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小衙门》 1. 状元案(一) 1. 顺天府的大牢林与闻来过很多次,但他平常只待在外面。 林与闻坐在牢中,身上的华服绣着的金边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还闪着细微的光芒,他回忆起自己这半生,实在算不到自己竟然有这么一劫。 他二十多岁就考中了进士,殿试的时候圣上还夸他字好看来着。 他在翰林院待了都没几个月就被刑部尚书点了去刑部做从五品员外郎,虽然后来出了点小差错被外放到扬州做县令,但他只做了六年就立下抗倭大功回了京城。 现在更是圣上眼前红人,位至三品刑部侍郎。 他到底怎么沦落到现在这副样子的啊。 林与闻悲从中来,扒着牢里的杆子嚎了一嗓子,“我冤枉啊!” 他刚喊完冤,就有凶恶的声音从监狱深处传出来,“大晚上鬼哭狼嚎什么!进来的谁不冤枉!” 林与闻连忙噤声。 哦呀,顺天府大牢里关的都是还没定刑的罪犯,大多是地痞流氓,很能打架的。 林与闻两只手攥在一起,心里咚咚地跳,他审过不少犯人,当然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德行,更知道自己这种出身三司的刑狱官关进来会有什么待遇。 自己这么细皮嫩肉,还不得被他们先奸后奸再奸啊。 林与闻委屈得不行,正要捂脸的时候却听见耳边一个轻佻的声音,“有什么冤屈,跟本官讲讲吧。” 是顺天府尹,沈宏博。 林与闻的同届进士,从前两人是站在一起的同僚,现在一个站在监狱外面,一个坐在监狱里面。 沈宏博一看林与闻那颤颤巍巍的嘴唇,也不逗他了,叫人赶紧把牢门打开,“没事啊,没事,”他钻进去握林与闻的手,把自己袖子里的点心给林与闻掏出来,“慢慢说,不急。” 林与闻打开包点心的牛皮纸,含了一块花生糕在嘴里,“我当时啊……” 一个时辰前的皇宫中灯火闪耀。 科举之后照例要在宫中办琼林宴,这是士子们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因为只有这一刻是他们靠真才实学挣来的,这之后的官场沉浮,靠得大多就是运气了。 林与闻的侄子林晚阳也中了进士,他马上就要十七岁了,虽然考在二榜,但是在进士中年龄最小,能在这样的济济人才中占一个“最”字,那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一门双进士,”几个刑部官员凑近林与闻,“林家的家教可不得了,林大人得好好给我们介绍介绍经验啊。” 林与闻已经喝了不少了,今年宴会的杨梅酒用的是新酒,辛辣却带点酸甜,让人很容易上瘾。 林与闻捧着杯子,发出科科的笑声,像只小老鼠,嘬了两口酒水就辣得仰起脑袋,“好说好说。” 锦衣卫副指挥使袁宇负责宴会保卫,他看到林与闻被这样灌酒叹了声气,往前凑了凑,握住林与闻的手臂,“林与闻,喝得不行了就去休息一下,往外走有个暖阁,专门供大家休息的,晚阳都睡了一觉回来了。” 袁宇和林与闻是发小,所以对他多加注意。 林与闻脸颊红扑扑的,张着嘴点头,“好好。” 他拍拍袁宇的手,“我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你可别逞强。” 林与闻迷迷糊糊的,推开袁宇,“没事,我有数,你还有正事呢。” 袁宇目送着他背影,不知道更远处还有人也盯着这林与闻…… 林与闻照着袁宇说的,路上拉了个小太监又问了一句,总算找到了这耳房。 他推开门,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 宫里也是讲究,装醉汉的屋里都点香。 他打了个酒嗝,捋了捋自己的喉咙,也真是喝多了,反上来的酒味都熏他自己一跟头。 这屋子分四间成了,面积都不小,中央是个花厅,往左右走的每一间房各一张榻,左手边再有一间有门关着,里面应该还有张床。 因为屋里很安静,林与闻也就没再进去打扰。 就像袁宇说的,已经有人休息过一拨了。 琼林宴是难得仕人们自己的宴席,连圣上都是陪衬,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终于迎来一波比自己资历浅的新人,不趁着现在欺负一下,再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林与闻想到自己也曾是那些进士中的一员,带着憧憬面见圣上,指望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很有感触。 他倒在东边房间的榻上,沉重地呼吸了两下。 他现在刚过三十岁就已经三品,说是青云直上也不为过,但他心里总觉得这青云上飘飘忽忽的,没有一点真实感。 大约是没成亲的缘故? 刚才新科状元陆晨醒敬过他一杯酒,人家才二十七,看着比他稳重很多。 听沈宏博说,这个状元郎有个非常贤德的妻子,比他大了五岁,无怨无悔地支持他读书,甚至上京赶考都一起跟了过来。 林与闻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人家两个人的感情一定很亲密,哎,真是羡慕啊。 他羡慕羡慕着,睡着了。 人到了岁数是这样的,连孤独都敌不过早睡的习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与闻总算精神了一点,他感觉酒席应该也快散了,准备再回去打个招呼,看谁家的马车舒服就蹭一个回家。 他从榻上爬起来,吸了吸鼻子,感觉熏香的味道有点奇怪。 好像有点血腥味似的。 他是刑狱官,对这种气味很敏感。 林与闻左右看看,看到了点不对劲的地方,花厅中间的一个柜子下有一团污渍。 这可是皇宫里,负责直殿监的掌印太监陈公公眼睛里一点灰尘都容不下,怎么可能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里,让朝廷官员看到这样大片的污渍。 林与闻走过去,蹲下来,手指一抹。 黏黏糊糊的,像干了一半的血。 血?! 林与闻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 严玉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管着御马监和东厂,他心里对林与闻一直有点隐秘的情感。 他今天看到林与闻摇摇晃晃地离席,有些担心,问了负责照看这些大臣的小太监,听说暖阁里只歇了林与闻一个,便带着浓茶准备来看看他。 只是,这门口怎么没有人啊? “严玉,你干什么去?” 严玉浑身一抖,这是圣上的声音。 严玉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打颤,“圣上,”他躬身,“刑部林大人在休息,我给他倒了些醒酒茶来。” “林与闻在里面?”圣上问。 他身后跟着一圈人,都是还算清醒的朝臣,这里不乏国子监那些老酸腐,他们说今日月色正好,说什么也要吟诗作对一番。 圣上本就讨厌这些所谓的风雅之事,被架着出来已经很烦了,怎么也要拖几个替死鬼。 “是,圣上。”严玉往后撤了两步。 “朕看他今天光咧着嘴乐了,不像喝多了的样子啊,”圣上带着这一圈人往耳房里走,“去看看他。” 严玉让出门口,由其他的小珰把门打开。 于是,皇上与众朝臣,看着林与闻撅着屁股,手里拿着一个带血的烛台站在一个柜子边。 柜子里是咽了气的满脸是血的新科状元。 “……”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与闻张着手,转过身子,眼睛瞪得老大,“那个,圣上,”他舔了下嘴唇,跪下来,“圣上,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不把你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刑部 尚书袁澄的脸都狰狞了。 “啊!”林与闻赶紧撒开手,沾了血的烛台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咕噜转到了圣上脚边。 圣上眼睛往下瞥了一眼,又抬头看到林与闻那个没出息的眼神,不由得想到了从前给林与闻那届进士摆宴的情景,林与闻也是这样痴痴呆呆地傻看着自己。 怎么一点都不长进啊。 “来人,先给他带下去。” …… “所以你只是发现了他的尸体?”沈宏博问林与闻。 林与闻点点头,把手里的花糕掰得都碎了,“我也是喝多了,应该先出去叫人的,”他想了想,“但是我一直没见到别人啊。” 沈宏博叹气,“你让那几个小太监带走之后,我们把屋里都看了,就你一个人。” “你快想想,”沈宏博催促林与闻,“我得怎么帮你?” 林与闻眉毛都瘪成一对八字了,“你要说,我跟这个状元郎是完全不熟的啊,我实在没有作案的动机。”他咬了下嘴唇,又觉得为难,“但就是我,也会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当做最大嫌疑先行审问的。” “而且你还是这大庭广众的,就算圣上不说什么,那些早就看不惯你的朝臣也不会放过你的。”其实要不是事情有点严肃,就林与闻那转过身蟾蜍一样的窘态,沈宏博不是他的政敌都觉得好笑。 “主要还是得给我找个人证,”林与闻冷静下来,他的酒早就醒了,“应该会有的吧,看守的小太监,我记得咱们那阵是有人在屋里管着咱们的,端茶倒水什么的。” “主要我喝得太多了,我完全不记得我待在那个房间里多久,”林与闻抹了把脸,“还有,这案子谁管,得有个称职的又能跟死者和我同时避嫌的仵作来估算下死亡时间,这样也能让我摆脱嫌疑。” “这,这有点难。”沈宏博挠了挠头发。 “怎么?”这有什么难的,就算不用刑部的人,三司这么多仵作还没有一个跟自己不熟的了? “跟死者避嫌好说,但是跟你避嫌,”沈宏博手都不知道放哪,挠完头发挠眉心,“谁能跟你避得了嫌啊。” 林与闻歪头,“什么意思?” 这事可真是一言难尽。 沈宏博正要给林与闻解释,袁宇走进来了,“圣旨到。” 林与闻和沈宏博两个人赶紧一起跪好。 圣上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就是林与闻做的。 什么? 林与闻听前半段的时候瞪起眼来,袁宇朝他皱了下眉头,继续念圣上的旨意,但如果林与闻能找到真正的凶手,那么他就是无罪。 林与闻努了努嘴,这样好像也没错,“那我要是找不到呢?” “那这朝中也没人能找到凶手了。”袁宇无奈地看着林与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林与闻现在官衔太高,能审他的只有六部尚书和带爵位的那些皇亲国戚,但他人又太年轻,朝中最看不过他的就是这些高官权贵,结果很难不偏颇。 林与闻嘴唇又开始颤颤巍巍,“季卿……” 沈宏博一看他这样就起急,“袁季卿,你说你帮他想办法,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办法吗?” 他还来劲了,袁宇难得想跟文臣们打个嘴仗,“要不是你和三司都抢着给他求情,现在圣上能找不到人吗?” 林与闻默默转头看着沈宏博,终于知道为什么没人能跟他避嫌了。 沈宏博尴尬,“没憋住,户部那几个老东西说你是嫉妒状元才华下手杀人,这不是纯造谣吗?” “况且也不只是我,”沈宏博叨叨叨没完没了,“大理寺卿比我闹得还大声呢,而且大家都喝了点酒,确实上头嘛。” 林与闻叹了声气。 人缘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2. 状元案(二) 2. 不管怎么样,林与闻还是被放出来了,他带着自己衙门里的几个亲近的下属一起进了宫。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凶手,但是名义上的规矩不能乱了,因此袁宇得时刻跟在他身边,代表锦衣卫监督他。 林与闻又回到那间耳房,这会儿他的心境大为不同,他看着还窝在箱子里的尸体,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状元陆晨醒。 二十七岁,有一个妻子,徽州籍。 “大人,您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在箱子里的吗?”仵作程悦问。 林与闻“嗯”了一声,“我当时看到箱子下面有血,就把箱子打开了,那个烛台当时也在箱子里。” 说起来就是后悔,“喝太多了,脑子里根本什么都没想,光顾着这颗好奇心了。” 程悦笑了一下,她看起来并不担心,“大人是因为小林公子考上了高兴吧。” “高兴归高兴,谁能想惹出这么大事来啊。”林与闻叹气,又招呼自家捕头陈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凶手和死者的都是。” 陈嵩从前是扬州的捕快,一直跟着林与闻进京,为人大大咧咧,对待案子却很谨慎,他低着头,每走一步都仔细排查,“没见着什么特殊的,”他皱眉,“大人,你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林与闻是出了名的窝里横,瞪起眼睛。 陈嵩嘿嘿笑了一声,“我听袁指挥使说的,您当时手里还拿着凶器,要是我来查这个案子,凶手一定就是您了。” “那我就给大人顶罪。”旁边戴着面具的捕快黑子忽然接话。 “……”林与闻推他一把,“我用你啊!” 黑子嘟起嘴,不太高兴,“他们凭什么冤枉大人。” “咱们家大人一路太顺了,有几个人像他一样刚过三十就三品官的,”陈嵩没事就要给黑子讲讲人情世故,“那些老头子汲汲营营一辈子都得不到圣上这样的重用。” 这是真的,实际上林与闻有时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实在太顺利了。 “脚印也是乱七八糟,”陈嵩啧了一声,“当时这屋子里有多少人啊。” 林与闻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只觉得两眼一黑,那是有多少人啊,圣上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内阁几位阁臣,外面一圈是六部尚书,有几个进士穿插在中间,再一圈是光禄寺卿和太常寺卿…… “来,把尸体搬出来吧。”程悦把环境看得差不多了,招呼黑子和陈嵩。 陆晨醒长得又高又壮,两个男人也就是勉强把他的尸体抬出来。 程悦跪坐在地上,小心地摆弄着尸体,“大人,死者的头上有伤。” 林与闻点头,蹲下来,顺着程悦指的方向看。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吧?” “是,”林与闻点头,“和凶器吻合,”他又看程悦把死者的手摊平,手上有些抓痕和淤青,“这个是争斗的痕迹吧?” “对。”程悦说,“所以更不可能是大人了。” 林与闻眨眨眼,有些受宠若惊,“程姑娘,你这么相信我?” “程姑娘那意思是,大人你这小鸡崽一样的身材,别说争斗了,”陈嵩笑了两声,“人家一推你就得倒。” 林与闻面无表情。 总之,这也算是自己没有嫌疑的一个有力证据了。 “林大人,”严玉领着一个小太监走过来,“这就是今天本该在屋里当值的小珰,琴韵。” 小太监长得白净,但是哆哆嗦嗦的。 小太监一见林与闻就扑通一下跪下来了,眼泪流了满脸,“林大人,林大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 他往前爬想抓住林与闻的衣摆。 林与闻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大睁着眼睛看严玉,这怎么回事? “哭什么!不知道怎么回大人话吗!”严玉一嗓子喊下去,林与闻差点给他跪下。 严玉也是气得极了,他问话的时候这小珰竟敢跟他说谎,要知道这件事可关系着林与闻的名誉,要不是林与闻不喜用刑,严玉可不会饶了他。 小珰只敢小声呜咽,挺起身子,“林大人,是奴婢的错,奴婢本该守在门外,随时准备伺候各位,但是,”他咬着嘴唇忍着,“但是,奴婢看他们都去尝尚膳监的梅子酒,所以奴婢也……” “咱家平时怎么教你的,你竟敢在这样的日子玩忽职守,”严玉长相凌厉,瞪起眼睛似妖非人,“林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别想活。” 我的天啊。 林与闻心尖都跟着颤,真不敢想象这些小珰平时都过着怎么胆战心惊的日子,但说起来,严玉一直是很庇护手底下的人的,难道这样大发雷霆只是为了自己? “林与闻,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袁宇抱着剑走进来,一看林与闻那表情就知道他脑子里想得一定不是正事。 “啊,”林与闻拍了两下额头,“这个,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间屋子的,离开了多久?” 小珰抿着嘴唇,“奴婢一共离开过两次,一次是去尚膳监,一次就是在门外那个草丛里偷偷尝那个酒,”他眼睛红红地看着林与闻,“我喝酒时候也没离远,您进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明明离开过两次,你怎么敢和圣上说一直留在这!” 严玉说的大概是自己被带走之后的事情,怪不得他这么生气,这样自己确实就是最后一个进房间的人,外人怎么看自己的嫌疑都最大。 “当时奴婢,奴婢——” 林与闻摆摆手安抚下琴韵,顺便对严玉摇摇头让他别说了,这小珰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将心比心,他十四五岁的时候也站不住这一晚上啊。 再加上圣上当着那么多人问话,他都吓傻了更别提这小孩子。 他接着问,“那你在的时候的事情你肯定都记清楚了?” “是,是。”这个琴韵使劲点头,“奴婢都记得的。” “那这样,”黑子给林与闻摆上椅子,陈嵩研墨准备记录,这屋里倒什么都齐全,“你给本官说说,按顺序来,都有谁进过这个屋,大概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最早的时候唐公公进来过,”琴韵情绪平静不少,回忆起来,“他交代奴婢等在门口,随时等着这些官员老爷们招呼。” 林与闻点头。 “开席之后,先进来的是,”他看看地上躺着的陆晨 醒,“就是这位状元郎扶着另一位林晚阳进士进来的。” “谁?” “林晚阳,您的侄子。”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呼出来,“你接着说。” “他们给我说了名帖,我便帮着状元郎把林进士扶进了最里间,”他说,“林进士年纪看起来小,但是醉得不轻,状元郎说他会帮着照顾,我就又到了门口。” “再过了约一刻钟,又有几个进士老爷们并在一起来的,他们人多,名字我也就没记得太清楚了,”琴韵想了想,“只记得有个姓宋的,他是领头的。” 林与闻歪着头继续听,“姓宋,大约是一榜的第四名,宋行舟吧。” 严玉对他点了下头。 “没多久屋里就突然吵起来了,”琴韵说,“原本进去的那几个进士老爷掺着这个宋进士又出来了。” 林与闻问,“谁和谁吵起来了?” 琴韵摇头,“奴婢没进去,玉公公说过,我们这样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但是状元和林晚阳还是没有出来?” “是。” 林与闻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之后呢?” “之后我就去出恭了” “……” 空白一段,林与闻看到严玉那咬死了的后牙,赶紧继续问,“多长时间?” “不长不长,也就一刻的时间,奴婢就回来了,”他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翰林院的院首从屋里出来。” “罗院首?” “是。”琴韵答,“当时他还问奴婢,问我见到了礼部尚书李大人了吗?” 这意思是李大人和罗院首应该约在这见面了,但是没碰上,“你怎么说?” “奴婢说没见到李大人。” “他怎么回答?” “他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再之后呢,”林与闻又问。 “再之后就是林晚阳进士出来了。” 林与闻眨了眨眼,不好的预感更严重了,“再然后呢?” “再然后……”琴韵当然也知道这个事情好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您进屋了。” “我之前,最后一个出来的人,是晚阳?” 袁宇伸手,抓住脸色苍白的林与闻,省得他一个接受不了直接晕过去。 这是谁要报复他们林家吗?! 眼见着林家不仅要出双进士,还要出双杀手,林与闻只能先大义灭亲了,他抬头看袁宇,“跟沈宏博说一声,把林晚阳先抓进顺天府去,我一会去审他。” “你认真的吗?”袁宇皱眉,“晚阳他不可能杀人啊。” “我不抓他,那我就是包庇,我们两个人谁都跑不了,”还以为林晚阳能考上是他们林家祖坟冒青烟,但现在看一定是有阵邪风把这烟刮偏了。 林与闻握紧了右手,“这个案子比我想得要复杂,晚阳又掺和在里面,我现在脑子不太清楚,” 屋里其他人都担忧地看着林与闻,大家都知道他很难做,但如果他这时候要放弃, “我得先睡一觉,不然想不清楚。” …… 果然是林与闻啊。 3. 状元案(三) 3. 林与闻也不懂为什么,越是这事情复杂紧急的时候,他这一觉睡得越踏实。 比起坐在刑部衙门里处理文书,他甚至觉得坐在大牢里审人的感觉更让他自在,尽管审讯的对象是他最疼的小侄子。 林晚阳还没过十七,但这次进京已经比林与闻高了,他们林家人都瘦,所以他像个委屈的木杆一样杵在大牢里。 自己都为这种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滋味难受,林晚阳不得更加难过。 而且林与闻好歹在床上睡了一晚,林晚阳可是在监狱的枯草上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那这里交给你了?”沈宏博拍了一下林与闻的肩膀。 林与闻应了一声,先上下看看林晚阳,看着他青黑的眼圈,问,“一晚没睡?” 林晚阳点点头,“小叔叔,我……” “吃点东西?” “小叔叔?” 林与闻招呼黑子,让黑子把食盒拿进来,“先吃饱了再说。” 林家的家教是这样,训孩子绝对不在饭桌上,凡事都没有吃饭重要,“别怕,有小叔叔在呢,你只需待在这几天,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 林晚阳抿着嘴,他实在吃不下,“小叔叔,我没杀人。” “我当然知道,”林与闻吸一口气,不顾林晚阳,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尝尝这个馒头,来的路上我看到的,刚出锅,热腾腾的。” “小叔叔……”林晚阳呼了一口气,“我怎么样没关系,这件事情是不是会连累到你,我之前听沈大人说,如果你不能抓到凶手,圣上就要把你当作凶手。” “……”沈宏博这个大嘴巴。 林与闻知道自己这个侄子读书有点读的执拗了,他并不懂官场上另有一番道理,“圣上知道我不是凶手。” “那他怎么能这样……” “他就是可以,”林与闻平心静气,“新科状元被谋杀不是件小事,必须有人来承担,承担不了的话就是无能,合该受罚。” “可是为什么是小叔叔——” 倒霉呗。 林与闻心想也不能让孩子从此对官场失望,毕竟他同届里可是有直接辞官归隐山林的人,“因为你的小叔叔是林青天,”他眼睛闪闪亮亮,“这世界上哪有我破不了的案子啊。” 这确实是。 林晚阳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是这样,心一旦稳下来,肚子就会饿,他想了想,问林与闻,“小叔叔,你有手帕吗?” “嗯?” “我得先擦擦手。” “……” 也不用心这么定吧!你还有嫌疑呢! 袁宇赶过来的时候,林与闻正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他,“圣旨里说我这边所有的事情都得经过你们锦衣卫监督,那你们锦衣卫能不能准时一点啊?” 确实不占理,袁宇也没办法,圣上自己都没把这个当回事,就是为了林与闻自己查自己案子这事别在朝中惹争议罢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林与闻在朝中的声望很高,大家都把他当成文臣清流,总是说着他应该尽早提拔,但是这次真的被提拔了,名声反而差了很多,阉党之类的传闻又随风而起。 袁宇拍拍准备在旁边记录的黑子,“我来罢。” 黑子大松一口气,他的字一直不太能看,他站到林与闻身后,盯着林与闻的茶碗什么时候需要加水。 “林晚阳,你细细说来,昨天晚上你从进宫之后,都做了什么,去过哪里?” 林晚阳跪得笔直,“回林大人,”他认真道,“我是跟着状元陆晨醒一起进的宫,开宴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我就喝醉了,记不清后面的事情了。” “……”林与闻忍了忍,还是问,“半个时辰,林晚阳,你就醉了?” “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小叔叔,”林晚阳咬了下嘴唇,“林大人你知道的。” “……” 林与闻对着袁宇挥手,“这句不要记啊,丢人。” 袁宇笑了下,把纸上的字划掉。 “记不清,也肯定有记得住的地方,”林与闻最讨厌记不清三个字,“给我仔细想。” “我记得陆兄跟我说,我喝多了,他带我去休息。”林晚阳握紧了拳,知道这件事干系林与闻的仕途,他仔细想,“我当时腿都软了,只能由他掺着,他把我放到床上,我就睡了过去。” “那你睡得很死啊,一点声响都没听到吗?” “我睡在最里间的那个屋里,我醒来的时候门也是关着的,所以没听见什么也是正常的吧?” 顶嘴! 林与闻瞪一眼,林晚阳又老老实实低着头回忆,“要说听到什么的话,我确实听到陆兄和别人在争吵。” 这应该是琴韵说的,宋行舟他们那一波人进屋之后莫名吵起来的事情。 “陆晨醒跟人吵架?” “是。”林晚阳感觉自己的回忆好像真的回来了,“说的还是那些陆兄身世的事情。” “陆晨醒的身世怎么了?” 林晚阳看了看林与闻,“小叔叔,林大人,君子不论人——” “林晚阳!”林与闻呲牙。 林晚阳立刻就老实了,“科考前我们这一班举子一起吃饭的时候,宋行舟和他们那一些人就对陆兄的身世指指点点,说他生父不详,母亲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也许是贱籍,根本不能参加科举。”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林晚阳进京之后都是将就着挤在林与闻的住处的,一张小嘴叭叭的,什么事情都告诉给林与闻。 “因为君子——” “停,”林与闻对他做了个手势,“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身世的事情,你不是记不清吗。” “那你爹你娘,我爹我娘,这样的字眼还是听得到的。”林晚阳尴尬。 林与闻点头,确实,大家都会对这种字眼比较敏感。 “然后呢。” “然后,”林晚阳吸了口气,“我虽然听到这些清醒了点,但是脑子晕乎乎的,根本没想到要起来劝劝,就又睡着了。” 想到了。 “等我真的清醒了之后,屋里已经没有人了,我以为陆兄又回去应酬,便出了屋子,回到宴席上。” “刚坐下来,圣上就说要一起到花园里赏月,之后……” 之后的事就不用说了。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 “就这样,其他的事情再想不起来了吗?” 林晚阳非常郑重地跟林与闻点了下头,“嗯,真的想不起来了。” 林与闻晃晃脑袋,“真有种咱们林家人被人做局了的感觉啊,”他朝袁宇挥手,意思是这句也不要记下来,“不过你跟这个陆 晨醒的关系还挺不错,他怎么去哪都带着你?” “陆兄确实对我很好,”林晚阳说,“因为我年纪太小,其他那些进士去一些地方都不带我。” 林晚阳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虚飘飘的。 因为年纪太小不带着去的地方,大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林与闻明白林晚阳的话外之音,林晚阳还小,一提这种事估计很不好意思。 “而陆兄他有家室,也不方便经常出去玩,便总和我一起温习书本,”林晚阳对这个陆晨醒的评价很高,“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才华如此出众,却不吝于分享,这样好的人,我实在不知道谁会想杀他。” 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有可能是杀他的理由啊。 林与闻不得不感叹他们林家的家教是真好,教出来的孩子与其说天真都不如说是傻了,这以后林晚阳去哪个位置做官都得艰难。 “行了,想起来什么直接告诉给沈宏博,他自然来找我,”林与闻用手搓搓两腿,“你且先就待在这吧,委屈一阵,等我抓到凶手,带你吃顿好的。” 林晚阳垂着眼,眼里还是犹豫,“嗯。” 林与闻怎么能不知道小侄子是在想什么,但是他总不能不要脸面地抱着孩子哭一包吧。 他起身。 “铛”一声。 林晚阳的头歪了一下,耳朵尖颤了颤。 “诶呀,”林与闻赶紧把掉在地上的鸡血石捡起来,这可是他的传家宝,“这是前任首辅大人送我的,”他笑着给林晚阳展示,“那是我考上那年,虽然名次不怎么样,但是我也是有贵人的。” 林晚阳笑了下,“我知道,小叔叔当时可厉害了。” 真会说话。 林与闻看了看这监狱的环境,又难过起来,林晚阳是他家的长房长孙,从小就被家里人寄予厚望,跟人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比不了,但怎么也算含个铜汤匙了,哪受过这么多磋磨。 但是年轻时候有这么一遭,其实算不得磨难,林与闻想了想,总比他这都当上刑部侍郎还被拉进监狱里强。 袁宇跟林晚阳又交代几句,跟着林与闻走了出来。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宋行舟和陆晨醒起了冲突,”袁宇问,“当时人多不好动手,等看门的小太监出去之后,就又潜进来杀了对方呢?” 林与闻看着袁宇,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而且宋行舟是第四,如果陆晨醒死了,他没准可以补位,动机也算是有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袁宇问。 林与闻摇了摇头,“先不急,我们现在对这个死者的了解还不够,贸然去找宋行舟,可能是打草惊蛇。” “你是真不着急。”袁宇想到林晚阳刚刚那都皱起来的小脸,“晚阳冤枉得要死,这还没进官场,先进牢房,你这个当叔叔的实在说不过去。” “我就是不想他之后受罪所以才更谨慎,”林与闻也是无奈得很,“你以为一门双进士真是夸我们家啊。” 别的袁宇也许不懂,但是这一家子都当官的事情他太懂了。 科举可比他们这些武将世家得到封荫要公平多了,但嚼林家叔侄舌根的可比说他们袁家三兄弟闲话的人多多了。 大抵还是源远流长的,看不上寒门子弟那套。 但谁能一直是寒门,谁又能一直是世家呢? 4. 状元案(四) 4. 林与闻和袁宇去见了陆晨醒的夫人。 陆晨醒是入赘的,因此陆姓来自于他的夫人,陆氏。 陆氏年长陆晨醒五岁,清瘦极了,听说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因此耽误了嫁人的时机,二十九岁才和陆晨醒在一起。 林与闻请她坐下,简单说明了下自己来意,“陆夫人,我是正在调查此案的刑部侍郎,我叫林与闻。” 陆氏蹙着眉,有些警惕地看着林与闻,她应该是知道林与闻是发现她夫君的尸体的那个人。 林与闻也不藏着掖着,“你放心,就算是为了洗清我自己的嫌疑,我也一定会找到杀害你夫君的凶手。” “多谢大人。”陆氏攥紧裙子,虽然眼睛是红的,但她看起来很精神,一般新丧了丈夫的人很难有她这样的平静,“大人,你想知道什么?” “陆状元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话已经问得很清楚了。 “有。” 这般确认? “宋行舟,”陆氏咬着后牙,她看起来已经把宋行舟认为是杀害她夫君的人了,“科举前后,他就莫名地针对我夫君,用他的身世造谣企图抹黑他,让他失去科考的资格。” 林与闻抿着嘴唇,“我听说,他说陆状元的母亲是贱籍,所以……” “不是的大人,都是他胡说,”陆氏吸一口气,“我夫君他,他小的时候父母就都已经去世了,他是被他瞎了眼睛的外祖母带大的,他只有这一个亲人。” “那他外祖母现在……” “去年就去世了,”陆氏的眼泪忽的漾出来,“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件坏事还是一件好事了。” 林与闻吓了一跳,想把自己的手帕掏出来,又怕唐突了陆夫人。 是啊,怎么可能不悲痛。 林与闻想到那天,林晚阳带着陆晨醒给自己敬酒,他们寒暄了几句,再见面他就只能对着陆晨醒满脸是血的尸体了。 他这样的陌生人尚且对陆晨醒无限唏嘘,更别提如此亲密的枕边人了。 陆氏身边的丫鬟给她递上手帕,看她们的动作,陆氏不知道已经哭过多少次了。 但是她现在仍能坚强地面对自己,林与闻对她多少有些敬意。 “那陆状元可有跟你提过,他和宋行舟是怎么样的冲突,真的严重到要杀人的程度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你可以从他们俩的冲突的开始说起,或者你从你们进京之后的事情讲起也好。” 林与闻循循善诱。 陆氏吸了口气,“我夫君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才子,县令大人和县学的学官都很看好他,还为他联系了几个京中的大官看他的文章。” 所以这个陆晨醒进京之前在举子里就算很有名气了。 “我们进京之后,就隐隐约约开始有那些谣言传出来了,”陆氏吸一口气,“一开始,我们想着清者自清,只要不加理会,等科举过后,这些事情迟早会过去的。” “谁想到我夫君得了状元,而宋行舟却位列第四。” “榜眼和探花全是高官子弟,他想再进一步,就只能针对我夫君,”陆氏这推测确实没错,陆家是商户,对于仕人来说确实不是个体面的出身,“宋行舟他爹是吏部的郎官,太明白怎么毁掉一个仕人了,就疯了一样的找人造谣。” “他甚至还雇了说书的先生,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还能听到人编排他是,他是,”陆氏捂上脸,她很难把这话说出口,“妓女的儿子。” 林与闻也参加过科举,有些手段也是见过的,但是像宋行舟一样逮着一个人欺负实在太恶劣。 “那天我们还在酒馆里遇到他,我夫君就与他吵了起来,还说他之所以总是贬低自己身世,是因为他只能靠着自己的爹出仕。” 不愧是状元郎,这话说得漂亮。 “我猜他那时候就恨上我夫君了。” 林与闻问,“酒馆里可有其他的人为此事作证?” “有。”陆氏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大人,就是他对不对,你是不是也掌握了什么证据?” 林与闻想了想,他知道陆氏现在就凭这一口气吊着,他现在还不能同她说的太多。 “你放心,本官一定会查明真相的。”他只能这样保证,他又问,“能不能再讲讲你们之间的事情呢?” 陆氏眨了眨眼,“我们?” “嗯,”林与闻点头,“虽然可能与案子无关,但是我想多了解一下陆状元这个人。” “他平时的为人处世,或者你们之间的感情,”林与闻看陆氏不说话,便解释道,“什么都好,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陆氏不是不想说,只是她没办法告诉林与闻,这是这几日里她听到的使她心里最为苦涩的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比起怀念逝者,努力地活着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坚强起来,像那些书里赞颂贤妻一样,有条不紊地处理丈夫的后事,积极地配合官府调查真相,把那些痛苦和遗憾都交给漆黑的夜晚。 没有人会一直同情一个大哭大闹的妇人的,她深知这一点,为了陆晨醒的身后名,她必须做个理智且自矜的陆夫人。 可是她真的很想和什么人讲讲。 讲讲当时学官是怎么把刚中了举的陆晨醒引荐到他父亲面前;讲讲他是怎么发现她就在屏风后面偷看的;讲讲他如何对自己剖白心意,说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就知道他们是天生一对的…… 林与闻静静听着,也不加评价,只是看着刚刚还咬着嘴唇强忍悲痛的妇人现下又哭又笑地讲着一些平实的夫妻相处和细碎往事。 他靠着这些,拼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陆晨醒。 陆晨醒的童年很艰难,他的外祖母为了把他养大,接许多绣活,生生把眼睛熬得瞎了。他自己也是白天里给有钱人家放牛,晚上点灯熬油地读书,这样好不容易过了童试,又中了举。 中了举人之后,县学的学官觉得他大有可为便把他介绍给了陆氏的父亲,陆家便以他入赘为条件资助他后续的学习。入赘还要改姓,这原本是个苛刻的条件,毕竟成 了举人就等于有了官身,乡贤之中抢着给他送钱的人绝对不少。 “但他还是愿意答应下来,”陆氏的泪水扑簌簌地掉,“我比他大五岁,还浑身都是病,”她断断续续地讲,“他那么好,为什么偏偏是他啊大人。” 林与闻只恨自己一到这种时候就变得嘴笨,“节哀。” 但在他倾听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两个字对陆氏已经足够。 陆氏的嘴唇颤了颤,发现自己的心里好受了许多,她露出一个笑容,“多谢大人。” 她越是这样柔顺,林与闻越觉得心里不好过。 陆氏站起来,非常郑重地跪在林与闻跟前,“林大人,我夫君说过,你是他在朝中鲜少佩服的官员之一,希望你能为他讨个公道。” 林与闻并没有推拒,他受了这个礼。 …… “看起来凶手大约就是这个宋行舟了吧,”袁宇走在林与闻边上,他手上端着装蜜饯的牛皮纸袋,“只是他为什么那么恨陆晨醒啊?” “你看过他们两个的文章吗?”林与闻从纸袋里拿蜜饯吃,这蜜饯是李子做的,上面裹着厚厚的黄糖,刚才一出陆府他就看见了。 他痴痴看着人家卖蜜饯的大娘,也不说话,在给人家大娘看得脸红之前,袁宇赶紧给他买了半斤。 月底了,林与闻的荷包也见底了。 “陆状元没得说,”林与闻含着蜜饯,深深呼吸,感受这股腻乎乎的甜味侵占口腔,“但是那个宋行舟的,”他啧了一声,“简直不像一个进士写出来的东西。” 袁宇冷笑一声,“但那可是进士的儿子写出来的东西。” 林与闻点点头,很同意袁宇的说法,要知道,这个宋行舟的半生简直像戏本子里的纨绔一样刻板,宋行舟的父亲是吏部郎中宋流云。 无德无才却因为有着家族的护法一路顺遂,不仅能进国子监学习,还能在殿试上一反平日表现,忽然就福至心灵背出一篇圣上最喜欢的文章从而被点成第四。 “所以他恨陆晨醒也正常,”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他们这样的人估计都没法想象这世界上真的会有出身苦难却能点成状元的大才子。” 袁宇皱眉,“但恨成这样,可见这个宋行舟本来应该也是一个性格偏激的人,我们是不是在找他之前先从其他方面了解一下他呢?” “嗯,让问水找他的卷宗呢,”杨问水就是杨子壬,他是林与闻的郎官,擅长案牍与在各衙门中交际,只要写在纸上的东西,就没有他找不到的,“我们先去国子监,了解了解这个宋行舟。” 袁宇“哦”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尾音还有点笑意。 “你美什么?”林与闻皱起脸看袁宇。 袁宇挑了一下眉毛,“我们难得想到一起,说明我也有探侦的天份不是吗?” “……” 见林与闻不应声,袁宇抓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不许吃了!” “有有有,季卿你就是生在武将世家而已,不然我们三司是不会放过你这个大才的。” 林与闻在食物面前任何尊严都是不讲的。 5. 状元案(五) 5. 国子监现在没什么学生。 考上了的正忙着庆祝,考不上的回家疗伤。 学生们不在,老师们还是要点卯的。 苑景,国子监祭酒,他正准备把这一届进士们默下来的文章整理成册,这可是每年书斋中的抢手货。 哈,没想到吧,我们这些读书人也生财有道呢。 “祭酒,”苑景身边帮忙的正是这届的探花,刘成雨,“这一篇也要放进去吗?” 刘成雨说的是本届第四名宋行舟的文章,“如果真有举子学他的文章,三年之后岂不是要落榜?” 苑景伸着脖子,看了看,“还是要放进去的,他那个吏部郎中的爹实在难缠。” “有多难缠?” 苑景惊讶地看着已经来到桌前的林与闻,笑了下,“小若,找到凶手了?” 苑景和林与闻同届科举,因此关系很好。 “还没有。”林与闻的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苑景也叹气,吩咐旁边的刘成雨,“那就还是把这篇文章放进去吧。” 有意思,“所以你也觉得宋行舟是凶手?” “我可什么都没说。”苑景笑了一下。 苑景这个人城府深得很,林与闻也就不跟他绕圈子,“这个宋行舟是国子生,他平常表现如何,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国子生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苑景。” 见林与闻认真起来了,苑景也不再调笑对方,“你是说他有杀害陆晨醒的动机吗,”他收敛起神色,“一定有。” “但你要说他有杀人的胆量,”苑景继续说,“我很怀疑。” 苑景要是这么说,那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怎么就不可能是陆晨醒想杀宋行舟,而被对方反杀呢,”旁边的刘成雨突然开口。 林与闻看向他,对他点一下头,“哦,还没恭喜小国舅,如今是探花郎了?” 刘成雨摇头晃脑,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苑景在旁边则不悦,“我其实很不想他考这次科举的。” 刘成雨是圣上的宠妃刘贵妃的胞弟,权贵中的权贵,因此就算他确有真才实学也依然会像宋行舟一样饱受争议。 “考,会被人说沾了姐姐的光,”刘成雨则毫不在意,“直接监生授官,也一样会说是有特权,”他翻了个白眼,“我总不能因为姐姐受宠,一辈子不当官吧。” 年轻气盛。 林与闻对这些权贵奢侈的烦恼没有什么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刘成雨的话,“你怎么会觉得是陆晨醒想杀宋行舟呢?” “他亲口说的。” 刘成雨笑了一下,模仿着陆晨醒的样子,紧咬着牙齿,“如果我再听到你说我父母的事情,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林与闻睁大眼睛。 “那天你也在?”他很快琢磨过来,“他们两个人在酒馆争执的时候你也在。” 刘成雨点头,“没错,我和宋行舟算是,”他想了想,“朋友?” 他们这些高官子弟,自有一个圈子,甭管私下里关系好坏,为了他们爹娘在京中的地位也会纠结在一起。 陆氏不太了解这些少爷们,所以认不出刘成雨很正常。 “那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见林与闻要审人了,苑景让出来一把椅子,拍拍林与闻的肩让他坐下来。 刘成雨答,“我承认,那天确实是宋行舟先挑衅的。”他不打算袒护宋行舟,“他一直是那个贱人个性,嫉贤妒能还蠢得不行,每次说我坏话都能被我逮到。” “但那天,陆晨醒的愤怒也很不一般,”刘成雨眯起眼睛,“宋行舟那种人,大人你懂得,只敢说一些模糊不清的话暗讽人家,”他努力回忆着,“如果是平常时候,陆晨醒一定会哼一声不理会他。” “那天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骂得虽然高明,但的确像是心虚了。” 林与闻瞪眼,“你不会是为了宋行舟脱罪在这添油加醋吧?” 刘成雨可是探花,聪明人,万一他忽悠自己那自己可不一定看得出来。 “大人,我都说了我不会偏袒他的,”刘成雨笑了一声,“只是我觉得这个陆晨醒的身世绝对是有可查的余地的。” “那宋行舟到底原话是什么?”林与闻问。 刘成雨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模仿一下就被苑景踢了下小腿,“正经些。” 林与闻再好说话也是三司的官员,一个后辈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刘成雨只能噘了下嘴,“他说,说破天你也就是个没爹要的野种,你真以为能和我们平起平坐吗?” “……” 这话确实太奇怪了,好像宋行舟知道陆晨醒的亲爹是谁一样。 刘成雨观察着林与闻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到点上了,欠身问坐在椅子上的林与闻,“大人,你们刑部缺不缺人啊?” 他自信得有点让人讨厌,“我可不想在翰林院待得太久。” 林与闻瞥他一眼,“我那已经有个郡主儿子了,再添你一个贵妃弟弟,人家得怎么看我啊?” “反正现在参您的折子又不少,加我一个理由也没关系吧。” “苑景,你看他……”林与闻一看小时候就没少跟老师告小状。 苑景这边笑眯眯,“你不用管他,”他轻轻吹着手上的纸,“喏,这个是刚刚的供词。” “诶呦,真不好意思,”林与闻接过纸张,“本来说带着季卿给我帮忙的,结果他半路就被圣上叫走了。” 苑景摇头,“圣上就是走个形式,他知道你能办好这案子的。” 虽然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是林与闻的心里还是打鼓。 如果这个事情真变成了陆晨醒杀人未遂而宋行舟正当防卫,那这传出去就是另一番风评了。 “以前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啊,”林与闻忽然想到,“就是三甲之中出了事,下面的人递补?” 苑景待过翰林院,摇了摇头,“没听过这样的事情,但这一次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我可不要递补,”刘成雨先急了,“我可是探花,我是长得好看的那一个,变成榜眼的话,不就成文章不行、长得也不行的那一个了吗?” “……” 他似乎忘了,站在他面前的,他的恩师就是那一届的榜眼。 苑景深深吸一口气,“小若,你还有别的事忙吗,没有我就不送你了。” 关起门来再打孩子。 林与闻同情地看了一 眼刘成雨,惹谁不好。 …… 林与闻回到自己小院,最近天气好,外面比屋里暖和,黑子就把他的桌案都移到了外面。 林与闻用镇纸压着刘成雨的口供,问黑子,“陈嵩来过吗?” “来过了,这是陈捕头取来的酒馆老板和几个伙计的口供,”黑子把一沓纸交给林与闻,“然后陈捕头又跟着小杨大人去取吏部的卷宗了。” “吏部?” “说是您可能用得上,吏部好像存了陆晨醒他上县学时候的一些记录。” “不愧是问水,”林与闻啧啧两声,都是赞赏。 他这一天都在外面,疲惫得很,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对了,晚阳呢,沈宏博没苛待他吧?” “沈大人应该不会。”黑子还真是把林与闻的话当话,很认真地回答。 林与闻笑了一下,他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逗下小孩,他拿起陈嵩取来的口供认真看了起来。 果然,和陆氏的供词相比,刘成雨的话可能更接近于真实发生的情况。 但陆氏说陆晨醒父母双亡的样子也不像假的。 想搞清楚这些,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林与闻想。 “还好没开饭,”袁宇急急赶了回来,手上还带了二两猪耳朵,“添个菜,”他把猪耳朵交给黑子。 “怎么样,国子监那边怎么说,宋行舟是不是就是凶手?” 还停在这呢? 林与闻嫌弃地看他一眼,“现在陆晨醒可能才是先动手的那一个了。” “什么?” 谁让你不跟在我边上。 林与闻把几份证词递给袁宇,“苑景说,从前科举也没有递补的事情,宋行舟就算杀了陆晨醒也不一定能进三甲,所以他虽然有动机,但是实在不见得会冒着杀人的风险做这样的事情。” “而且,”林与闻的食指和拇指搓在一起,“按照刘成雨的意思,陆晨醒对宋行舟有个态度的变化,”他指着供词,“从这个酒馆发生的事情之后,宋行舟对于陆晨醒的造谣,就从无中生有,变成了确有凭据了。” 袁宇皱眉,“所以陆晨醒可能因为宋行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想要杀掉宋行舟,然后宋行舟反杀了对方?” 调过来了? “你说的我不确定,”林与闻嘶一声,“但我确定的是陆晨醒的身世中肯定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哪方面?” “很多,”林与闻仰起脑袋,“他父母有没有都死掉,他父母当年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有多少人知道他有这样的父母。” 袁宇眨眨眼,原来林与闻可以从这几张纸里推出这么多的疑问吗?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袁宇有些混乱了,“找宋行舟?” “为什么?” “这些事情不都因他而起吗?” “什么事情?” “不管是他杀人,还是他防卫,人应该都是他杀的吧?” “证据呢?” “……”袁宇被这三个字噎住,仿佛看到了林与闻身后翘起来乱晃的尾巴。 他沉下气,抬起手, 弹了林与闻一个脑瓜崩。 好好,就你们三司最讲证据,就你们三司最公正行了吧? 6. 状元案(六) 6. 倒不是林与闻不想去找宋行舟,实在是他不敢招惹宋流云。 六部之中,吏部最大,又以文选司和考功司势力最广,他们管着官员任用和选调,大家巴结都来不及,他靠着一点怀疑直接冲进人家要审人家儿子…… 那下次京察他就准备着被贬到地方去吧。 要不说这权力吃人呢,这位置坐得越高,林与闻的心里越虚,生怕出点什么差错,早没有当年在扬州当县令的时候连圣上都敢参的胆色了。 不过还好,就算不能去问宋行舟,林与闻还是有能问的人。 当年照拂陆晨醒的县学学官汪成现在正在京中的亲戚家里做客。 “这你们都能发现?”林与闻手里拿一根糖葫芦,他现在抓紧吃糖葫芦,争取一天一根,不然等天气热了,糖化了,就没得吃了。 陈嵩也举着一根,“杨大人查到这个人之后我就去顺天府问了一问,”他以前吃这些甜食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跟林与闻待得久了也就不在意了,“没想到就在京城里,我猜到您肯定会去问,就给地址记下来了。” 林与闻感叹,“我有时候都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们的了。” “最好是这样,”陈嵩啧了一声。 嘿! 林与闻瞪他一眼,俩人就这样到了汪家。 汪成一看到林与闻的印信就急急出门迎接,“林大人。” “不必不必,”林与闻搀起来他,“汪学官,我只是有几句闲话跟你聊聊而已。” 汪成把林与闻请进屋里,叫人端了茶,“我除了探亲,原本也是为了看看他的。” 他很是伤感,“大人你看过他的文章吗,经天纬地,是不得了的大才。” “你也是个惜才之人啊,”林与闻对汪成说,“我听陆氏讲,是你把他引荐给了陆家?” 汪成应,“是,大人,他虽然当时已经是举人了,但他志不在一县小吏,”他抓了下自己的衣襟,“只可惜他家境太差,我想着陆家只有那个独女,必定能倾尽全力支持他,便把他引荐了过去。” 他嘴角有点笑容,大概也是因为往事,“没想到他和陆氏两人竟一见钟情,还愿意为她改姓入赘,实在一桩美事。” “那,”林与闻想知道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情,“学官知道陆晨醒以前的事情吗?” “大人是指?” “他还是苏晨醒的时候。” 汪成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林与闻看着他,问,“是这样,我看了学官你的履历,你相当尽职,对本地的秀才多加照顾,你应该在促成这段姻缘之前很清楚陆晨醒的身世吧。” “一般来说,做师长的给学生做媒,就算会让学生高娶,也很难让学生入赘吧,”汪成明显因为林与闻的话紧张起来,“而且现今入赘,普通人家都不怎么要求赘婿改姓了,陆家竟然要求起了举人老爷来。” “当然,陆晨醒对陆夫人可能是真的痴情,不在意这些,”林与闻眯起眼睛,“但你作为他的师长,竟然也全盘接受吗?” 林与闻这么说当然也是有依据的,“你之前给学生做媒的时候,可偏心眼得很,有了功名的学生你甚至还要女方多添嫁妆呢。” 林与闻顿了一下,盯着汪成乱飘的眼睛,问,“陆晨醒的父母究竟是做什么的?” “大人,我并非,”汪成“欸”了一声,“我跟您实话实说,这陆晨醒,他的母亲确实是贱籍。” 反正现在陆晨醒已经死了,他再帮着瞒这些也没什么必要,“这些事情我也是听陆晨醒的外祖母说的。” 林与闻给陈嵩一个眼神,后者就开始记录。 “他母亲在隔壁的县城里做乐妓,用卖身钱资助了一个外省的秀才,怀了那秀才的孩子,”汪成叹气,“这种事情您也是知道的吧。” 林与闻点头,这是戏本子里都唱烂了的故事,但现实里仍有前仆后继的傻女孩等着心上人的回报。 “这秀才一直没有回来,乐妓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她便回到了原籍,把孩子生了下来。” “但是女子生育是件凶险的事情,孩子虽然平安,但母亲却在月子中就没了,这陆晨醒,哦不,当时还是苏晨醒,就由他外祖母这样一直养着了。” “苏是他的母姓?” “这倒不是,这应该是他的父姓,”汪成想了想,“但我也不知道那秀才的话是不是真的。” 林与闻忽然想到,宋行舟的那话,“平起平坐”,能和他们平起平坐,该不会这陆晨醒的生父现在也是朝中官员了? 宋行舟真的知道陆晨醒的父亲是谁? 陆晨醒自己也知道? 脑子里想到的事情一下子太多,林与闻拍了下脑门,吓得一旁汪成直眨眼,“林大人?” “虽然陆晨醒的父亲没有找过他们母子,但是不是,应该会留下什么信物之类,方便以后相认呢?” 这也是这种故事的老套路了。 “有有,”汪成说,“去年陆晨醒外祖母去世的时候,他和我说过,外祖母给了他一块玉佩,说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大人。” “随身带着?” “是,”汪成没想到林与闻的眼睛能睁这么大,“他说过,他也不知道生父身份,如果想相认,就只能让对方来认他的玉佩了。” “啊……”林与闻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自己和陆晨醒有过的几次短暂见面,好像,好像他的腰间确实挂着一个玉佩,花样还很复杂。 “不过大人,”汪成关切道,“您这些事情可千万别和陆氏讲。” “为什么?” “晨醒是真的很在意他这位夫人,他知道陆氏身体不好,这些事情他都是默默藏在心里的,生怕自己要找亲生父亲这种事会让陆氏伤心。”汪成谈到这一对就止不住难过,“他们两个其实都是敏感性子,都一心为对方着想。” 林与闻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但他心思已经跑远了,玉佩,玉佩在哪? “程姑娘那边没在尸体上发现什么玉佩吧?”林与闻一走出汪府就问陈嵩。 陈嵩仰着头想,“没有,程姑娘 那么细致的人,如果发现玉佩这类的东西肯定会跟我们说啊。” “那当时,你也在宫里,可在那间屋里见过玉佩?” 这锅怎么跑自己这来了,陈嵩瞪大牛眼,“当然是没有,我可仔细看过了,黑子也跟在我后面查了半天,大人你有印象吗,那玉佩多大?” 林与闻摊开手心,用另一只手在手心上画了个圈,“大概这么大。” “大人,我又不是瞎子,这么大一个东西掉在地上,我能看不见吗?” 这倒是。 林与闻着急地抓上陈嵩的手腕,“不行,跟我进宫,我们再去问问玉公公。” “进宫啊……” 要不是事情紧急,林与闻都想不起来自己其实是有随时出入宫门的权限的。 那是他当年办司礼监的案子的时候圣上特许的,后来他虽然有被撤职,但随着官身的恢复,这一样特权也就恢复了。 但也不能没头苍蝇一样的进去找玉公公啊。 林与闻把事情告诉给宫门守卫,让他们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一个小黄门出来了,是琴韵,“林大人,玉公公请。” 他带着林与闻往宫里走,越走越深,像是奔着后宫去了。 林与闻觉得有点不对劲,拉琴韵的衣袖,“这位小公公,那个咱们现在是去哪?” “垂拱殿呀。” “那不是圣上休息的地方吗?” “圣上和玉公公在一起呀。” “不是,”林与闻心想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难在司礼监升迁啊,“那不就是圣上要见我吗?” 琴韵缓了缓,“还真是林大人,”他惊奇道,“您可真是神探啊!” “……” 林与闻都没话接。 林与闻进了垂拱殿,低着头往前走几步就跪下,“拜见陛下。” “不是朕找你,而是他。”圣上坐在龙椅上,手指点了下身边的严玉。 严玉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林大人,您想问奴婢什么?” 林与闻跪在地上,得把头扬着才能问严玉话,一般刑狱官可没有他这个体验,“玉公公,事发当天,您可在尸体上见到了一块玉佩,应当是状元郎戴着的。” 严玉略作思考,“没有。” “真的?” “这件事情关乎大人清白,奴婢怎么可能说谎。”严玉真诚道。 “可是……” “你就相信他吧,”圣上是异瞳,两只眼睛瞳色一深一浅,“他听到你的事情不知道多焦急。” 林与闻赶紧磕头,“臣也不是怀疑玉公公,只是这个案子卡在这,臣现在也难办……” 圣上打量了他一下,悠悠道,“难办,要不然就别办了吧?” “嗯?” 圣上给严玉使了个眼色,严玉把身边的小太监手里的托盘接过来,送到了林与闻身边,他也跪下来,在林与闻边上小声说,“大人,这都是近日百官参你的折子。” 林与闻转过头,一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也太多了吧? 7. 状元案(七) 7. 林与闻不是没被人参过,相反,他小毛病多得很,都察院那边都不用怎么调查就能找到一堆理由参他。 从前的奏章虽然也一样离谱,但好歹就事论事。 这次不一样。 这些奏章,说他是阉党,是恶吏,是仗着救驾之功培植自己势力的权臣。 甚至这其中还有的人每日早朝时候都与他亲切的打过招呼,他们问自己早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是个不能招惹的大坏蛋吗? 林与闻想不明白。 真相没查清楚,却抱着这一堆参他的奏章回来,林与闻委屈极了。 陈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大人,那袁大人不是天天被上这样的折子嘛,他也没怎么样啊。” “那是因为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陈嵩的嘴张得老大,身子比脑袋还快地跪了下来,“袁大人,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时间,袁澄怎么会在林与闻的小院里等着啊?! 袁澄现在是刑部尚书,依旧是林与闻的上官,他虽然是袁宇的兄长,但和袁宇的性格迥然不同,他是真的阉党、恶吏和大权臣。 “我听说你进了宫,就在这等着你了。”袁澄对陈嵩挥了下手,让他退出去。 陈嵩赶紧捂着心口跑远了。 袁澄极端记仇又小心眼,气场不怒自威,手底下人各个拿他当阎王,吓得不行。 林与闻也怕他,但是现在委屈的情绪占了上风,“二哥……” 袁澄先接过他手里的奏章,“季卿今天当值,回不来,让我来看你。” “都是些胡说的,”袁澄把林与闻手里的奏章拿过来,直接扔在院子堆杂物的角落,“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勉强扯出笑容,“我没有。” 袁澄拉过林与闻的手,“我从粤香园点了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 林与闻家里是小商户,他小时候家里也没钱供他读书,是袁老将军要他做袁宇的书童开始他才接触到书本。 因此那些奏章里也把他和袁家的关系说得妖魔,很是难听。 不管别人怎么讲,袁澄是看着林与闻长大的,他最清楚林与闻的心性,“食物总没有错的,先吃饭。” 别的人被这样说可能哄不好,但是林与闻不一样。 他尝过那流着油的烧鹅之后,就一点也想不起来奏章里的刻薄话了。 “小若,”袁澄轻轻笑着,“是二哥连累你了。” “二哥……” “这些词原来都是说我的,但他们知道在圣上面前讲我没什么用,就把枪头朝向了你。”袁澄眯起眼睛,“没关系,等这个案子结了,二哥一个个地收拾他们。” 林与闻眉间一颤,袁澄是真阉党,所谓“收拾”的手段极其阴毒,他看一眼那些奏章,都有点同情起来这些人了。 “二哥,圣上跟我说,”林与闻本不想提起来的,“他说我要是查不到凶手,就不用查了。” “圣上是什么意思?” “圣上说这会是个惩罚我的由头,把我降了职,这些闲言碎语也就会停下来了,”林与闻嚼着烧鹅,“他到时候再找三司其他官员来查清此案。” 袁澄欣慰,“圣上倒是真为你着想了。” “可是,我能找到凶手,”这才是林与闻委屈的原因,“我已经有很多线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圣上不让我再继续查下去。” “圣上也是权衡此事利弊,”袁澄被林与闻问住了,他想当然地说,“现在朝中言论极端,就算你找了真凶,他们也会认为你只是急于撇清你自己和晚阳的嫌疑故意诬陷,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林与闻放下筷子,“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入仕近十载,从未冤枉过任何一个人,从未判过一件错假的案子。” “就因为我是刑部侍郎,我有三品官阶,我现在做什么就都是为了我的官位和手里的权力了吗?” 袁澄静静看着林与闻,沉默了一会答,“是。” 看到林与闻的睫毛都打颤,袁澄忍不住伸手抚了两下林与闻的头,“坐到这样的位子上,就没办法再单纯想着你的案子了,你不是一直想进内阁吗,这些斗争和算计,就是进入内阁必要的修习。” “……”林与闻深深呼了口气,“我明白了。” 袁澄的拇指在林与闻的眼角抹了一下,“那便好,明天我就上折,先说你不堪重任,争取让你只受些惩戒,停职待勘,再让齐雪静去查这案子,等他查清了,洗清了你的嫌疑,就让圣上复你原职。” 他很快就安排好了,“我想圣上应该也是愿意这样做的,不然今天不会跟你说得这样直白。” “啊,二哥,”林与闻抿起嘴唇,“我的意思是,我要把这个案子查下去。” “什么?” “既然他们都认为我会徇私,我更要自证清白,我还要直接拿到凶手口供,一点瑕疵都没有的那种,让他们心服口服!”林与闻说着说着斗志都起来了,狠狠吃一口烧肉。 “小若,”袁澄都没反应过来,“你还要继续查案,那圣上的意思你就全然不顾了?” “圣上想贬我的官不是有的是办法吗,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说是我自己找不到凶手?” 再来一口叉烧! “我找得到!我是神探!”林与闻瞪着俩圆眼睛,精气神十足。 袁澄默默地扶住额头,罢了,罢了,自家孩子,他来兜着就是了。 …… “你还没走?”袁宇冒着夜色回到他和林与闻的小院,发现他哥就躺在林与闻平常躺的那张椅子上。 袁澄斜眼看他,说起来这院子明明是自己租给他们俩的吧,“你刚回来?” 他们兄弟俩感情不怎么样,说话总夹枪带棒。 “林与闻呢,睡了?”袁宇问。 袁澄点头,“他让他那个小随从去了趟顺天府,然后自己就去睡了,说要养精蓄锐,明天继续查案子。” “圣上没跟他说——”袁宇顺着袁澄的眼神看到那些扔了的奏章,他就是知道会这样才跟袁澄提前通了气,“那他还要继续查案?” 袁澄翻了个白眼,“小若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犟了点,偏偏他自己还察觉不出来。” “他从 小不就是这样嘛,”袁宇倒是很欣赏林与闻这一点,“他要知道真相,也愿意承受知道真相之后的后果,我们只需陪着他就好。” 袁澄都懒得说他弟弟什么,都当了两年京官了,还这么天真,他站起身,准备离开,“那你好好陪着他罢。” “哥你呢?” 袁澄哼了一声,低下身子,把那些奏章一张一张地敛起来,眼神冷极了,“小若承担了的后果,我要让他们百倍赔回来。” “……” 奏章里其实有的话没说错,林与闻与袁家的关系确实妖魔,但他们可不知道这关系究竟有多妖魔。 不过等他们被袁澄整到苦寒地方跟野人做伴的时候也就知道了。 …… 沈宏博跟在林与闻身后,也是着急,“圣上都那个意思了,你就不要查了嘛。” 林与闻不满地看他一眼,“你也不让我查?” “我是心疼你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刑部侍郎。”怎么一点不知道好。 “我都好不容易得来刑部侍郎了,我还不能查我查到一半的案子,”林与闻更觉得荒唐,“那我还不如回扬州当我的县令呢!” “祖宗,祖宗,”沈宏博捂他嘴,“呸呸呸,可别回去,袁澄怎么说,他保你吗?” “二哥说他还是要上折子停我的职,”林与闻委屈巴巴,“不过他愿意再给两天时间。” “两天?”沈宏博翻个白眼,这袁澄是真喜欢把时间卡死,前一阵顺天府替他们刑部办案子他也这样压迫自己。 “所以我得赶快了,你别拦着我,”林与闻扒拉开沈宏博,钻进顺天府的大牢里。 林晚阳乖乖地跪坐在牢房里,“小叔叔,他们说你今天你要问我话,我一直等着呢。” 沈宏博岂止没薄待林晚阳,这哪还像个牢房啊,干净整洁还摆了实木的家具,赶上书斋了都,要不人家奏章说自己结党营私呢。 “我问你,你知道陆晨醒有一块玉佩吗,这么大的。”林与闻没什么时间,备着速战速决,就不聊闲天了,直接问。 林晚阳使劲点头,“记得,陆兄一直随身带着。” “那天琼林宴上,他也挂在腰上对不对?” “对。” 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没错,林与闻吸了口气,“但是他死的时候,玉佩却消失了。” “……” 林晚阳僵了一下,“小叔叔,我不知道我的记忆有没有错乱,但是我好像听到那块玉佩掉到地上的声音了。” “什么时候?” “就是陆兄与人发生争执的时候。”林晚阳仰起头,他很坚定。 那天听到林与闻的坠子掉到地上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声音特别熟悉,只是现在听到林与闻问玉佩的事情他才想起来。 林与闻皱眉,“可是如果是争执的时候碰掉玉佩,人声嘈杂,你会那么容易地听到玉佩落地的声音吗?” “我,我也不知道,”林晚阳又垂下眼,“就是很清楚的一声,铛。” 这个且不说,宋行舟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陆晨醒的身世,他会特意在弄死了陆晨醒之后还把玉佩拿走吗? 8. 状元案(八) 8. 总不能一直跟人说起这个玉佩就比划,林与闻找了个人按林晚阳的描述把玉佩画了出来。 画这个画的人是礼部尚书的千金,李小姐。 礼部尚书李大人曾任扬州知府,那时林与闻在做江都县令,所以两个人是老上下级了,李小姐自然跟林与闻的关系不一般。 “这个花纹吗?”李小姐听林与闻描述完,皱起眉毛。 林与闻点头,“对,怎么样,你画得出来吗?” “画倒是画的出来,”李小姐坐在书案后面,用细细的笔尖描出个大概形状,“但这个,感觉有些怪怪的。” “哪里奇怪,”林与闻站在她后面,睁大眼,“对对,就是你画的这样。” 李小姐转头看他,“怪就怪在,我爹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 “……” 李大人?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这可要命了。 他突然想到,之前那个叫琴韵的小太监说过,在自己之前,见过翰林院的罗院首,罗院首是去暖阁找李大人的。 四舍五入也就是李大人也进过那个暖阁,或者起码是要进那个暖阁的…… 李小姐性格泼辣,林与闻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她不上手打自己,“你爹,就你一个女儿吗?” “林与闻你是不是疯了啊?” 袁宇赶紧把林与闻护在了身后,“李小姐,你知道,他也是为了查案子。” 林与闻使劲点头。 李小姐白他一眼,知道他什么意思,唤来府中管家,“我爹确实也有一块一样的玉佩不错,但是他平时是不戴着的。” 林与闻眨眨眼。 管家明白李小姐的意思,立刻去李大人的屋里去寻。 “这个应该是他以前的老师送给他的,”李小姐给林与闻解释,“不止是他有,那个老师很有名气,指点过不少学生,他们应当都有。” 林与闻仰着头想,“李大人师从——” “前朝大儒,王义章。”袁宇提醒林与闻。 “啊……”林与闻失望极了,王义章为人正直,先帝对他都十分敬重,拜为太师。 但他已经进了太庙,林与闻无论如何也取不到他的口供了。 管家很快就把玉佩取了过来,真的和画中一致。 李小姐说,“喏,虽然算是玉,但不名贵,地摊上都能买两个,他多做些送给他看好的后辈很正常吧。” “王义章是出了名的桃李满天下,”袁宇看林与闻的那个表情,为难道,“这朝中上了年纪的高官,大多被他点拨过,你怎么查啊?” 对啊,怎么查啊。 “你别这副表情,”李小姐皱起鼻子,她跟林与闻老相识了,林与闻眉毛挑挑她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我爹昨天启程去应天了,你就想求他也追不上了。” “那你有没有印象,”林与闻问,“琼林宴那天李大人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啊,”李小姐低着头想了想,“他那天晚上从宫里回来就一直摇头,说你实在倒霉。” “……” 林与闻瘪起大嘴。 …… “大人,”杨子壬做了一张表,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王义章王大人以前做过徽州的学官,教过很多的学生,后来又做过一届科举的主考,”他看着林与闻面无表情的样子都有点不忍说下去了,“所以他可能给过玉佩的人,应该就在这些人里面。” “好在这些人里,”陈嵩打算告诉给林与闻一些好消息,“死了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划掉一些人,“还有些人呢,并没有选进朝廷,做了教书先生或者其他的营生,”他继续对着表划掉,“应该也不符合您列的条件。” 林与闻觉得宋行舟那个话的意思绝对是陆晨醒的父亲已是朝中高官,但陆晨醒并非婚生子,所以怎么也不可能与他们那些人平起平坐的意思。 “咱们现在就还剩这二十六位大人了。” “……”这也太多了。 林与闻对着这张表捂上了脸,他真没那么多的时间把这些人逐个排除,而且,而且…… 他看着这一水的侍郎、少卿、巡抚,他能把这里面的谁叫过来问一下对方三十年前是不是落了个私生子啊? “陆晨醒原来不是姓苏吗,我们只要找到姓苏的大人不就行了?”袁宇给林与闻拿来了些果干,“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能想不到吗?! 林与闻拍拍桌子,焦急道,“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姓苏啊!” 袁宇这才仔细看那张表,真的是,二十多个人里竟然没有一个姓苏的。 他试着活跃一下屋里的气氛,“这么看,李大人他们这一届当官的也不少啊。” “不止这样,李大人还在徽州生活过一段时间,当年,据他自己说,”林与闻努力让自己的话严谨点,“也是风流倜傥过,所以没准……” 袁宇拍一下他的后脑,“别为了结案发疯,李大人家境优渥,怎么可能连科举的盘缠都要靠女人卖身来攒,更何况李大人和夫人是青梅竹马,哪有那空闲再找一个。” 林与闻叹气,“是啊,而且李大人自己也有一块玉佩,这王义章总不能再给他一块。” “对啊大人,如果您觉得直接问他们有没有私生子太僭越,我们就让这些人把他们的玉佩交出来,交不出来的就是陆晨醒的爹。”陈嵩扬起眉毛,没想到自己也有天能提出这样天才的提议。 确实是天才啊。 “你算老几啊,人家就都听你的,”林与闻都不敢做这样的梦,“这几个,”他指着表上几个人,“那是前朝的老人,圣上都支使不动他们,我上?” 袁宇,“那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吧,你答应我哥几天破案来着?” “两天。” 林与闻抓了一个沙果晒成的干,在嘴里嚼嚼,“所以我不能跟这张表较劲了,我得出趟门。” “去哪?” “黑子已经帮我给宋府递了印信,我现在就去。” “找宋行舟?”终于要审一审宋行舟了? “找他爹!” 林与闻说走就走。 他现在是刑部侍郎了,出行都有马车等着,所以比从前办案子方便了不少。 不到一刻,他就到了宋 府。 宋行舟被他爹派出来站在门口候着林与闻,他的样子很不情愿,“林大人。” 袁宇从林与闻后面也下了车,见到了他,宋行舟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袁指挥使,您也来了。” 林与闻对这种差别待遇早习惯了,但就他的经验来说,这种拜高踩低的小进士,就算自己不敲打他,官场上能敲打他的人也都等着呢。 “带我去见宋大人吧。”他对宋行舟做了个手势。 宋行舟不解,但还是应下来,“好。” 但他毕竟年轻,路上就忍不住问林与闻,“林大人,你不怀疑我?” “啊?”林与闻被问得愣了一下,后又回答,“你们祭酒说了,你有杀人的动机,但没有杀人的胆子。” “这,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与闻真没时间跟他在这拉扯,微笑了一下,就两步并作一步,与在正厅站着等自己的宋流云互相作揖,“宋大人。” “林大人。”宋流云虽然是吏部的人,但是官阶确实比林与闻低,因此身子也弯得比林与闻更低。 “让您久等了,”林与闻客套一下,直奔主题,“您知道陆晨醒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欸?” 宋流云估计也没想到林与闻这么直接,无措地张了张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怎么不能我问什么就说什么呢? 林与闻心急得紧,却也不得不解释,“我查过了,你和现任吏部侍郎徐大人是同窗,你应该见过他的那个玉佩对吗,那个,”他叹着气把李小姐画的画从袖口里拿出来,“王大人送给他的玉佩。” 宋流云眨着眼睛点头。 “你儿子不知道,但是你一定清楚,”林与闻盯着宋流云,“有这个玉佩的人,都是王大人看好的人才,如今更是非富即贵,你就是从这一点推断出来陆晨醒的父亲不是普通人,所以编排了他的身世,让你儿子到处传播是不是?” 宋流云咽下口水,他没想到林与闻能查到这些,“林大人,这个……” “这个事情归都察院管,我在那边也说不上什么话,”林与闻的语速极快,“我就想知道,你对陆晨醒的身世了解到哪种程度,你能不能猜到谁是他的亲生父亲呢?” 宋流云慌得不行,这怎么就去都察院了。 “宋大人,你作为朝廷命官造谣这届举子已经是个很离谱的事情了,”林与闻仰了下头,“你现在还要妨碍我办案,把我送进牢里吗?” 宋流云瞪大眼睛,“林大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可是圣上眼前红人,你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圣上竟然还让你自己查案,说明——” “宋大人!”袁宇打断他,“你且不要说这些无关的事情,先回答林大人的话!” 宋流云看到袁宇更慌,林与闻好歹是文臣,他们对彼此的手段都很了解,但这袁宇可是锦衣卫,这锦衣卫的权限可是捉摸不定的。 他喘了两下气,“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林大人!” “……” “但我知道怎么找到那个人!” 一句话,屋里终于静了下来。 9. 状元案(九) 9. 宋流云看林与闻总算稳下来,慢慢摆了个手势,“林大人先坐。” 林与闻和袁宇对了个眼神,知道这个事情可能真的急不来了。 吏部是六部之首,朝廷的核心,和吏部的官员对着干,就是和自己的官身对着干。 林与闻老老实实地坐下,看看这宋流云到底有个什么办法。 “林大人,你也说了,我并非你们刑部的犯人,所以你刚刚也不该用刑讯的手段对我。”宋流云觉得自己特别讲道理。 林与闻使劲扯了扯嘴角,“是我失态。” 宋流云点了点头,“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错。” 袁宇就看着林与闻的手,攥了拳又撒开,攥了拳又撒开…… “是这样,行舟这个名次确实上不上下不下,我稍微使了些手段,”宋流云总算找回了场子,松下一口气,“但这绝对不违律法,毕竟我其实不算造谣对吗?” 还真是。 陆晨醒是某个高官的私生子的事情是真的,他母亲的身份也是真的,除了非要在这个时机公开的本心实在下作,林与闻还真挑不出他的毛病。 宋流云看林与闻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要说呢,这年轻官员就是藏不住他们的那点心事,“虽然林大人你无端冤枉我造谣,但是为了帮你洗脱冤屈,我也是愿意建言献策的。” 得,摇身一变,还成自己的恩人了。 林与闻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那还请宋大人从头给我讲讲这个事情。” 宋流云展了一下袍袖,松弛道,“大人,你没当过父母,不知道我们的苦处。” “我日日看着行舟用功,对他的这个名次实在遗憾。” 就不讲林与闻,袁宇都听不下去这个话。 “一开始呢,我也只是知道这陆晨醒是个赘婿,可见原本的出身一定低贱,不然为何连个商户都要入赘进去,”宋流云的语气高高在上,他从前在商户子沈宏博手底下干活,看来没少受气。 “行舟是个急脾气,回来就跟我抱怨,”宋流云继续说道,“所以我就想见见这个陆晨醒,没想到就看到了他的那个玉佩。” “诚如大人所说,这个玉佩是当年王大人所赠之物,那个玉不值钱,但上面的桃枝纹饰在朝中确实顶珍贵的,”这些林与闻倒不知道,“王大人当年把玉佩送给那些年轻人的意思是,他们都是有才德的人,应当在朝堂之上互相帮衬才好。” “因此这些官员,后续在朝中沾了不少这玉佩的光,”宋流云终于道出他的本意,“陆晨醒戴着这玉佩招摇过市,不就是为了能在朝中得人提携吗,对于这样心怀鬼胎向上爬的人,我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吧?” 这可真是活生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连与陆晨醒亲近的县学学官都不知道那玉佩的含义,陆晨醒随身戴着它明显是为了能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相认,到他们这突然就成了“心怀鬼胎”了。 “宋大人,这些我说了,不是我要管的事情,”林与闻强调,“我只想知道你说的能找到陆晨醒父亲的方法是什么。” “林大人你可太心急了,你这样如何在朝堂上——” “宋大人。”袁宇斜了下自己的刀鞘。 “是这样,虽然我找了不少的人为陆晨醒的身世造势,但是这些事情其实并没有传播开,”宋流云有些尴尬,“也就是,陆晨醒的状元位置没有得到一点撼动。” 宋流云道,“大人,你猜这是为什么?” 林与闻眨眼。 “他小小商户,怎么能与我宋家的声势相比,除非他背后另有靠山,”宋流云笑了下,“在科举这段时间就能为他对抗流言的,除了他的亲生父亲,我实在也想不到别人了。” “……” 宋流云看林与闻还是没懂,便又提醒道,“大人不妨去顺天府的大牢里看看,我听说他们那里有些地痞流氓,均是因造谣举子才关进去的。” 那不就是你的人? 林与闻鲤鱼打挺,有了新线索他就不用跟这人再继续纠缠了,“那就不打扰了宋大人。” “啊……”宋流云张着嘴看林与闻,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出身,一点礼貌都不懂。 “哦对了,宋大人,虽然你说你没违背律法,但是你身为吏部主官干扰科举,都察院是有判例的,”他歪着头,“我问过右都御史钱大人的意思,他说你最好还是先是先上一封辞呈,不然等他们参你的话,场面一定不好看。” “你,你说什么!” 林与闻拉着袁宇继续赶路,他实在懒得看宋家父子那副嘴脸。 家世显赫当然不是错,但凭借着自己的家世去打压旁人就是大错。 …… 顺天府衙门特别大,林与闻穿过好几道门才找到正在听下属回报的沈宏博。 沈宏博正揉着额头,他和林与闻的运势相当,两个人都是被破格提拔,现在都有不小的压力。 “你要看晚阳自己去就好了,找我干什么?”这本来是埋怨的话,但配着沈宏博这命苦的表情竟然有点惹人同情。 林与闻道,“我们不是来看晚阳的,”他解释,“你之前抓了一批对举子造谣生事的人是不是?” 沈宏博想了想,“是,李大人说往年这些人就总非议举子,坏了风气,所以让我今年把这些人提前抓起来了。” “李大人?”林与闻咬着腮帮子,“不是咱们礼部尚书李大人吧?” 沈宏博笑,“当然是礼部尚书李大人了,不然我能这么听话吗?”礼部主管科举的事,自然这些命令也是礼部下来,“你不知道,那种人都是帮渣滓,我把他们抓进来还得给他们饭吃,浪费粮食。” 他还不知道林与闻在想什么,问,“怎么李大人还有问题了?” 不止是有问题,还是有大大的问题。 “先不说这个,那些人里可有造谣陆晨醒的?” “那多了,”沈宏博把手头的案卷合上,起身带着林与闻和袁宇往大牢的方向走,“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陆晨醒是私生子啊,母亲是贱籍这样的事情都不算什么。”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 “还有说他抛妻弃子,入赘富家的事情呢。” “抛妻弃子?” 沈宏博啧一声,“你怎么也像那些市井百姓一样,信这种胡话。” 林与闻不是信这种胡话,是这个谣言明显不是宋家操作出来的,“说这样的话的人多吗?” “多,”沈宏博笑了下,“我还被造谣过呢,”他想起他们当年科考时候,“这种就是纯讹钱的,有没有妻子,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你先带我去见他们。” 看林与闻的表情严肃,沈宏博也收起调笑的表情,“好,你等着。” 这个造谣的人确实是一副街溜子的样子,他叫刘彪。 “你说状元陆晨醒抛妻弃子,你有证据吗?” 刘彪跪在林与闻和沈宏博面前,“当然有,当然有,我之前就说我有证据,可是这位府尹大人怎么也不相信!”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冷声道,“呈上来。” 刘彪眼睛都亮了,赶紧掏袖子,掏出一封信来。 这确实是陆晨醒的笔迹,林与闻擅于书法,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这信里陆晨醒交代对方,要好好生活,把孩子认真养大,还附上了一些银钱。 “这收信的人是谁?”林与闻问。 “是我妹子!”刘彪道,“她和这个陆状元有露水之情,后来有了孩子,这陆状元就上赶着去攀陆家了,不要我妹子了,就给了这么点钱!” 沈宏博哼一声,“所以你是想干什么?” “当然是得让他把我妹子娶了啊,这世道,她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怎么过下去啊!” “那要是陆状元不同意呢?” “那他就给钱啊,”刘彪瞪圆了眼睛,“三百两,给我们三百两,我就把这事吞到肚子里,再也不会说出去!” 沈宏博看林与闻,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但信也不是假的啊。 这陆晨醒确实是有要照顾这对母子的意思,林与闻让沈宏博手下的人先把刘彪提出去,问沈宏博,“你当时是怎么抓到他的?” 沈宏博想了想,“他还挺聪明,他是等陆晨醒考中之后去翰林院闹事的,翰林院那边报过来我们去抓人的。” 沈宏博说他聪明,是因为这些进士再没有授官前都会由翰林院管着,因此他直接到翰林院闹事就等于是跟陆晨醒以后的上级闹事。 “沈兄,”林与闻低下身子却抬起眼睛,他知道这招对沈宏博特别有用,“我知道你忙,但是你能不能再帮我查查这件事呢?” “林与闻,我现在的忙可不是一般忙。” “沈兄……” “我知道了,但是我只帮你查这一件事,你别一天天往我这里跑。”沈宏博对林与闻一点主宾礼仪都没讲,抬腿就走,走到一半又退回来,“哦对了,既然说到这些人,还有人造谣晚阳贿赂高官,你看看怎么处理。” “贿赂高官?” “林晚阳?” 林与闻连问两句,他这侄子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技能啊? 10. 状元案(十) 10. 林与闻插着腰去找林晚阳,摆出一副长辈派头,他也就能在林晚阳面前这么有底气了,“林晚阳你怎么回事?” 林晚阳则委屈巴巴跪坐在地上,“小叔叔,我又怎么了?” 林晚阳现在一心就是一个悔字,早知道入仕是这样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就不来科举了。 “贿赂高官是怎么回事啊?” “贿赂高官是怎么回事啊?”林晚阳反问道。 林晚阳和林与闻的眉眼很相像,袁宇看他俩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就像照镜子似的,特别滑稽。 “你还问起我来了!”林与闻急得绕着林晚阳转,其实他也知道,所谓贿赂高官这种事,八成就是作为举子拜访些京中官员,不是大事,“先不说这个,”他忽然想到,“你和陆晨醒,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很亲近?” “是,”林晚阳乖乖看着林与闻,“小叔叔你知道的,我不在你屋里的时候基本都是和陆兄在一起。” “那你知道,他有个外室吗?” “小叔叔这你也知道?” 林与闻真是气得要跳起来,“林晚阳,你要是再对我有什么隐瞒,我就让你在这大牢里住下来了!” 林晚阳使劲摇头,“不是的小叔叔,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只是我确实有见过那小流氓缠着陆兄要钱。” “哦……”林与闻给袁宇使个眼色,袁宇立刻坐下来记录,“你见过他几次?” “嗯,”林晚阳仰着头想,“我们一起去书斋的路上一次,还有和陆兄在棋社凑热闹的时候见过一次,”他抿起嘴唇,“还有,还有我们去拜访翰林院的罗院首时候也见到他了。” “陆晨醒有给你解释过这件事吗?” “没有,他只说那人是他老家来的,造谣生事的地痞,”林晚阳道,“小叔叔你知道我,君子——” 林与闻瞪过去,再君子他就准备把林晚阳打到屁股开花。 “不过后来他好像还去翰林院闹了,那次来了官兵,可见他确实不是好人。”林晚阳连忙补充。 林与闻捋了捋他说的话,“你们为什么去拜访翰林院的罗院首,”他问,“你给人家送礼了?” 林晚阳睁大了眼睛,“小叔叔我怎么会,这是你叮嘱过我很多次的,我不敢的。” “哼。”还算乖,林与闻这也是经验之谈,除非人家大人真有心见你,不然只要送了礼就等于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人家手里,看来林晚阳行贿这事也是捕风捉影来的谣言。 林与闻这时候也知道沈宏博有多难做,连林晚阳这样的二榜进士都有人造谣,想辨别那些谣言的真假工作量太大,确实不如先一股脑都抓起来。 “那你们去见罗院首做什么?” 林晚阳有点疑惑,“难道不是考中的进士都要去拜访一下罗院首吗?” 林与闻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摇头,“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林晚阳更疑惑了,“但是罗院首的态度分明很亲近,还说等了我们很久了,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呢?” 罗院首,林与闻皱起眉来。 他也进过暖阁。 但林与闻根本没想过要问他的话,身份当然是主要原因,但另一点也是因为罗院首跟这些举子又没有什么接触,不会有动机。 而且,他姓罗啊。 林与闻嘶了一声,他继续问林晚阳,“你还记得,你们拜访罗院首那天,罗院首都跟陆晨醒说什么了吗?” “很平常的话,”林晚阳回想,“毕竟那时候我们都考上了嘛,所以罗院首问了问我们可有想过以后是出任六部官员还是想先被派到外地锻炼一下。” 林晚阳,“他对陆兄特别上心,毕竟陆兄是状元嘛,还问了问他的家室,与夫人的关系之类。” “那陆晨醒对他是什么态度呢?” “小叔叔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林晚阳答,“陆兄平常面对那些京中高官,态度自如,很让人羡慕,那天却一直答不上罗院首的话,慌慌张张的。” 这在旁边记录的袁宇都感觉到不对劲了。 林与闻拍拍林晚阳的肩膀,“再住这一晚上吧,小叔叔明天就把你接回家。” 林晚阳也不知怎么的,一听到回家两个字,突然落了颗大粒的眼泪,“小叔叔。” 林与闻一下子就慌了,忘了,他家晚阳还没十七,还是个孩子呢。 “诶呀,哭什么啊,这样以后怎么找媳妇。”林与闻甩甩袖子,让袁宇先去忙他的事情,自己矮下身子去抱林晚阳。 林晚阳蹭着林与闻的袖子,“我就是,我就是……” 受大委屈了。 林与闻也没办法,他自己也是苦水一堆,但他又实在不太会说安慰的话,只能学着当年袁宇陪在他身边的样子,“别怕,有小叔叔呢,大不了我们一起回家卖煎饼。” 那时候他因为请旨调查升平驸马一案惹得圣上大怒,成日里惶恐不安,不知道要被圣上贬到什么位置上去。 袁宇就这样说,“别怕,有我呢,大不了一起致仕回老家。” 其实现在想想,贬官没有那么可怕,比起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扬州的生活仿佛还自在些呢。 …… 安慰好林晚阳,林与闻就回到自己小院,蹲在杨子壬搬回来的卷宗里不断翻找。 “大人,您要找什么?”杨子壬坐在桌子后面,还在整理那份名单,他试图再排除出去几个人帮林与闻省点事情。 “罗院首,”林与闻抬起头看他,“罗院首是不是也是王义章的学生?” “嗯,”杨子壬找到名单里的罗正广,“是,他是赶考时候路过王义章当时讲学的书院,王义章便送了他一块玉佩,”他又翻一本书,“王义章特意把这件事写在他的文章里了。” 林与闻抻着脖子去看,“那时候他就姓罗了?” “罗小友,”杨子壬低下身子,把书上的字指给林与闻,“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他不该姓罗。” 杨子壬和林与闻四目相对,忽然明白了林与闻的意思,“大人,你觉得是他?”“嗯。” “那就不要在这里找了,”杨子壬道,“这些都是入仕后的记录,看不出他原来姓什么的,得去看他原始的户籍。” “你能找到?” “我现在就去吏部,”杨子壬二话没说就站起来,“我一定能找到。” “问水……”林与闻的眼里都冒泪光。 杨子壬瞪圆了眼睛,“事关大人清白,我怎么也要找到!” 这之后杨子壬怎么求爷爷告奶奶,软硬兼施地威胁吏部官员的事情先不表,但大约月亮上浮的时候他真的拿着罗正广的卷宗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熹微月光描摹着他的侧脸,真有当年他爹一人守一城的模样,不过这次他只守住林与闻就好了。 “大人,我回来了!” 杨子壬把一叠卷宗摆开放在桌子上,“大人,你猜怎么着,”他的样子很兴奋,“我去吏部的时候,他们说陆晨醒也曾找过他们。” “调罗正广的卷宗?”林与闻叫了陈嵩帮忙,他们三个人一起围着桌子。 杨子壬盯着林与闻的眼睛,“对。” 这基本就定下来了不是吗,他们现在只需要找到罗正广是陆晨醒的亲生父亲的证据就够了。 杨子壬是出了名的办事妥帖,这里不只有罗正广入仕前的户籍记录,甚至还有他年轻时游历过的几个地方的县志。 林与闻都不知道杨子壬是怎么把这些记录都找到的。 可是不管两个人正着看反着看,罗正广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录里也都只姓罗啊。 而且罗家是当地大户,几代都从商,应该不是缺钱的人啊。 他跟李大人一样,应该都不是需要接济赶考的人才对。 “大人,你说会不会是这样,”陈嵩看他俩在那抓耳挠腮,递上夜宵的同时为他们编起故事,“一般这种人不就是会那样嘛,如果不想认真对待女人,就给自己编个姓氏名字,哄骗人家。” 林与闻看到这放了馄饨的汤面,就拿不住卷宗了,他拍拍杨子壬,让他也先歇下来,“你是说这个姓苏是他编出来哄骗陆晨醒的母亲的。” “对啊。”陈嵩道,“那些教坊里的姑娘遇到可多这种事了。” “那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给一个能让陆晨醒认出他身份的玉佩呢?” “嗯,”陈嵩犹豫起来,“玉佩嘛,没准是为了让对方换钱。” “陈捕头,那个玉佩不值钱。”杨子壬提醒陈嵩。 陈嵩的眉毛耷拉着,“那这罗大人从小就姓罗,怎么会硬说出一个苏姓来呢。” 杨子壬吸溜着面条,他本是郡主的儿子,也算是教养良好,但跟着林与闻在一起久了,也没什么吃相可讲,“许是他身边有什么重要的人姓苏?” “重要的人啊,”林与闻在口中念了这几个字一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袁宇一回来就听见林与闻在尖叫,吓了一跳,随后他一笑,转头又走了出去。 林与闻明天要抓的可是翰林院院首,不多弄点人来给他壮壮声势可不行。 11. 状元案(十一) 11. 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差员排排站,把罗府前后围了个严严实实。 就抓捕一个杀人凶手来说,这样的排场实在太大了点。 但袁宇和沈宏博都是抱着给林与闻出口气的心思,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刑部的林青天抓到凶手了。 罗正广走出府,看着站在对面的林与闻,轻轻笑了一声,“林大人,你就这么确定我是凶手?” 林与闻点了点头,心情有点复杂,“我们回衙门里说吧。” 罗正广点点头,如果林与闻真的确定,并且就在此时此刻那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害亲生儿子这样的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早听闻刑部的审讯间很是“豪华”,罗正广坐在正中,打量着那些刑具,竟觉得有些新奇。 “刑不上大夫,”林与闻坐在罗正广对面,先讲明,“罗大人放心,我不会对您用刑的。” 罗正广看着林与闻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吃食,笑,“林大人还像个孩子一样啊。” 沈宏博坐在林与闻边上,听到这话先翻了个白眼,这谁审谁呢? 虽然这个事情的主审官是林与闻,但是沈宏博作为一直跟着案子的顺天府尹也得跟着审。 袁宇也是一样,他坐在林与闻的另一边。 林与闻也不是傻子,知道罗正广是在阴阳怪气,但他只是把手边装坚果的小碗更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是啊,我就比陆状元大了三岁。” 他这样说,反而让罗正广恍了下神。 不过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了,罗正广很快冷静下来,“我承认,我是陆晨醒的亲生父亲,但杀人的事情,我无论如何是不会认下来的。” “隔了二十七年,才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林与闻真的好奇。 罗正广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这样倒真是很像一个慈祥的父亲,“我本来也没想到的。” “那天,是李大人,”他指的礼部尚书,“跟我提起说举子中有几个好苗子正在棋社里聚会,我们也就去凑了凑热闹,”他补充,“当然,我们当时没有披露身份。” “我们指点了他们两句,我就发现了他戴的玉佩。” “他很像我。” 也没有那么像吧,林与闻寻思着,你是二榜进士,人家可是状元。 旁边沈宏博估计更同意林与闻的想法,默默地翻着白眼。 “其实我已经忘了他娘亲长什么样了,”罗正广说,“但是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我的孩子。” “我猜他应该也有感觉,”他看着脚尖,“不然我邀他来府中聚一聚的时候他不会是那样的表现。” 林与闻问,“你认出来他之后,就帮他摆平了那些谣言?” 罗正广点点头,“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林大人你们这样不曾婚配的人应该也能懂吧?” 沈宏博的白眼快要翻到眼睛后面了,林与闻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看着对方。 林与闻点头,“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陆晨醒也认出你来的呢?” “林大人,你们太年轻,不知道在朝中,除了你们的能力以外,更重要的是人脉。” 这个人一定要在回答问题前先教他们点什么吗,沈宏博一拍桌子,“吏部侍郎徐大人告诉你的吧。” 林与闻抿起嘴,他就知道沈宏博这个暴脾气是什么话都忍不住。 “还有你让李大人来通知我抓人,也是你所谓的那个人脉对吧,”沈宏博冷笑一声,“搞几块破石头就成结社了,你们跟那种村头小痞子有什么区别。” “你!” 罗正广强忍着气,还是选择跟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林与闻说,“我本来想着,既然我们两个都知道了对方是谁,其实就可以相认了。” “所以你那天去到暖阁,就是与他相认?”林与闻问。 “没错,”罗正广看着林与闻,他心里自有盘算,“我们相认了。” 林与闻很聪明,他想查到自己和陆晨醒的父子关系应该不难,但是找到证据定自己的杀人罪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然后我们说了几句话,我就离开了,打算有空的话再深聊一些,毕竟他要入仕,以后少不了我要教他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罗正广这些话说得很流畅,看起来他已经练过许多次了。 “那你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呢?”林与闻眨着眼睛问。 罗正广握拳,“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 林与闻笑了一下,“林晚阳,我的侄子,他当时就待在最里间,我想罗大人一定不知道吧。” “……” 袁宇笑了一下,忽然明白林与闻为什么这次查案只局限在亲近的几个人之间,甚至连刑部衙门都不去,这罗正广已经显摆过他的“人脉”了,多一个人知道,这案子就多一分困难。 “你是说,他听到了?” “没错。”林与闻的表情很坦然,他当然不会告诉给对方林晚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谁和谁在争吵。 “你既然有他的口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我?” 林与闻故作深沉,“罗大人,如果我一开始就去找你,那你现在还会承认你和陆状元是父子关系吗?” “……”罗正广瞪大了眼睛,“你给我下套?” 林与闻歪了一下头,“总比你杀了亲生儿子还想尽办法掩盖证据强啊。” “你什么意思?” “林晚阳虽然没听清你们争吵的内容,但我猜一定是因为你想与陆晨醒相认,但他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林与闻盯着罗正广,语速突然加快,“毕竟你是个抛妻弃子二十七年,愣是一点没管过他的不负责任的父亲。” “不是你说的这样。” “你以为你帮陆晨醒压住谣言就是对他极大的恩德了,但实际上,人家的状元是靠自己的实力考上的,什么谣言也撼不动,”林与闻慢慢弓起身子站起来,“我想他一定嘲讽了你很多,所以才使你恼羞成怒。” “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便宜儿子,就敢质疑你这个翰林院院首的权威,你气疯了,你们俩从口头上的争执变成了身体上的对抗,”林与闻走近罗正广,他脸上的阴影看起来特别的骇人, 坐在一边的沈宏博都在他这样的逼问下忍不住咽下口水。 “那块让你们父子相认的玉佩成了你们矛盾的中心,你们狠狠地把它摔在了地上,”林与闻的眼睛瞪起来,眼白占了大半,“眼见这样,你也不再为他留着体面,抄起手边的烛台就砸在了你亲生儿子的头上。” “你,你,你没有证据,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吗,”林与闻缓了下来,“你走出暖阁的时候碰到了小太监琴韵,你跟他说你是在暖阁里等李大人。” “但今天早上的急信里,李大人说他那晚从未到过暖阁,也更和你没有任何约定。”林与闻仔细观察着罗正广的表情,这对他接下来审讯的节奏至关重要,“你不仅编出谎话,把李大人扯进来,还在圣上带着大家进入暖阁的时候把那玉佩捡走了对吗?” 罗正广咬着后牙看林与闻,下巴微微打颤。 “你想尽快丢掉玉佩,就在出宫时候把玉佩丢在了宫门口,”林与闻从袖子里拿出玉佩,贴向罗正广的脸,玉佩下面的细碎流苏扫过罗正广的脸,“没想到吧,有小太监找到了,这就是你杀人,不,杀掉亲生儿子的证据。” “有了林晚阳的口供,再有这个玉佩,足可以定你的罪了,”林与闻的眼睛完全不会眨动一样,他紧紧盯着罗正广,像是盯着猎物的鹰。 “你胡说!这不是我的玉佩!”罗正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地反驳林与闻。 林与闻大吼一声,“那你的玉佩丢在了哪呢!” “在宫外的暗渠——” 罗正广张着嘴,后半截像失掉了声音,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宫中十天才清一次污,现在应该还找得到,袁宇利落起身,推门走了。 罗正广感受着袁宇走出门去带过的一阵风,突然觉得脑子中一阵晕眩,扶住了额头,“你,你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林与闻耸着肩膀笑了一下,“上面说的都是我的猜测。” 看到了罗正广那副痴呆的表情,沈宏博松了一口气,端起自己桌子上摆得那盏茶,小口啜饮了起来。 那么喜欢教人,就让林与闻也给你上一课吧。 “这块玉佩是李大人借给我的,”林与闻告诉罗正广,“确实不是你的那一块。” 他坐回到位子上,开始拨弄桌上的那一碗坚果,挑里面的榛子吃,“林晚阳的口供模模糊糊,是酒醉后的话,所以也不能直接指向你,”他仰着脑袋,“至于我对你和陆晨醒父子关系的推测,也只是根据几方辅证推测出来的。” “所有这些,全都是你自己亲口告诉给我的。” 林与闻不止给自己下了一个套,而是接连几个,罗正广自嘲地哼了一声,“林大人,我以前听说你办案很讲究证据,现在来看,全是些骗人诱供的把戏嘛。” “是,”林与闻承认,“但骗人诱供就是我们刑狱官的能力之一,犯人亲自承认的口供比所有证据的效力都来得更强。” “人脉虽然可以锦上添花,但我认为,能力才是官员的立身之道。” 林与闻笑了一下。 12. 状元案(十二) 12. 不知道为什么,被林与闻这样逼出口供之后,罗正广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松懈下来,“林大人,我确实佩服你这样的能力。” “既然这样,”林与闻这边却挺直了背,“能和我说说,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他果然没有林晚阳的口供吗? “可你说那个玉佩——”罗正广看着林与闻,林与闻所说的情景跟真实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 “因为晚阳说他听到了玉佩坠地的声音,我就想在争吵中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是因为有人故意摔掉玉佩才是。” 下次真的应该让黑子只准备榛子,林与闻挑的都有点烦躁了,“虽然其他的事情都是我胡编的,但只要提出这个细节,你一定就会相信我是有完整的口供的,所以我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罗正广又问林与闻,“但你总得有点确定的东西吧,不然你整出这么大阵仗来抓我,也太冒险了吧?” “没错,我至少得确认你和陆晨醒的父子关系,”看样子自己必须得把这些都解释清楚了才能得到那晚的真相了,“这确实费了我很大的力气,毕竟陆晨醒的父姓是苏,我至少得找到苏姓和你罗大人的关系,这个事情才算定了八成。” “名字什么的可能不太在意,但是姓氏这种事情大家都不会太胡编乱造,”林与闻说道,“所以我认为苏姓至少得跟你身边的人有什么关系。” “但从吏部的资料来看,你父亲姓罗,祖父也姓罗,所以我一时没了头绪,直到我看到,” “你的祖母也姓罗。” “也就是说,你的祖父就是入赘到罗家的,”林与闻看到罗正广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得没错,便继续说了下去,“他之前姓苏,所以你跟陆晨醒的母亲说你也姓苏,你们的孩子自然而然,也会姓苏。” 沈宏博端着茶水暗自惊奇,三代还宗啊? 罗正广点点头,“也难为你了林大人,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连我族谱都翻出来了。” 林与闻抿着嘴,“还好,总比您这么短的时间就鼓动您的那些‘人脉’给我一晚上就上了十几张奏章省些功夫。” 这个林与闻,看着窝窝囊囊,怎么说话这样气人? 罗正广瞪了一会林与闻,总算说了回来,“确实像你说的,我想和他相认,但是他却拒绝了。” “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能如何说,”罗正广冷笑一声,“自然是告诉给他我为他做的一切,然后让他平时行事小心些,不要让那些人都找到京城来,还是这种时候。” “你是说,你帮他摆平那个私生子谣言的事情?”林与闻问。 “没错。” 林与闻眨了眨眼,“怪不得。” “本来说得好好的,我还告诉给他这不是件大事,如果他怕岳家发现,我也可以替他私下资助这个孩子,”他吸一口气,“但他也不知道哪来这样的邪火,竟然对我动起手,我可是他爹!他这样做是不孝!”罗正广想起当时情景,心中还是有火气。 “所以,你是觉得他和你一样,是一个抛弃女人和孩子的人?” 罗正广反驳,“我那是情势所迫,我是要参加科举的人,我不可能不离开!我也不是真心抛弃他们,我还给了他信物!” 林与闻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样子,眼前好像出现了那晚的景象。 “更何况,我当时刚刚成亲,我不可能再迎一个妾进门,”罗正广急切地想证明什么,“我是官身,本就不能和乐妓混在一起,你知道的啊,你也是进士了,你都知道的啊。” 林与闻和陆晨醒听到这些的表情大约很像,让罗正广突然停了下来,“林大人……” “我们是父子,我们做过一样的事情,我们是一样的人,他应该明白我的。” 罗正广那寻求认同的表情十分狰狞。 “罗大人,我有件事情必须得告诉你,”林与闻被罗正广的表情惊到,但还是说,“陆晨醒他和你没有做一样的事情,我找人去审了那个造谣的人,实际上,那个女子的丈夫和他曾是同窗,后来意外身亡,他可怜女子境遇,所以才定期资助她钱款。” “这件事,陆夫人也知道的。” “你,你说什么?”罗正广颤抖着嘴唇问。 “我说,陆晨醒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他无法理解你。” “你明明家境富庶,还有新婚妻子,却选择玩弄贱籍女子,骗取她的卖身钱。”林与闻冷笑一声,“还说什么给了信物,这信物的主动权在你手里,你分明就是打算这个孩子成才了你就认他,不成才你就会果断地放弃他,不然你怎么二十七年都不去找他呢?” “而陆晨醒,他与妻子深爱,对同窗仗义,他是一个真正正直,值得状元名头的人。” “……”罗正广的眼神僵住,不知道有没有把林与闻的话听进去。 “你抛弃他在先,误解他在后,你本没有做他父亲的资格,”林与闻觉得这简直可笑,“你还要说他不孝,最后杀害了他。” “你这样的人,竟然是翰林院院首。” 林与闻再说不出什么,只能离开。 …… “他肯承认就好,”沈宏博跟在林与闻身后,看着林与闻弓着的后背,忍不住去拍他肩膀,“我要是知道你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可不跟你冒这么大的险。” 他故意说点轻松的话。 林与闻看他,“也没那么冒险,我故意的,让他情绪失控。” “可是万一他的情绪不失控呢,”沈宏博拉着林与闻,准备带他去吃点好的,“他们这样的官员,做的最多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你猜他是第几次杀人?” “嗯?”沈宏博吓了一跳,“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是啊,”林与闻回答,“这是杀人,虽然每个凶手都觉得自己可以在事后冷静下来,但你也审过不少案子,除了训练有素的士兵和靠杀人吃饭的杀手,几个人真的能毫无破绽地应对这些事情呢。” “况且他杀的人,”林与闻耸一下肩膀,“是他的亲生儿子。” 沈宏博有些惊讶地看着林与闻,“你已经对人心研究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怎么一天天还净被圣上嫌弃? “也不是,”林与闻老实道,“程姑娘提前问了给罗家出诊的大夫,说罗正广一直在做 噩梦,无法安眠,心悸的毛病也开始犯了起来。” 林与闻摇摇手指,“就经验来谈,一个人睡不好觉,他就什么都做不好。” “……”沈宏博又觉得自己也不用太高看林与闻。 …… 比罗正广的处理决定先下来的是林与闻的贬官文书。 他从三品刑部侍郎被圣上降成了刑部员外郎,他从京城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职位,出走快十年,又回到原位了。 只不过他这个员外郎被圣上虽然是五品,但仍然管着整个十三清吏司,全国各地断不明白的大案要案都得从他这断明白了再往上提。 再加上京城百官的案子,林与闻感觉这比自己当侍郎的时候还要忙。 因为他不是侍郎了,所以自然也不能再在侍郎的屋子里办公,可清吏司的堂屋又特别紧张,袁澄就问了齐雪静,又把他给赶回大理寺后门的小衙门去了。 别人升官要庆祝,林与闻这贬官之后也特意在小衙门的院子里开了一席。 和他说的一样,圣上想降他的职真是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这次是他治家不严。 林与闻自己看这个罪名都有点觉得荒唐,他耷拉着大脸跟袁宇说,“晚阳是我侄子,又不是我儿子,怎么能算治家不严呢?” 袁宇把肉都挑到林与闻的碗里,“是你自己跟圣上说当不得刑部侍郎的,现在又嫌弃圣上给你的理由不好?” “大人,您怎么还自己给自己请罪的?”陈嵩瞪眼,嫌日子过得太顺了? 林与闻努努嘴,“那,那么多奏章参我,虽然有罗正广在其中作怪,但是也确实说明,朝中是有人认为我不适合做那个高位的。” “所以你就放弃了三品官?”陈嵩比自己丢了公职都难过,“三品啊那是。” 林与闻推推他,“这样也好嘛,本来我就嫌刑部的那间屋太大,现在回到咱们小衙门来,找什么都方便。” 程悦则很乐观,“我觉得大人做得对,比起那些高官所谓的纵横谋划,不如深入到百姓之中,做点实事。” “看看,看看,”林与闻对程悦摆手,“还得是程姑娘,你们这些人心里就只有那些升官发财的污糟事情。” 杨子壬这边最纠结,“那大人,你是员外郎,我也是员外郎,我们两个今后不就是——” “想什么呢,”林与闻朝他呲了下牙,“不管怎么样,你得听我的!” 众人笑成一团。 袁宇看着林与闻,想起他之前跪在圣上面前,端正着举起双臂,“圣上,臣发现,就现在而言,臣最适合做的事情就是查案子。” 他强调,“自己查案子。” “好吧。” “圣上,你这是答应了?” “你要更进一步朕得考虑考虑,你求自贬,朕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圣上轻笑一声,“不过你最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想,等你入阁时,参你的人只会比现在更多,到时候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林与闻垂下眼睛,老实道,“臣一定会好好反省。” 袁宇站在圣上旁边,微微张开嘴,这林与闻这会儿又傻了,他难道听不出圣上刚刚这是许诺了什么吗! 13. 蹴鞠案(一) 13. “你说你是自己求来的?”沈宏博斜倚在身后的软垫上,一脸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这科举之后,庆祝活动要整整一个月。 这场蹴鞠赛也是其中之一。 左军是武进士,右军是京城的吏员们里年轻力壮者。 太祖开国时候是严禁蹴鞠这类游艺的,但是到了现在已经完全放开了,尤其从前朝开始,一些贵族女眷也跟着玩了起来,像模像样的。 林与闻和几个好友在球场边的围帐中休息,今日休沐,最重要的活动就是这个,围着蹴鞠场两边支起了许多围帐,正中央是圣上和太子,官员们则各自三两成堆歇在一起。 这和琼林宴一样,年轻的进士们才是主角。 “对啊,”桌子上的点心都用小碗盛着,这都是太子那边赐过来的,是尚食局的女官们的手艺,精致极了,林与闻眼巴巴地看着,不知道挑哪一样先下口,“我这就叫为君分忧,不然我想圣上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我。” 沈宏博“嘶”一声,“你怎么好像成熟了似的。” 林与闻这一自贬,他的风评一下子就变好了。 京中仕人都在说,这林与闻明明立了大功,却不以为傲,反而时时自省,这是什么,这是风骨! 这一会儿,圣上反倒是那个不识好歹,不辨忠奸的人了。 “因为我确实成熟了,”林与闻挑了个樱桃果子,塞在嘴里,说话嘟嘟囔囔的,“以退为进,也算是权术的一种,你该学学我。” “我学你什么,也不干了?” 林与闻语重心长地点头,“你那个鬼脾气,朝中恨你的人可比我多,你只要出一点差错,参你的奏章就满天飞。” “我可不像你这么好欺负,”沈宏博冷笑一声,“他们越是参我,我就越要坐在这位置上,让他们看看,商户子也是能走到顶端的。” 啊,这个好酸。 林与闻脸都被酸得扭曲了,眼皮控制不住地颤,“我没有好欺负!” “沈宏博,你又怎么小若了?”苑景携着太子詹事李承毓走过来。 沈宏博冤枉,“你们这么偏心眼,怎么不在朝上替他说说话。” “本来想的,但是首辅同我讲,”李承毓是阁臣,他说的话很有分量,“林与闻是知道进退的,忍这一时未来不可限量。” “首辅?”林与闻瞪大了眼睛,“文阁老?” 李承毓点了点头,“是。”他笑,“所以我想,可能小若真是有大智慧。” 他指指正在一边整理衣冠的苑景,“咱们苑祭酒不也深谙此道吗?” “你别跟我说话,”苑景生气呢。 “怎么了?”林与闻问。 苑景翻了个大白眼,“我们刚刚过来的时候,他说他认识路,结果直接把我带进那群女眷的围帐里了,我现在都没缓过来。” 他们对面是女眷的营帐。 这些女眷都是荣嘉公主带来的,她本人作风开放,她的女友们自然不落下风。 李承毓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他一进女眷堆里,简直是羊入狼群,身上手里被塞了不知多少情书手帕。 他倒是被众星捧月了,同行的苑景心中只有怨念。 “一会儿还有女子蹴鞠赛吧?” 听到林与闻问,沈宏博这个顺天府作为此次活动的主办点头道,“是啊,往常只有民间庆典才会有女子蹴鞠,但是这次公主要办,”他叹气,“就得办。” “我从前在扬州看过几次,女子身形灵动,比男子可看性可强多了。”林与闻都兴奋起来了。 苑景摇头,“小若,你是真不知道今天大家的目的是什么啊。” “是什么?” 苑景来到林与闻边上,挨着他坐下,指着对面那些为了场上蹴鞠的年轻人尖叫的女眷,“那些大多是没有婚配的女子,而场上又是新选上来的武进士,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与闻问。 沈宏博大笑,“他就没开那个窍,你别理他了,诶呦!” 沈宏博忽然扯着脖子喊,“袁季卿!” 袁宇从黑子那边接过来球,一个腾身把竹编的球踢进了有人看守的门中。 林与闻一见此景,比自己踢进了还高兴,一边举着双手一边朝场内高喊,“季卿!” 本来以为袁宇他们带的这队都是临时从锦衣卫中和六部中挑出来的人,没想到竟然真把那群武进士们给赢了。 这谁不高兴! “小若,你且离得远点,那球不长眼的。”苑景伸手招呼林与闻。 古代君子还讲究个六艺,但是科举发展到这时候,他们这些文臣从小就已经读书读傻了,能文武双全的太少,都藏在围帐中看热闹。 林与闻对他摆了摆手,站到前方,“黑子练了好久的,我得给他鼓鼓劲。” 刚不是还一心就吃东西吗? 沈宏博懒得说林与闻,这不分明就是觉得袁宇他们有可能赢了才蹿上去嘛。 跟林与闻一样高兴的还有对面营帐中的未婚女子们,她们出门的机会本来就少,现在又能一下子看到京城中如此多的才俊。 除了新鲜的武进士们,武有锦衣卫指挥使,文有最年轻的阁臣李承毓,大家真是一饱眼福。 “不好!”袁宇在场上大喊一声。 不知道谁一脚把球踢偏,正往林与闻他们那边去了,不出意外,下一刻这球定要中林与闻的面门。 黑子连忙往林与闻跟前跑,但他脚程再快,也比不了飞起来的鞠球。 更别提林与闻那个笨蛋了,他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面对着危险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就在林与闻僵着的时候,一只手蹭的一下把他拉开,袁澄用上身缓冲了下球,等球落在膝盖的时候弹了两下,再一抬腿直接把球踢回到了场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真厉害啊。 连一直看不上袁澄的李承毓都暗自吸气在心里感叹,这朝中真说得上文武双全的可能也就只有袁澄了吧。 圣上都为他鼓了两下掌,女眷们那边却悄无声息。 毕竟袁澄曾和荣嘉公主有过婚约,他威风成什么样她们都不能露出半点心动。 荣嘉对此呵了一声,并转过头继续去看新的武状元了。 “小若,”袁澄 皱眉,“早就跟你说不要凑这种热闹。” 林与闻低着脑袋,有些尴尬,“二哥。” “也少和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在一起玩,”袁澄瞟了一眼李承毓他们,“什么用处都没有。” 他说完就走,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人。 沈宏博他们在他背后张牙舞爪起来,“他一天天的到底在傲什么啊!” “估计也是看咱们这次没有帮小若说话,记恨着呢。”苑景轻轻笑了一声,他拉过林与闻,“小若没吓着吧?” “你是说球啊,还是二哥啊?” 李承毓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 袁宇他们算是艰难取得胜利,给京城官员争了口气,圣上赏了每人十两金。 黑子头一次靠真本事赢得这么多钱,捧着金子就回来给林与闻报喜。 林与闻把点心也都给他,说他给自己的小衙门出了大风头。 他们之后便是女子蹴鞠了。 真像林与闻说的,这些女子一上场就已经比那些男人好看多了,球速虽然慢,但是每个动作都轻巧无比,赢来阵阵叫好的声音。 沈宏博觉着今天也出不了什么大事,站起来,“你们先看着吧,我去圣上的营帐回报。” 林与闻对他讨功的嘴脸很不屑,只对他挥挥手就和黑子凑在一起,俩人叽叽咕咕地评价,“你说这也挺激烈的,我感觉我都不一定踢得过她们。” “嗯。”黑子应了一声。 林与闻登时怒目,“我自己说说就行了,你怎么还嗯呢?”他推一把黑子,“都跟陈嵩学坏了。” “窝里横。”苑景一边摆弄茶具,一边和李承毓笑。 难得的休沐,大家都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候,对面的人群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因为是女子的尖叫,又细又尖,刺得人浑身一颤。 林与闻看向场中,一个女子横躺在地上,其他人正向她围过去。 “不要动,不要动!”林与闻摁住自己的帽子就往场中跑,一样在跑的是刚刚还和圣上喜气洋洋地说这场庆典有多成功的沈宏博,他们俩穿得都是长袍,袖子被风吹得飞了起来。 另一边负责保卫的五城兵马司也跟着他们顺天府尹的动作上前,很快就把无关人等清肃了出去,在倒地的女子周边围出一个大圈。 “大夫呢,有没有大夫!”林与闻远看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女子眼角鼻中都在流血,身体抽动着。 程悦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大人我在这!” “天啊,还好有你,”林与闻赶紧把她叫上前,“快看看,怎么一回事。” 围着蹴鞠场的人都站了起来,连圣上也好奇地弓起了身子。 程悦蹲下身子,手搭在女子的脉搏上,“这是……” “怎么了?”林与闻欠身,发现女子已经停止了抽动,他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要是,不要是,不要是—— “大人,她已经死了。” 林与闻和赶过来的沈宏博对视,后者的表情比他还绝望。 沈宏博头一次在心里涌起这样的想法,要不,还是别干了吧。 14. 蹴鞠案(二) 14. 死者是上林苑监监正的长女,徐允言。 她是替补上场的女蹴鞠手,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婚配,丈夫是户科给事中刘禄。 死者被带到了林与闻的小衙门,毕竟是官家女,徐家和刘家都强调要由她家中的婢女在旁监视着验尸。 林与闻和沈宏博站在外面等着。 “你说,她是不是因为本来身体不好,一下子又做这样大的活动,急病而死啊?”沈宏博问林与闻。 林与闻看他,“你有她看大夫的病史吗?” “……”沈宏博看林与闻,想了想,“可以有。” 林与闻叹气,“她这身份,我看你很难糊弄过去。” 沈宏博当然也知道,“你说,我这刚当上顺天府尹,前脚琼林宴死了个状元,后脚这蹴鞠赛又死官眷,我这还怎么继续做啊。” “你不说,要他们看看你这商户子怎么走上顶端吗?” “林与闻你!” “好好,不闹了,”林与闻其实也没什么心气跟沈宏博斗嘴,徐氏如此年轻,要是因病而亡还能说天意,但要是人为,对方心里得多扭曲啊,“等程姑娘出来吧。”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程悦走了出来,与刘家的婢女互相点头致意才来回林与闻的话,“大人,沈大人,死者是因为中毒而亡的。” 林与闻闭了下眼睛,他其实猜到了,他又问,“程姑娘,你今天怎么在蹴鞠场?” “沈大人让我去的。” 沈宏博这边已经目光呆滞了,但还是回答,“毕竟是蹴鞠,我怕有个磕磕碰碰,就多叫了些大夫守着,程姑娘是女医,可以专门给那些女眷看病。” “但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程悦自责道。 “起码帮上验尸了啊,”沈宏博垂着脑袋,估计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边就先交给你,我得进宫回圣上了。” 林与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似曾相识,啊,前任顺天府尹薛大人每天也都是这样的表情。 顺天府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什么诅咒。 沈宏博走了之后林与闻问程悦,“看得出来是什么毒吗?” “大约是砒霜,”程悦道,“而且应该不是误食,这样致死的量只可能是故意的。” 林与闻皱眉,“猜得出来是怎么下毒的吗?” “她的腹中没有食物,应该是把砒霜溶于水中或者是汤药之类喝下去的。” “其他的还有吗?” 程悦嗯了一声,很长一声,“大人,您和我进来一下吧,”她吸一口气,“我猜测,死者应该在死前,和男人有过接触。” “什么?”林与闻疑惑,死者的服装还算整齐,徐氏的亲属也不让他们进行更仔细的验尸,程悦竟然也看得出来这个? 程悦带林与闻进屋,她把从徐氏身上接下来的饰品和一些可能有用的证物都整理在一个托盘上。 她把一根头发拿给林与闻,“死者头发纤细且质地很软,这根头发是在她腰间发现的,质地硬且有些油腻,应该是男人的头发。” “她的指甲里,”程悦又展开一方白布,里面有一些白色的碎屑,“有这样的痕迹,应当是抓挠过对方,然后留下来的。” “……”林与闻有点张不开嘴问,“那大概是怎么样的接触呢?” “就是大人现在想的那种接触。”程悦说道。 林与闻吸了一口气,“程姑娘,你知道她的丈夫今日并不在场中吗?” 刘禄因为公事,今日是在户部待着的。 “我知道,”程悦和林与闻一样抿着嘴巴,“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她的家里人,但我想大人你是有用的。” 程悦说得对,这个男人可能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就算不是凶手,大概与凶手的动机也脱不开联系。 可这个人如果不是徐允言的丈夫,那么…… “嗯……” 林与闻也拖长了音,这个事情可真是麻烦了。 …… 林与闻坐在衙门里,忐忑地等着沈宏博回来,想着到底该怎么和沈宏博解释这个事情。 “大人,”黑子端上一碗汤面,“吃点东西吧。” 啊,是啊,林与闻看看外面,这个点该吃饭了,原本他现在应该在宫里吃宴席,然后跟一边的人推杯换盏讲些轻松的事情。 没想到现在就只能吃汤面并且脑子里都是桩杀人命案。 不过食物是没有错的,黑子的手艺也有很大长进,林与闻抱着感恩的心正要准备动筷子,衙门里突然涌进了一群女官。 这些女官们的表情都十分庄严,林与闻有时候觉得她们就跟庙里的塑像一样,脸上动都不会动。 “下官林与闻,拜见荣嘉公主。”林与闻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些女官的主人是谁,他跪下来,施全礼。 荣嘉公主走进小衙门,满眼只有嫌弃,“你好歹也是京官,在这种地方办公不嫌寒碜吗?” 林与闻垂着脑袋,他早就习惯荣嘉公主这张利嘴了。 “你查到什么了吗?”荣嘉问。 林与闻支支吾吾,仰着头看荣嘉,“嗯,嗯,只验了尸,臣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觉得凶手是谁?” 怎么这些贵人就不听人说话呢? 林与闻额头皱着,又重复一遍,“臣还不知道。” 荣嘉叹一口气,“你这衙门可有清静之处,我们两个单独谈谈。” “啊?” 林与闻本来就因为案子闹心,公主一掺和进来他更气郁,但他惹不起荣嘉,只好指着自己的堂屋,“公主请。” 荣嘉走进来,坐到主位上,对身边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退了出去,把林与闻和荣嘉关在了一起。 这不就是把自己和狼关在一起吗,林与闻脑子里都是自己被被生吞活剥的样子。 “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了?” 都很不对劲,公主你说的是哪样啊? 林与闻不敢直接问,还好荣嘉自己接了这个话,“你是不是发现她,私人生活上,有点瑕疵啊?” “啊……”这算瑕疵? “你果然查到了,就那么个尸体你也能看出来?!”荣嘉拍桌子。 林与闻苦着一张脸,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这个 案子,你能不能就按着她急病发作来定呢?” “嗯,”林与闻舔了舔嘴唇,“但是死者是中毒而死啊。” 荣嘉抚了下额头,“是自杀吗?” “应该不会吧,”林与闻站着回话,局促得直抓自己的袖子,“谁也不会选择在万众瞩目的一天自杀吧,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林与闻问,“公主您和她是好友,”既然都不吃宫中的宴席赶过来,那么荣嘉和死者的关系应该不浅,“您觉得她遇上什么想不开的事情了吗?” “没有啊,她从小就是个很洒脱的人,”荣嘉说完又看林与闻,“你审我?” “公主,我只是问问。” “如果她不是自杀,那有可能是她丈夫吗,那个户科给事中?” 林与闻摇头,“臣,不知道。” 又来了! 荣嘉用锋利的眼神瞪着林与闻,“如果是她丈夫的话,你能不能就略过去?” “公主我——” “我不是让你把凶手略过去,是把她那些事情略过去。”荣嘉急切道,她很清楚林与闻的原则,她不是要包庇凶手的意思。 “你应该也懂得吧,文书上,不要强调那些,”一向倨傲的公主竟然露出有些难过的神情,“她家里人不想她死了之后还被人议论。” 林与闻鼓着嘴,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的,在没调查清楚之前,我是不会把这些事情透露给无关的人的。” 荣嘉放心下来,下巴又扬起,“但如果真是那个男人杀了她,不要放过他,到时候我帮你上折子。” “公主为什么这么说?”林与闻问完之后连忙举起双手,“我只是想了解下情况,并没有审问公主你的意思。” 荣嘉冷笑一声,她量林与闻也没有这个胆子,“自然是因为这男人是高攀了徐家啊,既是冲着徐家给他的支持去的,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公主说他不守本分是指?” 荣嘉的道德标准和常人不同,林与闻觉得自己还是问清楚得好。 “他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荣嘉挑起眉毛,“前些日子,允言去闹了一场,所以我想,这算是动机吧?” 林与闻缓缓地点了下头,这还真算是。 荣嘉拂了下袖子,站起来,“我能告诉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反正你喜欢查案子,其余的你自己去查吧。” 她转头就走,走到院子时候,看了看桌上的汤面,“这什么,你们衙门还养猪了?” “……” 黑子和林与闻都要哭了。 袁宇从宫中回来,站在门口看着荣嘉公主的车驾缓缓走出这条街才进屋,“怎么回事,公主也来找你了?” 林与闻无奈,“死者是公主女友,所以公主来嘱咐我一些事情,你怎么回来了,是宫里有什么消息吗?” “宫里还等着你给消息呢,”袁宇笑了一下,把手上的食盒拿到桌上,“我记着你早上让刘师傅回家去了,怕你没饭吃,从尚膳监给你要了点今天宴席上的下脚料。” 刚刚才被荣嘉羞辱过的林与闻的心,一下子就被治愈了。 他眼泪汪汪,“季卿——” 15. 蹴鞠案(三) 15. 夫妻这个关系一直使林与闻觉得很疑惑。 他自己没成婚,所以很难体会到这种最亲密也最疏离的关系。 但作为刑狱官,一个女人死了,先怀疑她的丈夫,能对至少八成。 徐氏的丈夫刘禄是户科给事中,官位虽低但权力不小,可以弹劾百官甚至能向圣上单独奏对。所以贸贸然冲进刘府审他,对林与闻来说实在有点冒险。 得拿到点他的把柄才好,但小衙门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自己亲自去捉奸找人家的外室吧。 “贤弟啊,”沈宏博谄媚地看着林与闻,“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沈宏博在全聚德给林与闻设下宴席,什么贵上什么,诚意大大的。 林与闻看他一眼,强忍住食欲,没有拿起筷子,“这该是顺天府的案子吧,沈兄怎么问起我了?” 就这么点心眼子,都往我身上用,沈宏博翻了个白眼,“你可是清吏司的郎中,这京中百官的案子不就该你负责吗?” “虽然这么说,但徐氏不能算是京中百官吧?” “她是官眷,自然——”沈宏博刚从宫里出来,太疲惫,实在不想再跟林与闻打这口舌之争,只能道,“我求你了。” 这还差不多。 林与闻晃了晃小脑袋,“我还是有些条件的。”他道,“这个案子毕竟是你们顺天府的案子,我来帮忙,不能朝二哥要人手,你得拨点差役给我。” “好。”这是小事。 “那就这样吧。” “没了?”沈宏博睁大眼睛看林与闻。 林与闻眨眼,“对啊,”他忘了什么吗,“那,那要不,你这几天每天送我一只烧鸡?” “别说烧鸡了,”沈宏博可比他的前任大气多了,“你们小衙门的伙食我全包了,你只专心查案就好了。” 林与闻的眼睛都冒着光,他拍拍胸脯,“放心吧沈兄,这个忙我帮定了!” 真是太好哄了,沈宏博欣慰不已,但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过味来,林与闻大概也没打算把案子让自己查吧? 有了顺天府的差役,林与闻想查刘禄就体面多了,这些差役认识的人多,只蹲在墙根底下打听小道消息就在半天内把刘禄和徐氏之间的事情都打听明白了。 刘禄因为丧妻,与六科告了假,现在就在家里。 “林大人,”他把林与闻迎进府里,“我还想着您什么时候来呢。” 林与闻看他早有准备的样子,有点想笑。 妻子被人杀害,丈夫不急着伤心,反而警惕着不被怀疑,也是一种奇观。 林与闻对他点头,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刘大人节哀。” “多谢林大人。” 刘禄请林与闻上座,自己坐在下手,问,“林大人,您今天来找我,可是因为我夫人的死?” 这倒是省了不少废话,林与闻“嗯”一声,“现在我和顺天府,都觉得夫人的死因有些蹊跷,像是他杀,所以来与您确认一下。” “我明白了,”刘禄叫来下人,把他一早就准备好的一些文书都呈到林与闻面前,“大人,这是我那天在户科办公的证据。” “……”这也太周全了吧? 林与闻觉得自己查到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没了用处。 “这里有我同僚的证词,那一天我一早就到衙门了,只有中午用膳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他指着压在下面的一张纸,“这个是店小二的证词。” 林与闻愣了愣,拿起这些纸仔细看。 “店小二不识字,我念给他听了,他在上面画的押。”刘禄给林与闻指。 这刘禄不应该在户科啊,适合去刑科。 林与闻很快就把几张纸看完,他放下这些,问刘禄,“刘大人,你只花两天时间就把这些收集好了?” “大人,我明白,我的妻子去世,我的嫌疑最大,”刘禄道,“所以我急于证明这些。” 林与闻看着他。 刘禄叹一声气,“其实我不只是备着大人你们来查,主要还是我的岳家。” 徐允言是上林苑监监正的长女,更是南京工部尚书的外孙女,听说因为这是其爱女的第一个孩子,因此大部分时间徐允言是跟在外祖父母身边的。 要不是这样的身份,估计也不会跟荣嘉这样亲近。 刘禄无奈,“岳家在官场上对我照拂很多,皆是因为夫人之故,夫人发生意外,我肯定要对他们有个交代。” “那这样说,刘大人和夫人的关系应当很好了?” 刘禄看着林与闻,自嘲地笑了笑,“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打算诈我一下?” “嗯?” “我和夫人,至少有半年没同过房了。” 林与闻抿了下嘴唇,“这样啊。” 刘禄倒不介意说这些,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我出身农家,乡试中举之后,岳丈因与我的老师有交往,很快就与我家定下了婚事。” “我夫人长在南京,在成婚之前我并没有见过她,也未曾听过她婚前的传闻。” 刘禄想了想,“但如果说我之前知道那些事情,我大概也只是会犹豫一下,毕竟徐家给我的太多了。” 刘禄没有参加科举,他是直接从举人做官,在外地做了两年小吏,就被老丈人大手一挥调到了京中,到现在做了给事中。 按照一些同僚给他的评价,他未来升迁的机会也很多。 “我和夫人的感情虽然不深,但我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岳家的事情。” 这个表达实在太奇怪了。 不是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妻子的事情,而是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岳家的事情,林与闻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在外面养外室的事情,徐家是知道的。” “是。”刘禄看着林与闻。 “我与夫人成婚已有五年,她无所出,”刘禄有些无奈,“无论是我的原因还是她的原因,没有孩子就是我们两个之间最大的问题。” “她有新欢之后,渐渐就不愿意与我同房了,”他叹气,“我和她闹过几次,她后来就说让我自己也去找一个。” “我为了与她置气,就真的找了外室,对方还怀孕了。” “怀孕之后,我便带她去见了徐氏的母亲,她 母亲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我愿意把生下来的孩子记在徐氏名下,她就不会追究这些。” 领着自己的外室见丈母娘…… 林与闻见过的轶事不少,但这么坦荡的一家人还是挺稀奇的。 “那既然徐家是知道的,为什么徐氏还要去你的外室那里大闹呢?” 刘禄叹气,“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夫人的脾气十分骄纵,她自己可以在外面与其他男人牵扯不清,但我不可以,”他摇摇头,“她认为我有外室,就是在外人面前羞辱她无法生育,她觉得接受不了,就直接带着人去了宅子大闹,还扬言要把孩子也打掉。” 刘禄眼见林与闻皱眉,连忙道,“绝不可能是她,她柔弱得紧,总是避开与徐氏见面,她没有这样的胆子的。” 林与闻看着他,想到徐氏之所以会那样生气,可能刘大人你这样的态度也是原因之一啊。 不过他没多做评价,又问刘禄,“刘大人,你刚刚说徐氏的新欢是——” “应当是今年那些新进的武举,”刘禄说到这,咬紧了牙,“我夫人她们那个蹴鞠队,请了许多那样的武举人去帮她们训练。” “啊……”林与闻知道这种事情,他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便有那贵妇们以听戏为由挑选戏子,行些不轨之事。 人为了那点欲望,真是什么理由都能想得出来啊。 “他们各个都不安好心,不论我怎么跟允言说她都不听,她,她……”刘禄突然流下眼泪来,让林与闻一惊,“不是,林大人,不是这样的,我和她之间,没什么感情的。” 他如此说着,眼泪却已经止不住了。 夫妻这样的关系,旁人是真的很难理解。 …… “怎么样,那个丈夫是凶手吗?”袁宇一回来就问,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一边解腰上的饰品一边问正吃着烧鸡的林与闻。 林与闻嘴上油乎乎的,“不知道,现在有的证据太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查。” “你可以去那个女子蹴鞠队里问问啊。” “你也说了那是女子蹴鞠队,”林与闻瞪大眼,“我怎么混进去啊?” 他都为这事闹心一下午了,袁宇还来添堵。 “像你以前一样,变个装?”袁宇走过来,故意打趣林与闻。 别说,这个林与闻是真想过的,“就算那些贵女不认识我,她们的丈夫和爹难道还认不出来我吗,我以后还怎么上朝啊?” “你真想不出来怎么混进那些贵女之中吗?” 袁宇看着林与闻,笑了一下,也坐下来,让黑子给他取了碗筷,这沈宏博说要包了小衙门的伙食之后,他们几乎顿顿有肉。 林与闻听他说这话都没有食欲了,捂上脸,“诶呦,你知道我最怕她了。” “你谁不怕啊,但现下不是收集证据的时候吗,”袁宇想了想,“啊对,程姑娘那边是不是也有什么发现?” “哎,”林与闻瘪着嘴,看着桌上的烧鸡,“沈兄,我为你可付出太多了。” 第二天,林与闻战战兢兢地跪在荣嘉公主面前, “公主,臣求求你了。” 16. 蹴鞠案(四) 16. 程悦把一个牛皮水袋递给林与闻,“大人,这是绑在徐氏腰间的水袋,这里面还有砒霜的残留。” 林与闻惊,“你确定?” “没错,”程悦的表情有些懊恼,“我太草率地觉得她是被下毒,所以一开始根本没检查她自己的东西,所以忽略了这个。” 林与闻仔细观察着这个水袋,这个水袋也就巴掌大,根本装不了多少水,看起来更像是个饰品。 袁宇也有个类似的。 “这个绳结很熟悉,”林与闻用手指轻轻拨弄水袋的塞子上系着的一个绳结,他低下头闻了闻,“上面还有一股玉兰花香。” 程悦拿出一条绳编的手链,“是的,死者手上的饰品和这个绳结一模一样。” “总不能是自杀吧?”林与闻皱眉,“得问问是谁在赛前给他们准备的水。” 程悦点了点头,“另外,这种绳编的手链应该不止一个人有,”她捻着手里的手链,她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就我对这些贵女的了解,她们的饰品大约都是京城的流行,大家会在一时间都喜欢上一样的东西。” 林与闻恍然,“你说得对啊!” “荣嘉公主不是答应了大人会办一场聚会,让大人更了解一下那些练习女子蹴鞠的贵女吗?” “……” “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程悦问,“大人怎么这副表情?” “你想啊,一个荣嘉就已经那么可怕了,”林与闻仰着头,已经绝望,“那可是一院子荣嘉啊……” …… 现场比林与闻想的好得多。 这些贵妇人并不像林与闻原本想的那样都是为了找人私会,人家是真的在练习蹴鞠。 她们聚在荣嘉公主的后院,有说有笑,把鞠球踢出花来。 尤其许多贵女出身将门,身手敏捷,性格豪爽,甚至有几个直接穿的男装,比林与闻可看着有男子气概得多。 林与闻站在边上,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话去,一直对经过自己有着好奇眼神的贵女们露出憨憨的微笑。 但好像反而惹得她们更远离自己了,他一到这种场合,就恨自己嘴拙。 “林与闻!” 林与闻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愣住了,等李小姐拿着球凑近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得问你吧,”李小姐耸着肩膀笑了一下,“你也参加女子蹴鞠啊?” 林与闻面无表情。 “好好,不闹你,”李小姐笑眯眯的,“我知道,你应当是为了那个案子来的吧。” 林与闻点头。 “你想问徐允言的事情,”李小姐陪着林与闻查过不少案子,“所以得找与徐允言走得近的闺蜜?” “嗯嗯。”林与闻再点头。 李小姐指着球场边上,一个穿着男装的英气女子,“那个人,叫魏媛,和徐允言很要好,也是我们的队长,你去问她。” 魏媛抱着手臂,冷着脸正在看场上踢球的女子,时不时提醒两句。 “我去?”她看起来有点凶啊。 李小姐翻个白眼,“好吧,你到那边等着,我把她帮你叫来?” 林与闻猛点头,“多谢多谢。” 李小姐科科笑了两声,就林与闻这样,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媳妇。 林与闻等在一边的凉亭里,很快李小姐就带着魏媛来了。 “林大人。”魏媛穿着男装,就直接对林与闻作揖。 林与闻赶紧站起来还礼,“魏小姐。” “林大人想问什么?”魏媛的头发高高束着,她看起来比袁宇手底下那些小将军还像将军。 林与闻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小姐请坐,荣嘉公主让我来,就是想了解一些死者,也就是徐氏的事情的。” 魏媛的眼色一沉,“我知道了。” 李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纸笔,在一旁替林与闻记录。 “我听李小姐说,魏小姐你和徐氏是好友?” “嗯,算是吧,”魏媛点头,“徐大人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在我父亲手下做过事情,我们俩因此也相熟。” 这里的贵女家世都很了不得,林与闻来之前也稍稍有些了解,比如这个魏媛,她的祖父是镇南侯,父亲和兄长都在军中都任重要职位,是非常典型的将门虎女。 “那从魏小姐的角度看,徐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允言她,”魏媛斟酌了下用词,“很漂亮,家世又好,她也很会利用这些优势,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林与闻眨了眨眼,这真是在评价自己的好友吗? “大人怎么这样的表情,”魏媛的嘴角斜了一下,“大人来找我之前一定去见过她的丈夫了吧,你该不会还觉得她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吧?” 林与闻舔了舔下嘴唇,“魏小姐的意思是……” “她那样的性格,一定招惹了很多的人,”魏媛捋了下自己的袖子,“要不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让她留在蹴鞠队里的。” 林与闻愣了愣,指着魏媛手上的手链,“这个,这个魏小姐你怎么会有?” 和徐氏一模一样的绳结手链。 魏媛抬起手,“这是我自己编的。” “嘶——”林与闻抿起嘴巴,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水袋,“那这个,”他晃了下水袋上的绳结,“是?” “是我做的。” 林与闻正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的时候,魏媛问,“大人怎么会有这个?” “啊,这个是因为……”现在还不能告诉给她徐氏就是喝了这个水袋里的水而中毒死掉的。 “这是我送给武探花冯莱的绳结。” “……”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手里的水袋,“你是说,这个水袋是冯莱的?” “没错。” 这样看来,这徐氏应当不是自杀了。 林与闻刚松一口气,另一口气又提上来,“你也喜欢冯莱?” 魏媛盯着林与闻,仿佛林与闻在说什么疯话。 但好一会沉默过后,魏媛咬着嘴唇,道,“是。”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我从小就爱好蹴鞠,一直跟着兄长学习,”魏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头给林 与闻讲起,“后来荣嘉公主对这些也有兴趣,便让我组织起了这些贵女。” “为了能尽快提高大家的水平,我就经常会找那些武举人来帮我们练习,”魏媛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就是那时候和冯莱关系亲近起来的。” “但是,”林与闻欲言又止,“徐氏和冯莱——” “所以我才说她会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原来她知道。 “我和她的关系本来很好,”魏媛垂下头,“我这样的假小子,很少有女子愿意和我凑在一起,但是她不一样。” “我跟她无话不讲,甚至告诉给她我喜欢冯莱的事情。” “那天练习之后,”魏媛冷笑了一下,“我本来想着送她一起回家,结果却看到她上了冯莱的马车。” “我跟着他们一路,她在冯府下车,然后被冯莱搂着进了府门。” 魏媛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我当时脑子都空白了,那种被喜欢的人和至亲的友人双重背叛的感觉,你懂吗?” 林与闻不懂,但是李小姐明显共情了,林与闻看她的眼眶都发红。 “那你们后来?”林与闻问。 “后来就是不说话了啊,”魏媛耸一下肩膀,“我总不可能不顾体面跟她打一架吧。” 魏媛眼睛眨了下,“大人,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杀了她吧?” “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有现在也不能承认啊,“对了,你这个绳结,大概是什么时候送给冯莱的呢?” “三个月前,花朝节。” “这样啊。”根据刘禄的口供,这个时候徐允言应该已经和冯莱搞在一起了,这样还真不知道谁比谁先到呢。 但林与闻的目的是查到凶手,并不是解决这些男女情感,他对魏媛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就先这样,多谢魏小姐了。” 魏媛笑了一下,站起身,又和林与闻点了下头。 林与闻很清楚看到她低下头的那一刻有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落了出来。 是真的动过情的。 魏媛也没继续跟众人训练,从林与闻这里走了之后就朝荣嘉公主那边说要回家。 林与闻也不久留,顺道再送李小姐一程。 “你不是刚生完孩子嘛,”林与闻担心地看着李小姐和一直跟着她的小婢女,“天天还跑来跳去的?” “我是生了孩子,又不是生了大病,为什么不能跑来跳去啊?”李小姐瞪圆了眼睛,她和林与闻大小声都习惯了,“况且这种场合又不只是为了跑来跳去。” 官眷之间的交往实际上就是朝堂上官员们的关系的缩影,李小姐参与这种场合,也就是说李大人其实已经打进了京城中高官的圈子。 真不愧是自己的老上官啊,表面不显,实际上一直求上进啊。 “你觉得刚刚那个魏小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林与闻想从李小姐那得到些来自女人的看法,毕竟她们的直觉都很准。 但李小姐判断真假的标准也让林与闻有点疑惑,她说,“她都哭了!” “……”罢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去好好问问这个冯探花了。” 17. 蹴鞠案(五) 17. “大人啊,”杨子壬一边摇头,一边把一沓文书放到林与闻的桌案上,“这个冯莱,正经的资历就两页,但男女之间的花边可是满满两卷。” “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小姐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小衙门,“我的直觉不会有错的!” 林与闻抻着脖子,从自己的堂屋里探出头来,“你怎么来了啊,不踢球了?” “我可是帮你问到了个大线索,你要不想知道,我现在转头就走。” “诶诶,”林与闻伸手,“别走!” 李小姐一点也不像生过孩子的母亲一样稳重,她就一步跳过门槛,“你知不知道,这个冯莱不只是玩弄了魏媛一个女人。” “当然知道啊,”林与闻拿起杨子壬那沓文书,“问水这不是拿到一堆。” “我的意思是,”李小姐挥了一下手,“冯莱曾经有个婚约对象!” 杨子壬惊了一下,赶紧也站到林与闻屋里,“文书上没有记载啊。” 李小姐的脑袋恨不得扬到天上去,“因为她在出嫁之前就因为急病暴毙了,因此两家为了不难看,就把这段事情从正式文书上抹去了。” “李小姐,快请快请,”林与闻亲自给李小姐摆好椅子,“坐这,慢慢说,”他又招呼,“黑子,快给李小姐备茶。” “我要喝小悦配的那个枸杞茶。” 程悦走过来,摇着头叹气,对黑子点了下头,“我给她弄。” 李小姐迈着四方步,走到林与闻对面的椅子前坐下,“这个婚约对象叫蒋小婉,是宣武将军蒋成之女。” 杨子壬在旁边默默翻着他的文书,他实在不相信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没查到。 “蒋成,”林与闻眼珠子转来转去,名字很熟呢,但他对武将那边的编制不太熟悉,老觉得这人就在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现在在应天做都镇抚,”熟悉的人这就回来了,袁宇没想到小衙门今天竟然这么热闹,早知道多买点吃食来了,“他儿子,蒋思道,今科的武进士,那天蹴鞠也在。” 李湘雯学着林与闻的表情也张大嘴,但她满眼都是狡黠的笑意,“应天哦,她跟魏媛还有徐氏,一定都是认识的。” “……”林与闻惊喜地看着李小姐,“什么叫虎父无犬女,李小姐,你要是参加科举,我这名次还得往后落。” 李小姐耸着肩膀笑得不行。 “问水,知道怎么办了吧,”林与闻看杨子壬。 “知道了大人!” 眼见着杨子壬又要往外跑,袁宇赶紧拦着,“先吃饭先吃饭,”小衙门的人为了查案总是不管不顾的,林与闻这个上梁就不正,他必须得帮着盯盯。 …… “也就是说,”袁宇走在林与闻身边,比划出三个手指,“这三个女子,和冯莱有婚约的病死,和冯莱有不正当关系的被毒死,只有一个单恋冯莱的,暂时还没事,”他吸了一口气,才把这话说完,“这三个人都认识,没准还是好友?” 这冯莱抢手之余,是不是有点克妻啊。 林与闻五官都皱成一团,“我也觉得这件事听着怪乱的,”他中午吃得太多,就没用马车,打算就这样和袁宇溜达到冯府消食,“季卿,如果咱们两个人喜欢上同一个女人,你会怎么做?” 他补充,“先不说人家女子更属意谁哈。” 八成是袁宇。 “嗯,”袁宇认真地想了想,“我大约是会放弃的。” “诶?”林与闻惊讶。 “你能有个喜爱的人不容易,我怎么可能与你争抢。” “那你要是特别喜欢对方呢?”林与闻继续问。 “那就只能很痛苦地放弃了啊。” “……”林与闻竟然觉得有些感动,“季卿,我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地位竟然这么重要啊。” “那你呢?” “我当然是不能让给你了。”林与闻眨眨眼,“你都说了,我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林与闻你可真是!”袁宇抬腿就用膝盖踢林与闻屁股。 “锦衣卫打人了!”林与闻一点官样都没有,张着手就那么在街上跑。 冯府离着小衙门就两条胡同,这样打闹两句他们两个就走到了。 武举并不是力气大就能考得上,还得至少会些兵法,因此能考上武举的人大都是出身武将世家,冯莱的父亲是五城兵马司千户冯南空,也算是小有权势。 “站住。”冯府的护院喝住林与闻,“你是什么人!” 林与闻吓了一跳,这文臣和武将真是连治家的风格都不一样啊。 不过还好跟来的人是袁宇,对于武将这边,他的身份已经不只是有用那么简单了,“在下袁宇,来拜访世叔的。”他把自己锦衣卫的腰牌交上去。 “袁指挥使?”这个护院的眼睛都睁大了,“您快请,您快请。” “这位是刑部林与闻,林郎中。” “啊……林大人,”护院明显不熟,但道歉的态度也很诚恳,“实在冒犯了,自从我们家公子考上了武探花,就净有些招摇撞骗的人往府里来,所以我对您这态度就凶了点。” 林与闻摆摆手,表示没事,“你家公子在家吗?” “在的。”护院笑了笑,把林与闻他们迎进府里。 袁宇先去见冯南空,林与闻这边就跟着刚刚的护院先转转冯府外院。 冯府没什么陈设可言,比起个高官宅院,更像都督府里的校场。 谁会在自己家前院立一排靶子啊? 林与闻正这么想着,一道箭影正在他眼前掠过。 “带人来怎么不讲一声!” 冯莱的怒吼把林与闻的魂一下子招了回来,林与闻张了张嘴,“那个,我不知道……” “你是,”冯莱歪着头看林与闻,“林大人?” 林与闻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先笑呵呵跟人家行礼,“是,冯探花认得出来我啊?” “因为比赛那天,我也是……” 啊,林与闻想起来了,比赛那天也是这一位差点把球踢到自己脸上的,怪不得这么熟悉呢。 “今天要是伤了林大人,就唯你是问!”冯莱瞪着刚刚的护院,小护院垂下脑袋,冷汗直冒。 林与闻晃晃脑袋,“无碍,无碍,”他用手挡住刚刚的护院,“是我让他带着我 转转的,冯探花不要生气。” 他凑过去,“哦呦,冯探花你这个弓可真大啊,这得有十斤吧?” 冯莱笑了一下,把长弓递给林与闻,“二十斤。” 林与闻没有准备,差点因为这一下砸在地上,但冯莱没有一点想帮忙的样子,反而带着笑意看林与闻出丑。 “林大人,你拿不动吗?” 啊,这个冯莱长得是很好看,但性格也是实在恶劣。 林与闻看着他,都有点想到小时候书院里常故意欺负他的小恶霸了。 这种脑子不聪明的人大概从小到大都不会变,林与闻笑了下,直接把弓扔在地上,笑着看冯莱,“对啊,我拿得动笔就好了。” 这句话虽然和当年说我给先生告状差不多,但是现在林与闻能告状的对象可是圣上,他轻轻落下几行字,冯莱可能就得被调到辽东守一辈子边境了。 “……”冯莱再蠢,也看得出来林与闻现在脸上的笑容可不是因为亲切,“林大人,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他尴尬地捡起自己的弓,做了个请的姿势。 “就偏院那间书房吧,”袁宇刚才就在,本想出手来着,不过林与闻本来也不是什么人都欺负得了的,“刚冯千户说,那间房间现在空着。” 这哪是休息,冯莱坐在林与闻的对面,看到袁宇坐在旁边正铺开宣纸,“林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冯探花,你不知道本官要做什么?”林与闻反问。 冯莱的后牙磨出一声锋利的声响,“林大人,徐氏的死跟我无关。” “你怎么证明?” “我,我得怎么证明?”冯莱被林与闻的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好好配合我问话,”不说这些武举人也是看书的吗,怎么他傻子一样,林与闻拿出之前的水袋,“这个可是你的水袋?” 冯莱看着林与闻,抿起嘴,“不是。” 林与闻翻个白眼,心想你想演好歹也演得像一点,“那这个绳结你见过吗?” “没有。” 林与闻叹气,“你不说实话,是因为怕自己和徐氏的关系传扬出去,影响未来的仕途吗?” 冯莱握紧拳。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徐氏是因为饮了你的水袋里的水而死掉,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呢?” “……” “一个奸夫的名声可能影响你的仕途,但是一个杀人犯的罪名可能就让你失去仕途了。” “……”冯莱微微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眼睛,眼神竟带些无辜,小狗一样。 林与闻大概知道那些贵女为何都对他无比追捧了,但他真心觉得,女孩子们还是不要被这种可怜巴巴的外表骗了吧,这纯粹是因为蠢得挂相了。 “不止如此,”林与闻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冯莱是真不明白还是完全不动脑子啊,他家里摆了那么多靶子,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也是靶心吗,“你想没想过,如果是你的水袋中有毒,那么凶手真正的目标可能并不是徐氏,” “而是你呢?” 林与闻把水袋拿起来放在半空甩了甩,水袋上绑着的红色绳结摇摇摆摆,像在召唤着冯莱的记忆。 18. 蹴鞠案(六) 18. 冯莱低着头,眼神发僵,脸上的肌肉微微打颤。 林与闻知道他需要点时间,也不急,手下闲不住似的摸拿水袋上的绳结。 “大人,你的意思是,本来要死的人,是我?”冯莱每句话都会喘一下气。 林与闻点了下头,“有这个可能。” 但林与闻过了一会儿又说,“也有可能凶手知道你们俩会私会,因此准备毒死你们两个。” “……”这更可怕了。 林与闻重新拿起水袋,问,“这是你的水袋吗?” “是。”冯莱承认。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心想早说不就得了,“把那天的事情跟我说清楚。” 冯莱吐了口气,“是这样,那天我是从家里直接去球场的。” “等我到了球场,徐氏的小婢女来找到我,告诉给我,她想见我一面,”他说道,“我们就约在了球场后面的营帐里见面。” 那个备用的营帐。 沈宏博给林与闻提过,那里堆着杂物,没有人看守。 林与闻心想你们是有什么瘾吗,圣上当天可也在呢! “我们,”冯莱看一眼林与闻,“温存之后,听到有人叫女子蹴鞠上场,她便穿好衣服,拿了我的水袋离开了。” “你知道她拿的是你的水袋,”林与闻眉间皱起,“也就是说你一早就知道她可能是因为喝了你的水袋里的水中毒死了,但是这些天,三司这么忙活,你竟然一句话都不出来讲。” “……”冯莱看着林与闻,“大人,我,我当时也是慌了,我既怕你们觉得我是凶手,我也怕我和徐氏的事情……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我的仕途……” 他试图朝林与闻露出尴尬的笑容,“而且您这不也查到我这来了嘛。” 林与闻冷笑一声,他现在先不提,等后面刑部结案的时候怎么也要给冯莱治个妨碍官府办案的罪名。 “你们这个水袋,”林与闻问过袁宇了,“上场是不戴着的吧?” “嗯,我们都放在一边,等休息的时候才会喝水。” “所以至少你在上场的时候,这个水袋是不在你视线之中的。” “对,大人,”冯莱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嗯?” “蒋思道。” 蒋成的长子,蒋小婉的兄长。 林与闻正色起来,他本来就在怀疑这个人,现在从冯莱的嘴里说出来,让他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 实在不想跟这种人想到一起去啊。 “他,他一直就记恨着我跟蒋家退婚,一定是他!”冯莱咬着牙。 “你退婚?”李小姐不是说是新娘出嫁前死了,怎么还有隐情? “……” 林与闻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这又是一件不会太好听的丑事,翻了个白眼,“你和徐氏的事情都已经说了,这件事也不用瞒着吧。” 冯莱咽下口水,“大人,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蒋小婉,我也不知道她会那样。” “哪样?”这李小姐似乎没问到该问的啊。 “我听说她收到我的退婚文书之后,就自杀了。” “你说,她因为你,死了?”换林与闻一个词喘一口气了。 冯莱咧了一下嘴,“但也可能是她本身就有急病,旁的人瞎传的呢。”他皱眉,“反正我们两家统一过口径,就是病死的。” 林与闻的眼睛快速眨了眨,“所以你是蒋思道因此有杀你的动机。” “大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 林与闻心想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但为了查案子,他只能忍下来,“你和蒋思道的关系如何呢?” “他和我,没什么交往。” “你们不是一同考试,还有,踢球,你们不还一起蹴鞠吗?” 林与闻说完就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他自己和沈宏博他们关系好就以己度人觉得其他人对同届举子的感情也不会差,但在成为朋友之前,这些举子们首先是对手。 “那他和你之间,有没有提过他妹妹的事情?” “没有,”冯莱理所当然道,“毕竟我们两家是商量好的。” “怎么个商量好,”这人怎么一会说退婚,一会又说商量好的,林与闻摆摆手,“你从头说起。” “这个婚约,其实是我娘亲定下来的,”冯莱道,“当时蒋家伯父和蒋思道都在西南边陲当兵,本来就是几句戏言,后来我父亲调到顺天,两家交往没有那么深了,自然就想退掉这桩婚约。” “其实我连那个蒋小婉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冯莱觉得自己无辜得紧,“谁能想到她会因为退婚这种事直接自杀呢?” “她其实也不难看,但不像武将世家的女子,别别扭扭的,连抬头直视我都不敢,”他努力回忆起蒋小婉这个人,“我送她花,她送我诗歌,还写得很长很难懂。” “要知道她是这样心灵脆弱,我就不会招惹她了。” “我们本来该三个月前就成婚的,但估计是因为我考上了武举,他们家就觉得有些高攀,听我娘的意思就是他们家也有退婚的意思了,我们家便主动出了文书,”冯莱道,“之后就听到蒋家小姐去世的事情了。” “我们两家就约好婚约取消,只称她是病死。” 林与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所以你们两家明明说好她是因急病而死,为什么你要一直强调她是因为退婚自杀呢。” “大人,我,我这不是帮你分析……” 林与闻摇摇头,“没有,本官并不需要你这样的分析,在本官看来,比起蒋氏是因为重病离世,你更希望别人是觉得她是因为被你抛弃而自杀吧。” “我,我没有啊大人。”冯莱抿了抿嘴唇。 “你很得意吧,这样被女子追捧。”林与闻问。 冯莱不知道怎么,竟觉得林与闻好像在凝视着自己的灵魂一样。 “这个绳结,谁送你的?” 冯莱慌张起来,“好像,好像是……” “你不记得了,”林与闻更觉得可笑了,“这些女子里,你可有对谁付出过真心吗?” 冯莱的嘴唇发颤,“都是她们自己贴上来的,她们也没要我付出真心啊?” “……” 难道是自己从小到大的道德标准错了? 林与闻点着头站起来,推 推一边袁宇的手臂,“就到这吧,季卿,我想吃点东西。” 袁宇看着林与闻那大受震撼的样子,叹一口气,把口供转给冯莱,“看看和你说的一不一样。” “指挥使,这些不会……” 袁宇瞪他一眼,“你就别管了,画押!” 冯莱可不敢在袁宇面前造次,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 …… “你说这蒋小婉不会真是因为他自杀的吧!”林与闻气得都吃不下饭。 袁宇耸了下肩膀,夹了一个红烧猪蹄到林与闻的碗里。 猪蹄的筋都被熬得透亮,“她父兄都在边境,从小跟着母亲生活,又囿于宅院之中,她能见到的男人都很少了,像冯莱这种,我怕是更难。” “原本以为自己嫁了个英俊潇洒的如意郎君,等着对方金榜题名的时候突然收到退婚文书,哎。”袁宇觉得蒋小婉自杀的事情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但……” “但蒋小婉从小就病弱,”杨子壬抱着他的卷宗回来了,“所以急病发作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这个事情也不像那武探花说的那样,”陈嵩后面帮杨子壬抱着另一摞,他拿的比杨子壬多,堪堪用下巴稳住,跟着走进来,“大人,你得兼听。” “我这不等着兼听嘛,”林与闻放下筷子,“你们俩查到什么了?” 杨子壬和陈嵩他们把卷宗放到堂屋里,然后走出来,跟林与闻坐到一起。 林与闻期待着看陈嵩,陈嵩却挑挑眉毛,看林与闻碗里的猪蹄,“大人,看看诚意。” “猪的手不能给你,”林与闻把自己的手搭在陈嵩的小臂上,用力一拧,“我的手可以。” “啊啊,”陈嵩叫了两声,不敢跟林与闻再挑衅,“大人是这样的,据说蒋家要退婚是因为蒋千户到京城里和冯家谈亲事的时候,好像见到冯探花跟别的女子亲昵。” “后来蒋千户又找人问了问冯莱的风闻,”杨子壬指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卷宗,“我都能找到这么多,蒋千户怕也不遑多让,所以就决定两家退婚。” “至于蒋小姐因为退婚自杀的事情,”陈嵩嘶了一声,“基本都是这冯探花自己传出来的谣言,他一到哪就要跟人吹嘘一番有女子为他要死要活,”他道,“这人都死了,蒋家肯定是优先处理丧事,就默默忍了。” 虽然事实和冯莱说得两模两样,但是,“那这蒋思道确实是有动机。” 不是因为冯莱退婚使自己妹妹自杀,而是因为自己妹妹都死了这冯莱还乱造人家谣言。 “你一会吃完再去顺天府确认下,”林与闻吩咐陈嵩,“冯莱说他们上场的时候,蒋思道曾经拿着他们的水袋去打水,这段时间他极有可能下毒,所以——” “知道了大人。” 林与闻看陈嵩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一软,把自己的猪蹄夹给陈嵩,“辛苦你了。” 陈嵩受宠若惊地看着林与闻,“大人……” 这一个这样,杨子壬和黑子也一个个端起碗来,眼睛发光地看着林与闻,“大人……” 连袁宇都凑上热闹了。 我平常是饿着这些人了吗? 林与闻反思。 19. 蹴鞠案(七) 19. “林大人。”蒋思道独自一人走进小衙门,见到林与闻先行了个礼。 林与闻眨了下眼睛,“啊……” “在下蒋思道,现在都督府待职,”蒋思道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亮亮的,这倒是很像一个武将。 林与闻慌了一下,“啊那个,我本来说是——” “我知道,林大人本来说是到府里来找我,但我只是个没有职务的散官,怎么能让大人跑一趟呢。”蒋思道板板正正的,让林与闻想到年轻时候的袁宇,“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 林与闻这两天看过的嚣张跋扈的人太多,一见这么懂事的年轻人心都软了,如果他不是杀人凶手就好了。 林与闻让杨子壬把他带进审讯的房间里。 蒋思道见林与闻迟迟没有进来,有些紧张,问,“杨郎中,林大人大概什么时候——” “你稍等一下,”杨子壬温言,“大人可能要先跟顺天府通个气。” “顺天府?” 蒋思道吸了口气,“你们查到凶手了吗?” 杨子壬看他,“嗯?” “杀害徐氏的凶手。” “你认识徐氏?”杨子壬问。 蒋思道点点头,“她和我妹妹,以前是好朋友。” 杨子壬,“你妹妹,蒋小婉?” “杨郎中你知道?” “啊……”杨子壬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主要是这个蒋思道实在没有凶手的气质,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了。 蒋思道咽了下口水,“杨郎中,是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是冯莱,但是误杀了徐氏呢?” 见杨子壬不说话,他抓紧了下裤子,又问,“那,凶手是在水袋里下了毒吗?” 杨子壬皱眉,他觉得他不该再问下去了,但还是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蒋思道的嘴唇颤了颤,“因为,” 他咬了下后牙,“凶手是我。” 杨子壬愣住了。 他摇摇脑袋,“你说什么?” “凶手是我,”蒋思道的眼神亮亮的,他说话的样子太过正直了,“我们蹴鞠那天,”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中间有一段时间,我下场,顺便就把其他人的水袋灌满了水,我在冯莱的水袋里下了毒。” “没想到竟然是杀死了徐氏。” 杨子壬做了个停的手势,这场面他可处理不了,“你等下,我叫大人进来,你对着他再重新说一遍。” 林与闻还站在门口抻着脖子等陈嵩从顺天府回来呢,这个沈宏博,说好了要跟自己一起审蒋思道,现在又找不到人了。 “大人!”杨子壬喊他。 林与闻惊讶,“怎么,等急了?” “不是不是,”杨子壬满心只觉得荒唐,“他,他承认了。” “承认什么?” “他就是凶手。” 林与闻连忙快步进屋,震惊地看着蒋思道,“你说你是凶手?” 蒋思道抿了下嘴角,“是,大人。” 林与闻缓缓地摇了两下头,坐到蒋思道对面,“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原本只想杀了冯莱的,但是没想到他没有死,”蒋思道坦诚,“我没有把这件事和徐氏的死联系到一起,我本以为我没成功的。” 林与闻猛地转头看杨子壬,杨子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要杀冯莱?” “大人,你应该也查到了吧,我妹妹和他之间有婚约,结果却……”蒋思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本来想低调处理此事,他却在我妹妹死后继续造谣,把我妹妹说成是倒贴他的傻女人,哪个哥哥忍得了这些?”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动手?”林与闻道,“冯莱说你和他一同中举,对他虽然冷淡,但不像有杀意的样子啊。” 蒋思道的眼睛快速眨了眨,“因为我发现他和徐氏搞在一起。” “怎么说?” “徐氏是我妹妹的好朋友,她怎么能禁得住这样双重的背叛呢?” “那就是说你妹妹确实是因为退婚自杀的?” 蒋思道的眼中竟有些泪光,“大人,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家里”,我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道,“但我知道,我妹妹很喜欢他,父亲说要退婚的时候她也十分不甘愿。” “但后来有天,她偷偷去见冯莱,再回来,就不对此有什么异议了。” “三个月前,我猜。”林与闻问。 蒋思道点了下头,“也就是那时候她突然生了重病。” 后面的事情不用多说。 …… “林与闻,我赶过来了,”沈宏博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样,开始审了吗?” 林与闻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已经招了。” 沈宏博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笑得都有点诡异了,“诶呀招了好啊,我这就要进宫,”他提起衣摆,“你跟我一起啊。” 林与闻把身子倚在门框上,“不急,我还有些事没想清楚。” “你有什么想不清楚的,”沈宏博往前走了两步,压下声音,“你之前不就觉得是他吗?” “说是这么说,”林与闻噘起嘴,“但是他招的也太快了吧。” “那怎么了,许是畏罪,许是后悔,”沈宏博指指屋里,“之前袁宇不是说,这个蒋思道人品很好,这样的人冲动杀人之后,自然会后悔的。” “不是冲动杀人。” “什么?” “一般选择了下毒,就不会是冲动杀人。” 沈宏博看林与闻。 “你想啊,要去买毒药,还要找时机——” “我当然知道这些!”沈宏博握住林与闻的手,“但我觉得你可能是想得太多了,你平常的那些案子太复杂,所以你肯定不会相信这种一下子就自己承认的。” 林与闻,“真的吗?” “真的,既然他都承认了,那可能就是因为他妹妹的死让他愤怒起来,决定杀掉冯莱,”沈宏博慢慢给林与闻分析,“其实你不都想到了吗,凶手就是误杀的徐氏,这一切都很顺畅。” “那既然要杀人,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清晰的证据呢,很多人都看到他取水去了。” “因为一般的命案就是这样的,”沈宏博抓紧林与闻,“他只是个武将,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可能他本来就不打算掩藏自己杀人 的事实啊。”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承认下来。” 林与闻的表情还是迷茫,他瘪着嘴,犹豫地看着沈宏博。 “而且他能承认也是因为你把蒋家的事情查清楚了啊,”沈宏博觉得自己还得加把劲,“那个就是关键的线索,你不总说,找到关键线索,凶手一下子就能查出来的。” “嗯——”林与闻抿着嘴,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响声。 “这样,我们找个好馆子,吃顿饭,然后我们再梳理梳理这个案子。” “可是,”林与闻看向衙门里。 “人我就先带回顺天府,”沈宏博朝身后的差役招手,自己揽着林与闻的肩膀领着人往街上走。 …… “今天沈宏博没送饭来?”袁宇一回来就发现今天的伙食明显不对劲。 林与闻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他,“我们找到凶手了。” “这么快,是谁?” “蒋思道。” “蒋思道,”袁宇张着嘴,停滞了好一会,“真的是他吗,他在这一届里算是很稳重得体了,你们怎么查到的。” “他自己承认了。” “就像你之前推理的一样吗?” “就像我之前推理的一样,”林与闻的表情比袁宇的还呆滞。 “那,”袁宇不懂林与闻的意思,“那不是挺好的吗?” 林与闻“嗡”的一声垂下脑袋,用两只手捧着脸,“沈宏博也这么说,他让我尽快写了结案文书先报到圣上那。” “嗯,毕竟是顺天府的案子,他都觉得没问题,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林与闻转过头看袁宇,“袁季卿,你现在就是在敷衍我你自己听得出来吗?” “那你要怎样啊?”袁宇蹲下身子,把手搭在林与闻的肩膀上,“反正我探过圣上的意思,圣上没有沈宏博着急,可能圣上不怕查不到凶手就没官做吧。” 林与闻知道他是逗自己开心,想不笑来着,但是没忍住,“你都不知道今天沈宏博那个样子,恨不得拽着我立刻就进宫——” …… 也不知道谁在街道里养了鸡,天没亮就开始叫。 黑子打了热水敲两下林与闻的门就走进去,先把棉布打湿敷在林与闻的脸上,然后轻声道,“大人,该起了。” 林与闻把手摁在湿毛巾上,哼哼唧唧,“今天不用上早朝。” “那衙门呢?” “不用去,”林与闻嘴跟黏上了似的,发出来的声音都像小孩子撒娇一样,“不是都找到凶手了吗?” “可是袁指挥使出去买早点了,就快回来了。” “起!”林与闻直挺挺地就坐起来,吓得黑子赶紧扶住他,“大人,程姑娘说了,您不能这样起得太猛,她说您气血不足,这样会——” 两眼一黑。 林与闻靠在黑子肩膀上,脑子晕得不行。 “大人!”陈嵩冲了进来,林与闻眯着眼睛看他。 陈嵩两个大步迈到林与闻跟前,蹲下来,两只手一捧林与闻的脸,“大人,一会再晕,出事了。” “……” 还是让我晕吧。 20. 蹴鞠案(八) 20. 沈宏博坐在自己的堂屋里,两手合十顶在自己的额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满意啦?”林与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出门的时候袁宇递过来的早点。 火烧里面加了酱牛肉,刷了一点芝麻酱,很香,值得人为它鸡叫就起床。 沈宏博叹一口气,“到底怎么传出去的?” 昨天晚上,益楼饭庄报到官府来,户科给事中刘禄和新科武探花冯莱打起来了。原因很复杂,但主要是因为徐氏中毒而死一案的细节不知道怎么从顺天府和刑部的严管中走漏出来,一下子闹得满城风雨。 这些权贵的流言传至民间本来就是图一乐,过一段时间就会消散,只要不闹出什么更大的事情来。 但也不知道刘禄哪来的这么大的本事,竟然专门找茬去和冯莱打架,更离奇的是他一个文官竟然能和武探花打得有来有回,一街的百姓就这样看着两个官员在街上抓领子揪头发。 沈宏博带着人去劝架的时消息早就已经到了司礼监。 听说圣上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气得都睡不着觉,直接把沈宏博从劝架现场召到了宫里,召去了又不见,让沈宏博跪了一晚上垂拱殿外的冰冷地砖。 这期间谁都没闲着,沈宏博一从宫里回来就找人去请林与闻,言官上奏章,冯莱前途尽毁,刘禄闭门反省…… 而这,可能才是个开始。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他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怎么传出来的,顺天府和他的小衙门都不是第一次办案子了,绝不可能有嘴这么快的人。 “除了我们,”林与闻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牛肉火烧,“只有一个人还知道那些细节。” 办案的细节同样是作案的细节。 沈宏博绝望地看着林与闻,他当然知道林与闻说的是谁,但是,“我已经和圣上说我们抓到凶手了!” “那怎么办,现在明明知道蒋思道不是真凶还要硬让他认罪吗?” “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沈宏博叹气。 林与闻也不是不理解沈宏博的处境,权力这个东西实在诱人得紧,他们这样的年纪能当到三品官是真的不容易,放弃这样的权力更是不容易。 “沈兄,”他难得对着沈宏博严肃起来,“你记得你说过吗,你想做的是大治之官,但大治之下,我们官员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公平公正。”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也不配做大治之官对吗?” 沈宏博是个聪明人,他一点就透,“罢了,可能我就是没这个命吧,”他揉了揉脸,“现在要做什么?” “先吃饱了吧。”林与闻把另一份牛肉火烧推给沈宏博。 沈宏博惊讶地看了一眼火烧,然后轻笑了一声,大口地吃起来。 …… “刘大人,”林与闻去了刘府,他看着对面满脸是包却表情凄然的刘禄,“你这是何苦呢?” 刘禄的表情木然,“大人,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实际上,徐氏的丑闻不仅没有影响到刘禄,还使他受到不少同情,徐家也对他也多有愧对,以后他官场上依旧能得到岳家的助力。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必要搞出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听他们说到允言,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没有家教,我就觉得,”他的眼泪掉下来,“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是太寂寞了。” “她从小就跟外祖父母在一起,她是任性,她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刘禄捂住脸,“她虽然是个坏女人,但是,但是纵容她的我难道就没有错吗?” “……” 刘禄给林与闻讲起来他和徐允言的曾经,他自己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徐允言大胆又爽朗的接近他;她对他坦白自己的曾经,并且希望他能接受时的真诚;他抓到她与别人在一起,她试图告诉给他感情是流动的,而夫妻关系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等等,林与闻听着听着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徐允言和刘禄这样的关系,如果性别互换,好像就很正常了。 刘禄对于徐允言来说,就是明媒正娶的大房,她的一时风流并不能改变刘禄对她的深情,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他觉得徐允言到他外室的那场大闹是对他的重视和对他们关系的守护。 他甚至觉得那是件很甜蜜的事情。 林与闻缓了一会,决定不去操心别人的感情和婚姻,他是个刑狱官,“所以你只是因为这些事情毁了你夫人的身后名誉才去跟冯莱打架?” “是。”刘禄提到冯莱咬紧了牙,“我夫人是有错,但是他勾引有夫之妇,他又好到哪去了,大人你不知道,那天我遇到他,他和那些狐朋狗友竟说是我夫人主动接近的他!” 林与闻一听到这些怨夫的言辞就头痛,赶紧摆摆手,“那你知道这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刘禄又凶恶地喘气,“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杀了他!” “刘大人!”林与闻喝了一声。 刘禄知道自己失态,“林大人,我……” “现在案子还在调查的阶段,你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来混淆我们,明白吗?”林与闻提醒道。 刘禄深深低下头,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林与闻的话听进去,“明白了。” 林与闻无奈,看来从刘禄这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眼下只能靠蒋思道了。 但正在审问蒋思道的沈宏博却一筹莫展。 这个人反正是认定了凶手就是自己了,无论沈宏博问什么,他都能圆到自己身上。 “如果凶手是你,那为什么旁人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们甚至知道你是通过水袋给冯莱下的毒。” “那沈大人不是应该自查一下你们衙门吗?” “我们衙门没问题!”沈宏博崩溃地大吼。 蒋思道平静地看着沈宏博,“那大概就是百姓中有善推演之 人,一猜就中了吧。” 沈宏博无奈地笑了一声,“蒋思道你不会觉得很聪明吧?” “……”蒋思道沉默。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你应该清楚,这个人选择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传出这样的谣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帮你脱罪。”沈宏博觉得林与闻说的没错,这个人一旦破罐破摔,脑子就清醒了,“如果你继续这样狡辩,要自己认罪,那么他之后还会做更加极端的事情证明你不是真凶。” 蒋思道若有所思。 “你愿意保护他,为他顶罪,说明你们俩的感情一定经得起考验,”沈宏博眯起眼睛,“那么他能为你做的事情也一定不会差对吗?” “我现在让你说出事实,就是帮你保护他,让他在做出更冲动的事情阻止他,”他吸一口气,“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蒋思道抿住嘴唇,想了一会儿,“大人,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啊啊啊! 沈宏博把官帽摘了,揪着自己的头发就从大牢里走出来,他现在可懂林与闻就算不当侍郎了也要查案的感觉了,这样的悬而不决的事情堵在喉咙里是真的难受啊。 “什么都不说?”林与闻一进门就看见沈宏博那披散头发靠着墙的样子,至于疯成这样吗? 沈宏博瘪着嘴,拍了两下坐下的榻,“我就想不通了,到底图什么啊,这么讲义气?” 林与闻坐到他身边,“刘禄那边也没有线索,他也很奇怪,痴情得像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俩倚到一起,“其实就杀人这件事情来讲,”林与闻自言自语,也是说给沈宏博听,“无非是为情为财为权为欲,你说凶手是为了哪样呢?” “我怎么知道,我现在恨不得我就是凶手,我赶紧把这个案子结了,让圣上把我砍了算了。” “对啊,如果我们是凶手,我们为了某种目的想杀冯莱,结果死了个徐氏,”林与闻的手指轻轻摩擦,“这时候,蒋思道愿意为了我顶罪,我既没杀到想杀的人,又要害一个无辜的人赔掉性命,那么,”他张大嘴,“我现在对冯莱,岂不是要恨之入骨?” “我就说凶手可能会选更极端的方式!”沈宏博站起来,完全不顾身后的林与闻一下子没了凭依倒到榻上,“不行,我现在得安排人去冯府!” 林与闻抓起刚才从头上滚下来的帽子,“等等,你别这样去啊,你现在就像被糟蹋了的月季花似的。” “诶呀!”沈宏博一直都很重视外表,平常不熏香都不出门,这当上了顺天府之后,邋遢得连林与闻都能说他两句了,“来不及了。” 林与闻看着沈宏博什么都不顾匆匆跑出去的样子,心里打颤,这不是个好的预感。 因为来不及有时候就是来不及,也不差他整理整理衣服这一段时间。 冯莱死在了第二天,就在那个益楼饭庄的二楼的包间里。 胸口上有一把匕首。 匕首上刻了个徐字,经徐家指认,是徐允言的私人之物。 21. 蹴鞠案(九) 21. 林与闻到饭庄的时候,程悦已经检查得差不多了。 他们现在和顺天府的差役都快混成一个衙门了,林与闻一来,所有人都行礼,“大人。” “大人,”程悦道,“应该是经过一番打斗的,”她指着冯莱身上一些痕迹,“而且对方和死者实力相当。” 冯莱的衣服凌乱,身上除了之前和刘禄打架留下的一些旧伤,脸上还有些淤青。 即使刘禄当时拼了全力都没在他脸上留下伤,可见凶手的实力肯定是远超普通男子的。 林与闻皱眉。 “凶器在这里,”程悦用手帕包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把手一端刻着徐字。 “你怎么看?” 程悦想了想,回答林与闻,“应该不是鬼魂杀人。” 林与闻看她一本正经,竟有点想笑。 “程姑娘,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刚跑进来的陈嵩一脸懵,眨着眼说,“大人,我们,刚把刘大人抓起来。” “抓他干什么?”林与闻问。 “冯家的下人说,是刘禄给冯莱写信约在这里见面的。”陈嵩迅速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告诉给林与闻,“而且饭庄的小二说见到过刘禄上楼。” 林与闻胸有成竹,“让沈宏博先审着吧,你跟我去蒋府。” “蒋家?” “嗯。”林与闻朝程悦一点头,“程姑娘,这里交给你了。” 程悦回礼,“大人,等你们回来,我有一些发现想告诉你,我觉得可能会有用。” 那程悦说有用,一定是有用的。 “大人,这明显蒋思道不是凶手啊,”他都看得出来,怎么林与闻又要查蒋家,陈嵩不解,“我们现在去他家能查到什么?” “他不是这个案子的凶手,不代表他不是上一个案子的凶手啊,怎么不能查,”林与闻慢慢悠悠的,“而且我听说蒋府那条街上有家牛肉面,很不错。” “大人,你天天都坐在衙门里,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与闻美滋滋地摇头晃脑,“不告诉你。” 蒋府的人看到林与闻表情都有点复杂,这个人把他们家大少爷关进了大牢,竟然还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 这不纯欺负人。 但是蒋家就这样好欺负,蒋成亲自出来迎接林与闻,“林大人,让您久等了。” 林与闻也客客气气,“蒋将军。” 蒋成把林与闻请到正堂,“您今天是——” “哦,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林与闻道,“冯莱死了。” 蒋成的表情一怔,而后低下头,“这样啊。” “蒋将军,我能不能去看看令千金的房间呢?”林与闻问。 蒋成疑惑,“大人……” “还在吧?”林与闻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可能有些过分。 “当然,当然,”蒋成有一刹那的失神,但是还是缓过来说,“都在,”他叹一口气,“她的房间,她剩下的东西,她母亲全留着了。” 蒋成站起来,准备亲自带林与闻去,“她太早离世,又是未嫁女,这些东西被嫌弃晦气,也送不出去。” 穿过内宅,最里面有一个花团锦簇的小院,就是蒋小婉住的。 “我家虽然都是武将出身,小婉却像个江南女子一样,”蒋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喜欢花,喜欢书。” 林与闻静静听着。 “她在南京长大,”蒋成给他说,“我跟她哥哥都在边境,她就常寄信给我们两个,信上都带着花香。” “这里,”蒋成打开蒋小婉的房门,“这里就是她的房间,虽然为了避讳,改动了一些家具的方位,但是里面的东西都没变过。” “好。” 蒋成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道,“林大人,关于思道……” “我不懂律法,像他这样,为了他妹妹杀人,能轻判吗?”蒋成说完就摇手,“大人,我不是给他辩解或是什么,只是你不知道他有多疼爱这个妹妹,他本就因为没有见到小婉最后一面而一直自责了。” “他真不是那种生性恶劣的孩子,他只是,只是心疼他妹妹。”蒋成落下眼泪,“我知道大人在朝中以公正闻名,但是这算不算情有可原那种的情况。” 袁宇说过,蒋成是个很笨拙的武将,他不懂变通也不知如何攀附,不然以他的军功,不至于现在还做着一个四品武散官,“他母亲,不能承受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既然将军你不觉得蒋思道生性恶劣,那么你就该相信他没有杀人。” 蒋成愣了一下,“大人,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与闻笑眯眯,“但将军至少应该对自己的教育有些信心。” 蒋成低头擦擦眼泪,手忙脚乱,“大人您快查,快查查,看看这里有没有您能用得上的证据。” 林与闻带着陈嵩进门。 这里是再正常不过一个的少女闺房了。 但像陈嵩这样的老捕快,很快就知道林与闻想查什么了。 这还真能看出来凶手到底是谁。 “大人,这个是……”陈嵩惊讶地看着蒋小婉的梳妆台。 林与闻点点头,笑了一下,“把证物收拾收拾,都带回衙门吧。” …… 一回衙门杨子壬就朝林与闻龇牙咧嘴,“大人,”他指指林与闻的堂屋,“沈大人在呢。” 林与闻翻个白眼,把门一推,“你又干嘛啊?” 沈宏博像个被吸干了精力的干尸,“顺天府里已经闹翻了。” 先是冯家的人找沈宏博要公道,又是徐家的人跑来说冯莱是活该,两家人都各自带了讼师,闹得不可开交。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袁宇带了圣旨,”沈宏博直叹气,“圣上也没跟我商量,直接就说两天内会结案,给所有一个人个交代。” 诶呦,你还挺大架子,圣上还得跟你商量了? 林与闻啧了一声,“你没审刘禄啊?” “审了,”沈宏博道,“他说他确实约了冯莱见面,但是他去的时候,冯莱已经死了。” “有证据吗?” “你说呢?”要是有证据自己还跑林与闻着躲什么清净呢。 林与闻早想到,“冯家应该咬死了他是凶手吧?” “主要是他现在自 己也愿意承认,说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沈宏博捂住脸,“这些人是不是都有病啊,这是杀人罪啊,就算他们各个都有官身,也一样毁掉一辈子啊。” 而且沈宏博调查的时候,还有下人特意指出来刘禄曾跟林与闻信誓旦旦地说过要杀了造谣的人这样的话。 动机有了,不在场的证据却没有,再加上刘禄那个死了就死了算是给徐氏当个伴了的态度,沈宏博就算有心给刘禄脱罪也没有办法。 林与闻想起刘禄说的,他和徐氏那种扭曲的感情,皱了皱嘴角,“这时节发桃花癫的人太多了,咱们也管不过来……” “大人。”程悦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之前说的……” 沈宏博瞪大眼,“什么,你们有别的线索了?” 林与闻对他做个嘘声的手势,“我这里有一点想法。” “什么想法!”沈宏博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蹿到林与闻跟前了。 都说小点声了! 林与闻白了他一眼,但想到这个事不让沈宏博帮忙还不太行,“是这样的……” “你要我在没有抓到凶手的情况下就把蒋思道放了?”沈宏博这嗓门。 他自己估计也感觉到了,连忙绕过桌子,低在林与闻耳边,“不可能的,圣上都说两天内要有个交代了,我这再放走一个,我怎么交代?” “当然不是真的放了啊,你不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是懂,你不就是想着把蒋思道放了,他会第一时间去找凶手吗,”沈宏博道,“但是我们想得到,对方也想得到,不能因为他们是练武的我们就把他们当傻子吧。” “而且圣上就给了我两天时间,两天,蒋思道要是回了家先睡上两天,我脑袋就没了!” “……”也有道理。 林与闻五官都皱起来,“可是我感觉这样更保险一点嘛,要不然我们就直愣愣地去抓人也不太行啊。”凡事都有个万一。 “那确实也不行,我这个顺天府尹已经岌岌可危了,我可不能再冒险了,凶手是谁,不是什么世家吧?”沈宏博觉得还是得先问清楚。 林与闻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宏博捂住脸,“林与闻,你不能老让我干这种事。” “大人,沈大人,”程悦深深呼吸,“你们要不要听听我说的话呢?” 啊呀,都忘了程姑娘一直站在这。 林与闻和沈宏博两个人停下互相抱怨,看着程悦。 “大人,你尽管去抓凶手吧,我有办法帮你证明。”程悦道,“而且我相信这个方法没问题的。” 小衙门的人都知道,程悦是个谨慎的人,她也为了让自己不犯错尽量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就像是小衙门的定海神针一样,她永远稳重,永远靠谱。 “好,沈宏博,带人跟我走,”林与闻整理了一下衣领,展了展袍袖,“我知道凶手是谁。” 沈宏博看着林与闻着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和程悦点了下头,“那就麻烦程姑娘——” “走啦!” 和上次不一样,魏媛穿着女装,姿态端庄地看着林与闻和沈宏博身后的一群顺天府衙役,好像已经等候多时。 22. 蹴鞠案(十) 22. 林与闻来到魏府,这里和冯莱的府中很相像,像个校场,反而让穿着女装的魏媛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了。 魏媛引着林与闻和沈宏博往府中走,“两位大人不是在忙凶案吗,怎么有空来我家?” 沈宏博使劲睁了一下眼睛,“是这样,我们查了当年应天府几位武散官的资料,发现这个魏将军和蒋将军当年是同僚,所以可能会更了解一些蒋家的事情。” “确实,家父和蒋家伯父确实关系亲近,但如果你们要是想问蒋思道的事情,问我也是一样的。” “魏小姐你和蒋小将军……”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也算一种青梅竹马吧,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林与闻和沈宏博互相看了一眼,“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和魏小姐谈谈吧。” 和第一次见魏媛不一样,她现在的样子看来很坦然,林与闻还想着当时李小姐说的,她都哭了,她说的话一定都是出自真心。 她请林与闻两个人到正堂,让管家上来茶水和点心。 “魏小姐不吃吗?”林与闻拿起点心盘子,突然怼到魏媛眼前,魏媛愣了愣,伸出手接下,“啊,好。” 这对于这些教养严格的文臣来说是不是有点唐突了。 魏媛明显不悦地皱了下眉毛。 林与闻则笑,“请魏小姐讲讲蒋小将军这个人吧。” 魏媛把点心盘子放在手边,“他是个很正直的人,一直非常照顾我。” “具体,是什么样的呢,”林与闻朝她问,“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故事?” “嗯,”魏媛微笑了一下,“他和我兄长是一个师父教习武艺的,师父住在我们府里,他常带着他的小妹来我们府里玩。我兄长很介意我穿男装,没有女孩子样这些事情,他却完全无所谓,他很理解我。” “他还愿意教我那些男子才能学的东西,剑术啊之类的,”魏媛呼了声气,“我们之间的情谊,很难说清。” “有小蒋将军这样的竹马,魏小姐你还是喜欢冯莱吗?”林与闻问。 魏媛的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感情那样的事情,是没办法控制的。” “那现在呢,冯莱已经死了,魏小姐你是怎么样的心情?” “很奇怪,”魏媛咧了咧嘴唇,她的举止确实很不像女子,“甚至有种很轻松的感觉,他那样的人,算是遭到报应了吧。” 林与闻点了点头,“确实,只是这过程实在太曲折了点,一开始小将军竟然杀错了人,到刘大人这才真正把他杀死。” “……”魏媛看向林与闻。 “林大人,你真觉得是思道杀了人?”魏媛问。 林与闻眨了下眼睛,“魏小姐可能你还不知道,蒋小将军自己已经承认了啊。” “他承认了不代表就是他杀的人啊,”魏媛惊讶,“林大人,你不是神探吗,如果真是思道杀人,为什么后来会有作案的那些细节传出来呢?” “我和沈大人查了,”林与闻无辜道,“确实是我们衙门里有个人没守住秘密,但是你知道,”他嘶一声,遮着嘴,“那人是郡主娘娘的儿子,就算知道是他,我们也动不了他啊。” 沈宏博睁大了眼睛看林与闻,但是在魏媛转向自己的时候立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那后来冯莱还是死了呀。” “对啊,这回是刘大人动的手啊,”林与闻叹气,“我也没想到刘大人竟然是如此深爱他的夫人。” 林与闻翻着白眼,“魏小姐,你也是知道徐氏的作为的,刘大人竟然不觉得那是一种背叛,还觉得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旁人根本不应置喙。” 他继续说道,“所以他认为那些谣言都是因冯莱而起,他的夫人只是无妄之灾而已,”林与闻耸起肩膀,“魏小姐你都不知道,他在我面前直接说要杀了冯莱。” 魏媛咬了一下嘴唇,“林大人,那你不再仔细查查了吗?” “查过了啊,”林与闻笑,“虽然饭庄的小二说没看清,但是他说就是个华衣男子上楼的,”他看着魏媛的眼睛,“再加上他那天有给冯莱写信,说约他见面的。” 魏媛睁大眼睛,“那他自己呢,他自己怎么说?” “她说他到饭庄的时候,冯莱已经死了,”林与闻观察着魏媛的深情,“然后他因为害怕就逃跑了。” “他这样说不就是在说他自己不是凶手吗?” 林与闻装作思考了的样子,“凭他的口供,肯定是不行的啊。” 魏媛又问,“那,那林大人你不是很能鉴定字迹的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信你看了吗?” “魏小姐你还挺了解我啊,”林与闻露出惊喜的样子,“确实不是他们自己的笔迹,但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本来就不是直接证据。” “可,可……” “魏小姐,”林与闻摆摆手,“我们来是向你了解一下小蒋将军的事情,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可以减罪的根据,不是同你讲这些查案的细节的。” 魏媛咬紧后牙。 林与闻道,“如果你有什么兴趣的话,等我们这边判决下来我再跟你仔细讨论啊。” “判决?” “啊,”林与闻道,“圣上说了,让我们在两天内给冯家和徐家一个交代,所以我们必须得尽快了结此案。” 沈宏博紧闭着嘴点头。 “那,蒋思道他,”魏媛咽了下口水,“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判决?” “误杀,但毕竟是一条生命,至少要十年的徒刑,之后应该就是流放。”林与闻道,“这已经算上他的官身了。” 魏媛抓紧自己的裙子,盯着林与闻半天,“那,那刘大人呢?” “他的话,”林与闻挠挠鬓角,“有情可原,所以应当也是差不多的,只是刘大人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了,他的外室又刚怀孕,有些可怜。” “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冲突,我当时看他们两个当街打起来就觉得已经可以了。”林与闻笑着看魏媛,“魏小姐,不知道你可有婚配?” “我,我没有。” “那算是逃 过一劫,”林与闻道,“你和蒋思道从小认识,那应该也知道他妹妹的事情吧,”他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情似的,“蒋小将军要杀冯莱就是因为他妹妹的事情。” 林与闻轻轻磨了下手指,“蒋思道的妹妹,因为冯莱退婚,直接自杀了。” “不是自杀!”魏媛握拳突然拍了下桌子。 她再强忍,满眼的泪光也骗不了人,“她不是自杀,她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 林与闻瞥一眼沈宏博,后者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只是生了一场病,”魏媛的牙齿打颤,“林大人,逝者已矣,请不要再传播这样的谣言了好吗?” 林与闻抿起嘴,“魏小姐你可能不清楚,但我是问了冯莱的,他说——” “我清楚!”魏媛被林与闻激怒,“因为那段时间一直是我陪在她的身边!” 林与闻看着她,希望她能直接说出来。 但魏媛没有,她绷紧着脸站起来,“林大人,我现在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今天就聊到这吧。” 她高扬着头,像一只倔强的天鹅。 林与闻拍拍一边的沈宏博的手,“好,那今天就这样。” 他对魏媛深深作了一揖,“魏小姐,打扰了,之后我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魏媛的眼神有些不解,“你真的不会再来问我了?” “没错,”林与闻道,“既然蒋思道自己承认杀人,刘大人也情愿给徐氏殉情,我想这个结局应当是大家都满意的,我没必要非要究查到底。” “那真相呢?” “真相我已经知道了,”林与闻的眼神真诚,“魏小姐,我听你的女友们讲,你很喜欢穿男装,但我想你并不是因为想成为一个男人,而是想做个君子。” “君子是不论男女的,”林与闻道,“君子喻于义,君子求诸己,君子坦荡荡,只要能做到这些,就是君子。” 林与闻再次和魏媛道别。 一出魏府,沈宏博就赶紧拽住林与闻,“装什么君子呢,我们带人来不就是要抓她的吗?” “你懂什么啊,”林与闻揪他衣服,“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案子被她弄得这么复杂,能是咱们抓回去她就能承认的?” “她不承认的话,那蒋思道的口供你怎么解释,徐氏的匕首你怎么解释,”林与闻咬牙,“这些都得她自己交代出来,不然咱们白干一场,两天啊两天沈宏博,这是最快的方式了。” 沈宏博近乎绝望,“林与闻,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赌一个杀人犯的良心了?” “算是吧。” 林与闻咬了下自己的嘴唇,“但我觉得我们能赌成功。” “因为她喜欢穿男装?”沈宏博问。 这人是不是脑子真的有什么毛病啊,沈宏博和林与闻互相看着对方,想的是同一件事。 “因为她不是为了自己杀人的,”林与闻翻了个白眼,“她心里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嗯?” 跟这种男人真是一点也说不清楚。 23. 蹴鞠案(十一) 23. 林与闻赌赢了。 他在牌桌上没怎么赢过,但是人性上打赌却从没输过。 魏媛一身男装,很早就到了小衙门,“袁指挥使?” 袁宇看着她,皱眉,“你,是你?” “嗯,”魏媛和袁宇认识,按袁宇的话来说,如果魏媛是男子,考个武状元都不是难事,他对这样的女中豪杰一直是很敬重的。 袁宇非常惋惜,“你不该做这样的事,这不像你。” “指挥使,你就当我也桃花癫吧。” 袁宇一怔,魏媛不应该是真的喜欢冯莱那种人吧。 “林大人在吗?” “我现在就去帮你找他。” 林与闻这边也不等沈宏博了,就和袁宇一起审魏媛。 魏媛看林与闻面前这一桌子小点心,忽然想笑,“大人,这次怎么不送我些了?” 林与闻尴尬,“你果然懂了?” “嗯,”魏媛点头。 袁宇看林与闻,脸皱着。 怎么还得先给他解释啊? 林与闻拿出之前的水袋,“之前魏小姐说冯莱水袋上的绳结是她送的,但程姑娘发现这个绳结有些不对劲。” “因为它是左手起手编的,所以导致它和其他的绳结不太一样,”林与闻指着绳结的起始,和它拧成的结,“也就是说编这个绳结的一定惯用左手。” “而那天我借递点心的机会观察了一下魏小姐,她用右手。” “幸好你们不熟,如果你是递给我点心,我一定不会接的,”袁宇低声跟林与闻说,“因为你从来不会分享食物。” 我最近也有在学着分享了,林与闻狠狠瞪袁宇一眼,等会再收拾你! 但既然绳结不是魏媛编的,那不就说明她不喜欢冯莱嘛,她哪来的动机啊。 “在你的故事里,你单恋冯莱,但却遭到徐允言和冯莱的双重背叛,你先杀冯莱,再杀徐允言,”林与闻没想再跟袁宇解释,而是对魏媛继续说,“顺理成章,非常完美的一个故事。” “一开始误杀徐允言可能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变数,但我只要顺着你给的线索查下去,是绝对可以查到你是真凶的,”林与闻歪了下头,“虽然中间有蒋思道认罪,但后面冯莱的死一定也可以让所有的证据指向你。” “程姑娘说,凶手是和他实力相当的人,从刘禄和他上次的战果来看,”他特意指指自己的脸,意思是刘禄伤得都是重要的部位,“刘禄一定打不过他,即使是用匕首。” “但你就不一样了,”林与闻上下看了一眼魏媛,“你在蹴鞠场上的表现我见过,有动机又有能力,蒋思道又被关在牢里,”他肯定道,“凶手只能是你。” “没错,”魏媛非常坦然,“这就是我最初的计划。” “我很熟悉这种蹴鞠聚会,也知道冯莱上场下场的时机,所以我一开始就好了砒霜,打算等男子队取水的时候给冯莱下毒,”魏媛努了一下嘴唇,“只是没想到那天帮他们取水的人是蒋思道。” 是啊,如果取水的是别人,那么林与闻肯定会以没有动机放过那个人。 “更没想到,死的会是徐氏。”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魏媛停下来,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 “蒋思道认罪算是你计划中的第二个变数,”林与闻道“但你很快想传播冯莱和徐氏的谣言,来帮蒋思道脱罪,同时也以这种方式惩罚冯莱,”林与闻得到魏媛肯定的表情之后又说,“可蒋思道依旧不愿意指认你,他迟迟没有被放出来,让你有点慌了。” “正巧冯莱和刘禄打架的事情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你又想到了不如就借这个事情既杀掉冯莱,还可以让官府承认抓错了人。” “刘禄就是第三个变数了,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的办法承认自己的无辜,”林与闻叹气,这就是聪明人经常遇到的困境,旁的人很难和他们一样聪明的,“他甚至因为丧妻一事巴不得人是自己杀的,只为了证明他的深情。” 魏媛摇了摇头,“大人,其实我本来就像在杀了他们两个人之后自首的,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全都冲出来了。” “你想不通的是这个,我想不通的却是你为什么在一开始就暴露你的动机,”林与闻甚至和魏媛交流起来了,“你要杀两个人,你肯定要给自己争取时间,没必要在一开始就让官府的矛头指向你。” “除非你是故意的,”林与闻直视魏媛,回到了最开始的绳结,“那个绳结是蒋小婉做的,她送给你,徐氏和冯莱各一条,”他道,“我们在她房间里还发现了晒干的玉兰花瓣,看起来喜欢玉兰香的人也是她。” “这看起来是让你没了动机,”林与闻这会就能给袁宇解释了,“却让我真的明白了你的动机。” “真正被冯莱和徐氏伤害的人是蒋小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她报仇。”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在我拿出这个水袋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一定会去查蒋小婉,到时候她倒贴冯莱的那些谣言又会传出来,所以你急着把这些认成自己做的,宁可让自己的计划失控,也不愿让人再打扰蒋小婉的平静。” “你自己就是这个计划的最大变数。”林与闻轻轻地吸一口气,然后问, “你喜欢她对吗?” 袁宇低下头,慢慢地张大了嘴,这和他想的有点不大一样啊。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从之前对魏媛的问话他就发现了,“你和蒋思道是从小一起长大,那你和蒋小婉的感情一定也不浅。” “尽管你一直避免提到她,想把她独立在这个案子外面,但还是很明显,”林与闻解释,“尤其你说到对冯莱的感情的时候,之所以那样深情,并不是因为你喜欢冯莱,而是你心疼蒋小婉。” “你甚至不在意她喜不喜欢你,你只在意她的喜怒哀乐,”林与闻的嘴巴鼓了一下,“所以只要想到你是为她复仇,那么你做的事情都可以理解了。” “你喜欢她,所以你不能忍受冯莱在那样伤害过她之后还能和徐氏苟合,还能出人头地以武探花的身份受人瞩目。” “你喜欢她,所以你即使把她的事情嫁接到自己身上都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因为你对她的情绪感 同身受。” “你喜欢她,所以你也不能让她的兄长为了这件事情顶罪而毁掉一生。”林与闻叹气,“这也是我相信你会来自首的原因。” “你杀人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爱。”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现在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吗?” 魏媛低下头,她想了想,决定从最早的时候开始说起,“小婉是个很安静的姑娘,她跟我们都不一样,她喜欢看书,喜欢那些闪闪发光的小首饰,还喜欢花。” “我从小就惹祸,和那些男孩子打成一片,小婉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说我是个女子,不该和他们争,”魏媛的神情温和,“她说我喜欢练武就和她喜欢种花一样。” “我家里已经放弃我跟男人成婚的念头,反而让我不用像闺阁女子一样锁在家里,”魏媛道,“她和冯莱定婚之后,我还偷偷带她出门见过几次冯莱。” “无论人品如何,冯莱那张脸确实很能唬人,小婉对他沉迷不已,那个绳结,”她指着林与闻手里的水袋,“也是她托我送给冯莱的。” “就算蒋伯父要退掉婚事,她也对冯莱怀着点期望,哭着要我带她再见冯莱一面,她想亲自和冯莱道别,”魏媛冷笑一声,“结果我们就看到徐允言从冯莱府里出来。” “小婉跟我说那是心碎的感觉,她喘不上气,她在应天的时候朋友很少,除了我和思道,她就和徐允言能玩到一起,结果徐允言明知道小婉和冯莱早有婚约,却这样伤害她。” “最可笑的是,我去找她的时候,她竟然告诉我这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没人会爱谁一辈子,用那种轻浮的语气说,如果小婉很介意的话,等他们成婚之后她自然会跟冯莱断掉关系。” “不是的大人,”魏媛咬着腮帮,却有泪流下来,“爱情不是那样的事情。” 林与闻之后又问了很多问题,包括魏媛是怎么拿到的徐允言的匕首,魏媛解释说那本来就是徐允言送给蒋小婉的,最后扎在了冯莱的胸口上。 “大人,这些口供,不会再公开的对吗?”魏媛问。 林与闻点头,“嗯,荣嘉公主特意嘱咐过,而且我想这些证词,相关的人应该都无心再看了。” “那便好,我不想再让她身后再有什么议论了。” 魏媛释然地笑了,她对眼前的结果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 “你说她大好年华,怎么就下了杀人的心呢,”袁宇把笔录整理好交给杨子壬,随后去找林与闻。 林与闻蹲在树底下,捧着个桃子,正在和桃子上毛茸茸的皮做斗争,“因为她就是那种人,”他没有指甲,抠不掉表层的那点皮,又生怕毁掉一点果肉,“那种自己受了委屈,就受着,但如果是他们所珍视的人受了伤害,他们化身修罗都有可能。” 魏媛如果是被冯莱伤害,她可能根本不会杀人,甚至会主动放弃自己的幸福,但蒋小婉受了伤害,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怎么会很了解这种人?” 林与闻蹲在地上,仰头看袁宇,吸溜一口桃子的蜜汁,狡黠地笑了笑,“我就是了解。” 24. 蹴鞠案(十二) 24. 魏媛主动自首,刚刚好卡在圣上给的期限之内。 但这两条人命牵涉的全是功勋之后,林与闻查案的部分反而是整个案子里最简单的。 魏国公甚至明言要请出太祖赏赐的丹书铁券来保他孙女的命,可魏媛手上的可是两条人命,怎么可能轻易饶过去,袁澄不知道,但是沈宏博一定又在揪头发了。 蒋思道倒是放出来的很快,他在家里休整一天之后就来找了林与闻。 “大人,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蒋思道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礼物一定受了袁宇的指点,“这是我家的厨子特意做的盐水鸭。” 他家厨子是应天府人,这肯定好吃。 林与闻请他坐下,“蒋小将军,你们武举不用待职很久,你可有去处了?” “袁指挥使让我先到锦衣卫报道。” 林与闻这时很有大人的样子,点头,“嗯,锦衣卫适合你,还能多在京城走动陪伴你父母。” 蒋思道欲言又止,但早说晚说还是得说,“大人,我听说,是你让沈大人他们不要追究我妨碍官府调查的罪过。” “也不算是我,”林与闻叹气,“如果我硬要追究,我想魏小姐不会愿意这么配合。” 蒋思道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愿意为她顶罪呢?” “她做了我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蒋思道笑了一下,“我其实恍惚中真的觉得人是我杀的。” “我考上武进士之后,和冯莱经常出入在一起,我明明知道小婉是被他害死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对他做,”蒋思道在袖子里握住拳头,“我从小习武,却是个很懦弱的人。” “替冯媛认罪,让我觉得杀人的人是我,让我觉得我自己也没有那么懦弱了。”蒋思道垂眼,“现在想来,这样真的很傻。” “不会,”林与闻寻思着刘禄那边也是这样想的,魏媛做了他们想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不会让他们觉得羞耻,反而让他们觉得是英勇之举,四舍五入,真正的英雄其实是魏媛。 林与闻脑子里一出现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就知道自己又想远了,连忙对冯莱笑,“如果你这样都算懦弱,那这律法算是白写了。” 蒋思道垂下眼,“魏媛她,” “她对我妹妹,是不是……”蒋思道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有过这种感觉,魏媛她对我妹妹和对我们这些兄弟不一样,但那时候年纪都小,就隐隐约约,”他皱起脸,他对魏媛有股恨铁不成钢的义气在,“她也从来不说!” 林与闻,“你想她怎么说呢?” “大人……” “世道如此,她只是穿个男装就会引得外人注目,你让她如何剖白自己的感情呢。” “可是,她现在这样,”蒋思道抹了下眼睛,“京城里传她的话更难听了。” 林与闻道,“她应当早做好了这样的准备,”除了林与闻单独上给圣上的密折,连顺天府那边的记录都是魏媛痴恋冯莱,因为嫉妒连杀两人,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失去理智的疯狂妒妇。 这桩案子就像她最开始的计划一样,与蒋家、蒋小婉毫无干系。 “你如果真心为了她好,就顺着她的意思,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蒋思道使劲点头,“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她对小婉用情至深,却,什么人都不知道,”他捂着脸,“连小婉都不知道。” 但很多感情都是这样吧——林与闻伸手去拍了拍蒋思道的肩膀——没办法开口,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开了口就会毁掉本来的关系。 这样的感情不如就存在于心上,不如就始终遗憾着。 魏媛也许也是这样想的。 …… “贤弟在吗,”沈宏博下了朝就来到林与闻的小衙门来寻人,他夹着嗓子,很像八大胡同招揽人的,“贤弟?” 他眼光闪闪地看着林与闻。 不必说,“圣上没贬你的官?” “嗯嗯。” “不可能吧,”林与闻把他推远一点,“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只罚了一年俸禄,”沈宏博笑嘻嘻地看着林与闻。 只一年。 这该死的有钱人。 “我知道,是你单独给圣上上了密折是吧,”沈宏博揽着林与闻胳膊,“你给我求情啦?” “你想得美,”林与闻仰着脑袋,“我跟圣上说你这个顺天府当得实在差劲,这么简单的案子都查不明白。” 沈宏博笑得不行,“不管怎么样,庆祝我罚俸,带你吃顿好的去。” 财可通天,沈宏博在宫中自然有能替他打听事情的眼线。 林与闻把案子的详情同圣上讲过之后,就小心翼翼地问圣上,“圣上,这顺天府尹,您打算怎么办啊?” “事情弄成这样,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了吧。”圣上把林与闻的奏章折起放到跪在一边的严玉手上,看向林与闻,“你想说什么?” 林与闻的眼睛乱飘,就是不敢直视圣上,“臣是觉得,这个事情,顺天府尹没有什么大错。” 圣上瞪眼,“什么意思?” “如果出个人命,就要追责官员,那三司还有谁敢查案啊,”林与闻的声音细如蚊蝇,“京城这么大,事情那么多,圣上总不想以后没人干活吧。” 圣上吸了口气,这林与闻怎么净窝窝囊囊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但是两次都是在这种重大场合出现人命案,这顺天府尹总有个失察之过吧。” “但凶手都是自有谋划的,就算沈宏博他有准备,也有想不到的地方啊,而且现在魏国公天天到顺天府闹,一个公爵都敢这样公然与律法对立,”林与闻还想再说两句,“圣上您——” “闭嘴。”圣上歪着头看林与闻,“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五品,没得降,所以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了?” “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林与闻睁大了眼睛,得到严玉的眼神之后,立刻五体投地,“臣告退,圣上您忙吧。” 圣上看着林与闻那狼狈的样子,十分无语,问一边严玉,“他入仕多久了,求个情都求不明白。” 严玉笑一下,“林大人一直是这样的。” 圣上难得地 想回忆一些往事,“你还记得他们那年科举吗?” “奴婢记不清了。” 圣上看他红彤彤的耳尖,心想你最好是真的记不清了。 …… 林与闻转着手里的鞠球,满脸的无法理解,“你说圣上是真想看我们踢球,还是纯粹想看我们出丑啊?” 沈宏博站在他旁边,扶着个栏杆,撅着屁股拉伸自己的腰,“咱们几个上场也就是出个丑,真要叫那几位尚书侍郎的来,那出的就是人命了。” 圣上对蹴鞠的兴趣并没有因为魏氏那一桩混乱的官司而减弱,反而说这项活动有益武德,让朝臣们休息的时间都练起来,最好一个月能举办一次这样的集会才好。 太祖要是听到这个话估计会被他气活过来的。 但太祖现在做不了主,作为顺天府尹,沈宏博自然得安排好这些,这第一场他就打算亲自上场,与林与闻各带一队,来个衙门之间的比拼。 程悦在旁边问负责教习的袁宇,“袁指挥使,只是训练也需要我在场吗?” 袁宇耸一下肩膀,“毕竟你们大人以前只是随便练些功夫就能扭到腰,你在我心里安定些。” 程悦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陈嵩和一干差役已经玩了起来,他们一边变着花样踢球一边各自笑着自家大人。 “苑景和李承毓他们为什么就不用来啊?”林与闻按着袁宇教的,一板一眼地抻胳膊抖腿。 沈宏博嘶了一声,定在原地不动。 他不是没想过找那两人,但是苑景一听这话就装病,李承毓又什么都不缺,谁都不像林与闻一样一顿饭就能糊弄过来。 “那自然是因为,你从小就在袁家长大,”沈宏博转头一脸慈祥,“一看就是文武双全的料啊。” 林与闻捂着脸嘻嘻笑,“沈兄,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我的天赋的人。” 沈宏博大约也是心虚,不敢再看林与闻,继续扯他自己的腰。 “嘎!” 林与闻转头,“什么声音?” 沈宏博用一种诡异的姿势,配着一个诡异的表情,“林与闻,我好像,我好像……” 袁宇对程悦做出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快给他看看吧。” “哦哦,”沈宏博像个小女孩一样发出尖细的抽泣声,“我,我不会动不了吧!” 林与闻这边对他没有任何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地一边看笑话一边并着腿往袁宇那边蹭,“这他腰要是折了,我们刑部是不是就不战而胜?” 袁宇低头笑一下,“他找了替补,要是他带不了队就让替补上。” “谁替补他啊?” “小若!我来晚了!”身高八尺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钱令,用浑厚的嗓音大吼一声,林与闻觉得这场上地皮都因为他颤了起来,“看来这一场得我们两个比一比了。” “……” 袁宇扶了一下摇摇欲坠的林与闻,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不必担心,钱御史除了比你高,比你壮以外,技术还比你好,你一定会输得很轻松的。” 哈? 25. 婚宴案(一) 25. “大人,”黑子走在林与闻后面,轻轻推了下他肩膀,“婆婆丁,”他指着地上砖缝里冒出的野菜。 林与闻用眼神警告他,“别这样,丢人。” 黑子努了努嘴。 桃花癫的季节过去之后就到了办喜事的季节。 京城各路权贵的适龄子女们突然一窝蜂地开始办喜事,这对爱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们是件好事,但对要随份子的林与闻却是件天大的坏事。 对,他甚至荷包空空到要挖野菜度日了。 但也不全是因为穷,这种叫婆婆丁的野菜微微发苦,和鸡蛋炒在一起,或者用水清煮之后用刘师傅的独家秘方拌一拌,还挺好吃。 在沈宏博送了十几天的大鱼大肉之后配点这些倒是很清肠胃。 但是平常咱们衙门到山上去挖一挖野菜就算了,到了人家就不要这样了,林与闻又拍了下黑子蠢蠢欲动的手。 他们现在正在刑部郎中蔺国栋的家里,蔺郎中的儿子蔺裕江是国子监监生,长得一表人才,琴艺了得,今年虽然没考上,但是下一届很有希望。 新娘也门当户对,是京城商会会长的千金,余氏。余氏虽然出身商户,但是在京城也算一等一的才女了,尤善诗词。一个弹琴,一个作词,天作之合也就这个意思了。 “林大人!”蔺国栋站在门口迎着林与闻,“就等您了,您请上座。” 林与闻对他点头,这蔺国栋算是他在刑部里关系很好的官员,清吏司一共十三位郎中,这位蔺郎中负责济南府。 他已经四十多岁,再升迁想必是难了,对林与闻这么好,纯粹就是真的喜欢这个高他半级的员外郎。 “小若,这里。”苑景老远就朝林与闻打招呼。 林与闻原本是要跟刑部同僚们坐在一起,看到他这样,忙跑过来,“你们都来了?” 这蔺郎中的人缘还挺好。 “新郎是监生,我当然得来,”苑景让林与闻坐他旁边,“你就坐这里吧,我看你们刑部那桌挤得很。” “好好,”挤倒是不怕,只是那一桌的郎中们都是拖家带口,显得林与闻这样一个单身汉格格不入。 而且刑部的人各个都带点追根究底的能力,林与闻一坐下来就觉得他们要把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女人都审查一遍,顺便帮他拉些绝对不可能的红线。 这桌就不一样了,都是老熟人,以钱令为尊,坐的都是平常和林与闻混在一起的散官。 “这个位置是谁?”林与闻问,他旁边还有个空位置。 苑景笑眯眯,“沈宏博的。” “又去交际了?” “是啊。” 这沈宏博真是不够他忙的了,一到这种场合恨不得自己长双翅膀能在各位高官权贵中周旋一番。 “他以前在扬州时候还知道收敛一些,”林与闻很是不屑,“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没办法,顺天府尹最重要就是处好和京官们的关系,”苑景说话还是软软的,“等你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就知道了。” “说什么呢!”林与闻瞪大眼,“快呸呸呸,晦气。” “好,呸呸呸,”苑景摸着桌子学林与闻。 林与闻忽然想到一个事,把手挡在嘴上,贴着苑景耳朵问,“你送了多少礼金啊?” 苑景愣了下,同样的手势回给林与闻。 林与闻皱眉,“这么多?” “自己的学生,当然要多包点。”苑景不以为意,继续贴着林与闻的耳边,“沈宏博给了——” “他这算贿赂了吧!”林与闻震惊。 他们都送这么多,林与闻想了想自己也不能太小气,一会等人少了自己再去补些礼,大不了这个月勒紧裤腰带。 过了一会儿,唢呐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 “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有小孩子在人群里大声喊叫,一时热闹成一团。 林与闻和苑景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都笑着站起来。 其实新郎也有二十五岁了,比林与闻他们没有小太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入仕,还没被公务磋磨过,整个人精神头都比他们这些人足。 林与闻看着人家拜堂行礼,顿时觉得自己老了不少。 蔺家请来这么多高官,也下了血本,酒菜都很讲究。 袁宇今天竟然在宫里,真是可惜,林与闻刚准备拿起筷子,突然有个小酒壶就伸到他跟前了。 对啊,这桌上有钱令,却没有袁宇。 那么自己…… 幸好中间袁澄来了一趟,抚了两下林与闻的头发把他藏在自己背后,对钱令道,“想喝是吧,跟我喝。” 这样林与闻才不至于今天被钱令灌晕过去,除了太阳穴有些涨得慌以外,他整个人还算清醒。 天全黑了,林与闻坐直了呼了两口气,远远看着沈宏博扭着膀子就过来了。 沈宏博比人家新郎都忙活,喝到林与闻这已经眼睛迷糊了,“林与闻,林与闻,”他的酒品相当差,抱着林与闻流眼泪,“你不知道哥哥我啊,哥哥我天天的……” 说什么呢? 林与闻使劲把他扒拉开,问一边苑景,“你没醉吧?” 苑景转过头来,眼神温柔,“没有。” “那就好,咱们差不多该走了,”林与闻问,“你坐马车来的吗,我叫上黑子跟你一起啊?” 苑景温温柔柔,“我不跟你过夜的。” “……” 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见钱令也趴在桌上打起呼噜,林与闻默默地退出席位,准备找上座的李承毓去。 李承毓和袁澄今天都来了,但蔺郎中显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弯弯绕,让他们俩都坐在主桌,挨在一起,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全是刀子。 二哥没少喝酒,又跟李承毓置气,找他一起走有点怕怕的。 林与闻踉跄着往前走,心想黑子和李承毓他总得找着一个罢。 “林大人!”一个年轻书生揽住了林与闻的手臂,“您怎么在这?” 林与闻不认识他,但看样子应该是苑景的学生,连忙摆手,“你们有看到太子詹事吗?” “李大人吗,李大人刚刚还在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打算放过林与闻,“林大人,来都来了,跟我们一起闹新房去啊,新郎官就在那等着呢。” “诶呀,不去了不去了,”林 与闻这才辨认出来自己的方向,这不是往人家内院在走嘛,自己怕是也没那么清醒。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坚决不在酒后走进任何屋子。 回家!回家! “林大人来吧!”这年轻人手劲也是大,抓着林与闻就往内院带,很快就和新郎一拨汇合到一起。 新郎的脸红扑扑的,嘴角眼角都是笑,被这些人往前推,“不要搞这些,不要,你们喝好了就走吧。” “这不是怕你紧张嘛,这段路我们得陪着!” 林与闻被这些人的酒气熏得都要晕了,他见所有人都去推搡新郎,自己就慢悠悠从后面转身。 “诶呦。”林与闻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脑袋朝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冲了两步,直撞着一棵大树。 一只手从身后捞住他,“大人!” “哦黑子!”林与闻吓了一跳,赶紧抓着黑子的肩膀,有个熟人在自己就安下心来,“走走,咱们回家了。” 黑子把偷偷采的野菜别在腰上,“好,大人,我扶着您。” “呀啊——!” 林与闻愣了一下,喝太多了出现幻觉了,怎么觉得有女人在大叫呢。 “快来人啊!救命啊!” “大人?”黑子问。 林与闻眨了眨眼睛,“你也听到了?” 黑子使劲点头,“那边。” 那边,林与闻顺着他指着的方向,“那边不是——?” 新房! 差点自己就跟着那帮人进去了! 林与闻大松一口气,这回自己可一点嫌疑都没有了,他拍拍自己的衣服,“我看起来还好吧?” 黑子替他扶了扶帽子,“嗯,大人很好。” 林与闻点了下头,昂首阔步就往前走,来了,你们的林青天这就要来了! 黑子看着眼前的林与闻歪歪扭扭的身影,赶紧上前,掺住,“大人,这边,这边。” “哦哦。” 林与闻到了新房人就清醒了,这实在不是犯迷糊的时候。 新房门口聚满了人,不知所措的下人们三两却靠在一起,谁也不敢上前。 林与闻挤开他们,大步走到门口。 “你是?”穿着喜服的新娘泪流满面地看着林与闻,她吓得不轻,站在她对面的新郎那一堆人又一个个是呆滞的样子,她实在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林与闻朝她低了下头,“刑部,林与闻,”他尽量简短地介绍了下自己,“交给我。” “别傻站着了!”他对新郎又是另一个表情,大喝一声。 这时候新郎才回过神来,“林大人……?” 林与闻不悦地看他一眼,还说什么天作之合呢,新娘都吓成这样了他还林大人! “你们几个,先去请顺天府的沈大人,”林与闻指着几个下人,“在他赶过来之前,把蔺府的几个门都堵上,不许任何人出入。” 见有人表情犹豫,林与闻直言,“谁要是硬闯,就告诉他,现下出了人命,敢跑就要敢负起责任。” “是!”有林与闻的这话应该也不会有人敢跑了。 安排好这些,林与闻才认真看向倒在门边的这具尸体。 26. 婚宴案(二) 26. 沈宏博拿着官印去找人了,其余的宾客也不醉也不困了,大家都坐在原地,谁也不敢多动一步。 “这个凶手要不就是聪明得无法无天了,要不就是笨得彻头彻尾,”李承毓坐在袁澄边上,摇了摇脑袋。 袁澄看他一眼,头一次跟他有同感,“敢在这么多刑部官员眼皮底子下杀人,疯了比较有可能。” 这个更合理一些。 袁澄倚着扶手,看着眼前这几个刑部郎官,他总以为自己在大理寺见过的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就已经很多了,没想到刑部更多。 “死者,男,约二十七八岁,”清吏司刘郎中瞪着自己那双鹰眼绕着尸体转圈,“麻衣布料,皮肤粗糙,不是什么有钱人。” 旁边的谢郎中,拿着从新房里顺来的纸笔,仔细记录,“刀插在他背上,他是正面朝下倒在地上的,那说明——” 吕郎中和陈郎中已经开始比划上了,“凶手是从他身后偷袭的,大概是这样的姿势对吧?” “一刀致命,凶手定然不是第一次杀人,”高个子的薛郎中和林与闻有点像,总是在思考的时候摩擦手指,“这场宴会里难道有在逃的犯人?”他看向蔺郎中。 蔺郎中连忙解释,“这不可能,我府上的家丁是捕快出身,每个人的身份都有核对过。” 薛郎中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不是怀疑你,就是,”他看到蔺郎中朝他睁大了眼,想了想还是不装了,挑起眉毛,“怀疑你也很正常吧。” “你这个人!我怎么可能在自己儿子的婚礼上放个逃犯进来!” “大家都是同僚,互相理解下,”许传美作为刑部侍郎,站出来安抚,“而且这案子圣上还没分给咱们刑部,你们简单看看就好,不要破坏现场。” 几位郎中同时翻了个白眼,官大一级压死人哦。 清吏司一共十三位郎中,各负责一个州府的案子,权责清晰,原本他们只要听林与闻一个人的就行了,但是林与闻这个侍郎被圣上撤了,他们就不得不也顺便听许传美使唤了。 许传美是非常传统的士大夫,案牍做得好,规矩讲得准,但在刑部最引以为傲的探侦方面上却实在没办法服众。 “林大人呢?”许传美忽然发现确实少了个人。 林与闻这边已经开始询问新娘了。 刚刚他跟着几个女眷护着新娘来到了相对安静的偏屋里,“能给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新娘的手还是微微打颤,但是情绪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我,我也不知道。” “不必着急,从你想得到的地方说起就好,”林与闻端了一杯茶在手里,让黑子在旁边记录。 新娘抹了下脸颊,“我一直坐在床上,等着裕郎来。” 说的是新郎。 “左等右等,他都不来,我就有点着急了,便让我的丫鬟去寻他。” 林与闻点点头,这大概就是门口没有下人守着的原因。 “之后我听到有脚步声接近,就问了一句是谁,”新娘的身体又颤抖起来,“然后门就被推开了,我听到轰隆一声,”本来坐在一边的女眷们这时候都围上来,用手抚摸着她的肩背,让她不要这么害怕,“那个人就倒在了我眼前。” “我惊叫一声,又在对面看到了裕郎和他的那些兄弟们,他们围上来,然后就是,” “就是我。”林与闻问,“我走过来。” 新娘使劲点了点头,“是的,大人。” 这样看来,自己出现的时机并不晚,“他扑进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吗?” 林与闻问完觉得有点唐突,补充道,“你要是分辨不出来就算了,只是有人可能有一口气啊之类的。” “没有。” 林与闻立刻正色,“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说了句话,”新娘颤抖得更厉害,“他说,不是他,不是他。” “你说死者临死前,”林与闻睁大眼睛,“说了三个字,”他一字一顿,让新娘努力回忆,“不、是、他。” “对,对,就是这三个字,他说了两遍,然后就,就不动弹了。” 林与闻转头,让黑子一定要把这个记下来。 “圣旨到!” 沈宏博的速度也是够快,连圣旨都请下来了。 跟着圣旨来的是袁宇,一听到有“死人”,有“大案”,圣上就挥挥手回去继续睡了,他都不用内阁拟旨,全权交给林与闻这几个字大家都背熟了。 负责人定下来,大家也都准备散场了。 “你真应该看看流年,怎么你走到哪人死到哪。”袁宇念完圣旨就立刻来打趣林与闻,但他话音刚落,清吏司的十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哦天,这里不止林与闻有这种体质。 “沈大人,叫大家走的时候,别忘了把自己的脚印拓下来,”袁澄站起身,甩了下袖子,吩咐一声。 林与闻立刻抿起嘴,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站在门边的几个郎中也都一模一样,装作很忙的四处看来看去。 许传美问袁澄,“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袁澄指指死者尸体边上,那里有一串不太清晰的血脚印,“又不瞎,谁看不见啊。” 原来几个郎中各怀心事,都以为是自己发现的大线索,但谁也不想先提出来,都准备留着自己查呢。 “既然圣上说了让林大人查,你们就给我省省,自己手里的案子难道还不够多吗,”袁澄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私塾里的老先生,天天哄着一群小孩玩,他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一遍,“不够多吗?” 没等袁澄再拖长音,大家就赶紧把自己找到的证据和线索都交代给林与闻,“林大人,你查案我还是放心的。” 吕郎中甚至把自己顺走的洒在新房里的花都交给林与闻,“这是芍药的花瓣,京中只有三家花商卖这个品种,你可以去问问。” “……”林与闻眨眨眼,他都没想到这些。 许传美像另外一个私塾老先生,点着人数把这一干郎中都带出去,又回头看看,他总不能是刑部里唯一没发现那串脚印的人吧。 “你们怎么都对脚印这么在意?”袁宇看人清了,走到林与闻边上问。 林与闻震惊得两眼空空,“脚印啊这可是脚印啊!” 袁宇眨眼。 “你想想,我们每次查案,进去第一件事情都是看脚印,但是真的能用上,并且可 以认定就是凶手的有几次?” 袁宇沉默。 “这么,一串,完美的,脚印,”林与闻蹲下来,接过黑子递给他的一张宣纸,轻柔又虔诚地把纸摁在那个黏稠了的血脚印上,“可能我们只需要把它跟今天所有宾客的脚印一比对,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袁宇看着林与闻那陶醉的神情,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林与闻以后可能真的找不到媳妇了。 “……”黑子看着林与闻拓下来的,不太成型的脚印,“大人,要不还是请程姑娘来吧。” 林与闻也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血液干得这么快,他爬起来,“好吧,我去找新郎问问话。” 袁宇和黑子低着头跟着林与闻,互相一瞥,都在笑。 新郎蔺裕江呆呆的,他看起来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但是作为一个刑狱官的儿子,他不应该这么不冷静才是。 这一代年轻人真是的…… 林与闻和他相对着,“本来想着让你休息一下明天到我小衙门说的,”他解释,“但是我看这个样子,你应该也睡不着。” 蔺裕江“嗯”了一声。 “你认识死者吗?”林与闻忽然问。 “啊?”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是你爹也是刑狱官,莫名其妙在你的婚礼上死人这种事概率很小的,”他问,“你刚才可能因为惊吓所以比较恍惚,现在想想,你认识死者吗?” 蔺裕江低下头来,缓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不认识。” “好吧,”林与闻也没什么要问的了,新郎本来就不在场,他知道的还没新娘多,“那你要是想起来什么就来告诉我,或者告诉你爹,”他没什么可提醒的,“他比我清楚这些。” “好。”蔺裕江皱着眉,好像还在思考。 林与闻拍拍他肩膀,笑了一下,站起来。 “咱们这就走了?” “嗯。”林与闻回答袁宇,“他可能还没清醒呢,明天也许就说了。” “你是说……”袁宇低下头,小声问林与闻,“他认识死者?” “当然了,一个新郎,在大喜的日子出事不管新娘,盯着尸体的脸看,”林与闻斜了下嘴角,“不认识才怪。” 你早知道你还瞒着人家愣问,袁宇真是搞不懂这些刑狱官,拐来弯去的。 林与闻他们要出门的时候被拦了下来,沈宏博欠欠地走过来,“林大人,把你宝贵的脚印留下来吧。” “我也得要啊?” “你们刑部要不多招点自己的差役,一天天就使唤我们顺天府!”看来沈宏博没少在袁澄那受气。 林与闻瘪了下嘴,提着下摆,用脚底蘸着墨,踩在纸上一脚。 黑子也学他的样子,正要下脚,沈宏博一下子歪了身子,“这是什么?” 黑子尴尬,抿起嘴。 “林与闻,你怎么还连吃带拿的啊,”沈宏博指着黑子藏起来的那一袋野菜,“穷成这样了?” 黑子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你懂什么啊,”林与闻把黑子挡住,“我们这叫不浪费,”他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沈宏博手上,“不必找了!” “嘿!” 27.婚宴案(三) 27. “大人,”黑子可怜巴巴地跟在林与闻后面,“我不该占这种便宜。” 那确实。 这山里的野菜都不要钱,非跑人家采去。 林与闻知道黑子从小过得太苦,有些习惯改不了,但这都是小瑕疵而已,他拍拍黑子后背,“没事,沈宏博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野菜多好吃的。” “不过你采野菜也是快,这么一小会采了这么一大包。”林与闻捧着野菜给袁宇看,“明天早上让刘师傅做面条吧,咱们拌着吃。” “你还挺会吃的,”袁宇笑,他从前在边境时候也过苦日子,有时候军需跟不上,饿急了真是土都吃,他也安慰黑子,“别想了,先给你们大人烧点热水洗个澡,一身的酒气。” 林与闻赶紧抬起袖子闻,“真的假的,我也变成那种酒色财气之人了?” 袁宇嗤笑一声,“哪来的色和财啊?” …… 第二天一早,林与闻一到小衙门,发现衙门里已经忙了起来。 “大人,程姑娘在屋里等着你呢,”陈嵩这边正在比对脚印,他招呼黑子,“黑子快过来,跟我弄这个,我眼睛都快瞎了。” 林与闻抻着脖子看了他们一眼,发现程姑娘拓下来的鞋印确实比自己的清晰,啧,他努努嘴转头去验尸的地方了。 昨日几个刑部郎中只是简单地看了下尸体,到程悦这才是真正的验尸。 “大人,”程悦这边刚净了手,“现在还是没有证物能确定死者的身份。” 林与闻点头,“顺天府去查去了,但是咱们最好能给他们一些线索。” “线索是有的,”程悦永远不会让林与闻失望的,“您看。” 她把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揭开,死者是趴在台子上的,他背后有许多鞭痕,触目惊心。 “这些痕迹很齐整,用力均匀,一看就是衙门的手笔。” 程悦对林与闻说,“看这个伤痕的新旧程度,应该是关押在监狱里的犯人,定期接受刑罚。” 她又带着林与闻来到死者的脚部,“这里,”她指着死者的脚腕,“明显是镣铐的痕迹。” “这个死者应该是重刑犯。”程悦说出自己的推测,“您可以让沈大人从逃犯或者服刑已满的人员中排查。” 这把范围缩得很小了。 京城的门禁严格,一个被科处过刑罚的人寸步难行,肯定会留下痕迹。 “致命伤就是背后这个伤口了,”程悦道,“一刀致命,凶手应该不是第一次杀人。” 这和昨天薛郎中的结论一样。 “并且是偷袭,”程悦继续说,“也就是说死者在明,凶手在暗,”她看林与闻,“大人,这对你来说有用的吧?” 当然有用,林与闻手指摩挲。 死者在明,也就是他不知道凶手是谁,所以他才会说,“不、是、他”这三个字,那原本死者想的人是谁呢? 这人和凶手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 “一个犯人,出现在一个刑狱官家里,”林与闻歪着脑袋,“这很正常对吧?” 为了报复,程悦同意,他们也遇过类似的事情。 “但死的并非刑狱官而是这个犯人?” 林与闻觉得这案子就是不对劲在这了。 他走出来,看陈嵩和黑子两个人还在忙,故意刁难,“人家程姑娘那都推断出死者是个犯人了,你们两个这么久都没点拿得出手的线索吗?” 黑子皱着眉不说话。 陈嵩那边翻了个白眼,“我们这是查第二遍了。” 林与闻又问,暗道不好,“怎么,没有比对得上的吗?” “就是因为有比对得上的,”陈嵩给他说,“只是,不是凶手。” “你怎么知道不是凶手?” 陈嵩把两张纸放在一起,同样大小,鞋底的花纹相同,两双鞋的鞋底都没有什么磨损,应该是新鞋。 “这个是——”林与闻读纸上的文字,“蔺裕江,哈?” 陈嵩无奈,“大人你不是跟着新郎在一起的吗,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林与闻舔了一下嘴唇,蔺裕江是当天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他,他就是想单独上个茅房都困难,更别提去杀个人了。 “黑子,你先查第二遍,”林与闻看陈嵩,“你跑一趟蔺府,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陈嵩应了一声。 “对了,杨子壬呢,”林与闻发现好像一直没见着他。 “大人我回来了!”杨子壬抱着一沓卷宗出现在门口,“我去了一趟蔺府。” “诶?”这还什么线索都没有呢,他哪来的这些卷宗啊。 “这个是从他家拿来的花名册,”杨子壬一样一样交代,“一共四册,里面有所有宾客的名字和礼金数量。” “下面的是他家家丁的证言,我简单问了一下,”他这一上午收获满满,“虽然都说没见过死者,但是他们中间其实有段时间因为换班的问题混乱过,所以死者可能是这个时间混进宾客之中的。” “不过他们说他们换班的间隔很小,他们觉得不应该有人能混进去。”这点杨子壬也不能说他们说谎,毕竟如蔺郎中所说,他家的几个家丁都曾在他手底下做过捕快,素质很高,确实不会把这样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做不了他们家宾客的人漏进去。 林与闻听到这个就又觉得别扭,“对吧,他这样子才像是要去杀人的,怎么反过来被杀了呢。” 杨子壬也缓过神,“对啊,是凶手约他到婚宴上见面吗?” “先不管这个,”林与闻对他扬扬下巴,“这是什么?” “这个是另一份口供,”杨子壬觉得这个最重要了,“蔺家因为昨天婚宴混乱弄丢了一些东西。” 黑子站在后面绷紧了神经,不会说他的野菜吧。 “有些杂物,还有零星一点妇人的首饰,但真正让人起疑的是,”杨子壬故作神秘,“新郎丢了双鞋子,新鞋。” 黑子和陈嵩两个人立刻站直,一人举着一张纸。 新郎当天穿的一定是新鞋,而另一双也是新鞋,所以才一模一样。 不是新郎作案,而是凶手偷了新郎的鞋,然后作案。 “鞋子在哪丢的?”林与闻问。 杨子壬展开 口供,“这个就是奇怪的地方了,这双鞋是新娘缝给新郎的,当天是由新娘的女伴们拿着的。” “那她的这些女伴呢?”林与闻又问。 杨子壬抿起嘴,“这些女孩子的记忆比较混乱,因为她们当天的事情也很多,”他道,“按她们的说法,她们把这双鞋包在一个包袱里,跟一些从娘家一起拿过来的杂物搁在一起,今天早上新娘想起来了这双鞋,这才发现丢了。” “我问她们可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靠近这些财物,她们说她们主要是看管新娘的一些贵重首饰,没有人把心思放在一双鞋上。” “……”林与闻皱起鼻子,“但凶手知道她们手里有那双鞋?” 杨子壬眨眨眼,“是啊大人。” “那她们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靠近这些财物吗?” “没有,她们说都是熟悉的亲友。” “那就是说凶手一定跟蔺家或者跟余家有很亲密的联系,不仅不会让娘家人觉得陌生,甚至还能亲密到知道新娘给新郎做了一双鞋。” “是啊大人!” 陈嵩也激动起来,“这样的人一定不多,我感觉我们快要查到凶手是谁了!” “凶手是谁?”林与闻反问陈嵩。 陈嵩长长地“嗯”了一声,“和新郎或者新娘家亲密,会偷东西但不会被发现,不是第一次杀人,认识死者,但是死者不一定认识他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一个人。” “……”林与闻静静地看着他。 陈嵩朝林与闻吐了下舌头,“气氛烘托起来了嘛。” “哎,”林与闻噘起嘴,正好看到程悦也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屋里的这几个人,非但没觉得案子脉络清晰,反而好像更加复杂了呢。 线索太多有时候还不如没有线索,查案多年很少有这样的情况。 这么多条线,从哪条线查起来都很复杂且费时。 “要是现下突然有人能走进来,告诉我已经查到了什么确切的线索该多好啊。”林与闻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林与闻,我查到凶手的身份了!”沈宏博迈着大步这样走了进来,兴奋不已,“你一定想不到!” 杨子壬张大了嘴,他们大人真有什么能特异的命格不成? “那现在,我希望有人能带着全聚德新出炉的烤鸭走进来!”林与闻扒拉开沈宏博,瞪着眼睛直直看着门口。 “查得怎么样了,刚路上碰到二哥,说给你带了只鸭子——” 袁宇提留着一个食盒,发现一整个院子的人都盯着自己,他可很少有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与闻舔舔嘴唇,他要许个真正的愿望了,他闭上眼睛念叨,“凶手,凶手,你自己走进来吧!” 所有人静静等待着,只见一条杂色的小野狗啪嗒啪嗒迈着步子站在小衙门的门口,通黑的眸子往衙门里瞅了瞅。 小野狗也算是小衙门的常客了,刘师傅经常会把剩菜拌些干粮喂给他。 “黑子,”林与闻一声令下,“抓住他!” 黑子起身就追。 小野狗从此成了小家狗。 28.婚宴案(四) 28. 林与闻一边摸小狗的耳朵一边想凶手大概是不会就这样从门里自己走进来了,他只能问沈宏博,“死者什么身份?” “是济南府关押的犯人,奸污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上个月刚放出来。”沈宏博把袖子里的文书掏出来,“这个是他住店时候出示的文书。” “你怎么能查得这么快?”林与闻问。 沈宏博得意洋洋,“你以前跟我说过,这种有□□案底的人很容易再犯,所以我就让这些客栈老板啊,里长啊都注意着点,遇到这种人提前到官府报一声。” 虽然林与闻总是调侃沈宏博,但是沈宏博这个父母官做得确实不错,“他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因为我说如果出了事就叫他们连坐,我是绝不可能把责任一个人担下来的。” “……”什么酷吏!? “这个人叫靳晟?” “没错,济南府人士,”沈宏博还没有细查,“你们刑部应该有卷宗,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我来管了吧?” 杨子壬连忙笑,“嗯,已经很麻烦沈大人了。” 沈宏博朝他点了下头,“哦对了,”他又掏出个纸包,交给林与闻,“我回家发现我们家树底下也有你之前挖的那种野菜,就叫下人给你弄了点。” 他对着黑子,真诚道,“他们说这种菜是苦的,”他大概是真的想不到有人会喜欢吃苦的菜,表情复杂,“以后想吃的话去我们家挖也可以。” 黑子更尴尬了,自己从穷人变成了口味奇怪的人。 “好奇怪啊,”林与闻看着刚刚沈宏博递给他的文书突然道,“这个人判了十年。” 一边的袁宇不解,“他奸污女子,判十年怎么了?” “和奸者杖,□□者绞,”林与闻给他解释,“也就是说他没被除以绞刑,是因为他没强行的手段,”他补充,“或者说他有证据证明两个人之间有合意。” 林与闻说出自己的怀疑,“那若是和奸,顶多徒刑两年加一些杖刑,他如何能服十年的刑啊?” 程悦看林与闻,“他身上还有那些笞痕,如果只是和奸应该用不上这样的大刑。” 杨子壬马上要站起来了,“大人我这就去刑部!” “停停,”林与闻赶紧摁住他,“先把饭吃好了再说,找卷宗没准是这个案子里最简单的事情了。” 这个小衙门的人大多有病。 沈宏博发现林与闻这样说过之后,小桌子边上这几个人不仅没有受挫,反而一个个还跃跃欲试起来。 …… 这个案子刑部不仅有记录,而且还很多,杨子壬抱过来满满一摞,他说这里还有司狱那边给出的靳晟服刑时期的记录。 许传美做案牍是真的很厉害,他为了刑部郎官们的方便,几乎是把全国上下所有衙门的大案卷宗都誊到了刑部,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哪怕是作废了的口供。 一打开这些案卷就能把整个案子的脉络都看出来。 这个案子的第一审是在济南府渝北县,当时的县里的典史叫蔺国栋。 林与闻本来就隐隐约约有这样的猜想,现下倒真是对上了。 十年前的文书被虫蚀得有点厉害,这少一个字,那多一个窟窿,林与闻和杨子壬读起来都有点为难。 两个人一边读一边摘抄,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 黑子做事悄无声息,他默默给两人添茶,准备吃食,把散乱的文书整理好。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一起吸了口气。 “大人?”杨子壬看林与闻,发现林与闻也在盯着他,这是他们俩该交换信息的时候了。 杨子壬先开始,“这个靳晟,家世并不平庸,他的父亲是当地富裕的大地主,因此给他请了好几个讼师。”他告诉林与闻,“所以庭审的记录中有许多无用的辩词。” “十年前,他十七岁,受害者李氏十四岁,”林与闻嘶了一声,“这些讼师也是按照和奸的方向去为他脱罪,因为这两个人认识,并有些书信往来,可见确实是有感情。” “没错,当时渝北县第一次审判也是判了和奸,”杨子壬道,“但因为李氏当晚就自杀了,所以李家一直坚称靳晟是强行奸污的李氏,”他掂掂手里的卷宗,“李家因此几次上告,直到巡抚衙门,所以这卷宗才这么厚。” “不过即使是巡抚衙门,也是按照原判,以和奸结案,因为李氏已死,所以判了靳晟两年的徒刑。”林与闻翻了下后面的案卷,“致使他服刑十年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这次和奸,而是因为他在狱中多次犯罪而使他不断加刑。” 林与闻皱眉,“这就有点不对劲了吧。” 明明只有两年的刑期,何必这么作妖呢。 杨子壬站起来,走到林与闻后面,翻了翻林与闻手下的文书,“他在狱中斗殴,还有偷盗,还有袭击吏员……” 杨子壬低头看林与闻,“我这边的档案显示他的前十七年一直是个很本分的书生啊,他的文章不错,十一岁就过了童试进入县学,县学里的学官对他的评价也很好。” 这些都是当时县里愿意为他减去肉刑的原因。 “没理由这么个书生一进监狱就变成大恶人吧,”林与闻耸起肩膀,“这让监狱成什么地方了,罪犯训练营吗?” 杨子壬摇了摇头。 “还有个奇怪的地方,”林与闻翻了两页,“这里,这里说他有一次在狱差面前声称自己没有犯罪,但因此因为顶撞吏员而被加徒刑两个月。” “啊大人!”杨子壬赶紧把自己那部分卷宗拿过来,“最开始的口供他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他当晚一直在郊外的私宅里温习书本,从来没有去见过李氏。” “什么意思,那他后来怎么认罪了呢?”林与闻也站起来,他坐得有点腰疼了。 “因为当天有个目击证人,见到两个人在一起了。” 说话的人不是林与闻也不是杨子壬,而是站在堂屋门口的蔺国栋。 “蔺郎中?” 林与闻惊讶。 蔺国栋点点头,“我之前就感觉这个人很面熟,结果是真的,”他递上一个本子,“林大人,这是我当时办案的记录 。” “我想你应该查到这了吧,”他指指林与闻手底下的卷宗,“这个案子最开始是我办的,我当时是典史,你看到了吗?” 林与闻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睛,“看到了。” “那你接下来就该怀疑我了是吗?” “是。” 蔺国栋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所以我特地来找你的。” 你看,大家都是刑狱官的好处就是很多事情可以摊明了讲。 也不等林与闻问,蔺国栋自己就说了起来,“案子本身很简单,人证、物证、口供都齐全。” “这个靳晟原是我们县学的一个书生,文章很好,长得也不错,非常有前途,”他道,“那个李氏,也是当地的一个美人,名门之后,待字闺中,有许多人愿意求娶。” “他们两个应该是一早就互相有情的,但年轻嘛,冲动了些,”蔺郎中抿起嘴,“当晚过后,李氏便因为羞耻自杀了。” 林与闻嘶了一声,“既然互相有情,那为什么要自杀,冲动了些,之后提亲不就可以了?” “大人,李家,嗯,是个家教很严的家族,”蔺国栋欲言又止,“您看了吗,他家是那个李氏。”见林与闻没懂,他又补充,“原吏部左侍郎李大人,是受害者的祖父。” 哦…… 这个吏部左侍郎李大人相当有名,他的女儿做了望门寡,被传出来与家中下人有染,婆家都有意放其归家,这个亲爹却上门把自己的女儿的腿打断,坚称她不会违背妇德,甚至硬生生朝先帝求来了一个贞洁牌坊。 这样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女儿,因为失贞一下子想不开倒确实有可能。 “李家因为李氏自杀,所以坚持是靳晟使用了暴力,我私以为他们应该也是为了保住李氏的名声,”蔺郎中叹气,“这个靳晟和我儿子以前还是朋友,没发生这个案子之前我和他见过几次,他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也向县令替他争取了减刑。” 后面李家几次申诉,蔺郎中也都出面作证,他应该是没有害靳晟的心的。 林与闻又问,“那蔺郎中,你今天不会只是来说你没有嫌疑吧。” “这倒不是,我想这种事林大人你肯定能自己查出来,”蔺郎中笑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了神情,“我来是因为,昨天的宾客里,我邀请了李氏的兄长,李春生。” 蔺郎中看着林与闻。 不用说,这个李春生一定是他觉得最有嫌疑之人。 这个人现在也在刑部,任司务厅司务,品级虽低,但权力不小,司务厅掌着刑部上传下达,是大家都不太愿意得罪的衙门。 “这里还有我家里人的口供,有人看到他在案发前后进入内宅,”蔺郎中从袖子中掏出一沓纸,“他行色匆匆,却回答说只是因为迷路,你下令封门之前他也有想强行出走的意思。” “不论如何,我都得跟他谈一谈对吧?”林与闻接过口供。 蔺郎中笑了一下,要不是袁澄下令要他避嫌,他是真想自己查清这个事情,而不是这样叹着气看林与闻无奈道,“我是会这样做的。” 29.婚宴案(五) 29. 李春生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出现在卷宗之中。 他对他妹妹的名誉的保护达到了一种执着的态度,好几次咆哮公堂都是为了纠正上官的言辞,说他妹妹从来没有对靳晟芳心暗许这样的事情,即使看到他妹妹写给靳晟的亲笔信他也是这样。 林与闻对这种礼教化身的人都有点忌惮,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们就要上个奏章。 而且他现在也拿不出什么人家是凶手的证据,调查之前还是得礼数周全,他特意先通报了李家人,又带着杨子壬上门。 李家不愧是世家,府宅都是很老旧的建筑。 换句话说,非常阴森。 李春生恭敬地把林与闻迎了进来,他身后甚至跟着一家妻小,这种人的好处是他们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 林与闻算作他的上官,所以他整个人都很紧绷。 “林大人,您是为了蔺家那桩凶案来的?” “是。”林与闻坐在上位,看着李春生,“你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吧?” “不知道。” “是靳晟。”林与闻看他的表情,“你熟悉这个名字吗?” 李春生眨了两下眼睛,“是……” 他看起来确实不知情的样子,“没错,是多年前,”林与闻可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和奸这两个字,省得把人惹急了,“那个案子的犯人。” 李春生深呼吸,“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蔺家?” “嗯,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原因,所以考虑从他的人际入手。”林与闻尽可能温和道,“如果你知道些什么的话你可以现在告诉给我。” “大人为什么会觉得我算是他的人际呢?” “啊……”林与闻抿起了嘴。 “他侵犯我的妹妹,害她自杀,”李春生竖起眉毛,“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也是仇人关系。” “因为,”林与闻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你害他多坐了八年牢狱。” “……”李春生沉默了。 林与闻本来以为只要李春生能配合他问话的话他就不至于要把这件事情捅破,但既然已经说出来了,还是挑明了好,“你利用自己刑部官员的身份,曾多次干涉过靳晟加刑的事情,使他本只有两年的刑期不断延长,甚至受到不该有的肉刑。” “大人可有证据,”李春生咬紧后牙,“你我都是刑部官员,我们都知道任何指控都需要证据。” 林与闻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刑部官员,为什么还要利用律法漏洞那样对待靳晟?” “他们家不是也一样利用漏洞请来那么多的讼师替他辩护,不然怎么会只判他两年!” “你这是诡辩,你又有证据证明他真的是强行侵犯你妹妹吗!” “我!” 李春生浑身颤抖,“我就是知道!” 林与闻也十分生气,他体谅李春生的难过,但是他们刑狱官本应是当朝律法的捍卫者,现在却用律法把一个本应释放的罪犯多关押近四倍的刑期,致使对方徒刑后期甚至有精神疯癫,行为失常的后果,这一样是不公正的。 “我小妹她,她并不是那样的女孩子,”李春生强忍着情绪,“如果她真喜欢靳晟,她不会选择这样极端的手段的。” 林与闻看了一眼杨子壬,难道事情和他们想的有出入,他也平静下来,“你说清楚。” “大人,你应该听说过我们姑姑的事情吧。” 被打断了腿的那位姑姑。 “我小妹对这件事深恶痛绝,还同祖父大吵过一架,她对贞洁一事看得一向很开,”李春生说道,“而且当时男未婚女未嫁,靳晟甚至拜访过我的父亲,他们的婚事是个水到渠成的事情。” “闹成现在这样,除了靳晟用强,大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 林与闻握了下拳,“你是说你们家都已经有将李氏许配给靳晟的想法了?” “没错,我小妹自己也知道,我们就等着靳晟考中举人了。” “那,那,”林与闻刚刚的气势跑光了,他先跟李春生道了个歉,“对不住,我刚刚有些冲动了。” “我也是,大人,”李春生呼了口气,“不只是您这样,我几次上诉,别的衙门也会认为我没有证据。” “您说我利用职权延长他的刑期也是真的,这个事情,我自己会去都察院,由他们定夺。” 别说,这个李春生是真的挺坦荡的。 “那,那你知道他出狱了吗?”林与闻问。 “知道。”李春生这时候再跟林与闻说谎也没什么用,既然林与闻已经知道他一直关注靳晟在监狱里的动向,那么他也肯定能推断出自己知情这一点,“他徒刑这段时间,父母相继去世,家产也差不多变卖干净,我觉得他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跟私刑何异!这比私刑还不如,这是利用公法来施私刑! 但林与闻拽紧了自己裤子,忍住不去评价,这些事情确实应该让都察院来裁决,他得先顾着眼前的案子。 “所以我并没有再去干涉他的行动。”李春生垂下眼睛。 林与闻问,“那你并不知道他入京,也没有发现他出没在蔺家吗?” 李春生摇头,“不知道,也没有看到他在蔺家走动。” “李大人,你日日勘校刑部文书,你知道对我说谎是什么样的罪名吧?” “当然,”李春生肯定道,“我绝没有杀他。” 林与闻站起来,“那便先这样吧。” 李春生朝林与闻低下身子,行了个礼。 林与闻愣了愣,突然又问,“你和蔺家走得很近?” 李春生应了一声,“还好,因为那个案子,”他应当是不太满意蔺郎中,“不过我和蔺大人怎么说也是同僚,他儿子的婚礼我说什么也得上礼。” 林与闻点点头,拉着杨子壬出门了。 杨子壬走出来问,“大人,你最后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觉得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了,”林与闻努力回忆,“就是那些新郎的朋友们推搡他闹洞房 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李春生了。” “他比新郎大了不少,照他说他与蔺郎中的关系也一般,应该不会凑闹洞房这个热闹吧。”杨子壬现在想起来就是后悔,要不是因为他娘要他陪着进宫,他也能目睹命案了。 “是说啊,那我为什么会觉得我见到他了呢?”林与闻皱起鼻子,小狗一样。 杨子壬安慰林与闻,“大人,许是你喝多了吧,他身量长相都不突出,你可能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现下林与闻也只能这么想,他们两个回到衙门里,发现已经开伙了。 “怎么回事!”林与闻急了,“本官不在你们竟然敢吃饭!” 这比刚才训斥李春生还大声。 陈嵩赶紧解释,“大人,没有背着你开小灶的意思,就是我们想试试这行不行得通。” “这是个,”林与闻看架在火上的一个巨大圆形铁板,“锅盖?” “是,”程悦帮着黑子把食材都端出来,是切好的五花肉,合着一些蔬菜,“刘师傅想出来的,烧热的锅盖正好可以烤肉。” 要是跟刘师傅过一辈子也不错啊。 林与闻跳着走过来,“啊对,季卿呢,还没回来吗?” “早回来了,”袁宇总是提着食物,“怕你觉得肉腻,去六必居买了些酱菜回来。” 算了,跟袁宇过一辈子也行。 林与闻听着五花肉在烫热了的锅盖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觉得这就是通感,耳朵先感受到了美味。 “大人,你们今天可有什么收获,”程悦问。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算是有,也算是没有吧,这个李春生虽然动机满满,但是就跟他说的一样,我一点证据都没有。”他的五官皱成一团,“而且他只有动机,其他咱们那几个条件他都没有。” “那大人我们现在该查什么?”程悦又问。 “我感觉这两桩案子定有牵连,所以只要能有关系的线索现在查到什么是什么吧,你们也不必拘于我的命令。” 程悦和陈嵩相视一笑,有林与闻这句话他们就不算白忙活,“那我和陈捕头这边有一点。” 林与闻本来不喜欢吃东西的时候谈正事的,但既然有线索,就破个例,“你说。” 程悦说,“大人,你之前说吕郎中让查一查那个芍药花是不是?” 啊,差点忘了这个事。 “我们查到蔺家的花是董记提供的,董记现在的当家人的女儿董氏,她也在当天的宾客之中。” 林与闻没明白程悦的意思,呆呆地看着她。 “大人,你不记得了吗,那个说看到靳晟奸污李氏的证人也姓董啊。” “……”林与闻是真没往一起想,张着大嘴看程悦,“你是说,你是说?” 陈嵩嘻嘻一笑,“大人,我查了,这两个董氏是一个人,因为董记花铺的总店是在济南府渝北县的,京城这家店是他们家后来开的。” “那我们——” 袁宇一筷子把一块肉塞进林与闻嘴里,“先吃饭。” 30.婚宴案(六) 30. 林与闻没来过花铺这种地方,他至今为止唯一养活的只有他自己,这些娇贵的植物他是碰都不碰的。 但对于京城的贵妇人们来说,这地方就寻常许多了。 吕郎中提过,卖那种芍药花的花铺只有三家,意思其实也是这三家花铺在京城中最为出名。三家花铺各有特色,这其中岳记主要是供给宫中,林记多产香料,董记则是因为量多便宜所以成批地被权贵买走装饰宅院。 花铺自然馨香,门口两边排满了花卉,每一枝都开得鲜艳。 “你们数着点,”有个女子展开手中的手绢,“这是供荣嘉公主府上的,一共三十盆牡丹,小心些。” “荣嘉公主就一个人住,她要三十盆牡丹看得过来吗?”林与闻真的不太能理解这些权贵的铺张浪费,小声对身后的陈嵩念叨。 陈嵩附和,“三十盆牡丹还不如咱们院里种的那些韭菜呢,又能开花又能吃,那多好。” 杨子壬难得跟他们一起出门,听了这话直摇头,“花卉不止实用,也能使人心情愉悦,这是花钱也买不到的感受。” “花钱买得到啊,”陈嵩指指花铺匾额,“不然开什么铺子啊。” “……”杨子壬抿起嘴,终于知道为什么林与闻总是对陈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客官,你选花吗?”女子看到林与闻,立刻迎上来。 自打入京,林与闻的着装品味就得到了显著提升,因为这些都是袁澄送的,从布料到刺绣都是一顶一的,因此很能唬住一些人。 林与闻笑了笑,朝女子点了下头,“我是来找你的。” 董氏眨了下眼睛,显然不明白林与闻的意思。 林与闻掏出官印,念出熟悉的一长串,“刑部清吏司员外郎,林与闻。” “啊……” 董氏把林与闻他们三人请进后堂,这里也都是鲜花,是芍药,和蔺家新房里的那种一样,花瓣是白中带粉的。 “林大人,您来是有何贵干啊?”董氏让人上茶。 林与闻的眼睛四处看看,“是蔺家的案子,”他回答董氏,“你当时也是在的吧。” 董氏点点头,“但是顺天府的衙役已经来盘问过两次了,我那天只是参加婚宴,什么都不知道。” “嗯,”林与闻说,“我看过你的口供了,你们董记供给了当天蔺家的鲜花是吧?” 董氏笑,“是,大人,”她款款道,“蔺郎中从我们这订了十六盆芍药花,”她指指身边,“就是这种。” “除了这个,新娘家里也定了当日的鲜花作为给陪嫁丫鬟的礼物,”她找人要来当天的订单,“还有新娘头上的装饰……” 一场婚礼竟然要花这么多钱吗,成亲都成不起了。 林与闻拿过订单,给身边正在记录的杨子壬也看了看。 “我看过,你们家之前是在济南府做生意的,怎么就想到来京城了?”林与闻问。 “是我夫君,他在通政使司做吏员,所以我们就举家迁过来了,”她道,“这原本是我父亲的店,但是他年事已高,暂时就由我搭理了。” “夫人可真是厉害,”林与闻真心夸赞,“一般女子嫁给了士人,很少能有自己还做番事业的。” 官家女眷鲜少抛头露面,这个董氏绝对是有些主见的。 董氏的表情有些无奈,“宅院无趣罢了。” 林与闻把话题拉回来,“我听说婚礼当天,夫人是跟着新娘的女眷们在一起?” “是,余小姐从前就在我们花铺买花,我和她也算朋友,她又交给我这么大一单生意,我当然要去帮忙了。”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在婚宴上可见到过什么熟人?” “……”董氏的眉毛颤了一下,问,“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嘴角还保持着笑容,“婚宴当天不少宾客都是我的老主顾,很多熟人啊。” “我的意思是,很久不见的那一种。” 董氏眨了眨眼睛,“民女还是不懂大人的意思。” “死者名叫靳晟,”林与闻看着董氏的眼睛,“如果你还能记起来的话,十年前,你曾经指认过他与李氏和奸。” 董氏呆住,不知道如何反应。 “你那天没有在婚宴上看到他吗?” “没有啊,”董氏低下头,她有些慌乱,“真的没有。” “十年前你可以从他的背影就认出来他,现在却不行了?”林与闻问。 董氏反问林与闻,“大人,十年前的事情,我现在怎么可能记得来啊?” “这样吗,”林与闻嘶了一声,“那我们谈一些你可能记得的事情。” 董氏的神情紧张起来。 “你当天既然一直在帮新娘做事,可有发现什么异样?”林与闻举例,“比如丢了什么东西之类的。” 董氏想了想,“我见到个人,拿走了个包袱。” “包袱里有什么?” “大概是一双鞋子吧。” 林与闻眯起眼,“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不太清楚,但是他穿了一件蓝色长衫,身前好像有青竹纹样,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身量和长相都不算突出,所以我也没有仔细留意。” 这还叫没仔细留意呢? 杨子壬抬头看了一眼她。 林与闻继续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制止?” “我以为他是男方的宾客,”董氏对答如流,“我毕竟也不是蔺家什么亲密的人,自然不敢说深了。” 林与闻点头,样子好像很满意,“那还请你把你记得的那个人的特征同杨大人再讲一遍,方便我们进行查证。” “好的大人。”董氏笑了一下。 …… “大人,我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呢。”陈嵩端着三碗面,给林与闻和杨子壬一人一碗,他们三个人从花铺出来就到了这家面摊。 这家面摊做汤面很拿手,而且加料很大方,还总是给常客折扣,林与闻总来,绕远路也要来。 见林与闻挑着眉毛不 说话,杨子壬决定猜一猜,“那天那么多人来来去去,蔺家的佣人也是对了很久才发现少了双鞋的,她竟然一下子就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这里不对劲。” 陈嵩“啊”了一声,“而且她答死者的事情有在犹豫,答这个鞋的事情却很通顺,好像一直在准备着大人问她这些来着。” “蓝衣服,”杨子壬问林与闻,“当天有谁穿着蓝衣服吗?” 林与闻眯起眼睛,“撞我的那个人。” 杨子壬惊讶,“大人!” 林与闻抿起嘴,“虽然我没看清对方的脸,但是衣服是对得上的。” “那不就是凶手?” “而且,”林与闻看了看他们,“你记得蔺郎中给咱们的口供吗,他家的下人说李春生穿的也是一件蓝衣,我觉得董氏也想让我们知道,偷鞋的人是李春生。” 陈嵩深吸一口气,“确实,那董氏其实就是一眼认出了李春生,所以才会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才会在大人问起丢东西的时候这样一股脑地说出来。”他睁大眼睛,回忆道,“她说的和李春生的外貌是一样的啊,三十岁左右,什么都不突出。” “但她为什么不直说呢?”杨子壬问。 陈嵩的眼睛瞪得更大,“因为她不想让人联想到当年的案子,这也是她一开始支支吾吾的原因,她一定以为大人说的很久不见的熟人是李春生。” 杨子壬五官纠结地看着陈嵩,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说出这句话的一天,“陈捕头,你说得好有道理啊。” 陈嵩呵了一声,“杨大人,你不要小瞧了我,我跟大人办案这么多年,总不是白吃饭的,”他得意洋洋问林与闻,“大人你怎么看?” 林与闻认真地两手抱在胸前,“你辣子是不是给我加太多了?” “……” “大人!说案子呢!”陈嵩把自己那碗面和林与闻的调换了下,他脑袋都要扬到天上去了,“你有什么想法,跟我想得一不一样?” “我没想你那么多,”林与闻道,“我就是在想,为什么除了蔺郎中大家都不愿意提到那个案子呢?” “蔺郎中说新郎和靳晟是朋友,新郎可能觉得朋友犯了罪,自己脸上没光,”林与闻分析道,“李春生肯定是觉得自己在靳晟的事情上做得确实不够公道,有些心虚,”他嘶了一声,“那董氏又是为什么呢?” “她是证人啊,指正罪犯有什么不光彩的吗?”林与闻耸一下肩膀。 杨子壬和陈嵩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但是林与闻看起来并不想给出答案,他吸溜起面条来,嘴里鼓鼓囊囊地说道,“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去瞧瞧这个李春生的蓝衣服上带不带青竹纹样。” “大人您刚才说了那么多是不是就是不想承认跟我想得一样,”陈嵩一脸慈爱,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林与闻那,凑近林与闻,像是要避着杨子壬,小声道,“大人,你就只告诉我,李春生就是凶手对不对?” “我可没这么说。”林与闻无奈地摇了摇头。 31.婚宴案(七) 31. 李春生虽然是刑部官员,对案子推勘有些了解,但看起来也不是全了解,比如他销毁证据的地方竟然选在自家后院。 林与闻抓到他烧衣服的时候都有点想笑了。 陈嵩伸手把火盆里的衣服捞出来连忙扔在地上,跳着在上面踩了几脚,还好那青竹纹样没有烧干净。 “林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李春生被黑子反剪双臂,大声朝林与闻喊。 林与闻背着手走到他面前,“我们说过吧,不要对我说谎。” 李春生咬着牙,“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谎了?” “你说你不知道他入京,也不曾看到他在蔺家走动?”林与闻挑着眉毛看他。 “没错,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 林与闻愣了一下,转而更加生气,“你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 “反正我没有骗你。”李春生瞪圆了眼睛。 “那这个衣服你怎么解释!”陈嵩举起衣服,“有人看到穿蓝色衣服带青竹纹样的人偷了新郎的鞋!” 李春生使劲挣扎,“这样的衣服是京城现在时兴的样式,婚礼上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穿!” “你!”陈嵩还真不确定婚礼上有没有别的人这样穿,气势一下子就没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抬了下手,让黑子放开李春生,“你刚才说你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了是怎么回事?” 李春生揉揉自己的双臂,瞪着林与闻,“就是字面意思,我在婚礼上发现了他的踪迹,就跟着他走进了内院,但是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新房门口。” “那天撞到我的人就是你对不对?”林与闻问。 李春生叹一口气,被林与闻抓到现行,他确实也没办法辩解,“是,是我。” “你怕我认出你,所以现在在这烧衣服?” “对。”李春生吸一口气,“我看你上午来找我,就以为你是认出来我了,但是你问的问题又和这件事无关,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低下头,“所以我想你可能是没看清我的脸之类的。” 真不知道说他聪明还是蠢。 “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李春生看向林与闻,“如果我想杀他,以我们家的权势,再关他几十年也很容易,我没必要让自己的手上沾血。” 说得没错,但是太傲慢。 林与闻笑了一下,“但现在怎么办呢,你是唯一的嫌疑人。” 他抬下手,陈嵩和黑子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李春生控制了起来。 “林与闻,你以为你是圣上宠臣就能这样随便逮捕刑部官员吗?” 林与闻保持微笑,“我有证人证言,还有你的衣服作为证物,我不是逮捕你,我只是请你到衙门里接受更进一步的调查而已。” “袁大人会接受你这样的说法吗,你知道你是把刀对向刑部你知道吗?” “那就让袁大人自己来跟我说吧。” 林与闻冷冷看他一眼,甩开袖子,转身离开。 …… “二哥……我错了。”林与闻跪在地上,抿着嘴巴把身子尽量缩到最小。 袁澄抚着额头,“现在整个朝廷都知道你把刑部的官员关进了刑部自己的衙门里,你确定他就是凶手吗?” 林与闻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袁澄,“他,大概不是凶手。” “哗啦!”袁澄手里的茶杯被这么一下子就摔在了林与闻的跟前。 林与闻吓得跪直。 “怎么回事?” “因为,凶手若是,”林与闻哆哆嗦嗦的,“若是穿了新郎的鞋子,那他一定得想办法把鞋子带出来,”他的眼神乱飘,“但是今天只看到李春生烧衣服,没有那双鞋子。” “那你还抓他!” 林与闻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地底下,“他藐视律法,我之前就想关他了。” 怎么能用这样委屈的表情说出这么嚣张的话啊。 袁澄真的气得发晕,“你知不知道他祖父是谁啊?” 林与闻努着嘴唇看袁澄。 “你知道你还!” “袁澄!”袁宇也不顾门口刑部的衙役拦着,冲进屋里就喊,“你怪他干什么!” 袁澄瞪起眼,“锦衣卫的手现在都要伸到刑部来了吗?” “你们刑部都出杀人犯了,锦衣卫还不能管了?” 林与闻无力地趴在地上,诶呀,季卿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袁澄深呼吸,冷笑着问,“是谁说我们刑部出了杀人犯?” 袁宇吸一口气,他也有点虚了,“现在,都这么说。” “小若,抬起头来,”袁澄忽然有了主意,“你说他藐视律法,怎么个藐视法?” 林与闻也不是什么冲动的人,他既然被逼成这样,一定有他的理由。 林与闻见袁澄愿意听自己解释,赶紧道,“那个死者靳晟,明明只被判了两年,后来却因为李春生的干预,整整做了十年牢,”他非常急切,“我本来要告诉都察院的,但是下午就发现他烧衣服。” “他一个刑部官员,竟然在人命案上说谎,二哥,我当时脑子一热就——” “你本来打算把这个事告诉给都察院?”袁澄抓重点的能力一直很强。 林与闻抿起嘴,他又说错什么了吗? “这个事情你能确定?”袁澄问。 林与闻点点头,“能的,他其实已经承认了,具体的证据问水也在调当地的卷宗了,”他眼睛圆圆的,“我们现在关他和之后关他是一样的。” “那可不一样,”袁澄恢复往日那种阴阳怪气的样子,“都察院查处刑部官员,和刑部为除蛀虫,大义灭亲能是一回事吗?” 林与闻咧开嘴,“二哥……” “你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总惦记着给钱令呢,你是觉得我没办法公正处置吗?” “啊……” 这边林与闻不知道怎么答,那边袁宇则哼一声以示态度。 袁澄瞪了他们俩一眼,“退下去,赶紧找到凶手,要是等到李家拿这个是当把柄,”他不舍得惩罚林与闻,直 接冲着袁宇,“那袁季卿你就跟着大哥到蓟州种军田去吧!” 袁宇呲牙,刚要反驳,林与闻赶紧起身拉着袁宇往后退,“明白了二哥,保证完成任务!” “怎么回事啊,”一出门林与闻就推袁宇,“你怎么还来了,这也就是二哥不计较,不然你一个锦衣卫闯进刑部衙门,得让人传出多少闲话来。” 袁宇听林与闻这略带埋怨的语气,愣愣道,“我听说你被李家人参了就立刻赶过来了。” 哦呦,林与闻无措起来,“我不是怪你季卿,”他叹气,“我是怪我自己,其实我抓他的时候就想到会这样了,但是就是脑子一热,控制不住。” 袁宇也叹气,他当然懂,他自己现在也是这样的感觉,他于公是锦衣卫,于私是袁澄弟弟,这么一闹能传出好几个版本的闲话来。 “你别担心,我找到凶手之后,你的事就没人在意了,”林与闻主动安慰袁宇,“二哥一定也是这个意思。” “嗯,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俩人一起耷拉着脑袋,像小时候闯祸时候一模一样。 袁澄站在门口,看他俩堆在一起的背影,又气又想笑,这两个人到底有没有长大过啊。 …… 回到小衙门,杨子壬已经等很久了,见林与闻平安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袁大人会大发一通脾气呢。” “二哥不会怎么我的,”林与闻说这个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只是催我尽快破案。” 杨子壬问,“那大人你有想法了吗,”他苦着一张脸,“我又去蔺府问过了,他们在府中没有找到那双鞋。” “而李春生的鞋印又在这里,”程悦也无奈地举起手中的纸,“比凶手那双鞋大出来一圈。” “没错,沈宏博连黑子腰上别的野菜都没放过,肯定也是不会让人夹带出一双鞋的。” 林与闻想了想,“但我感觉我们的方向没错,这件事和从前的那桩案子还是脱不了联系,”他把手伸向杨子壬,“蔺郎中的那个办案的记录再给我看看。” “好大人,我这就去给你找。”杨子壬转头去堂屋。 “拿了直接去我们家里吧,”袁宇朝杨子壬喊,“我买了年糕,你们大人想蒸着吃。” “好!” 几个人坐在一起,愁眉苦脸,林与闻也不是第一次挨袁澄的骂,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我把自己人关起来,其他人该怎么想我啊。” 这种事陈嵩倒是有经验,毕竟林与闻刚当上江都县令的时候就把当时衙门里的捕头给抓起来了,“心里不舒服肯定是有的,但是对方有错的话,就算不舒服也总不能指摘大人啊。” 杨子壬点头,“三司是最该维护律法的衙门,李春生那样的人留在刑部才是耻辱呢。” “罢了,最差也就是被同僚孤立,”林与闻摇摇脑袋,“我不怕。” “你也不用怕,”袁宇知道详情,“李家上折子的时候齐雪静就在御前,他说只要有证据,就是圣上也应该配合三司查案。” 大家通通深吸一口气,不愧是齐大人啊。 32.婚宴案(八) 32. 蔺郎中的记录非常完整,但是林与闻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查案子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情况,刑狱官本身的想法有时候比一切证据都重要。 很多时候他们都会预设好一个嫌疑人,然后再去查相关的证据。 比如李春生这件事就是。 林与闻反省很久自己这样的行为,但袁宇归结为刑狱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好,有偏见,有七情六欲,如果每个刑狱官就都能坚守原则,一直公正的话,那都察院岂不是没活干了。 这种话配上早上刚出炉的蘸满糖水的桂花糕对林与闻有极大的鼓励作用。 林与闻来回翻了两遍蔺郎中的记录,决定去国子监了。 “肖学官,”苑景给林与闻介绍,“这就是我常和你讲的刑部林大人。” 肖落林曾是靳晟县学时候的学官,现在到了国子监做博士,这是林与闻就近能找到跟靳晟最亲近的人了。 “肖老。”林与闻朝对方作揖,肖落林已经有六十多岁了,但他精神矍铄,身体健壮,白头发都没几根。听苑景说,老爷子甚至还在著书,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有朝气。 能被苑景这样挑剔的人如此评价,老头子一定是有些本事的。 肖落林亦给林与闻行礼,“林大人。” 他们现下正在京郊的一处池塘,老头子有钓鱼的习惯,林与闻和苑景就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边上。 “林大人来是为了什么事啊?”肖落林把鱼竿架在旁边,看林与闻。 林与闻问,“我们刑部的蔺郎中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蔺郎中和我曾都在济南府任职,他儿子还被我罚过抄写呢。” “那为什么,蔺公子的婚礼您不去参加呢?” “啊……”肖落林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落寞了些,“林大人,我不比你们仕途明亮,我就是个学官,做学官最重要的就是持正。” 持正说得简单,但真正做到不偏私哪那么容易。 肖落林的方法那就是除了本业上的事情,他不会和任何官员有私下里的接触。 这说起来简单,但是林与闻真没见过什么人能真的坚守下来。 身在朝堂,怎么可能不受任何裹挟,而且不受任何裹挟的代价就是肖落林这般,一辈子都在各处学堂里打转。 不过个人所求都不一样,林与闻想肖落林这一生一定很平静。 “那您还记得您曾有过个叫靳晟的学生吗?” 林与闻问完这个问题,肖落林僵了一段时间,他缓缓垂下眼,“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死了。”林与闻道,“死在了蔺裕江的婚礼上。” 肖落林,“怎么会……” “您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 肖落林摇摇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从他……” “被判和奸,关进监狱开始?” “是的,”肖落林轻轻叹气,“我也是从他的案子开始,不愿再参与进旁人的私事里的。” 林与闻眼睛一亮,“您为什么这么说?” “林大人,我知道你们刑狱官都重证据,但有时候人心是不能靠证据来评定的,”肖落林语重心长,“更何况,人心是会变的。” “您当年提供给蔺郎中一些靳晟和李小姐之间的书信作为证据对吗?” “是。”肖落林道,“靳晟的父母为了他能专注学习,曾租了我在郊外的宅子,我与他经常见面,所以很了解他的事情。” “那,那您觉得他和李小姐之间,是和奸吗?” 肖落林吸了一口气,皱起眉,神情严厉起来,“林大人,这就是我觉得你们太冷血的原因了。” 林与闻咬了下嘴唇,肖落林真是太有先生的做派了,他都不敢说话了。 “你们看到靳晟和李小姐的书信,知道两个人有情,就认定他们是和奸,”肖落林道,“但靳晟从小受的是圣贤教育,他知道清白对于女子的意义,他怎么可能在婚前玷污李小姐的清白呢!” “……” 林与闻缓了一下,“您是觉得,当年的加害者,另有其人?” 肖落林沉默,好一会儿道,“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蔺郎中不肯听我说的这些。” “我知道,我这样的学官,一辈子也没正经办过一次案子,什么事情都往人情上想,”肖落林失落道,“但我只是可惜,那样一个年轻的学生,前途尽毁,现在又听到大人你说……” 他落下一行清泪。 林与闻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是他必须得问,“您,是不是觉得当年蔺郎中有所偏向呢?” “……”肖落林看一眼旁边正悠闲看着鱼塘里的苑景,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还是对林与闻说,“老夫已是奔着七十的人,从心所欲,就和大人说点实话吧。” “我觉得蔺郎中当年办此案的时候,是受了一些的影响的。”肖落林道,“他的儿子蔺裕江和靳晟是同窗,处处竞争,那封约李小姐出门的信,我甚至觉得都不是靳晟写的。” “……” 林与闻惊住。 “啊,有鱼,”苑景指指林与闻手边的钓竿,“快拉上来。” 林与闻眨眨眼睛,回过神来,连忙执钓竿,“好好。” …… 杨子壬看林与闻捧了个盒子回来,不解,“大人,您不是说去找苑祭酒钓鱼吗?” “啊……”林与闻举起盒子,“鱼。” “啊?” 林与闻笑了一下,“那个老学官,因为对靳晟的案子一直不平,所以存下了靳晟所有的文章作品,有了这些我们就能和他犯案当天的书信的笔迹进行对比了。” “可是对比过啊,”杨子壬仍然不解,“蔺郎中本人最重证据了。” “他们只是对比了几封书信,”林与闻眯起眼睛,“如果有人故意模仿,这些绝对不够。” “可是靳晟自己是承认的啊。” “当然了,”林与闻道,“承认和奸对当时的他是最合适的选择,如果他坚持不认,那案子就会因为李家的纠缠不断审下去,甚至告到更高的衙门。” “承认和奸,有县里相信他人品的蔺郎中主张轻判他,但到了其他衙门可就全是李家的人 ,若真判了他强行奸污李小姐,可是死罪啊。” 林与闻呼气,“我想蔺郎中也是怕这个,所以一直跟着靳晟作证,最终才以和奸结案。” 杨子壬点点头,“蔺郎中也是尽责了,那大人你刚刚说可能会模仿靳晟字迹的人是谁啊?” 林与闻舔了下牙齿,“蔺裕江。” “……” 杨子壬默默地嘶了一声,这是什么,好竹出歹笋吗? 林与闻在鉴定笔迹方面在整个三司都无人出其右,他很清楚样本的数量对于最后结果准确性的重要。 他一下午也就没再干什么事,一撇一捺地比对当年那封信和靳晟以及蔺裕江的笔迹。 这是小衙门难得的平静时刻。 林与闻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反平常的嘈杂态度,连根针的声音都不可以听到,他的屋子里只有袁宇和黑子可以出入,因为只有这两个人是能做到来去都不发出声音的。 袁宇给林与闻倒了一杯茶,就坐在桌子另一边盯住了林与闻。 林与闻戴着一副眼镜,这是沈宏博淘来的西洋货,样子有点滑稽,林与闻除了这种时候很少用。 以前林与闻在刑部还是小人物的时候常要帮着其他的郎中做这种事,那时他杂事很多,经常要忙到深夜,俸禄却很少,只能在京郊租间长屋和别人同住。 但林与闻从没抱怨过,哪怕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信里。 和那时候相比,林与闻变得不多,无非眼下多了两条干纹,腮上的肉也没那么圆鼓鼓了,八成过个年又可以吃回来了;但也变得不少,袁宇观察,林与闻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更坚定的东西。 “呼……”林与闻松了一口气。 袁宇还不敢说话,只看着他。 林与闻转头,对他笑,“没错的,是他。” “谁?” “蔺裕江模仿靳晟的字迹,骗李小姐出门的。” “……” 袁宇张大嘴,“如果真是他的话,那蔺郎中是不是当年也……” “这我不确定,”林与闻也头疼呢,他刚关了个司务,现在又来了个郎中,“所以,”他皱起鼻子,整个人苦瓜一样,“我得去找二哥了。” “去之前吃点东西吧,”袁宇把一直放在袖子里的蜜饯拿出来,“刚怕打扰你,都没拿出来。” “呜——”林与闻你更觉得自己可怜了。 …… 袁澄看着几封笔迹对比,“你确定?” “二哥,如果我不确定的话,三司没人能确定。” 袁澄抬头看林与闻,林与闻很少会说这样张狂的话,如果他能确定,那就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出毛病的事情。 “那你是说蔺裕江就是凶手?” “还不知道。” “嘶——” 林与闻吓一跳,委屈道,“我得问问他才知道啊。” “好,”袁澄点头,“我去找蔺郎中,问问他的意思,你别擅自行动,明白吗?” 再也不敢了。 林与闻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这样,二哥总是会笑一下。 33.婚宴案(九) 33. 蔺裕江是被他爹让人五花大绑押进小衙门的。 蔺郎中在他腿上来了一脚,让他就地跪下来,“林大人,他就交给你了,你就是用刑也可以。” “啊这,”林与闻尴尬地摆手,这蔺裕江大小也是个举人呢,怎么能动刑。 “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说明他瞒着的一定是大事,”蔺郎中气得笑了一声,“我真是白活半辈子,就养这么一个孩子还养成这个样子。” 林与闻想着蔺郎中是不是想得严重了些,“蔺大人这个……” “我看到了,”蔺郎中对林与闻道,“你做的笔迹对比,那就是他的字,”他的嘴唇颤了颤,“他小时候,写横的时候总会收一下,那封信里他克制了,但是手还是顿了。” 林与闻低下头来。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种混账事,林大人,照判不误,不对,”蔺郎中指着蔺裕江,“你知法犯法,就应该判得更重。” “爹!我那天就在家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蔺郎中的眼睛都红了,“你对我说过一次谎,我就没有办法再相信你了。” “我查过那么多案子,却连亲生儿子作伪证都看不出来,”蔺郎中看起来比他儿子崩溃多了,带着哭腔差点要晕过去,“我害一个无辜的人认下没犯过的罪过,我还沾沾自喜近十年,以为帮了人家。” 杨子壬看不下去,上前来扶蔺郎中,“大人……”他看林与闻。 林与闻摇摇头,“蔺郎中,我想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程度,”他耐心道,“您先回去吧。” 蔺郎中浑身颤抖了下,他也知道时候已经晚了,他现在再说什么都像个丑角,他抹一把脸直接就转身走了。 林与闻招招手,让黑子过来,“给蔺公子解开吧,这一路上已经够招摇的。” 黑子听话。 蔺裕江跪在地上,也是眉头紧皱,“事情不是我爹说的那样。” 林与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以为蔺郎中不知道啊?” “大人?” “就像他说的,他不是因为真相而对你失望,而是因为你说谎,”林与闻一只腿跪在地上,抬手整了下蔺裕江的衣领,“你是刑狱官的儿子,你可以犯错,但你绝不可以说谎。” “尤其这是人命案,”林与闻吸了口气,“你看到靳晟死在你面前,真的没有半点动容吗?” 蔺裕江闭上眼睛,“大人,我这几天,只要这样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的脸,我也后悔的,我真的后悔的。” 林与闻拉他起来,“那好,这一次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蔺裕江跟着杨子壬进了屋,左右看了看,有些好奇道,“大人,您和我父亲审讯时候完全不一样。” “怎么?” “他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蔺裕江道,“连光都没有。” “他也不会吃东西,还会放漏刻在边上,”他歪了下头,“但是他的漏刻是不准的。” 模糊犯人对时间的概念,导致其精神混乱,林与闻心想这可真是老前辈的小妙招啊。 “他审讯过后,那些人总是会崩溃得大叫,他好像就是喜欢摧毁别人的精神一样,”蔺裕江的神色渐渐暗下来,“我从小就讨厌刑狱官,我如果入仕也绝不会选三司。” 林与闻问,“所以这就是你不愿意告诉给他真相的原因?” “大人,如果这个案子不是你来审,”蔺裕江叹气,“我爹是不在意毁掉我的。” 林与闻挠了挠眉毛,蔺郎中做的事情在他们这些刑狱官眼里其实挺正常的,但可能对于蔺裕江这样的小孩子眼里可怖了点。 “你和你爹之间的误会你们可以以后慢慢谈,”林与闻吸一口气,“我们说说靳晟的事情吧。” “当年你为什么要写下那封信?” 蔺裕江摇摇头,“大人,我说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你能信吗?” “……”林与闻顿了一会,“信的。” “林大人?” “你那纸条上只说想两个人见一面,”林与闻道,“而且那张纸我特意看了下,上面还缺了个边角,说明你可能只是随手拿了张纸,”他道,“如果你真心想要谋划这件事,你会更谨慎点的。” “林大人……” “你虽然可能是有嫉妒靳晟的心思,但是你肯定没有想害李小姐的意思,”林与闻道,“我觉得至少蔺郎中在这方面对你是有很积极的影响的。” “大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可不知道我看过你多少文章。 林与闻没说出来,他可不想跑题,“我知道你可能只想恶作剧,但是你身旁一定有鼓动你写下这张纸的人对吗?” “……”蔺裕江张大了下嘴,又收敛了下深情,“当时我的那些朋友说靳晟的字好看,被学官夸奖,我心里不忿,就说我也可以写成他那样。” “我写了几个字给他们看,之后就有人提议,不知道李小姐能不能分辨出来。” 林与闻皱眉,“你们都知道他和李小姐之间的关系?” “是的大人。”蔺裕江突然想起来什么,打断了林与闻的思路,“这个,我刚才就想给您的。” 他从袖中取处一张纸条,“您看,我想这就是他会出现在我婚礼上的原因。” 林与闻一看,这个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靳晟的,“他认为你是当年侵犯李小姐的人?” 信中靳晟说得不太明显,但确实是这个意思,他大概知道蔺裕江写下的那封信是关键证据,再加上蔺郎中的身份,他认为这就是蔺家为了诬陷他做的套。 靳晟表示他已经知道了蔺家的婚礼,他和蔺裕江是同窗,一个刚刚出狱,一个却要洞房花烛,任谁也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是。”蔺裕江咬着嘴唇,“他说我如果不说出真相,就会在婚礼上拆穿我。” “我不敢告诉给我爹,这太像我的作案动机了,但是——” “不是你。”林与闻盯着他,“靳晟死的时候说‘不是你’,他虽然以 为凶手是你,但是到了婚礼上,他发现了当年的真凶,所以在被杀死之后,他说了那三个字。” “可能你不知道,靳晟因为这个和奸罪名,坐了十年的牢,十年里,他家破人亡,他实在需要这样一个清白。”林与闻看着蔺裕江。 “可是,可是,除了那个纸条,还有证人啊,”蔺裕江急迫地一直咽口水,“他,他就是去了的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林与闻的语气平静,“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去的人不是他,蔺裕江脑中浮现出一句话。 他张着嘴,双手开始忍不住颤抖,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大人,我,我……” 林与闻心想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爹审过的人会崩溃了吧。 因为罪恶感真的会撕碎一个人的灵魂的。 “我害了人,大人,我真的没想到,我害了他和李小姐——” 林与闻抬一下手,“先别讲这些,告诉我,是谁,是谁鼓动你写信,是谁在你走了之后把那封信藏了起来,”最好是一个人,“是谁知道靳晟那天会出现在你的婚礼上?” “徐彦。”蔺裕江的眼神凝住。 “是徐彦,”蔺裕江笑了出来,“是他,一直都是他。” 徐彦,徐彦,林与闻想起这个人了,那天拉着他要去闹洞房的人,他也穿了蓝衣服,但是身上是兰花图样。 兰花,有时候看起来很像竹子,没细看的话可能看不清楚。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 “他喜欢李小姐,我一直知道的,”蔺裕江这边恍恍惚惚的,“所以他提出给李小姐写信的时候我还笑他。” 蔺裕江捂上脸,“我知道我爹找到了那张纸条的时候我还同他说过,他说他丢了的,一定是被靳晟发现拿走了,”他不断喘着粗气,“而且那之后就有证人了,有证人啊。” “他跟你从济南到京城,一直是好友,所以你收到靳晟的信也告诉他了对吗?” “是,我们无话不谈,虽然我觉得他为人有些阴暗,但是他对我一直很好,他对我很大方,所以……” “你掌握着他这么大的秘密,他当然对你大方。”林与闻站起来,也不管蔺裕江这边涕泗横流,出门去找陈嵩抓人。 “大人,徐彦,”陈嵩定了定,“他是通政使司的人是不是?” 林与闻眼睛快速眨了两下,“通政使司,”这四个字怎么好像很熟悉似的。 “大人!”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林与闻突然叫了一声,“我都明白了。” “大人,”陈嵩虽然习惯林与闻这样有些癫狂的举动,但是他急需知道林与闻到底知道了什么,“大人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个徐彦?” “对,就是他。” “……”陈嵩歪着头,眼神迷惑,“这我也知道了啊。” 林与闻看着他的表情笑,越笑越诡异,“你还有不知道的。” 34.婚宴案(十) 34. 蔺郎中把儿子送过来,又不得不把儿子再领走,天知道,他真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小畜生了。 “蔺郎中,实在是我这小衙门也关不了人啊。” 林与闻抱歉,“您也知道。” “那我把他关去刑部大牢,”蔺郎中气得脖子都红了。 林与闻叹气,“蔺大人,您又何苦呢,您自己的儿子,您一定最了解了,他恶作剧可能,但是杀人,真的做得到吗?” 蔺国栋深深叹了一声气,“林大人,我真无颜见您。” 还好自己没孩子,以后不用有这种情况。 林与闻咧了一下嘴,尽量安慰蔺国栋,“蔺郎中你不必这样的,我想您猜得与我差不太多。” 蔺国栋垂眼,“可是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凶手会知道婚礼那天死者会出现在我们家。” 林与闻把之前蔺裕江给自己的纸条的抄本给他,“因为这个。” “蔺裕江!”蔺郎中的声音大到整个三司衙门都能听到。 “林大人,无论如何,这个妨碍官府办案的罪名一定要有,”蔺国栋去捂他儿子的嘴,“他不坐监,我来坐。” 林与闻不太想掺和到这里面,尴尬道,“我也没有处置您的权力啊,这些事情还是让袁尚书来解决吧。” “说得对。”蔺国栋使唤手底下的差役,“走,把他带到大衙门去。” 林与闻看着蔺裕江那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心想小时候被吓几次有什么的,现在被你爹当案犯牵来拎去的美了吧。 送走一个人,就得迎进来一个人。 小衙门这审讯室也不能总空着。 通政使司吏员徐彦被陈嵩押了进来。 陈嵩让黑子先把人带进去,自己捧着文书战战兢兢地看着林与闻,“大人,刑部尚书的印,肯定得带到大衙门去吧,咱们这么带过来行吗?。” 林与闻送肩膀,“没事,文书里只说了衙门,他们怎么知道大衙门小衙门。” “天,大人这回我们不会抓错人吧。” 林与闻眉毛都竖起来,“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林与闻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问,“你去抓人的时候,他夫人看到了吧。” “当然了大人,都按你吩咐的,”陈嵩对林与闻低低头,“声势浩大。” “那现在,你再去把他夫人带来。” 陈嵩瞪大眼睛。 林与闻朝他呲牙,“听我的!” 陈嵩推下林与闻,“抓人就抓人,大人贴我这么近干嘛。” “走!”林与闻踢一下他小腿。 林与闻安排好陈嵩,自己慢慢悠悠来到徐彦身边。 徐彦可没有蔺裕江之前那种观察的心情,他的手在身下不断攥紧又放开,看起来焦虑极了。 “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你是什么事吧?” 徐彦是通政使司的吏员,如果说司务厅专管刑部的上传下达,那通政使司就是管着整个朝廷的上传下达。 能把他这样带到衙门里,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流程走得够全面,一个就是叫抓人的那位级别够高。 这也是陈嵩拿着带袁澄印的文书那么激动的原因。 袁澄这样的人,一旦打算真和别的衙门撕破脸,那一定是手里有什么对方没法反击的东西了,这样的东西,就本案来说,只可能是下这个令的人不只是他。 徐彦虽然心里打鼓,但是还是尽力平静,“不知道,大人有何贵干啊。” “蔺家公子跟你的关系很好?” “是。” “那他婚礼上死的人,你认识吗?” “有印象,”徐彦很镇定,“像是从前的一个同窗。” “嗯,靳晟,和你们都在济南府的县学求学。” “这样啊,”徐彦僵硬地笑了一下,“怪不得觉得眼熟。” “诶呀,”林与闻往后看,他进屋的时候就没把门关严,“杨大人,徐夫人来了?” 杨子壬起身,推门出去,过一会回话,“是啊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小衙门没有太多的屋子,杨子壬说的是,“验尸的那个屋。” “啊……” 林与闻站起来,“我先去看看她去。” 徐彦的眼神明显慌张起来,但他也不敢问出来。 没关系,你不敢问,我来告诉你,林与闻说,“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夫人在你被抓过来之后说她有重要的线索要会给我们,你知道吗?” “……”徐彦瞪大眼睛。 “董氏对吧,开花铺那个。” 林与闻给杨子壬使了个眼色,自己出去了。 他小跑进程悦那屋里,董氏的表情明显比徐彦从容许多,“林大人?”她站起来给林与闻行礼。 “徐夫人,”林与闻看着她,“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董氏轻轻吸一口气,笑,“当然可以。” “我把你找来,还是为了那个案子。”林与闻发现这徐夫人可比徐官人的平静得多,“我想你也知道你丈夫被抓走的事情吧。” “是,刑部早上把他带走了,我想大概是为了了解情况。” “你为什么这么想?” “自然是因为外子和蔺公子曾是同窗,关系亲近。” “你比你丈夫聪明很多啊,”林与闻感叹,“他都不承认这些。” 董氏的后牙咬紧,轻轻呼一口气,“大约是他太紧张了,毕竟是个人命案子。” “但,我的想法是如果承认和新郎关系亲近,他就得承认认识死者吧,”林与闻看董氏的表情变了一变,笑,“没关系,夫人承认下来也行。” “大人我的意思……” “我这就去告诉他!”林与闻从这个门出来,又跑进原本的屋里,“徐夫人已经说了,你知道死者当天会出现在婚礼上是不是?” 徐彦张大嘴,“我,她,怎么会?” 林与闻笑着看徐彦,“蔺裕江收到了那封威胁信就告诉给你了不是吗?” “啊,我……” “你是一开始就准备杀他的,还是临时起意呢?”林与闻认真看着徐彦。 徐彦深吸一口气,“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 林与闻转头,“我问你夫人也一样。” 林与闻去往另一间屋里,“徐夫人,你丈夫说他知道新郎收到一封威胁信,来自死者,你知道吗?” “我,我知道吗?”董氏惊得反问林与闻。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你问我可能是没用,因为他说是你谋划要杀死对方的。” “不可能,我没有,”董氏瞪大眼睛,“他不会凭空诬陷我的。” “不是啊,”林与闻看她,“你丈夫说偷新郎的鞋,并且把鞋子带出去的人都是你啊。” 董氏颤抖着嘴唇,“不是,不是我。” “那我再去问问他。” 林与闻又换个屋,他这衙门平时小得很,怎么走两圈这么累啊,这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得承认一下吧。 “董夫人说是你让她偷鞋子嫁祸新郎,杀了人之后,你把鞋子换下来,然后放进花盆里,再由她为蔺家换花的机会把鞋子拿出来,”林与闻想通这个手法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对不对?” “……”徐彦晃了晃脑袋,“她说都是我做的?” 呼。 竟然全对,林与闻心里暗暗得意,反正他现在也都是编的,错了只要都推到董氏身上就好了。 林与闻撩开衣服下摆,坐下来,“怎么回事?” 徐彦看着林与闻,“大人,她当真把所有的事情都栽赃我身上吗?” “她不一定是栽赃吧,”林与闻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有时候用处真的很大,“她有理有据,她甚至把你逼迫她的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徐彦突然吼了一声,“她就是擅长做这样的伪证,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 杨子壬在旁边握紧了手,大人这招这么有用的吗? “当年……”林与闻轻声,尽量不刺激到徐彦,“你说的是靳晟当初那个和奸案,你们用了同样的方法对吗?” “你作案,董氏为你做伪证。” 林与闻看着他,“对不对?” “林大人你什么都查到了?” “当然,”林与闻点点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留起了蔺裕江伪造的那封信,把李小姐约了出来,强行奸污了她,致她自杀。” 徐彦牙齿颤抖,“你,你已经有证据了吗?” 林与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据我们调查,你以通政使司的名义曾经多次调过靳晟入监之后的档案,所以你比我可能更清楚吧,”他微微眯起眼,“李家只要知道你是当年的真凶,他们想要给他们家的女孩要个公道,他们需要证据吗?” 徐彦看起来已经不会思考了。 “我想你夫人应该也有这样的考量,”林与闻接着编,“反正你怎么都是个死,不如保全她,她还有那么一大摊生意要顾及呢。” “是啊,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心里只有那些生意,这些出身商户的女人都是心机。”徐彦咬着牙,“大人,都是她,都是她计划的。” “我告诉她靳晟给蔺裕江写了那封信开始她就一直在计划,”徐彦咬着牙,“一切都是她想出来的,她逼我和她在一起的!” 35.婚宴案(十一) 35. 程姑娘这边相对另一个房间有些冷,她也不像黑子一样纵容林与闻给他喝冰咧的井水,备的是泡着晒干了的山楂的茶水。 林与闻轻轻嗅了下茶香,“徐彦已经什么都说了,你这边也好好交代吧。” “大人,我不相信,”董氏笑了下,“他不会承认的,那是要判绞刑的死罪。” “是啊,他以前都不敢承认,现在又怎么会承认呢。”林与闻看着董氏,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是你选他做相公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配不上你,当然,也许你们的品德足以匹配,但是他的脑子真的没有你好用。” “坏人没关系,但是坏人犯蠢,就很难看了。”林与闻朝董氏挑了下眉毛,意思是你也懂得吧,“他那样的人,我只需要稍稍刺激一下他,他就什么都说了。” 董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大人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打算吧。” “分别把我们两个人带来,让我们互相猜忌,只要能得到其中一份口供,大人就能把我们一起定罪。” 林与闻点头,你看董氏就可以想明白这个。 “大人,你能相信吗,我昨晚还在嘱咐他,只要他什么都不说,我们一定能全身而退。” “相信的,”林与闻道,“这也是我能问出他的口供的原因。” 董氏皱着眉毛看林与闻。 “你想啊,如果你们之间有信任,那么你也就不用这样反复叮嘱。”林与闻嘶了一声,“如果你们之间有感情,那么他就不会出卖你。” “但现实就是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是同案犯之间互相遮掩的阴暗连接,”林与闻道,“他比你坏,又蠢一点,所以先背叛你很正常吧。” “不过我后来想了想,你选择他正是因为这个吧,他够坏也足够蠢。” 董氏释然地笑了一下,“大人不愧是林青天,这种事情也能猜得如此准。” “大人应该查得很清楚吧,我出身商户,我父亲一开始只是个花农而已。”她道,“那时候的董记花铺,其实就是在路边摆个摊位,卖些便宜的花种而已。” “那时候能算上我家常客的就只有李家,李小姐喜欢自制香料,所以我经常要去她家送花。” “她是个很好的人,大家族的小姐,又有个前途光明的情郎,”董氏呼一口气,“对于女人来说,她的起点是我这样的人永远达不到的终点。” “直到那一天。” “我看到徐彦对她不轨,我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但我突然想到,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 “我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徐彦当天的所有的行为,在李小姐自杀之后威胁他,如果他不愿意娶我的话,我就会把这些证据交给官府。”董氏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令人害怕的光芒,“但如果他愿意娶我,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嫁祸到靳晟的身上。” 徐彦的父亲是当时济南府的官员,有些实力。 “他果然答应我了,我轻易就摆脱了商户的身份,”董氏微微扬起下巴,“而且我家的花也因为我的地位提高,而成为了其他官眷的首选。” “大人,你看,士农工商,只要稍微提一点阶级,你看到的,你接触的,什么都会不一样。” “可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不放过靳晟那一条命呢,”林与闻咬着嘴唇,“他只想要个清白。” “他没有清白也度过这十年了,为什么现在要毁掉所有人的生活呢,”董氏瞪大了眼睛,“他可以要钱,可以要补偿,我想蔺公子也会同意的。” “他为什么非要这个清白呢?” 董氏露出很无力的神情,“更何况我和蔺公子很冤枉啊,我们两个甚至不是说谎,只是隐瞒了些东西而已,为什么他要这样报复我们呢。” “更何况徐彦跟我说他是真心喜欢李小姐的,他只是心急了点,他也愿意事后娶她的,只是没想到她是那样烈的性子,”董氏直摇头,“她们这种不食烟火的大小姐心里也太脆弱了。” “还有靳晟,我们也不是故意害他的啊,而且他本来就只判了两年,很快就能出来的,他自己也接受不是吗,”董氏越说越大声,她觉得讲得很是道理,“他真正应该恨的是李春生啊,李春生才是疯子不是吗,为了他妹妹的名誉不择手段。” “而且大人,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这些权贵吃一点苦头了吧。” 林与闻看着她,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可是,如果你当年说出真相,李家也会报答你的。” “那有什么用,”董氏无奈道,“大人,你们男人可以考科举,可以买官,有的是改变命运的方法,但我怎么办,李家再感谢我他们会放弃与其他家族强强联合的机会娶我这样的一个商户女吗?” “……” “我但凡有别的出路,我也不会选择跟徐彦那样一个恶心的罪犯同床共枕啊。”董氏咬着牙,表情狰狞,“我还要给他兜底,用自己的钱给他上下疏通,不然他那个蠢钝的样子,连这个通政使司都做不明白。” 林与闻不知道已经面对这样的阴暗面多少次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心脏跳得极快,他深呼吸几次,继续问,“徐彦已经承认他杀了靳晟,但他说所有的都是你计划的,你究竟是怎样计划的?” “大人不是应该猜到了吗,”董氏叹一口气,“我借着给蔺家婚礼供花的契机,主动给新娘提出帮忙。” 她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一遍,但是她可不希望林与闻就真的把徐彦的供词呈上去,那个蠢人可不知道自己为了这场谋杀做了多少计划。 “趁着婚礼上混乱把新郎的鞋子偷出来交给徐彦,”董氏多少有点骄傲的样子,“他是蔺公子的好友,所以就算出入内院也没有人怀疑,我让他找到靳晟,让他告诉给靳晟有办法让他见到蔺公子。” “靳晟果然傻乎乎地就跟去了,徐彦捅 了他一刀之后就离开,再重新混进要闹洞房那群人里就足够了,这些人都喝得很多了,他们会觉得徐彦一直跟着他们在一起。” “上一次我就很清楚你们这些刑狱官的办案流程了,这些醉汉的证言不可信,但你们也不会完全不信。” “接着我趁着发现尸体那会的混乱,让徐彦把鞋脱下来,藏进花盆中,成功地混出了蔺府,”她说起来这些都是一种在谈论自己的作品的得意,“三天之后,花开败了,我就可以用换花的名义把花盆换出来。” 虽然早就猜到这些,但是林与闻还是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要不是有她丈夫这个拖后腿的存在,他真不一定能找到治她罪的证据。 那双鞋她一定已经烧得干干净净的,不会像李春生那般给他抓个现行。 林与闻压抑着心里的愤怒,“那你已经把脚印嫁祸给新郎了,你又为什么骗我说是李春生杀人的呢。” “这不是讨你们这些大人的欢心吗?”董氏咯咯笑了两声,她特别好像满意自己这一招,“你们这些刑狱官永远没办法接受眼前的东西,你们总会把每个案子都想得复杂,就像那个蔺郎中。” “他当年做典史的时候就要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不是我真的在场,他肯定要问出些破绽来的。” “所以我就特意给你线索,但又不给的清晰,”林与闻现在觉得董氏的眼神有些熟悉了,他在许多重案犯眼中都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这样你们就会更加怀疑李春生,更别说他本身就有动机了。” “你不会觉得这样杀人,然后说谎,心里有些不舒服吗?”林与闻还是想问。 “为什么会不舒服,”董氏呵了一声,“林大人,这样的事情你们男人做得少吗,这也就是个盛世,但凡是乱世、但凡我是男人,你还得说我有野心,是个枭雄呢。” 林与闻歪着头想了想,无话可说。 见林与闻没有要问的东西,程悦放下手里的笔,突然问到,“李小姐受到侵犯的时候,你真的就那样看着,然后想着高嫁的未来吗?” 董氏愣了愣,浑身颤抖起来。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从隐忍到哽咽着大哭出声。 程悦和林与闻互相看了一眼,林与闻站了起来。 “徐彦是死刑,”林与闻站在门外等着程悦出来,“她的话,还得三司商量。” 程悦把口供折了一下,“这都是大人你们的事情了。” “程姑娘,”林与闻咬了下嘴唇,“你知道吗,虽然她做了这样的恶事,但我却没办法反驳她。” 程悦知道林与闻指的是什么,对林与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大人,不择手段地牺牲别人来换取高嫁,绝不是一个突破女子困境的好办法。” 林与闻看着她有些清冷的侧脸,心想程姑娘这么说一定是有些独特的领悟的。 程悦深沉道,“因为男人完全靠不住啊。” 诶? 36.婚宴案(十二) 36. 李春生被革职,三代不得再入仕。 他做的事情虽然阴损,但都在律法范围,只是作为官员,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分,只能这样处理。 就怕这种人,那些让林与闻头疼的擅长诡辩的大讼师们也是这种人。 不过袁澄还是挺高兴的,他这次大义灭亲在朝中的评价很高,圣上还特意打趣他,问他这次为什么不护短了。 这上官高兴,下面的人日子就好过。 尤其袁澄这样不差钱的上官。 “袁大人也太有钱了吧,这樱桃不要钱还是怎么着啊,”陈嵩都得了二斤,别说林与闻这里了。 林与闻摇着屁股后面那条他并不存在的尾巴,“这一些就这样吃,那一些做成樱桃果子,”他越想越美,“上哪找二哥这么好的上官哦。” 袁宇倚在小衙门的门口,看他这个美滋滋的样子,没带好气地哼了一声,“既然有樱桃吃了,我买的杨梅煎就不需要了吧?” “季卿!” 林与闻呲着大牙朝袁宇乐。 袁宇来不只是送吃的,他指指外面,意思是林与闻还有客人。 “林大人。”蔺国栋走到门口。 大家一下子都站直了,林与闻尤其,他清了清嗓子,“您找我?” 蔺国栋朝林与闻深深地行了个礼,“我明天就离开京城了,想了想,还是想找大人您说几句。” 蔺国栋前几天朝袁澄递了辞呈,看来袁澄是批下来了。 林与闻感觉他因为这个案子老了好几岁,心有戚戚,“其实,这个案子里您没做错什么。” 还没做错什么啊,生了那么个孩子,蔺国栋就觉得自己已经十恶不赦了。 “林大人,如果我当时能再查一查,不是急着结案的话,”蔺国栋说不下去,他这几天光剩叹气了。 案子完结,徐彦被判了死刑,而董氏虽然没有实行杀人,但是作为整个案子的策划被判了流放。 林与闻安慰他道,“现在这样的结果,也算很公正了。” “林大人,你我都是刑狱官,我们都知道,这样迟来的公正,它不是真正的公正。”蔺国栋垂下脑袋,他连去刑部取东西都不敢进门,生怕被同僚看到羞愧至死。 “林大人,你也觉得我是害死靳晟的帮凶对吗?” 林与闻努努嘴,他知道他这时候该安慰一下蔺国栋,但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难过。 他想到他从没见过靳晟活着时候的样子。 只看他的文章,他应该是很有个抱负的年轻人,他还有个般配的恋人,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他也许会和自己参加同一届科举。 他考不上一榜,但是和自己一起在二榜也有可能。 他会成为自己的同僚,同时迎娶李家的小姐,成为同届中令人羡慕的对象,而不是这样,灰头土脸地死在别人的婚礼上,还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是,他的这份清白确实毁了所有人,但他的人生怎么办呢? 他和李小姐,何其无辜,在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坑害下,原本越过越好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林与闻知道自己这样可能显得刻薄,但是他真的觉得, “无法还原真相的刑狱官,就是帮凶。” 蔺国栋抚着自己的额头,老泪纵横。 林与闻再说不出什么,只能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对方悔恨的样子以之为鉴。 ……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林与闻大概不会对蔺郎中说下这么心狠的话,毕竟蔺郎中辞官之后,他的事情就都落到了林与闻这个员外郎身上了。 再加上夏天快要过去,大理寺那边不断催促,齐雪静带着人上门骂了好几次,意思是刑部要是敢把所有的要案都堆到秋天给过去的话,他就要杀了袁澄让自己成为刑部的要案。 袁澄平时总有些好办法,但面对齐雪静,他总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更狠毒地压榨下面人。 之前那些樱桃完全没有成功收买郎官们的心,反而成了他们吃人家嘴短的软肋。 “林大人,”吕郎中站在清吏司的衙门里直跺脚,“为什么大理寺就不相信我就是能从草籽的形状猜到谁是真正的凶手呢。” “哎,”旁边的谢郎中直摇头,“因为那个徐彦案,现在大理寺已经不相信口供定案了,一定要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摆上去才行。” 林与闻抿了抿嘴,虽然知道谢郎中也不是埋怨自己,但是自己多少有点责任的。 他这几日甚至搬到了清吏司衙门,方便办公是一方面,忙到必须留宿也是另一方面。 真搞不懂,他们十年苦读,考中了进士,过得却是奴隶一般的日子。 奴隶还有人管饭呢,林与闻还得自费让黑子送饭。 他想起早上黑子看他那个眼神,那分明就是同情,还有一点对他身上馊味的嫌弃。 “这样下去可不行!”林与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他的身影瞬时高大起来。 薛郎中咬着嘴唇,吸鼻子,“林大人,你是要去找袁尚书吗?” “啊,”林与闻不敢,袁澄在生活上纵着他,但是在公务上…… 林与闻打个寒颤。 既然事情不会变少,那让干活的人手变多不就行了。 林与闻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大步走向了国子监。 “苑祭酒,哇——”林与闻抱紧苑景的大腿,“你那些国子生一天天也没什么事干,不如到我们衙门来帮忙啊呜呜。” 苑景拍拍林与闻的手,“我当时说让他们去刑部历事的时候,你可说的是国子生的要事是读书,公务会把他们毁了的。” “毁掉他们没有关系,不能毁掉我啊。”林与闻现在就像个硬要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你知不知道,我有,三天,啊,不是,五天没有睡满过三个时辰了。” 苑景叹气,“可是这要怎么办,我已经答应沈宏博让他们去顺天府历事了。” “顺天府能有什么事啊,而且顺天府就是一干跑腿的,哪有我们刑部刺激,除了死人,还有死人呢!” 苑景心想这不都是死人。 “可是……” “苑祭酒——”林与闻出身市井,在耍赖上还是很有经验 ,他抱紧苑景的腿,一个劲晃,“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 “那沈大人你怎么看?”苑景无奈地看着正对面的沈宏博。 沈宏博撇着嘴,看林与闻一个都三十了的人在国子监的大堂里撒泼打滚,“我反正做不到这样,你给他几个人吧。” 林与闻赶紧清了下嗓子,扑扑衣服,站起来,“呃,”他对沈宏博点了下头,“刚我就是摔了一跤。” 沈宏博耸了下肩膀。 “不过我也有条件,”沈宏博道,“如果顺天府有棘手的案子,你得帮我。” 林与闻郑重地看着沈宏博,突然歪了下头,两只手并在一起,娇俏地踮起了脚,“好的沈兄。” 沈宏博被他逗得抿起嘴。 国子生们果然很快到位,他们饱读圣贤之书,骈四俪六写得极为华丽,就是,就是, 没什么用。 林与闻从没见过这么会添乱的一群人,这些眼神清澈的国子生会冲进凶案现场,让地上的脚印被破坏得彻底;还会在仵作边上突然开始呕吐为大家配乐;甚至会推理出一个足够当戏演的话本子打断郎官们的思路…… 然而他们也会像初生的小狗一样,把所有的事情搞得一团糟之后小心翼翼地呜呜叫,让你无法大声斥责他们的失误。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从他们身上看到点自己的影子,在吏部派来新人之前,这些暴脾气的郎官们竟然就这样把这些国子生留在了衙门里。 林与闻得意地坐在小衙门里,抱着小狗,轻轻挠它的耳朵,非常满意自己这一次的做法。 国子生们又不用另发俸禄,虽然笨拙,但是毕竟都是各地挑选出来的精英,磨合一两个月也能上手,真是又廉价又好用。 实际上,让国子生们来衙门历事可以成为一个常例,好提前让这些学生们科举前想想清楚,当官意味着什么。 “大人,沈大人来了。” “他来干什么?”林与闻难得休息下来,一听沈宏博的名字就觉得没有好事。 果然,沈宏博不仅来了,还带了吃的。 这不是个好兆头。 但林与闻还是不能抗拒,他舔着卤得极为入味的鸭翅,“最近没什么要案吧,”他还是记得自己的承诺,他是个君子。 “嗯,也不算大案子,”沈宏博想到自己之后要说什么,嘴角就忍不住颤,“但是涉及的人有些敏感。” 林与闻不知道为什么有股不好的预感,他深呼吸了一下,放下鸭翅,“你说。” “是康乐侯的案子。” “……” “不要了吧。”林与闻甚至把卤鸭翅又推回到沈宏博跟前。 沈宏博笑眯眯,“可怎么办呢,我已经告诉给圣上你会全权负责了,毕竟你可是在苑景面前答应我的。” 苑景记忆力非常,这会想耍赖可不行。 “沈宏博你!” “一会儿你家季卿就要来宣旨啦。”沈宏博甩了一下袍子,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你了。” 林与闻就应该相信自己对沈宏博的第一印象—— 此人心眼极小,决不能招惹。 37.菩提寺(一) 37. 林与闻坐在沈宏博的马车里,满脸的不开心。 沈宏博把早准备好的稻香村点心盒子给他拿出来,“快看,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喜欢的?”林与闻翻白眼。 沈宏博啧一声,“林与闻,我也不想热脸贴你冷屁股啊,你是不知道康乐侯到现在惹了多少祸了。” 林与闻,“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大了,康乐侯是圣上的亲弟弟,圣上对其极为溺爱,一登基就给他封为康王,康王性格极端,惹出了不少大祸。 其中最为人诟病的就是他买凶杀掉升平驸马一案,此案牵连甚广,最后林与闻是差点牺牲掉自己的仕途才让他伏法。 但是好日子没过几天,圣上就偷偷摸摸给他的宝贝弟弟放出来了,林与闻好几次以辞官相威胁才让康王被降为康乐侯,以替圣上修行的名头半软禁在菩提寺中。 “我就想着,你既然能治他前两次,现在也一定能治住他啊。”沈宏博的眼神真诚,“而且圣上这次答应我,”他捂着嘴,在林与闻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虽然林与闻没搞懂这马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沈宏博何至于搞得这样神神秘秘,但是听到沈宏博的话,林与闻倒真是惊讶不少,“圣上真这么说?” “当然,圣上极为重视这菩提寺,”沈宏博道,“不然怎么会让康王替他在此修行呢。” 还以为是圣上想要包庇亲弟弟所以才这么做呢。 林与闻噘了一下嘴,“怎么,这寺庙有什么讲究啊?” “你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沈宏博现在任顺天府尹,对于这些周边的轶事手到擒来,“当年太后怀胎十月,久久不能生产,忽而梦到有巨龙盘旋在寺庙上空,定眼一看,寺庙上就写着这菩提寺三个字。” 林与闻看着沈宏博,心想当官真是委屈沈宏博这个说书先生的料了。 “接着太后就带人特意来菩提寺上香祭拜,结果,就是当晚,圣上降生,你说这奇不奇!”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这山路颠得他都要吐出来了,他有理由怀疑圣上就是被这么颠出来的。 “但是这山也太陡了,我们走了多久?”林与闻忧心,“这解决完事情也不能当天就回顺天吧?” 沈宏博嘶了一声,“当然,而且我感觉这事情应该也不能一下子解决。” 林与闻听到他这个话,心里绝望极了,拉开马车的帘子,旁边袁宇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他们的边上。 “怎么,累了?”袁宇看林与闻探头出来,指指前面,“大约再半个时辰吧,就能到。” 林与闻苦着一张脸,“你为什么会来啊?” “康乐侯的身份摆在那,他的任何事情都很重要。”袁宇严肃道,他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很多事情要做,并不是一天天只围着林与闻转的。 林与闻撇着嘴点了两下脑袋,又重新钻回马车里。 “有他在,我也放心,我把你送到菩提寺里,明天天一亮我就下山。”沈宏博见林与闻不吃,屈尊挑了一块酥皮点心,递到林与闻的嘴边。 “凭什么你能走啊!” 食物都不管用了。 “你知道的,现在顺天那个乾陵大盗很猖狂的,”沈宏博也是一脑袋官司,“我必须得尽快抓到他。” 乾陵大盗是顺天的一个类似传说的人物,身手了得,据说他曾潜进乾陵之中盗过女皇的一只金钗,因此成名。 京城里许多拥有至宝的权贵都被他光顾过,有襄阳郡主的大珊瑚摆件、工部侍郎家的夜明珠、甚至有人说宫中尚宝监珍藏的那条玉带也早被他掉包过了。不论真假,只说出这些名字就挺唬人。 “不是,这个大盗从去年薛大人当顺天府尹就在抓了,你们怎么还抓不到啊?” 这顺天府的效率也太低了点吧。 “你是不知道,到现在也没人能说出这个大盗长什么样,”沈宏博捧起脸,“有那小厮说她身材婀娜,但又有丫鬟说他男生女貌,”他翻个白眼,“我现在怀疑纯是个妖精。” “又或者,”沈宏博低下声音,“就是那些人监守自盗,胡掰扯出来的吧。” 这也是个方向。 不过林与闻对这种案子没有什么兴趣,不管是东陵大盗还是乾陵大盗,偷的都是那些有钱人的东西,这些人多一样少一样珠宝并不会对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更何况以他来看,这个大盗比起珠宝的价值更在意自己的名气。 他特意选些高官权贵的层层守卫的宅邸,偷盗的又都是极为出名的宝物,且在风口浪尖也不愿收手,可见这人好胜心极强,又极爱冒险。 简单来说,是疯子。 林与闻对疯子一向是有多远离多远。 但是总有疯子非要往他身上扑。 “林若!” 康乐侯站在门口,老远就朝林与闻他们一行人招手。 林与闻真是看到他就烦,圣上把他都关到这么偏僻的一个山头上了,这满寺的佛也没镇住这个魔头。 沈宏博也讨厌康乐侯,袁宇更别提,他们三个人全都黑着脸给康乐侯行礼,“侯爷!” “你可来了,”康乐侯也没打算理沈宏博和袁宇,抓着林与闻的手就走,“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大委屈。” 康乐侯身材高大,身形能完全把林与闻遮住。 林与闻看他依旧穿着华贵的服饰,气血充足,甚至好像还圆润了一些的脸,无话可说。 “你调戏良家妇女,妇女现在被关在柴房里,你却在在外面迎接我们,”林与闻真的不太搞得懂,“你委屈?” “自然,我是被冤枉的啊。” 林与闻瞥他一眼,懒得与他再多说,径直走向寺中方丈。 不知道方丈原本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康乐侯的到来所以眼下青黑,反正他看起来十分疲惫,“各位大人,老衲是菩提寺方丈,法号慧远。” 林与闻双手合十,“慧远大师,报案的人是你?” 慧远方丈看起来才最委屈,他展着手掌,“是,前一天晚上,康乐侯安歇时候,”他看一眼康乐侯,并 不太情愿这么说,“说他帐中藏着一个女子。” “但那女子却说是康乐侯非礼她在先,她不得不委身与他。”方丈叹了口气,“老衲修行已久,无法断破这世俗之事,便着人请了顺天府的大人来。” 方丈看起来是真没招了。 林与闻一路上听沈宏博说,这康乐侯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菩提寺里惹事了,刚到的时候他就要给菩提寺后院拆了修个新宅子,后来又调戏带他做早功课的小和尚,这些都是不得不找到顺天府的事情,估计零零碎碎的小事更多。 圣上本来的意思是让着菩提寺上下感化康乐侯,结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康乐侯搅得满寺都不得安宁。 沈宏博上前,也行了个礼,“大师,这位是刑部郎中林与闻,这个案子圣上交代了,由他负责。” 林与闻低下手,使劲掐了一下沈宏博的腰,随后对着大师笑道,“大师放心,我一定彻查此事。” 有什么可彻查的。 林与闻和康乐侯两人分坐两边,互相看着对方,身后杨子壬给林与闻记录。 是的,就这么个破案子,把林与闻的整个班子都给带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与闻拍桌子。 康乐侯愤愤,“你怎么也觉得是我做的?” 林与闻无言地看着他,意思是你自己也懂得吧。 “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非礼她干什么啊?” 林与闻还是只看着他。 “我就算喜欢谁,也不至于上来就往床上拉啊。” 这倒也是,康乐侯行为乖张,但至今还没有强取豪夺的案底,林与闻决定听听他说的。 “那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康乐侯叹气,想了想,“我那天晚上,在树林里,就是寺庙后面那一带,”他往后指指,“喝酒来着。” 他知道林与闻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赶紧继续说,“一回来,我就听到屋里有些动静,我就把佩剑掷出。” “床上果然有人惊呼,我快步走近床边想看看是什么人,谁知道这女人突然抓住我的衣服大叫了起来,说我非礼她。” 林与闻歪着头看他,“真的?” 康乐侯直叹气,“不然呢,我就算真想强来,第一件事也是捂住她的嘴啊。” 林与闻眯着眼看他,意思不言而喻。 “我没干过这样的事!”康乐侯头一次懂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有个女人躺进你的被窝,不是为了和你,”林与闻咧了下嘴,“纯是为了冤枉你?” 康乐侯认真地点了点头,丝毫不觉得这个说法离谱。 “是不是你的什么仇家呢?” “你说哪个仇家?” “……”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那女子是如何大叫呢?” “大叫,有什么如何的,就是——” “啊——!” 林与闻和康乐侯都一颤,因为现在大叫的不是康乐侯,而是远处的一个女声,高亢又尖细,非常惨烈。 38.菩提寺(二) 38. 尖叫之后,林与闻也不忙着审康乐侯了,赶紧起身,还未出门,眼前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林若!”康乐侯把林与闻向后一拉,眼睁睁看着一道巨雷把院中的一棵碗口粗的树对半劈了开。 林与闻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树干刚着起火,大雨便紧随,这时成团的乌云才好像刚刚追上雨水似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真是六月的天,娃娃的脸。 一瞬间的天气变化让人蓦然察觉到自己的渺小。 但无所谓这些了,杨子壬拿来两把伞,“大人。” 林与闻拿过其中一把,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林若,你就把我扔在这了?” 林与闻只用快步离开的背影作为回答。 康乐侯缓缓转头,看向也打算打伞离开的杨子壬,“问水……” 杨子壬小时候就是这些皇子的玩伴,根本不知道怎么反抗对方。 是方丈的院子出事了。 林与闻半路上碰到沈宏博,后者嗖地一下就窜进伞下,拉着林与闻胳膊,一直小声祈祷,“但愿别出什么大事。” 方丈的院子很大,两边种着许多植物,足有半人高,被雨水打湿后有种郁郁葱葱的感觉。 哭喊的妇人脱力倒在门口,有另一位女居士正抱着她小声安慰。 非常奇怪的是,袁宇是最早到的。 他手下只有两个锦衣卫,现在分别站在门口两边,表情严肃。 “方丈死了,已经去叫程姑娘了,”袁宇同林与闻说。 林与闻不太高兴地看他一眼,走进方丈屋中,房间里都是非常简朴的家具,因此架子上那一块青绿色的玉盘非常显眼。 沈宏博看到林与闻的视线定在玉盘上,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情吗,这就是圣上诞生之后,先皇赐给菩提寺的。” 沈宏博对这种御赐之物有点忌惮,不敢直视。 林与闻点点头,他没那么多讲究,仔细盯着那块玉盘。 玉盘很大,中间刻着一幅字,以舐犊情深为题的一篇小文,看落款甚至是先皇亲自写下的。 圣上是先皇长子,看来感情确实深切。 玉盘的年头看来也不小,上面有很多细微的裂纹,还有原石上存有的一些花纹,哪里不对劲呢。 程悦他们几个过了一会就来齐了,他们也不用林与闻吩咐,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手法干净利落,”程姑娘这边简单检查了下方丈的尸体,“要不就是体型悬殊,要不就是凶手杀过很多人了。” “正面刺杀,”陈嵩蹲在程姑娘边上,“凶手一点也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啊。” 林与闻来到他们边上,也观察起来,“你们看方丈的膝盖这边,衣服有磨损。” 程悦对林与闻一点头,“我之后会仔细检查。” 他这边验尸的时候,沈宏博那边已经和菩提寺的长老谈好了,“他们说可以分给我们两间房做调查之用。” 菩提寺的长老叫慧悟,是方丈慧远的师兄,据说他在佛法上很有造诣。 “好,那先把尸体移过去吧。”林与闻道。 陈嵩和黑子干起活来。 这时寺里的香客和大和尚小和尚也都听闻噩耗,纷纷往方丈院子里探看。 “啊!”康乐侯一屁股把杨子壬挤出伞,他俩就这样撑着一把伞扭打到了现场,“你怎么回事!” 杨子壬委屈得不行,自己用手遮在额头上,小跑到林与闻跟前,“大人,我要做点什么?” 林与闻带他来到慧悟长老跟前,合十双手先行礼,“大师,出了人命,我们得调阅寺里的一些档案,可以吗?” 慧悟也是一派慈祥,他们这寺和天家接触得很多,因此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觉能,”他唤来一个大和尚,“把这一个月居留在我寺的香客名单都找出来。” “啊,”杨子壬欲言又止地看着慧悟,“大师,我可能不止需要这一个月的。” 慧悟惊诧,但一边的觉能却笑了一下,做了个请的姿势,“大人跟我来吧,你想找什么时候的我找给你就是。” “多谢大师。” 觉能还额外给了杨子壬一把伞,他看起来比其他的有些呆板的僧人更能应对好世俗之事。 林与闻又回到那个玉盘跟前,伸手把玉盘拿了下来。 “林与闻,你干什么呢!”沈宏博冲了过来,“这可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假的!”沈宏博瞪大了眼。 袁宇和康乐侯也都凑了过来。 林与闻大松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猜错了呢,“你看得出来?” “当然,”沈宏博出身富贵,对于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你看这里,只有劣质玉石才会有这么多棉絮,先皇赏赐之物,怎么可能用这样的东西。” “又是有名的宝物,又是被掉包,”林与闻歪着头看沈宏博,“沈大人,你运气真不错啊。” 沈宏博的嘴长得老大,乾陵大盗! “那是不是,”沈宏博赶紧冲到门口要唤人来帮忙,“他现在肯定没跑远!” “不必了,”他看向袁宇,“我们袁指挥使会把人抓到的。” 袁宇看着林与闻,半天说不出来话,“你怎么知道?” 林与闻翻个白眼,他是真忍不住了,“袁季卿,你觉得你在我面前能撒什么谎?” “从来的时候你就一直闪烁其词,”林与闻磨着牙齿,“而且这么需要人手的时候,你竟然还让两个锦衣卫就看门用,可见你带的人就不止这两个。” 沈宏博听到这些也惊,“不会是圣上给了你什么密令吧?” 他下意识先抱住林与闻的手,“不是什么把我们俩秘密处置了的旨意吧,我们最近可没惹事。” “不是,”袁宇垂着脑袋,“但也不能告诉给你们。” “你们有人管一下我的案子吗?”康乐侯举起手,他已经被无视了好一顿时间了。 “你是说,比起一个人命案,和一个逃窜作案好几年的大盗,你被诬陷的事情更重要吗?”林与闻忍不住问。 “当然了!”康乐侯回答得理所当然。 林与闻深呼吸,甚至有点想笑,自己到底对康乐侯的人品抱着怎样不切实际的期望啊。 他继续无视康乐侯,问袁宇,“你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封锁了整个寺庙。” 袁宇也懒得再辩解,直接点头,“没错。” “也就是说不管从寺庙里逃出什么人你们都能抓到?” “没错。” 林与闻问,“那你们抓到谁了?” “你知道我们已经抓到人了?” 林与闻眨着眼睛看袁宇,意思是我还得再跟你解释吗? 但袁宇是真的不懂,“我都还不知道——” 沈宏博打断袁宇,指指外面,“站在门口的那两个 人刚才出去了一个,一看就是有情况,以现下来看,一定是抓到什么打算逃出寺庙的人了。” 袁宇吸口气,“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这个人和林与闻想得倒是一点不差——诬告康乐侯的女子。 她跑得再快也逃不出锦衣卫的眼睛,还没等下山,就被人捉了回来,五花大绑,关在原本的柴房之中。 “哈!”康乐侯大叫起来,其余三个人都黑着脸。 “我就说我是冤枉的吧,”康乐侯恶狠很地朝绑在地上的女子呲出牙齿,“你竟然就是那个乾陵大盗,说吧,你是不是想偷玉盘的时候被发现,然后就把那个老和尚给捅死了?” 见林与闻吃惊地看着自己,康乐侯冷哼一声,“我也是有脑子的好不好?” 有,但用的不多。 林与闻看都懒得看他,道,“仵作那边已经说了,凶手要不就和方丈有体型差距,要不就是个犯下很多人命的杀手。” “所以呢?”康乐侯问。 “所以她要是后者,她在这个寺里最该杀的人是谁呢?” 康乐侯沉默了一会然后耸下肩膀,“她可能觉得打不过我呢?” “……”林与闻不去理他,继续问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头看向林与闻,微微笑了一下,她长得很灵动,“重要吗?” “当然重要,”康乐侯那边持续聒噪,“你诬告我,砍头时候行刑官可是要喊你的名字的。” 林与闻头都被他吵大了,仰着脑袋无奈地看袁宇,“把他带走,我就不因为你故意瞒我的事情跟你生气。” 袁宇挑一下眉毛,这个交易很合适。 康乐侯本身功夫确实不差,因此袁宇也不自己上,抬手动了动手指,使唤两个锦衣卫给康乐侯控制了起来。 “袁季卿!”康乐侯瞪起眼,“你敢动我!” 袁宇颔首,礼貌得像个儒将,“这是为了保护侯爷你的安全,圣上的旨意,不得不从。” “什么圣上的旨意,明明是林与闻叫你干的!袁宇你等着!”康乐侯的声音越来越远,屋子里终于回归了平静。 林与闻这边叹了口气,他都要忘了自己问到哪里了,“算了,你如果把玉盘交出来,我就不会再继续追究你诬告康乐侯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是我偷的玉盘?”女子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被发现作案后本该有的羞耻或心虚,反而很好奇似的。 “因为,”林与闻不介意先解答她的疑问,“康乐侯强制女人,或者女人主动献身都有可能发生,但这两件事绝不可能同时发生。” “就因为这个?” “那个玉盘假得连我旁边的沈大人都能一眼看出来,方丈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所以你必须尽快逃走才行,”林与闻继续说,“但八成有什么事拖住了你,你看到康乐侯的房间黑着,决定借以隐蔽之用。” “可你应该没想到他很快回来了,并且他身手很好,且上来就是杀招,你很难从他手上脱逃,于是你只能把事情闹大。” 林与闻眯起眼睛,“这样方丈也无心再去关注玉盘的真假,而是把注意力都移到你们两个的纠纷之上,然后你再找寻今天这样的时机,趁乱带着赃物离开寺庙。” 女子笑了一下,点点头,“不愧是林青天,推理得有理有据。” 林与闻朝袁宇挑一下眉,多少还是得意的。 “但是,我的身上没有玉盘。” 嗯?! 39.菩提寺(三) 39. 沈宏博和袁宇都惊讶地看着林与闻,还有林与闻猜错的时候? 林与闻本人更是大受打击,“你,你说真的?” “当然,”女子对着林与闻露出得意的笑容,“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找人搜身,”她想了想,仰起头,“当然了,只能是女人。” 林与闻张了张嘴,指着半空,“我这就去找!” 袁宇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女人,能让林与闻吃瘪的人可少见,“你多大岁数?” “二十三。” “还没嫁人?” “在官爷眼里,二十三的女人只有这一样事情值得你问吗?” “总比怀疑你是乾陵大盗好吧。”袁宇答了一句,他不对着林与闻的时候口条也没那么不利索,又继续问,“你籍贯是哪里?”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坐到柴房里唯一的板凳上,叉着双腿一点形象不打算要。 他也是真的烦躁,这个女子身上没有玉盘,也就是说她不是乾陵大盗,但按照林与闻说的,她也不是杀害方丈的人,那她跑什么啊? 而且袁宇原本是这么爱问问题的人吗,怎么一直和这女人搭话。 沈宏博被外面的雷声震得一抖,更烦了,京城一到夏天,下雨就是连绵几天的暴雨,他明天可能根本下不了山。 林与闻拉着程悦进来,“搜搜她的身。” 程悦无奈地看着林与闻,“大人,那个玉盘那么大,她又如此瘦弱,穿得一身短打,能把玉盘藏在哪呢?” “可是……” “大人,我还在验尸。”程悦知道林与闻难得出错,必然心里不舒服,但是眼下不是有更重要的人命案吗? 林与闻真想看看黄历,他今天是不是诸事不宜啊。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算了,我跟你去看看尸体。” “诶?”沈宏博站起来,“这边不管了?” “你不是说你要查乾陵大盗吗,你自己查。”林与闻颇有点急了的样子,让沈宏博也不好意思再留他。 他又看看和女子已经唠起来的袁宇,罢了,我去找玉盘去! …… 林与闻这边去了验尸的房间,方丈的衣服已经被脱光,他的身体枯瘦,皮肤苍老,大约是常年斋戒的原因。 “大人你看,”程悦指着死者的膝盖,“膝盖果然有挫伤,小腿这里也有淤血。” “怎么讲?” 程悦对陈嵩和黑子点了个头,两个人立刻按照之前排练的样子在林与闻面前表演。 黑子和陈嵩面对面,黑子一脚拐到陈嵩的小腿上,陈嵩就势跪在软垫之上,然后黑子拿起旁边一个短棍,照胸上朝陈嵩插下去。 为了让林与闻看清楚,两个人都放慢了动作。 陈嵩“啊”一声,缓缓倒在地上,摆出方丈临死时候的扭曲姿势,又补充了“嘎”一声。 “这样看来,也就是凶手不必和方丈有极大的身形差,就能从上面捅下来了?”林与闻问。 程悦点头,“没错。” 但这并没缩小什么范围,本来这寺中能和方丈有身形差的人本就不多。 “哐!”又一声雷响。 林与闻今天被这个暴雨吓得一抖一抖的,“这雨明天要是停了,一定不少人下山,我们可能得尽快破案才行。” “可是我刚才问了一下,”陈嵩答,“庙里香客和僧人们加在一起,有将近一百多号人呢,”他叹气,“就算加上沈大人打来的衙差,我们要跟这么多人了解情况也得至少一两天的时间。” “这些香客里不乏达官贵人,”菩提寺的名气很大,林与闻为难道,“让他们全留在山上,不太好办啊。” “不用怕,”也不知道袁宇从哪冒出来,“锦衣卫都撤进来了。” “我们是要能审问的捕快,又不是要杀人的兵士。”林与闻心想你这不是添乱吗。 “我的意思是,锦衣卫撤进来,说明外面的环境已经恶劣至极了,没有人明天能够下山。” “喔!太好了!” 林与闻说完又有点觉得不太好,这是该高兴的事情吗? “正好两位都在,”沈宏博手底下的石捕头跑进来,“我们大人让两位过去一同议事。” “诶呀,他是不是抓不到大盗急了啊?”林与闻不满地背着手跟在石捕头后面。 也不知道是谁真的急了,袁宇和知情的程悦相视一笑,没把这话说出来。 沈宏博是把现下寺庙中能主事的人叫过来了,他和林与闻不一样,除了案件他还要管着顺天的大小事务,这方丈死了,菩提寺里不能没有继任者啊。 前来议事的是刚刚的慧悟长老和觉行和尚。 觉行和尚不比刚刚的觉能,整个人都紧绷绷的,连对林与闻他们行礼都僵硬极了。 这难道就是慧悟长老觉得可以继承方丈大师的人吗,和林与闻想得不太一样。 沈宏博先给慧悟长老说明,“慧悟大师,这个方丈的死因我们还在调查,可能会有些不礼貌的——” 慧悟摇摇头,“没关系,我明白的,师弟也不会介意的。” “另外,我把咱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沈宏博虽然查案子不比林与闻,但是他在政治上的嗅觉可要比林与闻敏感多了,“是希望我们之间能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彼此不要因为所谓的‘机密’而互相掣肘。” 慧悟垂下眼睛,“沈大人,无论你们想知道什么,寺里一定会全力配合。” 沈宏博对他笑了一下,“那便好,现在就看袁指挥使了,”他盯着袁宇,“你隐瞒了什么?”他可不相信三十都没结婚的袁宇会一见钟情一个背景不明的女人,他问了那么多问题一定是有别的目的。 林与闻难得有看戏的机会,好整以暇地等着袁宇回答。 “这个事情本不该说出来的,”袁宇没办法,“这是圣上的密令,且我来之前,圣上也与方丈通过信件。” “慧远知道?”慧悟大师问。 袁宇点头,“有人意图刺杀康乐侯,现在已经潜入了寺内,圣上叫我来是为了捉到凶手,如若不成,则尽快护送康乐侯回京。” 怪不得不敢告诉我! 林与闻更生气了,这圣上真的就是,林与闻连心里话都要纠正自己一下,圣心不死啊,找到点借口就想把康乐侯放回京城。 “你有证据?”沈宏博问。 袁宇正色道,“非常确凿,”他无奈地看向林与闻,“不然我不会亲自来。” “什么意思?” “我宁要抓到杀手,也不会放他回京的。” 这句好听,林与闻很满意,转头问自己的事情,“大师,方丈可与什么人有过争执?” “……”慧悟满脸写着惊诧。 啊,也是,他们都是出家人,看慧悟大师这个性子,方丈大约应该也不会是个急脾气。 但慧悟明显不想刚刚答应了林与闻他们知无不言,就回答不出来什么,“觉行,”他看向旁边,“一直照顾师弟的那个小和尚叫什么,不然让他来回答林大人的问题。” 觉行抿抿嘴,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下头,“好,这就把他找来。” “咕——” 林与闻愣住,其他人也都低下头。 林与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嗯,那个……” “先吃饭吧,各位。”慧悟大师做了个请的姿势。 寺院里只吃两餐,都定时定点,除非真的身体不便,不然连康乐侯也得到斋堂里吃饭。 “大人,这边!”杨子壬远远就朝林与闻招手,他已经占好位置了。 他们一行虽然是代表官府,但在寺庙中他们就是众生之一,没必要搞什么特殊。 沈宏博他们也是这样的意思,和他们衙门里的人坐在一桌。 “大人,”杨子壬也不是白坐在这的,他低声给林与闻报告他这边的进展,“我查了寺中近一年的访客记录,”他稍稍扬了下下巴,“那一桌,陈氏一家,三口人,是两个月前来寺里给那个小孩子祈福的香客。” 林与闻看过去,小男孩脸上大约是有疤,用面具遮着上半张脸。 “还有那一桌,两个男子,是对兄弟,姓张,说是来寺中静心读书准备科考的,一个半月前来的。” 林与闻用余光瞟着这些人,拿起筷子偷偷开始夹菜。 “再有就是那位女居士,一个月前来的,说是准备常住。” 这个素面味道真不错啊,啊不是,这个女居士就是方丈去世时的目击者。 林与闻本想瞟一眼就移开视线,却发现这个女人一脸悲戚。 方丈死得太突然,寺中的僧人看起来都好像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人流露出过度的悲伤。 但是这位女居士却不一样,是因为她第一个看到了死亡现场被吓到了吧? “至于其他的疑点嘛,”杨子壬没注意林与闻的变化,继续说道,“就是那一桌,”他指着一桌小和尚,这些小和尚小的就几岁,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长相都很稚嫩,“那其中有两个小和尚是今年皈依的,不知道跟案子有没有关系。” 杨子壬这么一会儿能找到这么多东西,实在是厉害,怪不得许传美最近看重他,总是把他叫到大衙门里去帮忙。 林与闻拍拍他的手背,“一会再说,先吃饭,然后休息,反正明天也下不了山,咱们有时间慢慢查。” 杨子壬被表扬了,使劲点下脑袋,“好!” 桌上其余几人也跟着笑。 和他们这几桌其乐融融不一样,康乐侯被六个锦衣卫包在最里面,对面还坐着个脸黑得像炭一样的袁宇,气得直咬牙,两个人都是。 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较什么劲吧。 40.菩提寺(四) 40. 一顿饭吃下来,林与闻发现不止他们在观察其他人,也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他们。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原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讨论,直到有个男人站到林与闻跟前,“你就是刑部的林大人吧?” 林与闻放下筷子,抬起头来,他的这餐算是吃不舒坦了。 问他话的这个人就是刚刚杨子壬说的张氏兄弟里面的弟弟,张成凤,林与闻看着他,回答道,“是的,我就是。” “方丈大师是怎么死的?”张成凤问。 他一问这句话,斋堂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胆子大的已经紧紧盯着林与闻他们了。 “现在还不知道。”林与闻平静地回答。 “还不知道?”这个弟弟看起来性格很急燥,“我都看到了,他胸口上有一把刀,他是被人杀死的对不对?” 林与闻抿起嘴,没有回答。 “凶手呢,凶手你们找到了吗?” 林与闻深呼吸,还是不回答。 “不会就在我们这些人里面吧!” 斋堂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林与闻终于开口,“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想要下山啊。”张成凤大声道,“难道要我们和杀人凶手共处一室吗,万一下一个是我们呢?” 林与闻微微歪了下头,“你怎么知道有下一个呢?” “……”张成凤张了张嘴,“当然是,”他尴尬道,“话本里都是这样的。” 林与闻这才眯着眼笑,“你也说了,那都是话本里的事,凶手杀害方丈一定是和方丈之间有什么纠葛,和你也有这种纠葛的概率你觉得有多大呢?” “但可能不只是我啊!” “如果有这么一个跟大家都有可能结仇的人,怎么会一直待在寺中呢?” 张成凤知道林与闻这都是歪理,但是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术。 “成凤,别闹了,”他哥哥张成龙用手招呼他。 林与闻这时也站起来,“大家放心,现在寺中既有顺天府的衙役看守,又有宫中锦衣卫的高手保护,”他指着一边康乐侯,“连圣上的亲弟弟都坐在这,能有什么危险呢。” 康乐侯总算听到林与闻点自己的名,立刻扬起脑袋,“是的,本侯在这,必不会再发生命案了。” 是啊,这里罪大恶极的除了杀人凶手,第二可能就是这位。 康乐侯那个头一站起来,压迫力十足,其余人等都不敢再说话了。 陈嵩小声和黑子说话,“也就是侯爷敢这么说,要是咱们衙门里的人敢说不会发生命案,一会儿就得死个人。” 黑子用手扶着自己的面具,科科低声笑了几下。 林与闻当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为了这些人能安静下来也只能出此下策,所以还请老天保佑,真的别再出什么事了。 …… “林与闻,”沈宏博坐在林与闻的房间里不出去,“那个女人不是乾陵大盗,但你觉得有没有她可能是刺杀康乐侯的杀手呢?” “嗯……”林与闻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在擦脸,“你怎么不怀疑她是杀害方丈的凶手呢,毕竟程姑娘说凶手和死者不一定有体型之间的差距。” “你是觉得有可能?”沈宏博张大眼睛。 林与闻把手上的布往沈宏博脸上一扔,“我怎么知道,我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 “你到底睡不睡觉啊,”林与闻倒在床上,“牛马晚上站着也得闭会眼睛呢。” 沈宏博大叹一声“诶呦”,“你怎么睡得着啊?” “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梁王那边的杀手?”袁宇这边总算把康乐侯那边应付完了,推开门就问林与闻。 林与闻把枕头都甩出来,“你们两个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梁王?”沈宏博瞪大了眼看袁宇,袁宇这才惊醒,他之前可没提过梁王。 但现下这状况,袁宇把门一关,来到林与闻床边,“梁王之前就有不臣之心,现在更是派了人暗杀康乐侯,”他晃晃林与闻的身体,“你别睡了。”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坐起来,“他有不臣之心,不应该去暗杀——”真的,人困倦的时候表现会有点像酒醉,幸好屋里都是亲近的人,“他为什么要杀康乐侯啊。” 袁宇皱起额头,“圣上的意思是,梁王不是有心造反,他就是纯粹想让圣上难过。” 林与闻眯着眼,抻着脖子,“哈?” 多么扭曲的家庭关系啊。 “但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杀手是谁,也不知道杀手有多少人,”袁宇扶额,“我盘问那个女子的时候,觉得她隐瞒了许多事情,她一定不简单。” 沈宏博说,“所以你觉得她就是杀手?” 袁宇看林与闻,“你觉得呢?” 他俩这意思,看来是不问清楚不会让自己睡了。 林与闻只好盘腿坐起来,“现在我们手里等于是三个案子,”他指沈宏博,“你要找到偷玉盘的乾陵大盗,”他指袁宇,“你要找试图暗杀康乐侯的杀手,”他又指自己,“而我,想找到杀方丈的凶手。” “不论那个女人是盗贼还是杀手,”林与闻的手在半空中一抓,“我们都抓对人了不是吗?” 沈宏博和袁宇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个案子的犯人而已,”林与闻摊开双手,“我们三个人现在是一体的啊,谁的案子有进展不都是件好事吗,没有哪件事情更重要这一回事,我们完全可以把人带回去到了顺天府再仔细分辨,不是吗?” 沈宏博露出欣慰的表情,“你说得对,我们三个现在只要是一个立场就足够了。” 林与闻点头,“所以现在回去睡吧,不论如何,我们不是线索全无。” “好,林与闻,”沈宏博呼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不少,你早点休息。” 等沈宏博走了,林与闻才朝着门空咬了一口。 “你刚才都是胡说的对吧?”袁宇无奈地看着他。 林与闻眨着眼,“当然,我的人命案才是最重要的。” 袁宇叹气,等林与闻躺下以后把被给他掖了掖,“但是——” “你放心,等雨停下来, 我们一定什么都查清楚了。”林与闻迷迷糊糊的,嘴里甚至还含着一句话就这样睡着了。 “睡吧。”袁宇拍了一下林与闻就站起来,他虽然不善探侦,但是他很会保护人,至少这夜谁都不会再被杀了。 …… 一觉醒来,没有惨烈的叫声,也没有谁突然闯进门里大呼不好。 林与闻洗漱之后打开门,门外的雨甚至停了下来。 “大人,”黑子背着手乖乖等在门边,见林与闻出来,就欠下身子道,“听说今天早上有素馅包子。” “哦哦!”林与闻兴奋起来。 大约是这一晚上实在平静,香客们的表情也不像昨天那样紧绷绷的了,有些人甚至主动和林与闻行礼。 林与闻也是格外轻松,凶手没有继续犯案,说明和方丈之间是私人恩怨,这样查起来也会简单些,只要把方丈的人际理清就好了。 他看向小和尚那一桌,昨天慧悟大师说照顾方丈起居的就是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青年。 “林大人,”觉能笑眯眯来到他们这桌,“听闻你是老饕,不知我们寺里的斋饭合你心意吗?” 林与闻回一个笑容,“好吃好吃,能把斋菜做得花样这么多,真是厉害。” “这是我们一个曾在八宝楼做厨师的居士做的,他很懂这些。” 觉能和林与闻寒暄完,转着头看了斋堂一圈,“怎么不见马居士呢?” 林与闻看他,“可能是受了惊吓,不敢再靠近人群吧。” 马居士就是昨天目睹方丈死状的女居士,林与闻本来就觉得她很奇怪,听觉能这么说,心下突然不安起来。 “这样,我找个沙弥,给她送点斋饭,”觉能果然事事周到,“人总不能不吃饭。” 林与闻对他点头,“那太好了。” 林与闻松一口气,刚给包子蘸上醋,觉行又来了,“林大人。” 他明显不知道该说什么,“早。” 林与闻僵了一下,远远看到慧悟看向这边有点尴尬的眼神,忽然明白,原来这方丈之位还没有定下人选,两个觉字辈现在正在竞争之中。 沈宏博跟林与闻说过,这菩提寺的方丈,比起佛法造诣,其实更看重经营之道,这样大的寺庙,虽然不用交税,但是上上下下都是用钱的地方。 这样看,觉行在为人处世上面远远不如觉能啊,但慧悟为什么对觉行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呢,觉能是有什么别的长处吗? 但是没等林与闻继续想下去,碗碟摔在地上的声音分外的清脆。 “……”林与闻看向陈嵩,样子像要哭出来,“昨天确实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陈嵩耸一下肩膀,“走吧大人。” 小沙弥坐在地上,叫都叫不出来,浑身颤抖地去拉觉行的裤脚,“师叔,师叔……” 觉能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头,咽了下口水。 房梁上落下一根麻绳,马氏的头垂在绳子结成的圈里,她的手垂在身体两边,脚下是倒落的一个板凳,和一封揉皱了的信。 “吾害吾夫,无颜对天,乃自裁谢罪。” 41.菩提寺(五) 41. “大人,应当是自杀。”程悦的表情很严肃。 林与闻知道,如果程悦都这样表示了,那谋杀的可能性真的很小。 大雨又来了一阵,之后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明日下山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林与闻正在慧悟大师的禅房里看马氏的绝笔信,马氏写的很清楚,“吾害吾夫,无颜对天,乃自裁谢罪。” 就这么三列字,传递出来的信息实在太多。 沈宏博坐在他旁边揉着太阳穴,语气有些不善,“慧悟大师,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慧悟的表情很局促,“这个,我没想到,尤其马氏她是第一个发现慧远尸体的人,我就没想过——” 沈宏博阴沉沉道,“一般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凶手的可能性最大。” “……”点谁呢? 林与闻仿佛路过的狗被踢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宏博,扮起白脸来,“大师,现在说也不晚,千万不要再隐瞒什么了。” 慧悟赶忙转向更好说话的林与闻,“是这样林大人,我师弟三十七年前与这位马居士确实曾有过夫妻之缘,但后来慧远皈依我佛,这段情缘也就断了。” “嗯……”林与闻眨眨眼睛,他直觉慧悟还有事情没说。 沈宏博真是林与闻审讯多年最有默契的一个,使劲清了下嗓子严厉道,“慧悟大师,就这些吗,三十七年前的恩怨突然想在昨天解决了?” 慧悟深吸一口气,“慧远皈依之后,马氏曾经来过寺里一次,当时她,怀着孩子。” 正在记录的陈嵩都愣住了,瞪起眼来看慧悟,虽然想到会有些隐闻,但这个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劲爆了。 劝人信佛向善的方丈大师竟然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也不能怪慧悟大师,这说出来于菩提寺的名誉实在太难听了。 “当时她找上寺里,慧远虽然已经劝她离开,但是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她不能下山。” “什么事情?”林与闻问。 慧悟垂下头,“就是,那件事。” 三十七年前的“那件事”。 林与闻和沈宏博两个人立刻都坐直了,林与闻收敛好神色,“然后呢?” “她把孩子生在了寺庙里。”慧悟叹气。 陈嵩张大了嘴,要不是林与闻清了清嗓子,他都要忘了记录。 “那孩子……” “大人,慧远并非负心狠毒之人,”慧悟的眼里有了些泪意,“他知道马氏没有能力抚养孩子,所以便把孩子留在了寺中,我们一同把这个孩子带到了大。” 林与闻眯起眼睛,“那个孩子,就是觉行师傅?” “林大人……?” 林与闻解释,“因为我发现慧悟大师你对觉行师傅寄予重望,但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能力——” “不是的大人!”慧悟连忙打断林与闻,“觉行只是在待人接物上有些迟钝,但是他对佛法的理解极有天赋,上一次与法门寺辩经他表现得十分出色。” 原来连出世的高僧也会偏向自己跟前长大的孩子啊,林与闻心想人不能成为佛还是有原因的。 林与闻道,“这是寺内事务,我们不便插手,”他回到正题上,“那马氏一个月前来到寺里是为什么呢?” “马氏说她生了重病,想在临死前认回自己的儿子。”慧悟露出悲悯的深情,“但是……” 慧悟沉默了一会,“慧远他不愿意。” “所以,大师你觉得这可能是马氏杀害慧远大师的动机吗?”林与闻问。 慧悟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慧远为什么钻研佛法多年会有这样的执念,他平常也不是这样的。” 这其中也许有其他内情,因此林与闻没有附和慧悟。 实际上他也明白了慧悟为什么作为师兄没有能成为方丈大师,他看起来实在有些天真,不太适合与世俗之人打交道。 “大人,”慧悟为难道,“我已经没有什么隐瞒了,但是关于觉行身世这件事——” “明白的,”林与闻对他温和一笑,“我们不会告诉觉行师傅的。” 慧悟松一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有些死心眼,如果知道慧远是因为他的事情才被马氏杀害,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他说完,又沉默下来,看起来十分悲苦。 林与闻推推沈宏博,意思是现在就让慧悟大师自己待一会吧。 沈宏博和他一起出了慧悟的禅房,立刻问,“所以,真的是马氏是凶手?” “我不知道。” “一天天就这样,”沈宏博着急道,“马氏自己的信里都承认了!” 陈嵩这边等慧悟画好押也跑出来,“大人,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别的事。” 林与闻挑眉毛,“你看吧,我们陈捕头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沈宏博嘶一声,看陈嵩。 陈嵩来劲了,“你想啊,这个马氏和太后娘娘一天生产,这不就是,”他做了个戏台上包公常做的捋胡须的动作,“狸猫换太子!” 林与闻赶紧跳起来捂他嘴,“疯了啊!” 陈嵩瞪圆眼睛。 沈宏博也气得想笑,“那圣上两眸如黄金一般散出异色,谁敢换掉特征这么明显的孩子啊。” “……”还真是。 林与闻放开陈嵩,“戏看多了脑子都傻了是不是,宗人府那些宗室都是吃素的啊,还敢狸猫换太子。” “不过从我这里看,你的案子算是结了,”沈宏博叹一口气,“我的案子可怎么办啊。” 虽然林与闻并不觉得自己的案子结了,但是能打击沈宏博的机会是不能放过的,“那你就和袁宇抢一抢,也许柴房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你的大盗呢。” 沈宏博翻个白眼,“你怎么就不能承认你也有猜错的时候呢。”他看林与闻鼓起嘴,伸手想拉他,“诶呀,别生气嘛,你这边既然完事了就帮帮我。” “不要,”林与闻朝他吐一下舌头,“我还有点话要问呢。” 陈嵩朝沈宏博不好意思地笑笑,“沈大人别放在心上,我们大人就小孩儿脾气。” “陈嵩!” “来了来了大人。 ”陈嵩小步跟上林与闻。 “大人,咱们去找觉行师傅吗?” “你怎么知道?”林与闻有点惊讶,他们家陈捕头开窍了? “因为刚刚那个慧悟大师都提到那个觉行了,大人你一定会要问清楚的,”陈嵩耸肩,“您就是一点线索都不会放弃,哪怕都有那个凶手的口供了。” 林与闻嘶一声,“怎么?” “不怎么,大人做上司一般,但是做官是真的没得说。”陈嵩说完就知道自己又要挨打了,刚要躲,却发现林与闻用一种非常肉麻的眼神看着自己。 “好,我会先去找一趟杨大人,让他把三十七年的档案找找清楚。” 真成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吗? 林与闻追着陈嵩要抱,“陈捕头!来!亲一个!” “大人冷静冷静吧,您真的该成家了。”陈嵩咧着嘴跑了。 林与闻笑了一下,慢悠悠向觉行的禅房走过去,其中路过方丈的小院,他又往里面探了下头。 “林大人?” 林与闻被面前的小和尚吓了一跳,“你从哪冒出来的?” 小和尚呵呵一笑,“我刚才蹲在地上清理花坛上的花泥呢。” 方丈院里的竹子太高,他蹲在里面林与闻确实看不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下雨,你清理得这么勤?” “这是觉能师叔给的功课,”小和尚乖巧道。 林与闻心想这功课也太刁钻了,这小和尚不会是被人欺负了都没察觉吧,“小师傅什么法号?” 小和尚合十双手,“戒嗔。” “啊,你就是照顾方丈起居的那一个——”林与闻想起来了,慧悟大师本来是有要他来回自己话的,但是发生了马氏的事情大家都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是,林大人。”戒嗔笑眯眯的,让林与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哦对,你还是去年来寺里的?”这是杨子壬查到的。 “是。”戒嗔给林与闻说道,“我原本是从中原逃荒来的,方丈见我没有亲人,觉得我可怜,便收留了我,还给我入了僧籍。” 僧籍可是个稀罕物,本朝重税,可不许随便上僧籍,但菩提寺这样的寺庙自然是有办法运作,林与闻也不去问多余的,“方丈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个话林与闻问过慧悟大师,慧悟是个老好人,一句重话都不愿说到自己的师弟身上,得看看别人的说法。 “方丈,是个大好人,”戒嗔微微仰起头想了想,“但是他却不愿意表现出他是个好人的样子。” “什么?” 戒嗔看着林与闻,笑了一下,眼里有少年人的那种狡黠,“林大人,有人找你。” 陈嵩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一沓纸,不用想,这一定是杨子壬查到的资料。 “大人,杨大人说您审问前得先看看这个。” “哦好!”林与闻应下来,又想和刚刚的戒嗔再聊几句,可转个头这小和尚就不见了。 这悄无声息的来去,林与闻觉得他要是个盗贼的话也不比黑子身手差。 42.菩提寺(六) 42. 林与闻进屋的时候发现觉行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皱了下眉,直觉这觉行师傅大概没有他的慧远师伯说的全身心地投入佛法研究之中,不问凡尘之事。 “林大人。”觉行深呼吸几次,对林与闻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 林与闻点头,坐到觉行的对面,“觉行师傅,坐,我们随便聊一聊。” 觉行坐下来,手下意识地展了一下铺在桌岸上的一块素布。 “林大人,想和小僧聊什么?” 林与闻笑了一下,“其实这应当是沈大人的事情,但是他急着抓盗窃寺中至宝的小贼,我便替他问一问。” 觉行认真听着。 “觉行师傅,你,”林与闻手指在眼角画了个圈,“刚刚哭过吗?” 觉行尴尬,擦了擦脸,“方丈是我的师父,他这样一走,我心里……” “我明白,”林与闻点点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慧悟大师也说你出生在寺庙,都是两位大师把你拉扯长大,方丈死得这般突然,你伤心也是应当的。” 觉行低下头,好像在平复情绪,然后他抬起头来,“林大人,我现在才知道,经典里的人间悲苦,竟然能难过如此。” 林与闻深深地叹口气,他是个很容易感性的人,因此在办案子的时候总是尽量不要让自己的情绪被死者的亲属带进去,这样他很容易就没办法看清周遭的事情,他回到自己想问的事情上,“觉行师傅,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在节哀的同时,也得向前看。” “菩提寺香火旺盛,方丈之位不能空置,你可有什么想推荐的人选呢?” 觉行眨了眨眼睛,估计是没想到林与闻会问这个问题。 林与闻连忙解释,“这本应该是沈大人的事情,但是他现在忙着抓盗窃玉盘的小贼,所以我便替他问问。” 沈宏博自己说要他帮忙的,不算说谎。 “我。” “嗯?” 觉行重复了一遍,“我。” 林与闻反应过来,“觉行师傅是在自荐?” “是,”觉行抿起嘴唇,“寺中典籍我已看过大半,觉字辈的僧人在佛经研究上没有人能超过我,我可以做方丈,我一定能让本寺在佛法修行上更上一层楼。” 林与闻怔怔地看着他,觉行是认真的,他说到这些的时候也不迟钝了,甚至眼中都闪起了光芒。 “我认为僧人的本分除了侍奉佛祖,就是把佛祖的真言认真理解并且著书立传地传播出去。”觉行的表情严肃,“现下寺中的香客对神佛一知半解,纯纯把菩提寺供成了土地庙,这简直荒唐。” 林与闻没学过禅,自然没有讲这些的资格。 “觉能那样的人,又几乎快把这寺院搞成了客栈,每一次问他,他都说这只是与人为善,”觉行越说越气愤,“如果让他那样的人成为方丈,这菩提寺不得成大车店了吗?” 那倒也不至于。 林与闻两边其实都能理解,觉行想一门心思钻研佛法,觉能则强调与信众沟通,这其实都算是传播佛法的途径。 只不过,作为僧人的话,觉行确实有些执着了。 但自己又不好指出这一点,林与闻看气氛有些尴尬,转头问陈嵩,“都记下来了吗?” “是。”陈嵩赶紧起身。 “林大人就打算跟我说这些?”觉行觉得事情结束得有点突然,歪着头看林与闻。 林与闻笑,“那觉行师傅是觉得我想问什么?” “……”觉行垂眼,我明白了。 林与闻离开觉行的禅房,忽然问陈嵩,“黑子呢?” 黑子被沈宏博拉着,在斋堂里罚站。 “真的看不出来吗?”沈宏博问。 黑子委屈巴巴,“沈大人,除了像我这样在脸上被刺了字的,别的贼怎么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啊。” 沈宏博也很抱歉,但,“我是真的着急啊,你们林大人的案子已经解决了,我这边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个关在柴房的女子已经被袁宇认定是刺杀之人,他关着门已经审上了,都不让沈宏博进去看看。 到时候下山,林与闻和袁宇各自带着功劳,他却两手空空,有点不好看啊。 黑子挠挠头,看着他,“沈大人,你要说只是市井小贼,水平一般,还是能看出来的,毕竟他们大多眼神闪躲,有些固定的工具。”他无奈,“但是您要抓的可是名满京城的大盗,连顺天府里最有经验的捕头都拿他们束手无策,何况我呢。” 沈宏博也知道自己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成语都林与闻教的吗,大盗能叫名满京城,那得叫臭名昭著知道吗?” “哦……”黑子尴尬地扶了扶自己的面具。 “你欺负我还不行,还得欺负我们衙门里的人是不是?”林与闻老远就开始喊。 沈宏博看他一眼,心想你这么气势汹汹的谁敢欺负你啊。 “我是让黑子帮我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藏着乾陵大盗,”沈宏博给林与闻解释,“怎么能叫欺负呢。” 林与闻看黑子,黑子点头,但不太开心。 林与闻嘶了一声,看到一个人影,忽然眯起眼睛,“那既然这样,黑子就先给你用吧。” 他摆摆手,朝着人影走过去了。 黑子眼见着自己逃离沈宏博的唯一机会已经没有了,更委屈了。 但他现在是衙差,确实得先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低下头在沈宏博耳边说,“沈大人,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想找的人,但那对兄弟,他们应该有些轻功的底子。” 他指的是刚进门来的张家兄弟。 怪不得他们在方丈死后就那么能闹腾。 沈宏博瞪大眼,缓缓看向黑子,林与闻可真是的,这么个大宝贝他就自己藏在衙门! 沈宏博连忙拉黑子袖子,“再看看,再看看,还有没有别人。” “……” 林与闻看到的是那个戒嗔小和尚,他的表情喜滋滋的,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戒嗔小师傅!”林与闻对他招手。 戒嗔惊讶,“林大人。” 林与闻问,“你一会愿不愿意帮我个忙啊?” “什么忙?” “很简单,”林与闻低声在戒嗔耳边说了几句,“这样你能懂了吗?”

“林大人,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林与闻看出他的顾虑,“也不是让你偷东西,只是让你帮我确定一下那封信是不是在那个地方。” “可是……” “小师傅,你们慧悟大师没给你们交代过吗,为了查清方丈去世的真相,你们要全力配合我们官府的。” “可是方丈不是?” “你觉得那位马居士是凶手?”林与闻给他解释,“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重病中的妇人真的有力气把方丈踢倒,并且杀了他吗?” 戒嗔想了想,“林大人你是觉得杀害方丈的凶手另有其人?”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悲愤起来,看起来他和方丈的关系真的很好。 “你有什么想法吗,我刚才就想问你了,方丈那天都见了什么人,可有与什么人起过冲突?” 戒嗔点了点头,“有的,我本来告诉了觉能师叔,但是师叔说我多管闲事,会干扰你们办案,就罚我抄了二十遍心经。” “你发现了什么?”林与闻心想他总算能得到点有用的线索了。 …… 觉行坐在屋子里发呆,他回味着自己刚刚的话,希望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才好。 主动自荐是有点狂妄了,但是让他把方丈之位拱手相让他实在做不到。 他正想着事,房间的门就突然被林与闻推了开,“林大人?” 林与闻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觉行师傅,我的传家宝好像丢了!” “怎么会?” “果然这个乾陵大盗没有放过我!”林与闻一边喊着一边趴在地上乱翻,“师傅你忙你的,我看看是不是掉在地上了。” “啊林大人,应该不可能吧——” 林与闻爬到刚才那张桌子底下,使劲一掀桌布,“这里有没有!” 觉行惊慌地站起来,摁住桌布,“林大人,不应该有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啊!” 林与闻趴在地上抬头看他,“真的?” 觉行有点生气了的样子,“出家人不打诳语。” “哦……”林与闻颇有深意地应了一声。 “林大人!”戒嗔跟着跑了过来,他的演技很差,“这是不是您的鸡血石,我刚才在方丈院中的地上发现了。” 林与闻的演技也没好到哪去,故作惊讶地张大嘴,“是我刚刚掉的吗?” 戒嗔使劲点了下头,“可能是这样。”他把鸡血石递给林与闻。 觉行那边脸都皱成一团了,但是还是忍住不悦,他知道,朝廷官员的评价可能影响着菩提寺方丈的选择,他呼了口气道,“找到了就好。” 林与闻结果鸡血石,别在腰上,对他也笑,“是啊。” “那林大人……”觉行刚想送客,发现林与闻没有要走的意思,“林大人?” 林与闻直接坐了下来,他盯着觉行,“觉行师傅还有什么想告诉给我的事情吗?” 觉行眨眼,他参加过辩经,知道不能被对方的节奏带走,他镇定下来,“大人,这得看你问我什么了。” “好,”林与闻更平静,他伸手点了两下桌子,“那就说说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吧。” 43.菩提寺(七) 43. 林与闻刚刚让戒嗔站在门口,在他掀桌布的那一刹观察觉行的桌上到底摆没摆着一封信。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封信,他可不能离开了。 “林大人,这是我的私人信件,跟你没有关系吧。”觉行的手死死摁着桌布。 林与闻歪着头,“跟我当然没关系,但是我觉得和方丈还有马居士的死有关系。” 觉行见林与闻很坚定,转头看向戒嗔,“戒嗔,你没有功课要做吗?” 戒嗔咬着嘴唇,“师伯,方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知道他去世的真相。” “真相就是马氏杀了他!”觉行大喊一声。 “那为什么那天上午是你在和方丈吵架呢!”戒嗔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 觉行愣了愣,眼神无光地倒在座椅上,“你看到了?” 戒嗔看向林与闻,“是的,林大人,我就是看到了觉行师伯那天怒气冲冲地从方丈房间里走出来。” 林与闻指了下门口,让戒嗔把门关上,“有这样的证人证言,觉行师傅,你觉得你可以好好配合我查案了吗?” “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开始说起吧。”林与闻道。 林与闻这边又指指戒嗔,“你应该也不介意戒嗔小师傅记录一下吧?” 觉行没有回答,林与闻当他是默认了。 戒嗔乖乖走到一边,开始记录,但是他没做过这种事,小心翼翼地问林与闻,“林大人,是每句话都要记下来吗?” 林与闻对他点了点头,觉得这情景很像第一次教黑子那样,“没错,都记下来就好。” 不过戒嗔的字可比黑子好看多了,林与闻盯着他写下的字笑了一下。 “觉行师傅,你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呢,还是等马居士上山来才知道的呢?” “这样可能更好理解,”林与闻尝试着换了个说法,“这样说吧,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呢?” 这不是更难理解了吗,旁边的戒嗔不敢说话,只偷偷瞄着林与闻。 但觉行明显听得懂,他深呼吸之后答,“我六岁时候,被方丈罚抄金刚经,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还有想要离开寺庙的想法。” “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准备交给方丈,正准备从门底塞进他的禅房里的时候,听到他和慧悟师伯的话。” 可能是这段记忆太过于铭心刻骨,所以才能让觉行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吧。 “他说我是方丈的孩子,方丈不应该对我如此严苛,”觉行的眼圈又有些发红,“但是方丈说,正是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所以我才应该比其他人都更加用功。” “而后慧悟师伯就问方丈,是不是有让我继承菩提寺的意思,但是方丈沉默下来,说那要看我的造化。” 觉行吸了下鼻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加倍的努力,让方丈看到我的实力,我也再不提放弃的事情了。” 林与闻点头,他也有这样的感觉,一般的僧人就算有心做方丈也会刻意避嫌以示谦让,觉行却目标清晰,甚至有种使命感。 “一个月前,马氏来到寺里,”觉行抿起嘴,比起刚刚,这件事情看来更难启齿,“虽然慧悟师伯不肯告诉我,但我大约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但是她生了重病,她给方丈写了这封信。”觉行把桌布下面那封信拿了出来,放在林与闻面前,“信里她告诉方丈,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戒嗔刚刚都惊讶过一次了,这件事更使他惊讶。 “马氏说,方丈当年出家就是因为她与别人私通,后来她上山更不是什么有苦衷,”觉行的额头绷紧,“她就是因为被奸夫抛弃,无法抚养他们俩的孩子,想就此赖上方丈,说了那样一堆坏话抹黑方丈的名誉。” 林与闻低头,看了眼信中的话,虽然和觉行说的是一回事,但是马氏的措辞很委婉,看来是尽力维护一些与方丈之间的关系。 “她还要方丈劝我同她相认,”觉行又快要哭了,“她怎么能这样无耻!” 林与闻看他的样子,决定说出来,“慧远大师替你拒绝了她。” 觉行点头,“是,方丈给我看过信之后,知道我不愿意跟她再有牵扯就说会替我拒绝她。” “但是那天,方丈上午叫我过去,”觉行咬着牙,“说是要最后劝我一次,他说僧人虽然要斩断尘缘,但这可能是马氏最后的遗愿,希望我就算为了慈悲之名,也能单独和马氏谈谈。” “我怎么可能愿意见她!”觉行的样子并不是完全的愤怒,反而更让旁人看得心痛,林与闻想慧远大师也应该是明白觉行的复杂情绪才希望母子俩能单独谈谈。 “所以那天是因为这个?” 这句话不是林与闻问的,而是戒嗔问的。 “没错。” 戒嗔赶紧低头,露出有点后悔的表情。 觉行想了一会儿,突然瞪眼看林与闻,“林大人,你是怀疑我?” “我,”林与闻尴尬地眨着眼睛,“我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想把那天方丈院子附近发生的事情都彻查清楚。” 觉行看着林与闻,良久之后整个人泄了下来,“大人,我的人生经历如此剧变,我就是想杀人,都没什么气力了。” 林与闻点点头,而且看来觉行也没什么杀方丈的动机,他大约更恨自己的生身母亲吧。 “你和方丈吵了什么呢?”林与闻还是想问清楚。 觉行捂住脸,他觉得很懊悔,“我说方丈根本未断尘缘,他对马氏的纵容根本不是什么慈悲,而纯是男女私情。” “我不是故意那么讲的,我就是,我就是……不懂,明明是他把我养大,为什么能如此甘心地承认我不是他的孩子。” 这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 觉行哭泣起来,他和慧悟大师说得一样,在人情世故上有些过于天真了,这些不能非黑即白的感情使他无法自处。 林与闻沉默着,戒嗔也不敢抬头,两个人就听着觉行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音。 “我想不通如果我是那个女人和奸夫的孩子,方 丈他为什么还能那样和颜悦色地对我,他为什么还能反过来劝我,”觉行捂住脸,“而且那女人竟然还恩将仇报,因为我不认她就杀了方丈,她,她——” “我又没办法恨她!” 觉行崩溃不已,“我从没有过母亲,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恨她!” 林与闻知道,觉行现在的处境太矛盾,他是孤儿,从小渴望亲情,在把方丈当作自己的父亲之后有了归属感,但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归属感被马氏打破。 他以为马氏是杀害方丈的凶手,因此无法原谅马氏,也无法原谅可能始作俑者的自己。 但也许经过了这些事情,觉行在佛法上的造诣真的要更上一层楼了。 林与闻能告诉他的不多,在还没彻底排除觉行的嫌疑之前,他并不能像告诉戒嗔那样告诉给觉行,他的母亲马氏不是杀死方丈的凶手,但他可以告诉给觉行,“你的母亲当年并不是真的想抛弃你的。” 林与闻把之前杨子壬找到的资料交给觉行,“这里是慧远大师和她的一些信件往来,都是方丈的私人物品,”杨子壬也不知道怎么说服寺里这些人的,“我想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了。” 马氏一个女子,自己尚且无法独立,更别说再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了,她只能把孩子交给慧远,至少孩子能得到基础的温饱。 这里确实有些私人的情感,因此慧远没有拿给觉行看,但现在不论是慧远还是马氏都已经去世,这些信也只能交给觉行了。 他对戒嗔招了个手,把戒嗔记录的口供拿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对戒嗔点点头,“很完整。” 戒嗔偷偷松了一口气。 林与闻让觉行再口供上按了个指印,便带着戒嗔出了门。 “林大人,我觉得觉行师叔不是凶手。” “怎么讲?” “就像他说的,他人生经历巨变,他应该没有气力杀人,”戒嗔若有所思,“而且方丈是真的很看重觉行师叔,觉行师叔也不像会是恩将仇报之人。” 林与闻看着他,忽然上手摸了一下戒嗔的头。 “……” 戒嗔傻傻地看着林与闻,林与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唐突,“啊,对不住,我看你聪明所以——” 戒嗔笑呵呵地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感很好是吧?” 林与闻笑了下,“但是如果觉行不是凶手,马氏不是凶手,那么我们就得继续找凶手了。” 戒嗔也明白是非轻重,严肃起来,看着林与闻,“大人,你还有想问我的事情吗?” “除了觉行,你没再见到什么人进出方丈的房间了吗?” 戒嗔摇头,“没有了。”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一直守在方丈院子周围的。” “嗯,”戒嗔垂下眼睛,“觉能师叔当时让我清扫后院来着。” 林与闻皱皱鼻子,“这个觉能师傅是不是总给你一些本不必要的事务啊。” 戒嗔笑了一下,“也许吧。” 林与闻还想问下去,黑子突然跑了过来,“大人出事了!” 44.菩提寺(八) 44. 林与闻来得晚点,没看到锦衣卫绚烂的身手。 张家兄弟被锦衣卫一拥而上,现下全被反剪着双手趴在地上,他们的咽喉处都抵着一把绣春刀,刀刃和脖颈相接处有淡淡的血痕。 “抓到刺杀康王的刺客了,”林与闻低头看着兄弟俩,“他们?” 沈宏博惊讶地看着林与闻,“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刺客,而不是我这边的乾陵大盗?” “你尊重一点盗窃犯吧,”林与闻嫌弃地看他一眼,“长得这般孔武有力,两个人往那一站直接抢劫就行了,还用得着偷?” “更何况,乾陵大盗偷的那颗夜明珠放在密室之中,只有小童或者矮小的女子能够通过,怎么可能会是这样两个壮汉。” 沈宏博啧了一声,“还说你不关心偷盗的案子,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 林与闻翻个白眼。 袁宇这边蹲下身子,问,“说,你们是谁派来的?” 张成凤冷笑一下,呲开牙,后牙一处有一块黑色,牙齿一般大小。 是毒囊! 但袁宇却没阻止张成凤,反而是一脚踹向趴在旁边的张成龙,直把张成龙的牙齿踹下来,趁他张大嘴的片刻把毒囊拔了出来。 动作一气呵成。 张成龙满脸都是血,震惊地看着一边已经没了呼吸的弟弟。 “……喔。”沈宏博还是第一次看到袁宇这一面,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去看林与闻,却发现林与闻已经去取袁宇手里的毒囊了。 他不害怕的吗? 林与闻岂止不害怕,还很好奇,他盯着这个毒囊,“我听说过有人训练死士会有这种方法,”他甚至有点兴奋,“第一次见到,黑子,去拿给程姑娘。” “还有尸体。”他补充道。 黑子皱皱眉,有点重啊这个人。 “我找人帮你。”袁宇笑着对黑子说道。 袁宇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沈宏博有些惊讶,他似乎因为袁宇总是平易近人的那张脸忽略了他的身份,他是武将,更是锦衣卫,这两个身份哪个都注定了他的手段非常。 但是那副修罗在世一般的样子,真的也是他吗? “这个带到我的房间里,”袁宇问沈宏博,“沈大人要一起审吗,也许他是你想找的那个大盗呢。” 林与闻捂着嘴嘻嘻笑。 “啧!”沈宏博推了一把林与闻。 …… 因为黑子同沈宏博说张家兄弟有功夫,沈宏博这一下午就对他们两个多加注意,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做得太明显了,张家兄弟竟然朝他冲了过来,手里还握着匕首。 黑子虽然挡在他前面,但是手里一样武器都没有,正是危急的时刻,袁宇那些锦衣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这两个人就地就制服了。 沈宏博现在坐在张成龙的对面,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还有点发抖呢。 “你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是刺客?”林与闻侧着头问袁宇。 袁宇道,“问水告诉我的,他说这对兄弟的路引有问题,”他仰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了,好像是用印对不上什么的事。” 杨子壬这个细心真是谁都比不了。 “而且他们俩一看就有功夫底子,所以我就让人盯着他们一点,”袁宇看沈宏博,“还好及时。” 沈宏博对他点了下头,“刚刚多谢。” 袁宇也点头。 “是梁王派你们来的?” 这对兄弟训练有素,装备也齐全,不用怀疑就是刺杀康王的人,但是袁宇还是要确认一下。 “不是。”张成龙仰着脑袋,“我和那个康乐侯有仇,所以我要杀他。” 这大概也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供词,林与闻他们本来都没当真,但张成龙说着说着却流下了眼泪。 “他当年因为自己的庄子的田地无法连成一片就圈了我们家的地,我们家本就只有那么几亩薄田。” “我父母不愿意,他们就趁我和弟弟出去的时候就强抢,可怜我父母两人年迈,一个被打死,一个受惊吓而死。” “最后他们给我们的钱甚至都不够买我父母一口棺材的!” 张成龙的眼泪和鲜血都糊在脸上。 明明犯错的是康乐侯,但是现下觉得无颜面对张成龙的确实林与闻他们仨。 宗室圈地是本朝沉疴了,林与闻听说过这其中不少弯弯绕绕,但做成这样残忍的少之又少,就算不是康乐侯本人下令,但他手底下那些人为了讨好他这样做,他也是脱不了干系。 “你所言可属实?”袁宇问。 张成龙冷笑,“属不属实有什么用,我们刺杀宗室,本来就是个死,我弟弟能死得那么轻松,已经是他的福气了。” 沈宏博深深叹了一声气,低下头来。 林与闻这时候努了努嘴,问,“你们只想杀康乐侯吗?” “什么意思,”张成龙比他有点冲动的弟弟看起来聪明一点,“你是想把杀死方丈的罪也推到我头上?” 林与闻盯着他,“并没有,方丈去世的时候你们在斋堂等着放饭,”这是陈嵩查到的,他和顺天府的衙役这几天就是挨个和寺里的香客以及僧人们了解当天的情况了。 “但是我很好奇,你们没有别的任务吗?” 林与闻明明只是个瘦小的文官,但是他的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哪怕经过刚刚的杀局的张成龙都下意识躲避他的视线。 “为什么会向沈大人动手呢?”林与闻继续问。 张成龙偏着头,“因为他,和那个人,”他指的是黑子,“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就觉得我们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那你们也应该是冲到康乐侯那屋去杀他吧?” “都已经被发现了,杀谁已经不重要了,”张成龙吞咽着口水,“死一个正好,死两个值得,反正没有你们这些朝廷狗官对他们权贵摇尾巴,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嚣张。” 狗官的数量已经从林与闻一个上升到三个人了。 但是看沈宏博的表情,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叫狗官了。 “那方丈死的那天你们为什么要闹事, ”林与闻没打算放过张成龙,“不是急着下山吗?” 张成龙这边的表情不大自然,“当时我们见到官府的人就慌了,所以急着下山。” “等于你们是不想刺杀康乐侯了,”林与闻眯起眼睛,“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动手呢?” “因为,”张成龙明显有点应付不了林与闻了,“因为不是下不了山了嘛,那我们当然不能放弃了。” “嗯,那就是这次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刺杀康乐侯,”林与闻呼口气,终于问到他想问的事情上了,“为什么,却选择了对沈大人动手呢?” 这和刚才看起来是一个问题,却因为林与闻的重音不同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张成龙瞪起眼睛来,“我都说了,是因为我们觉得他发现我们了!” “第一次你们觉得被发现了,选择了闹事想下山去,”林与闻慢悠悠给他解释,他真的很享受审讯的过程,“那第二次你们被发现,却选择杀掉一个朝廷命官,你知道这两次想法是矛盾的吧。” 张成龙喘气粗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们再换个问题吧,”林与闻一点也不着急,“你读过书吗?” 张成龙瞪起眼睛,这怎么还羞辱上人了,他恨恨道,“我当然读过,康乐侯霸占我家土地的时候,我和我弟弟正是去县里参加乡试!” 林与闻点头,“那也就是说,你们是受害之后才学了功夫对吗?” 张成龙不知道林与闻在问什么。 “谁教你们的?”林与闻微笑,“我虽然也是读书人,但是我知道很多杀招不是随便练过武的师父就能传授的。” 这大概是袁宇告诉他的吧,沈宏博心里想。 “你们有一整个组织对吗,”林与闻很笃定,“康乐侯嚣张跋扈,受他所害的人不在少数,也绝不可能只有你们两个有心杀他,梁王是把你们这些人都聚到一起吗?” “你们是第一批,还是你们已经暗中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 “你要是现在不说,等回了东厂,可就难过了,”林与闻说的是真的,严玉可不会像他这样轻言细语地套口供,“到底有多少——” “林与闻!别问了!”沈宏博突然大声喝止。 林与闻愣了一下,他光顾着真相,却忘了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 张成龙笑了一下,“这位大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但我告诉你,害我们的不只是康乐侯,你们每个人都是帮凶。” “……” 袁宇抬了下手,“你的苦衷待查明之后我自会呈报圣上,这是我们仅能做到的事情了。” 张成龙摇了摇头,他并不承袁宇的这份情。 袁宇指示两个锦衣卫把他押下去,然后看林与闻,“就让严玉来审吧。” 沈宏博也是这样的意思,这不是人命案,林与闻此刻问得越深,以后心上便越受折磨。 林与闻低下头来,心想他们确实都是狗官,明明知道外面的百姓被宗室权贵欺压到以眼还眼的程度,却连触碰黑暗的手指都不敢伸出去。 45.菩提寺(九) 45. “如果刺杀康乐侯的是这两个人,那柴房里关的那姑娘是干什么的?”沈宏博完全摸不着头脑。 林与闻瘪着嘴看他。 “你别看我,”沈宏博心情复杂,“你有这空就去找赃物,找到了大家不就都轻松了吗?” “哼。” 林与闻斜一眼沈宏博,“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赃物在哪?” “……”怎么说上绕口令了,“赃物在哪?” “一会再告诉你,”林与闻拂袖,“我要去吃饭了。” 就会说大话,沈宏博也甩下袖子跟在林与闻身后。 袁宇和林与闻各有交代,整个斋堂里只有沈宏博左看右看,说实话,要不是那个官帽他看起来更像盗贼一点。 他想了又想,终于锁定了一个人。 沈宏博盯住那个带着面具的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和他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大人,”他的母亲上前,“您有什么事吗?” 沈宏博双手抱着胸,仰头看这个母亲,据杨子壬查到的资料,这个女人姓陈,丈夫则姓孟,“他叫什么名字?” “孟小唐。”陈氏替小孩子答。 “为什么他没有把名字登记在香客的名簿上呢?” “我们来的时候问过寺中僧人,说小孩子不用登记。” “谁说的,哪个僧人?”沈宏博追问。 见陈氏被沈宏博的咄咄逼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袁宇抓了一下沈宏博的袖子,“请过去吧,沈大人不是逼问你们的意思。” 孟小唐抬起头看了看陈氏,摇摇脑袋,伸出手。 陈氏连忙牵了他的手就远离了沈宏博他们一桌。 “沈大人,我知道你急,但是也不能逮个人就问啊。” 沈宏博万念俱灰,“不是说除了小童就是女子吗,这不又有小童,又有女子吗?” “但旁边还有个胡须大汉呢?”林与闻托着腮帮子,指指刚刚跑过去的陈氏的丈夫,“这算什么,大盗之家?” “没准是望风的呢,”沈宏博看林与闻完全就是要看他笑话的样子,更生气了,“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小孩子行动慢慢悠悠的,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小孩子。” “问水不是说他得了重病吗,”袁宇觉得沈宏博真的有点过分了,“而且我看他的父母都不像带功夫的人,就像你说的,要他真是乾陵大盗,他就得有帮手,但总不能找两个普通老百姓吧。” 林与闻笑了笑,拍拍沈宏博肩膀,“别担心,下山之前我一定把乾陵大盗绑起来送给你。” 沈宏博更生气了,“林与闻,我沈宏博虽然急于立功,但是也不会随便冤枉好人,你分清轻重哦。” “我好心帮你,你就这样说话!”林与闻佯装生气,甚至往旁边坐了一个身位,“我不跟你好了。” 沈宏博又得哄他。 袁宇看到他俩这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但转念一想,林与闻这是只想安慰一下沈宏博,还是心里真的有数了? 但是他没指望林与闻现在回答他,因为,上菜了。 戒嗔跟在觉能身后,他端着个非常大的托盘,托盘上有用碗盛的饺子,内馅是红糖,包成一个小口袋状。 觉能与每桌的香客说几句话,然后送上一碗糖饺子。 虽然很不合适,但是林与闻突然想到觉行说觉能把寺庙开成客栈的话,他低头笑了笑。 “林大人?”觉能已经走到他身边了。 林与闻连忙抬头,对觉能双手合十,“觉能师傅。” “刚才寺中的几个小和尚看过了,如果从现在到晚上一直不下雨,大约明天一早大家就能下山了。”他温言道,“这两天,各位大人劳苦,世俗间有送别吃饺子的习俗,寺里就特意备下了这种糖饺子。” 他说话做事倒真是妥帖。 觉能从托盘上取下一碗饺子,放到林与闻他们这一桌的中间。 林与闻偷偷瞟了一眼端托盘的,小和尚一直偷偷呼气,这十几碗饺子可不轻。 但戒嗔没有抱怨,继续跟着觉能去到下一桌。 “你不觉得,这个觉能和尚,看着挺温和的,但是一直欺负他旁边的那个小和尚吗?”沈宏博真是有双非常锐利的眼睛。 林与闻想了想,其实很多事情沈宏博的直觉都特别准。 “我问过那个小和尚,他说这是功课。” 沈宏博震惊地看着林与闻,“怎么,你是读书时候没被大孩子欺负过还是刚进衙门的时候没被那些老吏挤兑过啊?” “寺庙里可能跟咱们想得不一样呢。” “哦对,”沈宏博低下声音跟林与闻说,“我昨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想到,你说马氏一个重病的女人,有那么大力气把方丈给一脚踢到跪在地上吗?” “啊……” “你想,这觉行是方丈的儿子,以后一定能继承菩提寺,”沈宏博神秘兮兮,“会不会觉能也觊觎方丈之位,所以把偏心的方丈,”他在脖子上一拉,“嗯?” 还好沈宏博一直在找他的乾陵大盗,不然这个人命案没准都轮不到自己破。 “你怎么这个表情,”沈宏博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 “林与闻!”不是三个人一个立场吗! 林与闻赶紧夹起一个糖饺子,希望这红糖能给沈宏博大吼大叫的嘴给黏上,“诶呀诶呀,这不事情赶事情,还没跟你说呢吗?” “你胡说,你就是想——烫呜呜呜,”沈宏博赶紧找袁宇主持公道,但袁宇是出了名的帮亲不帮理,林与闻被欺负的时候他一刻不能忍,林与闻欺负人的时候他直接转头当没看见。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这小庙里的厨子是真有两下子的,沈宏博把糖饺子咽下。 “当然是先帮沈大人找到赃物了,刚刚不是说了嘛。”林与闻笑眯眯。 “你说什么?” 林与闻把脸整个仰向沈宏博,“相信我。” 他这个样子,沈宏博抖了抖嘴角,实在很像他衙门里养的那只小流浪狗。 但林与闻说的是真的,他吃饱后真的站起来对沈宏博伸手,“走啊。” “去哪?” “找赃物啊。”

“啊?” 旁边的袁宇也皱眉,糊里糊涂地跟着站起来,“你真的知道在哪?” “当然。” 林与闻领着头,身后跟着衙门里的一群人,连程悦都忍不住凑这份热闹,她来时甚至确认了下那个女子还绑在柴房里。 “黑子,你不跟着去?”程悦看黑子背向他们而行,问。 黑子没想到程悦竟然会注意到自己,连忙摇头,“大人给了我别的任务。” 大概只有黑子才会在收到林与闻给的任务的时候笑得这么开心吧。 “就在这。”林与闻指着方丈禅房里的那块玉盘,“就是这个。” 沈宏博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他今天真的没有心思再跟林与闻玩下去了,“这不就是之前那一块吗?” “你再仔细看看。” 沈宏博走到玉盘跟前,拿起玉盘,“我再仔细——”他愣住了,“这块真是真的。” 林与闻得意洋洋,“我就说吧。” 沈宏博那边还是不相信的样子,抱着玉盘,“这个,玉质细腻温润,光泽通透纯净,真是一块好玉啊。” “当得起御赐之物吧?” 沈宏博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玉回来了的?” “这就得问觉能师傅了。”林与闻看向觉能,觉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一开始就追着他们了。 两边人让出路,觉能双手合十,“定是有人见那玉盘新奇,拿回去把玩一阵,如今又还回来了。” 林与闻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觉能大师,你是说有人会为了专门把玩玉盘,造个假的过来替换吗?”沈宏博的眉毛都竖起来,他现在可经不得任何人对他说谎。 觉能也看出来沈宏博的模样不善,求助似的看向林与闻。 林与闻问觉能,“觉能师傅是打算单独跟我谈谈吗?” “林大人,可以吗?”觉能的表情甚至有点祈求了。 林与闻点了下头,“好。” 沈宏博的五官已经不受控制地狰狞起来,怎么回事,监守自盗吗这是? 但是盗贼的手段就是乾陵大盗没错啊,这个觉能难道一边在寺里念经,一边在到处偷盗至宝,这人生也太传奇了吧。 沈宏博完全被搞晕了。 这时更麻烦的来了,“林若,我要回京城!” 康乐侯站在门口,使劲地拍了下方丈禅房的门,力气大到门框都咣当了一下。 袁宇和沈宏博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俩有种特别的默契——不让任何人打扰林与闻查案。 “侯爷,”沈宏博仰头一个狐狸一般的狡黠笑容,“有什么要求,您可以跟我提啊。” 袁宇则黑着脸跟在他后面,心想软的不行他就上硬的。 林与闻放心他们俩,看都不看康乐侯一眼做了个请的姿势就跟觉能到方丈禅房的里间去了。 程悦来到一边给他们做记录。 林与闻笑了下,“觉能师傅,你不必担心,现在官府的人都绕着康乐侯呢,戒嗔姐弟应该下山了。” “林大人……” 46.菩提寺(十) 46. 觉能惊讶地看着林与闻,“您怎么知道戒嗔姐弟是——” 林与闻笑了一下,“其实一开始我就猜到姐姐是乾陵大盗了,”他可真的没猜错,他想到这又去盯程悦。 程悦无奈地叹了一声气,向林与闻点下头,是是是,他们大人怎么会猜错呢。 林与闻满意了,而后继续说,“但是我又实在不知道她能把赃物藏在哪,除非她有个帮手。” “乾陵大盗的手段很厉害,他们会先造一件假的宝物,然后替换真的,干扰官府查案以得到逃跑的时机。” “他们实际上并不是图财,毕竟他们所盗之物都是名贵之物,有价无市,没有赃物贩子愿意冒着被权贵追杀的风险倒卖他们偷的东西,”林与闻接着说,“可见他们的兴趣只是为了冒险并且出风头,这算是年轻人才会有的奢侈理想吧。” “他们也有足够的耐心,玉盘是御赐之物,大家只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真的长什么样,”林与闻说到这,觉得戒嗔也挺厉害,干一行爱一行,“所以戒嗔早在之前就装作逃荒的难民进了菩提寺,又伺候在方丈身边,因此也就有伪造玉盘的机会了。” “但真正能实行偷盗的还得是他姐姐,就在那天,大约是被人发现,所以姐姐就只能藏进康乐侯的房间了。” 觉能看着林与闻,他没想到林与闻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已经猜到八成了。 “后来方丈去世的时候,戒嗔他跟我说他被你罚抄经文,不管有没有这回事,都说明他不在现场,”林与闻笑,“那他能干什么去呢?” “当然是去放了他姐姐,而且他很聪明,他没有让他姐姐把赃物带走,这样我们就算抓到他们,姐姐也可以说自己没有偷盗。” 程悦在边上看林与闻骄傲得眉毛都扬起来,一边记录一边想笑。 “只可惜呢,我们有别的案子要查,见姐姐要跑,就觉得她也许是别的案子的要犯,因此一直关着,”林与闻抿起嘴,“这个时候,戒嗔估计也怕事情变得复杂,就想着要把玉盘还回去,以此来帮他姐姐脱罪。” 觉能点了点头,“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戒嗔有问题的呢?” “嗯,”林与闻笑,“因为我有个手下,曾经也因偷盗入过罪,他和戒嗔一样,脚步轻盈,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林与闻啧了两声,“另外呢,能不被人发觉地放走姐姐,除了要有好的时机,另外就得是他的身份得足够低调,不被人察觉才行。” “在这寺里,只有僧人去到哪里大家都不会注意他的行动。” 觉能恍然,“确实是这样。” “而且,根据其他证人的证词,乾陵大盗时而像男,时而像女,所以怎么不可能就是一对男女一起作案呢。” “这之后呢,”林与闻更骄傲了,“我便让戒嗔跟着我查案,并且让他写下了一纸字,”他歪了下头,“觉能师傅你不知道,我在笔迹鉴定上很有些研究,所以我通过那一纸字确认假玉盘上的那行小字就是出自戒嗔的手笔。” “最后,我就只要查到戒嗔和那个女子是否有联系就好了,”终于说到这了,林与闻更开心了,“觉能师傅你都不知道吧,跟着你的那个郎官杨大人,他是做案牍的高手,他很快就从姐姐的化名和戒嗔出家前的化名找到了共同点,就是他们的户籍是一样的。” “姐弟呢,是因为我看他们两个的眼睛很像,自己猜的。”林与闻憨厚地笑了笑,随后眼睛闪闪地看着觉能,“觉能师傅,我猜得对不对?” 觉能被林与闻眼睛里的光芒惊到,他想,林大人一定没有察觉到他其实有种很外露的野心。 “大都是对的,但其实,方丈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觉能温柔地看着林与闻,“让戒嗔照顾他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 “你的意思是,方丈明明知道戒嗔是乾陵大盗,还要他留在寺里,在自己身边?”这不就是把老鼠放进米缸? 觉能点点头,“是的,方丈一直说被人渡不如自渡,他希望戒嗔能悬崖勒马,转而从善。” 见林与闻的表情惊讶,觉能笑,“林大人不是也在做一样的事情吗,你刚才说的那个手下不就是——” “诶呀,这跟方丈怎么比啊,”林与闻赶紧摇摇手,“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跑题了,林与闻赶紧坐直,严肃道,“那觉能师傅你给戒嗔留的那些功课也是方丈的意思?” “是,都是方丈的吩咐,”觉能笑,“方丈要我多为戒嗔布置些需要付出真实劳动的课业,让他学会脚踏实地。” 怪不得,觉能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会欺负后辈的人。 这也算为自己解惑了吧,但林与闻还是觉得不解,“那方丈是怎么发现戒嗔的呢?” “林大人你也说,乾陵大盗在偷盗之前总要伪造出一个赝品,因此戒嗔总是借请教佛法的理由到方丈的房间观察玉盘。” “那个时候方丈跟我说,不管自己说什么,戒嗔总是只盯着玉盘,甚至有时候都发起呆来,”觉能微笑,“后来我和方丈还有一次捉到戒嗔誊写那些字的证据。” “我想是因为从前戒嗔总是和他姐姐一同行动,但是这次只有自己上山,很多事情还不太熟练,”觉能慈祥得像给犯错孩子找借口的父母。 “那方丈想到玉盘真的会被偷吗?” “当然,”觉能道,“其实方丈根本不在乎那个玉盘,他说过如果不是当年圣上诞生于寺中的故事,这玉盘就与普通石头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那个故事能一直流传到后世,那么这玉盘也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愧是高僧,想的也真是通透。 “方丈和我说,只有戒嗔真的到手那个玉盘,他那时候的选择才会证明他是否真心实意地悔改。”觉能松一口气,“戒嗔的姐姐第二次被大人你们抓到之后,他就与我说清楚了他们的计划,并且想要把玉盘还回来了。” “但是……”觉能垂下眼睛,“方丈又发生了那件事。” 林与闻点点头。 “不过林 大人,你是怎么知道我偷偷放走戒嗔和他姐姐的呢?” 林与闻松一下肩膀,“因为锦衣卫今天也勘察了地形,说到其实今天下午就可以下山了,但是师傅你却说要等明天早上,”他笑笑,“而且既然明天早上才能下山,为什么今天给我们吃糖饺子。” “很明显,师傅你要送别的人并不是我们。” 觉能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些官员面前卖弄聪明,“但是大人,戒嗔是真有心悔改,他也答应我,下了山就会把偷盗的那些赃物都还回去。” “这个要由顺天府的沈大人来决定,我做不了这个主”林与闻决定一件事一件事来,“我现下的任务是找到准备刺杀康乐侯的刺客。” “不是张氏兄弟?”觉能眨眼。 林与闻摇头,“我认为,刺客不只有他们两个。” “可林大人,我又能帮你什么呢?” “觉能师傅,戒嗔的事情是不是只有你和方丈知道?” 觉能不知道林与闻怎么又问起这个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我想你也早知道圣上与方丈通信,说寺中有想杀害康乐侯的刺客吧?” 觉能又点头。 “那你知道,你其实是方丈自己选择的后继之人吗?” “……”觉能张了张嘴,“这不应该,觉行才是方丈的——” 觉能恍然。 “没错,你没发现,你其实早就知道菩提寺所有的秘密了吗,”没想到觉能在这方面竟然有点迟钝,“甚至远比慧悟大师知道的还多。” 觉能快速地眨着眼睛,“啊……” 他真的没有察觉过方丈的这个想法,什么时候开始的,让自己管寺中档案的时候吗? “所以我想,方丈在得知有刺客的时候就应该有所行动了,甚至他可能早对你透露过一些信息,”林与闻盯着觉能,“你能想到什么吗,方丈最近的一些奇怪的行为。” “方丈确实有找一些新来的香客讨论佛法,现在想来那就是想在他们之中排查出刺客,”觉能努力回忆,“那对张氏兄弟,方丈找他们谈过的,”他微微摇头,“但他只说他们是可怜人,还希望他们能早点下山。” 确实是可怜人。 “别人呢?” “您是说那对孩子重病的父母吗?” “嗯。” “方丈说他们是老朋友了,”觉能道,“还说他们的执念太深,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林与闻皱眉,“怎么解呢?” “我也不知道,”觉能摇头,“一般方丈不会这样诅咒一个孩子的,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便尝试着去找这对夫妻的档案,但是没有找到。” 林与闻舔了下嘴唇,“你找不到,但我可能找得到。” “林大人,现在找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林与闻笑眯眯地看向程悦,程悦立刻会意,“杨大人在屋里收拾行李,备着明天下山去呢。” “好嘞!”林与闻哒哒哒地就往杨子壬那边跑去。 47.菩提寺(十一) 47. 康乐侯被绑在椅子上,“袁季卿,你疯了是不是!” 袁宇这边抱着手臂,侧着身子不去看他,“侯爷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这是大夫指示的一种让你镇定下来的手段。” “你当我傻的?”康乐侯瞪起眼睛,他本来就比常人要小的瞳仁显得更加可怖了。 “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找大夫来。” 袁宇跟在林与闻他们这些文官身边久了,胡诌的话也能上口就来了。 “袁季卿,如果我皇兄知道你对我用私刑,你知不知道你们全家都得死!”康乐侯确实已经在发疯的边缘了,这几天袁宇说什么要保护自己的安全把他软禁一样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现在都抓到刺客了还要绑着自己。 他可是皇上的亲弟弟!有没有人把他当皇上的亲弟弟啊! “林若呢,让林若来!是他放了我的!”康乐侯大喊。 袁宇相信他的话,除了黑子,这山上没人能绕过锦衣卫的守卫把康乐侯的锁打开。 但是袁宇也相信林与闻的原意肯定不是把康乐侯放出来。 他是为了什么呢。 袁宇看向坐在一边的沈宏博,沈宏博不知道从哪整了一串佛珠,坐在那一直不说话,只盘佛珠。 “怎么了?”袁宇走过去问他。 沈宏博抬眼,“林与闻是故意的。” “说什么呢?” “他想把乾陵大盗放走!”沈宏博腾的一下站起来,“我还帮他!” 袁宇惊住,他控制住康乐侯一个就很费力气了,再不能控制一个沈宏博了,林与闻,你最好是有准备。 沈宏博急冲冲地去找林与闻,林与闻这边正和杨子壬一起翻访客记录,“大人,你说的那个名字我有印象,稍等稍等……” “不急不急。”这么说着,林与闻已经在杨子壬身边跺脚了。 “林与闻——”沈宏博看他们俩这个样子,叹口气,走过去问,“找什么,我帮你们。” 林与闻朝他咧了下嘴。 “大人我找到了!”杨子壬端着一本访客记录,这纸都发黄变脆了,看一眼时间,竟已有二十多年了。 沈宏博吸一口气,“真的有……” 他转而道,“林与闻我说什么来着!” “沈兄,你科举比我高那么两名真不是假的!”林与闻夸张地欠下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府尹大人,您走前面。” 沈宏博被他哄得都忘了自己一开始要干什么来的,四方步一起,脑袋就扬起来,“来人!” “不不,”林与闻摁住沈宏博的手,“这样是抓不到的人的。” “那……” 林与闻拉着他的手,往另一边走。 一进康乐侯的那个院子,林与闻就能听到他咒骂袁宇的声音,你别说,虽然康乐侯的嗓门大得要命,但是骂人却不带什么脏字。 袁宇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甚至偶尔还闭上眼假寐一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林与闻进来就小发雷霆,“怎么把侯爷绑着呢?” “林若!”康乐侯像看到了救命恩人。 林与闻啧了一声,扒拉开袁宇,自己走到康乐侯身边,给他解绑,“我都让黑子把他放了,你怎么又给他圈起来了。” 袁宇不知道林与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着脸让开。 康乐侯坐在椅子上,总算满意,“林若,我要跟你回京城。”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康乐侯揉揉自己手腕,“我在这里不安全,皇兄一定很担心我,所以我要回京城。” 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啊。” “林若。”康乐侯看林与闻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就知道你最懂我,我现在已经不会像以前一样犯错了。” “是。”林与闻点头,“袁指挥使,既然刺客已经抓到了,我们就不要让这么多人守着侯爷了,我想这几天侯爷一定连觉都没睡好。” “没错!”康乐侯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只大叫驴,每句话都靠喊的。 袁宇又看沈宏博,沈宏博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我觉得林大人说得对。” 这两个人看来已经通过气了,“好。”袁宇一拱手,朝自己的人抬下下巴,“都撤下去,准备明天下山吧。” 康乐侯比任何时候都开心,他终于能离开这个连点荤菜都吃不得的鬼地方了。只要一回到京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给袁宇告状,让他这个指挥使再做不成。 至于林若嘛,让皇兄把他送到自己府上,做个幕僚,给他一世富贵,他不知道得怎么感谢自己。 ……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袁宇坐在林与闻的屋里,有点生气,“真要带他回京?” 沈宏博没理他这茬,反而问林与闻其他的事情,“你说真的,乾陵大盗真能把所有的赃物还回去?” “当然,”林与闻点头,“觉能师傅跟我保证了,我想失主比起抓到乾陵大盗更在乎他们那些宝物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如果不抓到人——” “你抓到人也关不起来的,”林与闻耸了下肩膀,“你猜他们是怎么能偷到那些权贵之家的宝物的?” “就像这一次——”沈宏博说到一半就明白过来,那些权贵又不似慧远大师一样洒脱,把宝物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屋子里,还让刚来的小和尚随意观看。 如果不是亲密的家仆,那么能接触到这些宝物的一定是地位相同,甚至更高于他们的客人,那确实是他关不进去的人。更何况,他也见过那个小和尚,虽然在做粗活,但是手上都没有什么茧子,字也写得漂亮,一看家里就是好好教养过的。 “罢了,”沈宏博也妥协,“找回失物算是底线,之后只要不再犯,我就不追究了。” “你们两个有没有听我说话啊!”袁宇叉着腰站起来,他鲜少有这样着急的时候。 林与闻这时候睁着巴巴的圆眼睛看他,“季卿,你不信我?” “我……” 来这套。 “季卿……” 还真没辙。 袁宇不说什么了,问林与闻,“听说斋堂做了艾草点心,吃吗,给你们俩带回来些。”他只能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了。 …… “你知道吗,叶子戏最早也是和尚发明的。”沈宏博一边数着 自己手底下的铜钱,一边美滋滋地说道。 但这一桌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好脸色。 林与闻现在就是后悔,他怎么能跟沈宏博玩叶子戏呢,沈宏博数术极好,肯定早就把牌都背下来了。 但这也不能算作弊,他只能眼见着自己的俸禄被沈宏博这样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划拉走。 袁宇输得也有点玩不下去,“我要去睡觉了,明天不说要回京吗?” “别,”林与闻摁住袁宇的手,“再玩两把。” “你不困?”平常林与闻可是月亮一浮上来就直接晕厥的主啊。 “不困。”林与闻努力扯着嘴角,“我玩得可开心了。” 沈宏博大笑,“那敢情好!继续!” 本来玩叶子戏只是个熬夜的消遣而已,林与闻实在没打算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他心里闹腾极了,正烦着,突然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刚站起来,一边的袁宇和黑子都已经没影了。 怎么着,他俩长了四条腿吗? 沈宏博看看他,俩人大概想到一起去了,只能互相搀着小步往康乐侯的院子跑。 林与闻以前见过康乐侯动手,他身材高大,每一招都有气劲。 但对方却恰恰正是他难以对付的类型。 孟小唐的身子矮小,行动灵活,手中还有一把小刀,招招都是奔着康乐侯的脉门去的。 没错了,他才是梁王派来的杀手,张氏兄弟只是个幌子而已。 张氏兄弟故意自爆,就是为了掩护他进行真正的刺杀。 林与闻放康乐侯出来,又答应他会带他下山就只有一个目的,为了让孟小唐尽早动手。 这个孟小唐原就是江湖人,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是刑部通缉的要犯之一。算起来,他应该有六十多岁了,所以沈宏博说的真是一点没错,他虽然看起来是个小孩子,但一举一动却都是老人的样子。 袁宇和黑子已经冲进战局,但姜还是老的辣,即使面对三个正当年的年轻人,孟小唐都不落下风。 “啧。”陈嵩站在林与闻后面看热闹,“黑子现在的身手竟然这么好了。” 林与闻转头看着他,“我就留了你一个人守着侯爷,你还在这偷懒。” “大人留我在这不就为了让我偷懒嘛,”陈捕头就是陈捕头,不是只有一身蛮力的,“要是真留下能跟那个老小孩打得有来有回的人,他一定就不敢来刺杀康乐侯了。” 拳怕少壮,再老辣的姜挨了黑子一击窝心脚也支撑不住。 一见孟小唐动作放缓,康乐侯和袁宇就携手连续几招把人制服。 康乐侯更是抢过孟小唐手中的匕首,照着他的手和腿刺了好几下,恶狠很道,“本侯已经很生气了,你竟然还不住手!” 见他下一刻就要刺孟小唐的喉咙,袁宇抵着他的手腕,“侯爷,得先审。” 估计是刚刚一起打架来着,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没先前那么差了,甚至隐隐有种互相佩服的感觉。 “好吧,”康乐侯起身,但想了想还是不爽,在陈嵩他们架起孟小唐之前又给了人家一脚。 林与闻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48.菩提寺(十二) 48. 孟小唐手上脚上都是镣铐,伤口仅是草草包扎,棉布上还渗着血。 “林大人,不必这样吧,康乐侯已经把我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他的声音苍老且诡异,像是粗粝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我跑不了了。” “不不,”林与闻摇摇手指头,“根据刑部的文书,哪怕是二十个锦衣卫看着你你也能跑。” 这是真的,而且为了避免意外,除了林与闻正在审讯的这一片空地,这间闭塞的禅房已经站满了锦衣卫,屋外更是被顺天府衙差和康乐侯手底下的人包围。 袁宇甚至也不坐着,就站在林与闻旁边,手里握着刀随时戒备。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孟小唐叹了口气,他的面具早被康乐侯摘掉了,真的看到他的脸的时候也就不会觉得他是个小孩子了。 他的脸上刀疤和皱纹纵横,很是恐怖。 林与闻问,“你杀康乐侯就杀康乐侯,为什么要杀害方丈呢。” 我还坐在这呢! 康乐侯坐在林与闻和沈宏博身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与闻。 但是他的眼神明显没有他的拳脚有用,林与闻头都不回一下的,“就因为他发现了你的身份吗?” “那只是一方面,”孟小唐不耐烦地歪了下脑袋,“我讨厌的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我们两个已经认识很久了。” 林与闻他们找到了二十年前孟小唐上到菩提寺的记录,他那时候还乖乖把名字写在访客名单上。 “二十年前,我为避官府通缉,来到了菩提寺,”孟小唐像一般的老人一样,很喜欢讲过往,“那时候我身上带伤,伤情恶劣,他大概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但是他没有赶走我,还为我治伤,我本来是很感激他的。” “结果伤好了之后,他竟然要我去自首,”孟小唐冷笑了一声,“他真就觉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套对谁都有用。” 慧远这点确实有些天真了,他以为人都是能将心比心的,但是孟小唐这种从年轻杀到老的人可是一点忏悔的心思都不会有的。 孟小唐原名叫孟楚,出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里,因为他天生畸形,生长速度极慢,再加上村里神婆说他是妖怪转世,他的父母在他十岁时候就已经计划着把他溺死了。 一语成谶,孟楚果真妖怪转世,不仅识破了他父母的计划还把他的父母一刀一个送去见了阎王,甚至在逃跑的时候还把神婆的房子也烧掉了。 他就这样走上了杀手的道路。 “而且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还报官,”孟小唐愤恨道,“二十年不见,他变得这样多!” “与其说是方丈变了,不如说是你完全没变吧?”林与闻皱眉,“你已经无药可救了,你不仅自己杀人,还要把这样的本领教给别人,”他有些生气,“你传给张氏兄弟的不只是杀人的招数,更是仇恨。” “这也要怪在我身上吗?”孟小唐嗤笑一声,“如果不是你们拼死保护的那位康乐侯,张氏兄弟根本连杀招都不用学。” 怎么又有我的事? 但他其实听过几句张氏兄弟的事情,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确有责任,所以只能憋屈地鼓着嘴,等着吧,他要给他皇兄写密折,让这个人被凌迟,死成一片一片的。 “不过林大人,我有一点很好奇,”孟小唐问林与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呢?” “一开始。” 林与闻发觉自己这样说有些自大,解释道,“方丈死的时候的姿势,就能看出来,凶手身材不高,但却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因此他不许有人能俯视自己。” “再有就是方丈的禅房外那些高大的植物。” “从各方的证词就能看出来,方丈的禅院形形色色的人都能路过,能做到完全不露痕迹地杀人,只可能是借这些植物的势隐藏身形的人,”林与闻道,“所以我一开始怀疑的是照顾方丈起居的戒嗔,毕竟他也有点脚下功夫在身上” “但是接触下来,戒嗔与方丈感情深厚,并不像会因为偷盗被发现就杀害方丈的人。”林与闻道,“但谁又能做到这些呢。” 林与闻看了一眼沈宏博,“这就得感谢沈大人了。” 沈宏博笑了一下,轻轻翻了个白眼,早说了吧。 “沈大人发现你的行为举止都不像个小孩子,我一观察,发现确实是这样,那对所谓的孟家夫妇对你处处维护,实际上不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反而更像是保护自己的上司。” “而且因为你是个小孩子,所以锦衣卫也不会觉得你脚下轻快是因为你有功夫,这种伪装我想你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吧。” 孟小唐笑了下,“早听说过你这个林青天,没想到我纵横江湖几十年,竟然栽在你的手上。” 林与闻摇摇头,“不,你是栽在方丈的手上,如果你不先杀他,可能你就既能杀了康乐侯,也能逃过我了。” 康乐侯不满的情绪已经达到了巅峰。 “呵。”孟小唐笑了一声,“这老秃驴真是做鬼也不放过我。” 也没什么可审的了,这之后都是东厂的事情了。 林与闻等锦衣卫把孟小唐带走之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康乐侯行了个礼。 “侯爷,对不住。” 康乐侯眨眨眼,刚刚准备爆发的脾气一下子无所适从。 “我明知道他会去刺杀你,还以你为饵,”林与闻其实看到他们打架的时候就有点后怕了。 “你是觉得我比他厉害所以才这样做的吧。”康乐侯一只手杵着椅子的扶手朝林与闻挑眉。 诶? “梁王从小就不是我的对手,派来他手下最厉害的人也动不了我一根毫毛,”康乐侯斜了斜嘴角,“就算没有袁季卿他们两个,我也能把这个小侏儒抓住。” 你这么想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林若,你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 “……” 沈宏博表情扭曲地看着康乐侯的那个表情,困惑地挠了挠鬓角。 …… 孟小唐已经先一步押走了,林与闻这边也在收拾这几天的口供了。 “林大人,”觉行来 到林与闻的房间,“我看那些锦衣卫已经下山了。” “啊是的。” “那个小孩子就是杀害方丈的凶手吗?” 林与闻发现自己好像还没和觉行说明,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儿答,“是。” “那,那马氏……” 林与闻看着觉行,“我想,她应该是看到了你和方丈争吵,以为你是杀害方丈的凶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讲,“所以想把一切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吧。” 觉行张了张嘴,“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这可能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弥补你的方法了吧。” 觉行沉默下来。 林与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大概不再是如何恨自己的母亲了。 …… 第二天一早,天公作美,真的没再下雨了。 林与闻钻进马车里,和黑子一起吃觉能塞给他们的艾草点心,旁边沈宏博一直从马车里探出头去,表情十分担忧。 “我们就把康乐侯放在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啊,”林与闻完全忘记自己昨天给人家道歉的那副诚恳样子,“他不说他很厉害嘛,孟小唐那样的高手都打不过他,他根本不用担心再有刺客。” “而且圣上让他跟咱们回京是担心他的安全,现在他都说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了。”林与闻一边说着一边问黑子,“你那个是什么馅的。” “红糖的大人。” “诶呀,再找找,看看有没有豆沙的。” 沈宏博无奈地看着林与闻跟那个仓鼠似的,两腮鼓起来,嚼嚼嚼的,“那袁宇能说服他吗?” “不管,说服还是打服都行,他要是让康乐侯下了山,我就再也不理他。” “你可真能磋磨他,”沈宏博心想这也就是发小,不然换个谁来都得生气,“自己在康乐侯那边一直讨着好,却让袁宇扮黑脸。” 林与闻听了这话本来有点不高兴,但心想确实是这样,他问沈宏博,“我也挺纳闷的,这个康乐侯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他老那样看我。” 林与闻眯起眼睛,“就这样。” 沈宏博的嘴角抽了一抽,“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这个表情有点恶心?” “有吗?” 林与闻继续五官抽抽着转向黑子,“有吗?” 黑子说不出他们大人什么坏话,低下头给林与闻继续找豆沙馅的点心了。 “康乐侯这边好说,”沈宏博还是担心,“但圣上那边你要怎么办。” 林与闻也不担心,“圣上是明君,他看到张氏兄弟的证言自然不会怪我们的。” 沈宏博心想我们俩认识的是一个圣上吗? “但如果你觉得不保险的话,”林与闻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口供可以不小心地遗失到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桌案上。” 沈宏博嗤笑一声,仰头闭上眼小憩,“林与闻啊,我记得从前你看一眼圣上都吓得做噩梦,现在都算计起圣上了。” “不讲不讲,”林与闻忽然睁大眼睛,惊喜道,“我这个是豆沙馅!” 49.及笄礼(一) 49. 顺天府尹沈宏博现在是京城里的大红人,据说他找到了乾陵大盗,并且和他周旋了几百回合,终于让大盗低头,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还了回来。 林与闻读着小报上这些东西,心想沈宏博也是真敢吹,几句话他就从捉不到大盗的不力官员,变成了守护百姓财产的肱股之臣。 估计没少给这小报的撰稿塞钱,毕竟这个事在邸报上可没几个字。 啧啧。 “大人,我先走了。”程姑娘穿了一身青绿色的竖领长衫,下面是条杏粉色的纱裙,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端庄。 程悦平时不打扮,此时看得林与闻都惊了下,“程姑娘,你今天可真漂亮。” 程悦微微点头,欣然接受了这样的赞美。 “但我真的不能跟着去吗?”林与闻委屈巴巴地看着程悦。 程悦微笑了一下,右手从后面稍微托了下自己的发髻,“大人,及笄礼您当然是去不了的。” 林与闻失落极了,程悦说的及笄礼是林与闻常光顾的那家卤肉铺子的老板娘家办的,她家有个小姑娘,姓翟,那个小姑娘聪明伶俐,和程悦的弟子赵菡萏是密友。 虽然赵菡萏不在京城,但是老早就从扬州寄信来希望程悦能代替自己参加好友的及笄礼。 “啊对了,”林与闻指着自己一早放在桌上的盒子,“帮我把礼物带过去吧。” “大人你送了什么?”程悦看着这个盒子的大小,也不像是首饰一类。 林与闻仰着头,放下手里的小报,“我也不知道应该送她什么,但是她说过她以后要继承她娘的铺子,我就买了个算盘给她,希望她能发大财。” 程悦笑了一声,“不愧是大人。” 程悦走了,林与闻也准备出门了,快到端午了,圣上给他安排了个新活计。 端午算是盛夏里的最大节日了,为了与民同乐,礼部、光禄寺和二十四监一起备了不少节目,本来林与闻他们这些官员只要等着凑热闹就好,圣上却突然点名了林与闻。 原本端午大戏都是钟鼓司来安排的,但是圣上来了句“看腻了。” 圣上这么随口的三个字,却是整个二十四司的暴风骤雨。 他们这个只围着圣上转的衙门先是自省,又是请罪,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情竟然落到了林与闻的脑袋上。 只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严玉近身伺候圣上的时候,圣上突然又来了一句,“林与闻以前在扬州是不是经常听戏啊。” 得。 林与闻真不知道司礼监这群人为什么老是把圣上的话过度解读,他们有这个空解读解读四书五经不好吗? 但林与闻对严玉的请求向来拒绝不了,人家一皱眉,他那个心就发软,“好吧好吧,我从民间的戏班子里选人来排,再让苑景新写个戏本子,这样圣上大概就不会腻了。” “林大人……”严玉求人的时候姿态可怜,但真让他求成了又是另一副样子了。 原本说好的钟鼓司会帮忙,但是真要用他们的时候,这些在宫里被养娇惯了的小戏子谁也不愿配合,林与闻就差自己现学拉弦来帮忙了。 林与闻其实根本也没那么爱听戏,只不过是他在扬州当县令的时候认识了个旦角,现在在顺天出了名,一讲起来总有人说是林与闻把他捧起来的,但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林与闻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燕归红的妆台上,“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向司礼监交差。” 燕归红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他扮上行头的时候楚楚动人,脱了行头又是翩翩公子,京城里的名媛都被他迷得不行。 “林大人,都说了,只要是您的请求,我没有不尽力的。”燕归红眼光柔柔。 林与闻耳朵一红,燕归红确实是这样,这次也是他帮林与闻攒起了进戏的班子,请的都是顺天里响当当的名角。 倒不是给圣上进戏难,难的是排新的戏本子。 他们不是养在宫里的戏班子,排练全靠碰,严玉本来的意思是直接给他们抓起来一齐待个半个月弄好完事,但林与闻觉得实在没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为了给圣上进戏,让顺天几个最大的戏班子同时全停了,老百姓要是没有戏看,就得拿这个功夫骂大街了,骂自己就算了,要是骂到上边那位,到时候司礼监背得起吗? 燕归红先挥开给他卸妆的师傅,把林与闻送他的牛皮纸包拆开。 “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就是晒干了的山楂片,我听程姑娘说用这个泡水喝能下火,润嗓子。”林与闻有点尴尬,他这个大官可绝没有燕归红他们这样的名角有钱,送东西只能送个心意。 但燕归红看来很满意,“大人能常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林与闻挠挠鼻尖,“哦对,我听说你明天有个堂会?” “是,工部李大人家的千金及笄礼。” “啊……”又是及笄礼啊,林与闻有些失落,“还想凑凑热闹的。” 燕归红笑,“大人想听哪一出,我单独给大人唱也一样啊。” “不不,”林与闻连忙摆手,他可用不起,他和燕归红聊了聊往事,沈宏博来了,“可找着你了。” 林与闻现在看他也不大高兴,老没什么好事。 “状元爷划龙舟把腰扭了,你跟我来看看,快快。”沈宏博跟燕归红点了个头就把人抢走了,完全不顾燕归红站在后面那有些失落的神情。 林与闻跟着沈宏博一边跑,一边埋怨,“这怎么还亲自划上了呢?” “谁知道。”沈宏博这两天也是闹心得不行。 他现在都觉得圣上存心报复了,就因为他们没把康乐侯带回京,是变着法地折磨自己和林与闻。 原本龙舟这种事情就是民间商会组织,商户们为抢个彩头,百姓们则图个热闹,但是圣上突然说今年也打算看看,那么这顺天府就得全局上下都得安排起来了。 圣上的安全是一方面,万一太无聊圣上看着没意思后面也得是事,因此司礼监说不如找几个官员也组个船队和百姓比一比。 这个事齐雪静已经上书骂过了,他的意思是,司礼监自己天天当猴被人看,就寻思着让他们朝廷 官员也当猴吗? 言辞犀利,用语粗鄙。 司礼监的人本来就比正常人少点东西了,心眼更是小得可怜,因此他们不仅要让朝廷官员当猴,还得决定把大家耍好几个来回。 不过这件事怎么说也是为了与民同乐,有余力的年轻官员当真就组了个船队,操练得紧。 “本来就是翰林院那些小年轻在那划,”沈宏博本来是和钱令一起带瓜果来鼓劲的,“状元爷偏偏要给人家示范怎么敲那个鼓。” 沈宏博形容起来事情特别有说书人的天分,“你没瞧见,他就像那个山,轰一声就倒了,砸在那个鼓上,还压着了新科进士那个腿,其余人就扑腾扑腾下饺子一样从船上跌下来。” “……”林与闻听着不太对劲,“那你找大夫啊,你找我做什么?” 沈宏博不说话,两只眼睛炯炯地盯着林与闻,“这不得找个人替那个进士嘛。” “……” 林与闻掉头就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贤弟贤弟,”贤弟上了,“我正好听说你在附近排戏,就来找你了,没事,你就今天替一天,又不让你一直上。” “我替他们我那戏怎么办!” “苑景说他去帮忙。” “我用他!” “你总不能让苑景那个身板来划船啊!” “我比他好到哪了!” 林与闻绝望,天啊,沈宏博能不能多交几个朋友啊,怎么就可着他一个人使啊。 …… 后面连着几天,鸡都没叫林与闻就醒了,他是被活生生疼醒的。 他只是划了一个时辰的船,现在就像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不在抖。 黑子看他这样,给他削了根棍子,让他杵着去小衙门办公。 “程姑娘,我真没救了吗?”林与闻都快哭出来了,“季卿说一般就疼一天的。” “大人,你这就是平常不怎么动才会这样,要不再去划两天也许就好了。” 谋杀,这是谋杀。 林与闻心想。 “林大人,”石捕头跑进来,“我们大人找您!” “我不去!”林与闻头都不抬。 石捕头忽然反应过来林与闻是会错意,“大人,不是让您去划龙舟,是我们顺天府里出了案子了。” “啊?” “大人,有小姑娘失踪了!”陈嵩喘着气跑进府里,立刻看到石捕头瞪着眼睛看自己,“石捕头?” “林大人,我这里也是小姑娘失踪。” 林与闻眨着眼看着他们俩。 他们俩也眨着眼互相看着。 “十四岁。” “十四岁。” 他们俩异口同声,“刚过及笄礼!” “工部李大人的千金。” “卤肉铺子王娘子的小闺女。” 程悦听到这话也回过头来看林与闻,“大人,那不就是——” 林与闻拄着棍往前跳了一步,也不怕浑身疼了,招呼黑子,“快快,牵马车来,去顺天府。” 50.及笄礼(二) 50. 两个女孩在同一天失踪。 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干这种事啊。 林与闻让陈嵩把王娘子也请到顺天府,两家苦主见了面,一起哭了起来。 “家里生意有人看顾吧?”林与闻先问王娘子,翟家不同于李家,一家十几口人全凭着那间小铺吃饭呢。 王娘子垂着眼泪点头,“今天早上我让小玉去给陈记酒家送卤肉,都两个时辰了都不见人,还是陈记的人来催,我才知道她丢了。” 林与闻歪了一下头,“她平常会这样吗?” “她是很贪玩,爱到处逛,但是送货的事肯定是不会耽误的。” 林与闻皱眉,转头一看李夫人,也是快要哭得昏厥的样子,不过她身边有两个嬷嬷陪着,“李小姐应该也不是会乱跑的人吧?” “自然啊大人,”李夫人用手绢捂着脸,“她自小养在深闺,没有请示根本不会出门,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身边应该有什么亲近的丫鬟一类吧,她们也没发现人丢了吗?” “是啊,”李夫人已经来不及怪任何人了,她呜咽着,“她们说她从前两天一直在收拾自己的衣物,但没有告诉她们是为什么。” “……”沈宏博站在林与闻边上,不知道该不该问,“李小姐是不是有什么——” “她没有!”李夫人立马打断了沈宏博的暗示,“她根本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她瞪起眼睛来,“李家是如何的清流人家两位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沈宏博低下头,有点问不下去,扯扯林与闻的衣服,意思是两个人到外面去说。 林与闻让陈嵩待在王娘子的身边,以防这么多官差使她紧张。 “有没有可能,就是和情郎私奔呢?”沈宏博问,“这种事太多了,家里一般都不愿意相信。” 林与闻也不是没想过,“但是不能这么巧,两个人都选在今天找人私奔吧。” 这倒也是。 “那,难不成是她们俩私奔?” “……”林与闻震惊地看着沈宏博,他是告诉过沈宏博破案可以漫无边际地想一想,但这也太漫无边际了吧。 “真的有可能,”程悦拿着一张顺天府的地图走过来,“大人你们看,”她手上指着一条道路,“这块,就是王娘子的卤肉铺子,顺着这条道就能看到李大人的府邸,再走才是陈记酒家。” 林与闻眨眨眼,“也就是说,翟丫头很有可能在送货的路上见到了李小姐。” 程悦点头,“没错。” 林与闻皱眉,“奇怪,”他一点想法也没有,“这样吧,”他和沈宏博说,“先分别问问两家人,让他们好好回忆一下,不要放过任何细节,也许这两个女孩本来认识,或者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交集。” “好。”沈宏博问程悦,“李小姐能来趟顺天府给两个姑娘画个像吗,这样咱们也好找。” 程悦点头,“我去找她!” 看程悦小步走得飞快,沈宏博莫名地觉得不安,他对林与闻说,“你知道我们得在天黑前把两个人找到吧?” 林与闻看他一眼,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个十四岁的女孩,白天失踪,要是晚上找不回来,她们的名节可就全毁了。 林与闻更着急了。 先说王娘子这边,翟小玉是她的次女,上面还有个已经嫁出去的长姐和一个当过兵受了伤的哥哥。她从小就以继承她家铺子为己任,而且当时她正去送货,实在不可能突然抛下这一切就这么跑了。 再说李夫人那里,她对自己的女儿更加自信,这李小姐连女学都没有上,请了先生在家里学女经女德,从未接触过外男,也从没有过类似自由之类的“荒唐”想法,她怎么可能跑? 顺天府撒出去了全部的人马,但大家都是无头苍蝇,根本不知道如何找起,尤其李家根本不愿意提供李小姐的画像,衙差们连向别人描述李小姐的相貌都难。 “李夫人,你来报案就得做好这样的准备啊。”沈宏博着急地在房中踱步,“我知道李小姐的名节重要,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名节不名节的事情了。” “这么多年总不可能只有我女儿丢了啊,你们官府平常都是怎么找那些人的呢。” 沈宏博抚着额头,“话不能这么说啊,李夫人。” 王娘子为难地看着李夫人,她不是不理解李夫人的想法,这些大家闺秀和她家的野丫头不一样,她们就靠面子活着了,要是让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走丢了这样一个大小姐,那么李小姐以后议亲一定很坎坷。 但这就像那位大人说的,已经不是名节的问题了,她正不知道怎么劝的时候,堂屋里突然冲进了一个人。 是前任顺天府尹薛大人。 他现在高升成户部尚书,在内阁有一席之地。 薛大人也来不及和沈宏博他们寒暄,连忙道,“我听说今天丢了个女孩儿?” “两个。”沈宏博绝望道。 “十四岁?”薛大人瞪着眼睛继续问,“及笄礼前后?” 林与闻立刻从位子上站起来,“薛大人,你怎么知道的?” 就算有人通报,应该也不会这么详细吧。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薛大人看向林与闻,“也是这样的女孩,早上家里人还眼睁睁看着,白天里就突然走失了。” 李夫人大松一口气,扶着身边嬷嬷的手,“对啊,要是也有这样的情况的话,那以前是怎么找到的人呢?” 薛大人看了她的样子,垂下眼,艰难开口,“上一次,只找到了失踪者的尸体。” 听到这样的回答,李夫人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突然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她身边的嬷嬷连忙唤人来帮忙。 王娘子那边也吓得不轻,“大人们,这,这怎么会?” “薛大人,之前的案卷有吗,”虽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好歹也算线索,十四岁、及笄礼这样的巧合并不会太多,林与闻连忙问,“什么都行。” “有有,我还把我当时查到的一些东西都带来了,”薛大人赶紧唤自己的小厮,“但是最后家属把案子撤了,不许我们再查下去,所以并不太多。” 林与闻皱了下眉,“没关系,先给我看看。” “林大人……”王娘 子在这群人里其实就和林与闻这些小衙门的人熟悉,她不像李夫人是官家娘子,有很多下人帮她问东问西,她只能红着眼睛看林与闻,“今天还能找到她吗?” 林与闻走过去,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她,“现在还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你放心,我不会让翟丫头出事的。” 王娘子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她拉起林与闻的手,“大人,没关系,名节什么的没关系,”她开始流眼泪,“得让她活着,得让她活着才行。” 她就是个卖卤肉的小摊贩,她无所谓什么名节,就算想让女儿嫁个好前程,前提不也得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嘛。 “还需要我做什么,大人您,”王娘子涕泗横流,忽然跪倒在地上,“大人,求求您了。” 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林与闻扶起她,“没关系,我们有翟丫头的画像,沿着她那条路,总会有人见到过她,我们总能知道她去哪了的。” “林与闻。”沈宏博喊了一声,他已经让人另备出一间屋子,把亲属和他们办案的人隔离开,省得再刺激到这些心焦如焚的母亲们。 林与闻使劲摁了一下王娘子的手,“有任何进展程姑娘都会来通知你,你放心。” …… “这个案子是在四年前,也是像你们俩说的这种情况,”薛大人昨天在内阁值守了一夜,今天刚回家就听到这个事情就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那个是当时户部一个郎官的女儿,姓刘,当时我们和刑部一起查的。” 他说重点,“我们当时觉得是刘家准备及笄宴临时请的一个短工把那位小姐拐走的,因为当时有家里的下人看到他和那家的小姐说过几句话,后来当我们再把所有的短工长工聚到一起问话的时候,发现他不在内。” 那肯定就是他了,薛大人拿出一张画像,“我们还画了画像,全城通缉,但这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他叹气,“刘家还托人到临近府县也找过,也没有消息。” “那最后是怎么找到尸体的呢?”沈宏博问。 “尸体在四个月之后被凶手抛弃在京郊的渠沟处,身上都是伤,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当时情景历历在目,薛大人的嘴唇都泛着白色,“那之后,刘家就撤案了,本来女儿就……,他们不想再让她过身后还被人议论。” 薛大人握了下拳头,“这一点最麻烦,其实之前也有类似的案子,但是这些贵女的家里都碍着脸面,谁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所以就……” 林与闻眨了眨眼,“还有类似的案子?”他问,“在这个四年前的案子之后,还有类似的案子?” 薛大人咽了下口水,他知道林与闻这是有头绪了,“有有有,贵女失踪的案子实际上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但是最后大部分都是撤案处理,”他连忙转头看沈宏博,指着门口,“沈大人,求是阁,求是阁!” 求是阁是顺天府存放未办结的案卷的地方,沈宏博瞪大眼睛,“好好,走走走,”他们三个像三个陀螺一样,转着圈往顺天府里边走。 “把问水也叫过来!”林与闻插着空朝黑子喊了一声,他们有的是事要干了。 51.及笄礼(三) 51. 杨子壬不是自己来的,他还带来了刑部的几个郎官,这是许传美的意思。他和薛大人一样,也记得当初的案子,所以一听杨子壬被林与闻叫去帮忙,立刻也派了几个自己的心腹也跟着来了。 “查。”林与闻把人凑到一起,“十四岁左右的女孩儿,不论身份,也不论什么情节,只要是有失踪和意外身故之类的字眼都先挑出来。” “是,林大人。” 林与闻闭上眼,他其实是最讨厌这些笨办法的,但现下这些方法是最可能帮他们找到两个小姑娘的。 “林与闻,”沈宏博咬了下嘴唇,凑近林与闻,“我们今天是不是真的找不到人了?” 林与闻看他,眼圈有点发红,“我们得做好这样的准备。” “你觉得,这个事情会闹到多大?” 林与闻皱眉,看看薛大人,又转回头来看沈宏博,“如果只是普通的绑架案,那么我们现在一定已经收到赎金的要求了,”他吸一口气,“所以我建议你们先进宫,至少和司礼监通个气儿。” 沈宏博点了下头,“好,不出人命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和薛大人也不纠结,立刻整装就走了。 林与闻看着求是阁里这满满的堆着灰尘的档案,闭了下眼睛,只能祈祷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大人!”杨子壬举起手,“这里,这里有一件七年前的案子,是十四岁的少女尸体被发现,亲属是现任礼部郎官王大人。” 林与闻眼睛一亮,走过去,简单翻了翻案卷,和薛大人说的那桩案子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但是供词里说少女只失踪了三天就被发现了尸体。 “去,带着那张画像,去王大人家里。” “大人,七年前的事情他们真的还能记得住吗?” “旁人可能不行,去找王夫人,七年,就是十七年,一个母亲也不会忘记任何一点细节的。”林与闻指着杨子壬,“你找李湘雯跟你一起,让她继续完善这个画像。” 杨子壬,“好!” 林与闻的祈愿好像真的有效果。 “大人!这里有一桩十一年前的案子!”这时候甚至薛大人还没到顺天府呢。 林与闻走过去,“十四岁……尸体……意外落水……”他快速地浏览着案卷,“家属没有别的供词,”他明白这女孩子一定也是大家闺秀,又是为了所谓的名节。 “有的有的大人,”许传美手下的人很谨慎,“我比对了十一年前顺天府的案卷,这里有仵作的验尸文书,虽然名字隐去了,但是应该就是这个女孩,您看,她身上也有多处淤伤,一定不是意外。” “好好,正好,你带着人去她家。” “大人,我从来没有——”他不是清吏司的人,因此没有真正的查过什么案子。 林与闻瞪大眼睛,“什么?” “我这就去。”但这个郎官明显有点心虚,“但您能让我带个稍微有些经验的捕头吗?” “陈捕头知道吗,我们小衙门那个,带他去。” “好!” 林与闻咬着嘴唇,这样看来,已经有三桩案子了,再加上现在的这一件,他简直不敢想,看似安稳平静的顺天府里竟然一直隐藏着这样一个疯子。 不,他不是疯子,他是故意的。 林与闻把几件案子比对在一起,这些女孩的家里有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清流,并非所谓的显贵,重视女儿教育,但更关注女德方面,这样就导致了比起女儿的生死,名节变成了最重要的的东西。 比起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孩儿的遭遇,他们更倾向于掩盖死亡的真相,撤掉案子,莫名其妙地就成为了帮凶。 “林与闻!” 林与闻听到屋外的吼声吓了一跳,他走出去,看到李小姐的父亲李大人,他还穿着官服,大概刚从工部衙门赶过来,“你怎么敢上奏圣上的!” 林与闻看着他,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生气。 “我女儿,我女儿只是和她的朋友们出去了,她不是失踪,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我们要撤案!” “李大人,你说李小姐是和朋友们出去了,是有人告诉你的?” “是。” “哪个朋友,谁告诉你的?” “林大人,你这是在审我吗?” 林与闻沉着脸,“对。” “林与闻,你虽然是圣上宠臣,但我也是工部郎官,我们两个平起平坐,你有什么资格——” “我审的不是工部郎官,我审的是受害者的父亲!”林与闻厉声道,“你的女儿失踪了,你不积极配合官府找人,还在这里捣乱,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查到相关的至少三起案子可能和拐走你女儿的人是一个凶手了!” “……” “凶手,我说的是凶手,你的女儿现在有可能正在为了活下来和凶手搏斗呢,你却在这放弃掉她可能获救的机会吗!”林与闻的话掷地有声。 李大人原先还想反驳,但李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你闭嘴!” 李大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夫人,“你,你先报的官?” “是,是我报官了,我找不到她,她的朋友我都问了,下人们我也都问了,我找不到她!”李夫人流着眼泪尖叫,“我本来想在你回府前找到她,但是——” “他们说有别的女孩儿也丢了,还说,还说有的死了……”李夫人已经说不下去,伏在李大人肩头不停哭泣,“我们的丽儿,不能死,不能死。” 李大人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一纵锦衣卫冲了进来,袁宇拿着圣旨随后出现,“圣上有旨,凡是有十四岁女孩儿失踪、意外身故的案子,无论年份全部并案调查,三司各派人手,由刑部员外郎林与闻差遣。” 李大人听了这些迟疑地抱住自家夫人,“真的,真的会到有生命危险这一步吗?” 林与闻垂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但自有人回答他,“以为我们三司的人都是闲得没事干 吗?”袁澄带着一群郎官,有大理寺的人也有都察院的,他们都是现选出来的,“我跟工部尚书已经说过了,你就在顺天府听消息就行了。” 他说完话,发现李大人还是堵在道中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绕过他跟林与闻交代,“衙差们已经帮着顺天府出去找人了,这些都是齐雪静和钱令给你挑出来的人,随你差用。” “啊,啊好,”林与闻赶紧把人都送进小屋里,“现在最主要的目标就是找到画像里的那个短工,确认他第一次作案的时间,第一次作案,难免会有疏漏,我们只能从那里着手。” 这些都是三司的精英,只听林与闻这么一句话就知道该做什么。 人多力量大,不消两个时辰,大家就把顺天府这些案卷整理了一遍,一共发现了至少七起相似作案手法的案子,但是他们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大人,我觉得最早一桩案子,可能是十二年前。” 大理寺正从前和林与闻共事过,胆子也大些,“虽然有些荒谬,但是,” “都过来看。”林与闻让大家放下手底下的事情。 “这是一个报案的记录,报案人是翰林院的编修,卢大人,他现在也在翰林院。”寺正被一群郎官包围着,但还是提出自己的看法,“他的女儿也是十四岁的时候失踪了,但是案子在一天之后就撤掉了。” 一天…… “而且案子没有后续,也就是说始终没有发现尸体。” 有的人提出,“可能是有尸体,但是家里人没有去认呢。” “根据之前的案子来看,这个凶手在早期作案的时候都是抓到人,折磨两天就杀掉了,所以很快就能发现尸体,”寺正解释,“但是这一桩不一样。” “也就是说,你觉得这是凶手犯的第一桩案子,所以他对受害者的态度不同,所以他并没有杀害这个女孩?”林与闻问。 “是,大人,我是这么想的。”寺正有些紧张,“但还是得请同僚们多加指正。” 大家沉默下来,陷入思考。 “有这个可能,”都察院的一位御史点头,“而且我想,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好像都在等这一句话,林与闻笑了一下,“带着画像,我跟你一起去。” 寺正使劲点头,“好的大人。” “你不要走。”袁澄喊住林与闻。 林与闻不解地看向袁澄,袁澄冷着脸道,“圣上叫你全权指挥,不是要你像从前一样亲力亲为。” “随时都有消息可能传回来等着你决定,你不许走。” 袁宇难得对他哥的话表示赞同,林与闻现在是这个案子的主心骨,大家都凭他的话做事。 林与闻站定,看着袁家两兄弟,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寺正,你同都察院的郑御史一起,如果卢大人不配合,就请他来顺天府。” 能一天就撤案的父母,林与闻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就颁出圣旨来。” “是,大人。”两个大人一同给林与闻行了个礼。 52.及笄礼(四) 52.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来,林与闻的心已经暗了一片。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还有卢家这对夫妻,他们从一进顺天府就一句实话不说,林与闻都觉得他们就是凶手了。 尤其是这个卢佑,他自己不说就算了,还不许他夫人说话,卢夫人一直就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地上,不论林与闻他们怎么询问都不开口。 “卢大人,这是圣上的命令,你不会想着抗旨吧?”林与闻只能把矛头指向卢佑。 卢佑侧过头,“我说过的,我们的女儿已经找到了。” “她在哪?” “她现在在我们沭阳老家,已经嫁做人妇了。”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报案?” “因为我夫人心性敏感,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小题大做,所以我们也很快撤案了。”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到底那天发生了什么呢?” “那天她与她的闺中密友一同去了寺庙拜佛,回来得晚了一些。”卢佑看着林与闻的眼睛,他对自己的话坚信不疑。 “和哪一位闺中密友?” “林大人,已经十二年过去了,我怎么可能每样事都记得清楚?” “我看你记得很清楚啊。”林与闻语气都有点冲了,他鲜少对没有犯罪的人这样。 卢佑看向林与闻,“林大人,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难道要我说我的女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才满意吗?” 林与闻咬了下腮帮子,平静下情绪,“卢大人,我知道,卢小姐失踪的时候你的长子正在与永安侯家的小姐议亲,你不想她的事情耽误你儿子的前程。” “但是十二年过去了,你的儿子现在也在礼部做得很不错,你为什么就不能正视一下现在的情况呢?” 卢佑看着林与闻,一言不发。 “现在有两个女孩儿,和你女儿当初的遭遇相同,你明明和外面的那两家亲属曾有过一样的处境,你难道就不能想象到他们现在有多焦急吗?” 卢佑仍是咬着牙不说话, 看到林与闻问得这样艰难,袁宇从他后面绕出了门。 “还没问出来?”袁澄这边正看杨子壬他们拿回来的口供,那个短工果然是拐走女孩子们的凶手,四年前没有公布他的画像之前,那些丢了女儿的家里都有说见过他。 类似及笄礼这样的仪式准备起来很复杂,家里下人不够多的时候就会找一些这样的短工帮忙做些重活。他们大多是家里没有田种的农户人或者是游荡在城中的街溜子,招工的人最多也就是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根本不会详细了解他们的背景。 这个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改换了不少名字,连续作案,手段恶劣。 “小若什么都好,就是太把有些人当人看了,”袁澄咂了咂嘴,身体往后仰。 袁宇叹气,“他不爱用刑,而且这士大夫也上不了刑啊。” 袁澄微微闭上眼,“我们对他动不了刑,别人又不是不行。” 他抬手,“来个人,去告诉工部李大人,因为卢大人不肯说实话,所以让他给他女儿准备后事把。” 袁澄的眼珠子转了转,“至于尸体嘛,让他找卢大人要。” “……”袁宇惊讶地看着袁澄,说实话,就算告诉给林与闻这样的手段可行,林与闻也是万万使不出来的。 果然不一会儿,李大人就嘶吼着冲进房里了。 “我告诉你卢佑,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让你们一家陪葬!”他的眼睛通红,全是仇恨,“我才不管你亲家是不是公侯!我要你们都得死!” 他直接把卢佑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卢佑,你也许觉得我只是个工部主事,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些其他的女孩儿,家里都是什么样的背景,你真的可以和我们一群人斗吗?” 李大人也是在官场上沉浮多年了,就算被愤怒冲昏了头,他也能明白袁澄放他进来的目的,但在这样的时刻,他无所谓做袁澄的枪,“你到底说不说!” 他一拳头把卢佑打倒在地,又骑在他身上继续打下去。 林与闻吓得不行,上前想要分开两个人,“李大人,你怎么过来的。” 李大人抓着卢佑的衣领看向林与闻,“林大人!天已经黑了,照这样下去,我的女儿还回得来吗?” 林与闻一时没有劝架的立场,只能垂下双手,“但是……” “把那个画像给我看看。”卢佑吞咽着嘴边的血沫,缓缓说。 竟真的有用。 锦衣卫姗姗来迟,袁宇抿着嘴走到林与闻身边,“他愿意说了?” 林与闻缓过神来立刻明白,“二哥的意思?” “……”袁宇每次背着林与闻行事,心里都不大舒服,“对不住。” “没事,能找到人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林与闻知道袁澄是在帮他,是他自己对人性的认识太浅薄了,一个为了儿子前程可以直接对女儿的生死都不闻不问的人,打算用亲情打动他是有点天真了。 …… 卢佑的夫人捂着脸,“是,我见过这个人。” 她比她丈夫可记得清楚多了,“那时夫君刚刚高升,我家又想和永安侯家攀亲,就花了很多钱打算把珠玉的及笄礼办得大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有这个人,我记得他的脸,当时家里还没有管家婆子,都是我亲力亲为的。” “那,”林与闻问,“你可有记过他的籍贯信息之类的。” “记过的,我有个本子,我一直留到现在。” 卢佑惊讶地看着卢夫人,“你,我们不是说好再也不提这些吗?” 卢夫人抖着嘴唇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夫君,然后默默转头,同林与闻说道,“大人,您能派两个人去我家里取吗?” “当然。”林与闻赶紧招呼陈嵩。 他又继续问,“那夫人,您还记得卢小姐失踪前后,有过什么异常的事情吗?”他举例,“比如跟这个人说过话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卢夫人抹一下脸,“我那个时候满心都是和永安侯家结亲的事情,珠玉说什么我都没放在心上。”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情绪缓了一缓,“她就是晚上的时候突然问了我一句,她 说她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能不能送给别人。” “……” 林与闻瞪大眼睛,连忙问身后的沈宏博,“我记得李小姐之前也有整理衣服是不是?” “对对。”沈宏博在外面带着人找了一天,听说林与闻这边有进展连口水都没喝就赶过来,“她的小丫头说她整理衣箱来着。” “那就是一个人。” 林与闻吸一口气,但是为什么四年之后再犯,再没有人见到他了呢。 难不成是—— “大人!”黑子满头是汗,他从来不会这样大喊,“我们找到了!” 他身后背着个小女孩,“我们找到了!” 李夫人和王娘子同时跑了出来,紧张地看着黑子。 黑子把小女孩放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小女孩一身的土,脚上也没穿鞋,脚底都是被石头磨出的血印子,她的脸上身上也有许多伤痕,但看起来都是擦伤,并不严重。 程悦连忙上前为她查看,她把女孩的脸抹净,“翟丫头?” 院子里一下传来两道哭声,王娘子扑在翟丫头身边喜极而泣,李夫人则努力压抑着绝望。 既有希望,又过分残忍的场景让众人心情复杂。 黑子跑到林与闻边上报告,“我们是在郊外发现的她,她一见到我就晕过去了,我也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就赶紧背着她先回来了。” “大人,”程悦这边转过头看林与闻,“伤情不严重,但这个样子,很像是被活埋过……” “夫人!”李夫人这边又晕了过去。 王娘子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女儿的手,她哭都不敢哭了,生怕错过自己女儿的每个微弱呼吸。 林与闻咬着牙,冷静分析,“也就是说,凶手的目标只是李小姐一个人,所以他半路上就把翟丫头给处理了。” “至少说明,李小姐还活着。” 林与闻嘴唇颤抖着看沈宏博,“对不对?” 沈宏博也深深呼吸几次,“对,你说得对,这个凶手,咱们分析过,他不是立刻就把人杀死的类型,李小姐还活着,我们还有时间。” 程悦这边指挥黑子,“把她放到那个屋子里,有床,我去煮参汤,她这样的情状我见过,我知道怎么办。” 王娘子不知道该帮那边,整个人站在原地干着急。 她想了想,蹲下身子去扶李夫人,“李夫人,你清醒一点,我的女儿回来了,你的女儿也不会有事的。” 李夫人听到这话,把头都埋进王娘子的怀里,这时候她们两个怕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了。 “好,至少现在我们找到一个人了,”林与闻很快镇定下来,“黑子就别再出去了,万一再有什么事我们也能有使唤的人,其他人接着找李小姐。”他看向沈宏博,“我觉得在郊外。” 沈宏博点头,也不想歇着的事情了,他知道林与闻的意思,郊外这样的范围太大了,得有个人全面指挥,“我带着人去,你接着查。” 林与闻握拳,看向呆呆站在屋里的卢家夫妇,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有什么样的想法。 53.及笄礼(五) 53. 程悦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擦去翟丫头身上的泥土,“还好吗?” “我,我要见林大人。”翟丫头眼神很坚定,但是手却不自觉地抓紧床单,试图消化着自己先前的恐惧。 程悦点点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大人,进来吧。” 林与闻匆匆进来,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他怕刺激小姑娘,先看程悦。 程悦握着翟丫头的手,“大人你问吧。” “发生了什么?” 翟丫头深深呼吸一次,“我早上去送货,路过李府,看到李丽儿拿着一个小包袱,我原想跟她打个招呼的,但是有辆马车停在她跟前。” “等等,”林与闻做了个停的手势,“你和李丽儿认识?” “嗯,”翟丫头咬了下嘴唇,“我有一次见到她从家里的墙上爬出来,就那么认识了。” 看来李夫人应该不知道这些。 “我们平常也就只是约着逛街,她家家规严格,一般出来一个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林与闻点头,“然后呢,你看到马车然后呢?” “那个不是李家的马车,李丽儿她只坐李家的马车。”翟丫头盯眼睛里红红的,“菡萏说过我的直觉特别厉害,如果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就是真的不对劲。” “然后呢?”林与闻紧张起来。 “然后我就,一直跟在那个马车后面。” “一直,”林与闻又气又急,赵菡萏的朋友怎么也像她一样莽撞,“你跟着马车一直跑,你一个小姑娘——” “嗯。”翟丫头握紧程悦的手,眼泪喷涌而出,“我跟着跟着才发现到郊外了,可是这么远,我也不能回城里报官,我就有点害怕。” “然后那个马车停了下来。” 程悦感觉手上一痛,看了下翟丫头,往床里面坐了一坐,抱紧了她,“没关系,大人在这呢,不会再有危险了。” “有一个女人下车来,看着我,”翟丫头吸了口气,“我问她是做什么的,她没有说话,然后,”她下意识地摸自己后脑,上面肿了一个大包,她轻轻碰一下都疼,“然后我就感觉被人用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眼前就全黑了。” “那你怎么——” 程悦看一眼林与闻,意思让他小声一些,翟丫头现在经不住太多的刺激。 林与闻深深吸一口气,“那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土里了,我能听到铲子铲土的声音,我就稍稍翻了个身,”翟丫头闭上眼睛,好像眼前还有那种漆黑,“菡萏告诉过我,土壤底下有缝隙,如果我把身子倒过来的话,我就可以呼吸。” “……” 林与闻一僵,眨了眨眼,“这个是……” “对,林大人,是你当年发现的,”翟丫头侧了下头,眼红红地看着林与闻,“你救了我。” 林与闻垂下眼笑了一下,百感交集,“你还记得你跟着那个马车走哪个方向吗,大概走了多久?” “记得的。”翟丫头点头,她和赵菡萏一样,都早慧得过分,或者说她们这样生长在市井的小姑娘都必须得聪明起来。 林与闻拿了纸笔给她,让她把追踪马车的路线画下来。 这时林与闻才发现翟丫头的脚上都是伤口,程悦只是简单的给她清理了一下,还没开始涂药,那些鲜粉色的血肉暴露出来,让人想不到她这一路都遇到了什么。 她的鞋是什么时候跑丢的呢,是从追逐马车的时候还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呢。 也许是看到了林与闻的眼神,翟丫头羞涩地把脚向后藏了藏。 林与闻更是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 “林大人,你能找到李丽儿的对不对?”翟丫头小声问。 林与闻抬起头,“我能。” 翟丫头露出一排牙齿,“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但是,你得告诉我,那个女子长什么样,”林与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下车来的那个女子。” …… “怎么可能!”卢佑大喊。 林与闻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能做到的就是一件一件安排事情,“黑子,你出城找沈宏博,马车有车辙,他顺着翟丫头指的方向找就一定能找到。” “季卿,实在没人了,能不能让锦衣卫去查查这个人,”卢夫人已经把那个短工的资料拿了过来,她当时刚到京城,做什么都很认真。 这个人姓汪,叫一郎,顺天府人,当时是二十六岁,现在应该已经三十八岁了。根据几家人的记忆,李小姐那边已经绘出了汪一郎的画像,并且描了好几张,足够挨家询问了。 袁宇看着画像,“我亲自带人去。” 这时天已经黑得很厉害了,今天还是个阴天,不见月只有云,弄得人心里也十分压抑。 “我家女儿确实是被拐走的没错,但你们怎么能确定她活下来了?” “……”林与闻满脸都是困惑,“你不想她活下来吗?” “我宁可她死了,也不想她成为这种杀人犯的帮凶!” “为什么,”林与闻深深呼口气,“人命在你嘴里就像是个可以随便放弃的东西呢?”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卢佑瞪着眼看林与闻,“你也是读过书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吗,她现在已经没有了节妇的名声,要是再成了帮凶,那她,她还不如死了!” “……” 卢佑这边还在嚷嚷,“她死了的话,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我们卢家几代清流,这不就要全毁了——” “够了!”林与闻头一次气到浑身发抖,“袁大人现在进宫去向圣上报告进度,薛大人带着五城兵马司封城,沈宏博更是三品的上官亲自在外面寻人,我们都是读过书的,我们难道不知道名节有多重要吗,”他指着外面,“但是我们更知道,人命更重要!” “李丽儿才十四岁,你的女儿当年走失的时候也是十四岁,她们只有十四岁,也许名节是不好听了,但是只要活下去,她们就会有大把比名节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人。” “你听到女儿还活着,想的不是她有没有受到威胁,是不是被折磨过,可不可能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想的就是让她赶紧死掉好证明你们卢家几代清流吗?!” 李湘雯站在门口,看到林与闻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她什么都没说,把一副画像交给林与闻,“这个是翟丫头描述的,那个女子的画像。” 林与闻闭上眼,深深呼口气,“卢大人,还请你看一眼,这个画像和你女儿是否符合。” 卢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但是一见林与闻瞪得血红的眼睛,只好往前走了两步。 画像上的女子脸如枯槁,额头唇角都是皱纹,但确确实实就是他的女儿,十二年前走失的女孩,卢珠玉。 卢佑站在原地,微微张着嘴唇,几次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轰地一声倒在地上。 “你先回家,”林与闻把画像收了回来,“我让人复制几张,交给季卿那边,他们一起就查了。” “我要留在这。”李湘雯连忙道,“小悦她们那我也可以帮忙。” 林与闻侧过脸看李湘雯,“回去,”他放低声音,“你回去陪孩子,不要担心我。” 李小姐抿了抿嘴唇,她知道林与闻这个人平时很好说话,但真的认真起来的话是说一不二的。 “好。” 送走了李湘雯,林与闻这边蹲下来平视卢佑,“卢大人,我们得谈一谈,实际上我更想和你的夫人讲这些的,但是她似乎一直被你压抑,很难说出自身的想法。” “你能给我讲讲卢珠玉吗,你的女儿,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习惯,喜欢什么,或者是……” “我喜欢吃牛舌饼。”卢佑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林与闻愣了愣 “我当时外放在一个小县城里,有一家牛舌饼很好吃,我常常买回来,一家子人吃,”卢佑道,“后来到了京城,她出门的时候,每回都给我买牛舌饼。”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其他的呢?” 卢佑咬了下嘴唇,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卢珠玉的记忆竟然不剩什么,他大概在小的时候抱过她两次,然后就是,有个不错的后生,出得起万金的彩礼,刚好可以贴补家里…… 不对不对,是关于珠玉的记忆,他为什么什么都想不到呢。 “林大人,要不你还是问内人吧,”卢佑眼神暗淡地看着林与闻,“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与闻闭上眼,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好。” 他站起来,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闪电。 随着闷雷,暴雨随即而下,盛夏里这样的大雨是常事。 不行,“不行不行,”林与闻冲出门,“怎么能下雨!” “怎么能下雨!” 林与闻像是发了魔怔一样在雨里跺脚,“怎么能下雨!怎么能下雨!” 他捂住脸,任这样的暴雨打在身上,打得他浑身发疼。 他不断重复这样一句话。 另一间屋里的郎官们都傻傻地看着林与闻在雨中崩溃,谁也不敢上前。 王娘子还没见过林与闻这样,小心翼翼地问站在门口的程悦,“程姑娘,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下起雨林大人就变成这样了?” “因为暴雨会把脚印、车辙这样的痕迹全部冲刷掉,”程悦的眼眶发烫,“今晚,找不到李丽儿了。” 54.及笄礼(六) 54. “是这个人!”李府的下人传着画像,“就是她,我见到她跟小姐说话了!” 林与闻已经换了一件衣裳,他淋了雨反而更加冷静下来,虽然车辙没了,但是其实他手里的线索更多了。 他又问了一遍,“她确实到李小姐的及笄礼上帮忙了对吗?” “是的大人,”李家下人点头,他们都到了顺天府帮忙,“她负责厨房里洒扫的事情,我们确定。” 跟在李夫人边上的嬷嬷连忙道,“大人,我们找的帮手都是知根知底的,她应该是蔺家嬷嬷介绍过来的,一定跟她有过些交情,或者是在一起做工之类的。” 林与闻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么见过她的人一定不少,汪一郎被通缉之后,一定是由她出面来做其他的事情的。” “那就说明很好找了啊大人,”杨子壬刚要出门去,但是天全是黑的,雨也没完全停下来,他们这会跟谁找人呢。 沈宏博这时候也穿着蓑衣回来了,他和林与闻互相看了一眼,谁也说不出话,马车的辙印消失在京郊一处空旷地带,根本没办法继续往下追踪,就算不告诉林与闻这些,沈宏博相信他也能从自己脸上的表情推断出来。 “两位大人,先休息吧。” 说这个话的是李夫人,虽然她的丈夫说她心性敏感,但她看起来似乎坚强得很,“我们现在不是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吗,丽儿很快就能找回来的对不对?” 林与闻没办法回答她,“夫人我们……” “不论怎么样,你们都得休息,现在天黑着还下着大雨,很多事情都查不了不是吗?”李夫人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两下,林与闻看得出来她是在压抑自己的焦虑。 越是看到李夫人这样,越是让林与闻心上难过。 “查得了。”林与闻看着李夫人,“我去询问卢夫人关于她女儿的事情,也会有人现在去找你们说的那个蔺家嬷嬷,我们不会停下来的。” “在找到李小姐前,我们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 李夫人呜咽两声,捂住嘴,“林大人,多谢你,多谢。” 林与闻打着伞正要穿过院子去找卢夫人,被沈宏博抓住了手,“你不是说一定要休息好才能查得了案子吗?” “这个不一样,她还活着,而且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我只要想着这些,我睡不着的。” “那我陪你一起。” “不行,”林与闻推了一下沈宏博,“你去睡,你今天做得已经够多了。” “好,那我明天一早起来就带人去找。” 实际上,沈宏博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他是顺天府尹,日理万机,这种归了三司的案子他只要稍加过问就好。但是大概是跟林与闻交往多了,沈宏博也不由自主地也变得冲动了不少。 “不要,你不要管了,”林与闻认真地说,“这个案子是圣上让我管的。” 沈宏博瞪起眼睛,“你难道还怕我跟你抢功不成?” “不是的,”林与闻回头看了下那间亮着灯的,专门给李家人备下的房间,“如果找不到李丽儿,那我要自己一个人来背负李家人的怨恨。” “林与闻?”沈宏博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林与闻在查案这件事上总是骄傲,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似的,他这样说,那么…… 林与闻垂下眼睛,“就这样,你去休息,我也得忙我自己的了。” …… 卢夫人说自己是小家小户的女儿,是高攀上了卢佑这个几代清流,因此教女儿的方式也全是按卢家来。 卢珠玉从小就受着很严格的规训,她不怎么识字,却对女德倒背如流,励志做她父亲口中的那种无才便是德的闺秀。 “她从小到大,她爹让她做什么,她都没有一个不字,”卢夫人含着眼泪,“甚至卢佑想给她和那个大腹便便的富家公子结亲,她也照单全收,还说以后会好好侍奉公婆。” 林与闻看着卢夫人,“你对此,都没什么意见吗?” “我娘家就是个庄户人家,我什么都不懂,家里都听他一个人的,”卢夫人低下头,“而且他不纳妾,也没有那些酗酒打人的嗜好,是个顶好的人。” 林与闻闭上眼吸了吸气,他迟早会被这一家人气死,“那这个顶好的人,为什么只报案一天就撤案了?” “是我自作主张报的官,”卢夫人答,“他一开始也是愿意的,但是官府一整天都没找到人,所以,”她瘪着嘴,“他说珠玉一定是被人糟蹋了。” “……” “他说珠玉这样的女孩儿,失踪一天,就算没被人糟蹋,名节也毁了,再也嫁不出去了,跟死了没有区别,”卢夫人的眼泪珠线一样往下落,“那之后我们也托人私下里找过,但是,但是怎么也没珠玉的消息。” “后来有人再问起这个事情,我们就说我们在老家给她找了一门亲事嫁出去了。” 这与林与闻猜得大差不差,他问,“卢夫人,如果我们找到卢小姐,你会怎么做?” 卢夫人沉默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这是之后的事情了,林与闻现在也不急,他起身,“我实在觉得你们不应该那么早就放弃找人的。” “林大人?” “因为那次是凶手第一次作案,他的手法还不熟练,至少三天,”林与闻抿着嘴唇,“官府寻人,大部分都能在三天内找到,所以哪怕你们坚持三天再放弃,我想你也不会内心如此煎熬。” 他看着卢夫人挂在腰间的一个香囊,针脚很粗糙,样式也不时兴,布料还微微有些发白,看起来像是洗过很多次了,“这个是卢小姐做的吗?” 卢夫人捂上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雨刚刚停下来,陈嵩就带着蔺嬷嬷回来了。 这位嬷嬷明显是睡着了之后被叫起来,满脸的疲态,但是面对着这么多差员她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给林与闻行礼,“大人。” “到那个屋子里说 。” 林与闻简单给蔺嬷嬷讲了事情经过,蔺嬷嬷惊讶不已,“我,我跟这个事情可没有关系啊。” 林与闻对她做了个安定下来的手势,“正是知道没有关系,我们才请您来,问问您知不知道些别的什么事情。” “这个人,”林与闻拿出画像,“您还记得吗?” 蔺嬷嬷犹豫着点头,“这个是汪家嫂子。” “……”愿意说老实话就好,“您和她怎么认识的?” 蔺嬷嬷是那种在权贵后院周旋的牙婆,谁家缺了帮手都会找她介绍,当然也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但这个事已经关系到人命了,她可不会撒谎,“她给岳阳绣庄做活的。” “我和绣庄老板算是熟人,偶尔也会给他手底下人介绍些小活,您知道的,那些大户人家办个宴会什么的总是缺人。” “她主动找你的?” 蔺嬷嬷摇摇头,“也不是,一开始我先找的她,她样貌不错,举止又端庄,那些贵妇人们很喜欢这样的侍女的,人前摆着很有面子,”她道,“但是她不愿意做这些,哪怕我给她加些钱也不行,我以为她就是不喜欢抛头露面这类的事情。” “可是大约两个月前,她找到我,说她手头有些紧,要是有那种宴会他可以在厨房里帮忙。” “我当时还奇怪呢,这在后厨的活又累又不如前面端盘子赚得多,”她叹气,“没想到竟是这样……” “她和岳阳绣庄的订货关系稳定吗?”林与闻问。 蔺嬷嬷转着眼睛想了想,“应该很稳定的,我每次去绣庄替那些夫人拿货总能看到她,至少也是隔一天一次的。” “隔一天。” 林与闻已经有了主意。 …… “停下所有调查,”第二天一早林与闻就宣布,“除了锦衣卫这些能掩住自己痕迹的,所有在外的都停下来。” 薛大人整个人熬得都没有人样了,“林大人,这怎么行啊,万一这凶手混进城来怎么办。” “他就是想让凶手混进来。”沈宏博明白林与闻的意思,一时一变,现在他们基本已经能确定作案的犯人是谁了,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抓捕,“可是你怎么保证李小姐的安全呢。” 林与闻吸一口气,“问水。” “我们发现,这个汪一郎除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作案,他再犯的时间间隔变得长了,并且他从抓到受害人到真正杀害她们的时间也变长了,变得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杨子壬心里也打鼓,其实他们几个郎官也不确定那些案子是不是都是汪一郎做的,但林与闻愿意相信他们。 “林与闻……”沈宏博想到之前林与闻说的,要一个人背负李家的怨恨的话,怎么都觉得不安。 林与闻眼睛炯炯发光,虽然一晚上没睡,但他看起来更加精神了。 他好像一下子就想开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自己承担,那么他更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因为比起寻人,他更擅长抓人。 55.及笄礼(七) 55. 下过一天雨之后,岳阳绣庄总算来了点生意。 绣庄老板如往常一样拿着个鸡毛掸子清理货架上的浮灰,他的表情多少有点不自然,因为今天的客人看着有些严肃。 李小姐揽着程悦的手臂,挑剔地翻着那些布匹。 “我们一直待在这没关系吧?”程悦平常买东西的时候都是买了就走,从来没这样挑拣过。 李小姐在这方面则很有经验,“不会,”她晃了晃手上的金链子,“我特意带出来的,有这个,这些店家恨不得你能在店里待一辈子。” “你们都有什么绣样啊?”李小姐高高在上地问。 绣庄老板上前,“最近京城里时兴的绣样我们都能做,小姐您喜欢什么样的啊,是鸳鸯还是兰草?” 李小姐说,“都给我看看吧,我之前都只在扬州买绣品的,要不是我爹调来京城啊……” 她每句话都做作得到位,让老板的眼睛越睁越大的那种。 “来来,您看这几样,”绣庄老板引着李小姐到一边的桌椅坐下,“我们这的绣娘功夫不比扬州差的,这都是宫里出来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拿出几个样品,“您看,这个针脚,多细,背面一点看不出来。” 程悦用余光瞟到有个穿着锦袍的男子走进来,那是杨子壬,他进来的话就说明—— 程悦轻轻拽了下李小姐的袖子。 李小姐立刻笑了下,转头惊讶地去指一个沿着侧边墙壁低着头进门的女子,“诶,那个夫人身上的鸳鸯好看。” “小姐你真是好眼光,”绣庄老板站起来,连忙,“汪娘子,来,你是送绣品来的吗,给这位小姐看看。” 这位汪娘子的样子明显有些内向,但她还是走了过来,不自然地把手里的竹篮放到桌上。 但李小姐没去抓竹篮,而是抓住了汪娘子的手腕,眼神有点兴奋,“我以前还没觉得我画像有多好呢。” 汪娘子睁大了眼。 “卢珠玉,就是你吧。” 卢珠玉想挣开李小姐,但是绣庄里一下子冲进来一群衙差,每个人的面相都凶恶像要吃人。 程悦冷着脸,“卢小姐,跟我们去趟顺天府吧。” …… 卢珠玉坐在林与闻的对面,她的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虽然她根本逃不到哪里。 “卢小姐,我没想到我们会是这样见面。”林与闻本来想着能一直跟着卢珠玉,直到她回到家里,从而一举抓捕汪一郎的。 但是卢珠玉明显要比他想象中的要警惕,早在她进绣庄前她应该就发现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些衙差了,尽管他们穿着便服。 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帮汪一郎犯案了,她有能力在发现一切之后把他们带向未知的情况里,所以他只能让杨子壬先一步进了绣庄,暗示程悦她们当场抓捕。 林与闻真的很想知道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卢珠玉躲开林与闻的眼神,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这个样子真的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所以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找到李小姐的话,我会在最大程度内帮你减罪的。” 卢珠玉抬眼看了下林与闻,依旧什么都没说。 十二年的时间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卢珠玉的态度也在林与闻的意料之内,他对一边的程悦点了下头。 “珠玉啊!”卢夫人被带了进来,她一进门就扑在了卢珠玉身上。 卢珠玉的身体缩了一下,最后还是任卢夫人抱住。 “娘对不起你,都是娘亲对不起你。” 林与闻仔细观察着卢珠玉的神情,发现她对卢夫人的眼泪并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他提醒道,“卢夫人,你的那个香囊。” 卢夫人使劲点点头,把腰间的香囊拿出来,交到卢珠玉的手里,“珠玉你看,娘一直都留着这个,你绣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卢珠玉怔怔地看着卢夫人,把香囊慢慢拿在手里,她轻轻摸着那些针脚,好像在触碰着自己再难说出口的少女时光。 “为什么,”卢珠玉终于张开了嘴,“不找我?” 卢夫人僵住。 卢珠玉把香囊紧紧握在手里,转而看向卢夫人,面无表情地质问“为什么不找我?” “是我犯了什么错吗?” “是我耽误了哥哥的婚事吗?” “是我又不懂事随便同外人说话吗?” 卢夫人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她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儿。 卢珠玉冷笑一声,把香囊扔在地上,“我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感情,也不需要你廉价的眼泪。” 她无所顾忌地拉开自己的袖子,手臂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痕,甚至还有被烫伤的痕迹,“你留着香囊,我却留着这些,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不找我呢。” 卢夫人痛哭出声,伸手想把卢珠玉的袖子挽下来,“不是的,不是的……” “你知道他们没有找你,是因为你回来过对吗?”林与闻突然出声问。 卢珠玉看向林与闻,“对,我好不容易趁他睡着跑回京城,”她的笑容比任何哭泣的脸都看起来更要苦涩,“没人认识我,我告诉那些看门的守卫我的家人在找我,结果他们说卢家根本就没有报案,而且如果我再拿不出路引的话,他们就会把我关进监狱里。” “我就一直站在那,唯一来找我的,只有那个人。” 林与闻无言。 “牛舌饼,”卢佑捧着一个牛皮纸包,“珠玉,爹刚刚买来的,牛舌饼,还热着。” 他跌跌撞撞的样子配着他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感觉。 卢珠玉冷笑两声,“林大人,你不会就打算这样说动我帮你们吧。” 林与闻也觉得可笑,但他不想放弃努力,“我知道,你的遭遇很痛苦,但是李小姐她们不该重蹈覆辙。” “而且你也不想她们出事不是吗,不然一般汪一郎这样的凶手只会变得越来越残暴,这其中有你的作用不是吗,你劝过他,还是做了什么,”林与闻发现卢珠玉的眼神有闪躲,这说明有希望了,“ 你和他不一样,你的良善尚在。” “你当时受骗也是因为想要送给他那个所谓的‘妹妹’旧衣服不是吗,你是想做善事的,你还是个好人对不对?” 卢珠玉沉默了一会,看向林与闻,“他说如果我答应做他的妻子的话,他就不会杀我。” “但我发现他会杀别的人,”卢珠玉抿起嘴,“他把那些女孩带到山野里,折磨她们,假装让她们逃跑,再设陷阱抓住他们。” 林与闻眯起眼睛,这大概就是薛大人他们找不到人的原因。 看来汪一郎擅长在山野间生存,就算完全不与城里的人接触也能活下去,他只要等风头过了就可以了。 “你们就住在山里?” 卢珠玉咬着嘴唇,发现自己可能说得有点多了。 “哪座山,有什么特征吗?”林与闻知道就算现在问下去,卢珠玉也不可能回答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还有人在等他。 “我带你们去。” “……” 林与闻眨了眨眼睛,有点难以相信,“你真的愿意?” 卢珠玉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又看向林与闻,“她的父母很在意她吧。” “好像下午就有人报案了,”卢珠玉自言自语着,“或者是另一个女孩儿的父母?” “那个小姑娘也很厉害,她一直跟着我们,如果不是一郎说好像有点奇怪,我都不知道她就在后面,”卢珠玉喃喃道,“到了那种开阔处,她就没地方藏了。” “她死了吗?”卢珠玉问。 林与闻看着她,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 “怪不得大人能查到我身上呢,”卢珠玉点点头,她大概明白了林与闻的思路,“当时说要活埋她的时候我就隐隐地有这样的预感了。” “他杀人的想法是止不住的,他说那就像长在他脑子里一样,打人、杀人、绑架、侵犯,他说不做那些事情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卢珠玉的眼里没有光芒,“而我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我却……” 林与闻,“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却愿意帮我们,这足够了。” “珠玉……”卢夫人还想靠近卢珠玉,却被后者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程悦看到这样,上前把卢夫人搀了出来,安慰道,“人既然回来了,很多事情都会有转机的。” 至于卢佑,他在所有的场景里都格格不入,他捏着手里的牛舌饼,默默跟在卢夫人的身后。 …… 林与闻让人把卢珠玉脚上的镣铐解开,让她走在最前面。 他们一起上了山,在一片深林之后总算看到了点有人居住的痕迹。 那是两间连在一起的茅屋,外边用木桩简单地围起来一圈,这比林与闻想象中的可温馨多了。 他侧头看向卢珠玉,“就是这里吗?” 卢珠玉点了下头。 林与闻体贴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用上前,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卢珠玉点了下头,眼里甚至有点笑容。 因为她很清楚,那两间茅屋里, 什么也没有。 56.及笄礼(八) 56. 林与闻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女人怎么回事啊!”陈嵩气得要跳起来,他正要冲出去却被林与闻拖住,“来都来了,先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另一间茅屋里传来程悦的声音。 林与闻和陈嵩一同走进去,发现程悦手里握着个布娃娃。 “孩子,”林与闻拍了下额头,“我怎么会没想到这个啊。” 程悦观察了四周,“而且不止一个。” 林与闻皱了下眉,“走走,回顺天府,我知道汪一郎为什么会是这个频率作案了。” 林与闻往前走了两步,眼前猛然一黑,“我,我……” 陈嵩上前掺住他,从他随身戴的糖袋子里取了块黄糖塞在林与闻嘴里,“大人,这会可不能晕啊。” 林与闻靠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赶紧点点头,“好,快下山。” …… 袁宇绕着林与闻转了两圈,“怎么回事,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吗?” 林与闻被陈嵩临时煮的红糖水齁得眼睛瞪老大,“有什么办法啊,”他朝袁宇扑了一下手,“你别转悠了,我本来头就晕,把你查到的事情告诉我。” 敢这么和锦衣卫副指挥使说话的也就圣上和林与闻两个人了,袁宇只好坐下,“这个汪一郎,是猎户之子,母亲去世很早,父子俩以打猎为生,”他说的事情和林与闻的推测大多吻合,“你让我查他拐走卢小姐那年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大概问到了。” “就是他小时候有婚约的女孩子因为他家里太穷另嫁他人了,”袁宇摇头,“就因为这个绑架杀人的,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林与闻抿着糖水,“他肯定本来就是个疯子,家里穷可能只是他唯一能拿出来说的缺点。” 袁宇叹气,“那现在要怎么办,如果他是用孩子威胁卢小姐的话,卢小姐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啊。” “不不,”林与闻眯起眼睛,“反而是现在,更好审一些。” 袁宇不知道林与闻又有什么主意了,但是看他精精神神的总比昨天那惨淡样子好得多了。 “还想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去买。” 林与闻眼珠子转了转,“大排面。” “好!” 等袁宇走了之后,林与闻叫来黑子,“帮我找李家人拿点东西。” …… 林与闻平常审讯的时候总吃些小零嘴,榛子花生或是一口一个的小点心,但是今天也是饿得急了,直接吸溜着大排面就开始了。 为了不刺激到李家亲属,林与闻还是把卢小姐关进了顺天府的大牢里,他现在几乎是顶着所有的压力让她尽量能舒适一些。 程悦放下她的手,“你怀孕了。” 卢珠玉咬着后牙,又开始像最初那样一言不发。 程悦道,“一会我给你送点东西吃,还有安胎药,放心,孩子的状况很好。” 卢珠玉一脸困惑地看着程悦,好像不懂她明明骗了他们为什么程悦要对她这样好,这又是什么诱供的计谋吗? “大人。”程悦没有回应卢珠玉,“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林与闻点了下头,“好。” 林与闻擦擦嘴,“卢小姐,你有几个孩子?” “……” “我大约看了看那个屋子,有两张小床,地上还有个铺盖,是大孩子的对吗,”林与闻嘶了一声,仰头道,“所以你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十一岁,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卢珠玉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经常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已经习惯了,“对应十一年前、六年前和四年前的案子。” “但我们还是觉得其他几个案子也是他犯下的,你之前有流产过吗?” 卢珠玉的嘴唇发抖。 “看来是有过的,”林与闻看她的反应,“没关系,我现在也不急于知道以前的案子,我们有很多时间。” 卢珠玉眼睛眯起来,她知道她不应该再开口,但是林与闻的悠闲实在使她好奇,“你们不是很着急吗?” “如果汪一郎只是在你孕期作案的话,说明他需要家里有个人承担妻子的角色,现在你在官府里,那李小姐就会变成这样一个人,”林与闻歪着头看卢珠玉,“你能活十二年,她也就不会死。” “那怎么会一样!”卢珠玉反驳。 林与闻晃晃脑袋,“怎么不一样,你该不会觉得你和汪一郎是有什么真感情吧?” “当然有,他没有我是活不下去的。” “他这么告诉你的?” 卢珠玉侧过头,再次沉默下来。 “你的母亲都知道,顶好的人应该不纳妾、不喝酒、不打人,”林与闻看着卢珠玉,“但是你这个郎君算是什么都占了吧。” “他甚至也不会往家里带银子,”林与闻的语气冷冷的,“还得你进城做工补贴家里,你原本是不愿意到那些大户人家做侍女的,因为你怕见到曾经认识的人,”他嘶了一声,“但是这次不一样。” “你有了身孕,必须要赚更多的钱,现在是几个月了,是因为月份大了你没办法跟他们一起逃命,所以你主动投案拖延官府的时间让他们逃走吗?” “……”卢珠玉瘪着嘴,手下意识地抚上肚子。 林与闻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好受,但是他可以以后再同她道歉,他现在必须做应该做的事情。 “你爱上他了对吗?” 卢珠玉仍旧不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你从小不被父母重视,你那个爹甚至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没有感受过一个小女儿在家里应得的宠爱,”林与闻咬着牙继续说道,“所以你太需要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你了。” “当你被拐走的时候,你想过回家,但就像你说的,卢家完完全全地放弃了你,反而是这个侵犯你的罪人同你说需要你。” “你因此决定和他生活在一起,忍受他的疯癫,他的酗酒,他那可怕的虐杀心性,”林与闻道,“他在你面前杀人吗,你们睡觉的屋子里有很重的酒味和血腥味,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一点都不会顾及你对吗?” 卢珠玉抓紧了衣服下摆。 “你为什么发现他在你孕期拐走那些女孩的呢?”林与闻问,但不指望着卢珠玉回答,“你不生气吗,你在怀孕,他却——” “他是爱我的!”卢珠玉大声道,“他只是,他只是怕我太辛苦,所以,所以……” 林与闻垂下眼,“你真的相信这些话吗?” 卢珠玉攥紧了拳,“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他们在哪里的。” “如果你什么都不交代,那么你就不只是他的帮凶了。” “林大人不是说我是受害者吗?” 林与闻努了下嘴唇,“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想你并不是受他的威胁做那些事情的,你甚至是故意的对不对,”他的眼睛比一般男子都大,有时候认真凝视对方的时候有种会把对方的灵魂都看穿的感觉,“你知道你孕期不能挨打,不能过劳,所以你找那些女孩替代你。” “你还会觉得自己很仁慈,至少让她们多活了几个月对不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圣人的道理,女德女戒里却没有这一条。 卢珠玉盯着林与闻,“林大人,你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见林与闻不答,卢珠玉继续说,“你是男子,又很会读书,有官做,所有人都会仰视着你,你不会变成兄弟的彩礼,也不必被拘在高楼里,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有太多人会无缘无故地爱你,但我不行。” 卢珠玉捂住脸,“我只有他一个,只要能把他留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愿意。” 牢房里很安静,这是林与闻要求的,他要让卢珠玉在这片寂静里将五感逐渐丧失掉。 “可是现在,你一心经营的家庭马上就要失去了,”林与闻端着他的碗站起来,“他和你的儿女们马上就有新娘了。” “……” “而你则要承担所有的罪责,”林与闻严厉地看着卢珠玉,“杀人死罪,你最好想清楚,这么多条人命,要斩你多少次!” …… 沈宏博守在牢房外,见林与闻一出来就上前,“怎么样,招了吗?” “没有。” “那,”沈宏博叹气,想说点什么又怕林与闻觉得自己是在责怪他,“想吃点什么?” 林与闻看着自己手里的碗,愣了一下,然后对沈宏博笑,“我知道我是馋,但是也不用吃得这么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沈宏博无奈地摇了摇头,“现下薛大人带着五城兵马司在京郊找人,一个男人带着那么多孩子还有女人,跑不了太远。” 林与闻应了一声,“嗯,其实我感觉应当还在那座山里,只是我们不熟悉山地所以发现不了。” “好,我这就找人传信给薛大人。” “嗯。” 沈宏博不问不行了,林与闻这样子也太悠闲了,“你心里是有什么底了?” “你想,卢珠玉她主动投案就说明她肯定在之前就知道官府在找人了,那么她有这个想法之后一定是要忙着帮汪一郎转移,然后搞出这样一个计划,你觉得逃命途中,身边这么多孩子,他有空对李小姐施暴吗?” “……”就算是这样,“那我们也得找人啊!” 林与闻拍拍沈宏博的肩膀,“沈兄别急,我们很快就找到人了。” “什么啊……”沈宏博这边还想再问,陈嵩跑进来了,“大人,我在顺天府门口发现一封信!” 57.及笄礼(九) 57. 信的内容很简单,汪一郎要用李丽儿来交换卢珠玉。 “这是丽儿的字!”李夫人惊喜之余涕泗横流,“丽儿还活着!” 林与闻欣慰地看着她,“李夫人,只要李小姐活着,我们就好找人,”他做了请的姿势,“你且先休息一下,然后整理好自己,我带你们去接女儿。” “好好,”李夫人抓着李大人的手,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泪眼,都觉得有救了。 “林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卢佑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要用我们的女儿去做交换?” 林与闻点一下头,“是,现下这个情况,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不不,我们才刚把女儿找回来,”卢夫人拉着卢佑的胳膊,“林大人,您不能这样,他这上面写的这个什么交易的地点,我们不能到那里直接把人抓了吗?” 林与闻没想到卢夫人竟然很聪明,但他摇了摇头,“不能。” “他之所以设下这个地点,一定是因为他有把握不会我们抓到,而且你也看到了,这里说只许一个人带着卢小姐到这里去,还必须得是卢小姐自己选定的人,这就说明任何一点变化,都有可能刺激到凶手杀害李小姐,”林与闻郑重道,“我绝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可是,可是,官府这么多人,他也不一定知道有埋伏的呀。” 林与闻摇摇头,“我不能背弃对李家的责任,但如果问过卢小姐她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她脑子不清楚的!”卢佑大喝,“她都做出帮那凶手杀人的事情了!” 这时候你们俩倒是突然明白起来了。 林与闻甩了下袖子,没有回应卢佑,转头进了牢房。 卢珠玉看到这张字条,眼睛都亮了,她把字条抚在胸口前,“我就知道,他不会放弃我的。” “他,和孩子,都需要我。” 林与闻看着她,莫名觉得苦涩,她的世界里好像从来没有自己。 这种从小被父母忽视的孩子,太执着于被需要了。 林与闻没有再去想,“我可以当作你愿意做这样的交换对吗?” “林大人,我可以请你陪我去吗?” 林与闻对这样的提议倒不吃惊,“因为我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看到汪一郎也擒不住他?” 确实有这个意思,但是卢珠玉道,“我是想让林大人你看看,他是真的爱我的。” “……”嘶——“好。” …… “这干什么啊,”林与闻被黑子穿上一件金丝软甲,“我又不是上战场,干嘛给我穿这个。” “大人,要是袁指挥使在,你一定不敢这么说。” “嘿!” 这黑子怎么还学会跟自己顶嘴呢。 陈嵩这边也有些紧张,“大人,就算不换个有点功夫的人,那也至少让我们差役上啊。” 林与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卢珠玉想让我看她和汪一郎有多相爱,我不去多不合适啊。” “但大人,如果让袁指挥使知道……”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提他,”林与闻眉毛竖起来,“所以趁他今日在宫中当值,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 真不知道他们大人到底是胆子大还是小了。 程悦看林与闻已经整备齐了,小声交代了几句,又轻微地拉了几下林与闻身上的软甲,“大人,一切小心。” 林与闻点了下头,“你们放心,汪一郎既然专门挑十四岁的小女孩出手,说明他就不敢同成年男子对峙,纯粹是个胆小鬼,”他推门出去,“我心里有数的。” “我和薛大人合计了,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一把火把山烧了,这样他们总逃不了了。”沈宏博拉着林与闻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拽,“你就别冒这个险了。” 林与闻撒开他,“说好了我来管这个案子,你怎么总是这样!”而且不就是个交换人质,怎么还做出两军对峙的样子放火烧山了,“况且万一这汪一郎真要是疯了拉着李小姐陪葬怎么办!”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你就等袁季卿回来跟你闹吧。”沈宏博懒得再和林与闻纠缠,恶狠狠地看向卢珠玉,“是你自己选择要和凶犯为伍,你要知道,官府不会停止通缉你们的!” 卢珠玉的手上仍戴着镣铐,但她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有种希望,“没关系,我们两个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看着她这样不切实际的表情,林与闻的眼神凝重了好几分,他轻轻扣住卢珠玉的手肘,“走吧。” …… 林与闻一生最为痛恨的事情就是爬山,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卢珠玉还得帮他两把,“林大人,您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啊。” “哦,”林与闻尴尬,“确实经常感到气血不足。” “平时可以多喝些鹿血,很有用。” 林与闻心想平时他上哪找鹿去,呵呵了两声应付但突然想到,“这附近有鹿?” “嗯,就在深林之中,每次我有孕的时候一郎都会特意猎鹿给我,”卢珠玉像是想到什么甜蜜的事情,“其实我很不喜欢鹿血那股腥气,但是他说对我的身体好。” 林与闻,“像你爹给你买牛舌饼一样吗?” “……”卢珠玉顿了一下,然后笑,“林大人,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觉得自己可以劝得动我吗?” “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林与闻也笑,“是你太敏感了,”他想了想道,“是因为你也知道他不爱你吧。” 卢珠玉转头看林与闻,林与闻已经扶着根枯木一个大迈步走到她前面了,“你说的没错,我一直过得都很幸福,所以我很清楚,爱这回事从来都不是讨好来的。” 卢珠玉咬着后牙跟在林与闻后面。 林与闻擦擦手,“你觉得你为了你的父母顺从付出就可以得到他们的爱,但是你后来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你觉得你为了汪一郎顺从付出,你觉得会有好的结局吗?” 卢珠玉的脚被绊了一下,她向前踉跄了两步,林与闻连忙扶住她。 “他,他提出要交换人质了不是吗?”卢珠玉把背挺直,“他很在乎我,他很爱我。” 林与闻抿起嘴,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们穿过层层密林,竟然进入了一段平坦小路。 林与闻向四周看了看,现在能跟住自己的是不是只有黑子了。 他当然不傻,万一真出事了,他可不能带着李小姐逃脱一个猎人的追捕,沈宏博给他选出来的人都是精英,但是为了放下卢珠玉的警 惕,林与闻对这样的安排就是能跟上就跟,跟不上也别勉强,只要能缩小之后搜查的范围就足够。 “林大人你放心,”卢珠玉这边反而安慰起林与闻了,“就算他有想要报复你的想法我也会拦住他,因为你是我们的恩人。” 林与闻看向她,“你真的拦得住他?” “他很听我的话的,那些女孩,我让他留下来,照顾我到孩子出生,他就答应了,而且我让他少做那种捕猎的游戏,少伤害那些女孩儿,他也答应了。” 卢珠玉歪着头,眼神又变得飘忽,“他从小就没了娘亲,很多事都没有人教他,所以只要我愿意教他,他都愿意学。” 一个大你十几岁的男人竟然还要从你这里学习道理,这是傻子吗,林与闻在心里默默道。 “其实他都已经四年没有犯案了,如果不是我这次因为怀孕和他吵架,他一定不会再想找人的。” 林与闻看她,“所以这是你第一次替他做这种诱拐的事情?” “嗯,之前我只会帮他打听城里是否有追捕的消息,”大概因为快到家了,卢珠玉竟然没有再坚持,“我以前还觉得那个借衣服的理由很傻,除了我不会有人再信,结果好像那些宅院之中的女孩子都会轻易相信。” 这些女孩反而要比市井中长大的女孩更容易轻信外人,也不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引以为傲地对女子的教育到底有个什么用。 “为什么都选择及笄礼前后呢?”林与闻接着问。 “他说这样子才能保证女孩子是纯洁的,就像我当年一样。” 可能对卢珠玉的绑架是个意外,但是汪一郎却把这个事情当作了成功的开始。 “你为什么要帮他,你不是说他很听你的话吗?” “因为我太不体谅他的隐忍了,”卢珠玉说这个话的时候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程悦之前说过她身上有几处伤是新的,还没有恢复。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迁就我了,但是我还坚持着不让他出去再找人。” 林与闻觉得卢珠玉要不是没有怎么读过书,其实她很适合写话本。 她的想象力已经丰富到把一切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都美化成一种扭曲的爱爱,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那个禽兽的折磨中活下来,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面对自己无望的人生。 林与闻以前翻案卷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的受害者,他们明明受尽苦楚,却愿意为加害者求情,诉说对方的不易。 这种离奇的事情在齐雪静的判词里是说受害者是在用这样的方法保护自己的心灵,他们没办法接受加害方对自己的无缘无故的迫害,只能为加害方找到借口。 “不过这一次,”林与闻看着卢珠玉仰起头,对着树林中斑驳的阳光露出痴痴的笑容,“我想他真的是变了。” 林与闻站定,“他说要我们等的地方就是这里吧。” “没错。” 其实信里只是写了“老地方”,每个人都有个“老地方”,这条平坦小道中间有巨石的地方就是卢珠玉和汪一郎的“老地方”。 林与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个巨石上有许多的血手印,他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口,“为什么这个石头是你们的‘老地方’?” “因为我好几次逃跑的时候,都是在这里被他抓回去的。” 58.及笄礼(十) 58.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站定在原处,“指出他的家在哪吧,这样我还是会像之前一样说的为你求情,你不该被他牵累。” 卢珠玉看着林与闻,“林大人,你可能觉得我很傻,但就像你说的,我太需要爱了,哪怕是这样一个人爱我,我也觉得足够了。” “你只是被他骗了,”林与闻摇摇头,否定自己的说法,“你只是被你自己的想法骗了,这次你可以逃出来了,也会有人一直保证你的安全,你不需要再被胁迫了。” “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只要我们抓到他,孩子自然有办法,”林与闻循循善诱,“实际上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不能让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吧。” 卢珠玉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都被打的这样重的话,我不信你的孩子不会挨打,”林与闻睁大眼睛,“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呢,你当初为什么投案!” 林与闻抓紧卢珠玉的手,“你不就是因为不想再带着它继续逃亡吗,你难道不正是厌倦了现在的生活吗,从前的事情你都可以归咎他的残暴上,但是李小姐一案是你造成的,你根本就不想逃脱对吗?” “卢小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听我的好吗?” “可是他们都在等我……” “没有人在等你,那都是我骗你的。”林与闻终于告诉了卢珠玉真相,“他没有传来信,也没有什么要交换的事情,那封信是我仿照李小姐的笔迹写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你的事情,你一直白白为他遮掩,你所有的牺牲都是没有必要的。”林与闻看着她的眼睛,“他不需要你。” “你……你……” “他不爱你。” 卢珠玉捂住双眼,颓然坐在地上。 林与闻指着那块巨石,大声喊,“你看看这里,你已经逃了那么多次,现在真的还想要回去吗?” 卢珠玉的身体整个蜷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呜咽逐渐大哭出声。 她就这样崩溃了。 林与闻看着她,顿时觉得悲凉,他对真正的罪犯从来不吝于用这种操纵人心的手段,他们犯了罪,就应该承受这样的代价。 但卢珠玉对他来说并不是个罪犯,她十四岁被人拐走,受尽折磨,她所有的选择都是被迫,她原本只是宅院里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而已。 他让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在适时的时候击溃她心上最后一道防线。 他和用暴力胁迫着卢珠玉的汪一郎其实没有两样,只是汪一郎是因为纯粹的恶无意识地在操控,而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林与闻跪下来,愧疚地看着她,“对不起,我必须找到李小姐。” 卢珠玉推开他,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要回家。 她像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女孩一样,她要回家,她要知道她的家人爱她,在寻找她。 她已经不在乎林与闻有没有在后面跟着了,她擦着眼泪,不断向前走着。 卢珠玉跑了起来,林与闻也不得不加快自己的脚步。 他好歹也是个七尺男儿,怎么这样废物啊,他感觉喉咙干得都已经有血腥味了,真的要喝鹿血吗?! 林与闻咬了下牙,已经到最后的时刻了,他绝不能放弃。 隐隐约约的,林与闻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如果他都听到了,那么…… 他真的快追不上卢珠玉了。 林与闻看到卢珠玉的身形隐进一个拐角,正要绝望,却发现一间大屋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喘着气连忙蹲下。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接近山顶了,这大概是汪一郎最初的住处,只有把女孩儿们藏在这,她们才没有逃跑的能力。 别说女孩儿们,就连林与闻现在想到下山的路都觉得浑身酸痛。 他悄悄抬起头,仔细观察着这间茅屋。 这间房子比山腰那处他们落脚的地方要更破败,有一个大孩子,应该是男孩,浑身脏兮兮的正在面无表情地劈柴。 地上还有个小孩子,口水流了满脸,就这样在哥哥的斧头边上爬来爬去。 在哭的是个小女孩,她蹲在门口,旁边是个烧得黑了的锅子,大概是因为被烫到了。 卢珠玉一进门就去抱那个小女孩,她一边抚着小女孩的头,一边问,“你爹呢!” “爹打猎去了。” 林与闻瞪起眼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暗语,但这不太对劲,他现在应该—— 林与闻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小猫一样的东西在挠自己的后背。 “不要出声。”是女孩子的声音。 “你和我爹,穿着一样的衣服,”李小姐小声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林与闻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滚烫,“是,我是来救你的。” 李小姐放下全部的戒心,倒在林与闻的背上,“我的脚受伤了好痛,他让我跑,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跑。” 林与闻把手朝后,护住她,“我背着你,我带你走。” “好。”李丽儿把手环在林与闻的脖子上。 她的体重很轻,林与闻不费力就可以把她背起来,“你爹娘都在山下等你,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林与闻此时也不在意抓罪犯的事情了,一心只想带着李小姐尽快下山,但他实在太一心想着这件事了,反而让他没看到眼前的危险。 “找到你了。” 铁质的箭尖紧贴着林与闻的鼻尖。 李丽儿紧紧揽着自己的脖子,她已经足够恐惧,自己不能再害怕了,“这就是‘打猎’对吗?” 林与闻紧紧盯着汪一郎的眼睛。 汪一郎的嘴角斜着。 “你用这样的方式捕猎女孩子,先放她们逃跑,然后再带着武器追逐她们,”林与闻把头扬起来,让自己完全把李丽儿挡住,“你可真是个疯子。” 汪一郎咯咯地笑了几声,“这样很好玩。” “你的妻子在衙门里替你顶罪,你就在这里玩这样的游戏?” “那怎么了,她是自愿的,她说只 要我把孩子照顾好她就愿意给我顶罪。” “你确定你有把孩子照顾好吗?”林与闻斜了一眼向茅屋里,那里三个孩子已经喊叫成一团了。 “等我玩够了,让她接着当我的妻子就好了。”汪一郎露出焦黄的牙齿,“她会愿意的,只要不打她,她就会愿意的。” 林与闻嘶一声,“你就是这样哄骗卢珠玉的吗?” “当然不是。” 林与闻紧张起来。 “她都不用骗的,她愿意跟着我,她也喜欢跟我玩游戏,她是唯一走过那个石头之后还会回来的女人。”汪一郎哈哈大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贱的女人,所以我就说我爱她,我什么都听她的。” “结果你看,我都不用自己下山,我就可以——”汪一郎的口中吐出鲜血,他的胸口凸出一把猎刀的刀刃,沿着他的肚皮一直向下,像是被剖开的动物。 汪一郎的眼睛瞪得老大一个,他强撑着身体转过身,身后就是卢珠玉。 卢珠玉的手上还在用劲,她跟着猎户生活十二年,她下手又狠又准。 至于她的刀,林与闻很清楚,她一直藏在腰间。 这是程悦一早检查她的身体就发现了的,她没有收走,只是告诉给了林与闻。 林与闻猜测这是卢珠玉用来防身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体面,如果她面对的是官府的逼问或是刑罚的时候她可能会选择这把猎刀自我了断。 至于用刑的事其实李大人提过,但是林与闻说到卢珠玉已有身孕的时候他就不再说什么了,他们都是读书人,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救女心切,也无法对有身孕的妇人用刑。 临行时候程悦嘱咐林与闻的就是这件事,她告诉给林与闻猎刀的具体位置,让他小心着一些。 但是林与闻没当回事,他再虚弱也不至于要避着一个女子吧。 不过现在来看,他真不一定打得过这个女人。 连汪一郎也不行,他口中不断呕着血,跪在地上。 林与闻这时候也不紧张了,蹲下身子让李丽儿落在地上,用手捂住了后者的眼睛。 卢珠玉俯视着汪一郎,“你说你离不开我的。” 汪一郎捂着被穿透了的身体,已经完全没办法止住血,“贱人,你这个贱人……” “你忘了是我给你吃给你喝的吗,”他仰头看着卢珠玉,“你家里人根本不要你!是我!我收留了你!” 卢珠玉面无表情地又是一刀,这一刀刺穿了汪一郎的肺,他顿时发不出声音来。 他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 卢珠玉却依然没有打算放过他,蹲下来,继续一刀一刀地划着,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的尸体和那些被他残酷虐杀的少女们一样,浑然分辨不出本来的样子,只是一滩乱七八糟的血肉。 林与闻看到鲜血留了满地,而跟随在卢珠玉身后赶来的孩子们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就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只是以前执刀的是父亲,而现在执刀的是母亲而已。 对他们来说,这可能只是又一场捕猎游戏。 59.及笄礼(十一) 59. 官兵们陆续上山,把这个地方慢慢地包围了起来,但是没人敢上前,因为卢珠玉仍在对那具汪一郎的尸体进行切割。 林与闻把李丽儿向后一推,她立刻跑远,直接跑向了本来在山下苦等,但因为实在担心跟着一起上山的李大人夫妇。 “爹!娘!” 李丽儿的声音嘶哑,但是不可自抑。 这两个字不只使所有人心里一动,也使卢珠玉停了动作。 她瘫倒在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猎刀,她怔怔看着李家一家人抱在一起,像是看到了什么幻象。 林与闻这时也深呼吸,抬手招呼陈嵩、黑子上前,让他们先把卢珠玉的几个孩子带走。 卢珠玉没有阻止,转过头看林与闻,“林大人,我是不是做了很大的错事。” “没有,他应得的。”林与闻没有去看汪一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张开双手,以一种不会伤人的姿态接近卢珠玉,“到了官府,也是会这样处理他的,可能还会让他更不好过。” “那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没有人爱我呢。” 她真的太纠结这件事了。 林与闻叹了声气,“我不知道。” “你是很好的女孩子,你对家人体贴,你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能活得很好,你值得被爱的。” 林与闻盯着卢珠玉手里的刀,“你可能只是有点心急,爱你的人可能还没到,你再等等也许就有了。” 卢珠玉的眼神空洞,“可我很清楚,我已经烂掉了,我没有贞洁,也没有自杀的勇气,我还成为了帮凶,我是父亲说的那种最差劲的女人。” “不,不,别听你父亲的,他更不知道怎么爱人,他满心只有所谓的名节,他比你还要烂,他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爱。” “林大人……” “是的,为什么要跟这些不懂爱的人祈求爱呢,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林与闻觉得有些机会了,开始矮着身子靠近卢珠玉。 黑子远远看着,心都提到喉咙眼上,小声问一边的陈嵩,“大人想做什么啊!” “大人担心那女子自裁,所以想把刀抢下来。”陈嵩心想这么明显的事情怎么看不出来啊。 但黑子就是因为看得出来才这么着急啊,“那大人让我们上前不就行了,他怎么能抢得过来。” 虽然是实话,但也不用这样直白吧,陈嵩拍拍黑子的手,“你看那女子刚才的样子,一点动静都可能刺激到她,还是得看大人的。” “可大人,我好像已经等不到会爱我的人了。”卢珠玉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把猎刀横在了自己颈前。 “娘!”刚刚哭着的小女孩突然喊了一声,卢珠玉的脸上僵了一下,手中的刀已经被林与闻夺走了。 林与闻拿着刀的手直颤,但是还是转过身子来,看向卢珠玉,“你看,爱你的人这不就来了吗?” 小孩子们跑向自己的娘亲,他们的爱纯粹又热烈,足可以治愈卢珠玉的后半生了。 “大人!”黑子他们也围住林与闻,“您可别这样胡来了,手都受伤了!” 林与闻不解地看着黑子,“手受伤了?” 他都没来得及痛,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刚刚夺刀的时候掌心被划破了一道血痕。 “啊!” 林与闻直接晕了过去。 …… “不是,你一个刑狱官怎么还能晕血呢?”沈宏博坐在林与闻床边,看着虽然只有一道浅浅伤痕但是被裹成了猪蹄的林与闻的手。 林与闻瞪眼睛,“我不晕别人的血,我还不能晕晕自己的血啊!” “好好,”沈宏博赶紧安抚他,“我给你找了点人参须子,给你熬成茶,补补血。” “沈宏博,你现在怎么还抠门起来了,我受了这样重的伤,你竟然就给我点人参须子?” “你这点伤,我要真用人参根给你进补,你还不得上火啊,”沈宏博叹一口气,“不跟你犟这个,先说正事,你真的不打算追究卢珠玉吗?” “我救下她难道是想她死吗,”林与闻看着自己的手,“况且我一早就说了,我从不觉得她是帮凶,她只是被胁迫了。” “但是李小姐一事,确实也是她主动拐带,这个责任是要付的。” 林与闻点头,“二哥怎么说?” “你猜?” 林与闻不敢猜。 “这件事你交给我吧,”沈宏博拍拍林与闻的手,“我定然帮你把事情办妥帖了。” “哦呦,沈兄怎么突然懂事了?” “你就当是一会看袁季卿骂你的戏票吧。” “……”林与闻张大嘴,“他回来了?” 沈宏博耸一下肩膀,踮着脚走了,他站在门口吆喝,“袁指挥使,这里这里,林与闻在这里。” 袁宇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林与闻床边,自己面色不善地坐在床边,“你打算晕到什么时候?” 林与闻翻个身子,背对着袁宇,“谁说我晕了,我就是困了。” “手都包扎好了?” 林与闻把手别过来,“嗯。” 袁宇叹着气端着林与闻的手看了看,“你为什么不同我讲?” 林与闻的眼珠子转了转,还是冒着险问了问,“你是说假冒李小姐笔迹写那个信,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找李小姐啊?” 还可以选呢? 林与闻转过身坐起来,他还来劲了,“你想想我为什么不跟你说。” 袁宇眨了眨眼睛。 “自然是每次我冒险你就像我犯了罪一样,黑着一张脸对我,”林与闻摆摆自己的手,“我明明受了伤,你却在这里兴师问罪,我也委屈着呢。” “你……” 袁宇看着林与闻的手,“疼不疼?” “还行吧,”林与闻在袁宇面前才轻轻呵了口气,但随即兴奋道,“我第一次夺刀,你知道吗,我可厉害了!” “当时那个孩子一叫,卢珠玉的手就不稳了,我眼睛都亮了……” 袁宇把食盒里的鸡汤取出来,一边喂给林与闻一边看手舞足蹈地讲他的英雄事迹。 …… “你有伤,就不必行礼了。”圣上抬了下手,虽然他看林与闻那个样子,明显是故意在那装弱。 林与闻抿抿嘴,站起来,“谢圣上。” “走过来坐下吧。”圣上又道。 平时无法无天的,这时候装什么谨慎呢。 林与闻找这么个点来御花园见自己,没有点蹭饭的心圣上是不信的,他让下人上了一副碗筷,“这个案子你做得不错,想朕怎么赏你。” “臣之本分,圣上谈什么赏呢。” “那就不赏了,你回去吧。” “圣上……” 一旁伺候的严玉笑了笑,主动走到林与闻身边为他斟茶。 “你说吧,什么事?” “是关于案犯卢珠玉的事情。” “袁澄说她袭击朝廷命官,应当是真的吧,”圣上打量林与闻那个猪蹄,袁澄平时在林与闻的事上总是夸张,“伤得还是右手?” 吃饭的手呢,怪不得严重。 林与闻尴尬一笑,“也不算是她袭击的,是我夺下她自裁的猎刀,划到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给她求情?” “嗯。”林与闻垂着脑袋。 圣上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奏章我看了,她虽然有内情,但是行了帮凶之事也是真的。” “但是圣上,这样就像如果女子不能全力反抗致死,或是事后自杀,就不得定奸一罪一样,”林与闻道,“很多时候,女子这种不得已是出于自保的本能啊。” “臣以为,就算她有罪也实在不该像袁尚书说的那样——” 袁澄那张奏章里快要给卢珠玉定凌迟了,林与闻理解他的想法,汪一郎死了,这个案子必须得有人承担,且必须得从严处置才能有警告后人的效果。 “那你是什么想法?” 林与闻眼珠子转了转,“臣觉得,应当把汪一郎的碎尸拼在一起,挂在城墙上以警世人。” “……”圣上原以为林与闻是个很心软的人,每年秋审他都会上折要少杀慎杀。 “他罪大恶极,如此做呢,可以让那些有意犯罪的人明白,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律法就不会放过他们,哪怕他们死了,灵魂也得为之赎罪,”但话又说回来,“而卢珠玉呢,她是受胁迫犯罪,可以找一处庵堂把她囚禁起来,让她反思己过。”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效仿圣上对康乐侯的做法。” 这等着呢。 林与闻眼睛闪闪地看着圣上,“臣以为,圣上此法既能显示仁心,又可以让天下女子不必为贞洁所累,只要敢反抗,哪怕是把人杀了,官府也会酌情轻判的。” “哪有庵堂敢收留下这样的恶女呢?” “顺天府沈大人已经找到了,”林与闻笑嘻嘻,“而且她们还愿意将卢珠玉的孩子一同留下,”他双手合十,多虔诚似的,“佛法慈悲啊你说呢圣上。” 朕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吗? “按你说的做吧。” “圣上英明!”林与闻咧着嘴又要跪,圣上朝严玉使了个眼色,严玉连忙去扶林与闻,“大人,你有伤在身,圣上免了你的礼的。” 诶呀,这点伤可是省大事了。 既然这样,林与闻心里忽升一计,“圣上刚才是说要赏我的吧?” “嗯?” “那圣上您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60.及笄礼(十二) 60. “沈兄,加把劲啊!”林与闻站在岸边,挥着双手。 沈宏博身体在龙舟之上,灵魂已经划到天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圣上竟然会下旨让他领着那帮进士划龙舟。 他也是三十多的人了,这一趟半条命都要没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耳边一直都能听到林与闻的大叫声音,“沈兄,你不能不行啊!你可是我们顺天府的骄傲啊!” 果不其然,沈宏博不仅没带着进士们拔得头筹,还在转弯的时候带错了方向,半船的人都滑溜到水里了。 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一个个狼狈不堪,反而成了端午的大乐子。 沈宏博换了衣服,捂着腰走上他们定下的河边的饭庄二楼。 苑景这边正给钱令倒雄黄酒,“状元爷看你那个样子都恨不得自己上。” “圣上到底是为什么啊,我本来只负责这庆典的安全不就完了。”沈宏博喘着气坐到林与闻边上,“而且这种事,让那些武将上多好,这要是袁季卿上,肯定比我强啊。” 林与闻才不说是自己出的主意,摸摸沈宏博的真丝长衫,“圣上又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与民同乐,有什么比顺天府尹亲自下水更能让百姓乐一乐的呢。” 沈宏博听他这阴阳怪气的劲,瞪他一眼,“那吏部尚书下水也能让大家乐一乐呢,还有你这个刑部郎官,本来就是定的你啊。” “我也当然想帮你,”林与闻又举起他这个猪蹄,“有心无力。” 李承毓笑,“你到底伤得多重啊,我感觉你都包了一个月了。” “哦呦,太子詹事也欺负人了!” 钱令赶紧瞪起眼来,“告诉你们,小若现在是我们三司功臣,你们对他尊重点。” 他这身板子往前一挡,谁敢不尊重啊。 林与闻美滋滋地摇头晃脑,“罚你给我剥粽子,这是什么馅的?” “听你的让店家又包了肉粽,又包了甜粽,”李承毓乐呵呵给林与闻剥粽子,“先吃哪个?” “一口肉的,一口甜的,再来口白米的,”林与闻算是要把这只伤手利用至极,“沈兄,愣着干什么啊,喂我啊。” 沈宏博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因划船还酸痛着就拿起筷子,“好好好。” “啊,状元爷,我听说那个卢佑辞官了?”苑景问。 钱令一副你装什么的样子,“是啊,听说是翰林院几个官员联名给他写了信,说他为父不仁,为官不诚,希望他能体面些自己离开。” 李承毓点头,“他前几天就带着妻子回老家了吧,永安侯那边也觉得很丢面子,带着家人说要远游去。” “他走了,那卢珠玉怎么办?”沈宏博问。 林与闻摇摇头,“我觉得她应该也不需要这对父母了吧。” 卢珠玉可能还需要爱,但绝对不是他们的爱。 “女子生而不易啊。”一边的李承毓举起酒杯感叹了一句,却没想到被人打了下手背,“女子不易,也不用你们男子在这里说风凉话。” 李小姐叉着腰,抓着程悦的手挤进席中,“我问了店家,能看到龙舟的位子就几个,我们和你们拼一拼。” 她真是半点官眷的稳重都没有,但是大家也都习惯了,林与闻赶紧让了让,“今天的大戏是水漫金山寺,你们也要进宫的吧。”外命妇应当也受到了皇后的邀请。 “当然,燕归红的戏呢,”李小姐想到了什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他的戏吗,你扮成——” “啊!”林与闻大叫一声,耳朵都红了。 “扮成什么?”沈宏博他们好事起来。 众人很快笑成一团。 …… “林大人。” 小衙门的门口一下子出现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林与闻一看她们俩,忙招手,“进来。” 翟丫头把一包卤肉放在林与闻的桌上,“林大人,这是我娘要我给你带来的。” 李丽儿则拿了一个装饰华丽的食盒,也摆在林与闻的桌上,“这是我娘亲让我带来的。” “好好。”林与闻真觉得不错,吃完你的再吃你的。 不过他知道这俩小姑娘一定有事要找自己说,便道,“黑子,给两位小姐看座。” “是大人。” “不用不用,”翟丫头自己去搬凳子,“我们自己来就好。” 黑子遥遥看着他俩,就像看到赵菡萏在衙门里的样子,笑了一下,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你的腿伤好了吗?”林与闻问李丽儿。 李丽儿点点头,她比翟丫头看着稳重一些,“好全了,本来就是被划伤的,所以几天就好了。” 反而是林与闻这个手…… 林与闻一点不心虚,又问,“你们来是做什么?” “请大人帮我们寄一封信。”翟丫头把一个信封放在林与闻面前,还从手上撸下一条手链,“还有这个。” “寄给谁?” “当然是菡萏啊!”翟丫头有点不好意思,“菡萏说,大人每个月都会给赵典史家寄信,如果我把想寄给她的信和大人的信放在一起,不仅驿站会上心,到得快,还能省下一笔钱。” 这个赵菡萏,都算计到他头上了。 林与闻应下来,把信和手链都收在一起,“你们很着急让她收信吗?” “嗯!”翟丫头道,“我和丽儿打算过两天去扬州找她玩。” 林与闻皱眉,“你哪来的钱?” “我家出路费,”李丽儿终于能插上一句话,“我娘亲说大人你建议她带我出去散散心。” 林与闻“啊”了一声,想起来,“毕竟那样的事情,”他关切地看着两个女孩儿,“你们还会做噩梦吗?” 翟丫头老实地点了点头,“我现在睡觉也要亮着灯才行,不然就感觉呼吸不上来。” “我,我……”李丽儿犹豫着。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林与闻微笑,“慢慢来,你们有大把的时间呢,也不急于这时,这种事情,总会过去的。” 他说的是真的。 李家经此一事早就看开了,现下他们只想李丽儿能随着心意自在地活下去,至于王娘子嘛,她把家里卤肉的秘方传给了翟丫头,希望她能有门养活自己的手艺。 实际上这件事一共只经过了三天,却彻底地改变 了所有人的生活。 “大人,那个女人……”李丽儿还是想问,“她现在过得好吗?” 林与闻看着她,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也不需要知道。” 李丽儿说她被关在茅屋的时候卢珠玉有维护过她,甚至还有想要放过她的举动。 但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卢珠玉对于李丽儿的伤害是真实的,李丽儿没必要大方地原谅她,“你只需要吃好喝好,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并且努力去做到就足够了。” “可是,”李丽儿抓住一边翟丫头的手,“京城里好像有人说我……” “啊,”林与闻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无非是那些嫁不出去了的闲话,“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我,我可以有吗?”李丽儿惊讶。 林与闻更加惊讶,“当然了,你现在反而比那些京城贵女更自由了,你之后成婚一定是因为与对方心心相印,而非没有感情的门当户对不是吗?” “……” 翟丫头用另一只手捂住脸,发出非常肉麻的声音,“咦,心心相印——” 李丽儿脸都红了,推她一下,赶紧站起来,“那林大人,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这就走啊,”林与闻站在门口,挥挥自己的“猪蹄”,“别跑那么快。” …… 晚上林与闻终于舍得把他缠了这么多天的纱布给解开了。 他右手搭在小桌上,左手拿点心,这是圣上之前赐的,还没吃完,黑子把这些日子大家送的吃食排了个队,慢慢等林与闻消化。 也不知道怎么,好像全京城都知道林与闻是个大馋猪似的,知道他受伤之后谁送礼都送点心。 袁宇坐在他旁边,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给他解下来,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了,留疤了?”林与闻紧张地看过来。 袁宇拿起林与闻的手,“你看,跟手臂的颜色都不一样了,手是嫩的。” 林与傻乎乎地看着自己自手腕那条黑白的分界线,“还真是。” 袁宇这边放下心,总算能推心置腹给林与闻讲两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冒险都跟你发脾气。” “嗯。”林与闻嚼着点心,知道袁宇正在反省。 “而且这样还使你更加忌惮,连这些计划都不告诉给我。” “嗯。”态度还不错。 “我想了想,”袁宇努了下嘴,他很少有这样无奈的时刻,“这件事只有一个原因。” 林与闻正想安慰他,让他不要想得太多,结果袁宇说,“一定是因为你太弱了。” “……” “什么?”林与闻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与闻,即使作为一个文官,你也文弱得过分了,尤其你又不像苑景,他身体有病,也吃不多,但你,”袁宇不满地看着林与闻,“吃的又多,力气却没多少,这样不行,很让人担心。” 林与闻慌了,上次他听袁宇这么说的时候,袁宇接下去会让他—— “得操练起来了!” “季卿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瞒着你了!”林与闻就差给袁宇跪下了。 61.刑部旧案(一) 61. 林与闻实在不能理解老天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些日子天天暴雨,过些时间又要旱起来,成心磋磨人么这不是。 当然他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现在正在努力地把陷进泥地中的车轮抬起来的衙差和锦衣卫们。 他靠着一棵不粗的树,仰着头问,“季卿,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袁宇瞟他一眼,心想你上来还不够添乱呢。 他们这次是公差,为致仕多年的刑部尚书欧阳大人送个牌匾。 这位欧阳大人,曾是阁臣,与先帝关系亲密,后来等圣上即位之后急流勇退,带着妻子回到家乡著书去了。 圣上对这种有眼力见的旧臣向来优待,动不动就赐个封号赏点银子什么的,但是这些事情一般有司礼监负责,这次轮到林与闻头上其实有点内情。 “一、二、三!”陈嵩他们一起大喝一声,终于把马车抬了出来。 林与闻刚松一口气想着能继续赶路,噼里啪啦的雨点又落了下来。 众人脸上都是无奈,袁宇走过来和林与闻说,“不如今晚就在山腰那个驿站休息下来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林与闻点头,就是停了,等地上干了也需要时间,他是打死都不会自己爬上去的。 “好,正好也让马歇歇。” 顺天周围多山,这欧阳大人挑了座最高的安享晚年,要不是这山,从顺天府过来都不用半天,这活脱脱又拖了一天。 他们一行人来到驿站里,一见他们的官印,驿丞声音都颤抖了。 “这就是刑部的林大人啊!” 林与闻被他盯得都不好意思了,摆摆手,“先给我们上点吃的吧。” 顺天周围的驿站很富裕,竟然还有羊肉,虽然是盛夏,但是因为暴雨气温也不高,林与闻他们就围在一块吃起了火锅。 “杨大人要是知道咱们背着他吃火锅,一定又要闹。”陈嵩给黑子递碗和筷子。 林与闻嘻嘻笑,“许侍郎留下他那是对要重用他的意思,只有我这种冲了圣上霉头的才会被安排这种闲差。” “你还知道啊。”袁宇不悦,林与闻都不在大理寺了,还是总跟着齐雪静一起上奏章,回回气到圣上说不出话,要不圣上也不会在这种三司正是忙的时候把林与闻派出来干这个事。 陈嵩也觉得不解,“这不年不节的,圣上怎么想到给这位欧阳大人赐匾了。” “这说起来可就很复杂了。”林与闻话音一落,一看一桌子眼睛都直直看着他。 袁宇带了六个锦衣卫,他带着陈嵩和黑子,因为大家总凑在一起,所以都很熟悉了,这些锦衣卫都二十出头,都是好听故事的年纪。 林与闻笑了一下,给他们说道,“这位欧阳大人呢,他从前当过刑部尚书,还进过内阁,你们都知道吧。” 一排脑袋一起点头。 “他还有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四川巡抚,欧阳问盏。” “问斩?”陈嵩问。 林与闻照他后脑来一下,“杯盏的盏!” 见黑子有点迷惑的表情,林与闻蘸了一点水,“这个盏,”他把字写在桌上,然后一抹,“说回来,就是这位欧阳巡抚呢,三年前母亲去世,丁忧之后刚复原职,这又给圣上上奏章说要辞官。” “这有官不当,圣上肯定不能理解啊,”林与闻瞪眼睛,“是不是对圣上不满啊!” 袁宇拍他一下,一到这时候就没大没小。 林与闻吐了下舌头,“反正圣上就去了解了一下,原来是这个老欧阳大人和夫人感情甚笃,夫人去世之后一直郁郁寡欢,总想陪着就去了。” “说是欧阳巡抚在的三年就天天试验各种死法,这欧阳巡抚一复官,老头子弄了次大的,整了个机关,差点给自己吊死。”林与闻翻了个白眼,“你们也懂的吧,这刑部的官员太知道怎么死了。” 他叹了一声气,“欧阳巡抚就是因为不放心老爷子所以决定辞官。” “可是圣上觉得这种理由简直荒唐,圣上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完全不相信有夫妻能恩爱一辈子,更别提殉情这种事——”林与闻瞥到袁宇的眼神,赶紧换了话头,“圣上就说赐老爷子个匾,还让他进太庙受皇家供奉,让他念念圣恩,也许就不会总想着自杀的事情了。” 几个小锦衣卫一起点头,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挺有意思,但更有意思的是,“锅开了锅开了,下肉。” 雨淅淅沥沥的时候,驿站里又来了个人,说是欧阳大人家的管家。 “林大人。”管家姓魏,是欧阳家的家仆,跟着老大人几十年了,“我们大人让我来迎你的,他说雨下得大,你们一定很难上山,必然会歇在这里。” 刑狱官们好像都很喜欢推测别人的行动,袁宇请魏管家一起,“来都来了,一起吃吧。” 魏管家应声答了,一坐下就感谢林与闻,“圣上隆恩,我们家大人一知道圣上还记得他就已经高兴得不能自已了。” 林与闻也有些事想要问他,“我听说欧阳大人原本住在南京那边吧,怎么想到去山上养老了?” 魏管家歪了一下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大人也是三个月前搬到这里的,他说在此处招待亲友很方便。” 很方便吗? 林与闻皱了下眉,“现在宅中还有亲友?” “是啊。”魏管家点点头,“您也知道,我们大人这些日子不太好过,他多请些宾客陪伴,我们家少爷也能放心一点。” “我刚入刑部的时候,我的上官还让我研习过许多欧阳大人判过的案子,我受其益良多。”林与闻微笑,“一想到能见到本尊,心中就十分激动。” 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是很稳重的嘛,袁宇十分满意地看着林与闻。 魏管家很骄傲地笑了一下,大概有很多这样的后生都这样崇拜过他家老爷,“我们老爷即使现在身在山野,也经常会关注朝堂之事,对林大人这样的后辈很是关注呢。” “就是知道是林大人来做使者,他才遣我下山迎接的。” 林与闻点点头,“管家您今夜也歇在这?” < p>“是啊,老爷命我明天带着您们一起上山,”魏管家看看四周,“听说这次圣上又给我们老爷赐了一张牌匾是吗?” “是啊,”不比他们这些亲近在圣上周边的臣子,先帝旧臣对于今上的赏赐都特别感恩戴德,林与闻心中感慨,不知道自己要是老了致仕回事怎么样一个光景。 如果圣上能容忍他到致仕,还没把他脑袋砍掉的话…… “我能先看看吗?”魏管家有点好事,但这也说明欧阳大人可能与他感情真的亲密。 林与闻笑了一下,“好。” “智”。 圣上这样的人能给别人提个“智”字可是很不容易,总比给林与闻那个“大勇”强很多。 起码不像是在阴阳怪气。 魏管家看来也很高兴自家老爷老了老了还能得到这样的认同,和林与闻约好了明日上山的时间就各自歇下了。 …… 别说,老爷子给自己这个山上小院修得还挺漂亮。 林与闻他们站在门口,等着魏管家去请欧阳大人,接旨仪式复杂,必须要熏香更衣以示重视。 这不是着急的事。 “等我老了,我也要像这样弄个小院子,自己过,不让人打扰。”林与闻美滋滋地琢磨。 袁宇翻白眼,“你那嘴养得多刁,真让你住在山上,成天野菜你受得了吗?” “你瞅瞅这些下人,”林与闻指着现在跪在眼前的欧阳家下人和宾客,“有他们怎么至于吃野菜。” 确实,欧阳大人完全没有委屈自己的意思,除了魏管家还有个厨娘,手底下还雇了个家丁和一个丫鬟,四个人照顾他一个人肯定足够。 “如果大人以后要退隐,那我就给大人看家。”黑子小声道。 陈嵩无奈地看他一眼,这小子的想法怎么总是这么怪呢。 “大人,”魏管家匆匆跑出来,满脸惊恐,“林大人,出事了……” 别吧。 林与闻心想老爷子也不是第一次被赏了,之前都没事,到自己这里出事,那他可怎么跟圣上交代啊。 “大人可是身子不爽?”林与闻几乎是乞求着问了。 魏管家抖着手擦了一下脸,“我觉得不是。” “……” 林与闻叹一口气,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袁宇,袁宇大概也有预感了,朝他摇了摇头。 林与闻只好做了个请的姿势,“带我去看看。” 魏管家使劲点头,领着林与闻走在前面。 袁宇却没动,他端了下刀,身后的锦衣卫也都随他的样子冷下脸,“各位先进屋吧,在林大人没下令前,还是都不要下山的好。” 林与闻跟着魏管家进屋,看到欧阳大人躺在床上,神态安详。 “……”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欧阳大人鼻下,果然老爷子已经没了气息了。 他面色凝重,看向魏管家,“报官吧。” 魏管家听到林与闻这话,身体一下泄下来,瘫倒在地,大哭道,“老爷啊!” 62.刑部旧案(二) 62. 林与闻观察了下四周,发现桌上非常显眼地摆着一碗粥。 “这个是……?” 魏管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这应当是今早的早膳。” “嗯……” 林与闻看着他,犹豫地问,“我想,昨天欧阳大人让你去接我们的时候一定很健康吧?” “当然,不然我也不可能抛下老爷——”魏管家好歹也是跟着欧阳大人这么多年了,“大人你是说!” “验毒,”魏管家冲出门去,“我们这就验毒。” 林与闻不知道他要去找谁,但很快魏管家拽着一个中年男人来了,“大人,这是位大夫。” 这位大夫长得倒是仙风道骨的样子,林与闻让出位置,“您看看。” 大夫走到床边,像林与闻一样检查了下鼻息,又翻了一下欧阳大人的眼皮,眼神停留在欧阳大人的发紫的嘴唇上,“大人,这像是,” 林与闻和他异口同声,“中毒。” “你有银针吗?”林与闻问。 大夫连忙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里面都是各式各样的工具。 林与闻指着桌上那碗粥,“去试一试。” 大夫点头,用一根银针放进粥中,稍稍转了一圈,再拿起来,针尖已经完全呈黑色了。 “……” 魏管家捂着额头,“我就,我就这么一个晚上没看住大人,他怎么就自己……” 林与闻对他做了个手势,“先别急着下结论。” 再着急自杀也总得看看圣上赐的牌匾吧。 “可有清净的地方说话?”林与闻问魏管家。 魏管家虽然尚在悲痛之中,但很熟悉林与闻这一套流程,“大人你是觉得——我马上安排。” 陈嵩这时候也凑到林与闻身后,“要不要让程姑娘赶过来?” 林与闻用眼神默许,然后转向还在那观察自己银针的大夫,“还没请教,您是?” “哦,林大人,我是个江湖大夫,我姓周,名晨,字阳平。”他说的很全乎,“我其实是前两天云游到此处,借住来的。” 周晨表情复杂得不行,“我本来想着等雨停了就下山的,但是……” 林与闻露出抱歉的神情,“周大夫看来得多停留几天了。” “可是,我这……” “既是云游,我想大夫应该也不急着赶路才是,”林与闻笑了一下,没等对方回答就绕过周晨离开了,在他没有查明欧阳大人的死因之前,这个宅子的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 魏管家把书房准备好自己就先坐在林与闻对面了。 林与闻看他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心酸,“魏管家,你准备好了?” 魏管家眼神有些恍惚,他吸了一口气,“大人,现在问吧,我怕是只有现在最清醒了,等我回过味来,我怕……”他哽咽了一声。 “好,刚刚门口跪着的那些人都是谁?” “嗯,有宅子里的下人,也有老爷的宾客和亲友。”他不断呼吸让自己的情绪不要起伏,“就像我之前说的,老爷三个月前搬到这来的,一开始只有我和许娘子两个人陪着他。” “许娘子是厨娘?” “是。”魏管家点头,“夫人过世之后,老宅的佣人都遣散得差不多了,老爷就留下了我和许厨娘两个家里无依无靠的。” “所以,你是在说许娘子不会下毒?” 魏管家欲言又止,“要说动机不是完全没有,但是,”他摇摇头,“老爷曾经对少爷讲过,要是有天他过世,会分给我们两个一些钱财,不是什么巨款,但是足够我们两个人体面度过晚年了。” 林与闻点头,“你是说这有可能成为许娘子的动机?” “是,这些我必须得跟您说清才行。” 林与闻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和许娘子都是家生仆,她没婚嫁,也没有其他的亲戚,我们都是定了心思要一直伺候老爷的,不至于——” 林与闻眯了一下眼睛,他在魏管家的神情中捕捉到一点多余的情绪,不过他没点出来,继续问,“那其他那些人呢。” 魏管家道,“那个年轻的小姐是我们老爷的远房外甥女,和她的夫君一同来这里看望老爷的。” “远房,有多远?”林与闻问。 魏管家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其实我以前也没见过这个外甥女,但是老爷和她相处得不错,总不能他自己也不认识自己的外甥女吧。” 林与闻,“啊对,之前你说只有你和许娘子是原本就跟着欧阳大人的家仆,那那个家丁和丫鬟?” “啊,他们是等我们安顿好了才招来的人。”魏管家道,“这山里不好招人,所以老爷就写信给了他的好友,让他介绍过来的这两个人。” 林与闻又点头,“那还有个书生吧。” 魏管家想了想,“这个人是老爷的一个学生,此次落榜了,来山里散心的。” 林与闻突然问,“魏管家,是不是说这些人,全是欧阳大人自己联系到的呀?” “……”魏管家定了定神,“还真是这样。” “除了那个大夫。” “对,那个周大夫是前两天突然来敲门的,那天大雨,他无处可去,老爷就收留了他。”魏管家回答。 林与闻转了转头,“既然是欧阳大人自己联系的他们,可有书信遗留?” “没有。” “嗯?” 魏管家也好像察觉到不对劲了,“老爷前些日子烧了很多东西,卷宗和书信,都烧了。” “能告诉我这样的目的吗?” “我也不知道,”魏管家叹气,“从夫人去世之后,老爷就一直恍恍惚惚的,做的很多事情都很奇怪,只是烧书信而不是烧房子,我们都觉得很正常了。” 也怪不得欧阳巡抚要辞官照顾父亲,欧阳大人的精神状态确实有点不太行了。 “那这些日子,欧阳大人还有什么异常吗?” “我实在想不到,”魏管家五官皱在一起,“我以前还觉得老爷总说我愚钝,现在来看,我是真的愚钝啊。” “……” 林与闻看他要哭,知道大概也再问不出来什么了,便叫他先退出去,“把许娘子叫进来吧。” “大人……” “魏管家放心,我也是刑部官员, 我有分寸。” 魏管家也只能听林与闻的。 把许娘子叫进来之前,袁宇先进门,“所有人都控制住了,黑子去顺天府报案了,我想沈宏博那边知道该怎么办。” 通知家属和圣上之类的事情,沈宏博会办得很妥帖。 “你要审那个厨娘了?”袁宇看陈嵩在整理口供。 “嗯。” “会是她吗?” 林与闻摇头,“不知道,”如果像魏管家说的那样,那么厨娘其实杀人的动机没有那么大,她更多的可能只是被人利用了,“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事情像是欧阳大人给我出的一道题。” 袁宇不解,“欧阳大人就算想考验后生,也没有必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出题吧。” “平时不会,但是现在他本就有意寻死,又整了这么一出。”林与闻解释,“魏管家说这宅子里的宾客都是欧阳大人自己请来的,而且他还把所有的文字书信全都烧了,像是存了心思要让自己的死变成悬案一样。” “那怎么办?” “解题呗。” 当年林与闻刚进刑部的时候,为了让他们这些进士能尽快培养出刑狱官的直觉,刑部上官们会刻意把一些办结了的案子中的口供和证据从卷宗中抽出来,让他们猜测真凶是谁。 那时候上官们就说这是欧阳大人留下来的方法,不过现在人手不足,已经直接让新人参与案子里了,这个方法也就好久不用了。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把陈嵩递来的口供压在手底下,“让许娘子进来吧。” 虽然现下并不是该高兴的时候,但是看到林与闻眼里的那束光,袁宇觉得很欣慰。 之前汪一郎的那个案子弄得林与闻心里很不舒服,甚至看到牛舌饼都提不起胃口,他现在确实需要一点更为轻松的案子整理心情。 不过凶杀案能算是轻松的案子吗? 袁宇径自思索着,许娘子已经低着头进门了。 “林大人。”她向林与闻行礼。 林与闻抬了下手,免掉她的礼,“许娘子坐吧。” 许娘子蹙着眉,一脸悲苦之相,“林大人,早上的粥是我端给老爷的。”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老爷还睡着,我就把粥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林与闻抿了下嘴,“我看家里是有专门的下人的,怎么还用你端粥?” “原先是不用的,”许娘子道,“但是现在家里宾客不是变多了嘛,所以张二郎和婉月都先顾着给那些人送早膳了。” 张二郎就是那个家丁,婉月是那个大丫鬟。 “欧阳大人早上就只吃这一碗清粥?” “是,”许娘子点头,“老爷的早膳都很轻简,他说早上如果吃得太多,脑子就不转了,只会犯困。” 果然一人一个习惯,林与闻要是不每顿都吃得饱饱的,脑子才不转了呢。 林与闻问,“除了你以外,可有人接触过这个粥吗?” “有。”许娘子和魏管家一样,两个人都坦坦荡荡的,他们在欧阳大人手下办事,知道说实话最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谁?” “姑爷。” 63.刑部旧案(三) 63. 许娘子说的姑爷是那个所谓的外甥女婿。 说实在,林与闻真看不出来这对远房亲戚和欧阳大人有哪里相像。 他招来这位外甥女婿,“你叫刘狄,是徽州人?” “是。”刘狄应下,“小民是做笔墨生意的,家中有几间铺子,”他瞟了一眼林与闻身边那位武将,袁宇穿锦袍,低头抚着眉毛,手下意识地摁着腰间的刀,这是锦衣卫。 林与闻这边接着问,“你和你的妻子为何来看望欧阳大人啊?” “这,”刘狄对袁宇很有些害怕,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是欧阳大人写信,让我们来看望他的。” “信你们留着吗?” “人都来了,还留着信干什么?” “……”也有道理,“那欧阳大人可说为什么想你们来吗?” “欧阳大人说他丧了夫人,心里不畅,想起我夫人小时候曾陪伴夫人膝前,就想把她找来,聊聊旧事。” 林与闻点头,“那你既然是做生意的,也有空来陪伴你的妻子吗?” “内人身体不好,我宁可不要这生意也得陪伴着她。” 感情还挺好。 林与闻回到正事上,“今天早上,你去过厨房?” “是。”刘狄也不隐瞒,“我妻子昨晚一夜未眠,清晨时候觉得心下慌乱,我便去了厨房。” “厨娘当时说只有一锅给欧阳大人熬的清粥,我便自己盛了一碗给我妻子。” “那你妻子没有什么异常吗?” 刘狄摇头,“没有,她喝了粥小睡了一会,我们就更衣去迎接大人你了。” 林与闻回想起鲁氏,也就是那个外甥女今早的样子,确实有些憔悴,但不像中过毒的样子。 “也就是那时候粥里是没有毒的对吗?” 刘狄抿了抿嘴,“是。” “刘公子,你要知道,此案事关人命,且欧阳大人身份非常,你对我说谎的话,可是有代价的。” “……”刘狄又去看袁宇。 袁宇面无表情,微微抬起眼却也不是看他,而是盯着林与闻手指尖。 “我,我没说谎。” 林与闻笑了一下,“好,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刘狄走出去,林与闻就站起来,绕着袁宇走了两圈,“他为什么一直看你?” “我怎么知道?”袁宇还奇怪呢。 林与闻猛地凑近袁宇,“你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呢?” “我怎么知道?” “……” “袁季卿,你使劲想想啊,”林与闻着急,“他要是与锦衣卫能有联系,那可了不得呀。” 袁宇觉得荒唐,他又不是林与闻,更不用破案子,怎么会把见过的人都记下来。 “我真想不起来,而且他是个笔墨商人,我又不买笔墨!”袁宇冤枉死了。 林与闻拍了下脑门,嫌弃地看着袁宇,“罢了。” “大人!”那个叫婉月的丫鬟突然冲进来,连门都没敲,“我知道,我知道老爷是怎么死的了!” 她说得煞有介事,林与闻竖起眉毛来。 “您跟我来。” 林与闻跟着她又去了欧阳大人的卧房,“怎么回事?” “刚刚那两位锦衣卫大人帮我把老爷的尸体挪了出来,”家丁张二郎也在,他往外指了一下,然后又转过来,把床上的锦被撩开,露出枕头底下的物什给林与闻看,“婉月在替老爷收拾床铺,就看到了这个!” 这家人保存证据的意识还挺强,林与闻看向两个锦衣卫,他们点头,意思是确实像这个张二郎说得一样。 林与闻眯起眼睛,伸手把枕头边的木偶拿了起来。 这木偶很明显,是行巫蛊之事的,上面还贴着一条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 “这个,”林与闻按上面的年份算了一下,“这是欧阳大人的生辰八字吗?” 魏管家匆匆赶来,从林与闻手里接过木偶,点头,“是的大人。” 木偶的腹部扎着一根细针,看起来是应了中毒而亡的象。 “咒术杀人,”张二郎的表情愤恨,“太阴毒了也。” 林与闻把细针拔了出来,皱了下鼻子,“这个嘛……” 巫蛊杀人是律法上林与闻最不能理解的事情了,他倒不是说这不可能,但是以这种手法杀人往往要比其他的杀人罪判得重,借鬼神之力好像要比借刀枪之利罪恶得多。 但实际结果都是死人,都是谋杀,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 而且这个案子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林与闻皱着眉头,“我没查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但是我觉得想要巫蛊杀人,不应该直接把木偶就放在死者枕头边上吧?” “死者不会发现的吗?”林与闻问张二郎。 张二郎也是一脸迷惑,“大人您说的有点道理啊。” “但我们老爷一直是个性格古怪的人,所以……” “你是说,欧阳大人已经求死到自己咒自己的程度了?”林与闻心想你这还不如说他给自己下毒呢。 “林大人,这个,”魏管家凑到林与闻边上,“我们能找个清净地方说话吗?” “那再回去吧。”林与闻心想这个折腾哦。 …… “你是说,这个木偶是有人寄给欧阳大人的?”林与闻问。 魏管家点头,“是这样,老爷是搬来之前大约一个月左右收到的这个木偶。” “这明明是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之前不讲?”林与闻瞪眼睛。 魏管家有口难辨,“这个,我也没法说啊,我都不知道老爷还留着这个啊。” 林与闻问,“什么意思?” “林大人,难道你不会收到一些这样的东西吗,”魏管家反问起林与闻,“您也是刑部官员,那些凶手的家属自己觉得有冤情又不知道该怪谁的时候,就常会寄这些东西的啊。” 林与闻觉得荒唐,“我就没——” “大人,”旁边的陈嵩开口,“有的,有的。” 诶? 林与闻看他。 “比较委婉的会寄刀,还有的恶毒一点的知道您贪吃,寄带毒的点心什么的。” “什么?” “这种我们都会拦下来,不可能告诉您啊。”陈 嵩为难道,林与闻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是心地太善,不论什么原因,收到这些东西的话林与闻心里一定要难受许久,而且能愤恨到这种程度的家属,大部分也不好追查下去,告诉给林与闻也没用。 林与闻抿了下嘴,“好吧,那你不知道欧阳大人把这个木偶留下来了吗?” “不知道,一般这种东西老爷都会让我处理掉的。” 林与闻歪了下脑袋,沉默下来,也就是说,欧阳大人是知道有人意图咒杀自己才换了住所,才请了这么多人来陪伴自己。 但不对啊,老爷子不是一心寻死来着吗? 林与闻有些凶地看着魏管家,“再想想,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魏管家无辜地看着林与闻,跟刚刚袁宇的表现一样。 “你刚刚说,欧阳大人除了烧了往日书信以外,还烧了卷宗,什么卷宗?” “我们老爷不是在写书嘛,就从刑部许侍郎那要了些往年案子的卷宗,誊抄下来想要整理出一些凶案的特点帮助后生。” 大概所有的刑狱官都会想做这个事情吧。 “然后呢?” “老爷烧的就是那些誊抄后的卷宗,原件毕竟还给刑部了嘛。” 这说的跟欧阳大人还想烧原件似的。 林与闻摇摇头,“那这样,”他看陈嵩,“你飞鸽传书,给问水,让他查查欧阳大人都调了那些案子的卷宗,尤其是与巫蛊相关的,让他尤加注意。” “你们还带了鸽子?”袁宇迷惑。 陈嵩嘿嘿笑了一声,“我们出来的时候杨大人放在马车下面的,本来大人不让带,说跟顺天也就一天半天的路程,就算出事也足够来回的。” 林与闻听到这翻了个白眼,“他非要说我这样的人,不一定会遇上什么事,啧,”他直哼哼,“满足他。” 陈嵩笑了一下,写了张小纸条找鸽子去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袁宇问。 林与闻呼了一声,“不急,”这个案子比他想得要有意思,也更需要时间,“既然是欧阳大人亲自出的这题,我必须得认真对待才行。” 他看魏管家,“宅子中的食物备得可足够?” “够的大人,加上大人带的这些人,怎么也能撑个十三四天。” “哈……”这便就是欧阳大人给他的时限了,“我明白了。” 他看着小木偶,发现这木偶刻得还挺用心,木偶表面甚至上了松油,很想好好保存似的。 “你真不觉得是巫蛊杀人吗?”袁宇等魏管家退出去来到林与闻身边。 林与闻抬头看一眼他,“既然巫蛊都能杀人了,又何必再来碗毒粥呢,难道鬼神也觉得还是砒霜更好用吗?” “别乱讲这些,”袁宇拍了下林与闻的肩膀,“如果按你说的,这场人命案是欧阳大人用自己做题眼来考你的一道题,那他得是个多么古怪的一个人啊?” “不知道,”林与闻想到他们清吏司衙门的那些郎官,突然觉得好笑,“但我又觉得如果是刑部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其实很正常。” 袁宇闻言立刻瞪林与闻,“你以后可不能这样。” 64.刑部旧案(四) 64. 林与闻没想到杨子壬还没到,许传美先到了,他下午就赶了过来。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呢,”许传美眼圈通红,快要说不出话。 魏管家连忙搀着他,往停放尸体的地窖去。 跟着许传美的侍从这才给林与闻行礼,“林大人,这欧阳大人对我们侍郎有知遇之恩,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十分亲密……” 林与闻点点头,他能理解,不过他有更关心的事情,“我飞鸽给问水,说的那个卷宗……”” “是这样,”侍从抿了下嘴,“许侍郎来,就先不必把卷宗带来了。” “什么意思?”林与闻没真的和许传美共事过——他也没这资格——因此很疑惑。 侍从嘶了一声,“这话说起来有点神,但是侍郎记得这案子。” “……”林与闻皱眉,他知道有过目不忘的人,比如苑景也可以那样,但是对刑部卷宗过目不忘那有点太神了吧。 “啊,大人也不要误会,听到大人的要求之后,我在找卷宗了,但毕竟资料久远,找起来需要时间,许侍郎便说他记得一桩案子应当是大人想知道的,但是具体找起来会很多麻烦,便亲自来了。” 啊…… 那还有点谱。 林与闻等许侍郎哭完恩师,就等着他来找自己了。 “林大人,这个案子十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卷宗已经封存了,”许传美一边说话一边叹气,“我大概把案情同你讲一下吧。” “许侍郎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桩案子?” “这是因为欧阳大人同我多次提过这个案子,他当年就觉得判得不妥,”许传美抿起嘴,“但是当时先帝正忌惮巫蛊之事,所以此案判决从严从速,并且不许翻案,他一直抱憾到现在。” 哦还真是,欧阳大人曾经有一段时间被贬到西北做官,大约是因为这件事。 “他三个多月前跟我通书信时还说过,他有联系到这案子曾经的苦主,所以听了你同问水说的那些,我就觉得应当是这个案子了。” 林与闻,“在说这案子之前,许侍郎,你能给我讲讲这欧阳大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性吗?” “啊,老师吗,”许侍郎脸上有种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他说起来,和林大人你还有些像。” “他说是阁臣,但其实在内阁也就只做了两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刑部调查各地大案,”许传美抹了下眼角,“他这个人很钻牛角尖,也不太会为人处世,但因为屡破奇案,先帝就算不喜欢他也得留着他。” 这跟我哪里像? 怎么袁季卿还在那边点头? 林与闻震惊不已,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听着。 “但大人他对下从不藏私,现下咱们刑部培养吏员和官员的制度都是欧阳大人建立起来的,”他看林与闻认同他说的话,“林大人,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是想问,欧阳大人,会为了帮曾经的案子伸冤而选择自裁吗?”林与闻的神情严肃起来。 “这……”许传美一时也拿不准。 但是他想了想,“大人,你听我说了案情,应该能明白欧阳大人用心。” 果然是一桩巫蛊杀人的案子。 十六年前,建安有一家富贵人家,姓陆,陆家主人陆学肃死在家中,死因不明。后来经过官府调查,是因为其夫人找神婆,以巫蛊之术咒杀了陆学肃。这个案子最后陆夫人和神婆二人都判了死罪,斩立决。 当时因有宗室子也鼓捣这些谶纬之术,先帝震怒,所以类似案件全是重判,甚至不用通过刑部大理寺复核。 三司最怕的就是君主这种突然的灵机一动,本来严密的调查体系全都乱到一起,这样的人命大案不通过刑部,任当地官员自己调查,不知道得出来多少冤案。 尤其巫蛊杀人这种事…… 即使是现在,清吏司衙门一看巫蛊这样的案子都会集体翻个白眼,怎么这些鬼神就这么闲呢。 林与闻忽然反应过来,“欧阳大人不只是为了这一桩案子?” 许传美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圈又红了,“欧阳大人这是死谏啊。” “……”确实是这样,这可是先帝在的时候严禁翻案的事情,今上就算有心也得有个什么由头才行。 怪不得欧阳大人会在得知圣上赐匾的时候感到高兴,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林与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配和这样的大人有哪里相像呢。 “这样看,会不会是当年的苦主找欧阳大人伸冤呢?”袁宇在旁边问。 林与闻觉得有道理,便问许传美,“欧阳大人可说过他找到的苦主是谁?” 许传美摇头,“没说过。” “那就得看着案子都牵连到什么人了。”林与闻抿着嘴,眨巴眼睛看许传美,“许侍郎……” 许传美侧着头想了想,“我知道死者,也就是陆学肃有个女儿,但是因为他家经商,总要四处奔走,便把这个女儿留在了外祖家。” 林与闻提笔记下来。 “还有呢,”许传美看林与闻,他自己不怎么做这类推勘之事,也不知道林与闻究竟需要什么信息。 “这个夫人为了什么要咒杀自己的夫君呢?” “啊这个,说是陆学肃养了个乐妓作为外室,夫妻因此生了嫌隙。” 林与闻又记下来,“那就是说还有个乐妓。” “这陆家夫妇要是只有个孤女,那他家的财产——” “由陆家大伯的儿子双挑。” 林与闻看了一眼许传美,他这就算不是过目不忘,也是很恐怖的记忆力了,“啊,还有那个神婆,”他接着问,“她可有什么亲属?” “这个没有,”许传美皱眉,想到自己不能这么决断,“但是这个神婆好像从小就是因为没有父母才被当成巫女来培养。” “那她就真这么神,说咒杀就咒杀了?” “在当地是小有名气的,”许传美解释道,“这种案子一般都是判故意杀人者,她被判是因为她做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林与闻有点惊讶,“那次次成功?”

“这我就不知道了。” “对,说到这,”林与闻皱眉,“当年真是死因不明吗?” 许传美露出“你也知道吧”这样的无奈地神情,“他们那案子的案卷乱七八糟,根本没有仵作验尸的环节,”他叹气,“就是这样都判了两个人死罪,你可见当时欧阳大人得气成什么样子。” “那时我才是刑部一个主事,”许传美想到当年的场景心有戚戚,“当时三司衙门基本就是上午办公,下午排着队去午门挨打,哎。” 林与闻瘪了下嘴,这样比起来,今上还能算是仁君呢。 “这样的话,”林与闻拿了另一张纸,“我得再给问水写封信,让他把其余相关的卷宗也带来。” 许侍郎点头,“问水妥帖,说是已经给你整理着了。” 林与闻低头笑了下,“许侍郎,问水年纪虽轻,但是办事老成,那个,”他发现他确实好像不太会为人处世,想夸夸杨子壬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林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有好好培养问水的意思,他出身高贵,却不走捷径,这样的青年人已经很难得了。” 林与闻就是这个意思,松一下肩膀,“有许侍郎这个话我就放心了。” 许传美笑笑,突然瞥见一边袁宇那个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眼神,有些震惊,但很快收敛起神色,“林大人,我突然想到这个案子还有个事情。” 林与闻问,“什么?” “就是后来这个陆家大伯来官府报案,说陆学肃有一个首饰盒子,被人偷走了。” “首饰盒子,”林与闻歪头,“很贵重吗?” “很贵重,”许传美道,“这个陆夫人很爱收集珠宝,其中有一颗极大的东珠,叫东海眼。” 都有名有姓的珠宝了,那可了不得。 “如果贼人出手必定会被官府发现吧?”林与闻问。 许传美点头,“是这样的,所以这个案子是悬案,在另一个库里放着,”他指指林与闻手底下的纸,“告诉给问水。” 林与闻笑笑,写下来。 亏了带了俩鸽子,再多一封信还送不过去呢。 陈嵩展开林与闻写的小纸条,“大人,我都不知道你能把字写得这么小。” 林与闻捧着鸽子,掂了掂,这鸽子平时谁在喂啊,胖成这样真能飞得起来吗? “当然了,这在书院里都是必备的技能,我们的那个先生动不动就一整本书的默写,当然需要这些。” 陈嵩笑,一边把林与闻的纸条卷起来,一边问,“那齐大人也这样吗?” “你觉得他会这样吗?”林与闻翻个白眼,“他那时候是专门帮老师抓我们这些做小抄的。” “那大人你……” “他没被抓到,他手笨,弄了一晚上的小抄一开始就掉地上了,”袁宇走出来回答陈嵩,“齐雪静当时巡考,我趁他不注意把小抄踩到脚底下,一直就没看过。” “然后呢?” “然后你们大人答得太差就被先生罚抄了三遍。”林与闻想到这手腕都发抖。 65.刑部旧案(五) 65. 第二天早上,陈嵩来敲林与闻的门,“大人,醒了吗?” 来开门的是袁宇,他侧头过去,“正洗漱呢。” “袁指挥使,”陈嵩有点不好意思,“您这官职明明比我们大人高,却让您睡地板,我们大人也太不懂事了。” 林与闻正用面巾擦脸,听到这个话啧啧两声,“你进来你进来,到底谁不懂事?” 想到凶手就在宅院之中,林与闻的安全就成了第一要事。 陈嵩原本是打地铺睡在林与闻这的,但他的呼呼噜声闷雷一般,震得林与闻眼睛血红。 他恨不得给陈嵩踢出去。 最后换了袁宇自己来替陈嵩守着,林与闻这才能踏实睡下。 陈嵩端着个托盘,上面是粥和小菜,“大人,许娘子做了早膳,但是没人敢吃,”他把托盘摆在桌上,“你吃吗?” “我当然要吃!”林与闻知道许娘子肯定不是凶手,但是听了陈嵩的话又觉得有些迟疑,“但是……” 陈嵩神色严肃,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大人我来给你试毒吧。” “不行,”林与闻把粥碗移开,“你那一口,这粥得少一半。” “大人,我来吧。”程悦进屋,笑眯眯向林与闻行了个礼。 林与闻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定海神针,“快进来,幸好这天没有下雨,但是许侍郎昨天就来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跟着顺天府的差役还有,”程悦向后看,杨子壬喜滋滋地进来了,“杨大人一起来的。” “你来干什么?”林与闻问。 杨子壬很是无辜,“我给大人送案卷啊,都是陈年案子,找起来很不容易,我就拖延了程姑娘半天时间,反正人都死了,验尸稍微慢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林与闻仰着下巴。 杨子壬顿时有些委屈,“不是说知道死因了吗,所以……” “你别理他,”袁宇把手在林与闻面前甩了一下,“他逗你的,昨天跟许侍郎说话一直在那问水问水的。” 林与闻吐了下舌头,招呼杨子壬,“来我这坐下。” 杨子壬乖乖坐到林与闻身边,等着程悦把碗盘挨个用银针验过,“都没有毒,大家吃吧。” “大人,吃过饭我们是不是还得同许侍郎请安啊。” 林与闻摇摇头,“不必,许侍郎要代欧阳家操办欧阳大人的后事,很麻烦,说了不用咱们去打招呼了。” 他又转向程悦,“就是程姑娘你要尽快验下尸,我不太信那个江湖大夫。” “为什么?”陈嵩问。 “他那个装银针的小牛皮袋你看到了吗,”林与闻看陈嵩点头,“那你看过程姑娘的吗?” 程姑娘把自己的拿出来,展示给大家。 “即使是程姑娘这样用心保管,这上面也有磨损的痕迹,那个人的明显根本没用过,林与闻皱眉,“就像是我上次想学医时候,买的那医箱,一整套那一种。” “可是咱们不都看到银针变黑吗,就是中毒而死啊。” “我也没说他不是中毒,”林与闻道,“只是程姑娘可能会发现更多的东西,而且你不是也这个意思吗!” 林与闻说到后面都有些急了。 陈嵩松下肩膀,“逗逗您,您怎么就急了。” “嗬!” 见林与闻伸手要打,陈嵩赶紧拿了粥往远处坐了两个位子。 小衙门里的人常这样打闹,根本分不出大小,袁宇欣慰一笑,突然被林与闻打了一下后背。 “怎么了?” “让你把这几个月的事情都记下来,记到哪里去了?” 袁宇心想这不是刑讯吗,“一会就给你写下来还不行吗?” 林与闻满意,吸溜一口开始喝粥。 …… 欧阳大人准备好了一切,这地窖里什么都没有反而存了许多冰块,好像他就是知道会派上用场一样。 许侍郎哭得厉害,林与闻只好把他请出去。 师生做到他们俩这样,真是让人羡慕。 程悦一边验尸,一边记录,在一处突然停了下来。 林与闻问,“程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大人,你说过,你们是在早上的粥里发现的毒药对吗?”程悦问。 林与闻点点头,“对,粥也在这里。” “粥里确实是砒霜无误,死者也是死于同样的毒药。”程悦顿了下,“但是,” 她这一停,林与闻连忙挺直了背。 “欧阳大人应当是死于之前一天的晚上。”程悦道 “……” 林与闻有点蒙了,“你的意思是,他是晚上中的毒,但粥又早上送来的?” “没错。” 林与闻抿起嘴唇,这,“你是说前一天晚上,和当天早上,分别有人给欧阳大人下毒?” “……”程悦谨慎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下头。 这道题有点难了。 见林与闻没有头绪的样子,程悦也不催促,把自己的文书移开,轻轻为欧阳大人盖上白布。 她闭上眼,低头沉默了一阵。她今早听了林与闻说的关于欧阳大人的抱负,心里十分敬佩,对于着眼于天下的治国之才,刑狱官们只在一件一件牵扯不多的案子中纠结,但是正是这样一代一代的刑狱官才夯实了法制的地基。 林与闻吩咐她帮许侍郎处理欧阳大人的后事之后就又出去找杨子壬了。 杨子壬拉来一车卷宗,每一卷展开都是灰。 “就说了让你待在衙门里——咳咳。” 杨子壬听林与闻这么说,立刻委屈垂眼。 别的没跟我学明白,装可怜倒是学了七成,林与闻啧了一声,“你帮我查查宅院里的人的户籍和路引,每个都要细查。” “大人觉得他们?” “都不对劲,”林与闻把欧阳大人被两次下毒的事情告诉给杨子壬,“我现在先去再问问那许娘子,然后我要挨个询问这宅院中的人,你要在那之前把这些都查清。” 杨子壬连忙行礼,“知道了大人。” “还有,袁季卿脑子就像突然不好使了似的,你帮他回忆回忆这几个月他到底都去干什么了。” “林与闻!”袁宇就站在林与闻身后,“我又 不是你的犯人——” 林与闻根本没时间搭理他,拍拍他胸膛,“别气别气,深呼吸,看到问水边上那个座位了吗,去,想到什么写什么。” 敷衍地哄了一哄,林与闻就赶紧去找许娘子了。 “大人,前一天晚上,我一点膳食都没做。”许娘子努力想了想,“我就留了些米汤,怕哪位宾客晚上饿了,方便自取。” “那米汤你还留着吗,”林与闻问。 许娘子摇头,“第二天一早就都倒了,毕竟得重新煮粥。” “那你可有留意米汤是否变少呢?” “大人,我们欧阳家也不缺这米汤啊,我怎会特意留意这些。” “……”林与闻噘起嘴,“那,那晚上谁进过厨房呢?” 许娘子无奈地看着林与闻,这又不是紫禁城,怎么会有人日夜值守呢。 林与闻也为难,只能长叹一声气,“好,我一个一个问吧。” 这真的很像刚入刑部那一会,他们这些新官员能做的事情就是这样对有用无用的人询问口供,虽然是基本功了,但是林与闻想着就觉得当年那些被上官嫌弃,被老吏揶揄的时光全回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林与闻问,陈嵩在旁边记。 陈嵩记这个的时候也想笑,这些事情林与闻很久都不做了,甚至他这个捕头也很少再亲自询问了。 “在下,”这个本说是欧阳大人学生的人,叹了一声气,“学生是建安人,陆执。” “你姓陆?”林与闻没想到一问就问到个线索。 陆执点头,“是。” “那你确实是欧阳大人的学生吗?”林与闻问。 陆执犹豫了好一会,“我不是。” “……” “但是大人你别误会,我是欧阳大人写信邀请过来的,”他连忙解释,“大人要我只说是他一个学生,好方便办事。” “办什么事?”林与闻问。 陆执嘶了一声,“这是十六年前的一桩旧案了。” 原来这个陆执就是陆家大伯的长子,那位继承了陆家遗产的人。 “欧阳大人说他有那件丢失的妆盒的线索,所以找我来,希望与我一同追查。” 林与闻抿了抿嘴,“陆家财产颇丰,你还挺在意那个妆盒啊。” 陆执低头笑了一下,“大人不知道,我虽然继承了陆家财产,但是二叔有个独女,一个人可可怜怜地在外祖家长大,我就想找到那个妆盒,交给她。” “妆盒里都有什么?” “大约都是女儿家的首饰吧。” “没什么特别的?” 陆执直视向林与闻的眼睛,道,“没有。” 虽然大家总说说谎的时候,人都会有些心虚的表现,但是就林与闻办案的经验,人说谎说得自己都信了的时候是很坚定的。 这“东海眼”怎么就不算特别呢。 林与闻看着他,觉得有趣,这么问一问竟然真让他真找到当年查案的乐趣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事发的前一晚你在哪?” “我去了一趟欧阳大人的房里。” 哦呦。 66.刑部旧案(六) 66. 这些人并不知道欧阳大人死于前一晚,不然想来不会这样淡定。 林与闻乐于他们这样想,便继续问,“你找欧阳大人做什么?” “当然是问妆盒在哪了。” 看林与闻盯着自己,陆执叹气,“我都来了半个月有余了,欧阳大人缺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屡屡谈到这个事情便说要我再等等。” “你为何这么着急拿到妆盒?” “自然是,”陆执笑了下,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表现好像不妥,“大人怎么这样问,那欧阳大人答应了我会帮我找到,我有些着急也是正常的啊。” 林与闻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问道,“十六年前的那桩旧案,你可有什么了解的?” 陆执抿了下嘴。 “你那时候得有个十六七岁了吧,应当能记得不少东西?”林与闻试探。 陆执看林与闻好奇,“虽然我是后辈,还继承了二叔家的财产,但是……”他沉默了一会,“我觉得二叔也并非无辜。” 林与闻想听的就是这些。 “我二叔痴迷琴姬,家都不回,还败了很多钱财,最后硬是要纳人家为妾迎回家里,”陆执道,“虽然二婶是只生了个女儿,但是毕竟是糟糠之妻,搞得那个样子实在有些难看。” “琴姬?” 陆执疑惑,林大人在意的地方是这个吗,“是的,弹琵琶的好手。” 林与闻继续问,“那你既觉得你二叔有错,那你又觉得你二婶如何呢?” “女人嘛,想留住男人的心总是什么方法都想试试的,尤其那个神婆又很厉害。” “有多厉害?” 陆执眼睛快速转动了一下,然后道,“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我们当地有很多人找她。” 问到这就差不多了,林与闻知道再接下去他大概也不会怎么好好回答,便道,“好,你待会在口供上画押即可。” 林与闻对他笑一下,站起来又去杨子壬那个屋了。 “那个神婆的卷宗你带来了吗?” “神婆,神婆,”杨子壬面前摆满了书卷,他稍稍整理了下,拿起一摞给林与闻,“大人,这里。” 林与闻问,“这个神婆之前咒杀的人多吗?” “这个有,但是不多,”杨子壬给林与闻指,“而且有几桩最后查到是有人下毒。” 这听着合情理多了。 “她主要还是一些类似道士一样的事情,”杨子壬走到林与闻边上,给林与闻翻开两卷,“比如,你看这个案子里记录了她替人供养夭折的孩子,还有这个,里面说她替寡妇招魂,”杨子壬其实看这些卷宗的时候也觉得好笑,“反正什么都有吧。” 林与闻坐下来,翻着卷宗,“有没有办法能知道她的客人都有谁呢。” 旁边袁宇正照着林与闻的要求回忆自己着自己这几个月的行程,抬头来了一句,“你也审一审她呗。” 林与闻嘶一声,“添什么乱。” 袁宇咕哝了一句什么,又低头开始写。 但林与闻突然想到,问杨子壬,“你刚才是不是说,她有几桩咒杀的案子最后被查明是有人下毒?” “是啊大人。” 杨子壬又指其他的卷宗,“这几卷我刚看完,记了些重点,您看看,不过她这个案子因为跨了许多州县,所以每个地方的处理都不太一样。” 这大概就是有的地方能查清巫蛊案,有的地方却直接给人定下罪来的原因吧。 “好好,”林与闻坐下来,他很快就读完了这些卷宗,验证了一件事,“她有同伙。” 杨子壬惊,“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且不说她一个神婆,这么多生意,又是要养小鬼,又是要招魂的,”林与闻摇头,“这种下毒的案子,有几个环节必不可缺,毒药、下毒的人,”他指给杨子壬,“你比如这个兄弟阋墙的案子,弟弟想要杀自己的哥哥,找了神婆,最后哥哥中毒而死。” “但实际不是弟弟下的毒,反而是对哥哥一直不满的生意伙伴下毒,”林与闻耸了一下肩膀,“看出来了吗?” 杨子壬站在原地,转了下眼睛,“大人的意思是,神婆给那个生意伙伴提供毒药,以验证自己的咒术?” “没错,”林与闻点头,“而且我觉得她应该是一直这样操作的,毕竟官府查案时间很长,她完全可以再在计谋被发现之前逃离。” “但是我看这些凶手都没说跟她有过联系啊,”杨子壬眨眼,“啊,所以,”他看林与闻说,“大人你才说她有同伙。” “没错,这中间肯定隔了一个人,”林与闻道,“现在就是不知道陆家一案是不是也是这样了。” 杨子壬努嘴,“那大人你现在是想……” 林与闻也看他。 杨子壬无奈,只好面对着林与闻行礼,“我这就下山,去给大人找卷宗。” 林与闻朝他眨了下眼睛,“辛苦问水了。” “问水要是走了,你这些卷宗怎么办?”说话的人是许传美,他迈进门,“你要找什么,我帮你吧,反正我正好要下山。” 那更好了,“如果许侍郎能顺便找下吕郎中……” 林与闻的眼睛闪着光。 许传美皱了下眉,“你是想让吕郎中帮你直接把这个人查出来?” “行吗?” 许传美笑林与闻这小心翼翼的态度,“本来圣上就让你摄清吏司的事情,照说这些郎中就是该听你的话的,你不必对让他们做事有什么顾忌。” “但……” 真难想象,林与闻这样恭谨的人竟然和趾高气扬的袁澄是一家培养出来的人,“林大人,你我都很清楚,现下刑部另一位侍郎的位置空置,就是等着你,”许传美很认真道,“你应该学会利用好你自己的位置。” 确实,自己不该在这样的事情上犹疑,反而显得自己稚嫩了。 林与闻在心里自省,面上露出坚定,“那就拜托许侍郎了。” 许传美对他一笑,“好。” 林与闻转身松口气,一看袁宇和杨子壬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你们懂什么,”他莫名耳朵烫,“干活干活。” 袁宇抖抖手里的纸,晾干上面的墨迹,“我真就只记得这些了。” 他把近半年来出宫的事情都写出来 了,多是和东厂一起的一些事情,在他看来真没有什么特别的。 林与闻正拿着这纸细看,陈嵩进来了。 “大人,您看看这个。” “什么?”林与闻转向他,陈嵩手里拿的是陆执的口供,“您走后,他说他又想起来一些事情,所以我就给记下来了。” “刚刚怎么不说。”林与闻嘶一声,心想自己也是没多问。 哎,这基本功他还真是得补一补。 “他说,他那天晚上从欧阳大人的房里出来了之后,本想再找欧阳大人多说几句,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进了欧阳大人的房间。” “年轻女子?” 林与闻心想这宅子里的年轻女子只有那个丫鬟和那个说是远房侄女的欧阳氏了。 欧阳氏。 林与闻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可笑,“既然他都提了这个年轻女子了,我们也该见见。” 杨子壬这边听到这个,道,“大人,我还没查她的路引和籍贯呢。” “不必看了,”林与闻甩了下袁宇的纸,“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袁宇迷惑地看向林与闻,跟着站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林与闻朝袁宇眯一下眼睛,“怪不得诏狱多冤案,你们这些锦衣卫是一点脑子都不动啊。” 袁宇直接掐上林与闻耳垂,“没见过几个用了大刑之后还不招的。” “诶呀,诶呀,”林与闻赶紧告饶,俩人一起去了之前的房间等魏管家把欧阳大人的远方侄女请了过来。 “大人。” 林与闻请她坐下,“你的身体看起来不大好。” 欧阳氏微微低下头,“我从小就有哮症,一直没有养好。” “嗯,”林与闻看着她的样子,问,“你夫君说,欧阳大人出事那天,他为你从厨房里取了粥,你知道欧阳大人就是因为那碗粥被毒死的吗?” 欧阳氏的眼神有些恍惚,“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夫君现在的嫌疑很大吗?” 欧阳氏没想到林与闻这样讲,眼睛里冒出泪光,“大人,您怎可胡乱冤枉别人呢?” “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都是这样!”欧阳氏突然大声哭泣起来,弄得在一边看着的袁宇和陈嵩都感到震惊,这林与闻也没说什么啊。 反而是林与闻十分镇定,“所以,是你给欧阳大人寄的人偶吗?” “……”欧阳氏抬起头,惊诧地看着林与闻。 “因为你家人被冤枉,就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官员吗,”林与闻歪了下头,“但这个案子并不是欧阳大人判的,你又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 他吸了一口气,“陆氏。” 林与闻还真知道这女子是谁! 袁宇看向自己写的那张纸,上面有一项是两个月前陪严玉见皇商,那其中有专门制墨的皇商,那皇商就姓刘,当时这人还和严玉吹嘘,说他妻子陆氏才德俱佳,研究出一种掺了金粉的墨。 天,他记得他当时还把那个墨拿给林与闻来着,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不用看过去林与闻都能想到袁宇现下的表情,他压了压嘴角,忍住笑。 67.刑部旧案(七) 67. 陆氏身上一颤,突然跪了下来,“民女有罪。” 林与闻歪了下头,他当然不会追究陆氏的错,毕竟,“欧阳大人既然把这个人偶留在身边,说明也无心怪你,你起来,只好好回我的话就好。” 陆氏垂着眼点了两下头,挨着椅子又站起来,看到林与闻的手势又缓缓坐下。 “当时,欧阳大人寄信给我时,”她满脸懊悔,“我只以为他是故意要戏弄我这等平民,所以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林与闻问,“戏弄你?” “他信中说,他怀疑当年那桩案子另有隐情,问我如何想,”陆氏的嘴唇颤抖,“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林与闻看到她的眼泪从眼眶中抖出来,心里也十分觉得苦涩,谁能受得了这样的一场父亡母丧的变故啊。 “所以我就把这个木偶寄给了欧阳大人,”陆氏咬了下嘴唇,辩解道,“但我真的无意诅咒欧阳大人。” 林与闻安抚她,“我明白,因为人偶上的生辰八字是欧阳大人自己写上去的,而且我想你父亲既然死于这种事情,你定也不愿意用同样的手法杀人。” 陆氏使劲点头。 “我也没想到,大约半个月之后欧阳大人给我回信,他说他用了这个木偶,身体康健,还每日食肉,因此可见巫蛊是不能杀人的。” “……”欧阳大人还真是性格古怪啊。 陆氏抿起嘴唇,“接着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起找出真正的凶手。” 林与闻看陆氏,“所以他就邀你来了这里?” “是,”陆氏想了想,“但我们之前有几封通信,欧阳大人和我了解了一些当年的案子的情况。” 林与闻张大眼睛,“你可带着?” 陆氏表情犹豫。 “你放心,我既知道你的身份,那也就知道你夫君是皇商,你们家的生意是不会受到这一案的影响的。” “大人你……” “你夫君看起来是个老实人,生怕被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认出来,一直很惶恐,我就算一开始没感觉,后面也不得不怀疑他了。”林与闻打趣道。 “而且商贾事多且烦,他能陪伴你在这里,说明你们家的生意很稳定,”看沈宏博就知道了,“跟皇商的身份很配。” 林与闻皱了一下眉,“不过你夫君大概也不是长子之类需要继承家业的人吧。” 陆氏点点头,“家里的生意在徽州,我们夫妻二人跟着家中商队来的,夫君考过秀才,所以家里把面见宫人的事情交给他也放心。” 林与闻想也是这个意思,如果真是家里的主事人,那刘狄这个表现也实在太寒碜了。 “大人,那我现在给你取来?”陆氏问。 林与闻摆摆手,“不急,那个我留作证据就好,你可以先同我讲讲,欧阳大人都问了你什么?” “他先是问我父亲的外室是不是真的,”陆氏抿了下嘴唇,“这个事情是有的,父亲的应酬很多,因此与一乐伎交好。” 子女说起来父母的不轨行为总是难堪的,但是林与闻也没别人问,“那你母亲……” “母亲心里是痛苦,但她绝不至于要父亲死啊。” 林与闻点点头,他看了卷宗,这陆学肃和夫人已经成婚十几年了,实在没必要为了个外室就把事情闹到人命层面上。 “但是你母亲确实找了那个神婆对不对?” “是……”陆氏点点头,“但是我母亲只是想父亲能回心转意而已,她可能愚昧,但她心肠不会这样恶毒。”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家散了之后,下人均被大伯遣散或变卖,母亲的侍女便来投奔了我,告诉我了一切。” “一切?” “是的大人,母亲并没有找那个神婆咒杀我父亲,而是找她买了一些什么符文,缝在父亲的枕头里,被子里,”她有些着急,“这些东西再有神力,也不至于让人死吧。” “那卷宗中搜出的木偶又是什么?” 陆氏又低头。 “是真的对吧。” “但是大人……” 林与闻对她抬了下手,“你只与我说实话便好。” “是。”陆氏应下来,“但那侍女也说不准我母亲是什么时候把木偶放在床底的。” 林与闻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欧阳大人问我家中可还有谁对我父母有忌惮。” 这也正好是林与闻想知道的。 “但只听我母亲的侍女来讲,出事前,母亲曾和大伯母吵过一架,大约是大伯家一直受我家资助,但是后来父亲为了生意,没有再继续借钱给大伯。” 陆氏说这种话的时候,脸色一直很纠结。 “我不是想说大伯家有恶意,但是……” 林与闻努了下嘴,“你就是说了也没关系,”人善被人欺,“你大伯确实最后得到了你们家的财产不是吗?” “而且我猜,他们从来没有再找过你吧?” “……”陆氏眨了眨眼,“大人真是神探。” 倒不是神探,但你堂哥和你就在一同在房檐下,两个人愣是互相不认识,想也想到了。 “我外祖母也有意让我断了与陆家的联系,我的嫁妆都是外祖母为我操办的,没有用过陆家一分。” 这看起来有些无情,但对于陆氏这确实是个好事,陆家大伯看来真不是个简单的人。 “还有吗,当时你们家中可还有什么类似的矛盾?”林与闻问。 陆氏皱眉,“别的好像也就没有什么了,欧阳大人还问了问我关于那个乐伎的事情。” 欧阳大人真是把能做的事情都替林与闻做了。 “发生了这个事情之后,这个乐伎就没在教坊了,听说她被赎了身,我实在不知道她的下落。” “你父亲给她赎的身?” “不是的大人,”陆氏坚持道,“我父母感情不和就是在到底要不要为她赎身这件事上,虽然大家都说她是外室,但我确定,我父亲绝对没有为她赎身。” “那谁为她赎身的呢?” 陆氏摇头,目光闪闪地看着林与闻,“欧阳大人也这样问过我,所以我就托夫君这边帮我调查了,说是个当地人,但是没有留下 姓名。” 见林与闻叹气,陆氏连忙道,“但是那个人给那个乐伎赎身,用的是这个。” 陆氏低头,把埋在衣领里的一条项链拿了出来,她交给林与闻,“这个是我娘的首饰,外祖母说这是她当时为她备下的嫁妆,一整套。” 这是一个金子做的凤凰的吊坠,样式繁杂,且重量不轻。 民间一些富贵之家的女子出嫁,家里都会为她打上这样一套首饰作为嫁妆,显示娘家的实力。 刚刚陆氏把坠子藏在衣服里,林与闻都没想到这坠子竟然这么大个。 怪不得她外祖母家不在乎陆家那点钱,看起来娘家更是富甲一方,不然估计也攀不上当了皇商的亲家。 林与闻又看了看这坠子,还给陆氏,“明白了,你是猜测那个为乐伎赎身的人偷了你母亲的妆盒对吧。” 陆氏笃定,“大人你和欧阳大人说得一样。” 林与闻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得意,问道,“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和欧阳大人单独见面了吧。” “欧阳大人说当年的凶手就在这间宅院里。” “他说了是谁了吗?” 袁宇也瞪圆了眼睛。 “没有,但是他说我很快就会知道。”陆氏道。 “……”林与闻心想这欧阳大人是真等着自己查啊,这也太严格了吧。 陆氏看林与闻也不说话,想了想,自己又跪下来,“大人,我那天晚上回去一夜没睡,心里只想着这件事,如果真的找到了真凶,大人能不能帮我母亲翻案呢?” 林与闻看着她。 陆氏泪水涟涟,“十六年过去,时移世易,我本以为我能把这件事抛于脑后,但是每每想到我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过就觉得自己大不孝……” “我知道这件事是先帝严令不得翻案的大案,但是,但是我母亲,我母亲……” 陆氏身体一软,几乎趴到地上,“冤枉啊大人——” 这句话林与闻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他曾经以为他对这句话已经没什么多余的感觉了,但是如今陆氏这声泣诉却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即使是十六年前的冤情,也依然有苦主在为其奔走,也依然有欧阳大人这样的老臣愿意继续调查…… 林与闻站起来,欠下身子,扶起陆氏,“你放心,这既然是欧阳大人留给我的谜题,我就一定能解开。” “就算是先帝严令不得翻案,我也一定想办法给你母亲一个清白。” “大人……” 陆氏看着林与闻,看来又是想哭。 林与闻微微点头,“你还带病,把你和欧阳大人的信整理一下交到我这里便好了。” 陆氏呜咽着应了几声,就退了出去。 她临走的时候看到那个叫婉月的丫鬟等在门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婉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便听到林与闻唤人进去,连忙低着身子往前走。 她朝林与闻行了个礼。 林与闻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眼神令人十分不舒服,好像把人心底都看清了似的。 68.刑部旧案(八) 68. “拜见大人。”婉月跪下来,两只手并在一起朝林与闻跪拜。 林与闻看着她,觉得有点想笑,但又知道自己不该笑。 袁宇转头看他那个样子,紧皱着眉,他是不是又猜到什么了? 林与闻抬了下手,“起来吧。” 婉月起身。 “坐。” 婉月坐到凳子上,她长相清丽,做个丫鬟实在有点委屈了。 林与闻问,“我听魏管家说,你是欧阳大人的友人介绍过来的?” 婉月点头,“是,老爷招工的时候,我们就带着上一位主家的介绍信件来了。” “平常你负责什么?” “一些简单的事情,”婉月答,“端茶倒水这些。” “这宅子里现在这么多人,你一定很繁忙吧?” “还好,老爷不用我伺候这些人。” 看到林与闻有点惊讶的神情,婉月连忙道,“我只负责侄小姐的起居就够了。” “哦……”林与闻像是松了口气,“那你觉得这位侄小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婉月看着林与闻,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看到她在出事那天晚上找过欧阳大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婉月抿了下嘴,“不太清楚,我晚上一般不会去老爷房里。” “那你就只有早上收拾床铺的时候才会去欧阳大人房里吗?” “啊,是。” “晚上的时候谁为大人收拾呢?” 婉月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有点慌张了,“啊,是张二郎。” “这样啊。”林与闻没有想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他又问起别的来,“你们是欧阳大人哪位朋友介绍过来的啊?” “嗯,”婉月咽了下口水,“京城有个姓陈的员外,我们是他介绍来的。” “你以前在他家做过下人,做了多久?” “三年。” “是伺候他夫人?” “是。” “那是夫人对你不满意?” “啊,”婉月点点头,“夫人觉得我年龄大了,所以……” “但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林与闻眯起眼睛,“是不是,因为你太年轻了呢?” 袁宇听着这话,不自在地用手划了下鼻子,林与闻询问女子的时候很少会问这样有些冒犯的问题。 “大人,我已经三十四岁了,怎么也算不上年轻了。” “啊,完全看不出来啊,”林与闻笑了下,“旁人总说看一个人的年龄要看他的手,但是你的手指白嫩如葱尖,一点也不像干惯了粗活的人啊。” “啊,民女是因为家道中落,所以不得不做这些的。” “怪不得,可能你确实不太会伺候人吧。”林与闻继续问,“我想那个木偶应该也不是第一天出现在欧阳大人的床铺上,你每天早上为他收拾竟然从来没有看到过吗?” “……”婉月的呼吸急促起来,“大人,我,我见过的,但是老爷不让我管。” “那你怎么之前不说,还要装作刚刚发现的样子。” “因为,因为,巫蛊这种事情,实在太离奇了,我怕,怕大人你怀疑我。” 林与闻的眉毛扬起来,“你既然没有做为什么怕我怀疑你,你是觉得本官是个庸人吗?” “当然,当然不是……”婉月好像百口莫辩的样子,急得一直抓自己短裳的边。 “别慌,我不是怪你,只是希望你能据实相告而已。” “大人,我说的都是真话啊。” 林与闻笑了一下,“你放心,只要有旁人佐证,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婉月松下一口气。 “但是你真的那天晚上没见过人出现在欧阳大人的院里吗?” 婉月想了想,“没见过。” “那这些宾客里你觉得有谁会是杀害欧阳大人的凶手吗?” “欧阳大人不是因为巫蛊之害吗?” 林与闻微笑了一下,“你相信这个?” “嗯。”婉月点头。 “你见过类似的事情?” “我,我听说过。” “用个小木偶就能让人中毒而死?” “嗯。” “什么时候听说的?” “我,”这个林大人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追根究底呢,“只是,随便听到的,我也记不住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啊?” “……” 林与闻又笑,那副糊弄到人了的样子,“这样吧,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看那些宾客。” “我,只是个下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十六年前的案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都没说是什么案子,你怎么一下子就说不知道,连刚才的话你可都是磕磕巴巴地在答啊。” “大人……”婉月的表情都有些可怜了,她从凳子上滑落下来,跪在林与闻面前,“大人,我……” “没你事了,下去吧。”林与闻突然道。 “嗯?” 婉月抬头看向林与闻,眼里俱是不解。 但林与闻却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指指门口,“你出去吧?” 直到婉月开了门出去,她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都要招了你怎么让她出去了?”袁宇急得都站起来了,“她跟十六年前的案子一定有关系啊。” 陈嵩这边也凑过来,把手里的口供放到林与闻手底下,“是啊大人,我猜她一定是那个乐伎,对不对?” 林与闻笑着看他,看得陈嵩心里毛毛的,“大人我猜没猜对嘛。” 陈嵩又问袁宇,“袁指挥使你觉得呢?” 袁宇本来也是赞同陈嵩的,但是林与闻一直沉默,又让他们俩觉得不太对劲。 “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陈嵩先答,“她那个手那么好看,一定不是当下人的,再说她长得又很好看,所以……” 袁宇跟着点头,“是啊,而且她明显有隐瞒,对于上一个主家的事情也说得乱七八糟,全等着你给她编呢,说明她身份肯定有问题。” “但也有可能她就是神婆的同谋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不过你们确实没猜错,”林与闻突然笑了,“但我看到的东西跟你们不一样,”他道,“她戴着个金包玉的手镯,平常应当是让袖子 挡上了,但是她一跪拜的时候,镯子就滑下来了,正好在我眼前。” “跟刚刚陆氏给咱们看的那个坠子是一套。”林与闻咧着嘴,很得意。 “……”这个人! “那你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还不问下去!”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没意思,你们都猜到的事情我还一直问,不就显得我和你们一样了吗?” 袁宇恨得牙根痒痒,但是又回到位置上,“罢了,还有那个家丁张二郎是不是?” 陈嵩翻个白眼要去开门,“我这就把他——” “不必,”林与闻晃晃身子站起来,“不审了。” 这又是唱哪一出啊? 林与闻转回头看他们两个,“我饿了!” 袁宇心想这案子也轻松过分了吧,怎么林与闻是个这般态度啊,这欧阳大人可曾是阁臣,论身份可不轻啊。 “那不然你们俩审吧。”林与闻看他俩那个苦大仇深的样子,耸了下肩膀,推门出去,正好看到张二郎慌张地看着他。 “大人。”张二郎欠身行礼。 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他,“今天不审了,让厨房开火吧。” “可是,”张二郎张了张嘴,他怎么能管得了朝廷官员呢,他连忙低头,“我这就去。” 林与闻看他小碎步离开,啧了一声,“诶呀,不知道许娘子有没有什么拿手菜啊。” 袁宇都搞不懂他了,不悦地走过来,“怎么,到了别人家还挑剔厨子啊。” “你懂什么,明天就要走了,我要是没吃上许娘子的拿手菜岂不是可惜。” “怎么明天就要走了,”袁宇反应过来,“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差不多吧。”林与闻挺着胸走在前头。 袁宇和陈嵩互相看着,他们还觉得好些事情没有想清楚呢。 他们跟着林与闻去了杨子壬在的那间房里,杨子壬这边正对着林与闻给他留下的纸条一样一样地划去他的任务。 “大人,这是你让我找的资料,”他把一沓卷宗交给林与闻,“应该是都齐了。” 林与闻点头,“好好,陈嵩送我房里去,”他又对杨子壬吩咐,“问水,你还是得帮我一件事。” “大人你说。” “我想给圣上上个奏章,你先把我起个草稿吧。” “大人……”杨子壬舔了下嘴唇,他能猜到林与闻想做什么,“反正许侍郎也要上奏章,您等着他上了奏章之后把名字附上不就好了?” “诶呦,会当官了?”林与闻笑了一下,但很快正色起来,“这件事的动机不一样,许侍郎是想完成欧阳大人的遗愿,但我是想断绝这样的巫蛊之祸。” “林与闻,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袁宇八百个不同意林与闻的想法,“你先别急,你跟齐雪静的那个奏章圣上还没缓过来,你这时候再上折子,”他叹气,“你过一两个月呢。” “不成,”林与闻颇有深意地瞄着袁宇,“过两个月就是秋审了,我现在上奏章被圣上罚一阵,秋审的时候一缺人,圣上必会免了我的罚。” “但如果是秋审时候我给圣上找事,那我可能就得等太后再过个生日给我大赦出来了。” 竟很有道理。 69.刑部旧案(九) 69. “这许娘子别的不太行,做的这几样泡菜真是好味道,”林与闻吃到好吃的眼睛都会像小狗一样眯起来,“感觉早上只喝粥也不寡淡了。” 袁宇看一眼林与闻那个样子,有些焦躁,“今天真能抓到凶手?” “袁季卿,你竟不相信我?”林与闻仿佛受了巨大的伤害,抚着心口看袁宇。 袁宇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翻白眼,“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林与闻叹了一声,“差不多了,”他无奈地答,“再等一个人到了,我就能确定。” “什么人?” “大人。”黑子走进屋里,依旧是没什么声响的,“如您所料。” 林与闻摇头晃脑,“快,这两晚辛苦你了,坐下吃饭。” 黑子眼睛亮亮的,挨着杨子壬坐下。 “泡菜,好吃。”黑子尝了一口就和林与闻说一样的话。 林与闻更开心了,“我和问水查到这欧阳大人曾在成都府做过府台,这魏管家和许娘子一直跟着他,肯定学到点什么。” 杨子壬惊讶,“大人,你昨天把我备下的案卷都看完了?” “自然,”林与闻得意洋洋,“这些都是重要的线索。” 人家都说岁数越大越稳重,袁宇也以为林与闻能长进不少,但是有时候还和逢事就要炫耀的小孩子一样,“你快说,凶手是谁?” “是不是昨天那个婉月?”陈嵩也着急。 林与闻看看他俩,“你们要这样,一会我就让程姑娘陪着我审。” 袁宇心想你还威胁上我了,但是他抿起嘴,默默开始喝粥。 程悦笑一下,“我陪不了大人你了,薛郎中那边有桩案子,我答应了他这边验完就去帮他的。” “啊……”林与闻有点可惜,“程姑娘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我相信大人。” “诶呀你们看看,”林与闻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啧。 幸亏林与闻不是什么高官权贵,不然不知道得被进多少谗言。 …… 林与闻把张二郎召了进来,“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 张二郎愣了愣,回,“张二郎,建安人。” “你是建安人?”林与闻问。 张二郎咧开嘴,“乡音已经没了,但籍贯没变。” 林与闻点点头,“那看你的年龄,应该知道十六年前的案子吧。” “呃,”张二郎思考了一下,“十六年前?” “没错,那家人姓陆。” “啊……”张二郎舔舔嘴唇,“好像有印象,是不是跟老爷这个案子很像,也是用什么小木偶杀人。” 袁宇没想到这个张二郎还挺老实,林与闻把他放在最后询问看起来是对的。 “你都知道什么?”林与闻也是很惊喜的样子,问。 张二郎眉毛皱紧,“我只知道那个陆家老爷是被神婆咒杀死的,旁的,也不太清楚了。” 林与闻点点头,没有追问,“那你和婉月认识吗?” “当然认识,”张二郎点头,“我们两个在京城的陈员外家一起做工时候认识的。” “哦!”林与闻更高兴了,“那你在陈家做了多久工?” “我也是做家丁,算起来有六年多。” “那这个婉月之前是做什么?” “她伺候主母的。” “那她干的如何?” “这个……”张二郎小心翼翼地侧下头,“大人,她笨手笨脚,好像没做过这样事似的,所以老爷夫人就随便找个借口把她给推到欧阳大人这来了。” 林与闻说,“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 “我只是来帮忙的,陈家买的是我人契,等欧阳大人找了新人之后,我就回去了。” “那看起来你做伺候人这事倒是熟练。” 张二郎腼腆一笑,“大人也看得出来吧,这几位宾客都是我在照顾着。” 林与闻认同,“那你觉得他们这些人谁有疑点吗?” “说起来,”张二郎想了想,“我觉得那位侄小姐有点奇怪。” 林与闻眨眼,“怎么奇怪?” “出事那天前一个晚上我曾见到她去见过老爷,”张二郎道,“那之后老爷不就出事了吗?” 林与闻皱了下鼻子,“你确定吗?” “确定的,”张二郎很认真,“我晚上就睡在老爷主屋旁边的偏房,候着老爷吩咐,所以有没有人进屋我很清楚。” “可是你们欧阳大人是死于第二天早上那碗粥啊。”林与闻看他。 张二郎努了努嘴,“但许娘子肯定不会下毒啊。” “这个你也确定?” “许娘子跟了老爷那么久,要下毒早下毒了,何必等这些宾客来呢,人又多又不好动手。” 林与闻笑了一下,“你比我想得要有见地很多,在到陈员外家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啊,”张二郎有点不好意思,“不怕大人笑话,我其实从前就是个街溜子,靠乞食做零活为生,后来流浪到京城才下决心卖了身。” “但看起来你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啊。” “是,”张二郎笑嘻嘻的。 “那欧阳大人这一死,你还要回陈家吗?” “是这么想的,”张二郎想了想,把一张身契从袖子里拿了出来,“但是,其实陈员外在我来这之前就把身契交给了我,让我自己选择。” “所以也就是说你不一定会不会回去了?” “是。” “你把身契给我看看,”林与闻拿着身契,看着上面字样,“陈风起?” “大人认识?” “不,但是这个可以留给我吗,回头刑部要对照用。” “当然。”他说完又道,“但大人您得记着还给我。” 林与闻笑了一下,“哦对了,你知道那个婉月也是建安人吗?” “……她,她没提过。” “你们认识,”林与闻翻着白眼,“得有三年了吧,她竟然都没说过这些吗?” 张二郎尴尬,“大人,这个男女有别,人家不说我也不能上赶着问啊。” “好吧。”林与闻道,“那就这样吧,你画了押然后退下吧。” 张二郎点点头,起身去找陈嵩那边画押。 “你看看,跟你说的话可有出入?”陈嵩问。 张二郎表情迷茫,“那个,大人我不识字。” 这很正常,陈嵩道,“好,我给你念一遍。” 他把口供念了一遍,然后又看张二郎,“怎么样?” 张二郎像是豁出去了,“应当是没错的,”他问,“大人我在哪里画押?” “这。”陈嵩热心地指给他。 张二郎把拇指印和手掌印都留了一个,然后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擦,跟林与闻和袁宇几人行礼,“那大人我就退下了。” 林与闻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袁宇这时候迷惑不解,“怎么回事,凶手是谁?” “你不要着急嘛,”林与闻直叹气,“这已经算是我近些日子查得时间最富裕的一个案子了,你就不能让我慢慢地把这个案子推理出来吗?” 袁宇真是急死了,“你往常也不这样啊。” “怎么讲呢,”林与闻抿起嘴唇,“因为这个是欧阳大人的一道题,所以我就想像解题一样把这个案子解决了。” 陈嵩把张二郎的口供和身契放在一起,“我看大人你是根本不知道谁是凶手吧。” “怎么说?”林与闻抬眼看他,拿过那几张纸。 “因为这张二郎的口供除了证明婉月说的在陈家做过工的事都是真的,也没什么用处吧?” “当然不是,”林与闻问陈嵩,“你记得你昨日说,这个婉月手很白净,所以她肯定不干粗活,但是张二郎这么一说,说明婉月是干过粗活的啊。” “……”陈嵩被林与闻绕迷糊了,“那意思是,婉月不是当年的乐伎?” 林与闻看着他,耸了下肩膀,眼神调皮,“你觉得呢?” “大人!” 林与闻睁大眼,“你可也是十几年的老捕快了,什么主意都没有?” “……”陈嵩沉默了一会,突然问,“大人,你老了以后不会也要像欧阳大人这样吧?” 林与闻眨了眨眼,“这真说不定。” 他笑了一下,“罢了,你把宅子里的人都聚到正堂来,我要从他们里面找出凶手来。” 陈嵩应下出门去了,屋里就剩了袁宇和林与闻两个人。 “怎么不说话,现在又不急凶手是谁了?” 袁宇咂了一下嘴,“急,但是又觉得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诶呦,回过味来了? 袁宇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个名字,“你看这个。” 林与闻蹦蹦跶跶地到他身后,有些惊讶,“季卿!” “对不对?” “确实都对。” 袁宇笑了下,“我想我做个刑狱官也可以吧?” “纯是因为这案子太简单了,”林与闻龇牙咧嘴,“你可别得意。” “你就看不得旁人和你一样聪明对不对?”袁宇把纸折好,塞到胸前,揽着林与闻肩膀,“走,我听听你分析的对也不对。” “好,请指挥使赐教。”林与闻低头笑开,两人步调一致。 “你觉不觉得这样很像我们在读书的时候?”袁宇有些感慨。 “呦,袁季卿,几个月前的事情记得乱七八糟,读书时候的事倒是想起来了?” “林与闻!” 70.刑部旧案(十) 70. 欧阳大人也是个会享受的人。 这间山上宅院虽然不大,但是该有的地方都不差,林与闻他们所有人都坐在堂中也丝毫不挤。 锦衣卫和顺天府的衙差守卫在四周,手里都握着刀。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黑子端着托盘给每个人分茶。 林与闻轻轻展了下袖子,对着魏管家和许娘子,“你们也坐,这屋里不分大小。” 魏管家几个下人听了这话,挨着旁边的凳子也坐下了。 杨子壬在屋子角落摆好的案上铺纸,陈嵩站在他旁边研墨。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是告诉大家我下午就要下山了。” 他说完这话去看每个人的表情,大家不约而同地都在回避他的眼神。 只有魏管家抬起手,“那大人,我家老爷的死——” “所以在下山之前,”正等着你来接话呢,“我得把欧阳大人一案的凶手找到。” 林与闻对魏管家点下头,“这个案子,我们得从三个月前说起了。” “当时欧阳大人从自家老宅搬到山上这间宅院,并且把各位凑齐了在这,不是一个偶然。” “因此,我只能把这个案子和十六年前那桩案子并在一起调查了。” 这些人的反应真的都很有意思。 林与闻看了他们一圈,发现有人紧张地抓紧扶手,有人假装镇定眉毛却不停发抖。事实上,真的能做到完全掩藏自己喜怒的人才是少数。 “十六年前的案子,大家都知道吗?” 林与闻没等人作答,就自己说下去,“十六年前,在建安,有这么一家人,姓陆,做的是商行生意。” “主事的家主陆学肃生意做得不小,但是有一天却意外去世,死因很奇怪,经官府调查,在他的床底发现了一个木偶,木偶上贴着他的生辰八字。”林与闻拿出欧阳大人的那个木偶,“就像这个一样。” “啊,这是不是也要解释一下,”他看起来耐心得像个私塾的先生,“这叫巫蛊之术,以木偶为替身,对木偶做什么,就代表对这个生辰八字的主人做什么,”他道,“据说当时官府找到陆学肃的木偶时,木偶上扎满了银针,可见制偶之人的歹毒用心。” 陆氏听到这话,不可自抑地捂住脸,嘤嘤哭泣。 她的丈夫心疼地看着她,也落下几滴眼泪。 “在十六年前,除了建安这桩巫蛊案,这顺天也发生了一桩巫蛊案,这个事情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林与闻道,“凶犯身份比较敏感,我就不直说了,虽然无人伤亡,但此事让先帝十分恼怒,因此先帝颁发律令,全国上下,凡是同巫蛊相关的案子都要重判。” “因此被发现施以巫蛊之术的陆夫人及当时的赵神婆都被判了斩立决,”林与闻像是要故意拖延,“大家可能不知道,现今判斩立决的案子少之又少,这个案子算是非常特别了。” “这样特别的案子自然会引得欧阳大人这样的刑部官员的注意,因此他从刑部拿到这个案子的卷宗就开始研究,这巫蛊到底能不能杀人呢。” “能,也不能。”林与闻仰起头,笑了笑,“最开始的时候,欧阳大人找到了当年陆家的独女,寄信给她,告诉她自己对此案有些怀疑。” “陆氏以为欧阳大人不怀好意,便把这个木偶寄给了欧阳大人,欧阳大人是个一心求死之人,因此也不怕神鬼之说,便在木偶上贴了自己的八字,试试看这巫蛊之术到底有没有用。” “但过了一段时间,欧阳大人身体并没有不适,便知道这案子确实有点问题了,因此他把陆氏请了过来,”林与闻垂下眼又抬起,眼中有些阴沉之色,“以自己远房侄女的身份。” “……” 陆执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他想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面对这个久别重逢的堂妹,他是喜更合适还是悲更合适呢。 “同时,这个案子所有的相关人等都在欧阳大人的计划下来到了这间宅院里。” 林与闻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从谁开始呢?” 他站起来,“先说这案子中受益的人吧。” 林与闻走到陆执跟前,“陆氏,你还不知道,这位便是你的大堂哥,继承了你家所有财产的人,陆执。” 陆氏泪眼朦胧。 “欧阳大人告诉你,会帮你找到陆夫人当年的妆盒对吧,这个妆盒盛着她的嫁妆,其中有一颗叫做‘东海眼’的珍珠非常有名,价值连城,正好可以用来还你的赌债。” “大人……” 林与闻笑笑,“没错,本官查到了,你和你父亲算是承了一脉,全都好赌,赌完了自己家产不算,把你二叔的生意也全都赌黄了,现下又准备再用你二婶的唯一的遗产再赌上最后一把。” “不是的大人,我是……” “别说你想什么要把那个妆盒留给你堂妹的话了,你堂妹就在这,你们俩对面都不相识,我是不会相信你有爱护手足之心的。” 陆执低下头,也实在没办法辩解了。 林与闻又继续转悠,“既然欧阳大人答应了你会有这个妆盒,那他一定是知道这个妆盒在哪了,对吗?” 他走到婉月的面前,“婉月,”林与闻顿了下,“或者叫你流月呢?” “……”婉月一惊,身体不听话似的一下子就从凳子上滑倒在地上。 林与闻嘶了一声,“你一个侍女,戴这样的大镯子,实在有些引人注目了点,”他又歪了下头,“但我可以理解,我要是有这样的镯子,我也想时时戴在身上。” “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相信你。” 林与闻打断婉月的哭诉,“你一直未曾进过陆家的门,想把妆盒偷出来也不太可能,所以本官倾向于你并没有参与十六年前那桩案子,但是你手里有这个妆盒确是真的。” “谁给你的呢?”林与闻低下头看她。 婉月手紧紧攥在一起,即使不想,她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倾斜向张二郎。 林与闻摇摇头,他向来不喜欢为难女子,转头看张二郎,“你还不承认吗?” 张二郎只能跪下来,“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林与闻招呼来黑子,黑子将那张人契交给林与闻,“你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和婉月串供 ,甚至还伪造出了一张身契,就是为了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吧。” 袁宇眨了眨眼,怪不得林与闻审过婉月之后就要吃饭,原本就是要婉月和张二郎串通,这几天黑子总是瞧不着人估计就是忙这事去了。 怪不得他审着审着就露出那种憋笑的神情,这人。 但张二郎不认命,“大人凭什么说我的身契是伪造?” “确实,你的身契没有任何格式上的错误,”林与闻道,“但你有没有想过,照着十六年前的建安的身契伪造一张六年前的顺天的身契,是不太可能的一件事呢。” “顺天居住的权贵很多,因此对于身契这类的契约要远比其他省更加严格,除了要加盖本人印章外,还有经办人的手印。”林与闻看着张二郎,“你如果不多此一举的话,我还掌握不了这样的证据。” 林与闻冷下脸,“当年陆家一片狼藉,你身为陆家家仆,竟然不守卫主人,却偷了主家的财物苟且偷生,你认也不认。” 张二郎发着抖摇头,“我,我——” 林与闻根本不等他的答案,“你用妆盒里的首饰给当时的乐伎流月赎了身,从此便和她在一起。” “我想,好日子也许就只有一时,”林与闻道,“婉月曾是建安名妓,很难洗手给你做羹汤,所以你们想要接着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必须得把‘东海眼’卖出去。” “但是这颗珍珠太有名了,刑部一直挂着这个案子,那些倒卖的贩子也不敢冒险,”林与闻歪头,“直到有一天,你们从黑市的贩子那里得到消息,有人愿意重金求这颗珠子,对不对?” 欧阳大人是刑部旧臣,我们能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物比你们想象中的还要多,放个这样的消息实在简单。 “你们了解到这个买家是欧阳大人之后,定是忌惮他的身份,便伪装成仆人,知道他在招佣人之后便递了这个所谓的陈风起的信,想要先了解了解欧阳大人是否有真的买‘东海眼’的诚心。” 林与闻看魏管家,“我想欧阳大人并没有这个叫陈风起的好友吧?” “啊,”魏管家扶着两腿,点点头,“我是不知道。” “欧阳大人只想你们能来到这,根本不在意你们的伪装,他将计就计,就说认识这个人,”林与闻仰着头想了想,“我不确定你们怎么想的,以为做下一桩案子之后,别的巧合也都利于你们吗?” 林与闻根本不想得到答案,他继续说,“无论如何,你们的身份反而让他之后的计划变得简单了起来。” 张二郎皱着眉看林与闻。 “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欧阳大人就算有心咒死自己,也不必把木偶就放在床头这样明显的地方吧。” “我本来想他是为了让我能联想到当年那桩案子,”林与闻眼睛转了转,“但在这之前,我想他是为了能让你们想起这个案子。” “林大人。”一名锦衣卫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鸽子。 “啊,吕郎中是真的快,”林与闻笑了笑,解了鸽子腿上的小竹筒,把里面的纸条展开,“这就没错了。” 大家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又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在说什么。 71.刑部旧案(十一) 71. “啊,我们说到哪了?”林与闻把鸽子交还给刚刚的锦衣卫,转回身看众人。 袁宇这边提醒,“你说到欧阳大人想让他们发现巫蛊,”他突然愣了下,“你是说,欧阳大人就是引真正的凶手上钩?” “没错。”林与闻抿起嘴,“欧阳大人自从夫人病逝之后就一心求死,我想这就是他最终的目的。” “既能引出真凶是谁,也能圆了他自己的想法,还能为当年的案子翻案,”林与闻无法评价欧阳大人的做法,但是心下却一片怅然。 他转过身,看着张二郎,“而你们,就真的下手了。” 你们? 婉月是同谋这个大家都看出来了,但明显林与闻不是对她说的这话。 “周大夫,”林与闻招了两下手,“你也该跪了吧,反正张二郎很快也会供出你来的。” 周晨抖了抖,万念俱灰地跪下来。 “那个神婆的卷宗我都看过,有的负责的官府多查了几轮,就能查到所谓的巫蛊杀人实际上就是毒杀,”林与闻道,“手法也都相似,但却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下毒之人并非是用巫蛊之人。” “这就很简单了吧,这说明神婆这边有人在帮她杀人。”林与闻晃晃手里的小木偶,“她提供给人小木偶的同时,还提供了毒药。” “但为了最大程度上保护她的客人的利益,她不会让自己的客人去做这种事,毕竟这样显得她没什么神力,只是一个杀人人就会死的普通人而已。” 林与闻笑了一下,“周大夫,你就是那个同伙对不对?” 周晨神情紧绷。 但林与闻没有继续诘问他,而是提起另一件事,“当年的案子有一个很重要的书证,那就是陆学肃的仆从的证言,他说他一直在老爷的偏房睡着,没有任何人接近,第二天老爷就暴死在房中,”他笑了下,“这和张二郎给我的证词是一样的。” “但其实,如果官府不先入为主,就应该想到这个仆从能证明晚上没有见到人进入陆学肃的房间,就说明唯一可能进入他房中的人就是这个仆从。” 林与闻话说得有点绕,但是大家都听明白了。 魏管家气差点没喘匀,“是你!” 他指着张二郎,“你知不知道我们老爷是什么身份,你竟然敢这样做!” 林与闻摇了下手,让他安静下来,“他就是知道欧阳大人的身份才想要先下手为强,省得等我们这一干人上山,他们更没办法脱身。” “我想,就像十六年前周大夫你给张二郎提供砒霜,让他毒死陆学肃一样,”林与闻叹气,“你们故技重施,这次选择了毒死欧阳大人。” “你们发现巫蛊之后,知道欧阳大人在调查此案,心中忐忑,就把周晨叫了过来,”林与闻摇摇头,“你们竟然十六年来都有联系,等回了衙门最好赶紧招出你们还做过什么案子。” 张二郎浑身颤抖,但是还是辩解,“林大人,我们老爷是死在第二天早上,喝的是那碗粥,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没错,十六年过去了,你们的手法也变得更厉害了些,”林与闻想你不提我还想不起来呢,“你们竟然还想到要是巫蛊杀人这招糊弄不过去,决定再拖点无辜人下水。” 许娘子听到这看向魏管家,这说的是我。 魏管家朝她点头,也是一脸委屈。 “你在宅子中已经待了挺久,自然知道欧阳大人早上会喝清粥,因此趁着大家都去查看欧阳大人的尸体的时候让周晨在粥中下毒。” “当然,想做到这个,周晨的身份也得讲究讲究,”林与闻笑着看周晨,“一个江湖大夫刚刚好。” “但这不是十六年前,刑部办案自有流程,怎么可能是你们说什么时候死了人就记下来的,”林与闻啧了一声,他向来对这种自作聪明的案犯很是不屑,“只要刑部的仵作重新验尸就自然能确认欧阳大人去世的时间。” “欧阳大人真正死亡的时间是前一天晚上,”林与闻道,“你们绕一通圈子,却解决不了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所以你在听到本官对陆氏有所怀疑的时候,就把黑锅都背在了他身上。” “你当年也是这么糊弄办案的吏员吧,耍点小聪明让自己看起来无辜。” 林与闻看张二郎,“都到这了,你就自己交代吧。” 张二郎咬了咬嘴唇,“我,我晚上给老爷送了米汤,然后……” 这还差不多。 “但是杀害陆老爷不是我所想,”张二郎指着周晨,“是他,他说那是符水,会使人生重病但不至于死的!” 林与闻点头,确实,其他卷宗里的加害人也都这么说。 “但无论怎么说,你都是下毒的人。”林与闻看着他,有点无奈,“你是想他死还是想他重病,只会在量刑上有些区别,却不会改变你是个心思极坏之人这个事实。” “被人误导下了杀手在调查中明明是个可以轻判的情节,但是你不仅没有主动招认,还把一切都推到了陆夫人的身上,让她那样无辜的人上了断头台,”林与闻冷笑一声,“更好笑的是你为了隐瞒当年的事情,装成不认字,这回画押还用手印。” 林与闻有时候真的不懂这些犯人,是当他们这些刑狱官都是傻子吗,他们能考上进士,脑子都是很有用的好不好,“你要不就把事情做绝,何必用自己的字伪造身契呢。” 人啊,就怕欲盖弥彰。 林与闻真是查到后面,被这些人漏洞百出的互相掩饰感到可笑。 尤其这些人根本没发现黑子一直蹲在房顶上时刻监视着他们,那些串通的供词早都被黑子一一记了下来。 “林大人英明啊,”说这话的是陆执,他甚至跪了下来,扑在地上,“多谢你为我二婶伸冤啊!” 陆氏这边已大声哭泣起来,但是十六年前的真相并不止于此。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周晨,哦不,周子阳,”这是吕郎中今天告诉给他的,“如果算起来,你帮那神婆一共做下了七桩案子,虽然都是帮凶,但是也足够判斩刑了。” “不过,本官给你个留下全尸的机会,”林与闻脸色一暗,“当年以巫蛊之术害人的是不是另有其人?” “……”周晨抖着嘴唇看林与闻。 “啊, 这个条件不好吗,”林与闻佯装认真思考了一下,“反正你已经是个很差劲的人了,难道你都要死了还打算让其他人活着么?” “就是他!”周晨指着跪在地上的陆执,“是他娘!” “他娘找到我们,说要用最恶毒的咒语咒杀陆学肃,还说事后会给我们一大笔钱,”周晨瞪得眼睛都红了,“她根本就知道我们的手法,她就是故意的!” “你胡说!”陆执和他针锋相对。 “你心里最清楚,她给了我们六百两银子!” “没有!” 陆氏说到他娘只是买了那些符咒的时候林与闻就想到这些了,毕竟谁家夫人会有杀害自家相公的真心啊,那个被搜出来的木偶的主人一定另有其人。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这些我们下了山慢慢查吧,”他看到外面又要阴天,“得走了。” 几个犯人不断互相埋怨,婉月还大声痛呼着冤枉,但林与闻对这样的冤枉已经没有了感觉,这还不如顺天府的镣铐拷在人身上,铁器摩擦出来的那种声音清脆。 陆氏已经不能自已,膝行两步,抓住林与闻的裤脚,“林大人,林大人,”她拼命给林与闻磕头,“多谢你,多谢你。” 林与闻低下身子,把她搀起来,“不必这样,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真要说起来,反而是我这样的官员要向你道歉。” “我们让你母亲的清白,晚来了十六年。” 陆氏一个吸气,竟然哭晕在了她丈夫的怀里。 刘狄心疼地抱住她,“林大人,真的多谢您,您不知道我夫人这些年都过得什么样的日子,我们跟那些官员只要一提起来这桩案子他们就摇头。” …… 明明是林与闻说的要走,到了真该离开的时候他又不动弹了。 林与闻站在欧阳大人的房外,沉默了很久。 袁宇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我在想欧阳大人当时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喝下那碗米汤的,”林与闻道。 “你不是说——” “道理当然谁都懂,但是真的面对那碗明知道有毒的米汤,谁会不犹豫呢?” 林与闻想不通,“你说我们这些刑狱官,最重视的就是人命,哪怕就是和圣上争执起来常常都要大喊人命关天四个字,我听魏管家说欧阳大人之前试图自杀没有成功也都是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但是这次他为什么会这样果断呢?” 袁宇抿起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与闻的话。 “你说,是不是因为有人更无视那些原本珍贵的性命呢?” “林与闻!”锦衣卫的直觉让袁宇意识到林与闻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很危险。 林与闻笑着看他,“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林与闻真的就只是随便说说,他太清楚自己是个士大夫,他们的人生就该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算潇洒如欧阳大人也只能做出这样极端的举动以示反抗。 死谏,林与闻实在很难想象这种只出现在史书里的行为竟然就发生在身边,他叹了一口气,向着欧阳大人的房间深深一拜,“大人放心。” 72.刑部旧案(十二) 72. 欧阳大人的丧事办得非常讲究,三司官员均视其为师长,为他戴孝,一时传为顺天府的美谈。 但丧事毕了之后,这些三司官员就一同上奏章要圣上平反十六年前至今的所有与巫蛊相关的冤案了。 这看起来是个应当的事情,但真的做起来可没有那么简单。 当年的禁止翻案的令是先帝下的,圣上此时解开,那是大不孝。 为了那些不确定的公正,险圣上于大不孝的境地,你们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虽然大家都想得明白这件事的利弊,但是午门今天还是聚集了一群三司的官员,由袁澄领着。 袁澄实在冤枉,他其实是来劝人离开的,但一到这发现齐雪静和林与闻都在这,只能无奈地陪着了。 “圣上今天不给我们一个答复,我们是不会走的。”齐雪静一直高扬着他的头,他对此事的态度甚至比一边的许传美还坚定,他甚至已经把大理寺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打算跟圣上打个持久战。 旁边钱令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在这站了一晚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但却像扎在石板上的钉子一样一步都不动弹。 林与闻站在许传美边上,尽量离袁澄远点,他提这个奏章的时候就被袁澄骂过一通了,现在更是一眼都不敢看对方。 发现林与闻这样,杨子壬赶紧上前遮住林与闻的大半身体。 “就不打算走了?”袁澄问。 清吏司的几个郎中耷拉着脸,都摇头。 “袁尚书,你放心,这几天积下的案子等圣上一下旨我们就去办,只要圣上下旨。”吕郎中回袁澄。 真当我在乎你们办不办案子啊,你们后面能有官做就不错了。 袁澄翻了个白眼,“真以为你们站在这就有用啊,”他叹气,“有没有人找司礼监问问圣上是什么态度呢?” “……” 大家跟宦官的关系,不说也罢。 …… 严玉这边得了袁澄的意思,小步走到圣上边上,“圣上,这次应该是认真的,连袁尚书也劝不动他们。” “多认真?”圣上冷哼一声,随手从案上捡了一本奏章,看着上面的名字,“先从林与闻这个始作俑者开始打吧,三十板子。” “圣上!” 圣上转头,看到袁宇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有些无奈,“怎么了?” “这个事情,是三司一起上奏章,林与闻只是个员外郎,不该他先承担。”袁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能求情的话,就他这几天来看,圣上是真的很生气这些奏章,毕竟本朝以孝治国,直接让今上去推翻先帝的法令实在是太过了。 林与闻他们也不是没想过一些其他的理由,但是本质就是这样,圣上也不是能随便忽悠过去的。 “你的意思是,”圣上琢磨了一下袁宇的话,“要朕打袁澄?” 袁澄这个刑部尚书是三司之首,应当给整个三司承担责任。 但袁宇这个把亲哥推出去的举动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了,圣上打量着袁宇,发现后者虽然满脸苦大仇深却没有辩解。 “哈,”圣上都有点被逗笑了,“那就依你的吧,袁澄,二十板子,打完他打大理寺卿,打完大理寺打都察院,朕倒要看看他们的舌头和他们的脊梁到底哪个硬。” 袁宇垂下头,眼下都急得冒泪光了,他怎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啊。 但是圣上像是故意的,“你去监刑。” “圣上!” 圣上抬眼,“怎么,你也要驳斥朕了?” “臣领旨。” 袁宇走出午门,说什么都嘴里发苦。 一众三司官员登时都倒吸一口气,真要打吗? 他们虽然做了可能会挨打的准备,但是真面对的时候—— 见大家踌躇,袁澄叹了一声气。 “来吧。”袁澄展开手臂,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做了三司的头,但凡自己是在一个疯子少点的衙门,他的仕途都能更顺遂一些。 袁宇苦得直咬自己嘴唇,只能侧开脸,这样就看不到自己的下属把袁澄架起来。 “仲卿!”齐雪静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徒然扑了两步,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直媚上的袁澄竟然会主动迎上这次廷杖。 袁澄挨打看来并不会得到圣上要的结果,原本只是站着的这些三司官员通通都跪了下来。 林与闻眼含热泪,把头埋在双臂间,“求圣上开恩!求圣上给万民一个公道!” “求圣上开恩!” “求圣上开恩!” 他们的呼声和锦衣卫的板子形成了共振,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严玉终于走出来了。 他拿着圣旨,意思是圣上即使要冒着不孝的名义也要为当年承受冤屈的百姓还一个公道。 林与闻他们顿时都松下身心,跪倒在地上的,去扶袁澄的,乱成一团。 袁宇也不敢出手,只能站在午门边上颓然看着他哥。 …… 袁府现在是顺天府里人气极足的地方,因为袁澄没有家室,袁宇这个弟弟又是圣上鹰犬,三司官员为了感谢他们的袁尚书,排着班轮流来侍疾,今天轮到大理寺卿。 “这个证据你看,他就联系不到一起,你们到底有没有人管这些啊!”齐雪静展着卷宗质问倚着床边的袁澄。 袁澄嘴唇发白,手里的药碗都发抖,“这些你跟许传美讲不就好了?” “你当我没有过吗,许传美他根本没查过案子,在他看来这些甚至都不如那些格式重要,”齐雪静气得不行,直接把袁澄的药碗夺了,“你别喝了。我以为你管了刑部一切就会好起来呢!” “你总得给我些时间,而且这离秋审还好几个月呢,我们之后再把证据补充进去不就好了?”袁澄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药。 “你在说什么,现在大家都忙着给那些巫蛊案翻案,如果我不提醒谁还能想着这些,你是三司之首,你就——” “我现在下床都困难,我怎么管!”袁澄终于瞪起眼,“你知道你自己来干什么,是侍疾,不是给我直接气死!” “……”齐雪静觉得这个话也有些道理,抿起嘴,重新给袁澄端起药,“那先喝药吧。” 他怎么长了张光风霁月的脸却是这样一个爆炸脾气呢。 袁澄不解,但 难得清净,刚把药喝下,下人就说袁宇来见。 “让他进来吧。”袁澄看一眼齐雪静,后者知趣地捧着空药碗退了出去。 袁宇的态度有些犹豫,“哥,你怎么样了?” “还好吧,你的人也没下重手,再养个几天就回刑部了,”不然齐雪静一定要把他这府邸都给拆了。 “这个事,都是我的错。”袁宇老实承认,“你不要怪林与闻。” “我为什么要怪小若?”袁澄的眼神从不解到恍然,“圣上原本要打他,你给他求情,但没给我求情?” “……”袁澄不愧是三司之首,猜得竟然一点不差。 袁宇低着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 袁澄笑一下,“你是我弟弟,我还真能怪你不成,至于小若,我更不可能怪他。” “那林与闻他递帖子想来看你,你怎么都拒了。” “我怎么能让小若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袁澄堂皇。 “……”啊,又有点讨厌他哥了,袁宇皱着鼻子,又陪袁澄说了几句话才离开,一出门发现又下雨了。 齐雪静静静地站在屋檐下躲雨,眼睛看着袁澄这大得惊人的宅院,发现袁宇走出来,突然说道,“你不必对仲卿愧疚。” “嗯?” “这个事情,圣上打谁就是抬举谁,”齐雪静道,“你哥这么多年入不了阁,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清流中没有什么好名声,现下这十五板子下去,他已然成为诤臣了。” 袁宇惊讶地看着齐雪静,“所以他才……” “我知道圣上也是不得已,如果他真谁也不问责就这样答应下来,实在不合礼制,所以我本来是想自己做这个人的,”齐雪静啧一声,“但袁澄也真是心机深沉,直接就应了下来,既成全了圣上体面,又弄得三司现在每个人都服他。” “你既然知道他心机深沉,为何还主动来侍疾?”袁宇问。 齐雪静眼里淡然,“论迹不论心,他为三司挨的这通打是真的,受的伤也是真的,我就该这样对他。” 袁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等下人送来伞他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齐雪静已经转头重新走进袁澄的房间继续打开卷宗“侍疾”了。 …… 得知袁澄并不是埋怨自己,林与闻也兴奋地去侍疾了。 “二哥,”林与闻骄傲地给袁澄说他怎么给陆家一案定罪,“都是因为你,不然圣上一定不会答应的。” 他特别真诚,眼睛都闪着光,像只只看着自己的小狗。 袁澄笑了一下,伸手去摸林与闻耳朵,“不论你想做什么,二哥都会支持你的——” “二哥,”袁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端着药,“喝药吧。” “我今天都喝了两副了。” “我问大夫了,”袁宇面无表情,“多喝几副好得快。” 而且你本来不就好得差不多了不是吗,谁家病号穿得跟孔雀似的,除了倚在床上,对面这个熬了几个夜为了尽快结案的林与闻都比你像病人好不好! 真不知道林与闻为什么一听说你愿意见他就这么匆忙赶来。 啧。 73.下江南(一) 73. 林与闻轻轻吸了一口气,闻到的都是江面上清新的气息,顿觉心情舒畅,端午过后,雨季还在,此时下江南实在惬意,尤其是乘在这天子之船上,船身巨大、装饰华贵,啊,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 但实际上,他会出现在这艘船上,恰恰说明他跟权力一点关系都没有。 圣上刚应下三司的奏章,就迎来了先帝旧臣的诘问。 也是难为这些老头子了,三司那些青壮年跪在午门前一个时辰膝盖还疼呢,老头们愣是跪了一晚上。 为了应付他们,圣上只能托词说先帝托梦,要他到南京太庙去看看自己留给他的口信。 要不说天子英明呢,这一整,既能躲开京中这些争议,又能到江南散散心,一石二鸟。等两个月再回来,老头们要受都察院大计,哪有空再管这摊子事。 至于先帝的口信嘛,那就是太庙前飞过一只喜鹊就是先帝准了,飞过一只乌鸦说明先帝思考了一下决定准了。 不过再怎么悠闲这也是天子出行,随行官员选得很认真。 李承毓等人得守护着太子监国,六部重臣更是动都动不得,那么苑景这个可以给圣上读书解闷儿和林与闻这个纯给圣上解闷儿的就从百官中脱颖而出,带着翰林院那几个新考上的进士陪圣上来了。 本来林与闻还以为此行要坐马车,还让黑子给他缝了个厚垫子垫屁股,但没想到圣上惯会享受,为了能尽快到南京便决定走水路。 “你们俩怎么到船头来了?”袁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林与闻身后,他此行负责圣上和船队的安全,一身飞鱼服非常漂亮。 林与闻拉着苑景的手,看到袁宇叹一口气,“我陪他出来逛逛。” 袁宇皱眉,“苑祭酒有什么烦心事?” “倒也说不上烦心吧,”林与闻摇头,“他晕船,一张嘴就想吐。” “诶?”袁宇不解,“你不是徽州人——” 苑景原本乖乖巧巧站在林与闻身边,听到这话突然急了,“不是住在长江边上就不晕——哕——” 还真是一张嘴就会吐。 林与闻拍拍苑景的后背,都有点心疼了,“明日就能靠岸补给,你就能舒服点了。” 苑景握着他的手腕,憔悴不已地摇了摇头。 他们俩就像戏文里的患难夫妻似的,他们俩算是这次出行的最高官员了,原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这船上不只有个圣上一个人需要讨好,更有个荣嘉公主。 听说圣上是因为梦到先帝才要下江南,荣嘉公主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得给先帝尽尽孝心,于是就跟着一起来了。 但这毕竟是随圣驾去祭祀。行程短任务重,圣上连后宫都没有带,她那些女友和一班长得过分英俊的侍从更不能带了,她就只能折磨林与闻和苑景两个人了。 这不,俩人刚出来放会风,荣嘉公主的侍女就来找他们,说公主要听琴。 但是这御船上没有歌舞班子,会弹琴的也就船上这些官员了。 苑景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未想过有天自己的琴艺竟然成为了娱乐权贵的手段。 他弹古琴,开始前总是要沐浴焚香的,而后听众也得像先人一般,端庄跪坐以示尊重。但是现下,荣嘉公主坐在榻上,倚着个凭几,露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上下打量,偶尔还叹叹气。 苑景跪在地上,越弹越伤心,琴声也愈加嘶哑凄苦,旁边跪坐的翰林院几个对音律有些研究的进士们甚至都被感动出眼泪来了。 “苑景的琴弹得真好啊,”袁宇就算不太懂,也能感觉到琴弦中的丝丝肝肠寸断,“你怎么就不会?” 林与闻跪坐在他边上,低着头呲牙咧嘴,“要不是袁老将军赞助,我书都读不起,还弹琴,”他本就为苑景这委屈样有些难受了,袁宇还在这掺和,气得他反问,“就知道要求别人,你自己怎么不会呢?” 袁宇啧一声,不说话了。 其实他觉得这些文臣的气节有时候有些好笑,荣嘉公主不过是旅程无聊想要找些乐子,但是苑景和他这些翰林院进士一个个都苦大仇深地好像公主在扒他们衣服似的。 袁宇都觉得这离谱,荣嘉公主更是气得不行,但是袁宇的抱怨说不出口,荣嘉公主的却竖着眉毛发问,“苑祭酒,家里出丧事了,琴声怎的如此悲切?” 苑景连忙摁了琴弦,跪在地上,刚一开口就,“哕——” 林与闻整个脑袋都埋下去,肩膀却因为偷笑一抖一抖的。 苑景这边实在像个身体已经累坏了,但又不得不支棱起来讨好客人的名妓,那股受了辱的样子让几个翰林院的进士都看不下去了。 “殿下,祭酒身体不适,如果殿下不嫌弃,我可以替祭酒演奏。” 谁啊,这么有眼力见。 林与闻一抬头,好么,林晚阳。 这个时候瞎出头什么,荣嘉公主就是以折磨人为乐的,还能在乎—— 林与闻看见公主的眼睛里闪出光芒,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林晚阳。” “林——”荣嘉公主有时候和康乐侯一样,情绪全都表现在脸上,“你是林与闻的——” “是微臣的侄子,”林与闻赶紧往前膝行两步,“他混说的,只会弹些小调而已,上不了台面,公主不必在意。” “我就是喜欢听小调,苑祭酒这些雅作你们就自己欣赏吧。”荣嘉公主被身边人搀着起身,“林晚阳,来我的船舱,单独弹给我听。” 林晚阳大惊,看向林与闻的眼神多有求助之意。 “殿下,晚阳才十七,您可不能,”苑景往前一伸手,但很快,“哕——” 什么意思,整的我像是什么逼良为娼的恶霸似的。 荣嘉公主使劲翻了个白眼,甩开袖子,“烦死了,不听了。” 大家都跪下来,林晚阳连忙来到林与闻边上,“小叔叔,怎么办啊。” “没想到啊,”林与闻左右看看林晚阳的脸,甚至上手掐了掐,“没想到咱们林家也有靠脸吃饭的一天啊。” “小叔叔,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袁宇笑了一下,“既然这样,晚阳就弹给我 们听听吧,圣上在休息,公主在生气,不如我们自娱自乐。” 苑景那边捂着嘴,眼睛里却也是赞同,点了点头。 林晚阳便去取了自己的琴,弹了几首欢快的小调,有几个进士迎着曲调吟起诗词。 连林与闻都跟着来了两首打油诗,惹得大家哄笑起来。 “圣上,要进去吗?”严玉站在门口轻声问圣上。 圣上斜了下嘴角,“让他们自己玩乐吧,我和荣嘉只会坏了他们兴致。” …… 靠岸处是一个叫培阳的小县城,圣上此行极简,也不许沿江各州府铺张,但培阳县也算很有诚意了,林与闻远远看着县衙的人带着百姓们遥遥就在岸上跪了下来。 实际上靠岸只是为了补给,这小破地方住着可能还没船上舒服,但本来不打算露面的圣上还是被岸上山呼万岁的声音吸引了出来。 这种时候总是给人一种非常庄重的感觉,盛世之时尤甚。 圣上大约也是被感动了,甚至拉过一边林与闻的手,“林卿,你怎么看。” 林与闻对这突然君臣相和的戏码弄得很不好意思,但又有种与有荣焉的感受,“圣上是明主,百姓自然夹道相迎。” 这话简单,但是说到了圣上的心坎里,他拍了拍林与闻的手,“苑景,培阳县的县令是谁,待会靠了岸让他上船,朕要重重赏他。” 这可真是。 培阳县县令也没准备什么,就是小几百人往那一跪,高喊个圣上万岁,既不铺张还显出十足诚意,人家这官当的,真是很有上进心了。 离岸边越来越近,人也越看越清楚。 前头除了县令本人还围了许多小吏,百姓们有的在探头,想一睹圣颜,但很快被周围的人摁下脑袋,还挺有趣。 林与闻和苑景互相把着小臂,都带些笑意。 船很快挺稳,圣上站在船头,轻轻道一句,“让他们都起来吧。” 旁边严玉对身后的小黄门点下头,小黄门一嗓子就喊出来,“圣上隆恩,平身,赏钱。” 另有十几个小黄门把准备好的铜钱洒向岸上,百姓们一下子都兴奋起来。 天,这严玉更会……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啊…… 荣嘉公主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皇兄,他们都感激您呢。” 林与闻心想自己都身边什么权力动物啊,自己怎么一点都想不出来这些花活。 不过林与闻也有用处,他侧身倒向袁宇,“季卿,你看岸上那个人,我感觉有些奇怪。” “怎么,”袁宇顺着林与闻指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金属闪亮的银光。 “护驾!” 袁宇大喝一声,几十个锦衣卫突然从各处蹿了出来,把圣上和林与闻一众官员紧紧地围在了里面。 那个人穿着一身吏员的衣服。 林与闻就这样眼睁睁从这些锦衣卫交错的缝隙中看到那个人掏出一把匕首,朝自己脖子上一抹,然后直挺挺地落下水,发出扑通一声。 喷洒出来的鲜血染红了船下一整片的水域。 74.下江南(二) 74. 岸上先是慌乱一片,但很快培阳县令让差役稳住百姓,场面倒是没再难看下去。 不像圣上的脸色。 林与闻可算明白雷霆雨露都是天恩了,圣上的脸已经黑得想要把那培阳县令杀了。 这可真是整了个大的。 袁宇摆了个手势,“护送圣上进船舱。” 锦衣卫们就着刚才的姿势,一步步后退,把林与闻他们这些官员从刚刚的包围圈里筛了出来。 诶? 林与闻就这样脱离了保护,竟有些被抛弃了的失落感。 但现在紧张也不是个事,林与闻同跟着圣上一起进船舱的苑景摆了摆手,他们俩原本就是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他走向船边,按着船上桅杆,向下寻找,“黑子,人呢!” 黑子突然从水底下冒出脑袋,刚才落水时候林与闻就给他打手势了,他手上勾着那个人,“大人,没气了。”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先把人捞上来吧。” 其余差役跟着跳下去。 人被放到甲板上,林与闻这才简单看了他的伤口,喉间伤口很深,看来就没打算活。 他叹了一声,不管是因为什么,突然有这么个人自刎在你面前,除了震惊,林与闻更多的是惋惜。 他对周围点了个头,“尸体先放到一边,我先去见圣上。” “小叔叔,下面——”林晚阳指着船下面的培阳县令周南城,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林与闻。 他当然不傻,一看林与闻就是现在的主事人。 林与闻对他歪了下脑袋,叹气道,“你先上来吧,跟我一同见圣上。” “啊……” 这周南城也是刚入仕,这才是当上培阳县县令的第三个月就闯下这样的大祸。 林与闻看他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幸灾乐祸,真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人啊。 但是他作为朝堂上的前辈,还是出言安慰了他几句,“圣上并非心量狭窄之人,不会怪你的。” …… “大胆周南城,你可知罪!” 林与闻舔了下嘴唇,当我没说。 圣上气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旁边的荣嘉更是惊魂未定,手还一直抓着旁边的侍女的小臂,“皇兄……” “陛下,臣冤枉!”周南城匍匐在地,“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是什么人?”圣上端正坐姿,怒目问道。 周南城答,“是我县衙刑房一吏员,叫刘柯。” “他想刺杀朕?”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林与闻心想总得帮周南城说两句了,他跪下来,“圣上,臣刚才查看了死者身上的伤口,他应该是一心自裁,并无刺杀圣上之意。” “是是是。” 苑景站在另一边,对周南城摇了摇头,这时候就别添乱了。 “那是什么意思,偏偏要在朕面前自裁,是想控诉朕为君有过吗?” 林与闻张了张嘴,在没调查清楚之前他不敢多说话,尤其这是惊扰圣驾冒犯龙颜的大事,他只能陪着周南城一起把头低下。 “圣上,反正我们也要靠岸休息,不如让林大人先把事情经过调查清楚,”船靠稳了,苑景也不晕了,他淡然发言,“圣上乃仁义之主,不会不分是非黑白随意给人定罪的。” 圣上嘴巴一抿,“确实是这样。” 林与闻趴在地上,但是抬着眼睛看苑景,好厉害啊。 “林与闻,你干什么呢,”圣上严肃,“朕命你靠岸这五天把事情理清楚了,给朕一个交代。” 什么,五天? “怎么?” 林与闻赶紧跪正了,“臣遵旨。” “至于周南城,”圣上忍着怒气,“拖出去——” “培阳百姓目睹刚刚一幕定然心中惊惧,臣以为,周大人应当先退回县衙稳住民心,至于他如何裁断也该等等林大人的结果。” 苑景说话是真的有用。 圣上深深呼吸了一下,“退下。” 周南城抖着身子不断后退,想着自己估计也就这样从仕途上退出去了。 “都退下!” 圣上喊了一声。 大家一个个低着头都退了出去,船舱里只留下了圣上和严玉,严玉挨着圣上跪下来才发现圣上的手一直在打颤。 “圣上……”严玉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 林与闻他们在另一个船舱之中,俱是愁眉苦脸地叹气,等袁宇安排好锦衣卫,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在那叹气。 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圣上遇刺这样的事情,但是这次的对象只是个县衙吏员,一个普普通通的吏员就能对圣上怀恨在心,这谁想到能不心惊啊。 “苑子林,我是跟你有仇吗?”林与闻终于忍不住问。 苑景很过意不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你怎么不自己查啊?” “我若是有你那份机智,我也就不会一直在国子监里教书啊。” “……”林与闻愣了一愣,“你说得也对。” 袁宇皱眉,你这也太好哄了吧。 苑景温温柔柔地看着林与闻,“小若,那人是自杀,大约是心中有怨,你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足够了,而且他还是县衙吏员,可以辅证的人很多,再加上你的能力,这件事可能根本用不上五天。” “但是,”林与闻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绝不简单。” “多大的怨要在圣上面前自裁啊,”林与闻直摇头,“万一真查出来他是对圣上有,”他抿了下嘴,没敢说下去,“怎么办?” “那只能希望他是个孤儿了。”苑景发自真心。 一边那几个翰林院的进士都吓得不敢说话了,他们原以为这一趟算是能在圣上面前有所表现的美差呢,但是刚刚听说有刺客的时候几个人全都乱成一团,且不说没有苑祭酒那般守在圣上身边的镇定,连林大人那般善后的果断他们也没有。 想来想去,他们最像的就是那个现在还在角落里打摆子的周县令了。 这仕途真是肉眼可见的一片黑暗啊。 “小叔叔,我能做什么?”林晚阳也怕,但是还是问了出口。 这可真是好孩子,苑景看着林晚阳 ,摇头,“你们且好好待在船上,听圣上与公主的传唤便已足够。” 苑景在翰林院做过很久的官,林与闻相信他能照顾好这些年轻人,便站起来走向角落里的周县令。 这周县令这会都哭得满脸,“林大人,我无颜见君上啊。” “……”这会想起来了,带着一县百姓呲着牙看着圣上乐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这个刘柯,你和他熟悉吗?” “我才当了两个月的县令——” “但他是你辖下的人,你总知道点他的事情,他绝不可能是今天突然就打算在圣上面前发疯的吧。”林与闻虽然嘴上说得狠,但是还是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周县令。 周县令抽抽了两下,擦干净脸,“我只知道,他是个不太检点的人。” “什么意思?” “我刚到任的时候,衙门里的典史同我讲,他有一桩官司,”周县令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是侵犯了个民女。” 林与闻眯起眼,“然后呢,这不该关起来吗?” “不是不是,”周县令又道,“他付给了对方一大笔钱,对方便撤案了。” “案子能这样判吗周大人,”林与闻眉毛拧起来,“这可是奸污案,涉及吏员,这其中有很多要查的东西。” 周县令嘴唇哆嗦哆嗦,眼泪又开始掉,“但是,但是都撤案了,我也不能强求人家……” “然后呢?” “什么然后?” “这案子之后是怎么样?” “就,就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啊。”周县令完全不懂林与闻在问什么,林与闻只好叹了一声气,“如果大家都该做什么做什么了,他为什么今天要在圣上面前做出这般事呢?” “我不知道。”周县令用林与闻的小手帕捂着脸,他现在都希望今天抹脖子掉水里的人是自己了。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把住周县令的手,不让他继续哭鼻子,“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平时可有什么悖逆的举动,或是他是否有同人说起过这些?” “我不知道。” “周大人!”林与闻喊了一声。 船舱里的其他年轻官员皆是身体一抖,整齐地把头都低了下去。 袁宇没想到林与闻竟然能把这些人吓成这样,难道真是地位不同给人的感觉就不同吗? “他,他之前写了放妻书,同他夫人和孩子断绝了关系。” 但没想到这样威吓一声真的有用,周县令颤颤巍巍的,“还有,还有他的父母都不在了,他在县衙里也不怎么同我说话,整个人冷冷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还真是孤儿啊。 林与闻回头看苑景,苑景用食指指节抵着嘴,这种事还是不要预感得太准才好。 “别的还能想起来什么吗?”林与闻问。 周县令摇摇脑袋,“想不起来了。” 林与闻叹气,站起来,顺便提溜了下周县令的衣领子,“我跟你下船。” “林,林大人……” 苑景看林与闻是要安心查案了,连忙道,“放心,船上的事有我。” 呵,这时候又有你了,林与闻对他挤弄了下鼻子。 75.下江南(三) 75. 林与闻跟着周县令下船,当地的百姓已经都被哄散了,就剩了他们那些吏员一个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黑子和随行的其他差役抬着死者尸体跟在林与闻后面。 林与闻问,“县衙里可有停尸的地方?” 县衙典史任栩连忙抬头,“有,有大人。” 他的年岁很大,须发皆是白的,这种小地方的人员变换不多,许多吏员甚至能干到死。 想到这,林与闻又想到了他的赵典史,原本要是不在这里耽误时间,他过几天就能看到他老人家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县衙里。 培阳县的县衙整体很古朴,但细节处也能看出没少整修,不过沿江各县大多富庶,有些闲钱很正常,这反而是个比较中庸的象征。 并且以林与闻的印象,这个县在刑部的记录中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这也是个好事,说明这里吏治清明,没出过大案要案,结果这周县令来第三个月就要让他们名留青史了。 林与闻尽量让自己不要总想这个地方的可笑之处,他看着台上死者,他得把这件事当成最重要的事情。 任栩和仵作绕着尸体忙了一阵,最后无奈地看着坐在旁边的林与闻,是的,他们的周县令已经面如死灰,大概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大人,除了致命伤,身上没有新伤,也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之前吃过什么疯药?”林与闻只能想到这一种意外。 任栩和仵作都很紧张,“要剖开尸体?” 林与闻抬眼看他们,这毕竟是个没出过什么大案的小县城,吏员对这些验尸手段还是有些忌讳。 罢了,林与闻转而问,“你们行前,他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没有。”任栩的表情有些奇怪,但是还是这样答。 林与闻又问,“他把匕首藏在哪里?” “应当是藏在亵裤中,”仵作指着死者腰上很明显的一块淤青,“我们行前县令大人特意嘱咐过不得带兵刃,毕竟是面圣……” 仵作说这话的时候还去看他们县令,结果周县令像是死了好一阵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与闻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好,那先这样吧。”林与闻点头,“你们把这个刘柯的档案拿来给我,其余的就不用管了。” “大人……”任典史犹犹豫豫的,“这件事,不会影响到我们县里吧。” 林与闻微笑,“不至于,圣上不会因为这样的个案怪罪整个县中百姓,顶多嘛,”他的嘴角撇撇,“也就是你们又得换新县令了。” “呜啊——”周县令哇一声哭出来。 任典史和仵作两个人都有些无奈。 林与闻看他那个样子,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懒得说什么,招着任典史到跟前,“任典史是吧,这个刘柯应该是你手下人?” “是大人,”任典史要比周县令了解刘柯多了,“他原籍本地,二十六中的举人,后来没再继续考,一直待职,去年县衙有个吏员丁忧,这就让他补上了。” 林与闻点头,“所以他来衙门的时间也不久?” “是,”任典史叹气,“他有些内向,但一开始人也是很热情的。” “一开始?” “大人,这个范进中举的事情您听说过吧?”任典史问。 林与闻点头,“当然。” “这个刘柯就有点这个意思,刑房的吏员权力相对其他五房稍微大一点,毕竟每时每日总能有些小小案子,”任典史叹了一声,“他后面就有点魔怔了,什么都要管一管,还做出那样的丑事。” “那件侵犯民女的案子?” “没错,”任典史摇摇头,“那女子本来就是报案有人猥亵她,当天我不在,这刘柯就替我审问,结果,结果谁承想,”任典史捂住脸,有些难堪,“我一进门就见他抓着那女子的手,两个人都衣衫不整。” “……”吏员也是人,自然有好人就有坏人,这些本质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他们读过书,当了官就改变,“那后面是怎么处理的?” “那女子其实也没受什么实际的伤害,”任典史虽然这么说,但是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话实在不像个刑狱官该说出来的话,“我们便劝她和解来着。” “一开始刘柯也愿意,但是这个事毕竟不体面,搞得他妻离子散的,后面这个人渐渐就不太正常了。” “怎么个不正常?” “就是,时而平静,时而疯癫,总说些怪话,还做些怪事情。” 林与闻皱眉,这任典史也是老吏员了,怎么说话还整的这么文艺了? “什么怪话?什么怪事?” “就是光着身子在街上走,或者突然开始用头撞墙这类事情,”任典史表情也很难过,“但是就像今天,他又很正常,不管做什么都很端庄,实在让人搞不懂啊。” 林与闻见过这种疯子,大约都是因为生活中出现了什么变故。 “这样吧,任典史,你把他家的地址给我,我亲自去看看。” “您现在就去?”任典史又看林与闻周围,“您自己?” “嗯。”林与闻寻思这有什么不对吗,“我只大概看看,到时候取证还是得你们衙门里的人。” “哦哦那好。”任典史点头,“我这就给您写下来。” …… 任典史不只给了刘柯的地址,还给了份培阳县的地图给林与闻,倒是很贴心。 “这里吗?”林与闻问黑子。 黑子看着对面一大片空地,认真地想了想,“大人我觉得不太对。” 他去看林与闻手里的地图,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个地图是不是,”他伸手转了一下那张地图,“得这么看。” “……啊,”林与闻满脸严肃,“我就说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黑子笑了下,笑得林与闻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指出来,“你看,是他这地图画得有些问题,你那么看和我这么看都是正的。” 还真是。 但既然都走错了,林与闻又眼巴巴地看着黑子,“咱们吃点东西吧。” 黑子不解,往后一看才发现原来后边有个卖拌川的馆子。 “我想吃两种浇头,”林与闻一进去就开始点菜,“猪肝和腰花的,”他看黑子,“你要什么?” 黑子笑,“大人还想吃什么?” “还想尝尝大排的,”林与闻很难过,“但是点两碗有点多了。” 他真是觉 得自己有些不如当年了,现在多吃两天脸上立刻吹气球一样肿起来,时常被沈宏博取笑。 “那我吃大排的,我们可以换着吃。”黑子笑眯眯的,没等林与闻回答就自去柜台跟老板说去了。 林与闻看着他这样子,甚是欣慰,黑子也终于长成了一个靠谱的大人啊。 这家拌川有些咸了,但用料实诚,林与闻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大口喝水,“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黑子没想到林与闻会问自己这个。 也是,陈捕头他们都因为手头有事没跟着林与闻一起伴驾,可自己,自己能有什么想法呢? 黑子看着林与闻有些期待的目光,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说不出来,“死者他,之前自杀的表情,很痛苦。” “嗯?” “我想他如果是有意惊扰圣驾,能引起这样的关注他应该会觉得很痛快才对,不应该是扭曲着脸的样子,他当时已经哭出来了。” 林与闻惊奇地看着黑子,他知道黑子的五感远比普通人敏锐,但是船上离岸边那么老远的距离,他也就是看到死者的动作有些不对劲,而黑子甚至能看到对方的眼泪吗? “……”黑子低着头,继续说,“我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但他看起来是走投无路了,而不是故意要搞出这样的混乱境况。” “你为什么这样想?” 黑子抬起头,他戴着面具,林与闻只能看到他黑漆漆的眼睛, “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 但刘柯这个院子看起来不像那么的走投无路。 院子看起来很新,墙白得发光。 林与闻笑了下,这比他的家都看起来要整洁,不多的家具被摆在显眼的地方,院子也湿漉漉的,看起来刚刚打扫过。 又或者说,真的刚刚打扫过。 林与闻眯起眼睛,手在刘柯房中的墙上一抹,糊了一手白泥。 “大人!”黑子赶紧走过来。 林与闻皱起脸,“都没干,像是刚弄上去的。” 黑子惊讶,也摸了一把,林与闻说得还真对。 林与闻又走到衣箱边上,把盖子一掀,里面发出腐臭味道。 林与闻忍着这气味把衣服拿出来几件,箱子里的东西差点让他灵魂出窍——是只没了头的公鸡尸体。 “天!”林与闻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止不住抽搐起来,他捂着额头,站在一边深呼吸。 黑子这边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大人,您看这里。” 林与闻走到他边上,还不停眨眼睛,刚才真是吓他够呛。 林与闻蹲下身子,发现黑子说的桌角处,这里有一点血迹,是那只公鸡的血吗? 这个刘柯真是疯了吗,做这样的事情。 他和黑子又去了厨房。 天啊,这里也有一股味。 林与闻拿出手帕捂着口鼻,“是不是那个米缸?” 黑子用手扇着风,打开米缸,全是便溺之物。 他惊了一下,然后哕了出来,他还是从小长在街头的人呢,他都受不了,那他们大人—— 林与闻静静站在原地,反而面无表情,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刘柯是真的疯了? 76.下江南(四) 76. 林与闻白天里查案,晚上还是要宿在船上的。 他回到船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船头有两个禁军将士提着灯,像是在等他。 不知道怎么,刚刚去过刘柯的家,再看到这灯火,林与闻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刘柯每日疲惫地回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家里会是什么感受呢。 没有人在等待他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等着自己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林与闻的船舱里坐着袁宇和苑景,林晚阳侍候在他们俩身后,严玉则自己坐在角落里愁眉不展。 林与闻站在门口确认了两次,这是自己的舱房吧? “怎么了?”他确定好走进来。 严玉都在,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苑景一脸担忧,“圣上睡前大发火气,要叫应天的六部都赶过来议事,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他不要这样。”事情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天子之怒的代价可不是这个小小培阳县承受得来的。 “那圣上现在?”林与闻在外面查了半天案子,可不想再疏解圣上的怒火。 “圣上跟荣嘉公主说了说话,现下已经休息了,”严玉款款起身,给林与闻斟茶,“林大人,可有查到什么,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 林与闻听着严玉这语气就知道圣上是真的生气,圣上自即位以来,见的都是祥瑞,听的都是颂词,哪经历过这样大不敬的事情。 哎。 “事情有点复杂,这个刘柯很可能是真疯了,”林与闻道,“但是我拿不准他为什么会疯到圣上面前,”他看袁宇,“我能借点锦衣卫帮个忙吗?” “当然!”严玉抢在袁宇前答,“大人,只要能查清事情真相,借什么都行。” 苑景也点头,“还有什么?” 林与闻倒确实有这么一个难题,“我不想查案这个事太招摇,但黑子说今天一直有培阳县的衙役远远跟着我俩,我总觉得这不对劲,能不能想办法帮帮我。” “交给我吧。”苑景呼了口气,“你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看他们都这样,袁宇也肯定不能落于人后,“我呢,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当然是保护圣上了啊。”林与闻瞪大眼,真不知道袁宇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袁宇尴尬,抿抿嘴,没说话。 “不必。”严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袁指挥使,你还是先保证林大人的安全吧,圣上这边有咱家。” 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关系微妙,严玉这样给自己说话,让袁宇觉得很不对劲。 但有一点可以放心,严玉绝不会做任何对圣上不利的事情。 袁宇点了点头,答了一句好。 终于把这几位送走,林与闻拉住林晚阳的手腕,“别怕,有什么事都有我和季卿顶在前面。” “小叔叔……” 林晚阳这一干进士刚入官场就遇到这样大的事情,焦虑写了满脸,却还都要强地想显得自己多镇定似的。 旁的人林与闻不好说,但是林晚阳他总能劝个几句,他们这些官场的前辈不就该做这样的事情嘛。 “小叔叔,古往今来,这种事总是有很多人要死的,这么多杀业——” 原来林晚阳担心的是这个,林与闻捏了下他的手,有些无奈,“你啊,这么善良,迟早是个被外放的命。” “欸?” 林与闻摇摇脑袋,他们林家怕是就自己这一个宰辅之才了,“回去睡吧。” …… 能跟林与闻出来查案,袁宇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背着手问,“咱们现在去哪?” “去看看刘柯的妻子,”林与闻指着一个小院,“应该就是这。” 昨天的事情一过,他已经很会看这个地图了。 这个小院里住了三户人家,其中最小的那间就是刘柯的妻子和孩子住的。 林与闻他们没有穿官服,院里邻居看他们仨对着人家房子探头探脑的立刻吼了过来,“你们有完没完,还要把人逼成什么样啊!” “啊?”林与闻不解。 “他们母子两个已经搬走了,不要再来闹事了!”邻居大娘叉着腰,指着黑子的胸口,“年纪轻轻不干正事,净这样寻衅滋事,要不要点脸啊!” “……”黑子本来就嘴笨,被这样一骂更是委屈得不行。 袁宇赶紧把他往后拽了拽,“这位大娘,我们不是坏人。” “那你们是?” 林与闻都习惯了这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对袁宇的脸的那种莫名奇妙的信任了,他掏出官印,“我们是官府的人。” “官府,”大娘反而更加戒备,“你们要干什么?” 大娘极聪明,“该不会是刘柯的事情要牵连这家母子吧,诶呀,你们等等,”她用挂在腰上的围裙擦擦手,匆匆忙忙进屋去了,留这三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们看看,”大娘小碎步又跑回来,递给林与闻一个箱子,箱子里有一沓盖着官府大印的文书,“这是放妻书,这是和离文书,这是孩子改姓的文书,他们母子已经跟刘柯没有一点关系了!” 林与闻眨眨眼,把几张文书看了一遍。 “我知道了,”林与闻温和道,“我们不是想牵连他们,只是想找他们了解一下刘柯的情况。” “那你问我吧。”大娘似乎想保护那母子俩到最后了,“我什么都知道。” 林与闻笑了一下,他不想浪费这位大娘的热心,便问,“可有什么清净的地方说话?” “来来,”大娘把林与闻他们迎进自己屋里,“坐下咱们说。” 大娘家是做豆腐生意的,屋里有一股豆香味,“大娘,我看文书里,刘柯和他妻子张氏是两个月前和离的?” “是啊,这不新县令来了才能用官府的大印嘛,”大娘两只手搓了搓,“但张娘子和孩子早就搬过来了。” “他们有说和离的原因吗?” 大娘叹一口气,“能有什么原因,欠钱呗。” 嗯? “其实都是本分人,这刘柯在衙门里也挺受重视的,”大娘语气里很有惋惜的意思,“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欠了一大笔钱。” “大 人,你不是本地人吧?”这大娘才反应过来。 林与闻点点头。 “我们本地放贷的那个大户,是个混不吝的,把事情做得很绝,我听张娘子说那些人在他们以前家里泼狗血啊什么的,可恶心。”大娘叹气,“这个刘柯就只能跟妻子断绝关系了。” “张娘子他们搬过来之后倒是清净一些,但时不常还是有人来骚扰,他们前两天就又搬走了,说是要回娘家。” “那她就把这些文书给你了?”这些文书都很重要。 大娘瞪大眼睛,“大人你什么意思,我很信得过的!” “啊,我没有这个意思,”林与闻赶紧解释,“只是像这样的文书不都会随身带着吗?” “走得匆忙吧,”大娘道。 林与闻皱眉,“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不是说已经清净不少了吗?” “这个,”大娘说不出来这个,只能又指指盒子,“除了那些文书,这里还有个铁片,虽然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林与闻拿出铁片看了看,不是很薄,边角的形状很奇怪,确实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黑子一边记录一边看了过去,歪下头。 “大人,我说的这些是不是没什么用啊?” 林与闻笑了下,“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大娘和林与闻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发现林与闻确实是个好人,便又多说了几句,“大人,我就是觉得他们娘俩是苦命人,这男人在外面做什么,女人又干涉不了,但是这结果却要两个人承担,实在不公平。” “您也看到了吧,那天。” 大娘点点头,“本来能面圣是个好事啊,谁知道这个刘柯发什么疯,他平常也不这样啊,大人我跟你说,他虽然自己过成那样,但是到晚上时候总来给这娘俩送米面。” 她小心翼翼的,“我其实都看见了,但是我没告诉给任何人。” 林与闻眯起眼睛,想了一想,“这个盒子,大娘你能留给我吗?” “……这。” 林与闻想了想,拿过黑子手里的纸,写了几句话,又加上了自己的官印,“大娘,我是刑部的郎官,”他解释道,“顺天府的官,如果我拿着这盒子做坏事,您尽可以去任何一处衙门告我,没人敢拦着您。” “诶呀,这怎么使得?”大娘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林与闻给的这封文书折了一下存起来了。 林与闻抱着这个盒子和袁宇他们走出了这间小院,大娘临走前还给林与闻打了块豆腐,热气腾腾的。 袁宇问,“是因为欠了钱,被放贷的人逼疯的?” 林与闻皱皱鼻子,“这放贷的人得有多大的胆子敢直接跟衙门的人对着干啊?” 这也是,而且刘柯这样的身份,比起逼疯他要钱,明显他其他的价值更有利可图啊。 “强龙难压低头蛇嘛。”袁宇还是觉得自己的说法比较可信,毕竟林与闻每次都把事情想得特别复杂,“说到这个,苑景说帮你,是要怎么帮,你查案这么大的事情,他真压得住?” 哦呦,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但是苑景可不是一般的强哦。 77.下江南(五) 77. 培阳县衙门口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全套的天子仪仗啊,有的人一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一次。 但坐在御轿里的却不是圣上,而是一道圣旨。 苑景把圣旨请出来,对着培阳县衙宣读完,意思是圣上有感于当天的意外,要倒查培阳县二十年内所有卷宗和档案,看看当地官员是不是有失察庸碌之事。 甭管两件事怎么联系到一起,圣上要查那就是要查。 “苑祭酒,这,这……”周县令有点慌了,他跪在地上抬眼看苑景,“二十年内的卷宗都要查吗?” “不止要查,”苑景笑眯眯,“还要请六房的管事到我跟前回话。” “那林大人那边?” 苑景静静看着周县令,什么话都没答。 比起林与闻,你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与其明令培阳县衙门不要去监视林与闻,不如给三班衙役找点别的事情做,更何况圣上现在在气头上,不以圣上的名义摆点威仪,圣上这口气是不会自己消下去的。 周县令也懂这个意思,连忙迎着苑景进衙门,招呼人收拾出一间空房给这些京官查卷宗。 苑景屁股后面还跟着十几个翰林院进士,他们一个个穿着官服,冷着脸,虽然在顺天他们毫不起眼,但是在这里,他们这群天子门生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不一会儿,任栩就让人抬着一箱子卷宗来了,“苑祭酒,这些是我们先找到的,后续的卷宗我们慢慢送过来。” 钱令说过,地方衙门为了应对都察院总会使些小手段,先用鸡毛蒜皮的小事耗尽官员们的耐心和体力从而掩藏真正应该查的东西。 培阳县也是这个路数,苑景随便翻开一个文书,上面记着县衙里上个月添了七个花盆,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既然你们打算敷衍我,那我就承了你们的意吧。 苑景带着人只坐了一个时辰,培阳县六房的头头就在他跟前跪成了一排。 “只三年时间,你们就修缮了七次衙门,”苑景一页一页翻着培阳县准备好的卷宗,“是一边砸一边修吗?” 他说话语气温温柔柔的,让人听不出来是真的在好奇,还是阴阳怪气。 “这个,回苑祭酒,”户房这边连忙道,“我们修的都是小地方,您看,虽然次数多,但是每次用钱都很少。” 苑景点点头,“那这个呢,”他把另一卷文书扔到任栩面前,“这个是递上刑部的案卷文书,我粗粗一看就有好几处错字,”他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找茬,自然什么都不放过,“我虽然没当过刑狱官,但你们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妥吧。” 任栩赶紧垂头,“是,我们今后定然会重视。” 苑景笑道,“等什么今后啊,现在就补吧,就在这。” “苑祭酒……” “嗯?”苑景无辜地眨了眨眼,手假装不经意地摸了下装圣旨的盒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谁还敢说什么呢。 林晚阳此时悄然走到苑景跟前,手里拿着两沓卷宗,小声在苑景身后说了两句。 苑景垂着眼睛听仔细了,点头,“去告诉给小若吧。” …… 另一边,林与闻捧着豆腐找到县衙附近的一家面馆,他上次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面馆了,当时排了很多人,今天还算清净。 林与闻点了四碗面,让店家煮面的时候把这豆腐一同放进去。 店家一个劲夸这是好豆腐,还问了林与闻从哪得的。 “他说他之后也要去大娘家买豆腐,”林与闻坐下来,感叹道,“我就是个天生带财的人啊。” 又一个人点两份面,天生带财也养不起这张嘴啊,袁宇懒得说他,问,“我们接下来是去找放贷的人?” 林与闻吸溜一口面条,“不着急,现在就去找人的话很容易打草惊蛇。”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查下去,”袁宇不解,“他这亲属都不在了,我们想再了解点他的情况都难。” “这有什么难的,”林与闻摇头晃脑,“你记得吗,他是刑房的吏员,必然办过案子,办过案子就定有相关的记录。” 袁宇皱眉,“可你不是说想要低调行事吗,要不我替你去衙门里取?” 林与闻得意洋洋,“等着吧。” 果然他话音刚落,林晚阳就小跑过来了,林与闻和他约的就是这里汇合,这样既方便交换情报,也不至于让林与闻过于显眼,“小叔叔,这是我找到的,刘柯办过的两宗案子,一桩是扒窃,一桩是斗殴,还有——” 袁宇看林晚阳气喘吁吁的,先抓着他小臂让他坐下,“慢慢说。” “还有我们在县衙大牢里看到很多次他值夜的记录,”林晚阳咬着嘴唇,“这些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苑祭酒让我全都告诉给你。”他拿出一沓纸,“这是我誊抄下来的。” 袁宇这才知道苑景去大闹了一通县衙,“他这招倒是高明,现在县衙的人都去顾他了,自然没有人再管你这边,”他递给林晚阳筷子,又把面碗端到林晚阳跟前,“你小叔叔特意给你点的。” 林晚阳乖乖一笑。 “不仅是这样,苑祭酒一直在挑县衙的错,那些吏员和差役被他使唤得到处跑,我们这才有功夫把跟刘柯有关的卷宗都挑出来。”林晚阳说到这有点生气,“他们也都是官员,怎的对待卷宗如此不认真,各种年份的都排在一起,查起来特别麻烦。” 林与闻看着他天真的表情只能叹气,他们就是为了让你们查起来特别麻烦才这样做的啊,傻小子。 不过苑景去了就不会这样了。 林与闻吃完面才仔细看起来林晚阳带给他的信息,“都是小案子,他刚到一年,处理这些很正常,”他翻到下一张纸上,上面全是年月日时,“这是什么?”他问林晚阳。 林晚阳道,“就是我说他到大牢值班的时间,小叔叔你看,基本都是夜里,而且总是连着好几天,”他道,“这牛马也不能这么熬吧,尤其他白天里还要到衙门点卯,他甚至没有迟过一次。” “嘶——”林与闻看林晚阳,“你怎么发现的?” 林晚阳懵懵的,“我就是按照苑祭酒说得,把 所有卷宗里有他名字的都找出来。” 林与闻笑了一下,“不是说这个,”他想说林晚阳确实有点像他,但这么说有点忒自大了些,“不管怎么样,做得好。” 林与闻抬眼看袁宇,把那几张记着时间的纸交给袁宇,袁宇在上面瞟了瞟明白了林与闻的意思。 他从前待在军中,见过许多折磨人的法子,不间断的熬夜值守就是其中之一,你既不能抱怨,也没人会支持你,这是你作为吏员的本分,别人也不是全然没值守过大夜啊。 一个刚到衙门一年的吏员怎么会被挤兑成这样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晚阳,”林与闻道,“你吃完就回去,告诉苑景,彻查二十年的刑房卷宗。” “真的要查?”不是说就做做样子吗? 林与闻严肃,“当然是真的,不仅要查仔细,还得查得快,”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三天,啊不两天时间吧,反正你们有苑景呢。”他可是过目不忘的神童呢。 “但我们要查什么啊?”总不能真像苑祭酒一样挑错别字吧。 “这个,我暂时不知道,”林与闻回答得很真诚,“但是我想你们一定能看出来的。” “可是小叔叔……” 林与闻根本没等林晚阳说完话,呼噜着孩子脑袋就往面碗里压,“好好吃,吃完赶紧回去。” 林晚阳哪还有心思吃啊。 袁宇看孩子吓得这样,等林晚阳走了问林与闻,“就算他们衙门里有问题,彻查旧案这些事情也可以等回了京城让都察院来嘛。” “他们以后也是要入朝为官的,到时候一样要做这些事情,”林与闻想到自己刚进刑部的时候也是这样熬过来的,“早晚得适应。” 但是两天时间,彻查二十年的卷宗,还得找出一个根本不知道有没有的问题,这也太艰难了吧。 “苑祭酒,这根本不可能啊。”林晚阳刚把这个消息带回来,就有进士闹起来了。 苑景沉默了一会,“小若既然说有问题,那一定就是有问题,查吧。” “可是祭酒,我们又不是林大人那样的神探,”这个进士姓蔡,从前是国子监生,算是苑景自己的学生,说话也就直接了点,“不告诉我们查什么,我们不是白做工吗?” 苑景很认真地看着他,“林若也不是天生的刑狱官,他所有的能力和经验都来自于这些卷宗,他说过,只要你读过足够多的卷宗,你自然能培养出一种直觉,而那种直觉会带你找到真相。” “实际上,朝堂的事情亦是如此,你们看过足够多的案卷,自然能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思考方法,这个方法就是你们未来的仕途。” “除非你们想一辈子止步于翰林院,不然我看不出这件事情对你们有任何的坏处。” “……”大家沉默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了沙沙的翻案卷的声音。 苑景这边也拿起卷宗,他已经能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林与闻想要查的东西是什么,而且他也大概猜到林与闻非要两天内彻查完这些卷宗的用意。 他们两个应该是想到一处了。 78.下江南(六)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刑部的小衙门最新章节、刑部的小衙门乔听说、刑部的小衙门全文、刑部的小衙门免费、刑部的小衙门乔听说 《刑部的小衙门》简介: 琼林宴上,刑部侍郎林与闻因为杀害新科状元锒铛入狱。他既没有杀人的动机,也没有杀人的能力。最关键的是——他是那个查案的人啊!一个时辰前还是别人争相敬酒的圣上宠臣,一个时辰后成了顺天府大牢里的阶下囚。林与闻半生破获命案无数,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说出这句话的一天,“我冤枉啊!”※悬疑探案单元剧※男主依旧没有感情线※历史背景有参考明朝,但是完全不考究,勿喷※会有些血腥恐怖情节 79.下江南(七) 79. “再同我讲讲那个刘柯吧,”林与闻继续问老四,“他家里虽然没人了,但是我可以把他的消息带给他族中亲属。” 老四发现林与闻竟然是真的认识刘柯,本来的戒心变成了有种复杂的情绪,“其实他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 “他还跟我说过,如果我不做这个,到码头去做做力气活也一样能赚到很多钱的,”老四耸了下肩膀,“但这又不是我能选的。” 他们挨着监房的栏杆坐下,“我以前是跑漕运的,但是遇上过倭寇,受了伤,”老四撩开衣服,给林与闻展示自己的伤疤,“那阵身体就不行了,我现在这个活啊,替他们坐坐牢就能拿一笔钱,算是很轻松的了。” “你不是说你自己打了人——” “诶呦,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小子怪不得第一次偷钱就被抓呢。”老四逗了下林与闻,“其实是我们一个贵客闹事,打了人,我来顶一下,三天,就放我出去,我能挣这个数。”他比划了个五。 “五百两?” “五两!”老四大叹一声气,“我要是值那么多钱可好了!” 说完这个话老四又瘪嘴,“但我估计老大他们那边真能整个五百两,你想啊,他们还得疏通呢。” 林与闻就不知道到底找谁能疏通到这个程度。 “啊啊,你说刘柯来着,”老四把话题转过来,“他天天就跟我们这些人唠嗑,还带着我们清理监舍,说这是帮着我们洗心革面,”他翻了个白眼,“但是他好像在衙门里就没这么有眼色了。” “这总来大牢的人都知道,派来夜里值班的吏员那都是混得最差的。”老四话音刚落,边上另一个纹了一手臂青龙的人突然开口,“你们说谁呢,说刘书吏呢?” “是啊。”老四大约跟这人认识,“这是刘书吏的同乡。” “诶呦,可怜死了,他有什么难过不去要找姚老大借那么一大笔钱啊。”或许是到了晚上,大家都松弛下来,都坐着聊起大天。 “说是女人的事情。”旁边一个猥琐相的罪犯嘿嘿笑着。 “可他不是有婆娘吗,”青龙大哥道,“还有个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诶呀我上次关得久,就托他去看过我婆娘和孩子,聊得深点。”青龙大哥叹气,“他真是不错,就是生在咱们培阳地界了,没见过谁跟姚老大对着干还能活着的。” 袁宇看着他们,没想到林与闻的计策是真的有用,如果不混进来他们绝对听不到这些事情。 他又转头看林与闻,林与闻这会儿也不害怕这些人了,反而快要聊成他们的一份子了。 尤其林与闻是个全能,他什么样的犯罪不懂啊,谈起一些经历甚至让这些只懂得小偷小摸的轻罪犯倒吸一口气。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早上,陆续有人离开了,有的是刑期到了,有的是和苦主商量好撤案了。 这时候,林与闻才觉得有点慌了,“季卿,你说荣嘉公主会撤案吗?” 袁宇也说不准,“要不我们亮了身份出去吧。” “不好吧,这要是让人知道咱们俩一个刑部郎官,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装成疯子查案,实在不好听啊。” 袁宇叹气,“那总比现在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恨不得我们袁家死光了的公主身上强吧。” “……”也有道理。 林与闻刚打算从胸前黑子给他缝的内袋里掏出官印,狱卒就来到门口,“你们两个,跟我过来,人家撤案了。” 老四比他俩都开心,“出去了记得等我,迎凤楼!我下午就出去了!” 林与闻和袁宇跟着狱卒出去,发现黑子等在外面。 “公主大发慈悲啊,竟撤案了?” 黑子努着嘴,有点说不出口,“是公主说想她救你们出去,就必须让小林少爷给她弹琴……” 林与闻差点没晕过去,自己已经到了出卖侄子色相的程度了吗? 但卖就卖吧,林与闻有更重要的事,“锦衣卫那弄得怎么样了?” “已经基本把现场还原了,”黑子回答,“还有,我发现了一个线索。” “怎么说?” “大人跟我来吧。” 林与闻想了想,小心地去瞄袁宇。 袁宇立刻懂了,“先吃点东西吧。” “我带了!”黑子真是准备充足,立刻把捂在胸口里的牛皮纸袋拿出来,里面有两份鸡子粿,林与闻和袁宇正好一人一份。 袁宇笑了一下,“黑子现在可真是靠谱极了。” 黑子扯开嘴,一排小白牙。 “这说明我教导有方,”林与闻翻开牛皮纸袋,尝一口鸡子粿,鸡蛋和葱香完美结合,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走,去刘柯家里。” 锦衣卫办事果然够利索,那些未干的白漆都被刮了下来,上面有各种不堪的字迹,和林与闻想得一样。 他们还按着墙壁和地板的痕迹将原本的家具归了位,更是一片狼藉。 林与闻想象着,无助的刘柯就站在这,看着那些人捣毁自己的家,欺辱自己的妻儿,眼眶生生的发胀。 但这张床,林与闻眨了眨眼,竟然也是反着的吗? 他上次来的时候都没注意,但是锦衣卫们把白漆刮下之后,发现墙上的痕迹和床的摆放是对不上的,这种四柱的床很难有所谓的正反,因此一开始没人注意到。 “大人,你看,”黑子拿着那块张娘子留在盒子里的铁片,“我当时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钥匙,”他拿着铁片,对上正过来的床榻下面,这里有道花纹,说明这边才是正面。 黑子把铁片贴上花纹,外围那些奇怪的图案竟然可以完美的嵌合进去。 轻轻一扭,暗格就被打开了。 黑子回头,笑着看林与闻,有些得意的样子。 林与闻摸了下黑子的头,“做得好,”他跟着蹲下来,从暗格里掏出几张纸,他粗粗一看,是一份抄录下来的仵作文书。 林与闻就坐在地上细看起来,虽然没有姓名年龄,但是只看四肢上的伤情描述可以看出死者应当只是个小童,身上还有多处瘀伤, 甚至是被火烫出许多伤痕。 这个案子…… 林与闻微微张嘴,就是那桩姚老大的案子。 这样的伤情,怎么可能不通过刑部,甚至没达府院,就在这么个小县城结案了呢? 袁宇站在林与闻后面,被文书上的文字也吓到了,“我这就找人传信到县衙,让苑景他们先找这一份卷宗?” 林与闻摇头,“这只抄下来一份仵作文书,刘柯就被逼到御前自杀,他们如何找得到呢。” “……”袁宇叹气,“那现在怎么办?” 林与闻坐在地上,问黑子,“另一件事查到了吗?” “是说那个告状的女子对吧,”黑子答,“案情比较敏感,卷宗查阅不到,但是锦衣卫盘问了一个差役,说对方是本地人,姓郝。” “锦衣卫怎么盘问的差役?”林与闻心想他们都没找到愿意说实话的吏员呢。 黑子抿起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袁宇。 袁宇深吸一口气,对林与闻道,“你别问。”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袁宇,但事急从权,也不管这些了,“结果呢,去确认过了吗?” “确认之后,发现对方是迎凤阁的舞姬,春雪。”黑子道。 林与闻气得想笑,“真是打算拿我们当傻子耍啊。” 但他突然回过神,“迎凤阁?” 黑子不知道林与闻在说什么,解释,“是本地的教坊,但听锦衣卫的意思应该还有些别的牵连,他们还在查。” “我们四哥是不是下午就要出狱了?”林与闻笑着问袁宇。 袁宇无奈,“是。” 黑子被他俩像暗号一样的对话弄得困惑不已,“大人,你们在说什么啊?” 林与闻笑眯眯地拉过黑子肩膀揽着,“你啊,先替我去找苑子林,告诉他这个案子,他们那边轻松些。” “可是不是说不会找到这宗案卷吗?” 林与闻笑,“没有人一开始就犯大案的,敢掩埋人命大案之前,他们一定掩藏过其他的案件卷宗,那些就是他们要查的东西。” 黑子朝林与闻一拜,“知道了。” 但是这话传到苑景那边的时候,苑景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气得眼角发红了,“早不讲,偏偏等我们都要查出来才讲,你去问林若,他才是和我有仇吧。” 黑子尴尬,也不敢接话。 苑景案上有几堆摞成小山的案卷,他挑了最高的那座拍了拍,“这个方向是对的,找这个。” 众进士都快哭出来,他们这一天一夜没合眼,各个角度地看这些卷宗,什么乱七八糟的思路都有,有说轻罪重罚的,有说重罪轻罚的,有说徇人情的,有说不重法的,最多的还是这个立案缘由和最后判决完全不一致的。 不过就像苑景说的,他们每个人的角度就像他们未来的仕途一样,有的重法理,有的重人情,有的重道义。 总算有了个明确的方向,大家都觉得离真相终于近了。 而林与闻这时,已经把那套破衣服扔了,装成风流公子站在迎凤阁的门口了。 80.下江南(八) 80. 不愧是本地最大的青楼,这个迎凤阁确实很不一般,整栋楼有三层,歌舞、酒席一应俱全,后面似乎还有个赌坊,林与闻看到有人是捧着钱袋出来的。 对面又是个当铺,真是非常方便了。 即使是林与闻曾经在的扬州,也鲜少能有和这里的人流相比的教坊,好听了说这是经营有道,往坏了说,应该是当地没有敢和这里抢生意的人吧。 迎凤阁门口不只有招揽客人的女子,更有排成一排的打手。 没想到老四这刚出狱就上工了,林与闻在最边上看到他,笑着招了招手。 老四嘴张得老大,“你,你——”他是真没认出来林与闻和袁宇,之前在牢里他们两个风尘仆仆还蓬头乱发的,现下却是一个精致飘逸,一个英俊神武。 “四哥?”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让我等你出狱,我一直等着呢。” “你,你真是那个林三儿?” 林与闻点头,在老四面前转了一圈,,“嗯,我一出来就干了笔大的,怎么样?” 袁宇看林与闻把这个老四唬得团团转,真有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觉。就林与闻身上这套衣服,用的都是往常供进宫里的丝绸,街坊中买都买不到。这原是他哥预备给荣嘉公主的聘礼,婚事黄了之后就全拿给林与闻了。 “诶呀,这回没被人发现啊?”老四更高兴了,使劲拍一下林与闻肩膀,“看起来你是有点本事的。” “能带我去见你们姚老大吗?” 老四脸上露出难色,“姚老大不在,要不四哥今天先带你进去玩玩啊。” “好啊!”林与闻笑得开心。 老四上下瞟了瞟林与闻,“但这儿的姑娘可都不便宜——” 林与闻伸手就把袁宇的钱袋从腰上拽下来,“钱还有余的。” “好嘞!”老四拉着林与闻的手臂走在前头,“你可有想见的姑娘?” “春雪吧,我刚刚听他们说她跳舞可好看。” “哦呦,我和她熟啊。” 袁宇背着手走在他们两个人身后,眼神一扫,感觉在街另一边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人,不过他没多在意,查案重要。 春雪穿得凉薄,坐在桌前婀娜多姿,“你想见我?” 她明显是对着袁宇说的。 林与闻早习惯自己被忽视,对老四道,“四哥,有什么好酒好菜都上来啊。” “好嘞!” 人靠衣装,见林与闻穿成这样,老四自然就代入了他是客人的角色,老老实实去催菜了。 把他支走,林与闻就能好好跟这个春雪说话了。 “你叫春雪?”林与闻问。 春雪明显对林与闻没有什么意思,但本着专业的态度还是转过头对林与闻笑,“是啊,小公子,你叫什么呀?” 林与闻笑,“我姓林。” 春雪又问,“那这位公子呢?” “不重要,”林与闻盯着她,“我只想你同我说说话。” 春雪警惕起来,但还是笑盈盈的,“好啊,”她整个人都侧过来看着林与闻,“林公子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本名叫什么,你真的姓郝吗?” 春雪的眼镜瞪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跟你说说话啊。” “你是官府的人?” “有官府的人找过你?” “你……”春雪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与闻收敛神色,“姚同海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使你诬告刘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钱?”林与闻问。 春雪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公子,大家到这都是玩乐的,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 “怎么,你也打算诬告我了?” “你有完没完!”春雪一拍桌子站起来,反而把林与闻吓得顿了一下,“你既不是官府的人,就不要多管闲事,我是为了你好。” 林与闻抿了抿嘴,“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 “……” 林与闻垂下眼,“你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首饰,明明是有点技艺的舞姬,接客的价钱却和私娼差不多,你很缺钱?” 春雪被冒犯到,眼睛发红。 “是因为你母亲的病吗,”林与闻继续问,“你本是良民,自愿卖身于此,应该能有一大笔钱啊,还不够吗?” 大约是提到了母亲,春雪的眼泪不自禁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但脸还是冷着,“我不是自己来卖的,我没有那么贱。” 林与闻恍然,“你是先借了他的钱,利滚利,后面才被迫卖身的对吗?” “但是欠款不仅不会变少,反而变成了你完全还不起的程度了。”林与闻看到春雪捂住脸,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她,“这些放贷的人手段非常,他这回是怎么骗你的,是说你诬告刘柯之后就清了你的债吗?” “他说会还我良籍……” 林与闻眯起眼,“你信了?” “我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春雪看着林与闻,泪水填满了整个眼眶,“我娘亲已经没了,我自己又变成了这样,我根本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我只想要个良籍。” 她痛哭不已,“我只想要个良籍。” 林与闻还打算再问,但是袁宇碰了一下他的手,意思是先不要继续了,好歹让春雪哭一阵。 但这一刻的冷静,并没有换来春雪的坦诚,她哭够之后,突然冷起脸来,“你们不是本地人,现在就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想从我这里套话是不可能的,”她轻吸下气,说话还有嗡嗡的鼻音,“走啊!” 袁宇知道自己的那会犹豫可能办错事了,连忙道,“姑娘,你只要跟我们说实话,我们有办法救你出去的。” “我不用你们!”春雪有些急了,“你们这些外地人总是说得好好的,最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有别的人调查过这些事情?”林与闻抓住她话里的线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春雪拼命捂住耳朵,她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被林与闻这种充满希望的话蛊惑,她们没有任何办法逃出这个魔窟,“那个刘书吏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 成那样,又不是我把他逼死的!不要来找我!” 看她这样,林与闻也不好再问下去,而且屋里的骚动明显引起了外面的注意。 “春雪姑娘,”林与闻最后还想试一试,“只要你肯站出来说实话,我们绝对——” “不听不听!”春雪又惊又怕地蹲下身子,已是防备到极致。 袁宇看她的样子,在林与闻身边小声说,“不然表明身份吧。” 林与闻想踹一脚袁宇,“你是没有睡够昏了头了吗,我们万一没有拿到口供还被倒打一耙说官员狎妓,还怎么见人啊。” 袁宇情急,“我刚刚让你问完就好了!” 林与闻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算了,起码确认她是知情的,到时候公堂上审明就好了,就是怕没有提前的口供,她要是不愿指认就不好办了。” 袁宇知道林与闻一向是喜欢把证据都凑齐了再公审,这样把工作都做到前面他才能从容应对公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状况。 但他们走出去才发现外面的人关注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店里来了大客人。 客人他们很熟悉,并且客人一抬头就跟楼上的他俩对上了眼睛。 “啊,”林与闻惊讶地不知道怎么开口,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圣上。” 圣上的太阳穴生生的疼。 出门时候钦天监不是给他算过了,说此行顺利,必使天下感恩圣德,这上来一个自杀的,接下来又碰上自己的亲信之臣逛妓院,还是和自己同一天! 这能叫顺利吗! “公公大人,”鸨母扑向一边的严玉,“特意给您腾了一间大房,您这边请。” 严玉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能小心翼翼瞟着圣上,“盛公子,我们……” “把他们俩也叫过来。”圣上憋着口气,但还是打算听听林与闻的解释。 圣上先进了房间,几个近侍跟进来,门便关了,圣上看起来还需要做些心理工作。 “严玉,你怎么敢的,你带圣上来这种地方!” 别说,袁宇也有一定权谋的脑子,遇事先怪司礼监。 严玉瞪他,“圣上这几日心情一直不振,咱家总得想想办法啊!”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你等着回顺天被奏折淹死吧。” 严玉气得想笑,“怎么,圣上不该出现在这里,袁指挥使就应该了?” “我……”袁宇挺直了身板,“我们是来查案的。” “查到什么了,有口供吗?”严玉脾气上来了也是非常的咄咄逼人。 “……” “别吵了,我已经是强撑着在这查案了,”林与闻头都要大了,“玉公公,我们做个交易,你别把我们的事说出去,我们也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带圣上来这种地方。”他认真看着严玉。 严玉一见他的眼睛心立刻就软成水,“林大人,你明白我的吧,我也是一时情急。” 林与闻上手,摁了下严玉的手背,“我当然懂你,我来这里也是为了让圣上能尽早把这口气消了。” 他们俩那个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袁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圣上叫咱们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