐乐公主已然穿回昨天那身,将换下的旧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捧在手里,端坐沙发上。 “……”薛池盈一进门看见这样乖巧的李忧,一想到等会儿就要送人“去死”,心生不忍,关门时低头,居然没法再看李忧的眼睛了。 她小时候捡到过一只小猫,养了大概一星期时间,从小猫看见她就炸毛到安心枕在她脑袋旁边睡。后面她帮小猫找到好人家,要送走,抱起小猫时,毛茸茸的家伙还窝在她怀里呼噜噜。薛池盈连猫带笼一起递出去的那一刻,心里酸溜溜的,非常不是滋味。 她现在走进客厅,把手里一堆东西放到李忧面前的时候,也忽然觉得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给你买了些东西。”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沉闷,“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带走,反正都拿上吧,万一能带走呢。” 李忧站起来,万分郑重地向她鞠躬。 打车前往影视城的路上,薛池盈望向车窗外,默默叹了好几口气。她反复考虑要不要留下来陪李忧直到对方真的回去为止,可那样,《绿树》的面试就百分百赶不上了…… 人已经被你带回家住了一晚,该照顾的照顾了,该劝的也劝了,能让人带走的东西也买好送上了…… 薛池盈,别管太多。 她对着窗外闭眼,深呼吸。 你仁至义尽。 薛池盈一路把没有身份证的李忧护送进影视城,交代完该怎么走就笑着说了“再见”。齐乐公主点头向她道别,转身融入人群。她站原地看着一抹蓝色的背影越来越远,长长叹了口气,一时间感慨良多,有想李忧或许就这么顺利回去了,前途却凶险。也有想李忧没能回去,在这偌大的影视城里面独自迷失。 她收拢指尖,握紧了两秒钟。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是《绿树》导演组的来电。 薛池盈心一狠,转身往外走,露出笑容:“张老师您好,嗯对我正要去车站呢,哈哈,好的好的,下午见!” 6. 第6章 10公里左右的路程,薛池盈十多分钟后下了车,到达横店站。 她拉着一个小的银色行李箱走到进站口,刷身份证,过安检。入站不久,朋友路夏给她打来视频,一接通,视频里的人棕发扎着一个麻花辫,额前碎发左右各夹着一个定型夹,没看镜头,声音特别空旷地问她:“到哪儿了金毛姐?” 金毛姐这个外号源于薛池盈大二那年,和路夏大清早一块儿去染头发,颜色没选稳,最后整了个特别闪耀夺目的白金色。下午两人还因此上课迟到,一起猫着腰从后门进。路夏发色深,动作快,一溜烟就找到了位置。薛池盈惨了,空位不够挤不下,老师又刚好转身,她迅速原地虚空扎马步装认真。 却听前方讲台上老师喊:“后面刚进来蹲着的那个……金毛?对,就是你,上前面来坐吧。” “呃,好的老师……”薛池盈羞红脸,当着全阶梯教室同学们的目光,坐到了第一排。 “噗。”路夏,以及教室里另外两个薛池盈的室友纷纷低下头,根本憋不住笑。 薛池盈把行李箱往车站长椅左边一放,坐下手机摁在耳边说:“我刚进站,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特别多。” 路夏“哦”了声,继续问:“那个公主妹妹呢?没跟你一起吗?” “她有事,我把她送到横店里面就先走了。” “啊?有啥事?她家里人联系你啦?” 薛池盈不知道该怎么讲,只说:“不是,哎,反正她想要留在横店嘛,我也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路夏:“也是……但万一她一个人碰到坏人怎么办?” 路夏担心的也正是薛池盈一路烦恼的,她长叹着“嗯……”了一声,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本来打算先把她一起带回上海,可是她不愿意走。” “去派出所登记不行联系家人不行跟你走也不行……就一定要留在横店?怎么这么奇怪啊?” 这里面存在一定的信息误差,但她们以后都不会再跟李忧见面了。薛池盈没解释太多:“也不是奇怪,她年纪小……说不定家就住在附近,留在横店有安全感吧。” 闲聊了一会儿,路夏要准备清点开播库存了,薛池盈挂了视频。 放下手机,望着面前人来人往,薛池盈想起和李忧分别时那一幕,想到那个提着两袋东西、孤零零的蓝色背影,不禁喃喃。 “你那么聪明,应该没事吧……” 被人挂记在心的聪明公主,此刻正仰头望向一个黑色的巨大“投石机”。与薛池盈分别后,李忧很快循着昨日的路线找入官道,只是昨日荒无人烟之地,这会儿早已被黑压压的人头占满,她只身被堵在最后,前进无路,一筹莫展。 负责控制摇臂的工作人员在待机之余,目光扫见左侧站于人群之外的李忧,面露欣赏,只觉对方身形高挑,该有一米七左右,穿着公主服的仪态端正优雅。是别组演员场间跑来凑热闹吧,细看有些眼生,是新人?想到这,工作人员拿出手机,简单拍了一张侧影,准备有机会跟导演组推荐一下。 她拍完刚垂下胳膊,耳机里传来声音:“演员这边准备出来了,大家各就各位啊。” 秦王宫官道的拍摄地忽然吹起了风,人群忽然同时往前挤,伸长脖子。 在众人目光尽头,一名演员穿着一件玄黑、丝绒面料的深衣,自行提着衣摆款款步出,面庞温婉恬静。尽管此人梳着垂鬟髻,前行时稍稍垂着头,两缕碎发把眉眼遮去不少。 李忧还是在一瞬间愣住了,心道:阿姐…… 那远处被一行人簇拥着出现正露出笑脸的人,赫然是她那位常年不在洛阳城、侥幸逃过死劫的二姐,李筠。 阿姐……阿姐竟也来到此处! 李忧的眼眶里很快溢满眼泪,对亲人的委屈、想念、依恋尽数涌出。二姐接过圆扇微笑点头的模样映入她的瞳孔,在这个无依无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刻,从前那个总是无条件站在她身边护住她的二姐又一次出现了。 另一边,工作人员帮演员调整妆造后快速退开。 场记打下板子,演员屏息敛神,正念出台词:“唯有这天下——” “阿姐——” 远处人群中骤然传出响亮的一声,导演立刻皱眉喊了“咔!”,顿时,连同台阶上的演员,所有人不约而同朝那高喊出声的方向望去。 后勤们吓得满头大汗,没两秒就跑到李忧身边:“哎呀你真是!今天难得不清场!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呢!走走走!” 李忧不肯,反而还作势要往前冲去。 又是个狂热粉丝!两名工作人员一对视,马上一人呼叫安保,一人不客气抬手强行拦住李忧,把人往后赶。 李忧表情看起来更急了,一把推开工作人员的胳膊,挥手高喊:“阿姐!是我……我在这里!我是齐乐!阿姐!” 距离太远,灯光下等待开拍的演员除了注意到人群那边的骚动外,连李忧的影子都没看清。 呲—— 薛池盈拧开一瓶冰镇可乐,站原地喝下一口。刚放进包里的手机响声,她拿出来看,竟是刚说完“要去拍摄了”的好友,给她又转发来三条《绿树》导演组的面试偏好。 “不是拍东西去了吗?还有空给我发消息?”薛池盈摁下语音先回了句,然后又说,“收到了,谢谢蓝蓝。” 好友秒回:“现场出了些意外,估计还要等几分钟才拍。” “哦?你们今天在哪个区域?” “秦王宫。” 薛池盈发了个“原来如此”的兔子表情,锁屏,还准备再喝一口时……秦王宫?她脑海中陡然闪过李忧那张脸,昨天李忧好像就是掉在秦王宫里的一条路上……不是,应该没这么巧吧? 薛池盈心里想着“不可能”,还是赶紧给好友拨了通语音,对方一接,她急问:“蓝蓝,你们现场出了什么意外啊?要紧吗?” “怎么还打语音来了?”对方轻轻笑了笑,“小事而已,今天现场围观的朋友比较激动、声音太大,可能稍微有点影响拍摄了。” 激动?声音太大?薛池盈皱眉,想想昨天李忧那轻言细语的样子,又觉得不像。 她沉默两秒:“看见是什么人声音太大了吗?” “没有,距离挺远的——”好友说完半句,电话里突然有人靠近跟好友说了两句,下一秒好友回到语音里讲,“我现在要去拍了,先挂了。” “啊……好。”薛池盈笑着,“ 一切顺利啊,拜拜。” 几秒后,她走到银色长椅一角坐下,刚靠冰可乐压下去的忧虑又翻了上来,一会儿觉得李忧还是挺稳定挺靠谱的,不可能做出特别冲动的事,一会儿又觉得她没跟李忧相处多长时间,万一李忧慌不择路就是冲动了呢? 这么一多想,坐在长椅上的薛池盈反复换坐姿,心彻底静不下来了。 李忧被一路请到整个秦王宫拍摄地之外,她还想挣扎,被人拉住好言相劝:“妹妹,追星要适度啊,你再这样胡闹一会儿登上这里的黑名单,以后你再想来看谁都来不了了。” 齐乐公主并未完全听懂,一时语塞:“我……” “我建议你今天还是上别处去逛吧。”对方说完话,转身走了。 李忧虽身处异世,却并不傻,刚才短短几刻便认清自己目前很难再靠近二姐。她抬头仰望秦王宫的城楼,心想她昨日遇到的是好心的薛池盈大人,不知二姐是遇到何人? 她刚才被带离之时回头望,见原本尚算宽裕的长道被黄线所隔,围观众人也逐渐散去。 眼下,她该如何是好? 齐乐公主穿着一身华袍,经过同样身着古装正在结伴打卡拍照的姐妹俩,经过缓缓开来正要寻找车位的白色轿车,心中感到万分迷茫。 距离近的好处就是,如果人有什么担忧,能很快赶回原地。 知道对方有可能出事了,薛池盈一口一口抿掉小半瓶可乐,只觉得胸口都被躁动的气泡灌满,滋滋啦啦地响,让她无法静坐原位。 车子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检票,一来一回十有八九赶不上。薛池盈闭眼,吐出一口气,还是被“机会没了可以再找,人不能没有良心”的信念所裹挟。她当机立断起身,拉住行李箱,一路小跑着离开横店站。 薛池盈下车后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李忧。 齐乐公主似乎心情不好,不在意形象,垂头丧气地坐在路沿,简直跟便利店前的可怜模样如出一辙,不过这次手边额外放了两袋花花绿绿的零食。 影视城来往游客众多,穿什么朝代服饰的都有,路过的陌生人压根不在意这个失落的公主。 公主更没有在意游客们。 薛池盈边上前边注视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公主妹妹,心里松口气,默默说了句“没事就好”。走到李忧跟前停住,她安静躬身,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包山楂条,慢条斯理地拆着。 齐乐公主对这两袋东西视若无睹,薛池盈拿零食,拆零食,咬了口山楂条,公主都没抬过头,自顾自垂着眉眼,连呼吸都很轻微。 山楂条外面裹了一层糖霜,咬进嘴巴里甜甜韧韧的,细嚼两下才冒出果酸味,薛池盈觉得它有点像李忧。 “……!” 面前忽而凑近一丝甜香,李忧第一反应是手撑路沿,想侧身躲开。 “这个时候又知道警惕了。”全世界唯一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想办法回去,一个人坐在这路边干什么?不脏啊。” 不可思议…… 齐乐公主闻声抬头,睁大眼睛,又惊又喜间她不顾矜持体面,竟一把搂住了薛池盈的脖子,带着喜极而泣的哽咽。 “大人……齐乐能再次遇见大人真是太好了!” 7. 第7章 费劲把公主从身上扒拉下来,薛池盈站起身,伸手:“起来吧。” 找地方坐的路上,薛池盈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拉着李忧,背影有点拖家带口的意味。 路夏又给薛池盈发语音来:“姐~一会儿你上楼前帮我买两卷双面胶一起带上来呗~爱你哟muamua~” 薛池盈回:“自己叫个外卖吧,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横店附近的奶茶店品牌众多,市面上出名的不出名的都有。薛池盈拉着李忧随便进了一家,让人坐下守行李,自己转头去点单台。 等待出餐间隙,路夏打电话来:“为啥不回来了?你到了要直接去松江面试啊?” “没有。”薛池盈低头,抽了张收银台上的新品宣传单看,“我没赶上车。” “刚才不都过安检了吗?” “唔……”薛池盈含糊道,“接了个电话错过检票了。” “什么?真的假的?你忽悠我呢?” “反正我应该——”薛池盈顿了顿,“最早下午回去,最晚明天吧。” 忙完这通,薛池盈回到备忘录,皱着眉,继续编写给《绿树》导演组道歉的话。余光偶尔往李忧那瞟,齐乐公主坐在奶茶店角落,什么都没做,就一个劲地仰高脖子紧紧盯着她,像是怕她跑路似的。 薛池盈忍不住笑。 过会儿,她端上两杯奶茶转身,和这样专注于她的李忧对视,迎着目光坦然走回。 塑料杯插好吸管放李忧面前,薛池盈慢半步坐下,一边回消息,一边端起奶茶尝了一口。甜蜜蜜的滋味下肚好一会儿了,她才回神想起李忧应该不会用吸管喝奶茶吧?立刻抬头想为李忧说明——却见公主双手捧着塑料杯的杯身,轻轻抿住吸管,乍一看面无波澜,实际眼睛非常明显地睁大了,似乎惊喜,杯子里的奶茶更是肉眼可见地减少中。 薛池盈愣了愣,目光从李忧开心的脸上收回,默然轻笑。 她神情紧跟着变严肃,手松开塑料杯,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敲字,几分钟后跟李忧说了句“等我一下”,起身快步走出奶茶店,站在室外跟导演组通电话。在她口中,李忧变成突然从乡下来的妹妹。 打完电话一转头,乡下妹妹笔直站在她身后奶茶店正门口,和她两步不到的距离,眼巴巴守着她。 薛池盈不禁纳闷半句:“怎么还出——” 李忧眼里柔光盈盈地看着她,表情真诚至极。 薛池盈便抿唇,压回后半句疑问,自动脑补出李忧害怕一个人呆在里面的可怜场景。 两人一起走回店里坐下,再次聊天时,声音很轻。李忧讲官道被拦截、又无意发现她二姐也来到这里的事。 薛池盈撑下巴听完,眉心拧着:“二姐?可你不是说除了你以外你的姐姐们都……” 李忧道:“二姐身处河清,不曾返回宫中。” “哦……”薛池盈点了点头,“所以你二姐也平安来到这里……两个人都没事,看来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悄悄保护你们姐妹俩。” 她话音刚落,李忧滴下一滴眼泪。 薛池盈当即坐直,表情有些懵,说话也磕绊起来:“哎?好、好好……怎么哭了?” 李忧轻轻摇头,抬手抹去泪痕,声音低柔:“是我失态了,不过是忽然念及母皇与阿姐她们,一时伤怀。” “……”薛池盈顿感抱歉,怪自己说话不谨慎,触到李忧的伤心处。 两相沉默片刻,薛池盈伸手轻抚在李忧的手背上,沉声劝道:“李忧,其实仔细想想,那个薛兰旌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真的,你不是亲眼所见……你说她心思缜密,做什么事情都特别有计划。这样的人如果真心要下毒手,不可能刚好在你这里失手。何况按你说的,要是她真想拿亲人引你二姐出现,多留几个胜算只会更大,说不定她是把你们拆开,这件事……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一番话令李忧怔愣,她抬眼与薛池盈对视,湿润而通红的眼里忽然亮了些。是了,薛兰旌蛰伏多年,城府极深,从未露出破绽。她与母皇阿姐们同服砒霜却恰好留她失效独活,本就不合常理…… 思及此,李忧心神镇定下来,双唇微张:“是……一切并非亲眼所见!薛兰旌之话更不可尽信!也许……母皇她们还活着!” 该说齐乐公主较为天真还是薛兰旌强编出安慰的话确实有可能性…… 总之齐乐公主表面上心情好了不少。 几分钟后,薛池盈在微信里找好友的助理打听,秦王宫那条路的拍摄要持续到晚上八点才结束。她看完消息看一眼李忧,心说不急着回上海了,陪这小孩弄明白事情再说吧。 顺便,包括李忧那个什么二姐。 薛池盈心想既然李忧二姐也是突然从古代掉过来的,行为应该也是相当反常……她大致问了问李忧二姐的样貌、穿搭,然后在微信里找各种在影视城的朋友询问——有没有撞见过穿黑色古装、言语行为有点奇怪的游客? 但一时还没有人说见过。 中午,齐乐公主突然跟薛池盈讲,她有些饿了。 也该饿了。从昨天两人见面到现在,薛池盈提了几回去吃东西的事,李忧都摇头拒绝,压根没正经吃过饭。 她带着李忧走出奶茶店,随口问:“想吃什么?”问完估计李忧还是会像昨天那样默默摇头,让她决定,等了两秒正准备说“去吃炒菜吧”,却听李忧非常清晰出声:“大人,可否寻些甜食来?” 什么?居然想吃甜品吗?大中午的?薛池盈看着李忧。 齐乐公主竟在她目光中绯红了脸,不好意思般低下头,睫毛轻轻眨了两下,表示:“甜食不行……胡饼也可。” 薛池盈被李忧这害羞却“不客气”的模样逗笑,看向别处,摇摇头,再看回来时笑着说:“行,想吃甜的是吧,这边蛋糕店也多,我带你去。” “大——”李忧忽而拉了下她的手腕,欲言又止。 薛池盈任由李忧拉着,歪头看李忧眼睛:“嗯?还想吃什么呀?” 李忧抿了抿唇,目光往她们身后的奶茶店瞥了一眼,看回薛池盈。 “方才那杯茉莉茶饮滋味甚好,可否……再尝一杯?” 薛池盈把加冰全糖的奶茶递到李忧手上,公主十分高兴,咕嘟咕嘟,不怕腻似的一口气喝掉小半杯。薛池盈默默看着,心想还以为李忧是一个不爱吃不爱喝、更不爱跟人说话的小孩。 “好喝吗?”她趁李忧放下杯子的空隙问。 “嗯!清甜爽口!比先前那杯滋味更妙!” “……真的吗?全糖不会觉得太甜吗?” “泉糖?”公主琢磨了一下,当作明了,笑起来,夸道,“不会,糖如其名,如泉水般清冽甘甜,风味绵长。” 这么能喝甜的?薛池盈摸了摸鼻尖,点头:“唔……行吧,你觉得好喝就行。” 公主颔首:“多谢薛大人,此份恩情齐乐定当没齿难忘。” 薛池盈失笑摆摆手:“什么恩情,一杯奶茶而已……只是你能不能别叫我薛大人了,听着特别奇怪。” “奇怪?是不该如此称呼么?” 薛池盈:“不是该不该,就是我自己听着别扭,你把我当你姐姐就行了嘛,当朋友也行,正常喊我名字就好。” “这断然不行!”齐乐公主看着薛池 盈的侧脸,“如此是对大人无礼,既然你不愿被称为大人,齐乐便称呼你为‘阿姐’如何?” 薛池盈看了李忧一眼,心想“姐姐不行吗非要阿姐”,但见公主一双眼睛天真澄澈,只好抬手拍了拍李忧的肩膀,微笑道:“好的,我接受,只要不是大人就行。” 李忧跟在薛池盈身后进了一扇木门,推开门时,门梁上叮铃铃地响。她好奇仰头,瞧见一只漆黑色鹰鸟,一双如琉璃般的眼仁冷冰冰瞪着她。 “……!”李忧全身猛然发热,深吸一口气,迅速收回视线,埋低脸,把薛池盈拽得更紧,唇抿着愣是没有惊呼出声。 她也不想再让薛池盈觉得她没见过世面。 薛池盈手腕被用力抓紧,疑惑回头:“嗯?” “无、无事。”公主磕巴应道。 “给,这上面有各种各样的甜品蛋糕,你看看想吃什么吧。”坐下后,薛池盈拿手机扫码,递给身侧的李忧。 李忧小心接过,感觉到银器冰凉,她此前不敢多问,此刻却鼓起勇气询问道:“薛……阿姐,手‘鸡’究竟为何物?为何你在其中,甜食亦在其中?” 薛池盈坐她旁边斜撑着脸耐心听她问完,好似为难地蹙了蹙眉:“嗯……这里面的“我”是壁纸、照片……就是画像,并不是我本人。这些甜食,也是甜食的画像。手机,你可以理解成用来装载这些画像的工具,除了装载,它还能快速制作画像、帮助你跟千里之外的人沟通之类的——” “哦?如此便是话本中的仙法生像?千里传音?” “嗯?啊……可以是这个解释!”薛池盈赞同点头,竖起大拇指,“看来你真是看过不少话本嘛!” 被夸了。李忧笑起来,嘴角的小梨涡很骄傲。她自幼即爱搜罗各式话本、民间杂谈,涉猎之广,论其中见闻,便是母皇与一众阿姐们也远不如她。进而想到也许还有机会与母皇阿姐们重逢,李忧心生热意,凑近薛池盈,主动询问道:“阿姐,这手‘鸡’还有何用?能否与我细细讲来,待我回去,也好说与母皇她们听。” “当然可以啊,你先把蛋糕挑好,我慢慢给你讲。” 甜品下单后,薛池盈退回到锁屏界面,肩膀和李忧贴在一起。 她指着左下角的图标说:“这个叫手电筒,摁下去就能发光,你试试?” 李忧半信半疑地伸出食指,于手电筒图标上长按,桌面上瞬间出现一团模糊的光晕。齐乐公主睁大眼睛,下意识伸手,五指挡在光源前晃了晃,这光不似烛光,没有因风而散。 “真是奇事……”李忧叹道。 薛池盈觉得她好可爱,把手电筒关了,继续指着右下角的图标:“这个呢,就是相机,哦,同样的,也不是鸡,它跟手机、飞机可能算是一个类型的东西,你点进去,就是你刚才说的仙法生像。” 齐乐公主心存戒备,没有贸然伸手:“不知使用此物会有什么影响?” 薛池盈见李忧这么谨慎,憋住笑,存心吓唬:“有啊!当然有啊!它能勾魂的!你一不小心它能将你活生生吞进去,嗷呜——”说着抬手模仿猛兽扑人的动作。 李忧不为所动,更不躲避,眼睛认真看着她,隐约透出几分不解。 “哈,哈,怎么不怕呀你……”薛池盈闹了个没趣,略显窘迫地垂下胳膊。 李忧一双杏眼眨了眨,面上仍是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接下来却眼含浅淡的笑意,字字清亮道:“此地虽处处新奇却并非幽冥地府,况这手‘鸡’与阿姐你日日夜夜、形影不离,自不会有勾魂之险……”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眸光闪动,“阿姐这般取闹,倒是童心十足呀。” 8. 第8章 齐乐公主笑得开心,薛池盈皱眉抿唇虽佯装不高兴,脸上却跟着笑起来。 等笑容收住,蛋糕也上桌了。 前面点单时李忧说自己喜欢蓝色,在薛池盈的帮助下,她挑了一个四寸、布丁形状的浅蓝色蛋糕,浅蓝色上面还有奶黄色流溢下来的芝士,在手机镜头里显得青嫩香甜。薛池盈摁下拍摄键,李忧坐她旁边。尽管齐乐公主不懂薛大人打算做什么,但也没有多问,只把脑袋凑近些,观察手机制作画像的过程。 对了,刚才薛大人捧着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教她重新写了“机”字,真是受益匪浅。 薛池盈拍完放下手机,看向好奇中的李忧:“吃吧,你点的这个蛋糕应该是蓝莓口味。”说着,她拿起叉子递给李忧。 李忧一手拂住衣袖,另一手乖巧接过,将要动作前她顿了顿,把叉子转了个向,将叉柄举给薛池盈。 “阿姐,请。” 薛池盈正埋头搜附近的商场,刚才过来路上她注意到李忧很热,前一秒公主撩起衣袖的动作再次提醒了她。好人做到底,打算一会儿再带李忧去买身夏装。听见李忧的“请”字,转头,看见叉子的瞬间,理解是李忧不太会用这个又不好意思直说。 她当即笑了笑,接过叉子说:“行。” 话音落下,伸手,她用叉子尖细的部分左右划开蛋糕,再挖出这块带着蓝莓、奶油、蛋糕的完整糕体,一手抬高一手接着,转身喂给李忧:“来,张嘴。” 齐乐公主一愣,迟疑张开双唇,然后感觉到一阵浓郁的香甜。 薛池盈收回手将叉子放回蛋糕盘上,再顺手扯了张纸递给李忧,说:“好了,你继续吃吧。” “阿姐不吃么?” “我……”薛池盈下意识想说我不爱吃这些,可见李忧皱着眉一副担忧的样子,“我吃啊,吃。”她笑着拆开另一个叉子,当着公主的面尝了一小口,“嗯!味道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李忧讲到炎炎夏日,她与四姐最爱金桃酥山——将奶酥融化辅以碎冰,再用金桃果酱浇淋,味道甘甜可口,能解暑热。 薛池盈一口气吃了之前一个月都吃不到的蛋糕量,嘴巴里腻得慌,正拿柠檬水漱口。听李忧提到“四姐”,便结合之前的记忆问:“这么说你有四个姐姐?” “大致如此。只是二姐、三姐本是双生,然三姐早夭,齐乐平生只见过三位姐姐。” “哦,那个时候也有双胞胎。”薛池盈了然点头,“那你的二姐为什么不和你们住在一起?” “宫闱幽深,二姐体弱,母皇便许她去了河清,初一十五,方才团聚。” 吃饱喝足之后,薛池盈站起身把行李箱拉杆提高:“走吧,时间还早,先带你去买身衣服。” 李忧犹豫:“阿姐已待我不薄,怎可再劳烦阿姐。” 薛池盈把她手一拉,将人晃到跟前,大方说:“劳烦什么?天这么热你穿这么厚,这里有空调还好,下午在外面待久了你指定要中暑。中暑就会头疼、晕倒、全身都不舒服,到时候我还得送你去医院,就是医馆,要花很多钱,那才是真的麻烦。我们现在赶紧去换一身轻松点的衣服,嗯?” 李忧的手被握着,没有挣扎,只眨了眨眼睛:“那我们是要去何处换衣服?” 薛池盈抬头轻轻弹了下李忧的脑门,笑眼弯弯:“说了你也不知道啊,相信我,乖乖跟我走就是了。” 两人出了蛋糕店,原本薛池盈打算左拐步行,走过去撑死也就十多分钟的事。但走了两步,想起来身边这个裹得厚厚的公主,转头瞧,不出所料,脸又热得红扑扑。 薛池盈立刻叫了辆车。 上车后,司机转头看她们:“你们这个距离走过去都很快,打车反而绕路了。” 薛池盈笑笑,只回了声:“天热嘛。” 大约七八分钟之后,车子在大古城中心门外停下,薛池盈推开后车门,先绕到车尾取出行李箱。 她动作快,拉上箱子返回时,李忧还在下车。薛池盈见公主妹妹被衣服牵绊,腾出右手,躬腰伸胳膊,帮李忧把襦裙裙尾拎了一下。 往商场里进,做警察的好友又给薛池盈来电:“听虾虾说你落横店不回来了?什么情况啊?” 薛池盈“嗯?”了声,像是不知道这事:“没有不回呀,我跟她说了今晚或者明天就回去了。” 好友纳闷:“你下午不是还有面试吗?那个什么绿草的电影?不去了?” 薛池盈含糊:“嗯……改期了……” “你不是在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薛池盈忙笑道:“怎么可能呢,蓝蓝也在这边啊,我晚上说不定还要去找她一趟,你就放心吧,没事。” 接完电话,薛池盈见李忧安静低着头,左看右看,像在研究她的行李箱。她趁对方不注意,把行李箱往前轻轻一推——公主吓一跳,往后躲了小半步,再抬眼时惊讶看向她,面色窘迫。 “哈哈。”薛池盈忍不住伸手薅了下公主的脑袋,“像个小猫似的。” 齐乐公主不好意思般笑了笑,讲:“阿姐,流落异世,我别无能耐,也无法为阿姐做什么。这行李箱,由我来替阿姐拉着吧。” 反正箱子里都是一些剧本资料,很轻。薛池盈点点头:“行啊。” 这家商场内部薛池盈没认真逛过,对路线不熟悉。她拉着李忧仰头望了几秒,才指向一侧扶梯:“走那边。” 上楼空间也小,基本都是餐厅,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女装的花车,架子上还挂着“闭店清仓SALE”的标志,换衣间也仅是一处拉起的围帘。条件乍一看有点简陋,仔细一看非常简陋,薛池盈默默看一眼身旁的齐乐公主,担心对方毕竟是公主,会不满意。 李忧感受到她的视线,立刻转头对她笑:“阿姐,可是此处?” 李忧表情轻快,薛池盈愣了一秒,才回答:“是,不过这里没有像样的更衣间,你看见那个蓝色帘子了吗?” “嗯,看见了。” “你只能去那里面换衣服,你……能接受吗?” 李忧毫无迟疑点头:“能,我都听阿姐的。” 花车上的衣裤种类不多,薛池盈按照李忧的个子,捡出里面一件质地最舒服的白色纯棉短袖,一条灰色休闲短裤……转念想到李忧说喜欢蓝色,又把短裤放下,找了个淡蓝色的样式。 一切挑好回头,看见李忧认真且面无表情守在她的行李箱旁边,像个哨兵。 薛池盈走近先把一套衣服上下搭配举到李忧面前:“这一套喜欢吗?” 李忧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向短裤,面色为难:“这……” “和我身上这件长度差不多。”薛池盈顿了顿,“还是……你觉得不行?” 李忧静了两秒后,咬牙,神情猛地坚定:“不,既然是阿姐挑的,定然可行。” 唰—— 薛池盈站外面帮李忧拉上了衣帘,怀里抱着一件纹饰精致的蓝色外袍。 她等了会 儿,身后布帘忽然掀开一条细缝,一只手小心翼翼探出来,指尖轻点她后肩两下,细弱蚊音般的声音轻轻飘来:“阿姐……” “嗯?”薛池盈回头,“换好了?” “还没……阿姐,可否进来一趟?” 嗯?薛池盈带着疑问,侧身勉强挤进狭小的空间内。里面放着一张红色的高塑料椅,短袖短裤放在上面。 静默片刻,李忧才继续道:“昨日阿姐令我更换衣衫,外衣之内尚有贴身之物,此番……却寻不到它们。” 啊!薛池盈恍然大悟,连声致歉:“怪我怪我,疏忽了,昨天剩下的在行李箱里,我马上拿给你。” 李忧微微颔首:“劳烦阿姐。” 没多久,衣帘总算再次打开。 李忧个子高,手长脚长皮肤白,简单的短袖短裤穿在她身上,也像是模特画报。 薛池盈面露惊叹,一旁打哈欠半天的营业员也收住了哈欠,上下打量李忧。 见薛池盈微微张着双唇不出声,李忧忽有局促,怕是自己穿错了。她迅速低头看自己一遍,又觉如此简单之物她不会穿错,便皱紧了眉心,有些困惑。 薛池盈反应过来大步上前,帮李忧撩出压在短袖里的发尾,笑眼盈盈夸赞。 “嗯!清爽多了!真好看!” 李忧看着高高兴兴的薛池盈,唇角轻扬,顿时也开心起来。 换完衣服,薛池盈把用了好几个袋子装着的旧衣服一股脑先塞进行李箱里。然后拉上李忧,又把人拐进了理发店。虽说昨天李忧刚洗过头,但今天薛池盈一直没忍心说—— 李忧这头发都扎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出来想要盘发,却又盘不好,这边溜出几根碎发,那边落下一撮耳发。偏偏公主可能觉得东西多了碍事,非要把那些珠钗原封不动插回发间,看起来真是……和戏剧里的疯子差不多,也就靠这张文静可爱的脸撑着了。 她带李忧进门,让李忧去洗头之前,特意小声叮嘱:“我一会儿就站你旁边,你有不舒服不适应的地方,先不要惊慌,拉一下我的手,我会帮你。” 公主点头,又道:“有劳阿姐。” “姐,那边还有椅子你去坐着吧,站着等你妹妹多累啊。”调试水温的间隙,店员笑着对薛池盈说了声。 “没事,看你们这手法都不错,我学习一下。”薛池盈笑着回。 回完低头,见李忧可能是又害怕了,紧抿着唇,双眼也死死闭紧,像在受刑。 薛池盈又好笑又“心疼”,略微想了想,主动伸胳膊,轻轻覆住了李忧的手背。刚碰到,李忧迅速抬指,反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掌侧。 这一切让店员看得一愣一愣的,默默收回视线,心想姐妹俩感情真好,洗个头还要牵着手。 “你妹妹头发有点自然卷啊,要吹直么?”过会儿,店员已然熟悉这姐妹俩都由姐姐做主的模式,看着镜中的薛池盈问。 “嗯,吹直吧。” “那这刘海呢?”店员又问,“稍微有点乱,也修一修?” “行……”薛池盈略一沉吟,弯腰靠近李忧耳边,压着声音轻问,“李忧,你这头发能乱动吗?需不需要守什么规矩?” 李忧从容摇头,柔声答道:“不必拘泥礼法,阿姐做主便是。” 薛池盈“哦”了声,站直身体,重新环起胳膊,看了一眼镜中李忧乖巧的脸,真是越发有当姐姐的幸福感,笑着说:“那就给我妹妹把刘海也修一修吧,谢谢。” 9. 第9章 理发师吹头发时需要薛池盈让出空间,她在镜中给李忧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去后面坐着,李忧抿着唇点点头,她转身往后,找到一个李忧应该能从镜子里看到她的位置坐下。坐下后,理发师刚好站到了李忧的右后方,把两人可以对视的空间挡了个完全。薛池盈拿着手机,暂时没有低头。 等理发师绕去另一边,镜中李忧慢慢睁开眼睛,一时有些迷茫的样子。 薛池盈想了想,打开手电筒,远远对镜子晃了一下。 李忧果然立刻注意到她,笑起来。 放——松——点——薛池盈口型这么说着,手也抬在心口前拍了拍。 李忧弯着眼睛,点了点头,神色再无紧张。 薛池盈是独生女,母亲早早离婚,在车间开航车,是三班倒的工作,白天夜晚不定时回家,让小时候的薛池盈经常觉得无聊。她甚至跟母亲提出她想要个姐姐或者妹妹,母亲大笑指了指家门说,行啊,你楼里自己去找一个吧。薛池盈气得撅嘴。 眼下捡到个临时妹妹,薛池盈忍不住拍照给她妈发过去,她妈回了个问号。 【认了个妹妹,实现童年愿望了。】薛池盈说。 【哦!恭喜/抱拳/】她妈说。 不走心的恭喜让薛池盈瘪了瘪嘴,抬头望去,李忧头发快要吹干了,又顺又黑又有光泽感的长发垂在理发店的白色围裙后,适合做发膜广告。 她放大镜头,拍下头发,给刚才担心过她的警察好友发去。 好友纳闷:【?】 薛池盈牛头不对马嘴地问:【屏儿,你有妹妹吗?】 好友回:【有个堂妹,咋啦?】 薛池盈又问:【她听话吗?可爱吗?】 好友说:【我不太熟,但听说她最近青春期了,经常跟我婶婶吵架。】 【哦~】薛池盈矜持地回,【我在陪我妹妹洗头,她好听话,什么都听我的,你看她发质是不是特别好?】 好友不懂:【是挺好,不是,你哪儿来的妹妹?】 薛池盈只回了两个字:【秘密。】 等她这头各种炫耀完,那头李忧的头发也快剪好了。原本有些凌乱的刘海被理发师一修,变成了带点弧度、有些层次的妹妹头,简直显得李忧的脸更小了。薛池盈不由得抬右手,隔空从镜子里比了一下,感觉自己一个手心就能把李忧的脸完全包裹住。 她偷偷笑。 垂下胳膊的时候,被她包裹的公主眨了眨那双乌黑的眼睛,十分不解。 剪完头发,理发师用吹风机帮李忧吹了吹,笑着问:“这个发型还满意吗?” 李忧却像是除了薛池盈外谁都不愿交谈,没应声,立刻看向已经走到她身边的薛池盈。 “不错不错。”薛池盈笑吟吟,用食指指尖勾了下李忧的刘海,再看向理发师,竖起大拇指,“金牌造型师!” 理发师被夸得笑了,递上两张棉片:“这个可以擦擦碎发。” “好,谢谢。”薛池盈接过。 然后她弯腰,凑在李忧面前,从额头,到鼻梁,再到脸颊,目不转睛,仔仔细细地擦。同时她的头发难免扫到李忧脸上,很香,又让李忧觉得非常痒,抬手悄悄挠了挠。 薛池盈帮忙擦完,右手抚着李忧的脸侧,把公主的脸来回掰着检查一遍:“嗯,搞定!” 接着,她刚一松手,李忧忽然搂腰抱住了她。薛池盈脸上神情一怔,胳膊无意识展开,低头看向李忧的黑发。 李忧轻声道:“阿姐……齐乐流落于此,本该孤苦无依,幸有阿姐这般照料,恩厚难偿。往后纵与阿姐相隔千山万水,此生亦会年年岁岁、常怀惦念,日日为阿姐祈福,愿你一生顺遂,长乐永安。” 年年岁岁,长乐永安。 僵着动作忘记回抱的薛池盈慢慢垂眸,轻声笑了。 这些词句她并不陌生,在古装台本里常有。台词清晰是她的强项,感情却是她的弱项。从前面试时,导演也提过她这个问题。薛池盈找过老师、研究功课,更是反复揣摩,就是不得要领。这一刻,听着李忧又轻柔又平稳的话,她竟像是突然开窍了,在心中重复,似乎找到了关于这些句子背后的情感奥义。 她回神,轻抚李忧的肩膀,只说:“我也会想你的,希望你能一路平安。” 到了晚上,薛池盈接到一通电话,拉上李忧直接往影视城里走去。 好友蓝聆拍完戏,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一路从小门溜出来,亲自来接他们。 薛池盈上前和蓝聆拥抱,问:“今天拍摄还顺利吗?” 蓝聆笑笑说:“除了和你说那小事,一切顺利。” “那就好。”招呼完,薛池盈回头,“李忧,过来。” 李忧听话地拉着行李箱走近几步。 “她就是——”蓝聆抬手。 “对。”薛池盈点头,接着对李忧讲,“这是我好朋友蓝聆,你可以叫她……蓝聆姐?” 公主颔首,惜字如金道:“蓝聆姐。” “你好。”蓝聆对李忧笑了笑。 薛池盈右手拉着李忧,左肩和蓝聆并行,她们在聊《绿树》剧组的事。说是薛池盈下午没去,那边导演好像已经挑到两个满意的演员。 蓝聆叹息:“这次机会难得,你没去太可惜了。” “机会还会有的。”薛池盈笑着说。 拍摄官道仍封闭着,托蓝聆的福,两人才能挂上工作牌顺利进入。晚 上还有夜戏,蓝聆和薛池盈说了声“有事再call我”,就转身先走了。 夜晚巷道内一片漆黑,人影稀疏,只有远处拍摄光勉强透过来一些。 薛池盈和李忧的影子落在地上越走越长,两人各有心事,都很沉默。到了目的地站定后,前者郑重其事将两袋东西从行李箱上取下来,交给李忧:“东西拿好,路上别丢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李忧会以什么方式回去,但凭电视剧的感觉,可能是一道闪电,一阵风…… 李忧声音极轻:“多谢阿姐。” “不用谢,客气什么——” 薛池盈尾音拖长,本来只想再拍拍李忧肩膀以作告别,忽然想起理发店里,李忧真心真意的那一个拥抱,那一句祝福。还有小时候被她送走的那只猫,心脏又酸了,撇开脸默默叹口气,调整好心情才转回头,抱了李忧,轻声,“虽然你回去是为了找你的母亲和姐姐们,一定会遇到很多危险,最后结果……无论好坏,李忧,活下去很重要,你还很年轻,你……”说着说着,她思绪竟有些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短短两日相处,但李忧天真、可爱,她非常想劝李忧保重自己,一定要远离那些危险。 但那个时代和现代完全不同,她想劝的话和李忧想去做的事,应该也是截然不同,说多了或许还是负担。 薛池盈直起上身,揉了揉李忧的肩膀,露出笑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就祝愿你也年年岁岁,长乐永安。” 薛池盈觉得李忧可能需要一个人留在掉落的原点,说完话后便转身,准备去远处站着。 刚一转身,她的指尖被李忧捉住。 她回头,李忧凝视她的眼睛:“阿姐,可否留一样信物?” 信物? 薛池盈怔了一秒,点头:“行……你让我找找……” 李忧“嗯”了声松开她的手,薛池盈便低头打开了挎包。想着轻装简行,她大部分东西都在早晨就邮回了上海,这会儿包里空荡荡的,只有身份证、手机、还有一只戴着皇冠抱着金币的嗅嗅——是她之前和好友去抓神奇动物盲盒,抓中的一个摆件,对薛池盈来说代表金灿灿的财运,一直寸步不离。 身份证不能给,手机不能给,但嗅嗅也…… 同情归同情,不舍归不舍,要把财运也送出去是不是不…… “此物甚是可爱。”李忧看见了,笑着夸奖。 薛池盈捏着嗅嗅的指尖紧了紧,看眼抱金币的嗅嗅,看眼不明所以的李忧,看眼嗅嗅,看眼李忧。 “既然你觉得它可爱……”薛池盈笑着,抬手把财运递上,“那就把它送给你吧。” 如果这份好运能保佑李忧,再穷两年就穷两年好了。 10. 第10章 李忧牢牢攥紧名为“嗅嗅”的小物,俯身作揖,表情诚挚:“阿姐,此番一别,山水相隔,往后或再无相逢之日。此生幸得结缘阿姐,承蒙一路照拂,齐乐无以为报。在此,谨以此礼与阿姐拜别。” 薛池盈“哎呀”一笑,摆摆手,正想说“别客气”,却见李忧忽然屈膝跪地,右手抚左手,眼看就要跟她行跪拜大礼。这惊得薛池盈连忙往前半步把李忧的手腕捉住,连胳膊带人一并提起来:“我们不用这样啊!不用这样……你心里感谢我就行了。” 一时间,两人距离极近,齐乐公主默不作声,眼里带着离别忧伤的水光,静静地看了薛池盈一会儿。 薛池盈轻叹,摸了摸李忧的脑袋:“其实我也一直做梦想要有个妹妹,你也圆了我的梦了,能遇见你,我也很开心,你回去一定要平平安安啊。” 说完,薛池盈就这么松开了李忧的手,立即转身走去了一旁。李忧目光亦在短暂流连后收回来,提着塑料袋,握着嗅嗅,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城墙上斜照下来,落在李忧的肩头,半明半暗。薛池盈屏息看着,尽量不眨眼,怕错过李忧回去的瞬间。 “汪汪汪!汪汪汪!”远方传来一阵犬吠。 哈—— 薛池盈抱着胳膊,开始打哈欠,眼角挂上泪花。她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又过去快半小时了。往李忧那望,公主也不安定起来,仰头一直往城墙上方左右张望,像是要为还没能回去这事讨个说法。 “诶李忧!”薛池盈朗声喊,等公主转头来,她抬手指了指,“你要不要试着握着你那个玉佩?” 李忧愣了一秒,低头,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将放在裤子口袋里的玉佩拿出来,然后看向薛池盈:“这个?” “对,你握着它再闭眼试一试?”薛池盈笑着说。 李忧听话点头,闭着双眼继续静站了一会儿,听见不远处一阵喧哗,又缓缓睁开了眼。 剧组工作人员下班了,途经她们这条官道,偶尔有人好奇望向她俩,其中几位和薛池盈认识,笑着跟薛池盈打招呼。 “嗯!拜!”薛池盈笑着挥完手,回头,见李忧瘪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 薛池盈动动唇,欲言又止。 李忧便轻声道出心事:“阿姐,握着这块玉佩,仍是没有变化……” “呃。”薛池盈摸了摸脖子,同样犯难,她往夜空望一眼,看样子今晚也不会突然打雷劈闪电。想了想,她看回李忧,笑说,“没事,说不定是时间点不对,我们今晚时间很多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大不了就一直等到天亮呗。” 一语成谶。 整夜转眼过去,天光蒙蒙。李忧坐在薛池盈的行李箱上,薛池盈坐在道旁的石灯底座上,两人都眼下泛青。 薛池盈虽然心中觉得这事大概率成不了,李忧走不了,但又想到自己毕竟是个姐姐,还是不能比李忧先灰心。她在公主又一次迷茫的注视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撑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近。 “我们再仔细想想,前天你是上午掉下来的嘛,我们晚上守在这里也是以防万一,现在看来,也许是要相同的时间才行?” 李忧听了抿抿唇,面上显然是不太相信,下一秒却又点点头,同意了薛池盈的判断。 “哎哟,看看你这张脸都熬夜熬得气色不好了。”薛池盈用指背碰了碰公主的脸颊,接着笑说,“既然要等到那个时间,不如我先带你出去吃个早饭我们再回来接着等?” “阿姐是饿了么。” “是啊,难道你不饿?” “我不——”咕——齐乐公主肚子叫了一声。 薛池盈“哈哈”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李忧的脸,说:“小孩不准撒谎,你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等着我去买回来。” 横店今早又出了大太阳,薛池盈从官道一路快步出来,推门被阳光刺得晃了眼,她眯着,抬手遮住。 薛池盈早餐一般是豆浆玉米鸡蛋三件套,偶尔把豆浆换成果汁,这次也是这样买。返回路过一个小摊,看见招牌写着“王记烧饼”。漆黑的煎锅中,油花滋啦啦地滚,飘着葱香肉香芝麻香。 她想起李忧爱吃胡饼。 “收款到账,10元。”一声付款通知后,一大袋满满四个鲜肉烧饼被装进油纸袋里,薛池盈拎着它们,小跑往回赶。 李忧望见薛池盈身影的当下就站起身,薛池盈往近处跑,她就朝薛池盈跟前跑。 接下来半小时,两人手都满满当当地拿着食物。薛池盈将装鸡蛋的袋子腾出来,撑开放在行李箱上,再把鸡蛋壳一点点剥下,最后捏着剩一半的鸡蛋壳,将剥好的一颗白嫩嫩的蛋递给李忧:“来,补充蛋白质。” 李忧啃着烧饼默默往后退开两步,摇摇头,居然不接。 薛池盈正想问,李忧解释道:“阿姐,我不爱吃鸡蛋。” 薛池盈“哦”了声,反手自己咬了一口。 吃饱了,喝足了,两人又开始百无聊赖地等。 过去很久,直到完全错过前天两人相遇的时间,还是一点动静没有。齐乐公主见光线从亮变暗不少,头上积满一堆厚云,忐忑已久的心彻底沉下来,轻声问:“阿姐,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薛池盈:“现在看来,这个情况确实有点不对劲了。” “现下……是否已到申时?” 薛池盈摁亮手机,嘀咕:“申时……”她查了下,“嗯,是差不多了。” 齐乐公主低头,不再言语。 薛池盈为了鼓励公主,讲:“别放弃,也许你回去需要一个雨天,一场雷暴,下周正好有一场大雨,到时候我再陪你来试试。” 几分钟之后,薛池盈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拉着李忧。昨晚怎么拖家带口地来,现在就怎么拖家带口地走。 站在路边,她决定今天先带李忧回上海去……不过等一下。 薛池盈准备在手机上买车票时,扭头看向站在她身边发呆的公主——李忧没有身份证要怎么买票……难道只能打车吗……打车回上海?! 薛池盈头顶瞬间压下来一个巨大的“好!贵!”,魂从身体里飘走。 归乡无望,公主失落难免。忽而瞥见薛阿姐更是满眼疼痛忧伤,不禁心头一凛,暗自反省,怪自己一味伤怀,却 忘阿姐亦一路操劳费心,实不该再面露愁容,令阿姐烦忧。 齐乐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将薛池盈环抱住,脸柔柔地靠上去,轻声道:“有阿姐相伴,齐乐不怕,亦不再难过。” 这话化作榔头,“咔嚓”一声,迅速把薛池盈脑袋上那“好贵”的念头劈开了。 被李忧抱着,薛池盈唇抿紧,渐渐垂下胳膊,指尖用力握住了手机。她皱眉,顿时抱歉自己真是一个只会考虑钱的俗人。 从横店影视城开回上海薛池盈的住处,总共三百多公里,运气好不堵车也至少得花接近四个小时。 俗人被公主亲昵地抱了一顿后,心中的姐姐欲大发,只想着要让公主回去的路上坐得舒服点,笑眯眯点开了打车软件。 输入来回地址,确认—— 顺风车一口价都要370!? 薛池盈微笑,转头看向齐乐公主:“李忧,知道什么叫拼车吗?” 公主摇了摇头。 薛池盈弯着眼睛笑,将公主肩膀轻轻搂住,诓骗起来:“人生在世,总要什么都尝试一下嘛,姐姐今天就带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拼车哦。” 李忧不明所以,眼底带着懵懂,乖乖点头:“又识一物,再好不过,多谢阿姐。” 一辆白色五座车开来。薛池盈跟司机打了声招呼,到后面放上行李,“砰”一声合上箱盖。公主跟在她身边,本想伸手搭个力,但薛池盈动作太利索,公主抬手扑了个空,悻悻垂下。 坐进车里,薛池盈让李忧靠左窗,自己暂时靠右窗。 窗外景物开始徐徐变幻,化作残影。李忧凝神默记沿途标记,心中只道:母皇、阿姐,齐乐定会再寻归途。 薛池盈望着窗外,也在皱眉想事情,不过想的是,一会儿最好只拼一个人上车。 车子再停下,前后门同时打开,一对母女进来。妈妈坐后座,让女儿去了更舒服的前座。 薛池盈心里“唉”一声说“失败了”,往后座中间挪,和李忧靠坐在一起。 她图凉快,上衣穿着一件碎花的轻纱吊带,下面是牛仔短裤。坐近后,她的胳膊和大腿碰到李忧的胳膊和大腿,两人瞬间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刚才只有她俩上车,司机暂时没有开空调。 近距离,薛池盈还注意到李忧又热得额头全是汗了,本来白皙的皮肤变红,像虾米。她心叹李忧挺怕热,抬手帮公主扇扇风,扭头笑说:“师傅,这天儿还挺热的,我们人这么多,路上方不方便开个空调啊?你看这还有小孩儿呢。”她指的是刚上前座的小姑娘,大约十来岁。 司机镜中和薛池盈对视一眼,见薛池盈弯着笑眼,客客气气的,但坚持不挪开视线。只好点点头,伸手拧开了冷气。 薛池盈满意靠回椅背,再用手给李忧扇了扇,凑近耳边小声讲:“坚持一下,马上凉快了。” 公主侧过头,一缕淡淡的花香飘向她,与“理发店”闻见薛池盈发丝的气息重合,令她心绪安稳。她乖乖地弯起眼睛,点点头,伸出手如儿时与阿姐们相伴那般,指尖轻轻扣住了薛池盈的指缝。 手心与薛池盈的手背紧紧相贴。 11. 第11章 车子摇摇晃晃开过一阵路后,司机方向盘一转,车身上了高速。 薛池盈低头回了两条路夏的微信,人有点晕,收手机抬头听见隔壁妈妈让前座的女儿先睡会儿,路程还远。前座女儿乖乖点头,后脑勺靠向椅背。 “……!”几乎是前座身影与椅背重合的同一时刻,薛池盈感觉到左肩上沉了一下。 顿时,她肩膀用力,静坐几秒,余光瞄到李忧的鼻尖,听呼吸,匀速、稍沉,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熟了。 公主昨晚一夜都在琢磨,无法安眠,这下靠在薛池盈肩上稳稳睡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前座手机响铃,双眼才迷迷糊糊睁开,此时车子仍在高速路上一刻不停地跑着。她脑中一片混沌,只觉一切似在做梦,便把薛池盈的肩膀当枕头,额发蹭了蹭,眯上眼,继续缠绵了几秒钟。 刚要睡着的薛池盈被这动静吵醒,眉心微微一皱,过会儿忽然感觉到肩上的重量消失,不以为然,很快睡去。 等薛池盈再醒来时,车子中途停在服务区,司机下车了,右边的母女俩也不在。她无声地伸了个懒腰,转头见李忧端坐着,正目不转睛望向窗外。 看什么呢? 薛池盈心想着,上身前探,越过李忧的耳发,望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越野车,主人拉着两条白乎乎的萨摩耶站在车门边放风。 “你喜欢小狗么。”薛池盈问。 李忧一惊,睁大眼转回头,对上薛池盈的视线才笑道:“阿姐,你醒了。” 薛池盈笑着点点头,又问:“坐这么久的车累吗?你要是喜欢小狗,我陪你下车去和那两只狗狗打打招呼,顺便活动活动。” 公主面露欣喜,却迅速压下,矜持道:“如此甚好……却又劳烦了阿姐……” “好吧,确实劳烦,那还是不下去了。”薛池盈似笑非笑打断了公主的话。 李忧眨了眨眼,未说完的矜持变成微微张开的双唇,很是懵神。 两人很快下了车。 正在放风的两只萨摩耶站累了,齐刷刷坐下,风一吹,像两团巨大的蒲公英。齐乐公主内心直呼可爱,无意识环住了薛池盈的胳膊,指尖轻轻地挠薛池盈的胳膊内侧,把那种被小动物萌到想要上前摸一摸又努力克制自己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喜欢就自己过去问问主人能不能摸它们吧。”薛池盈憋着笑说。 “自己过去……”李忧收住喜欢的表情,皱眉看薛池盈。 薛池盈一歪头:“是啊,你不是怕麻烦我么。” 公主双唇动了动,忽而用力抿住,郁闷看向前方,心中虽感激,还是悄悄嘀咕了声薛大人这样很坏。 “哈哈,好了,逗你的,走吧。”薛池盈说着把李忧的手往下拉了些,随后与其互相握着,带着公主往前迈步。 正式靠近两只狗狗前,薛池盈先用“好喜欢你家狗狗!”的欣赏目光和主人进行了眼神交流,见对方也笑起来,明显有愿意互动的意思,才拉着李忧走到更近处。 她先稍微用力让李忧站在自己身后一些,笑着夸:“刚才在车上我和我妹妹就看见你家这两只狗狗了,真的好可爱呀——” 薛池盈和主人闲聊,李忧则在她们得到主人同意后蹲下,轻柔抚摸这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双眼弯弯,笑得心满意足。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再睡,李忧眼睛望着窗外,手却对薛池盈依赖至极——不仅胳膊要完全靠在一起,手腕还要贴着手腕,手指紧扣。薛池盈认为公主是对即将要去的陌生地方害怕,就任由李忧牵着,偶尔还用拇指轻轻摩挲公主的虎口,以作安慰。 薛池盈的老家在冬青,在上海找戏拍的几年一直是租单间房住,上周才刚和好友路夏一起租下了位于莘庄的一套二层别墅。定好一楼几个房间留给平日里需要做直播的路夏,二楼的卧室和衣帽间则留给她。现在她突然要带个李忧回去暂住,没想隐瞒,也出于多年好友间的信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路夏在微信里讲了一遍,并保证,李忧就住她房间,不影响别的。 前面路夏一直在直播,回她消息也只说了个“ok”。 这会儿车子都进入市区了,薛池盈才又收到路夏的微信问:你们到哪儿了? 薛池盈迅速回:估计还有十来分钟。然后再次引用自己上面一长段保证文字:你忙完了?记得看看这个。 路夏二话不说给她发来一个小狗丢大便的表情:假客气什么!你就安心带着公主妹妹回来吧! 车子停靠路边,李忧和薛池盈一前一后下车。几秒后,李忧拉住行李箱,薛池盈合上后备箱的盖,车子绝尘而去。 公主问:“阿姐,我们到了吗?” “嗯……”薛池盈看了眼手机上的扣费账单,声音含糊,“到了……” 李忧奇怪,瞧一眼薛池盈的脸色,再瞧一眼手机,轻声问:“阿姐可是有烦恼?” 薛池盈摇摇头,锁屏,再次握住李忧的手,表情重新明朗道:“走吧,带你去见我的朋友。” 李忧身形一晃就被薛池盈拉动了,眼里带着疑惑问:“阿姐的朋友?” “刚才车里人多不方便跟你讲,接下来几天你先暂时住在我这,我忙两天工作再陪你回去。然后就是,我是跟我朋友合租,她——” “金毛!!” 薛池盈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突然有女生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冲她们高高招手。她脸型偏圆,眼睛、鼻头也都是圆润形,长得可爱,个子比李忧和薛池盈都要矮上不少。喊完薛池盈外号后,路夏抬胳膊将垃圾袋往桶里一扔,咻咻咻地就朝她们跑了过来。 “比较活泼。”薛池盈默默补完后半句。 她并没有注意到李忧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眼神在瞬间发直了。 无比熟悉的一张笑脸越来越近,李忧脑海中回荡着这张笑脸不久前在她耳边的声音。 “阿姐!她哪里还有人性可言……” “五妹自幼与她相伴,同窗习字……” “……苍天无眼,落得如此下场!” 薛大人的朋友,竟是她的 四姐李胭! 齐乐公主攥紧了五指,指尖颤抖。 “你们——” “四姐!” 路夏刚站定出声,李忧就迫不及待抱了上去。 路夏比公主矮了一个头,公主用力抱上前时撞得她猝不及防,差点往后摔倒。还是薛池盈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把好友拉住。 虽然路夏对薛池盈即将带回一个古人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她明明听薛池盈强调古人比较害羞,不爱讲话,才特意做出最大最热情欢迎的姿势跑过来……不是现在什么情况?她被抱着,震惊看向薛池盈:“啥呀她这是?” 薛池盈摇了摇头,一手搂住公主的腰,一手拉住公主的胳膊,先轻声询问想把人拉开:“李忧?怎么了?你先松开路夏再说好不好?” 没想到两天都乖乖的李忧这次非但不搭理她,被拉住的手还无意识做出了一个挡开她的动作。 薛池盈眉心一拧,手指顿时用力捏紧,声音变冷:“李忧,松手。” 被凶的是公主,最先察觉到薛池盈有些生气的,却是十分了解她的路夏。被抱着的人事不关己般默默撇开脸,心说好久没看薛姐黑脸了,居然还是这么吓人……为什么平时爱笑的人一生气就这么恐怖?到底是什么原理? 路夏天马行空时,公主并没有因为被冷声要求就抱歉松手,脸上更是没有露出半点害怕的样子。她只在薛池盈凶完后不再挣扎,埋在路夏肩前用很轻的声音告诉薛池盈:“阿姐,她是我四姐……” 四姐?薛池盈蹙眉。 下一秒,齐乐公主终于松开了胳膊,红着一双眼回头看薛池盈,哽咽道:“……亦或她,是与四姐相似之人。” “……嗯。”眨眼间又看见公主掉眼泪,薛池盈心中微妙的不快顷刻消散,连忙把人拉近到身边,伸手抹了抹,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好了,不要着急,不哭了啊,什么情况你慢慢跟我说。” 公主不知想了什么,原本只是默默掉泪,被薛池盈这么一安慰,像是彻底控制不了似的,直接埋低脸在薛池盈怀里呜咽起来。 ……薛池盈觉得公主可怜死了,忍不住抱紧,轻拍后背。 路灯下,两人影子紧紧相拥。 Hello?这是在做什摸? 路夏环起胳膊,有些纳闷地抿着唇,上下打量这两个“怪人”。薛池盈注意到她的打量,却只看她一眼,给她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再继续抱住李忧,拍拍背,抚抚背,神色柔情似水……莫名搞得路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呃。”路夏干巴巴挤出声音,“今晚快三十度了,你们不热吗?” 薛池盈这时候才看她:“虾,不行你先回去吧,我等她缓一缓再带她上去。” “不用的,多谢阿姐。” 哭了许久的公主喑哑出声,缓缓从薛池盈的怀里直起身来。莹莹泪光,湿润的眼,闷红的脸。她深呼吸,安定心绪后坦然迎上路夏探寻的目光,颔首,稳声道,“方才错认,多有唐突,诸多失仪,还望莫要见怪。” 12. 第12章 “喔,所以我跟你的姐姐长得很像,而薛池盈是跟你仇人长得像——” 路夏挽着李忧的胳膊往前走,理清楚关系后,脑袋往前,瞅向另一侧边走边看手机的薛池盈,“薛姐对此有何感想?” 薛池盈全程无动于衷:“没感想啊,这世界上双胞胎还性格各异呢,何况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说到这,她忽然转头看向李忧,“说起来,你没有因为薛兰旌就怕我吧?” 李忧忙说:“现在自是不怕了。” 薛池盈听出潜台词,挑了挑眉看李忧几秒。她这个人,就像路夏说的,笑起来和和气气,导致不笑的时候震慑力加倍。她稍一面无表情地打量,立刻让李忧紧张起来,先是抿了抿唇,再伸手小心翼翼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讲:“起初害怕,却是因为初到此地,请阿姐原谅……” “又把我当牛头马面又把我想成薛兰旌,怪不得刚见面那会儿要装哑巴么。”薛池盈幽幽道,“这么看你应该掉路夏这里才好,她是你四姐。” 路夏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哎呀,哪里来的酸味哟。” 从前薛池盈和路夏就这么个相处模式,爱开玩笑,一唱一和浑然天成,可李忧哪知道。 她有几分窘迫,站定,转过身就用双手环住了薛池盈的手腕:“阿姐,我竟以貌取人,当真是做错了……” “哈哈,没事啦,逗你的,对仇人有防备心是好事。”薛池盈晃晃胳膊,带着李忧的上身也晃了晃。 几分钟后,路夏打开家门,目及所见,从玄关到客厅边缘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有的拆了,有的还裹着透明胶。 “这么多样品?”薛池盈拉着李忧往里进,草草扫了一眼。 “马上618了嘛,冲一波。”路夏先换鞋,进门躬身把箱子往两侧推,起身时手里带上一个戴着白色厨师帽的卡皮巴拉玩偶,“来妹妹,接着——” 李忧惊得睁大眼睛,双手下意识抬高,接住了棕色玩偶,举高到眼前。棕色玩偶眼睛眯成两条黑缝,公主呆呆地与其对视。 “它叫卡皮巴拉,也就是……水豚。”薛池盈解释。 水臀?公主脑中第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有些糟糕的画面,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便主动询问:“阿姐,不知这‘水臀’二字该如何书写?” 薛池盈扭头,玄关顶上有一盏射灯,照在李忧的额头、眼睛和鼻梁上,令睫毛都根根分明。严格来讲,薛池盈觉得这里是有点死亡的打光角度,但此刻,公主的瞳孔夺走她大部分注意力。她忍不住想,要是她练眼神能尽快练到这种程度,就算大功告成了。 “阿姐?”李忧又轻喊一声。 薛池盈回过神,如梦初醒,她握住李忧的手腕,抬高,先前教李忧“手机”二字怎么写,现在教李忧“水豚”二字怎么写。 指尖勾在温热的掌心,一撇,一捺,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失去流速。 公主专注地低着头,在心中记忆,水,豚。 “就是这样,它算是一种攻击性很低,很佛系的动物。” “佛系?”公主纳闷着,不自觉两掌相合,对薛池盈做出了一个拜佛的动作。 薛池盈皱眉失笑:“倒也不是这个佛……哎也行吧,可以这么理解。” “喔。”公主认真点头,将卡皮巴拉从胳膊里抽出来,看着这张棕色的脸,“如此,这便是水豚大师的小像。” “噗——”走去拿了水又在一旁喝了好一会儿的路夏憋不住了,差点喷水,“小像?她居然说这个是甄嬛传里面那个小像吗?” 薛池盈“啧”一声,瞪路夏:“你别笑她。” “哈哈哈,没笑,我单纯觉得她可爱。”路夏走近,招招手,“你俩赶紧进来吧,一直站这干嘛。” 二楼薛池盈的房间门开着,不远处卫生间的灯也亮着,传出来哗啦啦的水声,李忧在里面洗澡。 薛池盈一个人坐在床尾也没闲着,她双手捧着手机,表情严肃,时不时滑动屏幕。 路夏怀里抱着两盒黄油曲奇饼干上楼来:“这个饼干味道还不错,给你放哪儿。” 薛池盈没有抬头,随手指向桌子:“谢谢啊。” 路夏走去放好,回头有点好奇:“你坐在这里忙啥呢?” 薛池盈转头看路夏一眼,再看回手机屏幕:“我在看外卖,想买本字典。” “啊?字典?”路夏走近,坐薛池盈旁边,“干嘛用啊?” “李忧好多字都不认识,我想着教她查字典,她想了解什么就能自己查了。”薛池盈温声说。 “她不是公主么?也不认识字?” “她认的应该都是繁体字吧,再说,现在不是还有很多新兴的词汇。”薛池盈顿了顿,忽而看向路夏,“你说我有必要再给她买本英文的吗?” “我说你是把她当女儿了吗?”路夏纳闷,“前面没好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难道要一直照顾她?” “没有,过两天还要送她回去。” “回哪儿?横店?” “嗯。”薛池盈点头,“估计那些时空穿越的本子还是有点科学依据,等个打雷天再陪她回去试试。” 薛池盈声音无比平静,路夏心里那句“万一回不去”就暂时咽下了,也是,凡事要往好处想。她起身,拍了拍好友的肩,只说:“行吧,那你看着办吧,这几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 薛池盈在外卖软件上给李忧买了一本新华字典、一本简繁对照字典、一本标着学生实用的英汉字典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 她提着两大袋东西上楼的时候,李忧正好洗完澡出来,穿着她的睡裙。 薛池盈注意到,长至她脚踝的睡裙这会儿只到李忧的小腿肚,虽然相差不到几厘米,但李忧似乎、好像、也许,真比她高那么一丢丢……那为什么这两天她总觉得李忧是可爱的小小的一个?到底哪里来的错觉? 薛池盈看着李忧走出卫生间,陷入沉思。 “阿姐。”李忧穿着棉质睡裙,上面印着各种各样的卡通兔子,她稳步走向薛池盈,卡通兔子们跟着轻轻晃,直到她停在薛池盈面前,兔子们也跟着静下来。 真的很神奇。 薛池盈默然抬头,和懵懂的李忧对视,之前一直没注意到,怎么一旦注意到,这说话也需要稍稍仰头了? 李忧不明白薛池盈为何沉默,歪头试图理解薛池盈眼里的震惊:“阿姐你……” 薛池盈垫了垫脚,清嗓,成熟道:“都收拾好了么?” 李忧眉眼含笑,轻声回:“嗯,都依照阿姐所言收拾好了。” “很好。”薛池盈拍了拍李忧的肩膀,身形一晃,站回原位,她抬起胳膊,将装着字典的这一袋递给李忧,“给你买了几本工具书,这几天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字,都可以在里面查找释义。” “书?”李忧双眼一亮,难掩喜色,当着薛池盈的面从中取出一本细细翻看。 片刻过后,她缓声道,“汉之《说文》、梁之《玉篇》……恰似其类。”语毕,她轻轻合上字典,欠身行礼,语调诚恳,“阿姐思虑周全,有此书在手,足以解答齐乐心中诸多困惑。” 换几天前的薛池盈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一个晚上什么电影都不看,就坐在床上,陪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学拼音。 她黑长发束成丸子头,在床上盘腿坐着,举高手中的一张卡片:“单韵母,a、o、e——”念一个,指一个。 李忧黑发垂在肩头,跟着学:“啊、哦、婀——” “对,发音非常准确!”薛池盈弯着眼睛笑起来。 教完第一轮,手机响了声,她把卡片放到李忧手里:“来,你先复习一会儿。” “好。”李忧乖乖应道。 微信是《绿树》导演组发来的,最后一次机会,让薛池盈明早九点务必赶往面试地。 薛池盈立刻回了一个“好的!”,还有一个郑重的“谢谢!”,发完,她抬头,对正在回味“啊哦婀”的公主说:“李忧,我明天一早要出门,不在家陪你了,你好好呆在家里休息,有什么事给我发微信。” “阿姐,我没有微信。”李忧接道。 薛池盈愣了一秒,突然想起来:“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微信?” 李忧指向手机,徐徐说道:“阿姐先前曾说此物用处极广,我亦观其似能传递音讯,且不受时空阻隔。方才乘车途中,又偶然听那姑娘也与其母亲谈及手机与‘微信’,想来,这便是你们平日里联络彼此的方式,名为‘微信’。” “……”薛池盈举起食指,半天没挤出声音,最后夸道,“你……对,理解完全正确,非常聪明。” 公主颔首:“阿姐过誉。” 薛池盈从抽屉里翻出一部旧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将自己另一个不常用的微信登上去,再把自己的大号置顶,点进对话框:“这两天你就先用我的微信吧,打字……比较难说明,你看这里。”她点语音,再摁住说话键,“喂喂喂,在吗?” 接着把另一个收到消息响声的手机拿起来,举到李忧面前,点击刚收到的语音条,播放,她的声音响起,“喂喂喂,在吗?” 齐乐公主倒抽一口冷气:“竟能如此!” “现代高科技嘛。”薛池盈笑了笑,放下手机,再拿起旧手机,“到时候明天你想找我,就学我刚才那样,给我说话,别的功能……等我明下午或者明晚回来,再慢慢教你。” 公主点点头。 第二天七点过薛池盈就出了门。 挤在早高峰的地铁上,靠在车门边发呆。 地铁里人多的时候信号非常差,在某一站下去一批人之后,薛池盈的手机才发疯般叮铃咣啷收到好几条消息。 她吓一跳,以为是剧组这么早就催她,拿起来看,一愣。置顶的小号对话框里,收到连续七条语音,还全都是一秒。 她哭笑不得地点开,靠近耳边—— “阿姐。” “阿姐。” “阿姐?” “阿姐?” “阿姐!” “嗯……” “阿姐!!” 13. 第13章 薛池盈来面试的并不是《绿树》的主演,而是主演乔献的一名武术替身。 由于这部电影是业内名导今年的头部大制作,内里牵扯的关系众多,机会也多,薛池盈看重的便是这个——她希望通过拍摄时足够优秀的表现,让更多机会发现她。 她转乘三辆地铁,出站后还打了一段路的车,才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上海影视乐园。独自往里走的时候还没有感受到紧张,但当她拐入小楼,从两旁拥挤、陌生而青涩的面孔中意识到,这次的替身机会依旧很难争取。她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凝眉,提起十二分精神。 一直与她保持联系的,是导演组的工作人员之一,何玫。薛池盈边上楼边跟对方打语音,在看清对方的瞬间,立即躬身向对方问候。 “何玫老师您好!” 薛池盈出门前把电脑打开了,上面放着拼音教学。她让李忧今天一定要好好学习,回来她要考试。 薛池盈离开后不久,公主双手捧着她放在电脑旁的虎皮蛋糕卷,一口一口咬得很是缓慢,嘴里跟着轻念:“鸽——磕——喝——” 路夏收到薛池盈拜托帮忙照看一下李忧的微信,睡醒收拾了一下就上楼来。远远听见“鸽磕喝”,愣了愣,走近,在门框处歪头,打算偷看。 没想到李忧非常敏锐,立即扭身做防备状望向了她。 “是我啦,薛池盈让我上来看看你。”路夏赶紧说。 李忧松口气,起身,颔首:“路姑娘早,请转告阿姐不用担心,我在学习拼音。” “她还真打算让你——”路夏顿了顿,走进门,先按空格键把教学视频暂停,指了指李忧手里的东西,“你早上就吃这个吗?要不要再吃点热乎的东西?” 李忧欠身道:“不必了,这是阿姐给我的,我吃这个就好。” “你那个阿姐常年只吃简单的早餐,你难得来一趟,还是来尝尝我们这边的特色吧?”路夏蛊惑道。 “可是……”公主为难地看一眼电脑屏幕,“阿姐让我乖乖呆在这里,不许乱走。” “有我在算什么乱走?”路夏一把捉住李忧的手腕,“走吧,光吃个虎皮卷也不怕噎得慌,我带你去尝尝自助餐!” 没想到路夏看着小小个,力气却出奇得大,李忧没做应对,一下被拉出两三步。她反应过来,立即止步,连声说:“不可!不可!” “可可可!” 十来分钟后,两人来到附近的酒店餐厅,路夏掏钱买了两张餐券,领李忧进门。 李忧进门时还一脸愁容,只念自己辜负了阿姐的嘱托。但下一秒,她忽然闻见了浓郁的奶香味。眼睛一亮,朝那热气蒸腾处望去——金褐色的方饼之上点缀着几颗深紫色的果实,另一侧,圆圆的好似金丝的制饼上撒着杏仁片以及奶白色的香粉。 李忧顿时忘记“阿姐”二字,也忘记房间桌上刚被她咬了没两口的虎皮卷,咽了咽口水,问:“路姑娘,那些——” “那些随便拿,给。”路夏把餐盘放到李忧手上。 “谢谢。” 薛池盈诚惶诚恐接过一册东西,见上面写着竖排的《绿树》,其下是导演、编剧、出品方等文字,面露诧异,看向何玫,“这是……” “剧本啊。”何玫笑道。 “剧本?可我今天不是来面试武术替身的吗?” “哦是这样,你原定要面的那个位置,昨天已经面完了。我个人呢,确实也想为你留一下,但毕竟机会不等人嘛,这里不是我说了算。”何玫笑着。 薛池盈顿时变了脸色,抿住双唇,既有些遗憾又有些抱歉。 何玫翻开剧本,指着第一页上的一个名字:“这个角色,你有没有兴趣?” 薛池盈愣愣地眨了下眼睛,低头看,角色表上写着“顾青衣”,看排列次序,应该是一个小配角。 可即便是配角,对她来说也是天大的机会:“这,当然!”她重声应道。 何玫又往后翻了一页,说:“这个角色本来已经定了一位老师,但临时出了问题,彭导和两位主演就一起看了看我们组内现有的简历。很巧,你刚好跟乔老师是老乡,她提了一句,加上你试戏的片段非常出彩……现在就看薛老师你有没有这个意愿?” 两人大致聊完,何玫便说让薛池盈等一下,她去联系妆造老师,给薛池盈试个妆。 等人从房间先出去,薛池盈给路夏发消息说她好像有机会再拍戏了! 桌上手机震动,路夏正在往李忧的餐盘里放蛋挞,安利道:“这个也是甜甜的,特别香!”然后她拿起手机一看,惊呼一声,“……天呐!”摁语音回说,“真的假的薛池盈?!” 齐乐公主原本吃得不亦乐乎,一听见“薛池盈”三个字,嘴上还沾着蛋挞屑也迅速抬头,坐直了些:“阿姐?” “嗯?哦!是你阿姐!”路夏眼睛笑成一条缝,把手机屏幕转给李忧看了眼,“你阿姐坚持这么多年终于走运咯!” 这天,李忧一直盼着薛池盈下午就回来,结果还是等到了天黑。 进门时薛池盈怀里抱着几叠纸,第一声就在喊:“路夏路夏!” 急匆匆从楼上跑出来的公主顿住脚步,默默看路夏先一步去到了薛池盈跟前,两人说了些“本子”、“导演”,一些李忧听不大明白的话。 薛池盈没有注意到公主,这让公主有些失落,又想着不要去打扰阿姐和朋友的交谈,便悄然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大约过了半小时,薛池盈进房间来放包,一脸笑意望了李忧侧脸一眼,边取下包,边笑着关心:“今天在家学习得怎么样啊?” 公主有闷气郁结于心,可仔细一想,此处并非皇城,阿姐亦并非宫中之人,更非她真正的阿姐,她便无法责怪阿姐的忽视。 “尚可。”她轻声回道。 “尚可是多可?”薛池盈扎好马尾,走近,摁下暂停键,“那我考考你?” 李忧没有看薛池盈,目光垂在键盘上,只说:“阿姐请问。” “这个怎么念。”薛池盈指尖点屏幕上的“sh”。 “狮。” “嗯,不错。”指尖挪动,点屏幕上的“ing”。 “鹰。”李忧也立刻回答。 啪啪。薛池盈为李忧鼓掌,夸道:“成效显著,看来是有认真学习。” 公主垂眸,微微一笑,继而又回想起一幕,收敛笑意,干巴巴应道:“多谢阿姐夸奖。”薛池盈右手撑着桌沿,歪头问:“怎么不高兴的样子……把你留在家里一天,不开心啦?” 齐乐公主摇摇头,不肯说明。 薛池盈有些纳闷地再看了会儿李忧睫毛,忽然想起来包里的东西,转头去拿:“对了,我路上看到个有意思的东西,买回来给你看看。” 李忧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跟着转头,但在薛池盈找好东西起身前,又把脸转回来,故作不在意。 “看,电动的风车。”薛池盈走回来,把一个深蓝色的手持风车举到李忧眼前,“你们那时是不是也有差不多的东西,像是木水车一类的?” 有是有,但公主没见过木水车,自然听不懂薛池盈的比喻,摇了摇头,乖乖问:“这是做什么用?” “就是能飞,你先拿着。”薛池盈把风车塞进李忧手里,再握着李忧的手指,带她摁下开关,轻轻的,像是“咻——”一声,蓝色风车飞速转起来,擦过薛池盈的胳膊,一瞬间飞去了房间门口。 “怎么样?有意思吗?”薛池盈看向李忧。 “……”公主眨了眨眼,其实觉得幼稚,没意思,但她怔了一秒,配合笑道,“噢,有意思的。” 公主心好,想要捧场,但表演痕迹过重,马上被薛池盈看穿。 一时间,那个刚看到蓝色电动风车、以为李忧一定会惊喜的薛池盈,从她体内融化了。 “咳。”薛池盈正色,无声把风车底座从李忧手里抽走,再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风车,两者拼好,安静放回桌上,“路夏说你们今早去吃自助餐了是吗?你觉得好吃吗?” 李忧点头:“很好,有一个,薯条,很是特别。” “你还爱吃薯条啊。”薛池盈笑着在床尾坐下,“完全是小孩口味嘛。” 公主皱眉道:“阿姐,我并非孩童!” 晚上两人又呆在一张床上。 但与昨天不同,薛池盈专心研究着刚到手的剧本,虽说只有三幕台词,还没有报酬,但她看得非常仔细,时不时仰头对着天花板脑补“顾青衣”这个角色的人生背景。李忧对着床上一堆卡片复习白天习得的知识,不知有意无意,音调较高,完全不像她平常轻言细语的样子。 薛池盈听着听着,还是被李忧这夸张的发音方式吸引了注意力,转头—— 她转头的同一秒李忧声音却又猛然降低下来,轻轻念:“资呲嘶。” “一个人学了一整天,是不是有点无聊了?”薛池盈看着李忧问。 李忧摇头,眼睛看着卡片。 薛池盈捏住卡片,抽走:“抬头。” 李忧抬起目光。 惊讶。 二人相距极近,她此刻目光细细落在薛池盈脸上,心觉阿姐模样与此前稍有不同。双眸化作浅褐,清透如月下琥珀,睫毛纤长,眼尾墨线轻扬,好似鸟羽,此外,眉畔晕开淡淡的蓝彩胭粉,碎光点点。 李忧心念一动,伸出食指,缓缓探向薛池盈。 薛池盈先是下意识偏头躲闪,等公主指腹轻压上她的鼻骨一侧,才稳回身,没介意对方这突兀的动作。 她只弯起眼睛,语带笑意。 “怎么,觉得我这眼影很好看吗?” 14. 第14章 卧室的灯光是最普通的白炽灯,窗帘没拉上,天黑蒙蒙的。 薛池盈问完话后,李忧抿着唇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地抚过薛池盈的眼眉。薛池盈的体温黏连在她的指腹上,收手时,呵出的热气也在她的掌心之中晕开。 指尖垂落床单,李忧睫毛轻轻眨了一下,语声浅而柔。 “脂粉不过点缀,真正好看的,是阿姐的眼睛。” 薛池盈被夸得一下子笑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脸,拿手摸了摸鼻尖,试图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怎么说呢,齐乐公主夸人的声音简直真诚又好听,她太受用了。 她笑着转回头,伸出手,摸了摸李忧的头发:“你的眼睛也非常好看。” 笃笃笃。薛池盈刚回夸完,房间门被路夏敲响了。薛池盈喊了一声“没锁”,转身下床穿拖鞋。 “你给我开一下,我手不空——”路夏在外面回道。 薛池盈三两步走到房门前,摁下门把,拉开房门。路夏怀里抱着几听冰啤酒,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噔! 两个装着啤酒的玻璃杯相碰。 “干杯!”面对面坐在地毯上的两个好朋友,都春光满面,各抿了一小口啤酒。 路夏放下酒杯,双手合十:“年初那签文怎么说来着?否极泰来!恭喜你终于终于终于——接戏啦!” 欢庆的夜晚,路夏本来还想让李忧也尝尝现代的啤酒,被薛池盈拦下了,说李忧是小孩,不准喝。公主没有吭声,被薛池盈扬扬下巴提醒她回床上去“学习”时,也只是一步两回头地留恋了几秒。 但平常薛池盈和路夏两个人喝酒吃宵夜聊闲天都非常专注,这会儿却因为房间里多出来一个人,路夏和她追忆往昔,她笑着听,目光偶尔会下意识瞥向那个正乖乖坐她床上,捧着几张卡片轻念的李忧。不时,两人视线相碰,李忧会迅速低头,尽管如此,薛池盈还是看出了公主眼中的好奇。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中,薛池盈喝下一杯半的啤酒,情绪比先前高昂了些。趁路夏起身去楼下拿零食,她左手斜撑地毯,右手忽然举起来,无声地冲李忧挥了挥。 公主当即抬起了头,像一只发现逗猫棒的小猫。 薛池盈眯眼,笑说:“喔,你果然看书不专注,我一挥手就发现了。” 公主愣了一下,忙对她解释道:“阿姐离得近,动静又这般大,并非齐乐不专注!” 薛池盈弯着眼睛,笑得合不拢嘴,她发现她喜欢李忧什么呢,除了说话可爱,还有就是这种……在她面前有点不藏事的感觉,让她觉得相处起来很轻松、很舒服,不费脑筋。 想到这,薛池盈举高的右手,手腕一转,坏心思地冲李忧勾了勾食指。 公主面露狐疑,小声询问:“阿姐这是……” “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这……可是方才阿姐你说我不宜饮酒,想来还是不碰为好。” 薛池盈歪头:“干嘛这么听我的话呢,我又不是你亲姐。” “阿姐与我虽非血脉至亲,如今情谊却不输骨肉姐妹。”李忧神色坚定,“陌路相逢,能得阿姐一片真心相待,阿姐便是我在这异乡的唯一归处。齐乐心存感激,自当事事依从阿姐所言。” 平常听李忧这么谢来谢去还好,这会儿薛池盈思维转速变慢,稀里糊涂听了会儿,摇摇头,撑起身,干脆自己走到床边。 她站着,居高临下看着李忧的眼睛,面色绯红地伸手:“那我重新说,现在可以喝了,想喝吗,我来请你。” 给李忧倒酒的时候,薛池盈比较克制,只给玻璃杯装了三分之一不到。她在路夏期待的注视中,将酒杯递给李忧:“我看你应该也不会喝酒,先尝尝味道,一点一点慢慢喝。” “对,感觉身体比较热了就别喝了。”路夏在旁补充。 公主乖乖颔首,并未发表意见。 “不过也没事,反正在家里,李忧要是喜欢喝就让她放开喝吧,哪怕是喝醉了,不是还有我们两个照顾她。”在公主仰头饮酒时,路夏还在跟薛池盈笑呵呵地说。 薛池盈摆摆手:“不行,她第一次喝酒,喝多了总归不适应。” 李忧缓缓放下空杯,轻声恳请:“阿姐,我还想再喝一杯。” 速度这么快?薛池盈和路夏对视一眼。 一场对决里,不服输的往往是从一开始就觉得稳操胜券的人。 薛池盈以往喝酒都是点到即止,今天她和路夏看着李忧一杯又一杯,跟喝矿泉水一样面不改色,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没一会儿,路夏买回来的几罐啤酒全部告罄。 “你这叫不会喝!”路夏指着一旁的易拉罐震惊。 李忧非常礼貌,欠了欠身,表示:“齐乐并未说自己不能喝,都是阿姐说的。” 路夏眨眨眼,看向身边同样惊讶的薛池盈。 “一、二、三、四……”薛池盈数了一遍喝空的易拉罐,“天呐路夏,我们创下历史记录了,快拍给屏儿看!” 路夏连忙拿起手机,“咔嚓咔嚓”拍照。薛池盈又扭头,抬手抚了下李忧的手腕,似笑非 笑:“你看着是个小孩,怎么这么能喝酒呢?” 收到提问,公主顿时端正仪态,一板一眼表示:“往日长姐宫中有各式珍酿,我常与四姐相伴闲饮,每每都喝得一干二净。” “哦……”薛池盈点点头,“说起来你们那会儿喝的应该都是白酒……那你觉得今天这酒好喝吗?” 公主抿唇不语,唇角梨涡浅浅停留着,隔会儿,直言:“淡而无味。” 薛池盈静了好半天才失笑,无奈撇开脸,喃喃点评:“小酒蒙子……” 李忧喝半天没事,路夏喝得有点反胃,薛池盈下楼陪好友吃了点东西,再上楼来的时候,公主已然自说自话回到了床上,靠枕头坐着。 薛池盈这房间里最好的家具就是这张无敌大床,当初和路夏选定要租这里的时候,秉着人一生一半时间都在睡觉的想法,斥巨资买的。她试床那会儿就能一个人在上面自由自在滚好几圈,现在临时多了个李忧,两人之间还是能空出三个半李忧的距离。 走近,发现公主在翻看英文字典。这让薛池盈有些疑惑。 她掀开被子坐下:“看英文啊,能看懂吗?” 公主等她坐进被子里,摇头。 “那你看它做什么?” “好奇。”公主表情严肃道,“阿姐,我心中甚是不解,它明明也由拼音拼合而成,为何偏偏唤作英文?” “为什么英文叫英文?嗯……我记得是因为它起源于英格兰?” 李忧点了点头,似是明了:“英格篮?想来是一类竹篮。如此,英文便是记述竹篮的言语么?” “……啊?”薛池盈看着李忧恍然大悟的眼睛,自己听迷糊了。她索性抽过李忧手中的词典,指着第一个单词,“我还是拿着跟你解释吧,这个英文,算是另一个国家的语言。你看这里,abandon,是它的原词,旁边是音标,也就是英文里的拼音。往后看,是它的中文释义,还有词组用法。” 讲到这里,薛池盈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忧。 只见公主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满眼困惑。薛池盈不自觉笑起来,弯了眉眼,放柔声线轻声询问:“能听明白吗?” 李忧望向她,迟疑着点了点头,伸手指向纸上的汉字:“阿姐,这个啊……凳,是指放……”她指尖停在简体的“弃”字上,双唇微张,兀自琢磨。 薛池盈见状,慢慢坐近,靠在李忧身边,左手轻轻揽住李忧的肩,右手贴上纸面,与李忧的指尖抵在同一个字上。 “没错,abandon,可以代表放弃。” 15. 第15章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黑云压城,天地一片昏暗。 一只信鸽喙上叼着帛条,振翅疾飞,仓皇窜入宫城。然而,没等它寻到落脚之处,“咻”一声,一支漆黑冷箭破空而至,径直穿透它的喉脖。 身着鹅黄轻衫的薛兰旌静立于窗前,缓缓收了长弓。 片刻后,常年伴于她身侧的游隼飞回,将染满血的帛条稳稳送到她的掌心。 薛兰旌展开帛条,凝眉,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李忧失踪不过两三日,她早已将消息隐瞒,却还是因滞留洛阳一事,被八王察出端倪。这封来信,看似字字询问,实则句句疑心试探。 如此,留给她暗中寻人的时间,已然寥寥无几。 指尖不自觉收紧,帛条发皱。那日景象再度翻涌在薛兰旌的心头。 她看见李忧忽然从城头上坠落,身形一僵,随后几乎是本能地紧随其后跃下城楼。可奇怪的是,不懂武功的李忧竟凭空消失。 她搜遍皇城内外,城中心腹暗卫亦持画像四处搜寻,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到底是谁暗中带走了齐乐? 薛池盈深吸一口气,只觉身体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焦灼与压抑。 淅沥沥,窗外终于落下大雨,远处高楼上一闪一闪的防撞灯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薛池盈去窗边把窗户关上,李忧已经躺下,她裹在被子里,听见刚关好窗的人嘟囔了句:“明明天气预报没雨,突然又下雨了,真是的。” 公主睫毛轻轻眨动,想起薛池盈说过要等雨天再陪她回去试一试,便以为对方是在遗憾错失良机,连忙轻唤一声:“阿姐——”等人回头,继续说,“如今已是初夏,雨水丰沛,机会良多,阿姐莫要太过烦恼。” 薛池盈表情愣了一下,最后只略显迟疑地“唔……”了一声。 李忧原本对窗侧躺,薛池盈返身往回走,经过床尾,她便跟着翻过身,目光一路追随,直到薛池盈在床头柜前站定。 “总看着我做什么?”薛池盈随手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哭笑不得地喝了一口。 “我怕阿姐还有话要对我说。” “哦?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李忧虽然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基本只露出一双眼睛,却眼神坦荡,认真解释:“母皇曾教导,与人交谈之时需目不斜视,方显诚意与尊重。” 薛池盈放下塑料瓶,掀开被子躺好,和李忧面对面,笑道:“那刚才我们喝酒的时候,路夏在说话,你为什么也只盯着我看?” 公主不吭声。 薛池盈眯了眯眼,突然伸手拉下公主身前的被子,果然看见公主抿住了唇。她忍俊不禁,刚想打趣对方只捡想回答的问题回答。 李忧开口:“四姐……路姑娘她口中常说稀奇话,譬如,秃、秃马奇?我猜莫非是一种骏马?但我实在不解其意,只见阿姐你一听便笑,着实感到困惑。又忆起往日宫中来了外藩使者,情形也大抵相同。那时母皇会遣鸿胪寺大人随行在侧,听不懂,我只需看向那些大人……” “什么?所以你把我当翻译了?”薛池盈失笑,“我刚才还跟路夏说,你是在陌生的环境里不习惯才这么依赖我呢,真是白得意了哦。” 李忧忙说:“我自然也是要依赖阿姐的!” 薛池盈轻轻笑了一声,改为平躺,闭上眼睛,只有唇角还噙着笑意。 安静了几秒钟,李忧看薛池盈呼吸平稳,忍不住问出心中好奇:“阿姐,先前听路姑娘讲你们出了事情?” 薛池盈眉心一皱,睁开眼,半圈光环侧映在她的瞳孔里,目光平静也有点冷淡。 她沉默了一下:“你想听么。” 李忧连忙点头,柔声说:“一路来事事都劳烦阿姐费心,我总想,在离开前也该替阿姐做些什么才好。” “不用为我做什么。”薛池盈顿了顿,语速平和,“你好奇的话跟你讲讲也没事,毕竟事情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我和路夏大学毕业那年一起进了一个剧组……剧组这个词我们刚才喝酒的时候也有聊到,你听得明白吗?” 李忧点了点头:“听来像是戏曲班子。” “嗯,可以先这么理解吧。当时那个机会是我们老师引荐的,拿到的角色非常好,而且作为毕业后第一部名导的戏,本来我们应该格外珍惜……结果剧组里有一个替身老师遭到了导演的刁难。” 李忧有点懵懂:“刁难?” “细节不多说了,总之,我跟路夏听了都没忍住,出面去找导演理论,当天我们两个就被踢出了剧组。后面这些年没办法正经拍戏,也是因为那个导演气不过,天天就像在我跟路夏身上装了定位似的,我们谈好的机会,隔天就黄了。” 李忧顿时气道:“一事归一事!这人怎能如此不讲道理?你们为何不诉诸官府寻个安定?” 薛池盈被逗乐了,摸了摸李忧的脸,柔声:“齐乐公主呀,你常年呆在宫里,应该也不懂这些是是非非吧,学习一天了,困不困?早点睡吧,嗯?” 公主也“嗯?”了声,惊呼:“阿姐可是在敷衍我?!” 薛池盈轻捏了下李忧的脸:“大半夜了小点声,快睡。” 说完,她眼含笑意 收回手,转个身关掉台灯,直接背对齐乐公主睡去。 第二天一早,薛池盈还要出门谈工作,她照例打开电脑,想让公主继续学习。 “李忧——”调好转头,前一秒还乖乖站在她右侧的公主不见了,左侧传来动静,薛池盈换个方向扭头。齐乐公主叠好了被子,正躬身展开双臂,一寸寸把被子上的褶皱仔细抚平,专注到下巴几乎要贴到被子上去。 薛池盈看着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阿姐莫要笑我。”公主依旧垂着视线,稳声说道,“这是昨日阿姐教我的事。”语罢,顺完最后一丝褶皱,端正身姿,整理没什么好整理的短袖衣摆,最后才一脸正经地看向薛池盈。 薛池盈走近:“叠得这么好?我昨天只是因为你好奇军训是什么才跟你演示了一下叠豆腐块,不是需要你也叠成这样啦。” 李忧很认真:“昨日我还好奇阿姐与路姑娘为何遇到不公不肯报官,阿姐却装睡,不予理会了。”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 薛池盈笑起来:“好吧好吧。”她指了指身后,“电脑我已经帮你打开了,听说你昨天有很多操作都弄不明白,我昨晚把大致用法整理好都写在旁边纸上了。写得简单了点,但常用功能都有,你慢慢研究一下,如果还有不懂,到时候再去楼下问路夏就好。” 昨晚? 李忧愣了愣,昨晚无论吃饭喝酒亦或是回房歇息,她与阿姐几乎形影不离,分明不曾见阿姐动笔书写什么东西。 她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电脑旁的两张A4纸。其上图文相配,字形亦是她能看懂的“繁体字”。 “这是……”公主望着纸面,一时语塞,转头看向薛池盈,轻声问,“这些……阿姐都是何时准备的?” “昨晚呀,我习惯熬夜了,没睡着。” 薛池盈换好一件灰色针织衫,心口刺绣四片花瓣,衣摆收进黑色阔腿裤里。接话时弯腰往挎包里装耳机,肩臂处的短袖口绷紧往上提了一寸,黑色卷发发尾滑过,垂到肩前。她收拾好东西抬头,弯着眼睛对李忧笑,“一直担心你会睡不着,没想到你睡眠质量特别好,每次都睡得跟小猪似的。” 公主面色一红,恼道:“阿姐怎、怎可唤我小猪!” “小猪哪里不好啦,很可爱呀,能吃能睡,多有福气。那不然叫你什么好?”薛池盈走近李忧,随手撩起公主的一缕发尾,边勾着玩边对着发尾故意低声琢磨了会儿,“小牛?小羊?还是……” 她顿了一秒,松手,脸凑近,打趣式点了点李忧的鼻尖,笑道,“还是必须叫你小公主呢?” 16. 第16章 薛池盈一双眼睛长得漂亮,又很爱笑眯眯地逗小孩玩。换别的小孩,哪怕是她那个七岁表妹,被她这么注视着,有意无意逗一两句,都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再偶尔“豪掷千金”买点小朋友喜欢的吃的喝的,简直唯薛池盈是从。 但李忧显然不是,你并不能抓住她害羞的那个点。 被薛池盈这么近距离点了下鼻子,还打趣她“小公主”,真公主李忧不以为然,颔首肯定道:“阿姐自是该叫我公主的,不过,李忧也行。” 嗯,没意思。薛池盈收回动作,另一手垂拎着的包挎上肩,微笑:“好的公主,那么在下现在要去干活了,您请自便。” 公主瞬间拉住要转身的薛池盈,急喊:“阿姐——” 昨晚一夜的雨,早上天空澄澈如洗。 薛池盈拉着李忧的手一路走进地铁站,在下扶梯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提醒一句:“小心,慢慢来,手扶好。” 李忧对她笑一笑,点头,像是在说知道了,右手非常听话,牢牢扶住右侧。薛池盈看得很满意,暂时收回目光,站直身体,回微信。 路夏:【啊?你去剧组还把小忧带上了?】 薛池盈:【嗯,她说想来看一看嘛,反正今天事情不多,我应该能照顾得过来。】 “阿姐。”快到扶梯末端,李忧出声,“当心。” 二人前后走出扶梯,进入地铁内部的长通道。 两侧行人匆匆,薛池盈没管又有震动的手机,拉住李忧的手,指了指地上几堆绿色袋子给她介绍:“这是防汛沙袋,刚才你不是问我地铁在地下,要是下雨了怎么办吗?现在的城市排水系统很好,地铁整个系统更是厉害,不怕一般雨水,但偶尔雨下得太大了,这些沙袋能用上,下来前那些金属板也能升起来挡住积水。” 李忧缓缓点头,久久默然不语。她目光一直落向那成堆的防汛沙袋,直至脚步走远,才缓缓收回视线,轻声长叹。 “洛阳城水患严重,每至汛期,洛水暴涨,惊涛骇浪,即是往来舟楫亦尽数倾翻,难以幸免。洪涛漫灌入城,街巷倾覆,百姓流离失所,境况凄惨无比。”说到这里,她语气越发沉重,“母皇为此夙夜难寐,若是我们也有这般防汛护城的本事,往后每逢汛期,百姓便不必再受流离之苦,得以安稳度日了。” 薛池盈安静听完,想了想,说:“想要防洪防汛,一座城需要改变的就不止一处了,你们那的洛阳城……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是在你回去之前,应该也能帮你找到一些能帮助雨水排走的办法。” 李忧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笑起来,与薛池盈交握的手也更加用力,真心夸道:“阿姐,你真是比话本里的神仙还要厉害!” 薛池盈耸了耸肩,接受公主的赞美,然后视线往右瞥去,自言自语:“单程票应该在那台机子上买就行。” 先前过来的路上李忧就接受了一番科普,所以这会儿跟着薛池盈走到一台机器前,除了眼睛在高密度看来看去收集这个世界的讯息外,整个人安静站着,不催促也不打扰。 薛池盈则用食指在地铁收票机屏幕上不断戳来戳去,眉毛皱得紧,习惯直接用APP刷码乘车后,还真有点搞不明白该怎么买了。 头顶进站广播不断响起,早高峰的客流量很大却基本没有闲聊的声音,大家脚步匆忙,在安检口排队,过安检后,又到进站口排队。 路线找来找去,一头乱麻,薛池盈索性给李忧买了一张三日联程卡。 付费后,机器吐出一张深色卡片,上面映着好几个娃娃头小人。 薛池盈也是第一次买这种卡,买好后转身随手稍微搂了下李忧的腰:“走吧。”再一手拉住李忧的手腕,一手捏着卡片研究。 “让出一个座位,收获一份微笑。”李忧突然在她身侧轻轻念。 薛池盈愣了愣,转头。 李忧:“阿姐,你们这里的人真有礼貌。” 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句后一句都是特别正常的一句话,但从李忧口中冷不丁冒出来,薛池盈就是特别想笑。 “喏。”她没接李忧的茬,只把手里的卡片递上,“你这几天的通行证。” “通行证?”李忧接过,目光打量片刻,“此物便是通关文牒么?” “嗯,对。”薛池盈拉李忧站住,抬胳膊,一个一个指,“听好啊,接下来我们要跟大家一起排队,过那边的那一扇门,你通过的时候它有可能会响,但不要紧,继续往前走,然后。”声音顿住,她松开李忧的手,侧身,面对面,拎高李忧的小挎包,语速尽量缓慢,“因为你也带了这么一个小包,到检查的工作人员面前,你要这样拉开——”她演示,“给人看一眼再走。” 公主不解道:“阿姐,我见旁人都将包放到那个黑白的东西上,似要查验,为何我们不用?这是否安全?” “因为我们的包很小,不用过机器,给人看一眼就行。” “哦……”公主恍然点头,又带着些许懵懂追问,“那究竟多小的包,才算小包呢?” 薛池盈被问到了,用手做圆比划:“大概……这么小?其实没有一个具体的规定,大家都是看着来。” “何谓看着来?”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呀。”薛池盈忍不住伸手捧了捧李忧的脸,“看着来就是听我的,跟我走,懂了吗。” 李忧点了点头。 两人排入队列缓慢往前挪动,以防万一,薛池盈让李忧走她前面,牢牢护着。临近安检门,她特意跟得更紧了些,几乎要与李忧的后背贴在一起了,看见李忧完全顺利地按照流程过了安检,这才终于松口气。 往前走到机器,她刚想和李忧说明地铁卡怎么使用,恰好她们右侧也有人买了这张三日卡。 薛池盈看见李忧目光望过去,手拿卡片同步跟着操作,没有卡顿,没有惊慌,平静地刷 卡成功,进入闸口。 地铁门前,李忧依旧被保护在薛池盈身前,纷杂的地铁站名映入眼帘,让她不自觉仰高脖颈,眼中满是恍然,藏不住对这个新兴世界的讶异。 她忽然想起昔日在宫中,也曾伴着母皇、阿姐闲谈千年之后的光景,却也不过想到朝代更迭、国都变迁,祈盼四海清平,能得百年安稳盛世。而如今这盛世的万千新貌,实已超乎所有想象,繁华种种,令人眼花缭乱。 薛池盈不知道李忧心里在想什么,看她一个劲地盯着地铁站名,以为小孩是又好奇了,便主动当起了知心姐姐,大方地从后搂住李忧的肩膀,站至身侧,也仰头:“喜欢哪个名字呀?” 李忧回神,看一眼薛池盈近在咫尺的脸,再向上望了一圈,回答:“醉白池。” “醉白池……”薛池盈眼神没那么好,眯着找了找,看见几乎是一条线的末尾,笑叹,“居然一找就找了个最远的,我还真没去过那儿,你回去前想去看看么?” 李忧听见“最远”,心里并不想再麻烦薛池盈,但看薛池盈笑着看她的眼睛,鬼使神差,竟也点了点头,把人当自家亲阿姐又麻烦了一次。 地铁公交一路辗转,到目的地,薛池盈上楼谈工作,自然不能带李忧一起。 楼下有一家社交网络上很出名的咖啡馆,是某部知名电影的取景地,这会儿看着人少,薛池盈便把李忧领了进去。 找到个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她让李忧往里坐,自己扫码紧挨着也坐下。 微信弹窗一个接一个地来,看着挺着急,但薛池盈表情还算淡定。她翻了一圈店内的饮品,没有气泡水,只有咖啡和热牛奶,上面贴着对应的图片。 薛池盈把手机举给李忧:“你想喝咖啡还是牛奶?咖啡会有点苦,味道就跟你现在能闻见的味道差不多。” 李忧:“咖啡。” “哦?不怕苦吗?” “既然来了,总要尝尝新鲜事物才好。” 薛池盈很赞同地点头,视线回到屏幕上:“那我就帮你挑了,拿铁、提拉米苏……提拉米苏吧,应该稍微甜点。” 点好餐品后,她帮李忧设置好手机紧急联系人,又将充电宝放在桌上。 薛池盈起身时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觉得万无一失,才叮嘱:“那我现在要去忙了,有什么事你微信找我电话找我都行,记住,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乱走,知道吗。” 李忧点点头:“嗯,阿姐加油。” 薛池盈摸了摸李忧的头发,转身快走到门口,又绕回来,从手机壳后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一百元现金,展开,平放到李忧面前:“钱怎么用也跟你讲过了,要是你喝完这些有人来问你,你就随便再点两杯,喝不掉没关系,一定要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要随便乱走,ok?” 李忧看着一脸严肃、没有半点笑意的薛池盈,点了点头,也用刚学会一点的英文答道:“ok。” 17. 第17章 咖啡店里的客人或在闲谈,或在看手机。 李忧静坐在窗边,双手垂于腿上,指尖轻握彼此,一下午认真观察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她把薛池盈之前教她的“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汽车”默默复习了一遍,脑中琢磨着,若能驱使其中一样参加马球大赛,定是有趣之事。 看久了,脖子有些累。 黄昏将至,齐乐公主收回目光,拿手机点开与薛池盈的对话框,尝试着用拼音打字,发出去一个:【阿姐。】 指尖刚摁下发送,余光忽然瞥见一辆明黄色的车,以及—— 二姐! 李忧顿时坐直身体,看着二姐李筠的画像从玻璃窗外缓缓经过,她没有多加思考,立刻起身追出去,又因为还没有养成要随身带手机和包的习惯,将两样东西齐齐忘在了咖啡厅里。 夕阳渐落,橘黄的光线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散开,下一秒,手机亮屏,闪动一串上海归属地的号码。 耳边摁着手机,薛池盈眉头紧皱来到桌旁,垂下胳膊时静止了很久很久。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页面还停留在微信对话框,内容和她半小时前收到的一样,李忧发的“阿姐”。还有,她转头,视线落向沙发角落的挎包上,一时分不清李忧是没听话出去了,还是暂时去了卫生间。 她保持平静,慢慢坐下,心里尽量往好处想,面无表情拿起搭在瓷盘上的银叉,吃着李忧点来一口没动的慕斯蛋糕。 就这样,从五点十七分等到了六点整。 “铛”一声,银叉稍重地放回了空掉的瓷盘里,薛池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吐出,幽幽扫望一眼窗外。 不能再这么干等了。薛池盈拿起她和李忧的包起身,决定出去找人。 李忧弄明白了那张画像叫海报,那辆黄色的车叫应援车,二姐现在叫蓝韵,下周一是二姐的生日。她见很多人都像薛池盈一样扫码,从应援车里买了一份东西,思量片刻,便也拿出薛池盈留给她的一百元,上前去买了一份。 没想到售卖的人接过她的钱有些惊讶:“妹妹……你只带了现金啊?我们没零钱可能找不开诶。” 李忧皱了皱眉,其实没听明白。 好在两相沉默之际,有人听说是新粉丝只带了现金,也不太懂,便主动出钱送了李忧一份,还跟她约定有时间下周一横店见。 李忧就这样提着一袋紫色的生日应援物,按照来时特地记忆的路线,赶在天黑之前走回了咖啡厅。 李忧正要拉开玻璃门时,门里的人也正好要出来,两人一拉一推的力量撞在一起,她睁大眼,意外地看见了本来说好天黑才回来的薛池盈。 薛池盈也是整个人愣住了,手抚着门把,上上下下审视李忧,眼里的荒唐感瞬间攀升至顶峰。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了沙发座,李忧坐下就是十分关心的一句:“阿姐,你工作结束了?” 薛池盈心里说气也不是气,说不气刚才又确实想着要是还能找到李忧,一定要好好批这个小孩一顿,但她对着李忧一双真诚的眼睛,动了动唇还是没能把满肚子上火说出口,只是沉着脸色,撇开脸,郁闷地叹了口气。 李忧在这眨眼间垂眸,抿了抿唇,表情稍有思考,然后直接双手握住了薛池盈的手腕,晃了晃,指腹摩挲手腕上凸起的骨头,轻声道:“我没有乖乖听阿姐的话,请阿姐责罚我吧。” 薛池盈肩膀一紧,看回李忧的脸。 李忧见薛池盈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眉间还隐约有怒气,便立刻松开手,举高,摊开:“请阿姐责罚。” 薛池盈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被气笑了还是可爱笑了。 她摁下李忧的手,喊大名:“李忧,你一个人跑哪里去了?包不带手机也不带,我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公主直直望着薛池盈,目光澄澈坦然,毫无半分回避。夕阳斜落,在她脸侧挂上一层金霜。等薛池盈把话说完,她当即点头,语气格外地重:“我自然是知道的!”语罢,指尖轻轻再蹭过薛池盈的手背,低声道,“没听阿姐的话定然是我不对,只愿阿姐你莫要动气了,该如何责罚,齐乐绝无半句怨言!” “责罚责罚,我能怎么责罚你啊。”虽然这么说,薛池盈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叹了口气,反握住李忧的手,苦口婆心,“你什么都没带就出去了,找不回来怎么办?你还没身份证!万一碰到个坏人又怎么办?而且刚才我也是怕你突然就穿回去了,想着……我们毕竟认识这么久,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声再见。” 李忧垂眸,脸上满是歉疚,一时默然不语。 薛池盈看在眼里,明白公主已经十分懊恼,又有心弥补。这点小事,没必要再计较。 “好了,事情说开就翻篇了。”她双手捧起公主的脸,笑道,“现在来说说,刚才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把你吸引走了?” 李忧眨眨眼,欲言又止,转身取过沙发边的袋子:“阿姐先看这个吧,也好解释。”她双手递上蓝韵的生日应援礼袋,“先前窗外过去一辆汽车,其上挂着二姐的画像,我心觉诧异便跟了过去,汽车停下后,我定睛一看——” 薛池盈接过袋子后看见好友的脸,满心疑惑,听一半见公主还卖起了关子,哭笑不得,配合接话:“定睛一看怎么了?” 李忧左右望了望,凑近她耳边,掩着嘴低声说了几句。 天黑透了。 卫生间的小窗亮着灯,雾气朦胧。薛池盈站在水下涂抹泡沫,脑中第八百遍回想李忧口中“二姐化名蓝韵”的事,低头,忍不住笑了笑。 按李忧所说,与二姐未见面的时间也不过一年半载,但薛池盈和蓝韵可是认识了十年有余。更别提蓝韵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现代人,哪有李忧这文绉绉的样子。所以,就目前情况来看,蓝韵便是第三个“撞脸”的人。 想到这,薛池盈仰头闭眼,任流水经过她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唉,结果又让这公主空欢喜一场。 “咔哒”一声,卫生间的 门锁打开。 薛池盈穿一条灰色的史努比棉睡裙,左手环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盆,盆里放着她刚洗好要去挂阳台的内衣。低头打着哈欠,正要迈出卫生间。 “……!”突然注意到门边站了个一声不吭的李忧,吓得浑身一抖,差点连内衣带盆一起扔出去。 公主听见动静看向她,她眨了眨眼,公主垮着嘴角,有些不开心,但也跟着眨了眨眼。 过了几秒。薛池盈重新站直,慢悠悠地出门,反手把卫生间的门合上。她似乎很不理解李忧这个时候站在这里干嘛,持续沉默着,只有目光在李忧身上逡巡。 薛池盈不出声,李忧双唇迟疑半天,喊了声:“……阿姐。” “……哦、哦。”薛池盈回过神,缓缓放下护在身前的塑料盆,眉间稍稍蹙紧,语气放温柔,“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站在这里,是有急事找我吗?” 李忧咽了咽喉咙,说:“你、你当真与二姐相识多年?” 怎么又问回这件事了?薛池盈有些纳闷,点了点头:“当真啊,路夏也一样,不是跟你说我们几个都是很多年的同学了。” 话音落下,走廊陷入诡异的安静。 李忧面色犹疑,薛池盈微微歪头,细细打量公主的神情,笑着打趣:“怎么,难道你还觉得我在骗你?我又不是那个什么薛兰旌?” 这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哪想李忧的眉头瞬间拧紧。 这又是怎么了? 薛池盈不明所以,正要说下一句,这个时候,走廊另一侧传来有人上楼的动静,拖鞋踏地,一步步踩得很重。她转头,看见路夏正抱着两个摞在一起的纸箱走来。 “诶路夏你小心点——李忧你先帮我拿着啊。”薛池盈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塑料盆交李忧手上,快步上前去,接过上层的箱子,“什么东西这么重!” “哎呀直播道具——” 两人边聊边拐进了二楼的杂物间。 走廊里只剩李忧一人。她看看手里的盆子,再望向空荡的走廊,神情些许凝重。 她不愿猜忌薛池盈,可世上怎会有如此事情,二姐、四姐、还有薛兰旌,三张容貌全然相同的面孔接连出现,竟还是好友,疑点重重。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如今的薛池盈,是否亦是薛兰旌的伪装? 像身体里陡然烧起了一团火焰,浓浓黑雾盘踞心口,压得李忧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左侧传来薛池盈的笑声:“哈哈,好吧,那一会儿再跟你说——” 李忧看过去,直直撞上对方的视线,那双这几日总对她笑的眼里似有转瞬即逝的冷意。公主心头骤然一紧,本能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抬高手里的塑料盆做出防备姿态。 在她的瞳孔中,薛池盈明显不愉快地皱起眉,加快步子走近,沉声喊她名字的同时,右手猛地扬高——这与那日四姐让她逃,二人却被薛兰旌守株待兔、一掌劈晕的画面重合。 李忧呼吸骤然停滞,害怕得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