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医院都知道师兄值夜班时验了孕》 1. 第 1 章 梁方晴早上出诊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今天会诸事不顺。 起因是好不容易等到医院外面那档香蕉可丽饼出摊,轮到自己下单的时候,城管突然来了。 鸡飞蛋打之际,档主连人带推车跑出了残影,留他呆立在原地,拨开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眼前的塑料袋。 沿路走鬼档已经撤退干净,他转了个身,看着后面一排店铺,皱了皱眉,迈开步子往医院大门走。 才走了两步,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响亮的咕噜声,想到今天还有几台移植手术要做…… 唉,算了。 脚步一顿,他朝早餐店走去。稍稍走近了点,吆喝声此起彼伏。 “靓仔要什么,好新鲜的现磨豆浆!” “正宗巢皮肠粉啦!” 蒸笼水汽烟雾缭绕,梁方晴皱了皱眉,忍不住退后半步。 “老板,来一个煮鸡蛋!” 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也不嫌埋汰,接过鸡蛋就在人家柜台上磕开。 水煮蛋被咬开的瞬间,难以忍耐的腥气混杂着嚼碎的蛋黄挂在男人干裂的唇角。 梁方晴看着这画面,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实在受不了,他攥紧了书包带落荒而逃。 还未到出诊时间,诊室外面一如往常地挤满了患者,有的屡次尝试推开门探头张望。 “医生,我放一下病历就走!” “大夫,啥时候开始叫号啊?” “服务员儿,服务员儿!” 好不容易把人都推出去,关好门换上白大褂,手机响起提示音,不过数秒,就急不可耐地进化成视频通话提醒。 “这么早就上班了呀,真是乖孩子。” 画面里出现了他的母亲梁教授的脸,长脸细眉,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是那种早八一抬眸就能让学生瞬间清醒的长相。 见儿子那边快要出诊,她气定神闲地吩咐:“星期六记得空出来,你答应了妈妈去见见那个阿姨的儿子的,不许再找借口开溜了啊。” 听到这话,原本就已经干瘪的胃部更加翻涌,梁方晴唯有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然后就以即将开诊为由结束通话。 没多久,他一手带大的直系师妹来上班了。 听说了他的不幸遭遇,师妹从帆布包底掏出一个杂粮饼:“三号线太挤了师兄,太挤了!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吧,它原来是个糯米鸡来着。今晚还要轮急诊呢,我们要争取活下去!” 师妹算是个乐天派,除了偶尔上供点干粮,还能帮忙打杂,梁方晴平日也受惠颇多,看了眼塑料袋里惨不忍睹的饼子,尽管不想吃,还是悄悄放到抽屉底部。 只是麻烦来得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快。 “大家评评理啊!三甲大医院让个Omega坐诊看生殖科,这不扯淡吗!查一查他怎么进来的,该不会是关系户吧,还是降分录取啊?” 诊室内,来看诊的Alpha语气激动地朝门外吆喝。 一开始,这只是一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AO夫夫,才刚坐下来就要求做试管。 梁方晴看过各项体检指标,很快就作出了拒绝的诊断,尤其是病历上记录着Omega太太已经流产过三次,正是需要好好休养的时候。 Alpha闻言,立马甩锅:“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以前打过胎,至于这么难怀上吗!” Omega捂住胸口:“你以前哄我上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梁方晴揉了揉眉心,开口劝道:“目前看来两位的情况都不太适合试管,现阶段首先要做的是调理好身体。” Alpha见他口气官方,实际上卡死了流程不放,说话声音陡然拔高:“我听人说你医术不错才勉强挂你一个主治医师的号,怎么只会拒单,看不起人呢是吧?” 这话梁方晴听着倒是不痛不痒,因此开口还是维持着一贯的专业:“先生,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但试管婴儿项目是国家严令管控的,启动需要指标配合。” Alpha一听马上就不干了,紧接着就开始了无能狂怒,从医院架构骂到医生质素,甚至因为瞄到梁方晴的颈环,嘴上开始不干不净。 “自己每个月发情期都控制不住,还懂怎么教别人生孩子?哦不对!他当然懂啦!他最懂怎么张开腿生孩子了!” 也不知道是谁手贱拧开了诊室门,话越飘越远,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没吃东西饿了一早上已经十分烦躁,这么一顿折腾,梁方晴开始生闷气。 他抱着手臂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手指随着对方的大放厥词烦躁地点着手臂,像是在极力忍耐。 等到对方满嘴喷脏终于告一段落,他才冷冷地开口:“既然你老婆已经生过孩子,这就证明了他本身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流产过三次最大可能是你的精子质量不行,尤其是报告显示你的精子畸形率高达99%。” 他拿出签字笔,翻开对应的报告,圈住了那个扎眼的“99%”,笔尖重重地点了点。 “精子畸形率高往往会导致受精卵发育不良,从而引发自然流产甚至胎停育——很多时候,大家都会无视这个真相,然后怪罪到母体身上。 “所以,与其在这里做毫无意义的性别攻击,”梁方晴抬眼,语气森冷,“你不如先去外面交费,重新查查到底是谁不行。” 不多时,诊室门唰地从里面打开,掀起来的风几乎将原本扒在玻璃上八卦的候诊者撂倒。 Om ega哭着将脸色涨得通红的Alpha先生拉走:“呜呜呜怎么可能!老公,我们去看中医!一定有办法的! “庸医!庸医!我们要投诉你!!!” 诊室里,梁方晴朝师妹摊了摊手,好不容易忍住没有翻白眼。 走廊上的人估计还在看戏,门口围观的身影散得七七八八,忽然不远处一阵嚎哭夹杂着争执声传来,师兄妹俩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只见他拿起笔朝右边比了比,贴心地对放出狠话的一对夫夫喊道:“11楼医患关系科,最右边的电梯只停单数层,走那边比较快——诶,记得交诊查费啊,不然耽误下次复诊!” 师妹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好怕他拿起桌面上的水往你脸上泼!” 眼看刺头终于走了,梁方晴长出一口气,才调侃道:“也不是没试过。” 听到哭闹声越来越远,师妹才像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地竖起大拇指:“师兄,你真是我永远的爹。” 她定了定神,趁梁方晴还在输入病历,偷偷瞅了瞅那白大褂衣领里若隐若现的颈环。 白皙的脖颈中间一圈银色,配上那张美丽的脸蛋,足以让心思龌龊的人以为他是个好欺负的Omega。 刚刚那个Alpha就是在看病的中途留意到了,才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开始喷脏……自从跟了师兄之后,这种戏码每个星期都会上演几次。 视线回到师兄脸上,脑里不期然想到医院内部小群一致将他评为院花,以及随之衍生的各种八卦…… 没想到对方早一秒留意到自己打探的眼神,吓得她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师兄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扑克脸,有时候被这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会忘了这人是个稀有的S级Omega这种事实,甚至会觉得不寒而栗。 梁方晴没留意旁边规培生的动静,他将病历保存好,手还搭在键盘上,盯着诊室门,若有所思。 好一会,他揉了揉胃部:“别想那么多了,晚点还有三床移植手术要做,你等着吧,这对夫夫肯定还会再来的——去,给我点个奶茶外卖,我快撅过去了。” “收到!丧茶超大杯珍珠奶茶少冰全糖加两球冰淇淋对不对!”师妹连忙拿出手机下单。 “嗯。” 梁方晴没再说话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晚上轮急诊对吧?那我应该比你早下班,有事记得找我,别遇到点事又怂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顺嘴的一句,却一语成谶。 晚上十点半,生殖医学中心主治医师梁方晴,刚刚开完组会正准备下班,就被直系师妹一通求助电话摇到了急诊。 2. 第 2 章 俗话说人衰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 蔡望轩拍了拍膝盖,不仅蹭了一手灰,黑色长裤撕开大片豁口,露出擦破的腿。 不过看了一眼,他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稳住自己的身形上。 此刻他正站在一片骑楼的外墙上,老楼层高足有五六米,外面栏杆仅仅半个脚掌宽,一不小心摔下去,起码躺上半个月。 耳机里传来同事的说话声,混着电波的嘈杂:“已经确认了,疑犯就在你旁边那一栋,待会几个兄弟破门,你从阳台进去,确保把人当场抓获。” 这里是花城老三区里旧式骑楼最多的一条马路,各家各户外形上谁都不服谁的,有完全没办法借力的满洲窗,也有看起来风化得一捏就断的老木窗。 幸好身处的这栋加建了防盗网,才能让他像只壁虎一样勉强贴着墙面。 除了防盗网上挂满了房主的破老头衫破袜子还有大裤衩稍微影响了行动之外。 “3,2,1,破门!” 耳机里行动指令响起,蔡望轩的瞳孔猛地一缩,接着便是老楼内部战术小队破门而入的巨响,他三两下攀到旁边那一栋,伸脚踢开了老旧的木窗。 “别跑!” 进去的一瞬间就撞上了想要逃跑的疑犯,蔡望轩连缓冲的机会都没有,抓着栏杆借着破窗的惯性猛扑了上去,两个人迎面撞上随后狠狠砸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一阵突兀的气味迅速在狭小的空间扩散开来,其中一名队员抬肘掩鼻,低声咒骂。 话还没听清楚,蔡望轩紧绷的神经再次拉响了警报,紧随自己的动作,像叠罗汉一样扑过来压制疑犯的队员开始陆续产生生理性战栗。 这畜生爆发了极具攻击性的高阶信息素! 战术小队里面都是Alpha,只是除了蔡望轩之外,其余最高只有A级,很快就被压制得头晕目眩。 面对身下不断挣扎的S级Alpha连环杀人犯,蔡望轩作为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人,死死扛住了第一波信息素爆发。 他朝无线电喊话:“呼叫增援!马上!需要信息素中和弹!” 一名队员已经呼吸紊乱,颤抖着问:“要不要……把窗全部……打开?” 蔡望轩当机立断否定了提议:“不可以!你是想让整条街跟着发情吗!” 正是晚高峰,刚刚在外面待命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车流的密集程度,骑楼下沿街都是商铺,高阶信息素一旦散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啊!!!!!!” 咔嗒一声,蔡望轩才刚用手铐锁住疑犯被反剪的双手,身侧突然爆开一声凄厉的惨叫。 “怎么了!” “草!这孙子咬人!放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转头,只见那畜生竟如恶犬般拧过脖子,一口咬住了旁边用背摔姿势压住他手臂的队员! 被咬住腺体的队员哀嚎着,绝望地往后肘击,试图阻止对方。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浓烈的血腥味,蔡望轩的眼底瞬间烧红了。 “我***的!” 他想起卷宗里面描述这畜生生食人肉的惨状,反手拔出配枪! ……不对!要留活口! 几乎是一瞬间,蔡望轩改变战术转而狠狠地用枪托砸向疑犯的颌骨,狭窄而又浑浊的室内瞬间充斥着血腥味和渗人的闷响,没多久,疑犯终于吐出一口烂肉,又喷了一地和着碎齿的鲜血。 空气中的信息素渐渐变淡。 想必是疑犯受了伤的缘故,七零八落的队员们终于缓过来,扶起受伤的队友远离了风暴中心。 蔡望轩喘着气站稳,疑犯侧躺在地,因为脸上受伤,还在不断往外淌着涎水和血液的混合物,他抬手擦了擦脸,吩咐其余人:“给他戴上止咬器——小心一点。” 增援赶到,见到后颈流血的那名队员俱是一愣,随即快速展开了现场的信息素消杀行动,蔡望轩见状,对其余队员开口:“别傻站着,先送他去医院,我来善后。” 倏地,一股奇怪的气味隐约传来。 像是某种高浓度的强酸,细闻起来连鼻腔都觉得刺痛。 蔡望轩猛地扭头,就见附近一个并不起眼的塑料桶正被疑犯疯狂蹬踢的双腿勾住。 他都气笑了:“行啊你,还玩这一手!” 桶盖已经松开,可以看到半透光的桶壁里有液体在大幅度晃动,而桶倾倒的方向,正对着刚把受伤队员扶起来的两名增援! “闪开!” 千钧一发之间,蔡望轩几乎是凭借本能冲过去,飞身一记重踹将那个装满强酸的塑料桶踢向最近的一个房间。 砰——! 噗嗤——! 只听见液体泼洒在墙面上发出巨响,一阵腐蚀过后的烟雾在房间内四散。 危机解除的瞬间却发生了变故,蔡望轩刚刚从外面爬墙进来,警靴本就沾满了青苔,加上老式骑楼木地板年久失修,根本承受不住一个S级Alpha爆发的蹬踏。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蔡望轩踩着的那片木地板碎裂塌陷,他的左腿笔直地插进地板夹层,而右腿还撑在地面上,姿势极其惨烈…… 胯/下传来的钝痛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直冲天灵盖。 战术小队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蔡队今天晚上的第二句脏话。 “……草!……这他妈算工伤吧!” 半小时后,花城第一人民医院。 救护车一直驶到急诊门口,先抬下来的是那名被穷凶极恶的Alpha疑犯咬伤腺体的队员,紧随其后便是同样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的蔡望轩。 随车的还有刑侦大队资历最浅,因此被安排照顾伤者的小邱。小邱手里还举着电话,正尾随着医护人员小跑进急诊。 “诶对,对对,已经到医院了,陈局您放心,啊?好吧我问问。”小邱折返回去,跑到蔡望轩跟前,“轩哥,陈局找你!” 蔡望轩接过手机。 “……啊?不用了吧,太麻烦您了,没事,小事而已……千万别,真的……您听我说……” 小邱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还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蔡望轩抹了把脸,手机又推到自己面前,他只好接过回话。 “……啊?好的,我一定办到,好,好,好的,知道了陈局。” 好不容易挂线,忽然对上蔡望轩直勾勾的眼神,小邱吞了吞口水,视线不受控地往下移到对方裆部。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轩哥,陈局说一定要给你做详细检查,还让我记得把结果汇报给他老人家。” 蔡望轩绝望地闭上眼:“知道了。” 与此同时,急诊科护士站已经乱成一锅粥,梁方晴刚踏进去,就听到了值班主任给护士长安排工作。 “刚刚抬进来两个受伤的警察,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调度中心说后面有一宗附近工厂爆炸的伤员,还在搜救中,优先做好患 者分流!” 他手里还拿着那杯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丧茶,放得太久,已经变成常温。 看了眼分诊屏,他将奶茶往台面一搁:“萍姐,要帮忙吗?”说完,衬衫袖子已经折了起来。 分诊台被预检的病患团团围住,主任刚走,迎面就进来一个帮手的,护士长高兴都来不及了,正要不客气,旁边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逮住梁方晴就喊:“师兄你可算到了!快跟我来!” 梁方晴眼皮一跳,想到刚刚师妹在信息里说接诊了棘手病患,马上紧随其后跑进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频繁被推进来的担架撞开又合上,里面十几个床位周围摆满了各式仪器,嘀嘀嘀嘀提示音夹杂着医生们抢救的指令混乱不堪。 进来之前梁方晴以为自己要应付的是那名被咬烂腺体的警察,没想到师妹引他来到角落的一张移动检查床边。 上面躺着的男人没上监护,看起来比一屋伤员症状要轻,全身上下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却不像是有生命危险。 蔡望轩躺在床上,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竟然没抵挡得住爷爷老战友的安排,混乱之中被推进了抢救室! 四周充斥着忙乱的身影,甚至还有使用除颤器的指令,而自己这个靠关系插队的普通伤员却安稳地躺在角落。他想走,可是下身火辣辣的疼痛又实在动弹不得。 他仰起下巴试图环顾四周,忽然,头顶出现了一袭白大褂。 再往上看,一副瘦窄的下颌钻进视野,正随着说话的动作开合。 不知道是心情欠佳还是性格本来就是这样,那人开口,语气有点冷硬:“这个是怎么了?” 说他呢! 蔡望轩作势就要翻身下床,没想到手肘才刚施力,一股钻心的疼痛自耻骨附近传来。 才勉强撑起来一点,那张沾了灰尘的脸更加白了几分,额角青筋暴起,喉间硬生生蹦出了一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围着的几个医护人员马上将他摁回床上。床头那人顺势退后一步,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眼,转向旁边的医生:“周佳纯,你大晚上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腿断了的Alpha?” 被唤作佳纯的医生一脸心虚,用病历挡在嘴边,低声说道:“不是的师兄,是、是腿断了,不过……是第三条腿……” 说完,还瞄了瞄患者下半身。 声音虽小,但足够让几个医护都听个清楚,旁边护士憋着笑别过脸去。 蔡望轩咬了咬牙,强撑着说:“医生,我没事……一场误会,我现在就起来……随便开点止痛药给我拿回去就行……” 另一侧,那个叫周佳纯的医生继续解释:“院长刚刚亲自打电话过来说的,市公安局的陈局长特别关照过,要给这个病人做全套的相关检查。” 梁方晴说:“全套?” 师妹左右看看,确认附近的医护人员都正忙着,这才稍微降低了音量,用手拢在嘴边:“要帮他详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影响到生育功能。” 这话一出,梁方晴挑了挑眉,看向床上那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抢救室刺眼的灯光下撞上。 蔡望轩眼皮一跳,狼狈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开口挽回属于S级Alpha的尊严,旋即被梁方晴毫无起伏的嗓音无情打断。 “那行。”梁方晴接过病历,“推去B超室,把裤子脱了,我亲自看。” 3. 第 3 章 “叫什么名字?” 梁方晴翻开病历,视线落在屏幕上,一边开机,一边做例行核对。 “蔡望轩。” 说话间,梁方晴已经戴好橡胶手套,朝对方示意:“旁边拿一张无菌垫垫好,脱裤子,躺下。” 蔡望轩越发觉得眼前一切荒诞极了。他身为Alpha,被一个Omega医师检查下/体,这事实在太逗。 ——更何况机器旁边靠墙的方向,还坐着那个周佳纯医生,已经摸着键盘等待输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可惜他是连续三年取得花城警察队伍实战考核总分第一名的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射过来的箭接住,然后掰断。 于是他挣扎着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一米八九的个子,尽管因为疼痛微微佝偻着背,影子却完全将坐着的梁方晴覆盖。 梁方晴感觉到旁边的光突然暗了下来,不禁疑惑:“怎么了?” 蔡望轩没有说话,扶着轮椅站稳,视线瞟向他身后。 梁方晴了然:“医院规定,只要医患性别不一样,做私密处检查的时候都需要第三名医护人员在场。” “不止这个,”蔡望轩闭了闭眼,忍着疼痛,重新睁开,“……开玩笑也有个度,医生,我不接受所谓的‘全套’检查。” 深夜时分,B超室不常用,刚刚打开的空调更是送来一阵酸馊的霉味,梁方晴忍耐着胃部的不适,皱了皱眉。 关系户,事多,这种人最难搞了。 他的眼神渐渐透着寒意,从上到下扫了对方一眼:“蔡sir,依你现在的情况最好还是接受检查,不然强撑着回去,到时候烂了,又或者发脓、发炎……回头还得来闹。” 今天晚上师兄怨气确实很大啊!周佳纯往墙边缩了缩,试图拿文件夹遮住自己的脸,又忍不住看向那名警察。 只见蔡望轩松开了扶着轮椅的手,抱臂一笑,“你是说,我会医闹?” 梁方晴没有接话,腿一蹬,连人带椅滑到轮椅前方,膝盖刚好顶到站着的人小腿处,一分不差。 他仰着脸直视进对方眼里,指了指检查床,发号施令:“坐下,躺好。” 蔡望轩低头看着眼前一脸阴翳的医生。 工作的关系,他阅人无数,刚刚在抢救室那一眼就已经留意到对方是个Omega。 放眼整个南部,花城一院综合水平都是数一数二的,能在这里任职,这个Omega不说有点本事在身上,恐怕为了赢得同僚认可,性格更加不会温驯到哪里去。 背着光,那副有几分姿色的皮相在暗处依旧白得透亮,紧绷的下颚一如在急诊室时的惊鸿一瞥,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不好惹,绝对不好惹。 蔡望轩决定以退为进。 他咬牙重新窝进轮椅里,下巴微扬,说话带笑:“医生,我疼得不得了,实在挪不动,要不你就这么给我检查吧?” 周佳纯真不想见证什么,可实在无处可躲,人已经快要嵌进墙里了,忽然前面师兄回头冷冷地朝她伸手,她吓得一个激灵。 “探头给我。” 梁方晴接过师妹手忙脚乱递过来的B超检查探头,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轮椅上的人,没有遗漏对方脸上从得意一瞬间变得错愕的神情。 梁方晴内心发出一声冷哼。 这一眼,蔡望轩读懂了。他谨慎地询问:“……你这是做什么?” 梁方晴皱了皱眉,“给你做检查。”语气近乎冷淡,“院长不是交代过,要给你做全套?” 蔡望轩脸上一僵,试图维持体面,沉了声说:“……可我是个Alpha。” 梁方晴动作没停,拿过倒放着的耦合剂甩了甩,沿着探头从上往下挤。 “噗——噗——噗——” 瓶身里面有空气,估计余量不多,挤出来的时候就发出响声,在幽暗的B超室里尤其尴尬。 也可能,只有坐在轮椅里的人觉得尴尬。 下一秒,梁方晴顺手从旁边盒子捡起一只医用避孕套,在对方的注视下熟练地撕开,套上探头,一捋到底。 说话时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先生,你不配合的话我没法完成工作的。” 蔡望轩盯着梁方晴手里的探头,如临大敌般往后倒…… “哐!” 轮椅撞到了检查床边。 梁方晴皱了皱眉,只觉得对方惊恐的视线逐寸下偏移……很快,他意识到男人在看自己的脖子。 哼,见怪不怪了。 果然不期然,蔡望轩着急辩驳:“我印象里Omega检查生育功能才需要用这玩意的吧?” 梁方晴暗暗吸了一口气,才道:“蔡sir,”他眼皮微抬,视线再冷了几分,“请不要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见对方没有马上反驳,他接着说:“既然领了任务,我的职责就是要保证帮你检查清楚——很显然阁下的生育功能备受各方领导关注,所以,接下来我不仅要做阴/囊超声检查,还要做经直/肠超声检查呢,希望你配合一点。” 蔡望轩瞳孔一缩,只觉得这话比以往出任务时目睹的所有惨状更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意思?” 周佳纯从梁方晴背后探出头来,尽管这警察看起来脸色十分恐怖,还是小声解释:“就是要做呃,睾/丸/B超和肛/超……” “…… “…… “……” 梁方晴看了看手里的探头。晾得太久,耦合剂已经有点干燥,反正也是等着对方回魂,干脆又补了一点。 “噗——噗——噗——” 蔡望轩脸色惨白:“可我是个Alpha啊。” “嗯,”梁方晴将耦合剂放回架子上,“我已经知道了,病历上也写着的,来,躺上去,脱裤子吧。” 蔡望轩把心一横:“我起不来,嘶,疼……” 挤眉弄眼装模作样之际,眼前的冷面医生却说出了泯灭人性的话。 “无妨,你愿意坐着也可以,把裤子脱了,腿张到最大,踩到扶手上,不然探头探不到你的会/阴/部。” “……” 直白,且令人社死。 蔡望轩脑补了一下自己张腿踩在轮椅扶手上的画面,又见到后面那个女医生精彩绝伦的表情,咬着牙,强撑起半边身子。 梁方晴依旧语气凉薄:“对嘛,早这样不就好了。” 蔡望轩怀疑,这庸医手里的探头就算换成警棍,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往自己身体里捅。 终于吃力地挪到床上,再吃力地脱掉警靴和裤子,望着天花板上一大片漏水形成的霉斑,他绝望地闭上眼。 没多久,耳侧响起了庸医冷漠的指令:“腿再张开一点。” 接着,是下身冰凉的触感,他几乎冻得一抖。 预期的嘲笑并没有上演,蔡望轩悄悄睁眼,只见庸医换了副嘴脸,讽刺的表情褪去,只是淡淡地对女医生发出指令。 “腹股沟浅表超声提示局部组织水肿。 “双侧睾/丸、附/睾未见明显异常,排除急性病变,双侧精/索静脉无曲张……” 好在检查速度很快,没多久,梁方晴就收回了探头,这让蔡望轩松了一口气,伸了手想要把裤子提上来。 梁方晴重新滑到他身侧,手里拿着另一个探头。 “?” 蔡望轩提裤子的手就定在半空。 梁方晴说:“还没做直/肠B超。” 靠!居然忘了还有这检查! 蔡望轩脸上血色尽褪,嘴角抽搐了半晌。他怀疑自己眼花,不然怎么好像看到了这个冷血庸医偷笑……什么破B超室,没钱交电费吗灯光调这么暗,害他根本看不清! “来,腿曲起来。”梁方晴再度示意,甚至扶着对方的腿,一手握着探头,准备—— “医生。” 蔡望轩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医生,你看起来很熟练啊,该不会经常给人做这种检查吧?” 梁方晴目光自蔡望轩下/体收回,冷冷地对上他的视线:“对。” 说话时,扶着腿的手往下滑,在探到三角区的同时,另一手开始将湿漉漉的探头刺进去—— “所以,别废话。” 检查床上发出细碎的抽气声。 蔡望轩仰头看向仪器屏幕,灯光映在梁方晴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随着他低头动作,领口的Omega专用颈环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Omega,像最毒的蘑菇,色泽迷人,却一口致死。 检查极不顺畅。 身为Alpha,被人捅的机会几乎为0,这种绝无仅有的体验让蔡望轩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梁方晴的话依旧不带一丝温度,依稀可以闻到讽刺的味道:“放松一点,你这样我没法进去。” “噗……”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喷笑。 是那名女医生的笑声,蔡望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可惜收效甚微。 甚至感觉到体内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先一步辨别出来的,是他腕上的信息素手环。他戴的这玩意是警用的,灵敏度极高,因此就在他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手环就已经开始发出微弱的嘀嘀声。 草! 蔡望轩很快就发现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连忙使出比平日夸张的语气,对着距离自己极近的医生嚷嚷:“啊哈哈……这手法挺熟练啊……第一次见面就负距离接触……虽然你是医生,但也得对我的贞/操温柔点吧?” 梁方晴后悔了。 他以为这警察只是死要面子,没想到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闭嘴。” 他打断蔡望轩。 握着探头的手不仅没有退让,反而籍着耦合剂的润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无情地调整了角度继续探进,按压。 “……草!轻点!” 酸胀感猝不及防,夹杂着下/体的钝痛,让检查床上的人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差点把身下的无菌垫抓破。 梁方晴没有理他,甚至有裕余一手持探头一手按键截图,同时对师妹输出检查术语,B超室里只有冰冷的键盘敲击声衬托着蔡望轩的抽气声。 大概是蔡望轩的身体已经适应,后面的检查变得顺畅,正要抽出探头,梁方晴瞥了眼蔡望轩下/身,那里似乎有着令人尴尬的…… 他下意识偏开视线,冷冷道:“先生,麻烦你那里态度端正一点,我是来给你做排查,不是来助兴的。” 说完,还极具人道主义精神地扯了一张无菌垫丢到那处。 蔡望轩的脸瞬间涨得紫红,身体因为检查起了反应这事被公开点破,实在太过丢脸。 他咬住后槽牙,脖颈青筋凸起,奈何那股翻涌的Alpha本能怎么都压不回去,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环,上面显示自己的信息素活跃度几乎满格。 刚刚对抗那个S级疑犯的时候数值都稳如老狗,现在不过是被这个冷血庸医捅了几下就…… 他偷偷甩了甩手,怀疑刚刚把手环摔坏了。 “好了。” 随着一阵含糊的黏/液摩擦声,梁方晴利落抽出探头,拔掉上面的避孕套扔到旁边黄色垃圾桶里,然后抽出两张粗糙的草纸丢到蔡望轩汗湿的腹肌上。 “擦干净,可以穿上裤子了。” 难以启齿的异物感和酸胀瞬间抽离,蔡望轩长出了一口气,彻底瘫软在无菌垫上。 梁方晴补上最后一句医嘱:“既然蔡sir这么看重自己的贞操,接下来的半个月就好好守着,避免任何剧烈运动,以及——” 过了一会,打印机发出嗡嗡的运作声,梁方晴扯下还带有余温的报告单,将单子递给费劲穿上警靴的男人。 “以及任何会引起生理性充血的活动,毕竟它现在只是个能看不能用的摆设。” 蔡望轩绑鞋带的动作一顿,他强撑着精神,站起身拍了拍破了洞的裤腿,猛地抽掉梁方晴手里的报告单。 “行,我听医生的。不过我这人恢复能力强,”蔡望轩扯出一抹虚弱却极其欠揍的笑,“等半个月后它能用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来挂你的复诊号,让你亲自验收成果。” “出门左转交费,慢走不送。” 梁方晴压根没有废话,连人带椅滑回了屏幕前,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蔡望轩瘸着腿,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外八字姿势走出B超室门外,恍惚得以为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忽然一阵震动,被遗忘的手机终于响起,他定睛一看,来电人是自家亲爹。 “喂,爸。” 深夜的B超室外面走廊空旷,男人看着窗外成片的绿树,语气渐渐放松下来。 “对我知道,别告诉妈,不然她又要担心了,陈局还特地找人关照……对,下次别这样了。” “喂?妈。” 男人推开了通往医院后花园的门。 “刚刚出任务手机静音了……没事,很顺利,没有受伤,别瞎担心了。 “三姨妈一家回来探亲?行啊,你安排时间,我看看排班。 “……什么?相亲?!” 男人猛地拔高了音量,这一激动,引得附近散步的人侧目。 他压低了声音:“我才多大?你是有多怕我没人要啊,这就相亲上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啊!” 电话那头的蔡妈妈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母慈子孝的假象不到三十秒就破功。 她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少给我装死,你天天不是忙着抓人就是忙着查案,等你自己想起来要结婚我都半截入土了。我告诉你蔡望轩,你三姨妈这次回来专门给你介绍她闺蜜的儿子,听说人家是个非常优秀的医学博士!而且还是S级Omega!” 一听到医学博士四个字,蔡望轩脑子里瞬间闪过刚刚那个捅自己的人。 他死命拒绝:“我不去!我这辈子要是跟任何学医的人产生交集,我天打雷劈!我夜跑被狗追!我吃肠粉没有豉油!” “你见了人家再说吧,”蔡妈妈冷笑,“我看过照片了,配你绰绰有余!人家要是看得上你小子,我马上八抬大轿把你打包送过去。” “哇!哪有人当妈说话这么恶毒的,”蔡望轩不满,“你儿子也很受欢迎的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蔡妈妈发出毫无温度的笑声。 “笑死人了,人家长得漂亮学历又高身家背景又好,你呢?你就是个男的——少废话了,星期六上午十点半黑天鹅宾馆,不来的话我去单位取你首级!” 4. 第 4 章 把急诊那一摊烂事收拾干净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因着亲爹帮了个大忙,师妹连忙承诺请喝一周丧茶,梁方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外走。 医院离家不远,就在同一个区,平日坐三号线一趟直达,但今晚他连走到地铁口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打开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他家在南部理工学院教工宿舍,从小到大,这一片他闭着眼都能走。 按部就班地在这个小圈子里成长,梁方晴最叛逆的一次,是不顾父母的劝说,报读了南部理工对家的仙大医学院。 算上留在云川老家的爷爷奶奶以及两个叔叔,一屋子大学教授里,只有他一个人从了医。 已经夜深,到家后他轻手轻脚进门换鞋。 家里只留了一盏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才刚解开颈环,转身的时候就被披着披肩出来的妈妈吓了一跳。 “回来啦,怎么今天这么晚?”梁教授皱了皱眉,“我把炖汤热一下,你喝了再睡。” 梁方晴出声制止:“我不喝了,今天挺累的……” 梁教授已经走进厨房:“川芎白芷炖鱼头,刘姨特地给你做的,说是可以补补脑,而且祛风驱寒,发情期之前喝就最合适了,这不是月中了吗,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是月中。” 他自己都忙得差点忘了。 梁方晴嘴皮子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后听话地在餐桌前坐下。 屋里很快就被鱼头汤的香味填满,梁教授端着炖盅走过来放在儿子跟前,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他们家三口人平日各有各忙,家事都是刘姨在打理,父母不太接地气,就连用微波炉热汤都能打得太烫,完全没办法下嘴。 梁方晴低着头拿起汤匙搅了搅,药材的味道直冲鼻腔。 “怎么这么晚,你们科室不是没有晚班吗?”梁教授开口。 看似随口一问,可是联想到白天的那一通电话,梁方晴知道重头戏还在后面,他不想说太多,只捡了无关紧要的回答:“要参加一个生殖医学会,在准备ppt,所以耽搁了。” “你呀,就是太要强了。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争,读书的时候要考第一,工作了也不肯放松,导师让你做一分的成绩,你能做到十分,不是我说,你今年都31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果然来了。 梁方晴压抑着脸上的不耐烦,试图作出第101次解释:“妈,我博后出来都28了,规培完已经30,现在这个年纪专注工作很正常的好吗。” 梁教授说:“可你是个Omega啊,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发情期吃药打抑制剂硬扛?是药三分毒,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家Omega不找个Alpha过日子的?” 梁方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自己就是医生。目前市面上第四代抑制剂对身体的负担完全在人体肝肾功能可代谢的安全范围内,你就别瞎操心了。” 他拿出对付难缠患者的冷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不需要为了度过一个生理周期,去强行绑定一个根本没兴趣的Alpha。” 梁教授嘴一快就说:“那说不定你见过就有兴趣了呢?” 听她这话,梁方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梁教授自知露馅,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听你那些医学数据,论文我比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你妈,难道还会害了你?” 作为知识分子,她施压的方式总是看似温和,实则不留余地:“你何阿姨不是要回国玩一个月吗,她约了我星期六早上去黑天鹅喝早茶,到时候给你介绍她外甥,说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市刑侦大队的副队长,S级Alpha,平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你们两个工作狂,正好谁也不嫌弃谁。” 梁方晴搅动汤匙的手一顿:“刑警?” 语气总算有了点起伏。 可下一秒,他脑子里冒出刚刚在B超室里面,那个裤子脱了一半还有心情满嘴跑火车的警察。 晦气。 “对啊,刑警,有编制又稳定,我看挺好的。”梁教授见他终于有反应,趁热打铁,“这星期六上午,你别跟我找借口说有手术,我问过你们科室主任了,你这周末排休。” 梁方晴不说话了,低着头朝鱼头汤吹了吹,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 “听你何阿姨说那男孩子今年29,是比你小一点,可人家做警察的身体素质肯定很好,天天接触群众的,思想也成熟,就是不知道跟你的信息素配不配。对了,说起信息素,你最近发情期身体还不舒服吗……” 他太了解梁教授的脾气了,要是今天拒绝了,接下来半个月自己别想安生过日子。 既然如此,不如快刀斩乱麻。 “……知道了,”他匆匆应诺,垂下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去见一面就是了。” 黑天鹅宾馆是全国首家五星级酒店,坐落在历史悠久风格独特的租界,是不少花城人请客的首选之地。 蔡望轩将车泊进地面停车场,随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一对父子。 见他走得慢,男生一脸忍俊不禁:“表哥怎么了?” 蔡望轩瞄他一眼,沉着脸应道:“没事。” 看到表弟那身黑色卫衣上硕大的帝国理工字样,他眯了眯眼,“倒是你,喝个早茶而已,有必要穿了学校的文化衫吗?” 三姨妈拖家带口回国探亲,为了和亲姐妹叙旧,特意住到自己家里去,留下表弟和三姨丈两个人在外面住酒店,他特地开车去接。 真头疼。 这到底是相亲局还是六国大封相,出席人数都够包个旅游团了。 三姨丈是英籍华裔,中文不算灵光,一路上从沿路景致欣赏到室内瀑布,啧啧称赞。 趁父亲拍照的间隙,表弟亲热地搂着蔡望轩的脖子,低声问:“妈妈说表哥结婚?另一个哥哥是……hoostdoese?”他扯了扯自己的文化衫领口,“我来fixtheGPA.” 这位表弟也是个妙人,从小在真空的中文环境里长大,一口中文十分有嚼劲。 蔡望轩不由失笑:“你想说博士后?” “Yesyes!博士后。放心,”表弟拍了拍他胸口,“我给表哥加油。” 蔡望轩扯了扯嘴角:“呵呵,谢谢你了。” 三人走进早茶厅,灯光柔和地毯绵软,远眺是一线江景,游船穿梭其中,一派岁月静好,蔡望轩紧绷的神经因此放松了不少。 蔡妈妈、三姨妈早就占了张落地窗边的大圆桌,见他们来了,侍应连忙斟茶。 蔡望轩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几位长辈的注视下,以一种怪异且豪迈的姿势坐在自家亲妈旁边。 “嘶——” 站着还好,但是腹股沟的淤青还没散,坐下的动作就尤其狼狈,他没忍住轻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张开腿,尽量避免碰到痛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公众场合这样坐了?” 瞥到桌布下儿子奇怪的坐姿,蔡妈妈眉毛一拧,以一种对付地铁张腿侠的力道,猛地一顶,好让自家儿子膝盖合上—— “啊!!!! !!” 叫声惨烈,周围几桌都忍不住扭头来看。 “蔡望轩!你鬼上身啊?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蔡妈妈脸上尴尬,又对在座所有人致歉,“不好意思,这小子太失礼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就是活泼。”三姨妈几年没回来了,甫见到蔡望轩,眼前一亮,“阿轩长得越来越帅了,真是一表人才!” “呵呵,哪有,”蔡妈妈瞟了自家儿子一眼,“不过他们单位老是想让他出镜拍宣传片,就他死活不同意。” 蔡望轩今天将头发简单抓了个三七侧背,身着黑色T恤配深绿色工装裤,裤腿塞进皮靴里,一副型男打扮。 只是胯/下带伤,他实在没心情接话,虚弱地点头示意。 “真的,”三姨妈越想越兴奋,“你们两个外形好配啊!待会见了人就懂我意思了——诶诶,方晴!这边!” 座上几人都循着三姨妈的视线看去。 蔡望轩端起茶杯,想到即将到来的男嘉宾,不耐烦地抿了一口。 侍应引着几个人来到他们这一桌前。 来人是一对儒雅的中年夫妇,后头还有个年轻男人,脸看不清,打扮倒是中规中矩,他没穿白大褂,随着越走越近,白玉般精致的脸庞在早茶厅暖光的映衬下,渐渐展露出极具冲击力的美艳。 尤其是休闲衬衫领口敞开处,一圈银色的Omega颈环泛着让人莫名熟悉的光泽。 “噗——咳咳咳咳咳!” 蔡望轩嘴里的茶水几乎呛进气管,瞬间咳得惊天动地,一张脸胀得通红。 那个几天前无情地捅过自己的冷血庸医,正神色漠然地走到自己这一桌前面。 S级Omega。 医学博士。 大脑响起嗡的一声。 长辈们纷纷起身寒暄握手问候,梁方晴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对上了蔡望轩的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梁方晴压下内心的微讶,垂下长睫,极轻,极其隐蔽地弯了弯嘴角。 ——蔡望轩清楚地看到了。 “哎呀大家别干站着了,”周围的嘈嘈切切中,蔡望轩终于听清自家老妈的话,她招呼大家坐下,“我怕放凉了,只点了这些,你们看看想吃什么,别跟我客气!” 隔着桌子,蔡梁两家以三姨妈一家为界分坐两端,梁方晴的位置正好在蔡望轩对面,他没什么表情,长辈们便先入为主,认为他性格腼腆,只催着蔡望轩开口。 输人不输阵,蔡望轩咬着牙起身。 “医生,来,喝茶,菊普清热下火,最适合你了。” 功夫茶推车本就靠近自己身侧,尽管嘴上暗搓搓损对方,蔡望轩还是姿态好看地给梁方晴斟了一泡新茶。 梁方晴客气接过,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不疾不徐:“多谢阿sir,不过呢我建议还是你多喝一点,毕竟普洱消肿利尿……” “咳——” 蔡望轩才刚坐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当场呛死。 疼归疼,不想被隔壁的亲妈二次攻击,他坐下的时候就自觉并腿,果不其然,大腿根部立刻传来一阵钝痛。 梁方晴悄悄观察着他,自然没有错过那一刹那的皱眉。 寒暄间,侍应捧着托盘送来一笼笼精美点心,低头在点心纸上盖印核对,挡住了蔡望轩的视线。 等到侍应退开,就见梁方晴起身,一手拿着筷子,优雅地夹了只虾饺到蔡望轩碗里。 一截纤细的手腕自随意地挽起的袖子下露出来,有种难以形容的好看。 他难得弯起笑眼:“阿sir,括约肌恢复得好吗?” 5. 第 5 章 餐桌上瞬间静了下来。 表弟听不太懂:“妈妈,whatdoes括约肌meaninEnglish?” 他声音洪亮,问得坦然,三姨妈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作答。 蔡爸爸还维持着斟茶的动作,被这么一搅和,手一抖,茶壶嘴就这么对准纯白色的桌布倾泻而出。 “诶!诶!台面都湿了!”三姨丈急急喊道,连忙唤了侍应来擦,又拉了拉表弟,示意他噤声。 一桌人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梁方晴啜了口茶,语气无辜:“啊,不好意思,我说的是腹横肌。最近工作真是忙昏了头,抱歉呢,阿sir。” 眼波一转,直直钩着蔡望轩。 蔡望轩皮笑肉不笑:“呵呵,是吗。” 梁教授才刚悬起来的心很快就放下:“吓我一跳,你这孩子怎么讲话冒冒失失的。” 蔡妈妈拉了拉蔡爸爸,笑着说:“哎呀我还想了一下是哪里呢。说起来,有一次我去美容院做保养,本来想说做个甲状腺保养吧,结果一开口给讲成了前列腺,好尴尬呀!” 她本就长得富态,说话时语气又逗,大家都捧场地笑了起来。 “咦,”三姨妈突然想起来什么,看了看蔡望轩,又看了看梁方晴,奇道,“怎么听你们说话,好像见过面了?” 梁方晴修长手指摩挲着茶杯,微笑道:“前几天我带的规培生轮急诊,正好遇到比较棘手的病例,刚好我还没下班,她就让我帮忙看看,没想到歪打正着,接了蔡sir的诊。” “前几天晚上?”蔡妈妈扭头,“蔡望轩,你不是跟我说你去外地出任务了吗?你老实说,是不是受伤了?伤着哪里了?” 蔡望轩无奈,试图对亲妈解释:“抓人的时候不小心弄的,不是怕你担心吗,现在没事了。” 蔡妈妈急急道:“怪不得刚刚坐得像只田鸡,该不会磕到腰了吧?” ……总觉得对面垂着眼专注地吃东西的庸医在偷笑,蔡望轩拉长了脸:“妈……你说什么啊……” 这时候三姨妈开口:“瞧我这记性,说好了今天来给两家人牵线,光顾着听你们聊了,我重新介绍一下啊。” 她朝蔡家人的方向示意:“这是我姐和姐夫,姨甥蔡望轩,今年29,S级Alpha,市刑侦大队的,”然后转向另一边,“这是我大学舍友梁教授,夫妇俩都在南部理工大学教书,他们家儿子方晴,S级Omega,在花城一院上班。” 简单介绍过彼此情况,蔡妈妈见梁教授看起来性子沉稳,主动开口:“这年头Omega在一院上班的可不多,方晴一定很优秀吧!” 谈到儿子,梁教授与有荣焉,眼镜后的双眼也泛起光:“方晴是仙大医学院博士毕业的,你们家阿轩呢?” “呵呵,我们家这个可比不上,德智体美劳只占了个四肢发达。不过他爷爷空军出身,我们夫妻忙着做生意,这孩子从小在大院瞎闹,志向受老人家影响,干脆就报考了南部警官学院,毕业之后直奔刑警大队。” 简简单单一个来回暗暗交了底牌,双方家长都挺满意,微笑就多了几分真心。 最后几道即叫即做的点心端上来,蔡妈妈手肘在台底下戳了戳儿子,蔡望轩瞥了一眼,起身,礼尚往来地给梁方晴碗里送了份黑金天鹅酥。 两个人视线交汇,暗流涌动。 “说起来,你们俩真有缘份。”三姨夫终于把餐桌上的对话消化完。 蔡望轩重新坐好,放下筷子:“是啊,方晴他啊——” 梁方晴被这一声亲昵的“方晴”勾住注意力,抬眸疑惑地看向对方。 “他前几天才摸过我下面!” 蔡妈妈差点被茶呛到:“咳、咳咳咳咳咳……” 表弟觉得自己听懂了,低声又向自家母亲确认:“对了妈妈,我前几天刷tiktok说,中文里‘下面’除了方向,还有煮面条的意思,是吗?” 一大桌长辈,全部都看向蔡望轩。 只见蔡望轩委委屈屈地偏过头去。 “……”梁方晴手一顿,天鹅酥的脖子断了。 蔡望轩继续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这个动作让他腕上那枚Alpha手环显得尤其惹眼。 接着他像是勉强平复了心情一般,说:“就……前几天晚上在急诊,我不得不脱了裤子让他给我做检查。” 长辈们默默交换眼神。 梁教授开口:“可方晴是生殖中心的,他平日工作是做辅助生殖,不包括男科的吧?” “就是说啊,”蔡望轩望着梁教授,“当时我已经觉得奇怪了,而且他还是个,还是个……” 这话还未说完,大家看到梁方晴脖子上的颈环,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毕竟社会上Alpha和Omega都占少数,在座除了两位当事人以及表弟,其余都是Beta。尽管生理课是国民普及教育,可大家都没有切身体会过,也就不敢下论断。 表弟还在消化这一大段对话。妈妈有悄悄给自己翻译了括约肌的英文,表哥还说这个漂亮的Omega哥哥一见面就摸他下面…… 这餐桌上跟看网球赛似的,来来回回一招一式,表弟看得目不暇接,心里暗暗大呼好神秘的东方社交! 蔡望轩哪会让大好机会白白错失,继续说着:“还是个……” 啪—— 一只大手及时用武力终止了接下来的话。 蔡妈妈抢在他前面开口:“啊哈哈哈哈哈这孩子真是的,从小嘴上就没个把门,不好意思啊,又乱说话了。” 她敛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把儿子的头掰到自己跟前,咬牙小声威胁,“要是今天相亲黄了,我回去就把你剁了喂狗。” 蔡爸爸挑通眼眉,连忙打圆场:“年轻人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按我说,不如让他们两个人先加个微信,以后慢慢聊,无论如何,大家交个朋友总是没有坏处的。” 一直静观事态的梁爸爸不动声色地给蔡爸爸添茶:“说得对,年轻人之间的事,就应该交给他们自己解决。” 两位爸爸话已经说到这里,蔡妈妈让儿子坐直了,眼神示意对方主动一点。 尽管不忿,蔡望轩还是乖乖掏出电话:“我扫你?” 梁方晴只得打开微信让他扫码加好友。 蔡望轩背上还顶着母亲如来神掌烙下的手印,看着梁方晴那副淡漠的嘴脸,咬牙切齿,编辑备注。 【送子观音】 想到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手机里的秘密,顿时就觉得身心舒畅起来,还不忘发送了一个呲牙笑的小黄豆表情过去,才慢悠悠收起手机。 这时候蔡爸爸开口:“哦对了,我在楼下礼品店订了礼物,来的时候太高兴都给忘了,阿轩你去帮我拿一下,方晴也一起去吧,顺便可以在瀑布附近逛逛。” 自家老爹打的什么算盘,蔡望轩一清二楚,抬头对上梁方晴的眼,难得默契地想要离开这个修罗场,连连应好。 黑天鹅宾馆远近闻名,蔡望轩和梁方晴平日忙于工作,喝早茶这种过于悠闲的活动根本享受不了多少,忽然有机会站在最多人打卡的室内瀑布下思考人生,都觉得有点恍惚。 四周环境宜人,鸟语花香,蔡望轩想干架的斗志消磨了不少。 他忍不住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梁方晴。 洒落下来的阳光照得那侧脸白得近乎透明,察觉到自己被盯着,也扭过头来。 “估计他们想把我们支开,好聊点别的。”梁方晴扯了扯嘴角。 水汽森森,将周围的空气都浸得湿润,有股若隐若现的气味随着雾一样的水珠沁进肺里,莫名就抚平了心中的燥热。 梁方晴摸了摸鼻。 刚刚在餐桌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轻易就被这个傻逼的话牵动心神,总想着说点什么杀杀对方的锐气。 “第一次相亲?”蔡望轩问。 梁方晴瞧他那副精于打扮油光水滑的样子,轻笑一声:“是啊。不像你,看起来倒是很熟练。” 那抹笑在冷艳的皮相上绽开,明明只是勾了勾唇,却分明在嘲讽自己,蔡望轩也不跟他急,笑了一声,没有马上接话,这倒是超出梁方晴预期。 蔡望轩懒懒地抱了臂站着,慢悠悠开口:“熟练是熟练。” 他偏头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戏谑,却又不像完全在开玩笑:“只是没遇到过检查流程这么完整的,什么都让你看完了。” “……” 梁方晴竟然想不出话呛回去,这一瞬间的安静,衬托得瀑布的水声更响,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好一会,他眯了眯眼:“你要是对流程有意见,可以去投诉。” “不敢,”蔡望轩笑,“你梁大医生可是看过我下面的人,要是心生不忿,在外面造我黄谣怎么办?” “黄谣?” 梁方晴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例如呢?说你有性功能障碍,发育不良,尿道短小包/皮过长伴有单侧睾/丸扭转性坏死?” 蔡望轩扬起笑:“对啊,好好的人怎么进个急诊让你摸一下就坏了,消息如果传出来我一定要闹,你滥用职权对我咸猪手!” 梁方晴实在忍不住:“我咸猪手?就你?这里这么大个水池你要不要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掏出你那性功能障 碍发育不良尿道短小包/皮过长伴有单侧睾/丸扭转性坏死的玩意撒泡尿看看。” 蔡望轩依旧那副嘴脸:“呐呐呐,我就说了吧,你想尽办法哄我露给你看呢。” “……我真是懒得跟你废话!” 梁方晴抿了抿嘴角,他其实有一瞬间的分神。 两个人吵着吵着,谁都没发现距离近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依稀可以闻到蔡望轩的气味。 他感到很焦躁,这不对劲。 附近又来了一茬观光客,一大家子要在瀑布前留影,几个小孩在他们身侧穿梭打闹,梁方晴瞄了瞄那阵势,决定先停火。 他忍住了心中的躁动,“……算了,不是说去拿礼品吗,我们……” 忽然,那几个小孩在抢夺一件什么玩意,追逐间其中一个被人推了,猛地往后仰,倒在梁方晴身上。 瀑布前的廊桥栏杆只有半米高,梁方晴压根没有防备,人几乎被这力道推进水池里。 电光火石间,有人伸手一把将自己接住,他趁势跌进一具结实的怀抱里。 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就窜进鼻腔,酝酿得更盛。 梁方晴抬眸,抱住自己那人后颈明明贴妥了抑制贴,出于职业素养,他一眼就认得那是什么厂牌出品,封闭性好,怎么可能会有信息素泄漏! 但他确确实实闻到了。 室内瀑布顶上是透光玻璃拱顶,被人紧紧搂住的关系,他仰着头,几乎被光线刺了眼。 那是阳光的气味,像七月盛夏被晒透了的衣物,柔软,干净。 “你没事吧?”蔡望轩搂着惊魂未定的梁方晴。 长年办案,他正经起来的时候脸其实有点凶,教训起没规矩的小孩时更加吓人,“你们怎么一回事啊?把人撞进水里怎么办!家长呢!” 几个小孩自知闯祸,被他一顿吼吓了一跳,慌忙道过歉然后溜之大吉。 “啧,最讨厌小孩了。”蔡望轩眯着眼。 “你先松手。” 下巴处传来梁方晴的声音,蔡望轩惊觉自己还将人抱在怀里,连忙松手。 这一撒手,梁方晴只觉得腿越来越软,尽管如此,还是踉跄着脚步退后了两步。 他感知到自己体内的荷尔蒙正因对方的信息素产生了危险的波动。 蔡望轩清了清嗓子:“你呃……没事吧?” 梁方晴道:“没事。” 为了掩饰亲密接触带来的悸动,他又说,“你手环没调好?信息素都跑出来了,这样走在大街上影响不好。” 蔡望轩没想到他连谢谢都不说,反倒找起茬来,当场气笑了,“呵呵,能让你闻到算你占便宜了。本少爷身强体壮,易感期规律,不像你一脸气血两亏的样子,有空找个老中医看看吧,六七岁小孩都能把你撂倒。” “我不是……”梁方晴还想反驳,突然被他的话点醒,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数了数日子,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这可是公共场所,万一真的发情期提前,那他…… 要马上想办法自救! 梁方晴连忙打量四周,脑里快速分析可以让他捱过第一波发情的地方,洗手间、工具房、疏散通道……不对,不对,都太远了! 还不忘呛上蔡望轩一嘴:“有什么好占便宜的?一股死掉的螨虫味。” “那是阳光的气息!证明了我是一个开朗活泼的阳光大男孩!” “yue……研究表明,所谓阳光的味道,其实是螨虫尸体被烤焦的气味……算了懒得跟你吵,我去一下洗手间……”梁方晴强撑着,勉强择了个最优解。 蔡望轩气得磨牙,“你这个冷……” 话还没说完,正要离开的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出于职业本能,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喂!庸医!你怎么了!” 梁方晴再次被他接住,背上本已经冷汗涔涔,那一缕阳光气息钻进鼻腔,发颤的身躯就不受控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 他本能地攥住了蔡望轩的衣服。 修长白皙的指尖往上滑,在对方领口摩挲了几下,似是被什么迷了魂,颤抖着,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就这样好几个来回…… 蔡望轩只顾留意怀里的人脸上可疑的潮红,完全没有感觉到那只爬到自己后颈,还在挣扎的手。 “该不会吃坏肚子了吧?刚刚还那么有精神阴阳怪气,”他喃喃道,“难道是食物中毒?” 终于发现后颈不太对劲,蔡望轩眼底闪过惊慌,反手用力摁住要撕自己抑制贴的手,压着嗓子喝斥:“做什么!这里大庭广众的!” 怀里的人已经迷糊了,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我要发情了……” 6. 第 6 章 正午时分,宾馆客房的走廊安静极了,偶尔经过敞开的房门,会见到清洁人员忙碌的身影。 蔡望轩艰难地把人弄到床上,才刚把被子整理好,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 他下意识就退后了点。 梁方晴正盯着他一脸懊恼:“怎么是你……” 进门不认人啊这是。蔡望轩冷笑出声,合着自己刚刚白忙活了。 梁方晴又问:“……这是……哪里?”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你发情了,我在楼上开了间房。” 梁方晴一听到这话,看起来像清醒了些,费劲地撑起半边身子,手一软,猛地砸回床上。 蔡望轩好心走过去想要扶,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巴掌拍开。 他也恼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但看着他半埋在枕头里的脸,一时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冷着脸拿仪器捅自己的医生联系起来。 这种时候的蔡望轩根本说不出重话。 他叹了口气,重新挪近了点,没想到逐渐生出一股口干舌燥的感觉,衣角也被人拽住。 梁方晴已经半坐起来,拽住他的指节用力得泛白。 “……别走,”声音沙哑,“给我……释放你的信息素……马上!” 明明是该求人,开口却在下命令。 凭什么!蔡望轩一把抽走几乎被捏得变形的衣角。 梁方晴愕然,人看起来也浑浑噩噩的,悬在半空的手还在发抖。 蔡望轩连忙退了开去。 这个不知好歹的Omega已经挑战了他的底线。 平日工作深入群众不代表他的尊严可以被这样践踏,更何况被捅才过了没几天……凭两家的交情,自己第一时间将他带到私密空间处理已经是仁至义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自己态度强硬,梁方晴又变了脸一样,耷拉着眼,像在摇尾乞怜,颤声哀求:“给我吧……” 这不对劲。 察觉到周遭水仙香气越来越浓,蔡望轩试图劝他:“你冷静一点,我们没那么熟,而且我已经买了药,很快就可以帮你解决。”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退后,甚至还用了谈判话术:“我知道你很难受,忍耐一下,你可以的!我们再等一会好吗?” 梁方晴根本听不进去,猛地扑了过来,蔡望轩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毯上。 那股清冽的水仙香气正在迅速变质。 蔡望轩暗叫不好。 他向来对自己的信息素有绝对的控制力,但眼前这个Omega的气味太浓烈了,像是把水仙花揉碎了一样,甜烂诱人。 梁方晴跌在自己身上,蔡望轩感觉到自己的腺体越来越烫,信息素竟然不受控制地自发做出回应,他连忙捂住后颈。 在这个Omega面前,他的信息素竟然不完全听他的! 他往后挪了一点,正要挣开,梁方晴却死死搂住他。 “别走……我好难受……”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蔡望轩盯着那片红润的,抖动的唇瓣,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只好腾出手将手环档位调低,控制自己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很快,趴在自己身上那人似乎渐渐镇静下来。 应该可以了吧? 梁方晴倒是松了手,可下一刻,他忽然把自己颈间的控制环扯掉了,还朝蔡望轩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笑。 哐当! 颈环被他往后一扔砸在后面的全身镜上,发出一声脆响。 蔡望轩忍不住看向掉落的方向,腰间却倏地传来一阵金属扣的响声! 他压抑着翻涌的气血,一招翻身擒拿将梁方晴摁住,Omega没料到他出手这么狠,整个人被反剪双手压在地面上。 地上的Omega狼狈地扭着脖子,像头野兽一样咒骂:“混蛋!你做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这样对你,如果你能配合的话我就放手,好吗?” 被摁着的人像是听不见一样,拼命扭动着身躯挣扎,蔡望轩只能腾出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胛,没料到梁方晴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嘶——” 剧痛袭来,蔡望轩额角一跳,下意识抬膝加重了控制的力道。 “——啊!” 梁方晴吃痛,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浑浑噩噩间只觉得屈辱极了,用尽力气却依旧挣不开Alpha的钳制,鼻头都要哭红。 蔡望轩没松手:“听话,你不会希望见到自己这个样子的。” 被压着的Omega咬牙切齿:“……我、我要杀了你!!!” 下一秒,那股失控的信息素再次炸开,水仙香浓得发苦。 从来没经受过这么强烈的信息素冲击,蔡望轩的呼吸骤然乱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勉力稳住心神,再对上梁方晴时,对方面目忽而变得狰狞,抬起的眸直直看进他眼里,恨意一闪而过,很快又卑微起来,盈着眼泪继续喋喋不休…… 梁方晴已经失去理智了。 可是被信息素冲击的不止他一个人。 被那双泪涟涟的眼哀求着,蔡望轩发觉自己的视野正随着逐渐亻贲张的脉搏在跳动,失焦。 与此同时,他竟然渐渐生出了一股快意。 一切像是烙在了Alpha的基因里,那股让自己隐隐发寒的暴戾毫无预兆就被挑起…… 想到这里,他猛地推开揪着自己裤腿的人。 来不及了,事态危急,他得想办法。 呼吸逐渐急促,蔡望轩喘着粗气快速环顾了客房一周,目光落在电视前的圆桌上,那里有一个白瓷果盘。 他几乎是扑到圆桌前的。 果盘旁放着一张叠好的餐巾,上面有一把银质餐刀,闪着寒光。 身后又传来来一股衣物摩擦声,蔡望轩回头一看,梁方晴还在挣扎着爬向自己这边,脸容痛苦到扭曲,双眼红得几乎滴血。 怎么会这样! 蔡望轩果断转身,反手拿起了餐刀。 金属刀刃反射的光让梁方晴迟疑了一下,很快,残存的理智又被青朝淹没。 “……为什么……”他绝望地控诉。 “你以为我就好受吗?!”蔡望轩抹了把脸,“你的信息素太霸道了,我不希望发生什么,但我现在脑子里想做的跟你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Omega的信息素觉醒了掠食性。 ……啃咬,撕烂,标记…… 妈的。 蔡望轩正要把西餐刀扎向大腿,忽然腕上的警用手环闪了闪。 那是单位统一派发,让纪律部队可以时刻约束自己的工具。 一个念头快速闪过! 蔡望轩工作多年,从没尝试过这个功能。 只要调到最高档,就可以强行压制信息素,而代价是使用者也会承受强烈的副作用。 “哔。” 后脑一阵斧头劈过般的剧痛,随之而来是剧烈的恶心感,蔡望轩手一松,西餐刀掉到地上。 后槽牙几乎要被他咬碎,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蔡望轩眼前发黑,箭一样冲进浴室。疼痛让他不管不顾地解下手环,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 冲水声过后,一室归于平静。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倚着门框看了外面半晌。 梁方晴已经晕过去了,他迈着虚脱的步伐将人弄到床上,这时候手机提示外卖到了。 那是搭电梯上来时自己买的紧急强效抑制剂。 蔡望轩拆了包装,重新走到床前。 他没试过帮人打针,尤其是发情期的Omega,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说明书。 其实笔形针剂很简单,只需要扎到肉里就行了——好多年前他出紧急任务的时候给自己扎过肾上腺素,针头比这粗多了。 可扎到别人身上,毕竟还是犹豫。 梁方晴陷入了沉睡状态,只是脸上依旧潮红,并不安稳。 蔡望轩伸手将他的脸掰到一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对方颈侧扎进去—— 躺在床上的人浑身一颤! 推针,拔针,一气呵成。 没多久,躺着那人呼吸看起来平稳多了,胸口起伏均匀,而由于自己刚刚的一连串动作,衬衫领口落到一侧,露出大半截锁骨…… 他连忙帮对方将纽扣全部扣起来,还小心翼翼地抚平了胸前的皱褶。 下一秒,他察觉到自己正摸着的是哪里,又心虚地将手缩回去。 正打算捡起落在地上的手环,手机响了两下,蔡望轩警觉,这是队里下发一级紧急任务的专用提示声。 他连忙掏出来一看,红标,不用打开都知道有大事发生。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已经彻底睡着的梁方晴,犹豫了一下,帮他把被子盖到胸口,又找了一圈,在落地窗边的办公桌上翻到酒店的信纸和笔。 想了想,写了几个字,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他把便签压在梁方晴的手机下面,匆匆离开了房间。 梁方晴是突然醒来的。 睁开眼,人还在眩晕的状态,有点像刚刚经历过一次全麻。他掀了掀盖在身上的被子,下意识想要找到一股气味,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间酒店客房里。 迷迷瞪瞪地摸了手机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床头柜上,时间显示距离自己离开早茶厅,不过大半个小时。 手机底下还压着一张酒店便签。 【单位急call,我要出任务,归期未定,你跟他们说一下。】 落款一个简单的字:【轩】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 【还是不舒服的话马上 去医院,别逞强。】 梁方晴盯着那几行字,皱了皱眉,拆开手机壳将便签塞进去,开始打量四周。 说来也奇怪,自从16岁之后初次发情期,头两天他都会高热伴有严重的全身疼痛,解决的办法不是吃药就是打抑制剂,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可是刚刚睡了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是神清气爽的,摸了摸额头,也没有发烧了。 难道跟自己的发情期提前有关? 想到这里,脑里猝不及防冒出来一些画面,是关于蔡望轩怎么把自己架到房里来的,他甚至还想起了前台工作人员看自己时脸上暧昧的笑容。 梁方晴吓出一身汗,抱着被子愣了几秒,忽然猛地捂住脸。 然后呢? 没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懊恼过后继续袭来的,是对蔡望轩信息素隐隐约约的记忆,甚至不自觉回味了几秒…… 梁方晴强迫自己从回忆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掀被下床。 房间是普通的大床房,没什么弯绕,他查看了一遍更衣室和浴室,也没见到有使用过的痕迹,终于放下心来。 正暗自庆幸着,抬头对上浴室镜子前的自己,衬衫扣得极整齐,甚至连最顶上那一颗也没放过。 不对劲,他早上并不是这样穿出门的…… 他连忙在全身镜前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太好了…… 再回到早茶厅门前已经恍如隔世。梁方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再次扫平身上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才迈了进去。 看了看台面,上面点心已经换了一轮,他朝长辈们小声致歉,拉开椅子坐回自己的座位。 大家见他独自回来,本就已经觉得奇怪,还是梁教授先开口:“怎么去了这么久?阿轩呢?” 梁方晴啜了口菊普定惊,热茶顺着食道滑下去,紧绷的身体总算回复了一点元气。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他刚刚接了通电话,说是单位喊他去出个紧急的任务,好像比较棘手,不能看手机。” 蔡妈妈接话:“他那工作就这样,我一个月都见不着自己儿子几回。” 梁方晴试探:“阿姨,他……阿轩他忙成这样吗?” 蔡爸爸摇了摇头:“早习惯了,比我还忙。” 见梁方晴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蔡妈妈怀疑对方不满自家儿子工作太忙,连忙找补:“呃……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啦,只是偶尔会这样,大多数时候就正常上下班,毕竟哪可能每天都有大案子嘛,啊哈哈,爸爸你说对不对。” 说罢,手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蔡爸爸。 蔡爸爸连忙放下筷子,“诶对对对,他平时还有空陪我爬乌云山呢!” 梁教授见情形不对,也帮忙说话:“这话说得,我们家方晴也很忙的,当医生的哪有不忙的呀,两个孩子都这么有上进心是好事,不然整天游手好闲的像什么样子。” 梁爸爸也打圆场,捡了些话题引三姨妈一家加入讨论。 梁方晴其实脑子还有点飘,只是缺了一段记忆让他尤其心虚,现在这么若无其事地听着大家聊天,每当蔡望轩的名字被提,他都暗暗心惊。 偏偏这人又突然消失了。 “方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梁教授忽然凑近了,小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梁方晴顿时心如擂鼓,强压着,笑了笑:“没有,可能刚刚楼下有点热。” 说起来,既然发情期提前了,他还得跟医院申请休假。 正要掏手机出来给科室主任打电话,屏幕亮起,是一通陌生来电。梁方晴犹豫了下,就怕是蔡望轩有事还没交代,还是接了。 “喂?是梁先生嘛?兔兔外卖,您现在是在黑天鹅二楼的早茶厅对吗?” 梁方晴眉头皱得更深,“我是……但我并没有点外卖。” 电话那头那人继续说:“那我不知道,有个外卖给您,是药店送来的。” 挂了线,梁方晴只好走到早茶厅门口,外面乌泱泱坐满了取号排队喝早茶的街坊,带了粉色兔子耳朵头盔的外卖小哥就尤其扎眼。 小哥走向他,“给,您的外卖。对了,身体还好吧?要是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 他茫然地点点头。 梁方晴看着装订好的粉色纸袋,是从附近的药房送来的。撕开包装,竟然是一大袋Omega发情期用品。 止痛药、舒缓喷剂,甚至还有中医经络贴,薰衣草眼罩,五花八门……这一看就是外行才会买的,尽管这样,他看了看那堆原研药,估计花了不少钱。 抬头时,小哥已经消失了,他只好翻开小票,看看有无可用信息。 【梁**(先生),159****7712】 【备注:请确保送到本人手上并确认对方安好】 梁方晴挑了挑眉。 7. 第 7 章 没想到蔡望轩这一走真的断了音讯。 那日宾馆短暂的独处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好几次梁方晴打开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初初加上好友时,对方发过来的呲牙表情包。 只是他不在,一切却好像往超出自己认知的方向发酵。 当日在黑天鹅,四大长老默契地交换过联系方式,还把他们两个拉到群里。 梁方晴进群的时候立马就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一眼都没看过。 因为身体状况良好,他打消了休假的念头,相亲局之后的工作日就接着上班。 “诶师兄,你记得上次那对AO夫夫吗?” 星期一积压了不少门诊患者,等到空下来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大半,梁方晴早有准备,从容地掏出早上买的三明治充饥。 周佳纯已经吃完食堂回来,还顺手给他带了咖啡。 梁方晴想了想,吞了一口三明治才道:“上次那个一上来就嚷着做试管的Alpha?” “对,”周佳纯点头,“他们又挂了隔壁李主任的号,可能被李主任的发量唬住了,态度没那么嚣张,不过还是坚持要做试管。小陈说那Alpha一听到Omega太太已经开过一次刀,瘢痕腔体再做试管会很危险,竟然问那有没有可能联系别的病友帮忙怀一个……幸亏他们没再挂你的号,不然等着被你喷一顿。” 小陈是李主任带的规培生,经常和她互通消息。 梁方晴冷笑一声:“要不让他自己怀吧,我给他调理身体,培育好胚胎移植到他身上,反正Alpha也有生殖腔。那么喜欢冒险,他应该亲身上阵。” Alpha和Omega一样拥有生殖腔,只是成长过程中受到激素影响,Alpha的生殖腔大都发育不全,没办法像Omega般可以承担孕育后代的功能。 周佳纯就打趣道:“这种人只会继续胡搅蛮缠的,看什么时候小陈又跟我诉苦吧。” “他们还不如拜拜科室后门那尊送子观音,没事贡点旺仔牛奶来得见效。” 梁方晴将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折好丢进垃圾桶,抬头看了看挂钟,还有十来分钟让他眯一会,于是起身就要脱掉白大褂。 才刚挂起,科室门打开,一张极具亲和力的脸探头进来。 “梁医生吃过饭了吗?” 周佳纯惊呼:“涛涛!好久没见你来了。” 蒋博涛扬起笑脸钻进诊室,两手还拎着大包小包,“是啊,前阵子公司派我去云川做培训,刚刚回来,给你们带了手信。” 说完,将两份礼盒送到二人手上。 “梁医生老家是云川的吧,给你带了那边的特产。”蒋博涛笑着介绍。 梁方晴父母年轻时从云川调职到南部理工大学,他本人则是在花城出生的,不过家里多少保留了一些老家的饮食习惯,看到特地给自己带的手信,不算贵重,却十分有心思,也就点点头谢过。 他将礼盒放进柜子里,说:“有段时间没见你来,我还以为你高升了。” 蒋博涛刚刚给周佳纯介绍完给她带的辣酱,马上答道:“没有,还是原来的职位,不过最近公司想扩展那边的业务,毕竟我最熟悉妥息宁的作用,所以还是派了我去。” 梁方晴点点头,忽然想到那对AO夫夫…… “我看你们公司最近发布的资讯,RG-156的临床试验申请也批下来了,这个靶向干细胞修复剂有治疗Omega生殖腔萎缩的作用,那……对先天性发育不全的生殖腔也有效吗?” 蒋博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他今天是来维护客户关系的,当下立即收敛了神色,认真道:“既然公司官网已经对外发布了消息,那大方向多半是准的,只是还要更多数据支撑。” “Alpha也能用吗?”梁方晴追问。 蒋博涛迟疑:“这么说的话,理论上是可以试试的,怎么了梁医生,你有患者需要用吗?” 人家问到这份上,估计以为自己现在有用药需求,自己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再追问就太奇怪了。 他说:“没有……这不是生殖医学大会快到了吗,我在做资料搜集,刚好万山制药公布了这个消息,我想着跟我研究的课题有重合的地方,所以顺口问一下而已。” 周佳纯将酱料重新放回纸袋里,“对哦师兄,你ppt做得怎样了?” 讲到工作进度,蒋博涛识趣,连忙提起余下的袋子要走:“李主任差不多也要出诊了,我先过去拜访一下,就不打扰你们了。” 蒋博涛是万山制药的医药代表,平日没事就来生殖中心献殷勤的,大伙已经习惯了,梁方晴也就不挽留。 他下午有两台手术,反正休息时间已过,干脆收拾一下准备干活。 晚上难得早早在家,梁方晴趁机整理了一下衣柜,清明刚过,可以把厚衣服收起来了。 正叠着,背后突然冒出梁教授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他在家的时候,除非睡觉,不然房门是要敞着的——从小妈妈就不让他锁门,说是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里面干什么。 “妈,你进来能不能假装敲一敲门……”他无奈道。 梁教授不为所动,“我帮你答应了下星期去爬乌云山。” 梁方晴折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回头:“什么?” “乌云山啊,晚上还要夜游珍江,你没看群里?” 梁方晴压根没看,干脆装傻:“哪个群?” 梁教授将手机怼到他眼前,只见绿色泡泡一直往上冒。 蔡妈妈:那就这么说定了?? 何阿姨:哎呀真没想到大家这么聊得来?? 蔡爸爸:缘分,都是缘分! 目光不经意扫到聊天界面顶部,“??轩晴交流群??”的名字就跃进视线里。 在他不经意的时候,事情好像以超出自己预料的速度发展。 他抿了抿唇,“你有问过我周末有空吗?” 梁教授眼睛还盯着手机,头也不抬:“你必须得去,多亏你何阿姨,这才给你找到这么一个好对象,她们家月底就要回英国了,我们要尽地主之谊。” 梁方晴丢下手里的薄毛衣,“妈,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次相亲呢,我们两家人都挺满意的。你都31了,是时候考虑一下个人问题,难道还能一辈子住家里?你看看周围老师家的孩子,像你这么大的,哪个不是已经结婚了?” 又来了。 “那我搬出去住。”他拿了水杯作势就要出去。 听他这话,梁教授放下手机:“家里怎么你了?说你两句就要搬,你搬去哪里?理工学院交通方便,环境单纯,你还能上哪找这么好的地方,难不成去医院附近的城中村租那种握手楼,鱼龙混杂,到时候你一个Omega出了事我和你爸爸怎么跟人家交代?” 梁方晴人已经走到房门口,又折返回来,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搁:“跟谁交代?” “跟你以后的Alpha交代啊,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梁方晴的唇已经拉成一道直线,尽量克制自己因为这句话而冒出来的火气,说:“妈,我不是谁家的标准配备。” “现实就是作为一个Omega,你要比别人谨慎,况且你还是个稀有的S级……” 梁教授盯着儿子,这孩子简直集中了他们家两代人的所有优点,智商、长相,专挑好的遗传,只可惜分化成了Omega。 除此之外还有个老毛病,自从初次发情期,每个月都高烧不退,还疼得几乎晕过去…… 等等。 不对。 她的目光落到对方的颈环上,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 “你今天怎么上班了,这不是到发情期了吗?” 梁方晴听她这话也一怔。 忙起来差点忘了这个。黑天鹅那事过后,他这个月的症状几乎消失了,不仅没有全身疼痛,还能上班。 但……这也许是巧合吧。 他知道自家母亲的性格,在没有定论之前还是不要声张比较好。 斟酌了一会,他才说:“最近第五代抑制剂不是已经在试验阶段吗,有相熟的药厂代表送了样品过来,我试了一下……” 梁教授闻言,脸色骤变:“样品?新 药出来之前不是要做临床试验的吗……你这孩子,上赶着去做白老鼠?” 话刚说完也知道自己大意了,撒了这个谎势必要用更多谎言圆下去。 为了不让自己露馅,他赶紧结束话题:“也不是,我就是用了一次而已,跟正式招募的受试者不一样,您别瞎操心了……对了,我先去洗澡。” 到了周末,上午还有半天门诊,梁方晴好不容易看完所有号,换下白大褂。 终于打开微信进入“轩晴交流群”,发现右上角显示“378条新消息”。 有人发了照片。 是顶着荷花头像的蔡妈妈。 蔡妈妈:这种金猪牌会不会太夸张了? 蔡爸爸:不夸张不夸张,放在礼盒里,婚礼那天摆出来多有排场! 梁方晴木着一张脸,点开那张图片。 是隔着橱窗拍的一副金器,一只大金猪下面挂着一只中金猪,中金猪下面又挂着一只小金猪,小金猪底下是五只迷你金猪,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金猪们睫毛翘翘,笑容甜美,橱窗玻璃也隐隐约约倒影出两个中年妇女的脸,笑得比金猪还灿烂。 是他的母亲梁教授以及蔡女士。 …… 不过是出了半天诊,怎么世界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退出照片预览,终于发出了进群之后的第一条消息。 梁方晴:? 蔡妈妈:方晴下班啦?我们今天改行程了,你现在来帝寰广场,我跟你妈妈在金铺呢,你自己来看看喜欢什么,阿姨给你买! 他嘴角抽了抽,强迫自己镇定地退出了聊天界面,往上划找到相关责任人。 3月28日11:26 蔡望轩:[呲牙] 这是他们唯一的聊天记录。梁方晴耐着性子输入:怎么回事? 发出去好几分钟都没有回音。 难道还没回来? 再回到群聊,两位妈妈似乎沉浸在难以理解的喜悦里面,已经开始畅想未来。 蔡妈妈:我们家在西山不是有一栋小洋楼吗,给他们两个人住刚刚好 蔡妈妈:@蔡爸爸有钥匙吗?下午顺便一起去把房看了? 梁方晴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叹了口气,将消息发送出去。 梁方晴:刚下班,我现在来 帝寰广场在CBD林立的星河区,离医院不远,恰逢周末,外围稍微堵了点,梁方晴花了一点时间才到。 去到约好碰头的地方,两位妈妈手里已经拎着不少战利品,两个人比上一回显得亲密,头并着头咬耳朵,倒像一对老姐妹。 蔡妈妈出手阔绰,一开口就说:“方晴吃饭没?好多人啊,我们去吃厨师发办吧!” 幸好坐在吧台,免去了面对面的尴尬,不然梁方晴怀疑蔡妈妈的视线能在自己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师傅刚刚捏好第一件寿司,蔡妈妈就忙不迭让对方先紧着梁方晴送去。 如此热情认真吃不消,梁方晴看着眼前肥美海胆几乎食不下咽,两边两个长辈拿他像刚刚学会自己坐的小婴儿一样欣赏,就差在他吃上第一口的时候起立鼓掌。 想了想,他放下筷子,正色道:“阿姨,我和蔡望轩……” 肩上突然被轻巧力道控制,他的妈妈梁教授凑近了,用三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方晴啊,宾馆打电话来,说那天阿轩把手环落在房间里了。” 梁方晴回忆了一下,尤其是妈妈重点发音的“宾馆”二字,只觉得眼前一黑。 什么手环,只能是Alpha的专用手环,还能是哪天,就是在黑天鹅相亲那天。 他夹在两位长辈中间,头皮发麻。 这事也不是不能解释,但谁会相信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在后者发情期的时候共处一室无事发生,而且Alpha还解下了控制信息素释放的工具。 被梁教授盯着,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那种用来掩饰的,带着笑意的温和。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方晴,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妈妈说的,嗯?” 8. 第 8 章 从小到大,梁方晴都怕他妈这种看似窥探,实则威胁的语气。 稍一思忖,他决定先用上缓兵之计,重新拿起筷子,低了头:“阿轩说这事等他回来之后亲自跟你们解释。” 轻巧地逃脱了梁教授的钳制,又恰到好处地摆出一副听话的样子。 蔡妈妈看在眼里,只觉得梁方晴是做了“坏事”之后被人揭穿,正害羞着呢。 她悄悄对梁教授眨了眨眼,然后俯身一副关怀的样子对脸红耳赤的梁方晴道:“看来是那小子的责任了,你放心,等他回来了,阿姨一定帮你要个说法!” 马粪海胆肉质饱满紧实,吃进嘴里绵密甘香,梁方晴借吃寿司的动作掩饰情绪,没想到海胆鲜得眉毛一抖。 蔡妈妈见了,以为他急得要哭,连忙凑过来安抚,一边骂自己儿子一边给他扫背。 骑虎难下,骑虎难下啊。 梁方晴吸了吸鼻子,拿来热茶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别怪他,真的。” 师傅又捏好了三贯寿司,蛇腹大拖罗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新鲜的色泽,优先送到梁方晴跟前。 他敛了眉目。既然被人拖下水了,蔡望轩也必须淹上一口。 蔡家小洋楼位于西山,那一片原本是早期归国华侨兴建的花园洋房建筑群,如今多半被用作咖啡馆、买手店等,真正入住率不高,因此就显得尤其稀罕。 蔡妈妈解了锁,推开黑色铁门,“就那么巧去年房子翻新完,我原本想着放在那里招惹蛇虫鼠蚁,还不如重新装修了有空住着过过瘾,现在倒是派上用场。” 三姨父先开腔:“Ohwow,suchalovelyhouse!好漂亮的房子!” 蔡妈妈脸上就露出笑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梁方晴。 梁方晴感受到那殷殷期盼的视线,矜持地微笑:“的确很漂亮,很有品味的房子。” 大家走过精致的庭院,梁方晴稍稍落在后面。 小楼正门上方的阳台刷成白色,旁边大树斜着一截枝桠在前面,他抬了头看,紫荆花密密匝匝地开满了,夹杂着垂落的长豆荚,风一吹,颤颤巍巍。 倒是有几分趣味。 “方晴,来看看客厅!” 屋里传来一声叫唤,梁方晴回过神,应了声往里面走。 客厅不算大,胜在层高优越。蔡妈妈的确好品味,室内布置高雅中透着实用,既保留了原始的花阶砖地面和纯白墙身,又装饰得恰到好处,众人一边参观,一边赞叹。 梁方晴倒是对一卷中式挂画很感兴趣,驻足仰着头细细地看,上面工笔瑞鹤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凡品,下方竟然铺了绛紫色的地毯,用色十分大胆,却又相得益彰。 身侧忽然传来一把男声,梁方晴扭头去看,是蔡望轩的表弟。 表弟朝他露出友善的笑容,用手指了指挂画:“这幅画……我小时候在姨妈家见过。” 他想了想,补充道,“姨父年轻的时候做生意,做import-export,赚了很多钱,喜欢买那种……oldstuff,中文怎么说,就是值钱的那种。” 梁方晴了然:“古董。” “对,古董,他喜欢。” 梁方晴只是点点头,视线回到画上,不禁想起那天家长们闲谈间提及蔡望轩是大院出身,所以这蔡家底蕴倒是比自己想象中深厚。 见表弟似乎还想对自己讲蔡家的事,他心中暗叫不好。 又不是真的要看婚房,他到这里来不过见招拆招,还是先盘算怎么礼貌地结束话题比较好。 恰好这时候长辈们走到另一个空间,交谈声传来,他便适时对表弟开口:“阿姨她们好像在讨论厨房,你去帮我听听看?我先上二楼看看采光。” 随后不给对方继续长篇大论的机会,直接转身踏上楼梯。 顺着楼梯上去,同样的格局,二楼小厅并没有陈列家具,走路的回音就尤其明显。 阳台门开着,这几天日头正好,赶上了花城难得不冷不热的时候,梁方晴干脆走了出去。 旁边靠墙放了一盆很大的垂丝海棠,正随风摇荡。 他俯了身,放松地支了肘看着眼前连绵的绿树和红楼。 糖衣炮弹果然难以抵挡,有一瞬间他几乎都要心动了,想到这幢华美精致的小洋楼,他哂笑着摇了摇头。 大概是自己一时间冒出来的傻念头太过羞耻,他干脆弯腰趴在围栏上,枕着手,欣赏难得的春光。 阳光懒洋洋地晒在身上,摸得油润的姜黄色小砖手感极佳,梁方晴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在上面画圈圈。 画着画着,忽然联想到上午给患者照B超时看到的圆润卵泡。 那是个很年轻的Omega,身体好,类卵巢也健康,看来一次促成二十来个卵泡是没有问题的,也免了对方承受多次促排的痛苦…… 忽然,一只关节擦破皮的手猛地自外面伸上来,扣住了围栏边缘! 梁方晴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全身肌肉都绷紧着往后一仰,连带扫到了垂丝海棠,落了一地花瓣。 眼前的春光被翻身上来的人影遮挡,定睛一看,来人脸上还挂着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身上警用制式圆领黑T蹭了不少墙灰,看起来有点狼狈。 “怎么你也在?” 那人利落翻过围栏,长腿一迈就跃到自己跟前,因为个子高,那压迫感在阳台里尤其明显,梁方晴又后退了一步。 蔡望轩抹了抹脸上蹭到的灰尘,朝他咧开嘴笑:“梁医生,好久不见。” 梁方晴眼睛都瞪圆了,怎么这个男人每次出现都出乎意料。 没等他来得及开口,蔡望轩又说:“你身体怎么样了?” 梁方晴这才想起那份外卖……如果不是在外卖平台要抽佣,其实他们医院进价还真没这么贵。 可是联想到那天,那个信息素手环,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麻烦…… 火蹭的一下就冒上来!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考上警校的?” “哈?”蔡望轩还呲着牙,突然被他这么质问,笑意瞬间凝固,只觉得莫名其妙。 梁方晴瞄了眼他的手腕,上面正好端端地扣着一只新手环。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皱着眉一把扯过对方的手想要看清楚。 刚刚爬墙已经费了不少功夫,蔡望轩被他这么一拉,好不容易稳住,“你做什么!” 梁方晴盯着他的手腕:“你家里人说,黑天鹅打电话过来说你把手环落下了。” 蔡望轩拧眉:“对啊,我那时候赶着出任务就忘了戴,到了单位才发现的,可没把我吓死,马上跟后勤申请了备用手环。我那天已经想问你了,作为医生,难道你连自己的发情期都没法管理好的吗?” 这话正好撞上枪口,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梁方晴一把甩开他:“Omega的发情期又不是装了按钮,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很多人都饱受发情期的折磨和影响的……蔡sir,希望你下次说话之前过过脑子。” 这态度比刚刚更加冷了几分。 蔡望轩看着他眉间的凝重,只得找补:“这时候倒是嫌弃起我来了,那天是谁哭着求我的啊?” “什……”梁方晴本来气在头上,听他这么一说,忽然一愣。 他急得走近了两步:“你老实说,那天在 宾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蔡望轩盯着他的脸,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 ……等一下。 有很重要的信息差点被他忽略了! “……你说什么?我妈她们知道手环落在宾馆了?……那她们现在在楼下干什么?!” 梁方晴面无表情道:“在规划我们的主卧放多大的床,未来生几个孩子,婴儿房怎么布置……蔡sir,恭喜你,你的一个疏忽,把我们两个都逼死了。” 说完,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脸上挂着讽刺的微笑。 “……草。” 见对方开始绝望地抓起了头发,梁方晴补了一刀:“在爸妈眼里,我们可是在我‘摸过你下面’没多久就出去开房了呢。” 他特地咬重了某几个字的读音。 “别说了!”蔡望轩扭头瞪他,“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我刚出完任务回来想着溜到这个房子睡个三天三夜,没想到我妈就在楼下——好吧我又想爬墙上来将自己反锁在客房里好了,结果就遇到了你……” 他都快把头挠成鸡窝了,忽然瞄到梁方晴脖间的颈环,更加悔不当初:“早知道我那天就不多管闲事了!” 梁方晴收起了冷笑,没有接话。 阳台一时间安静下来。楼下隐约传来两位妈妈的笑声,还有三姨父操着不太流利的广东话在发表意见。 蔡望轩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看了梁方晴一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可梁方晴也跟他一样站着,垂着眼眸,听着楼下的动静。 这事实在没法解释,难道说一个Omega发情期被一个Alpha带进酒店,Alpha把手环脱了,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说出来有人信吗? 蔡望轩大概也想到一块去,他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梁方晴,眼里有某种念头一闪而过。 旁边那盆垂丝海棠被梁方晴不小心蹭到过,扫落的花瓣还散在地砖上,被风吹着,打着转飘到他们脚边,粉的白的,像别人家结婚时放的礼花。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 梁方晴深呼吸了一口,再开口时已经冷静下来:“我们现在下楼去解释,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盘问,你今天也别想睡了。但如果——” 他看着蔡望轩那副邋遢的样子,眼底一片乌青,无法掩饰的疲惫——诚如对方所言,大概真的是从一线任务现场退下来的,心里面模模糊糊的想法就越发清晰。 反正自己已经被赶鸭子上架,也不差多一只,横竖这船迟早会翻,先离了岸再说。 于是他一手扶着围栏,微微倾身,拿出平时说服患者的态度,“但如果,我们顺水推舟,假装接受这一切,你很快就可以睡个舒舒服服的觉。” 蔡望轩脑里警铃大作。 梁方晴唇一勾,“你把手机拿出来。” 蔡望轩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又看向他。 就见梁方晴又露出那抹意味不明的笑,视线扫过自己拿着的手机,下巴微扬,示意他解锁。 “看微信。” 蔡望轩依言解锁了屏幕,点开微信,那边梁方晴已经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脸孔,双手抱胸,像在期待什么。 蔡望轩已经好多天没有打开微信了,为了不影响任务,他的手机一直交由同事保管,才点开软件,一堆未读消息提示就争先恐后涌上来。 最显眼的,是一个陌生的群组。 【??轩晴交流群??】999+ 这是什么? “点开看看吧。” 梁方晴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9. 第 9 章 蔡望轩身上还穿着有过打斗痕迹的警T,下摆扎进黑色通勤裤里,两条腿又直又长,站在梁方晴旁边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意外地让他感到压迫。 对方沉着脸查阅信息的样子让梁方晴恍惚以为被查的是自己的手机,尽管不想承认,这一刻他确实生出了一丝畏惧。 他悄悄观察着,蔡望轩的瞳孔倒映着快速往上划走的手机屏幕,见到照片的时候还会点开来细看。 随着群消息里的照片被逐张打开,蔡望轩的脸越来越黑,一侧腮边偶尔会被顶起,看起来极不耐烦。 这倒是如了自己的愿。 “怎样?”梁方晴幸灾乐祸起来。 蔡望轩看到金猪牌的时候,眉毛挑了挑。 好一会还没等到回答,梁方晴只觉得身旁突然卷起了一阵风—— 这人竟然趁着他不注意,就要跳楼! “你干什么!”他还记得要压低声音,只是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了蔡望轩那件堪比战损的黑色警T,顺势拦腰死死抱住已经手脚并用翻到围栏上的人。 蔡望轩回头挣扎,想要掰开紧紧抱住自己的手,咬牙切齿:“我跑了就没事了!放手!” “混蛋!你别想丢下我!” 幸好围栏下面是琉璃筒栏杆,柱身之间镂空,梁方晴趁机勾脚借力,好不容易才将蔡望轩拖离了一点,两个人都蹭了一身的墙灰。 蔡望轩牙都快咬碎了。 见梁方晴使尽了吃奶的力气,脸因为用力已经憋得通红,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蔡望轩松了一只手! 梁方晴大喜过望,果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那天被自己捅了一下就躺在床上哀哀叫的草包! 他再加了把劲,顺利把蔡望轩从围栏处拔了出来,两个人顺势滚到了垂丝海棠底下,不知道谁蹬了花盆一脚,花瓣扑了他们一身。 咔哒。 挣扎间,鼻腔钻进一股若隐若现的气味,很熟悉了。 梁方晴暗叫不好! 这人竟然趁自己不备调低了手环的档位,正对自己释放具有诱导性的信息素! 我*你个**! 要用信息素将一个S级Omega制伏并不容易,不过考虑到蔡望轩同样也是S级,只要他想,将自己放倒只是时间问题。 跑路都算了,竟然还使阴招,梁方晴浑身开始发抖,搞不清是气的还是被对方恶意诱导的缘故…… 反正这梁子他们今天算是结下了! 蔡望轩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挣脱的同时解释:“你也别怪我,这事实在没法收场,不如我跑了避一避风头。” 见梁方晴脸色不对劲,他也开始疑惑:“你的脸怎么回事……我明明释放的是镇定作用的……” 他感觉到跟自己扭在一起的那具身躯开始发软发烫,还想关心一下对方,没想到胯/下一痛! ——趁着蔡望轩得意忘形的瞬间,梁方晴屈起膝盖,不偏不倚地顶了上去! 只听到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 红砖小洋楼建筑群之间花木扶疏,随着这一声叫嚷,原本栖息其间的鸟儿纷纷扑簌着翅膀飞走。 梁方晴终于挣开了钳制,尽管气喘吁吁,还是抚上蔡望轩已经惨白的脸,挑衅似地拍了拍。 “好了,这下大家都跑不掉了。”潮红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果然,动静太大,楼下有一瞬间的安静,很快就有人跑上来。 “怎么了怎么了?!” 最先来到楼上的是蔡妈妈,她作为主人家,反应自然比其他人快,几个箭步冲到二楼小厅。 两个年轻人在地上滚作一团,身上落满了花瓣。 “……这是怎么了?”蔡妈妈大吃一惊,堪堪刹停在阳台门前。 随即赶来的一干长辈都傻了眼,还是身为Alpha的表弟首先惊呼:“什么味道?好像是信息素?!” 他下意识捂住了口鼻退了两步。 其余人等都是Beta,听他这么说,尤其是蔡爸爸马上问:“什么信息素?你闻清楚一点?” “啊?”表弟支支吾吾,“不好吧,万一是表嫂的,多不好啊……”下意识瞄向地上那两个人。 梁教授夫妇也青了脸,盯着眼前的一切,就怕是自家儿子的,到时候丢脸要丢大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蔡家那小子会突然出现? 再留意到地上二人的姿势,梁教授的脸都白了。 梁方晴仰头对上面前的热闹,这才惊觉自己被蔡望轩压在身下——刚刚情急之下那一膝盖顶得太准,这家伙还在咬着牙喘气,额角青筋凸起。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蔡望轩耍奸招释放的信息素还弥漫在空气里,他被勾起了生理反应,双眼逐渐失焦…… 日光眩目,梁方晴只觉得压在身上那人又沉又烫,什么镇定信息素,骗人! 天旋地转之际,一张张脸在自己眼前忽近忽远又虚化出毛边。 那些关切的表情都变得张牙舞爪起来,一个皱眉一声惊呼都被无限延缓,拉长…… 无数解释的话在眼前弹幕一样滑过,他却一个字都抓不住。 梁方晴心急如焚,想要告诉大家,不是的!那都是误会,他只是想把跳楼跑路的人抓回来! 吐出来的字句逐渐变得乱七八糟,在眼前漂浮、旋转…… 耳边传来长辈们七嘴八舌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只有周身那股阳光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他试图破局。 可就连自己的话都像隔绝在玻璃罩外,传进双方父母耳里就变成了“我们……第一次……没想到……后来……硬要……” “Ohmy……”一直躲在后方的表弟小声说着,“我好像闻到两种味道……” 三姨妈瞪圆了眼:“什么意思!” 表弟战战兢兢:“……Permamark(永久标记)?” 三姨父:“Jesus!” 蔡望轩见表弟胡言乱语,事情已经越来越离谱了,尽管疼得说不出话,还是挣扎着要起来。 才支起一边肘,猝不及防挨了一下! “蔡望轩你这个畜生!”蔡妈妈抄起就近的扫把,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扫把挟着风声落下。 “人家第一次见面你就……你就霸王硬上弓……现在还……” 原本脸上生光的相亲局变成野外捉/奸,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蔡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总之……早知道我生块叉烧好过生你!” 众人没想到她这么生猛,抡起工具来虎虎生风,连鬓边的翡翠耳环都舞成了残影,一个S级Al pha被她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凭本能胡乱格挡。 “妈!别打了妈!我没有!” 另一边,梁方晴也发现闯了祸,只得强撑着要起来,身上又使不上劲……这人的信息素难道有毒? 可惜舌头根本不听使唤,他意识到自己在说话,传进耳里却变成了绝望的呻吟…… “妈……”梁方晴努力唤道。 梁教授连忙冲进去将人搂进怀里。 她看着那双失焦的眸只觉得心如刀割,也顾不上蔡家的全武行,抚着儿子的脸小声安慰:“没事,妈妈在!宝贝,你能坐起来吗?” 梁方晴已经分辨不出母亲说了什么,只依稀见到两片薄唇在眼前张合。 ……蔡望轩不是正被殴打吗,为什么他觉得那家伙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这到底是怎么了…… “妈……我看不见了……” 再次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梁方晴眨了眨眼,晕眩感还没完全消退,伸手摸了摸额前,体温正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天花板精致的石膏线染黄,他马上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医院。 房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正要打量清楚,外面传来一阵谈话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难道你不想负责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我和他真的不熟啊,怎么结婚!” 啪——有人拍桌了。 “不熟你还带人家去开房呢!这叫不熟,那你爸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诶,我都说了是误会!” “误会?人家宾馆打电话过来说你俩开了房,你就这么猴急吗蔡望轩,还误会!难道是人家方晴拉你去的,手环也是他强迫你摘的?你一个Alpha跟Omega共处一室摘了手环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阿轩,阿姨也不是要兴师问罪,实在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怎么想的,想要个说法……” “那时候情况紧急,唉都说了你们Beta不懂……” “对,你最懂,都让你懂完了!” 外面争执不休,显得房间里的安静更加寥落。 日影西斜,梁方晴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光斑发呆。 他能分辨出哪句话是谁说的,可是继续听下去也翻不出什么新意,这场闹剧总得有人收场,而蔡望轩显然搞不定。 梁方晴叹了口气,掀开被坐在床沿,等晕眩感过去。 眼前正对的窗框外是那棵三层楼高的紫荆花,透过窗玻璃刚好可以看到垂下来的豆荚。 他想起科室有几个后辈在医院附近的城中村租了房。 外地来求学的孩子,毕业后顺理成章留在花城,梁方晴听他们平日讨论握手楼如何暗无天日,如何逼仄,还曾经听师妹讲推开窗跟对面正洗澡的住户大眼瞪小眼,讲深夜有人在楼下买醉痛哭,苦苦哀求根本不在场的女朋友。 那些都是很生动的活法,他听了之后暗暗向往。 他想过很多次从家里搬出去,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却每每提起都被母亲打压,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看着眼前这扇窗,尽管也有栏杆,但起码不像个笼子,远眺时还能赏花呢。 他得出去了。 梁方晴深呼吸了一口,起身往外面走去。 10. 第 10 章 门开了。 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听到动静,齐刷刷扭过头来,梁家父母见到儿子,连忙起身。 “怎么起来了,好点了吗?”梁教授快步走过去,小心挽着儿子的臂弯,一脸担忧。 梁方晴搭住母亲的手,朝她扬起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微笑,再看向蔡家父母:“叔叔阿姨,我能和阿轩单独聊聊吗?” 蔡妈妈瞪了儿子一眼:“叫你呢,懂哥!” 小洋楼天台处有一个八角凉亭,蔡妈妈悉心设计过的缘故,既保留了旧时的派头,又匹配了现代人的闲适。 蔡望轩也懒得欣赏,径直走过去拉开底下的铸铁椅。 只是刚刚那一击让他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坐下后才回头看梁方晴,说话气势自然就矮了一分:“你想聊什么?” 天台的三角梅长得很盛,枝桠旁逸处特地盘过,以一种好看的姿态往下弯曲,与地上的铁扇葵相映成趣。 梁方晴没有跟着他走去凉亭,而是静静站在三角梅底下。 蔡望轩看着他那调调,装什么花前月下肯定又要作妖,说不定正盘算着怎么将自己化学阉/割了,毕竟这庸医捅人都绝不手软。 想到这里,刚刚挨的那一下也让他心有余悸。 梁方晴侧身,并没有看他,还有闲情伸手拨弄了一下枝桠,不知道在想什么。 装模作样,该不会酝酿着憋个大的吧! 哼。 他看着梁方晴缓缓转过身来,手边还拈着花瓣。 梁方晴说:“我们结婚吧。” 哐—— 蔡望轩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连带推倒了身后的铸铁椅。 “不是,”他几乎呛了一下,“你有什么毛病啊,我和你结哪门子婚?” 梁方晴却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耐心解释道:“楼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去澄清,只会越描越黑。 “我考虑过了,结个形婚,对我们俩都有好处——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替你挡住你妈的催婚,好让你安心工作;而我,也是差不多的理由,我们刚好各取所需。” 蔡望轩只觉得难以置信:“你开玩笑呢,结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催生你信不信?” 梁方晴勾起一抹笑,将他推跌的椅子扶起:“你忘了我的工作是做什么的吗,只要我说了生不出来,那就是生不出来。” 他看着蔡望轩的眼神越发戏谑。 “况且,你有旧疾。” 视线往下,移了一截。 蔡望轩气得不行,却又没法反驳,况且梁方晴的提议也确实有可取之处。 起码可以堵住自家母亲的嘴,这笔买卖还算值当。 不过再细想一下,目前为止都是这个庸医占上风,脸上被扫把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可不能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不信你这么好说话,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梁方晴坦然:“我每个月发情期会伴有高热和疼痛的症状,目前一切状况看来,和你之间发生的事情也算是歪打正着。 “我怀疑你的信息素可以治得好我的病。所以结婚之后,我需要提取你的信息素,用作研究。” 当然,话并没有说全,但已经足够了。 蔡望轩悄悄勾了勾唇:“就这样?行啊。” 既然要用他做药引,那么以后配不配合,决定权就在他的身上了。 蔡望轩没说话,大步走过去。 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朝对方露出看似和解的微笑。 还是蔡望轩先伸了手,将梁方晴的手握住。 微凉,纤细,却又像是蓄着一股劲,一如他本人。 “合作愉快。” 下楼梯的时候,走到转角,蔡望轩特地停下来。 他仰头,梁方晴在后方落后了几步,夕阳的光透过墙上的窗花照进来,洒在他白皙的脸上,尽管穿着简约,那气质倒比自己更像这栋小洋楼的主人。 真奇怪。 梁方晴以为他在催自己,“怎么了?” 蔡望轩摇了摇头,只是站定了等他。 梁方晴这才偷偷将发抖的手藏到口袋里。 刚刚天台说的那些几乎已经用尽了他最大的勇气。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处理好这一切,没想到真到提议的时候,心如擂鼓。 为了不让蔡望轩发现自己的犹豫,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害怕被感知——反正蔡望轩总是能闻出来的。他特地站在远处,才鼓足勇气说出那一番提议的。 做决定的瞬间很短,腹稿却打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商量完毕,走到阴凉处,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阶下这个人,那么陌生,而他花了半天就将自己的婚姻定了下来,这让他生出一股对未来的惧怕。 蔡望轩见他不动,大步迈上来果断地牵住了他的手:“走吧,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梁方晴连忙将他的手打开,“别动手动脚的!” 楼梯间回音明显,两个人都察觉出不对劲,蔡望轩皱了皱眉,没说话。 梁方晴自知理亏,好一会才小声解释:“待会你听我的就是了。” 两家长辈连同三姨妈一家也还在。 小厅一组沙发以及窗边两把扶手椅都坐满了人,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望过来,人人脸上带着期盼。 “各位,”梁方晴站定在沙发前,“我们决定结婚了。” 客厅当场静下来。 表弟手里的switch啪地掉到地上。 尽管对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知之甚少,长辈们还是很快就接受了,反正结果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就行。 三姨妈坐在离两个人最近的位置,作为媒人,不禁首先发问:“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这倒是早在二人预料之内,不外乎说些假话蒙混过去。 蔡望轩正要开口,梁方晴已经心急抢在前头说:“他……阿轩他说对我一见钟情,刚刚……他对我表白了。” 蔡望轩右眼皮一跳。 行,直接跳坑里了。 他唯有配合地扬起笑脸,侧头一望,见对方正仰头看着自己,脸上挂着羞涩的笑。 ——吗的,装得真像! 他把头扭回去,细细分析,不对,他起的这个头,不就是要给我安个舔狗人设吗?! 三姨妈当即回头看向另外两位妈妈,语气里都是调侃:“喔唷,也难怪,人家方晴长得这么漂亮——所以阿轩在黑天鹅那次就看上人家了。” 梁教授冷静些,听到三姨妈这话先是拘谨地笑了笑,才看向自家儿子:“那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梁方晴脸上依旧腼腆,看在众家长眼里,是犹豫了好一会,才鼓足勇气开口。 他说:“那天伯父不是让我们去礼品店吗,没想到走到楼下瀑布的时候,我的发情期突然提前到了,是阿轩当机立断把我带到客房……” 话说得欲言又止,还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高大的Alpha,两个人的手还紧紧牵着,这小动作一丝不漏落到众人眼里。 再加上宾馆客房部来电说遗落了手环,最后一块拼图也就对上了。 当然,也包括一些酱酱酿酿的联想。 梁教授见儿子也这样说了,事到如今,这婚怕是不结不成,更何况两家人本就有心。 “啊?所以你们真的标记了啊?”表弟的声音自后方扶手椅传来。 蔡望轩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永久标记是大事,我不会乱来。” 梁教授钉在他身上的眼神才缓了缓。这小伙子长得高大帅气,遇事不急处理得当,细想之下站在自家儿子旁边还挺配的。 越看越觉得满意,眼神瞟到丈夫身上,两个人隔空点了点头。 蔡爸爸也忍不住看了看蔡妈妈,交换过眼神,又回到小情侣身上。 蔡爸爸咳了一声,才说:“既然都这样了,我们来把日期定下来吧。”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坐。”蔡妈妈连忙招手。 两个人走过去,分别坐在自家父母堆里,气氛忽然就变得温馨起来。 看在长辈眼里,像一对真正热恋的情侣,夹在家长中间,你看我,我看你,听到谈及婚礼细节的时候,又害羞地偷偷抿了嘴笑。 例如。 蔡爸爸:“你们今天逛街看的金器怎样?我最喜欢那套金猪牌,大气!” 蔡妈妈:“那是你没见到他们镇店的龙凤镯,一只足有一两重,怎么也得买几对。” 蔡望轩想到那画面,嘴角一抽,强忍着要嘲笑梁方晴的冲动,换上一副看起来关心实际上却非常三八的嘴脸:“啊,这……婚礼当天‘全部’都要戴的是吗,会不会累着方晴了?” 梁方晴:…… 蔡妈妈摆摆手:“怎么会,到时候来的亲戚朋友多了,又要敬茶又要喊人,金器收到手软,还要挂到脖子上,那才叫气派!” 梁方晴:…… 梁教授这时候也回味过来,连忙劝道:“怎么好意思呢,这太破费了。” 蔡妈妈便和颜悦色起来:“亲家放心,这是传统礼数,表示我们对方晴的喜爱,都是应该的。到时候干脆在黑天鹅办酒席,或者我们去其他几家五星级酒店看看场地,看看他喜欢哪里。我们头一次办喜事,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她把视线 投向梁方晴:“你们俩的同事都要请,尽快统计一下人数。” 蔡爸爸转向梁爸爸:“对了亲家,老家的亲戚也要请过来,机票住宿我包了——哎,是不是有很多教授啊校长啊之类的,那我们得操办得隆重一点,千万不能让你们失礼了。” 梁爸爸谦虚道:“没有没有,我们做学问的都很简朴,他们小两口幸福就好,不用太铺张的。” “那怎么能行……”蔡爸爸接着说。 梁方晴听着长辈们谈话,那一头热的阵仗真叫他头大,再不制止,这闹剧演着演着就要变成真的了。 他冷静开口:“我们商量好了,一切从简,领证就行了。” 一瞬间,客厅里鸦雀无声。 我们? 蔡望轩猛地对上他的视线,悄悄指了指自己,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趁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梁方晴继续说:“我的工作比较特殊,现在正是上升期,所以暂时还不想让医院知道我要结婚,请大家多多包涵。” 梁教授唇动了动,换做平时,她肯定直接就问,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知道儿子最近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只得看着对方,期望能得到答案。 梁方晴坦然道:“今年我要准备评选副主任医师,如果突然结婚,单位评估的时候一定会考虑我随时需要放婚假甚至休产假,这样会影响到我的考核。” “如果选上了,方晴就是一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了吧?”梁教授喃喃道。 “是。”他对上母亲的视线,目光肯定。 “这……”蔡妈妈迟疑了下。 蔡望轩琢磨出来现在自己的人设是盲目支持另一半的舔狗,他马上接话:“方晴的工作很重要,我完全尊重他的决定。” 蔡爸爸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要不这样,先领证,过两年等方晴评上职称了再补办婚礼,怎么样?” 对四大长老来说,没什么比得上先让这两人领证更重要的,婚礼是锦上添花,但当务之急是得把关系坐实。 原本听着蔡家讨论那一轮排场已经在流汗的梁爸爸马上接话:“对对对,咱们做事嘛,得抓大放小。” 登记结婚不比办酒席,两个人拿了身份证去民政局,很快就能办下来,因此对于两家人就地拍板让他们下周就去领证这件事,蔡望轩和梁方晴丝毫不觉得意外。 到了星期五,梁方晴起了个大早。 原本计划要请一整天的假,无奈科室里人手实在紧缺,碰巧李主任出差一周,安排值班的主任死活都不肯放人。 总不能说自己下午去领结婚证吧! 因此到了下午两点,送走了第58个门诊病人,梁方晴终于关上了诊室的门。 脱下白大褂,他今天穿得和平日无异,背着书包与赶着排队看下午门诊的大军逆流而过时,甚至有点恍惚。 天气特别好,穿过医院大门那扇硕大的牌坊后,一缕阳光直射下来,梁方晴下意识伸手挡了挡,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巧停在跟前,车窗降下,是蔡望轩。 蔡望轩朝他勾了勾下巴:“上车。” 后方维持院门口繁忙交通的协管员开始催促快走。 梁方晴赶紧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一关,淡淡的香味就窜进鼻腔,梁方晴机警,仔细分辨,只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又偷偷瞄了瞄蔡望轩握住方向盘的手,手腕上牢牢扣着一枚银色手环,这才放下心来。 不对,我怕什么! “刚下班吗?”路上车多,蔡望轩趁望右边后视镜的同时问道。 “嗯……你也是?” “对。” 两个人确实不熟,这么一来一往之后,车里又陷入了安静。 梁方晴正想说点什么,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了中控台几下,音量刚刚好的流行乐就充盈了共处的空间,无形中淡化了尴尬。 可是再等蔡望轩开口,梁方晴马上将一闪而过的错觉收回。 等红灯时,蔡望轩扭头看他:“虽然我同意了医院那边不公开我们结婚的消息,但大队那边不好办,之前我受伤那事估计早捅到我爷爷那里去了,而且我是公职人员,个人状况要上报单位。” 梁方晴明知故问:“所以呢?” “所以,”转灯了,蔡望轩踩下油门,又回复了直视前方的状态,“在我那边,你得以我对象的身份出现——啊对了,说不定大家会一起聚餐什么的,到时候记得发挥一下你的好演技啊,梁医生。” 梁方晴:…… 蔡望轩见他吃瘪,也不急,甚至有闲心随着音乐哼起歌来。 车子平稳地驶向民政局,反正目的地不会有变。 11. 第 11 章 领证的过程比自己想象的要快。 也没有电视剧里面的誓言环节,进门之后根据指引取号排队,然后去柜台办理业务。 比去银行开个储蓄卡还简单。 到了签名的时候,梁方晴瞟了一眼旁边那人,见对方从容下笔,自己也不能认输,哐哐两下就写好了名字。 那动作也太明显了,蔡望轩感觉自己像考试被人偷看答案一样,下意识捂紧了,“干嘛?” 梁方晴趁他发问,赶紧将申请书交上去,才回头嫌弃道:“你也太慢了点。该不会……是紧张吧?” 蔡望轩无语住了,忍住没有翻白眼。 工作人员将合照贴妥,然后盖上钢印——那还是星期三午休的时候蔡望轩抽空来接他出去拍的照片。 “恭喜。” 梁方晴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小本本,看着那张红底合照,有点恍惚。 这照片拍得太仓促了,仓促到他出去一趟回来,还有时间在值班室睡上十分钟。 照片里他们两个肩并着肩,面露微笑,大概是摄影师的功劳,毕竟人家每天拍的登记照没有十张也有八张,如何调度客人情绪可是十分拿手。 “这照片拍得还行,不过你怎么连结婚都板着脸?”思考间,蔡望轩小声在旁边说。 梁方晴眉头轻蹙,细细端详起来。 没有啊,他明明笑了的。 “那是因为你瞎。”梁方晴啪的一声将结婚证合上,塞进书包里。 “两位可以去那边合个影留念。”工作人员适时提示。 两个人循着指引看去,大红天鹅绒软包背景墙上挂着○○区婚姻登记处以及今天日期字样,已经有一对夫妻眉飞色舞地在前面拍照。 蔡望轩无所谓:“你想拍吗?” 梁方晴像看脏东西一样看他:“你看我像喜欢打卡的人吗?” 蔡望轩本来想说不像,心念一转,故意说:“像啊。” 梁方晴:…… “拍吧,反正下午没事,说不定你这辈子就只有这次机会呢!”蔡望轩开始怂恿他。 这话倒是让梁方晴来了兴致:“哦?就这一次?什么意思,展开讲讲?” “行了行了,这里又不是你的诊室,别站在中间挡路,”蔡望轩拽他过去,恰好那对夫妻拍完了,两个人走上台,“别忘了还要给金主交作业。” 说到这事倒是提醒了梁方晴,好不容易拒绝了拍旅行婚照的提议,作为补偿,当时还答应了父母们要多拍几张照片记录。 还是蔡望轩先拿了手机出来,调出前置摄像头,长臂一伸将梁方晴揽在怀里。 梁方晴怔了一下,才忍住了将人推开的冲动。 “看镜头,”蔡望轩调整着角度,尽量将背景的字收入镜头内,“笑啊,干嘛,我记得我不是在拍逮捕嫌疑人的工作照吧?” 梁方晴瞪他一眼。 蔡望轩见他吃瘪,嘴更欠了:“早知道把执法记录仪带上算了。” 梁方晴也知道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再磨磨蹭蹭还不知道要被这人夹在胳肢窝里多久,长痛不如短痛,他朝镜头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他很少有这样笑的时候。 两个人的视线在屏幕里交汇,倒是让蔡望轩再说不出呛人的话来。 不过梁方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趁蔡望轩愣了一下,他忽然问:“蔡望轩,那天在宾馆里我到底怎么了?” 蔡望轩看着屏幕上不断跳转的红色数字,讷讷道:“那天……你发情了,哭着要脱我的裤子……”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腹部被猛地肘击! !!! 手机差点就甩了出去,蔡望轩捂住肚子,看着比自己矮那人:“……大哥,你又怎么了……” 梁方晴瞪他:“你认真一点说实话不就没事了!”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转身就走。 我说实话了啊!!! 蔡望轩揉了揉肚子,两步就跟了上去:“你又要去哪?” 梁方晴脚步不停:“回家,搬东西。” 蔡望轩叹气:“我来帮忙吧。” “本就应该你来做。” 三四点的光景,南部理工学院校园内十分宁静,偶尔会有学生骑着单车驶过,黑色越野车缓缓在校道里前进。 驶到教工宿舍区,车停在了一栋楼前面。 蔡望轩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梁方晴关上车门。 “你家在哪?”他问。 梁方晴没有回答,抬头望着最外面的那栋楼,视线落在种满花的一个阳台上,初夏时节,梁爸爸养的三角梅开得爆了盆。 学校历史悠久,宿舍也有一定年岁,楼高四层,他们爬了三层楼梯,梁方晴攥着书包带气也不喘一下,蔡望轩看着他矫健的步伐,心里暗忖,怪不得打人这么疼! “请进。” 梁家整洁舒适,主人家好像逮着缝隙就往里安书柜,茶几上、沙发边,甚至餐桌都有翻阅过的书籍。 蔡望轩默默打量四周,趁着梁方晴去给自己倒茶的时候,拿起了倒扣在沙发白色蕾丝罩上的一本书翻看。 “你在看什么?” 梁方晴清冷的嗓音突兀响起,吓了蔡望轩一跳,毕竟是别人家里,他就有点尴尬,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扬了扬手里的本子,说:“看书。” 梁方晴走近了,将茶杯递给他:“你还看得懂期刊。” “没有,随便翻翻。”蔡望轩讪讪然放下那本期刊,接过茶,“谢谢。” “不用客气,喝完你可是要帮我搬行李的。”梁方晴下巴一扬,示意他去那个门敞开着的房间。 房间延续了这个家的装饰风格,简约、实用,地上已经堆了几个封好的纸箱,外面用记号笔写了内容物的名称,字迹很漂亮,工整中透着股洒脱劲。 蔡望轩回头:“就这点?” 梁方晴点头,“对啊,我东西不多,先紧着夏天要用的东西搬过去,其余的以后慢慢拿就行了。” 蔡望轩看着眼前穿着十分朴素的人,明明长了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偏偏表情却又很冷淡,而每次见他,身上不是T恤就是衬衣,简直暴殄天物。 也可能是书呆子都这样吧。 “行,那我先搬上车。” 车就停在楼下,梁方晴打开阳台移门往下望,蔡望轩轻松地将最后一个纸箱放进后备箱,他今天还是穿了一身黑T,搬重物时手臂上的锻炼痕迹十分明显。 像是察觉到了那道视线,蔡望轩抬头,就见到梁方晴扶着阳台栏杆看着自己,周身花团锦簇,热烈盛放的花儿衬得他的脸更加漂亮了。 两个人视线才刚对上,梁方晴像被烫到一样,连忙缩回屋内。 “咦,阿轩已经来啦?” 不远处传来打招呼的声音,蔡望轩记性好,合上后备箱门应道:“叔叔好,我来帮方晴搬行李。” “还叫叔叔,该改口叫爸爸了。”梁爸爸笑吟吟地搭上他的肩膀,“我刚下课,方晴妈妈还有得忙,来,我们先上楼去。” 听到这话,蔡望轩才忽然对关系的转变有了实感。 刚刚他和梁方晴已经结成了合法夫夫,而在四大长老的认知里面,自己和梁方晴正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爱侣。 因此梁方晴见到勾肩搭背进家门来的Beta父亲和Alpha“老公”,并且后者还亲亲热热地说“方晴,我在楼下碰巧遇到了爸爸”时,难得地失语了半晌。 梁爸爸到家之后就开始要张罗晚饭,也不让两个小辈帮忙,将二人撵进房间收拾。 “谁让你喊我方晴了?”梁方晴抱了臂,靠坐在书桌前盯着蔡望轩。 “啊?难不成我还要叫你晴晴?”蔡望轩语气做作。 “……不要!……算了,随便你。” 蔡望轩见他一脸郁结,心中好笑,于是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看着门外:“说起来,我们的确要演得更像。” 梁方晴警惕,退开了点:“演什么?” “假装我们一见钟情堕入爱河干柴烈火生米煮成熟饭迫不及待三年抱两赶紧结婚同居啊。”蔡望轩说。 三个四字成语加两句俗语像套组合拳,砸得梁方晴一个措手不及。 恶心,太恶心了! 但想了想,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能够缓解自己发情期症状的Alpha,他觉得自己能忍。 “……行,看你表演了。” 暂时算是商量好了,可现在这个空档却莫名尴尬。 外面传来炒菜声,夹杂着梁爸爸半吊子美声倾情演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房间已经收拾过,实在无事可做,梁方晴索性拿了手机出来看论文。 蔡望轩无聊地观察四周。 尽管东西已经收好,但蔡望轩总觉得这里原本展示出来的就不多。 比起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那些贴满荣誉证书、球星海报的墙壁,他直觉梁方晴这里的装饰本就乏善可陈——正如他本人一样,冷硬而无趣。 两个人就这样在卧室里胶着,气氛有点尴尬,要不是梁爸爸突然回家,他们大可以直接去西山小洋楼各自关上门布置房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默契地假装很忙。 “怎么在玩手机呢。” 房门本就没关,蔡望轩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梁爸 爸吓了一跳。 他看了看梁方晴,对方却像习惯了一样,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我们已经收拾好了。” 他连忙跟着也站起来。 去别人家还被长辈抓包坐在床上偷懒这种事真的很尴尬,只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连忙往外走。 蔡望轩说:“爸爸,我来帮你做饭吧。” 梁方晴暗暗挑眉,转过身要看清楚蔡望轩想做什么,就见到自家老父亲一脸惊喜:“你会做饭吗?” 蔡望轩热情道:“会一点简单的菜式。” 梁爸爸听他这么说,脸上就乐呵呵的:“今天做的都是方晴爱吃的菜,要不我教你做两道?” “太好了!这样以后我就能给晴晴做饭了!” 蔡望轩说完,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梁方晴,似乎在问“我演得不错吧?” 梁方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忍住了没说话。 现在这场面荒诞极了。他的Beta老父亲和Alpha老公已经厨房里商量着“给晴晴做饭”。 可下一秒,蔡望轩却像完全进入状态,笑吟吟道:“爸爸,你放心,以后我一定照顾好晴晴,他这个人啊就是嘴硬,其实特别需要人管。” 谁要人管了? 趁着梁爸爸弯身翻橱柜,梁方晴小声问:“你搞什么?” 蔡望轩一脸得意。 梁方晴举起右手,正想报复对方比个中指,没想到梁爸爸转过身来:“方晴,你怎么了?” 梁方晴几乎吓破胆,手胡乱比划,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医院在筹备晚会,我们科室要表演《感恩的心》手势舞,我在抽空练习……” 蔡望轩拍手之余发出一声爆笑。 梁方晴脸都绿了。 正当他试图用眼神在蔡望轩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时,大门响起了开锁声,梁教授回来了。 看到儿子和儿婿,包都还没放下,梁教授便说:“这么快办完了?来给我看看结婚证。” 梁爸爸才想起来儿子今天成家立室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就催:“对,我这记性,快快快,拿出来给爸爸妈妈看看!” 梁教授长得严肃,端详着红色小本本的时候也像在审视学生论文,这十来秒的安静,梁方晴下意识感到不安。 教授终于开口点评了。 “方晴,你怎么结个婚跟上坟似的,笑也不笑一下?” 梁爸爸在旁插嘴:“呸呸呸,大喜日子你这说的什么话。” 梁教授也不过是随口评价,实际上她看这两人越看越满意,只觉得好一对郎才郎貌,般配极了。 可是梁方晴太过紧张,忘了母亲一贯爱没事挑刺,下意识看向蔡望轩。 这照片确实拍得随意,甚至是在医院附近一家快图美应付的。 他明明就笑了啊! 一只有力的大手这时候伸过来将他揽紧,梁方晴还在快速转动大脑想办法找补,Alpha温热的臂膀已经将自己圈住,他身子一僵。 旁边那人已经做作地说:“妈,都怪我,这个星期队里特别忙,好不容易挤出时间让晴晴配合我出去拍照,那天他上午还做了一台大手术,累得不行,所以看起来有点憔悴。” 蔡望轩将舔狗人设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断添油加醋。 但这一声“妈”已经把梁教授喊得晕头转向,连话里的漏洞都不曾发觉。 梁方晴小心翼翼地观察。 他作为生殖科医生,日间操作的都是精细微创手术,蔡望轩根本不了解他,还以为是那种电视剧里面一台手术动辄几个小时的外科大夫……幸好亲妈没有听出来。 而蔡望轩像生怕药效不够猛似的,又再下了一剂。 “自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在想,到底谁这么幸运可以得到晴晴的青睐。” Alpha侧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怀里漂亮的Omega,“没想到婚事能成,其实只要他愿意给我个名分,办不办酒席我都无所谓的。” 梁方晴彻底无语了。 铝碳酸镁,多潘立酮……不对,什么都好,给他来一整板,再不吃他的胃酸就要从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涌出来了! 他动弹不得,这刑警发起疯来力气还真大,为免被对方箍死,梁方晴悄悄伸手掐了掐他后腰。 没想到蔡望轩已经演得忘我,继续深情剖白:“爸爸妈妈,谢谢你们教养出这么好的晴晴。” 两老还在摩挲着结婚证,因这一句话,脑里就飞速过了一遍儿子的成长经历,都不禁湿了眼眶。 梁方晴实在没招了。 趁父母感怀,他仰头,用嘴型骂他:“你有病啊?” 12. 第 12 章 因为是婚后的第一顿饭,加上吃过饭后两个人就要回自己的小家,梁家父母表现得比平日要热络。 尤其是梁教授,说话温和了很多。 不过输出的内容却和日常无异,梁方晴都能在里面咂摸出核心精神和指导思想,无非是让他结婚之后收收性子之类。 果不其然,趁着蔡望轩给他夹了一块鱼,梁教授就说:“你以后吃鱼别只挑自己爱吃的,一只鸡还有两个腿呢,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别总想着都吃了。” 梁方晴原本酝酿已久的不舍都因这话烟消云散,吃完饭又冷眼看着蔡望轩抢着洗碗,等一切都打点好了,才假惺惺地挽着“新婚老公”出门。 父母倒是将他们送到车前。 总是这样的,嘴上说着老掉牙的催婚论调,真的离开家里自立门户,又开始絮叨。 晚上的教工宿舍区尤其安静,只有小飞虫在路灯下扑棱等声响,梁方晴坐在副驾上,一手扶着窗框,听父母最后的殷殷教诲。 “阿轩,以后方晴就交给你了,自从分化之后他每到发情期就特别不舒服,麻烦你以后多多照顾他。” 讲到最后,梁教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梁方晴愣住了,原本不怎么耐烦的心思渐渐消散,变得空空落落。 他没有回头去看蔡望轩的反应,只是定在那里,忽然觉得双亲不知不觉老了许多,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头发里的银丝隐隐泛着光。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身后传来蔡望轩的应答。 一整天下来,梁方晴因他说的话太肉麻,早就已经腻味得不行,但现在突如其来的一句,语气里透露的认真和笃定,让他忍不住回头去看—— 车缓缓行驶在去新家的路上。 夜晚的花城很美,行人天桥上栽满了花,摇摇欲坠。两侧车窗敞开着,晚风便灌满了车厢。 梁方晴还沉浸在离家前那一别里,支肘托腮,懒懒散散的,视线并不停留在哪处,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倒退的街景。 只是脑里总会冒出来刚刚看蔡望轩时,对方的表情。 尽管觉得这人连狗都嫌,不过客观评价起来,蔡望轩在人群里还是长得很有辨识度的。 当时车里光线晦暗,路灯的光只映到他下半张脸,那样线条凌厉的侧脸,却说出了那么温柔的话。 “你能不能坐好,安全带也没系,难道说新婚第一天你就想花200块拍张交警独家高清车内合影留念?” ……什么狗屁新婚第一天! 梁方晴没说话,转头死命去拽安全带。 没想到却卡住了,越用力越拽不下来,又恼又羞,他尴尬得想钻地缝,偏偏车厢狭小,无处可逃。 旁边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梁方晴更生气了。 恰好转红灯,蔡望轩刹停了车,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俯身过去要帮他。 明知道这举动很正常,但当Alpha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靠过来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那条在长辈面前搂过自己几次的手臂越过他,捏住了厢壁上的卡扣,停住了。 ? 蔡望轩屏住了呼吸,他感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城市的气味窜进了自己的鼻腔。 是一股很淡的,清冽的水仙甜味。 印象太深刻了,他在黑天鹅的套房内领教过一次。 而现在,再次闻到梁方晴的信息素味,他下意识警惕起来,藉着背光的姿势,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的脖子—— 颈环完好地戴在修长的脖颈间,再往下,是微微凸起的锁骨…… “你好了吗?” 耳畔传来梁方晴忍耐的声音,以及因为没有扣安全带,越野车系统强制发出的提示音。 像一盆冰水,兜头让蔡望轩清醒过来。 唰—— 两个人的安全带都系好了,红灯倒数,5、4、3、2。 1。 梁方晴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任由夏夜晚风吹拂着发烫的耳朵。 小洋楼并不临街,位置闹中取静,因为是老城区,路有点窄,幸好蔡宅占地颇广,还留有私家车库。 梁方晴下车后便跟着蔡望轩搬行李。 蔡望轩人品不错,不动声色地分给他比较轻便的箱子,自己扛着大件行李就往屋里走。 那身紧绷的黑色T恤将他的肌肉轮廓完全凸显出来,抱着两个大箱子的手臂上尤其明显。 梁方晴平日在医院很少见到这个类型的男性Alpha,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这么好看吗?” 他回过神来,发现蔡望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箱子垒在楼梯边,正一手搭在上面,语气颇为得意。 这回是自己疏忽了。 梁方晴抿紧了唇不理他,转身径直走向车边,又收拾起了自己的零碎玩意。 外面路灯的光能覆盖到院子。 忽然感觉到一道黑色的身影笼罩着自己,他回头,又对上了那双带笑的眸。 蔡望轩正俯身,手攀着车顶,这举动让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让梁方晴觉得很没边界感。 他干脆伸手,猛地揪住了蔡望轩的领子。 尽管由于体型差异,他不能帅气地将蔡望轩往上提,可那股劲也足以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不悦。 “哇哦,你也太紧张了吧?”蔡望轩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你别忘了,我们只是合作而已。”梁方晴眯了眯眼,一把将他推开。 力道挺大,蔡望轩几乎往后踉跄了一下,说话却依旧含着笑意。 “火气真大啊梁医生,没事多喝点凉茶吧。” 梁方晴懒得应他,只是将余下的东西抱进怀里,凭着自己对这幢房子的记忆走到楼上。 蔡望轩嘴上虽然没个把门,干起活来还是挺靠谱的,再加上人高腿长,很快就将所有大件行李送到他的房间里。 梁方晴打量了一下四周,忍不住问:“这是主卧吧?” “是啊,”蔡望轩提起衣领扇了扇风,“主卧套间里面就有浴室,还是给你用吧,你们这些Omega比较麻烦。” 明明是好意,说出口却让人忍不住皱眉。 毕竟暂时寄人篱下,梁方晴也不好这时候呛他。退了几步回到房门前看了看,主卧旁边相邻的房门应该就是客房。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你住这一间?” 蔡望轩不置可否。 梁方晴记得二楼只有两个洗手间,主卧一个,另外一个要走到走廊的另一边。 这个人心思倒是蛮细腻的。 “那先谢谢你了。”他恩怨分明,先礼后兵,谢过对方之后开始划地盘,“除了房间之外,别的空间有具体的分配使用方案吗?” 蔡望轩像听到什么鬼话一样,“蛤”了一声。 “比如说,洗衣机、客厅、书房、厨房之类的?” 蔡望轩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廊另外一边是洗衣房,其余地方应该不用我给你介绍,其实我在家的时间不多,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梁方晴想到楼下那个舒适的起居室,暗暗点了点头,然后轻咳了一声为自己辩护:“我平时工作也很忙的。” “那挺好的,”蔡望轩说,“我们应该很少机会在家里打照 面。不过你也看到了,两家父母都以为我们正在‘热恋’中。” 说到“热恋”两个字的时候,他用手在空气中比了个双引号的手势。 “平时回两家吃饭,肯定要假装成恩爱夫夫。” 梁方晴想了想今天对方在自己父母面前那副殷勤的样子,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最近要回去吗?”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梁方晴本来还想问一下对方有没有什么过敏史、用药史或者饮食禁忌之类的,转念一想,两个人的作息说不定都凑不到一块去。 索性就开口结束了这场尴尬的对话:“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晚安吧。” 将蔡望轩送出去之后,梁方晴看着洞开的房门发了好一会呆,这才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 主卧挺大的,装潢也很有格调,回想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卧室,这里简直媲美很好的酒店套房了。 正欣赏着蔡妈妈精挑细选的家具,忽然一道身影在门边闪过,他吃了一惊。 是蔡望轩折返回来:“我刮胡泡沫用完了,你有吗?能不能借我用用?” “这……”梁方晴也犯了难,毕竟真正住到一起,还是应该维持一下表面的和谐。 蔡望轩以为他洁癖,“哦,你不习惯日用品给别人用吧?没事,那我去附近便利店买。” 说完就要走,梁方晴连忙解释:“不是!” 蔡望轩停住,等他把话说完。 “……我用不上的,”梁方晴试图用科学一点的方法去解释,“Omega和Alpha的激素水平不同,男性Omega通常不会有体毛。” 他说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所以你不用找我借这个。” “好吧。”蔡望轩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梁方晴以为他又要发表什么逆天言论,没想到他只是顺手从裤袋掏了把钥匙,看来是准备要出去,“对了,你在房里为什么不关门?” “……啊?” 蔡望轩见他好像不理解自己的意思,重复道:“我以为你这人很注重隐私。” 梁方晴下意识解释:“没必要。” 蔡望轩一脸奇怪:“为什么没必要?这是你的房间啊。” 说完,也不管梁方晴有什么反应,转身走了。 梁方晴怔住,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过楼梯板,走过玄关,最后随着院子铁门关上的声音消失。 这是你的房间啊。 梁方晴脑里不断响起这句话,心底冒出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半晌,他起身往房门走去,手抚上门板。 他想起读初中的时候,有次一家三口吃晚饭,他们家惯了食不言寝不语,妈妈却忽然用开玩笑的口吻提起,说他偷偷躲在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其实不过是同学借了本漫画书给自己,只怪当时实在看到最紧张处,他忍不住带回家锁上门接着看。 “爸爸妈妈也不是要管你,就是怕你学坏了而已。” 偶尔想起那双眼镜后的笑眼,就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除了睡觉之外,房门是可以锁上的。 他探头朝走廊望了一眼,想要确认家里确实没人,才缩回去关门,拧上门锁。 从今晚开始,再没有人会路过他的房间问他为什么关着门,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将门锁上而猛敲,甚至关切地送了果盘进来,旁敲侧击问他在忙什么。 开门,关门,锁门; 开门,关门,锁门…… 玩了好几回,他摩挲着门把,露出一抹很淡的笑。 13. 第 13 章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好一会,梁方晴才想起自己搬家了。 手机显示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十来分钟,他想了想,解锁了屏幕。 昨晚睡着之前还停留在和蔡望轩聊天的界面,但其实他们压根没聊过一句,最初也是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那个呲牙的小黄豆。 今天行程特别忙,没时间想些有的没的。 尽管已经做过功课,梁方晴还是想提早一点出门,好方便摸索新的上班路径。 下楼的时候偏偏撞到了已经穿戴整齐的蔡望轩。 算了,把他当普通合租室友就好了。 梁方晴短暂地对视一眼,他轻声说了句早安。 蔡望轩点点头,趁梁方晴在玄关处整理书包,不动声色地观察。 这人昨晚不知道搞什么,微信上一直显示输入中,结果等了好久,一句话都没发过来。 难道是在跟朋友诉苦? 再看看对方眼底淡淡的乌青,估计一样没睡好。 蔡望轩装模作样地调整了一下警靴的绑带,见梁方晴已经收拾好,连忙起身:“我要出门了,”顿了一下,才说,“你不熟这边,我送你吧。” 梁方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和一个陌生Alpha住在同一屋檐下,出于安全考虑,他们之间最好避免频繁接触。 但自己初来乍到也不好老是拒绝。 “好,谢谢了。” 车已经坐过几回,梁方晴也算是对这辆大家伙熟悉起来,上车之后自己调整出风口,又将书包放在腿边,这才板板正正地坐好。 忽然眼前划过一道弧线,一把钥匙稳稳当当地落在膝盖上。 “给,家里的钥匙,我经常加班,你自己看着办。” 蔡望轩没看他,长腿一迈钻进来发动车子。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也确实无话可说,都怪第一次见面实在剑拔弩张,现在这样平静已经很难得。 车驶到外面街区,梁方晴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蔡望轩以为他在想事情,正要打开车载音响,另一边车窗却缓缓降下。 附近有一处知名的公立小学,正是上学时候,外面的热闹适时打散了车内的尴尬。 蔡望轩扭了两下,交通电台的播报声响起,主持人快速说着哪里堵车,哪条主干道上有交通意外。 他分了神在脑里快速计算着大队和医院之间的路径,旁边那人却忽然开口。 “我们结这个婚,有期限吗?” 蔡望轩一窒,趁转弯看右视镜的机会快速瞄了一眼对方,才慢吞吞道:“应该有吧?……反正最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说实话,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对梁方晴一无所知。 这段婚姻,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话赶话促成的,但凭着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他不信对方会愿意这样莫名其妙地过一辈子。 梁方晴却好像深思熟虑过,等到了他的回答,马上说:“三年吧,不,还是两年好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应该能升副主任医师了。” “什么?”蔡望轩还在专心开车,以为自己漏听了什么。 “没事,”梁方晴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到时候找个理由离婚就是,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蔡望轩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反正对他来说不过是合租两年罢了,自己又常常不着家,很快就能适应。 眼看着快要到医院门口,梁方晴却忽然说:“前面那里有个就诊车辆分流的岔口,你在那里放我下去就行了。” 蔡望轩看了一眼:“那不是离门口还有几百米吗?” 花城第一人民医院是南部赫赫有名的大三甲,每日从四面八方来求诊的患者不计其数,就连进去的车流都排上长队。 “不用了,我怕被人看见。” 蔡望轩皱眉:“什么意思,我送你很失礼吗?” 就知道跟这人没法和平共处。 梁方晴冷了脸解释:“既然只需要演两年,我不想以后还要一个个跟同事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离婚,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大家知道——我以为我之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哈?那我呢?……不对,明明说好了我那边要跟单位交代个人情况,凭什么我就要莫名其妙变成离异?”蔡望轩气结。 他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哦,是吗,”梁方晴盯着他,嘴角一翘,“蔡sir,你看起来就像那种——” 话还没说完,前面交通协管员已经吹起哨子催促他们赶紧驶走,梁方晴一手提起书包就跳下车,留蔡望轩还一脸懵地在驾驶座上。 梁方晴折返回来,扶着窗框:“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你把话说清楚,我像什么!” 梁方晴已经抬腿走人,一想到自己差点说出来的下半句,转过身朝他咧开笑容。 “那种因为嘴太贱而被甩的傻*。” 蔡望轩才反应过来,蹦出一个字:“……草!” 车头盖被人拍了拍:“诶快走快走!别停在这!” 梁方晴头也不回汇入就医大军。 对于把蔡望轩气得跳脚这事,他感觉心情很好,可不巧遇上了几个眼熟的同事,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敛起脸上残存的笑意,朝对方点点头。 回到诊室,一切都和平日无异,只有梁方晴知道哪里不一样——他现在是已婚的身份。 师妹还是一如既往卡点到达,说些有的没的,来送今天审签病历的护士也留下来聊了几句,终于让他回到平日工作的节奏。 下午不用出诊,但有几床移植要做,从手术室出来已经快要五点,梁方晴换了衣服,打开手机发现几分钟之前有三个未接来电。 正要回拨过去,那个号码又打来了。 他下意识就说:“喂?你好,请问刚刚有打电话过来对吗?” 电话那头却响起了意料之外的声音,蔡望轩说:“你在忙?我妈非要让我给你送汤,我到电梯口了……” ?! 梁方晴暗叫不好,那边信号却中断了,估计已经进电梯。他顾不上制止,一边跑一边回拨,但对面一直占线。 手术室所在的楼层要比诊室高,院内电梯一向繁忙,梁方晴干脆拐进后楼梯,一口气冲到生殖中心那一层。 这个时间走廊上的人不多,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墙,来来回回张望,始终没发现那抹 高大的身影。 “师兄你回来啦?正好,有人找你。”周佳纯站在诊室门口,见到他,两眼放光。 ……What……the……F…… 梁方晴一脸生无可恋。 蔡望轩这个傻逼!早上明明讲过不要让别人看到,下午就大剌剌跑过来! 他逼迫自己维持一贯的冷然,朝周佳纯点点头,强作镇定,在诊室门口前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你怎么又来了?” 背对着他的人转过身来,笑着说:“梁医生,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梁方晴愣了一下,见到对方,马上切换到出诊专用的职业模式。 “是你啊,小蒋。” 蒋博涛这次没有大包小包了,只是拿起旁边凳子上的公文包,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这是RG-156最新的报告,我特地跟实验员要了治疗生殖腔萎缩的相关数据——前阵子你不是对这个很感兴趣吗,我正好顺路,给你送来。” 见梁方晴脸色不太好,他又说:“梁医生?你怎么了?” 梁方晴这才缓过来:“没,没事,”他接过报告,翻了一下,“谢谢你,没想到你还记着。” 蒋博涛能和花城一院的医生们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跟这种处世态度脱不了干系。 他微笑着起身,“既然交到你手上,我就先不打扰了,这不是下班高峰吗,还不走又要堵半天了。” 周佳纯连忙起身将人送到电梯口。 诊室终于安静下来,梁方晴低头,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却没有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蔡、:你不在诊室?我放到楼下保安室了,自己去拿。 蔡望轩将信息发送出去,等了好一会,见没有回复,才将手机收回去,走向停车场。 这一切都得从下午家里司机送来的保温桶讲起。 当时他难得抽出时间去训练场补射击训练,外面门岗突然通知有人来找,他只好急急忙忙丢下装备跑出去。 对上一次发生这种事已经是好久之前了。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母亲还总担心他辛苦,隔三差五让家里司机送些汤汤水水过去。 起初同事们也只是打趣几句,可次数多了,难免有人私下议论。 曾经有一次,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到他的家庭背景,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调侃,说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这就影响到工作了,蔡望轩回家严肃地跟家人说了这件事,送东西才终于叫停。 今天门岗一通电话将他重新拽回当初那段日子,想想都头大,蔡望轩当即给母亲打电话投诉。 “你什么态度啊蔡望轩,我只不过是给你制造机会去医院探老婆,用的可是我珍藏的老花胶,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意料之内,蔡妈妈隔着电话线把他训了一顿,对此,他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认怂,等王母娘娘骂到口干,自然就会挂线了。 “哎算了,懒得费功夫骂你,我要去打麻将了,你记得亲自去给方晴送汤!” 上车之后,蔡望轩又掏电话出来看,对话框依旧没有收到回复,盯着看了几秒,他把手机丢进中控台,发动车子。 爱回不回! 14. 第 14 章 反正蔡望轩已经走了,梁方晴就松了一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幸好出了蒋博涛来拜访这个岔子,让他和蔡望轩错过了,不然大庭广众的,这人长得鹤立鸡群,站在患者里面朝自己走来,还要送汤,被人看到了不知道会说成什么样? 梁方晴从记事开始,收情书就收到手软,爱慕者涵盖六大性别。 “美而不自知”通常是大众用来给漂亮的人赋魅的。 实际上,好看的人从小就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因为他们总是能从身边的人的反应中洞察一切。 可惜,漂亮的皮囊是把双刃剑,有人在你面前夸你,就会有更多人在背后贬损你。 梁方晴当然知道医院里有很多小群。 他唯一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拒绝加入工作以外的群组。 尽管他一个都没加过,但从师妹以及其他同事平日闲聊的内容可以推测,医院里因为值班排班、买宵夜,甚至是吐槽同一个病人,都能延伸出180个小群。 这里面就没有不能讨论的消息。 哪个医生跟哪个护士勾搭上了、院长夫人今天有没有来查岗、门口炒粉店的老板娘养了个小白脸,诸如此类,可谓应有尽有…… 因此,当花城第一人民医院高岭之花梁医生在保安室拿走那个扎眼的保温桶时,这一举动马上被人发布上了小群,而他本人则浑然不知。 【花城一院宵夜夸夸群(42)】 急诊-小桃子:我靠!你们知道我刚刚去保安室拿快递遇到谁了吗! 神外-小超仁:注意啊,这里只讨论吃喝,对明星的八卦没兴趣,别再说你给什么哥哥包扎伤口这种破事了 妇科-芳芳:桃子快说,别听他的,酸鸡! 急诊-小桃子:我遇到院花去拿保温桶! 内科-阿杰:就这??? 急诊-小桃子:不是,我在那翻快递翻了好久,所以目击了整过过程,保温桶是一个穿了黑色T恤的大帅比送来的,他衣服上还印着Police,字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 妇科-芳芳:有多帅???照片呢? 急诊-小桃子:没拍,离得太近了不方便拍,总之肩宽腿长脸超级帅!而且还很酷! 内科-阿杰:你在暗示什么,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神外-小超仁:怎么可能!梁医生不是单身吗! 妇科-芳芳:急了.jpg 神外-小超仁:?? 泌尿科-陈柏: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妇科-芳芳:确实可疑??如果是普通关系,直接送到诊室不就好了吗,这么避嫌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多半有问题?? 泌尿科-陈柏:会不会是患者送礼啊 急诊-小桃子:你说得对……等等。我好像想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急诊-小桃子:???这警察我有印象!上个月工厂爆炸案,急诊忙得要死那晚,前一单伤者是两个警察,这个大帅比就是梁医生接诊的那个…… 妇科-芳芳:什么意思,所以这个警察对梁医生一见钟情,然后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泌尿科-陈柏:@神外-小超仁你完喽,情敌杀上门了 内科-阿杰:@神外-小超仁节哀???? 周佳纯单手吊着地铁拉环,像条沙丁鱼一样挤在人群里面。到家还有十来站,好不容易腾出左手刷手机,没想到被群消息吓了一跳。 她知道小桃子,那晚把师兄薅下来急诊帮忙的时候,这个护士还帮过忙。 ……然后自己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和两位当事人在B超室待了好久。 所以那个警察,好像姓瓜还是姓菜来着?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一套检查流程实在太尴尬了,尴尬到自己光是回忆一下就可以松开扶手,靠脚趾稳稳抓住地面。 ……都这样了,为什么那男的还有兴致跑来医院追师兄啊?! 难道Alpha的脑回路都这么神奇的吗?! 妇科-芳芳:如果是真的,也太浪漫了吧! ……醒醒吧芳芳!在妇科这几年做过的人流手术还不够你看清楚男人,尤其是那些Alpha的嘴脸吗!恋爱脑使不得! 周佳纯很想发言,可是她腾不出手来,只能继续用脑电波吐槽。 急诊-小桃子:对对对完全韩剧!两个主角还那么好看,A帅O美,磕了磕了! ……不对,这是日剧啊!!! 周佳纯看着满屏粉红泡泡,汗流浃背。 ……如果是真的,那叫《一探定情》才对,探头的探。 地铁驶到某个流量特别大的中转站,起码有一半人下了车,终于松动了点,周佳纯连忙扎紧马步,准备在群里大显身手。 突然,屏幕上方弹出一则消息。 L:昨天的文件有组实验数据不全,你好像还没补发给我? 周佳纯几乎吓破胆,手机啪一声就掉到地上,也顾不得还在热烈讨论的群聊,她连忙捡起来将已经更改好的一页截图发送过去。 梁方晴马上就收到了回复。只是那幅图截得急,可以见到对方传送过来的截图顶部有半则没完全显示的消息。 根据他猜测,是群聊信息,而且从露出来的下半部分汉字可以见到自己的名字,至于具体内容是什么,那就不清楚了。 没想到图片很快就被撤回了,师妹重新补了一张干干净净的截图过来。 他装作没看到,回了一个ok,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小学附近少年宫结束了今天的授课,陆续有家长接走小孩。 梁方晴与人群错过,一边往小洋楼走,一边观察四周。 新家路线很好记,只是要从三号线换到一号线,多少有点不适应。 沿路有一家老式饼铺,开放式的烘烤间飘来阵阵香气,差不多到饭点,他忍不住在琳琅满目的柜台前驻足。 旁边有个老爷爷带着孙子买皮蛋酥,小孩抬头见到他的脸,顿时双眼放光,大声嚷嚷:“漂亮哥哥!” 梁方晴警惕,不动声色退开一步。 上次差点被推进水里,他已经对小孩有心理阴影,忽然又想到蔡望轩暗暗吐槽“最讨厌小孩了”的嫌弃样,别过脸想笑。 “靓仔,要什么啊?”大姐忽然问,手里夹子像个蟹钳,蓄势待发。 梁方晴脸皮薄,连忙瞄了一眼老爷爷,说:“呃……来一打老婆饼吧。” “你一个人吃不完一打的喔,要少点吧。”嘴上虽然这么讲,大姐已经开始往纸盒里塞饼。 旁边爷爷跟小孩说:“我们再要一盒别的,奶奶爱吃。” “没事,我家里还有人。”梁方晴脱口而出。 结果回到新家,整栋楼安静极了。 白天有阿姨来打扫过,梁方晴放下书包,摊在沙发上脱下了颈环,开始无聊地刷朋友圈。 有认识的医生讲刚刚完成的手术,也有后辈抱怨堆成山的病历,他打开蔡望轩的朋友圈,清一色转发单位宣发,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去年十二月跟一只鸟的合照。 心神不宁一整晚,到了睡觉时间,梁方晴将喝过热巧克力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才想起一件事。 蔡望轩作为一名刑警,确实很少时间是在家的。 他不禁为自己整晚的 忐忑感到好笑。 这样也好,免得见面尴尬。 想通了之后,他将门窗锁好,一个人回到二楼的客房睡觉。 没想到过了下半夜,楼下传来诡异的声响,梁方晴浅眠,一下就醒了。 天还没亮,他眯着眼抬腕看了看手表,数据显示他刚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不久,到底是什么打断了他完美的睡眠数据! 当下就有点生气。 藉着月色穿好拖鞋,梁方晴披了件外套就要下楼,快到房门前,还记得折返回去将颈环带上,就怕家里进了贼,他将手机揣进口袋,随时准备打应急电话。 楼下又是一阵响动。 梁方晴小心翼翼摸着扶手往下走,到转角时,依稀见到有个人影闪身进了起居室。 双眼已经适应了室内的黢黑,他走到楼梯口,暗中观察。 起居室没拉窗帘,不远处路灯的光映进来,只见到靠近茶几处有人影耸动。 蔡望轩正矮了身松鞋带。刚刚进来时发现屋里一片漆黑,又想到已经凌晨,梁方晴肯定已经睡了,也就懒得开灯。 好不容易到家,忙活半天早已饥肠辘辘,正好见到茶几上有一盒开过的饼,他三两下就解决掉一个,又叼了一个进嘴里,开始解手环。 这玩意整天带着其实也不舒服,还想着松乏一下,身体先于意识感觉到身后有人,蔡望轩自动进入了戒备状态,忽然,一阵熟悉的冷香飘来,他紧绷的肌肉一僵。 就在这一瞬间,他被人从后猛地一记锁喉,饼就噎进喉咙里!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是你?!” 颈上力道迅速松开,蔡望轩还咳得半死不活,起居室瞬间灯火通明。 他摸着脖子给自己顺气,还没咳完,回过身,猝不及防对上梁方晴的眼,梁方晴猛地别过脸去不看自己。 心虚了吧? 尽管还说不了话,他用目光谴责对方的鲁莽。 “谁让你回来不开灯。” “咳咳咳咳咳……你还有理了咳咳……” 梁方晴看着他咳得涨红的脸,哼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拿过来怼到他面前,拖鞋踩在地上走得踢踏作响。 “没死就赶快喝。” 蔡望轩低头看着那杯快要晃到地上的水,视野范围内还出现了那掉在脚边的半个饼,他没接杯子,笑了出声。 梁方晴眉头轻皱:“你干嘛?” 蔡望轩捡起那块碎屑,脸上得意:“老婆饼!你竟然买老婆饼……这是在暗示什么,难道说你其实很期待我们的新婚生活?真想不到啊梁医生。” ? ! 梁方晴寒毛倒竖,恶心得退了一步:“你发什么神经!” 蔡望轩见他反应更觉得来劲,起身拍拍裤腿,步步进迫:“一见钟情的是你,特地布局的也是你,做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为了跟我结婚,对吧?” “……啊?” 梁方晴一时间也懵了。 没想到蔡望轩说起这种话来脸不红气不喘。 “别害羞了,老婆——你早就想我这么叫你了对吧。”蔡望轩直直看进他眼里,唇边带笑,一步一步将人逼到沙发扶手边。 灯光下,梁方晴琥珀色的瞳孔倒影着蔡望轩促狭的笑脸,越来越近,近到蔡望轩可以清楚见到他脸上难得流露的无措。 实在太好玩了! 还想再说些恶劣的话——毕竟自己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冷血庸医的死穴,忽然,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 啪! 梁方晴给了他扎扎实实的一巴掌。 “让你乱说话!” 15. 第 15 章 “早啊蔡队。” 蔡望轩收起手机,扬起笑脸回应同僚的问好。 “阿轩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怎么啦?”队长也加入了闲聊。 一旁整理文书的警员接话:“蔡队新婚燕尔,心情能不好吗。” 队里平时除了办案,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这话成功勾起了大伙的兴致,马上有人来八卦:“什么,蔡队结婚了?!怎么没听说过!” 刚刚开头那警员就说:“咱们蔡队刚刚提交了个人情况报告没多久,现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填的可是已婚。” “哇,”有人马上就问,“嫂子哪里人,哪个单位的?” “啥时候请吃饭啊轩哥,这可是大喜事!” 蔡望轩笑着摇摇头:“你们消息可真灵通。” “那当然,别岔开话题啊,队长也听着呢。” 旁边接过文件夹正在翻阅的队长也笑道:“我可帮不了你啊,坦白从宽,快讲,我也想八卦一下回去好告诉我媳妇,她总说要给你介绍介绍,我好让她死了这条心。到底是个温柔的Omega,还是独立的Beta……还是说,你该不会迎难而上,娶了个Alpha吧?” 蔡望轩难得被同僚拱得不好意思,干脆大方地说:“他是医生,Omega,家里介绍的,刚刚领证没多久,我们想着他这两年事业上升期,就打算先不办婚礼。” 队长说:“是个Omega医生啊,那一定很优秀了,既然这样,你以后还少不了要休安抚假。” 蔡望轩微微一笑。 有同僚马上问:“嫂子哪个科的?以后看病能走后门吗?”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蔡望轩听到‘走后门’三个字,脸上笑容一僵,体内似乎还残留着冰冷探头的触感。 很快,他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幻痛,说:“生殖医学中心的,怎么,你要看不孕不育啊?” 那个挑起话头的警员摆摆手:“没有没有,这个后门应该走不着了。” 队长就笑呵呵地说:“警察配医生,不错不错,就是两个人都忙,这婚姻啊就得互相迁就,要多找机会给媳妇提供情绪价值,多陪陪人家。” “一定,”蔡望轩微赧,“虽然说暂时不办婚礼,但是请大家吃饭还是要的,看哪天有空,大伙上我家聚一聚,怎么样?” 这话说完,看着办公室的人都沉浸在请客的喜悦里,连自己都莫名地感到愉悦。 蔡望轩只觉得脸上隐隐发烫,偷偷摸了一把,实际上说不定只是昨晚被打的地方还没好而已。 “好了好了,别愣在那八卦了,上次的案子还要开一个总结会,赶紧过去会议室。”队长一声令下,所有人收起了调侃的神情,马上调整到工作状态。 没想到开完会,蔡望轩结婚的消息就传开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嘴巴,反正到了中午,他在食堂拿了餐盘刚放下,好几个同僚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聊起这事。 “哎,按我说啊,阿轩也算是晚结婚了。” “可不是嘛,这年头长得帅工作能力强的Alpha本就不多,我们这还是公职单位,那种小有姿色的一进来,介绍人就能把大队门口那感应门忙得直冒烟,更何况是我们蔡队。” “这夸张了吧,我觉得我们Beta也很不错啊,队长都是Beta呢!” “跟队长比,你咋不跟局长比呢?” “诶诶,扯那么远干嘛,还是先问问蔡队,嫂子啥样的啊,到底什么人能把你收服这么厉害?” “对对对,大家好奇死了。” 蔡望轩被这十几双眼盯着也不好意思继续吃饭,筷子一放,准备随便扯两句:“他……唔,看起来高冷,其实心地很善良。” “漂亮吗?” 这倒不用想,他干脆道:“很漂亮,大美人级别的。” 同僚们马上发出羡慕的声音。 蔡望轩感到一股难以言喻又莫名其妙的自豪,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是他追的我。” “啊嚏——”梁方晴抽了张纸巾,在喷嚏打出来之前掩住了口鼻。 “师兄感冒了?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规培生师弟小声说。 “没事,突然有点痒而已,我们继续。”梁方晴揉了揉鼻子,继续给对方讲解论文。 坐得有点远的警员举手:“蔡队,讲讲你们认识的经过呗!相亲认识的吗!” 蔡望轩被对方语气里的期待裹挟着,只能继续往下掰:“嗯。是相亲。” 总不能说是急诊认识的吧…… 于是他现编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初遇:“我三姨妈介绍的,加了微信之后在一个咖啡店约见面,那天他穿了件白色的上衣,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感觉整个店里都变亮了,我们聊了整整七个小时,咖啡起码续了三杯,喝得我都心悸了。” “所以这几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梁方晴用笔指了指电脑屏幕,“你看这里……” 师弟便说:“那跟病人的主观感受有关系吗,比如他自己能不能感觉到?” 梁方晴解释:“早期不能,所以我们才需要做筛查,不能等病人自己觉得不对劲再来。” 师弟说:“师兄,你遇到过那种自己感觉心悸,但查出来没问题的吗?” 梁方晴答:“不少,那种通常与焦虑或者神经调节有关。怎么,你有?” 师弟摇头:“没有,你呢?” 梁方晴:“从来没有,我对自己的心率控制很有信心。” 坐在靠近蔡望轩那边的一个警员就说:“蔡队,我看你这心悸不是喝咖啡喝的,是看到嫂子心跳加速吧!” 大伙哄笑。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由于是不锈钢台面,震动尤其明显,蔡望轩瞄了一眼传信息的人,连忙解锁查看。 送子观音:深蓝色外套?没见过,你问问张阿姨。 张阿姨是他们家钟点工,平时负责打扫和做饭。他早上找不到丢在沙发上的一件衣服,就顺道问问梁方晴有没有见过,没想到人家忙到中午才回。 “怎么,媳妇给你发信息啊,笑得这么淫/荡。” 蔡望轩被那人逗笑,手肘挡了一下, 把凑过来的身躯推开,“偷看什么,有些信息人看了没事,狗看了会死。” “说你单身狗呢小陈!” 小陈摸摸鼻,解释道:“我替我们轩哥高兴呢,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什么样?” “这Alpha嘛,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Omega在家,看人家轩哥,脸上的幸福完全挡不住!” 蔡望轩还是头一回被同僚们打趣得不好意思:“别开我玩笑了。” “那嫂子管得严不严?以后队里吃夜宵你还去吗?” “你看人家轩哥这样子,你请他都不去呢,说不定下班就火烧屁股往家跑了。” “没有没有,”蔡望轩脸上绯红,“我老婆明白事理得很,别往他身上套那种刻板印象,其实他自己也很忙的,天天开会做手术,还要准备评职称。” “知道了,没想到啊蔡队,这一结婚了马上在大家面前炫耀呢,考虑考虑还单身的哥们好吗!” 晚上下班坐到车里终于安静下来,蔡望轩只觉得奇怪,脸上肌肉酸痛,将挡阳板扒下来打开一看,镜子里一张笑脸陌生得很。 我靠这谁! 我发什么神经! 都是编的我怎么还演上了?! 啪的一声,他把挡阳板收回去,一脚油门踩出刑警大队停车场。 到家后,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停在院子里,降下车窗,点了支烟。 从庭院可以望到六角形的起居室亮了灯,只是半只窗子高的纱帘隔断挡住了视线,看不真切。 纱帘后像有人影走动,蔡望轩眯起眼,抽了一口烟,看着那个人往另一边走动,手里好像还捧着一本书。 他把手搭在车窗上,烦躁地弹了弹烟灰。 白天实在是被队里的气氛牵着走,一群大老粗莫名其妙开始秀恩爱,原本只是随便接了个话头,没想到说一个谎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圆。 想到今天说的那些话,蔡望轩猛挠头发,早上精心抓过的发型瞬间变成鸡窝。 “嘶——” 烟灰掉在头上,疼得他一个激灵。 算了,随便干点别的吧。 他俯身打开副驾前的手套箱,里面放着他那本结婚证,登记那天随手塞进去的,之后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藉着外面街灯的光,他打开了红色的封皮,是自己和一个陌生人的证件照,钢印打在上面,看起来煞有其事。 纱帘后的人影又动了,不知道在做什么,蔡望轩看了看帘后的人,又看了看照片上那张冷漠的脸,渐渐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笼罩,好像正身处一出猎奇的电视剧。 懒得再思考,他调低了座椅靠背,随意拧开音响,一把痛彻心扉的女声正在唱:“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他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伸手啪地关掉车载电台。 他竟然为了这种事,变成了一个下班后在车上呆着不愿意回家的……“丈夫”! 指间传来痛感,不知不觉间原来烟已经燃尽了,他下了车,掐灭烟头,推门走了进去。 16. 第 16 章 进门后,蔡望轩停在在玄关处换鞋,视线不经意往起居室望去。 那抹身影坐在扶手椅上,从后方只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看着,关鞋柜的力道一时控制不好,在静谧的空间里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梁方晴转过身,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他还没适应好,淡淡地说了声“回来了啊”打破尴尬。 “嗯,”蔡望轩往起居室走,“看书呢,吃饭了吗?” “吃了,开完会在医院食堂吃的,你呢?” “好巧,我也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无饭家庭啊,正合他意,真要面对面一起吃饭就太尴尬了,现在这样真不错。梁方晴暗暗点头,继续研读RG-156的报告。 看到梁方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蔡望轩想到自己今天在队里当着同僚的面给他立了个倒贴痴情种的人设,说不上过意不去,但也确实心虚。 实在太别扭了,他只得拐去厨房接了一大杯水吨吨吨喝光,又踱了两圈,才回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来。 梁方晴根本没留意他做了什么,屋里只有沙沙的翻页声偶尔响起。 他瞄了一眼专注的梁方晴,问:“我能看电视吗?” 梁方晴头也不抬:“看吧。” 电视里正在播放狗血连续剧,蔡望轩不感兴趣,懒懒地倚在沙发上换台,余光瞄到旁边那人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他有点好奇对方在看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问。 换到某新闻台,主持人正在讲述本台记者潜入黑心诊所暗访的连续报道,旁边翻页声停了。 蔡望轩松开按遥控的手。 摇摇晃晃的画面,太暗了,噪点很多,镜头朝着桌角,只听到经过变声器加工的嗓音说:“大家来做这个都是为了要个Alpha宝宝嘛,我们这里有大医院的医生来操作,保证挑选出来的都是携带Alpha基因的受精卵。” 暗访记者问:“如果到了分化期没有成功分化成Alpha怎么办?” “你管那么多呢,还怕买家来闹?那都是十几年之后的事了,哈哈。” 记者又问:“那宿舍里的Omega不会闹吗?” 那人摆摆手,只拍到了白大褂的衣袖,“闹啥啊,都是些走投无路出卖生殖腔的社会底层,钱到手就跑了。做这个呢来钱快,他们才不管那么多,反正副作用有医生处理,死不了的。” 片段到这里就终止了,切换回主持人画面,她看着镜头,语气凝重:“这段视频是乐康妇科诊所518代母死亡事件爆出来之前本台记者暗访调查取得的,片段里面大放厥词的就是乐康的负责人。” 起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两个人出于极其敏锐的职业本能,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 梁方晴也不见外,直接就问:“你知道这个案子吗?” “知道,”蔡望轩点点头,“不是我负责的,但最近闹得挺大,没想到还是压不住。那诊所在城中村租下了一整栋楼,里面都是代孕的Omega,其中一个被副作用折磨得不行,往外面扔了求救的纸条,被路人捡到了于是案发。” 梁方晴拧眉:“什么副作用?” “不太清楚,好像说是肚子变得很大,但还没怀上。”蔡望轩回忆道。 “哦……”梁方晴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估计是为了成功率,不顾Omega的死活用大剂量的药物超促排卵,类卵巢受过度刺激,引发腹水后感染了。” “那会怎样?” 梁方晴也笑不出来了,说:“我以前还在规培的时候,导师带着处理的一个病例,那病人就是腹水感染,穿刺抽出来的水都是绿色的,足足抽了两大袋。” 起居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蔡望轩顺手端起了梁方晴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吊灯映照下绿色的茶水沿着杯壁晃了晃,尽管香气四溢,他还是感觉到难以下咽,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梁方晴本想制止他拿了自己茶杯的动作,见他反应这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重新翻开了报告。 蔡望轩见了,捡起遥控继续换台,最后将画面定在一档体育赛事直播上,只不过收细了音量。 外面的虫鸣夹杂着蛙声传来,显得这沉默就有股尴尬的气氛,他们两个之间也没有熟络到可以在这样的安静中各做各的事,尤其是蔡望轩。 也许是白天的喧闹让他对两个人的真实关系产生了错觉,回想起今日那些掩饰不住的艳羡,他想都不想就开口。 “其实按照规定,我不可以随意泄漏这些案子的细节。”说完,瞄了旁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旁边那人似乎还沉浸在文字里,隔了一会,才懒懒地“嗯”了一声。 蔡望轩感到一阵焦灼,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到底懂不懂潜台词是什么。 梁方晴终于抬眸:“感谢蔡sir的信任,这一定是出于对我职业道德的肯定。” 这话客气中不乏冷漠,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梁方晴再次在心里暗暗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满意。 这下应该不会再有话聊了吧? 没想到蔡望轩一点眼色都不会看,接着说:“梁医生,难道就不能是因为你是我名正言顺的配偶吗?” 这话一出,除了沉默,空气中似乎还多了一丝丝似有若无的水仙香气。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什么,只是蔡望轩想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会引起梁方晴的躁动? 似乎自己无意中捕捉到了梁方晴的弱点。 可能是出于胜负欲,也可能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他盯着那截雪白的脖颈。 不对啊,颈环尽责地套在梁方晴的脖子上,为什么自己还能闻到信息素味? 他往梁方晴的方向挪了挪,依旧认真地研究着对方颈间的一抹银色。 “……喂!你做什么?”梁方晴啪地将报告合上。 “你的颈环质量不行啊,信息素都泄漏了。”蔡望轩认真道。 梁方晴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不忘斥道:“你头脑给我放清楚一点,我们只是假结婚,麻烦你有点边界意识,换做是在外面,一个Alpha盯着Omega的颈环看,已经足以构成性骚扰了!” 他说得认真,捂着脖子的动作却透着一丝惊慌,蔡望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梁医生,不禁恶向胆边生。 蔡望轩揶揄道:“那你报警抓我吧——” 然后抬手作打电话状:“喂你好先生,是你报的警吗——不好意思,我就是警察,我自己抓自己。” 啪—— 蔡望轩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梁方晴抓着的拖鞋拍出了一个纹 路清晰的鞋印! “我靠,上次用手打都算了,这次还用工具,你打蟑螂呢?!”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脸。 “对,打的就是你!”梁方晴揪住他的领子,又在另一边脸补了一下,然后趁蔡望轩不备,企图一脚将他踹倒。 蔡望轩毕竟实战经验丰富,借这一下猛地抓住他裸着的脚,稍稍使了点力,梁方晴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放手!” “不放!” 梁方晴身体素质再好,体格毕竟还是差了一截,只能一边蹬腿一边胡乱挥着拖鞋。 蔡望轩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子笑出了声,游刃有余地侧头矮身避开了毫无章法的袭击,手甚至恶劣地在对方脚心的嫩肉挠了两挠。 这种接近调戏的举动实在太过屈辱,梁方晴哑着嗓子骂他:“你给我放开,我数到3!” “1, “2——” 还没到3,整个人重新获得自由,梁方晴一下失去重心摔在了沙发上。 刚刚那样扭打过,他身上衣衫凌乱,衣摆掀开了点,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腰腹,而胸口正因愤怒和喘息剧烈起伏着。 正想撑起身再骂两句,只见原先还战斗力旺盛的Alpha忽然背过身去不看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活该,谁叫你先动的手。” 这话倒是比较像在掩饰自己的无措,梁方晴只觉得他莫名其妙,还想说什么先把这一局赢了,墙上的古董发条挂钟却忽地敲响。 当,当,当……整整敲了十下,像是某种平息事态的信号。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经这么一闹,想吵架的气势也荡然无存。 再纠缠下去就太幼稚了。梁方晴起身,抚平凌乱的衣摆,清了清嗓子。 “算了,这样吧……以后我们在各自卧室以外的公共空间,必须保持至少一米的社交距离,严禁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你觉得怎么样?” 蔡望轩依旧背对着他,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地应了声:“随你。” “嗯,”梁方晴点点头,俯身拿起报告,“那我上去睡了,晚安。”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蔡望轩回过身来,喃喃道:“他是不是忘了还要提取我的信息素?”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属于Alpha的,平时绝对不容许他人碰触的腺体:“……说起来,到底怎么提取?” 没想到才刚躺下,由于第二天有会议需要起得比平时早,梁方晴再次打开科室群组确认时间,就见到了久违的“??轩晴交流群??”飘到顶部。 ……不对,现在已经更名为“??轩晴之家??”,并且群名前面还有红色的[有人@我]提示。 出于好奇,他点了进去。 蔡妈妈:亲家这个星期有空吗,我们两家人一起聚餐好不好??? 梁教授:好呀,有空的?? 蔡妈妈:那就这么说定了,@L@蔡、 梁方晴正准备答复,屏幕顶部弹出一条信息。 蔡、:忘了跟你说,周末得加班秀恩爱 信息发送成功,蔡望轩放下手机,起身去找洗澡要换的衣服。 很快,隔壁卧室就传来手机啪地掉在地上的巨响,以及一声压抑的惨叫。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