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攻略札记》 1. 第 1 章 夜如漆墨,月似银钩。 沈府,许晚晴穿着火红的嫁衣,端坐在床边等待自己的夫君沈毓泰。 今日却不是两人的新婚日,早在数月之前,两人就已经举办了新婚之礼,那时沈毓泰故意找借口缺席婚礼,让一只公鸡代替自己和许晚晴拜堂。许晚晴虽心中凄苦,却硬生生受了这侮辱,只因她对沈毓泰用情颇深,寄希望于婚后慢慢让夫君对自己回心转意。 然而—— 沈毓泰和许晚晴的妹妹许千澜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哪怕沈毓泰已经与许晚晴成了婚,两人仍是难解难分。 阖府上下,无人不知,沈毓泰自成婚后便将许晚晴晾在一边,反将心上人许千澜养在沈府隔壁,日日跑去和这个外室厮混。 许晚晴嫁过来多久,就守了多久的空闺,活得像是个笑话,下人们也渐渐不拿她当回事看,反把外面那位当做主子。 许晚晴再也撑不住,跑去婆母庄明芳面前哭求:“母亲,我知道夫君喜欢的人是妹妹,任凭我怎么努力,也及不上妹妹半分,可我既然已经嫁来沈家,总应该为沈家绵延子嗣,求母亲垂怜。” 庄明芳心里明白,自己这位儿媳早已与儿子沈毓泰离心,难免担心将来,想有个孩子傍身。比起沈毓泰心仪的许千澜,她更喜欢许晚晴的温婉柔顺,自然要站在许晚晴这边。于是,庄明芳便以孝道压制沈毓泰,让他务必尽快与许晚晴圆房,为沈家延续香火。 许晚晴一得了沈毓泰今晚要来她这里的消息,喜不自胜,特意沐浴梳洗,换上了新婚那日穿的红嫁衣,希望能借此机会,和沈毓泰重新开始。 “少夫人,少爷来了。”门外响起一个丫鬟清脆利落的通传声。 许晚晴心里激灵一下,愈发紧张起来,她急急慌慌地把红盖头罩在头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门被推开,屋内响起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贴身丫鬟蕙香自觉地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迈着步子朝许晚晴走过来,见床边女子一身红嫁衣等着他,不由得眼睛一亮,他急不可耐地掀开红盖头,盯着许晚晴看了又看,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景象是真的。 今夜的许晚晴比平日里更增妩媚,一颦一笑皆是撩人心弦。男人看得怔住,目光越发火热。 许晚晴有些意外,往日沈毓泰看她的目光淡漠又疏离,这般炽热的目光只在他看向许千澜时才会出现。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几乎要汹涌而出,“夫君,或许你觉得我的出现阻挠了你和千澜妹妹,可我是真心爱慕你的,你想把千澜妹妹娶进门做平妻也好,怎么都好,我都会默默地支持你。只求你,不要不理我……” 男子面露不忍之色,上前将许晚晴抱进怀里,轻轻抚慰着她,始终不发一语。许晚晴心中暖意涌动,再也忍不住,任凭泪水决堤哭得梨花带雨,更惹人怜。 男子渐渐动情,低头吻住许晚晴,两人便如干柴见了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到了床上。进行到一半,男子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一下子跳下床将屋内所有摇曳的烛火给吹灭了。屋内登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男子摸着黑,几次磕在凳子上,跌跌撞撞地朝床榻摸来。 许晚晴忍不住劝道:“夫君,这样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还是留一盏灯罢。” 男子照旧不发一言,只急急慌慌地压在许晚晴身上,极尽爱怜。许晚晴被涌动的情潮吞没,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与此同时,许千澜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带着一身杀气追来了沈府。 “什么,你说小沈哥哥今夜去了晚晴姐姐那里,此事当真?”年方二八的曼妙少女怒目而视,逼问跪在地上的年轻小厮。 “小姐,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少爷进了少夫人的院子。” 丫鬟芸香面露不忿,替许千澜抱不平,“小姐,看来这沈少爷也不值得托付,他才刚跟您保证过,心里只有您一个人,绝不会与晚晴小姐有夫妻之实,这才过了一日就忘了自己的诺言,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许千澜胸膛起伏,俨然被气得不轻,高声吩咐道:“走,跟我去姐姐那里,把那个狗男人提溜起来。” “是。”芸香甜甜一笑,随着许千澜往许晚晴的住处走。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活像是要去捉奸。 然而,许晚晴才是沈毓泰名正言顺娶进门的正室夫人,而许千澜现在的身份只是一名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小厮想到这些,又开始后悔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许千澜。他急忙起身拦住许千澜,苦涩道:“千澜小姐,您就这样过去怕是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芸香怒气冲冲道:“我们家小姐才是沈少爷的挚爱,只等圣旨下来就能入沈府门做平妻,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小厮更加为难:“可是,少夫人她……” 芸香冷笑:“等我们家小姐嫁进来,还会有那位少夫人什么事吗?” “别说了。”许千澜忧心忡忡,“现在最紧要的,是阻止他们两个。” 小厮不敢再拦,心说就由着她们闹吧。只是这位外室夫人也太跋扈了,居然也敢管到正室夫人的头上。 许千澜带着芸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许晚晴的房间外。待站定了,便听见有柔媚细碎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 “哎——你们干什么?出去出去。”院里几个丫鬟纷纷上前来撵人。 芸香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后知后觉地开始尴尬脸红,一步也不敢往前迈了,“小姐,我……” 许千澜的脸上尽是愠色,不管不顾地大步走上去,一脚将门给踹开。“黑心肝的狗东西,给我滚出来!” “啊——” 屋内是满室春光——此刻正是情浓之际,两人身上的衣服早褪尽了,男子伏在许晚晴身上,贪婪地索取着。 幸好当下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亮光,否则许晚晴想死的心都要有了。绕是如此,她仍是又羞又窘,连带着万分惊恐,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遮住自己雪白的身子。 沈毓泰模样的男子也慌里慌张地跳下床,捡起衣服三五下把自己裹严实了。 许千澜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已经?” 男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许千澜松了口气,心里哀叹一声:“总算没有白跑一趟。沈毓泰这厮真不是东西,就算不喜欢自己的妻子,也犯不着找别人代替自己和她圆房吧,他这手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觊觎别人的妻子。” “提醒宿主,这可是您自己写的情节哦。沈毓泰为了不辜负和原书女主许千澜的之间情意,无奈之下,选择让自己的手下易容,代替自己和妻子……” “够了够了,别说了。”许千澜忍无可忍,朝着苍茫的夜空吼了一声。 院子里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她,芸香担忧地走上前来,“小姐,您别难过,您一来,沈少爷就停了,说明他心里在意的人只有您一个。” 许千澜只好干笑一声,看向灰溜溜站在一边的男子,冷声道:“还不赶紧滚回去!再敢有下次,本姑娘不会饶了你。” 沈毓泰模样的男子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点头哈腰认错,一溜烟出了院子跑远了。 许晚晴躺在床上,心中绝望至极,眼看着今晚这事情就要成了,不曾想许千澜居然会横插一杠,跳出来阻挠他们二人圆房。而她的夫君沈毓泰竟会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不顾地抛下自己,放任自己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明明我才是许家真正的女儿,许千澜只不过是一个假千金,却处处压我一头,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凭什么!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绝不会放过许千澜。”许晚晴死死地攥住被角,面容扭曲。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器音再度响起来:“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二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零。” 许千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情况?我刚才明明救了她,怎么好感度还下降了?哦我明白了,许晚晴并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不是自己的夫君沈毓泰,她只以为是我这个情敌跑过来阻止她们圆房,坏了他们的好事?” “宿主,系统之前有告诉过您,好感度一旦清零,您会将面临着惩罚。不过,如果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您能够及时挽回,让好感度上涨,那么这个惩罚就可以避免。” 许千澜一颗心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差点没被颠簸惨了。她犹豫不定,问道:“我要怎么挽回啊,直接告诉许晚晴,方才跟她滚到一张床上的男人不是沈毓泰而是其他男人,我不仅不是来破坏她好事的,而且是来救她的?” 系统不置可否:“是个办法。” 许千澜沉静下来,“如果真的这样做了,许晚晴一定会更加绝望,甚至萌生死志。她生在这样一个对男女大防极为看重的年代,和陌生男人滚到一张床上,不用等别人批判她,自己就会先一步想不开。所以,我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宿主,您可要想清楚,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提升好感度,您就会面临着惩罚。” 许千澜叹了口气,苦涩地阖上眼睛,过了会儿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坚定和清明。 “我,想好了。” 2. 第 2 章 她的声音落下,脸上立刻传来阵阵刺痛,许千澜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 芸香惊恐地叫道:“小姐,你的脸,你的脸……” 众人被她的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朝许千澜看去。只见许千澜的脸上,斑斑驳驳爬上许多红纹,可怖又恶心。 许千澜走到院墙边用来防火的水缸前,弯腰看向水中倒影。原来的许千澜,乌发如瀑、面若芙蓉,起先只是头发剃光了只能戴观音兜遮掩,现在连姣好的面容也毁了,只剩下一张丑陋至极的脸。 “系统提示,宿主,对您此次好感度清零的惩罚已完成,请您验收。” 许千澜怒了,她悲愤地望向黑漆漆的夜空,虽然看不见系统的身影,但她知道系统就在那个方向。“你丫少阴阳怪气,我一定会攻略下许晚晴,不仅是许晚晴,我还会攻略下所有的恶毒女配,救回我的命,你等着瞧吧。” 此间种种,要追溯到数月之前。其实她不是真正的许千澜,而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作者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是她的笔名,原名明三。父母都是山里人,不会取名字,因她在家中排行第三,便直接喊她“三儿”。后来上学,明三竟成了她的大名。她一度很讨厌这个敷衍又难听的名字,便给自己取了“明月三千”这一笔名。 那日,一个天旋地转,她从马上摔下去,落到了柔软的草地上。 原本没有什么大碍,可身下那匹马像是发了狂,不管不顾地将她乱踩一顿,很快她就在一阵阵剧痛中昏了过去。 “明小姐!” 草场工作人员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打急救电话,将人送到了最近的县城医院。 她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再次醒过来时,听到床侧响起一道哽咽的声音,极为耳熟。 “医生,我求你了,你救救我朋友吧,她还这么年轻……” 是盛棠的声音,是她的好友盛棠来了,可是,她为什么哭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丝毫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皮也掀不开。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就听医生说:“我们也想救她,可是实在没有办法……唉,尽早给她准备后事吧。” 医生开门出去,盛棠趴在床边痛哭起来,“千千,你才过了几年好日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千千,你醒醒好不好……” 她躺在病床上,心里一片寒凉。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准备后事?她人还没走呢!只不过睁不开眼而已!这什么医院啊,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叮”的一声,一个蠢萌的机器声响了起来: “恭喜宿主,您已经激活创作者自救系统,如果能在有效期限内完成系统任务,将获得生命值的奖励。” “系统?创作者自救系统?这是什么东西?” 明明她这话是心声,那个看不见的机器人却仿佛能听见一般,回道:“明月三千大大,过去时您为了营造女主角的玛丽苏人生,创作了不少悲惨的女配角色,她们原本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却只能沦为男女主爱情之路上的牺牲品。这种恶意雌竞的创作喜好,遭到很多人的痛恨。她们向创作者星球提起诉求,剥夺了您的生命。” “那匹马是你们动了手脚?你们太过分了!我写书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凭什么剥夺我的生命?” “您是网文界的大神,早就名利名利双收,恐怕不只是混口饭吃那么简单吧。” “那又怎么样?写个而已,一没违法犯罪,二没伤天害理,怎么就落得个被疯马惨死的下场,这不公平!” “大大笔下那些女性角色,或美丽,或聪明,或灵巧,或有才能,她们原本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却被大大拿来充作女主和男主爱情路上的垫脚石,无不下场凄惨,郁结而终。女孩子本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种生物,您却为了突出女主角一个人的玛丽苏人生,将其他女孩子视作工具人,肆意凌虐,这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我们这些靠写文吃饭的职业作者,自然是什么火就写什么,那些年就流行玛丽苏,就流行雌竞,就流行虐女,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这么写,早就饿死了。” “据系统所知,大大当年写的《千澜记》一炮走红,单是这一本的版权费就足以帮助大大财务自由,您完全可以改变雌竞、虐女的写作风格,为什么还要继续延续下去呢?” “我……”有谁尝到了甜头还愿意停下来呢? “不管怎么说,就因为不喜欢我写的,你们就要害死我吗?你们也蛮横了!” “不是不喜欢您的,而是您里面传达出来的价值观危害性极大。” “又不是教科书,清醒的人自有判断,不会轻易被带偏;不清醒的人, 哪怕现实明令禁止,也拦不住他。” 机器音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您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星球愿意给您一次改过的机会。只要您按照系统指引,进入您的处女座《千澜记》这本中,完成对诸多恶毒女配的攻略,就能获得生命值,恢复健康。” “攻略?”明月三千的脑中浮现出许多书名。 “呃,不是那种攻略,是……友情向的。您需要想办法提升书中女配对您的好感度,改变她们悲惨的命运。” “那如果我完不成攻略的任务呢?” “您可以选择回到现实生活中,以植物人的状态活下去。” 明月三千气得大叫:“不行,绝对不行,我接受系统安排,去攻略那些恶毒女配。” 机器音明显轻快起来:“好的,您首要的任务是,攻略许晚晴,达成真假千金和谐相处。” 明月三千的眼睛突然可以睁开了,她看着盛棠伏在病房的床边痛哭,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却穿透好友的身体,根本无法触碰到她。 下一瞬,白光骤然亮起,眼前一阵晕眩。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身处一处古色古香的院落中。 那是一处十分雅致的院落,画廊幽深,放着各样盆栽,自成一景,廊下挖了尺许宽的一圈水渠,每至雨天,便有雨水沿着四 方檐角顺流而下,汇聚在水渠中,水里浮起数朵粉色、淡黄、淡紫的睡莲,间或还有几尾红灿灿的锦鲤在荷叶间穿游嬉闹。数道水渠连接在一起,整个院落似是一座水上花园。 如果没记错,这正是《千澜记》中许家所在的府邸。许千澜的养父许达远官居一品丞相,是个名副其实的旧时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虽然有的时候过于迂腐,让人头疼,但他对许千澜这个女儿是极疼爱的。许千澜喜欢水,整个许府就变成了一座水上花园。 明月三千正打量着许府的一切,忽听有人声传来,是一道低沉的男声。 “澜澜,你放心,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绝不会娶那个许晚晴。”男子走过来,安抚似的拍了拍明月三千的肩膀。 这男人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高大挺拔,虽在温柔地笑着,眉目间却给人一种极锋利的感觉。 明月三千认出他来,这人名唤沈毓泰,是沈信将军的独子,自小习武,熟读兵法,是沈家未来的接班人。 “等等,你喊我什么?澜澜?”明月三千匪夷所思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又低头打量自己的一身装扮——上半身里面穿了一件绯色的襦衫,外罩一件薄荷绿的半臂,腰间挽着披帛,下身穿了一件石榴红绫裙。这正是《千澜记》中女主许千澜在许府时的惯常打扮。 她这是穿成了女主许千澜?鬼系统,你玩我呢吧?女配们那么恨女主许千澜,这让她怎么去攻略?! 还没等她表达不满,冰冷的机器音已先在耳畔响起:“警告,宿主所言所行必须符合原主人设,不可暴露自己的外来者身份,否则会造成原书世界崩塌,同时您也无法安然地回到现实世界。” 明月三千还没开始攻略就打起了退堂鼓,用心声问道:“系统,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我把安排成女主的身份?进来之前你也没告诉我要以女主的身份去攻略啊?” 机器音凉凉道:“您也没问呐。” 明月三千:“……” 她无语至极,正要朝系统发火,突然间心口剧痛,痛得她下意识摁住心口,这一番动作由清纯可人的“许千澜”做来,宛如西子捧心,任是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澜澜,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沈毓泰连声问她,目光殷切。 机器音又道:“友情提示宿主,此时的原书女主许千澜正对沈毓泰情意绵绵,绝不会如宿主这般的语气和称呼。一旦您若违反此条规定,便会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 明月三千气得要吐血,这才刚进入《千澜记》,她还什么都没做,就违反了系统规定,看来这活不好干啊。 对了,她想起来,原书里的许千澜称呼沈毓泰为“小沈哥哥。”咦~好肉麻的称呼。 为了尽快完成穿书任务,拯救自己的性命,她只能一咬牙,硬着头皮上了。“小沈哥哥,我没事,只是昨天没睡好。” 沈毓泰叹口气,“想必还是因为那个许晚晴。你说这女人什么时候回来认亲不好,非得赶在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 3. 第 3 章 沈毓泰口中的许晚晴,是许千澜异父异母的姐姐——这是一个真假千金调换的故事。 当年,许晚晴的养母蒋玉柔曾与岐州刺史夫人周璃一同在一处庙里上香,那日遇上暴风雨无法下山,两人便借宿在庙里。是夜电闪雷鸣,两人竟一同产下女儿,说来也巧,两个女婴竟容貌酷似,相同境遇下,身份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位母亲也格外亲密起来。 “姐姐,你夫君家里是做什么的?”周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蒋玉柔闲聊。 “他是个猎户。” “猎户啊,想来是个勇武的男人。” “勇武倒是勇武,只是……”蒋玉柔想到自己那暴虐成性的丈夫,神色变得张惶不安。一旦他得知自己产下女儿,必定会大发雷霆,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的命,还不如现在直接掐死,免得在人间痛苦一遭。 但她到底下不了手,却被丈夫石超软硬兼施,做出了调换女婴的事情。 许达远和周璃真正的女儿,就这样落到一个普通的猎户家里,取名晚晴,饱经磋磨长大。而猎户石超和姜玉柔的女儿,被周璃带入刺史府,享受万般宠爱。 猎户石超是个酒鬼,每次酒后都会对着蒋玉柔和晚晴施暴,将二人打得连体鳞伤。 晚晴渐渐长成了一个灵秀温婉的女子,远近闻名,不乏有好人家上门来提亲。可这石超却有自己的心思,他想让自己的儿子石峰把晚晴娶了,等以后揭开真假千金的真相,他的儿子便是相府女婿,一跃成为人上人。 而石峰早得了石超的暗示,一直将美丽的晚晴视作囊中物,他也是个酒鬼,经常对着晚晴撒酒疯。 有一回,石峰醉酒,想要强行霸占晚晴,晚晴不知身世真相,为石峰的不伦行径感到恶心。石峰却醉得糊涂,一股脑将晚晴的身世秘密说了出来。 晚晴震惊之下,一时不敢相信,跑去问母亲蒋玉柔,没想到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她便与石家两父子虚与委蛇,一找准机会直接跑到岐州,找到了岐州刺史府。 许达远不知道蒋玉柔和石超是谁,周璃却知道,当即便让许达远将此事调查清楚。一番调查后,竟发现晚晴说的都是真的。 许达远和周璃恨透了石家人,却舍不得从小养在身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许千澜,看在许千澜的面子上,许达远没有追究石家人,却在石家人想要要回亲生女儿许千澜时,强行留下了许千澜,声称许千澜是他们许家的女儿,让他们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胳膊当然拧不过大腿。尽管石超心里不服气,也只能忍下。蒋玉柔却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她一直对晚晴这个养女心怀愧疚,如今得见晚晴回归刺史府,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又见到亲生女儿被养得那般出色,自此再无心病。 许晚晴回到许府,认祖归宗,改回本姓。然而,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她自小在粗野的猎户家里长大,丝毫不懂达官显贵人家的规矩,更不懂得琴棋书画、诗书文章这些高雅的东西,而这些,自小在许府长大的许千澜却可以轻易做到。她可以轻轻松松地和许达远讨论诗书、下棋对弈,也可以亲昵地抱着周璃撒娇,仿佛她们才是真正的母女。 而许晚晴,平日里做得最多的是砍柴烧饭,是喂养家禽,是浆洗衣物,只在少数空闲的时间里,才能做一点针线活,连这也会被石超打骂,只能偷偷摸摸地做。她有一双长满老茧的糙手,甚至比许府那些年轻丫鬟的手还要粗糙;她一开口,便是土气的乡音,引来一阵发笑。 她越来越自卑,被嘲笑的次数越多,就越来越不敢见人,甚至萌生了离开许府的想法——直到她见到了沈毓泰。 她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男子,像夏日遮阳挡大青树,高大挺拔,给人极大的安全感,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以前在石家,每次她觉得委屈想要轻生时,便会跑到村口的大青树下,靠在大青树身上,痛哭一场便什么都好了,回去又能坚持好一阵子。 原来,世上竟也会有这样一个人,让她自心底生出无限欢喜,心甘情愿为他倾注全部的爱。尤其,这人原本还应当是她的未婚夫。 许家和沈家两家本是世交,一早就为两家的儿女定下了亲事,只待沈毓泰和许千澜长大成人,便为两人举办婚事。沈毓泰和许千澜两人又是青梅竹马,感情深甚笃,原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偏偏这个时候许晚晴冒了出来,揭开了真假千金的真相。 许达远和周璃陷入两难,一边是从小养在身边千娇万宠的许千澜,两人不愿意见到这个女儿受到丝毫的委屈;一边又是饱经磨难,好不容易才认亲回到身边的亲生女儿许晚晴,两人也想千百倍的补偿这个女儿。 可沈毓泰只有一个,婚事一时陷入了僵局。 明月三千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试着对上如今的故事线,她退后一步,朝沈毓泰福了福,轻声道:“小沈哥哥,晚晴姐姐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与你们沈家定下婚约的人也是她,你我之间,今后便只能是兄妹。” “不,澜澜,我跟她没有感情,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没有感情,后面可以慢慢培养。” “她那样子,我跟她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我跟她说李白的诗句极为豪气,她却跟我说,她近日学会了葱白烧肉,要做给我吃。笑话,难道我府上没有厨子吗?需要她给我做?”沈毓泰气不打一处来,拾起“许千澜”的手紧紧握住,“总之,我绝不会娶她,你等我,我会和刺史大人说清楚。”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冰冷的机器音冷不丁响起:“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 明月三千头皮一麻,许晚晴的初始好感度居然这么低。也难怪,毕竟许千澜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是许晚晴的。可现在,福让许千澜享了,苦却让许晚晴吃了。哪怕许晚晴这个真千金回到了许府,一切的好处还是许千澜的。 她一面在心里盘算着,一面飞快朝四周望去,果然见到假山一角,飘过许晚晴惯常爱穿的粉色衣裙一角。” “等等,你听我说……”心累啊,方才那些话竟全被许晚晴给听到了。 回忆起原书中的设定,明月三千也忍不住同情起许晚晴来,明明她才是刺史千金,本该拥有刺史夫妇的疼爱,享受优越的成长环境,顺其自然地成长为一个多才多艺、温婉端庄的千金小姐。 可现在,即便她已经代替女主那个假千金承受了太多原本并不属于她的苦楚,好不容易回到了刺史府,她的亲生父母也是把她排在女主那个假千金后面的。 连原本属于她的婚事,也仍旧想安排给那个顶替了她十七年的冒牌千金。 而这些,还远远不够,原书中后面的许晚晴会更惨。 明月三千朝假山的方向奔过去,急急忙忙拦在许晚晴面前:“晚晴姐姐,我已经占了你十七年的身份,绝不会再抢走本就属于你的姻缘。你尽管放心,我说到做到。” 许晚晴听了许千澜的话,原本心头冷漠,面上并无反应,可一抬眼见到沈毓泰也追了过来,近在咫尺之间,心头如小鹿乱撞,一双眸子柔情似水,人也生动了起来。 然而她接下来面对的却是当头一棒。 沈毓泰皱着眉冷冷看向她:“许小姐,我知道如今你才是许家的正牌千金,可我喜欢的人是千澜妹妹,即便没有两家的婚约,我也要娶她。还请你不要为难我 们。” “可是,如果不是我和千澜被调换,和你一起长大的人就是我,我们才应该是青梅竹马的一对。”许晚晴眼睛酸涩,泪水几乎要汹涌而出,她硬生生忍住了,过去她吃了那么多苦,打骂已是家常便饭,现在不过一两句指责的话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这世上没有如果,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澜澜成为刺史府的千金是注定的事,我和她成为青梅竹马的恋人也是命中注定的事。如果你要怨,就怨你的命不好,别什么都怪在澜澜身上。”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五。” 再度听到那冰冷的机器音,明月三千脑子一炸,下意识用力推了沈毓泰一把。沈毓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湖里,不可置信地看向“许千澜”。 许晚晴也错愕地看向“许千澜”。 明月三千怒气冲冲道:“你不能这样对待晚晴姐姐,不管怎么说,她才是你的未婚妻。错了的轨道就应该修正回来。”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 明月三千暗暗欢喜,心想看来攻略下许晚晴也不难。她盯着许晚晴平静的面容绽放出笑颜,上前拉过许晚晴的手,又拽过沈毓泰的手臂,想让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许晚晴心中忐忑,低头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手。 沈毓泰却暴怒发狂,用力甩掉了许晚晴的手,继而恶狠狠地瞪着面前温婉柔弱的女子:“你给澜澜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你用了什么手段威胁她,逼迫她把我让给你?我告诉你,我和澜澜情投意合,谁都休想拆散我们!”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许晚晴的眼泪滚滚而落,无助地望着沈毓泰:“我才刚回到刺史府,对这里的一切还没有许千澜熟悉,你让我怎么威胁她?” 沈毓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只漠然道:“不管怎么说,这辈子我爱的人只有澜澜一个,我绝不可能会娶你。”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 许晚晴哭着提起裙角,急匆匆跑开。 明月三千简直要疯,前面刚刚才说以为攻略许晚晴不难,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她无可奈何地瞪了沈毓泰一眼,心中凄凉。 沈毓泰却误以为“许千澜”这一眼是在撒娇,欢喜地握住心上人的手,温情脉脉道:“澜澜,我……” 明月三千也一把挥掉沈毓泰的手,一方面她还挺不习惯和陌生男人有肢体接触的,即便对方是她一手塑造出来的“儿子”;另一方面,她好不容易才把好感度拉回到百分之二十,结果被沈毓泰一番操作,一朝又回到解-放前了。真是气煞人也。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独自一人郁闷去了。 沈毓泰屁颠屁颠地追上来,柔声道:“澜澜,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觉得许晚晴在石家吃了很多苦,你感到很愧疚,对她心怀亏欠。可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是你……是命运造成的。不管怎么说,这事怎么也怪不到你的头上。我不喜欢许晚晴,我喜欢的人是你,你不能把我硬生生塞给许晚晴。这样你痛苦,我也痛苦。答应我,别再这样做了,好吗?” 明月三千知道,沈毓泰原本是想说,是许千澜的父母造成的。为了顾及许千澜的心情,他立马改了口,可见一个男人若面对心爱的女子,自是千般小心,万般照顾,可面对不爱的女子,也就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得出口了。 她在心中叹口气,只道:“小沈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4. 第 4 章 “别说一件,就是百件、千件、万件,我也会答应。” “别的暂且不提,你能不能答应我,别再对晚晴姐姐恶语相向?” 沈毓泰望着她,沉吟不语。 “姐姐想争取原本就属于她的婚约,她也没做错什么,你和她只是立场不同,没必要对她那么刻薄。” “可你知不知道,不对她恶劣一些,她就会心存希望,认为我和她还有可能,这样只会对你我的婚事产生阻碍……” 明月三千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好看的眉眼紧皱在一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安。“小沈哥哥,你放弃吧,我心中对晚晴姐姐有愧,若抛弃道德勉强嫁给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所以,我们两个之间是不可能了。” 沈毓泰面露痛苦之色,两只手扶在“许千澜”的肩上,阻住她要走的动作,“我不信,你我情投意合,本应是一对佳偶,难道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吗?” “她不是不相干的人,”明月三千看着沈毓泰,耐心地跟他解释,“我虽然不是爹爹和娘亲亲生的女儿,可我自小在许府长大,深受他们的恩惠,晚晴姐姐是爹爹和娘亲的亲生女儿,我便将她当成是我亲生的姐姐。她若不开心,爹爹和娘亲就会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 “好,我明白了,我今后会注意。” 明月三千紧跟着脱口而出,“如果你能试着去喜欢她,就更好了。” “这我做不到。”沈毓泰气得对“许千澜”横眉冷目:“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要求我做一些很过分的事……” 他表面上是在生气,细品却像是撒娇嗔怪。 明月三千只好狠下心来,有意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她福身一礼,客气而疏离:“是我孟浪了。” 说完便自行离开,为防沈毓泰会再一次拦住她,特意迈着大步子,走得极快。 事实上,若沈毓泰有心要拦她,以他的身手,任凭明月三千走得再快,他也能追上去拦下来。然而沈毓泰只是望着“许千澜”的背影,皱眉喃喃:“总感觉今天的千澜妹妹和以前不一样了,是因为身世受了打击吗?” 晚间,刺史府在凉亭中设下宴席,与前来做客的沈信将军一家商讨儿女婚事。 沈信是当朝二品大将,深受皇帝器重,握有重兵。他是京官,在京城本有一处府邸,却常常往岐州跑,只因为老母亲孙老夫人在京城住不习惯,眷恋故土,只能按照孙老夫人的要求,让她继续留在岐州养老。而沈信又是个孝子,时不时便会趁着休沐时,带上夫人和独子,回来岐州探望孙老夫人。幸好岐州和京城离得很近,不然沈家一家人也有够折腾的。 而沈毓泰在拜见过祖母后,往往会溜到刺史府来看望许千澜,两人的情分就在一次次的分离与一次次的见面中越来越深。 凉亭临水,被满池的粉荷簇拥着,夏风习习,清香扑鼻,坐在其间不觉心旷神怡。 明月三千和许晚晴一左一右挨着刺史夫人坐下,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有些不自在。 周璃仿佛毫无所觉,笑盈盈地与两个女儿说笑,姿态亲昵。可这亲昵是有区别的,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显而易见,周璃和“许千澜”这个养女谈笑时,更加自然更加放松,仿佛日常间做惯了的;而周璃和许晚晴这个亲生女儿谈笑时,便带着些明显的迁就和刻意,仿佛是有意在照顾许晚晴。 沈家和许家两家一直关系亲近,真假千金这事没有瞒着他们。沈家夫妇俩便有些犯难,按理说,许晚晴才是真正的许家血脉,两家要结亲怎么也应该娶许家真正的女儿,可据他们这两日观察下来,许刺史和刺史夫人和养女要更亲近些。 沈将军的意思是让沈毓泰自己选,而沈毓泰绝对是想娶许千澜的,这基本上就等同于是沈将军选定了许千澜这个儿媳。 将军夫人庄明芳却另有想法,她觉得自己的儿子一颗心全都扑在许千澜身上,婚后她这个婆婆必定没有什么地位,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娶了媳妇忘了娘”。更重要的是,许千澜是个娇小姐,自小被许家宠爱着长大,养了一副娇蛮性子,整天咋咋呼呼的,肯定不懂得怎么照顾男人。而许晚晴就不同了,她从小在养父母家里做着粗活长大,性情柔婉,习惯了伏低做小,若是进了沈家门,必定会孝敬公婆,敬爱夫君。思来想去,庄明芳决定还是选许晚晴,只是要好好地劝一劝丈夫和儿子。 菜一道道摆上来,臊子排骨、醋粉、西府合盘、辣子盒、鹿糕馍、文王锅盔等等,两家来往密切,从不拘泥于排场、造价那些虚名,反而都喜欢带有岐州本土特色的吃食物。是以,每回刺史府招待沈家时,往往会选一些岐州本地的家常菜色。 周璃照旧热情地招呼大家动筷,众人虽各怀心思,却也给周璃面子,皆是执筷尝了几口。 明月三千有心要向许晚晴示好,不住地给她夹菜吃,“姐姐,这道臊子排骨酱香浓郁,肉质软烂,还带有我们岐州臊子独有的酸辣风味,是咱们府上厨子的拿手菜。” 许晚晴当然不知道“许千澜”的内芯早已经缓换了一个人,只是纳闷“许千澜”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难道说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沈毓泰在一起了吗?所以说,她心中有愧,就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头补偿她?许晚晴心头惴惴,看向“许千澜”时更加谨慎,带着些掩饰极好的敌意。“谢谢千澜妹妹,我自己来就好。” 听到许晚晴温柔的回应声,明月三千美滋滋的,心想铁杵尚能磨成针,总有一天她能够感化对方,把好感度提升到百分百。 下一刻,她就听到了那道冰冷的机器音:“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二,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八。” 明月三千:“……” 她这么努力地对许晚晴示好,这好感度怎么还能不升反降呢?简直太逆天了! 她在心里怒吼:“系统,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回的好感度应该是上升吧,怎么反而下降了?” 系统无奈地叹口气,“宿主,在这里提醒您,一旦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归零,您将会面临着惩罚。” “什么,还有惩罚?我进来时你也没告诉我啊!算了,是什么惩罚?” “是技能点剥夺。若是您的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降为零,您将面临着失去原书女主的一项技能,比如原书女主许千澜姿容出众,清纯明媚,再比如原书女主许千澜极擅舞蹈,身姿优美,体态轻盈,系统会随机剥夺一个技能点作为惩罚。” 明月三千听得咋舌,既然不能暴露自己是外来者的秘密,就意味着不能失去这些技能点,那一旦好感度归零,她岂不是会面临着危险?一想到许晚晴的好感度已经降为百分之八,她就开始不安起来。 系统似乎是能够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还温言安慰她:“大大,别气馁呢,只要您注意攻略的方式方法,相信您一定可以反败为胜的!” 明月三千忍不住想翻白眼,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攻略任务根本就没有这么简单,毕竟最后的通关奖励可是她的健康。如果随随便便就能通关成功,这个世界上岂不是没有死亡,个个都是长寿老人? 她心中一急,“腾”地一下子站起来,“爹爹,娘亲, 伯父,伯母,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在为了两家的婚约之事为难。我现在就表明我的态度,我原本就不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全靠上天赐福,才有幸在爹爹和娘亲的膝下长大,享受了那么多的本不属于我的福分。如今晚晴姐姐回来,我原本就应该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可爹爹和娘亲不舍得我,我更加舍不得爹爹和娘亲,这才留了下来。但是,许家和沈家两家的婚约原本就是给两家的儿女立的,所以这婚约也应该是晚晴姐姐的。我现在说清楚,大家就不用再为难了。”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三,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 ???怎么又降了? 明月三千心累得要死,本以为她说完后,许晚晴对她的好感度会提升,众人也会长舒一口气,可一眼扫过去,众人神色各异,看起来似乎是更加为难了。 这是为什么?她有点不明白。 许千岭站起来,带着怒气看向沈毓泰,“小沈将军,你也认同澜澜的意思吗?” 许千岭是许达远和周璃的长子,单看长相,他似乎是继承了来自父母的所有优点,生的一副宽肩窄背好身材,眉目也格外精致,坐在那里,如琼林玉树。他一向宠爱许千澜这个妹妹,可称得上是有求必应,但对于许晚晴,他就没有多少感情了,一是没和这个真正的妹妹相处过几日,二是许晚晴唯唯诺诺的性格,让他说两句就感到厌烦,自然不愿再和这个妹妹多待。 一来二去的,明知道许晚晴才是他亲生的妹妹,许千岭还是会下意识站在许千澜那边,维护许千澜的利益。更何况,他早就知道沈毓泰和许千澜两情相悦,而许晚晴才是后来冒出来的那个。他更加不忿,也不知道妹妹是受了什么刺激,竟会主动把沈毓泰让出来? 沈毓泰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神色蔫蔫的,“你会不知?千澜妹妹一旦打定主意,有谁能拦得住她!” 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许千岭更加生气,“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澜澜伤心难过才选择成全你们?” 闻言许晚晴垂下头去,神色黯然。 明月三千看向许千岭,忙道:“哥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小沈哥哥没关系,你不要误会。” 许千岭更加上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许千澜”:“你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要把婚事拱手让人?”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晚晴姐姐才应该是小沈哥哥的未婚妻。” “应该,什么才叫应该?我只知道,有情人应该终成眷属。” 许晚晴忽的站起身,对着众人欠身福了福,“我没有要介入到千澜妹妹和沈公子之间的意思,你们不必如此。” 说完她转身便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许达远吩咐许晚晴的贴身丫鬟蕙香:“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小姐追回来!” 于是蕙香一叠声地喊着“小姐”追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明月三千突然明白了许晚晴在想什么——原来她是把自己当成了以退为进的绿茶。 难怪她会这么想,人人都知道许千澜和沈毓泰是青梅竹马,她忽然做出一副大度样子,嚷嚷着要把沈毓泰“还给”许晚晴,别人只会以为她是受害者,而许晚晴是那个加害者,拆散了许千澜和沈毓泰这对恋人,尽管许晚晴什么都没做。 也难怪许晚晴对她的好感度再一次降低。 不行,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样下去。明月三千皱紧眉头,望着许晚晴离去的方向。 “有了。”她很快计上心头,忍不住为之雀跃起来。 5. 第 5 章 明月三千回身对着自己的丫鬟芸香悄然耳语,芸香听完一脸的不可置信:“小姐,您……” 明月三千坚定地冲她点点头,“去吧。” 芸香一脸复杂地看了“许千澜”一眼,只好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庄明芳忽然笑着开了口:“许大人,周夫人,不瞒你们说,我倒是更属意晚晴做我们沈府未来的女主人。” “母亲?”沈毓泰不免错愕,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庄夫人的种种小心思,只当他们一家三口一条心,就算许千澜心里有愧非要折腾着谦让一番,但只要他们沈家坚持,最终还是会把许千澜娶回去。实在没想到,他的母亲居然另有打算。 “哦?庄夫人更喜欢晚晴?”周璃笑眯眯地问道。 庄明芳点点头,“晚晴这孩子乖巧又懂事,让人看了就心疼,她和泰儿又正好是一静一动,依我看最般配不过了。” 沈毓泰急道:“母亲,你明知道我喜欢的是澜澜,怎么这样讲……” 庄明芳不以为意,“少年人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沈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悠远,叹道:“人和人不一样,我们沈家人都是情长之人,毕竟是要过一辈子,还是要彼此有意才好。” 庄明芳见他一副怅惘模样,怀疑他又在哀叹和初恋情人被拆散的往事,心里郁愤不已,冷笑一声:“如果尊贵无比的皇子殿下看上了民间一个叫花子,他们也算是彼此有意,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也能在一起吗?还是彼此合适最重要。” 周璃听她这话音阴阳怪气的,略感不快,“庄妹妹此言差矣,千澜自小养在我们夫妇俩膝下,虽不是亲生的女儿,情分却和亲生的女儿无异,她也是刺史府的千金,和晚晴一般无二。” 许晚晴被丫鬟蕙香带回桌前,正好听到这话,心头一黯,向众人福身告罪一番,假称方才是身体不适才突然离席。虽然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但众人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也都默契地避过不提。 庄明芳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赔个笑脸,“周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晚晴的性子和我们泰儿更合适些,婚后必会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明月三千是原作者,当然知道庄明芳在想着什么,这女人表面上是站在许晚晴那边,其实是怕儿子娶了心尖上的人,婚后她这个婆婆在儿子心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事细算起来,其实也是她造的孽,是她给庄明芳安排了这样一个心理扭曲的人设。 沈信有个白月光名唤叶蓁蓁,是武林中逍遥派掌门的女儿,她这身份若在江湖上论,其实也算是大家出身,可偏偏沈信出身于官宦之家,和叶蓁蓁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人虽然有情,却被世俗偏见所拆散,各自嫁娶。 叶蓁蓁是个敢爱敢恨、至情至性的女子,和沈信分开后,又遇到了杏林世家的莘东明,两人志趣相投,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婚后幸福美满。沈信就不同了,他在家人的安排下迎娶了家世相当的庄明芳,这两人家世虽然相当,性格却大相径庭,早早过上了同床异梦的日子。甚至,庄明芳数次听到沈信半夜梦呓时喊着叶蓁蓁的名字,她心里恨得牙根知痒,长久以来苦无办法,只能将儿子当做心中唯一的念想。 久而久之,沈毓泰越是在意的人,庄明芳就越是厌恶。没有人会知道,她有多么庆幸许晚晴的出现。因为若是原本的情况,沈毓泰会遵照婚约直接迎娶许千澜进门。到那时,儿子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对于明月三千而言,这些并不重要的配角,原本只是书里随意带过的寥寥一笔,他们的人生或幸福美满,或悲催可怜,只是一个单薄的纸片人罢了。可此刻见到这些活生生的人,她才猛然意识到,随意的一笔为这些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改变这一切。见到芸香带着剪刀走过来,她坚定地接过剪刀,站起身朝着自己的一头乌发咔擦下去,黑漆漆的秀发簌簌落在地上。“爹爹,娘亲,我是真心想成全小沈哥哥和晚晴姐姐,不是口头说说而已,更不是什么以退为进。” 满座俱惊,许千岭不及细想,直接奔过来,想要将剪刀夺走,阻止“许千澜”的行为。 明月三千却早猜出许千岭会有此举动,灵巧地翻过凳子往后一躲,将剪刀尖锐的一头对准自己的颈部。 “澜澜,你这是干什么!” “快把剪刀放下!” 许家三口和沈毓泰几乎是异口同声。 许千岭痛心地看着“许千澜”,“妹妹,就算你想把小沈将军让给晚晴,也不必做到这样。” 明月三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切道:“爹爹,娘亲,我是真心想要弥补石家人做出的过错,我想落发为尼,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为爹爹、娘亲、哥哥还有晚晴姐姐祈福诵经,你们就成全我的心愿吧。” “澜澜,”周璃泪眼汪汪地望着“许千澜”,“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和你爹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许达远也连连叹气。 许晚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过去在石家时,便被人嘲笑愚笨不堪、太过木纳,除了样貌尚佳,别无长处。到如今,换了个身份,还是如此。 沈毓泰忽然呵呵笑起来,笑声里带了些凄凉的意味,“既然这是澜澜的心愿,那我愿意成全她。” 说完,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一杯又一杯。其余人则是唉声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几人欢喜几人愁,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昏黄的烛光下,明月三千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头顶,甚是满意。芸香却哭成了个泪人,抽抽噎噎的,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哭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又不是别人逼我的,有什么好难过的?”她摸摸芸香的头,以示安抚。 “小姐,当尼姑多苦啊,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跑去当尼姑呢。”芸香满眼心疼地看着“许千澜”,虽然没了头发,她们家小姐的脸还是那么漂亮,那个许晚晴就是哪儿哪儿都比不上她的小姐。想到什么,她的脸上露出不忿之色,“小姐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那个许晚晴竟没有半分感激,真是个白眼狼。” 明月三千也陷入了沉思,倒不是说她也觉得许晚晴是白眼狼,而是像“许千澜”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连头发都剃了,做 到这个份上,许晚晴那头对她的好感度却没有提升,这怎么会呢? 正思索间,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宿主,原书里面没有您剃光头发的情节,您这样做,极大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明月三千愕然,没想到还有这茬,忙不迭问道:“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芸香怔了怔,总感觉今日的小姐怪怪的,“小姐是说做尼姑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那可多了去了,比如说不能嫁人啊,不能吃荤腥啊,生活清苦啊……” 明月三千这才反应过来,她忘记屋子里还有芸香,直接问出口了。其实,系统的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她的心声系统也能听到,出声根本没必要,反而引起误会。 她连忙冲芸香笑笑:“不嫁人好啊,这是好事,有什么好难过的。” 虽然明月三千写了很多言情,喜欢描绘男女主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但她自己反倒厌恶婚姻。 芸香懵懂地睁大眼睛,“小姐在说什么呢,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有个好归宿,不嫁人怎么会是好事?” 明月三千一笑而过,不再多说什么。 只听系统说道:“按照原书情节,后续您还会需要和几位男性角色产生情感纠葛,而现在您把头发剃光,颜值下降,可能会影响后续的情节发展。” 系统说得很委婉,翻译一下就是,明月三千现在把许千澜搞得有点丑,等后面和那几位男性角色见了面,他们很可能不会对许千澜产生好感。毕竟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明月三千“嘿嘿”两声,有些小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就是为了要这种效果,故意这么做的。到时候和那些男性角色见了面,再故意搞怪一下,他们肯定就不会爱上我了,那些需要攻略的女配自然就不会再对我产生很大的敌意,攻略的难度指数会大大降低。” 系统冷笑一声,仿佛在嘲笑明月三千太蠢,“宿主,这样发展下去,就违背了原本的故事线,《千澜记》这个世界将会崩塌重构,您知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明月三千摇摇头,从系统的语气来看,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一旦《千澜记》原世界崩塌,这个世界里的所以生灵都会烟消云散——您可以理解为魂飞魄散。而您所在的那个世界,《千澜记》这本书会彻底消失,时间有可能会流转到从前,回到您还没有创作《千澜记》的时候,时间也有可能会继续往后流转,没有了《千澜记》,也就没有您后续的成就,您的所有稿费将化为乌有,这直接关系到,正躺在医院里的您将会面临着医疗费断缴,至于后续……” 明月三千越听越是胆寒,惊骇之下打了个哆嗦,她宁肯死,也不想回到《千澜记》创作出来之前的日子。至于另外一种可能——医疗费断缴,背上巨额债务,她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你早说嘛,不就是一切要按照《千澜记》原本的故事主线发展吗?多大点事啊,我会注意的。”明月三千自信满满地说道。 “您明白就好。”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不起任何波澜。 然而,明月三千还是低估了这个规则的威力,她即将迎来第一个两难时刻。 6. 第 6 章 由于许达远和周璃不想让“许千澜”去真正的庵堂里面去吃苦,就专门在刺史府里面设了一出佛堂。这正符合原书的后续发展,许晚晴嫁去沈家,许千澜继续留在许家。不一样的是,原书里面许千澜忍痛割爱后,虽日日锦衣玉食,却因为情-爱之苦备受煎熬,而沈毓泰和许晚晴貌合神离,一个日日书房买醉,一个受尽丈夫冷眼。 现在的许千澜同样感到煎熬,却只是因为许晚晴那仅余百分之五的好感度,实在岌岌可危。 出嫁前一日,是新娘的亲友给新娘子添妆的日子。明月三千思量许久,仍是像原书里那样,给许千澜送了一尊送子观音模样的玉像。 “姐姐,祝你早日诞下麟儿,和姐夫恩爱到白头。” 许晚晴看向那尊送子观音玉像,怔了一下,许千澜剃光了头发,如今每日穿戴上观音兜示人,她本就生得极美,白色的观音兜戴在头上,更增了几分神性,和那渡人的观音似的。许晚晴低头看一眼手上的送子观音玉像,又看一眼楚楚动人的许千澜,心情格外微妙。 明月三千没作他想,只道:“听说沈家极重子嗣,希望这个送子观音能够帮到姐姐。” 沈家子嗣单薄,几代都是单传,必定极其看重香火的延续。这一点许晚晴也能想到。眼下沈毓泰对她有诸多偏见,或许可以靠着子嗣挽回自己在沈毓泰心中的形象。许千澜此举,倒也算是有心。而且,她真情实意地喊了一声姐夫。 许晚晴这样想着,微妙的心情顿时散去。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五。” 终于等来了这一刻!许千澜笑弯了一双眼,看向许晚晴时越发显得“慈眉善目。 许晚晴羞赧地对着“许千澜”道谢,感谢对方为她所做的一切,顿了顿又劝对方,还是尽早把头发蓄起来,再找个好归宿。 最开始时,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能够顺利嫁给沈毓泰,哪怕许千澜三番五次地说会把沈毓泰还给她,哪怕许千澜剪了头发要做姑子,她都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飘渺又虚假。直到此刻,听到许千澜心平气和地喊一句“姐夫”,她才觉得自己和沈毓泰的婚事仿佛落到了实处。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她真的可以顺利嫁给沈毓泰的吧?她心中始终罩着一层不安。 明月三千仿佛洞穿了许晚晴的心事,窥见了她的不安,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在原书中,许晚晴的确顺利嫁进了沈毓泰,可嫁给沈毓泰不是许晚晴悲剧的结束,而是开端。她要如何做,才能在顺应原书剧情的前提下,改变许晚晴的悲惨命运呢? 按照原书剧情,婚后的沈毓泰心情苦闷,不由分说便将新婚妻子冷落在一旁,恰逢荔州一带爆发大规模匪乱,沈毓泰主动请缨,带兵前去剿匪。但是他不仅没有什么剿匪经验,更没有什么深入荔州大山的实战经验,莽撞带兵前往,中了当地奇毒无药可医,差一点死在荔州的深山里。 这时,三人的命运将再一次产生纠葛。 原书里的许千澜深爱着沈毓泰,即便不能嫁给沈毓泰为妻,也时时关注着沈毓泰的消息。当前方传来讯息,沈毓泰身中奇毒,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时,许千澜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她下定决心,要赶过去见沈毓泰最后一面,如果不幸被传染上,她就和沈毓泰共赴黄泉,做一对阴间鸳鸯。 她瞒着所有人,一路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毓泰,万幸遇到了一名再世华佗,将沈毓泰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这名再世华佗,是一位年轻的莘姓医女,同时也是许千澜的另外一名情敌,在后续的故事发展中,会变成又一号恶毒女配,暂且按下不说。 沈毓泰濒死之际见到了许千澜,深受感动。旁人早当他是一条腿迈进了阎罗殿的半个死人,避之不及。唯有许千澜,千里奔赴而来,与他同生共死。这般情谊,叫他怎么能够不动容?两人在生死绝境立下山盟海誓,此后不论何种境地,定要生死相依。 后来,沈毓泰反败为胜,尽数剿灭匪患,立下赫赫功劳。回京后,皇帝要以高官厚禄奖赏他,他却说,想用这次剿匪的功劳换一道恩旨,请求皇帝准许他另娶许千澜为妻,和先进门的许晚晴不分大小,都是平妻。 这事极为不妥。 此前,许家凭空多出来一个女儿,对外的说法是,许晚晴年幼时身体不好,有早夭之象,被一个大师断言需要亲近自然,十八岁之前不得与家人见面,于是许家将这个大女儿送到乡下亲戚家长大。幸而上天垂怜,许晚晴健健康康地长到了十八岁,他们许家得以一家团聚。至于许千澜,依旧是许家如假包换的千金小姐。 现在倒好,沈毓泰求皇帝下旨让堂堂刺史府的两位千金,给他一个人做平妻,那不是没把堂堂岐州刺史放在眼里吗? 他年轻气盛,一时脑热做出这些糊涂事来,皇帝却不能轻易答应,寒了许达远这个臣子的心。于是,这事就被搁置了下来。 沈毓泰和许千澜两人却在荔州一番生死相依后,更加如胶似漆、难解难分。在皇帝的旨意下来之前,沈毓泰便将许千澜养在了沈府附近的一处小院里,每日都过去找她,把许晚晴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晾在一边,形同于无。 许晚晴心里发了疯地嫉妒许千澜,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不顾危险千里追寻过去的人是她许千澜,不是自己。 许晚晴陷入了绝望…… 明月三千回忆着原书情节,不禁左右为难,难道她非得要按照原书的剧情走向,千里追爱跑去荔州,把人家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给搅散吗?实在不行,到时候撺掇许晚晴跟她一起去荔州? 她苦思冥想也没想出更好的对策,眼看着时间在指缝间溜走,很快就到了许晚晴成婚的日子。 许府到处张贴着红双喜字,高悬着大红灯笼,所到之处是一片红色的汪洋。丝竹管乐奏响欢快的曲子,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恭祝许晚晴今日出阁,此后万事喜乐顺遂。 突然,所有的奏乐声停了下来,四周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姑爷去哪儿了?怎么来了只鸡啊?” “沈府那边说姑爷生了急病,下不来床……” “就算是病了,太也是成家的大事,怎么能让一只鸡代替呢?” 明月三千脑子“嗡”的一声响,直到这时才想起来,她漏了婚礼这一茬! 沈毓泰表面答应了娶许晚晴,实则心中不满,趁着婚礼一股脑发泄了出来。他故意玩消失,逼得沈家二老只能出此下策,谎称他重病在床 ,无法出席婚礼,又参照岐州旧俗,让公鸡代替新郎与新娘子拜堂成亲。只是事后,他们夫妇二人必定得亲自上门给许家赔礼道歉了。 沈毓泰此举,有心要许晚晴知难而退。但他低估了许晚晴对他的感情,许晚晴虽然难堪不已,却仍是强撑着嫁进了沈府。 喜娘不住地打圆场,和许达远夫妇解释,说沈家的小将军病得厉害,实在没办法亲自来迎亲,还望刺史大人见谅。 “什么样的重病,一夜之间就下不了床了?”许千岭不住冷笑,虽然他对许晚晴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妹妹没有什么感情,但这人到底是他们许府的人,也不容得外人来欺辱,当即便要发作,却被许达远夫妇拦住。 许达远阴沉着脸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越是发泄不满,越是让刺史府显得难堪。他们夫妇俩极为默契,一个在前头压制住各方人马的躁动,一个离开去了后院安抚许晚晴。 此刻得知消息的许晚晴如遭五雷轰顶,什么也不说只默默地流泪。 “晚晴,事到如今,为娘要劝你一句,沈毓泰他心里没你,你这样嫁过去,十有八-九也不会幸福。你若想悔婚不嫁,为娘也绝不会拦着你。纵使与沈家交恶,为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娘……娘……”许晚晴心中感动,一叠声哭喊着扑进周璃怀里。但这悔婚的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孩子,告诉娘,你是怎么想的,娘都会为你做主。”周璃柔声安慰她。 “娘,他欺我至此,可我还是舍不得他……”许晚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璃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感,“那你的意思……还是想嫁过去?” 许晚晴点了点头,就在这时,明月三千匆匆跑了进来,“姐姐,先等一等。” “澜儿,你想做什么?”周璃担忧地望着这个女儿,生怕她这个时候又跳出来添乱。沈毓泰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真正想娶的人是许千澜。 这一点,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许晚晴一见到许千澜出现,哭得更加委屈,不由自主放开了周璃,自己趴在桌上,小声地抽噎。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 对此许千澜早有所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向周璃道:“娘,我是来帮姐姐的。” 许晚晴明显不相信,只轻轻瞥了许千澜一眼,并不抬头。 “怎么帮?”周璃问。 “我知道,姐姐肯定还是想嫁给沈毓泰的,但是娘不能让她就这么直接嫁过去。” “你……难道……”周璃狐疑地望着她,该不会这个女儿又反悔了,想自己嫁过去吧? 许千澜有些心累,一眼就看出周璃在想什么,也不多解释,直接开门见山道:“姐姐如果就这么嫁过去了,沈家人一定觉得姐姐好拿捏,那姐姐以后在沈家的日子多半不会好过。” 周璃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可你姐姐她……” “我知道姐姐放不下沈毓泰,只是不能轻易便宜了他去。姐姐可是堂堂刺史千金,怎么能委屈她和一只公鸡拜堂?依我看,不如也找一只母鸡来,绑在喜轿里面送去沈府,就让公鸡和母鸡一块拜堂。” 7. 第 7 章 一想到两只鸡一起拜堂的滑稽场面,房间里的几个丫鬟撑不住笑出声来,却不敢放开声音,只憋着发出“嗤嗤”的声音。许晚晴也忍不住抬起头来,愕然地看向许千澜。 “我还当你会有什么好主意!”周璃实在没好气,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添乱。” “娘,我看这主意没什么不好。”许千岭一脸煞气地走了进来,“要说不仁,是他沈家先不仁的,也别怪咱们许家不义!就让公鸡和母鸡一起拜堂,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这……”周璃拿不定主意,不禁有些犯难。 “娘,我去请示爹爹,如果爹爹同意,咱们就这么干。”许千岭匆匆抬脚离开。 周璃叹了口气,对许晚晴道:“那就看你爹的意思吧。” 明月三千走到许晚晴身边,温柔地注视着她:“姐姐,你放心,咱们全家人都站在你这边,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是,万一惹恼了沈家……婚事泡汤该怎么办呢?” 周璃心底涌起强烈的恨铁不成钢,心说这个女儿的性子实在太过软弱,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好好磨一磨她。“泡汤就泡汤,这世上的好男儿,又不是只有他沈毓泰一个。” “可是……”察觉到周璃生气了,许晚晴怯懦起来,不敢再直言。 明月三千在心里叹口气,柔声宽慰她:“姐姐放心,婚事不会泡汤的,沈家看重名声,更看重仕途,这事本来就是沈家有错在先,若是再由他们沈家主动提出毁弃婚约,必定会遭到御史弹劾,沈毓泰的仕途就会受到影响,沈家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这样吗?”许晚晴听不太明白,将信将疑地看着“许千澜”。 明月三千的声音透着十足的坚定,“沈家不仅不会放弃这门婚事,在看到咱们许家送过去母鸡后,还会火急火燎地去将沈毓泰找出来,让他自己来和你成亲。不过,如果沈毓泰铁了心藏起来,沈家人可能找不到他,那么沈家人必定会亲自登门,迎接你去沈府。” “你怎么会那么肯定?”许晚晴忍不住刨根问底。 周璃虽然本性直爽,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她到底是刺史夫人,多年来浸淫在官与权的环境中,自然听出了明月三千的意思。他们两家多年交好,关系匪浅,结亲本意是想让两家的关系更进一步,怎么好因为沈毓泰的胡闹,至使两家交恶,失去许家这个密友,岂非得不偿失?沈信和庄明芳是聪明人,自然分得清孰重孰轻。闻言她只点了点头,赞一声:“还是澜儿看得明白,晚晴,日后你要多向澜儿学着些。” 周璃倒不是有意责备许晚晴愚钝,她是真心为许晚晴考虑,毕竟现在的许晚晴于高门来讲就像是一张白纸,什么都很陌生,只能多学多看,而许千澜乖巧懂事又聪明伶俐,许晚晴跟她学自然没什么不好。 可这话听在许晚晴耳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明月三千看出许晚晴脸上的黯然和失落,忙把各中原委详细地跟许晚晴讲了一遍,声音柔和,姿态也放得很低:“千澜很喜欢姐姐,也乐意为姐姐排忧解难,日后姐姐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千澜。”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依我看,千澜只怕也帮不了姐姐几日。澜儿如今能看得明白,也是跟着娘亲耳濡目染学会的一点雕虫小技,比不过娘亲才是真正的聪慧通透。姐姐是娘亲生的女儿,自然也跟娘亲一样聪慧,只怕不消几日,就会把千澜远远甩在后面。” 周璃开怀地笑起来,“就数你这丫头嘴甜。” 许晚晴紧蹙许久的柳叶眉终于稍稍舒展开,也朝她友善一笑。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 明月三千听到系统的声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起来。 却见周璃挨着许晚晴坐下,摸出手帕替她擦净脸上未干的泪痕,轻声道:“晚晴,你才刚回到娘亲身边,这么快就要嫁做人妇,其实娘很舍不得你。也很担心你会适应不了京城的高门生活。不过我想,澜儿说得也对,你是那么勇敢又那么坚毅的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尚能千里迢迢跑来岐州认亲,又怎么会适应不了新的生活。为娘相信,你肯定能够做得很好。但你记着,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爹娘疼爱的女儿,咱们全家人都是你的后盾,会站在你的身后,支持你、保护你。” 只觉胸腔内流蹿过一道道暖流,许晚晴的眼睛也跟着发热,撑了会儿终是忍不住,直扑进周璃怀中放声痛哭起来,“娘……”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 成长至今,这是许晚晴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从前在石家,养父对她动辄打骂,养母倒是愿意护着她,可是有心无力,那样一个地方又怎么能称作是家呢?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可她才刚刚拥有了家,马上就面临着离开,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不舍。 “娘,我也舍不得您,还有我爹和哥哥。既然沈毓泰他也不愿意娶我,要不我还是不嫁了,我想留在娘身边……” 听到这句,明月三千不禁有些错愕,但转念一想许晚晴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属人之常情。她过去的成长环境缺乏关爱,这让她长成了如今敏感、自卑、畏缩的性子。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关爱,都足以让她深陷其中,汲取温暖。 周璃轻轻地拍着许晚晴的肩背,像是在抚慰一个年幼的婴儿,“好,都依你,只要我们晚晴开心就好……怎么哭得更厉害了呢,不哭啊,娘在呢。” 望着许晚晴楚楚可怜的面容,明月三千的思绪渐渐清明,她终于想明白,今后该怎么攻略许晚晴。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声音,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这个房间而来。 明月三千忍俊不禁,看来许达远是同意了。 很快,许千岭带着几个仆从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母鸡。“娘,爹同意了,不过爹说,晚晴要不要跟着一起过去,全看她自己的意思 。”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许晚晴。 许晚晴的视线落在那只母鸡身上,圆滚滚的身子,麻褐色的羽毛,暗红色的鸡冠,黄澄澄的爪子——真是好漂亮的一只鸡,两只豆大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将屋内人扫视了一圈,最终也落在许晚晴身上。 四只眼相对无言,室内霎时间静了下来。 “……这只母鸡还挺标致的,搁在它们鸡界,得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吧。”明月三千率先打破沉默,甚至一个忍不住,伸手撸了撸母鸡油亮光滑的毛,“它还挺乖的。” “喔咯咯咯——” 像是不赞同明月三千的评价,母鸡直接从仆从手里飞起来,扑腾着一双翅膀,在屋子里里乱窜。 本就不大的一间屋子里原本就容纳了太多人,显得格外拥挤。这会儿母鸡失了控,几个仆从大张着手臂“捕”鸡,几个女眷生怕被鸡啄,不住地东躲西躲,一屋子乱糟糟的,伴随着鸡毛乱飞,和许千岭着急没头没尾瞎指挥的声音,更是乱做一团。 明月三千看着眼前乱如街头菜市场的场景,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周璃也是笑得前仰后合,还没忘记把许晚晴护在身后,一面笑一面拿手臂挡着许晚晴。 许晚晴先是有些烦躁,本就面临着抉择,心绪烦乱,这只母鸡偏挑这时候来添乱,真是恼人。后来渐渐被眼前滑稽有趣的气氛所感染,也忍不住露出了笑颜。 “你们这样是抓不住它的。”她无奈又好笑地说着,声音低而软绵,没有人搭理她。 明月三千特意留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许晚晴身上,闻言连忙迈着小碎步挨到许晚晴身边,“姐姐你是不是有办法?” 许晚晴柔声道:“让人找把谷子来,或者黍子也行。” 明月三千示意芸香去找,没多久芸香就捧着一大捧谷子回来了,气喘吁吁地冲着明月三千献殷勤,“小姐,谷子来了。” “姐姐,你看……”明月三月给许晚晴示意。 “用不了这么多的。”许晚晴笑了笑,羞赧地走过来,抓了一把谷子朝母鸡的方向走去。 “哎,晚晴,别过去,当心这东西伤着你。”周璃高声叫她。 “娘,别担心,没事的。”她弯下腰,朝母鸡扑腾的地方撒了一小撮谷子,然后捏着嗓子“咕咕咕”地叫起来。 就见那只母鸡不扑腾了,一收翅膀落在地上,扭着身子朝撒落谷子地地方走过来,不住地点头轻啄地上的谷粒。 许晚晴又撒了几小撮谷子,看母鸡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躁动,快稳准地伸手抓住了母鸡的一对翅膀。母鸡立马发觉上了当,又想扑腾,却再也扑腾不起来。 周璃抚掌而笑,“看看,你们一群大男人,还比不上晚晴一个弱女子。” 几个仆从连带着许千岭都蔫头耷脑起来,挠挠头一副自愧不如人的模样。 许晚晴更加羞赧,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熟能生巧罢了。” 许千岭疑惑道:“熟能生巧?晚晴你以前……经常和鸡打交道?” 8. 第 8 章 见众人都朝她看过来,许晚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不禁有些无措,磕巴道:“我、我以前在石家时,养、养过鸡。” “哦,原来是这样。”许千岭了然地点点头:“难怪。” 几个仆从不知想到什么,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脸上均露出古怪的笑。这让许晚晴更加紧张不安,以前是猎户的女儿,养鸡养鸭再正常不过,可她现在已经是刺史府的小姐,这事如果传出去,多少是会让人感到难堪。想到这里,她轻咬嘴唇,攥紧了红嫁衣的宽袖。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劳动人民最光荣,养鸡是一项技能,姐姐会养鸡,我们却不会,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多一项技能,这是姐姐的本事。你们这些人,不感到羞愧就罢了,还生出些歪心思,实在该罚!” 几个仆从听了这话,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许千澜”要给许晚晴撑场子!这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两人不是一向不对付吗?几人来不及细想,纷纷跪下去讨饶:“小姐,小的错了,再不敢造次,您就绕我们这一回吧。” 明月三千抱胸冷笑,“你们该求的人不是我。” 几人忙调转身子跪向许晚晴,又讨饶了一番。许晚晴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对“许千澜”心生感激,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处理是好,只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明月三千走到许千岭身后,拿手臂捅了他一下,又朝着许晚晴一点下巴。 许千岭顿时明白了“许千澜”的意思,这是要他教一教许晚晴。他看向许晚晴,见她身形单薄一副怯懦的样子,打心眼里看不上她这性子,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也忍不住帮忙提点:“晚晴,别怕,你是咱们许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谁敢对你指指点点,我也饶不了他。”说完,他又看向地下跪着的几名仆从,厉声道:“既然你们几个看不上养鸡,那就罚你们去庄子上养鸡,收拾好铺盖走人吧。” 时下做官的都有些私产,在乡下置办几个庄子乃是常事,对于下人来说,在府里当差和去庄子上做事这待遇却是天差地别,除了个别管事的,在庄子上做事就是纯干活的苦差。 几个仆从叫苦不迭,却怎么求饶都无济于事,只能暗自后悔,方才为什么非得犯贱。 可是他们几个有些想不明白,曾几何时,许家一点都不重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这会儿怎么就变了?俗话说:“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免会揣摩主子的意思,按照主子的喜好做事。许晚晴不受宠,连带着他们这些下人也敢慢待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主子。今天一个没收住,吃了大亏。 这厢正吵闹着,许达远已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久久不见许千岭出来,只好派人来问。 许晚晴还抱着那只母鸡,这母鸡在她怀里倒是安静,不叫也不闹。想了想终是痛下决心,她将怀里的母鸡移交给来人,“烦你转达,就说跟公鸡拜堂,母鸡最合适,我就不去了。” “小的明白。”那人把母鸡抱走了。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三十。” 明月三千忍不住在心中为许晚晴鼓掌:干的漂亮,女孩子就应该自尊自爱。鼓完掌她又有些发愁,虽说好感度上涨了,但这个走向是不是已经偏离了原书的剧情? 系统应声而答,“宿主放心,只要完成了原书的剧情,不改变大方向就不算偏离。” 明月三千安下心来:那就好。 “可是宿主,您说女孩子就应该自尊自爱,那您当初下笔时,为什么要让许晚晴受尽委屈嫁去沈家?” “我……哼,你又想嘲笑我,我来告诉你吧。在原书里,许晚晴并不知道沈毓泰本性凉薄,她在许府的境遇又不好,当然希望换个环境,而庄明芳这个未来的婆婆看上去很喜欢她,她又很喜欢沈毓泰,当然想要赌一赌,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现在,她感受到了许家人对她的认可与爱护,自然更倾向于留在亲人身边。” 京城,林府。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里投喂鱼食。五颜六色的鲤鱼登时争先恐后地往他这边游来,每一条都肥嘟嘟的,个头比寻常的鲤鱼大上许多。 “主子,”男子身后的小厮看了看湖里那些肥硕的鱼,忍不住吐槽,“您再喂下去这些鱼都要撑死了。” “它们要是觉得撑,还会争着来抢鱼食吃吗?”白衣男子回头睨他一眼,表情虽然不甚赞同,但手上的动作到底是停住了。 白衣男子名唤林奚若,生于被时人称作大隋第一商的林家,只着一件素白长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一缕,其余随意的散落下来,显得格外清雅脱俗,如谪仙降世。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画,鼻若悬胆,堪称女娲炫技之作。更为难得的是他通身的气质,笑时给人一种风流浪荡嬉笑红尘的感觉,不笑时又显出些许疏离漠然的萧索之感,像是自卷卷风尘中走来,带着无尽的悲怆和凄然。 这时,另有一名侍卫打扮的人匆匆走上前来,“主子,最新消息,许晚晴没有坐上去沈府的喜轿,许家绑了只母鸡上去。派去岐州的人手来问,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吗?” 林奚若脸上懒散的笑容一凝,看向来人:“许晚晴没上喜轿?确定没看错吗?” “派去盯梢的人是这样说的。” “有意思。”林奚若眯着眼睛望向湖对岸,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玩味,他轻轻喃道:“居然和上一世时不一样了。”半晌,他收回视线,看向来人时眼里迸发出精光,“按原计划行事,只是没法把许千澜和许晚晴做调换了,只需瞒过迎亲队伍,将许千澜藏进喜轿即可。” “是。”来人领命而去。 小厮上前,对着林奚若露出谄媚笑容,“少爷,咱们林府和沈家也好,和岐州刺史也好,一向是没有什么交往,您为什么要掺合他们两家的事?” “东洲,”林奚若把鱼食塞到他手里,装若随意道:“你知道岐州盛产什么吗?” 被唤作东洲的小厮略一思索,掰着手指数道:“面皮、泡馍、泥塑、太白酒、醋粉、辣驴肉、陇县核桃……” 林奚若故作高深地瞅他一眼,“是啊,岐州是个好地方,自然得多看顾着些。” 东洲挠了挠头发,一脸“公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表情,半晌憋出一句,“公子高见。” 这回轮到林奚若无语了,其实前面那句故作高深的话,纯属他随口胡诌的。他这般插手沈许 两家的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各种内情,却不便与东洲明说。 他有太多秘密,只能深压心底,不能轻易与人吐露。一旦将心里的秘密说出来,旁人只会当他是个怪物,恐怕就连最亲近的家人也不会例外。 譬如,他是个带着记忆重活一世的人;譬如他们所有人现在身处的世界,其实只是一本虚构的玛丽苏;又譬如,世人皆赞太子贤明大义,必是一代明君,却不知太子虚伪暴戾,是个自私自利的狂妄之辈。 上一世,太子为了许家那个假千金许千澜,害得他们一家人惨死,那种钻心蚀骨的痛,使他至今仍会被梦魇惊醒。 事实上,上一世不只是他们林家结局凄惨,还有数位无辜的女子同样命途悲惨,皆因为她们爱上了里女主的爱恋对象,她们的悲惨命运不过是里衬托男女主轰轰烈烈爱情的道具。 何其可悲。 既然上苍让他带着记忆重活一世,他必定得提早设防,阻止悲剧发生,不止为了他们林家,同样也为了那些无辜可怜的女子。 而的女主,一切悲剧的源头,正是许家那位假千金许千澜。所以,他派出好手,只是为了把许千澜劫走,和喜轿里的许晚晴调换。如果让许千澜顺利地嫁给沈毓泰,这女人是否就能安心留在沈府相夫教子,是否就能避免后来的一切悲剧呢?林奚若这样想着。 明月三千正与周璃、许晚晴等人说笑,忽听得有小厮来报,说外面有客找她。 她也没细想,随小厮出来才走了几步,便被人一记手刀击晕,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再醒过来时,她已置身于一个黑漆漆的箱子里面,手脚被粗粝的绳子捆缚住,嘴里被塞了一团布,臭烘烘的令人作呕,只听得外面传来鞭炮齐鸣的声音和乌泱泱的吵嚷声。 “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明月三千头痛欲裂,思绪纷乱。这时,外面传来了谈话声,声音还十分耳熟。 “这就是许府送来的新娘?” “回禀夫人,正是。许家说了,这公鸡……就得和母鸡拜堂。” “岂有此理,许家也太不把我们沈家放在眼里!” “夫人,别说了,说到底也是我们沈家失礼在先……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喜轿抬进府!” 明月三千猛然反应过来,这是沈信和庄明芳的声音!难道说,她现在是在沈府?打晕她的人为什么要把她送到沈府来?不管了,先出去再说。想到这里,她用胳膊肘对着周身箱壁猛烈撞击,撞了一会儿毫无反应,外面沈信和庄明芳的争吵声和其他看客的哄笑声倒是一直往里灌。看来是动静不够大,她干脆直接用身子四下乱撞,不知怎么回事,一阵天旋地转,她身处的箱子像是翻了个个。 这时,外面沈信和庄明芳的争执声停了下来。接着,有人把箱子打开,明月三千得以见到光亮。原来她不是被关在什么箱子里,而是被人塞进了喜轿座位底下。 “呜……呜呜呜……”明月三千拼命眨眼,示意眼前这个小厮赶快帮她解绑。 小厮“咦”了一声,回头对着沈信道:“将军,里面是个年轻的姑娘。” 沈信疑惑地看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许千澜”,讶异道:“千澜侄女?怎么会是你?” 9. 第 9 章 明月三千被解救出来带进了沈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信皱眉盘问前去许府迎亲的喜娘。 喜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现出为难和求饶之色,“沈将军,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瞒着您。是这样,从岐州出来,我们一路往京城走,行至龙马沟时,忽然冒出一伙土匪来,个个身手不凡,连您府上的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将我们这些人打晕,中间做了什么,当时我们原本并不清楚。只是醒来时,发现并无任何异样,那只鸡……也在,生怕耽搁了吉时,所以我们就接着上路了。现在倒是知道了,八成……许小姐就是那时候被塞进去的。”顿了顿,喜娘不住地把头扣在地上,“将军饶命啊,我们也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 “好了。”沈信听完仍是皱着眉,看向“许千澜”时,才略缓了缓不悦的神色。 明月三千不等沈信问她,便一股脑将自己的遭遇讲了出来,“……醒来我就在喜轿里面了。” 庄明芳脸色不豫,凉凉道:“这么说,你们许家当真只是送了那只母鸡过来?你现在过来,只是个意外?” 明月三千觉得好笑,听庄明芳这意思,只许他们沈家送一只公鸡过来迎亲,就不许他们许家回送一只母鸡,真是够霸道的。她笑笑,对上庄明芳阴沉的脸色,“伯母,既然贵府那只公鸡可以代替沈毓泰拜堂,那我们许府的母鸡又为什么不能代替晚晴姐姐拜堂呢?一样都是鸡,谁还比谁高贵不成?” 庄明芳被噎住,无力反驳,只冷哼一声,心想没选许千澜做儿媳果然是对的,这丫头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真是造孽啊,好好一门亲事,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唉!”沈信重重地叹口气,沈家今日可太丢脸了,估计这丑事不消多久就会传遍满京城。 正在这时,沈毓泰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一眼寻到许千澜正坐在堂中的梨花木圈椅上,不由眼前一亮,大步朝她走来。 沈信一见到沈毓泰出现,立马激动地起身喝骂他:“逆子,你做出来的好事!让我们沈家怎么对得起许家?”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澜澜来了,一切还来得及。”沈毓泰说完一把拉起“许千澜”,激动得不成样子。“澜澜,他们跟我说,今日坐在喜轿里的人是你,我起先还不信,现在……真是欢喜极了。走,我们赶紧去拜堂。” 明月三千用力一挣,将自己的手从沈毓泰手中挣脱出来,她皱眉望着眼前人,心里浮起一个猜测:难道策划今日这一出“绑架案”的人是他? 沈毓泰看到“许千澜”并不随他走,心头不免失望,“澜澜,你今日出现在沈府,难道不是为了来嫁我?” 明月三千叹口气,把今日种种遭遇又和沈毓泰讲了一遍,讲时有意观察沈毓泰的神情,末了发现沈毓泰的惊诧竟不似作伪。她想,看来不是沈毓泰,那到底是什么人策划了今日这一出呢?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毓泰失落了一阵,仍是恳切地望着许千澜,“澜澜,不管怎么说,你今日来了沈家,那就是天意,是上天有意让我们在一起,我们不趁着这时候拜堂成亲,还等什么呢?” 如果是书里那个真正的许千澜,这个时候一定会答应吧,毕竟她也是深爱着沈毓泰的。可惜,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原来的许千澜,是带着攻略任务的明月三千。“姐夫,你冷静一点,此事事出蹊跷,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尽快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你喊我什么?”沈毓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直勾勾望着“许千澜”。 许千澜垂首,避而不答。 沈信点点头,“还是千澜侄女说得有道理。” 沈毓泰又道:“不管是谁,人家没有伤害澜澜,仅仅是把千澜送来了咱们府上,可见没有恶意。想来是哪个至情至性的有心之人,不忍心见一对有情人分开,才出此下策罢了。” 听到这话,明月三千才刚按下的疑虑又重新浮起,她无奈地看向沈毓泰,“姐夫,你别再说这种话,姐姐听见会伤心的。” 沈毓泰额头青筋暴跳,逼近“许千澜”:“现在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姐姐吗?我们的曾经你全忘了吗?许千澜,你好狠的心!” 明月三千从圈椅上站起来,退后一步让自己离他更远些,“是,不该留恋的东西,我自然不会留恋。” “你……”沈毓泰伸手一下捏住“许千澜”的下巴,眼圈通红,目光似怨似怒,“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沈信连忙制止,“泰儿,休要胡闹!” 明月三千被迫仰头,白色的观音帽往下一滑,露出一片光洁的青色头顶,因为下颌吃痛,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涌。许千澜在许府娇宠着长大,身子也格外娇贵,一点冷一点热都受不得,稍微一点点痛也会掉眼泪。明月三千落在这副躯体里,能够主宰这副躯体,但有些身体反应却不受她控制。还没反应过来时,眼泪就落了下来,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副楚楚可怜招人疼的模样。 更何况是深爱着许千澜的沈毓泰,他心头一软,连忙放开了对“许千澜”的桎梏,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不住地唤着:“澜澜,我错了,对不起,澜澜……” 沈信只觉没眼看,尴尬得不行,想阻止又觉得八成是阻止不了什么,只能坐在那儿煞有介事地清嗓子。 庄明芳却是拿一双眼珠恶狠狠地剜着许千澜,嘴里发出轻微的气声。 明月三千连忙用力推开沈毓泰,“姐夫,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人要往前看。” 沈毓泰“呵呵”地笑起来,声音格外凄凉,“你所谓的往前看,就是让我割舍心中挚爱,去娶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 明月三千思量着,如果沈毓泰真的不想娶许晚晴,或许可以解除沈许两家的婚约,但这样一来两家交恶,他还是没办法如愿娶“许千澜”。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晚晴姐姐她很好,”明月三千嗫嚅着说道,“她美丽温婉,聪明坚韧,但凡你试着你去了解她,就会发现……” “够了!”沈毓泰恶狠狠地盯着她,“你就那么想让我娶许晚晴吗?” “我……”明月三千刚想开口,下一刻便被打断,沈毓泰正蛮横地摇晃着她的肩头。 “好,我娶,我娶还不行吗?!”手上的动作十分粗鲁,然而他的脸上却是一副温柔的面孔,对着明月三千笑得分外宠溺,“只要你让我做的,我都答应。”许完承诺,他凄苦地大笑着离开。 明月三千愣愣地望着沈毓泰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原书里,沈毓泰也是被许千澜半劝半逼之下,才答应娶了许晚晴,造成了许晚晴后面的悲剧。可是这一回,她是真心诚意想要撮合这两人,却还是弄成了这样的局面。 她在心里叹口气,走上前向沈信夫妇告辞,就见沈信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与旁边安下心来一脸得意的庄明芳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到“许千澜”要回岐州,沈信看了一眼外面 暗沉的天色,劝道:“时辰不早了,还是留在沈家住一晚,明天再走吧。岐州那边,我会派人去知会一声。” 明月三千却不想节外生枝,若是她今日出现在沈府的事先一步传到许晚晴耳中,怕是一番努力又要白费,连忙向沈信表明,今晚必须得赶回去。 “既然你执意要今晚赶回去,我就不强留你了。一个姑娘家上路太危险,又马上就天黑了,我派几个府兵护送你一程。” 明月三千心下稍安,书里这个世界豺狼当道,她还真是担心得很,听了这话,对沈信十分感激,“多谢沈伯父,侄女就告辞了。” 沈信欲言又止,迟疑许久才缓缓开口:“千澜,难道你真的心甘情愿把泰儿让给你的姐姐?说句心里话,我们这些长辈亲眼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早当你们两个是一对儿了,现在换成你姐姐……” “伯父,”明月三千连忙打断他,“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好”沈信叹口气,点点头又道:“千澜,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与我们沈家有缘无分呐。” 明月三千默然无言。 沈信又交代了几句,大意是今日之事,是他们沈家有愧在先,改日会亲自去岐州登门道歉,再重新商讨沈毓泰和许晚晴的婚事。 明月三千一一应下,这才离开。 林奚若很快得知了“许千澜”离开沈府的消息,不免心中诧异,“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非得瞎折腾一顿,像上一世那样做沈毓泰的外室吗?” 他咬了咬牙,想一不做二不休,按着眉心吩咐道:“等出了京城,找到合适的时机,把人给我截下来。” “是。”手下领命而去。 “许千澜”会骑马,明月三千也会骑马,原本她不需要顾忌什么,大可以直接骑马回岐州刺史府,这样脚程要比做马车快上许多。然而,自从不久前落马摔成植物人后,她就对骑马这件事产生了莫大的阴影,宁肯慢吞吞地做马车走,也不愿意再骑马。 亥时三刻,沈府的几个府兵护送“许千澜”的马车到了龙马沟附近,不由格外警惕起来,因为喜娘说过,他们迎亲的那一行人,就是在这里遭了暗算。 然而,平静无波地走过龙马沟,一路毫无异样。几人仍是不敢放松警惕,照旧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护在许千澜乘坐的马车左右。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一股异香,闻了不觉头昏脑胀,倦怠欲睡。 明月三千听到外面几个府兵同一时间开始连连打哈欠,马上反应过来这股味道有问题,急道:“赶快堵住口鼻,这是一种迷香。” 然而还是晚了,几个府兵无一例外从马上摔了下去。赶车的马车夫也一头歪倒,这几匹马均未停下,在山林里一顿横冲直撞。 明月三千在马车里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差点把早饭给吐出来,她比外面府兵慢了一步,这会儿功夫也头脑昏沉起来,强撑着站起身想跳下马车逃跑,然而身形一晃脚下一空,直接朝着梆硬的地面扑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这人身上的衣服料子格外柔滑,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还带着些草木的香气和夜露的潮气,这人似乎在这片林子里掩藏了很久。 她仰面上瞧,瞧见一个蒙面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戒备地打量着她。这双眼睛极美,想来眼睛的主人也必定会是个风华绝代的主儿,只是,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自己呢?她这样想着,伸手把那黑色的面巾猛地往下一拽。 10. 第 10 章 预想中的惊艳并没有发生,明月三千终是撑不过迷药的药效昏睡了过去。 黑色的面巾落在地上,林奚若那张清俊的脸显露出来,在暗夜中美得像是鬼魅。见身份并没有暴露,他舒了口气,嫌弃地将昏睡过去的“许千澜”推给手下,而后煞有介事地将自己身上被“许千澜”碰触到的地方全都拂了个遍,仿佛是要拂掉什么晦气一般。 东洲瞠目结舌地望着林奚若,“公子,这位许小姐怎么说也是位大美人,您也不至于这么嫌弃吧? 有个手下也附和道:“是啊主子,您既然不喜和许小姐接触,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呢,我们几个会把事情给办妥的。” 林奚若扯了扯嘴角,随意道:“你们可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东洲抢道:“岐州刺史的千金嘛,这谁不知道?哦……不过有传言说,她不是岐州刺史的亲生女儿,是养女……”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女人会魅术,正常男人轻易就会被她迷惑,万一你们几个被她攻陷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林奚若知道 东洲有些不服气,抿了抿唇:“公子,瞧您说的,好像我们几个是色魔一样。还是说,您不是正常男人,就不会被她迷惑?” 几个手下惊愕于东洲的口无遮拦,转眼见到林奚若似乎是有些着恼,却也只是抬腿踢了东洲一脚,并无其他责罚。东洲甚至还想躲,嘻嘻一笑此事就揭过去了,可见这主仆两人早已习惯了这般相处模式。 “把人绑起来,蒙住眼睛,带回府上。” “是。” 正在这时,林间传来踏踏马蹄声和呼喊“许千澜”名字的声音,听声音人马数量还不少。林奚若连忙戴上面罩,打眼往四周一望,便知以他们几个的力量,想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许千澜”给带走,几乎是不可能的。无奈只能将人放下,他日再做筹谋。 “把人扔下,我们撤。” 几个手下有些不甘心,却也知道林奚若的判断是对的,只能将许千澜扔在地上,随着林奚若一起,撤回到林间藏身的隐蔽处。 “哒——哒——哒——” 许千岭冲在最前面,落下其余人马好大一截,见到“许千澜”倒在地上,登时怒目圆睁,“澜儿,吁——” 他紧拽缰绳,从马上跳了下来,三两步冲到许千澜面前,将她扶起来,“澜儿,澜儿,你醒醒……” 见许千澜毫无反应,他又扫了一眼倒地不醒的府兵和马匹——像是中了迷药。 这会子功夫,许达远和周璃也带着人手赶了上来。周璃本是将门虎女,骑马耍枪不在话下,婚后收敛了性子,有心要做一个贤惠夫人,这才将马术和枪术搁下了。今日许千澜被人掳走,心焦不已,不理会丈夫和儿子的劝告,执意要跟着出来一起寻人。 她匆匆下了马,将许千澜抱进怀里,一叠声喊着“澜儿”,几乎要落下泪来。许达远也急急地奔过来,满面担忧。 林奚若躲在不远处,将许家人的一番动作和神态都看在眼里,心说许家人对许千澜这个养女倒是真好,可他们又知不知道,这个养女把他们的亲生女儿害得有多惨? 一夜的雨,将林子里所有的痕迹洗刷得干干净净。 滴答—— 滴答—— 粉嫩的荷花上浸满了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翠的荷叶上,滚来荡去,似一个个莹润剔透的珠子。 一尾红鲤悠闲地在荷伞下转着圈,看上去惬意得很。 许晚晴带着蕙香自这一处水渠上跨过,停在正中间的房子面前,扣响门扉。昨日许遇险的事她都已经听说了,今日特地赶过来探望。 “姐姐来了!”明月三千还懒散地倚靠在凉榻上,连忙让芸香将许晚晴迎了进来,喜道:“姐姐能来看我,千澜真是太欢喜了。” “嗯,听说妹妹昨日遇到贼人,我……过来看看妹妹,听说……昨日妹妹最先是被绑去了沈家?”每次和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相处,许晚晴总是感到很不自在,可对方数次示好,如果不来探望一下,未免显得过于冷漠。而且,她也实在是好奇,那贼人为何要把许千澜绑去沈家。 于是,她做了好一番心里建设,才忐忑地踏进了这个院子,并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从容大方。然而,尽管她已经十分努力,落在旁人眼中,还是那么的拘谨和小家子气。 芸香听完这话,觉得这个许晚晴实在虚伪,明明是来打探消息的,却非要打着关心妹妹的旗号。她有心要为自家小姐抱不平,当即冷哼一声,“大小姐,我们小姐先是被人打晕,塞到轿子底下,又中了迷香,倒在山林里人事不知,遭了那么多罪,现在正难受着,您来了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只晓得关心和自己的婚事相关的吗?难怪老爷和夫人都不喜欢您呢。” 许晚晴如遭当头一棒,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放肆!”明月三千震怒地看向芸香,也难怪原书里许千澜和许晚晴的关系会持续恶化,有芸香这个“忠仆”在,这两人的关系就不可能会好的了。可芸香是什么样的人,也全是她一手所为,她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慢慢纠正她。“芸香,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快给晚晴姐姐道歉。” 芸香却不服气,“小姐,奴婢哪有说错啊,您对她够好了,连小沈将军都让了出去,可她又是怎么对待您的呢……” 许晚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迟迟说不出话来,两行热泪慢慢滚了下来。确如芸香所言,许家人对许千澜更亲近,而她一直像是个局外人,这件事她早已心知肚明,同时也是她一直以来最介怀的事之一。 明月三千心中着急,生怕许千澜对她的好感度下降,急忙从凉塌上起身下来,拉过许晚晴的手,许晚晴哭着往回缩了一下,她却不能放手。“姐姐,你别听这丫头乱说,爹娘还有哥哥他们只是还不了解你,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比较好,等时日久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你的好。” 许晚晴的眼泪似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落,并不回应“许千澜”的话。 明月三千叹口气,看向芸香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芸香,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给晚晴姐姐道歉,直到她原谅你为止,二是,从今往后你另寻高处吧,我身边不留背主之人。” 芸香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扑通”一声跪在“许千澜”面前,“小姐,芸香对您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怎么会落得一个背主的名声?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芸香所言所行,全是为了小姐您啊!” “你自以为是为了我好,实则不是,你的所言所行全是出于你本身争强好胜的性格。你的身份,使你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挣去抢,你便将我推出来,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是在我争取,在为我抱不平。” “我……”芸香的面色红如猪肝,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我身边绝不能留像你这样的人,究竟该如何,你自己选吧。” 听出“许千澜”语气里 的坚决,芸香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磕头道:“小姐,我知错了,求您别赶我走。” 明月三千神情冷凝,丝毫不为所动。 芸香明白过来,立马调转身子,对着许晚晴拜下去:“大小姐,是奴婢不对,奴婢给您赔罪,给您赔罪……” 看着地上不断叩首的芸香,许晚晴渐渐止住了眼泪,望了“许千澜”一眼,有些愣怔,也有些不知所措。早在她刚进入许府时就察觉到了,芸香名义上是许千澜的贴身丫鬟,实际地位却像是府上的半个主子,一言一行比她还要威风。可如今,这个威风凛凛的大丫鬟,居然卑微地跪在了她的脚下。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三十五。” 明月三千心中一喜,没想到今日有这个意外收获,看来许晚晴以前确实在芸香和其他下人那里受了不少委屈。她忙道:“姐姐,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才让你受了诸般委屈。你别怪妹妹,好不好?” 见“许千澜”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睛像小鹿似的,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人一颗心都要化了。许晚晴没办法再怪她,含着眼泪冲她摇了摇头。 明月三千立马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朝许晚晴撒娇道:“姐姐不怪我就好。” 许晚晴的眼睛被眼前这个明媚的笑脸晃了一下,心说难怪沈毓泰会对许千澜如此痴心。想到这些,眼神一下子黯然下来。 明月三千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拉着她挨着自己坐在凉塌上:“姐姐在忧心什么?可愿说与千澜听,千澜愿意为姐姐分忧。”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千澜”对她百般体贴,虽然有时会让许晚晴感到暖心和宽慰,但更多的是疑惑不解。她看向眼前的许千澜,对方正无比真挚地望着她,这让她突然升起一股莫大的勇气,脱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你这么聪明,难道会不清楚,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两个其实是仇敌的关系……” 明月三千心中一动,感叹这一刻终于来了,如果许晚晴不问她,她反而不容易找到机会像许晚晴剖明心迹,时机把握不对,对方很有可能会觉得她是在刻意卖好,实际上别有所图。而许晚晴主动问,说明她想听一个答案,至于听到的这个答案她会不会信,是另一回事,可最起码她已经向前迈了一步,不再对她一味地排斥。 “姐姐,”明月三千热切地望着许晚晴,“你愿意问我,说明你愿意相信我,那我也愿意把心里话讲给你听。你知道吗,自从知晓我们两个的身世后,我一直都很不安。如果不是十七年前那一场换婴事件,今天刺史府的千金就只有你一个,你也不会在石家受那么多苦,你会幸福又快乐地长大,长成一个端庄明秀的大家闺秀。可事实却是,我占据了你原本应该拥有的人生,你却替我承受了原本会落在我身上的苦难,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即便现在你已经回到了刺史府,爹娘拼命想补偿你,可十七年的差距,又岂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弥补得了的?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有很深的敌意,这也是人之长情,我完全能够理解。爹爹和娘亲对我那么好,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对他们的亲生女儿好一些,替他们也替我自己多弥补你,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许晚晴被触动了伤心事,方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滴落,半晌才看着“许千澜”的眼睛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为了弥补我,甚至不惜割舍心中挚爱?” 11. 第 11 章 “听说,你昨天被绑走,是被……送到了沈家?” 果然,许晚晴还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明月三千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关键,稍有差池,令许晚晴产生疑虑,之前的努力将会化为乌有。而且更重要的是,后面的剧情中,她得跑去荔州千里追爱, 如果能在这时候做好铺垫,等后面的事情发生时,对许晚晴的刺激也会小一些。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一圈,才认真答道:“爹娘对我的养育之恩远大过泡沫一般的男女之情。说句实话,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沈毓泰,可是我心里知道,我跟他再无可能。若是他遭遇意外不幸身死,我们之中要有一个人下去陪着他,我更希望那个人是我,姐姐吃了那么多苦,理应好好活下去。可若是他好端端活在这个世上,我便要与他划清界限,只当他是我姐夫,与他长相厮守的人也只会是你。姐姐,你愿意信我吗?” “……什么死啊活的,快别说这些。”许晚晴听得有些惘然,心里不由想到,从前时,她对许千澜有诸多敌意,一度希望这人能从世间消失,可仔细想想,如果许千澜消失了,爹娘不知会有多难过。“诚然说,我之前确实怀疑过你的所作所为别有用心,但是从这一刻开始,我会试着去相信你,把你当成我真正的妹妹来看待。” “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多个妹妹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明月三千感到很开心,这说明,许晚晴的心已经开始向她打开了。她心中欢喜,张开手臂抱住许晚晴,将下巴搁在许晚晴的肩头,“从今天开始,我就真正有个姐姐了,真好。” “是啊,真好。”许晚晴也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许千澜”,脸上欢欣地笑着,同时又流着泪。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四十五。” 窗外一簇簇红艳艳的石榴花正浓烈绽放,许达远、周璃夫妇还有许千岭站在树下,默然看着屋内的一幕,都露出欣慰的笑来。 许晚晴最先注意到了他们三人,有些窘迫地擦干眼泪,坐直身子,见到许达远三人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父亲、母亲、大哥。” 周璃连忙上前挽住两个女儿的手,喜笑盈腮,“看到你们姐妹二人放下芥蒂,我这个当娘的,别提有多开心了。” 许达远也感慨道:“这样好啊,这样才是一家人。” 许晚晴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着头。周璃连忙把她抱进怀中,轻轻抚慰着。 许千岭瞧着眼前并排坐在一起,红了眼圈的三人,单拿“许千澜”开涮调节气氛,“瞧瞧,许千澜看你做的好事!本来晚晴是个多么稳重又懂事的淑女,现在被你带的,也开始学会找娘撒娇了。” 许晚晴的脸一红,以自己如今的年岁,还这样往母亲的怀里钻,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你少在这编排我!”明月三千撇撇嘴,“稳重懂事又有什么好,我们女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姐姐,别理他。” “是啊,别听你哥乱说,他读书读傻了,只知道什么克己复礼、什么纲常伦理,不知道女儿和母亲亲近才是人之本性。”周璃也对着自己的大儿子翻了个白眼。 许千岭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煞有介事道:“好啊好啊,你们母女三人合起伙来欺负我!爹,快,咱俩也赶紧联起手来,不能被她们三个小瞧……” “我听你娘的,你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许达远呵呵笑着。 许千岭一口气憋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的。 周璃率先爽朗地大笑起来,很快和两个女儿笑成一团,一家人难得这般熙熙融融。 许晚晴心里快活极了,对眼前的一切倍感珍惜,而这些离不开“许千澜”这个妹妹的功劳。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二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六十五。恭喜宿主,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现在已经对您大大改观,您与她的关系将迈入新的阶段啦!” 明月三千更加高兴,心想其实她目前也只是把原本的许千澜所思所想的东西付诸行动,却产生了这么大的改变。可见,人与人之间真诚一些、敞开心扉还是很重要的。 时间过去没多久,果如沈信之前所言,他带着沈毓泰亲自来登门赔罪了,两家重新商定了婚期,沈信再三保证这次必定不会再出什么茬子。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凉爽起来,明月三千闲不住,总想往外跑。里的岐州山明水秀,没有环境污染,随便一片山林都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她之前被人掳走的事还没有调查出结果,因此总是被拘着,不许她出门。明月三千却觉得,这种敌人在暗我在明的情况,只能钓鱼执法才能把藏在暗处的敌人给引出来,否则便只能一直提心吊胆。 她不能出门,没什么事做,又有意要在许晚晴面前刷好感,便时不时跑去骚扰许晚晴一趟。许晚晴最近在恶补琴棋书画,忙得焦头烂额的,努力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名门千金。明月三千便趁着这机会,跟许晚晴一起学,又总是选在恰当的时机鼓励她,帮助她,因此一段时间积累下来许晚晴对她的好感度又上涨了百分之五。明月三千心满意足的同时,又心有隐忧,等许晚晴一嫁去沈家,沈毓泰就会跑去荔州剿匪,她就得走千里追爱剧情了,想想就烦得很。 时间一日日过去,很快就到了许晚晴出嫁的日子。这一回,许达远额外派了人手,以防上次掳走“许千澜”的人会再次作乱。幸而,一切顺利。 由于上一回的事闹得四方人尽皆知,这一回的婚礼,引来了诸多人士来观礼,或多或少都有些取乐的意味在里面。然而,这一回婚礼进行得非常顺利,自然也挽回了上一回沈许两家损失的名声,可谓是皆大欢喜。 ——除了沈毓泰。 他喝得醉醺醺的,带着一身难闻的酒气,很晚才回到新房。一回来,就把所有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那些婆子丫鬟们还以为沈毓泰是急着要和新娘子亲近,笑得别有深意,有心说两句吉祥话讨个赏头,谁知竟引得沈毓泰大发脾气。 “什么长相守、共白头,滚!都给我滚!”沈毓泰恶狠狠地吼叫道。 几个婆子丫鬟完全摸不清状况,只吓得面如土色,根本不敢再多待,忙不迭退了下去。 沈毓泰看向一身红嫁衣的许晚晴,忽然疯癫一般低声笑起来,“长相守?共白头?我恨不得你早死呢……我就不用再娶你了。” 听到沈毓泰的话,许晚晴的心蓦地一痛,她的手也不受控地痉挛起来,红盖头下,一张娇怯婉丽的脸强忍着眼泪。 “可你没死,好端端地活着,死乞白赖非要嫁给我。”沈毓泰一把将红盖头拽下来,恶狠狠地扔在地上,拿脚踩上去轻轻碾了碾。 许晚 晴不敢置信地看向沈毓泰,今晚可是他们两个的洞房花烛夜,他竟然这般羞辱她。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倾泻在姣好的面容上,“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沈毓泰逼近她,一把攥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只能仰起头看着自己:“妻子?我心目中的妻子只有澜澜一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是我的妻子?”说完,他又猛地把手撤回来,许晚晴骤然失去支撑,直接瘫倒在地上,满面颓然。 “可我已经嫁给你了啊,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许晚晴哭着喊道。 沈毓泰冷笑一声,面露怒色:“如果没有你从半路上冒出来,我和澜澜早就成亲了,哪里会有今天?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我恨你都来不及。你这样的女人,还想做我的妻子?你、做、梦!” 许晚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泪眼执拗地望向他,“既然你恨我,为什么又要答应娶我?” “因为澜澜让我娶你,她的话,我没法拒绝。”他嘲讽一般笑了两声,才继续道:“不过走个形式,让你嫁进我们沈家而已,有什么难的,我答应下来便是。可一码归一码,我不会碰你,因为你不配。”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许晚晴瘫在地上,泪流满面,“妹妹,我的好妹妹啊……” 沈府原本那几个婆子丫鬟早窃窃私语着笑开了,她们嘲笑这位新夫人,没本事留住自己男人,这连新婚夜都留不住,只怕以后要日日守空房了。 蕙香性子柔软,进退有度,却不善与人争锋,她默默听着几个沈府婆子丫鬟的谈笑声,忍不住替自家主子难过,忙跑回房间里,温声安慰许晚晴。可许晚晴今晚遭受的屈辱太大,言语的力量又太有限,她这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说着说着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几个婆子丫鬟见这主仆几人如此软弱,更是不将她们放在眼里,谈笑声更大了。这直接激怒了跟着许晚晴陪嫁到沈府来的伍妈妈,她当即与沈家那几个婆子丫鬟争论起来,越闹越凶,以至于双方大打出手。 许晚晴一颗心早已支离破碎,看到这个场景却只能强撑起精神,制止了这场闹剧。她不想闹到公婆那里去,这才刚嫁入沈家,就闹成这个样子,如果被沈信夫妇知晓了,定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如今她已经被自己的夫君厌弃,若是再被公婆反感,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她选择了息事宁人,也希望能给沈府的下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她这种种行径落在那几个下人的眼里,更加确信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也更加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一段时日下来,许晚晴的处境愈发艰难。 明月三千在许府的日子照旧平静无波澜,只是自从许晚晴的新婚夜开始,她时不时便会听到系统冷不丁在她耳边响起,每每都会把她吓一跳。许晚晴对她的好感度持续下降,不过短短几日,竟从原来的百分之七十,降到了百分之五十,可见许晚晴在沈府过得有多差。 想到这里,明月三千的心绪愈加烦乱,平日里找来打发时间的话本子也看不进去了。她将手上的书册一扔,抱胸看向天空,在心里问道:“系统,你说过,我的攻略任务最终的目的是改变这些女配的悲惨人生,可现在,你我都知道,许晚晴嫁过去后,沈毓泰会苛待她,会让她痛苦,可还是只能顺应剧情让她嫁过去,这不是违背了初衷吗?那我做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12. 第 12 章 “宿主,您还没有参悟攻略任务的本质。攻略恶毒女配,并非意味着由您来给各位女配铺就好一个美好人生。系统只能提示到这里,其他更深层次的,还需要您自行体会。” “你还故作高深上了……” 明月三千有些无语,正要朝系统发火,就见芸香匆匆跑进来,道:“小姐,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明月三千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该不会是沈毓泰在荔州中毒的事吧。 果然,就听芸香把沈毓泰带兵去荔州剿匪,不幸身中埋伏,危在旦夕的事说了一遍。见“许千澜”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芸香还以为“许千澜”是听了这个噩耗后被吓住了,忙出言安慰道:“小姐,您也别太担心,小沈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明月三千睨她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他了?我担心个鬼……” “警告,宿主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改变人设。” 随着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落下,明月三千的心脏疼得一抽,她连忙抚住心口,在心里极不痛快地叹一句:“好好好!” 芸香见状连忙关心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大夫啊?” 明月三千连忙摆摆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来,“我没事,就是担心小沈哥哥的安危,听说荔州那边的土人性情狡诈,会驱尸赶尸,炼蛊毒,实在是怂人听闻。” 芸香懵懵地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您……到底是担心还是不担心小沈将军,奴婢怎么听不明白呢?” 明月三千忽然戏瘾大发,扯了条帕子轻压眼角,“自然是担心的,纵使他如今已经成了我的姐夫,可我心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念着他,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说着小声抽泣起来。 “小姐,你快别这么说,小沈将军会长命百岁,您也会长命百岁的。”芸香急忙安慰她。 1 明月三千很快打点好行囊,直奔京城沈府。如今的沈府就像是一潭死水,自从听到沈毓泰遇险的消息后,庄明芳整日以泪洗面,沈信不耐烦她这副样子,总是远远躲开,不想听她絮叨。庄明芳一个人无法排遣忧愁,便找到许晚晴这个儿媳,让她陪着自己一起给陷入困境的沈毓泰祈福。 明月三千找来沈府的时候,庄明芳正拉着许晚晴一起抄血经,希望用这种方式求佛祖保佑沈毓泰平安归来。然而她却只动动嘴皮子,血由许晚晴一个人放。许晚晴过去十几年在石家长大,饱受苛待,身子本就不硬朗,几日放血下来,气血亏虚,整个人直像是去了半条命。 “伯母好,我来看晚晴姐姐。”明月三千对着庄明芳行了个礼。 庄明芳瞥一眼“许千澜”,似笑非笑道:“你们姐妹的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既然千澜来了,跟我们一起抄血经吧,多个人多一份诚心,也更能够打动佛祖。” 明月三千看着案上那一碗血水,眼角跳了跳,虽说庄明芳的无知和痴蠢是她写出来的,可真正亲眼看到这一幕时,还是感到万分的惊愕。“伯母,血经这种东西,是那些妖僧妖道诓骗世人的东西,您可是将军夫人,怎么也会相信这些呢。与其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不如亲自赶赴荔州,想办法给姐夫施以援手。姐姐,你觉得呢?” 庄明芳脸一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前线那种地方,是我们女人能去的吗?我们女人家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别去给男人添乱。你不想抄血经就罢了,别撺掇晚晴跟你一起瞎闹!” 明月三千不理会庄明芳,只定定看向许晚晴,仍想再劝。 “母亲,我想和千澜妹妹单独聊一会儿。”许晚晴对庄明芳说完后,与“许千澜”一起离开,在沈府的小花园里漫步。 “姐姐,你……过得好吗?”明月三千见气氛僵硬,于是没话找话,话一出口又后悔。 许晚晴看上去已是十分虚弱,笑容也是苦涩的,她淡淡道:“好得很。” “姐姐,姐夫危在旦夕,生死未卜,这个时候正需要亲人和爱人的支持,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他吗?”明月三千言归正传,继续劝道。 为了不改变剧情,荔州她是必须得去的,可是如果她自己一个人跑去荔州,和沈毓泰旧情复燃,到时候许晚晴对她的好感度肯定会下降,所以,她思虑再三,决定拉上许晚晴一起去荔州。也可以趁此机会,让这两个人慢慢培养感情,明月三千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亲人?爱人?对他来说,我是仇人,我去了,也只是给他添堵而已”许晚晴古怪地望着许千澜,“妹妹这般关注他的消息,是否依然对他念念不忘呢?” 明月三千想说不是,可她不能说,只能避而不答,“姐姐,感情的事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割舍掉的。姐姐深爱着姐夫,应当是最能够明白这种感觉的。至于姐姐说的仇人,想来你们两人之间有误会,何不趁此机会,解开误会,培养感情。” 许晚晴定定地望着她,想分辨出她话里的真伪,背后是真情还是假意。“你想去荔州找他?” 明月三千点了点头,“听说姐夫中埋伏后,还不幸染上了当地的一种奇毒,这种毒只有当地的匪首才有解药,而且这种毒会过人,一旦染上就是个死,很多人都不敢靠近姐夫,现在姐夫无药可医,奄奄一息。我想去看他,我怕这次不去,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说着,适时地落下两滴泪来。 “妹妹对他还真是用情至深。既然那毒会过人,你就不怕被传染上吗?” “我只要自己不留遗憾。” “我最近在读《牡丹亭》,里面讲到,‘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真是令人感动啊。我有时候很嫉妒你,可心里又明白,我确实比不上你。” “不是这样的,姐姐,你也有你的好,我也有我的好,我们女孩子之间不必比来比去的。” “可是,有哪个后宅不是比来比去的呢。这些天母亲带我参加了一些宴会,我见到那些女孩子个个争奇斗艳,比样貌、比家世、比才华,人人都心比天高,人人都想压别人一头。她们一眼就看出,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心让我出丑,来衬托她们的好。”说到一半,眼泪滑了出来,许晚晴像以前在乡下时那样,随意地拿手一抹,“只你说女孩子之间不必比,又有什么用呢?” 明月三千踌躇着说道,“姐姐嫁到沈家来,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我本以为,我对沈毓泰的爱远超过你,哪怕他对我不冷不热,甚至恶言恶语,我也可以坚持。可直到看到你,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去荔州见他,我才知道,原来你比我更爱他。” “我……”明月三千欲言又止。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拆散你们呢?你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你们才应该在一起不是吗?”她讽刺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泪,“我最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应该嫁到沈家来。如果不是我太贪心,非要夺回这门婚事,也不会有今天的恶果。沈毓泰不会为了躲我,仓促之间请命去荔州剿匪,也就不会中埋伏,命垂一线。” 明月三千有些茫然,没想到许晚晴居然在反思,居然把这一切的错误都归到她自己的身上。归根到底,许晚晴是个温善纯良之人。 在原书里,即便后来许千澜和沈毓泰双宿双飞,许晚晴备受丈夫冷落和下人的欺凌,万般无奈之下,也只是去求庄明芳做主,让沈毓泰给她一个孩子,让她下半辈子有个指望和倚靠。然而,沈毓泰不想辜负许千澜,又没法违背母命,经想出让自己的手下代替自己去和许晚晴过夫妻生活的主意。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后来许晚晴还是得知了真相,直接崩溃发疯,报复所以伤害她的人,尤其是夺走她人生的许千澜。沈毓泰当然不会放任许晚晴迫害许千澜,发现许晚晴在暗中加害许千澜后,怒不可遏,将许晚晴送给了石峰,石家那个一直觊觎许晚晴的变态养兄。许晚晴不堪接连受辱,绝望之下自尽身亡。 回忆着原书中的情节,明月三千不禁打了个寒噤。许晚晴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最终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实在天理难容,难怪她会被惩罚进入这个系统。她的确是应该阻止这一切,好好弥补许晚晴的今生。 “姐姐,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明月三千望着许晚晴的眼睛问道:“你最想得到什么?” 许晚晴不解地看向她,“你是在故意羞辱我吗?我最想要的是什么,难道你会不清楚?你不仅清楚,还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她轻嗤一声,望向天空的眼神格外落寞。 “……是姐夫吗?”明月三千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好,我明白了。既然你想得到姐夫的爱,就要学会争取,如今姐夫在荔州遇险,这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许晚晴深深地蹙着眉,只觉得这个话题让她难堪。 “不管过去姐夫对你有什么偏见,他现在正是需要陪伴和照顾的时候,如果姐姐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他一定会看到姐姐的好,慢慢对姐姐改观,甚至对姐姐产生情意。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姐夫他也是个凡人。” 许晚晴一时无言,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面前一心给她出主意的“许千澜”。 明月三千莫名有些紧张,“姐姐,你觉得呢?” “好像有点道理。” “那……” “那就试试吧,反正我都已经嫁给他了,除了想办法和他培养感情,也没有其他出路。” 那倒也不是,明月三千心里这样想着,但听到许晚晴说试试,就把这茬给撂下了,喜道:“太好了,那收拾好行囊我们赶紧上路吧。” 许晚晴面露犹疑之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深想,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熙熙攘攘的京城街头,林奚若穿着一袭玉色长袍,正从自家经营的仁安票号里面出来,昂首阔步,步履匆匆的模样。有个黑衣手下穿过人流,奔到林奚若身边,附耳低语几句。林奚若听完面色一变,却未立即开口,他转身跨上停放在仁安票号门口的一辆豪华马车,招手示意让手下也跟着上来。 “你说什么?许千澜跑来沈府,撺掇许晚晴跟她一起去了荔州?这怎么可能,你没搞错吧?” 手下忙道:“不会有错,是属下亲眼所见,算算脚程,只怕许千澜和许晚晴今晚就能到金州地界。” 林奚若皱眉沉思,这一世和上一世怎么不一样了,许晚晴没有上花轿和公鸡拜堂,许千澜去荔州还带上了许晚晴一起去——实在太古怪了。 “主子?您怎么了?”手下看林奚若脸色不好,忙关切地问道。 “准备一下,我们也去荔州走一趟。” 13. 第 13 章 荔州地界到处都是直耸如云的高山,气势磅礴。山上是连成片的原始林海,常有虎、狼、豹、蛇等猛兽出没,人烟稀少。有那种犯了事走投无路的人,躲进这山里,一入山林便如水滴入海,纵使官府和寻仇的人有天大的本事,这时再想把人揪出来,也是难如登天了。这些人聚在一处占山为王,形成一个个颇有势力的山寨,凭借着险要的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打劫过路商旅、官银,每每轻而易举又收获颇丰,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朝廷苦荔州山匪久矣,却数攻不下,当地的山寨早已经联合起来,彼此之间精诚合作,只将来剿匪的官兵耍得团团转。 沈毓泰年少气盛,以为将荔州的地势研究了个透,便可将山匪尽数剿灭,还当地百姓安宁。然而,他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些山寨的实力以及这些山寨与当地地势水乳交融一般的把控力。他不小心中了山匪设下的埋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石洞中。那石洞足有五丈深,怪石嶙峋鲜少有着力点,哪怕换个轻功卓绝的人,也很难爬上去,更何况是已经受伤的沈毓泰。 山匪见沈毓泰已被牢牢困住,仍是不放心,往石洞里面投放了一种蛊毒,被蛊虫咬后,全身奇痒。被咬之人忍不住不停地抓绕,直到全身皮肤溃烂,不治身亡。更可怕的是,这种毒还具有传染性,一旦和中毒的人近距离接触,很快就会被传染上。 沈毓泰此次来荔州剿匪,带的是西大营的兵,这些人起先还想救他,后来被山匪蛊惑,得知一旦把沈毓泰救上来,所有人都会染上蛊毒,痛苦至死,就断绝了救人的心思,远远地避到了镇子上。 初秋时节,天高气爽,缅桂飘香。 本是极其惬意的天气,沈毓泰却格外难熬,自从中了那种叫做“白沙蛊”的蛊毒后,他每日都活得生不如死。原本和他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几名兵将,这几人受不了蛊毒带来的折磨,不停地抓挠全身痒处,以至于很快使得全身流脓,惨死洞底,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身体上的折磨已经让他难堪至极,目睹同伴惨死后,沈毓泰更是痛不欲生,数次想要自我了断,可又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他是沈家的男儿,不能就这样轻生,愧对列祖列宗。 就这样持续的天人交战着,沈毓泰迎来了他的生机。 许千澜等四人乘坐一辆马车,一路加快脚程往南赶,行至施州地界住店时,走过一家又一家,无一例外是满房。 “实在对不住,小店住满了,几位往前面去看看吧,前面还有一家客栈。” 明月三千等几人从客栈里出来,连连碰壁,不由带上了几分愁色。芸香忧心忡忡道:“小姐,要是最后那家还是客满,咱们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留宿街头吧。” 许晚晴也附和一声:“是啊,这里山多,只怕晚上会有狼出没。” 此言一出,更是吓坏了芸香和蕙香两个小丫头。 明月三千神色变换不定,当时她在原书里带过一句:许千澜这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历经千难万险,才终于找到了沈毓泰。一路行至此,虽说跋涉辛苦,偶尔也会遇到些坎坷阻绊,但尚算平顺。这第一劫,该不会就是今晚住不到店露宿街头吧? 还真被明月三千给猜对了,最后一家客栈依旧满房。 芸香带了哭腔,嚷嚷道:“小姐,这可怎么办,奴婢可不想喂狼……” 明月三千倒还算镇定,在写赚到稿费之前,她的日子过得很凄惨,流落街头可谓是家常便饭。在夜宿街头这方面,她有充足的经验,不过,那是于现实世界而言,她知道什么地方二十四小时营业,什么地方晚上也有空调和暖气,什么地方有免费的热水能吃泡面,掌握了这些不至于让她在夜晚被冻死饿死。可现在她们所处的地方是古代背景,明月三千虽然经验充足,却一点也用不上。她想了想,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场景出现在眼前,什么破庙、山洞、桥洞都是古代人荒野求生的绝佳选择,而且在这些地方,往往还会有艳遇。 就这样,明月三千带着许晚晴、芸香、蕙香还有那名马车夫,赶到了最近的一个破庙里。破庙显然荒废已久,灰尘积了几层厚,蛛网结的到处都是,窗户和门都已经坏掉了,为了防止晚上会有野兽闯进来,她们用一根木棍顶住了破败的门,聊胜于无。 这几人没一个会武功的,打猎就谈不上了,只能摘些野果充饥。晚上,几人都睡不着,在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破庙里,各自辗转反侧,心事重重。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明月三千率先坐了起来,紧张地盯着庙门处,接着其他几人也坐了起来。 黑黢黢的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许晚晴凭着印象看向明月三千,只见到一个窈丽的身影:“妹妹,外面好像有人。” 芸香率先开始自己吓自己:“会不会是狼啊……” 蕙香心中一急,吓得哭腔都出来了:“狼?那我们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被吃掉啊?” 许晚晴道:“别自己吓自己,不是狼,狼走路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应该是人。” 芸香不免好奇:“大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晚晴心头一黯,这触及了她不想谈起的过往。以前在石家时,石家两父子喝了酒总是夸夸其谈,有时会讲到打猎时遇到的事,讲那些野兽有多凶残,他们父子俩有多勇猛,听得多了,许晚清也记住了一些东西。比如不同的山林野兽,声音有何不同的特点。顿了顿,她才缓缓道:“我就是知道。” 芸香不由一噎,还以为这位大小姐是有什么独特的法门。正在这时,脚步声听在庙门处,他们开始推搡那道木门。 明月三千应和着,声音有些低哑:“外面的确不是狼的脚步声,是人的,而且是两个男人。” 许晚晴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正想问她是怎么知道是两个人的。不等她问,明月三千已是冷静地吩咐道:“藏到佛像后面,都别出声。” 其余几人听话照做,立马噤声。 傍晚出去摘野果时,明月三千特意捡了一块石头,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她拿起那块石头,悄悄藏到门口。 四下里寂静一片,门外的声音清晰可闻,是一道过于活泼的少年音和一道慵懒低醇的公子音。 “公子,这门推不开。” “推不开就使劲推,进不去这座庙,咱们两个今晚可就只能露宿山野了。” “那倒也是,可是真的推不动,里面好像反锁住了。“ “你让开,我来。” “这种事哪能由公子动手……” “少废话!” 少年音的男子退后一步,让出位置给后面那位公子音的男子,接着是一记猛踹, “砰”的一声门直接躺在了地上,砸得灰尘漫天乱飞。 公子音的男子“啧”一声呛咳起来,急忙退到屋外,“你先打扫一下,打扫好叫我。” 少年音的男子声音有些苦涩:“公子,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凑合一晚算了……好好好,我马上就打扫。”他说完苦哈哈地往破庙里走,刚一迈进庙门,就“啊”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东洲?你怎么了?”公子音的男 子见势不对,立马上前来察看情况。 明月三千立马出手,正要把这一位也给砸晕,这人却反应极快,迅速回身将明月三千的手腕攥住,迫使她不得不扔掉手里的石块,然后将人双手反剪。紧急着,眼前闪过一道银光,还没反应过来时,明月三千白皙的脖颈前已多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不要杀她,你要多少银子,我们都给你。”许晚晴冲了出来,声音颤巍巍地。她这一出声,其他几人也跟着出来求情。 男子打开一个火折子,吹亮,先是看了看手里这人的面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复又看向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莞尔道:“想不到一间小小的破庙里,藏了这么多人。许小姐,你为何要打晕我的手下?” 这回轮到明月三千错愕,“你认识我?” “岐州许刺史的千金许千澜小姐,扬名在外,在下又怎么会不认识呢?”他将匕首收回,又将明月三千放开,“得罪了。” “那你是谁?”明月三千转了转手腕,缓解方才被制住的不适。 “在下林奚若。” “林奚若?大隋第一商林氏的长乐公子吗?”明月三千暗忖,这位可是书里众多优秀的男性角色中唯一没有对许千澜动心的一位,这是由他的人设决定的。 这位本是铜臭味最重的商户,却生得清俊出尘,恍如谪仙,是以人人都喊他公子,而非老板。这人的性格却极不讨喜,毒舌、傲娇又自恋,将天下女子一律视为庸脂俗粉,认为没有人能够配得上他。同时,他又大放厥词,认为人生于世,应坦然追求享乐享福,一生长乐便是他的终极追求。后来,他凭借着过人的经商头脑,十四岁便接手了家里的产业,林氏商行未见衰败,反在他的手中越发壮大,“长乐公子”一称由此传扬开来。 “正是。”林奚若笑吟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破庙里的一切,“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许小姐,许小姐还没回答在下,你为何要打晕我的手下?” “呃,这个、这个嘛……”明月三千有些难为情,她其实只是想先下手为强,“你看,我们这里除了赶车的阿旺,其余都是些柔弱的姑娘家,若是来的人坏人,我们几个岂不是就有危险了?还望长乐公子多担待。” “能理解,只是许小姐这样做太冒险了,换成别人怕是会恼羞成怒,届时许小姐的处境更加危险。下次再出门,还是得带上几个身手好的,稳妥一些。” “多谢长乐公子提醒。” “许小姐这是要去哪儿?若是同路,可以同行一段,在下粗通些拳脚功夫,若是遇到歹人还可照应一二。” 明月三千刚要应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奚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原书中,许千澜和林奚若可是要到后面才相识。 许千澜会与林奚若相识,只因为林奚若的妹妹林芷若自小喜欢赵景兰,得知自己多了个情敌后,分外眼红,常常对许千澜使绊子。林奚若对自己的妹妹爱护有加,虽时常帮自己的妹妹争取赵景兰的倾心,却一向不赞同朱芷若暗害别人的举动。他虽然长在金窝窝里,又是个经商天才,难免冷矜,带着些目下无尘的傲气,但到底秉性良善,不算是坏人。可受林芷若连累,他的结局也那样惨烈,如今想起真是令人不忍。 可究竟是为什么,林奚若此时此刻竟会出现在施州呢?他不是应该待在京城当他的富贵闲人吗?明月三千这样想着,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林奚若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感到奇怪,“许千澜”怎么就笃定,自己此刻一定是应该在京城待着呢?两人的视线不经意间对上,俱是带着审视与探究。 14. 第 14 章 许晚晴走上前来,先是对着林奚若点头致意,这才看向“许千澜”,“妹妹,我们这边都是女眷,若是能与长乐公子同行,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至于人家有什么私事,却不是我们好打听的。” 林奚若笑笑,有意拉踩,“还是许夫人善解人意,不过事无不可对人言,在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听闻荔州的古丈毛尖乃绿茶中的珍品,但过路行商运来京城的货,却总是不尽人意,故而在下决定亲自往荔州走一趟,直接与当地的茶商商谈合作事宜。” 许晚晴笑笑:“原来如此,我和妹妹也是去荔州,刚好可以同行。” “甚好甚好。” 明月三千更是觉得奇怪,这会儿子许千澜还没有和林奚若的妹妹林芷若成为情敌,这个林奚若缘何对她带着一股子敌意呢?因为这股子疑惑,她格外留意起林奚若来。 明月三千下手不算重,东洲没一会儿就醒了过来,只是脑袋鼓了个包,对眼前之事一脸懵圈,林奚若向他简单解释了缘由,明月三千便蔫头耷脑地上前来跟东洲道歉。 “那也不能随便打人啊!你怎么就知道来破庙住的一定是坏人呢!万一只是客栈满了没地方住呢!”东洲气鼓鼓的说道,脸上的表情格外委屈。 “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小家子气,许小姐她们也只是出于自保,再说你也没有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被打的人又不是公子你。”东洲小声嘟囔一句,见到林奚若横过来一眼,连忙又道:“好,东洲知道了,不怪许小姐就是。” 话虽然这么说,但接下来同行的几日,东洲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相迎,唯独对许千澜板着一张脸,格外不耐。明月三千自知理亏,也不好说什么,就这样一路别扭着进入了荔州。 进入荔州后,林奚若也不着急去找古丈毛尖的茶商谈合作,而是一路跟着明月三千她们深入大山,去寻找沈毓泰的下落。对此,他的理由是,看着她们一帮子女眷以身涉险,心有不忍,因此一路看护着,能多照拂一二也是好的。 许晚晴很是感动,认为这位长乐公子当真是位大善人。明月三千却觉得古怪,按照林奚若的人设,他虽然不是什么恶人,却也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爱做好事的善人。他性格挑剔、厌恶麻烦,如今却这般贴心,这般周到,这还是她笔下的林奚若吗?事出反常必有妖!明月三千便格外提防起林奚若来。 原书中,许千澜在层峦叠嶂的深山里找到沈毓泰的遇险之地,自然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明月三千嫌麻烦,草草走了个过程,便以提议的方式,带着一行人直奔沈毓泰遇险的地方。众人很快便得以发现,沈毓泰落入了一个巨大的石洞之中。 这石洞上面的口子只有凳子大小,还覆盖着茂盛的草木,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也难怪沈毓泰会掉下去。 “许小姐随意指个方向就能找到沈少将军,还能一眼发现这般隐秘的石洞,是该说许小姐和沈少将军心有灵犀一点通呢,还是该说许小姐能掐会算呢?”林奚若别有深意地打量着“许千澜”。 明月三千早察觉到林奚若对她隐含敌意,当下也不客气,讥讽道:“早先长乐公子以一副当仁不让的姿态跟来这深山险境,说是看我等都是弱质女流理当照拂一二,旁人还当长乐公子是什么侠义之士。现在亲眼看到沈少将军落入险地,长乐公子却在一旁说些有的没的,丝毫不见帮扶之意。是该说长乐公子假仁假义,还是该说长乐公子言而无信呢?” “说什么呢!”东洲怒气冲冲地开口,“亏得我家公子一片好心,放着自己的生意不做,跟你们到这深山里来,你们不感激就罢了,竟然还出言不逊,真是岂有此理!” 许晚晴也觉得“许千澜”这话不妥,上前来极小声地劝:“妹妹,别这样说,长乐公子他……只是喜欢开玩笑罢了,你别跟他计较就是。” “姐姐,他分明有意挑拨你我姐妹的关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明月三千话是对着许晚晴说的,眼光余光却一直盯着林奚若,就见这人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一副看戏模样。 林奚若笑眯眯地呵斥了东洲一句“不得无礼”,不再多说什么。 石洞下面,沈毓泰还沉浸在“许千澜”千里迢迢来看他的莫大喜悦当中,丝毫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他有气无力地喊着:“澜澜,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你千万不要下来,我中了毒,会传染给你的,你千万不要下来……” 明月三千开始走剧情,这里是“许千澜”和沈毓泰之间感情的一个巨大升温点。她拉起许晚晴,一起走到石洞口的边缘,朝下面喊道:“姐夫,不止是我,晚晴姐姐也来了,她很挂念你呢。” “她来干什么,我不想见她,我心里在意的就只有你一个。”沈毓泰情意绵绵地说道。 许晚晴呆住,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明月三千连忙道,“姐夫,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对你一片情深,她为了给你祈福,用自己的鲜血抄血经,又不辞辛苦地来荔州找你,姐姐为了你,把自己折腾得憔悴不堪,我看了都心疼……” “用鲜血抄血经?这么蠢的法子,她可真是想得出来。呵,抄血经能有什么用?自己愚昧就不要去怪别人,是她自己要做的,跟我可没有关系。” 明月三千有心想给许晚晴解释,却换来沈毓泰更加恶劣的嘲讽。 石洞空旷有回音,沈毓泰每说一句,都会有重叠的声音响起,颤巍巍地打在许晚晴的心上,让她窝心又难堪,泪水再一次蓄起,“妹妹,别再说了。”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四十。” 许久没听到系统的声音,明月三千不由愣了一下。合着她忙活半天,全是反作用。无奈之下,只能先走原书剧情。 明月三千对着沈毓泰诉了一番衷情,大意是不管沈毓泰身处何等境地,她都要与之同生共死,如果沈毓泰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会独活。说完后让许晚晴也跟她一样,对沈毓泰诉衷情。许晚晴个性内敛,让她像明月三千那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心里的情意都说出来,她是决计做不到的。何况她现在正因为明月三千的一番话翻江倒海,眼神闪烁,心中凄苦。 明月三千见她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禁十分着急,“姐姐,你得让姐夫明白你的情意,你不能藏在心里不说啊!” 许晚晴摇了摇头,这一瞬只想躲到后面去。见她如此,明月三千只好打圆场道:“姐姐是行动派,做得多说得少,那就不说了,我们下去吧,去陪姐夫渡过难关。” 沈毓泰连忙出声阻止,“澜澜,你听我说,底下被那些匪人投放了蛊毒,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有解药。一旦染上这种毒蛊,痛苦难当,只能原地等死。听我的话, 你千万不要下来!” “不,我一定要下来陪你,是生是死,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明月三千挤出两滴眼泪,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如果你执意要下来,我现在立马就自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做傻事,你听明白了没有?!” “不!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你当真愿意与我同生共死吗?”沈毓泰望着上方的“许千澜”,心中激荡,热泪滚滚而下。 “我当然愿意。” “那你之前为什么又要把我推给其他女人?你知不知道被迫娶别的女人,我有多痛苦……” “成全你和姐姐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我的心里难道就不痛苦吗?若是你一直都平安无恙,我决计不会出现在你和姐姐面前,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我怕我再不来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澜澜,我都明白的,你就是太善良了,感情的事哪里是能够相让的……” 林奚若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眯着眼前打量着眼前的“许千澜”,这女人太怪了,自己跑来找沈毓泰就罢了,怎么还扯上许晚晴?表面看过去,她好像是有意给许晚晴和沈毓泰修复关系似的,可做出来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地往许晚晴心上扎刀子……实在是言行古怪,前后矛盾,令人费解。 在他这一番思量间,明月三千与沈毓泰又拉扯了几个回合。最终明月三千答应了沈毓泰,留在上面照应他。 原书里,许千澜做了一架藤梯,每日寻觅食物,找到后就攀着藤梯给沈毓泰送下去,两人朝夕相处,度过了一段甜蜜时光。许千澜深爱着沈毓泰,来到荔州本就是要与沈毓泰同生共死的,并不害怕会染上蛊毒,所以从不避讳什么,一直是贴身照料沈毓泰。患难见真情之下,沈毓泰越发的爱重许千澜,两人的感情比起之前的青梅竹马情分更加浓烈了许多。 走完剧情,明月三千及时打住,她又不是真的对沈毓泰有情,自然不想再去到下面接着演戏。可她演得太真,一旁的许晚晴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系统的提示音:“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三十五。” “姐姐,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明月三千有点想抓狂,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这会儿又开始疏远她了,分明口是心非。看到许晚晴落寞的侧脸,她这时才意识到,其实还不如不带许晚晴来这里。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妹妹和自己的丈夫情深意切、山盟海誓,反而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可她当时只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让许晚晴和沈毓泰多接触,让沈毓泰看到许晚晴的好,如果有可能,最好能让沈毓泰爱上许晚晴……可惜,这一步还是走错了,她不得不按照原书的剧情去做。 明月三千叹口气,带着芸香去林子里摘了些野果回来,塞到许晚晴手里,示意她拿去给沈毓泰吃。 许晚晴愣了愣,反应过来“许千澜”的意思,忙摆摆手:“不,这是你摘的,我怎么好抢你的功劳……” 明月三千只好拔高了嗓子,朝石洞底下喊道:“姐夫,姐姐给你摘了些野果回来,你快吃吧。” “哎……”许晚晴想阻止,却没能来得及,她定定地望着“许千澜”,看她将手里的野果都扔了下去,一时心情复杂难言。 15. 第 15 章 “姐姐,不如你留下来照看着姐夫,我出去打听看看,有没有会解毒的大夫。”明月三千心想,反正该走的剧情已经走完,是时候该给两人制造机会了。她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去荔州热闹的市区逛一圈。反正距离给沈毓泰解毒的医女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许晚晴更是错愕,“还是你留下来比较好,他……恐怕他并不愿意让我留下。” “这种事还能由他做主?有人愿意留下来照顾他,就知足吧。” “啊?”许晚晴越发弄不明白“许千澜”,有时候觉得她这个妹妹对沈毓泰格外看重格外依赖,有时候又觉得对方像是只把沈毓泰当工具人。 林奚若望着各怀心思的两姐妹,莞尔一笑,“两位不必着急,在下听闻荔州土人擅长练蛊,为防不时之需,特意找了一位在荔州长大的朋友,跟他讨要了一些常见蛊毒的解药。也许,这些药里面也有沈少将军的解药。东洲——” 东洲应声而动,去马车上取下来一个药箱,药箱打开后,显露出高低错落的各种瓶瓶罐罐。 明月三千深深地看了林奚若一眼,“长乐公子还真是思虑周全。”她默默盘算着,沈毓泰在荔州中了蛊毒,林奚若莫名其妙出现在荔州,身上还带着各种解药,这未免也太巧了。 林奚若不置可否,浅笑着对上她的视线,“在下是个商人,凡事讲究稳妥,若是跑一趟荔州,生意没谈成,反把自己搭进去,那不是亏死了吗?” 许晚晴没想那么多,立马现出喜色看向林奚若:“太好了,不知长乐公子带了哪些蛊毒的解药?” “只有几种,也不知能不能对上沈少将军的病症。”他走到石洞边缘,细细询问沈毓泰的中毒反应,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最终化成一句叹息:“听上去沈少将军像是中了灵猴蛊,中了这种蛊毒的人,最初会状若癫狂,然后浑身奇痒,使人像灵猴一样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慢慢就会虚弱无力,最终全身溃烂。到了这个时期,哪怕得到解药,也已经无济于事。只有心志极坚之人,才能忍住这莫大的痛苦,等来解药解开蛊毒。沈少将军心志之坚,令人钦佩,想来上苍也不愿意见到像沈少将军这样的人英年早逝,在下所带的解药里面,正好有灵猴蛊的解药。” 许晚晴几乎要喜极而泣,不断地重复着:“那太好了,太好了……” 石洞底下传来沈毓泰激动的声音,“沈某此番若能获救,定不忘长乐公子相救之恩。” “不必,举手之劳而已。”林奚若云淡风轻地说道。 明月三千上前一步,走到林奚若身边,抱胸道:“长乐公子早前还说,你是个商人,而不是大夫,仅凭推断,就认定你的药能救我姐夫吗?万一推断错了怎么办,饭可以乱吃,药可不能乱吃,一旦吃错,指不定会给人带来什么恶果。” “许小姐说得很有道理,这也只是在下的一个推断,至于究竟对不对,在下也不敢打包票,只看沈少将军敢不敢冒这个险了。”林奚若笑眯眯地说道。事实上重活一世的他很清楚,沈毓泰中的就是灵猴蛊,可他没法据实以告。 沈毓泰虚弱悲凉的声音传上来:“横竖都是死,不会有更糟的结果了,我愿意一试。” 明月三千却道:“不如再等等,总会有其他办法的。”她自己是很清楚,医女莘如玉很快就会路过此处,解救沈毓泰,可她也没法说出实情。 林奚若越发觉得眼前的“许千澜”古怪得很,上一世这女人为了救沈毓泰,跑遍了荔州的衙门,求那些官员想办法帮她弄到解药。可荔州势力复杂,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些官员不敢冒头和盘踞在深山里的山匪作对,只能搪塞许千澜,说沈毓泰中的是奇毒,解药难寻,实在无能为力。可这一世的许千澜,直接放弃了去找官府这一条路,仿佛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一般。而且她还笃信,等一等就能等来转机,上一世,他们两人确实等来了医女莘如玉。可这一世的许千澜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 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许千澜也是重活一世的人吗?既然他自己是重生的,保不齐也会有别人是重生的。想到这里,林奚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打量着“许千澜”。 明月三千只觉得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林奚若轻轻试探:“许小姐怎么就那般确定,沈少将军等下去就一定能够等来生机?” 明月三千语塞,迎上林奚若探究的目光:“凡事都有可能,说不定等一等就能等来生机呢。再说了,姐夫是好人,好人就应该有好报,我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 “好人就应该有好报?”林奚若听到这句,蓦地笑了。他想起上一世时,有那么多的好人被逼上绝路,惨死的惨死,暴毙的暴毙,还有些日日遭遇折磨,生不如死。又想到自己和家人所承受的痛楚,不自觉红了眼眶。“许小姐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若她是重活一世的人,自然说不出这句话来。看来是自己想多了,林奚若这样想着。 明月三千一时觉得自己被调戏了,一时又觉得对方是在嘲讽她,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她正要反唇相讥,冷不丁触到林奚若眼里的悲伤,一下子呆住,想说什么也全忘了个干净。 这时,沈毓泰的声音再次自石洞底下传上来,“澜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担心解药不对会伤害到我,可是我身上的蛊毒实在太折磨,我宁愿放手一搏。长乐公子,无论吃下解药会有什么后果,我都能够承受,还请你把解药扔下来吧。” 林奚若瞄了“许千澜”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就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褐色瓷瓶,倒出一枚红褐色的丸药来,包裹在一张洁白的手帕里。他又让东洲去马车上找来一根绳子,把手帕系在绳子上,拽着一端,另一端慢慢放下去。 石洞里的沈毓泰早已经形容狼狈,蓬头垢面、衣服凌乱,和平日里那个英武不凡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他狗爬一般穿过坑洼不平的石头地面,身体被磨痛,反而缓解了身上各处难以抑制的燥痒,他心里一阵舒坦,忍不住舒爽地大笑起来。 然而这笑声经过石壁形成重叠的回音,传到上面时,变成了阴森可怖的怪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什么怪动静?”东洲脱口说道,说完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忙又捂住嘴。 许晚晴不禁着急起来,朝下面问道:“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解药不对?” 下面却没有应答声,许晚晴焦心的同时,心底浮起越来越多的失望。 只有两人面色如常,一个是林奚若,一个是明月三千。 林奚若道:“应该不是,药效没有那么快。” 明月三千握住许晚晴的手,示意她宽心,又冲着下面喊道:“姐夫,吃下解药后如果发觉不对劲,你要赶紧说。” “千澜,我会的。”底下传来一道应声。 许晚晴嘲讽地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心里越发堵得慌。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二,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三十三。” 明月三千看一眼许晚晴,心里同样堵得慌,她深吸一口气,回马车上坐着休息。其余人也各自散开,林奚若看了这两姐妹一眼,唇角带起一个笑,自行回了马车。芸香跟着上了自家马车来找自己的小姐,只留下许晚晴和蕙香还等在原地。 很久过去,底下一直没再有声音传来。上面几人也一直静默着,只听得林间鸟鸣和不知名的虫鸣,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奏响初秋的乐曲。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沉,林间染上一层金 色。 明月三千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忽听到外面传来欢欣雀跃的呼喊声,睁开眼睛发现马车里只剩下了自己,芸香并不在。 下一刻芸香就掀开马车帘布,惊喜地叫道:“小姐,沈少爷说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现在正喊您过去呢。” 明月三千应一声知道了,却并没有多大的喜色。 芸香不由得感到奇怪,心道:“小姐那般心系沈少爷,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怎么现在沈少爷没事了,小姐一点都不开心呢?” 明月三千往石洞处走来,见许晚晴正瘫坐在那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见到她过来,生无可恋变成了悲愤交加。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二,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三十一。” 明月三千正想亲热地唤一声“姐姐”,一个“姐”字还没出口,听到系统的提示音想起,心里的热情立马就被浇灭了。她问芸香:“刚才有什么事发生吗?” “只不过是沈少爷说让她走,只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给您知道而已,大小姐突然就崩溃了。也是,她在那里守了一下午呢,可沈少爷根本不在意,只在意您一个。”芸香的语气颇为自得,仿佛小姐的“荣光”也是她的“荣光”。 可这算是哪门子荣光呢?明月三千叹口气,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芸香仿佛从这一眼里读出了小姐的不喜,立马收起自得,低下头去。 明月三千心里焦躁着,又不得不戏精上身,扮演与沈毓泰情深意浓的恋人,着实与他肉麻了一番,“幸得老天爷垂怜,小沈哥哥你终于没事了,我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林奚若听说沈毓泰蛊毒已解之事,也走了过来。他提议,沈毓泰中毒多日,身上没有力气,就把绳子绑在身上,他们这些上面的人一起把沈毓泰拉上来。沈毓泰连声感激,声称林奚若的救命之恩,他来日必报。 “小沈哥哥,你一定要把绳子绑紧些。”明月三千殷殷嘱咐道。 众人精诚合作,将沈毓泰拉了上来,除了林奚若和东洲尚且面色如常,其余几人皆是累得气喘吁吁。许晚晴瞧见沈毓泰又狼狈又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却踯躅着不敢上前。 沈毓泰有心想与许千澜一诉相思之苦,又怕自己的模样太磕碜,会影响许千澜对他的印象,埋着头一副要躲不躲的样子。 许千澜径直道:“姐姐与姐夫多日未见,好好说会儿话吧。”说完她便往周围的山林里走。芸香追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姐何苦给人腾地方。 明月三千只道:“我们带的水和干粮不多了,趁着天没黑,不如去采些野果回来。” “那奴婢跟您一起去。” 明月三千有心想自己一个人去,但看芸香一副非要跟着去不可的架势,只好由着她:“那我们分头去摘,多摘些,回来分给其他人。” “好。”芸香没多想随口应下。 二人的神态举止和谈话声全部落在林奚若的眼里和耳中,等二人走远后,他悄悄地跟上去,缀在明月三千后面。既然沈毓泰已经解毒了,现在他们大可以直接回镇子上,何必去摘什么野果,简直多此一举。 正思量间,就见明月三千走到一个隐蔽处,从身上摸出一小包东西,对着自己的嘴唇抹了抹,她的嘴唇立马变成了青紫色。她又抬手取下头上插着的珍珠发簪,蹲下身,咬了咬牙,拿着发簪直接刺向自己的脚踝,刺出两个血洞来。 林奚若皱起眉头,心说她这是想假装中毒,只不知用意是什么。就听“啊”的一声尖叫,“许千澜”倒在了地上。 “小姐!”芸香就在不远处,听到声音立马把怀里的野果一扔,急急慌慌地跑过来。 林奚若勾起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16. 第 16 章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小姐……”芸香看到“许千澜”的脚踝处破了两个口子,正往外汩汩冒血,又见“许千澜”的嘴唇变成了黑紫色,急得不知所措,直接哭了出来。 “我好像……被蛇咬了。”明月三千说完这句,干脆晕了过去。 “小姐!”芸香哭着大叫,“快来人呐,小姐晕倒了。” 这声音惊动了所有人,沈毓泰再也顾不得形象问题,着急地跑过来,发现“许千澜”似乎是中了毒。他连忙问芸香,“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说,我们的干粮和水都不够了,就主动来林子里摘野果,其实也是为了给沈少爷和大小姐腾出相处空间来,谁知道……小姐她竟然被蛇给咬了。” 沈毓泰怒火攻心,越发觉得许晚晴碍眼,恨恨地瞪她一眼,从身上撕下一缕布条,在“许千澜”的伤口上面扎了个结,防止蛇毒扩散。他到底出身于将门,对于野外生存还是很有见地的。接着想把“许千澜”抱到马车上,却因为中毒太久身子太虚,以至于抱不动人。他涨红了一张脸,显出十分羞窘的模样。 林奚若绕有兴致地看着,脸上始终是笑眯眯的。早就听闻后宅女子为了争宠,手段层出不穷,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 “恩公,你能不能帮忙,把千澜抱到马车上去。”沈毓泰求助地朝林奚若看过来。 林奚若愣住,看了许千澜装晕的模样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拒绝:“我……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做这种事。” 沈毓泰简直无语,长乐公子的名号他之前也略有耳闻,都说他聪明绝顶,是个商业天才,可从没听人说他竟是这般迂腐之士啊。他越发着急,语气不由得也加重了,“恩公,事急从权,救人要紧啊!” 马车夫犹犹豫豫地上前一步,“要不我来……” 沈毓泰看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马车夫名唤王小福,是许家的家生子,沈毓泰经常出入许家,自然也认得他。原本这事交给他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偏偏这个王小福生得极其矮小,身材更是像纸片似的格外单薄,沈毓泰严重怀疑,如果让他来抱许千澜,保不齐得给摔了。 芸香瞪了王小福一眼,哭得直抽抽,见这几个男的一个比一个没用,一时气结,朝旁边的芸香喊道:“芸香,咱们两个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小姐给抬到马车上去。” 芸香早就察觉到她的新主子性情敏感,忙抬眼看过去,用眼神向许晚晴请示。许晚晴点了点头,“我也一起。” 芸香一愣,不由对许晚晴多了几分好感。 几个姑娘说干就干,芸香紧紧抱住“许千澜”的头,蕙香和许晚晴各自抬了一只脚,三个人七扭八扭的,活像是要把“许千澜”给大卸八块。许千澜极不舒服,被芸香箍住了脖子,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又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林奚若乐得看笑话,默默站着等着看好戏上演。然而三个姑娘虽然走得歪七扭八极其艰难,却将“许千澜”顺利地送上了马车。 沈毓泰吩咐王小福,去最近的镇子上,越快越好。也不知道“许千澜”是被什么蛇咬伤,还能撑多久。他只能祈求上苍怜悯,一定要让“许千澜”平安无事。 沈毓泰也上了马车,将许千澜包在怀里,那般小心翼翼、百般呵护的模样,简直像是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 许晚晴看得心里刺痛,只好别过脸去,可马车本就狭小,又挤了五个人在里面,眼角余光总能瞥到占据最大面积的沈毓泰和许千澜。她为了分散心神,撩开马车车窗帘子,注视着外面的景致。 有两只小鸟飞过来,他们通体雪白,只有尖尖的嘴巴是鲜艳的红色,看着格外漂亮。两只鸟双双落在一根枝桠上,面对着面,各自用自己的嘴巴互啄,场面十分滑稽。 许晚晴看着看着不由笑了出来,落在此时空前安静的车厢里,越发显得刺耳。 “你这个人难道就没有心吗?”沈毓泰怒气冲冲地看向许晚晴,大声吼道:“表面上以姐妹相称,实际上恨不能这个妹妹身死吧!你以为这样就能坐稳沈家少夫人的位置了吗?你做梦。” 泪水从许晚晴的眼眶里滑出来,她不住地摇头,因为哽咽身子轻轻颤抖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再见到你这幅恶毒的嘴脸。”沈毓泰说完调转身子,背对着许晚晴。 明月三月被沈毓泰抱得难受,听了这话更加难受,却没有办法出声,因为出声就得醒过来,而醒着的她,实在不擅长装病。幸好这一回,没有听到许晚晴对她好感度下降的声音,想来许晚晴骨子里是善解人意的,知道沈毓泰正是焦心时刻,所以自己默默承受了一切。 另一辆马车上,东洲一边赶马车,一边掀开帘子对着车厢里的林奚若道:“公子,他们好像吵起来了。” “我也听到了,”林奚若似笑非笑,只叮嘱道:“记住,许千澜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善类,别看她漂亮就往前凑,离她越远越好。” 东洲一副“我又不傻”的模样:“公子之前就说过了,再说,这位许小姐无端砸我头,这茬我还没忘记呢!” “那最好不过。” 上一世他死的早,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但凡是个男的,一见许千澜必会被她迷得找不着北,他很担心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的人身上。 马车走了两个多时辰,到达最近的明化镇时,已接近子时,街道上空无一人。沈毓泰没有法子,只能吩咐芸香,见哪户还亮着灯,就过去敲门打听这附近哪里有大夫。 经过好一番波折,终于遇到一个愿意起夜看病的大夫。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留着花白胡子,走路颤巍巍的,带这几人进了屋子。 林奚若心想,这大夫年纪这么大,想来肯定是医术精湛,也就必然能够察觉出那个女人在演戏——好戏就要开场了,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然而,事情真的会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吗? 年迈的大夫给明月三千检查了伤势,又搭了会儿脉。期间芸香一直絮絮叨叨地讲着“许千澜”被蛇咬伤后,那蛇跑得有多快,以至于她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老大夫号完脉,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黑漆漆的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五排拇指大小的小药丸。他取出一颗,做势要捏开明月三千的嘴给她塞进嘴里。 沈毓泰见状连忙从老大夫手里截下那枚药丸:“大夫,这是能解蛇毒的药吗?还是我来喂吧” 明月三千听到要喂给她药吃,忙醒了过来,装作十分虚弱的样子,一脸迷茫地问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这药是什么?” 沈毓泰和芸香你一句我一句地给她讲了。 明月三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我想起来了,是有条蛇窜出来咬伤了我的脚。” 沈毓泰温柔地哄她:“这是大夫给你的解药,快吃吧。” 明月三千心里直犯嘀咕,她又没有提前收买过这个大夫,这人怎么会这么配合她呢?提前准备了一筐罗的应对说词,居然都派不上用场了?可这解药又是什么东西,这个大夫就不怕病人吃了会出问题吗? 想到这里,她接过药丸,左手横在前面,借用宽大的袖袍一挡,右手将药丸扔进了袖子里,然后对着沈毓泰笑了笑,意思是已经把药吃了。 “千澜真乖。”沈毓泰也回以一笑,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早被明月三千察觉到,不着痕迹地往后躲开。 她看向许晚晴,感激道:“迷迷糊糊之际,听到姐姐和芸香蕙香一起把我抬上了马车,多谢你们。” 许晚晴淡淡一笑,芸香和蕙香连忙摆手。 林奚若实在忍不住,将“许千澜”方才的小动作抖落出来,“这蛇毒怕不是能惑人心智,不然许小姐为什么放着解药不吃,把它扔进袖子里?” “什么意思?”沈毓泰疑惑地看向“许千澜”。 明月三千见瞒不过,只好将那枚药丸拿了出来,似有所无地瞪了林奚若一眼,然后看向沈毓泰:“小沈哥哥,你是知道的,我最怕苦了,除非有蜜饯,否则我是吃不下 去药的。” 沈毓泰不禁无奈又着急,“千澜妹妹,我知道你怕苦,可这会儿都这么晚了,实在买不到蜜饯,你就忍一忍吧,等明天一早我再去给你买蜜饯吃。” “那这药我也等到明早买来蜜饯再吃吧。” “这怎么行,你是中了蛇毒,这种事可拖不得!晚了你的小命可保不住。”老大夫抢在沈毓泰前面说道。 “是啊,千澜妹妹,听大夫的话,赶紧把药吃了。” 明月三千默默注视着年迈的老大夫,心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不知道她根本没中蛇毒吗?她现在被所有人盯着,骑虎难下,只好将那枚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老大夫幽幽一叹,将桌上的诊脉枕和木盒等东西收拾起来,看向明月三千等人:“诊金二十两,解药十两,几位谁来付这钱?” 许晚晴听了这天价数字,惊得呆住:“哪有这么贵的……” 沈毓泰仿佛天生喜欢和许晚晴唱反调,闻言冷笑一声:“只要能救回千澜妹妹,纵使千金万金,我也毫不顾惜。” 许晚晴越发觉得没趣,只好闭口不言。 明月三千再度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大夫,终于明白过来,这人早看出她是装的,也不拆穿,像模像样地开了解药,然后索要高价诊费和高价药费,就赌她怕被拆穿,不敢讨价还价。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之所以搞出假装被蛇毒咬的事来,是为了顺应后面的剧情,来荔州和沈毓泰共患难后,一起回到京城,成了一些人口中的外室。可她若主动跟去京城,必会引起许晚晴的不满,她只好出此下策,迂回一下假装不得不跟去京城,来减少许晚晴对她的不满。这一番谋算算绝不能被许晚晴知晓,也就只能任由这老大夫要挟她。 但是既然注定要出血,也当物尽其用。 林奚若瞧着明月三千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心里好笑不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沈毓泰爽快地付了钱,忽听“许千澜”叫了一声:“我这头怎么那么疼啊,大夫,这药真的能解毒吗?还是说需要再等一段时间?这蛇毒会不会留下遗患什么的?” 老大夫觑着她的脸色,琢磨了一会儿,缓缓道:“自然是要等一段时间的,这期间姑娘也要注意好好调养,若是不慎,命虽然是能保住,这腿脚怕是会费掉。” 沈毓泰愕然:“这么严重?” 明月三千心想,这人果然是个上道的,忙问:“大夫,那我应当如何调养呢?” 老大夫再一次接收到了面前这位“病人”的暗示,捋了捋花白胡子,煞有介事地讲述了一番,总结下来就是: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冷了不行,热了不行,累着也不行,相当的麻烦。 明月三千做出头大状,“竟这般繁琐,等我回家后,一定会被爹爹和娘亲发现异常。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中蛇毒的事,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沈毓泰略一思索,“这好办,你跟我回沈府住段时日,先把身子调养好再说。” “可是……” “你来荔州本就是为了我,如今中了蛇毒,我自当好好照顾你。谁敢说什么,谁又能说什么?”他瞥了许晚晴一眼,目带警告之意。 许晚晴确实不好说什么,只是越发伤心于沈毓泰对她的凉薄。 明月三千也看向许晚晴:“我在京城随便找个宅子住就好,本来也可以在岐州找个宅子的,可我又担心会被爹爹的手下发现,只能去京城暂住一段时间。” 许晚晴点点头,神色木然:“到时候我会去看你的。” 林奚若到此终于弄明白“许千澜”假装中蛇毒的用意,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住到京城,和沈毓泰进一步发展。可她何必如此麻烦,上一世不是直接就和沈毓泰回京城了吗?难道说是苦肉计,为了让沈毓泰心疼她?真是个心机叵测的女人。 “我们走吧,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客栈能住。”沈毓泰招呼众人离开。 “慢着。”林奚若勾唇一笑,看向正被芸香搀扶着往外走的“许千澜”。 17. 第 17 章 明月三千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不知林奚若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鬼。只见他朝着自己走过来,走到跟前后俯身垂首慢慢凑近自己的唇,明月三千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要往后躲。 “好香啊。”林奚若戏谑地低笑一声,端的是风流倜傥,风华惑人。每次他这样笑时,商号那些难缠的贵族小姐也好,富家太太也罢,总是会露出羞赧之色,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东洲每每调侃,古往今来的佳人有一笑倾城的,还有一笑倾国的,他们家公子是一笑倾银子。 偏眼前的明月三千不吃他这一套,非但脸上没有任何羞赧之色,还抬手就要朝他扇巴掌。幸好林奚若反应够快,一个俯身回旋躲开,不然这会儿脸就要肿起来了。 沈毓泰也怒了,“长乐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我敬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凡我所有的,你尽可以拿去。只有一样不行,那就是我最心爱的女人!” “别误会,”林奚若不急不恼,慢慢解释着,“我对这位许小姐不感兴趣。我是说,她嘴上的葚莓汁水,很甜。” 明月三千心中一跳,他竟然看出来了!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望向她的目光也各不相同。她心里想着,先看看林奚若究竟想干什么。 “早前在石桥镇投宿时,许小姐说去附近集市上逛逛,回来我问过芸香姑娘,她说你买了许多葚莓,那时我只以为姑娘是喜欢吃葚莓,不想却是为了掩人耳目,制造中毒的假象。” 芸香也反应过来,那时她跟着吃了不少的葚莓,吃完嘴唇会变成青紫色,就是小姐嘴唇现在的颜色。莫非,小姐真的是假装的?可那又怎么样,小姐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她当即维护“许千澜”道:“小姐是买过葚莓,那又怎么样,大夫都说小姐中了蛇毒,你又不是大夫,乱说些什么?” 林奚若慢慢踱到老大夫面前,“到这个时候了,还要为她说假话吗?大夫你也一把年纪了,就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老大夫抬头看了“许千澜”一眼,略一沉吟,沉声道:“老夫不曾撒谎,这位姑娘的确中有蛇毒。” “哈哈哈,”林奚若低笑一声,“好一个不曾撒谎,不过区区三十两银子,你就将医德视为无物。” 东洲阴阳怪气地附和:“公子,三十两银子在您哪里自然是不够看,可对他一个偏僻镇子上的骗子郎中,那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为了这笔银子出卖良心,倒也说得过去。” “你!血口喷人!这位小姐分明就是中了蛇毒!”年迈的老大夫仿佛生了很大的气,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沈毓泰皱眉看着林奚若:“长乐公子,我和千澜是一起长大的,我了解她,她不会拿这种事撒谎,想必这中间是有什么误会。” 林奚若不再理会他,重新走到“许千澜”面前:“傍晚时,许小姐说要去摘野果,我亲眼见到许小姐用一个手帕把自己的嘴唇染成了青紫色,制造出中毒的假象,然后她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刺向自己的脚踝,也就是所谓的被毒蛇咬的伤口。那手帕和簪子还在许小姐身上,想必一验便知在下所言不虚。不过在下实在是想不明白,许小姐搞这么一出,就只是为了得到沈将军的怜惜,以便和沈将军一起回京吗?” 明月三千持续沉默着,直到这会儿不得不开口,因为她已经触到了许晚晴带着失望和怨恨的目光。她来到许晚晴面前,握住她的手解释道:“不是的,姐姐,我有我的苦衷,别人都可以误会我,唯独你不可以。”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一。” 许晚晴一下子甩掉明月三千的手,泪水也涌了出来,“你说让我相信你,你说你是真心想把属于我的还给我,你说你想成全我和夫君,我都信了。可这就是你所谓的成全吗?费劲心机假装中蛇毒,让夫君心疼你,然后和他一起回京城,重新开始是吗。你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你好意思喊他姐夫吗?其实你心里想喊的是丈夫吧!” “不是这样的,我……”明月三千也委屈极了,她没法给许晚晴解释她这样做的用意,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转圜,可为什么还是弄成了如今的局面。或许,她就不应该怂恿许晚晴和她一起来荔州。 “够了!”见“许千澜”已经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沈毓泰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把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朝着许晚晴咆哮道:“千澜根本没必要这般谋算,她此番千里迢迢来荔州找我,对我的情意可想而见,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放开她。莫说是她想同我一起回京,便是她不想,我也要求她同我一起。”。 明月三千连忙闪身躲开,她可不想因为此举,让许晚晴继续加深对她的不满。可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沈毓泰这一回却很反常,手上用了力气将她箍得很紧,她躲了几回,竟挣脱不出来。 就听沈毓泰继续道:“就算她真的想谋算什么,也全是为了我,可见我二人双向奔赴的真情。而你,不过是个中途跳出来横插一杠的小丑而已。” 许晚晴无力地摇着头,眼泪更加汹涌。她没办法继续在这里待着,同时面对来自丈夫和妹妹的背叛,提起裙角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林奚若有些同情地看着许晚晴,心说,这也许会伤害到她,但长痛不如短痛,她能早点明白自己的妹妹和丈夫是什么人,早点脱身出来离开沈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一。” 明月三千要疯,好感度降到百分之一,她已经处在极危险的边缘。嘴巴先脑子一步,她大声地喊着“姐姐”,然后急中生智,身子往下一滑,她直接从沈毓泰的腋窝下来钻了出来。 林奚若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这女人又要搞什么花样,他绕有兴致地观望着。 “姐姐,”明月三千追上去,像块黏皮糖一样抱住许晚晴,无论许晚晴怎么使劲扒拉她,她都不放手。“姐姐,如果小沈哥哥和你之间只能选一个人的话,那我只会选择你。不过是个男人,没了就没了,可你是我的亲人,我不能失去你。” 看着“许千澜”声泪俱下的模样,许晚晴终究是心软了,她顿住手,只道:“那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愿意吗?” 明月三千猜到她要自己做什么,在这个关头上,却只能答应。 “我要你发誓,以后都不能出现在沈毓泰面前,你也愿意吗?” “我……”明月三千陷入两难境地,怎么也开不了口。若是这一副本的剧情已经走完,不管发什么毒誓,她都愿意,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毒妇!”沈毓泰大步 流星地走过来,“你这个可怜虫,自己得不到男人的爱,却要逼着澜澜远离心爱的男人。你好卑鄙!” “我卑鄙?”许晚晴嘲讽一笑,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是她跑来跟我说,她心甘情愿成全我们两个,她会祝福我们两个,结果呢?到现在还想和你纠缠不清,这就是所谓的成全与祝福吗?”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分,她已经为了你,把沈府少夫人的位置让了出来,她连名分都不要了,你还想要她怎么样?啊?你说啊,你是不是想要逼死她?毒妇!” “是我想逼死她,还是她想逼死我?这一切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是她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许晚晴癫狂地笑着,伸手将“许千澜”给推开。 明月三千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芸香跟过来扶住了她。 “你太过分了!”沈毓泰更加怒不可遏,伸手朝许晚晴的脸扇过去。 “小心!”明月三千扑过去,挡在许晚晴前面,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挨这了一巴掌。 所有人都震惊地张大嘴巴。 连那一心只想赚快钱的老大夫都跑过来,顶着一张吃瓜的脸,看得目瞪口呆,手上是个想关门落锁的动作,可那动作却迟迟落不下。 许晚晴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许千澜”,她是真的看不懂这个妹妹,有时候看起来很为她着想,是真心待她,有时候又像是故意整她,看她的笑话。但不管怎么说,挨下的这一巴掌绝不是假的。 她心情复杂地扶住“许千澜”,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六。” “澜澜,你这又是何苦呢!”沈毓泰上前来,从许晚晴手中抢走“许千澜”,“她就是个白眼狼,根本不会感念你所做的一切。” “都别说了,让我来说。”明月三千的头嗡嗡作响,此刻正难受得紧,她一把推开沈毓泰,身子轻轻晃着有些站不稳。“第一,姐姐不是白眼狼,本来就是我占了属于她的东西,她心里有不满也是人之长情。第二,男人算是什么东西,什么叫得不到男人的爱就是可怜虫,沈毓泰你未免把你们男人看得太重了!第三……” 话未说完,心口处传来剧痛,耳边也响起系统的声音:“警告,宿主不能违背原主人设。警告,宿主不能违背原主人设……” 明月三千嘴角扯出一个笑,像是豁出去了,没理会系统继续说道:“第三,沈毓泰,像你这种自以为深情的人,本姑娘其实根本就看不上。你以为你只对我好,同时贬低其他女子,来彰显我的唯一和特别,我就会因此感到高兴吗?我只会觉得你凉薄。一个人如何选择自己的另一半,是应该找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只对自己好的人。” 话音已经落下,耳边的警告声还在持续响着。心口处传来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她简直痛得无法呼吸。 “宿主,由于您不顾警告,持续做出违背原主人设的行为,现在对您做出惩罚。” “什么惩罚?不是已经在惩罚了吗?”明月三千不太理解,她以为心口的剧痛就已经是惩罚。 然而,下一刻她的五脏肺腑像是被什么恶魔之手给攫住,那只手肆意地揉搓着她体内的器官。她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18. 第 18 章 一场接一场的秋雨过去,京城进入了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天高气爽,瓜果飘香,鸭肥蟹美。 这日,林奚若提着一柄水壶,正悠闲自在地给墙边几株开得正好的绿菊浇水。 东洲走上前来,一脸吃瓜的兴奋表情:“公子,出大事了。您一定感兴趣,只要五两银子,东洲马上就给您讲个清楚明白。”说完,他朝林奚若伸出手。 “爱说不说,少卖关子,当心我扣你月银。”林奚若头都没抬,往前移一步,换了一盆继续浇水。 “公子真没劲,现今连个玩笑都开不得了。”东洲撇了撇嘴,在林奚若身后慢吞吞地踱着步子,“听说沈毓泰今日班师回京,他这一回可谓是大获全胜,将荔州的山匪老窝全都给捣毁了,陛下说要好好的嘉奖他,这家伙居然说不要嘉奖,而是请陛下给他一道恩旨。公子可知道,沈毓泰他想要什么恩旨?” 东洲没说两句,老毛病又犯了,很快便反应过来,公子不喜他卖关子,连忙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直接讲出答案:“那道恩旨就是……” “他想让陛下给他指婚,让许千澜做他的平妻。” 东洲惊愕地张大嘴巴,“公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奚若狡黠一笑,“这天底下有什么事情是本公子不知道的?” 东洲早就知道自家公子自恋得要命,不好硬刚,只低头咕哝一句“有的是”。 却见林奚若不知想到了什么,提着水壶的手一顿,他回头吩咐东洲:“去帮我备些礼物,我要去趟沈府。” 许千澜醒来已有数日之久,她被沈毓泰派人送往京城,安置在离沈府不远的一处别院里,院内种着各样水生植物,除了常见的荷花、睡莲,还有黄花狸藻、鸢尾花、凤眼莲、灯芯草、耳叶蓼、梭鱼草、菖蒲、芦苇、斗篷草等等,只是过了十月份,许多花木已经谢了,只余下满院深深浅浅的绿,倒也并不单调。除此之外,其他各样布置也全是原书中“许千澜”的喜好,可见沈毓泰为了讨好许千澜,狠下了一番功夫。 许千澜从护院口中得知了沈毓泰剿匪成功班师回京的事,她站在池塘边,正满怀心事地想着,如今这番光景,倒是对应上了原书中金屋藏娇的剧情。 想必这个时候,沈毓泰已经向陛下请求指婚,让她做平妻。原书里的许千澜觉得对不起许晚晴,犹豫到最后也没有同意。所以,她也不需要同意,这下就轻松多了。 正想着,芸香匆匆赶过来,将一件水蓝色披风披在她身上,又绕到身前给她系好。“小姐,水边有风,您这身子才刚好,可不能再着凉了。” 明月三千失笑,“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会着凉,再说我身体好着呢,上次纯粹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让某人找到了整我的理由。” “啊?小姐在说什么呢,奴婢怎么听不懂啊?” “宿主,系统冤枉啊,系统也不愿意看到宿主受到惩罚,可这件事系统做不了主哇。” 明月三千冷哼一声,不想搭理这个鬼系统。 忽有脚步声传来,两人相继往后看去,见是沈毓泰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一个喜一个忧。 喜的是芸香,她觉得自己的小姐可真是厉害,虽然那日将沈少爷给痛骂了一番,可沈少爷心里还是爱着她,一回京就立马来看她的小姐了。 忧的是明月三千,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毓泰,理智上,应该像原本的许千澜那样,小意温柔,与沈毓泰山盟海誓。可她实在是做不到,尤其是那日在沈毓泰面前暴露了真面目之后。 沈毓泰却跟没事人一样,完全忘记了那日的不愉快,满心满眼只有见到心上人的欢喜。 芸香极有眼色地上前行礼道贺:“恭喜沈少爷得胜归来。” 沈毓泰满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块银锭子,扔给芸香:“赏你的,以后要更用心地照顾你家小姐。” 芸香喜笑颜开,又蹲下身福了福:“多谢沈少爷,奴婢省得的。” “下去吧,我要单独和你家小姐聊聊。” “是。”芸香笑着退了下去。 沈毓泰上前握住“许千澜”的手,喜滋滋道:“澜澜,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向陛下求旨,请他老人家指婚,将你许配给我做平妻。” 明月三千将手抽出来,慢慢往外走,“小沈哥哥,你还是不明白,如果我们两个的幸福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我宁可丢掉这份幸福。” “我不懂你的意思。”沈毓泰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如果我嫁给你做你的平妻,那姐姐会怎么办?别人会怎么看她?两姐妹都嫁给你,别人又怎么看待我们许家?爹爹好歹是一州刺史,他以后的脸面往哪里放?” “这……”沈毓泰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更准确来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想把心爱的姑娘娶回家,其他人如何又关他什么事呢。偏偏他的澜澜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子,为了成全别人,他们两个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做妾更不行,总不能让你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吧。”沈毓泰恳切地望着“许千澜”,“算下来,只有平妻最合适。或许刚开始时,会有人在背后议论,等到时日久了,又有谁会那么闲一直关注人家的家务事呢?况且只要我们过得幸福,又何必在乎别人说些什么。” “我在乎。我不能只顾自己,家人在我心里的位置并不会比你轻。” “真拿你没办法,”沈毓泰叹口气,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输家,谁让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远重过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呢。” 太肉麻了,明月三千有些想笑,忙垂下头憋住一口气。 沈毓泰却误以为“许千澜”是在为自己的处境忧虑,忙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澜澜,你放心,我会继续想办法,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明月三千推开他,诚恳道:“小沈哥哥,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无论我们两个如何,都不要让晚晴姐姐受委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毓泰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从别院走回沈府,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这一路上沈毓泰都在思索,为什么许千澜会对许晚晴那么好,明明她们两个是敌对的关系,应该互相看不顺眼才对,可现在…… 没等他想明白,门房已经笑脸迎了上来,“少爷,长乐公子已在府上等候您许久。” “长乐公子?”沈毓泰闻言加快脚步。 果然,沈信和庄明芳正在茶室里招待林奚若,走近时,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看起来聊得很是愉快。 沈毓泰讶异了一下,大隋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经商之人为了追求生意稳当,常常会攀附官宦,以求庇护。这种风气由来已久,唯有林家是个例外。林家虽是商贾,却出了一个得宠的贵妃,搭上了皇权这条大船,且他们林家又是公认的大 隋首富,因此反而他有许多官宦主动和林家结交。是以,林奚若虽然只是个商人,去到任何一个官员家里,都会被奉为座上宾。只不过,以他母亲的性格,亲自出面接待林奚若,实属平常,可他的父亲一向孤高自傲,不喜趋炎附势,这回何故一反常态,亲自招待林奚若呢?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沈毓泰撩袍跨上台阶,快步推门而入,朝林奚若拱手道:“长乐公子,该是我去拜会你才是,惭愧惭愧。” 林奚若并未起身,只笑盈盈地看向沈毓泰:“自荔州一别后,不过数日不见,少将军竟变得这般英武不凡。古语诚不欺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长乐公子说笑了,那时我身中蛊毒,身虚体乏,形容狼狈,又何谈什么英武?此事说来,还是要多谢长乐公子,若非公子的解药,只怕我早已经魂归九泉了。” “原来竟是长乐公子救了我儿。” “那长乐公子就是我们整个沈家的救命恩人。” 沈信和庄明芳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此后更加殷切地对待林奚若。 沈信又道:“我只当长乐公子所思所见远超常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正想厚着脸皮与你结个忘年交。没想到,长乐公子与我们沈家还有如此渊源。” 林奚若淡笑着说道:“举手之劳而已,几位不必挂怀。”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沈信夫妇越发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知书达理,又学通古今,还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有心要与林奚若结交,彼此间的称呼也越发亲昵。 “奚若,我这个儿子自幼性子古怪,也没几个朋友,在为人处事上面多有不周之处,还望你多担待着他些。” 话音刚落,沈毓泰和庄明芳俱是面露不满之色,庄明芳更是直接瞪了沈信一眼,在她眼里,儿子哪里都好,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孩子。 沈毓泰忙道:“爹、娘,林兄特意来找我,想必是有事要谈。我们就先告退了。” “去吧,你们年轻人在一处也更自在些。” 沈毓泰带着林奚若来到了自己平时练武的地方,那里是一处爬满珊瑚藤的花架,一眼望过去,粉紫色的花朵迎风招展,美不胜收。 林奚若从花架上收回视线,赞道:“沈兄好雅致。” 沈毓泰扯了扯嘴角,笑意并不达眼底:“不是我,是许晚晴搞出来的,这些珊瑚藤原本是种在别处的,她把它们重新移栽到我每日练武的地方,想以此讨我欢心,呵呵……算了,提到她就烦,不提她了。对了,林兄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确实是有一件紧要之事。”林奚若露出个牙疼般的表情,深深地看着沈毓泰,目光变得有些拘谨,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是什么?林兄但说无妨,若是我能帮得上一二,自当义不容辞。” 这话仿佛给了林奚若勇气,他缓缓开了口:“这件事还真没法不提许夫人。” 沈毓泰显然没料到,下意识皱了皱眉,“竟然跟她有关系?” “沈兄可还记得,在荔州那个老大夫家中时,你曾说过一句话。” “哪句话?” “你曾说,你敬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凡你所有的,除了你心爱的女人,我尽可以拿去。今日我想问问,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只是,”沈毓泰皱眉思索着,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想要许晚晴吧?” 林奚若点了点头。 19. 第 19 章 那日珊瑚藤花架下的谈话,起先沈毓泰是暴怒的,他好歹也是个血性男儿,自己的妻子被人惦记这种事又如何能够忍受。 然林奚若这人自有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循循善诱,给沈毓泰分析利弊,最后竟将沈毓泰给说服了。 “如果我与许晚晴和离,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我就可以迎娶千澜进门,届时林兄再把许晚晴娶回家,倒也算是各得其所。只是,千澜一再叮嘱我,不能伤害她这个姐姐。所以,我现在没法答应你。但我保证,只要许晚晴愿意和离,我立马就放她离开。” 自此以后,沈毓泰就和林奚若就有了这样一个默契,由着林奚若去追求许晚晴,一旦成功,皆大欢喜。 平妻一事虽然被搁置下来,许晚晴的处境仍是变得更加艰难。 普通的后宅妇人囿于一片小小的四方天地,本身能够关注到的事情很少,每每聚在一处闲聊时,除了家宅琐碎,便是各种吊诡有趣的八卦奇闻。 许晚晴原本并不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可她拼着一股子力气,想融入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只好忍着不喜,强迫自己出去交际。好在先前庄明芳带了她几回,算是帮她递了一块敲门砖,原本一切还算顺利。可自从沈毓泰请旨平妻一事后,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这简直让她如芒在背。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平妻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沈毓泰夜夜冷落她这个新婚妻子,反而天天往别院那里跑这件事也早已经人尽皆知,她许晚晴也早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笑料。 许晚晴心里难受,再也无法忍受那些冷言冷语和异样的目光,多日以来苦心经营的交际就这么断了。可那些品茗论香、对棋博弈、吟诗作画的聚会,她一个浸淫在乡野劳动十几年的人,更加没法参加。于是,她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终日闭门不出。因为哪怕是在沈府,那些仆妇丫鬟的风言风语和带着嘲讽阴阳的语气,也同样让她痛苦不已。 在这种情况下,林奚若的出现和陪伴就像是一场春日的甘霖,滋润了许晚晴已近乎干裂的心田。 近些日子,林奚若时不时便会出现在沈府,说是来找沈毓泰,可沈毓泰却总是不在府上,林奚若便会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许晚晴给庄明芳请安的路上。 起先只是随意地问候两句,后面慢慢熟络起来,每回碰上总能因为一个有趣的话题聊上许久,哪怕是站在路边。再后来,两人便顺其自然地双双落座在亭子里、长廊下、假山旁……林奚若早早接触家族生意,在诡谲多变的生意场上练就出了舌灿莲花的本事,既能将生意伙伴讲得心服口服,也能将沉郁多愁的年轻女孩子哄得心花怒放。 许晚晴心中孤苦以久,这些时日简直是她生命里仅有的美好时光,一向愁闷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偏有那种“追求上进”的下人,跑去沈毓泰那里打小报告,说近来少夫人和长乐公子走得很近,府上已传出些不好听的流言来。谁知沈毓泰根本不理会,反而惩治了这个声称一心为主的下人,让他不要无事生非。 庄明芳也发现了不对劲,明里暗里提醒许晚晴,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这让许晚晴心里好不容易才升腾起来的小火苗直接熄灭了。庄明芳又跑去沈毓泰,让他提防着别被人撬了墙角而不自知。 沈毓泰心说他清楚得很,嘴上却劝自己的母亲,不要胡思乱想,长乐公子之所以常与许晚晴在一处,是因为许晚晴长大的山村附近,有很多山民出售山野珍品,长乐公子想做这方面的生意,因此才来找许晚晴跟她打听行情。庄明芳半信半疑,但见自己的儿子信誓旦旦地给林奚若打包票,许晚晴行事也还算规矩,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唯独一个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下意识疑虑起来,这个人就是明月三千。她从沈毓泰那里听说了林奚若喜欢许晚晴的事,沈毓泰直言说这是一件好事,可以让他们三个人都解脱的好事,只要许晚晴愿意和离跟林奚若在一起,对他们所有人都好。 这些时日,沈毓泰晚间并不在沈府休息,而是歇在了别院明月三千隔壁的房间。是以在京城的流言中,“许千澜”是个占据了沈毓泰独宠的外室。然而这个外室却没有人敢小觑,一是因为“许千澜”本身是刺史千金,二是因为沈毓泰这个皇帝新宠的爱重。是以当明月三千打着看望许晚晴的名号来到沈府时,得到了沈府上下一致的礼遇和厚待。 上是沈毓泰的父母沈信和庄明芳,早在沈毓泰传信回京,说如果不是因为许千澜的鼓励,他根本支撑不下来时,两人就很感激许千澜,所以当沈毓泰说想娶许千澜做平妻时,两人也并不十分反对,只是担心许家那边会不同意。下自然是沈府的下人,他们认定了许千澜是沈毓泰的爱宠,将来也会是沈府的女主人,见到许千澜时,便格外殷勤地伺候着。 许千澜一路被沈府的丫鬟引着,找到许千澜平常散步的地方,果然在那里见到了正谈笑自若的许晚晴和林奚若。她让丫鬟退下,带着芸香悄悄凑近过去,躲在假山一角,侧耳听两人的谈话。结果离得太远,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总结下来就是林奚若使劲夸赞许晚晴,且隐晦地透露出对她有意思。 芸香露出个不可置信的神情,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是在问身边的“许千澜”:“这长乐公子怎么会喜欢大小姐呢?” 明月三千才不相信林奚若会喜欢许晚晴,这人是个笑面虎,表面看和谁都能称兄道弟,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但其实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这人谁都看不上,是朵临水自照的水仙花,恨不得自己和自己谈恋爱。所以说她打死都不信,像林奚若这样一个人,会在一夕之间喜欢上许晚晴。 正想着这些,就见林奚若忽然伸出手,将落在许晚晴发间的一片落叶摘下来,而后双眼一错不错地望着许晚晴,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像许夫人这样美好的女子,连落叶都偏爱些。” 许晚晴脸颊泛红,羞赧地垂下头去。 明月三千“啧”一声,心说:“演技真好,都赶超流量小鲜肉了。” 正在这时,有个小丫鬟端着茶点路过,乍一见到假山里面藏了两个人,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给扔了。 明月三千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又塞给她一块碎银子,请她帮忙去给林奚若传个话:“你去告诉长乐公子,沈将军有事找他,现在正在西角房等他。” 小丫鬟是认识“许千澜”的,知道对方是自家少爷心尖上的人,不敢多怠慢,况且还得了好处,爽利地答应一声就去了。 林奚若信以为真,辞别了许晚晴,一路往西角房走。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一路走一路欣赏沿途的花花草草,左边嗅嗅花香,右边看看顽石,比散步还要悠闲。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东洲好几回停下来等林奚若,终于忍无可忍:“公子,您怎么一点都着急,再怎么说也不好让沈将军等太久吧?” 林奚若勾勾唇角:“你真以为在西角房等我的人是沈将军?” 东洲一愣,不解地看向林奚若:“不是沈将军,那又是谁?” “能够自由出入沈府,又能够随意指使小丫鬟,你觉得还能有谁?” 东洲沉思了片刻,脱口问道:“许千澜?” “总 算是学聪明了。”林奚若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公子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小丫鬟撒谎的?”东洲追上去问。 西角房里,许千澜正等得不耐烦,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 芸香道:“要不,奴婢过去催问一下?” “你去了不就露馅了,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吧。”明月三千掐着腰,叉开腿,脖子往后一圈一圈地转,看向门外时满脸郁闷。 正在这时,林奚若推门走了进来,刚好和明月三千幽怨的视线对上,一时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明月三千反应过来,飞快站直了身子,斥道:“你怎么不敲门呢?” 林奚若不等招呼,懒洋洋地坐到一张圈椅上,“敲门还能有机会见到许小姐的绝美身姿吗?” 东洲很给面子地笑出声来,芸香不悦地瞪了这主仆二人一眼。 以方才明月三千那副怪异的姿势,在要求女子以娴雅端庄为美的大隋,可以称得上是极其不雅观了。可见这人说什么绝美身姿,分明是有意挖苦。 明月三千却根本不在乎,她又不是大隋人,不过是扭动脖子活动一下筋骨而已,管它什么雅不雅的,她眯眼看向林奚若,问道:“沈将军没在这儿,长乐公子不觉得奇怪吗?” 林奚若笑盈盈地望过来,“找我的人又不是沈将军,他当然不会在这儿。” “长乐公子果真是聪明过人,那你不妨再猜上一猜,本姑娘是因为什么找你。” “还用猜吗?自然是因为许晚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长乐公子蓄意接近晚晴姐姐,究竟有何目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小姐着可是明知故问了,难道沈兄没把我们的计划告诉给你知道吗?” 门外,许晚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正想敲门的动作一顿,随即将手放了下来,继续站在门外听里面的谈话声。 “你们的计划?”明月三千不屑地笑了笑,抱胸看向林奚若,“你那些说辞,也就只能骗骗沈毓泰,你以为我也会相信?” “为什么不信,只要让许晚晴心甘情愿地跟我在一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嫁给沈兄,皆大欢喜,不好吗?” “问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晚晴姐姐,你这样引诱她,等她动心后,再将她踢开,你知道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吗?她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了,我绝不允许你这样伤害她。”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她?你这样揣测,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月三千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林奚若。 林奚若被那道澄澈清明的目光一望,莫名败下阵来,坦言道:“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不喜欢许晚晴。可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好,我知道有许晚晴在,你永远都不会嫁给沈毓泰,与其看着你们这样痛苦,还不如让我牺牲一下,换取你的幸福。” 明月三千有点懵:“为了我的幸福?” 林奚若点点头:“为了你。” 门外,许晚晴心如刀绞,眼泪簌簌而落,她将颤抖的手攥起来,握成拳头,目露凶光,满眼恨色。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原来所有人都是为了许千澜。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蕙香提着食盒跟上来,“夫人,您不是来给老爷和长乐公子送点心的吗?怎么直接走了?” “丢掉。” “可这是您亲手做的点心啊。” “我再说一遍,丢掉。” “是。”蕙香这才发现,一向温柔怯懦的夫人此刻正满脸狠厉,她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20. 第 20 章 “我信你个鬼。”换成别人,明月三千说不定就信了,毕竟在原书里“许千澜”是个万人迷的人设,几乎所有优秀的男人都喜欢她,唯独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林奚若。 她的手按在圈椅扶手上,俯身盯了林奚若许久:“我才不信,说吧,你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没骗你,我的确是为了你。”说到这里,林奚若忽然收敛起笑意,换了副玩世不恭的凉薄语气凑近“许千澜”,“因为你这个人自私又伪善,嘴里都是仁义道德,做出来的事却害人不浅。你说许晚晴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那么又是谁害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是你,许千澜。我实在看不过眼,一心想把许晚晴解救出来,也让你和沈毓泰锁死,别再流入市场祸害其他人,只好牺牲一下。” 听完这些话,明月三千一下子卡了壳。明明现在她处在上位,林奚若在下位,可她却感受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她站起身,离林奚若的位置远了些,才抱胸开口道:“那长乐公子可真是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呢!还牺牲一下,既然你觉得晚晴姐姐不好,就不要去招惹她,你觉得你是在救她,实际上却会伤到她,你明不明白?” “那我换个说法,是我和许晚晴互帮互助。反正我总归是要成家的,晚晴姑娘温婉贤淑,秀外慧中,也不算是委屈了我。我们林家家大业大,也断不会委屈了晚晴姑娘。成婚后,我主外,她主内,我会给她应有的尊荣和体面,她也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我们两个又何尝不是一桩美满姻缘呢?” 听着是挺不错的,明月三千差一点就要被他给说服了,仔细一想,又不对,“等成亲后,你又遇到喜欢的女子怎么办?晚晴姐姐不是又要受委屈?” “不会。”林奚若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踱到窗边,“这世间女子,大同小异,不过都……” “不过都是些庸脂俗粉,又如何能够配得上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长乐公子,娶谁不一样?”明月三千斜眼睨着他接道。 虽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林奚若还是有些赧然,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是这么说,其实我……我不是轻视你们女子啊,我只是……”想了想,那些话还是不便说出口,他顿住了。 没想到对方又接了下去:“你只是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你觉得你是这个天底下最聪明的存在,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你。” 林奚若哑然,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这就是事实,但又觉得自己的心思全都被人给戳穿了,一时间面上十分挂不住,他咬了咬牙:“许千澜!” 明月三千不理会他,继续道:“像你这样自恋的人,根本没法给妻子幸福,所以以后不要在招惹晚晴姐姐,听明白了吗?”没等林奚若回答,她朝芸香招招手,准备离开。 林奚若迈步过来,轻轻一拦:“你是在命令我?如果我偏偏不听呢。”他抱胸打量着“许千澜”,眼神里带着挑衅。 明月三千脚步一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最近在准备吞并城南的新艺票号吧,想逐步掌控大隋的经济命脉,只要我想,就有的是办法能阻止你的计划,希望你好自为之。” 林奚若一愣,这个计划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怕是身边的亲信也看不懂他的种种布局究竟是想做什么。他心里早已经翻起惊涛巨浪,却很快压下去,重新换上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这个世上,能威胁我林奚若的还没出生呢,许千澜,我等着你出手。” 被称作“许千澜”的明月三千已经走远了。 当天夜里,她正睡得甘甜之际,忽然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几乎瞬间惊醒。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一。” 明月三千被吓得冷汗淋淋,心说难道是许晚晴半夜三更,恨她恨得睡不着? 她还真猜对了。 许晚晴心中郁愤难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际,慢慢酝酿出了一个计划。 在这之后,林奚若照旧来许晚晴面前刷存在感,而许晚晴待他也比之前更加热情,每每都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场面。这反而让林奚若生出了想退却的念头,但一想到那日许千澜的威胁,他就偏要坚持下去。 明月三千这里,许晚晴也一反常态,时常上门来找她聊天,搞得芸香还以为许晚晴是故意来沈毓泰面前刷纯在感。实则不然,许晚晴根本不搭理沈毓泰,只一心一意和自己的妹妹联络感情。 明月三千也趁此机会,卯足了劲头向许晚晴示好,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那百分之一的好感度就像是冻住了一般,始终不肯上涨一分一毫。这让明月三千越发心慌焦虑,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终日悬着一颗心,战战兢兢不敢懈怠丝毫。 恰逢庄明芳的四十岁寿辰,沈府早就广发请帖,决定为她好好操办一场。寿辰当日,宾客如流,平日里因为人丁稀少而显得格外空旷的沈府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到处都是喧嚣的人声。 许府今年只派了许千岭来,按照两家以往的交情,这种情况许达远和周璃都会亲自到场。可自从沈毓泰想娶许千澜做平妻的事传开后,许家对沈家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微妙,他们此次派许千岭过来为庄明芳祝寿,最主要的用意还是趁机找到许千澜,把她给带回岐州去。 “哥,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你的苦衷就是不清不楚地跟着姓沈的吗?”许千岭简直恨铁不成钢,自小千娇百宠长大的妹妹,长大后怎么就成了这样一副不值钱的样儿,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可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就非得吊死在沈毓泰这一棵树上吗? 明月三千望着这个真心疼爱妹妹的许千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原书里,许千澜的确是恋爱脑发作,辜负了许家人的一片厚爱,可她现在还真不是那种想法,只是真正的用意实在无法宣之于口。 “哥,我跟你保证,我绝不会跟沈毓泰在一起,更不会跟晚晴姐姐争抢什么,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发誓!”她举起两根手指,作发誓状,“如果我今天有一句假话,就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哎哎哎,胡说什么呢。”许千岭连忙打断她,无奈地叹口气,“你这傻丫头,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明月三千连忙道:“哥,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爹爹和娘亲。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立马就回岐州。” 许千岭拿她没办法,只好点点头,“那好吧,你放心,爹娘那里有我呢。” 两兄妹话毕,各自散开。 不远处,林奚若静静地注视着两兄妹的一切动作,心中升起一团疑云。上一世,许千岭来京城,一心想把许千澜给捉回去,许千澜千方百计躲着不让许千岭发现自己,最后许千岭空手而归。这一世,“许千澜”竟然主动找上许千岭,更奇怪的是,许千岭似乎还被“许千澜”给说服了,没有带她回岐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奚若百思不得其解,正想上前去跟许千澜套套话,忽然有个丫鬟拦住了他。 “长乐公子,我们家少夫人说,她新做了些糕点,想请您过去品尝一番。”这丫鬟正是许晚晴身边的蕙香。 还是攻略许晚晴要紧,林奚若这样想着,一旦攻略下许晚晴,让许千澜和沈毓泰锁死,这女人就没机会再出来作妖了。他点点头,道一声好,抬脚跟了上去。 蕙香引着他到了东院的一间厢房里,此处倒是没有什么宾客,显得颇为安静。林奚若忍不住问:“少夫人为何选在这里?” “今日宾客众多,少夫人私下与公子见面,恐怕会引人议论,所以才特意选了一处偏僻所在。” “原来如此,少夫人倒是思虑周全。” 说话间,蕙香已经把门打开,“公子,茶点已经备好,请您稍候片刻,我们少夫人马上就到。” 林奚若款步而入,东洲很自然地就要跟进去,蕙香忽道:“东洲大哥,我正好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你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什么事啊?”东洲狐疑地看一眼蕙香,同时回头请示自家主子。 林奚若含笑点点头,“去吧,蕙香姑娘难得开一次口,你可要给人家把事情半得妥妥当当的。” 于是蕙香和东洲一前一后离开。 下一刻,林奚若含笑的眸子冷了下来,他在厢房内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房间挺大,中间以一道珠帘分成了内间和外间,内间的窗边放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糕点,有梅花糕、豌豆黄、荷花酥、板栗酥等等,散发着独属于糕点的香甜气息,令人食指大动。 林奚若在案几边上坐了下来,随手拈起一快梅花糕,正要送入口中时动作一顿,他将那糕点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将嫣红色的糕点捏成了粉屑。 “真可惜。”他叹了一声。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女子的谈笑声,这声音别人或许不认识,但林奚若是再熟悉不过,正是“许千澜”和许晚晴的声音。 “妹妹,你先去里面等我,我回去取件披风就过来。” “那你去吧,姐姐,我在这儿等你。” “夜间风凉,当心受寒。”许晚晴露出嗔怪模样,揽着“许千澜”往房间里走,“乖,去房间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明月三千早察觉到许晚晴的种种不寻常之处,尤其是今晚,但她担心好感度下降,根本不敢拒绝对方, 只好与之周旋。她几乎是被推搡进房间里的,进来后立马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不安,连忙要退出来。 然而,许晚晴眼疾手快地关上门,甚至还落了锁。 明月三千不禁着急起来,用力拍打门框:“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许晚晴状似癫狂地笑起来,“我要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她一路高声笑着,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 明月三千用力摇晃着木门,仿佛想把这门给晃开,一边晃一边大声喊着,让许晚晴回来放她出去。 正在悲苦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十分欠揍的笑脸,正是林奚若在歪着头打量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明月三千问出口的刹那,旋即明白过来。她看看林奚若,又看看自己,一男一女,独处一室,这是里常用的陷害套路啊!不知道为什么,看林奚若吃瘪她莫名感到一阵愉悦,不禁笑了笑:“你也是被许晚晴给骗过来的?” 林奚若只道:“想不想报复回去?”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说出来的话怎么不像个人呢。”明月三千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我记得是谁之前大言不惭地说,要解救许晚晴来着?” “那个时候她还没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是很同情她,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几次把沈毓泰让给她,她现在却选择设局害你,你就一点都不怪她?” 明月三千垂首不语,她这心里怎么可能会一点怨气都没有,纵使许晚晴是块石头,也早该被捂热了。可现在此情此景,说明她之前为许晚晴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无功。 看到她的神情似有松动,林奚若忙道:“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联手?” 明月三千抬手摸上盖住头发的观音兜,底下新长出来的、仅寸许长的头发仍旧十分扎手,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也许,一味地顺从许晚晴并不是什么良策。 前院搭了戏台,唱的是喜庆场合惯爱演绎的玉簪记,沈府特意请了在京城颇有名气的绛春班来表演,唱腔优美,引人入胜。然而,台下的夫人小姐们却只是偶尔往台上望一眼,注意力并不在这戏曲上。 原因很简单,在京城,这种宴会大多是京城的夫人小姐们用以社交的舞台,前朝的官员不便于做的事,由后宅妇孺做来却不会有什么指摘。因此,老话说娶妻娶贤,娶一门贤妻,仕途也会更加顺畅。 这厢,芸香正像只无头苍蝇,到处寻找自家小姐的身影,却遍寻无果。她远远地瞥见许晚晴正和几个夫人聊得火热,顿了顿,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跟她打听“许千澜”的行踪。 许晚晴却看都不看她,只自顾自地和那几个夫人说着:“想来几位姐姐也是见惯了好东西的,独独对这灵巧有趣的物件感兴趣,偏不巧,那东西被我爹锁到一间厢房里面了。几位如果想看,等时间方便时,我再去找我爹要来钥匙可好?” 有个杏眼粉腮圆脸的夫人说道:“这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许夫人你就带我们几个开开眼嘛。”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 许晚晴显得很为难,仿佛推脱不掉只能答应下来,“那好吧,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拿钥匙。” 几个夫人顿时面露欣喜之色。其中一个仿佛很不屑的样子,撇撇嘴说道:“我就说嘛,晾她也不敢不答应我们。” 芸香原本是要找许千澜的,但见许晚晴行事鬼祟,像是没揣着什么好屁,就悄摸地跟了上去。就见许晚晴走到暗处打了个转,摸出一把钥匙来,又回到那几位夫人那里,笑吟吟地带着她们往东院厢房走。芸香更加狐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东院门口,芸香这才发现,蕙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沈毓泰也给引了过来,不远处还跟着一脸莫名其妙的东洲。 沈毓泰奇怪地打量了许晚晴一眼,见她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不禁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未料想一向对他体贴温顺的许晚晴这回竟然直接忽略了他,只是笑着对那几位夫人说道:“请吧。” 沈毓泰有些窝火,当着许多人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好回头问蕙香,“在哪儿呢?” 芸香怯怯地指了指那间唯一有亮光的房间,沈毓泰抬脚就往那走,然后惊异地发现,所有人的目标都是那间厢房。 沈毓泰又问许晚晴:“你来这儿到底是做什么?”许晚晴仍旧不搭理他。 其他几位夫人也不是傻子,早察觉出不对劲来,互相对望一眼,其中一个性子伶俐些的当即说道:“突然也不是那么想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许晚晴凉凉道:“来都来了,不看场好戏再走吗?”她迅速拿着钥匙上前,将那扇门给打开了。 21. 第 21 章 房间内,明月三千正坐在桌边,拿着一个册子念念有词:“贤安郡王收受中书省右散骑常侍李方送的良田百顷,户部郎中张玉清收下鲁阳侯送的波斯美女两名,工部尚书彭远章收受……” 外面几人面色一变,抬脚就要走,心说这些事跟我们可没有关系。明月三千抬眼望过来,忙翻动书页,找到几位夫人的夫君、亲人等,一一念出其贪污受贿之处。 几位夫人不禁大怒,质问明月三千这是什么意思,污蔑当朝命官那可是要获罪的。她们又看向许晚晴,许晚晴也很懵,进屋找了一圈,发现并没有林奚若的身影,不禁十分失望。 那个杏眼粉腮圆脸的夫人怒气冲冲地瞪着许晚晴:“许夫人,你带我们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你到底有何目的?!” 沈毓泰也走到“许千澜”身边,柔声问道:“澜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听说,你在东院受了伤,怎么……” 明月三千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看向那几位夫人笑盈盈开口,“很简单,自从姐姐来到京城后,一直被你们这些自诩名门出身的小姐、夫人排挤欺负,姐姐早就受够了,于是搜集了你们的把柄,以后你们就再也不能欺负她。” 几位年轻的夫人对这许晚晴怒目而视,许晚晴简直百口莫辩。 其中那个颇为伶俐的说道:“胡说八道,你说的都是些信口雌黄的东西,就凭这些还想要挟我们?” “如果不是真的,你们又何必如此慌张?就当个笑话听听得了呗。” 几位夫人到底年轻,互看一眼,根本没法镇定下来,因为她们知道,“许千澜”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明月三千又道:“没关系,姐夫会把这些东西都送到周御史那里去,是真是假,自有定夺,几位尽管放宽心,放宽心哈。” “你!”几位夫人恨恨地指了指“许千澜”,又恨恨地指着许晚晴,“算你们狠。” 明月三千索性站起身,从房间里走出来,“所以,几位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其实呢,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的……” “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姐姐之所以搜集这些,全都是因为以前你们做得太过分,逼得姐姐不得不出手对付你们。只要以后你们见了我姐姐,毕恭毕敬的,那么一切都好说,都好说。” “就她?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土包子,也想骑到我们头上去?休想!” “那好啊,我们只好把这些东西交给周御史喽。” 其余几位夫人连忙捂住先前说话的那位夫人的嘴,“我们答应你们,以后会尊重你姐姐。” “那就趁现在表个态吧,以前的事,你们得跟我姐姐道歉。” “好、好、好。”几人不情不愿地跟许晚晴道了歉,目光似是要吃人,有似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一时间许晚晴压力剧增,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人只是拿她当跳梁小丑耍,可是她没有办法,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京城,就像是浮木一根,除了庄明芳能给她些许怜悯,偶尔拽她一把,她只能暂且与那些似友似敌的人虚与委蛇。 待几位夫人走后,许晚晴一下子软倒在地,恨恨地看着“许千澜”:“费尽心机搞了这么一出,就是为了给我树敌,让我在京城待不下去吗?” 明月三千失望地看着她:“姐姐,究竟是我费尽心机,还是你费尽心机?要我把你做的这一切都公布出来吗?” 芸香不忿地上前来,“小姐,刚才奴婢找了您半天,可让奴婢担心死了,您没事吧?” 沈毓泰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怒气冲冲地瞪向许晚晴:“你究竟对澜澜做了什么?” 正在这时,林奚若翩然地从房顶上落下来,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仿佛一个刚刚落入尘世的谪仙。他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在糕点里下了药,又把我和许小姐关在一间屋子里而已。” “什么?”沈毓泰暴怒,上前一把拎起许晚晴,下一刻便要动手。 “姐夫!”明月三千连忙喝住他,见沈毓泰惊疑又失望地看过来,只好别过头去,“不要伤害她。” 沈毓泰心中悲愤交加,朝许晚晴吼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她,一个女子若是失去了名节,你让她怎么活?!” “哈哈哈哈哈……”许晚晴状似癫狂地笑起来,“我不知道她要怎么活,我只知道我就快要活下去了,所有人都爱她,所有人都为了她来伤害我,凭什么,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明明你也应该是爱我的,可是她偷走了我的人生,变成了你们一起长大,你们就成了青梅竹马,明明这一切应该是我的!” “这些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事实,纵使你在石家吃了很多苦,可许家人包括澜澜在内,他们都在努力地补偿你,你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再说了,林兄他喜欢你,对你也很好,如果你跟他在一起,你们也会很幸福,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沈毓泰,你个蠢货!原来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的人是你,让我来告诉你吧,人家林奚若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我,而是你心心念念的许千澜!他为了让许千澜获得幸福,不惜以身入局,欺骗我的感情,妄图引我红杏出墙,好让你休了我,重新迎娶许千澜。多么伟大的感情啊,连我都感动了。” 一时间,林奚若、许千澜、沈毓泰三个人听得都懵住了。 只听许晚晴继续道:“所以我安排了今晚这一出,想撮合一下他们两个,没成想林林奚若居然不懂得把握住机会……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见沈毓泰狐疑地打量着自己,林奚若都要被气笑了,他指着“许千澜”无奈道:“我喜欢她?开什么玩笑。” 沈毓泰并不相信他这轻飘飘的否认,望向他的目光仍旧惊疑不定,回想起之前的种种迹象,仿佛在此刻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淡淡道:“澜澜的好,我很清楚,林兄会喜欢她也很正常。只是大丈夫立于世间,莫要敢做不敢当才好。” 这回林奚若是真的有些恼了,“沈兄莫要以己度人才是,你觉得她好,我可不这么觉得。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是不能质疑我的审美。就这么说吧,哪怕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她那样的。” 明月三千听出来一股浓浓的嫌弃意味,虽然她也并不稀罕林奚若的喜欢,但还是感到十分不忿,忍了忍仍是忍不住开口呛道:“喂喂喂,你做这种赌咒发誓的样子给谁看呢,搞得好像真有什么似的。少在那儿自作多情,本姑娘眼睛好好的,不瞎。” “哎你什么意思……”林奚若更加恼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差点吵起来,这下彻底打消了沈毓泰的怀疑,上前将两个人隔开劝住。 正在这时,有个老妈妈找到这里来,“少爷,原来你在这里,可教婆子好找,少、少夫人怎么 在地上坐着……”婆子抬头狐疑地打量一眼周围,这才发现“许千澜”和长乐公子也都在,只是气氛有点古怪。 沈毓泰皱眉问道,“什么事?” 婆子忙道:“老爷和夫人正在前院找少爷呢,少爷快过去吧。” “好,我这就过去。”沈毓泰应下来,待婆子走后,才又看向地上的许晚晴,“许晚晴,你好毒的心思,故意挑在今天,就想把事情闹大,是吗?像你这样恶毒的人,我们沈家断断留不住。来人,把少夫人押进暗室,等寿宴结束后,再行处置。” 话音刚落,一直跟在沈毓泰身后的几个小厮立马上前来拿人。 明月三千忍不住开口阻拦,“小沈哥哥,我看还是算了吧,毕竟今晚没有人受到实际的伤害。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许千澜,你够了,别在这假惺惺的装好人,我不需要你为我求情。” “澜澜,她待你如此,你怎么还帮她说话?”沈毓泰却不愿答应,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林奚若扫了三人一眼,缓缓开口:“沈兄,不如听我一句,许夫人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今晚人多眼杂,你这样公然将她关进暗室,恐怕会惹人非议,于你们沈家名声有损。” 沈毓泰想了想,确实有道理,便道:“少夫人今晚身子不适,你们几个送她回房,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走动。” “是。”几个小厮上前来,欲将许晚晴拽起来带走。 林奚若又道:“等等,我还有句话,想跟许夫人解释清楚。” 沈毓泰有些不耐烦,无奈地看了林奚若一眼,林奚若笑了笑,一脸无辜道:“沈兄,你去便是,难不成你还担心我把你这美娇娘拐跑了不成?” 沈毓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于是安抚了“许千澜”几句,匆匆离开。 夜风微凉,月影轻晃,这个偏僻的小院里霎时间安静下来。林奚若走到许晚晴面前,幽幽叹了口气:“许夫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种种误会,但我之前的确是认真地想过,娶你为妻,把你这从段不幸的婚姻中解救出来。也许许千澜说的对,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本以为我那样做是为你好,没想到却会伤害到你。在这里,我郑重地向你道歉,我之前不应该欺骗你。好了,今天你设局害我,没害成,我也向你道了歉,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就两清了。” 许晚晴留下泪来,愣愣地看着他:“可你根本就不爱我,为什么又要娶我呢?娶了我难道不会痛苦吗?”说完这句,许晚晴猛的顿住,她忽然想到沈毓泰,沈毓泰又何尝不是娶了不爱的人终日痛苦呢? 林奚若却没注意到许晚晴飘远的思绪,他笑了笑,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你们姑娘家总想要爱,可是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知道你的过去非常不容易,所以你总是很渴望爱和真心。可在这个世上活着,爱也好,真心也好,这些东西都是非常稀少的,只有极少数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才能够得到。” 明月三千被这道温柔的声音触动,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她正怔怔地听着,忽见林奚若朝她望过来,将她上下扫了一眼,别有深意地继续说道:“那些得到的人,也未见得有多出色和优秀,只是她们运气比较好而已。可在这个世上,除了别人的爱与真心,还有我们自己的,只要我们明白这个道理,学会自己爱自己,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22. 第 22 章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为什么总感觉林奚若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好像带着些嘲讽?明月三千不忿地望着林奚若,心说幸好没给他安排感情戏,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这种讲话眼神都含沙射影、阴阳怪气的男人,不得受尽委屈。 不知何时,许晚晴已从飘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听完林奚若的话似有所悟,对他道了一声谢:“我明白了,多谢长乐公子的开解。” 说完,她用手掌撑住地面站起身来,蕙香见状要上前来扶,被她摆手婉拒了。几个小厮见状,立马就要上前来拿她,许晚晴冷声喝道:“我现在依然是沈府的少夫人,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动手。” 几个小厮互看一眼,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再动手,只好后退一步。 许晚晴整理好衣服,又看向林奚若,淡淡道:“如你所言,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再不相欠。” 林奚若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余光察觉到“许千澜”似乎在盯着自己,一眼瞥过去,露出个询问的眼神。 明月三千抱胸打量着他:“你刚才朝我看,是什么意思?还有……”她顿了顿,望一眼正缓步往外走的许晚晴,压低声音继续问道:“许晚晴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奚若不甚在意地笑笑,避开这茬不答,只道:“我只是在想,许小姐这个人真是难以捉摸,嘴上说着要惩罚你的姐姐许夫人,最后却将那几个官员的把柄送给她,让她日后可以随意拿捏那几个张狂的夫人,是心软还是别有用意呢?” “当然是别有用意,那几个夫人知道姐姐表面上讨好她们,背地里却在对付她们,日后必然不会再给她好脸色。姐姐这般陷害我,我自然是要她吃点苦头,让她知道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我看未必,那几位夫人今晚也就是心有不甘,一时激愤,等回到府上,被家人劝过后,必然不敢再生事。就算以后她们想搞什么小动作,许夫人到底是将军府的少夫人,更是许刺史的千金,有这两座靠山,晾那几位夫人也不敢胡来,至少明面上不敢胡来,但暗地里不给好脸色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月三千沉默不语,林奚若所言,正是她的用意。 走到院门口处的许晚晴脚步一顿,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仰头望了望苍茫夜空,想把眼泪逼回去,结果反而越流越多。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一。” 明月三千一愣,抬眼望过去,只见院门口处闪过粉色衣裙一角,人已经消失不见。 只听林奚若继续问道:“不过,我更好奇的是,纵使岐州距离京城很近,可你一个长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又是如何得知那些官员的把柄呢?” “山人自有妙计。”明月三千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望着院墙处,那儿爬了满墙的夕颜花,夜色下白色的花朵迎风招展,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情意。 林奚若侧眼打量着她,心说:“难道她真的跟我一样,也是重生的?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明月三千忽然收回视线看向身旁之人,神情十分诚恳:“林奚若,这回多谢你了。” 林奚若有些莫名其妙,“谢我什么?” “没什么。”明月三千笑了笑,抬脚离开,徒留下尚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林奚若和东洲大眼瞪小眼。 她心说,幸亏林奚若提醒了她,一个缺爱的人往往是最渴望爱的,可是爱这种东西多么飘渺,又多么不切实际,她一直想当然地以为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件事,但她忘记了,一个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会追求什么,这是躲不开的心魔。既然如此,那她就帮许晚晴找回自己,除掉心魔。 宴会结束后,无论明月三千如何阻拦,都拦不住沈毓泰要把许晚晴做的事告诉给沈信夫妇知晓,因为沈毓泰一心想借此机会休掉许晚晴。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信自觉理亏,说追根到底也是他们沈家对不住许家、沈毓泰对不起许晚晴,所以许晚晴才会做出这些事来,他们沈家更加不能不顾道义,将许晚晴休掉弃回家。 是以沈信决定只罚许晚晴闭门思过,其他的不必再谈。沈毓泰非常失望,但也没有办法。 经此一事,许晚晴决定以后都不再掺合到许千澜和沈毓泰之中,她只需安安静静地当好沈府的少夫人,反正衣食无忧,吃喝不愁,比起之前她在石家的生活,简直好上百倍不止,做人也应当知足,知足才会常乐。只是放眼望过去,但凡是高门大户,家里都是妻妾成群,莺莺燕燕一大堆,可那些贵妇因为育有嫡子,又稳坐正室夫人的位置,日子照旧过得开开心心的。可见,有个孩子是多么重要,不仅可以稳固地位,还能让自己下半生有个依靠。 于是,她便央求庄明芳,说时至今日,她已然明白,不管她如何努力,她的夫君心里只会有千澜妹妹一个人,她也不再奢求什么,只求能有一个孩子常绕膝下,聊以安慰余生寂寥。 闻言庄明芳不由想到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百般努力,却始终无法打动沈信的心,无法成为沈信心目中那个无可取代的女人。于是她感伤之下,答应了许晚晴,会帮她劝一劝沈毓泰,让他们两个尽早圆房,也好为沈家开枝散叶。 沈毓泰是个秉性纯孝之人,他一边觉得这又是许晚晴的诡计,一边却没法拒绝母亲的要求,于是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别院“许千澜”那里。 “千澜,我有话想对你说。” 明月三千正在翻看一本书册,闻言头都不抬一下,只道:“是不是姐姐的事?” “嗯。”沈毓泰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他凑到“许千澜”跟前处,发现她正在看一本讲刺绣的书。刺绣?又是和那个女人有关。 “姐姐没事吧,伯父伯母打算怎么处置她?”明月三千随口问道。 “唔,爹娘已经同意,让我休妻重娶。” “哦。”明月三千仿佛看书看得十分专注,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毓泰说了什么,只轻轻地答应一声,半晌忽然反应过来,惊叫一声:“什么?休妻重娶?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啊,原书里许晚晴也曾暗害过她,不过是在得知沈毓泰故意派手下与她圆房之后,那时,沈毓泰也曾有意借机休掉许晚晴,但沈信不同意,休妻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所以,有沈信在,料想许晚晴也不会遭到太严重的处罚,她这才安心地待在别院,没有跑去沈府亲自盯着。可为什么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 明月三千正皱眉思索间,沈毓泰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委屈道:“果然比起我来,你还是更在意许晚晴。” “所以,晚晴姐姐到底怎么样了?”明月三千连忙起身把他推开,脸上带着些尴尬:“不行,我还是去看看她吧。” 沈毓泰叹口气拦下她,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望,“她没事,父亲只罚她禁足而已,没有什么休妻重娶。” “那就好。”明月三千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可是你知道吗?”沈毓泰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在她身侧坐下来:“我娘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务必尽快与她圆房。可我……我实在不想辜负你,澜澜。如果我和其他人有了肌肤之亲,我又怎么对得起你呢?” “我不在意的,你和晚晴姐姐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们本来就应该圆房,过正常的夫妻生活,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她知道,原书里沈毓泰为了给许千澜保留清白之身,故意让自己的手下去和许晚晴圆房,这对许晚晴造成了很大的刺激。所以,这一回,她必须要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态度,不能再任由沈毓泰胡来。可是和一个男人谈论这种事情,明月三千到底有些别扭,眼神不由自主地闪躲。 沈毓泰却以为她是言不由衷,表面上毫不在意,实际上心里吃味得紧,于是点点头,心里多了些开怀:“好,我明白了,澜澜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明月三千敏锐地察觉到沈毓泰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推开书册正襟危坐,无比认真地看向沈毓泰:“小沈哥哥,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做伤害姐姐的事,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沈毓泰一怔,才刚浮现在心头的计划瞬间落了下去,他握住“许千澜”的手,“我记得,你放心吧。” 明月三千略略宽心,和他一道用了午饭,期间又几次明里暗里地劝他,就算是对许晚晴没有感情,也要明白许晚晴已经是他的妻子,只能珍重之,爱护之,直将沈毓泰听得更加郁闷。 明月三千一向有午睡的习惯,哪怕是到了《千澜记》这个世界里面。这日饭后,她如往常那般去贵妃塌上小憩,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个影子从自己的身体里飘出来,落到地上,袅袅婷婷的,俨然又是一个许千澜,只是这个许千澜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更加娇美,如一朵雨后滴露的玫瑰,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许千澜似乎也是刚刚睡醒,举手投足间带着些慵懒和娇憨,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23. 第 23 章 廊下,沈毓泰正在看一本兵书,然而他眉头紧锁,半天都不曾翻动一页,可见注意力并不在这本兵书上。是了,他在思索,该怎么才能处理好和许晚晴圆房的事,既不伤害许晚晴,又不辜负许千澜。忽然,一双柔滑的玉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双眼。 “猜猜我是谁?”那人说道。 这道声音柔媚婉转,又带这些清甜的味道,让人每每听到,都会生出一种渴望,想要将发出这道声音的唇瓣狠狠蹂躏一番,才能压制住心底的躁动。然而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千澜妹妹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似乎连一些轻微的肢体接触都很反感,这让他越发迷茫无措。如今日这般亲密,仿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他一时有些惊喜,又有些惶急,紧张地唤了句:“澜澜,是你吗?” “答对了,奖励你抱我去水塘那边。”许千澜娇笑一声,松开手指,坐到沈毓泰的腿上,重新用双手勾住沈毓泰的脖子。 沈毓泰心内一阵狂跳,顺手揽住她的纤腰,“澜澜,我总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许千澜腾出一只手,慢慢抚上沈毓泰的脸颊,轻柔地描摹他的眉眼。 “不过,”沈毓泰顿了顿,“其实今天的你才更像是原本的你。” “那小沈哥哥是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前几日的我?” 许千澜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瓣上,一圈一圈地画着涟漪,沈毓泰心痒难耐,一把捉住那只不停作怪的玉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都是你,我自然都喜欢。” “我不依。”许千澜做势要从他的怀里跳出来。 沈毓泰连忙把她的腰往前一带,将人抱得更紧。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对方,眼神缠绵间,呼吸都有些乱了,俱是轻轻地喘着,沈毓泰再也忍不住,低头欲吻住那一处诱人的嫣红。 许千澜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摁在沈毓泰的唇上轻轻一拦,颤声道:“你重新说。” “我喜欢现在的你。”沈毓泰嗓音微哑,顺势吻上眼前的葱白手指,眼神暧昧又露-骨,直让许千澜受不住,想当场逃离。然而沈毓泰又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如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见到水源一般,一把将人揉进怀里,贪婪地汲取梦寐以求的甘泉。 不远处,芸香正引着林奚若往里走,“沈少爷确实在这里,奴婢带您过去找他。” “多谢芸香姑娘。” 两人走到廊下,正见一蓝一白两道身影缠绵在一起,那般形貌仿佛整个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呃,那个,那个……”芸香脚步一顿,舌头也打了结,她磕巴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倒是林奚若显得十分镇定,仿佛没见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只是出门遇到一场雨不得不原路折返,他笑着转身:“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吧。” “……好。”芸香跟上去,好不容易才把打成结的舌头捋开,“长乐公子慢走。” 送走林奚若后,芸香又悄悄地跑了回来,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得面红耳赤,又津津有味,嘴里发出些痴痴的笑。 却见那缠绵的二人更加激烈起来,沈毓泰一边喘一边赌咒发誓:“澜澜,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碰那个女人,我的身与心,完完整整都是你的。我沈毓泰这一生,只爱你一人。” 芸香心中暗暗欢喜,这沈少爷总算是知道不能辜负她们家小姐。 日影西斜,明月三千这个午觉足足睡了大半日,醒来后发现一点也没解乏,反而更累了,而且,她的嘴唇莫名其妙肿了起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菱花镜照了又照,喃喃自语:“奇怪,我的嘴唇怎么肿了?难道是今天中午吃的东西过敏?” 芸香忍着笑给她整理仪容,“小姐,您别说了,奴婢都明白的,不管怎么说,奴婢永远都站在您这边。” 明月三千更加狐疑,“你明白什么?” 见自家小姐这般坦然,芸香反倒是羞赧起来,“等会儿奴婢去传黄大夫过来,看看有没有办法消肿。” “也好,还有点疼呢,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顿了顿,她又道:“算了,听说西城那边有夜市,不如我们去那边逛逛,顺便一道去黄大夫那里看看,就不用去请人了。” “是,小姐。” 待收拾妥当,明月三千带着芸香一起出了门。她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是沈毓泰特意挑选出来,跟在“许千澜”身边保护她的。 金乌西沉,天边织就了大片大片的明丽晚霞,明月三千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着时,仍是掀开帘子贪恋地望着那一方璀璨处。 其实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过得还一直都挺舒坦的。虽说这个世界的科技不发达,生产力落后,在生活条件方面远不能和她原来那个世界相比,可这个世界也自有独到的妙处,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没有光污染,更没有噪音污染,一颗心都跟着静了下来。平日里爬爬山,游游湖,逛逛集市,小日子惬意得很。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了一阵后,停在了一个青墙白瓦的民房前,马车夫照旧搬来马凳,让车上的贵人得以方便下车。今日也照旧是芸香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站在马凳旁,好让自家小姐有个扶手的地方。虽然明月三千跟她说过不用,但芸香自从得了一回训斥后,做事比以前更加小心妥帖,明月三千也就随她去了。 却见明月三千扶着芸香的手,站在车架上迟迟未有动作,芸香不由得疑惑,顺着自家小姐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不远处那条街上,沈少爷和一个年轻男子正从一户人家出来,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个年约四十的矮个男人,鼻翼上长了个黑色大痦子,相当有碍观瞻。沈少爷和年轻男子与这个中年男人告辞,很快牵过各自的马匹,打马离开。 明月三千愣愣地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就是贾不方,此人一手易容术使得出神入化,但凡经他之手改头换面后,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难分真假。 原书里,沈毓泰正是找到贾不方,将自己的手下易容成他自己的模样,代替他去和许晚晴圆房。也就是说,沈毓泰表面上答应着不再做伤害许晚晴的事,实际上却还是照做不误。 明月三千一时无比气闷,吩咐道:“改道去青峰街。” 芸香不由得奇怪:“小姐,您不是来找黄大夫的吗?怎么又要走?” 明月三千淡淡应一声,也不多解释。 青峰街在京城城北,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按照明月三千的吩咐,马车驶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小巷子窄□□仄,越往深处走,马车行驶得越发艰难,走到后面时,两侧宽度仅容行人通过。 明月三千下了马车,一路步行过去,停在一个破旧的小院门前,小院的主人正是她要找的人。她上前敲了会儿门,久久没人出来应答。 芸香奇道:“小姐,您跟这院子的主人认识?”她是和许千澜一起长大的,据她所知,许千澜从小在岐州长大,偶尔来一趟京城,每回她都跟在身边,不记得许千澜有认识过这样的人家。说起来,自从许晚晴回到许家后,她家小姐变了很多,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正皱眉思索的明月三千摇摇头,“不 认识,但我想认识她。” 芸香点点头,“为什么呀,是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特殊之处么,还真有。这院子的主人名唤符美珍,乃是东方织锦艺术的瑰宝——双面绣的第五代传人,双面绣精美绝伦,广泛受到权贵人士的喜爱,每一件绣品都能卖出天价。当年符美珍出山时,不少商贾第一时间盯上了这块肥肉,为了和她合作挣得你死我活,最终还是林家赢得了符美珍的信任,自此以后,符美珍的每幅绣品都会送到林家那里,由林家代为出售,她只需安心完成绣品即可。是以符美珍不说是腰缠万贯,也绝对是富得流油,可她生性恬淡,不喜荣华,心甘情愿幽居在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里面,深居简出,自得其乐。 这样无欲无求的一个人,偏偏有一项遗憾。双面绣乃是符家不传之秘,每代只会挑选出一个最为出类拔萃的继承人来继续这项技法。到了符美珍这一代,还没等她生下个一儿半女,她的丈夫就早早离开了人世。后来她想再嫁,遇到的人不是贪图她的钱财,就是贪图她们符家的双面绣技法,总而言之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而她那些亲戚的子女,不是心术不正,便是资质欠佳,她一个都看不上。所以,如今符美珍已接近不惑之年,却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为了此事,她常常觉得愧对先祖,以至夜不能寐。 今日明月三千来这一趟,正是要把许晚晴推荐给她。 天色越来越暗,却迟迟不见有人影出现。 “小姐,她会不会是出门去了?这要再等下去天都黑了,不然我们还是改日再来吧。”芸香被沈毓泰和许千岭轮番叮嘱过,之前“许千澜”被人打晕带走那事还没有查出结果,所以她务必要把自家小姐给看好了,不能轻易犯险。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偏了,除了她们几个,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待着让人心里发毛。 明月三千一面觉得有道理,一面又觉得以符美珍的秉性,即便出门也会很快就回来。她一心想把符美珍带去沈府,带到许晚晴面前,许晚晴那般喜欢刺绣,只要能够拜符美珍为师,转移她的注意力,她肯定就不会再想着和沈毓泰圆房的事。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个身穿灰色上襦、褐色下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几位找谁?” “我找符夫人,”明月三千连忙上前,“请问她现在在家吗?” “我就是,你找我什么事?”符美珍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实则连看都不看眼前的来客一眼。 “符夫人,我有个姐姐,她从小就对刺绣感兴趣,而且……” “我不收徒,如果要买绣品,去林家的绣庄。”话音刚落,她已是关门谢客。 明月三千一愣,不死心地想跟进去,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符夫人,您听我说,我不是骗子,我……” “你这是私闯民宅,再不走,我就告到衙门去。” 芸香跟在后面看得十分不忿,“喂,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明月三千在心里叹口气,这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是她把符美珍写成了这样的性格——冷傲孤僻,不近人情。 想了想,她不退反进,昂声道:“我知道,您为了收徒一事心力交瘁,夜里常常睁眼到天亮,您长期这样焦虑不安,已经严重影响到身体健康。最近这些时日,您拿针时甚至会出现手指颤动的情况,这正是焦虑引起的躯体化表现。我还知道,您不敢找大夫,只好自己翻医书随便煮些安神的汤药,可这种事情治标不治本,除非您能收到一个好徒弟,只有这样才能根除您的心病。而我此番前来,正是要给您送一个好徒弟。” 24. 第 24 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符美珍震惊地看着明月三千,这些隐秘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一个绣娘手指打颤,岂不是弥天的笑话?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警告,宿主不可暴露自己的外来者身份。” 随着冰冷的机器音响起,明月三千心口绞痛,痛得她无法呼吸。与此同时,整个大地都摇晃起来,她突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正在奇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整个人就栽倒在地上。 “小姐!”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芸香的惊呼声响在耳边,直炸得她耳朵疼。她模模糊糊地想着,“等醒过来,一定要找系统问清楚,为什么这回又晕倒了?” 然而,醒过来时,夜色已沉,明月三千根本顾不上去管晕倒是怎么回事,急急慌慌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沈毓泰在哪儿,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眼前站着芸香、符美珍,还有那位一直为她瞧病的黄大夫。 “我这是在哪儿?”明月三千撑着身子做势要起来。 芸香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这是符夫人家中,您刚才晕倒了,奴婢让阿肆快马请了黄大夫过来。” 黄大夫上前叮嘱了两句,说她长期忧思过度,精神紧绷,所以才会出现晕倒的情况,只需服些安神温补的药,平时多注意调养即可。 黄大夫一走,明月三千也要跟着走,符美珍满心疑窦正有一箩筐的话要问,刚要开口,就见这位年轻的姑娘朝自己望了过来,“符夫人,还要多谢您刚才没把我们赶出去。” 符美珍:“……” 她冷哼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顿了顿,明月三千仍是劝道:“符夫人,您信我,我姐姐她真的是个好苗子,错过了她,对您来说也是一个损失。要不,您现在就跟我去沈府见见她。”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现在去见她?” 明月三千抬头看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意识到今晚走符美珍这条路的确是行不通了,只道:“我知道,您一定会觉得今晚的事很唐突,但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我现在必须得赶紧回去,如果有冒犯到您的地方,还请您见谅,改日我会想办法带上我姐姐来见您,您就等我到好消息吧。” 符美珍古怪地打量着面前的清纯佳人,见她此刻正因为身体不佳而显得面色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即便如此,却不愿多休息一刻,也许是真的有要紧事。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就见主仆几人已经急匆匆地走了。也罢,就看以后还有没有缘分吧。 明月三千一路催促车夫,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沈府,谁知平日里随意进出的沈府,今晚冒出许多人来拦她,变着花样找借口让她回别院,她和芸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恐吓加哄骗才来到许晚晴的住处。 然而,还是来晚了一步。 许晚晴和那个假的沈毓泰正在情浓之际,硬生生被她给打断了。为此,不知其中内情的许晚晴深深地感到羞辱,只以为是“许千澜”跋扈横行,故意跑过来破坏她和沈毓泰圆房,也就更加痛恨许千澜。紧跟着,许晚晴对“许千澜”的好感度清了零,“许千澜”被系统惩罚毁容。 一夜疾雨,直至翌日清晨,天还是阴沉着不肯露出笑脸。林奚若起了个大早,如往常那般先练上一阵剑,再去用早饭,早饭时由东洲给他汇报各处的最新动向,然后再处理林家各个商行、铺子、票号等递上来的呈文,这些内容一般也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因为林家的商业帝国已经趋于完善,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只有某些紧要环节,才会需要特地请他批复。 这日却有所不同。 树林里的小径铺就了一层青石板,夜雨未干靴子踩上去发出哒哒的声音,树上的叶子也满是积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到处都湿漉漉的,有一种别样的清新。林奚若在林子里多待了会儿,直练得脸上出了层薄汗。他收了剑正要往回走,这时耳根一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弯了弯唇,重新拔剑出鞘,将一把银剑舞得赫赫生风。忽而腾空跃起,剑意不是指向来人,而是指向树上的叶子,半晌过去,却没有一片叶子落下,只见漫天飞雨朝着一个身穿蓝色圆领袍白色半臂的男子罩过去,男子被兜头浇了一身。 “公子!”东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委屈巴巴地看向林奚若。 林奚若像是才发现来人是东洲,状若吃惊地说道:“呀,东洲,怎么是你,我还当是有外人闯进了我们林府呢。” 东洲翻个白眼,愤愤道:“公子,以您的耳力,会听不出我的脚步声吗?再说了,咱们林府现在就跟个铁桶似的,得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闯进来?别演了,你就是故意的!” “谁让你跑过来打扰我,这是你自找的。”林奚若索性不装了,一笑过后满不在乎地说着,收剑入鞘往回走。 “还不是因为许千澜。” “许千澜?”林奚若莫名其妙地瞥一眼东洲,“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昨夜沈府那边出了一件趣事,我急着想要告诉给您知道,往日里这个时候您早就回来了,今日却一直没动静,我这才过来找您的。现在可好,一片忠心全都成了驴肝肺,唉!”东洲重重地叹口气。 “少在这儿卖乖,回头补偿你一身新衣服,这总行了吧。快说,许千澜那边是怎么回事?” “听说,沈毓泰被庄明芳逼着和许晚晴圆房,沈毓泰不想背叛许千澜,左右为难之下,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让手下代替自己去和许晚晴圆房。”林奚若说完沉思起来,看来这一世的轨迹和这一世别无二致,许晚晴还是会迎来她的悲惨命运,也罢,等沈毓泰将许晚晴丢给石峰时,他再出手将徐晚晴救下来,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人被逼死。 “公子,您怎会知道?”东洲愕然地睁大双眼,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起林奚若,“这主意……该不会是您给沈毓泰出的吧?” 林奚若睨他一眼,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没这么缺德。” “那倒也是,”东洲兀自嘀咕一句,“公子虽然没人性,但德行还是有的。” “哎哎哎,我看你是又皮痒了。” “哪能呢,”东洲小跑两步,离林奚若远了些,才接着说道:“还有件事,昨晚许千澜追去沈府,将那假沈毓泰给骂走了,再然后……她就毁容了。” 这回终于轮到林奚若惊愕,“你的意思是,许千澜去阻止沈毓泰和许晚晴圆房,还毁了容?是被许晚晴挠的吗?不应该啊,许晚晴不是那样的性格……” “不是,公子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事说来奇怪,听报信的人说,昨晚大闹一场后,许千澜的脸上突然就爬满了斑驳的红纹,沈毓泰连夜请了好几名大夫去别院,都说治不了,他还想去请太医,被许千澜给拦下了。依我看,这许千澜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林奚若皱起眉来,不知在想着什么,东洲突然拍了拍自己脑门,又道:“对了公子,许千澜昨晚还去了符夫人那里。” “哪个符夫人?” “符美珍,就是那位会做双面绣的符家传人。” “她啊。”林奚若淡淡应一声,心说上一世的时候,许千澜可没有跑出来阻止沈毓泰和许晚晴圆房,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找上符美珍。这女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懂了。 沈府别院,朝阳初升,被迫接待了一夜大夫的明月三千终于劝住了沈毓泰,她借口说想好好休息,将人都赶走,然后开始细细盘问系统。 “上次在荔州已经晕倒过一次,这次是在符美珍家里,系统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书里许千澜的身体可好着呢,我既然是借用了她的身体,就不可能老是莫名其妙晕倒。” “宿主,因为您触发了惩罚机制,一旦您做出违背原主人设的事,或者是让书中人物产生怀疑,都会自动歇菜……呃,也就是晕过去不省人事。因为这是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以防宿主讲出更多不合时宜的内容,引发世界崩塌。” 明月三千听得直咋舌,“你这还挺智能,可你也太耽误事了,如果我没有晕倒,就不会那么晚才赶去沈府,处在那么尴尬的节点上,让许晚晴更加恨我。你说你这不是成心捣乱吗?!” “宿主自己要讲那些话,系统也没有办法。” “好好好,我再问你,我脸上的红纹怎么样才能消除?” “只要您成功地攻略下一个恶毒女配,当好感度达到百分之百时,就可以兑换技能点。届时会有许多选项供您选择,其中不仅包括恢复容颜,还包括美貌升级。所以,宿主只需要继续努力即可。” “百分之百?也就是说要很久喽。”明月三千一下子沮丧起来。 “在这里提醒宿主,沈毓泰这个副本快要结束了,宿主将需要和书里的男一号赵景兰碰面,在原书中,赵景兰对许千澜一见倾心,可是以您如今的样貌,一见倾心是不可能了,一见惊吓倒还是有可能的。所以宿主,您可得加把劲了。” “我记得你说过,我的一切行动都得遵循原书的情节进行,不能更改原书的剧情轨迹。可是你有没有听说过蝴蝶效应,有时候微小的改变同样能带来巨变,只要我的最终目的是改变几个恶毒女配的人生,就不可能不改变剧情轨迹。所以,从一开始,你所谓的不能改变剧情根本就是个悖论。你看看吧,沈毓泰的蛊毒被林奚若带的解药解了,没有等到莘如玉出现,许晚晴没和公鸡拜堂,也没和那个假的沈毓泰圆房,这些都和原书情节不一样,可这个世界不还是好好的吗?我看你根本就是吓唬我,故意给我的攻略之路设置阻碍。” “系统冤枉啊,系统从没骗过宿主……这肯定也是量变才能引起质变,几次改变或许不会有什么影响,一旦积少成多,必将造成不可挽救之势。” “好了好了,我会注意的。”明月三千一边说,一边在屋内踱着步子,“至于一见倾心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 “宿主这松弛感,系统真是望尘莫及。” “我接着去攻略许晚晴了,你跪安吧。” “……” 明月三千找了个幂篱戴在头上,出来房间,发现芸香正站在廊上被沈毓泰拦着训话,悄声走过去,听到沈毓泰在问昨晚之事。她站定了,淡笑道:“小沈哥哥想知道什么,还是问我吧。” 一抹慌乱浮现在沈毓泰的脸上,那一瞬间他就像是个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芸香回头看过来,不免觉得奇怪:“咦?小姐不是已经睡下了吗?” 沈毓泰清了清嗓子,也道:“你一夜未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只是跟芸香聊聊天,又不会吃了她。” “小沈哥哥,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做伤害晚晴姐姐的事,却安排人易容成你的样子,去和晚晴姐姐圆房。”她满目痛心地望着沈毓泰,“这算不算是食言而肥呢?” “澜澜,你听我说,我不想辜负你,我不想和其他的女人做那种事,你明不明白?” 芸香后知后觉地感到震惊,原来昨天晚上那个沈少爷是假的,她还以为小姐是去捉奸,没想到小姐居然是去救大小姐的。 “可她才是你的妻子。”明月三千掷地有声地说道。 沈毓泰低头苦笑,苦笑了一阵,突然抬头怒吼起来:“这个妻子不是我想要的。” 明月三千叹口气,深深地感到无力,只好转身离开。沈毓泰急忙一把拉住她的手,“澜澜,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我是生气,为什么我会娶了许晚晴呢?如果我没娶她,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明月三千挣脱出来,心说,这事归根到底是她的错,一开始就不应该听系统的,什么都按照原书的剧情去做,才导致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娶她。” 闻言沈毓泰高兴起来,以为“许千澜”终于想明白了,一脸的兴致勃勃:“那我休了她,哦不,是 跟她和离,然后娶你,好不好?” 明月三千把手抽出来,掀开头上的白纱,“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昨夜大夫可是说了,这些红纹会跟我一辈子,你可要想清楚。” 沈毓泰默然不语,大夫的话他记得,他的澜澜原来是那般清纯明媚,一颦一笑仿佛都刻在他的心上,可现在的样貌却是连一个普通女人都不如,他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呢?顿了顿,他仍是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娶你。”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姐姐原谅我。” 沈毓泰面色一震,怔怔地看着她将白纱放下来,遮住那张可怖的面容。 明月三千看向芸香,“昨夜连累你跟着折腾了一晚上,快回屋好好睡一觉。” “小姐这是要出门吗?”芸香看向“许千澜”头上戴着的白色幂篱,记得小姐以前喜欢蓝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变成偏爱白色了。 “嗯。” “那奴婢得陪着小姐一起。”芸香连忙跟上来。 “不必了,你还是留下来好好休息。” 两人拉扯了好几回,最终明月三千拗不过芸香,只好任由她跟自己出门。 这回来沈府没有人阻拦,一路畅行无阻,两人很快到了许晚晴住的院子,让人进屋通传。 “不见,让她滚。”许晚晴冷冷说道,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那个进来通传的小丫鬟,“等等。” 就见许晚晴从柜子里取出来一尊白色的送子观音玉像,小丫鬟正在心里赞叹,这玉像雕得真叫一个慈眉善目,光洁润滑,让人看了就喜欢。然而下一刻,“砰”地一声,那玉像已是被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小丫鬟吓得不知所措,条件反射般跪在地上告罪,自从昨晚那些外室夫人来闹过一场后,她们家少夫人就像是变了个人,以前那般温软和顺的性子,如今却变得暴躁易怒,不过一个早晨的功夫,就已经发作了好几个下人。 许晚晴笑了笑,只道:“把这些收起来,拿出去给许千澜。” “是。”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收拾,生怕自己也会落得跟玉像同样的下场。 明月三千站在门口等了许久,只等到一盒玉像碎渣,她哪里甘心就这样回去,不理会几个下人的阻挠,径直闯进了许晚晴的卧房中。 许晚晴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出去,明月三千也让跟进来的芸香退出去,屋内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两人。 “姐姐就这般恨我?”明月三千将那一盒子碎渣往许晚晴面前一丢,盒子歪着躺到在桌子上,盖子被摔到了地上,里面的玉像碎屑和碎块簌簌而落,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不该恨你吗?”许晚晴满脸悲愤地看过来,“你抢走了我的人生,抢走了所有属于我的一切,我不应该恨你吗?” “我知道,尽管调换婴儿的事是石超做的,可所有的好处都让我许千澜享了,姐姐心里对我有怨气那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我也有努力地弥补姐姐,弥补当年的过错,姐姐回到许府后,和爹爹、娘亲还有哥哥都很疏远,是我努力地从中调和,让姐姐感受到家的温暖,姐姐你都忘了吗?姐姐喜欢小沈哥哥,尽管我和小沈哥哥两情相悦,可我还是把小沈哥哥让了出来,让姐姐如愿以偿地嫁给小沈哥哥,为此我还剃光了头发。”她说着,把头上幂篱摘下来,又将遮住头发的观音兜取下来,露出里面仅有寸许长的头发。 许晚晴见到她的脸,先是一愣,昨晚只听说许千澜毁了容,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乍一见到,当真是吓了一跳。她惊疑不定地从对方脸上移开视线,冷笑道:“如果是我和沈毓泰一起长大,哪里轮得到你来让?更何况你表面上说把他让给我,实际上却阻挠他与我亲近,这算是哪门子的让?你还送我一尊送子观音的玉像,是故意来恶心我的吗?!” “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真心想把小沈哥哥让给姐姐,可是后来小沈哥哥去了荔州,身中蛊毒命悬一线,我便想着一定要去见他一面,哪怕是和他死在一起,我也心甘情愿。历经 生死的考验后,我才发现,我根本放不下小沈哥哥,我就想着,哪怕是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这辈子也足够了。姐姐,你应该是明白的,爱一个人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把他分享给别人。” 许晚晴静静听着,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幻影,那道幻影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面容赫然就是许千澜没有毁容之前的样子,神态却要比眼前的这一位更加娇憨,又带着几分天真和执拗。她摇摇头,又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就见那道水蓝色的幻影和眼前的“许千澜”重叠在了一起。 明月三千又道:“所以,我一时妒火攻心,跑过来阻止姐姐和小沈哥哥圆房,等事后想起来却是后悔不已。我愿发誓,日后必定不会再横在中间阻碍姐姐和小沈哥哥,如果违背誓言,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誓言如果有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作恶的人。”许晚晴见那道水蓝色幻影已经和“许千澜”合二为一,心中虽然觉得奇怪,却不愿意过多询问,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如果从一开始没有你个人,我和沈毓泰之间会是一对恩爱两不疑的眷侣。可如今他的心全在你身上,你却跑来跟我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至极。”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即便是姐姐你和沈毓泰一起长大,你们也不一定就会成为一对恋人,沈毓泰他冷漠又偏执,姐姐如果在爹爹、娘亲和哥哥的疼爱下长大,不一定会看得上沈毓泰。沈毓泰可能也会喜欢上别的姑娘,可你们两人还是有婚约在身,在两家的促成下还是一样会成亲,婚后也照旧会落得一个相看两厌的结局。” “你……”许晚晴一时气红了眼睛,站起来怒视着面前的“许千澜”,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这不可能!凭什么我永远都是悲惨的结局,又凭什么好命的永远都是你!” “让我来告诉你是为什么。” 25. 第 25 章 许晚晴被“许千澜”强行拽上了马车,方才那些话还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尚来不及完全消化,一时觉得有道理想跟着对方走,一时想起对方给自己造成的伤害又极其抗拒。 这一路上,她都陷在挣扎里,苦苦思索着“许千澜”对她讲的话。 “一个人的命运如何,幸福亦或是不幸福,为什么就一定要和一个男人绑在一起?为什么就非得获得男人的爱后,才能获得幸福?其实这根本就是世道强加在女子身上的一道枷锁。” “男女之间的爱是最虚无缥缈的,尤其是男人对女人,当一个女人年华老去,容颜不再,又会有几个男人能守住心中的底线,不移情别恋?退一万步讲,就算女子尚在年轻时,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不纳妾,不收通房?我们女子何必要苦苦求索男人那点爱,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爱自己呢?” “可是,沈毓泰不是那样的人……”当时的许晚晴忍不住反驳道。 “就算沈毓泰不是,就算沈毓泰钟情的人是姐姐你,可他最爱的人仍旧是他自己。他有他自己的雄心和抱负,这一点情爱在他心里只能占到一点小小的位置,他的幸福和他的快乐可以靠着建功立业、除暴安良来获得。难道姐姐就甘心只依靠着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爱来维系自己的幸福吗?” 许晚晴又道:“可我们身为女子,最大的幸福不就是相夫教子吗?” “女子和男子都是人,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又为什么只有男子可以游走四方,可以拼搏闯荡,去追寻心中的理想,女子却要被禁锢在小小的四方后宅里,把自己的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只给自己留了一个小小位置的男子身上呢?”明月三千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姐姐,我说这些,你还不明白吗?” “我们女子也应该去追寻自己心中的热爱,而不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姐姐那般喜欢刺绣,若潜心钻研,一定可以成为一代刺绣大师。等你功成名就时,自然也能依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便是踢了沈毓泰又如何?到时候若想再找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来暖床,以姐姐的相貌和本事,那也是信手拈来的事,若是不想找,自己一个人也照样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许晚晴一时听得怔住,“许千澜”所描摹的生活是那般美好,又是那般遥不可及,就凭她,真的可以做到吗?只是暖床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丫头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对面的姑娘又掷地有声道:“姐姐,你不仅要学会爱自己,还要学会相信自己。你有天分,又热爱刺绣,只要你肯付出肯努力肯坚持,就一定可以做到。” 就这样,还没等许晚晴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就被她的情敌给带到了一个破旧的院落前。这地方极其偏僻,哪怕现在是白日,幽深窄小的巷子里也黑气森森的,让人身上泛起一层冷意,心里直发毛。可奇怪的是,这么偏僻的地方,巷子口那里还停着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 许晚晴简直怀疑自己又被“许千澜”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也不知她把自己拐来这个地方是想干什么,她犹豫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明月三千正觉得那辆豪华的马车十分眼熟,却一时想起不来在哪里见过,闻言淡淡应道:“这是符美珍符夫人的家。” “双面绣大师符美珍?”许晚晴的眼睛一亮,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破旧的小院,“她那般有声望,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瘦削的老伛扶着门,朝她们两人的方向看过来。 明月三千连忙带着许晚晴迎上去,“符夫人,这就是我姐姐,我把她给您带来了。呃……昨晚,我脸上受了伤,是以今日只能以面纱示人。” 符美珍点点头表示了解,她先是将许晚晴全身上下给打量了一个遍,才用头轻轻朝里面一点,“进来吧。” 许晚晴还没意识到,“许千澜”这是带自己来拜师,只觉得能和符美珍这种大师见上一面,也是一件极好的事。她悄悄看了眼正拉着自己手的“许千澜”,心中涌起些许感动。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 明月三千脚步一顿,讶异地看向许晚晴,发觉对方也正用她那双秋水眸看着自己,不知怎的,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后,又飞快移开了目光。 这回用功总算是用对了地方,她在心里高兴起来。 明月三千、许晚晴连同两个贴身丫鬟芸香和蕙香一起跟着符美珍进了房间,其余人都留在院子里。 昨日事起仓促,芸香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符美珍的房屋陈设,今日就发现虽然外面巷子里窄□□仄又黑咕隆咚的,但是院子里的房屋倒是宽敞又明亮,房间里面的陈设古朴又简单,除了最常见的几样家具外,还有一架脚踏式织布机。 其他几人都像芸香那样打量着屋子里的情况,只有明月三千,虽也在四处观摩,但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很快,东西就自己冒了出来——绣房里走出一个人,这人穿了件月白色长袍,上面绣着些银色暗纹,看上去奢华又低调。墨发用玉冠半束,其余随意地披散下来,尽显儒雅与清贵。 “长乐公子?”许晚晴讶异地唤了一声。 然而就在她出声之际,明月三千和林奚若的目光已经隔空交战了好几回,最终又都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林奚若摆出以往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笑吟吟道:“许夫人,许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们。” 符美珍也诧异道:“原来长乐公子和她们几位认识。” 接着几人又寒暄客套了一番,符美珍也知晓了“许千澜”和许晚晴的身份。明月三千便直抒胸臆,“符夫人,我知道您对收徒一事非常谨慎,但您对徒弟的诸般要求,我姐姐都是符合的,您不妨认真考虑一下。” 事到如今,许晚晴终于弄明白,原来“许千澜”是带自己来拜师的。她虽然心生感动,却依旧觉得此事是天方夜谭,一时紧张起来,推脱着低下头去:“我不行的,就凭我这点本事,哪能入得了符夫人的眼呢“姐姐,你忘记了吗?你要自信,要相信自己。”明月三千没想到许晚晴首先打起退堂鼓来,不过也对,以她的性子会产生退缩的念头太正常了。想了想,她挽住许晚晴的手郑重道:“姐姐,在刺绣一事上,你是有天分的。虽然你现在的水平算不上十分出色,可这个世上没有人生下来就全知全能,你只靠着自己摸索,就能做到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 “真的吗?”许晚晴的眼里带着迷惘。 “当然是真的。”明月三千回以绝对的坚定和鼓励。 符美珍露出一点笑,看向许晚晴问道:“许夫人,我只想知道,你内心深处想不想让自己的刺绣水平更上一层楼呢?” 许晚晴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想。” “那你又愿不愿意拜师学艺呢?” “愿意是愿意的,只怕没有师父愿意收我。”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符美珍的语气格外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乖乖睡觉的宝宝,“这样吧,你跟我来。” 许晚晴被符夫人带进了绣房中,堂屋里只剩下明月三千和林奚若等人。 明月三千朝林奚若看过去,“长乐公子不是一向都日理万机吗?怎么会有空跑到符夫人这里来?” 林奚若笑了笑,缓缓道:“符夫人和我们商行长期合作,帮我们赚了不少银子,可她最近的产出却越发低迷起来,我过来看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依长乐公子看,符夫人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符夫人秉性纯良朴实,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依我看,那些生活琐事占据了她不少时间和精力,这事完全没必要的。我打算送她几个得力的下人,照顾她的日超生活。” 这番活脱脱要榨干一个人剩余价值的资本家言论,明月三千听得直鼓掌,“不愧是长乐公子,想得可真周到啊。只是,这种关心员工、无足轻重的事情,竟也会由长乐公子亲力亲为吗?” 林奚若没听懂员工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这人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很不正常。他淡淡一笑,只道:“对于合作伙伴,我们林家一向是给予绝对的敬重和礼遇,更何况是符夫人这样的双面绣大师。” 明月三千哼笑一声,一个标点都不信,不是说她不信林奚若的话,而是不信林奚若此刻出现在符美珍家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过,我倒是好奇,许小姐怎么会知道符夫人住在这里的?”林奚若反客为主。 “符夫人声名在外,知道她的住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明月三千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默默想道,符夫人极不喜欢被人打扰,几次搬家都是为了躲避外界的骚扰,后来还是林家主动出手,帮她寻到这一处僻静所在,从此符美珍才如愿以偿地过上了幽静安然的生活。可以说,符美珍的这个住处,除了林家少数几个人和符美珍自己的少数几个亲友外,无人知晓。 林奚若站起身,走到“许千澜”身边将她绕了一圈,将她看了又看,“听说许小姐毁容了?” 26. 第 26 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明月三千退后一步,不想在林奚若面前暴露弱点。按照书里的人设,林奚若是个颜控,哪怕是许千澜那种男女通杀的绝世美人,都没能入得了他的眼,现在的自己不知道会被他损成什么样。 “为什么会毁容?”林奚若跟着上前一步。 “这跟你没关系。”明月三千又退了一步。 “如果我偏要问呢?”林奚若又跟上来。 “……” 明月三千简直无语,后面是墙,她已经退无可退。偏林奚若伸出手臂来,将她给禁锢住,更加没法躲开,且两人的姿势实在是有点暧昧,让人极不自在。 明月三千故意恶心他,将面纱拨开,露出布满红纹的可怖面容,大喇喇道:“干什么?我现在这副尊荣,长乐公子总不会是想要一亲芳泽吧?”按照林奚若的爱美嫌丑的秉性,他一定会被吓到,然后退避三舍,这样就能摆脱他了。明月三千得意洋洋地盯着林奚若。 然而林奚若不仅没有退避三舍,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那张过于俊美的脸落在眼前,明月三千作为一个审美正常且性取向为男的女青年,不可避免地心跳加速起来。 只见林奚若伸出手,用力在她脸上抹了抹,然后自言自语道:“居然不是涂上去的。” “……”明月三千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林奚若,我麻烦你正常一点,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会假装毁容?” 正在这时,符夫人和许晚晴一起说说笑笑地从绣房里走出来,见到林奚若和“许千澜”这般姿势,都愣住了。 林奚若这才将人放开,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风度翩翩、君子如玉的模样。 明月三千尚顾不得思考林奚若的用意,忙迎上符美珍,关切地问道:“符夫人,您觉得我姐姐的资质如何?” 符夫人笑着将手里的帕子抖开,上面是一个手掌大小的人像,用黑线勾勒出脸型和发型,然后又简单勾勒出了眉毛、眼睛、鼻子还有耳朵,额头和脸部留白,最后用红线勾勒出口唇。而这人像活脱脱正是符美珍的脸,却比符美珍的脸更加生动一些。 难怪符美珍会满脸笑意。 林奚若率先赞道:“这副小象可谓是形神具备、栩栩如生,许夫人不仅绣技了得,这画功也同样很出众啊。” “正是如此。”符美珍看了“许千澜”一眼,见她的脸和昨日大不相同,先前是美若天仙,现在却称得上是形容丑陋。有哪个女子会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呢?更可况是她这种一夕之间发生巨变的情况,只会更加让人难以承受。可她此刻却笑意盈盈的,满心满眼都是许晚晴拜师的事。这个姑娘真是不一般。 缓了缓,她继续道:“许夫人若真是从未学习过,一切全凭自己的悟性,能达到今天这样的水平,确实是天资奇佳。” 明月三千连忙道:“姐姐确实没有学习过,她就是全靠自己的天分,还有努力。” “夫人唤我晚晴便好。”许晚晴略带羞赧的样子。 林奚若的目光在“许千澜”和许晚晴之间来回游走,心说,这女人一心想让许晚晴拜符美珍为师,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许晚晴看上去确实很喜欢刺绣,又很有天分,若能让她如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看向符美珍,淡淡开口:“既然许夫人确有天分,夫人不如就收她为徒,也是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 符美珍不禁感到诧异,自从前些年林家换了主事人后,她也曾和林奚若打过几次交道,只知道这人少年老成,城府极深,从不与人交浅言深,满心满眼都是生意和利益。但他并不是那种唯利是图、不顾道义之人,他只是性情冷漠,从不关心那些无关紧要之事。如今日这般,为其他人说情,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难道是因为这位许小姐吗?符美珍不禁联想到方才见到的那一幕。 “是啊是啊,符夫人,您若还想考验什么,尽管直说就好。以我姐姐的性情、天资还有品行,我相信,她一定会通过您所有的考验。” 许晚晴感激地看了“许千澜”一眼,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鼓励她、支持她学习刺绣的,竟会是许千澜。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给自己找来刺绣一行最顶尖的大师。不管最后能不能拜师成功,她都打心眼里感激“许千澜”。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五。” 听到这声音,明月三千登时眼睛一亮,高兴之下索性将头上的幂篱给摘了下来,反正她攻略许晚晴又不需要美貌。 谁知林奚若嫌恶地转过头去,没好气道:“许小姐,你不能因为沈毓泰没在这儿,就不考虑我们这些人的感受吧。” “……” 明月三千怒气冲冲道:“林奚若,你给我闭嘴。”好不容易才让许晚晴暂时忘了沈毓泰这茬,偏偏这个狗男人非要提起来!她悄悄朝许晚晴看过去,只见她正专注地望着符美珍,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 林奚若却不依不挠道:“我说的是事实,你那副尊荣,我怕看多了晚上会做噩梦。” 明月三千咬了咬牙,直接冲到林奚若面前,双手摁在圈椅两侧,俯下身将整张脸凑到林奚若面前,“怎样?做噩梦你就给我受着。” “女流氓。”林奚若无奈地闭上眼睛。 明月三千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距离极近,偏林奚若又闭上了眼睛,怎么看都像是个索吻的姿势。她心里一阵古怪,连忙起身闪到一边,脑海里却无端浮现出方才那一对羽扇状的长睫,久久挥之不去。 符美珍正来回踱步子,望一眼那边打情骂俏似的男女,淡笑着开口:“我收徒有个条件,端看晚晴姑娘愿不愿意答应。” “您请讲。”许晚晴柔柔道。 “符家这一代尽是庸才,我不想把祖宗传下来的双面绣交代在这些人手里,所以的确有意从外面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徒弟。你若做我的徒弟,必须得答应我一件事,那便是将来学成出师,必须从符家下一代的子孙里面挑选出一名德才兼备者,将双面绣的本事悉数教给她,若是符家下一代的子孙里面还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就需要将这一使命传递下去。当然,若是你以后想自己 收徒,同样只能选收德才兼备者。这些,你能做到吗?” “我能。”许晚晴毫不犹豫地答道,说完她又有些疑虑,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很有可能会被怀疑心不够专。 果然,就听符美珍道:“空口无凭,诺言不宜轻许。” “那……” “这样吧,你帮我一个忙。”符美珍忽然望了林奚若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我这里正好有几幅新完成的绣品,你将它们送到林家的绣品店,并且提前预支绣品的酬金回来,然后我们再继续商谈收徒之事。” 这一番话,不只许晚晴,所有人都感到奇怪。一般情况下,林家的绣品店会定期派人来收取符美珍的绣品,并且按照之前定好的比例付给她上一批绣品的收入。长期以来皆是如此,双方合作得非常默契。所以,符美珍完全没必要让许玩晴去跑这一趟。 难道说这是什么考验吗?堂屋内的几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符美珍缓缓开口,“没错,这也是一个考验。我们符家双面绣的传承人,不仅需要德才兼备,还需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我见晚晴姑娘虽然温婉柔和,却缺乏做事的圆融和刚毅之气。若是晚晴姑娘可以突破自己,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言外之意便是,许晚晴虽然有天资,脑子也够用,但她的性情太过于优柔寡断,甚至可以说是懦弱,非得有所突破才能成为符家双面绣的传承人。 符美珍又看向林奚若和明月三千,“这项考验,我希望两位不要插手。两位可能有所不知,我们符家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为了一些利益和纠葛,彼此争斗不休。像晚晴姑娘这样的小白兔,实在不适合卷进其中,一旦不慎便会被那些豺狼虎豹给吞吃入腹。所以,我也是为了晚晴姑娘好,除非她能有所改变,否则……” 这一番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甚至许晚晴又打起了退堂鼓,她觉得自己不行,那样的情况她根本应付不来。 “要不,我还是……” “姐姐,”明月三千打断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拉到了院子里,“我和姐姐单独聊几句。” 许晚晴松开她的手,有些不甘又有些认命:“若我在许家长大,或许我也会长成你这般勇敢无畏、自信肆意的模样,可现在我是什么性子早已定型……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究竟是得不到。算了吧,你能帮我这些,我已经很开心了。” “姐姐,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明月三千急切地说道:“既然符夫人已经事先言明,目前这个考验我便不好帮你。可这不代表后面我不能帮你。只要你跨过了这一关,我会帮你成长,让你变得自信、勇敢、刚强,你不会变成如我这般,而是会成长为更好的你自己。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至于日后如何降住符家那些人,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根本就不是问题。你忘了,咱们的爹爹可是一州刺史,是手握实权的高官,整个许家都是你的后盾。我和爹爹、娘亲、哥哥,我们所有人都会帮你。” 许晚晴眼圈泛红,心里涌起一阵阵感动,良久才鉴定道:“那我试试。” 27. 第 27 章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五。” 明月三千松了口气,分外高兴起来,忍不住上前抱住许晚晴。她又小声地给许晚晴交代了符美珍的诸项生平,以及符美珍的性情喜好,若后面还有其他考验,许晚晴也好做出更合适的应对。 许晚晴虽然奇怪“许千澜”是如何知晓这些隐秘之事的,但还是感动于许千澜竟为自己做了那么多。 于是好感度又上涨了百分之十。 送走许晚晴后,尚在屋内的林奚若和符夫人都有话想问明月三千,两人诡异地保持了一致。 “许千澜,借一步聊聊。” “许小姐,我有些事想问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明月三千扫一眼两人,颇不客气地说道:“要不,你们二位先打好商量,谁先来?”顿了顿,她忽然想到,若是许晚晴成功拜师,以后还是会继续和符美珍有所往来,所以还是得把她这茬处理好。至于林奚若,反正又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管他呢! “符夫人,您是长辈,还是您先来吧。”明月三千乖巧地看向符美珍。 符美珍将她带到绣房中,一面打量着面前的姑娘,一面缓缓开口:“其实我是想问你,关于我的那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个嘛,其实您不必担心,我是不会将您的事广而告之的。” 符美珍微微一笑,“任何秘密一旦讲出来后,就不再是秘密,我也已经做好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只是,我实在好奇,那些事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明月三千又岂会听不出她这弦外之音,符美珍的意思是,即便将这秘密公布出去,她也毫不担心。明月三千心想,这是不信任她,无所谓,信不信她都没什么关系,反正她是真的不会往外讲。 她笑了笑,对上符美珍试探的目光:“符夫人能成为符家双面绣的传承人,确实胸有丘壑,令人佩服。至于我是如何知道您的秘密的,不瞒您说,我以前偶然得了一本书,那本书中讲的是如何观人、识人,就好比一个人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那他肯定是昨晚没睡好。若这黑眼圈浓重起来,抛开先天因素的情况不谈,那他肯定是很多日都没有睡好。再细分情况,如果是一个男子黑眼圈浓重,那他八成是个好色贪谷欠之徒,身体亏损严重;如果是一个女子,想必这名女子正在为心忧之事夜夜难眠。凭借这一手观人之道,我便可以推算出一个人心里正在图谋什么,正在担心什么抑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识人之术?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符美珍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拿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面容:“我的黑眼圈很重吗?” 明月三千一本正经道:“夫人,为了方便理解,我只是随便给您举了个例子。” 她露出个了然的表情,放下镜子,又问:“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挺有意思,若是你也跟你姐姐一样喜欢刺绣,那我一定收你我的徒弟。” 明月三千一时有些紧张,“夫人,这些话你可不要在我姐姐提起。我对刺绣并无兴趣,更无天分,做您的徒弟是万万不合适的。” “开个玩笑而已。” 两人说笑了一阵,从绣房回到了堂屋中。林奚若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见“许千澜”悠哉悠哉地走出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到了屋子外面。 “干什么?我要喊非礼了。”明月三千用力将手臂抽回来,不悦地瞪着林奚若。 “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我……你……”林奚若说得磕磕巴巴,几次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他想问许千澜,她到底是不是重生的,不然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 明月三千看着他这般冲动又犹豫、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样子,心里升起一个猜测,脱口问道:“你喜欢我?” 话音出口,她立马就想起来,林奚若不可能喜欢她,林奚若是朵只会自恋不会暗恋的水仙花。而且全书那么多男配角都迷恋许千澜,唯独林奚若是个例外。所以,肯定是她想岔了。 虽然明月三千已经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但并不知情的林奚若还是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我喜欢你?”林奚若气得在原地打转,好似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我拜托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沈毓泰他们那些人没有眼光,你以为我会跟他们一样没有眼光吗?”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明月三千怒从心头起,对着林奚若就是一顿输出,一边说一边故意做一些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我许千澜长得不说是赛西施、胜貂蝉,那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而且我善良又可爱、伶俐又俏皮,谁见了不说一句,完美女……” 她本想说,完美女主,意识到不对立刻就打住了。这一打住,就让她注意到一件事情——刚才林奚若说的是他们。 他们? 截止到目前的剧情为止,喜欢许千澜的还只有沈毓泰一个,可林奚若居然说的是“他们”,这很不对劲。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善良……”原本林奚若看到面前那张面容上的红纹随着不同的表情而疯狂扭动,心里正膈应得慌,又听到后面那句“善良”,满心只觉得讽刺,正想将“许千澜”给挖苦一番,忽然发觉眼前这女人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自己,心里一突,猛地想起来自己方才说漏了嘴。他迅速将自己调整成平日里那个风度翩翩、八面玲珑的样子,“这样看我做什么?莫非其实是你喜欢我?” “少转移话题,”明月三千生硬地打断他,“你刚才为什么要说‘他们’?” “你不是人见人爱么,肯定是有很多人喜欢你喽。”林奚若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许千澜”都不愿暴露她重生者的身份,那自己就更不能先她一步暴露。 “是吗?”明月三千怀疑地打量着他,总觉得此刻林奚若的反应很是古怪。 林奚若微微一笑,将问题抛了回去:“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了,可你说‘他们’分明是在我这句话前面一句说的,长乐公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总不可能会记性不好吧?”明月三千笑眯眯地望着他。 林奚若无从辩驳。 “你到底是谁?”明月三千敛了笑 容,问出心里的疑问。 林奚若懵住,心说我不是我,还能是谁?她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她不是许千澜吗?她现在做的这许多事,倒确实和上一世的许千澜大不相同。想到这里,林奚若心中咯噔一下,惊疑不定地看向面前之人。森冷的目光相接间,他的舌尖在牙齿上滚了一圈,斟酌着说道:“我是带着任务的人。” “什么任务?”明月三千心中一紧,难道说,还有别人和她一样,穿进了《千澜记》这本书中?那他们两个异世者,岂不是可以抱团了?那抱团之后,岂不是可以更快地完成任务,更早地回到现实世界?想想就激动。 “无灾无恙,逍遥一生。” 明月三千:“……” 浪费感情,简直是浪费感情! 就见面前丑陋的脸上露出个便秘一样的表情,林奚若心里一阵难受,真想直接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可他实在好奇许千澜的身份,不得不仔细观察“许千澜”的表情。“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也是带着任务的人。” 林奚若静静打量着她,本以为她也会同自己一样,随口胡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见那张脸上现出凝重之色,这让林奚若越发好奇起来。“什么任务?” “拯救世界。” “……”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奚若觉得自己又上了一回当,不忿地瞪了“许千澜”一眼,正要挤兑她两句,就听院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竟然是许晚晴回来了。 明月三千已经丢下林奚若迎了上去,一脸紧张地问道:“姐姐,如何,拿到银子没有?” 许晚晴摇了摇头,神色颇为复杂。 “没有……”明月三千叹了一声,眉目间染上一层忧虑。 许晚晴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忧虑之色,反而带着些许困惑,这让明月三千感到十分奇怪,随她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内,正在摆弄茶具的符美珍略一抬头,将炉子上早已沸腾得咕咕冒泡的热水提了下来,浇在一撮柳叶尖形状的茶叶上,顿时有一股清淡甘甜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她又将几个茶碗摆好,给每人都斟了一杯茶。 “陋室粗茶,几位莫要嫌弃,权当解渴罢。”符美珍招呼几人坐下来。 许晚晴上前去,将装着那几幅绣品的盒子交还给符美珍,“夫人,物归原主。” “看来是失败了。”符美珍仿佛并不惊讶,随手接过来,不慎在意地将盒子放在一边。 “夫人不打开盒子检查一下吗?”许晚晴的语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她一向温婉柔美的面容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您交给我的,可是价值不菲的珍品,你就不担心,我会在中途做什么手脚吗?” 符美珍淡淡一笑:“这是说哪里话。” 许晚晴沉默不语,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林奚若早察觉到情况有异,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打量了一遍,然后对符美珍笑吟吟道:“夫人,那几副绣品可否容我一看?” “当然可以。”符美珍拿过盒子,交到林奚若手里,明月三千也凑过来看。 28. 第 28 章 是盛放期的木芙蓉。”符美珍语气淡淡,专注地啜饮香茶。 明月三千定睛去看,就见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堆在一张小小的扇面上,格外逼真,乍一看过去还以为林奚若抱了满怀的芙蓉花。 “第二幅名为山城叠翠,也是个团扇,绣的是西南的渝州城。” 明月三千望着团扇上的繁华祥和之景,忽然想起来,符美珍的丈夫是蜀地中人。符美珍后来一直未曾再嫁,恐怕也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原因在里面吧。 芸香和东洲也凑了过来,站在“许千澜”和林奚若身后,兴冲冲地跟着将几幅绣品看完,皆是不假思索地夸赞一番,夸赞符美珍绣技精湛,每一幅都是珍品。 许晚晴的脸色很不好看。 明月三千注意到,忙问:“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许晚晴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夫人,您是刺绣大家,不可能会不清楚,其实这几幅绣品都是残次品。” 东洲愕然:“残次品?这怎么可能呢。” 芸香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会吧,这几幅绣品明明都是完好无缺的啊。” 明月三千和林奚若都看向符美珍,只见她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恼怒的意思。 许晚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夫人把这几幅绣品交给我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考验我的定力还是想考验我的眼力,还是想考验我的人品,亦或者,这些都不是。” 符美珍淡淡一笑,赞道:“晚晴姑娘果然慧眼如炬,这几幅绣品确乎是残次品。” 明月三千和林奚若对视一眼,俱是露出些微错愕之色,感情他们这几人真成了睁眼瞎,难为刚才还夸得那般卖力。 “看来还真是术业有专攻。”林奚若叹一句,拿起一个绣品仔细观摩,其他几人有样学样,也重新拿起来看,想找出绣品上的瑕疵究竟在何处。 许晚晴便问:“那夫人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 “我反而想问问你,即便这几幅绣品是残次品不假,可除了少许慧眼能够看出些门道外,其他普通人根本瞧不出任何端倪,你大可以装作不知道,照旧按照我说的,拿着这些绣品去和林家的绣庄交易,交易后顺利地拜我为师。就算后面出了问题,人家也只会找到我头上来,届时你已经通过考验,成了我的弟子,此事也不会是你的责任。” 林奚若:“……” 当着他的面讨论这些,是当他这个林家的主事人很好说话吗? “不错,我的确犹豫过。就如夫人所说,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原本绣庄的掌柜的已经决定要将酬金拿给我,他去取银两时,我因为喜欢夫人的绣品,有心想再多看几眼,就这几眼却发现了绣品上有瑕疵。顿时我陷入了天人交战的两难境地,更何况这来之不易的拜师机会是千澜妹妹为我争取来的,我也不想让她失望。”许晚晴垂下头去,一时间觉得世间两难之事多如牛毛。 “那为什么最终还是把这几幅绣品带回来了呢?” 见许晚晴良久垂首不语,蕙香便替主答道:“原本夫人已经拿了钱往外走,突然停住脚步,又回去把钱还给了绣庄周掌柜,周掌柜还以为夫人是后悔这桩交易,老大不高兴,夫人只好说‘她忽然想起来,今日漏了一幅绣品没带过来,等来日一起带过来再交易更好些’。周掌柜更加稀里糊涂,但见我们夫人坚持,也只好随她了。” “我始终都过不了心中那道坎。”许晚晴缓缓开口,眸光中浮着一抹忧愁,“我不知道此事是否是符夫人有意为之,若只是一时疏忽,无意中让几幅有瑕疵的作品流入到市面上,之后被眼光毒辣之人察觉出来,符夫人的声名必将一落千丈。而我这个经手人也将难辞其咎,哪怕夫人不怪我,我自己也会难解心结。所以,宁肯过不了考验,拜不了师,我也不能做出违心之举。” “好一个不能做出违心之举。”符美珍的声音里带着赞叹。 明月三千已经渐渐明白过来,符美珍这一回可谓是一箭三雕,望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些敬佩,“符夫人果然是一代大师,这一件事三个考验,寻常人可想不出来。” 芸香不由问出来:“小姐,是哪三个考验?” 林奚若将手里的绣品放回盒子里,接过话茬道:“勇气、眼力还有人品,只不知,许夫人通过考验没有?” 众人都齐齐望向符美珍。 符美珍温和一笑,“其实最重要的一关还是人品,纵使那瑕疵不易察觉,但能发现者却不只晚晴姑娘一人,关键是能不能守住心中的底线。” 明月三千听话听音,不由心中雀跃起来,兴奋道:“所以,姐姐是通过考验了对不对?” 符美珍笑着缓缓点头,看向许千澜的目光格外温柔:“今天是个好日子啊,从此我符美珍有徒弟了。” 明月三千高兴得又蹦又跳,上前抱住许晚晴:“姐姐,恭喜你了。” 许晚晴晕乎乎地想着,在绣庄时,她的脑子里天人交战得厉害,一会儿是符美珍说,只要她能把绣品换成酬金带回来,就可以通过考验成为她的徒弟;一会儿是“许千澜”对她说,符美珍虽然心思深重,但秉性纯良,为人正直,且不慕富贵,所以酬金无需费力谈到很高。最终,她意识到今日之事不简单,极有可能是另外一层考验,而后及时将那几幅绣品给拿了回来。 说到底,今日能成功拜师,多亏了“许千澜”忙前忙后。她这样想着时,也用力回抱住自己这个妹妹。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十。” 听到这声音,明月三千乐得合不拢嘴,简直要喜极而泣,抱着许晚晴哭哭笑笑的,模样十分滑稽。 林奚若十分讶异,眯眼打量着“许千澜”,心说她竟会为了许晚晴的事高兴成这样,看上去也不想是演的。 说话功夫已经到了午间,符美珍表示收徒很开心,值得好好庆祝一番,想亲自下厨招待几人一块吃顿午饭,林奚若不是吃惯粗茶淡饭的人,提议由他做东,去大名鼎鼎的明香楼饱餐一顿。其他几人尚且有些犹疑,明月三千早看不惯林奚若,心说就该宰他一顿,于是在她的鼓动下 ,一行人决定前去明香楼,美美享受一番。 明香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却不是开在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而是开在城东区的祯宁街,这条街算是京城东区的贵族圈层和普通老百姓交界处,一条岔路口,往西走是朱门高墙、亭台楼阁,往东是矮小普通的四合院。 一进入明香楼,便有一股靡靡之音直往耳朵里钻,一楼搭了个台子,一天下来不间断地进行着各样演出,譬如杂耍、舞蹈、快板、说书、戏曲等等,保证客人不管什么时候进来都能看上表演。至于遇到的是什么表演,那就要全看伶人的排班情况了。今日台上演的是一出痴男怨女人鬼情未了的曲艺,女伶人嗓音优美、身段极佳,唱得台下观众不住叫好。 林奚若像是这里的常客,自下来马车便是熟门熟路的样子,东洲更是跟着那女伶哼唱了一段又一段。明月三千心说,按照书里的设定,在这明香楼吃上一顿饭足足赶上一家普通老百姓一年的花销,她写一句林家富可敌国,倒是给了林奚若远超常人富足滋润的生活。偏这林奚若不仅不感激她,还总是处处言语试探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越想越是不忿,点菜时明月三千越发没有顾忌,什么贵偏点什么,直看得许晚晴暗暗咋舌。 林奚若本人倒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始终笑意盈盈的,仿佛他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花起来半点也不心疼:“就这些了吗,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明月三千觉得他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因为那声音里好像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揶揄意味。她一时更加郁闷,道一声“好啊”,就要对着菜单继续报菜名。 许晚晴和符美珍连忙阻止她这种铺张浪费的行为。 林奚若莞尔一笑,看向店小二道:“再上一壶‘雨过天晴’。” “雨过天晴?”店小二一愣,心想点个菜怎么还拽起文来了,“请恕小人孤陋寡闻,这雨过天晴是什么?” “听说你们这里新酿制了一种谷酒,入口清咧,回味有余甘,如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过后初见暖阳,故而名曰雨过天晴,有不少客人尝过了,怎么旁人尝得我尝不得吗?” 店小二一头雾水:“客官您这是打哪里听来的,小店从未酿过这种酒啊。” 林奚若朝明月三千看过来,“许小姐……” 明月三千抬了抬头,以为林奚若还要说些什么,却见这位花钱如流水的奇男子只是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竟是在等自己开口。她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原书中的男主赵景兰经常带着许千澜来明香楼吃饭,而许千澜这个嘴刁人士并不觉得明香楼的菜肴有多美味,唯有新酿的谷酒值得一品。更重要的是,“雨过天晴”这个名字正是出自许千澜之口,赵景兰为了许千澜欢心,当即亮出太子身份,命明香楼的人将此谷酒改名为“雨过天晴”。 问题是,店小二没有撒谎,这名为“雨过天晴”的谷酒是明香楼后来才酿出来的,这个时候还没有呢。那么,林奚若为什么会知道“雨过天晴”,又为什么专门要她开口? 明月三千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前面有个坑等着自己往下跳。 29. 第 29 章 “我是来蹭吃蹭喝的,喝不喝酒、喝什么酒全听长乐公子安排。”明月三千十分随和地朝林奚若一笑,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林奚若心中略感失望,没诈出来,可为什么方才“许千澜”思索了那么久,她肯定知道“雨过天晴”是什么。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林奚若便从善如流道:“既然没有那就算了,随便上一壶女儿红吧。” 店小二如蒙大赦,忙答应着退了下去。然而在他将门关上灯一瞬间,有个长相魁梧、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正从旁经过,不知从门缝里见到了什么,一把拦住店小二,急吼吼问道:“里面是什么人?” 店小二扫一眼年轻男子的穿着,见他面容刚毅,留着络腮胡,穿着皮毛猎装,一看就是个山里来的猎户,只是没想到猎户竟也有银子来他们明香楼吃喝。“小人只管跑堂,其他的可不敢随意打听。”店小二随便敷衍一句,“噔噔噔”下楼走了。 年轻的猎户眯眼望着雅间合上的门,阴测测一笑,“贱人,我们在山里吃糠咽菜,你倒是会享清福。” 一顿午饭吃得甚是没滋没味,明月三千好不着恼,林奚若这厮总是拿话来试探她,仿佛非要扒下她的马甲不可。她一边小心应付着,一边在心里盘问系统。 “这个林奚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知道还没有发生的事,他还怀疑我,幸好这回没有像之前一样晕倒。” “宿主,您可能不知道,您所在的世界是《千澜记》的第二世,上一世的结局已成既定事实,无从抹除,只有拨转时间线从头来过,才能改变书中人物的命运。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是出现了什么纰漏,林奚若他似乎是带着记忆的。” “似乎,这也能似乎?”明月三千严重怀疑自己被忽悠进了一个巨大的骗局,这鬼系统一点也不靠谱,那即便最后完成了攻略的任务,她就真能如愿以偿地恢复健康吗? “宿主应该最是明白的,林奚若他这情况就是里面最为常见的重生。” 明月三千不由张了张嘴,也就是说,她这个穿书的遇上了个重生的?难怪林奚若总是试探她,看来是已经察觉到了端倪,这一世的许千澜和上一世的许千澜不太一样。这么说来,还是她给演砸了吗? “宿主不必担心,许是因为林奚若上一世的结局太过惨痛,那些记忆才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上。只要宿主以后扮演好许千澜,他就不会再盯着你了。” 明月三千却不这么觉得,细细想来,林奚若应该是最先察觉到了自己知道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于是怀疑自己跟他一样是重生的,这才屡次试探。若是不给他一点甜头,这人恐怕会一直探查下去。而且,这人一直对自己隐有敌意,八成是和上一世林家满门惨死脱不了干系。 这样想着,明月三千开始装醉。见她如此,许晚晴便想着先将她送回别院,再去找符美珍正式拜师学艺。 明月三千可不敢耽误许晚晴拜师的事,忙醉醺醺地说:“不打紧,芸香会把我照顾好的,再说还有长乐公子呢。” 林奚若瞧着“许千澜”醉得不成样子,心说倒是可以趁机套她的话,毕竟凡人皆会酒后吐真言,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许夫人放心,我会照看好令妹,将她安安全全地送回别院去。” 许晚晴原本还在犹豫,明月三千只好“撒酒疯”催促她,许晚晴只好跟着符美珍走了。 一共两辆马车,许晚晴和符美珍已经乘走一辆,只剩下林奚若这一辆。 明月三千仿佛演上了瘾,歪歪扭扭地扶着芸香问:“咱们的马车呢?” 芸香刚想开口,就见自家小姐往朝林奚若的马车那边一指,“哦……在那里呢……走吧,我们回去。” 芸香:“……” 她哪里敢上长乐公子的马车,偏她家小姐拽着她往那里跑,她忙伸手拉住,却没想到醉酒的人力气会那么大,根本拉不住,只得急道:“小姐,那不是我们的马车。” 明月三千仿佛真的醉糊涂了,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咬到了舌头:“那怎么不是,那就是我们的马车!” 芸香见拦不住自家小姐只好求助地看向林奚若:“长乐公子,可否……借您马车一用?” 东洲当即瞪大眼睛,想都不想就回绝道:“那怎么能行,我家公子的马车造价不菲,且我家公子生性爱洁,若是许小姐吐在上面,这马车就得废掉。” “可是……”芸香快要急哭了,然而手上却越来越拽不住自家小姐。 就见林奚若轻轻一笑,“无妨,我已经答应了要照看好许小姐,自然得信守承诺。” 芸香登时松了口气,对着林奚若行了个万福礼,然后将“许千澜”扶上了马车。 东洲不解地看着林奚若:“公子似乎对许小姐有些不一般,可是公子不是说许小姐是妖女吗?” 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格外低,以至于马车里的明月三千和芸香都没听清。 明月三千咬了咬牙,心说这林奚若居然在背后蛐蛐她,芸香也是满脸狐疑。 林奚若好笑地瞥一眼东洲,风度翩翩地上了马车,徒留下东洲在原地更加困惑不解。 谁知他刚掀开马车帘子,就有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那只手莹白如玉,纤细修长,格外漂亮。正在犹豫要不要挥掉时,那只手突然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车厢里。林奚若下意识攥住对方的手臂,利落地反剪后将人推到车厢壁上。 明月三千的鼻梁撞在车厢壁上,疼得她眼圈一红,就听身后那人在问:“许小姐是真的醉了吗?” 林奚若细细打量着许千澜,他不相信这个心机女会轻易让自己醉得一塌糊涂。 下一刻,就听被摁住的人尖叫一声,刺耳的声音直接钻进林奚若的耳朵里,胀得他耳朵疼。 芸香大急,“长、长乐公子,我家小姐喝醉了,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还望您不要怪罪她。” 林奚若笑了笑,“我要是真打算怪她,她就不只是被摁住这么简单了。” 明月三千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放开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奚若心头一动,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放轻了些:“什么秘密?” 明月三千趁机逃脱魔爪,转过身歪着头倚靠在车厢壁上,“这个秘密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不能让别人知道。” 林奚若看向旁边的芸香,意思是让她下车。 芸香一脸匪夷所思,“小姐的秘密 我都知道,有什么不能听的……”话说到后面,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因为她从林奚若的眼神里看出来,这事没得商量。 林奚若的语气很淡,却丝毫不容抗拒:“去找东洲,让他把你送回去。” 芸香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马车。 “现在可以说了吗?”林奚若看向“许千澜”,却见这人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匀长,竟好似睡着了。 林奚若简直要气笑了,耐心终于告罄,他一把捏住“许千澜”的下巴,只觉入手滑腻,格外温润。 “我问你,你究竟是不是重生的?” “重生?什么叫做重生?”明月三千睁开眼睛,迷离地看向眼前清俊的男子。眼前的这个人皮囊出众就罢了,气质还格外干净,直让人想搞点破坏,看他破防会是什么样子。 她起了点促狭心思,“哕”一声,往前一栽,做势要倒在这人身上。 林奚若如临大敌,慌得拼命后退,“哐叽”一声,整个人贴在了另外那侧的车厢壁上,异常恼怒地瞪着她。 明月三千心里乐得不行,面上却做出痛苦的样子,呻-吟道:“好难受啊,好想吐……” “哎哎哎,别吐!”林奚若大叫一声,见她根本不理会自己,慌得一下子闪到车厢外面。半晌,却发现里面的人并无动静。他皱着眉掀开帘子,发现那个醉酒的家伙居然又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上一刻明月三千还笑得前仰后合——当然是不敢出声的前仰后合,下一刻见帘子颤动,立马往后一仰,不动如山。 林奚若越发没趣起来,他忽然想到,就算知道“许千澜”是重生的又如何呢?某种意义上,上一世他们林家落得个满门惨死的结局,离不开“许千澜”的“功劳”。难道他还能跟这个如仇敌一般无二的人结成盟友吗?不,他林奚若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盟友,只凭他自己,也完全能够保全林家所有人。 想到这里,他缓缓放下帘子,长舒一口气,想丢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蚊子般哼叫的声音:“……带着些记忆,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林奚若身形一顿,猛地掀开帘子,大步走到“许千澜”身边,不可置信道:“什么?你说你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我也不知道,”明月三千装出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像是做了一场梦,又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样的人也能重活一次,上苍何其不公!”林奚若心中怒意翻涌,一下子掐住“许千澜”的脖颈,直掐得人剧咳不止。 就在这时,一阵秋风席卷过来,将马车帘子给掀了上去,露出狰狞着的林奚若和不住挣扎的“许千澜”,一览无余。 刚被东洲好说歹说劝住,与他同骑一匹马的芸香见状大叫起来,“放开我家小姐!”她说着就要从马上跳下来,硬生生被东洲给拽住。 林奚若往外瞥一眼,冷着脸斥道:“怎么还没走,不是说了送她们回别院吗?” 东洲有些无语,心说没有他的吩咐,谁敢随便动作?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吩咐一声,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风停了,帘子重重落下,掩住车厢内的一切。 30. 第 30 章 车身晃动了一下,明月三千趁机将林奚若给推开,“你是疯了吗!” 却见林奚若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涣散不聚焦,她心想明明被掐的人是自己,怎么对方倒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你没事吧?”明月三千蹲下身,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却见这人丝毫不为所动,仍是呆呆愣愣的样子。她手一顿,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双眉眼极为熟悉,心中一动,用手挡住林奚若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精致的眉眼。 一直被关押在脑中小小角落的记忆瞬间奔涌出来,有一回在林中遇到一伙黑衣人,她想摘掉其中一个人的面罩,还没等看清那黑衣人的长相就晕了过去。 那个黑衣人竟然就是林奚若! 明月三千被自己的发现惊到,不住地拿手在林奚若面前比划,看来看去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的那双眼却渐渐清明起来,一下子握住了明月三千的手腕,“干什么?你……没醉?” 明月三千这时候再想继续装醉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故作没好气道:“被你掐得酒醒了。” 林奚若别有深意地扫她一眼,一只手撑在地上站起来,坐回到座位上,“还记得你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吗?” 明月三千也从地上爬起来,却没重新坐好,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奚若看,“你之前说过,你的任务是‘无灾无恙,逍遥一生’,是重活一世打算享受人生吗?那之前绑我又是为了什么?” 林奚若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许小姐这是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猜来猜去的多累呀,不如痛快……哎呦——” 她本想说“不如痛快一点”,不料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一下,明月三千的身子稳稳当当往前摔去,摔在了林奚若的怀里。 林奚若的脸色一僵,莫名想起“许千澜”和沈毓泰缠吻在一起时柔媚似水的样子,连忙将怀里的人给推出去,冷着脸开口:“离我远点,少占我便宜。” 明月三千摔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她又是“哎呦”一声,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有意的,就听车夫愤怒的呼喝声传进车厢里:“谁这么缺德,在路中间放这么大块石头!” 林奚若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清风明月一般的一张脸登时变得妖孽起来,“许小姐,那块石头该不会是你故意放的吧,想不动声色地对我投怀送抱吗?呵呵,还真是处心积虑啊,不过很可惜,这招对我可没用。” 明月三千:“……” 她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这回不敢再站着,索性直接坐到林奚若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往他身上一靠,娇滴滴开口:“奚若哥哥,那样都算是处心积虑对你投怀送抱的话,这样算是什么呢?” 林奚若好似被非礼了一般,挣扎着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皱着眉麻溜地坐到对面去。 “奚若哥哥,”明月三千继续掐着嗓子恶心他,“你好狠的心,奴家要伤心了。” “别过来,打死我也不会看上你这种女人!” 明月三千懒得再继续演,瞬间恢复原本的声音,淡定开口:“我说林奚若,你未免想太多了。沈毓泰丰神俊朗,赵景兰俊美如妖,宇文泽气宇轩昂,崔绍渊温文尔雅,叶佩松呆萌可爱,他们哪个不比你强?就凭你,也想入我的眼?” 也是,上一世“许千澜”情史诸多,几乎是见一个爱一个,唯独对自己这个美男子视而不见,想来“许千澜”对自己确实没有想法。诶,不对,他为什么要考虑这些?林奚若从混乱的思绪里抽申出来,咬牙切齿道:“被一个妖女看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得许小姐青睐,才是我最大的荣幸。” “你!”明月三千气得翻个白眼,“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林奚若“哈”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吃不到葡萄?我……” “哎呀行了行了,说正事吧,你一个大男人还有完没完了!”明月三千实在不想再继续跟他纠缠下去,生硬地扯开话题,“之前把我打晕塞到花轿里的人是你吧,你问什么要这样做?” 林奚若愣了愣,没问“许千澜”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冷笑一声,怪里怪气道:“上一世的事,方才许小姐不是记得清清楚楚吗?现在又何必装傻充愣!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明月三千顿住片刻,仔细回忆了一下《千澜记》中的故事情节,说实话,这本书成书于七年前,很多内容她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些大致的情节。她茫然开口,“上一世,我跟你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她方才装醉,便是打算给林奚若灌输自己也是重生的这一信息。若是直接告诉林奚若,保不齐这人疑心重反过来怀疑她,于是让他趁着自己“醉酒”套话。越是疑心重的人,越是会不容易相信别人,反而对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信息深信不疑。虽然醉酒这场戏只演了一半,但她还是顺着重生这个路子去说,以求让林奚若相信自己就是重生的,别再产生其他怀疑。 “没有深仇大恨?”林奚若脸上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般,近乎狰狞可怖,“你害得我林家满门被乱箭射死,那种锥心之痛,至今仍旧会化作梦魇纠缠我,让我不得安宁。你居然还有脸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明月三千愣住,是许千澜害了林家人吗?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她莫名有些心虚,因为当年写《千澜记》时,确实曾罔顾其他人的悲惨,一心只想给女主自己一个完美的人生。 “系统,上一世……啊呸,原书里面,林家人的死因是什么?我有些记不清了。”明月三千在心里问道。 “宿主,在原书中,林奚若的妹妹喜欢男主赵景兰,经常暗中加害女主,男主得知真相后,随便找了个由头,要将林家满门抄斩。林家人不甘落得这样的下场,得知消息后离京奔逃,途中被赵景兰的追兵尽数射杀。” “所以,林奚若觉得林家惨死的罪魁祸首是许千澜?” “看起来是这样的。” 明月三千冷笑一声,心说自己根本就没记错,害死林家人的元凶根本是赵景兰,不是许千澜。 这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在林奚若眼里,就像是在蔑视林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如蝼蚁,死了也毫不可惜。他额角青筋暴起,狠狠攥紧拳头,恶狠狠道:“许千澜,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吁”,马车立时停了下来,紧跟着的车夫的叫喊声:“让开!别挡路!” 明月三千和林奚若两人同时皱了皱眉,心说这一路还真是不太平,又不约而同地掀开一侧车帘往外看去,这一看更是大吃一惊。 马车前面躺着一个魁梧粗大的男子,像是被人暴揍过,此刻鼻青脸肿,身上各处都挂了花。他面前站着的,是一身水蓝色立领暗纹长袍的沈毓泰,他正拧眉不悦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男子。

不远处,许晚晴瘫在地上,埋首在蕙香怀中痛哭,她的妆容散乱得不成样子,脸颊高高肿起,额头上嘴角处还有乌青的伤痕。符美珍的头发也略有散乱,此刻正爱怜地轻抚着许晚晴,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 “石峰?”明月三千心中咯噔一声,原书里的情节居然提前发生了。原书中,石峰一直觊觎许晚晴的美貌,几次三番想要对许晚晴下手都没有得逞,这丧心病狂的家伙并没有因为连续失败而死心,反而一直追到京城来。之后沈毓泰察觉出石峰对许晚晴的心思,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将许晚晴丢给石峰,以成全他自己和许千澜。这一次,她必定得阻止沈毓泰, 只听旁边那位阴阳怪气道:“你那位好哥哥。” 明月三千瞪了他一眼,急忙掀帘出来跳下马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这是被谁给打了?” 石峰一脸怨愤,拿下巴朝沈毓泰一点,“你问他。” 沈毓泰冷笑,“若不是看在澜澜的面子上,你以为你只是受这点轻伤就完了吗?” 石峰暴怒,目眦欲裂地瞪着沈毓泰,“姓沈的,若不是因为你是澜澜的心上人,我也不会一时不察败给你。” 明月三千暗暗翻个白眼,这个石峰还真是猖狂。她又来到许晚晴身边,一番温言关切,从符美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石峰在明香楼里看到了许晚晴,一路跟随,等到人少的地方时,仗着有几分武力,以叙旧的名义拦下许晚晴的车驾,实则却是企图霸王硬上弓。车夫是个普通的中年人,符美珍又是个柔弱的中年妇人,谁也不是石峰的对手,眼睁睁看着许晚晴被他拖走。千钧一发之际,幸好沈毓泰从旁经过,将许晚晴给救了下来,又将石峰给打了一顿。 符美珍痛骂石峰的同时又感到奇怪,不禁问道:“这种人渣,怎么会是你的哥哥?” 许家两姐妹的身世除了极少数同许家交好之人才知晓以外,旁人并不清楚里面的原委,故而符美珍有此一问。 许晚晴从符美珍的怀里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地盯着“许千澜”,似是在期待着什么,心里又不敢期待,眼神十分躲闪。 见她如此,明月三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石峰走去,走至身前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我才没有人渣一样的哥哥。” 一巴掌下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不紧不慢从马车上下来的林奚若。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六十。恭喜宿主,再接再厉哦~” 明月三千默默想道:“终于追回来了,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许千澜!你身上淌的是我们石家的血,这不是你想不认就能够不认的!石峰突然跳起来,对着“许千澜”高高举起手掌。 他常年打猎游走在山林间,身手何等敏捷,眼看着就要躲不过去,这要紧关头,明月三千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是她现实世界里那个父亲,那人就如石超和石峰父子一样暴戾张狂,除了带把的男丁,那人并不把自己的女儿当人看,拳打脚踢像是家常便饭,又遑论呵斥怒骂。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回到了当年那个破旧矮小的棚屋里面,她感觉自己身上的血一下子冷了下来,身子也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是条件反射一般闭上眼睛。 31. 第 31 章 刹那间,两道身影同时朝着这边冲过来,一人一脚将石峰踢出数丈之远,又各自抓了“许千澜”一条胳膊,往两侧一拉—— 一番动作下来默契得像是孪生兄弟,直到耳边传来尖锐的痛呼声。 “啊——”明月三千疼得尖叫起来,怒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想把我大卸八块吗?” 林奚若轻咳一声,率先松开了“许千澜”,若无其事道:“狗咬吕洞宾。” 沈毓泰则是关切地拉过“许千澜”,柔声宽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答应我,下次别再以身犯险了,好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这个人渣欺负。” “许千澜,张口闭口人渣,知不知道我才是你亲哥!她又算是你哪门子的姐姐?你一个人在许家享福,不管爹娘死活就罢了,现在还想摒弃人伦吗?” “我摒弃人伦?不做人反过来做畜牲的人是你,石家多年以来对姐姐的虐待,还有你做出来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要不是我在爹爹和娘亲面前求情,你以为你们还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吗?” “你求情是应该的,要不是爹爹费尽心思将你和许晚晴调换,你能有机会在许家享受荣华富贵吗?做人应该学会感恩,而不是像你这样变成一只白眼狼!” 明月三千今日总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话不投机半句话”。她干脆不再和石峰争论,走回许晚晴身边简单道:“姐姐,你是受害者,怎么处置这个人渣,我们都听你的。” 石峰冷笑一声,脸上竟毫无惧色,他一记眼风朝许晚晴扫过来,直将许晚晴扫成了个鹌鹑。 她低下头,哽咽道:“我……还是算了吧……” “姐姐,你如今已经恢复原本的身份,他还敢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我仍旧留在许家狐假虎威,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只怕你饶了他这一次,以他那种秉性,还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可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一日能有人救你,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可是,他是你的亲哥哥,难道你真的能够大义灭亲吗?”许晚晴实则另有考量,一方面她长久以来受到石超和石峰父子的折磨,对他们二人既怒又怕,回避已经成了习惯。另一方面,她想的却是,即便她想惩治石超和石峰父子,所能依靠的也只有娘家许家和夫家沈家,而“许千澜”作为这二人的亲生女儿和亲妹妹,必定会出手阻挠,届时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家,无一例外都会站在许千澜那边,她不仅惩治不了石家父子,还会与娘家和夫家产生隔阂。又何苦来哉呢。 明月三千点点头,目光尤其坚定:“以前的许千澜已经死了,现在的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绝不徇私,绝不助纣为虐。” 林奚若心中一动,带着几分讶异朝她看过来。 明月三千眼角瞥到林奚若的动作,更加卖力地表演正直善良。其实她这话也是故意说给林奚若听的,希望这人能放下对她的仇恨,日后不要再找她的麻烦。 许晚晴眼圈一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度之人,对于害我的仇人,我无时无刻不想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千澜,若你真的能够大义灭亲,就替我将他送去官府,这样一旦你中途反悔,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明月三千直直望进许晚晴的眼睛里,“我答应你,绝不会后悔。” “好,一言为定。”许晚晴朝“许千澜”伸出小拇指。 明月三千一愣,没想到这个订立契约的动作通用至斯,随即一笑,痛快地和许晚晴拉过小拇指。 随后,明月三千说服许晚晴,两人一起去京兆府衙报案,沈毓泰将早已惊怒交加的石峰拿住,派手下先行将其扭送京兆府衙,他自己则是跟在两姐妹身侧。 林奚若十分惊奇,上一世的许千澜,可谓是护短至极,后期石峰在她这个当朝太子挚爱的庇护下,为所欲为,曾数次犯下命案,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惩治,而且能够继续逍遥法外。如今重获一世,难道这“许千澜”是真的变了吗? 明月三千正要和许晚晴一起上马车,忽然想起方才和林奚若的谈话还没有结束,于是停下来走到林奚若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长乐公子,你之前说,你的任务是‘无灾无恙,逍遥一生’,想来这是你重活一世的夙愿。若是被仇恨裹挟,恐怕夙愿也就只能是夙愿了。这一世的我已经不再是上一世的我,自然也不会让赵景兰变成上一世那个赵景兰,你所担心的事情更加不会再重演,你尽可放心。” 因为“许千澜”方才的举动,林奚若对这话已是信了一半,嘴上却不想承认,冷哼一声道:“我怎么信你?” “你等着看就好了。”明月三千回头看一眼无意中吃了一肚子瓜正神色复杂的符美珍,“还要劳烦长乐公子替我将符夫人送回去。” 说完,也不等林奚若回复,她礼数周全地蹲了个万福,然后朝沈家那辆马车走去。 “……我答应了吗?”林奚若有些无语,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先照办,回头再找“许千澜”算账。 京兆府衙位于城南,刚好可以顺路经过沈家,明月三千先是陪许晚晴回沈府重新梳洗过,又换了身干净的行头,再赶去京兆府衙。赶到的时候,府衙正在升堂处理一件案子,一行人决定等京兆尹下堂后,亮明身份再将石峰交出去,于是混在人群里围观这场升堂断案。这届的京兆尹名叫王文焕,长得颇有几分特色,这人身子娇小,头却很大,放在一起看上去格外古怪,人送外号大头青天。既然称他一声青天,其人的为官之风可见一斑,原书里,有人将石峰的恶行告到京兆府衙来,王文焕本想将石峰治罪下狱,不料太子赵景兰冒出来,铁了心要保住石峰,偏王文换是个耿直的,为了维护正义,竟搬出大隋律法,与赵景兰当庭对峙,字字句句铿锵有力,使得赵景兰丢尽颜面。然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京兆尹,又怎么抗衡得了当朝太子,最后还是被找了个由头免职罢官,流放岭南。 而当下这个案子,竟颇为棘手,就见王文焕始终皱紧双眉,半刻也不曾放松过。一行人听了一会儿,终于从东拼西凑的言语里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前来报案的男人名唤李向东,昨晚他外出经商归来,一进门竟发现自己的娘子倒在地上挣扎,原来是已经服了毒。见自己的娘子尚有气息,李向东忙要去请大夫。李家娘子却拦住他,告诉他自己已失贞洁,无颜苟活于世,让他将自己埋了,再找个贴心人娶回家来。李向东又惊又怒,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家娘子告诉他,昨夜邻居家的王二狗喝醉了酒,竟走错门跑到他们家来,而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把王二狗当成了自己的丈夫李向东,只以为他是卖完货品提前回来了。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夜,待到早晨醒来,知晓真相的李家娘子痛不欲生。而王二狗生 怕李家娘子张扬出去,被他家那个母老虎知道后要砍他脑壳,连忙将李家娘子哄住,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李家娘子气急败坏地将王二狗给赶了出去,她是个顶顶温柔贤淑的女人,将女德、妇德那一套刻在了骨子里,根本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哭了大半日后,最终还是想不开跑去药铺里买来了一包耗子药。可不知那耗子药是不是有问题,吃下去半日都没有反应,直到晚间才开始发作,正好赶上李向东回来,两夫妻见了最后一面。交代清楚后,那耗子药的药效才发挥了个淋漓尽致,李向东再想去请大夫,已为时晚矣。 明月三千既同情,又怒其不争,悲愤之下扒开了头上幂篱垂下来的白纱,几个围着看热闹的老百姓见到她的样子,皆是吓得远远躲开。只听明月三千道:“唉,这李家娘子何必如此想不开,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嘛,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就是。” 许晚晴也很是同情这位李家娘子,脸上露出忧郁之色,低声道:“我能理解她,换成是我,恐怕也会想不开。” 沈毓泰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许晚晴一眼。 明月三千又愤愤道:“我看那个王二狗根本就是故意的,怎么着也要将王二狗给收拾一顿吧,自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位姑娘说得不错,”旁边有个阿婆朝她们两人看过来,似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声,“等你们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那些加诸到个人身上的束缚都算不得什么,自己活得舒心才是最要紧之事。” 两人愣了愣,反应过来这个阿婆是在应和方才明月三千说的话,只听她又道:“至于这王二狗是不是故意的,还真不好说,他那媳妇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悍妇,但凡稍有点不顺心的地方,就对那王二狗拳打脚踢,王二狗早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怎么敢跑外面偷吃呢!” 明月三千伸出食指摇了摇,“未必,一个人越是活得窝囊,就越是想做些出格的事来证明自己。而且这王二狗为何不挑别人,偏偏挑了性子软和的李家娘子,正是因为他觉得李家娘子胆子小,不敢声张出去,不想这李家娘子却是个刚烈的女子。” 阿婆点点头:“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正在这时,惊堂木被重重地拍在案上,下面两排衙役拿着杀威棒快速击打地面,一齐发出“威武”声,打断了堂内几方争执不休的吵闹声。 只见王文焕木着脸厉声开口:“尔等所陈之事,众说纷纭,且相关证人俱不在场,难以定夺。今日且将案件押后,待人证到齐,再行开堂质讯。来人呐,着将疑犯王二狗收押天牢,其余人等且先回去,安守本分,不得借故生端。退堂!” 王二狗顿时变成一棵蔫了的狗尾巴草,无助地拽着他家娘子,“娘子,我是被冤枉的,你一定要救我!” “我看谁敢!”那王家媳妇一声怒喝,震得上前来拿王二狗的两个衙役呆愣了一瞬。 两人反应过来后不禁暴跳如雷,他们堂堂血气男儿竟被一个小媳妇给唬住了,虽然这个小媳妇生得膀大腰圆十分壮实,一看就不好惹。两人并不在意,越发粗鲁地将王二狗给拽走。 王家媳妇没有收敛,更加固执地把王二狗往回扯,“告诉你们,我表哥在沈将军手下当差,和沈少将军就如同亲兄弟一般,你们敢抓我相公,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堂外,沈毓泰倏然愣住,就见身边两人齐刷刷朝自己看过来。 32. 第 32 章 王文焕冷笑一声,“尔等再敢咆哮公堂,一并收押处置。” “你!”王家媳妇大怒,尖声叫道:“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明月三千扶额,皇城底下到处都是有身份的贵人,左一个皇亲国戚,右一个达官显贵,实属平常,王家媳妇表哥这身份还真算不得什么。她怎么就敢猖狂成这样的?这就有点像娱乐圈那些人,往往真正有实力有底气的大咖平易近人,工作也配合,而那种全靠炒作和营造的流量小生小花一个比一个有脾气,仗着自己有粉丝,不把自己当普通人,也不把工作人员当人。 王文焕朝那两个衙役挥手,示意两人不必理会,直接将人带下去。王家媳妇再是强悍,又哪里抵挡得了两个有功夫的衙役,一推一搡间坐到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她怒气冲冲地喝道:“你们给我等着!只要我表哥开口,沈家就一定会出手帮他。” 沈毓泰穿过众人走上公堂,冷着脸问那妇人:“你表哥叫什么名字?” “你算老几,我凭什么告诉你啊!”王家媳妇翻了个白眼,才抬头看向沈毓泰,见是个俊朗挺拔的年轻男人,凶厉之气竟瞬间收敛了起来,声音也低了许多:“他……叫田文清,你有事吗?” 沈毓泰低声喃喃:“原来是他。” 明月三千也抬脚跟了过来,一听到“田文清”这个名字,当即愣住,目光不由飘向身后的许晚晴。田文清正是沈毓泰找来,代替他去和许晚晴圆房的那个替身,难怪这王家媳妇说她表哥和沈少将军亲如兄弟…… 所以,王家媳妇敢这么猖狂,是因为田文清跟她说过,他手里握有沈毓泰的把柄,一旦有什么事沈家定会帮他吗? 正在思量间,前面沈毓泰已经朝王文焕报出了自己的身份,略寒暄后朗声说道:“王大人,我沈家不是徇私包庇之辈,您不必顾忌太多,该治罪的尽管治罪。” “等等。”明月三千戴好幂篱跟过来,审了伸手下意识想要阻拦,回头一看那王家媳妇已经听到了沈毓泰的话,此刻脸色青了白,白了又青,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几个人。 她心中咯噔一下,看这王家媳妇为人处事间绝不是善类,田文清若是坚持要回护自己这个表妹夫,必将求助沈家,可沈毓泰已经表明态度不会插手,那田文清一怒之下就会将沈毓泰做的事公之于众,届时不止许晚晴声名受损,整个沈家也会落下家风不正的名声,轻则背后遭人闲话,重则影响仕途。 想到这里,明月三千深吸一口气,暗暗瞪了沈毓泰一眼,这家伙真是有毛病,硬是主动给别人递自己的把柄。 王文焕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女似乎要说什么,瞬间又没了话音沉默下来,不免感到奇怪,“这位是?” “这是我……” “见过王大人,我是沈少将军夫人的妹妹。”明月三千截住他说道,想到什么又将许晚晴拉过来,“这是我姐姐,也就是沈家的少夫人。” 关于沈少将军要娶妻妹做平妻的传闻,王文焕也有所耳闻,如今这些权贵子弟,个个张扬跋扈无法无天,但见沈毓泰一派正气,许家两姐妹一个温婉,一个乖巧,并不像传言那般不堪,不由在心中感慨,果然是三人成虎。 “几位请随我来。”王文焕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几人请到了一间茶室模样的房间,又吩咐下人送来茶点。但见这间茶室朴实无华,唯有一架屏风格外精巧,上面题着周敦颐的《爱莲说》,笔法工整,刚劲有力,很是引人注目。 “方才听属下来报,沈少将军送来一个狂徒,说是……这人企图冒犯许少夫人。可那狂徒一直在叫喊,说他和许少夫人是兄妹,他只是在和许少夫人叙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王文焕虽然刚直,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这一开口便是斟字酌句,尽量避开那些让人恼火的字眼。 “王大人,”一直沉默不言的许晚晴突然出声,“劳烦您取一盆清水来。” 王文焕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而行,很快便有衙役端上来一盆清水。许晚晴用帕子沾了沾水,一点一点抹去脸上敷着的厚粉,很快肿胀的脸颊就暴露了出来,掩盖在胭脂下的乌青伤痕也越发明显。 “王大人,您看这是叙旧吗?”许晚晴悲切开口。 少女褪去精致的妆容,显露出原本的面貌,依旧是眉目如画的样子,只是脸上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和肿胀的脸颊让她看上去格外脆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明月三千紧跟着说道:“王大人,方才事情发生伊始,有不少路人目睹了事情经过,您一查便知。只是,事关我姐姐的清白名声,还望王大人小心处理。” 许晚晴默然,感激地看了明月三千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王文焕正色点头:“本官明白了。” “多谢王大人。”许晚晴蹲下身福了福。 沈毓泰朝着“许千澜”看过来,“澜澜,你之前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明月三千摇摇头,她忽然想到,以王文焕刚直不阿的性格,根本不会顾忌什么,这事还得另外想办法。 许晚晴却生了别的误会,淡淡道:“千澜,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明月三千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她说的是石峰的事,心里叹口气很想坚定地回她:“放心,绝不后悔。” 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姐姐,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还是不信我吗?” 察觉到“许千澜”这话里带着些许不快,许晚晴一时怔住,心下赧然于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不知该如何补救,“我……” 沈毓泰一直觉得这种姐妹情深十分碍眼,见状连忙插进来,“好了,事情已经办妥了,我们回去吧。”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七十。” 明月三千有些讶异地看了许晚晴一眼,见许晚晴正面带歉意地望着她,忙朝她安抚一笑,心说为了许晚晴也得尽快回去处理田文清的事,于是给沈毓泰使眼色让他告辞。王文焕一堆公务等着处理,见这几位说要走,连忙摆出送客的姿态,竟是毫不挽留。 官场上太多人惯于虚伪客套,如王文焕这般直爽的性情,当真少之又少。更何况沈毓泰如今正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多少人上赶着巴结、结交,偏这王文焕毫不理会那一套。明月三千更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这一世石峰已经下狱,日后王文焕也不必再和太子对上,或许可以避开被贬黜流放的命运。 出来县衙,金乌已经西沉,明月三千连忙问沈毓泰,“今日田文清当值吗?” “你问他做什么?”沈毓泰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心说难 道她连昨日那个假人是田文清所扮也知道吗? “你只管告诉我,一般情况下他这会儿在哪里?” 沈毓泰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兀自道:“今日他当值,戌时换班,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府上。” “戌时?”明月三千作为一个现代人,早习惯了通过手机来看时间,虽不懂具体怎么通过天色判断当下是几时几刻,但也知道太阳都落山了,想必时辰已经不早。她急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许晚晴望着天色回道:“距离戌时还有不到三刻。” “得赶紧回去。”明月三千急匆匆朝马车那边走,中间经过几个牵马的随侍,差点想牵过一匹骑走,但书里的许千澜不会骑马,她不能这么做。 “澜澜,”沈毓泰也跟了过来,来时他是骑马过来的,这回居然跟着上了马车,与许晚晴一左一右坐在马车两侧的软凳上,“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 芸香和蕙香一前一后上来,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厢最外侧。 明月三千并不回答,只问:“我记得你有一把玩具刀,可以随意伸缩以假乱真,现在这把玩具刀还在吗?” “当然还在,小时候我们两个拿它吓唬过你哥哥,你还记得吗?你哥哥被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他真的把我给捅了。”沈毓泰难得笑得这般爽朗,目光跟着变得柔和起来,“小时候跟你在一起,总是会很开心。” “等会儿回到沈府,”明月三千觑着许晚晴的脸色,不敢再让沈毓泰说下去,“你把那把刀找出来,有用。” “好。”沈毓泰点点头,温柔地注视着她:“澜澜,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岐州有家卖锅盔的,你很喜欢吃,每次我去岐州,你都要拽着我过去……” “唉!”明月三千叹口气再一次截住话头,同时将头上的幂篱摘下来,朝沈毓泰露出红纹遍布的脸,“昨晚被大夫围观了一宿,到现在一点没睡,趁这会儿功夫,我眯一下。” 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神经紧绷奔忙了一整日,此刻的明月三千早已经倦怠至极,闭上眼睛懒懒地倚靠在车厢壁上,原本是为了堵住沈毓泰的嘴,没承想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但她的头磕在坚硬的车厢壁上,想来极不舒服,睡梦中一直紧紧皱着眉毛。 马车里,另外两人闻声而动,各自朝“许千澜”凑过来。 沈毓泰警惕地盯着许晚晴,就见她伸出手想要对“许千澜”做什么,又一直犹豫着没有动手。他不悦道:“你想干什么?有我在这里,你根本没有害澜澜的机会,死心吧。” 许晚晴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许千澜”的头,让她伏在自己怀里,然而得意地朝沈毓泰哼一声。 沈毓泰:“……” 他额上青筋一跳,不知为何感觉许晚晴的性子和原来不太一样了,他还是更喜欢她原来的样子,好拿捏。他轻轻开口:“把澜澜给我。” 许晚晴却没动弹,不屑地瞥一眼对面被怒意裹挟的人,“别说了,你这样会吵醒千澜的。” “女子婚后应当以夫为天,你敢不听我的话?”沈毓泰低斥一声,目光中露出寒意。 “原来你还知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许晚晴嘲讽地望着沈毓泰,“不过,既然你没把我当作妻子,我也没必要当你是我的夫君,不是吗?” 33. 第 33 章 “你!”沈毓泰一口气憋住,上不去下不来,虽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翻涌的怒意:“早知道今日就不该救你。” 许晚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低道:“今日你救下我,免我受辱,我是很感激你的。可是,这不代表你能干涉我的事情,我只是想让千澜睡得舒服一些而已,你又为什么要阻挠我?” “让千澜睡得更舒服的人本应该是我,你别再在这儿假惺惺了,看了让人恶心。” 许晚晴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的心底涌起无限悲苦,眼泪如潮水般不住地往外翻涌,但她拼命忍着,到底是没让眼泪滚落下来。 见她如此,沈毓泰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却拉不下面子改口,只好冷冷地别过脸去。 到底是顾忌着怕弄醒“许千澜”,沈毓泰不敢直接从许晚晴手上抢人。就这样,车厢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和尴尬,直到马车停在沈府别院门口。 “这回总该把千澜给我了吧。”男人拧着眉朝许晚晴伸出手。 许晚晴刚想动作,就见怀里的人一动,伸个懒腰自己坐直了身子,她讶然道:“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马车一停我就醒了,姐姐的怀抱真香。”明月三千舒服地喟叹一声,实际上,因为心里装着事,她一早就醒了,却不想从许晚晴的怀里离开,因为实在是太舒服了。 沈毓泰朝她伸出手,已是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走吧,我抱你去床上睡。” 明月三千摇摇头,“我得去趟沈府。” 沈毓泰有些不悦,不知道“许千澜”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像是已经耐心告罄,皱眉道:“你昨晚一夜没睡,不回去好好休息,去沈府干什么?” 明月三千心说:“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好好补个觉吗?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不赶紧处理掉,所有人都会有麻烦!” 但许千澜怎么会对沈毓泰发火呢?沈毓泰面前的许千澜,永远都是含着满腔情意,永远都是娇滴滴的,即便发火也像是撒娇一般,让人瞬间软下来。可她做不到那个程度,只能平淡地说道:“姐夫,如果田文清要挟你,你不帮他救他的表妹夫王二狗,就把你做的事公布出来,届时你是帮还是不帮?如果不帮,沈家就会面临着声名扫地,你明白吗?” 沈毓泰心中一惊,下意识扫了许晚晴一眼,又看向“许千澜”惴惴道:“原来你知道……” 许晚晴的心思何其细腻,今日提到田文清时,“许千澜”看她,沈毓泰也看她,是这两人不想那所谓的秘密被她知道,还是说田文清手里的秘密和她有关? 只见沈毓泰的眉头皱紧又松开,松开又皱紧。明月三千率先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去沈府。” “等等,”沈毓泰连忙出言阻止,“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回去休息。” “你?你想怎么处理田文清?”明月三千简直想翻白眼,原书几个男性角色各有优劣,其中沈毓泰武力见长,尤擅行军作战,但是智力方面他却是远远不及另外几个男性角色,思维方式格外单线条。让他去处理,估计他也就只会把人做掉来绝除后患。 “我去把人杀了,看他还能怎么威胁我。”沈毓泰冷冷说完,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 明月三千:“……” 许晚晴试探着开口,“到底是什么事?这般严重。” “姐姐,这事你还是别问了,知道了反而对你不好。”明月三千简单回道,重又看向沈毓泰,“普通人的命也是命,怎可轻易剥夺别人的性命?再说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的人是你自己,不能因为别人接了你的刀子,你就赶尽杀绝。听我的,去沈府,我帮你善后。” 沈毓泰盯了她许久,终于还是吩咐车夫“去沈府”。他并不赞同“许千澜”说得那些,却不愿和她产生争执,只好选择闭口不言。她愿意帮他,他当然乐意,可是记忆中的澜澜妹妹从未如此强势过,以前澜澜妹妹也会命令他做这做那,却都是撒娇跟他闹着玩,平日里都是柔软娇嗔的模样。若非眼前之人顶着一张别无二致的脸,他有时真要怀疑他的澜澜妹妹是不是已经被人掉了包。只可惜,现在就连这张脸也毁了…… 许晚晴见“许千澜”同沈毓泰一起瞒着自己,心中十分失望,神色跟着冷了下来。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十五。” 听到这声音,明月三千心中一紧,好不容易才涨上来的好感度万万不能再降回去!她顿了顿,转过目光重新看向许晚晴,“姐姐,有句话叫做好奇害死猫,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你再信我一次,好吗?” 投过来的目光坚定而赤诚,许晚晴与她对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三,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十八。” 下降如此容易,上升却如此艰难,明月三千真是要吐血。 别院距离沈府邸极近,驾马车过来不过是须臾间就到了。明月三千急匆匆下来马车,刚要往里走,想起什么又回来找沈毓泰,简单道:“派个人去给田文清传话,让他去珊瑚藤花架那里等着。” 沈毓泰朝一个手下挥了挥手,手下领命而去。 许晚晴走过来,对着“许千澜”温柔一笑,“既然这件事我不好知道,那我就先回房了。” 明月三千点点头,对蕙香道:“去请大夫来,姐姐脸上的伤得尽快上药。” 蕙香乖巧称是。 那名手下走后,将沈府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田文清,后来听人说,方才田文清的表妹来找他,这会儿可能正在后门那里。 手下找过去,果然见到田文清正在和一个悍妇模样的妇人交谈,见他开门瞧过来,那悍妇立马朝他瞪眼。这手下当即便有些不悦,虽说田文清在他们主子面前得脸些,但大家同为沈家的家将,谁又比谁高贵,一个乡下妇人也敢对他无礼? 他正要发火,就见田文清已经冷下脸来训斥那悍妇:“不得无礼,沈家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赶 紧道歉。” 妇人却扭了扭身子,似是极不情愿。 手下的脸色好了些,不欲同这妇人纠缠,忙道:“田大哥,少将军正找你呢。” 田文清一愣,“找我?” 手下便把沈毓泰的话转述了一遍。 田文清的眼里闪过一抹狐疑之色,仍是笑着应道:“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你先回家等我消息。”后半句是对着妇人说的,说完就搭在同袍的肩上,同他一起走了。 手下将人带至珊瑚藤花架时,沈毓泰等人早已经等在了那里,身边跟这个头戴白色幂篱的女子,看上去似乎是“许千澜”,另外还有一人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把匕首。 田文清心下惊疑不定,忙走上前来行礼,还没开口,就见沈毓泰已是不耐烦地问道:“怎么这么久?” 田文清连忙告罪,顿了一下才道:“方才属下的表妹来找属下,耽搁了些时间,还请少将军恕罪。” 明月三千一惊,没想到这个王家媳妇动作倒快,竟直接找来了沈府。她与沈毓泰对视一眼,径直开口:“你表妹找来沈府,想来必有急事,你先去忙也不打紧,我替你求情便是,小沈哥哥总会答应我的。不过嘛,男子立业为重,陛下派给小沈哥哥一桩差事,这差事棘手得很,非得好手不可,所以小沈哥哥把你叫来,想考较一下你的武功,若是能过关,便在名单上添上你的名字。待事成归来论功行赏,必定少不了好处。” 就见田文清眼睛一亮,明月三千嘴角微弯,这个田文清是他们族里的青年才俊,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他能扛事也好面子,喜欢在亲人面前吹嘘自己有多厉害。 可他更看重前途。当初沈毓泰会选他,自是因为这人平日里极为贴心,表现得忠心耿耿就罢了,还很会观摩上级喜好,办事极为妥帖,在沈毓泰面前颇为得脸,这些都离不开他平日里的悉心经营。所以她想赌一把,赌田文清选择前途。 田文清的姿态极为恭谨:“多谢许小姐体恤,表妹那里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是少将军的事情更要紧些。至于好处不好处的,属下不在意这些,属下只想为少将军分忧。” “那好,这个差事需要近身搏斗,你便和房树用匕首比拼一场。”沈毓泰说着,将两把匕首分给房树和田文清,姿态格外随意懒散。 田文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错过这次机会。这个房树是府上出名的好手,自从许千澜住进别院后,便被沈毓泰派过去保护这位许小姐。今日和他对上,绝容不得有半点分心。 众人退后数步,给两人过招腾出足够的空间,只听沈毓泰道一声“开始”,两人瞬间扑向对方,刀影在晚霞余晖下烁烁生光,招式变换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场比试,无人在意的墙角背侧,露出了一抹鲜亮的粉色。 眼见得场上的打斗越来越激烈,围观众人忍不住屏气凝神,只听“当”的一声,其中一把匕首被打落在地,随后有殷红的鲜血滴落下来。 34. 第 34 章 明月三千故作受惊的样子大叫一声,“血,流了好多血……” 就见田文清惊恐地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之色,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又看看面前颓然倒地的房树,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田文清,素日里你最是懂得分寸,今日怎会这般没轻没重!”沈毓泰暴怒地喝道,上前将房树扶住,又着急地让人去请大夫。 房树的嘴里涌出一口鲜血,一张嘴便见到他的牙齿都被染成了红色,他的整张脸皱成干巴巴的一团,看上去似乎极为痛楚。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怨恨地盯着田文清。 其他几位同袍见状,都奔过来围住房树,面露不忍之色,又有几人愤慨地瞪着田文清,怪他出手狠辣不顾道义。田文清百口莫辩,冷汗涔涔而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将军,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趁着田文清尚没有反应过来时,其余几名手下立马将田文清围起来擒住,田文清不住地哆嗦着求饶:“少将军,看在我曾经为您尽心尽力的份上,您饶我这一次吧……” 房树伸手指着田文清,嘴里“嗬嗬”作响,突然间痛苦地瞪大双眼,腿一伸整个人陷入死寂。 沈毓泰急忙伸手去探房树的鼻息,发现他已无生机,不禁更加怒不可遏,喝道:“田文清,你做的好事!” 田文清不敢置信道:“他……” “人已经没了。” 田文清睁大眼喃喃:“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没躲开呢,不可能的……” 这时有人上前来禀报道:“少将军,兵部侍郎左明玉左大人来访,说是想与您商讨陛下指派的差事。” “请他去花厅小坐,好生照料。” “唔……少将军,左大人听说您在考较属下,说是想来观摩一二,现在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什么?”沈毓泰愕然失色,“不能让他看到这些!我已经失去一名爱将,绝不能再失去另外一名。” “那……” “田文清,你马上离开京城,去外面避一阵子,等这边的风波平息后你再回来。” 田文清不住扣头,“少将军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日后属下定誓死效忠少将军!” 沈毓泰像是有些不耐烦,“还不赶紧走,难道还等着左明玉过来被他看到吗?” 田文清连忙爬起来往外走。 沈毓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田文清,又吩咐其他几名手下:“你们几个护着他从后门走,直接出城,越快越好。” 田文清热泪盈眶,仿佛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正望着沈毓泰发愣间,被几个昔日同袍给拽着带走了。 明月三千松了口气,舒展了下略有些僵直的筋骨,“事情解决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沈毓泰松开房树,简单道:“可以了。” 就见刚刚死掉的房树倏地睁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擦了擦嘴角的红色痕迹。 正在墙角后面偷窥的许晚晴愕然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住几人的动作,她并不愚钝,略一思量就明白了这一出戏的用意。许晚晴眼眸一转,匆匆朝后门走去走了一会仍旧怕赶不及,索性小跑起来。 沈毓泰追上“许千澜”,语带歉意道:“澜澜,多亏你想出这个主意,我以后行事一定会慎之又慎,不会再惹出麻烦来。” 明月三千看向他,“这事并非万全之策,若田文清在外面呆不住,很可能会偷偷回来,届时如果他从别人口中提前得知真相,大概率觉得自己被耍了,你还是得做好防范。” 沈毓泰沉默片刻,随着明月三千一同往外走,“如果他敢不忠,我自有法子对付他。” “他是遵从你的命令,相当于是被迫卷进来的。与其以暴制暴,不如想些别的法子应对。比如说,将他调去边关,给他谋一个好差事,帮他照顾好家里人,他就不会怨恨你,反而会一直感激你。” “你这是叫我讨好他?” 明月三千一愣,“这怎么能算是讨好他?” “只要他有半点不高兴,就有可能会把之前的事抖落出来,我不得一直哄着他吗?要我说,还是杀了干净。” 明月三千无话可说,闷声道:“总会有更好的办法,只看你愿不愿意花费力气。” 沈毓泰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我不愿意,我何必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浪费力气?” 良久,明月三千缓缓开口,“道不同不相为谋,小沈哥哥,我们也是时候该分开了,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对待晚晴姐姐。” 沈毓泰愕然,转头看向她时犹带着不可思议之色:“你在说什么疯话?你不是答应过,会陪在我身边一辈子吗?是因为没有名分吗?我知道你们姑娘家最是看重名分,这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 “不是因为这些,”明月三千打断他,“小沈哥哥,我们两个并不合适,只希望你能和晚晴姐姐好好的,我就很开心了。” “我跟她好不了……” 明月三千不想听下去,甩开沈毓泰急匆匆往前走,没走两步就被身后之人拽住,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被摁在一个石柱上,“你干什么?!” 幸好头上戴着幂篱,不然磕到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沈毓泰攥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将她头上的幂篱摘掉随手一扔,急吼吼就要吻下来,然而见到那张遍布红纹的脸时,他忽的顿住了。 明月三千大急,不知道沈毓泰是发什么疯,伸脚往他致命的地方一踢,果然见到沈毓泰面色扭曲起来,似是被剧痛夺去了灵魂,再无心力压制身前人。他夹住双腿,弯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青梅,明月三千趁机抽身出来,看也不看他提着裙裾就跑,与此同时,她的心口处泛起疼痛,她知道,那是悖离了原主人设所带来的惩罚。 跑半天发现沈毓泰并未追上来,她松了口气,心想原本打算回别院休息一晚再走,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以后也不能再来沈府,干脆趁现在,去和许晚晴告别,再刷一波好感。 一路做贼一般东张西望,生怕沈毓泰会找过来,等进了许晚晴住的小院才稍稍安心,没成想却被蕙香告知,许晚晴不在。 “你没派人去请大夫吗?姐姐受了伤,赶紧医治才是正经。” 蕙香嗫嚅道:“少夫人说不着急,等她回来再去请大夫也不迟。” “那她去哪里了?” “奴婢不知。”蕙香低下头去,不敢看“许千澜”的眼睛。 明月三千盯了她一会儿,发觉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不能告诉她。蕙香原本是许千 澜身边的丫鬟,做事格外体贴周到,自从许晚晴回到许家后,就被许千澜送给了许晚晴。原书中,许晚晴并不信任蕙香,处处提防着,蕙香倍感不安,也更留恋许千澜这个主子。 如今却大不相同,明月三千感到十分欣慰,这一世许千澜拜了名师,身边还有可以信赖的伙伴,处境再怎么糟糕也比上一世要好上百倍。虽然好感度还是 没有刷满,但如今的情况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她这样想着,决定给许晚晴留一封书信,再找间客栈睡一晚,明天一早直接离开京城去看望蒋玉柔。 她这边松了口气,许晚晴那边却是如遭雷击。 时间回到一炷香之前,许晚晴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了正要骑马离开的田文清。等其他几名手下与田文清一番话别结束之后,许晚晴现身拦住了田文清。 “属下参见少夫人。” 许晚晴柔声道:“你们几个赶快回去吧,少将军还在等你们呢。” 几人面色一凛,连忙称是。 许晚晴目送几人进了门,待眼前这一处只剩下她和田文清两人时,悠悠开了口:“我是骗他们的,少将军根本没在等他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骗他们吗?” 田文清茫然,他原本已经打算上马离开,见许晚晴出现怔愣了会儿,鬼使神差地又下了马。他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想起昨夜之事,心头一阵火热,呐呐道:“回少夫人,属下不知。” “因为你被他们给骗了。” “什、什么?” 许晚晴上前绕着田文清走了一圈,意外地发现这人居然和昨晚的沈毓泰十分神似,真是奇哉怪哉。她缓缓开口:“他们联起手来骗你,房树没死,你也没犯杀人的大罪。” 田文清睁大眼睛,愕然道:“这怎么可能……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听说是因为你知道一个秘密,为了防止你泄密,只好给你安上一个杀人的罪名。” 田文清一愣,想到表妹告诉他,今日少将军亲口对京兆尹说‘不必顾忌太多,该治罪的尽管治罪’,表妹还劝他,如果沈家铁了心不肯帮忙,就把沈家内宅的腌臜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他过去嘴贱,喜欢在族里吹嘘,说什么沈家极看重他,遇事只要他开口,沈家就一定会帮忙。原本沈家也没有几桩腌臜事的,无非就是沈毓泰的婚事丢人现眼,早已被传成笑料,根本轮不到他来宣扬。偏偏昨日他被沈毓泰指派了一桩特殊任务,若这事抖落出来,沈家将会颜面尽失,倒不失为一个够分量的把柄。 他迟疑着开口:“若真是如此,斩草除根岂不是更直接?少将军为什么不杀了我,反而让我远离京城避难呢?” “你以为你当真能够安然无恙地离开京城吗?”许晚晴平静地望着他,“你不信我的话也不要紧,命是你自己的,别人再可惜也没有用。” 田文清心头一震,“你、你说的是真的?” 许晚晴垂下眼眸,“我不忍心见你被骗,有心想告诉你实情,免得你稀里糊涂地就入了黄泉。信与不信,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于我没有什么关碍。” “少夫人,我信你,这个府上就只有你是好人。”田文清的目光柔和下来。 “那好,我有办法保你性命,但这个前提是,你必须要告诉我,让沈毓泰忌惮你,不惜将你杀之而后快的秘密是什么?” 35. 第 35 章 夜幕已经降临,蕙香同两个小丫鬟站在廊下,焦急得来回走动着。 “蕙香姐,都这么晚了,少夫人怎么还没回来?” “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蕙香冷着脸斥责。 院门口有道人影晃了进来,蕙香不禁喜上眉梢,快走几步迎上去,“少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先给您传唤晚饭,等您用过饭后,再叫大夫给您瞧伤可好?” 却见许晚晴神色颓败,眼神空洞,整个人了无生气,一步一拖地往前走,似是没听到蕙香的话,呆呆愣愣地并不开口。 蕙香感到奇怪,又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许晚晴这才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仿佛刚刚生了一场风寒,“不用传晚饭了,我没胃口。” “那……奴婢去给您请大夫过来?” “也不用,你们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蕙香犹豫着开口:“可是您脸上的伤很严重,到现在还没上药,万一留下疤痕可怎么办呢。” 许晚晴冷笑一声,低声喃喃:“这算什么严重,以前比这更严重的情形多了去了。” “您说什么?奴婢没听清。”蕙香有些手足无措,忽然想起什么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上前禀道:“对了少夫人,傍晚时二小姐来过,给您留了一封信。” 许晚晴拖沓的脚步一顿,怔怔地朝蕙香看过来,良久开口:“把信拿给我。” 灯火下,许晚晴捏住信的手颤颤发抖,终是忍不住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信上只有寥寥几语,包含着“许千澜”的殷殷叮嘱。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爱自己,好好地活着,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要辜负符美珍的眷爱,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师徒缘分,认真地跟她学刺绣。不要记挂她,无论身在何处,她都会好好照顾自己。 许晚晴心想,若是没有从田文清口中得知昨晚圆房的真相,她又哪里会记挂这个妹妹呢?可这个妹妹却一直关心自己,包容自己,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跟她比起来,自己这个姐姐当得何其差劲。更何况,“许千澜”知道沈毓泰作贱他,特意赶来阻止,若不是她,自己的清白就全毁了。可是事后“许千澜”宁愿让自己恨她,也没有说出真相,想来是怕自己接受不了残酷的真相。她这般赤诚善良,自己却一直误会她…… 现在想弥补也来不及了,因为“许千澜”在信里说,她今晚已经离开京城。 声称已经离开京城的“许千澜”其实正在京城的一家客栈里,中午吃得很饱,晚饭便吃不下太多东西。她简单地点了碗臊子面,面条细长,厚薄均匀,臊子鲜香,面汤油光红润,味鲜香浑厚而不腻。面端上来后,几筷子便下了肚,她的心情比离开沈府时好了不少,正印证了那句“肚里有食,心里不慌”。 吃饱喝足,明月三千又给店小二打赏一笔,让他多备些热水送上来。今日奔忙一整日,着实应该泡个澡放松一下。 她正美美地泡着澡,冷不丁听到系统的声音响起来:“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七十三。” 明月三千一愣,那封信上不过几句话而已,竟会给许晚晴带来这么大的震撼吗?那她以后得多写几封才是。 不管怎么样,这总归是好的变化,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将杂事抛开,继续放空自己。 更深露重,林奚若披着一身寒气站在房外,轻轻扣响房门,半晌,无人应答。 “奇怪。”他兀自嘀咕一句,再扣门时就加大了力度。 半晌过去还是没人应答。 堂堂长乐公子何时受过这般冷遇,他不悦地说道:“‘许千澜’,我知道你住在这里,赶紧给本公子开门。” 仍旧没有回应。 林奚若让东洲去问客栈掌柜,“许千澜”晚上是不是出去了,得到回复说:“许姑娘”自入住后并未出去过,只不过她脸色苍白,像是生了病。 林奚若想起,这一世的“许千澜”确实身体不太好,已经晕倒过好几次。此刻房内灯火通明,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若她无声无息晕倒在客栈里,想来也无人发现。可时下节气寒凉,若是晕倒在地上,一宿过去,人不得去半条命? 想到这里,林奚若不由变得忧心忡忡,他吩咐东洲:“去请大夫来。” 东洲应声称是,只是心里有些犯嘀咕,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家公子说许小姐是妖女,离得越远越好,可如今怎么背道而驰了呢? 明月三千睡得正香,她梦见自己已经完成攻略任务回到了现实世界,在一个游泳池里欢快地游着泳,只是泳池的水有些凉,倒也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她游着游着,突然有人往泳池里扔石头,石头砸进水里水花四溅,发出巨大的响声。 不过那响声不像是石头落入水里的声音,而像是撞门的声音。 明月三千心神一凛,猛地睁开眼睛,就见她正处在一间古朴的房间里。记忆瞬间回笼,原来就连许晚晴的好感度她还没有刷满,更遑论后面几个恶毒女配,她还处在《千澜记》的世界里。 泳池水凉是因为浴桶里的水已经冷了下来,撞门声是因为的确有人在撞她这个房间的门。 得是什么级别的淫贼,才能偏偏选在别人泡澡时来撞门?她大叫一声,慌里慌张地从浴桶里面出来,急急忙忙去找自己的衣服。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那张木门倒在了地上。明月三千大急,来不及穿衣服,将床上的棉被拽起来,迅速一卷将自己包裹在里面。 林奚若一脸淡然地走进来,先是见到一个盛满水的浴桶,外面一圈撒了不少水,又见到到“许千澜”包裹得跟个蚕蛹似的,堪堪露出头和脚,他愕然一愣:“你没晕倒……而是在洗澡?” 明月三千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怒目而视:“你好端端撞门做什么?”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哗声,原来撞门那动静太大,把同一楼的房客和店小二都惊动了,房客对着这边议论纷纷,店小二则是嚷嚷着直接走了进来,不满道:“客官,您怎么把门给拆了?小 店是小本生意,这……” 林奚若下意识将店小二往外赶,从身上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扔给他:“够不够?不够的话等下我让……” 店小二一把接住,第一时间用嘴咬了咬,确认银子没有问题后又掂了掂,这才呲着一口大牙笑道:“够了够了,多谢这位公子……今晚明姑娘要不要换个房间休息?” “明姑娘?”林奚若一愣,难怪沈毓泰将京城各家客栈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许千澜”。 明月三千立马回道:“门坏了,是得换个房间,房钱找这位公子要。” “不必了,她等会儿跟我走。” 里面的明月三千一脸懵,喊道:“什么跟你走?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见店小二还杵在这儿不动弹,林奚若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赶他,那店小二每日迎来送往何等机灵,立马会意道:“没什么吩咐小的这就退下了。” 他一边往一楼大堂走,一边劝退那些看热闹的房客:“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散了吧……” 这一处终于安静下来,林奚若重新走回房内,见“许千澜”仍旧裹着一床棉被,将那双莹白如玉的足露在外面,不禁呆了呆,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 “门口那么多人,门又被撞坏了,我怎么敢把被子拿下来?”明月三千不忿地瞪着他,又道:“你还没说,今天出门是不是没吃药,闲得没事跑来撞我门做什么?而且偏偏挑我洗澡的时候撞,林奚若,你……是被□□附身了吗?” “我敲门敲了很久好不好,一点回应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又晕倒了……谁知道是在洗澡……”林奚若有些牙疼,早知道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才懒得管她。 “等等,”明月三千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绕到林奚若面前来,盯着他开口:“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家客栈,你监视我?” 林奚若又一次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这“非礼勿视”,被明月三千当成了心里有鬼。 “心虚成这样,连看我一眼都不敢?林奚若你可真是好样的。”明月三千咬牙切齿。 林奚若无语:“我心虚什么?你把衣服穿好再说话,你这副样子别回头赖上我让我娶你!” “莫名其妙。”明月三千低头看一眼自己,看到露在外面的脚时,忽然反应过来,在他们这个年代,女子的脚是极为隐秘的地方,其重要程度不亚于另外两处地方。若是一个女子的脚被人看到,就跟丢了贞洁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一动,故意绕到林奚若面前娇笑道:“不想娶我是不是?” 林奚若抬头望着天花板咬牙:“废话。” “那好,”明月三千裹紧身上的被子,用下巴点了点门,“你把那扇门立起来,挡好后就在那里守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头。否则被你看光了,你得娶我。” “你让本公子给你守门?”林奚若面露不快之色。 “是你吃饱了撑的把门给踢坏的,你不守谁守?你不守,我就把被子掀开,你非得娶我不可。” 36. 第 36 章 “谁要娶你这种祸害!”林奚若从牙缝里挤出这话,乖乖地去守门。 明月三千迅速抱着衣服躲到一个角落里,一面盯着门口处,一面飞快地将一件件衣服穿好。 良久,屋内再无动静,只听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就连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也停了下来,很快又换上了另外一种声音,像是擦头发的声音。 林奚若耳根一动,问道:“你好了没有?” 明月三千翻个白眼并不打算回答,继续用帕子擦头发,忽然想起刚才的梦,一时间格外想念吹风机等现代设备。 林奚若已经等得不耐烦,“你还没穿好衣服,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我数十个数,数完还没穿好我也不管了。十、九、八、七……” “等你娶我哟~”明月三千故意娇滴滴地说道。 林奚若没理会她,沉着脸数完十个数,数完后却没有立刻回头,反而有些举棋不定起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想到这里,他忽然生起气来,他林奚若是什么人,小小年纪接管偌大的林家产业,不仅没让产业败落,反而更加蒸蒸日上起来,谁不赞他一句少年天才?他又何曾被人这般威胁过? 林奚若将门扇靠在门框上,断然回头,就见“许千澜”果然是在擦头发,平日里她一直戴着观音兜,这会儿少见的露出了头发的真容,很短,软塌塌地贴着头皮,这让她看上去像个未断尘缘的小尼姑。很快,她就用巾帕包裹住头发,一下子还了俗。她身上穿了件浅黄色的衣裙,头上被昏黄的烛光笼罩着,看上去格外柔顺无害,此刻正坐在床边,晃着二郎腿,一脸闲适地朝他看过来。 林奚若咬了咬牙,不悦道:“你穿好衣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耍你呗,”明月三千悠悠一笑,“长乐公子那么聪明,会不知道我在耍你?知道了还要明知故问,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纯真可爱?” 不少生意人暗地里说他是老狐狸,林奚若还是头一回听人“评价”他纯真可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生生噎住了。 明月三千见他一副良家少男被调戏了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长乐公子这又是派人监视,又是深夜来访,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被那道戏谑的目光上下扫过,林奚若有种自己脏了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径直开门见山:“跟我去林府。”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沈毓泰正在满世界找你,你弄出这么大动静,即便用了假名字,他也很快就会找过来,到时候你还能走的了吗?” “是弄出这么大动静还是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明月三千十分没好气。 林奚若:“……” 明月三千打量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记得,长乐公子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奚若随口说道,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就见“许千澜用一种吊诡的目光看着他,舌头突然不受控地磕巴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只有解决了你的事,我们林家才能安宁。” “你还是不相信我。”明月三千说完目光沉静下来。 “我只相信我自己。”林奚若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少女,“你是怎么打算的,回岐州还是什么?” “我要去看望我的亲生母亲,然后去找我的亲爹。”明月三千想了想,觉得这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索性直接和盘道出。 “也好,把你的母亲救出苦海,也算是弥补上一世的遗憾。至于找你亲爹所用到的过所,我会帮你拿到,你不用再跑去户部申请。” 上一世,许千澜去看望自己的亲生父母,石超见许千澜生得一副狐媚样,却没能钓上个金龟婿回来,心中格外恼恨,对许千澜也是动辄打骂。蒋玉柔心疼女儿,拼了命地护她,直到石超收了一个老财主二百两银子的聘礼,要把许千澜卖给那个老财主做小妾,蒋玉柔抵死反对,却拗不过石超执意卖女求荣,后来某天夜里,蒋玉柔灌醉了石超,给许千澜讲诉她的身世,告诉她若再无去处,就去北庭王朝找她的亲生父亲。许千澜走后,石超痛恨蒋玉柔害他即将到手的二百两银子不翼而飞,更加无所顾忌地对蒋玉柔施暴,竟生生打死了自己的发妻。 明月三千心情复杂地看了林奚若一眼,其实她并没有打算解救蒋玉柔,只是单纯走一下原书剧情,不过被林奚若这么一提醒,她的确是应该救蒋玉柔。 至于过所,还真没必要让他帮忙。《千澜记》有个背景设定,北庭人凶悍野蛮,早年间时常进犯边境,侵扰边境的百姓。大隋几次出兵御敌,北庭那边一打就投降,等大隋退兵后,安分不了多久又开始故技重施,久而久之,两国交恶限制往来。从那以后,大隋实行严格的锁关政策,若有人想出关前往北庭,必须来京城户部申请过所,一张过所极其难得,非得人脉和财力都到位不可。由此,能够出关的人少之又少,某些边境贸易便被垄断在少数家族手中,赚个盘满钵满。 到了如今这个时期,两国的关系已经比过去缓和了不少,过所也不再如过去那般难以取得,但全国各地的商行仍旧需要跑来京城,由户部审核通过后才能够取得过所。 原书里,许千澜就是在申请过所时,和男主赵景兰相识,展开了一段曲折又酸爽的狗血爱恋。也就是说,这是原书中的重要情节,她不能忽视不理。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还是不劳烦长乐公子了。”明月三千简单回绝。 “这话说的不错,但我也不用你回报我什么,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就是,你拿了过所立马前往北庭,不要再和太子产生瓜葛。”林奚若平静地看着她。 “……我不能答应你。”明月三千叹口气,从床上站起来缓缓踱着步子,她大概知道林奚若为什么会有此要求,但她也有她的任务。 “为什么?”林奚若的目光一沉,不解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难道说你还放不下他,这一世要和他继续前缘?整天爱来爱去的不累吗?” 真实的原因不能讲,这倒是个很好的理由。明月三千顿住脚步,有点感谢林奚若给他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她坦然地回过头来:“对啊,我还没爱够他,我还要去找他,和他继续前缘。” 林奚若沉默下来,良久, 他带着些许疑惑开口:“既然你爱的是赵景兰,那为什么之前还要和沈毓泰……” 他问的是那日午后见到的情景,那般痴缠热吻,若非决意要生死不离,又岂能轻易如此? 明月三千没能领悟他的意思,只道:“我和小沈哥哥是青梅竹马,我对他的情分不比对其他人的轻,但他注定是晚晴姐姐的,我也只打算陪他一段时间看他几眼,就离他远去。至于其他几位,他们有的温柔,有的侠义,有的能逗我开心,我也都忘不了。只可惜上一世相处的时间太短了,这辈子一定要弥补上一世的缺憾。” “那你还真是重情重义。”林奚若目瞪口呆,假笑一声,神色复杂地望着那张爬满红纹的脸。烛火映照下,那些红纹幽光微微,映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若鬼魅现世。 说她是狐狸精,还真是一点也没说错,林奚若在心中叹道。 “不敢当,比起你们这些妻妾成群、左拥右抱、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我这还是差远了。”明月三千笑眯眯道。 听出她在讽刺,林奚若下意识反驳:“我又不是那种男人,别把我带进来。” “哎——别跟我解释,我又不喜欢你。” 林奚若:“……” 正在这时,东洲带着大夫到了,他看一眼搭在门框的门扇,愕然道:“方才客栈是遭匪了吗?怎么整个客栈就这一个房间遭了匪?” 大夫同样狐疑:“不应该啊,这儿可是天下脚下,什么土匪敢来京城闹事?” 土匪林奚若心塞的很,他今天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跑到这儿来,听到东洲的声音连忙推开另一扇门走出来:“某些人好得很,用不着请大夫。不过某些人也要悠着点,毕竟太重情重义也怕身体吃不消啊。” “不用你管,以后也不许再监视我。”明月三千追出来说道,说完立刻又要闪进去。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叫喊声。 “许小姐住在哪间?” “官爷,各位官爷,今晚没有姓许的姑娘住店,您怕是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找错,前后封锁,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官爷,使不得,使不得呀。” “你放心,如有损坏,我一应赔给你。” “不是这么说,会扰到客人的……” 东洲睁大眼睛:“是沈毓泰的声音。” 明月三千也听了出来,沈毓泰的声音格外冷凝,而那客栈掌柜的声音卑微又带着讨好,可沈毓泰根本不理会,还是放任手下人冲了上来。她实在不想跟沈毓泰回去,这一世的沈毓泰比上一世还要偏执冷血,她实在受够了和他待在一起。 林奚若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朝她望过来:“哟,看起来许小姐有机会多陪沈少将军一段时间了。” 明月三千瞪他:“闭嘴。” “怎么,你不高兴?你刚刚不还在惋惜不能一直陪着沈少将军吗?” 明月三千望着那张贱兮兮的脸,简直想伸手把他给撕了,“你……” 她原本想说你个王八蛋,突然心念一转,一个主意在心里升腾起来。 37. 第 37 章 “你……个小甜心,人家等你等得好苦。”明月三千上前来,缠住林奚若的胳膊。 那道甜腻腻的声音响在耳畔,林奚若的后脊梁骨仿佛被人捏了一把,直愣愣打了个哆嗦,不敢置信地瞪向身边的黄衣少女:“你干什么!” 明月三千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借你一用喽。” 林奚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死命拽自己的胳膊,少女的身躯格外柔软,像没骨头似的,紧紧地缠着他,他一时间竟挣脱不出来。 说话间的功夫,沈毓泰已经带着手下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一眼便见到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画面,他的眼睛仿佛被蛰了一下,刺痛得厉害。 “你们在干什么!”沈毓泰拔出剑,快步上前剑尖直指林奚若的颈间。 东洲立马拔剑,指向沈毓泰,沈毓泰的手下也应声而动,拔剑将林奚若和东洲团团围住。 那位大夫吓得一颤,哆哆嗦嗦地溜到后面,其余店里的人也退后几步,不敢再上前。狭窄的客栈走廊里,原本挤满了人格外嘈杂,这一瞬间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小沈哥哥,好聚好散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找过来?”明月三千做出极度痛心的模样,手上却缠住林奚若不放,用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帮我这次,我答应你拿了你的过所就去北庭。” 林奚若耳根一动,轻轻揽上身侧少女的肩头,他轻轻一笑,端的是俊雅无双:“沈兄,你已经有一位美娇娘,总不好让她们姐妹都嫁给你吧。陛下迟迟不下圣旨,便是不同意你娶‘许千澜’,做人做官都要学会识时务,要懂得见好就收。”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果见沈毓泰额角青筋暴跳,他对着林奚若怒目而视:“你个伪君子,处心积虑接近我,原来是为了澜澜,原来许晚晴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林奚若沉默,这个时候确实不好去纠正沈毓泰的话,只是这一沉默,就相当于默认了这件事。 一旁的明月三千接过话茬:“小沈哥哥,爱是成全,不是占有,你就放我走吧。” 沈毓泰看上去像是要碎了,如一件精致的瓷器,正慢慢往下降落,等触地的一瞬间顷刻就会崩个粉碎。他艰难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待你不好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比不得你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月吗?” “我能给澜澜的,你给不了。”林奚若简短道。 东洲却远比他的主子猖狂,虽然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什么会和他口中的妖女搅在一起,但他作为最贴心的下属,不能让自己的主子输了气势,于是冷哼一声,傲娇开口:“我家主子比你英俊,比你高大,比你聪明,比你有钱有势,比你温柔体贴,比你会疼你……功夫也比你好。” 林奚若:“……” 明月三千:“……” “功夫?长乐公子竟会比沈少将军的功夫还要好吗?”住店的客人中有几位见多识广,早将林奚若和沈毓泰二人认了出来。 另一人意味深长道:“应该是说那种功夫吧。” 他身边的几个男子古怪地地低笑起来。 屋内放着浴桶,许千澜的头上又包着巾帕,众人落向二人的目光便越发微妙起来,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奚若和沈毓泰的某处部位,像是在作比较。 又一人低声道:“可是这种事情,他那手下是如何得知的,难道……” 此言一出,落在明月三千身上的视线纷纷移开了,重新落在东洲身上。 东洲个愣头青还不明白自己一句话造成了多大的误会,莫名其妙道:“都看我干什么,我说的都是事实……” 眼见得一世清名今晚就要保不住,林奚若无奈扶额,又冷着脸看向旁边将他扯进来的“许千澜”,眼神仿佛在说:这笔账记在你头上。 明月三千头皮一麻,只得被迫抹账,“长乐公子虽然文质彬彬,清贵优雅,但他自小习武,勤学苦练,功夫并不比将门出身的沈少将军差。前段时间沈少将军在荔州遇险,长乐公子侠肝义胆,不顾危险亲赴深山险境,也曾救下沈少将军一命,若非他武功高强,又怎么敢无所顾忌呢?” “如此说来,长乐公子还真是文武双全,也难怪这位姑娘会芳心暗许。” “既然长乐公子是沈少将军的救命恩人,沈少将军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和长乐公子对上,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是啊,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这救命大恩呢!” 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吃瓜群众总算是说了点中听的,明月三千一直默默打量着沈毓泰,见他的神情果然有所松动,连忙再添一把助力。她放开林奚若,将自己和对方调换了位置,让剑尖对着自己,凄凄楚楚地开口:“小沈哥哥,如果非要动手,你冲我来好了。” 沈毓泰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你竟为他做到这个份上……”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你。”明月三千直直地望着他,“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即便最终有缘无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好,好得很!”沈毓泰低低地笑起来,他盯着林奚若,神情似悲似喜,似痛苦又似解脱,良久才缓缓道:“今日我把她让给你,过去的情义一笔勾销,此后再见是敌非友。” 林奚若没说话。从一开始,他就是带着目的去和沈毓泰结交的,特意备下解药带去荔州,特意赚个救命之恩,本是为了从中斡旋,促成沈毓泰和“许千澜”锁死,免得这妖女出来祸害其他人。没想到最终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见林奚若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竟毫不顾惜他们两人之间的情义,也是,连澜澜妹妹都被他给抢走了,他又怎么会在意那一点兄弟之情呢? 沈毓泰越发受伤,也越发崩溃,却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露出来,只冷着脸将剑一收,咬牙切齿道:“走。” 沈毓泰带着手下一行人呼啦啦地走了,时辰已晚,吃瓜的看客也各自散去,只剩下少数人盯着明月三千的脸看,估计是在犯嘀咕,就这么一张丑陋不堪的面容,竟也会把堂堂长乐公子和沈少 将军迷得神魂颠倒,真是奇哉怪哉。 见那几人还不走,明月三千冷不丁扮个鬼脸,朝他们怪叫一声,将人给吓跑了。 此处终于清静下来,林奚若先是被明月三千的一番动作逗得一乐,随即哀叹一声:“许小姐,如今我被迫上了你的贼船,答应我的事你可得做到。” 明月三千面露犹豫之色,半晌不说话。 林奚若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不会是想反悔吧?” “哪能呢,你放心,我说拿了过所就走,就一定会走。” 林奚若终于反应过来,她只是说拿了过所就走,可没说这辈子都不和赵景兰见面,感情他今天白白被人利用一回。自重生以来,他如履薄冰谨慎经营,还从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一时间气血翻涌,直想将面前的少女给手撕了。 “所以,你还是打算和赵景兰继续前缘?”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明月三千被林奚若眼里蓄起的风暴吓到,忙露出个讨好的笑:“你别生气嘛,实在不行……我跟你继续前缘好了。” “滚!”林奚若冷喝一声,一步步逼近“许千澜”,直将她逼到墙角,“真是个狡诈的女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才刚经历过被沈毓泰强逼的事,明月三千心有余悸,下意识将林奚若一推,没推动,她也不好故技重施,毕竟旁边还有一个东洲虎视眈眈。想到他讨厌“许千澜”的多情,故意娇笑一声,一边做势往他身上靠,一边朝他抛媚眼:“那你就别手下留情,只留情就好。” 果然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林奚若迅速闪身后退,足离她一丈有余,那副惊慌的模样像是在躲避什么邪魅。 明月三千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悄悄松了口气,淡然地朝林奚若一伸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把门给踢坏了,我今晚还得换个房间住,这钱得你出。” 她心里琢磨着,若是顶着现在这张脸回去,很难不会把蒋玉柔给吓到,必须得乔装改扮一下才行。系统的力量太强大,之前试过几次用厚粉遮掩脸上那些斑驳的红纹,可那些红纹像是有什么魔力,怎么盖都会透出来,根本遮掩不住。只好去求助贾不方这个易容大师,这人极爱钱,只要钱到位,就不用担心他不愿意帮忙。所以说接下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就省。 林奚若沉默片刻,总觉得自己跑这一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最终还是朝东洲招招手,让他掏钱。 东洲刚用一笔钱把那个请来的大夫打发走,见“许千澜”又伸手朝林奚若要钱,不禁十分肉疼,一步走成三步,极不情愿地把钱递过去。 明月三千不理会对方的臭脸,笑眯眯地接过来,对这林奚若离去的背影说道:“长乐公子,别忘了你说过会帮我拿到过所,小女子这厢先写过啦。” 林奚若已走到拐角处,闻言嘴角一抽,冷着脸捏了捏眉心。他心说,不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东洲飞快地跟上来,“公子,你怎么了?” “脚疼。” 38. 第 38 章 沈府,月上中天,许晚晴神色木然,由着蕙香替她脱掉外衣,将发间的头面首饰取下放好,正准备休息,忽听到小丫鬟来报,沈毓泰来了。 她心里十分诧异,想到沈毓泰对她做的那些事,一时爱恨交加,不知今后该以何种态度对待沈毓泰。初见时的心动,救她时的感激,她都无法忘掉,可那些折辱又让她如鲠在喉,心痛难当。时至今日,她必须得承认,对林奚若她只当是一时的稻草,如溺水之人的求存。而对于沈毓泰,她是刻骨铭心的爱恋,就如飞蛾扑火,明知会被烈火焚烧痛苦难当,仍旧无法自控,一往无前。 正思量间,沈毓泰已经闯了进来,他一手抱着个酒坛子,浑身都是酒气,脚步虚浮,走路东倒西歪,让人觉得下一刻就得倒在地上,可他偏偏没有。他一把拽起尚在怔忪的许晚晴,冲她哈了口酒气,无赖一般说道:“走,陪我去喝酒。” 许晚晴想甩开他,却发现醉酒的沈毓泰力气仍旧很大,她甩不开,被沈毓泰强行拽到了桌前。 “……你是真的那个沈毓泰吗?”许晚晴坐好后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沈毓泰并不回答,抱着酒坛灌了一口,自顾自地说道:“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要背叛我……” 许晚晴想,看来许千澜离开的事情沈毓泰已经知道了。她也不开口,只静静地注视着沈毓泰,就见这人越发醉得厉害,说着说着竟然痛哭起来。她挥挥手,让跟在一旁伺候的蕙香等几名丫鬟都退下去。 只听沈毓泰继续哭道:“背叛我就罢了,还转投林奚若的怀抱,我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我不该不信你……” “长乐公子?”许晚晴有些狐疑,“许千澜”和林奚若相处时似乎是比旁人要熟稔许多,但这两人并不像是恋人。 沈毓泰的话语渐渐变得含糊不清,许晚晴凑近过去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唯一能听清楚的就是“许千澜”的名字。 许晚晴一阵心酸,近乎贪婪地望着沈毓泰。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也只有在醉酒无助的时刻,才能让她这般近距离地注视着他。 沈毓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到趴在桌子上再也没有声音。许晚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她自嘲一笑,忽然希望沈毓泰日日都能这般烂醉如泥就好了。 忽然,手下的人一动,许晚晴心里咯噔一下,慌里慌张地要把手撤回来,只见沈毓泰抬起头,飞快地攥住了她的手。下一刻,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跌在沈毓泰的怀中。 沈毓泰的眼神迷离沉醉,让人望一眼便要灼烧起来,她连忙移开目光,低头呐呐道:“你真的是沈毓泰吗?还是其他什么替身?” 许晚晴此刻散着头发,柔顺的发丝落在沈毓泰身上、手上、颈间,随着许晚晴想要起身的动作,发丝在沈毓泰身上各处游走,带来微微痒意和莫名而起的熨贴。沈毓泰将许晚晴拽回来,禁锢在自己怀里,随后毫无犹豫地朝她吻下来,一边吻一边扯她的衣服。 许晚晴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喜悦,这种喜悦将她包裹着,让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那些沈毓泰带来的伤害尽数被抛在了脑后,只想尽情享受此刻的欢愉。 沈毓泰愈发动情,口中喃喃道:“澜澜,澜澜,我爱你……” 许晚晴如遭一盆凉水席面,沸腾的心瞬间冷了下来,她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沈毓泰冷不防被打断,带了些恼意,更加用力地朝她吻下来:“澜澜,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澜澜,我真的爱你……” 眼角的泪水滚落出来,许晚晴呆在原地,任由沈毓泰抱着她折腾,她无不讽刺地想道:“算了,把我认成她也没什么……这事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能怀上个孩子,我的下半辈子也算是有了着落……” 她木然地闭上眼睛,只觉得沈毓泰的吻越发肆意,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寻求些什么,只听他问:“澜澜,你回答我好不好,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难道要借着许千澜之口才能说爱他吗?难道要借着许千澜的身份才能够拥有他吗?不,不应该这样。 正要开口,新一轮的吻落了下来,直激得许晚晴身子发颤、头脑昏沉,可脸上的泪不会骗人,她并不欢愉,只觉得难堪之极。 正在悲苦之际,她恍然想起“许千澜”的话——她说,一定要爱自己。 是啊,她是一个鲜活的、有尊严的人,不应该被沈毓泰视作失意时可以随意占有发泄的替身。若沈毓泰回心转意,全心对她,她自是愿意与他同赴良宵,结成良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许晚晴的脑子越发清明起来,就见沈毓泰已将她的衣襟解开,贪婪又沉醉地享受着肉-体之欢,仿佛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她一时觉得无比恶心,用力将沈毓泰的头拨开,想抽身出来,沈毓泰却不让,跟着又要吻上来。许晚晴与他纠缠半刻,怎么也脱不了身,急中生智,一个巴掌扇过去,凉凉道:“沈毓泰,你看清楚,我不是许千澜。” 沈毓泰被扇懵了,茫然了一会儿,倒头就睡。 许晚晴狼狈地抽身出来,忽然间泪流满面。 翌日是个大晴天,明月三千一直睡到中午时分还没醒。 这也不怪她,原本前日就一夜未眠,极其缺乏睡眠,昨天晚上又因为林奚若和沈毓泰找上门来,闹腾到很晚。后来她换了个房间,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已经是深夜。正要入睡,冷不丁耳边又传来系统的声音,告诉她许晚晴对她的好感度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她高兴是高兴,就是高兴得过了头把睡意给赶跑了,直到听到鸡叫,才重新找回睡意,沉沉睡去。 芸香拎着两个包裹,一边抹眼泪,一边将明月三千住的那个房间的门砸个“哐哐”响。半晌没有动静,她问身后的店小二:“我家小姐真的住在这儿吗?她怎么还不来开门?她是不是已经出去了?” 店小二有些紧张:“没见到 她出去,不开门你就多敲儿一会儿,可千万别踢门,撞也不行。总之,你要是把门给弄坏了,是要赔钱的。” 芸香匪夷所思地看着店小二:“我又不是暴力狂,撞门干什么?” 她悄悄翻个白眼,觉得这店小二神神叨叨的,约莫是脑子有问题,正要继续敲门却敲了个空,门自己打开了。 明月三千顶着一张想杀人的脸走出来,怒道:“谁大清早扰人清梦?” 秋日正午的阳光算不上烈,对于一个刚醒的人来说却有些刺目,明月三千眯了眯眼,抬头挡住朝她射来的阳光,正想看清是何人,就见一道杏红的身影扑进了她的怀里,这一扑太过去猛烈,差点将她扑倒。 “小姐,您不要奴婢了吗?怎么把奴婢一个人留在别院?”芸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说道:“求小姐不要抛下奴婢,奴婢离不开您。” 店小二趁着这会儿打了个告退的手势,明月三千已经平静下来,冲他一点头。等店小二走后,她才轻轻开口:“不哭了。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带着你不太方便。原本是打算让人给你送封信,告知你我离开的事情,到时候你回岐州便好。没想到你居然找了过来……是沈毓泰告诉你我住这里的吗? 芸香从“许千澜”的怀里退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明月三千一愣,以为芸香不高兴自己撇下她。原书里的许千澜确实走到哪儿都带着芸香,一是因为两个人确实亲如姐妹,二是因为许千澜毫无生活技能,需要芸香的照顾。可她不同,一是和芸香无甚感情基础,二是她完全可以生活自理。她一时有些犯难,暗自思忖该如何劝动芸香回岐州。 只听芸香不忿地开口:“小姐,您还不知道呢吧,昨晚沈少爷歇在了大小姐那里,他们两个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 “啊?”明月三千十分惊讶。原书里并没有这一段,沈毓泰自始至终都很厌恶许晚晴,二人从不曾有什么实质发展。而且原书里几个和许千澜有感情线的男配角都守身如玉,哪怕最终许千澜离他们远去,这几位男德先锋也无怨无悔,仍旧坚守着心里的感情。 她忽然想起昨天半夜里突然上涨的好感度,不禁皱眉沉思起来,会是因为这件事吗? 芸香见“许千澜”皱眉不语,以为她心里不痛快,忙安慰道:“小姐,您也别太难过,只要您回去对着沈少爷笑一笑,沈少爷肯定就屁颠屁颠地来找您了。” 明月三千“噗嗤”一乐:“你说的是以前的许千澜,看我现在这张脸,还能达到这种效果吗?” 芸香看一眼她脸上遍布的红纹,瞬间低落起来,却还是强笑着安慰道:“小姐别难过,你的脸总能治好的,到时候就让沈少爷后悔去吧!” 明月三千郑重地看向她:“我没难过,沈毓泰如果能够好好地和晚晴姐姐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至于这张脸,我现在就去解决它。” 芸香更加难过,小姐太可怜了,在她面前还要强颜欢笑,她刚要开口继续安慰,明月三千却笑着将她带进了房间内。 39. 第 39 章 芸香带来的衣服倒是解了燃眉之急,明月三千换了件浅云色半臂对襟襦裙,正要带上白色观音兜遮住头发时,从镜子里见到芸香正奇怪地打量着她。她回头看过去,问道:“怎么了?这身搭配很奇怪吗?” 观音兜庄重柔美,而半臂襦裙往往显得活泼生动,搭在一起可能是会有点奇怪。可没办法,她这寸许长的头发露出来实在不好看,只能遮住,不然别人还当她是刚还俗的小尼姑呢。 古有传言,“遇上尼姑会倒霉”。有人说这是封建迷信,实则不然。以前的时候,那些投奔进庵堂做尼姑的,往往是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女子,只有在庵堂里,她们才能有一方栖身之地,获得身与心的安宁。可总有些情况,她们需要下山办事,若一个尼姑落了单,遇到心怀不轨的歹人,往往会惨遭毒手,毕竟世人皆知落发的尼姑都是些无依无靠柔弱可欺之人,欺负了她们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也不需要顾忌些什么。久而久之,为了尼姑这个群体的安全,便有“遇上尼姑会倒霉”的谣言流通于世上,“谣言”止于智者,可世上大多是人云亦云的普通人,时间一长,谣言越传越真。再有那心怀不轨的歹人遇上尼姑,多少也会有所顾忌,尼姑们反而因为这一句谣言,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安全。 可除了智者,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不信谣,便是那种百无禁忌的浑不吝,所以,不仅仅是为了美观,还为了自身安全,绝不能让自己被当做是小尼姑。 明月三千这边厢千回百转想了一圈,就见芸香迟疑着开口问道:“小姐以前喜欢蓝色系的衣服,最近转而喜欢白色了吗?” 明月三千一愣,原书里的许千澜确实是喜欢蓝色,衣服也大多都是蓝色的,就连沈毓泰也知道许千澜的喜好,自她来到京城后,给她买的衣物首饰都是清一色的蓝色。那些符合许千澜喜好的蓝色衣裙总是华丽又张扬,像是要去参加选美比赛一般,明月三千有些穿不习惯,总是下意识挑选少数的几件素色衣物,没想到竟会被芸香给注意到。 “这件浅云色也是蓝色,只不过比较浅,不甚明显。”明月三千随口解释。 “是吗?”芸香好似并不相信,却也不再多问,只轻声嘀咕一句:“总感觉小姐的喜好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月三千心说,哪里是喜好不一样了,分明是处处都不一样了。 “警告,宿主已经引起书中人物怀疑,请注意您的言行举行。” 明月三千心口一痛,拧着眉叹了口气,“芸香,你说得对,我之前大概是……顾忌着晚晴姐姐,不好穿得太张扬,如今不一样了,你帮我重新挑一件吧。” 芸香面上一喜,很快又黯淡下来:“小姐早该如此,沈少爷也不会被大小姐给抢走……” “属于你的,永远都不会被人抢走。小沈哥哥不属于我,晚晴姐姐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又何来抢走一说?快去帮我挑衣服,等下还要出门办事呢。” “可沈少爷明明是小姐你让给大小姐的……”芸香嘀咕一句,乖乖去挑衣服了。 收拾妥当后,明月三千先是找客栈掌柜续了房,又带着芸香一起在客栈里吃了午饭,这才前往贾不方的住处,而此时已经临近未时。明月三千望一眼天色,心说得赶紧找个由头把芸香支走,不然以后出门连马都没法骑,实在耽搁时间。 同明月三千一样睡到日上三竿的还有沈毓泰。他甫一睁开眼,便觉头痛欲裂难受得厉害,而身处之地十分的陌生,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换过了。他茫然了一会儿,渐渐回想起昨晚醉酒之事,那时他情志失控,竟不管不顾地来找许晚晴,想醉生梦死一回,反正澜澜已经选择离开他,没什么好顾忌的。 后来他就吻了许晚晴,还……和她共度了一夜…… 回想起那一幕,沈毓泰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外衣也来不及穿,只匆匆踏上鞋子,便出来寻找许晚晴。 他喊着“许晚晴”的名字,一路从里屋奔出来找到院子里,也没见到许晚晴的人影。一众丫鬟仆妇讶然于沈毓泰昨晚居然歇在了许晚晴的屋里,互相交换个眼神,觉得她们这个主子只怕要转运了。可偏偏沈毓泰好容易歇在她这里一回,她竟然不好生伺候着,反而一大早就出府外走,真是不懂得把握时机。 有个性子老实的丫鬟怯生生禀告道:“少夫人一早就出去了。” 沈毓泰心里十分气闷,语气却是平静的:“等她回来,把我的话转告给她,她既然做了沈家的少夫人,就得尽好本分,妥帖照料自己的夫君。今日这情况若再有下次,我就将她扫地出门。” “是吗?”一道含着嘲讽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下次还来我这里,你就不怕千澜生气吗?不会有下次,你也别在这里耍威风。” 那抹熟悉的粉色倩影闪进院内,身后跟着个年轻的丫鬟,抱着一沓书册,正是许晚晴和蕙香主仆二人。两人脚步并未停下,看都没看沈毓泰一眼,径直走进了屋内。 沈毓泰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于许晚晴的轻慢,立马转身跟进去,冷道:“别以为我跟你圆了房,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告诉你,若不是我昨晚喝醉了,我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许晚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停下脚步,露出个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了沈毓泰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反而温柔地看向蕙香,朝她伸出手:“一大早就陪着我出门,你辛苦了,赶紧去歇一会儿吧。” 蕙香摇摇头,将书递给许晚晴后,腼腆一笑:“奴婢不累,倒是少夫人您更辛苦些。”说完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许晚晴和沈毓泰之间转了一圈,忙道:“多谢少夫人体恤,奴婢就先告退了。” 许晚晴一大早便带着蕙香去了符美珍那里,先是按照符美珍的要求焚香滴露,起誓祭祖,再是进行拜师仪式,聆听符氏门规,好一番折腾。本以为拜完师,就要开始正式学艺了,谁知符美珍只给了她两本书,让她先将这两本书吃透,在进行下一步,当然看书时若有什么疑难的地方,随时都可以过来找她。于是,本以为要在符美珍那里待一天的许晚晴提前回到了沈府,正撞上沈毓泰的起床气。 沈毓泰见许晚晴无视自己,更加生气,伸手将人一拦,不悦道:“你身为沈家的少夫人,应当恪守本分,把伺候好自己的夫君当作第一要务。以后没我的允许,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不许去外面鬼混。” “我去外面鬼混?”许晚晴都要气笑了,凉凉道:“外面的人可比沈少将军正常多了,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主动让别的男人来占有自己的妻子。所以我宁愿在外面鬼混,也不愿意面对你这种人。”

沈毓泰瞳孔骤缩,竟有一丝惊慌,他移开目光故作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许晚晴说完这句,不再理会沈毓泰径直进了里屋。她将书册放好,打算换下外衣,改成舒适的家常打扮,没想到沈毓泰又跟了进来,她皱了皱眉,提醒道:“我要换衣服了。” 沈毓泰盯着她没动弹,神情带着怅惘,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互相盯了会儿,终是许晚晴率先败下阵来,她又重复一遍:“我要换衣服,请你出去。” “谁稀罕看你。”沈毓泰嗤笑一声,转身欲走,刚一动作立马又转了回来,他戏谑地望着许晚晴:“你我已是夫妻,有什么好避讳的,该看的不该看的昨晚不都已经看到了吗?正好我昨晚醉得厉害,很多细节已经忘了,你现在再脱一次,好教我瞧个清楚。” 许晚晴忍无可忍,上前重重扇了一巴掌。 沈毓泰的头被打得一偏,他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扼住许晚晴的脖子,斥道:“你敢打我?!” 本以为这一向胆小怯懦的女人会就此哭着求饶,没想到她哭是哭了,却是一边哭一边笑得开怀,“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不该打吗?哈哈哈哈哈哈……” “我怎么就禽兽不如了?” “若不是千澜及时出手,我清白被毁必会无颜苟活于世,你这般狼心狗肺的男人,上天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将你给劈死!” 望着眼前凄然落泪的女子,沈毓泰愕然于自己竟会生出几分怜惜之情,他慌忙将人放开,背过身去,稳了稳心神才道:“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横在我和澜澜之间,我和她早已经修成正果。” 许晚晴脱力一般瘫坐在床上,冷笑道:“你和她不可能会修成正果,因为你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千澜她正直善良,富有同情心,会关心别人,她的底色是温暖的。而你,你偏执凉薄,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底色是冷漠。就算没有我,你们一样会分开,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如今,千澜不是已经离你远去了吗?你也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可怜虫而已。” “你!”沈毓泰暴怒上前,一把将许晚晴摁在床上,死死地禁锢住她,“我不是可怜虫,起码澜澜爱过我,而你,没有人爱,连自己的丈夫厌恶嫌弃你,你才是真正的可怜虫。” 被钳制住的感觉并不好受,哪怕这个人是自己心仪之人。眼泪控制不住地往流下来,她逃不开沈毓泰的掌控,只能用眼神和言语武装自己,带着嘲弄恶狠狠道:“被你这样的烂人嫌弃是我的荣幸。可是你被千澜抛弃了,她不要你了哈哈哈。” 沈毓泰像是着了魔,竟对着许晚晴疯狂地吻下来。许晚晴大惊,抵住他的胸膛拼命往外推搡,泪眼婆娑道:“你疯了吗?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许晚晴不是许千澜!” “你给我闭嘴!”沈毓泰吼出一句,仍是拼命吻她,同时落下泪来。他一直都知道眼前之人是许晚晴,不只现在知道,昨晚也知道。 许晚晴一怔,满脸的泪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她苦笑一声,缓缓开口:“千澜并没有和长乐公子在一起,她是骗你的。” 沈毓泰动作一顿,撑起身子看着她:“你说什么?” 40. 第 40 章 这个贾不方果然有一手,听清楚要求后,拿着他那些瓶瓶罐罐捣鼓了许久,时不时在她脸上试一下,不知试了多少次,终于制成了一瓶肤色膏体物质。 “你记着,这东西抹一次能管三天,三天后必须重新补抹,否则你脸上的红纹就会重新露出来。” “那它防水吗?”明月三千问。 “防水的易容妆我这里是有的,可惜你只需要盖住脸上的红纹,这红纹又忒古怪,一般的东西都盖不住它,只有调出来的这一瓶能够盖住它,却是不防水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忠义难两全吧,索性直接就给这瓶东西取名叫‘忠义难两全’好了。” 明月三千:“……” 芸香:“……” 这取名也忒随意了些。而且虽说这东西能管三天,但又不能碰水,实际抹一次也就只能用一天 芸香噗嗤一笑,“‘忠义难两全’不是这么用的吧。” 明月三千将注意事项一一记下,痛快地付了银子,将那一小瓶膏药装好,带着芸香从贾不方家里离开。 此时金乌已经尽数没入层云之中,秋风飒飒,将树上的叶子吹落到地面上,带来些许萧索的意味。明月三千暗暗想道:“要入冬了,不知不觉已经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了一秋一夏。”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芸香时不时望过来一眼,满脸都是心满意足。明月三千奇道:“什么事情这般高兴?” “小姐好美,芸香为小姐感到高兴。”顿了顿,她又斟酌着继续道:“若是……沈少爷看到小姐恢复了容颜,一定会很开心的,这样小姐就能把沈少爷给抢回来了。” 明月三千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忽见前面冒出来几个二流子模样的男人,个个怪声笑着,目光粘在她身上,像是在盯着一块肥肉。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里?不如让哥哥送你一程。”说话这人一对溜圆的眼睛,眼睛极小,眼距极宽,嘴巴却很大,两边各留了一抹胡子,合在一起像个括号,整张脸看上去就像只大鲶鱼。 明月三千没说话,因为她被说话这人给丑住了。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见到的都是各种帅哥美女,不说沈毓泰、林奚若、许晚晴这种原书里的重要配角,自是十分养眼,便是芸香和蕙香两个丫鬟,也是两个耐看的小美女,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诡异的长相。 芸香挺身护住自家小姐,怒道:“放肆!我们家小姐可不是你们能得罪的,赶紧滚!” “哎呦,这个小娘子脾气够辣,我喜欢。”“大鲶鱼”说着就要伸手来摸芸香的脸。 明月三千连忙将芸香拉到自己身后,“大鲶鱼”摸了个空,十分恼火,怪叫一声说道:“不让我摸她,那我摸你好了。” “慢着,你们听我说。”明月三千一面小心应对,一面暗暗打量四周的情况,这一处巷子深长,行人稀少,偶有两个路过的,见这情况也是远远躲开,指望有人出手相助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只能自救。“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数不胜数,你们大可以找一家去消遣,又何必如此犯险?难道我们二人看上去是小门小户出身吗?我今日来这里,家里是知道的,马车很快就会过来,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马车?你们要是真有马车来接,还会被我们几个撞上吗?哈哈哈哈哈哈……”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逼近。 芸香紧张地抓着明月三千的袖子,差点哭出来。 明月三千脑子里嗡嗡乱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个时候搬出岐州刺史的名字没用,因为远水解不了近火,她只能将沈府搬出来,昂声道:“青华街第三条巷子第五家,你们可认识?” “认识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 “忠武将军沈信是我的伯父,沈少将军是我的姐夫,你们若是不嫌自己命长,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再追究。可若是冥顽不灵,便是再多长几个脑袋,也不够你们砍的。”明月三千摸出身上的银锭子,“我今日出门就带了这么多,也足够你们去青楼消遣一晚了,拿了银子就赶紧走!”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声,看上去并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了。 “青楼里哪有像你这样出身高贵的大美人,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们几个可不是被吓大的,别躲了,快让爷们疼疼你……” 明月三千心下大惊,这几人竟是百无禁忌,只能寄希望于最后一个法子。她悄悄问芸香:“七步断肠散是不是在你那儿?” 芸香茫然,刚想开口问“什么七步断肠散?” 就听明月三千又道:“不对,在我这里。” 下一瞬,就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的手帕,那手帕是丝绸材质的,上面绣着一朵蓝色的虞美人,格外精致漂亮。明月三千将手帕冲着那几个二流子抖开,顿时便有白色粉末漫天散开,她又对芸香大喊一声:“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那几个二流子听见了,忙不迭照做,芸香也想照做时,却被明月三千拉着跑远了。她早已经瞄准了逃离这一处地方的最佳路线,一路拽着芸香狂跑,不敢有丝毫松懈。 芸香一边跑一边问:“小姐,那是什么?” “面粉。” “啊……面粉?” 那几个二流子模样的男人很快反应过来上了当,骂骂咧咧地追上来。 这会子功夫,明月三千已经带着芸香跑到了大路上,此处人群熙攘,摩肩接踵,两人无法再跑,只能不断拨开挡路的百姓,急匆匆地在人群里穿行。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马蹄奔踏的“哒哒”声,与此同时,伴随着人的呼喝声:“让开,赶快让开!” 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波,自发地往两侧退开,中间的大路空了出来。而明月三千和芸香只顾着躲避后面那伙人的穷追不舍,拼命往前跑,等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只听长空之中响起骏马的嘶鸣声,两人猛地顿住脚步,身前有两只马蹄高高扬起,骏马的头颅不住地往后仰起,肆意凌空踢踏。 那是一匹红棕色的骏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马上坐着个年轻男子,脚踏鹿皮靴,身穿暗红色劲装,腰间悬剑,头戴金冠,墨发高束,额前一缕头发散下来,平添几分不羁和冷傲。他的容色极美,不是眉目如画那种赏心悦目的美,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攻击性,让人一见之下便觉自惭形秽的美。此刻他正剑眉紧蹙,一双含情凤目微沉,仿佛极不耐烦似的紧紧拽着手里的缰绳。 明月三千暗暗松口气,若非这名男子及时拉住缰绳,只怕她与芸香今日便要葬送在这马蹄之下了,便是不死也会被踩成肉饼。不过,眼前这男子容颜之盛美,着实罕见,明月三千作为一个异性恋,同时作为一个有爱美之心的异性恋,不能免俗地盯着那容颜盛美的男子,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与此同时,马上那男子也朝明月三千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颗鲜活跳跃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所穿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略带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少女,还没反应过来这种异样的感觉是为什么,已是不由自主地下了马,快步走到这少女面前。 她上身是孔雀蓝丝制半袖衫,方形坦领处缝了一圈珍珠,露出光洁白皙的玉颈,两相映衬,越发显得清新典雅、气质高华,下身是一件靛青色高腰锦襦,上面绣着朵朵盛开的虞美人,腰间悬着一枚玉佩,额间画着青莲花钿,头上带着靛青色观音兜,边缘处绣了一圈花纹。通身的颜色并不鲜艳,偏偏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娇美明媚,像是暗夜里一束璀璨的星光。 “你……叫什么名字?” 明月三千正要开口,忽被“嗷”的一嗓子打断,原来芸香受惊之下腿脚发软,撑不住似的歪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明月三千连忙去拉她:“芸香,快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令人厌恶的猥琐声音,她回头一看就见方才那几个想要轻薄她们的地痞流氓也追了上来。明月三千大惊,在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尚且还在哭哭啼啼的芸香给拽了起来,急急慌慌地要躲进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去。 男子神色一凛,瞥一眼大喇喇追来的那几个地痞流氓,伸手攥住明月三千的手腕,柔声道:“别怕,我帮你。” 说完,男子就护在明月三千身前,冷冷看向“大鲶鱼”等人,厉声开口:“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当街强抢民女!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的手轻轻一挥,立时便有 一列亲随挥舞着刀剑迎上去。这男子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威严之气,早在他刚开口时,那几个地痞流氓便已经率先怂了,不住地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期盼自己的帮手。等这列亲随一出手,三下五除二便被制服了。 明月三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这人的音容笑貌、举止做派,怕不是书里那位男主赵景兰吧?不知为何,她这个时候居然想起了林奚若,没来由一阵心虚。 “姑娘,没事了。”男子转过身来,关切地望着面前的女子。 明月三千回过神来,连忙拉着芸香一起行礼道谢,又道:“公子大恩,小女感激不尽,不知可否方便告知您的府第,改日一定派人重礼相谢。”她想立马弄清楚这人到底是不是赵景兰。 男子望着她轻轻一笑,“无妨,我……”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身后忽然响起沈毓泰的声音,明月三千心中一惊,转头望过去,果然见到沈毓泰带着几个手下跪在后面。没想到居然会从沈毓泰口中得到答案,眼前这霸气外露的男子果然就是赵景兰。她连忙跟着拜下去:“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没想到会见着太子,都有些茫然无措,也跟着跪了下去。 “不必多礼。”赵景兰的目光一直未从明月三千身上移开,见状亲手将眼前的少女扶了起来。 包括沈毓泰在内,在场之人无不面露惊愕之色。 当今太子赵景兰乃王皇后嫡出血脉,王皇后在世时,圣上极是爱重这位皇后,只可惜王皇后诞下公主时,不幸难产薨逝,自那之后,后宫后位空悬至今。而赵景兰自甫一降落人世,便被立为储君,多年荣宠,从未断绝。他的性格疏狂冷傲,瑕眦必报,从不会礼贤下士,但凡是得罪他的,从没什么好下场。所幸赵景兰并不是昏聩之辈,也算得上是能力出众,至今仍稳坐太子之位。 所以,赵景兰如此这般礼遇一个妙龄少女,众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看这少女的穿着打扮也是官员千金,也不知是哪个官员如此幸运,想来离高升不远了。 明月三千自己倒是算不上十分惊讶,原书里赵景兰便是对许千澜一见倾心,她今日刚刚在贾不方的帮助下恢复容貌,又一身盛装打扮,谁知碰巧就遇上了赵景兰,倒正合了书里的轨迹。也好,是赵景兰自己撞上来的,也算不得她对不起林奚若。只是如此一来,她日后岂不是一直需要涂贾不方那瓶……“忠义难两全”? 除非,能把许晚晴的好感度拉满,明月三千不由看向沈毓泰,他怎么会在这里? 与此同时,赵景兰也瞥一眼沈毓泰,还问出了明月三千想问的问题:“沈卿家怎会在此?” 沈毓泰站在那里,神情萧索又落寞,看到“许千澜”的脸恢复如初,他本该欢喜的,可同为男人,他很清楚赵景兰看向“许千澜”的眼神代表着什么。既然太子已经看上了“许千澜”,他就此顺势放手也好,可偏偏他不甘心。 就见沈毓泰微微颔首,“回禀殿下,澜澜今日负气出走,微臣担心她会出事,故而特意寻来。澜澜,如今你安然无恙,得多谢太子殿下出手相救。别院那边我安排了不少好手,下次出门一定记得带上。” “澜澜?”赵景兰心里漾起一丝不快,随即很快想起什么——关于沈毓泰和岐州刺史千金的那些传言,他也曾听过许多,那日沈毓泰在金殿之上向父皇求旨,他也曾亲眼所见。所以,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竟会是沈毓泰的青梅竹马许千澜。可这般如星光一样璀璨耀眼的女子,竟会愿意和自己的姐姐共事一夫,自甘为平妻吗?甚至平妻做不得,竟也心甘情愿做沈毓泰的外室? 明月三千瞥了沈毓泰一眼,这人的歹毒用意她又何尝会瞧不出?她微微福身,恬淡一笑:“姐夫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昨日已与你和姐姐告辞,又怎么还会再回去?在别院住了那么久,眼见得姐姐已经习惯了京城的生活,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不咸不淡的两句,既解释了在别院久住的原因,又划清了和沈毓泰的界限。 赵景兰心念一动,原来这许千澜来京城是为了她的姐姐,心情瞬间变得愉悦起来:“许小姐今晚住在哪里?孤送你回去。” 41. 第 41 章 此等小事,便是赵景兰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大可以派侍卫相送,而无需他亲自护送,除非他有心想做护花使者。众人望向许千澜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不少人都在腹诽,这位刺史千金当真好本事,先是把自己的姐夫勾得五迷三道就罢了,现在连太子殿下也着了她的道。 明月三千微微垂眸,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下一部分剧情,面对下一个男人,她还真是有些措手不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林奚若,一想起来就有些心虚。 赵景兰却以为她是在羞赧,便很贴心地说道:“男女同骑一马或有不便,孤自会下来同你一起走。”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相送。”明月三千敛祍一礼。 沈毓泰捏了捏手里的剑,忍不住想要开口阻止,正在这时,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正是昨日那位死而复生的手下房树。房树焦急又不敢大幅度动作地冲他摇着头,沈毓泰皱紧眉头,挣扎许久,终究是罢了手。而后回到沈府又是大醉一场,这回他没在像昨日那般企图趁着醉酒发泄心里的欲望,而是拉着许晚晴絮絮叨叨地诉说心里的苦楚,许晚晴则又是悉心照顾了他一夜。 夜幕降临,秋风渐凉,明月三千和赵景兰肩并肩走在一起,从礼乐诗书聊到闲时的消遣喜好,两人越发投缘——主要是赵景兰觉得眼前的许千澜投缘。 自己笔下男主的爱憎好恶,明月三千这个亲妈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既然要顺应剧情,让“许千澜”顺利地和赵景兰谈上恋爱,她自然是要顺着赵景兰的喜好去讲。 于是,赵景兰对她越发地相见恨晚。见佳人似有冷意,赵景兰连忙脱下身上的外衣,想给“许千澜”披上。 明月三千心说披衣服这种事放到现代倒是没有什么,但放在极为讲究男女大防的古代,进度也太快了吧。她正有些犹豫,赵景兰却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外衣搭在了她的肩上。 “当心着凉。”他关切地说道。 明月三千只好赧然一笑,“多谢殿下。” “许小姐明日便要回岐州了吗?” “殿下唤我澜澜便好,”明月三千深深凝望着赵景兰,末了粲然一笑移开视线,“我离家已久,甚为挂念家中亲人,打算明日一早便出发。” “澜澜……”赵景兰似是咀嚼一般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只觉胸腔中有一股蓬勃的气息在游走,他失控一般捞起“许千澜”的手握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送你回去。” 明月三千连忙做出羞赧动情的模样,垂下头去,又摇了摇头,道:“这……还是不必了。” 她根本没有打算回岐州,而是打算去看望蒋玉柔,这其中内情,一时半会儿和赵景兰说不清楚,索性不说。 “为何?今日你我相见一眼万年,你朝我望过来的眼神,我看的很清楚。”赵景兰疑惑地盯着她。 明月三千心里洋洋自得,很是为赵景兰对她演技的认可感到高兴,只道:“话虽如此,可我与殿下才刚刚相识,我怕……被人说闲话。再说,今日劳烦殿下亲自相送,已经是澜澜的荣幸,又岂敢再劳烦殿下亲自送澜澜回岐州?” 他倏然一笑,目光如暗夜里跳跃的火光,热烈又带着侵略性:“孤喜欢你,又何来劳烦一说?孤喜欢你,自然欢喜和你待在一起。不必再多说,就这么定了,孤明日亲自送你回岐州,谁敢说闲话,孤割了他的舌头。” 明月三千的舌头下意识蜷了蜷,虽然知道赵景兰是个霸道又直接的人,但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她想了想,说道:“殿下,不知道您有没有听到过一些传言,是关于澜澜和沈少将军的。” 赵景兰抱胸冷笑:“确有耳闻,既然是谣言,我会帮你杀了那些传谣中伤你的人。” “不是谣言。” 赵景兰:“……” 他面色一变,怒意升腾而起,当即逼近明月三千,问道:“你说什么?你当真和沈毓泰不清不楚地在一起过?” “那倒不是。”明月三千后退一步,离赵景兰远了些,继续道:“澜澜是想告诉殿下,能得殿下钟情澜澜不胜欢喜,只是澜澜名声有损,恐会连累殿下影响殿下的声名。” 赵景兰皱了皱眉,他喜欢坦荡的人,“许千澜”如此剖白,反而更得他的欣赏,只是,以前和沈毓泰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略一沉吟,问道:“若换做别人,孤想知道什么,自会逼问出缘由。对着你,孤却不忍心那样做,可是孤又很想知道你以前的事,你愿意讲给孤听吗?” “当然,澜澜从未想过要隐瞒殿下什么。”她的目光澄澈又清亮,坦然地将赵景兰望着,“沈将军和我父亲一向交好,我们两家常有来往,所以我和沈少将军确实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只可惜,和他有婚约的是我姐姐,虽说我与沈少将军彼此有意,可姐姐对沈少将军的情意也并不比我差,更何况有婚约的人也是她。所以最终嫁入沈府的还是姐姐。后来,沈少将军在荔州遇险中了蛊毒,我和姐姐千里奔赴过去,只想见他最后一面,谁知后来事情有了转机,沈少将军成功脱险活了下来。那时我身体不适,被他带回京城安置在沈府别院休养,当时我担心回去岐州难免会让父母担心,于是就这样住在了别院。可我从没有想过要和姐姐争抢沈少将军,更不愿意做什么平妻。只是,到底是年少时的情谊,想要斩断也不是那般容易的,期间无数心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所幸如今我已经放下了。不过我的名声已是难以挽救,还请殿下三思再三思。” 赵景兰松了口气,他不是迂腐的老学究,只要心上人前缘已断,他不会过多在意。再说,他有足够的信心,让自己的心上人爱上自己,全心全意对待自己。 明月三千也松了口气,赵景兰是个暴戾霸道的性格,与其后面被人挑拨猜疑,不如在一开始时就讲清楚。原书里,林芷若等人为了破坏许千澜和赵景兰的关系,屡次将许千澜和沈毓泰之前的事翻出来讲给赵景兰听,赵景兰每每被妒火攻心,于是便会产生一些虐身虐心的桥段,而当误会解释清楚时,赵景兰便会加倍补偿许千澜,同时去找挑拨离间的女配麻烦,惩罚女配,以获得所谓爽感。。 赵景兰邪魅一笑,本就摄魂夺魄的一张脸更加艳丽,“就算你现在还喜欢沈毓泰也不打紧,孤自会把你抢过来。区区一个沈毓泰而已,孤又岂会输给他?” 明月三千:“……” 不愧是赵景兰,太自信了。 她适时羞赧一笑,垂下头去,“那些传言,还有这些时日以来京城发生的事,臣女回家后还要一一给父母解释。殿下同去,恐怕会有诸多不便,也会将年迈的父母给吓到。” 赵景兰放声大笑起来,“孤长得又不吓人,如何会将二老给吓到?” “殿下莫要说笑,”明月三千佯作不悦,嗔怪地瞪他一眼,继续道:“殿下龙章凤目,姿容绝世,会吓到谁?还不是因为殿下的身份,家父为官本分清廉,从来只希望儿女能够得到最平常的幸福。若殿下突然出现,只怕他老人家会一时接受不了……” 赵景兰先是被“许千澜”的娇憨之态所吸引,心中一荡,当即便想将人拉入怀中一亲芳泽,谁知刚一伸手,佳人就又后退了一步,一脸庄重之色。他只好作罢,装作很忙的样子摸了摸鼻子,沉吟许久,终是道:“倒没想到许刺史竟是个老实人,那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记议。” 明月三千朝赵景兰福了福,“殿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1) “好,我找个机会将你父亲调入京中,届时你嫁入东宫,也就无需再和你的家人异地分离。” 明月三千差点被口水呛到,这位男主未免太任性了些,她顿了顿,目光柔情似水:“殿下如此深情,澜澜定当不负。” 赵景兰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仍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许千澜”又道:“殿下,客栈人多眼杂,送到这里便好,您还是先回去吧。” 赵景兰抬头一看,他们一行人已经停在了一幢古朴的小楼面前,大门上挂这个匾额,上书“仙来”二字。小楼上下灯火通明,显然是住了不少客人。他嘴角一勾,望一眼柳若花娇的“许千澜”,叹道:“这客栈老板很会取名字,确实是‘ 仙来’。” 明月三千只想赶紧将他打发走,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外衣取下来递还回去,一时没反应过来说的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不让话掉到地上,脱口问道:“……什么很会取名字?” 赵景兰将衣服接过来,笑而不语。 芸香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后面,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大咧咧道:“小姐,太子殿下说您是仙女呢。” 明月三千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又做出羞赧的样子,垂下头去,嘀咕道:“殿下可真会哄女孩子开心……若对别的姑娘,也是如此吗? “只对你一人如此。”赵景兰心中荡漾,终是忍不住迈步上前在她额间印下一吻。随后他凤目含笑,一错不错地望着“许千澜”,想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明月三千心里抓狂,纵然这是个绝顶帅哥,但到底是个才刚认识的陌生男人,上来就亲信不信告你性骚扰啊喂!她低着头,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客栈里,若再不跑,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扇赵景兰一巴掌。 可这一番举动落到别人眼中,只当她是羞涩难当。赵景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畅快至极,只觉虚妄无着落地活了二十年,到今日才算落到实处。他肆意地大笑起来,缓缓离开。 明月三千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在心里将系统给骂了一番。 “宿主,这有什么好不开心的,赵景兰可是你钦点的男主呀!” “我又不是他梦女,我是他-妈,他是我儿子,我们现在这样就是在□□!” 系统:“……” 明月三千的心里涌起一阵悲凉,站在客栈门口往外探了探头,见赵景兰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这才放心地走出来,有气无力地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望着浩瀚无际的星空发呆。 芸香兀自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小姐,依奴婢看来,太子殿下要比沈少爷好上千倍,沈少爷不要就不要了吧,让太子殿下做姑爷也挺好的……欸,小姐,你怎么了?” 明月三千淡淡道:“没什么,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奴婢去给您把床铺好。”芸香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是夜,星河璀璨,浩淼无际。哪怕有灯火的映照,星辰照旧绚烂夺目,笼罩着人间的繁华与落寞。不远处虫声啁啾,此起彼伏,奏响秋末的乐曲。 明月三千正在出神间,身前忽然停住了一双脚,有一道凉薄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许小姐好手段,不过简短一面,太子也为你如痴如醉了。” 明月三千抬头,果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并未食言,谁知道好巧不巧就遇到了赵景兰。” 星夜下男子长身玉立,平日里风流惑人的眼眸此刻格外森冷,直让人遍体生寒,他冷笑一声说道:“皇城根下,遍地都是达官贵族,除了少数几个浪荡子弟喜欢强抢民女以外,没权没势的街头混混怎么敢当街拦截官宦千金?是他没长眼看不出你的穿着非富即贵吗?还若是如此,这样的蠢货又怎么敢在京城的街头混?” 明月三千听得一愣。 “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她认真地问道。 “你是故意的,你提前打听好赵景兰的行踪,故意找来一帮街头混混,让他们追着你跑,选在恰当的时机跑到赵景兰经过的地方,演一出英雄救美。”林奚若的目光如水,平静地望着面前容颜娇美的少女,不带丝毫温情,冷冷下了结论:“如此心机叵测,一如上一世之时。” “……” 明月三千被这一本正经的分析给逗笑了,方才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她心情很好地说道:“分析得很有道理,多谢长乐公子提醒。” “我在骂你。” 明月三千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既然今日这一出是有人策划的,那么……会是谁呢?” “我在骂你。” “会是他吗?”明月三千托腮沉思。 “我在骂你,你有没有听到?”俊颜如玉的男子如乡下悍妇一般叉着腰,像是有些气急败坏似的。 42. 第 42 章 “你知道吗?那些混混是我安排的,最后却便宜了太子……” 许晚晴正在灯下翻阅说文解字,她现在勉强认得些字,却不足以对付符美兰给她的那两本书。于是,她只好先通读一遍,将不认识的字记下来,通通查阅一遍。此时,她被沈毓泰的话所惊,愕然地望着面前醉得一塌糊涂的男子,轻问:“什么,你安排的?” “我……只是……想让澜澜知晓,外面到处都是……危险,她……离了我……寸步难行。”沈毓泰磕磕巴巴地说完,伸手捂住嘴,做呕吐状。 “要吐出去吐,别吐我房里!”许晚晴拧着眉怒道。 沈毓泰干呕了一会儿,忽然朝她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又一次昏睡过去。 许晚晴叹口气,盯着沈毓泰的睡颜发了会儿呆,心中喃喃:“看来是天意。” 翌日一大早,明月三千再一次被拍门声给吵醒,这一回芸香拦下了她,“噔噔噔”跑过去开门,不悦地开口问:“谁啊?” 下一刻,便听芸香尖叫了一声,直将尚未清醒迷迷糊糊地明月三千吓得一激灵。 她打着哈欠出来,见门口站着店小二和一个手执长剑的绿裙少女。诡异的是,少女的长剑横在店小二的脖子上,像是要行凶。 店小二吓呆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委委屈屈地说道:“小的只是想提醒您,这门不结实,一踢就坏……没别的意思……” 少女十分嚣张,“踢坏了又怎样,我赔你便是,你当本小姐赔不起你一扇门吗?告诉你,哪怕是这整家客栈,本小姐若想买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明月三千倚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这人的造型十分繁复,头上挽着花型发髻,簪着金灿灿的珠花,侧边编了数条细细的发辫,由两侧垂下来落在肩头,看上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很是娇俏灵动。只是,单看她这身装扮,像是个初入江湖不知愁苦的娇憨小侠女,再多看几眼,便知她身上这衣料做工和所戴的头面首饰都不是凡品,又像是个家里娇养着长大的千金小姐。 等等,这姑娘的样子有点眼熟……好像就是林奚若的妹妹林芷若——也就是许千澜的情敌,她要攻略的二号恶毒女配。 想到这里,明月三千瞬间清醒,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警惕了一会儿感觉不太对,于是又朝林芷若露出一个极为友善的笑容,“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许千澜’?”少女将横在店小二面前的剑撤回来,归剑入鞘,动作爽利畅快,说不出的好看。她微微侧身,歪头打量着明月三千。 “我是。”明月三千浅浅一笑。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七十五。” 明月三千心中一惊,没想到林芷若对她的初始好感度竟然有这么高,真是怪哉。据她所知,这个小姑娘性子娇矜傲慢,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意味,除了她的兄长林奚若,也就只剩下一起长大的赵景兰和荣阳公主赵云卿还能入得了她的眼,其他人在她眼里,如猪狗牛羊一般无二。而自己,又何至于有如此高的评价呢? 就见林芷若不屑地撇撇嘴:“听说太子哥哥很喜欢你,救了你不说,还亲自送你回客栈。我还以为得是个什么样的大美人,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什么叫也不过如此,我们家小姐就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我看你都要嫉妒哭了。”芸香早看不惯这上门挑衅的女人,当即叉着腰反唇相讥。 “你……”林芷若面色一变,怒视着芸香,几乎想要拔剑出来。 明月三千连忙将芸香护在身后,以眼神警告她闭嘴。 只听林芷若咯咯一笑:“别害怕,我哥说了,你是他的朋友,让我不要伤害你,所以,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不过,我倒也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同时得到我哥和太子哥哥的青眼,原来就是你这样的女人。” 明月三千一愣,没想到林奚若竟会给林芷若说这些,这人之前不是还大放厥词,说以后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吗? 林芷若哼笑一声,仍是道:“不过如此。”说完她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下明月三千和芸香两人大眼瞪小眼,满头问号。不过,两人并没有过多去思虑这些,她俩很快回屋收拾好行李,准备去趟沈府别院,把从岐州带来的那辆马车和马车夫王小福给带出来。 明月三千犹豫了会儿,跟芸香说出自己的打算:“……我离开许府已久,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他们肯定都很记挂我,芸香,等会儿我雇辆马车直接送你回许府,你回去后帮我报个平安。” 芸香一听这个,仿佛知道明月三千怕什么一样,瞬间就开始掉珍珠:“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又不要奴婢了吗?奴婢只想跟小姐在一起,小姐不要丢下奴婢……” 明月三千瞬间心软,不得不反过来哄她:“不是,不是不要你,我是让你去帮我报平安……” “这事随便让谁去都好,反正小姐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芸香一边擦眼泪,一边坚定地说道:“奴婢得跟在小姐身边才行。” 明月三千无奈,看来一时半会是没法赶走芸香了,只能先将她带着,日后再另作打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客栈门口。 正在这时,一个小男孩突然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直直地朝着明月三千所在的位置大踏步迈过来。 明月三千当即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就要躲开,却仍是晚了一步——“哗啦”一声,她的上半身被小男孩手里那盆水浇了个透。头上的观音兜也掉落下来,露出底下寸许长的头皮,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衣服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美好的曼妙曲线。毫无疑问,她脸上的“忠义难两全”已经尽数消融,化成肤色泥垢低落下来,流到颈间和衣领上,沾得到处都是。 没多久,客栈门口聚集了一帮子看客,围着明月三千指指点点,更有举止猥琐的男人对着她露出淫-邪的目光。 芸香大怒,她虽没有明月三千湿得那般厉害,却也受到不少波及,竟是不管不顾地挡在明月三千身前,护着她免她受辱。明月三千心中一阵感动,一时间觉得芸香瘦小的脊背变得如高山一样伟岸。 一片嘈杂的笑闹声里,围观的看客忽然向两侧分开,中间自动形成了一条路出来。有个高大英挺多男人大步走过来,在望见“许千澜”狼狈模样的一瞬间愣住了:“你……” 明月三千心中一滞,既因为美貌一见钟情,那美貌不复时,赵景兰又还会喜欢容颜可怖的“许千澜”吗? “咦?殿下竟会和许小姐认识?” 人群中又冒出一道熟悉的男声,这声音明月三千再是熟悉不过,她抬眼望过去,就见林奚若风度翩翩地越众而出,略一皱眉,将身上的披风一解,攒成一个球,兜头朝明月三千砸过来。与此同时,东洲小小一个人,连威逼带恐吓,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周围站在这处瞧热闹的看客都给赶走了。 明月三千此刻极为狼狈,别无他法,只能接住那披风草草往身上一裹,她朝林奚若看过去,一时有些狐疑。怎么会那么巧,她才刚刚被水浇了个透,林奚若和赵景兰就第一时间都冒了出来。 赵景兰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今天早晨他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许千澜”容貌已毁,他昨日所见全是假象。是以惊疑之下他匆匆赶来,竟果真见到了“许千澜”的真容。同时,他也奇怪林奚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问道:“奚若和许小姐认识?” 林奚若这才朝赵景兰行了个礼,“日前我曾前往荔州,碰巧结识了沈少将军和许小姐,很是为他们二人的深情厚谊所感动。” 明月三千嘴角一抽,目光如利刃射向林奚若,却见那人无辜地眨眨眼,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又问:“许小姐是和沈兄吵架了吗?怎么会跑来住客栈?定是沈兄脾气直,惹得许小姐不开心了。你放心,回头我定会替你劝劝他。想你也是堂堂刺史千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在他身边,他本应该好好珍惜你的……” “长乐公子,”明月三千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忍不可忍地打断他的话,“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和沈少将军都只会是姐夫和妻妹的 关系,请你不要妄加喘测。” 林奚若满不在乎地笑笑:“我懂,你们二人整日闹脾气,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明月三千气闷不已,一时间只想将林奚若骂个狗血淋头,偏偏此人一副笑语盈盈的模样,她若是破口大骂,未免有失风度,正中这人的下怀。她当即对着赵景兰浅浅一礼,“殿下,请容我稍事整理。” 赵景兰极为从容地说道:“快去吧,别着凉了。” 待“许千澜”和芸香上了楼,赵景兰同林奚若一起,在客栈一楼靠近楼梯的一张方桌前坐了下来。 不多时,店小二给这两人沏了茶水送过来,赵景兰身边的侍卫丰子骏立马上前拦下店小二,接过茶水,用银针验过后才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 林奚若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似乎今日出门来到这家仙来客栈,只是为了喝茶闲坐一般。赵景兰却知道,他这个表弟自幼聪明绝顶,一言一行自有计量,绝不是平日里他所表现出来的,嬉笑人间毫无挂碍的模样。 只听他对着店小二淡然开口:“去告诉厨房给许小姐煮碗姜汤,煮好后你给她送过去。” 随着林奚若的话音起落,东洲适时上前给店小二送上赏银,这一双主仆的配合如行云流水一般默契,就见林奚若刚刚说完,东洲也正好走回来立在他的身后。 店小二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心说像长乐公子这样的人,便是把客栈所有房间的门都给踢烂了,他也乐意至极。 赵景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这茶苦涩中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败味,极难下咽,见林奚若喝得那般陶醉,他试了几次想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终不得行,尽数吐回了茶杯里。赵景兰匪夷所思地盯着林奚若,问道:“我记得奚若你于饮食一事上极为挑剔,怎么今日竟会把苦茶当成佳茗一般?” 林奚若默然良久,才道:“好日子过久了,总该尝尝不一样的滋味。” 赵景兰越发看不懂林奚若在想些什么,只问:“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仙来客栈的梅花酿极为清香醇甜,是这家客栈的镇店之宝,非得选用盛放中的红梅上的落雪才能酿出那种滋味来,所以他们一个冬日最多也只能酿出几坛而已。因此这梅花酿极为难得,从不对外出售,我缠了这客栈掌柜许久,以高价诱之,才终于哄得他答应给我一坛。” 赵景兰扯了扯嘴角:“有那么好喝?又何至于这么麻烦,他若不卖给你,你告诉我,我将他下狱便是,他又如何敢不卖给你?” 林奚若反而带了些赧意,淡淡道:“一坛酒而已,不必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那圆墩墩的客栈掌柜抱着个硕大的酒坛走了过来,看上去十分吃力的样子。东洲上前接过来,那硕大的酒坛足有他半个身子高,然而到了他的手里,却轻松如甩剑。 赵景兰未亮明身份,掌柜的并不知道他是哪一号人物,但他开客栈多年,常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早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心里笃定这容貌出众、气势非凡的男子必不是等闲之辈,不消提醒便恭恭敬敬地行礼,喊道:“小人见过这位大人,见过长乐公子。” “起来吧,”赵景兰懒懒开口,斜睨着客栈掌柜,“听说你店里这酒不错,送我一坛可好?” “这……”客栈掌柜瞠目结舌过后,面露为难之色。他心知眼前这个男人是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可他这仙来客栈位置偏僻,生意一直很冷清,全靠着梅花酿才攒了些回头客,如今已经出去一坛,若是再出去一坛,剩下那两坛只怕是撑不到年底。今年雨水少,还不知道一个冬天能下几场雪,又能酿出几坛梅花酿来,虽说长乐公子已经给了不少银子,可祖上的基业不能丢啊。 林奚若微微一笑,对赵景兰道:“你喝我这坛便是,掌柜的都要哭了,快让他下去吧。” 掌柜的面上一喜,刚想对林奚若道谢,就听旁边那位气势逼人的男人开了口:“慢着,他给得,我给不得吗?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就是。” 林奚若面色一凝,感情赵景兰不是冲客栈掌柜来的,而是冲他来的。 43. 第 43 章 客栈掌柜一噎,见说话的男子面容越发冷峻,忙挤出个笑来:“大人这是说哪里话,既然您喜欢,小人自是倍感荣幸,别说您是想要一坛,便是想要十坛,小人也会悉数奉上。只可惜,这梅花酿极为难得,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坛……不过小人愿意为了大人忍痛割爱。” 赵景兰不屑地笑了笑,冷哼一声转向林奚若:“看吧,没那么难。” 林奚若不置可否,淡笑不语。 只听赵景兰又道:“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这坛酒?” “如我这等闲散人士,除了喝酒找乐子,还能做什么?”林奚若朝他一挑眉,转向东洲吩咐道:“打开,给……我这位表哥尝尝。” “不必了,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也不好夺人所爱,反正我还有一坛不是吗?”赵景兰冷嗤一声,大隋首富林家的主事人竟然说自己是个只会喝酒找乐子的闲散人士,这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只挥手示意,让丰子骏去和客栈掌柜取酒。 林奚若从善如流地朝东洲怒了努嘴,“那便放回马车里去吧,记得当心些。” “你可知,我是因为什么来这家客栈的?”赵景兰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林奚若。 “我又不是殿下肚里的蛔虫,这我哪里猜得出来?”林奚若仍是端着茶杯慢慢啜饮。 赵景兰勾勾唇角,缓缓道:“今天一大早,有人往我东宫寝殿里送了封信。上面说,许千澜是个歹毒虚荣的女人,甚至和自己的姐姐抢男人,抢不过后便转移目标,孤就是她的新目标。又说许千澜容貌已毁,药石无灵无法恢复,可她用了一种邪门的法子恢复容颜,设一个英雄救美的局,引起孤的注意。上面还说,只要孤今天早晨来一趟仙来客栈,自然能够得见许千澜真容。方才我见到许千澜的容貌确实是出了问题,那封信竟说得一点不假。孤实在觉得奇怪,什么样的人能往我的东宫里送信?那个人的用意又是什么?” 林奚若听到自己的安排被赵景兰说出来,故作惊讶地说道:“殿下的东宫守卫森严,高手如云,这送信之人却能够随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京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高手,实在匪夷所思。恐怕殿下要将东宫上下整顿一番才是。” “你也怀疑此事是内贼作怪吗?”赵景兰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一向手段狠辣,往东宫安插内应这种事,没有几个人敢做,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而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林家这种财大气粗的,自是首当其冲被怀疑,而且好巧不巧的是,林奚若今日也出现在了客栈里,还和许千澜认识。 林奚若心中冷笑,赵景兰怀疑他,那让他怀疑便是,反正他现在还离不开林家的财力。 上一世时整个林家自始至终对这位东宫太子忠心不二,可是这位东宫太子多疑又猜忌,他们林家人战战兢兢地出钱出力,到最后仍是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这一世的赵景兰照旧多疑猜忌,可他再也不会委屈求全,当今圣上出众的皇子又何止赵景兰一个,有他在其中搅局,且看这位还能笑多久。他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否是内贼,还得查过才能下定论,是内贼倒还好说,若不是内贼,那便是京城里来了位可以随意出入宫禁的绝顶高手,反而不妙。” 赵景兰点点头,意味深长道:“是啊,可是孤还是想不明白,这内贼也好高手也好,为什么特意送一封信,专门针对许千澜呢?” “殿下怀疑是芷若做的?” “咳咳咳……”赵景兰没想到林奚若会这么直接,被口水给呛了一下,却见林奚若目光清亮,似是极为不解地望着他。他的本意是想敲打一下林奚若,没想到这人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揣测给挑明了,倒教他不好再进,只能退一步说道:“孤不是这个意思,芷若天真烂漫,活泼可爱,虽说有时会故意阻扰孤和其他女子相处,但总归是一片澄澈之心,想来她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孤从来只当她是妹妹,她却……” 林奚若似笑非笑,又道:“殿下放心,我会多劝劝她。” “也好。”赵景兰随口应道,想起什么忽然又问:“你既然和许千澜认识,那么你所认识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在试探。”林奚若在心里暗叹一句,面上露出个困惑的表情,疑道:“许小姐?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没毁容前很漂亮,只可惜好好的一张脸变成现在这样……欸,殿下何故对许小姐如此感兴趣?难道说……” 赵景兰点了点头,“我对她一见倾心,本想娶她做我的太子妃,怎料今天早晨收到了那封奇怪的信。” “原来如此。”林奚若点点头,望着楼梯的方向说道:“许小姐确乎有一种魔力,能让所有见到她的男人都喜欢她,爱上她。殿下会如此,并不奇怪。” “哦?”赵景兰对于林奚若这一句点评十分惊讶,不由问道:“这么说来,你也喜欢她?” “那倒没有,我可招惹不起这样的姑娘。”林奚若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仿佛对别人误解他喜欢“许千澜”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似的,漫不经心地说道:“殿下若真是喜欢她,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喜欢她的人很多,而且都很不一般。而许小姐自己也不是一般的女人,这不才跟沈毓泰沈少将军闹了别扭,转眼就俘获了殿下你的心吗?” “都很强?”赵景兰轻哼一声,傲然道:“那孤就要做最强的那一个。”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如今许小姐的容貌已毁,自然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招蜂引蝶,毕竟男人嘛,都是看脸的。” “信上说,她的脸没有办法恢复了,此事当真?” “听说沈少将军帮许小姐找了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若是能够治好,只怕沈少将军也不会让许小姐离开他。”顿了顿,林奚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道:“殿下既然喜欢许小姐,不妨让宫里的太医给许小姐瞧瞧,说不定能治好呢。” 闻言赵景兰若有所思。 林奚若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一旁的楼梯口,芸香端着空碗送下来,脚步越来越慢,半晌才动一下。直到发觉谈话的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她才重新迈开脚往下 走,将空碗送回厨房后,匆匆回到了房间里。 “还说别的了吗?”明月三千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晴蓝色的裙子。 “奴婢只听到这些。”芸香摇摇头,问道:“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奴婢总感觉长乐公子说话怪怪的,听着好像是在夸您,但是说完以后,太子殿下的脸色更差了。” “你的感觉是对的,”明月三千面露不忿之色,气呼呼道:“亏我刚才还当他是好人,帮我在林芷若面前说话,没想到他给我玩阴的!” “那小姐,现在可怎么办啊?被长乐公子这么一搅和,太子殿下会不会不再喜欢您了?”芸香忧心忡忡地说道。 明月三千叹口气,“没办法,除非等我的脸恢复正常。” “可是……”芸香刚想说“可是好几个大夫都说过,这个红纹没有办法消除”,又怕“许千澜”听到会伤心,连忙将嘴捂住。 明月三千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并不多解释,刚想起身,突然之间头昏脑胀,歪在桌前晕了过去。 “小姐,你怎么了?”芸香惊呼出声,上前用力摇晃“许千澜”,半天没有动静,直将她吓得够呛。她又喊人来帮忙,仍是没有人回应她,只好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来找林奚若和赵景兰帮忙。 “太子殿下,长乐公子,我们家小姐晕倒了,求你们帮忙救救她。”芸香恳切地望着他们两人。 赵景兰似是要走的样子,闻言停住脚问:“许小姐晕倒了,怎么回事?” 林奚若笑了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戏谑开口:“许小姐经常晕倒,老毛病了,帮她找大夫便是。” 赵景兰了然,没想到那些宫里女人擅用的装病求恩宠的手段,这个许千澜也经常用,看来她和那些庸脂俗粉也没什么两样。想到这里,赵景兰便看向林奚若,“孤还有事要处理,许小姐就留给奚若照看。” 林奚若点点头,做出个“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对刚刚放好酒回来的东洲道:“去帮许小姐请个大夫过来。” 东洲寻思前日刚刚请过大夫,结果那位许小姐一点事都没有,现在又要请,人家大夫都要以为他在讲“狼来了”的故事。他不情不愿地应一声,刚要走,就听楼梯上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不必,我已经没事了。”许千澜提着裙子走下来,此刻的她仪容完好,精神焕发,毫无病态不说,甚至比平日里见到的那个“许千澜”更多一分娇媚的美。她嫣然一笑,先是朝着林奚若醒了个礼:“有劳长乐公子挂心,澜澜确实经常身体不适,但哪怕是晕倒,休息一会儿也就无碍了,倒是不必去请大夫。” 说完她又看向赵景兰,一副盈盈欲泣的模样,良久才开口,声音是委屈巴巴的:“殿下,今日澜澜在你面前失态了,你会不会……讨厌澜澜?” 林奚若眯了眯眼,这女人在娇媚惑人和弱柳扶风之间无缝切换,偏偏赵景兰还真的吃这一套。只见他像是个被狐狸精迷住的色鬼,停住脚步,望了许千澜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回来将许千澜抱进了怀里。 44. 第 44 章 林奚若恨铁不成钢地扶额,在心里嘲道:“呵,愚蠢的男人。” 半晌,赵景兰将许千澜放开,柔声哄道:“傻瓜,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容颜被毁又不是你的错,你若是愿意,我现在就带你进宫,让太医署那帮人给你医治。” 许千澜摇摇头,极为伤心的模样,“不,我知道你疑心我故意接近你,还疑心我接近你就是为了让太医治脸。纵使你我才刚刚相识,我对你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我也不想被人误会。瓜田李下的,我宁愿涂粉遮盖脸上的红纹,也不想被人安上心机叵测的污名。” 很快,泪盈于睫,娇艳明媚的少女变得楚楚可怜起来,却更加让人心动。赵景兰俯下身,吻在她的泪睫上,随即便有泪水滚落下来,化作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直滴落在赵景兰的心上。 他的嗓子变得有些艰涩,眼睛却很亮,坚定地望着许千澜:“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受人挑唆,我只信你。” “能被殿下如此信任,澜澜感怀涕零。” 两人静静望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奚若简直没眼看,他为了清静,特意挑选了这处角落的位置,因此这边鲜少有人经过,不然被人看见,还以为这俩人唱戏呢。 良久,许千澜带着赧意开口:“殿下,我该走了。” 赵景兰不舍地点了点头,看向芸香,声音里带了些厉色:“好好照顾澜澜,若她有个什么闪失,孤唯你是问。” 芸香乖巧地福了福身,“奴婢遵命。” 许千澜缓缓走上楼梯,芸香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许千澜望着她脚步一顿,轻声吩咐道:“芸香,你去厨房打包些吃的,我们路上吃。” “是,小姐。”芸香高高兴兴地去了,虽然她感到有些奇怪,方才小姐明明晕倒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自己下楼来。不过,总归结果是好的,太子殿下还是钟情于她家小姐。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林奚若幽幽叹了一声。 赵景兰摸了摸鼻子,总感觉自己被这个鬼精鬼精的表弟看了笑话,顿了顿,他颇为自得地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孤有魅力,就算澜澜是有意接近孤,那她怎么不去接近别人呢?因为她心悦孤。” 林奚若:“……” 行吧,服气了。照两人这个拉丝黏糊劲,他是改变不了什么了,只能看管好芷若,让她老实一些,别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许千澜回到房间里,关好门,桌前正睡着另外一个女人,那女人和她长得极为相似,却不如她娇媚可人,周身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凛冽气息,哪怕这样无声无息地睡着,也像是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 “真是个蠢女人,若不是我及时出手,殿下就要离你远去了。离你远去倒没什么,偏偏现在你我共体,你被殿下讨厌,我就会被殿下所讨厌,这是我绝不能忍受的。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她说完,走上前去,俯下身子,逐渐和桌前睡着的女子融合在一起。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良久,耳畔传来芸香急促的呼叫声:“小姐,小姐,您怎么又晕倒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明月三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觉得身上倦得很,又有些恍惚,连芸香的话也没听清,她问:“现在什么时间了?” “巳时过半了。”芸香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小姐,很为她的身体担心。 明月三千撑着身子站起来,简单道:“那我们吃点东西出发吧,再耽搁下去,今天又走不了了。” 芸香困惑道:“小姐,您不是让我去打包些吃食,带着路上吃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明月三千比她还要困惑,奇怪地看她一眼,见她果然兜着许多吃食,便道:“算了,不重要,既然你已经打包好了,那我们正好可以直接出发。” 芸香虽然满心疑惑,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原本以为回沈府别院还得好一顿折腾,谁知这边的人像是早已得了吩咐,一见到这主仆二人,立刻便痛痛快快地把马车夫王小福和那辆马车给带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切格外顺利,一行三人沿路打听,花了足足一天半的时间,终于赶到了石家沟——那个许晚晴长大的地方。 石家沟位于两座山峰之间的河谷地带,水源充足,土地肥沃,不少百姓聚集在这里,逐渐形成了几个颇具规模的村落。其中,尤以当初因为饥荒逃难至此的石姓后人最多,因此得名石家沟。 石家沟虽然名字叫“沟”,涵盖的范围却很大,三人在附近的镇子上住了一晚,翌日开始打听石超和蒋玉柔住在什么地方。此地民风颇有些闭塞,村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们能听懂明月三千几人在问什么,明月三千几人却听不懂村民在答什么,交流相当困难,还得靠比划和猜。又找了小半日,直到临近中午时分,明月三千望见了一棵高耸入云的大青树,脑中顿时清明起来。 许晚晴长大的村子,村口有一棵极为高大的大青树,许晚晴每回受了委屈难以排解时,便会跑到大青树下,向大青树诉说自己的苦痛。而许晚晴以前住过的那几间矮房子,就在这附近。 这些是写在原书里的内容,有了这条线索,果然很快就找了那几间矮房子。 然而,房门紧闭,屋内连半个人影也无,门前各样生活器具都被收拾过,像是此屋主人出了远门的样子。明月三千望着那几间矮房子,无端胸口发闷,她面露颓然之色,自屋檐下坐下来,对芸香和王小福道:“你们去前邻后舍打听打听情况。” 两人领命而去,芸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月三千望着眼前的一切,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噩梦一般的幼年时代,她仿佛看见年幼的自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正吃力地提着一桶水,走一步停一步,木桶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有个长相凶恶的男人走上前来,一把拧住她的耳朵,骂道:“七岁了,连桶水都提不了,笨不死你!” 小女孩呜咽着哭起来,拿手背擦眼泪。 “不许哭!”凶恶的男人重重呼了小女孩一巴掌,不是呼在脸上,而是呼在脑壳上,他又继续骂道:“你大姐姐七岁时已经能下地拾掇庄稼了,你二姐姐七岁时,能烧一家人的饭,就你一个赔钱玩意儿,只会吃干饭,我生你有什么用!” 小女孩捂着头,哭得更凶了。 明月三千感觉自己的头也跟着疼起来,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幻影赶走,却怎么都赶不走,只好颤抖着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芸香的惊呼声唤回了她的神魂:“小姐怎么睡着了,还出了这么多汗,今天也不热啊。” 非但不热,山谷之地凉风嗖嗖,比旁处更凉一些。 “不行,这样睡下去会着凉的,我得把小姐叫醒。”芸香正要开口,就见“许千澜”已经自己睁开了眼睛,她连忙将手中水壶的塞子拔掉,就到“许千澜”嘴边:“小姐喝点水吧,方才见你脸色就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啊?” 她心里着实感到奇怪,明明小姐身体不舒服,还要忍着不适,跑到这一处荒僻的山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眯一会儿。”明月三千冲她笑笑,自己伸手拿过水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问道:“消息打听得怎么样?” 芸香一面伸手接过水壶扣好塞子,一面说道:“听周围几户人家说,这户人家也姓石,他们的儿子在京城犯了事,两口子听说后,借了些盘缠,进京去救他们儿子去了。” “什么?”明月三千面露错愕之色,又问道:“这里离着京城那么远,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在京城发生的事呢?” 芸香又道:“据说,这石家的儿子是和另外一户村民的儿子一起去京城贩卖皮草的,另外那户村民的儿子见石家的儿子入了狱,就托人把这个消息带回了石家沟,好叫他们的父母尽快知道这事。” “原来如此。”明月三千点了点头,有些郁闷地开口:“这么说,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芸香便问:“小姐,您找这户姓石的人家是要做什么呀?” 明月三千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其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道:“先赶路吧,路上我慢慢讲给你听。” “是,小姐!”芸香一下子雀跃起来,小姐愿意把秘密分享给她,实在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对于石家沟这个地方,明月三千一点也不想多待,既然蒋玉柔不在这里,正好可以马上离开。她整理好心情,站起身带着芸香和王小福一起往村外走去。 关于许千澜和许晚晴两人的真实身世,许家瞒得很紧,哪怕是芸香、蕙香等贴身的丫鬟也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可眼见得芸香对自己尽心尽力,事事为自己着想,又总不愿意离开,渐渐的,明月三千便把芸香当成是一个贴 心好友来对待,所以身世的事也不想瞒着她。 更何况,在原书里,许千澜带着芸香回到石家沟后,芸香就已然知晓了身世的事,仍是忠心耿耿地跟着许千澜。 马车上,芸香十分震惊,久久不语。 明月三千则是在一旁闭着眼睛假寐,她正在为另外一件事情思虑,若是蒋玉柔找她帮忙解救石峰,她又当如何应对呢? 良久,芸香似乎是弄明白了所有的关窍,迟疑着问道:“所以,其实小姐原本并不打算回岐州,却又让奴婢回岐州,是不想要奴婢了吗?” 明月三千一愣,默然不语。 芸香更加委屈,可怜巴巴地说道:“小姐,七岁那年的冬天,奴婢差点在雪地里冻死,是您把我从雪地里救起,带回府上悉心照料,奴婢这才捡回一条命来。没有您,就没有奴婢的今天,奴婢早已经立誓,小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奴婢要照顾小姐一辈子。小姐,您不能不要奴婢啊。” 这些事,明月三千自是知晓的,可她更希望芸香能够摆脱这个既定的设定,为自己而活。于是她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芸香,跟着我你会吃很多苦的,爹爹和娘亲对待下人一向宽厚,你回到刺史府,反而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芸香眼里含着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奴婢只想跟着小姐,纵有金山银山,不换小姐身边。” 闻言明月三千哭笑不得,点点头道:“好,既然这是你现在的想法,那么我尊重你的想法。可如果有哪日,你想离开,也随时都可以离去。” “不会有这一天的。”芸香坚定地说道。 明月三千还想在说些什么,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猛地停住,两人的身子跟着一晃,都差点栽倒下去。 芸香拉开马车帘子,不悦地冲王小福说道:“王哥,好端端怎么停了?你知不知道,刚才小姐差点摔倒……咦?这人怎么横在路中间?” 此处是一条乡间小路,道路很窄,仅容得下一辆马车擦着两边草木驶过去,若是对面迎过来一辆,都不知道如何错身才能各自通过去。因此,当路中间躺着个人时,王小福只能选择停下来,毕竟这路没有多余的宽度能让他绕过去。 王小福攥着马鞭,恭顺地对掀开马车帘子察看情况的明月三千道:“小姐,有个人躺在那儿……” 明月三千点点头,朝地上那人看过去。那人浑身是血,一眼望过去便让人十分胆寒,也不知道还活没活着,唯一可以辨认出来的,是观其身形,应当是个男子。她收回视线,面如表情地说道:“我下去看看。” “小姐,太危险了。”芸香连忙阻止她,又给王小福使眼色,“这里就你一个男人,你不去难道还要让小姐一个姑娘家去吗?” 王小福顿时苦下一张脸,嗫嚅道:“小姐……” 王小福生性老实本分,是个相当可靠的人,但另一方面,这人能力一般,又胆小怯懦,就不能再对他抱有什么别的指望。 “你们两个在马车上待着,我下去看,一旦有什么不对劲,我就赶紧跑上来,咱们直接驾车跑,明白了吗?”明月三千直接吩咐道。 “听明白了,小姐。”王小福如释重负。 “可是……”芸香愤愤瞪一眼王小福,咬牙道:“奴婢跟小姐一起去。” “不必,万一有危险,两个人倒不好逃。”见芸香仍想坚持,明月三千沉下脸来,“不听话你就回岐州。” 芸香只好打消念头,“是,小姐。” 明月三千跳下马车,小心翼翼地走近,这才发现地上这人穿得竟是异族服饰,而且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衣饰风格,只是脸上一片血污,没法辨认他的长相。她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来,原书里有个男配角名叫宇文泽,是北庭王朝的王子,生的高大魁梧,体型健硕,倒和眼前这人有几分相似。更重要的是,宇文泽是主和派,出使大隋时被北庭王朝内部的主战派所暗算,命悬一线时被许千澜救下,由此对许千澜情根深种,视其为天命神女。 所以,受伤这人会是宇文泽吗?按理说,眼下还远没有到原书中宇文泽应该出现的时间点,可眼前这一幕和书里的情况又十分接近,还真说不好,毕竟赵景兰也不是在原书里应该出现的时间点才出现的。 她站在原地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发觉没有危险后,蹲下身凑到这人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果然还活着。 45. 第 45 章 偏远山镇的一处客栈里,房屋老旧,夜风吹得窗扇吱呀作响,吵人不说,还往里面灌冷风,就连烛火也被吹得摇摇曳曳的,屋内明明灭灭,像是闹鬼一样。 芸香和那窗户斗了半天,怎么都合不紧,气得面目扭曲,兀自愤愤道:“我去找店小二。” 正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道呛咳声,跟着是个沙哑的男声:“水,水……” 明月三千便招呼道:“芸香,帮忙拿水来。” 芸香脚步一顿,折回去倒了杯水,端给她家小姐。只见她家小姐接过那杯水,凑到那脏兮兮浑身血污的男人面前,将杯子凑到男人嘴边,慢慢往下倒。果不其然,水全都撒了出来,男人一口水没落着喝。 “他现在神志不清,没法自己喝,你得喂给他才行。”说话之人明月三千在镇上找来的医女,姓程,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神情总是冷冷淡淡的,一开口却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喂给他喝?”明月三千瞠目结舌,后知后觉地苦笑一声。《千澜记》的成书时间很早,是名副其实的古早,充斥着各种古早桥段,嘴对嘴喂药算是其中最稀松平常的了。 纵使原本那个许千澜无意中害了许多人,但真论起来,她仍然是个善良无私之人。因为面对着这样一个脏污的陌生人,她是真下不了嘴,而原本那个许千澜就能够豁得出去,毕竟这点牺牲和救回一条性命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可是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明月自认她只是个俗人,实在做不到像原书女主那样大公无私。 “怎么,你不愿意?他不是你男人吗?” “当然不是,萍水相逢而已。” “萍水相逢就敢救一个异族男子?” 明月三千神色一凛,心说这个大夫该不会去官府告密吧,眼下并不确定这个受伤的男子是什么身份,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北庭人,私自进入大隋境界,是要被抓起来严刑审问的,他现在已经是命悬一线,若再受刑,只怕性命难保。 大夫像是能猜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我是医者,只管医治,不管其他。” 明月三千松了口气,“那大夫,这人情况怎么样?” “他表面看着一身的伤,却都是皮外伤,并不打紧,只是失血过多,这才昏迷不醒。不过,他若不是遇上你,荒山野岭,长久昏迷,即便不会被野兽分食,也会失血过多而死。所以,你仍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明月三千有些不解,是救命恩人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她还会挟恩图报吗? 就听神情冷凝的程姓医女又道:“古往今来,最是讲究一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看他脸上虽有脏污,却是轮廓精致、棱角分明,必定是个美男子。如此,你也不亏。” 明月三千:“……” 她有些无语地说道:“您不是说,您只管医治,不管其他吗?” “当然。” 明月三千心道:“当然?这也叫当然?” 程姓医女又继续说道:“既然你们早晚都会在一起,又何必拘泥于虚礼,快给他喂水吧。” “感情是在这儿等着呢。”明月三千在心里吐槽,她忽然想到,这位程姓医女的说话方式莫名有些熟悉,和《千澜记》里面的一个女配有点像。那位女配名叫莘如玉,也是一名大夫,只是年纪却不相符,莘如玉如今也就二十岁而已,而眼前这位程姓医女看上去怕是得有四十岁了。 她这边正想着,只听程姓医女又道:“我有一位徒弟,和你差不多大年纪,也是个顶漂亮的女孩子。别看她年纪小,医术却是登峰造极,为了救人,从不拘泥于世俗小节。” 程姓医女的意思还是想鼓励明月三千喂水救人,可明月三千的关注点早已经转移,她问:“贵徒的名字是什么呢?” “你问这做什么?”程姓医女给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上完药后,取出针灸用的九针,奇怪地瞥一眼明月三千。 “随口一问。”明月三千笑笑,见程姓医女不愿多说,也就不再问了。莘如玉远在江南梅城,出身于杏林世家,一身医术承袭自家中长辈,也不曾拜过师父,想来这程姓医女口中的徒弟并不是她。 “和自己无关的事还是要少打听。”程姓医女淡淡道。 明月三千心中腹诽,这程姓医女实在有些宽己严人,劝别人少打听与己无关的事,自己却毫无顾忌地给人拉纤说媒。算了,眼下把这异族男子治好才是正经,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交代芸香和王小福,让两人一块出去买个熬药的药罐,自己则是留在房间里给程姓医女打下手,不一会儿的功夫,见那床上的异族男子就被扎成了一个刺猬,感觉自己的皮肤也在隐隐作痛。 程姓医女见明月三千始终不肯给伤者喂水,略感失望地叹了口气,来到桌前取出纸笔,很快写好一张方子递给明月三千,冷声道:“一副煎两碗,分早晚服用,服用时一定趁热,记得了?” “好。”明月三千接过方子点点头。 “明日一早,我会再来给他针灸。”程姓医女轻轻说着,回头看一眼再度陷入昏迷的异族男子,“看他这情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喂药的事恐怕你得费费心。” 明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 看她一副颇不上心的样子,程姓医女叹了口气,心说这异族男子能不能活下来,也是看他的造化了。 翌日一早,程姓医女如约而至,她进门时,刚好见到明月三千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笑着跟她打招呼:“程大夫来了。” 她淡淡点头,将身上的药箱取下放好,自己则是缓缓坐在杌子上,“趁热先给他服药吧,待会儿再给他针灸。” 明月三千应一声,将药碗放到床边小几上,笑着招呼道:“程大夫用过饭没,我们刚刚买了些肉夹馍回来,一起用些吧。” 程姓医女摆摆手婉拒。 跟着就见昨日那个小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荷叶,荷叶鲜绿鲜绿的,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刚才采摘下来。她把荷叶递给明月三千,就见明月三千不疾不徐地将荷叶蒂心刺破,又将荷叶下面的茎干底部放进床上异族男子的嘴里。 程姓医女面露错愕之色,已经明白明月三千要做什么,她起身走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月三千的动作。 芸香想要帮忙,明月三千朝她摇摇头,极为专注地对付手里的荷叶,她左手拢住荷叶,右手端起药碗,极缓慢地将药汁倒进荷叶里。药治通过刺破的蒂心流入茎干内,一直流入异族男子口中。只是他处于昏迷状态,吞咽不比常人,这喂药的过程被无限拉长。待碗中最后一点药汁被送进异族男子口中后,明月三千的手都开始发酸了。她将荷叶取下来,又将药碗放回到小几上,畅快地活动了一下自己发僵的手臂。 芸香在一旁拿着巾帕,给床上的男子擦掉嘴角淌下来的药汁,然后将巾帕、荷叶和药碗一起收走。 “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也是难得。”程姓医女由衷赞叹一句,又奇道:“只是,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荷叶?” 正要去外面洗涮的芸香脚步一顿,带着些得意开了口:“小姐说要荷叶,我自然是要给她找到的。从这间客栈往东走大概十五里,有个温泉山庄,山庄里面有个荷池,池里的荷花还没败,不过也就只有零星几朵了。我跟门房大哥说好,他帮我采几片荷叶,我给他五两银子。把荷叶拿出来插到水瓶里,能用好几日呢。” 虽说只有五两银子,但这笔买卖相当划算,山庄的主人又不会时刻盯着荷池,门房摘几片荷叶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乐得做这笔买卖。 程姓医女颇为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主仆二人,又露出个惋惜的表情,叹道:“可惜了,这么一个美男子,你们两个年轻姑娘竟毫不争取,借了喂药的名义先亲了,届时要他负责,又 有救命之恩,他还能拒绝得了么?” 此时这异族男子脸上的血污早已被擦拭干净,露出精致深邃的五官和白皙的面容,他的睫毛极为浓密,像一对振翅欲飞的黑色蝴蝶,然而这蝴蝶久久未曾扇动翅膀,她们几人也只能见到男子的睡颜。不过只看睡颜,也能一眼分辨出,此人必然生得极为俊美。 明月三千见这面上一本正经,话语却尽是虎狼之词的程姓医女又要开始说媒拉纤,连忙岔开话题。程姓医女这才提过药箱,开始给异族男子施针。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日,第三日晚间,一直昏迷的男子醒了过来。 这几日,一直是王小福和男子同住一间,他天生胆子小,每晚睡前都会在房间角落里留根小蜡烛,以备有个什么特殊情况,但又不至于太刺眼影响睡眠。即便如此,他仍是睡不安稳,稍微有点动静便会醒过来,醒来发现没什么事便又继续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脖颈处一凉,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立马惊醒过来,一睁开眼,就见面前有个黑影正直勾勾盯着他,一双眼睛如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多看一眼便要被吸进去似的。 王小福吓得呲哇乱叫,就听那黑影冷冷说道:“闭嘴,再叫我就我杀了你。” 王小福更加惊恐,闭了嘴却闭不上眼睛,汹涌的眼泪立刻便滚落下来,没一会儿就哭成了个泪人,闭着嘴呜咽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还没娶媳妇呢呜呜呜呜……” 黑影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哑声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 “我……你&#*……”王小福只管哭,说话含含糊糊,一点都听不清。 “嘶……”黑影极为头疼的样子。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两道人影冲了进来,连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黑影从王小福身上离开,跳下床看向来人,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高手模样,凛然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什么人?” 然而他浑身都是伤,稍一动作就会牵扯到伤口,直痛个死去活来,这道黑影当即破功,呲牙咧嘴地痛呼一声。 明月三千已然看清屋内情形,顿时有些乐不可支,她让芸香去点亮烛火,咳了一声压下笑意才道:“你醒了?这里是香山客栈,三日前我们在路上看到你浑身是血又昏迷不醒,就把你带到了这家客栈,又找来大夫给你治伤,到今天你总算是醒了。” 随着她的话音,屋子霎时间亮了起来,两相对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明月三千的惊讶更多是惊艳,这人昏迷时像个平平无奇的睡美人,这一睁开眼,多了几分鲜活热烈,尤其带着些异域气息,着实抓人眼球。 她在心里想道:“那位程大夫还真是一点没说错,这人果真是个美男子。” 而男子的惊讶,则是猝不及防受到了冲击,没想到那般悦耳的声音竟配着这样一张形容可怖的脸,他迟疑着开口:“……是你救了我?” 上一回涂抹“忠义难两全”还是离开京城的时候,几日过去早就脱落了,明月三千也没继续抹,毕竟那玩意死贵不说,罩在脸上还闷得慌。而此刻,因为听到王小福的喊叫声急匆匆跑过来,连观音兜都没戴,短发配上红纹遍布的脸,想来是丑陋又古怪的。读懂男子的眼神后,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放心,我不要你以身相许。”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惭愧之色,补救道:“呃,姑娘的心灵美,也不必……妄自菲薄。” 明月三千有些无语,还没开口,就听芸香抢白道:“怎么说话呢,我家小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她没毁容时别提有多漂亮,我们家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人给踏烂了,用得着你在这施舍同情心?!”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男子被怼得哑然,带着草原粗犷气息的口音一滞,因为对面的少女突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46. 第 46 章 “宇、文、泽。”明月三千一字一顿,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异族男子。 异族男子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差一点便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宇文泽”,说到一半及时打住,这才没有继续暴露身份。 然而,明月三千此举正是为了试探他,他这反应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面前的男子正是书里那位异族王子宇文泽。她从善如流地一笑,无所谓的样子:“宇文泽是北庭王朝的王子,知道他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的?” “可你为什么突然提起他的名字呢?”宇文泽露出极为不解的表情。 明月三千狡黠一笑,想起来这位草原王子擅骑射,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猛男,然而他静下来的时候,性情却格外腼腆内敛,不擅言辞,尤其对上女孩子的时候。她有心想逗一逗这位异族王子,便道:“听闻北庭王朝的王子宇文泽,容颜极为丰美,草原上的姑娘都想嫁给他,但那宇文泽眼光极高,到现在还没有王妃。要我说,你比他更美,是不是也有很多姑娘向你示好?那你可有娶亲?” 宇文泽面上一红,露出个羞赧的笑,“我……有吗?” “当然有。”明月三千坚定地点点头,像是打算要长聊一样坐在桌前凳子上,煞有介事地叹口气,道:“可惜你看不上我,不然就凭我救了你,我非要你娶我不可!” 宇文泽神色一凛,呆呆地盯着她:“这……你刚才不是说不用我以身相许吗?” “是啊,因为我怕如你这样的绝世美男会郁郁寡欢,那样我会心疼的。” “我也不是什么……绝世美男。”宇文泽难为情的样子。 王小福打了个哈欠,一边从床上下来往外走,一边闷声道:“小姐,你们在这儿聊,我去马车上继续睡。” 这话若换成是别人说,可能是在向明月三千表达不满,但放在王小福身上,就绝不会是那个意思,想必他是真困得没法了。明月三千睨他一眼,轻声道:“就你,敢去马车上睡?不怕被半夜下山觅食的狼叼走吗?” “城里也会有狼吗?”王小福打了个冷战,苦着一张脸顿住脚步。 宇文泽想了想,说道:“你们这里我不了解,我们那里晚上确实经常有狼出没。” 明月三千忍俊不禁,她只是找个借口阻止王小福去睡马车而已,没想到宇文泽会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 王小福吓得往后一缩,讷讷道:“那我还是困着吧。” “派你个任务,他身上的伤口肯定又给他重新上药,上好药就休息吧。”明月三千笑着说完这句,看向芸香:“我们也回去吧。” 王小福如蒙大赦,睁着那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问宇文泽:“你给你上药,你不会再杀我吧?” “方才都是误会。”宇文泽赧然摆手,随即喊住正要离开的明月三千:“姑娘,等一等。”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因为身上的剧痛冷汗淋漓,不得不停下。 “怎么?”明月三千回身看向他,目光中透着了然,却故意戏谑道:“后悔了?还是想对我以身相许吗?王小福,你有点眼力劲儿,快搀着你这位未来姑爷。” 王小福冷不丁被点名,拿着金疮药的手一顿,木着脸走过来扶住宇文泽。 宇文泽闹了个大红脸,磕巴道:“不、不是,我是想问,姑娘为何不问我是什么人,也不问我为什么一身伤倒在路上,就不怕我是坏人吗?退一万步,我是北庭人,姑娘就不怕我是北庭的密探,会做些对你们大隋不利之事吗?” 明月三千粲然一笑,“我相信你,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坏人,也不会做出对大隋不利之事。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宇文泽怔住,一时间极为怅然。在这以前他从未得到过如此信任,他那些兄弟们个个争强好胜,为了高座上的王位挣得你死我活,他想开放边境贸易,与大隋恢复和平往来,却被怀疑居心不良,企图通过让渡北庭的利益来换取大隋对他的扶持。而实际上,这些都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想与大隋重新建交,也只是想引进大隋先进的技术,让北庭获得更好的发展。至于王位,若有贤能之士能带领北庭走向繁荣昌盛,他自是全心辅佐,可惜他那些兄弟个个顽劣暴戾,难当此大任。那么这个北庭王位,他自是当仁不让了。没想到的是,此次出使大隋之行,刚一离开北庭疆域,便遭到一轮又一轮的刺杀,带出来的亲随死的死,伤的伤,俱是不知所踪,到如今只剩下他一个。 没想到,这个不过才初相遇的女子,不仅救他,还如此的相信他,这让他的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既温暖又感伤。他回过神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到女子明媚的笑颜倏然消失在门口。 他抬脚想追,就见身后瘦小的男子拉住他,要给他上药,只好作罢。 明月三千躺下后,辗转难眠。原书里,许千澜遇到宇文泽的时间要往后一些,和现在的情形也有所不同。相同的是,原书里也是宇文泽被亲兄弟暗杀,奄奄一息时,被独自外出带着面纱的许千澜救下,只当她是天降神女,从此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宇文泽面见大隋昌化帝赵显时,提出求取刺史之女许千澜为王妃,被赵景兰阻挠,后未果,昌化帝仍是把许千澜许配给了宇文泽。赵景兰却极不甘心,亲自带人将许千澜截下,抢回大隋。这中间又夹杂着爱慕宇文泽的大隋荣阳公主赵云卿和爱慕赵景兰的林芷若从中作梗,使得宇文泽和赵景兰之间的仇恨越积越深,宇文泽认为他对大隋礼遇之至,而赵景兰却嚣张狂妄,截下他的王妃,属于是没将他们北庭王朝看在眼里,而后悍然决定发兵攻隋,乃至生灵涂炭。 一个热爱和平的人失了心智,轻易发动战争,是何等的癫狂绝望。 她想,这一回一定要阻止悲剧发生。带着沉甸甸的心愿,至黎明时分才渐入梦乡。 人年轻,身体底子又好,自宇文泽醒过来可以正常进食后,他的伤势恢复之快,如一日千里。 见他已无大碍,明月三千等人与程姓医女告了辞,决定离开此地前往京城。 天气越发肃杀,马车沿路驶过之地尽是黄草漫天、秋叶纷飞的景象,加上寒风呼啸,明月三千便不爱拉开马车帘赏景,枯坐又无聊,只好逗弄宇文泽取乐,况且为了顺应剧情,还是得让宇文泽爱上“许千澜”。 “阿泽,你真要跟我一起去京城吗?”明月三千笑眯眯地望着对面呆坐的男子,阿泽是宇文泽随口给他自己取的名字。 宇文泽点点头,轻“嗯”一声。 “嘴上说着不想以身相许,其实心里很想吧,不然为什么我去哪儿,你也跟着去哪儿?” “我来大隋原本就是要去京城的。”宇文泽正色道。 “是吗?”明月三千伸出食指冲他摇了摇,“不用解释,越解释越显得刻意。你 便是想追随我,我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你放心跟随便是。” 宇文泽无言以对,只简单道:“我不能随便娶妻。” 芸香觉得这异族男子虽说是过于内敛了些,偏他又身材魁梧,健硕有力,面容丰美,还总是能让她家小姐开心,若想做她家的姑爷,倒也不是不可以。于是她放开嗓门说道:“你的名字是阿泽,我家小姐的名字有个澜字,都和水有关,没准这是天降的缘分呢,一点都不随便。” 明月三千被芸香这奇怪的逻辑所惊,险些让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咳咳……芸香,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这么曲折的关系都能被你给找出来。” “那当然。”芸香没听出来明月这是在损她,颇为得意地晃了晃头。 宇文泽哑然失笑,随即想到,北庭王朝的萨满倒还真下过一句预测,日后他的真命天女,名字定与水有关。 芸香又道:“看吧小姐,阿泽公子笑得多开心,他也认同我这说法呢。” 宇文泽的一张脸顷刻间变得通红,他默默想道:“难道眼前这人确是他的真命天女吗?” 赶了一日多路程,中途还在客栈里休息了一晚,照旧是明月三千和芸香一间,宇文泽和王小福一间,一应吃喝住行的花费都由明月三千往外掏。宇文泽十分过意不去,再三向明月三千许诺,救命大恩,他一定铭记于心,尽心图报,待他找到亲友后,也一定会另外奉上金银相谢。 明月三千倒没推辞,她如今确实没什么银钱了,又不好回岐州拿,回去恐怕再难出来。 翌日巳时左右,一行人赶到了京城西北方向的开远门,门口处站着许多金吾卫,一一检查进城的相应人等,通过检查后才会放行。 见宇文泽的目光变得十分悠远,明月三千猜测,估计如今京城这番布置是和宇文泽有关。北庭王朝的王子出使大隋,事先必定是要递交国书的,而大隋与北庭关系微妙,也必会加强京城周围的巡查情况。 明月三千和宇文泽的神情都相当坦然,哪怕金吾卫认出宇文泽的异族长相,只要宇文泽亮明身份,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有芸香一脸茫然,显得紧张兮兮的。 王小福拉住缰绳,率先跳下马车被检查,剩余明月三千等三人也先后从马车里下来接受检查,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等宇文泽亮明身份后必会被安排去住使馆,她们这一行人也就顺势分开。 没想到,变故居然会出现在她这里。 有两名金吾卫手中各拿着一张画像,其中一张上面画的是毁容前的“许千澜”,另外一张则是毁容后脸上红纹遍生的“许千澜”。 明月三千当然不知情,她往两名金吾卫面前一站,毫不在意地将头上戴的幂篱白纱掀起来,本以为最多也就是遭到嘲笑说她长得丑而已。然而,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嘲笑,那两名金吾卫看向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惊喜起来,看她便如看一件能让他们升官发财的大功劳。 明月三千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下意识后退一步,问:“可以走了吗?” “就是她,给我抓起来!”两名金吾卫齐声喝道。 “什么情况,为什么抓我?”明月三千刚想往后躲,下一刻就被那几个强悍有力的金吾卫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在了手里,动弹不得。 芸香又惊又怒:“放开我家小姐!” 宇文泽也十分惊讶,上前来亮明身份,然而于事无补。 47. 第 47 章 开远门的金吾卫对待宇文泽倒是相当礼遇,礼数周全地将他送到了使馆,为防芸香和王小福也被抓走,二人临时“背主”,成了宇文泽的人,跟着一起去了使馆。 使馆里,宇文泽的下属早已经等候他多时。原来那些追杀的刺客主要目标是宇文泽,火力也都集中在宇文泽身上,所以宇文泽和下属走散后,也带走了所有的火力,他这个主子命悬一线几乎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反观这些下属倒是个个全须全尾的,大多只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他们遍寻宇文泽不见,索性直接来了京城,请求大隋朝廷帮助他们寻人,然后多日过去毫无音讯,就在他们越来越焦躁,以为宇文泽定然是已经遭遇不测后,宇文泽突然自己冒了出来。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待见到宇文泽安然无恙后个个涕泗横流,一副如蒙大赦再世为人的模样。 宇文泽与下属们见面之后,简单询问了一下当时分开后各自的情况,便开始派人去打探“许千澜”被抓一事是何缘故,这会儿宇文泽也知道了“许千澜”的真实身份乃是岐州刺史千金。 芸香和王小福从使馆告辞出来,直奔沈府,虽说沈毓泰和“许千澜”闹得不欢而散,但沈许两家到底还有交情在,求到沈信面前,沈信必定不会置之不理。这一来,也惊动了沈毓泰和许晚晴。而这两人所掌握的消息明显比其他人要多上许多。 原来,在明月三千一行人刚一离开京城,石超和蒋玉柔夫妇也正好赶到京城。 石超倒有些见识,一番打听得知儿子石峰被关到了京兆尹府,花了些钱进去探监,从石峰口中得知了害他入狱的始作俑者竟是“许千澜”、沈毓泰和许晚晴三人。夫妇俩又惊又怒,惊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许千澜”竟亲手将儿子石峰送入了大牢,怒的是许晚晴这个小贱人一朝得势,竟也敢对石峰下手,难道这么快就忘记那些年在他手下受尽磋磨的日子了吗?石超当即便要杀去沈府,给许晚晴一点颜色看看。 蒋玉柔却不这么想,当初相认时,若不是许家的人拦着,他们的亲生女儿许千澜是想跟着他们夫妇俩一起回石家沟的,可见许千澜这个孩子是看重亲缘的。而许晚晴那个孩子,更是一向善良又心软,或许她心中痛恨石超这个养父多年的苛待,却未必会恨自己这个养母,他们娘俩多年相依为命,到底也是有些情分在的。若是任由石超闹起来反而不妙,但如果换成她去哭求,说不定两个孩子会心软,就此松口放石峰回去。 于是,她便想着将石超给劝住,去沈府后一应行事得听她的。但石超是什么人,他是常年对妻女轻则骂、重则打的粗野汉子,让他听别的什么男人的话他会听,让他听自己女人的话,那就得等下辈子了。 最终蒋玉柔还是没能劝下石超。石超像是个吃错药的疯汉子一样跑到沈府大闹一通,最终如愿见到了他口口声声叫喊的养女许晚晴,又将其痛骂一番,惹得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笑话。 许晚晴本不想再和石超有任何牵扯,却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无奈之下只能将石超和蒋玉柔给迎了进来。石超在前面闹,蒋玉柔则是不住地跟许晚晴道歉诉苦。石超如此嚣张,盖因听说了“许千澜”也和沈毓泰有一段情,住进了沈府别院,他以为不管自己怎么闹,亲生女儿“许千澜”都会帮他收拾残局,所以愈发肆无忌惮起来。然而,“许千澜”却迟迟没有露面,养女许晚晴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好揉捏,无论他如何恐吓威逼,这小贱人竟毫不松口!这可气坏了石超,他一时发狂,抄起脚下的破布鞋便要往许晚晴头上招呼,仆人们跟着大叫,却是谁也不敢出手制止眼前的疯汉子,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正在许晚晴绝望落泪之际,沈毓泰出现了。 他是何等矫健的身手,任凭石超常年打猎身手好,也远不能招架得住沈毓泰,很快便被制服捆在了椅子上。 那石超仍在叫嚣,说自己是沈毓泰的老泰山,小子竟敢对自己的岳父如此无礼,当心他将两个女儿都带离沈府。 沈毓泰只是冷笑,并不多言。他从许晚晴口中得知了石超来闹的缘由,想起石峰其人的行径,不由十分鄙夷,盖因老子不当人,养得那儿子也不做人。 而后,沈毓泰见许晚晴全无章法只是在那里哭,破天荒地给许晚晴撑腰,又给她出主意,让她强硬起来,拿出刺史千金的款儿,也拿出将军府少夫人的威势,不过两个无知刁民而已,打发了便是。 许晚晴心中一暖,一时间对沈毓泰极为感激,又打起精神,告诉石超夫妇,石峰犯了法就应该受罚,若是惹急了她认真追究起来,他们一家人过往做的那些事,可就不单是下狱那么简单了,让他们好自为之。 石超仍想再骂,被沈毓泰的气势所迫,不敢再撒野,心里却很不甘心,让蒋玉柔死活劝住了,说再去找许千澜帮忙捞石峰出来,这才罢休灰溜溜地从沈府里面出来。 却不知,赵景兰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里很介怀许千澜和沈毓泰的这一段过往,早派人暗中盯着沈府,本意是看许千澜和沈毓泰还会不会有什么来往,不想却撞见了这一茬。他派人拦住了石超夫妇,将其带至东宫,探查事情原委,由此得知了许千澜的真实身份。后他又派人去岐州打探许千澜的身份,发现许千澜根本没回岐州,不由大怒,许千澜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于他。这让他忍无可忍,派出许多好手去打探许千澜的下落,始终杳无音讯。赵景兰更加怒不可遏,深觉自己被一个女人骗了感情,发誓一定要将这个表里不一的女人给抓到手。 对此毫不知情的明月三千,就这样轻轻松松被人成功地守株待兔了。 她被人抓到了一处院子里,被一群侍女强逼着沐浴更衣,这些人发现她没有头发,脸上也是红纹遍生,阴阳怪气地嘀咕一句:“这女人也忒丑了些,主子怎么会看上她呢?” “主子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赶明儿我也把头发剃了,在脸上画红满红纹,说不定主子也会宠幸我呢。”另外一个长相娇艳的侍女满怀憧憬地说道。 话一出口,立马遭到另外几个侍女无情地嘲笑:“就你?做梦去吧!” 明月三千耳根一动,她早就猜到,能在城门口安排金吾卫搜查过往行人,背后之人定然不是一般的有权有势。而在这个范围里面跟她能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位,如今又听到这侍女说“宠幸”,只有宫里人才会用到“宠幸”这个词,那么将她抓来的,难道会是赵景兰吗?可是,赵景兰好端端抓自己做什么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一面配合几个侍女的安排,一面暗暗打听情况。 “这位姐姐,你们 怕不是搞错了,我生得这般丑陋,怎配去伺候太子殿下呢?若是惹得太子殿下不喜,你们怕是得受罚吧?不如这样,你们悄悄将我放了,换个漂亮又温柔的来,我看这位姐姐就很合适……”她指着前面那个盼望承宠的侍女说。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那侍女顿时面露喜色,竟是半点心事也藏不住的样子,兴冲冲对其他几名侍女道,“依我看,她说的有道理,没准真的搞错了,把这么个样子的给主子送去,咱们这些人准得受罚。” 其他几人哼笑出声: “她说的对不对我们不知道,你千方百计想承宠我们是知道的。” “抓错人?你当主子手下那些人都是废物吗?” “就算抓错了人,也轮不到你去承宠,白痴!” 几个侍女叽叽喳喳地挤兑先前那个侍女,明月三千却是已然明白,把自己抓来的是无疑就是赵景兰了,而且听侍女这意思,赵景兰将自己抓来,居然真的是为了宠幸她?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正思量间,几个侍女将她从浴桶里扶了出来,开始给她穿衣服。上身的是一件星空蓝渐变色的华美宫装,上面点缀少许金盏的星月图案刺绣,衣服层层叠叠,像极了浩瀚无际的星空。这副身子是原女主许千澜的,她不仅长得美,身体也极美,方才泡在水里还不明显,这会露出玉体全貌,几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说不出半个挑剔的字来,皆是有些自惭形秽。而一袭宫装像是专门为她量体打造的一般,宽一分便衬不出纤纤一束杨柳腰,窄一分便少了那种雍容华贵的大气。 衣服简单,妆容却极难,几个侍女试了又试,始终不能将明月三千脸上的红纹给遮住,不禁感到十分挫败。 那个一心想着承宠的侍女便道:“她生得就是这样一副模样,我们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给她变成仙女吗?” 几个侍女无奈,只能放弃。最后又找来一头假发,粘到到明月三千头上,给她梳了个飞仙髻。 明月三千原本想提醒,她随身携带的包袱里面有瓶药膏,可以遮掩脸上的红纹,可一想到赵景兰要宠幸她,这句提醒她再也说不出了。 这一番忙活下来,早已经过了饭点,不止几个不停忙活的侍女饿得饥肠辘辘,就连只需要“坐享其成”的明月三千也早已经腹内空空。 正在苦闷之际,外面有人来传话:“主子催促,赶紧把人送过去。” 几个侍女如蒙大赦,把人送过去后就没她们的事了,她们就可以去休息用饭了。 只有那个喜怒形于色的侍女颇为不甘地说道:“主子竟这般喜欢她,居然都等不及了。” 明月三千扶额苦笑,这好像是在说……赵景兰那厮等不及要睡她一样,偏偏还是用一种嫉妒艳羡的神态盯着她。她心里默默想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几个侍女欢欢喜喜地将她带出来,交给那个来催促的男子,明月三千打眼一看,正是前两回跟在赵景兰身边的侍卫丰子骏。 丰子骏对着明月三千一礼,温声道:“许小姐,殿下在等你,请跟我来。” 东宫也是宫,宫墙深长,又兼高手云集,凭她自己,跑是跑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她微微颔首,道一声“有劳”,跟上丰子骏的步伐。 48. 第 48 章 沈府,芸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这个时候还是王小福靠谱,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末了求沈家人想办法救救“许千澜”。 沈信和庄明芳还在将信将疑:“金吾卫抓千澜做什么?会不会搞错了?” 沈毓泰却早已经明白了过来,没有搞错,金吾卫的头领名叫李安,李安是太子的人,他必定是得了太子的授意才会抓走“许千澜”。所以要救“许千澜”势必要对上太子,沈毓泰一时间有些犯难。 许晚晴心系沈毓泰,便有如沈毓泰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很快就从心爱之人的神情变换中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她当即开口:“千澜之所以会遇到太子,还不是因为你的安排,既然是因为你才让千澜陷于危难,你又怎么能不救她?” 沈毓泰捏了捏眉心,“我没有说不救澜澜。只是,现如今我们还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抓她,不好贸然出手。” 许晚晴冷笑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顾忌你的前途。” 沈毓泰闭口不言,他一早就发现,许晚晴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在别人面前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唯独对上他时,仿佛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字字一句句往往如利刃一般向他刺来,时不时便会让他招架不住。 沈信和庄明芳却是感到十分惊奇,儿子和儿媳表面看上去和以前一般疏离无二,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表现出远超往常的默契。并且,以前许晚晴对沈毓泰总是谦恭又顺从,如今却像是毫不留情似的,不动声色地把沈毓泰往死里怼,而沈毓泰也只是默默受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沈信老怀甚慰地看了庄明芳一眼,表示咱们沈家喜事将近了。庄明芳对沈信的眼神毫无所觉,却是皱眉盯着许晚晴,隐隐带着不满。沈信神色一凝,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见许晚晴仍在逼问沈毓泰:“你到底救不救千澜?” “你怎么就能确定她需要我救?万一这是她想要的呢?”沈毓泰的神色愈发不豫。 许晚晴狠狠剜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嘲讽道:“沈毓泰,千澜抛弃了你,你便要将她说成是贪慕权势、舍己求荣的人吗?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算我看走了眼!” 她站起身,对王小福和尚在哽咽着的芸香道:“我们走。” 虽然芸香很感激许晚晴愿意仗义出手,但还是嗫嚅着说道:“就我们几个,恐怕没有办法救出小姐……” “那又什么办法呢?就算凭我们几人救不出千澜,难道我们还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吗?”许晚晴回头瞥一眼沈毓泰,继续阴阳怪气道:“千澜说的不错,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真遇上事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芸香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救出“许千澜”上,压根没留意到许晚晴和沈毓泰之间的机锋,只知道沈毓泰不愿意救“许千澜”,由是梗着脖子附和道:“没错,就算只靠我们自己,也一定能救出小姐来!” 待这几人走后,沈信才开始细细询问沈毓泰关于“许千澜”和太子之间的事,沈毓泰的表情越发难看。沈信便安慰了他几句,说总归他和“许千澜”的缘分早就断了,还是尽早放下为好,但即便他和“许千澜”没了旧情,也不好眼睁睁看着“许千澜”陷于危难而不顾,这不是他们沈家人的作风。 庄明芳却说,“许千澜”如今算是沈毓泰的妻妹,若她真攀上了太子那束高枝,于他们沈家可是有利无弊,是该当放下过往,好好和“许千澜”打好关系才是正理。 闻言沈信和沈毓泰父子俩都垂首不语。沈信是觉得自己这个妻子实在太过功利,和她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沈毓泰则是在想,要他去攀附抛弃自己的初恋情人,委实感到屈辱。 这边的谈话陷入了死局,另一边,许晚晴则是带着芸香和王小福来到林府,顺利地见到了林奚若。 “你是说……太子殿下抓走了许小姐?”林奚若坐在临水的亭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着池中各色锦鲤。 那些锦鲤各个肥嘟嘟的,只要林奚若的手稍微往下一靠,立刻就会成群结队地围聚过来,莫名有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感觉。 芸香在许晚晴的示意下,上前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会儿她的嘴皮子终于恢复了以往的顺溜。 听她说完,许晚晴便道:“都说林家和东宫交情匪浅,我在京城也不认识别人,只能腆着脸求到长乐公子面前来。若长乐公子能想帮一二,我们许家必会感激不尽。” 林奚若讶异了一瞬,向许晚晴投来奇怪地一瞥,据他所知,许晚晴认亲回归刺史府后,对许家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反而还不如她心心念念想嫁的沈家归属感强。可如今她说的竟然是“许家”,而不是“沈家”。这一世,很多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林奚若淡淡一笑,“林某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商人,和东宫那位的交情,也并不比和许小姐的多。”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说他和太子的交情还不如和“许千澜”的多,但仔细一品便知道,他的意思是,他和许千澜的交情还不足以让他出手帮这个忙。 许晚晴的心凉了半截,沉默了一会儿,仍是不死心道:“长乐公子,当初你愿意出手帮我,我便知道你定然是有着一颗侠义心肠,如今千澜落难,你就当真能够做到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吗?” “你怎么知道她是落难,而不是……得偿所愿?”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林奚若一哂,思量着说道:“莫非沈少将军也这么觉得?” 许晚晴一时间既替“许千澜”感到不值,又替她感到憋屈,她冷冷开口:“你们男人惯是重利轻义之辈,却往往把我们女人看得一文不值,认为我们会为了所谓的名与利,抛弃我们所在乎的东西,实则相反。单说官场上,有多少汲汲营营之徒,为了升迁出卖良知与尊严,讨好巴结上司,你们男人是这样的人,又凭什么认为我们女人也是这样的人?别的女人我不了解,但千澜我是了解的,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儒家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1) 佛家说,“三劫不修,便堕女身”,“男身具七宝,女身具五漏”。(2) 凡此种种,阐述女子不如男的典籍数不胜数,可见女子不如男的思想有多根深蒂固。偏偏“许千澜”告诉她,男子大多都是靠不住的,女子应当自强自立。这话若说给别人听,一定觉得“许千澜”这番腔调是歪门邪道。可许晚晴却接受得很自然,盖因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一个石超一个石峰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如一个蒋玉柔靠谱。自那以后她便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再不觉得女子会比男子差在哪里,反观女子之中,高洁之士多如繁星。 是以,旁人或许会误解“许千澜”,她 不会。 “说得好。”身穿绿罗裙的少女抱着把长剑走过来,笑吟吟地将许晚晴打量了几眼,然后将目光投向林奚若,“哥,你什么时候结识了这样有见地的女子,怎么不介绍给我认识?她……是我未来嫂子吗?” “咳咳……”林奚若翻个白眼,没好气道,“林芷若,你鼻子上面那对玩意儿落在房里了?要不要我让人去给你拿过来重新安上?” 林芷若这才注意到,亭中的陌生女子梳了妇人头,但她看上去极为青涩,只怕比她也大不了多少。 许晚晴先是有些尴尬,随后又有些讶异,没想到闻名天下的长乐公子,和自己的亲妹妹竟会是这般的相处方式。 林芷若丝毫不在意林奚若对他的挤兑,冷哼一声复又看向许晚晴,昂头问道:“你是哪个府上的,我怎么以前都没见过你?” 许晚晴刚想开口,就听林奚若先她一步说道:“她是岐州许刺史家里的千金,刚嫁入沈府不久,你没见过也不奇怪。还有,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跟别人说话要注意礼数,别总是抬着你的下巴,不累吗?” “礼数有什么重要的?虚伪!”少女撇撇嘴,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然而声音却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敢和自己的兄长硬刚。 “别在这儿现眼了,快滚吧。”林奚若格外嫌弃地摆摆手,看向许晚晴时,川剧变脸一般重又换上了一张文雅和气的脸,带着歉意说道:“许少夫人,舍妹被家里人宠坏了,一向不知礼数,还望你莫要跟她一般计较。” 许晚晴浅浅一笑:“没关系。” 她内心深处不知道有多羡慕林芷若,羡慕她能有这样疼爱她的哥哥,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幸好,她也有一个真心待她的妹妹。 顿了顿,她沉吟着开口:“长乐公子,从今往后,但凡是我能够做到的,只要你开口,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你能帮我救一救千澜。” “千澜?许千澜吗?”林芷若饶有兴趣地望着许晚晴。 林奚若面色一变,示意东洲带林芷若下去。东洲立马上前,可对着林芷若这个横眉冷竖的大小姐,行动不免束手束脚,半晌后,林芷若仍是站在亭子里没有动弹。 而许晚晴则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言,京中盛传林氏千金林芷若痴恋太子多年,因其娇蛮跋扈无法无天,若有哪家贵女胆敢接近太子殿下,必会遭她毒手。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她试探着开口道:“林小姐也认识千澜吗?那你能不能帮我救救她?她被太子殿下给抓走了。” 林奚若脱口而出:“她压根就不需要救。” “为什么?”这回是林芷若问的,她望着奚若又惊又怒,“因为他们早已两情相悦是不是?” “你冷静些……”林奚若十分头疼,含着警告瞥了许晚晴一眼。 许晚晴只做不知,仍是道:“千澜和太子殿下不过一面之缘,何来两情相悦之说?若真是两情相悦,太子殿下又何以派人守在城门口,粗暴地将她擒走?” 实际上,太子赵景兰和许千澜已经见过两面,只是许晚晴所知道的,仅仅是沈毓泰告诉她的那一面。 林芷若气红了眼睛,望着林奚若道:“哥,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太子哥哥他抓许千澜做什么,是想和她发展感情吗?我绝不允许!” 她说完,急匆匆往外跑去。 49. 第 49 章 东宫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明月三千本以为顶着一张丑陋可怖的脸,起码能够保证安全,没想到赵景兰这厮一点也不愿意受委屈,见她这副样子,又让那几个侍女翻找她的随身之物,也就找到了那瓶“忠义难两全”。 她瞧得出来,赵景兰的眼里明显蓄着风暴,像是压抑着怒火,虽然不知道这股怒火是从何而来,但她打定主意,这种情况下愈发不能激怒赵景兰,凡事得顺着他来。 所以当赵景兰绕有兴致地,玩闹一样将“忠义难两全”抹在她脸上时,她十分配合一点也不反抗,任由赵景兰玩个尽兴。 不过片刻,丑陋可怖的一张脸立马变得清纯娇美起来,赵景兰抚摸她脸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幽深。 明月三千很快感到不对劲,这种眼神前不久才在沈毓泰眼里见过,她立马站起身退后几步和赵景兰拉开距离,又试探着问:“殿下消气了吗?” 赵景兰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大步上前将明月三千打横抱起,走到榻前粗暴地一扔,随即欺身压上来,肆无忌惮地吻她连同扯她的衣服。 明月三千惊骇不已,拼命地推搡反抗:“殿下,何故这般对我?” 赵景兰的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许千澜’,你好大的本事,几次三番戏耍于孤,左手抛弃了沈毓泰,右手又搭上了宇文泽,你当孤是什么人,是你鱼篓里可以任意宰杀的鱼吗?” “殿下,我和沈毓泰的事已经结束了,宇文泽我也才刚认识,什么鱼不鱼的,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囿于《千澜记》的成书时间,那个年代流行霸道邪魅狂傲类型的男主,赵景兰身上自是不可避免地带着这些特点。所以,对于赵景兰搞出来的这一番举动,明月三千其实并不算十分意外。 原书里面,赵景兰吃醋恼火时,许千澜这个女主也曾遭受过如此对待,搁在现实生活中,这和霸王硬上弓没什么区别。可这是玛丽苏言情的世界,男主这样做,只会让CP粉嗑糖吃:“哥哥吃醋好man啊,哥哥真的好爱她!” 明月三千的脑子急速运转,她在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让赵景兰冷静下来,如原女主许千澜那样扮演柔弱小白兔换取赵景兰的怜爱吗?她有点做不来这种事。 而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明月三千思考,赵景兰已经撕开了她的衣服前襟,露出傲人的山峦红梅,这更让赵景兰眼里的谷欠火腾腾而起,她感到脑海中有根弦“啪嗒”一下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来。 混乱中,明月三千拔下头上的簪子,发狠一般扎在赵景兰的肩膀上。 随即是一声长长的痛呼声,明月三千趁机将赵景兰踹开,一面扯住残存的衣服遮掩身体,一面骨碌着翻身跳下床来,想也不想就往外跑。 “‘许千澜’,你竟敢伤孤!”赵景兰高喝一声,追上来扯住明月三千的手臂,将她摁在书架上。“哐当”一声,明月三千的头一痛,发髻早已经散乱不堪垂落下来,她一手推拒赵景兰的欺身闭近,一手在背后不住地踅摸着,摸到一个瓷瓶,想也不想就抓起来往赵景兰头上砸去。 “砰”一声,瓷瓶砸了个粉碎。 “‘许千澜!’”赵景兰暴怒,目眦欲裂间抬手一摸,肩上头上已都是血。 “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丰子骏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一见到两人狼狈的模样,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讷讷道:“殿下,您受伤了,卑职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滚!”赵景兰阴沉着一张脸,看都不看丰子骏一眼。 丰子骏连忙退了出来,还十分贴心地把门给阖上了。 不过眨眼功夫,这边厢的动静早已经惊动了东宫里的侍卫和宫人,潜邸的男女老少不管在忙些什么,全都搁在一边跑过来看是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丰子骏见状立马冷下眉眼,拿出太子身边最得力之人的派头来,将过来瞧热闹的宫人一一赶走,尽职尽责地替主子做遮掩。 然而,他这边刚松了口气,里面又响起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的声音和赵景兰暴怒的声音。 “‘许千澜’,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疯的人是你,你凭什么把我抓来,又凭什么对我为所欲为?!” “孤是太子,孤愿意亲近你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我不稀罕,请太子殿下放我离开。” “你不稀罕?”赵景兰冷笑一声,傲然昂首,“那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抢着做孤的女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别人如何想不关我的事,太子殿下这边强人所难,实非君子所为。我‘许千澜’断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这可由不得你,等你成了我的人,自会知道其中的好处,届时便是赶你走,你也不会再想走了。” “太子殿下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明月三千将头上的散乱的头发薅下来,随意一扔,凛然道:“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是刺史之女,殿下纵然喜欢强人所难,也应当明白,此举必会寒了忠臣之心。” “先不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见许千澜的头发只有手指长短,赵景兰愕然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笑得十分魅惑,看在明月三千眼睛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只听他又道:“更何况,孤这是求娶,是恩赐。再者说,你到现在还要欺瞒于孤吗?” 明月三千在心里骂一句“恩赐个鬼”,随即又有些茫然,问道:“我欺瞒你什么了?” “你根本就不是岐州刺史之女,你只是个猎户之女。”赵景兰的眼里重又升腾起怒意,咬牙切齿地盯着面前的女子,“你骗孤说回乡和父母团聚,实则却是和北庭的宇文泽厮混在一起。头一遭有人敢戏耍于孤,也是头一遭有人胆敢给孤戴绿帽子。” 明月三千不可置信地盯着赵景兰,到这会儿她才终于搞清楚,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究竟为什么发疯。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太子殿下,我的身世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可能挂在最边上,更不可能告诉给一个才刚见过两回面的人 知晓。我没有回岐州和父母团聚,是因为我原本打算去找我的亲生父母,和他们团聚,这和我给殿下的说辞又有何区别?至于宇文泽,那是我在返京途中偶然救下,怎么就成了和他厮混在一起?殿下心脏,自然看什么都脏。” “放肆!”赵景兰怒气冲冲地指着明月三千,又问,“孤才将你带入东宫,宇文泽立马巴巴地赶来说情,让我放了你,如果你不是和他有私情,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你?” “原来宇文泽来找过赵景兰,他倒是仗义的很,偏偏赵景兰这个人占有欲极强,俨然已经把我当成了他的私有物,以为我和宇文泽有私情,就更生气了。”明月三千暗暗理清思路,发现当下的情景竟暗合原书里赵景兰吃醋发疯,许千澜柔声许芳心的情节。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得好好安抚赵景兰。 “殿下,我救了宇文泽,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您抓了我,北庭王子不知道个中缘由,当然以为我会有危险,来找您说情,也只能说明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因为这一点,您就冤枉我和他有私情,未免太没道理。” 赵景兰眯了眯眼,盯着“许千澜”上下打量:“宇文泽一个外邦使臣,为了大隋的女子跑来找孤说情,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救命大恩,最是讲究以身相许,纵使你对他无心,他未免就不会对你有意。答应孤,从今往后,不许再和他有任何来往。” 明月三千原本是应该答应的,可她憋屈的慌,话到嘴边突然临时改了口,问道:“殿下,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交朋友的权利。” “你不愿意?”赵景兰阴测测地一笑,“那就由不得你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再一次欺身逼近。明月三千大惑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往往会全心全意爱上第一个占据她身子的人,你乖一点,让我安心,同样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对待你。” “胡说八道!”明月三千大怒,“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赵景兰,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太子我就会怕你,只要你敢乱来,我不仅不会爱你,还会恨你一辈子。” 赵景兰露出个迷惘的表情,迷惘了一会儿眼神重又清明起来,坚定道:“不会的,过了今晚,我就是你的男人,你又怎么会恨自己的男人?” “狗屁男人!就算今晚被你得逞,我也只权当被狗咬了一口。你以为我会把我的心系在你身上吗?你做梦!”明月三千痛骂一句,果断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瓷片,这会儿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她不在意地随手一抹,“你再往前一步,大不了今晚我们就同归于尽。” 她嘴上这么说,实际心里却不这么想,没有什么会比活着更重要,如果最后还是对抗不过赵景兰,她也只能认栽,而绝不会做傻事自裁。以后只要有机会,一定想办法剐了他报仇雪恨。 赵景兰更加迷惑地看着“许千澜”,良久,叹口气柔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太子妃的位置……也是你的。” “我、不、稀、罕。” 50. 第 50 章 赵景兰眸色一凝,朝“许千澜”扑了过来。许千澜飞快抽取书架上的书,不住地朝赵景兰砸去,同时高喊救命。顷刻间,屋内又陷入一片混乱。 房外,林奚若和林芷若已经默默听了许久,两人刻意阻止了丰子骏进去通报。 而界于房内的情况,丰子骏也不想在这时候进去通报触主子霉头,可就让林家兄妹就这么看太子笑话也不是个事,他咳嗽一声,出言提醒:“长乐公子,林小姐,殿下这会儿不便接待您二位,要不您二位改日再来?” 这话确实提醒了林芷若,她突然醒悟过来,再不进去,赵景兰和“许千澜”就真要蒸米煮成熟饭了! 她抬脚便要往里冲,被丰子骏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林小姐,您这会儿进去不合适吧?” 然而林芷若一向无法无天,又颇得当今圣上和贵妃的宠爱,面对区区一个东宫侍卫,她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当即抽出宝剑,朝丰子骏招呼过去,丰子骏却不敢直接对她出手,碍手碍脚之下,很快被林芷若冲破阻拦,径直推门闯了进去。 她将宝剑一收,佯作天真无邪道:“太子哥哥,你生辰快到了,我不过是进来问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你这护卫却要拦着我不让我进来……呀,这是?” 眼前,赵景兰面色狰狞地抱住“许千澜”,而“许千澜”满脸是泪,头发只有一根手指长短,衣服也被撕得破烂不堪。 见有人进来,赵景兰松了一瞬,明月三千连忙挣脱出来,用破烂的衣服遮盖住不该暴露出来的地方。 林奚若跟在林芷若后面走了进来,此情此景也让他愣了一瞬,立刻脱掉外衣,朝“许千澜”扔过去。 明月三千感激地瞥了林奚若一眼,将外衣披在自己身上,不料这一举动更加惹怒了赵景兰,他重又走上前,将林奚若的外衣拽下来扔在地上,而后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许千澜”披上。 林奚若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殿下,这衣服贵得很,你得赔我。” 林芷若却是只顾着演戏,讶然开口:“许小姐,你怎么会在太子哥哥这里?”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明月三千尚还在难受着,却不忘要给林芷若刷好感,她哽咽道:“林小姐,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太子妃,都是太子殿下逼我的。”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噜”一声响,响声不大,却清晰可闻。明月三千的眼泪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窘迫,可这能怪她吗?从早晨到现在,她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被抓来东宫以后,她还得花力气对付赵景兰! “哎呀,许小姐你怎么饿得都哭了?”林芷若上前来搀住明月三千,一边拽着她往外走,一边煞有介事道,“快跟我去林府,我们府上有好多好吃的,保管不会饿着你。” 林奚若:“……” 这戏演得太过了,赵景兰又不是傻子。 果然,就见赵景兰眯了眯眼,声音跟着冷了下来:“慢着,谁许你带她走的?” “太子哥哥,为什么不能带她走?你都把人家许小姐给饿哭了。”林芷若仍是一派天真模样。 赵景兰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只冷冷盯着“许千澜”:“沈毓泰将你的兄长送进了大牢,孤却将他提了出来,孤对你还不好吗?你今日若是走了,你的亲生父母、兄长在京城举目无亲,谁又来照看他们呢?” 明月三千面色一凝,石家三口竟然落到了赵景兰手中。她再一次被赵景兰的掌控欲震惊,漠然道:“殿下的意思是……想用他们几人威胁我?” 赵景兰不置可否,吩咐丰子骏将石超和蒋玉柔夫妇带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女并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三人皆是穿着粗布麻衣,虽破旧了些,倒十分干净整洁。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长相还算周正,可面有横肉,目露凶光,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因为知道此间主人的身份,男人只能被迫压下脾气,不敢露出半分不满来。中年女人则瘦得只剩下皮包着骨头,脸上颧骨高高凸起,一脸苦相,活像是四十年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可即便如此,也依稀能够辨认出,这女人眉眼精致,年轻时约莫是个明艳美人。青年男子面容刚毅,留了一圈络腮胡,他的长相放在普通人里,也算得上是个英俊后生,可被赵景兰和林奚若一衬,愈发显得平凡朴实了起来。 先开口的是那苦相的女人,她望着“许千澜”怔怔开口:“澜儿,是你吗?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明月三千走上前来,犹记得,石超和蒋玉柔正是以自己的亲生父母为原型写出来的,如今见到这两人出现在面前,她又如何能够不动容?方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汹涌夺出,她哽咽着喊了一句:“爹,娘。” “澜儿,娘很想你……”蒋玉柔也落下泪来,慈爱地望着眼前的亲生女儿,朝她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她,又担心什么似的把手收了回去,掩饰般搓了搓衣角。 “娘,我也很想你。” 石超冷哼一声,“既然想我们,怎么不说回来看看,只顾着在许家过好日子了吧?” “说什么呢?女儿……自然是有苦衷的。”蒋玉柔连忙阻止石超说下去,仍是温柔地注视着“许千澜”。 “先别忙着认亲,”赵景兰不紧不慢地开口打断这几人,只见他微微一笑,像是成竹在胸的样子,戏谑地看向“许千澜”,“澜澜,你亲生兄长的命运,全在你一念之间。我能将他放出来,自然也能重新把他关进去,且看你如何抉择。” 三人面露惊慌之色,着急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在关进去?” “澜儿,他要你抉择,抉择什么?” “我如何抉择?”明月三千反问一句,冷冷看向赵景兰,“殿下好手段。” 赵景兰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澜澜,我是真的喜欢你。” 石超睁大眼睛:“原来殿下是喜欢我们澜儿,这是好事啊!澜儿,听爹的,太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跟着太子还能少得了好日子吗?以后还能托举你哥哥,多好的事啊。” “呵……”明月三千嘲讽一笑,傲然地盯着赵景兰拔高了声音,“我不愿意。他一个欺男霸女的人,有什么好托 举的?他本就犯了错,理应受到惩罚,我绝不会为他牺牲我自己,还望太子殿下一切秉公处置。” 赵景兰愣住了。眼前的少女孤傲又决绝,这让他心折不已,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没有办法掌控她,这又让他格外烦躁不安。面上丝毫不显,他只毫不在意地一笑,轻轻道:“你可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任何人都休想威胁我。” “干得漂亮!”林芷若笑嘻嘻地朝“许千澜”比了个大拇指,“你这性子,很对我的胃口,跟我去林府住段时间怎么样?” 赵景兰略带恼怒地瞪了林芷若一眼,林芷若并不在意,却露出个十足委屈的样子:“太子哥哥今日怎么这般凶?”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八十五。” 明月三千心中一惊,实在想不到林芷若的好感度上升如此之快,她也笑着回望过去:“能得林小姐厚爱,千澜倍感荣幸。若太子殿下肯放我走,自是不能辜负林小姐的一番美意。” 蒋玉柔眼见得不对,“扑通”一声朝着“许千澜”跪了下来,这一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明月三千连忙避开,脸上现出无奈又不安的神色:“您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折煞我吗?” “澜儿,我和你爹就只有峰儿这么一个儿子,你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你不帮他,谁还能帮他呢?娘求你了……” 蒋玉柔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磕下头去,明月三千百般无奈,只能先将她拦住,却不想深闺里养出的娇小姐怎会有常年操劳活计的乡下妇人力气来,她竟拦不住蒋玉柔,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差点滑下去,只好住了手。 这一番拉扯,让她想起现实世界里的亲生父母,也曾做过跟这如出一辙的事。那时学校里让买教辅书,她们家穷得叮当响,稍微有两个子,不是被她爹拿去买酒喝,就是被她娘拿去给她弟弟买零嘴吃。她为了凑够买教辅书的钱,小小年纪去帮人掰包谷,好容易挣到了钱,别提有多欢喜。没成想,一个午睡的功夫,这钱被她弟弟给盯上悄悄拿去花了。她找父母评理,父母却都站在弟弟那边,反过来指责她“做姐姐的,给弟弟花点钱又怎么了”。 当时的窒息感觉重新攫取了她的身体,明月三千头晕目眩,摇摇欲坠道:“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 石峰大步上前来,一把拽起蒋玉柔,恶狠狠道:“娘,她就是个白眼狼,不会管我们的,我们也犯不上求她!” “不行,娘问过了,要不是太子把你捞出来,你得蹲两年大牢,那牢里是人待的地方吗?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快跟我一起求你妹妹救你。” “我不求她!”石峰一副很有骨气的模样。 林奚若嘲讽地笑了笑,感情这个败家玩意儿还是个软饭硬吃的,他凉凉开口:“两年徒刑,出来后好好做人便是,未必没有一番造化,你们又何必如此逼迫于她?” “就是就是。”林芷若也附和道。 明月三千微讶,没想到林奚若和林芷若兄妹竟会帮她说情。 51. 第 51 章 “这又关你二人什么事!”石超大为恼火,耸动着眉毛瞪一眼旁边的兄妹二人,正想发火时,突然想到能出现在东宫里的,必定不是一般人,又压了压脾气,冷声道,“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就不劳二位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林芷若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当即骂道:“你个老东西,欺负自己女儿就罢了,还敢欺负到姑奶□□上来,我……” “家务事?”林奚若拽一把旁边暴跳如雷的妹妹,打断她淡声开口,“令郎意图当街欺侮沈府的少夫人,他所做之事,不仅人神共愤,还犯了大隋的国法,理当按律处罚。可你们却企图攀上太子这根高枝,来达到抹除令郎的犯罪行径的目的,你跟我说,这是家务事?” “你……”石超语塞,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景兰别有深意地瞥一眼林奚若,不紧不慢道:“孤是太子,孤想保的人,纵使他犯了滔天大罪,孤也有本事让他长命百岁。” 林奚若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豪气冲天,奚若领教了。” 李芷若这会儿忽然犯起花痴来,对着赵景兰笑得花枝乱颤。 石超的眼珠骨碌碌一转,醒悟过来抱紧太子的大腿才是正经,连忙凑到太子面前,换了副极尽讨好的嘴脸,一面奉承太子,一面说着“许千澜”的诸多好处。只是他一向嚣张凶恶惯了,那张逢迎的嘴脸看上去极不自然,显得滑稽又可笑。 赵景兰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走到桌前,似乎是想倒杯茶水喝,但方才一番“暴乱”,茶碗碎了一片,眼下竟无一个齐整的,只好放弃。他换了副柔情的面孔,盯着“许千澜”道:“只要澜澜肯留在我身边,全心全意待我,一切都好说。” “呸!你如此强逼于我,还想让我全心全意待你,做梦!”明月三千气得牙根发痒,恨不能将赵景兰抓在手里撕咬一番,又满心愧疚地想着,她怎么就写了这么一个霸道又邪门的男主出来,原本那个许千澜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蒋玉柔原本只是小声悲泣,听到这句忍不住放出声来,哭道:“澜儿,你怎么就这般狠心,峰儿他可是你的亲哥哥呀!跟了太子又有什么不好,你这孩子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我想不明白?”明月三千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蒋玉柔和石超两人,“到现在还一副糊涂相的人是你们两个,若不是你们过于宝贝这个儿子,一直纵着他为所欲为,不加以管教,他会长成现在这副样子吗?” 石超冷笑道:“他哪副样子?我看峰儿很好,阳刚有男人味,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噗嗤——”林奚若忍不住低笑起来。 明月三千也笑了,轻轻点头:“好,好得很,既然如此,我更不能遂了你们的愿。从今往后,你们这一家人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我绝不会包庇你们一分一毫。” “澜儿!”蒋玉柔哀嚎起来,“娘求你,别这样。” “我……”明月三千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身形一晃,呕出一口血来,仍是说着,“……我绝不……” “哎,你——”林芷若离她最近,当先上前将她扶住,见“许千澜”眼睫颤了颤,人已经昏了过去。 “澜澜!”赵景兰也惊叫一声,抢上前将“许千澜”从林芷若手中拽出来抱进怀里。 林芷若撇撇嘴,有些不高兴。 却见赵景兰脸上现出暴怒之色,一面喊太医,一面朝其余人喝道:“滚!都给孤滚,澜澜若有个三长两短,孤让你们陪葬!” 林芷若更不高兴,想说些什么,被林奚若使了个眼色给拽走了。 兄妹二人离了这是非之地,又从最近的一道门出了皇宫,见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带着沈府的标志,想来是许晚晴还等在这里,另一辆马车不甚起眼,辨认不出是哪家府上的。 林奚若一行人走到沈府那辆马车前,果见王小福正蹲在地上,一脸苦色。这年轻的马车夫虽胆小老实,却并不蠢笨,连忙起身行礼,弄出这一番动静,许晚晴自然也就出来了。 芸香正站在离马车三丈远的地方,东张西望来回踱步子,见状急忙跑回来:“我家小姐呢?没和你们一起出来吗?她怎么样了?” 触到许晚晴等人渴盼的目光,林芷若叹口气,生平头一遭对情敌生出些许怜悯,而更多是灌了壶醋般酸溜溜的感觉,她凉凉开口:“太子哥哥很喜欢她,不让我们带她走。” “就算太子殿下看上了千澜,也犯不上把千澜拘在东宫里吧。”许晚晴略松了口气,又有些狐疑。 林奚若颇为赞赏地看了许晚晴一眼,心说她倒是敏觉,姓石的那家人个个不正常,反倒让她这个受苛待长大的养女长成了个正常人。 林芷若欲哭无泪,哀叹道:“因为许千澜不喜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逼她留在东宫……若是被逼的人是我就好了。” 最后一句声音极小,几不可闻,林奚若却听见了,无奈地瞪了妹妹一眼。 “什么?”许晚晴瞪大眼睛,“那千澜她还好吗?” 林奚若便将东宫里的情形讲了一遍,越讲到后面,许晚晴几人的脸色就越差。 芸香小声啜泣起来:“太子殿下怎么能这么对待小姐……” “哎别无哭了,”林芷若最见不得柔弱的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模样,颇有底气地拍了胸膛,“放心好了,我会想办法把她给救出来。” 芸香大喜,千恩万谢,直将林芷若当成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 许晚晴却不由想到,听闻林芷若痴恋太子多年,对付太子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从不心慈手软,她真的会愿意帮千澜吗?还是说趁机下死手? “许少夫人且宽心,太子殿下心悦许小姐,许小姐虽暂失自由,却不会有什么危险,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自会水到渠成。”林奚若含笑说完,转头看向林芷若,眼中隐含警告,“你也别逞能。” 林芷若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才不是逞能,我本来就很能……哎,哥,别揪耳朵,会影响我的轻功……” 许晚晴目送这兄妹二人走远,下意识皱起眉来,总觉得林奚若这句话别有深意,既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说,早晚有一天“许千澜”会爱上太子,两人会自然而然修成正果,不救也没什么打紧的。 她无奈地叹口气,对芸香道:“先跟我 回沈府吧,回去再想想办法。” 芸香道一声“好”,想起什么又说:“大小姐,北庭的多泽王子也很担心小姐的安危,让我有消息后务必告知他一声。” “多泽王子?千澜怎么会和被北庭的多泽王子认识?”许晚晴只觉匪夷所思,前不久才听到一些零星消息,说北庭有位王子要出使大隋,结果这么快千澜竟已经和那北庭王子有了交情? 芸香便把事情经过大致给许晚晴讲了一遍,许晚晴了然,便说:“那好,回去派人传个口信过去。” 待沈府的马车远去后,此处只剩下方才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里,宇文泽的脸色很差,他心道:“都说中原是礼仪之邦,可大隋的男人怎会这般蛮横无礼,我一定要救她脱离苦海。” 不一会儿,有个北庭礼官模样的男子和几个北庭兵甲从宫门处踏步而来,礼官径直上了这辆不起眼的马车,行礼道:“殿下,隋皇说,不日便会传您觐见。” “好。” “殿下,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伤口发作了?” “无碍。”宇文泽将手一抬,“先回使馆。” “是。” 时下秋芳正盛,上林署早备下各样名贵品种,摆在御花园里以供宫里的贵人们赏评。然而各色的霜英再是争奇斗艳,论风韵之盛丽,也比不上其间一个身穿秋香色宫装的美妇人。 “姑母,荣阳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林芷若抱着美妇人的手臂不撒手,又看了她旁边身穿淡紫衣裙的少女一眼,像个小孩子似的不停地撒娇卖痴,“你们一定要帮帮芷若。” “好好好,我是怕了你了。”美妇人和身旁的淡紫衣裙少女对视一眼,露出个无奈的笑,“你得先说明白,要帮你什么?” 林芷若四下里张望一眼,见远近无人,张口便道:“姑母,你说过的,芷若以后会嫁给太子哥哥,先做太子妃,再做皇后,来延续我们林家的……唔……” 美妇人唬了一大跳,慌忙上前捂住林芷若的嘴,也四下里张望一眼,见并无闲杂人等,略宽了宽心,仍是皱眉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几时曾说过这话?” 说话的美妇人正是多年盛宠不衰的林贵妃,她和林芷若的父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因姐弟二人关系亲厚,林贵妃待林芷若兄妹俩视若己出,格外宠爱。至于让林芷若嫁给太子赵景兰的话,林贵妃的确说过,只是这话乃是她私心里的筹谋,又如何能够直接坦露出来?却不防,林芷若这小妮子是个心直口快的,真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 身穿淡紫衣裙的少女正是林贵妃的女儿赵云卿,封号荣阳,只听她轻笑一声,打趣道:“芷若年纪比我还小,这就恨嫁了?你羞也不羞?” 林芷若的脸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那有什么,太子哥哥这样的人,我只恨不能早点嫁给他。可如今,太子哥哥好像喜欢上了别的女子,姑母~你要帮我……” 林贵妃柳眉一竖,恨铁不成钢一般拿手指戳了戳林芷若的额头:“快住嘴吧,有什么话回乾祥宫再说。” 正在这时,一根利箭破风而来,赵云卿惊叫一声,登时花容失色。 52. 第 52 章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高大的男子,挡在赵云卿面前,徒手接住了朝这边射过来的流箭。男子高鼻深目,俊秀英挺,头发散着,额前带着皮质发箍,发箍上镶嵌着火红色宝石,宝石不仅没有夺去男子的半分光彩,反而更衬得男子贵气逼人。 “多泽王子?”赵云卿感激地望着护在她身前的男子,发现他的手被利箭给划伤了,流出汩汩鲜血,“你受伤了。” 她连忙传唤太医,有个宫人立马领命而去。这时被勒令在外围跟着的宫人也围了过来,做出保护几个主子的姿态。 “不要紧,小伤而已,不必麻烦太医。”宇文泽瞥一眼自己的手不甚在意地说道,又关切地看向赵云卿,“公主,你没事吧?” 赵云卿摇摇头,无不感激道:“多亏了王子殿下相护。” 林芷若拉过赵云卿,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确信她是真的没事后,才放下心来,颇感兴趣地望着宇文泽,赞道:“王子好俊的身手,有没有兴趣跟本小姐比试一番?本小姐最是欣赏你这样的高手,如果打赢了,本小姐就认你当师父,好不好?” 赵云卿和林贵妃两人都横了林芷若一眼,林芷若这才怏怏闭了嘴:“好吧,我不说还不行吗……” 林贵妃再三向宇文泽道谢,又说等太医来了,要把最好的金创药赠给王子,然后才喝问:“何人胆敢御花园行刺?” 她心中明白,这个架势应当不是什么行刺,许是有那糊涂鬼在御花园练射箭,今日若不严惩,只怕被北庭的多泽王子瞧见会暗笑泱泱大隋宫禁宫规如同儿戏。 立马便有几个太监领着个奶乎乎的小娃娃跑过来告罪。太监们全都一股脑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只那奶乎乎的小娃娃站着抱了抱拳,口称:“儿臣见过贵妃娘娘。儿臣只是在练箭,并不是行刺。” “原来是九皇子。”林贵妃慈爱地笑了笑,声音放柔了些,“九皇子如何会在后宫深院练箭?想来是身边之人没有照顾好皇子的缘故,若是伤到人,这个罪名你们担得起吗?” “贵妃明察,奴才几个再三劝过九殿下,可殿下他劝不住啊!”几个宫人不住地扣头。 九皇子挺了挺胸膛,奶声奶气道:“贵妃娘娘,这事是儿臣一个人的主意,娘娘别怪罪其他人。” “哦?九皇子的意思是,你要一力承担今日的罪过吗?” “是我一个人干的,但这又有什么罪过?母妃说,父皇近日亲近母妃多些,疏远了贵妃娘娘,让我多加小心要得罪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今日捏住我不放,便是想故意借题发挥吗?” 林贵妃眯了眯眼,这位九皇子一向很得陛下喜爱,她本就不好轻易处置,如今被他这么一说,就更加束手束脚。可若是轻易丢开手,岂不是更显得她被淑妃母子压了一头? “嗬!人不大,倒挺会找事。”林芷若叉腰盯着面前那面团子似的小人,不忿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伤到的是北庭的多泽王子?” “不过是划破点皮肉,我向他道歉便是。我是小孩子,他一个大人,难道还能跟我计较不成?”奶乎乎的小娃娃转身面向宇文泽,摆出十足诚恳的样子,向宇文泽道了歉,末了又问他,“王子不会再与我计较吧?” “不会”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宇文泽看看林贵妃,又看看九皇子,感觉自己好像无端闯入了大隋的宫廷内斗中,怎么回都不甚合适。 正在这时,太医赶了过来,正好将宇文泽救出了两难境地。太医麻利地帮宇文泽包扎好,又按照林贵妃的吩咐,给宇文泽留了一瓶上好的金创药。 林贵妃仍觉得不够,命身边的亲信杜衡给太医署送去一笔银子,带回好些名贵的药材,都命人送到使馆去。原本后宫妃嫔与外邦王子结交是极不妥的,可林贵妃让人将北庭的多泽王子救了荣阳公主一命之事大肆宣扬,她这个做母亲的,便是送再多药材给多泽王子,也就不为过了。再有挑理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随着此事一同传开的,还有九皇子仗着皇帝喜爱,在御花园练射箭的事。他是皇子,此事本是可大可小的,偏偏其中还牵涉了外邦王子,也就不可再视为小事。皇帝大怒,本要罚九皇子xxxxx,魏淑妃在雨里跪了一天一夜,言称九皇子是被宫人教唆的,终于打动了皇帝,改口罚九皇子xxxx。 此是后话。 回到当下,太医告退后,九皇子又一次问宇文泽可还会与他计较。 宇文泽只好道:“确乎只是划破了一点皮肉,小王自不会与九殿下计较。不过御花园这种地方,也确实不适合练习射箭,若换成是别人,就不一定只是划破一点皮肉了。九殿下日后还是换个更合适的地方练习射箭才好。” 九皇子并不理会他后面那一长串,只对着林贵妃露出一点得意来:“贵妃娘娘,连王子本人都不怪儿臣,您还要罚儿臣吗?” 林贵妃笑得极慈爱,只道:“既然多泽王子大度仁善,愿意宽恕九皇子,本宫自然也不便辜负王子的一片美意。” 九皇子得意扬扬地走了,宇文泽跟着也道声告辞,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后文。皇帝惩治了九皇子后,为了向宇文泽表示歉疚和补偿,又一次给宇文泽赐下许多东西。一时间,宇文泽收礼收到手软。 林贵妃带着女儿赵云卿和李芷若回到了乾祥宫,林芷若仍是不忿,连声痛骂魏淑妃母子二人太张狂,竟敢欺负到姑母头上来。 赵云卿反过来安慰她:“不必担心,母妃自有应对之策。” 林芷若点点头,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姑母是个顶有本事的女人,便不再理会此事,先将赵景兰强逼许千澜留在东宫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哀求道:“姑母,那许千澜也挺可怜的,既然她并不想嫁给太子哥哥,不如我们帮帮她,让她逃离太子哥哥的魔爪?” 赵云卿笑着揶揄:“究竟是帮她还是帮你?” “哎呀,”林芷若连忙走到赵云卿身后,卖乖似的揉她的肩,“有什么区别嘛,反正只要有她在,我就做不成太子妃了,那可不行。” “芷若,以后做太子妃这种话,你在乾祥宫说说就罢了,可别在外面乱嚷,知不知道?”林贵妃忧心忡忡地望着年少不懂事的侄女。 林芷若连声答应,又跑去给林贵妃捶腿:“姑母打算怎么帮芷若?” 见林芷若跑走,赵云卿拿手指点了她一下,却并不恼,只问:“你确定那个叫许什么千澜的,当真不想嫁给皇兄?既然皇兄许诺她太子妃之位,她能忍住不动心?” “是啊,这可是太子妃的位置,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呢。” 林芷若道:“这许千澜倒是个性情中人,听说她心仪之人是她的姐夫,在太子哥哥认识她之前,她一直在给她的姐夫当外室。” “什么?竟有此事?成何体统啊。”林贵妃吃了一惊。 这时有宫人端着几碟糕点进来,依次摆在案上,又安静地退下去,每样糕点都玉雪可爱,单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林贵妃伸手拈了一块长条形状、米黄颜色的糕点递给林芷若,亲切道:“喏,你最爱的香蕉条。” 林芷若笑眯眯地接过来,一边送入口中,一边问道:“既然如此,姑母,您干脆直接下令,不许太子哥哥和许千澜再有来往。” “不妥,景兰虽在我膝下长大,敬我如同生母一般,可我深知,养恩远不如生恩,我若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先不论他会不会听,这母子情分就先断了。” 林芷若不解地眨眨眼,正想说“太子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就听旁边的赵云卿开了口:“母妃,不如让儿臣出面,既 然那许千澜至今仍在昏迷,想来身体状态不佳,儿臣去和皇兄说,把许千澜接到儿臣的冰玉室疗养一番。届时许千澜在我们手里,岂不是便宜行事?” 荣阳公主赵云卿自打一落生下来便身体不好,三日一小病,五日一下病,差一点便要夭折。幸好林奚若的父亲林简疼爱这个外甥女,从一个奇人异士那里寻到此奇方——以雪山下的冰玉打造一个房间,房间里常年点熏药草,赵云卿自住进这个房间后,身体才渐渐好转。 林贵妃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 林芷若登时面露喜色。 姐妹二人来到东宫时,已近日暮时分,落日熔金,映得大隋皇宫更加庄严肃穆。东宫沐浴在夕阳余晖下,格外安详,让人短暂忘记,其实这座宫殿饱经风雨,浸满鲜血。 两人下了步撵,让宫人去通传,宫人回说太子在忙脱不开身,赵云卿正想改日再来,却听林芷若道:“那正好,我们找许小姐。” “许小姐也在忙……” “她也在忙?”林芷若嗤笑一声,睨视着门口的宫人,“她不是还在昏迷吗?才刚醒过来就忙上了?你当本小姐好骗吗?” 她的话音冷下来,怒喝一句“滚”,宫人见状不妙,立马灰溜溜地去找丰护卫来撑场面。 “你呀!”赵云卿嗔怪一句,却也并不以为意,和林芷若一前一后踏进了东宫大门,“这个时候,皇兄应该在书房,走吧。” 书房门口,宫人正缩着身子,向丰子骏禀报林芷若和赵云卿强闯一事,一抬眼便见林芷若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唬得哆嗦了一下,连声告退。 林芷若盯着那宫人遁逃一般的身影,抱胸不屑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正在这时,书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一道娇柔的女声,还带着细碎的口申口今:“殿下,饶过澜澜吧,澜澜受不住了……” 林芷若奇道:“是许千澜的声音,太子哥哥疯了不成,他怎么会虐待许千澜?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理!”她说完就要往书房内闯。 “林小姐,”丰子骏轻咳一声挡在门口,看了林芷若一眼欲言又止,“您……还是先回去吧。” “练武之人自当扶危济困,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许小姐被欺负却不管,丰子骏,你也是练武之人,不想当孬种就给本小姐闪到一边去!” “这……林小姐、公主殿下,求您二位别为难卑职……” “丰子骏,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林芷若气得柳眉倒竖,她自知打不过丰子骏,只能以势压人,可丰子骏好像也不吃这一套。 丰子骏没处说理去,就因为他是个男人,才明白必须得拦下林芷若。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若放任林芷若进去打断太子殿下,回头太子殿下一定会处死他。 “让开!不然我先杀了你。” 丰子骏巍然不动。 林芷若右手握住剑柄,当即便要拔剑而出,赵云卿却摁住了她的手,同样也是一脸的为难之色,“芷若,我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为什么?”林芷若满脸不解,“荣阳姐姐你不跟我一起救许千澜了吗?” 这时,书房里面又传来一道软糯的女声:“殿下,如今澜澜已经成了你的人,你能不能帮澜澜照拂一下我的哥哥?” “再来一次我就答应你。” “殿下……”娇滴滴的女声一波三折,拖着长长的尾音,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心痒难耐,“殿下不要了,澜澜真的不行了,求殿下饶过澜澜吧。” “小东西,谁让你来勾我,既勾了你就得负责。” 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直听得林芷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握住剑柄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额角青筋暴起,是一副盛怒的模样。 53. 第 53 章 “她竟敢骗我……这个贱人!让我进去,我要宰了她!”林芷若发了狠似的往里冲。 丰子骏见她如此模样,更不敢由着她闯进去,一时和林芷若动起手来,却根本不敢动真格的,却又得将人拦下,一时格外吃力。 赵云卿趁机用力朝着林芷若的后颈一劈,这因为暴怒面容略显狰狞的小姑娘登时昏了过去。她叹口气,心道:“我就说,怎么会有人不想当太子的女人呢?” “丰侍卫,芷若妹妹身子不适,我先送她回去,还望你不要向皇兄提及此事免得他担心。” “卑职明白。” 夜幕很快降临,东宫也恢复了方才的祥和之貌,而书房里一切还在继续着,干柴烈火仿佛没有尽时。 没多久,夜幕下开始飘落雪花,不远处的宫墙外隐隐传来欢呼雀跃的声音,仿佛听到有人在喊着“下雪了”。丰子骏走下台阶,接了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手心里融化成雪水,唇角微弯。幸好,漫漫长夜他还有飞雪作伴。 同一个雪夜,有人在尽情缠绵,有人在恨意滔天,有人在苦思良策,还有在—— 听取骂声一片。 沈府,许晚晴的丫鬟婆子们最近又喜又忧。喜的是,沈毓泰最近频频光顾她们这个小院,这意味着她们的正经主子许晚晴要得宠了,那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能跟着沾光,有个更好的前途。忧的是,许晚晴从不给沈毓泰好脸色,两人针锋相对般,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甚至许晚晴往往会占得上风,沈毓泰哑口无言而后悻悻离开。 可沈毓泰不知道是发哪门子疯,回回挨骂,回回气得面色铁青,却偏偏还要接着来。像是被下了蛊似的,几个院里的婆子曾私下里戏言。 这个雪夜,沈毓泰再一次跑到许晚晴这里来挨骂。 许晚晴让人在廊下摆了小火炉,点亮烛火,一边赏雪,一边继续啃符美珍给她的书。 雪夜下,灯火摇曳,窈丽的身影伏在案前,神情格外专注,时而皱眉,时而展颜一笑。沈毓泰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都说灯火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落雪无声,沈毓泰也不愿出声打扰,悄悄站在不远处,一时竟是看得痴了。 直到一根蜡烛燃尽,灯芯爆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才引起许晚晴的注意,她不甚在意地瞥一眼,余光刚好瞥见沈毓泰的身影。那人站在落雪下,怀里抱着一坛酒,呆呆愣愣的模样,而雪落在他身上毫无踪影,想来是全都化了。 许晚晴抱着书皱了皱眉,不解道:“沈毓泰你脑子没事吧?站在雪里不怕受寒吗?” 沈毓泰掩饰般抬头望了望夜空下飞舞的雪花,谑道:“既是赏雪,自然要身临其境。” 许晚晴忍了忍才忍住没对他翻白眼:“别院风光雅致,去那里赏雪不是更好,来我这儿小院子发什么疯?” “你若觉得这个院子不好,给你换一个便是。”他走到许晚晴身前,一把将书册抽走,“如此良辰美景,不如一块喝酒,也能暖暖身子。” “哎——”许晚晴想夺,见沈毓泰高高举起,摆明了想戏弄她,便原地坐好并不上当,“又喝酒,这次再喝醉,我不会管你了。” 见她不愿和自己玩闹,沈毓泰略失望地笑一声,坐到许晚晴身边,指了指手里的酒坛:“这么小一坛,便是再来十坛,我也不会醉。” 方凳本是一个人坐的,偏沈毓泰要挤过来,许晚晴不想和他挨在一起,只好站起身不悦地盯着他:“你抽什么风?” “雪天这么冷,挤在一处暖和。”沈毓泰咳嗽一声,抬臀往边上移了移,颇为“好心”地给许晚晴腾出地方来。 许晚晴更加无语地盯着他,仿佛见鬼似的。 蕙香忙不迭又搬出一个方凳,给许晚晴送过来。这回轮到沈毓泰无语,没好气地瞪了蕙香的背影一眼。 “莫名其妙。”许晚晴小声嘀咕一句,重新坐好。 沈毓泰不着痕迹地往许晚晴身边凑了凑,掀掉酒坛上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塞到身侧人手里,淡淡道:“喝一口,暖暖身子。” 他身上带着落雪的潮气,离火炉近了,潮气受热弥散,将他身上特有的男子气息也带着弥散开来。这股气息混杂着酒香,将许晚晴紧紧包围住,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将酒坛推回去:“我不冷。” “手这么凉,还不冷?”沈毓泰轻轻握了握许晚晴的手,只一瞬便松开,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嘴硬的?” 许晚晴更加不自在,想认真计较又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但就是心里憋屈得慌,她长了张嘴,复又闭上,一副气闷的样子。 “怎么了?难道你还嫌我?”沈毓泰故意激她,“你是在乡下长大的,又不是在香闺里长大的,还在意这些?” 许晚晴不悦地睁大眼睛,更加气闷,冷笑一声凉凉开口:“是,我是乡下长大的,没有见识,救不出千澜倒也正常。可沈少将军生于簪缨之家,饱读诗书,必当才智过人才是,怎么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强权所夺?” “你……”沈毓泰紧紧捏住手里的酒坛,直捏得手指发白,他咬着牙开口,“你一定要提她吗?” “她没有和林奚若在一起,她只是为了成全我们两个故意骗你,你应该救她。”许晚晴冷笑一声,带着无限悲凉,“可你却不愿救她,更救不了她,你不仅薄情寡义,还不敢和强权对抗,简直就是个懦夫。” “别说了。”沈毓泰眼睛发红。 “为什么不说,你当真要当一个懦夫吗?是男人就想办法把千澜给救出来!否则,我永远都看不起你,千澜也会跟我一样,恨你一辈子。” “他是太子,你让我拿什么救!”沈毓泰低声吼道,将酒坛放在案上,伸手用力摁在许晚晴的肩膀两侧,目光中带着不甘,“太子对外声称留千澜在东宫养病,重病卧床不得擅动,便是许叔叔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来了,也很难将千澜带出来。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从头到尾置身事外,是个薄情寡性大伪君子,懦夫!”许晚晴抬起胳膊下沉,将他的双手打掉。 “别说了。”沈毓泰落下一滴泪。 “我偏要说,你……” 沈毓泰忽然伸手将她拽过来,摁在怀里,以一个吻堵住她的话,撬开唇瓣,便是肆意攻城掠地,如何对付她,几次下来已经十分娴熟。 良久,许晚晴挣扎着站起身,重重扇了沈毓泰一个巴掌。 沈毓泰意犹未尽,却故作淡然,只道:“你焉知跟了太子不是她的福气?” “滚!”许晚晴神色郁愤,伸手指着外面,“给我滚!” “我们本就是夫妻,你又何必……” “还不滚!” 沈毓泰叹口气,只能起身离开。 窃喜也好,落寞也好,尽数淹没在一夜落雪中。 翌日,明月三千一睁开眼睛,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浑身酸痛不说,下-身也总有种异样的感觉,甫一起身,腰更像断了似的。 这太反常了。 耳边冷不丁响起冰冷的机器音:“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四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十五。” 什么情况?在她昏倒之前,林芷若的好感度不是才刚上涨了吗?为什么突然又下降了,还降了这么多? 她难耐地掀开被子下床,顿觉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往窗外一望,是刺目的雪白。 “下雪了,难怪这么冷。” 一个女侍听到动静,连忙殷切地过来伺候:“许小姐,昨儿个下了一夜的雪,咱们宫里的地龙才刚烧上,估计眼下还没完全热上来,实在冷的话,奴婢先给您烧个炭盆吧。” 明月三千吃了一惊,有种自己被一直监视着的感觉,摆了摆手道:“不必了,许是没穿好衣服的缘故。” < p>“那奴婢伺候您穿衣洗漱。” “……也不必了。” “殿下可是特意吩咐过,须得尽心服侍您,若是不周到,我们这头和脑袋就要分家了。” 明月三千只好由她,同时跟她打探消息,这时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一天两夜,她又试探着问:“那天太子殿下让带上来的那三个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自古枕头风最是有用,就连殿下这样雄才大略的男人也不例外。” “枕头风?”明月三千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说话之人,此人正是昨日那个长相娇艳、性格心直口快的侍女。 “装什么装,打量我们都不知道呢。堂堂刺史千金,本该比我们这些苦命人知书达理才对,谁能想到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居然跑去书房缠着殿下自荐枕席。”侍女抱胸昂首,一副不屑的样子。 “花蕊,认清你的身份,快别说了!”先前那名侍女不悦地瞪着她。 “桃喜姐,我哪有说错嘛……” “等等,”明月三千打断她,仿佛已经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只差最后一锤定音,“你的意思是,我把太子殿下给睡了?” “……” 花蕊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明月三千:“你、你、你,你竟敢对太子殿下不敬?!我一定会告诉殿下……” “怎么,你还想告状,那你可以试试,殿下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 “花蕊,你忘记殿下上朝前是怎么吩咐我们的,务必将许小姐伺候妥帖,否则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搬家,还不赶紧给许小姐道歉!”桃喜皱着眉,上前拽了花蕊一把。 花蕊极不情愿地蹲下身子福了福,又化身苍蝇嗡嗡着道了歉。 明月三千没理会这人,她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听这几个侍女的意思,她是真的和赵景兰睡了,而且好像竟然还是她主动的!难怪身体会有异样的感觉,可她明明是昏倒了,怎么会和赵景兰…… 只听桃喜又殷切道:“许小姐,小厨房给您热着早膳呢,要不要现在给您送过来?” “好。”她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无力地在梳妆镜前坐下来,镜中人清纯又娇媚,却满面愁容。 不一会儿,一道道精致的小食流水般摆了上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明月三千被这香气所诱,后知后觉地感到腹内空空,俨然是饿得紧了,可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别的宫苑一大早便在除雪,太子殿下想让您多休息会儿,怕除雪会吵到您,特意吩咐得等您醒后才能进行除雪和清扫呢。还有啊,太子殿下他还说……” 桃喜仍在絮叨赵景兰如何贴心,明月三千却再也听不下去,只道:“都下去吧。” “都下去了,谁来伺候许小姐用膳呢,至少……也得留个给许小姐布菜的不是?”桃喜犹豫着说道。 她一说完,除了花蕊其他几个侍女纷纷附和。 明月三千站起身,走到几人身前扫了一眼,问道:“太子殿下让你们留意我的喜好?” 几人睁大眼睛,互相对望一眼,并不开口,唯独花蕊冷哼一声。 正在这时,房外响起几声“殿下”,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挥挥手道:“都下去吧。” 原来是赵景兰下朝回到了东宫,一回来就迫不及待赶过来见心上人,他含着笑走上前揽住“许千澜”的肩膀:“澜澜,正好,孤陪你一起用早膳。” 明月三千脑子几乎要宕机,她还没弄明白心中的疑虑,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应对赵景兰,纠结之下索性装晕:“殿下,我……” “澜澜,你怎么了?”赵景兰大惊,连忙扶住许千澜,见她又一次陷入昏迷,只得将她抱去床上,“来人,传太医。” 东宫里再度忙成一团,明月三千则是趁着这会儿召唤系统出来:“系统,我跟赵景兰睡了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54. 第 54 章 “呃……”系统头一回打磕巴,“……出了点问题。” “卖什么关子啊,赶紧说清楚!” “宿主,要怪也只能怪您自己,您笔下的女主自我意识太强了,每次您做出违背她意愿的事的时候,她就会冒出来,夺过这具身体的掌控权,让事情的走向归于原本的路径。所以……唔……其实不是您和赵景兰共度一夜,而是原本的许千澜和赵景兰共度一夜。” “什么?”明月三千愕然失语,这事可比和赵景兰睡了要严重得多,“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们两个现在共用同一个身体,是她是我又有什么区别?” “宿主,系统冤枉啊,系统早就提醒过宿主,不能做背离原主人设的事,难道您忘记了吗?” 明月三千在心里叹口气,良久才想道:“是我反抗赵景兰太激烈了吗?还是我不救石家人她不高兴?怪不得林芷若对我的好感度降了那么多,看来这事她也知道了。” “总之呢,您要把握好一个度,不能只为了刷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就背离人设,这样迟早会引起这个世界的崩塌。” 明月三千心里发苦,忽然想起,自己晕倒过好几次,那是不是原本的许千澜之前就已经出现过?她继续盘问系统,系统将前面几次的情况给她讲了一遍。 明月三千更加头皮发麻,本以为,畅所欲言的代价最多也就是晕倒或者吐口血罢了,没想到还有这层隐患。 这会儿功夫,赵景兰已经请来了太医:“她怎么样?” 太医名唤徐有珍,正是现任太医署医丞,他诊完后神色有些古怪,只道:“殿下,这位姑娘心肾不交、神明不安,所幸现今尚且年轻,微臣给她开几服药调理一下便可痊愈。” “病因是什么?” “呃,这个,这个……” “徐医丞不愿为孤解答?” “当然不是,只不过……” “孤只听实话。”太子皱起那双好看的眉眼,直勾勾盯着太医。 “呃……像是房劳过度,直损肾之封藏之职,致使真阴与元阳皆遭耗损,精室空虚,如斧底抽薪,才会晕厥过去。是以,即便养好了身子,日后也得加以节制……”徐有珍擦了擦汗,腰弯得更低了。 赵景兰轻咳一声,像是见惯了大场面,并不觉得有多尴尬,只暗暗后悔,昨夜实不该太过失控。 许千澜静静听着,先是吐槽了一阵,昨夜那俩人到底是有多激烈,后又暗自庆幸,如此一来,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理由拒绝赵景兰的亲近。 “孤明白了,你先下去吧。” 终于能够离开这让人尴尬的地方,徐有珍暗暗松了口气,未料到太子又叫住了他。 只见太子取了块毛巾沾湿,将明月三千脸上的肤色膏体全都擦掉,露出遍布全脸的斑驳红纹来,看向太医:“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她的脸给孤治好。” 太医面色一凝,重新上前诊脉,神色更是奇怪,一直嘀咕:“不应该啊,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样?” “回禀太子殿下,据微臣所见,从这位姑娘都脉象上来看,这位姑娘不该患有皮肤之疾才对,此事极为古怪。” “你的意思是,她是装的?” 明月三千心头一梗,暗自腹诽道:“这个赵景兰,还在怀疑我。” “微臣并无此意,只往殿下能多给微臣些时间,慢慢参详。” “嗯。”赵景兰盯着明月三千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同太子一样下朝回来的,还有沈信和沈毓泰这对父子,昨夜突降大雪,京城到处都被积雪所覆,上朝时间又早,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一众大臣不仅要披星戴月地出门,而且到了宫门口还得踩着积雪步行前往金銮殿。身上的朝服又硬又重,还要保持臣子的风度,不能摔倒被同僚和宫人看了笑话,一路走得格外艰难。 庄明芳早早让人煲好了鸡汤,只待父子俩一回来,便给二人盛上来暖身子。 沈信赞了句:“夫人十年如一日的贴心。” 庄明芳颇为自得,心说:“若是娶了叶蓁蓁,她能及得上我半分吗?” 沈毓泰也谢过母亲,正要离开,庄明芳一眼瞧见他的脸有些不对劲,忙问:“你这脸是不是肿了?” 沈毓泰想起昨晚那个巴掌,顿了顿,只道:“今早不小心摔了一跤,脸先着了地。” 沈信不作他想,哈哈大笑起来:“泰儿,你这武功还是逊了些,要勤加练习啊。”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庄明芳心细,一眼瞧出这里面有猫腻,见儿子执意要隐瞒,便也不多追问,只笑着嘱咐他:“今早咱们府上的雪已经清扫干净了,下回可要小心些。” 沈毓泰答应一声就势离开,庄明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收。 才至午后,庄明芳便查出了原因,她将许晚晴叫至祠堂,打算敲打一下这个至今未和儿子圆房的儿媳。 “你纵学不会千澜的小意温柔和娇憨可爱,也总该明白夫君便是你的天,他既是你的天,你又怎么能够打他,岂不是违背了纲常?” 许晚晴跪在蒲团上,坚定道:“我是打了他,母亲要罚我,我认罚便是,可日后沈毓泰若还是欺辱我,我也不能置之不理,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二人拉扯了一阵,许晚晴丝毫不想服软,庄明芳便罚她在祠堂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才能起来。蕙香想要为许晚晴争辩两句,却被庄明芳派下人掌嘴。许晚晴连忙护住她,又向庄明芳求情饶过蕙香。庄明芳铁了心要给许晚晴主仆立规矩,并不理会许晚晴的求情,将二人一并关在祠堂,罚她们在沈家列祖列宗面前反思。 晚间,沈毓泰再次主动去许晚晴那里讨骂,却被告知许晚晴被夫人叫走了,沈毓泰心知他母亲一直很喜欢许晚晴这个儿媳,没多想,默默回了自己住的房间。 可第二天再来时,许晚晴仍旧不在,这让他十分失望。随即,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竟会对许晚晴越来越牵挂,一时又恼又恨,闷闷地回了自己房间。 然而到了第三天,沈毓泰又一次来到了许晚晴住的小院时,许晚晴还是不在,他这时候才感到不对劲,犹豫了一会儿,径直去了庄明芳那里询问许晚晴的下落,却被告知,许晚晴想念父母,回岐州住几天。 正如知子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子,沈毓泰一眼便看出庄明芳在撒谎,他皱眉问道:“母亲可是有事瞒着儿子?”

“怎么会呢?泰儿最近是不是有些累,怎么疑神疑鬼的……” “母亲,许晚晴到底在哪儿?”沈毓泰拔高声音,神色也冷了下来。 庄明芳望着自己的儿子,神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软了下来,她将沈毓泰带去了沈家祠堂。 祠堂门打开的那一刻,蕙香和许晚晴正坐在蒲团上抱在一起取暖,而祠堂里的供品也都被吃干净了,只剩下几个果核残留在盘里,蕙香连忙拉起许晚晴跪在蒲团上。 庄明芳怒不可遏,也不在意会不会丢了将军夫人的体面,当即咆哮起来:“许晚晴,你竟敢不听我的命令,还敢将献给祖宗的供品吃掉?反了你了!” “不吃,难道把自己饿死吗?笑话。”许晚晴有气无力地说道。 虽然没有饿死,但她和蕙香只靠着这一点供品,忍饥受冻,仍旧被折磨得虚弱不堪。 “你认了错,我又岂会罚你?”庄明芳气得面色铁青,手轻轻颤抖着,“再说不过三日而已,你是在山沟里长大的,学什么名门贵女装娇弱!” 沈毓泰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伏下身子,将许晚晴抱进自己怀里给她取暖,他怒视着庄明芳:“母亲,幸好现在才刚入冬,若是晚些时日,她不会饿死,也会被冻死!她又究竟犯了什么错,值得你这般大动肝火?” “泰儿,我是你娘,我生气还能是为了什么?她纵有千般不好,我都能忍,可当娘的唯独忍不了她伤害你,你明白吗?”庄明芳十分心痛的模样,以手抚住自己的心口,身后一个仆妇连忙扶住她。 沈毓泰一怔:“她何曾伤害过儿子?” 庄明芳不说话,只自己在那儿哀嚎,反倒是许晚晴开了口:“我打了你。” 沈毓泰这才想起来,越发对庄明芳的作为生气:“母亲,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您何必大动干戈,我这脸早就没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庄明芳声调拔得极高,显得格外尖锐刺耳,“你是不是糊涂了,她做为一个女人,你的妻子,到现在还不能得你喜爱和你圆房,为沈家诞育子嗣,这本就是大过。她不想着讨好你就罢了,竟还敢对你不满,伤害于你,这样的女人,就该将她休弃回娘家。” 因为虚弱无力,许晚晴的动作极缓,她从沈毓泰的怀里挣脱出来,离开那一方温暖之地。沈毓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平静地开口:“那便放我回许家吧。” 大雪过后连着几日都是大晴天,就连晚上都是繁星如练和漫天的蓝。明明静夜无声,沈毓泰却仿佛五雷轰顶,他瞬间红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许晚晴,咬牙切齿道:“你休想摆脱我,我、不、同、意。” 庄明芳却道:“为什么不同意,再娶一个你喜欢的,岂不是美事一桩?” 沈毓泰冷冷地仰视着庄明芳:“娘,你可知,她是因为什么打我?” 庄明芳心头一突,仿佛从儿子的目光中见到了丝丝恨意,她略一沉吟,开口道:“还能是为什么,你从不愿多看她一眼,她又是嫉妒又是不满,打你泄愤呗。” “你错了,”沈毓泰低笑一声,伸手环住许晚晴的腰,将她抱起来,“是我想亲近她,她不肯。” 55. 第 55 章 庄明芳哑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们两人的身影。 许晚晴想要挣扎,无奈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放弃。沈毓泰将她抱得很紧,看都不看自己的母亲一眼,径直大步往外走去。 良久,庄明芳再瞧不见两人都身影,仍是觉得匪夷所思,转头问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亲信:“泰儿他方才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沈毓泰一路抱着许晚晴回到她住的小院,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让人准备些热饭,屋内的炭盆多烧些炭火。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许晚晴的床前,默默无言。 听到床边的动静,许晚晴转眸看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开口:“其实和离未尝不是幸事,放过我便是放过你自己。” 沈毓泰的脸色越发阴沉,冷冷盯着许晚晴并不开口。 “……难不成你还想休妻?”许晚晴讽笑一声,“我从没犯过任何过错,七出哪一条也论不着。” 沈毓泰像是生了很大的气,嘴角动了动,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来:“你、休、想。” “两看相厌,又是何必呢?” 沈毓泰忽然笑了一声,俯身凑到许晚晴耳边,如情人一般与其耳鬓厮磨,口气却是冷厉的,直让许晚晴遍体生寒。 “你最大的错,是弄丢了我钟爱的青梅竹马,那么,就把你自己赔给我,以做抵偿。” “这一辈子,你都休想摆脱我。” 说完,他古怪地笑一声,起身迈步离开。 许晚晴心中苦涩难言,只默默流下泪来。 东宫,明月三千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她已经旁敲侧听地打探出,许千澜确实是为了蒋玉柔和石峰才去和赵景兰自荐枕席的,而赵景兰也很享受心爱之人的软语温存,心甘情愿地为许千澜庇护石家三人,将他们三人妥善地安置在京城一处小院里,另外还派了人手去照顾这一家三口。 石超和石峰父子十分得意,仗着有太子撑腰,做事越发没个拘束,堪称无法无天。在京城里,仗着有人庇护行事放纵的人当然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可那些人尚且知道要脸面,懂得伪装和掩饰,偏这二人张狂至极,直将太子的庇护当成了永久的免死金牌。 一桩桩一件件捅到京兆衙门,直将京兆府尹王文焕气得七窍生烟。王文焕几次派人拿下这父子二人,太子又命他将人放了,王文焕忍无可忍,一纸奏报列出太子种种言行失德之处,呈到了皇帝面前。皇帝爱重赵景兰这个儿子,自是不会严惩他,同时也给足了王文焕面子,在重臣面前将赵景兰敲打一番。 赵景兰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这仅有的一人对他也是百依百顺,他又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只这一回,他便将王文焕恨在了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找机会报复王文焕。 这王文焕是个刚直不阿的性子,平日里没少得罪京城权贵,能稳坐京兆府尹的位置至今安然无恙,全是靠着皇帝的信重,可这不代表那些他得罪过的权贵会不记恨他。当有人发现王文焕已经狠狠地得罪了赵景兰时,心中雀跃至极,因为这同一个目标,各路纨绔和豪强迅速抛却了往日的龃龉,一时间团结得不像话,全都跑来赵景兰这里送上王文焕的罪状。 是个人就会有缺点,王文焕也不例外。这些仇敌收集了王文焕五花八门的罪证,摞在一起足有一本册子厚,赵景兰原本还很高兴,觉得这些人上道又贴心,可仔细翻阅下来,发现所谓的罪证全是些陈年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一时又气又恼。 明月三千像原书里的许千澜那样,时不时给赵景兰送些糕点和汤羹,又日日陪在赵景兰身边红袖添香,几日下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给一个极难伺候的老板做生活秘书,除了贴心喝周到以外,还得提供情绪价值。更惊悚的是,天天按时上班没有工资就罢了,这难伺候的老板还总想睡她!幸好有太医的诊断做借口推脱,不然这日子可真是太难过了。 不过,陪在赵景兰身边也有个好处,那便是消息要灵通些。她已然知晓,皇帝打算去骊景山进行冬狩,届时不仅会带上朝中重臣,还会带上北庭使臣,也就是宇文泽一行人。而赵景兰也准备趁着冬狩时,将王文焕除之而后快。这一切似乎回到了剧情正轨上,可明月三千却深感不安,她想救王文焕,只不知许千澜会不会再次出现。 有些奇怪的是,原书中许千澜和赵景兰相恋的这段时间里,林芷若醋意大发,时不时便要来欺辱许千澜一番,回回都是趁着赵景兰外出不在的时候,许千澜每每饱受折磨。苦不堪言。她是典型的古早小白花,善良大度,宽以待人,严以律己,从不主动向赵景兰诉说委屈,却自有别人替她给赵景兰告状,几回下来,林芷若同样吃了不少苦头,更加痛恨许千澜。 她暗自琢磨着等林芷若上门,正好趁机化解她的不满,提升好感度,可林芷若居然一次都没来过,反倒是林奚若来了一次,除了阴阳怪气还是阴阳怪气。 很快就到了冬狩的日子,和原书如出一辙,林家、沈家都随行跟来了骊景山,不一样的是,沈毓泰把许晚晴也给带上了。 沿途是雄浑壮阔的冬日山河,草木已尽数枯黄凋零,林间间或有麻雀扑闪着翅膀,从一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仿佛在惊叹天子出行浩浩荡荡的盛大场面。 若骑快马,从京城到骊景山最多一个时辰到时间,无奈有大军相随,又有诸多官眷随行,硬是走了大半日才到达骊景山脚下的草场上。数万士兵在金吾卫大将军李安的指挥下,分批前往骊景山猎场的四面八方,慢慢将骊景山猎场合围在一起。 皇帝名为赵显,当下正值盛年,站在高台上检阅军队,竟有些指点江山豪气万丈的模样,而后他在侍卫的簇拥下进入围场,射出第一箭,宣告冬狩正式开始。 “是年得成天恩,天平地安,时和年丰,六畜兴旺,朕心甚慰,此次冬狩也必会满载而归。今年众位爱卿不妨比试一番,凡所获猎物数量占得头三名者,朕重重有赏,拔 得头筹者,朕许他一个愿望。” “陛下圣明。”所有的随行人员尽皆跪拜谢恩。 赵显又笑吟吟道:“约定期限截止到翌日卯时三刻,诸位爱卿要在这之前带着猎物回到此处,晚归者剔除比试资格。朕要看到众位爱卿一展风采,扬我大隋国威。” 底下跟着响起山呼海啸一般的应和声:“微臣、卑职定不辱命。” 随后,所有人都散开了,有立马奔赴到林子里的,有和好友寒暄叙话的,还有在草场上赛马的。女眷们则是三五个聚在一起,有些在草场上闲逛,有些回了帐篷取暖,骑马奔进林中的终归是少数。 枯黄的草场上,明月三千遥遥望见许晚晴正跟庄明芳说着什么,庄明芳的脸色很不好,像是生了气。沈毓泰则是一把拽过许晚晴,将她带离了庄明芳身边,而许晚晴的脸色也沉下来,甩开沈毓泰茫然四顾,正好对上了明月三千的视线。 两人皆是面露喜色。 明月三千冲她招招手,正要过去,冷不防突然被人拽进怀里,抬头一看正是赵景兰。这人似是有些不开心,明月三千连忙回归生活秘书的身份,柔声问:“殿下不去打猎吗?陛下的赏赐很诱人呢。殿下这般神武不凡,恐怕只需稍稍出手,便会旗开得胜。” 赵景兰嗤笑一声,觉得怀里的女人实在有些可爱,他傲然开口:“孤没有什么愿望,因为凡是父皇所有的,只要孤开口,父皇必会相赠与孤。孤又何需去和臣子们争锋讨这个奖赏?” 这话倒是一点不假,可她实在想放个假,总不能到了骊景山还是只能待在赵景兰身边吧。明月三千抱着赵景兰的手臂晃了晃,软语道:“澜澜想看殿下大展神威,好不好嘛……” 赵景兰却环住她的腰身,笑着凑近她的唇:“可孤只想同你待在一处。” 明月三千身子一僵,强忍着没有把赵景兰给推开,这时许晚晴已经走到了不远处,她径直道:“殿下,你总将澜澜拘在东宫,澜澜想和姐姐说个体己话都没有机会,难道今日还要拘着澜澜吗?” 赵景兰看了许晚晴一眼,在她身后,沈毓泰也跟了过来,他唇角微勾,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许晚晴走上前来行礼,而后殷殷地望着“许千澜”。沈毓泰跟在她后面也行了个礼。 赵景兰略一沉吟,凑到“许千澜”耳边轻声道:“孤就满足你这个愿望,等冬狩结束,孤立马奏请父皇给你我二人指婚,等到成婚后,孤便不会再拘着你。” 明月三千瞳孔微缩,原书里,赵景兰还没来得及奏请指婚,就被宇文泽先一步请旨迎娶许千澜,两国联姻,之后二人势同水火,险些涂炭生灵。这一回,她是打算阻止宇文泽的,可没了宇文泽横插一杠,谁又能来阻止赵景兰呢?她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看到“许千澜”呆呆愣愣的模样,赵景兰还以为她是高兴坏了,不由开怀大笑,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谑道:“怎么,人乐傻了?” 56. 第 56 章 明月三千连忙抽身出来,蹲下身福了福:“多谢殿下允我和姐姐相聚。” 赵景兰心里一坠,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未及想清楚,就见沈毓泰要凑到这两姐妹身前去,连忙出声阻止:“听闻沈少将军箭术过人,怎么没去林中打猎?” 沈毓泰只得停住脚,回赵景兰的话。两人一来一回几个来回后,赵景兰将沈毓泰拐去陪他,走前来看了“许千澜”一眼,十分得意。 待这二人走后,芸香终于放开胆子,冲上前扑进明月三千怀里哭道:“小姐,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明月三千拍拍她的肩,柔声安慰:“傻瓜,我当然没事,不管落到何种境地,总归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芸香伏在她怀里大哭不止,她一面哄着芸香,一面看向许晚晴:“姐姐近日可好?” 这一开口,许晚晴的眼圈也红了,良久,她轻声道:“自那日收到你的留信,我去找过你数次,不管是客栈还是东宫,都不得见,至今日方才有机会再见你一面。” 明月三千一怔,有些意外于许晚晴一直在找自己,她缓缓开口:“我离开,对姐姐来说是一件好事,姐姐正好可以开启新的生活,那也是原本就属于你的生活。” “没有什么属于我的生活,或许我生来就注定有此一难,我心绪难平,执着于命运的错处,差一点就要……万劫不复,是你将我救了出来。可你救了我之后,转眼就跑了,让我去感谢谁呢。” 明月三千愣愣地望着她,心头思绪翻涌,晦涩难言。许晚晴这个人物,前半生的生长背景和自己的过去极为相似。那段过去,她从不愿提起,更无法回忆,因为其中承载了太多的不堪和痛苦。而她当年将这段相似的经历安置到许晚晴身上,不免也将恶意带到了许晚晴身上。是她对不起许晚晴在先,如今来攻略许晚晴,也全是为了自己。可如今许晚晴对她,没有任何怨恨,满眼都是感激,这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我……”她喉头一哽,心里酸酸的,格外难受。 许晚晴落下泪来,热切地望着她。芸香早察觉到不对劲,止住哭声从明月三千怀里钻出来,左边看看,右边瞧瞧,十分不知所措。 明月三千顺势上前抱住许晚晴,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姐姐,我对不起你……” 许晚晴也回抱住她,陪着她一起哭:“不是你的错,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明白,一切的源头都是我,是我的错。” “不管如何,以后我都不会再怨你。既然命运让我们两个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我们就做真正的姐妹,好不好?” 明月三千只觉得心头的酸涩被尽数拂去,融融的暖意重新将她包裹住,说不出的熨贴舒服,她郑重点头:“好,以后我们两个做真正的姐妹。”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九十五。” 这一回的好感度上涨提示,明月三千听到后竟意外的十分平静。按理说好感度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五,她该分外欢喜雀跃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只觉得,即便好感度涨到了百分之百,也不及许晚晴对她交付真心来的更加让人欣喜。 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才渐渐平复下来,互相给对方讲述分开后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事。 许晚晴得知明月三千只是再和太子虚与委蛇,不由心头一松,她果然没有看错人,紧跟着又替“许千澜”担心日后该怎么办。 明月三千却觉得沈毓泰有古怪,他那样的人,若是许晚晴想和离,他只会乐得解脱才对。现今却不愿和许晚晴和离,还总是去找她喝酒,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沈毓泰极有可能对许晚晴动了心。 可转念一想,按照原书剧情,沈毓泰至死都忘不了许千澜,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好像又不太可能……只能说此事非常古怪,需得再观摩一二。 两人正谈得投入,身后响起一道怪里怪气的声音:“情敌见面,竟会这般和谐,‘许千澜’你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明月三千回头望过去,见到是林芷若和一个身穿暗紫色骑装的少女。她眸光一动,立刻认出这身穿暗紫色骑装的少女正是荣阳公主赵云卿。 赵云卿是林贵妃所出,虽身份尊贵又聪颖□□,却因为一段隐情自小身体不好,被林贵妃当成眼珠子一般护在身边,侥幸活了下来,却厌恶冰冷的宫廷生活,极度渴望外面热烈而又灿烂的世界。人往往越是缺乏什么,就越是容易被什么所打动。宇文泽正是这样一个外表温柔知礼,内里热情奔放之人,赵云卿被其深深吸引,乃至无法自拔。而宇文泽却一心爱慕着许千澜,这让赵云卿产生了强烈的妒忌心,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来。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初始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 赵云卿的初始好感度竟比许晚晴还要低,许晚晴是因为身世对“许千澜”心有不满,赵云卿又是因为什么呢?明月三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云卿,暗暗琢磨其中的缘故。 林芷若见自己的话被无视,不由十分恼怒,走近到“许千澜”身前,昂着下巴开口:“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把太子哥哥迷得失了心智……会骑马吗?敢不敢跟本小姐比试一番?” 原书里,林芷若强逼着不会骑马订许千澜跟她赛马,她本以为许千澜上了马必会丑态百出,引得赵景兰生厌,殊不知许千澜楚楚可怜的模样,更让赵景兰生出无限怜爱,反倒是她自己让赵景兰更加厌恶,过后自然而然把这笔账算在了许千澜头上。 明月三千略一沉吟,她会骑马,又不能装不会,也绝不能让林芷若更讨厌她,于是微微一笑,开口道:“我生性粗笨,哪里及得上林小姐英姿飒爽,不敢在林小姐面前现眼。 “那是当然,你倒是还有些自知之明。”林芷若一脸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奉承,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仍是道:“既如此,就让本小姐带你领教一二,快跟我上马来。” 芸香面露惊慌之色,急道:“林小姐,求您别为难我们小姐,她不会骑马。” 明月三千顿觉不好,瞥了芸香一眼,有些无奈。果然见到林芷若眼中兴致更浓,她挑了挑眉,瞪向芸香:“本小姐何曾为难过‘许千澜’?你这丫头竟敢信 口雌黄,看我怎么教训你!” 林芷若右手握上剑柄,慢慢摩挲着,逼近芸香。明月三千连忙护在芸香身前,皱眉道:“林小姐,何必强人所难呢。” 芸香有些惊慌,转眼瞥到赵景兰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喜道:“太子殿下来救小姐了。”她说完有些得意地看向林芷若。 林芷若更气,冷哼一声说道:“就算太子哥哥来了又能怎么样,你这丫鬟胆敢对我无礼,我便是将她杀了,也没人会追究我的过错。” “芸香,你再多说一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 “小姐,我……” 林芷若唇角扬起,一脸傲气地看着“许千澜”:“你若想救她,今日非得跟我比试不可。” 许晚晴也十分着急,忍不住开口劝道:“林小姐,一旦千澜有个什么闪失,你能担当得起吗?还是别……” 明月三千转头看一眼许晚晴,用眼神阻止她说下去。林芷若一向胆大妄为,这些利弊关系,她根本不会在意。见林芷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明月三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林小姐,单是比赛马没什么意思,得有个彩头才好玩。” “彩头?”林芷若眨了眨眼,“你想怎么比?” “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怎么样?” “公平合理,就依你了。”林芷若丝毫没有迟疑。 “千澜,你……”许晚晴看向“许千澜”欲言欲止,听芸香说她不会骑马,既如此,她又怎么敢这样下赌注呢? 这时,赵景兰和沈毓泰都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地望着林芷若,试图阻止。 赵景兰刚要开口,就听一道着急的声音由远及近,转眼望过去,就见林芷若大步朝这一处走过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模样。 “林芷若,你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了吗?怎么这么不听话,赶紧跟我走!”他一把拽起林芷若,想把人给拖走。 林芷若极不服气,梗着脖子瞪一眼林奚若,幽怨道:“哥,你为什么总护着她?我才是你的妹妹,你不帮我就算了,怎么还帮一个外人?” 赵景兰心念一动,深深地打量着林奚若,他和沈毓泰过来都是为了帮“许千澜”,没想到林奚若居然也是。而且他这表弟,屡次因为“许千澜”现身,如今看来,像是存了些别的心思。 林奚若甚是心累,一时觉得己方战友蠢笨不堪,实在带不动。他怎么可能帮“许千澜”,他可全是为了林芷若着想,林芷若只要一招惹“许千澜”,势必会上赵景兰的仇恨名单,他绝不愿意再见到林芷若沾上半分危险。 这一分心思,只有明月三千看懂了,她暗暗想道:“原来林芷若对她的初始好感度很高,以及林芷若一直没来找她麻烦,全是因为林奚若从中周旋。”想到这些,她不由朝林奚若投去感激的一瞥。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被赵景兰和林芷若注意到,他二人一个开始对林奚若严加提防,一个对“许千澜”更加恼怒。 林芷若柳眉一竖,恨恨道:“‘许千澜’,既然是你自己开的口,等会儿输了可别后悔。我要让你,给我磕头赔罪!” 57. 第 57 章 在场其他几人纷纷出言阻止,一时间七嘴八舌,堂堂皇家狩猎场,竟会吵得像菜市场一样。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明月三千已经下定决心,便不想再改变主意,于是扫一眼众人,坚定开口,“但我也想和公主一较高下。” “噗嗤——”林芷若忍不住笑出来,“就凭你?我可不是那些眼瞎心瞎的男人,便是你哭出一朵花来,我也不会让着你。” “林小姐说笑了,既是比试,自是应该拿出真本事来。” 两人各自去选了马匹,由马夫牵着马步入场中,林芷若趾高气扬,俨然一副必胜的姿态,明月三千则是步履从容,神色平淡如水。 此处渐渐聚拢了好些围观的人,有些眉头紧皱,很是为明月三千捏了一把汗,有些则是忙着拍林芷若的马屁,说今日能有机会得见林小姐马上英姿,甚是荣幸。 赵景兰上前握了握“许千澜”的手,宽慰道:“放心,若是有什么情况,孤会第一时间去救你。有孤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明月三千蹲下身福了福:“多谢殿下。” 许晚晴看向沈毓泰,问道:“等会儿若是有什么意外,你会去救千澜吗?” 沈毓泰面色一凝,深深地注视着许晚晴:“你会吃醋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心,有太子殿下在,千澜不会有事的。” “你……”许晚晴气得眼睛发红。 林奚若冷冷看着眼前各人的反应,冷笑一声,对东洲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务必护好芷若。” 东洲不解:“公子,有危险的不应该是许小姐吗?” “她?哼!”林奚若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说。 场中两匹马,一匹白色一匹棕色,皆是步子轻快,雄健非常。待一切准备得当,明月三千和林芷若都跨上了马。 这时,忽然有人惊呼一声:“那不是雪骧吗?许小姐怎会选它?” 许晚晴忙问:“这匹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雪骧虽是良驹,却性情暴烈,极难驯服,大家伙平日里也爱骑马兜风,却没有敢碰它的……” 许晚晴大惊,急忙看向赵景兰,就见赵景兰同样也是变了脸色,她恳切道:“太子殿下,千澜的处境太危险了,您能不能叫停……” 正在这时,哨声吹响了,原来吹哨那人离他们这一处有段距离,故而对他们这边的谈话毫无所觉。 同一时间,两匹马冲了出去,雪骧在前,林芷若那匹棕马在后。 东洲看一眼自家主子,奇道:“看许小姐这样子,不像是不会骑马,反倒像是个好手,难怪……” 林奚若心道,活了两辈子的人,不管是哪方面的能力,比别人强些,也算不得什么。 沈毓泰却是睁大了眼睛,只觉匪夷所思,“许千澜”什么时候学会了骑马,骑术还这般了得? “千澜总能带给孤许多惊喜。”宇文泽在一旁纵声大笑。 然而只是一瞬,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场中形势突变,“许千澜”身下那匹马突然发起狂来,又是仰头嘶吼,又是甩起前蹄,果如方才那人所言,性情暴烈,极难驯服。 赵景兰露出个惊骇的眼神,四下里一看,正见到有个小衙内骑着匹小马驹晃过来,他朝着那人一喝,抢过马朝着“许千澜”骑过去。 而此时场中的“许千澜”,已被林芷若从旁边超了过去,她被身下的雪骧颠得找不着北,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众人看得着急不已,许晚晴攥住沈毓泰的胳膊,让他赶快想想办法。沈毓泰正在犯难,就见太子骑着一匹小马驹奔入了场中。 明月三千咬了咬牙,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狠狠朝身下的马刺去。那匹马发出痛楚的嘶叫声,更加卖力得折腾身上的人,明月三千将簪子拔出来,喝道:“你走不走,不走我继续刺你。” 身下雪骧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能听懂明月三千的话一般,动作居然慢了下来。明月三千毫不犹豫,再次将簪子刺向马身,喝道:“给我超过前面,听到没有!” 她说完将簪子拔了出来,身下的雪骧仰天嚎叫一声,突然发足狂奔,明月三千一时间没跟上这个节奏,差一点就要被甩下来,她连忙攥紧缰绳,高喝:“驾!” 雪骧朝前狂奔而去之时,赵景兰也刚好赶到此处,他露出个欣慰的神色,迷恋地望着眼前那道远去的背影。 许晚晴松了口气,沈毓泰此刻刚找到一匹马跨上去,遥遥望见“许千澜”马上驰骋的飒爽模样,心中更加惊愕:“马的上女子固然风采动人,可她真的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许千澜马?” 明月三千暗自庆幸,夏天那段时间她嫌热,宁愿头戴轻薄的观音兜也不愿戴厚重的假发,后来被强留在赵景兰身上,赵景兰喜欢她打扮得绰约动人,步摇钗佩送了一大堆,每天换着花样戴,不得不裹上厚重的假发。这次冬狩,为了便宜行事,她梳了个小团髻,简单地别了几根素簪,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眼见得离着林芷若还有一段距离,她越发用力夹紧马腹,攥紧缰绳,用力鞭打身下的雪骧:“驾!” 正在这时,林芷若回过头来,朝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个得意的笑。可这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凝固在脸上——“许千澜”将她给超了过去。 林芷若面色一变,急急地挥动马鞭,可这时候已经于事无补,她看到“许千澜”已经率先抵达了终点。她狠狠一咬牙,咽下所有不甘,猛的一甩马鞭,朝着“许千澜”冲过去:“驾!” 明月三千从马上跳下来,靠着那匹马低语一阵,像是在安抚它似的。随后,她将马牵给等候在终点的马夫,特意嘱咐要给它治伤。 林芷若怒气冲冲地跳下马,径直冲到“许千澜”面前,拿马鞭指着她:“‘许千澜’,你分明会骑马,却骗我说不会骑马!” 明月三千微微一笑,只道:“林小姐马术一般,这记性更是一般,我从未说过自己不会骑马。” 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她当然会骑马,而且骑术很不错,否则也不会大胆地甩开马场的工作人员,独自远骑,不幸被那匹发狂的马夺去了性命。当然,这事跟系统脱不开关系。 林芷若渐渐回想起来,“许千澜”确实从未说过她不会骑马,说她不会骑马的是其他人,偏偏她信以为真,还想着看她笑话,结果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你个骗子,你个大骗子,你们就是故意骗我,想在太子哥哥面前出风头,是不是?”林芷若气得要死,将马鞭甩在草地上,登时尘土四扬。 明月三千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此时的林芷若像是一匹盛怒的小豹子,不住地追着她挥鞭,她只能不停地闪躲,半晌过去,一鞭都没挨着,才发现林芷若只是在抽草地吓唬她,并不会往她身上抽。 “住手!”赵景兰从马上跳下来 ,跃至林芷若身前,一把夺过她的马鞭。 林芷若更是气恼:“太子哥哥,她骗我害我出丑,我是你的表妹,你当真要胳膊肘往外拐吗?” 两人争执了一阵,那马鞭终是被赵景兰给夺了过去,林芷若气得直抹眼泪。这会儿功夫,许晚晴、沈毓泰、林奚若和赵云卿等人也先后走了过来。 许晚晴走到明月三千身边,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眸中尽是担忧之色。明月三千忙道:“姐姐放心,我没事。” 她笑着眸光一转,正对上沈毓泰探究的视线,不由心中一突,她会骑马这事,旁人尚且可以搪塞过去,唯独沈毓泰和芸香,是怎么也解释不通的。 偏偏旁边还有个捣乱的,林奚若笑一声,戏谑开口:“没想到许小姐的马术竟如此了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此言一出,数道打量的目光落在明月三千身上,直让她如芒在背,顿了一会儿才道:“诸位都没有听说过我娘周夫人的名号吗?我娘出身将门,马术和枪术比很多男子都要强上许多,只可惜,我只从她那里学到了马术,耍枪是半点不会……唉!”她重重地叹口气,仿佛极为惋惜。 赵云卿问:“周夫人?可是已故的周老将军之女?” 明月三千点点头,因为心虚,并不敢多言。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三十。” 明月三千一愣,讶异地看了赵云卿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赵云卿此人,极看中出身,但她所在意的出身,并不是指身份地位,而是指家风和传承。周老将军是个宁死不屈的忠义之士,周璃是个飒爽果敢的将门虎女,而她得以靠着拼娘,赢取赵云卿的好感度。 赵景兰将“许千澜”看了又看,关切地问:“有没有受伤?孤给你传太医。” 明月三千连忙摇头,那群太医为了给她治脸,不是研制些味道忒怪的药物让她喝,便是弄些火辣辣的膏药往她脸上抹,她明知那些东西都没用,偏偏拗不过赵景兰要“为她好”,只能由着太医折腾。她可真是怕了那些人,哪怕真的受了伤,宁肯自己找药涂了,也不敢再劳烦那些人。 她在赵景兰面前转了一圈,笑靥如花:“殿下,我真没事,好得很。” 赵景兰一把将时刻牵挂着的人儿拽进怀里,柔声道:“方才雪骧闹脾气时,孤生来头一回感到害怕,害怕你若有个万一,孤该怎么办?幸好孤的澜澜聪慧又果断,马上英姿,让孤再一次为你心折。” 旁边几人都快听吐了,林奚若捂了捂眼,一心想远离这两人,心里又放不下妹妹和“许千澜”的赌注,怕再生出什么幺蛾子,只好咳嗽一声出言提醒:“许小姐,方才你说,若你赢了,芷若便得答应你一件事,不妨现在明说,正好让大家伙当个见证。” 林芷若横了林奚若一眼,心说她哥这是怎么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月三千却是明白,林奚若这个老狐狸是怕等他不在时,自己会暗中算计林芷若,所以趁早挑明。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从未想过要算计林芷若。只是,她的要求,林芷若也未必会答应。 她略一沉吟,直勾勾看向林芷若:“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小姐是君子,想来必定不会做背弃承诺的小人,对不对?” 听她这样说,众人便知这件事一定不会简单,或是同情或是悲悯地看了林芷若一眼。 58. 第 58 章 林芷若性格率真,又自诩正直善良,当然不想背负上小人的骂名,明知是激将法,也将脖子一梗,挺胸抬首:“当然,你放马过来便是。” 林奚若眯了眯眼,含着警告盯向明月三千,仿佛只要她敢说出什么过分的东西,就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明月三千打了个激灵,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越发想磨一磨林奚若,她缓缓开口:“都说林家富可敌国,长乐公子这般爱护妹妹,为了林小姐,就算是将整个林家拱手让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吧?” 林芷若大怒:“好你个许千澜,原来在这等着呢!你还真敢想,我告诉你,本小姐宁愿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闭嘴,以后你再敢跟人打赌,我就把你的嘴给缝上。”林奚若恨铁不成钢地横了林芷若一眼,复又看向“许千澜”,“许小姐,贪多嚼不烂,我劝你还是悠着些。” 这话莫名听着耳熟,只见林芷若极委屈地嘟囔一句“还不是因为我被她给骗了”,缩在一旁不再开口,明月三千则是故意骄矜地笑了两声:“这就不劳长乐公子费心了。” 立马引得林奚若面色一变:脱口道:“你还真敢……” “我的要求是……让林小姐做我的朋友。”她笑吟吟地打断林奚若,便见这人神色一僵,顷刻间由提防紧绷转为惊愕不解。 其他几人的反应也不外如是,唯有许晚晴垂下眼眸,心里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 赵云卿奇道:“许小姐为何会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对啊,虽然本小姐确实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你也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了跟本小姐交朋友吧。”林芷若昂了昂下巴,颇为自得。 “因为……林小姐值得。”她定定地望着林芷若,平静开口,“林小姐长得又美,性格又好,还能文能武,正义善良,千澜最喜欢和林小姐这样的人交朋友。”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二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七十五。” 林芷若像是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又想偷着乐,又想镇定自若,神情变了几变,终是矜持地轻咳一声:“……算你有眼光。” “那林小姐的意思是?” 林芷若上前挽住“许千澜”的手臂,歪着头开口:“唔……以后叫我芷若便好,本小姐今日就收了你这个朋友。” 明月三千也回挽住她的手臂,郑重道:“那好,既然决定要做朋友,就要做真心相交的朋友。” 林芷若想也不想就应道:“当然。” 林奚若暗叹一声,神色复杂地望着“许千澜”,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云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角,心道:“此女还真是不一般。”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三十五。” 林芷若的好感度会上升一点都不奇怪,赵云卿的好感度上升就比较难得了,她欣喜之余瞥过去一眼,却见赵云卿神情紧绷,正极为戒备地看着她,触到她的目光,立马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明月三千心中诧异,为什么明明好感度提升了,却反而对她生出许多戒备来? 赛马一事过后,众人各自散开,这回赵景兰不仅拐走了沈毓泰,连林奚若也没放过,强拉着一起去陪他打猎。留下几个女孩子相处了一会儿,到底因为之前的事有些隔阂,一时不能完全消除芥蒂,谈笑了一阵便各自分开了,只余下许晚晴跟明月三千走在一起。 “千澜,你为何要同那林芷若交朋友?”许晚晴到底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因为……诶?多泽王子?”明月三千刚开了口,眼角余光瞥见宇文泽正朝着她们这边走过来,下意识打了个招呼,又打量他一眼,“看来王子殿下身上的伤已经大好,如今看着真是风姿俊逸,光彩照人。” 宇文泽的脸一红,顿了顿,缓缓开口:“许小姐也和那时不一样了。” 许晚晴想起什么,看了芸香一眼犹豫着开口:“千澜,当时你被太子殿下带去,多泽王子很关心你的情况,也曾设法帮你。” “只可惜,没能帮上忙。”宇文泽微微垂眸。 这事赵景兰也曾阴阳怪气地跟她提过,所以她并不十分意外。但他毕竟是外邦使臣,掺合大隋的事着实危险,一个不慎便会引起两国纷争,这一份相助便显得弥足难得。“王子殿下,不管如何,您愿意出手相助,千澜已是心怀感激。”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若这点小事我都不愿意做,岂不枉为人了?”宇文泽淡淡道。 明月三千但笑不语,忽然看了许千澜一眼犹豫着开口:“……姐姐,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多泽王子说。” 许晚晴了然点头:“那我先去别处逛逛。”说完,她就带着蕙香走了。 芸香想留下伺候“许千澜”,明月三千并不答应,芸香只好悻悻走开。 待此处只剩下她和宇文泽二人时,明月三千仍是沉默着不发一语,宇文泽不禁感到奇怪,试探着问:“许小姐,你要和我说些什么?” 明月三千其实是想阻止宇文泽让赵显给他们二人指婚联姻。原书中,宇文泽为了能娶到许千澜,主动提出和大隋联姻,有请求皇帝,把许千澜嫁给他。 那时候,赵显原本以为宇文泽想要求娶公主,那么最合适的便是荣阳公主,可以荣阳公主的身体情况,贵妃和她背后的林家必然不会同意,届时又会引起诸多事端。没想到,宇文泽求娶的居然会是岐州刺史之女许千澜,他自然是痛快地答应了。至于许千澜本人愿不愿意,只要联姻能给大隋带来好处,牺牲她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打紧?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依旧引起了莫大的争端。 因为太子赵景兰不同意这一桩联姻,而理由竟然是他早已经和许千澜互订终身。赵景兰使出浑身解数来阻止这桩联姻,却罕见地没有得到赵显的许可。赵县劝他要以大局为重,仍是下旨特封许千澜为安平公主,坚持将她许配给宇文泽。赵景兰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打算埋伏在宇文泽返回北庭的路上,将许千澜给劫回来。 殊不知,对联姻一事心怀不满的还有一人,那便是荣阳公主赵云卿,她早已对宇文泽芳心暗许,原本以为整个大隋能够配得上北亭王子的人,只有 她一个,没想要居然冒出来一个许千澜,毁了她心心念念的婚事。她暗中买通经手之人,将自己和许千澜做了调换,而为了成全表妹林芷若和赵景兰的姻缘,她也并没有把许千澜给放还,而是将她推下了万丈悬崖。所幸,许千澜是女主角,依旧延续了掉下悬崖摔不死的传统,但很不幸的是,她的一条腿断了。 后来,纸瞒不住火,调包之计也终会败露。得知真相后,宇文泽和赵景兰俱是大怒,几乎要兵戎相见。这个时候依然也只能是许千澜出来调停才有用,充分展现出玛丽苏女主的魅力。许千澜自愿和宇文泽去北庭,赵景兰当然不甘心,许千澜半是威胁地劝他,若因她一人导致两国陷入战乱,乃至生灵涂炭,她宁愿当场自刎,又悄悄安抚赵景兰,不管她人在哪里,心都是和他在一起的。一番刚柔并济,如此才劝得赵景兰忍痛放手。 一场纷争,终是以短腿的许千澜主动随宇文泽前去北庭而告终。然而去到北庭后,许千澜却并不想成为王妃,只因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残缺,配不上宇文泽。两个人折腾一大圈,都没能抱得美人归,不禁把怒火撒在赵云卿和林芷若身上。宇文泽假装回心转意,娶了赵云卿做王妃,给大隋传递假消息,让那边以为赵云卿在北庭一切安好,实际却是将赵云卿的腿给弄断,送去给巫医试药,以求更快地为许千澜治好断腿。大隋那边,赵景兰同样恨透了林芷若,不止要害死她,还要将林家所有人都给害死。 古早言情普遍存在虐女的情况,但许千澜作为女主,遇到再大的难题也能解决,身体受到再严重的损伤,也照旧能够治好。可赵云卿就不一样了,她的定位是恶毒女配,断腿后自然是一直凄惨下去,从高贵优雅的天朝公主,沦落到拖着残躯在异族苟活,最终承受不住这种屈辱,选择自裁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月三千在心里叹口气,暗道哪怕会改变剧情轨迹,也必须要在源头上阻止这场悲剧。可这回宇文泽并没有对她心生爱慕,她就贸然跑过来跟人家说,你可千万别向皇帝求娶我,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番曲折的心思转了又转,终于让她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她缓缓道:“大隋和北庭两国断交已久,多亏了此番王子殿下敢为人先的勇气,日后两国恢复来往,互通商贸,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功德。” “功德倒是谈不上,尽己所能罢了。” “自古,国与国之间都喜欢通过联姻来加强联结,王子殿下此番来到大隋,可有想过……娶一个大隋女子回去?”明月三千其实并不喜欢用联姻作为政治手段,奈何赵云卿喜欢宇文泽,成全她这桩姻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宇文泽微微睁大眼睛,愣愣地望着“许千澜”:“我们那里没有华美的宫殿,也没有精致的园林,我们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数不清的骏马肥羊,那里的生活,不如大隋这般优雅精致,却也别有一凡闲适惬意。你会喜欢那里的生活吗?” 老实说,明月三千自己是很喜欢草原上的生活的,她时不时便要跑去草原上生活一段时间,纵马疾驰,享受如风一般的自由。于是,她诚实地回道:“当然喜欢,而且我很喜欢在草原上骑马。” 59. 第 59 章 “那……真是太好了。”宇文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赧然地垂下头去,“方才见到你和林家小姐赛马,你很勇敢,骑马的样子也……很美。” “什么美不美的,那场赛马全然是被逼的,不过还好我赢了。”明月三千仍是如实回道。 宇文泽有些怅然,似是不小心触到了什么伤疤一般,露出个小心呵护的神情:“你在大隋似乎过得并不太好?”不过短短数日,他已经见到她被当朝太子强行拘在东宫,还被皇亲国戚当着众人发难。 “那倒没有,只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八,可与人言者并无二三。” 宇文泽暗道一声“难怪”,更加温柔地望着她。 明月三千却暗想,怎么话题越扯越远了,她只好生硬地拽回来:“王子殿下,若有一人,愿意为了你离开从小离不开的温室,和你在草原上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你会是什么感觉?” “自然是心中欢喜,必会好好待她。”宇文泽颇为感动地望着她。 明月三千也很高兴,直道:“荣阳公主便是这样一个人,她和你一样,生于王族,见惯了各方势力的相互倾轧,早已对冰冷无情的宫廷生活感到厌倦,一心向往外面自由自在的世界。同时,她也是个既有胆魄又有智慧的女子,长得也是雅丽无双,你和她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你们二人结成连理,不仅会缔造一门好姻缘,也会促成大隋与北庭的一段佳话,就像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那样。” 宇文泽的脸色越来越越难看,半晌没有开口。 明月三千便问:“怎么了?你不高兴?其实……” “没有不高兴,”宇文泽垂下头,掩住内心的失望与愤慨,这实在是她的一番好意,虽然心中难过,却不好对她摆脸,“我会好好考虑的。” 明月三千顿时高兴起来:“那太好了,相信我,荣阳公主真的是个很出众的女子,你会很喜欢她的。”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心口一痛,就像是心脏被一只大手给攥住,肆意揉搓,直让痛得她倒在地上打滚,俄顷吐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期间宇文泽慌张又无错,生出一股浓重的无力感,越发认定,她在大隋过得很不好,与其让她留在大隋,还不如让她去北庭开开心心地生活。反正,他会对她很好。 “许千澜”作为太子心尖上的女人,又一次吐血昏死过去,自然又一次惊动了太医,可这回两人一直再未有过亲密之事,太医诊了半日,竟什么也诊断不出,再一次体会到了大冷天急得直冒汗的感觉。 赵景兰怒不可遏,当场便要发作,幸好赵云卿在场,劝他现在是在骊景山,莫要惊动父皇惹他不快,这才将赵景兰给劝了下来。他虽然安静了下来,依旧露出狠厉之色,像是明摆着告诉众人,等回宫后再处理这些没用的太医 有个太医看出了这一点,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同僚的小命,不得已大着胆子开口:“殿下,依微臣看,许小姐并无大碍,她是先天体弱,稍有奔波劳碌或者情绪激动,便会体魄空虚,内腑不堪重负……便会容易吐血,这是先天之症,药石无灵,只能平日里多加调养,避免疲乏劳累和情绪起伏。” 赵景兰瞥他一眼,见是个格外年轻的面孔,便不大相信,皱眉不悦道:“她又是吐血,又是昏死不醒,你跟孤说并无大碍?” “殿下,王太医所言不错,许小姐的确并无大碍。”这时候,徐有珍开了口,他或许不是隋宫里面医术最好的太医,却绝对是隋宫里面最聪明的太医,立马就明白了同僚的意思,本着多活一日便是赚到一日开始和同僚打配合,“她这个情况,唯有多加调养,多静少动,微臣以为,只需让许小姐睡上一睡,她自然就会醒过来。” 那小太医的话赵景兰不信,徐有珍的话,却是要信上三分的,况且如今这群太医都没有别的办法,为今之计似乎只剩下等了。他缓了缓神色,凉凉道:“若千澜有个万一,孤定让你们给她陪葬。” 太子殿下的语气听上去平和了许多,众人便知这一关险险是过去了。 赵景兰又在营帐里陪了“许千澜”片刻,时不时想起太医口中的情绪激动,又想起方才“许千澜”昏过去时,是同北庭的宇文泽待在一起,便心中郁愤难平。没想到,他防住了沈毓泰,却没防住宇文泽! 宇文泽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嘱咐桃喜等人照顾好“许千澜”,而后提着剑朝宇文泽找了过去。赵云卿何等机敏,稍一联系前因后果,便意识赵景兰是去找宇文泽算账了,于私心也好,于大义也罢,她都不希望宇文泽出事。赵云卿这一走,林芷若也跟着走了,许晚晴淡淡看一眼两人的背影,默默注视着昏睡中的“许千澜”:“她们待你也不过如此,我待你才是真心的。” 宇文泽同样心绪难平,被大隋太子强拉着比试骑射时,瞬间便被勾起了斗志,他定要这位以强权迫人的太子输得心服口服。 赵景兰抱着同样的想法,区区草原野莽,也敢招惹他的女人,当真不知死活,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他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眼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将其羞辱一番再做定夺。 只当是跟过来瞧热闹的林芷若十分兴奋:“太子哥哥,许久未曾见过你的骑射,想来精进了不少,定能让北庭王子大开眼界,仰望我们大隋天朝之威。” 赵云卿略松了口气,只要赵景兰不乱来就好,可见她这位皇兄还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赵景兰的败势愈发明显,他表面看过去还是威风八面的样子,实则已是强弩之末,眼底隐露愤恨躁郁之色。如此这般被情志所操纵,败局是注定了。 赵云卿遗憾地叹口气,却见宇文泽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温柔平和的样子比中原人还像中原人,可这人一旦到了马上,便有如猛虎附身,格外骁勇格外夺人眼球。 但见他立于马上,三箭齐发,将几只空中飞鸟射了下来,无一虚发。冬日暖阳透过枝桠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金光,他肆意地笑着,对手下道:“带回去烤着吃。” 像是在某个喧嚣的暴风雨后,暖阳初升,悬于苍穹之上,整个大地慢慢升温,恢复勃勃生机。 赵云卿平静地望着宇文泽,久久移不开目光,仿佛心底某处裂开了缝隙,光久违地照了进来。 “哎呀,太子哥哥居然败给了那个多泽王子,好气啊,我们大隋怎么能输呢!荣阳姐姐,你说该怎么样才能挽回一局呀?”问了半天,林芷若发现赵云卿一动不动,竟直勾勾盯着那位北庭的多泽王子。 然而她心大,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来,那般明晃晃的情愫流露,只被她当成是赵云卿对宇文泽不满。她歪着头凑近赵云卿,问道:“荣阳姐姐,你是不是也很生气?” 良久,赵云卿终于回过神来,心口不一道:“是啊,没想到这位多泽王子竟这般厉害。” 二人的谈话声一字不差地传进赵景兰耳中,他铁青着脸,先是狠狠剜了林芷若一眼,又看向宇文泽,要笑不笑地开口:“多泽王子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宇文泽爽朗一笑,显出几分意气风发来:“我们草原上的儿女最擅骑射,若在北庭,像我这样的也只是末流而已。” 这话前半句是事实,后半句却是宇文泽故意气赵景兰的。事情也果然不出他所料,话音刚落,赵景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成心羞 辱我们殿下吗?”丰子骏不忿开口。 “这个多泽王子实在太张狂,你说是不是,荣阳姐姐?”林芷若又在跟赵云卿吐槽。 “我倒觉得,他的身上有些率真可爱之气。”赵云卿目不转睛地望着宇文泽,仿佛想要把那人的音容笑貌都烙印在自己心上。 “啊?有吗?”林芷若十分诧异,又重新看向宇文泽,却是半点可爱也没有看出来,她暗自嘀咕,荣阳姐姐今日可真奇怪。 明月三千这一睡,直睡到了翌日宴会开始前夕,她醒过来时,许晚晴和芸香等人正守在塌前,而东宫那几名跟过来的侍女诸如桃喜、花蕊等人则是不远不近地等候差遣,很有眼色地并不往跟前凑,见她醒来,连忙出了营帐,跑去端来一盅参汤。 想来是赵景兰的吩咐。 芸香立马将参汤接过来,就在塌前喂“许千澜”喝下去。明月三千倒也不推辞,算时间她睡了一日还多,这一日多滴水未进,的确有些饿得慌。 明月三千很不习惯被一个同龄女孩一勺一勺喂东西,忙要把那盅参汤抱过来自己喝,不料那铜制盅锅实在太烫,根本没法拿。她捏了捏耳朵,只能放弃。 “等放一会儿再喝就好。”许晚晴看出她的想法,看向芸香劝一句,又握了握“许千澜”的手面露笑颜,“千澜,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看来那几个太医没说假话。” 明月三千的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问太医说了什么话,许晚晴一一告诉她,明月三千暗想,还好那几名太医没有因为自己被罚,那些人临时想了这么个说法出来,倒也算机敏。 又跟许千澜说了会儿话,那盅参汤已是没有方才那般烫,刚好可以入口。铜质盅锅里面各种温补的食材已经炖得软烂,不仔细辨认都瞧不出里面是些什么东西,明月三千便直接抱起来,一股脑将参汤灌进肚里。 旁人只道,这位许家小姐当真是豪迈,却不知,她是趁着喝参汤这会儿功夫,暗暗和系统对话。别的倒还好说,她最担心的是,许千澜会不会又趁着她昏睡的时候冒出来,做些让人难以补救的事。还好没有,她放了心,将铜质盅锅放回托盘上,任由侍女带下去。 打消疑虑后,明月三千便与许晚晴一起,前往举办宴会的地方。出来营帐时天还大亮着,待走到宴会场地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皇帝的位置在宴会最北侧,一左一右分别是赵景兰和宇文泽的位置,两侧是大隋的朝臣和家眷。宴会最中心的位置,摆放着一摞捆缚好的木头,是用以点燃取暖加之威吓山中野兽的。 到了时辰,几个宫人上前去将火把点燃,顿时烧起熊熊火焰,火焰极盛,稍一靠近便觉身上暖融融的十分舒服。而火花漫天飞舞,无声无息地落于四面八方,璀璨而又美丽。 许晚晴给“许千澜”介绍:“昨日的篝火晚会格外热闹,那时我便想,你可得早点醒过来,不然错过一场又一场,当真太可惜了。” “幸好老天垂怜,不忍心见我错过太多。”明月三千笑一声,发现很多大臣和家眷都已入场落座,唯独赵显两侧的座位还空着,随口问一句,“怎的太子和多泽王子还没出现?” 许晚晴道:“昨日夜宴时,多泽王子特意问过陛下,所获猎物最多者,便可从陛下那里获得一个满足心愿的机会,他作为异族王子,是否也可以参与其中。陛下霸气地一挥袖,说当然可以。” 明月三千闻言皱眉沉思,原书里,宇文泽是借此机会向赵显求娶许千澜,而这一回,宇文泽没有对她动心,且她也已经向宇文泽推荐荣阳公主赵云卿。宇文泽应该是不会再向皇帝求娶自己了。那他又为什么下场参与比试,为了赵云卿吗?节奏应该没有这么快吧? 60. 第 60 章 芸香眼珠转了转,小脑袋瓜一歪,问道:“万一多泽王子想要我们大隋的城池,陛下也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明月三千哑然失笑,“陛下不会同意,宇文泽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他这次来大隋是为了促成两个国家恢复和平往来,他若是存了野心图谋不轨,那他就更要懂得掩饰自己,否则陛下岂会纵他?当然了,宇文泽也不是那样的人。” 许晚晴若有所思道:“千澜,你对这位多泽王子像是很了解的样子。” “因为……我也同他相处了些时日嘛。”明月三千随口搪塞道。 两人正说着话,林芷若带着赵云卿走了过来,同明月三千寒暄打招呼,俱让她好好保重身子,然后又各自散开。 这种场合,即便赵景兰想,明月三千也不能答应同他坐在一处,她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于是跟随许晚晴去了沈家的席位上。这会儿才发觉出来,许晚晴不只和沈毓泰之间态度微妙,和庄明芳之间的气氛更是古怪。庄明芳破天荒头一回,待“许千澜”格外热情,可谓殷切备至。对许晚晴就爱搭不理的,甚至有些指桑骂槐的意味。 沈毓泰这会儿也还在林子里没出来,不然还能问问他发生了什么,恋人当不成,总归还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偏偏此处只有一个长辈沈信,她就不好去叨扰了。 没过多久,就见沈毓泰骑着马从林子里奔了出来,率先拜见皇帝,将自己的猎物奉上,由内侍清点完毕。 内侍面上现出惊诧之色,高呼一声:“五十三头,沈少将军打了五十三头!” 周围顿时传来赞叹之声,皆是称赞沈毓泰少年英才,赵显也笑着夸了两句,又问:“听说你一直同太子待在一处,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太子呢?” 沈毓泰心说,这两日太子像是和北庭的多泽王子杠上了,非要扳回一局不可,因此使出浑身解数在林中追猎,铁了心要压过宇文泽一头。实情如此,回禀皇帝时却不能实话实说,沈毓泰略一沉吟,只说许是太子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云云。皇帝很高兴,挥手让他先入席。 沈毓泰径直步入沈家的席位,坐在许晚晴左侧位置上,中间隔着许晚晴朝“许千澜”瞥了一眼,不料“许千澜”也正在看他。他看着她朝自己打手势,指指许晚晴,又指指庄明芳,一起长大的默契还在,瞬间便明白了她想问什么。明白是明白了,他却不想开口相告,只因心中有愧。 明月三千见他分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却还是转过头去,不发一语,不禁更加纳闷,难道许晚晴和庄明芳之间的矛盾是与沈毓泰有关? 正默然思索时,就见宇文泽和赵景兰一前一后从不远处的林子里纵马奔来,各自跳下马,上前拜见皇帝。 两人各自穿着一身骑装,一个通身暗红,一个通身鸦青,皆是一般无二的英俊挺拔,不一样的是,多泽王子一个草原汉子反倒平静温和些,而赵景兰这个中原太子则是一脸睥睨天下的狂傲之气。 早有大臣看不惯赵景兰的狂傲劲,却也只是暗地里腹诽几句,不敢表露出来,赵显这个亲生父亲却很喜欢自己的儿子身上自信和霸道,认为这是王者之气。久而久之,赵景兰身上的霸道狂傲只增不减。 “父皇,儿臣归来晚了些,只是为了给父皇多寻些有滋补功效的珍稀之物。”赵景兰上前行礼。 “不晚,如今还未到截至时间。”赵显笑了几声,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宇文泽只是礼节性地上前,同皇帝见礼,说了几句谈不上好坏的场面话,却将自己手里的猎物交给内侍,任其清点。 内侍同样面露讶色,却没有之前为沈毓泰清点时那般激动,许是因为眼前之人来自北庭,而非他们大隋。“启禀陛下,多泽王子所获猎物共计六十八头。” 此言一出,群臣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位北庭王子连沈少将军也给比了下去,他们大隋竟让北庭给压了一头!内侍紧张地低下头去,像是担心皇帝会不高兴,自己也会因此受到责难。 然而皇帝并未露出任何不高兴,最起码从面上看是这样的,他甚至还一脸喜色地赞了宇文泽几句。 宇文泽的面色却不太好,他让手下把猎物交给内侍,自己站在一旁听着他们报数,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林芷若一脸紧张地问身旁的赵云卿:“荣阳姐姐,你说太子哥哥能赢过多泽王子吗?” 赵云卿没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宇文泽。她旁边是坐于太子赵景兰下首的林贵妃,林贵妃的装扮比在宫中时素雅了些,却依旧美得耀眼夺目。林贵妃望一眼沉默不语的女儿,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微微露出一点错愕,那一点错愕几乎只停留了一瞬,顷刻消失个无影无踪。 林贵妃如往常那般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侄女,笑问:“芷若觉得谁会更胜一筹呢?是你的太子哥哥还是那位多泽王子?” 林芷若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是希望太子哥哥能赢的,可是那位多泽王子实在厉害……” 林贵妃但笑不语。 随着内侍的报数声,在场众位臣子的呼吸声也变得节律分明起来,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因为他们实在不想看到连太子都败给宇文泽,那样他们大隋也太丢脸了。 “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内侍瞥一眼太子丹神色,声音都颤抖起来,暗道举朝之内谁敢赢过太子,本以为这是个肥差,太子拔得头筹一高兴,必会给底下人赏些东西,谁料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他根本不敢让太子从自己手中输掉,因此数到六十七时,又自作主张添上一句“六十八”,不只为了自己的小命,也是为了大隋的颜面。 “平了。”皇帝不轻不重地说道。 这一句话音刚落,便听得一众朝臣夸赞太子勇猛的声音此起彼伏,少数几个朝臣顺带着奉承一下宇文泽,免得外族使臣太受冷落。 宇文泽轻轻笑了声,笑声略显嘲讽,然而旁人只当他是高兴,在场只有少数几个人看出了猫腻,或皱眉或担忧地望着他。 许晚晴凑近“许千澜”轻轻开口:“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太子的猎物真的是六十八头吗?” 话一出口,沈毓泰耳根一动,对着许晚晴“嘘”了一声。 许千澜自然是知道个中内情的,暗暗叹口气,对许晚晴道:“人多眼杂,当心祸从口出,我们等着看便是了。” 正在这时,有个官员问皇帝,既然有两个第一名,是不是要同时满足他们二人的愿望呢? 赵显笑骂一声:“你这老家伙,倒会出来充好人。” 官员很上道,立马跳出来,表面请罪,实则奉承皇帝仁厚,广施恩德。 赵显放声大笑,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便看向赵景兰说道:“皇儿,往日你想要什么,父皇焉又不满足你的时候?此次机会难得,不如让于多泽王子。 ” 赵景兰默然不语,其实他也早已看出,那名内侍多报了一个数。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在挣扎,他一向是个骄傲的人,不允许自己比别人差,可他喜欢的是货真价实的胜利,而不是弄虚作假的逢迎。只是,若只论他自己,输便输了,偏偏背后还有大隋,他实在不想看大隋也被压一头。 “皇儿?”见赵景兰不说话,赵显脸色微凝,又唤了一句。 犹豫再三,赵景兰终于缓缓开口:“父皇,此事无需儿臣来让。” “皇儿此言何意?”此刻赵显的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大臣们更是瞠目结舌,以为太子要作什么妖,一时心中惴惴,生怕自己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牵连。 “父皇,方才这名清点的内侍手抖得厉害,多数一个数也不知道。”赵景兰指了指清点完猎物正准备告退下去的内侍,这名内侍吓得将手里东西一放,慌里慌张跪下去,连声求饶。 “哦?竟有此事?”赵显极短促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这么说来,确实不用皇儿相让,应是多泽王子拔得头筹。” “那内侍居然多数了一个数,他安的什么心?”林芷若不悦地皱了皱眉,很快又展颜一笑:“还好太子哥哥有君子之风,实在让人佩服。” 赵云卿看了她一眼,暗暗叹口气,皇兄有君子之风不假,可底下那些人怕是要遭殃了。 果然,就听她的父皇轻轻开口:“这些个内侍,连简单的清点都弄不明白,朕要你们有何用?来人呐,将人拖下去砍了!” 几名内侍不住地磕头求饶,直磕得头都破了,将地下凹凸不平的石头染得殷红一片。底下众人或是惊愕,或是叹息,或是悲悯,却无一人出言求情。 许晚晴皱了皱眉,想说这几名内侍分明是为了大隋的颜面,虽然弄巧成拙,却也不至于要赔上一条命吧。她四下里环视一圈,见众人无不缄口不言,又想起“许千澜”方才说的“当心祸从口出”,只好沉痛地闭了嘴。 皇帝为何要杀内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根本不是因为这些人办事不力,而是要掩饰大隋为了颜面不惜让内侍造假的丑闻,虽然这是内侍自作主张的行为,但到底让大隋蒙了羞。为防这几个内侍继续作怪,也为了泄愤,这几个内侍非杀不可。 宇文泽也不忍心看着几个内侍白白丢掉性命,可这一想到此事涉及到两国之间的较量,心思转了又转,最后发现死几个内侍竟已是最好的结局,他张了张嘴,终还是紧紧阖上了。 高座上的皇帝已经换上了笑颜,仿佛才刚夺走了几条人命的人不是他,只见他朝着沈毓泰所在之处望过来:“如此,便是沈爱卿位居第三。尔等三人,皆是重重有赏。” 沈毓泰连忙起身去谢恩。 御赐之物,便是普通物件,也是莫大的皇恩,须得好好供在家中方可。更何况,宫里有的是好东西,皇帝当着众臣子的面许下金口玉言,自是不会亏待他们三人。一时间价值连城的珍宝如流水一般赏赐了下来,直看得各方朝臣十分艳羡。沈家大大长了一回脸面。赵景兰见惯了好东西,面上无波无澜,实则暗自发誓,回去定要苦练,下次必能胜过宇文泽。 宇文泽向皇帝谢了恩,这回话说得极漂亮,眼见得皇帝被自己哄得龙颜大悦,这才神色一凛郑重开口:“陛下,小王有一个心愿,还望您能够成全。” 61. 第 61 章 皇帝哈哈大笑,显得十分愉悦:“多泽王子倒是个爽快人,不像朕这些臣子,每回朕问他们想要什么赏赐时,都扭扭捏捏的不肯直言。王子有什么心愿,尽管直言。” “回禀陛下,小王想要求娶一名大隋女子,以促成大隋和北庭联姻之好。” 赵显面上一凝,不着痕迹地瞥了荣阳公主一眼,正好见到这个女儿垂下头去,掩住羞赧之色。他略笑一声,点点头道:“这倒的确是一件有利于两个国家邦交之事。” “陛下,小王已有心仪之人,她便是岐州刺史之女许小姐。”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 有人惊诧于这位许小姐招蜂引蝶的本事,毕竟早在许千澜被沈毓泰安置在别院时,就已经名声在外。有人暗想,只要能让北庭安分守己,别说嫁一个女人,便是十个也不打紧,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刺史之女。还有人听说过一耳朵太子最近迷恋上一个女人的事,似乎就是这位许小姐。那这桩联姻,太子能答应吗? 太子当然不答应。便见得早已经落座的赵景兰像根弹簧一样“嗖”地弹了出来:“父皇,许千澜早已经是儿臣的女人,此事万万不妥。” 所谓平地惊雷,一声更比一声强。 明月三千捂住眼睛,掩耳盗铃般遮挡住众人朝她投射过来的视线,她真是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冰冷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三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 明月三千重重叹了口气,万不能让赵云卿对她的好感度清零,否则不知道系统又要从她身上拿走什么东西。 许晚晴凑近她,小声问:“千澜,你真的和太子?” 明月三千一时难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是迫不得已的……” 许晚晴点点头表示了然。 明月三千在心里将宇文泽骂了几百遍,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提醒过他,联姻最合适的人选是赵云卿。偏他还要自作主张,弄成眼下这个局面。 对了,她怎么就忘了,宇文泽同样是个极有主意又极固执之人,在这一点上,他和赵景兰不分伯仲。可是,宇文泽明明没有对她动心,为什么还要向皇帝求娶她?吃饱了撑得慌吗? 各种念头堆砌在脑海里,明月三千一时格外头疼。 这个空当,沈毓泰忽然深深地望了许晚晴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明月三千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些许岁月静好的意味,只可惜这个眼神许晚晴没有注意到。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大臣们再度变得战战兢兢,生怕眼下时刻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暂时的安宁。 宇文泽淡淡开口:“我们草原儿女不在意那些东西,小王只想把心爱的姑娘娶回去做王妃。” 赵景兰怒不可遏:“你不在意我在意,许千澜早已是孤的女人,你凭什么认为,孤会愿意把自己的女人拱手相让?” 明月三千听完这句,下意识朝林芷若看过去,远远望见林芷若撑起下巴,满眼星星地注视着赵景兰,嘴里还说着什么,只可惜离得远听不清。 林芷若道:“太子哥哥好有男子气概!” 赵云卿讶异地转过头看她:“你不吃醋、不生气吗?” 林芷若又笑眯眯道:“醋也是吃的,若是太子哥哥口中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赵云卿失笑摇了摇头,随即想到,皇兄和宇文泽这二人,不管皇帝遂了谁的愿,她和芷若总有一人要失望。还是让皇兄如愿好些,因为只要有母妃在,太子妃的位置总归只能是芷若的,而父皇为了补偿宇文泽,必会挑一名公主嫁给她,如此,她就有机会了。 场中,宇文泽静静地望着赵景兰,神情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听闻中原男子会同时喜欢多个女子,后院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太子殿下对许小姐的喜欢能占到几分之几,又能持续多久?何必为了自己一时的快意,断送别人的前程?我只知中原的陛下一向一言九鼎,亲口许诺的愿望,必不会因为太子一人的纠缠食言而肥。” “宇文泽,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皇帝适时开口阻拦太子,“不可妄言。” 太子朝着皇帝跪下去:“父皇,求您成全儿臣。” 皇帝紧紧皱起眉,极少这般不悦地望着太子:“别再说了,多泽王子也入座吧,此事容后再议。” 见皇帝似是动了怒,谁也不敢再提此事,但今晚的夜宴,到底没有昨晚那般气氛轻松上下同乐。 接下来几日,众臣依旧是陪着皇帝打猎取乐,谁也不知道皇帝的容后再议究竟是什么时候,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除了太子。太子铁了心想把“许千澜”留在大隋,几次找皇帝陈情,皆被皇帝给挡了回来。太子越来越燥,脾气也越来越差,身边伺候的人愈发小心翼翼,做事不敢有丝毫差池。 明月三千努力同林芷若和赵云卿交好,林芷若倒还好说,这人一向直来直去,对赵景兰的感情也更多是一种从小到大的规训。赵云卿就不一样了,她长于腥风血雨的宫廷,除了少数几个亲人,对谁都带着戒备心,尽管她坦诚地告诉对方,自己绝不会嫁给宇文泽,赵云卿也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切事不关己。旁边的林芷若倒是若有所思,明月三千同样很想告诉她,她也绝不会嫁给赵景兰,可她担心这话会传到赵景兰耳中去,给自己招惹麻烦,并不敢随便说出来。 更为糟糕的是,赵云卿的好感度没有涨上来,反而许晚晴的好感度居然又降了百分之五。眼看着许晚晴那边的胜利已在眼前,没想到又退了回去,一时颇为焦头烂额。 是夜,林芷若说心里烦闷,想找人喝酒,明月三千自是不能不答应的。刚要出门,正巧遇到许晚晴来找她一起看星星。明月三千只能据实以告,就见许晚晴的神色一下子低落了下去,她这才反应过来许晚晴的好感度为什么会下降,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感情是许晚晴在吃醋? 明月三千忙拉过对方的手,亲昵道:“姐姐,我如今麻烦重重,少不得要在其中周旋一二,等哪日彻底摆脱了那些 人,可在这世间自由驰骋时,无论姐姐要我陪着做什么,我都会奉陪到底的。” 许晚晴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太子和多泽王子之间的较量,你希望谁笑到最后?若是太子,依照太子对你的看重,将来必会在后宫中占据一席之地,后宫里的战争,没有硝烟,却不进则退。若是多泽王子,你就会远离京城,前往遥远的北庭,届时所有亲友都不在身边。无论是哪一条路,都没有自由可言。” “这两条路,我哪条都不喜欢,我不愿意见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笑到最后,我希望笑到最后的人是我,达成心愿的人也是我。” “好,那我就祝你马到成功。达成心愿以后,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星星之约。” “一言为定!”明月三千笑着和许晚晴拉了拉勾,同她一起出了营帐,望一眼繁星点点的苍茫夜空,朝林芷若的帐篷走去。 林芷若的帐篷里,宇文泽也在,明月三千心里咯噔一声,暗想难道原书里那段情节要来了吗? 当时,赵景兰也是同眼下一般,屡次找皇帝说情,希望皇帝能成全他和许千澜。皇帝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这可急坏了林芷若。论身份,许千澜是从三品刺史之女,而林芷若是皇商之女,只因林贵妃协理六宫又非常得宠,才能在京城横着走,抛开这些,大隋普通商户的地位并不高。所以林芷若非常担心,依照皇帝对赵景兰的爱重,没准真的会松口答应成全赵景兰和许千澜。她思来想去想到一个主意,那就是把宇文泽和许千澜约在一处,用点手段让两人生米煮成熟饭,届时,皇帝只能下旨把许千澜指婚给宇文泽。而失了身的许千澜,也不会再让太子有心心念念。原书里,林芷若如愿得手,下-药使得许千澜和宇文泽共度一夜。万没想到的是,太子依旧对许千澜情根深种,也更加痛恨林芷若,最终对林家所有人痛下杀手。 明月三千默默想着,如今她已经和赵景兰有了实质性的关系,林芷若还要搞这一出吗?虽然其实那实质性的关系是另一个许千澜搞出来的,可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啊。那还能算什么失身呢,顶多算是劈腿。想到此处,她心里一个激灵,猛然明白了林芷若的用意。如果她不慎中了药,在药物作用下对宇文泽主动献身,而这样的一幕,又在林芷若的安排下被赵景兰给撞见。那赵景兰一定会以为她是个朝三暮四放浪不堪的女子,林芷若顺势达成目的。 迎上林芷若略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笑,明月三千暗暗叹了口气,明明说好要真心相交,现在还是要算计她吗?这姑娘不是那种心机深沉的人,什么东西都摆在脸上,偏偏还非要玩心机。 “千澜你来啦……我还叫了多泽王子一起,人多热闹嘛。”她笑着招呼明月三千,又转头吩咐丫鬟赶紧把酒菜摆上桌。 宇文泽见到明月三千很高兴,也笑着上前与她说话。两人一先一后入了座,这才发现此处位置的上方是透明的,正好可以见到头顶星河如洗。 如此良辰美景,美男丽人,把酒言欢,岂不乐哉?前提是……如果这不是一场鸿门宴的话。 62. 第 62 章 见两人都抬头往上看,林芷若一脸骄傲地介绍:“这是我哥哥的小巧思,他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点子,让人又惊喜又幸福。” 其实不肖她来说,明月三千也能猜到,这种独特的设计必出自林奚若之手。她好奇的是,今日林芷若搞这一出,他这个一心想阻止上一世悲剧重演的哥哥究竟知不知情? 林芷若先是给宇文泽和“许千澜”斟满了酒,走回自己的座位时,拿着酒壶暗暗转动一圈,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本以为此次冬狩能痛痛快快玩一场,没想到一点都不好玩,幸好今日陛下早早回去休息了,咱们才能有机会聚在一块玩个尽兴,不然又得拘束着,没意思的很。” 她一面说着,一面仰头饮尽杯中酒,还朝两人倾斜示意,然后才道:“咱们今日就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好不好?” 三杯酒看着是从一个酒壶里面倒出来的,如果有问题就都有问题,这足以让人放松警惕。实则不然,林芷若手里的酒壶显然是子母壶,里面分成嵌套了两个壶,内壶和外壶互不相联,若在其中一个里面下料,另外一个丝毫不受影响。用时只需轻轻扭动酒壶,没料的自己喝,有料的给对方喝,堪称是下毒暗害之必备佳品。 宇文泽对此毫无所觉,淡笑着举杯:“小王自当奉陪,不教大家扫兴便是。” “等等,”明月三千忽然出声,“王子殿下,你之前伤得那么重,想必至今仍未完全愈合,这酒还是别喝了,芷若一向体贴,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宇文泽却道:“小王入京后又休养了数日之久,如今已不妨事。” 明月三千像是极关心他的模样,急道:“陛下面前你都没有喝酒,这会儿子又逞什么强,说出去倒显得我们两个女孩子不通情理。” 宇文泽微微赧然,心说:“没在陛下面前喝酒是因为怕喝了酒误事,只是她竟这般关心于我,我又怎么忍心拂了她一片好意?” 林芷若心想,反正这个局最关键的还是“许千澜”,只要许千澜中了招,主动对宇文泽投怀送抱,宇文泽既然喜欢她,又怎么拒绝得了心上人的百般主动?宇文泽不喝也没什么影响。她便附和明月三千的话:“是我一时失察,忘记了王子殿下日前受伤的事……” 明月三千立马佯做嗔怒,开口道:“芷若,你可不只忘记了王子殿下受伤的事,你连我生病的事也忘了,我如今也不能饮酒。” 林芷若干笑两声:“是啊,瞧我这记性,怎么连你尚在养病的事也给忘了。” 宇文泽笑着望向“许千澜”:“既如此,咱们两个都不喝酒了,正好做个伴。” 明月三千也笑吟吟地答应他,林芷若暗自腹诽,“既然你俩这么默契,那就是天生一对,如此我也只是在成全你们。”她心思一转,又吩咐丫鬟:“把王子殿下和千澜的酒撤下去,重新换上茶来,记住,一定要上最好的茶。” 明月三千心中一凛,所谓“最好的茶”怕不是什么暗语,是林芷若在示意丫鬟给茶里下料。怎么还躲不过去了呢! 很快便有一个年轻的丫鬟端着两杯茶过来,一一给宇文泽和明月三千奉上,礼数十分周全。林芷若又笑吟吟道:“天气冷,快趁热喝,暖暖身子。” 宇文泽略感诧异,这位林家小姐素日里是个张扬高傲的性子,今日似乎格外殷切了些。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明月三千,却见明月三千眼中泪光闪烁,似是触到了什么伤心事,扑簌簌落下泪来,像是一粒粒晶莹的珠子滚落在他的心上,让他心中一滞,忙问:“……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一面说着一面将一个帕子递过去。 明月三千并不接——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眼泪,擦掉可就没这效果了。她轻轻开口:“我这一生命途多舛,原本和沈少将军青梅竹马情意两浓,偏偏和沈少将军有婚约的是我姐姐,对此,我只能含泪祝福他们两人。后来,又不幸在街上遇到流氓地痞兴风作浪,又极幸运地被太子殿下救下,免我遭难,不胜感激。可我对太子也只有感激之情,他却强留我在东宫,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开罪太子,起初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无济于事,反而连累家人,后来也只能顺从他,起码家人无虞。好容易有逃离宫门的机会,太子却执意不肯放手,也不知今后将何去何从。这么多的不幸,我本该自怨自怜的。可偏偏又有许多幸事,我的姐姐温婉娴雅,并不怨憎于我,甚至想过成全我和沈少将军。后来我又遇到了王子殿下,你见我在大隋过得不开心,用好不容易得来的愿望换我自由。我何其有幸,能够得君如此相待。” 宇文泽摇摇头,满目怜惜地望着她,正要说些什么,就见“许千澜”已转头看向林芷若,接着说了下去:“还有一件极幸运的事,那就是遇到了芷若你。起先我被太子逼迫时,你便出手相助过,虽然最终还是……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我想和你做好朋友,你那般高傲的一个人,竟也答应了,我何其幸运。” 林芷若暂且忘却了今晚的计划,只怔怔地望着“许千澜”,问道:“你真的不喜欢太子哥哥吗?” 明月三千嗤笑一声:“有谁会喜欢自己的上司,他现在是太子,以后还会是皇帝,他永远身居高位,作为枕边人,你只能仰望他,却不能平视他。两个不平等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真感情?更何况,宫墙高耸如囚笼,那样的生活只会让人感到窒息。” 林芷若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去。 明月三千又拉过林芷若的手握住,极真挚地望着她:“芷若,答应我,不管以后我们会处于何种位置,都不要忘记彼此曾经的情分,好吗?若我去了北庭,我会一直记挂着你,每年都给邮寄北庭特产。若我留在东宫亦或是以后成了宫妃,那我们便是竞争对手,即便如此,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好,永远都不会伤害于你。说了真心相交,就要永远付出真心。” 林芷若直愣愣地望着明月三千,心底仿佛被打翻了中药罐,苦涩难言,一时默默想道:“她待我如此真心,如此诚挚,我却暗中算计她,我真是……唉!就算她和宇文泽两情相悦,就算她们日后会成婚,我也不应该从中搅局,更何况,他们两个好像另有隐情。我林芷若自小最敬重关公,最佩服讲义气的人,如今我却在做些什么呢?!”她心中悔恨不已,只恨不能立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一时又羞又愧,默默垂下头去。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八十五。” 明月三千的眼睛顿时一亮,同时暗暗松了口气,她故意端起眼前那杯茶,朝着眼前两人举起:“让我们相互敬一杯,敬彼此的真心与真情,愿我们的情意长存于世间。” 林芷若心中一跳,想也不想就站起身来,上前夺走“许 千澜”手里那杯茶,又拿走宇文泽面前那一杯,磕巴道:“……茶水……已经凉了,我去给你们换杯热的。” 明月三千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笑意,她接过宇文泽手里还举着的帕子,将眼泪擦干净,如打了一场胜仗般,长舒一口气,又对宇文泽眨眨眼道:“改日赔你个新帕子。” 宇文泽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从这一哭一笑中察觉到了什么,只道:“不必,今日之事,恐怕还得多谢你。” 明月三千动作一顿,脸上笑容一收,郑重地看向宇文泽:“今日之事,还请王子殿下莫要与人提起。” 宇文泽挑挑眉,故意问:“为什么?” 明月三千一噎,心说这种事不都是默认心照不宣的吗?难道还要广而告之?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吧。 正在这时,林芷若带着方才那名丫鬟走了过来,已经重新给二人换好了热茶。但见林芷若面上隐隐带着些许歉疚,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精神也比方才差了许多。 明月三千便知,这一回的茶想来是没有问题的。若还有问题,她也没招了。不喝,必然也会引起林芷若的不满,导致好感度降低,所以只能赌一把。 她笑着端起新送来的那杯茶,朝两人举了举,说句“我敬二位”,然后仰头全喝了下去。 正在这时,门口的毡帘被掀起,有人带着寒气走了进来。来人一身玉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寒气里似乎还裹挟着怒气,风一样瞬间就到了明月三千眼前。 来人正是林奚若,只见他满脸愠怒,直勾勾盯着明月三千问道:“你喝了?” 明月三千莫名其妙,心说最近自己哪里有得罪过他吗?她默然不语,只将残留着一点茶渍的杯底举给林奚若看。 林奚若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更加恼火,额角青筋暴跳,攥住明月三千的胳膊冷冷道:“跟我走。” 哎不是,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他说走就一定得跟他走?明月三千也来了火气,看向林芷若道:“芷若,喝你们家茶不用付银子吧?你哥这是嫌我没付银子吗?” 林芷若忙喊了一声:“哥,你这是做什么?” 她这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林奚若立马朝她扫过去一记眼刀,这记眼刀不似平常的小打小闹,而像是真的生了气,甚至是动了怒。 平日里兄妹俩嬉笑怒骂是家常便饭,林芷若一点也不惧怕这位兄长,可那都是林奚若心情很好的时候。如眼下,兄长明显动了怒,林芷若便不敢再开口了。老老实实地缩在一边,只用可怜的眼神巴巴地望着兄长,希望他别太过分。 “林……长乐公子,许小姐可是有哪里开罪于你吗?”宇文泽开口问道。 终于有人替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明月三千不屑地扫一眼林奚若,心说:“恐怕没有,这人酒都没喝就想耍酒疯!” 见这祸害一点也不想配合自己,林奚若更加生气,眯了眯眼问道:“不想跟我走?” 明月三千奇怪地望着他,并未开口。下一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林奚若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明月三千大惊,挣扎着叫道:“喂,你没事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林奚若嘴角一勾,并不理会怀中人的挣扎,在一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径直抱着明月三千出来帐篷,大步远去。 63. 第 63 章 林奚若抱着明月三千一直走到自己的营帐里,营帐里面东洲正命人往一个浴桶里倒凉水。 他迟疑着开口问道:“公子,您确定只放凉水?” “嗯,你带人下去吧。”林奚若抱着明月三千走到浴桶边上。 大冬天洗冷水澡,不得染上风寒吗?尽管东洲一万个不理解,此刻也只能遵命退了下去。“是,公子。” 明月三千只觉越来越不对劲,慌得大叫起来:“林奚若,我劝你放我回去,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别忘了,我的背后可是太子!” “太子?”林奚若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随即在怀中人的惊叫声中,将人扔进了装满凉水的浴桶中。 明月三千被冷水激得直打哆嗦,一边上下牙齿打颤,一边痛骂边上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林奚若,你个疯子!让我上去,你干什么?!” 林奚若阻止她要想要爬上来的动作,按住肩头不住地将人按下去,嘴里冷冷劝道:“我知道这种药会很难熬,只有浸在冷水里才会好过些,你就忍一忍,等药劲过去,我会把你捞上来的。” 药?明月三千瞬间明白过来,她简直要气笑了,偏偏又被林奚若摁进水中,不小心灌了口凉水下去。身体更冷了,她冻得直难受,忍不住愤恨地瞪着边上那人。 林奚若不以为意,仍是坚守在桶边,一见她有逃离的动作,立马死死将她摁进水里。 明月三千直想骂娘,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如果真的中了药浑身发热的情况下,人或许不会被冻坏。可她分明没中药啊!再在这凉水桶里泡下去,她就是冻不死也得冻僵。她不再挣扎,试图开口劝林奚若:“你听好了,我没中那什么药,你快放我上去!” “少骗我,你不是已经把芷若的茶给喝了吗?你想和宇文泽重温旧梦,你直接找宇文泽便是,何必要借着芷若的手?!今日是我没看好她,让她有机会找上你们两个,这原是我的失误。可你明明知道芷若给茶里下了药,为什么还要喝?是既想……又要立牌坊吗?” “王八蛋!”明月三千狠狠骂一声,身子轻轻发抖,已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她知道此刻林奚若已听不进去她的话,只能另想其他办法。为了避免争执打断思考,之好老老实实呆在冷水里泡着,不再动弹。 林奚若仿似松了口气,退后一步离浴桶远了些,淡淡道:“都说这种药没有解药,我偏不信这个邪,你放心,我会留在这里陪着你熬过去。” “哈哈哈哈哈……”明月三千忍不住笑起来,随即又牙齿打颤。 “笑什么?”林奚若古怪地盯着她。 她掌心向下,朝林奚若伸出食指勾了勾:“凑近些,我讲给你听。” 林奚若面色一凝,抱胸沉吟:“难道药劲已经上来了?” 明月三千简直吐血,这人还真是沉浸在自己的假想中不能自拔,于是她使出杀手锏——假装趁其不备从浴桶里跳出来。 林奚若果断上当,飞快上前来摁住她的肩膀往下压。明月三千这回却不挣扎着与他对抗,而是攥住他的肩膀使劲往水里拽。 林奚若大急,一边往回撤一边怒道:“你、你想跟我洗鸳鸯浴?” 明月三千:“……”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瞧出林奚若脸上的窘迫,又想起这人似乎一向都很讨厌和她扯上关系,于是兵行险招——使劲拽着他的手臂往下带,同时仰脸凑上前,飞快覆上他的唇。 这招果然很管用。 只见林奚若愣在当场,眼睛瞪得溜圆,手上力道也卸了下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明月三千连忙趁机从浴桶里逃出来,身上早就湿透了,即便此刻离开了凉水桶,也感受不到什么暖意。她打着哆嗦,只想赶紧把身上又湿又凉的衣服脱下来,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更是冻得牙关上下大战,话都说不利索,于是别有深意地看了林奚若一眼。希望他能识趣一点,赶紧麻利地滚出去好让她换衣服。 岂料这人的脑回路格外诡异,他竟背过身去愤愤道:“‘许千澜’,你死了这条心,我不是不会帮你的。本公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会看得上你?一个吻就想勾引我,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没中-药!我拜托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明月三千绕到林奚若面前,“你看清楚,我这哪里像是中了药的?” 林奚若却莫名其妙地慌张躲闪,根本不想看明月三千的眼睛,两人你追我躲了半响,明月三千再受不住身上的冷意,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恨恨地一咬牙,当着林奚若的面就开始脱衣服。 林奚若眼角余光瞥到,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羞恼:“你、你这女人还真是……” “长乐公子既然喜欢看,就回过头来大大方方地看,做什么既想又想,既要又要?” “我没有!”林奚若咬牙切齿,又补了句,“谁稀罕!” “那你做什么还留在这里?”明月三千停住手中的动作,因为她已将外面的几层衣服脱了,只剩下一层中衣。饶是如此,白色的中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曼妙的身体曲线展露无疑,而且白色的衣服本就容易内透,更何况此刻湿透的情况下。她下意识交臂护在胸前,侧着身子冷眼盯着林奚若的一举一动。 林奚若深感冤枉,不忿道:“你拦在门前,分明是不想让我走?” “我不想让你走?!”明月三千气得牙齿咯咯作响,若不是此刻实在不方便,她恨不能立马上去将林奚若给痛扁一顿。她转眼一瞥,这才发觉帐篷的毡帘的确就在自己旁边,一时脸红了个透,悄悄离毡帘远了些,才气息不顺地开口,“赶紧走!” 林奚若早听出了她的小动作,也不揭穿,哼笑一声默默移步毡帘处,正要抬脚离开,又顿了顿说道:“我让人给你煮完姜汤送过来。” 明月三千忙补充道:“你让人给我送套衣服过来才是正经。” “好。” 明月三千这才放心大胆地把湿透的白色中衣也脱下来,然后爬上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只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她便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林奚若重新回到这个帐篷里时,心里仍旧别别扭扭的,见床塌上的人已经睡熟了,便将姜汤放在桌上,将衣服放在床边,打算另寻个地方休息。 他不忿地嘟囔一句:“占我便宜,还占我的床,这女人真是……”他对着那张褪去妆容,露出满脸红纹的面容张牙舞爪,却也只是仗着床上的人熟睡而肆意叫嚣,并不动真格的。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一双浅粉色的唇上,又想起方 才一触即走的柔软和温润,明明那个吻是凉的,此刻他的唇却变得火热起来,格外诡异。林奚若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子,盯着那双浅粉色的唇看了又看,无意识地伸出手,似是想触碰一下,意识到不妥,他又将手收了回来,眼睛却不肯移开。 正在这时,明月三千掀开了眼睫,一眼便见到近在咫尺的林奚若,惊得大叫一声。林奚若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她的喊声,而是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他下意识想站直身子,却反因为惊慌没站稳,脸往下一歪,额头擦着什么柔软的东西而过,好险没酿成更悲催的事故。 帐篷外面几个护卫都听到了惊叫声,东洲知道些许内情,忙安抚住其他几位同仁,只身进来察看情况。未曾想,正好见到自家主子从“许千澜”身上起来,竟像是非礼了人家。他瞠目结舌半晌,又迅速退了出去。 同仁问他里面什么情况。他有心替主子遮掩,便不好直说实情,嗫嚅半天憋出一句:“果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主子叮嘱过他们很多次,警告说“许千澜”是狐狸精,一定要离得远远的。可他自己却被迷得失了魂窍,强行把人抱回帐篷里,还故意占人家便宜! 床上,明月三千往被子里缩了缩,她还没有完全暖和过来,身上仍是凉的,唯有脸上染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此刻正愤愤地瞪着林奚若:“流氓!” 林奚若站定了这才反应过来,适才额头擦过的地方赫然就是她的……唇。他一时又是羞又是恼,脸色变了几变才镇定下来,嗤笑一声说道:“我流氓?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主动吻我?” “我那还不是为了从浴桶里逃出来,不然早被你给折腾死了。”一想到这些,明月三千就恨得牙根直痒,只可惜她现在没穿好衣服,实在没法起身。 “你一早说出实情不就好了,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为了趁机亲近我?啧。”林奚若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一脸春风得意。 “我没有说出实情吗?是某些人不肯听,我能有什么办法?看你这个得意劲,是被本姑娘亲爽了吗?可本姑娘也不过是为了脱身,就当眼前有条狗啃一口罢了。” “你!”林奚若气得要死,伸手指着明月三千像是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半晌,他终于长叹一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淡淡开口道:“罢了,此事是我有过在先,我不与你计较便是。” “不是,什么叫你不跟我计较?论理也是我不跟你计较才对!”明月三千不忿地瞪着林奚若,却见那人已转身往外走去。 “暖和够了就赶紧走,太子和宇文泽都还在等着你呢。”林奚若回过头来戏谑地望着床上的人,“再不走,他们两位可要误会许小姐移情别恋了呢。” 闻言明月三千面色一凝,心思却活络起来,要想解决眼前的困局,这林奚若倒是个很好的着力点,反正他暗地里给她使绊子好几次,她利用他一回又怎么了?再说,这也是阻止林芷若和赵云卿走向凄惨的命运。林奚若作为她们两人的亲哥和表哥,牺牲一下又怎么了? 明月三千暗暗打定主意,起身将衣服穿好,却并不就此离开。她穿着衣服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开始传唤外面的人:“来人呐!有没有人?” 林奚若听到声音,重新走进来,皱了皱眉问道:“衣服都穿好了,你怎么还不走?” 64. 第 64 章 暗夜里,星河流转,整个营地静谧无声,中间最大也最为豪华的那个营帐,便是皇帝的下榻处。这一处伺候的人手也最多,营帐周围站了一圈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便是有只苍蝇也休想飞得进去。门口处,还站着数位等待伺候茶点的宫人。宫人时不时跺跺脚,在此处当差远比在宫里当差要难熬得多,虽是选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扎营,可山里的风总要比宫墙内的风刺骨得多,寒冬时节在帐篷外头侍候着,着实难熬。 太子和皇帝聊完出来,面色出奇的差,宫人们见状全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声。 曾几何时,人人都说大隋的太子殿下不近女色,冷静自持,饶是有许多人家想攀高枝,巴巴地把自己的女儿送入东宫,却尽数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起初这些人还被人嘲笑不自量力,后来人们很快发现,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都入不了这位太子的眼,以至于太子早已加冠,却迟迟未选立太子妃。有不少人都在暗暗揣测,也不知最后是什么人能得太子青眼,有幸飞上枝头变凤凰。 没想到,最终能得太子青眼的,竟是一位妖孽女子。她若只是将太子一人迷得五迷三道就罢了,偏她还引得北庭王子也为她着迷,坚称只想娶她一人。一边是心爱的儿子,一边是外邦王子,哪边都不想冷落,便着实难办。事情一难办,皇帝心情就不好,这些底下伺候的宫人极容易被迁怒。 不过几日时间,已有三名宫人被皇帝发作罚入掖庭,余下之人无不心头惴惴,打起十二万分小心伺候。同时,这些人无不对许千澜心中有怨,如果不是这个祸水,又哪里会惹出这许多麻烦来? 林奚若的帐篷里,明月三千一边念叨着冷,一边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抬眼对上林奚若的视线,委屈道:“冷,好冷啊,我可能是染上风寒了,你快去帮我传太医。” “你回你自己那里再请太医不好吗?” “我没力气下床,是你把我抱过来的,那也得负责把我给抱回去。”明月三千躺在床上,幽怨地望着林奚若。 林奚若简直无语,“许千澜”的帐篷紧挨着赵景兰的帐篷,他如果一路将“许千澜”抱回去,势必会被太子的人看到,继而传入赵景兰耳中,届时被这位多疑的太子疑心,又要惹上麻烦。可不把她抱回去,在自己的帐篷里为她请来太医,这事就不会传到太子耳中吗?同样会。 顿了顿,林奚若开口道:“我是从芷若那里把你找过来的,现如今我只需要把你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就是了。” 明月三千神情一变,如此一来自己的计划就要落空了。而且这人忒没有人情味,倘若泡了凉水后她真的病个好歹,瞧这人的意思,他竟是打算置之不理的。想到这里,明月三千愈发愤愤不平,干脆不再心怀歉疚,只心安理得地利用林奚若。 “我不去芷若那里,我就留在你这儿,你若是敢把我送走,明儿个我就把今晚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堂堂林家的长乐公子,强行把本姑娘抱到自己的帐篷里,还和本姑娘有了肌、肤、之、亲。”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林奚若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你还要宣扬得人尽皆知?你就不怕太子知道后会怪你?还是说,如今的你已经可以拿捏太子?” “我不管,反正我今天非要留在你这里不可。” “好好好,算我欠你的,你想留就留吧。只是……”说到此处,林奚若顿了顿,慢慢走上前来,俯身凑近床上的女子,“只是,我这只有一张床,就要委屈许小姐与我同榻而眠了。” 明月三千一愣,还没等她作出什么反应,只见林奚若继续凑近她,神色暧昧,语气挑-逗:“奚若从不是什么柳下惠,温香软玉在怀,我也没有道理要禁-欲。许小姐可要想清楚,今晚当真要与奚若共赴极乐吗?” “共赴极乐”几个字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痒痒的,让人极不自在,心里也怦怦乱跳。 屋内炭火烧得很足,明月三千盖住被子捂了这会儿功夫,身上已渐有暖意,脸上竟渐渐开始发烫,然而她却愈发要往被子里缩。有件事情她不得不承认,当年写《千澜记》时她极度缺钱,一时起念,把最符合自己审美的男性长相给了书中最有钱的林奚若,后来也没再改动。所以,当这样一张脸近在咫尺时,她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原来许小姐也会害羞,真是难得。”林奚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盯着明月三千上下打量,“想到了吗?当真要与奚若……” “林、奚、若!”明月三千微微恼怒,盯着眼前那张脸时,忽然心念一转,暗想:“以林奚若的个性,他怎么可能会和讨厌的人同榻而眠,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和一个女子共……赴什么极乐,他肯定是故意吓唬我,想让我知难而退。” 于是她及时打住,极灿烂地一笑:“之前是我太凶了,长乐公子既盛情邀请,千澜又怎好拒绝?” 林奚若面色一僵,嘴张了张复又闭上。 明月三千便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她笑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暧昧:“长乐公子等这一刻是不是等很久了?放心,千澜定会满足你的心愿。” 林奚若的脸色越来越差,最终变得铁青。明月三千却愈发笑得开怀,甚至伸出手抚上眼前人的唇,暧昧道:“方才长乐公子一定是没尽兴吧?怪我,只轻轻一触就离开了,不若我们现在……” 她一面说着一面起身仰起头凑近林奚若的唇,心里暗暗数道:“一,二,三……” 果然就在她的唇即将贴上他的唇时,林奚若轻轻侧过了头,随即不自在地别开眼,只道:“你赢了,我走。”说完,他便直起腰大踏步离开了此处。 明月三千暗暗松口气,心道:“等明日一早,他应该会后悔自己今夜的选择吧。” 林奚若在外面站定,脑海中不由自主重复上演着方才的种种。 那人说话时已带了点鼻音,不似平日里那般清脆如铃,带了点颤颤的尾音,仿佛带着勾子,勾着人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她的下半张脸方才沾了水,被掩盖住的红纹尽数暴露出来,如灼灼烈焰,簇拥着中间那朵极艳的花,像是志怪话本子里摄魂夺魄的精魅,稍一疏忽便会泥足深陷。 他生平头一回与人亲近,竟会是和她这样一个妖女!偏他竟还想再品一品其中滋味,真是匪夷所思。他又不是赵景兰、沈毓泰之类的蠢人,怎么能轻易就被俘获?恐怕是那本玛丽苏既定的设定在发挥作用,许千澜是个人见人爱的万人迷,哪怕什么都不做,身边的男子也会爱上她迷恋她。看来,自己还是不应该和她来往太多,免得被那该死的设定带进沟里。 林奚若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不能被妖女所迷惑,不能让自己变成和赵景兰、沈毓泰那些男人一样的蠢物。 东洲见自家主子的脸色很差,不由上前关切地问道:“公子,你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过来……” “不必,我没事。” 林奚若抬脚欲走,忽又想起什么,极不情愿地开口道:“再重新煮些姜汤,给‘许千澜’送过来。” “是,公子。”东洲疑惑地望着林奚若远去的背影,心说,“怎么感觉公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 赵景兰从皇帝那里回来后,第一时间便来找“许 千澜”,被告知许千澜留宿在林芷若处,只得罢休。 一夜无话。 次日一大早,在东洲的帐篷里暂歇一夜的林奚若哪儿哪儿都不得劲,以至于半宿没合上眼,一大早便回来驱赶“许千澜”。一方面,他是想回来睡个回笼觉,另一方面,等时辰晚些任由“许千澜”大摇大摆地离开,恐怕会搞得谣言四起。 明月三千这一宿却睡得很香,尽管她有些不放心,是和衣而眠的。林奚若的床榻铺面是一水的真丝,轻柔又暖和,她一早就睡饱了,贪恋地赖在被窝里,等待皇帝传召。 是的,按照时间线,皇帝今日会传召她。届时传召的内侍寻她寻不到,必会寻到此处来,她才能配合造势,在皇帝面前编一出戏。不是她莫名其妙非要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而是有舍才有得。 林奚若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本要直接掀开毡帘进去,忽又觉得不妥,遂命帐篷门口的几人齐声背诵林氏家训。 跟在林奚若身边的几名护卫都是好手,年轻力壮,生龙活虎,放开嗓子一喊更是声如洪钟。他们这一喊,明月三千没出来,反倒惊动了隔壁的林芷若和林简,两人各自派了人来询问情况,林奚若无奈,只能命几个护卫住嘴。 正巧林芷若派来的是个丫鬟,林奚若便薅了这个丫鬟,让她进去把里面的人提溜出来。 丫鬟名叫晓月,原是林芷若身边最得力的一等丫鬟,却因为一时说错话惹恼了林芷若,被罚降为二等丫鬟,负责做些跑腿传话的体力活。她一直在苦苦寻觅机会,希望能为自己挣个好前途,不想林芷若铁了心不愿再给她机会,晓月十分苦闷。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她若能为林奚若办成什么事,也许能借着这件事,重新投靠到林奚若手下,跟着林奚若未必不会比跟着林芷若更有前途。 她当即甜甜地应一声,掀开毡帘走了进去。帐篷里,有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晓月走近一看,发现那名女子正是昨晚林芷若刚邀请过的“许千澜”。她吃了一惊,看这情形,“许千澜”竟在她家公子的帐篷里睡了一晚。可她不是太子的心上人,还被北庭王子当众求娶,如今怎么又和她家公子搅在了一起? 她慢慢上前,先福了一福,才柔声道:“许小姐,公子命奴婢来送您回去。” 许千澜回头看她一眼:“你告诉他,我得洗漱好才行。” “那奴婢服侍您。”晓月见她只是挽个最简单的团髻,仍是十分吃力的样子,这样下去,公子吩咐的事可就完不成了。 明月三千一口回绝:“不必了,我不习惯陌生人近身伺候。” 晓月淡笑开口:“奴婢怎么能算是陌生人呢?奴婢是林家的人,您和我们林家的小姐、公子都有交情,那奴婢也算是您的半个奴婢,就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明月三千啼笑皆非,忍不住瞥她一眼:“林家人都如你这般伶牙俐齿吗?” 晓月的笑容淡了些,仍是十分恭谨的样子,只道:“在林家,奴婢可算得上是最笨嘴拙舌的了。” 这时,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东洲的声音,晓月忙走去回应。明月三千便猜,估计是林奚若问这丫鬟,自己有没有穿好衣服。果然,下一瞬林奚若就自己走了进来,径直上前来,拽着她往外拖。 明月三千大喊:“非礼呀,长乐公子非礼我这小女子。” 林奚若额角青筋一跳,立马松手放开她,怒道:“‘许千澜’,你到底想怎么样?” 平日里只有他让别人生气的份,如今碰上“许千澜”却是反过来了,这让他越发地憋屈,眼神似刀子一样扎在“许千澜”身上。 65. 第 65 章 明月三千却浑然不觉,笑吟吟地往林奚若身前凑:“长乐公子,不过短短一夜未见,你就这般想我了?连觉也不睡了,居然一大早就跑来见我?” 林奚若都要气笑了,他点点头无语道:“是啊,我想你想得要发疯了。” 明月三千煞有其事地叹口气:“唉,你也真是的,起这么早,白日犯困可怎么办?来,给你提提神。”她一面说着一面取出个碧绿色的小瓷瓶,飞快掀开盖子,踮起脚往林奚若的颈间倒了些。 她的动作又快又丝滑,即便林奚若及时躲开,身上还是沾了些许,立马便有一股清新怡人的冷冽香气钻入鼻中……还怪好闻的。 “你搞什么?这是什么东西?”林奚若连忙以手捂住口鼻,皱眉瞪着“许千澜”。 “这是银丹香,提神用的,不信你闻闻看。”明月三千朝他眨眨眼睛,见林奚若仍是满眼怀疑,故意摆出生气的模样,“长乐公子,我可是一片好心,你不领情我也没有办法。” 林奚若将手放下来,因为那股味道太强悍了,即便他紧紧捂住口鼻,依然有一股薄荷的香气冲进鼻子里,期间还夹杂着草木香和袖子的清甜香气,却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味道,闻了之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也不知是昨晚诡异的旖旎让他脑子一时宕了机,还是昨晚没睡好让他脑子不清醒,他望着对面女子嗔怒的模样,一时心软,没再多说什么,也没重新洗澡将染了银丹香的衣服换下来。 林奚若淡淡道:“罢了,我领你的情便是。你赶紧回自己的帐篷。”幸好,他还没忘记最紧要的事。 “等我把脸涂好,”明月三千走回梳妆镜前,回头冲他狡黠一笑,“长乐公子也不忍心让我顶着这副尊荣出去吓人吧?” 其实看习惯之后,林奚若觉得那些红纹也没什么好吓人的,甚至也没有多难看,反而很有个性,有一种生意盎然的活力美。但他并不打算说出心里话,只道:“好,我等你。” 明月三千从昨天那身衣服里翻出“忠义难两全”,抹到一半,愕然竟发现瓶里的药膏马上就要见底了,也只能等回京后再去找贾不方配药。 见时间磨得差不多了,不好再继续拖下去,她收拾好东西,大摇大摆地从林奚若的帐篷里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和沿途遇到的人打招呼,刷足了存在感。 自从到了骊仙山,芸香就自己跑来了“许千澜”身边。昨夜“许千澜”一夜未归,说是歇在了林芷若那里,就连太子也没继续追问,她一个丫鬟更不好再多问什么,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今早终于见到“许千澜”安然无恙地回来,不禁长舒一口气。 “小姐,那位林小姐没有对您怎么样吧?她那样刁蛮任性,奴婢可担心坏了……” 明月三千正用揩齿布蘸上揩赤药,认真地清理牙齿,而后又用清水漱口,而后才对芸香道:“放心吧,她不仅没把我怎么样,还……” 还提升了好感度,这话却没法说出来,只好中途打住。 “总之,昨晚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明月三千笑着对芸香道,又问她吃过饭没有,招呼她一起用饭。 芸香如实答了,又去传唤早饭,却不敢和“许千澜”坐下一起用饭。 明月三千观她神色,知道早先那一回罚她是真的让她长了记性,从此不敢再逾越半分。可这也有些矫枉过正了,她那时罚她,全是因为芸香的性子太过横冲直撞,又口无遮拦,喜欢争强好胜,若不严管着些,在京城这个遍地是贵人的地方很容易就会闯下祸。 于是她轻轻开口:“芸香,我有时候对你严厉,是因为不想让你说错话做错事,不想看到你闯祸,却不是因为要把你当下人立威,你明白吗?” 芸香闻言有些困惑,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道:“小姐,奴婢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下人,不敢做出逾矩之事……” 明月三千连忙起身将她扶起来,握住她的手诚恳道:“你待我一片诚挚,我也不能辜负你。在我心中,你早已不是什么丫鬟,而是我的朋友,最贴心的朋友。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是奴婢,我们就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你说好不好?” 芸香泪如雨下,伏在明月三千怀中不住地啜泣:“小姐,您对奴婢……您对芸香实在是太好了……” “只有一样,话出口前三思再三思,当心祸从口出。” 芸香重重点头:“奴……芸香明白了。” 用过饭后,明月三千推说有东西忘在了林芷若那里,带着芸香一起过去寻物,走之前还特意往身上滴了几滴银丹香。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前来传召的内侍就到了。 桃喜等人连忙去林芷若那里找人,内侍本要在原地等着,后来怕耽搁时间惹得皇帝不喜,索性跟着桃喜一起去了林芷若处。林芷若说许千澜被她哥林奚若带走了,后来再没来过,她们肯定是听错了,“许千澜”应当是去了林奚若那里找东西。 桃喜等人和前来传召的内侍都是疑惑又茫然,只得又前往林奚若处,果然在林奚若的帐篷前见到了“许千澜”。只见“许千澜”被东洲等几个护卫拦在外面,双方似乎是起了争执。争执中,众人很快听出一些内容来,原来昨晚“许千澜”竟睡在了林奚若这里。 众人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复杂又精彩。 明月三千见目的已经达到,遂像是才发现了内侍和桃喜等人,忙上前来见礼:“这位是皇上身边的鲁公公吧,您也是来找长乐公子吗?唉,这人非说什么昨夜累着了,今个儿要补觉,谁都不见,真是没意思。” 这名内侍生的阔面肥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猪八戒,故而明月三千一眼便认出此人便是御前太监鲁庆杰。然而这人的身子却一点都不笨重,反比常人更加敏捷伶俐,脑子也聪明,极受皇帝宠信。 “咱家不是来找长乐公子,咱家是奉陛下旨意,来传召许小姐的。” 明月三千当然知道其中关节,只装作不知,又和鲁庆杰多说了几句啊,直让鲁庆杰误会个严严实实——误会她昨晚一直和林奚若待在一起。 桃喜、花蕊等人自然 也听明白了,只怕不肖多久,她和林奚若有一腿的事就会传遍各处。 鲁庆杰将明月三千带至皇帝面前,皇帝果然一脸不高兴,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鲁庆杰慌忙一跪,才要回复缘由,便见那位许小姐喊了一声“陛下”将他打断,复又直挺挺跪了下去。 “陛下,此事是臣女的过错,和鲁公公没关系。臣女姗姗来迟,还请陛下恕罪,臣女愿戴罪立功。”说完,明月三千郑重伏地一拜。 鲁庆杰心中一惊,悄悄抬头,便见皇帝面上也露出惊讶又疑惑的神情。 皇帝奇道:“你要立什么功?” 明月三千伏首道:“陛下被一件难两全之事困扰许久,臣女愿为陛下解忧。” 皇帝轻笑一声,满脸不信,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只问:“朕倒要听听,你能怎么为阵解忧。” “陛下,多泽王子是外邦王子,是我们大隋礼遇有加的客人和盟友,他所提出的心愿,是陛下当众许下的承诺,君无戏言,若不兑现承诺,恐有失君威。而太子殿下又是陛下最为爱重的皇子,殿下几次恳求陛下赐婚,陛下为难之至,也不想父子离心。这是其中的两难之处。可依臣女来看,这两难还不是其中最关键之处。” “哦?那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皇帝越发好奇,见“许千澜”还一直扣在地上,遂命她起来说话。 明月三千暗觉事情有门,慢慢站起身,平静地望向皇帝继续道:“最关键的,是如今多泽王子和太子已然生隙,无论陛下将臣女许配给谁,都会招致另一方的不满和仇视。而多泽王子的背后是北庭,太子的背后又是大隋,这两人相互仇视不满,必然会影响到背后的北庭和大隋,若仇恨累积到一定程度,引发战乱,必将导致民不聊生,乃至生灵涂炭。” 皇帝皱眉冷笑:“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不是她要高看自己,而是现在所有人都处在一本玛丽苏言情的世界里,一切都围绕着女主来展开。一个王子和一个太子为了一个女人开战或许是很离谱,但许千澜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玛丽苏女主啊。 “陛下,”明月三千斟酌了一下说辞,重新郑重地拜下去,“也许您会觉得臣女是在危言耸听,但臣女其实也只是希望将一切不安定的的因素掐断,宁肯谨慎防范,也不能大意疏忽,臣女实在不想成为影响大隋与北庭和平相处的罪人。” “如此看来,只要把你除掉,那么一切都问题都迎刃而解了。”皇帝冷冷盯着地上俯首叩拜的女子。 明月三千心头一跳,额上汗水涔涔而下,顿了顿才缓缓道:“陛下,若牺牲臣女一人便可解决眼前的难题,臣女自是万死不辞。可此时若传出臣女身陨的消息,未免太过刻意,太子殿下和多泽王子都是聪明人,难免会产生疑心,这是其一。再者,太子殿下和多泽王子都对臣女有意,臣女却因为他们的厚爱丧了命,他们不会怨怪自己,反会怨怪彼时的对手,届时他们两人还是会产生仇怨,继而影响身后的大隋和北庭。” 66. 第 66 章 “你倒长了一副伶牙俐齿。”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臣女也只是一心为大隋着想。” 皇帝轻哼一声,露出个“巧舌如簧”的不屑表情,淡道:“起来吧,你倒说说看,可有什么良计?” 尽管营长内炭火烧得很足,双膝跪在地上仍是凉得难受,她连忙起身,酌词酌句道:“陛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对外宣称臣女早已经有婚约在身,这样即便陛下是万民之主,也不好强命子民背弃婚约另嫁他人。如此一来,太子殿下和多泽王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假造一个婚约,”皇帝若有所思,“那就必须得有一个婚约对象,这样才能让人信服。” 明月三千心道:“这是自然,而且这人的身份不能太低,不能轻易就被人拿捏,否则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皇帝又道:“还得这人愿意配合演戏才行,不然瞒不了几个人。” 明月三千恭敬开口:“陛下,实不相瞒,臣女早已与长乐公子暗生情意,只要陛下愿意为我们二人指婚,婚约之事便可天衣无缝。”她说这话时,心口隐隐作痛,也只能强忍着。 “林奚若?你和他……”皇帝皱眉,诧异地打量着明月三千,面露不悦,“你不是已与太子有了首尾吗?如何又与他?” “陛下,”明月三千眼见得情形不对,赶忙再度跪下,“臣女和长乐公子相识在前,与太子殿下相识在后,且臣女和太子殿下并无首尾,是太子殿下为了让臣女留在大隋,故意那样说的。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太子殿下,他也是只是……” “那你的意思是,是朕的兰儿单恋你,你却对朕的兰儿无意?”皇帝打断她,脸色很不好看,一旁的御前太监鲁庆杰却是露出个了然神色来。 明月三千顿感心累,赵显这厮果然护短的很,她只好道:“陛下,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品貌皆是不凡,又身份尊贵,臣女位卑不敢亵渎。且臣女早已与长乐公子相知相许,臣女也并非薄情寡性之人,又怎会轻易移情他人呢?”仍是心口疼得厉害。 皇帝冷哼一声,似是为赵景兰惋惜痴情错付。 明月三千觑着赵显的神色,有些迟疑是不是应该再狠夸一波太子,比如“若是她一早认识了太子,必定为太子丹风采所倾倒,哪还会有林奚若什么事啊,一百个林奚若也比不上一个太子”云云。 她正要开口,就听皇帝道:“罢了,你注定没有嫁给兰儿的福气。” 闻言明月三千直想翻白眼,也就赵显现在的身份是皇帝,如果换成二十一世纪,那就是个登味贼重的中年自信男。可没办法,谁让人家现在是皇帝呢,为了自己的小命只能再三忍耐。 “是臣女福薄弱,无缘陪在太子殿下身侧,唯愿太子殿下一切安好。” “罢了,你先下去吧。”皇帝手指轻轻一动,似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明月三千却不想这么快就出去,事情还没圆完呢!可她看出皇帝的心情很不好,也不便在这是非之地久留,只能硬着头皮出来。 她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赵景兰正坐在上位一面喝茶一面等她,忙上去见礼。还没等她起身站好,丰子骏就示意所有人跟他一起退下去,眨眼功夫,帐篷里就只剩下赵景兰和她自己。 看样子赵景兰是听说了什么,脸色很差地紧盯着她。可尚不知道赵景兰是因为哪件事发火,明月三千也不好贸然开口,于是两个人你看我你看我,谁都不说话,一时帐篷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良久,赵景兰问:“你身上抹了什么香?” “回殿下,是银丹香,用来提神的。” “这种香很常见?” 明月三千觑着赵景兰的脸色,心道:“这银丹香是特意给赵显准备的,没想到赵景兰倒先一步发现,来兴师问罪了。眼下还不知道赵显会不会听信她的计策,不能得罪赵景兰。” 于是她眨眨眼,无辜道:“这千澜倒是不知,只知道它好闻又提神。” “是吗?”赵景兰的声音显得十分凉薄,像是才刚从一口深邃的古井里爬上来,不只声音凉,浑身都冒着森然寒气,“孤刚刚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传闻,说是你在林奚若的帐篷里待了一夜。孤原本是不信的,可孤在他的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就是这银丹香的味道,你猜他怎么说?” 明月三千心中冷笑,林奚若还会怎么说,他巴不得让太子记恨自己,自然是没什么好话。她索性闭口不言,默默坐到一侧矮凳上,是个摆烂的姿势。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景兰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殿下认定了是什么,那便是什么,又何必来问千澜?” “孤只想听你一句解释,只要是你说的,孤总是信的。” “如果殿下愿意相信千澜,那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解释。再说了,千澜不日就要嫁去北庭,与殿下的缘分已尽,解不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赵景兰噎住,急问:“父皇已经决定,要把你嫁给宇文泽?” 明月三千摇摇头:“千澜不知,陛下只是找千澜问了一些事。” “那你为什么说不日就要嫁去北庭?就这么信不过孤吗?你觉得孤护不住你?”赵景兰站起身,走到明月三千身前俯视着她。 “千澜不想见到殿下和陛下父子离心,殿下是高高在上的明月,被陛下爱重,得臣民臣民爱戴,怎么因为千澜一人跌下高坛?” “孤不在意,只要有你在身边,孤就心满意足了。”赵景兰慢慢俯下身子凑近明月三千,目光中多了些柔情蜜意,又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和占有欲。 明月三千暗叫一声不好,果然下一瞬就见赵景兰朝她压下来,强势地欲吻上她的唇。她连忙侧头躲开,赵景兰却紧追着她不放,她只能拼命躲闪,赵景兰越发起了兴致,又转去吻她的脖子,解她的衣服。明月三千大骇,眼泪都要下来了,不住地推拒着赵景兰的胸膛和肩膀。 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住手劝赵景兰:“殿下可还记得,您说过不会强迫千澜,如今是要食言而肥吗?” 赵景兰动作一顿,垂眼望向眼前人的颈间,那一处肤色白皙如积雪,雪色上点点红痕,如红梅映雪,只他一 人所有。他心说看来传言终究只是传言,“许千澜”和林奚若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一望之下他不禁又有些意动,只好遗憾地叹口气,从她身上下来:“只要你能留在孤身边,哪怕要与全天的人做对,孤也在所不惜。只有一样,你若胆敢背叛孤,孤绝不会放过你。” 明月三千神色怅然,飞快将衣服系好,沉默无言。 “生气了?”赵景兰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搓,“为何要生气?该生气的不应该是孤吗?你总不愿意与孤亲近,孤很难不多想。” 明月三千心有余悸,本要躲远些,见他如此说,只好打消念头,仍是沉默着并不开口。 赵景兰将她揽到怀里,轻声安抚道:“你就安心待在孤的身边,其他的事都不用考虑,孤会为你处理好一切。” 皇帝让明月三千退下去后,略一思量,问侍立在一旁的鲁庆杰:“方才‘许千澜’说,她早已经和林奚若生了情,此事实在太过奇诡,你去打听一下,是否确有其事,再把林奚若叫来见朕。” 鲁庆杰恭敬应道:“是,陛下。”他说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有话就说,朕最烦你们这种扭扭捏捏样儿。”皇帝没好气道。 “陛下,方才奴才去传召许家小姐时,听到一些言论,似乎是说,许家小姐昨夜一直同长乐公子待在一起,知道天明许家小姐才离开。” “竟有此事?”皇帝微微错愕,又叹了口气,“兰儿怎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子,朕不能让他一直任性下去。” “许刺史人品贵重,忠君爱民,许小姐是他的女儿,想来也有些过人之处。”鲁庆杰不好跟着说太子眼瞎,只好另辟蹊蹊夸“许千澜”有其他优点。 皇帝冷哼一声:“朕看那‘许千澜’就是个妖孽,先是和沈毓泰不清不楚,又和朕的兰儿搅在一起,还勾得宇文泽非她不娶,如今又冒出来个林奚若……这样的女人只会祸国殃民,绝不是兰儿的良配。” “那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离座,来回踱着步子,似是在和鲁庆杰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若把她嫁去北庭,这女人会必将北庭搅个翻天覆地,只是……” 鲁庆杰垂首侍在一旁,不再言语。 良久,皇帝对他道:“你先去把林奚若找来。” “奴才遵旨。”鲁庆杰这才去了。 没多久,林奚若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他原本打算趁着上午无事补个觉,先是被赵景兰搅扰,现在又被皇帝召见,心情十分不爽,顶着黑眼圈朝皇帝行礼问安,而后默然不语。 皇帝打量林奚若形貌,见他虽强做出神采奕奕的模样,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萎靡,显而易见是被狐狸精吸了精血,那女人果然是害人不浅的祸害。皇帝暗暗打定主意,又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便开口让林奚若上前些,不必拘礼。 林奚若不明所以,依言照做,就见皇帝露出了然神色,更觉莫名其妙。 皇帝缓缓开口,问他是否早与“许千澜”相识,又问他对“许千澜”的印象。 67. 第 67 章 林奚若一一答了,是和应对赵景兰时一般无二的说辞:“许小姐是个很有魅力的姑娘,能让许多男人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皇帝又故意说,他如今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问林奚若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林奚若便道:“看法称不上。只是,奚若以为,此事若处理不当,或将引起大隋与北庭之间的祸事。” 皇帝来了兴趣,命他细细讲来。 林奚若想起上一世赵景兰和宇文泽针锋相对,引起战乱险至生灵涂炭的事,对此过程的演变加以概括形容,让皇帝明白,无论是将“许千澜”许配给太子还是多泽王子,都将留下重大隐患。 皇帝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又问:“你的意思是,既不能将“许千澜”许配给太子,也不能将其许配给多泽王子?” “正是。” “那总要将“许千澜”许配出去才行,否则这件事很难说得过去。” 林奚若沉思着点点头:“那倒也是。” “把“许千澜”指婚给你怎么样?” 林奚若愕然,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个走向,然而他神思一下子飘远,莫名想到昨晚的冰凉柔软,若是他们二人成了婚,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体会一下那种奇妙的感觉?他又猛然打住,一定是昨晚没睡好,才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钻进脑子里。 他这心思转了几转,看在皇帝眼中就是,听到要把“许千澜”许配给他,心中暗喜,又强自克制,不知想到什么又面露愁容。 林奚若的表情一向浅淡,拢共也只是一瞬的事,耐不住皇帝心中早有了预设。 只见林奚若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陛下,此事恐怕不妥。” “为何?”皇帝挑了挑眉。 “许小姐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人,奚若实在无福消受。太子位高权重,而奚若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如何敢与太子殿下抗衡?求陛下另选他人。” 皇帝纵声大笑,难怪林奚若明明对“许千澜”有意,却任由兰儿将“许千澜”带在身边一声不吭,原来是忌惮兰儿的威势。如此也好,若是日后兰儿还念着这个“许千澜”,看林奚若这个样子,恐怕护不住自己的枕边人,兰儿也不至于太委屈。 “朕看来看去,还是你最合适。况且此事乃为朕分忧,你若没这个心,朕也不会为难你。你是贵妃的亲侄子,也就是朕的亲侄子,朕总要顾着这个情分的。” 林奚若呆住,怎么就成他最合适了?而且他若是不能为君分忧,不仅不忠,还不顾念情分,真是好大一顶帽子。他能说不吗?他不能。 “陛下,奚若当然愿意为您分忧。只要您一句话,奚若万死不辞。” 皇帝面色一凝,这话“许千澜”也爱挂在嘴边上,他们两人还真是般配。如此,倒也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林奚若从皇帝那里出来后,东洲立马迎上来,小声禀报最新消息和最新传闻。 “你是说方才陛下也召见了‘许千澜’?还有人在散布谣言,说我们两个人昨晚在一起?”林奚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东洲点点头,又问:“公子,陛下召见您也是和‘许千澜’有关吗?” 林奚若轻“嗯”一声,随意道:“陛下要给我们两人指婚。” 东洲大惊失色:“啊?那可怎么办啊,公子,您要抗旨吗?” 林奚若匪夷所思地看着东洲,奇道:“为何要抗旨?抗旨的罪名我们林家可担不起。” “可是……公子不是说许千澜是妖女吗?难道您真要娶一个妖女?”东洲实在费解,公子不是一向讨厌许千澜吗,为什么如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说话间两人已走回了林奚若的帐篷,门口的护卫正要掀开毡帘,林奚若却摆了摆手,转身又往外走,走了一段忽又停住,转身往回走。 东洲有些懵:“公子,您这是……” 林奚若折去林芷若的帐篷,正巧遇到晓月,晓月说林芷若同荣阳公主和多泽王子一起去草场上骑马了。林奚若便命晓月去找“许千澜”,就说林芷若和荣阳公主请她一同骑马。 晓月去后,东洲便问:“公子,您是担心‘许千澜’不见您?” 林奚若瞥他一眼:“现在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依照赵景兰那个脾性,你觉得他会允许‘许千澜’和我见面吗?” “那倒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往草场走去,不过林奚若这回还是料错了,哪怕是动用了赵云卿的名号,赵景兰依旧不放“许千澜”出门。 倒是赵云卿和宇文泽两人相谈甚欢,林奚若远远瞧见林芷若几次插不上话,被晾在一边气鼓鼓的样子十分好笑。 “芷若,过来。”林奚若朝她招招手。 林芷若实在觉得无趣,索性跑马过来找林奚若:“哥,我听他们说,你昨夜和千澜在一起,是真的假的?” 林奚若无语:“你哥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可你昨夜突然跑来将千澜抱走,着实奇怪。”林芷若骑马将林奚若绕了一圈,细细地打量他,“而且我听晓月说,千澜的确是睡在了你的帐篷里。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该不会你也喜欢千澜吧?” “那是个意外,别人以讹传讹就罢了,你是我亲妹妹,也跟别人一起乱说?”林奚若仰头看着她,十分没好气,“你给我下来!” 林芷若只好下了马,将马交给随从牵着,走到林奚若身边道:“哥,你那么凶干什么,我就是问一问嘛。谣传传得到处都是,我怕你被太子哥哥误会。” “已经被他误会了。”林奚若望着东南方向的红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他随意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身前的光。 林芷若急道:“那我替你和太子哥哥解释清楚。” “不用,你找个机会把‘许千澜’带到我身边来,我有话要问她。” 林芷若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你还说不喜欢千澜……” “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心虚什么,哥,你别掩饰了,我都看出来了。”林芷若像是终于抓到了自家兄长的“把柄”,满脸得意,围着林奚若绕圈子。 “就你?你能看出来什么?大傻子一样半点不通气,非得跑到人家云卿和宇文泽面前现眼。”林奚若简直要气笑了。 林芷若立马停住,站定了问道:“什么意思,表姐和多泽王子怎么了?” 林奚若朝着两人的身影处一指,只见宇文泽和赵云卿两人正骑马并排走在一起,谈笑间一个明朗如暖阳,一个清雅如冷月,交相辉映,别样动人。 林芷若睁大眼睛,仿佛猛然惊醒,前几日赵云卿的种种古怪之处瞬间有了解释,难怪,难怪……她忽然又“啊”的一声,想起昨晚差点把宇文泽和“许千澜”撮合到一起,差一点就要对不住她表姐了,还好及时收了手。 “傻子。”林奚若嗔她一句。 林芷若却出了神,掰着手指头盘算道:“如果表姐能嫁给多泽王子,哥再把千澜娶回家,我就能顺利嫁给太子哥哥,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林奚若伸手弹了她脑门一 下,林芷若“哎呦”一声捂住痛处怨愤地瞪着林奚若:“哥,你干什么!” “没事别把我和‘许千澜’扯到一起。”林奚若无语道。 林芷若冷哼一声,朝林奚若做了个鬼脸。 眼见得冬狩已近尾声,赵景兰一直对林奚若严防死守,把“许千澜”看得牢牢的,林奚若便一直没能有机会见到“许千澜”。同时,皇帝那边也像是只为了试探他,迟迟未曾下旨。他只能做好心理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日启程回京,许晚晴本想同“许千澜”坐一辆马车,不料“许千澜”却去了林芷若的马车上,同林芷若和赵云卿一起。许晚晴顿感失落,却也并不十分意外,她遥遥望了前面一眼,闷闷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意外的是,沈毓泰竟也跟着上了马车,许晚晴奇道:“年轻男子都在骑马,借这机会向陛下展示自己的风采,偏你一个将军,倒坐马车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感情有多好呢。” 沈毓泰浑不在意地一笑,挨在许晚晴身边坐下了,傲然道:“狩猎第三名的好成绩,我的风采陛下早瞧见了,何需此时再画蛇添足?” 许晚晴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而去侧面的位置上坐下,她不想和沈毓泰挨那么近。 沈毓泰眸色微暗,顿了一会儿,大喇喇地伸出长腿,偏不往别处伸,非要伸在许晚晴的脚前面。他又故意乱动,以脚尖去碰她的脚尖。 许晚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移了移,躲开沈毓泰的骚扰。沈毓泰不死心,跟着移换位置,还是照旧骚扰许晚晴。 许晚晴的远山眉紧紧蹙起,冷道:“是谁又惹到你了,回来找我的不痛快?” 沈毓泰面色一凝,不悦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许晚晴垂首苦笑:“我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 “莫名其妙!”沈毓泰也生了气,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同时也停止了幼稚的骚扰。 两人谁也不理谁,一路无言。 浩浩荡荡的车马进入京城主街道,道路两侧的行人早已被京兆府的人清退,沿街两边各站了一排金吾卫,唯余沿街商铺里的顾客好奇地往外张望着,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临街有间茶楼名叫玉茗坊,二楼可沿窗品茗赏景,几个客商模样的中年男人正高谈阔论,不知谈到什么几人观点不一样,登时炒作一团。旁边一桌喝茶的是个年轻男子,身着褐色劲装,看着像是个练家子,年轻男子被吵得烦不胜烦,暗暗翻了几个白眼。 即便被吵得心烦,年轻男子仍旧没有离开,而他面前的茶水也早就喝尽了,也未曾喊来小二添茶水。这人不像是来喝茶的,倒像是在特意等待着什么。 远处传来的喧闹声渐近,年轻男子握紧了手中剑,紧紧盯着窗外,是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时间缓缓流逝,车马渐渐驶来,皇帝、太子、贵妃、公主、王公大臣的车驾依次驶过,年轻男子轻轻摩挲这手中的剑柄,眼中杀意毕现。 直到一辆带着沈府标志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年轻男子瞳孔骤然缩,悄悄起身站到了窗边。 身旁又传来那几个客商的聒噪声:“你瞧,我就说吧,看他装得人模狗样,稳重如山似的,现在还不是扒着窗户看。晚啦,陛下的车驾已经走了,你说你早干嘛去了?!” 就在这时,年轻男子一手提剑,轻轻一跃踩在木窗上,纵身往下飞了出去。 几个中年客商顿时惊得张大嘴巴,一向争执不休的几个人头一回有了默契,纷纷朝下面大喊: “有刺客!快护驾!” 68. 第 68 章 底下人大惊,纷纷拔出刀剑,阻挡那个纵身跃下来的年轻男子。 沈毓泰听到动静,掀开马车帘往外张望,待见到那年轻男子的脸登时面色一变:“田文清?” 年轻男子正是之前被沈毓泰和明月三千两人联手哄骗的田文清,他一见到沈毓泰露面,眼睛登时一亮,踢翻身侧几名阻他的金吾卫,提着剑直朝沈毓泰刺来。 沈毓泰也握紧了剑,抬脚就要下马车出去。 许晚晴也看到清了刺客正是田文清,连忙冲沈毓泰喊道:“田文清八成是冲你来的,你别出去。” 沈毓泰皱起眉:“既然是冲我来的,我更得出去解决。” “太危险了。”许晚晴拦住他。 寒风四起,将街上一辆辆马车的车联扬起来,露出车厢里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容。田文清的目光只粘在许晚晴和田文清争执的身影上,他目眦欲裂,凶光毕现,挥剑朝沈毓泰刺去。 沈毓泰忙将许晚晴推回马车里,提剑迎上田文清,眨眼间两人搏斗在一起,许晚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很是为沈毓泰捏一把汗。这会功夫,大批的金吾卫朝这边涌过来,田文清败局已定。 许晚晴暗暗松口气,正要露出些微笑意,就见不远处的阁楼里,亮光一闪,一支利箭朝着沈毓泰的背后射了过来。她惊恐地睁大眼睛,高声喊道:“小心!” 沈毓泰转头瞥见了那支箭,正要侧身避开,却见田文清面上露出一个狞笑,不管不顾地将沈毓泰抱住,硬是让他无法动弹。 沈毓泰怒道:“田文清,你不要命了?想跟我一起死?” “御前行凶,我本就没想着能活。”田文清恨恨地瞪着沈毓泰。 心知那支箭马上就要射过来,沈毓泰大急,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他手上仍在用力,但田文清铁了心让他死,竟丝毫挣脱不动。 庄明芳和沈信从马车里下来,急得大叫:“泰儿!” “爹,娘,孩儿不孝,来世再报你们的恩情。”沈毓泰朗声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许晚晴跳下马车挡在了沈毓泰的背后。 田文清痛苦地嘶叫道:“不!怎么会这样!”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沈毓泰连忙睁开眼睛,就见几名金吾卫上前,强行将田文清从他身上扒了下来。沈毓泰连忙转身看过去,正见到许晚晴中了箭往后仰倒 “晚晴!”他不可置信地惊叫一声,顷刻间落下泪来,上前一步将许晚晴接住抱在怀里。 庄明芳已赶到了眼前,急急慌慌问道:“泰儿,你没事吧,有什么有受伤?” 沈毓泰瞥了庄明芳一眼,冷笑出声,抱着许晚晴痛哭起来:“为什么要冲出来,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沈信拦住只关心儿子漠视儿媳的庄明芳,急急慌慌地喊太医来救命,这会儿子也顾不上君臣尊卑了,先把他的儿媳妇救回来再说。 明月三千发觉中箭的人是许晚晴后,急急地跑了过来,又赶忙跑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到了,这回赵景兰也跟了过来。他满脸怒容,命太医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许少夫人,又派人追拿其余凶手,将已经擒住的刺客押入天牢。 然而几名太医轮番看后,纷纷摇头叹息:“这箭射得太深了,又正中心脏,许少夫人怕是……唉!” “纵使机会渺茫,几位太医也要试一试啊。求你们了,一定要救救她!”明月三千的眼泪噼里啪啦滴落下来,脸上的药膏被溶解,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纹。 “若是现在拔出箭,只怕许少夫人会走得更快,若是不拔,也……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见“许千澜”哭得悲痛欲绝,赵景兰厉声道:“若救不回许少夫人,你们几个也别再回太医署!” 几个太医慌忙跪在地上告罪。 许晚晴艰难地开口:“拔……箭吧,让我走得……痛快些……太疼了……” “不,我不让你走。”沈毓泰泪流满面,抚摸着许晚晴的脸颊,“为什么要替我挡箭?为什么!” 明月三千冲上来扇了沈毓泰一巴掌,倒吓了赵景兰一跳,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的女子,她有时柔情似水对他百依百顺,有时又冷傲肆意,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庄明芳怒道:“‘许千澜’,你打泰儿做什么?是晚晴自己主动跑过来挡箭袋,又不是泰儿逼她的!” 沈信皱着眉,死死拽住妻子不让她上前作怪。 沈毓泰怔怔地望着“许千澜”,同样一脸懵,就见她愤愤开口道:“姐姐为什么给你挡箭,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你个没心没肺的狗男人!” “我……” “因为她爱你,她心里一直深爱你,难道你一点都不明白吗?”明月三千红着眼睛怒吼,“她爱你爱到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你却问她为什么要给你挡箭,沈毓泰,做人怎么能虚伪成你这样?!” “她……爱我……”沈毓泰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惊讶的目光中染上些许喜色,转眼看向虚弱垂危的许晚晴,惊和喜又都化作悔恨痛苦,“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握住许晚晴的手痛哭起来。 “当然是你的错,你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她还是待你如初,甚至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就连田文清这个祸患,也是你的狂妄和自私一手造成的!你怎么对得起她!”明月三千用手抹掉滴落在下巴上的泪,心里难受得厉害,眼见得许晚晴的状态已经越来越好,如今却要被一个意外夺走生命,还是走上原设的悲惨命运道路——其实最对不起许晚晴的人,是她。 她的眼泪再度汹涌而出,起身跪在赵景兰面前,一面痛哭一面恳求道:“殿下,只要您能救回我姐姐,以后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不……不要……”许晚晴艰难地摇了摇头,她命数已尽,又怎么能连累“许千澜”失去自由,她看向沈毓泰,“沈……你……若对我有半分愧疚,就把箭……拔出来,让我痛痛……快快地走……” 沈毓泰泪如雨下:“不,我不让你走……我已经错了太多,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错。” 明月三千也流着泪说道:“姐姐,你要坚持住,答应我,一定要坚持住,我不能没有你。” 许晚 晴张了张嘴,已是发不出声音,只好改为摇头,又对她露出一个笑,缓缓留下泪来。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您已成功攻略下第一个恶毒女配,可以任意兑换一项技能点……” 明月三千心头一热,眼泪更加汹涌,后面的声音却是听不清了,只不断朝赵景兰叩首道:“殿下,求你救救她,求你……” 什么恶毒女配,那分明是个温婉又善良的女子。 赵景兰面露为难之色,他当然想替“许千澜”救回许晚晴,可太医署医术最好的几个太医都在这了,他也无能为力,最多也只能让这几个太医给许晚晴陪葬。 徐有珍瞧着太子的神色,眼见得又要小命不保,忙道:“殿下,传闻这世上有一种奇药,名叫‘锁魂丹’,若能让许少夫人服下此药,定能保她性命。” 明月三千定定地望着赵景兰,她正是在等徐有珍这句话。锁魂丹者,锁人精魂,阻隔无常。便是黑白无常来了,也不能将当事人的魂魄勾走,能够最大程度上争取时间救人性命。赵景兰喜欢搜罗好东西,皇帝爱重他,便是御用之物,也能第一时间拿到手。这锁魂丹共有三枚,乃是一民间圣手所制,圣手去世后传给了徒弟,徒弟贪财重利,太子轻易就弄到了手。 然而此刻,赵景兰却面露疑惑:“世上竟有这种好东西?” 徐有珍便将锁魂丹的来历和效用给太子讲了一遍,太子的眼睛倏然亮起:“世上竟有这种好东西!” 明月三千心中奇怪:“拿出一枚给许晚晴,也还剩下两枚,赵景兰口口声声说爱,不会连帮忙救个人都不愿意吧?” 赵景兰重重叹口气,看向“许千澜”:“这等宝物,若我一早得知,必想尽办法寻来,今日也能救许少夫人一命,只可惜……” 明月三千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赵景兰,他竟然真不愿意! 不知何时,林芷若同赵云卿两人也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林奚若,三人皆是同情地看着许晚晴。 明月三千心头一阵绝望,脱力般瘫倒在地,原来她根本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她又抬头望一眼灵动活泼的林芷若和娴静清雅的赵云卿,那她们两个呢,也还是会走向悲惨的结局吗?她凄然地低下头,眼泪糊了一眼也毫不在意。 正满心怅惘,眼前突然多了双靴子,是有个男子走到了她的身前。她神色一顿,心道莫非是赵景兰改了主意?想到这点,她满心欢喜地抬头上仰,却撞上了林奚若沉静如水的眼眸,登时十分失望,又低下头去。 林奚若:“……” 他就这么不受待见吗?算了,救人要紧,先不跟她计较。 “把这个给许少夫人服下。”他朝“许千澜”伸出手,手上半握着一个精巧的木匣。 明月三千狐疑地看他一眼,就见林奚若并不开口,只朝她轻垂眼帘,示意赶紧喂药。她伸手接过木匣,打开见到一枚深棕色的药丸静静地躺在里面,仿佛沉寂已久,只等着派上用场的一刻。 原来,这东西已落在了林奚若手里。 69. 第 69 章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皇帝回宫途中被刺客惊扰的事就传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里都在谈论这事。 “听说没,陛下在朱雀街遇刺了。” “这事传得到处都是,谁会没听说?” “那我再告诉你个小道消息,听说京兆府的王大人已经下狱了,说是这刺客是他老人家弄出来的。” “怎么可能,王大人可是好官。我倒听说刺客一直藏在玉茗坊里,那玉茗坊是个贼窝。” “看来玉茗坊也不简单,难怪被查封关门了。”男子悠悠叹口气,将面前的酒水仰头饮尽,“王大人当京兆尹多少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过了多少太平日子,如果王大人下去,换个糊弄事的官员上来,京城又变成以前那个纨绔横行、豪奴欺民的世道,只怕日子要不好过喽。” 若当初玉茗坊那几个中年客商在此处,必要加入这个讨论中,他们不仅知道,玉茗坊跟刺客的事没关系,只是那刺客借用玉茗坊的地方藏身片刻,而且还知道,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皇帝,而是沈少将军沈毓泰。只可惜,这几人当场就被押进了大理寺。因为他们几个最先发现了刺客,大理寺的官员想从他们几人身上寻找线索。 尽管刺客的目标不是皇帝,皇帝依然盛怒。京畿重地,外邦使臣面前,竟发生行刺之事,引发轩然大波,何其荒谬!皇帝连下数道口谕,命大理寺、刑部、京兆尹协同办案,务必将刺客一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时,有御史奏报出来上奏说,此事原归京城治安问题,不管刺客背后有何阴谋,京兆尹王文焕都难辞其咎。有官员出来附和,也有官员奏请皇帝应严惩王文焕。尽管皇帝一向很信任王文焕,奈何在外邦面前丢了面子,心头怒火翻涌,非得先治罪几人正一正风气不可。又有别的御史出来参奏王文焕的其他问题,林林总总加起来直将王文焕说成个十恶不赦之徒,有心想保王文焕的皇帝被气得不轻,当即就将人下了狱。 查办此案的就只剩下了大理寺和刑部。 田文清一早就下了狱,被审问时也极其配合,说是因为沈毓泰派他执行特殊任务,只因那任务见不得光,事后沈毓泰就设了个局,让他误以为自己失手杀人,从此只能远遁京城。从此他大好的前途没了,躲躲藏藏有家也不能回,时刻担心会被沈毓泰追杀,心中越来越恨自己这个前主子,遂起了杀心。 查案的官员便问他,为什么专挑皇帝冬狩回京时动手。田文清回答说,沈毓泰心狠手辣,只要他在沈毓泰面前露面,即便事成得手,也必然不会有活路。既然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挑在陛下面前,让陛下看清他这位宠臣的真面目。 查案的官员又问他那件特殊任务是什么,到这时他们自查办这件案子以来才头回碰到钉子,因为田文清对此事闭口不言。哪怕上刑拷问,他也是仍是坚称此事和刺杀没有关系。问了又问,想尽办法撬田文清的嘴,始终没有结果。 表面看,刺杀一案已经水落石出,可莫说皇帝不会满意,查案的官员自己也犯嘀咕。那日田文清和沈毓泰斗在一起,却有人在背后放冷箭,分明还有其他刺客。可搜来搜去,其他的刺客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寻不到丝毫踪迹。查案的官员便认定了,那些刺客必定和沈毓泰交给田文清办的特殊任务有关系,直接找上了沈毓泰本人。 沈府,许晚晴躺在床上平静的睡着,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沈毓泰守在一旁,握住许晚晴的手不住地摩挲着,神情似痴似傻,见到太子进来也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 太子驾临,沈信夫妇连忙赶过来拜见,沈信朝沈毓泰喝道:“泰儿,还不赶紧来见过太子殿下!” 沈毓泰纹丝不动。 赵景兰微微拧眉,明月三千忙劝道:“殿下,姐姐一直未醒,姐夫难免伤心,还请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赵景兰冲“许千澜”摇摇头,浑不在意的样子,实则在心里痛骂田文清没用,连个沈毓泰都杀不掉。 没错,田文清的刺杀正是他授意的,当初他将许千澜和沈毓泰之间的事查了个一清二楚,自然知道两人曾联手哄骗田文清之事,他犯酸得很,派人将走投无路的田文清找到,顺势收为己用。后来,又遇到王文焕这头犟驴,几次让他下不来台,着实让人气恼,就有了这样一个刺杀的计划。此计乃一箭双雕之计,一为除掉他看不顺眼的沈毓泰,二为除掉京兆尹王文焕。如今王文焕那边一切顺利,沈毓泰却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许千澜”帮忙说情,他还不能表露不满,否则就会显得不大度,让“许千澜”看扁了他,委实憋屈得很。 赵景兰正暗自磨牙,忽听见旁边的“许千澜”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沈毓泰耳根一动,艰涩道:“是我对不起她,如果她醒不过来,我必追随她而去。” 庄明芳原本安静地站在一旁,闻言大惊失色,脱口道:“泰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这当娘的怎么办啊。” “呵呵,”明月三千冷笑一声,坚定开口,“她会醒过来的,闭上你的乌鸦嘴。” 锁魂珠是什么东西,她比谁都清楚,当时给许晚晴服用得很及时,已经护住了许晚晴的心脉,再取箭治伤,许晚晴必会安然无恙。 沈信也附和道:“是啊,晚晴一定会没事的,泰儿你也少说疯话,赶紧来见过太子殿下,莫要失了礼数。” 几人又闲话了一阵,有下人来报说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来找沈毓泰,沈信便吩咐将几位官员请去正厅招待,可沈毓泰却怎么也不肯从许晚晴身边离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明月三千很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抱胸凉凉道:“等你将所有权贵得罪个遍,离着被人整治玩完也不远了,到时候姐姐醒过来,整好喜提丧夫,开启新生活。” 沈毓泰对她怒目而视,起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赵景兰猜测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来访,应该是和田文清行刺 的事有关,有心想听一听,便带着明月三千也去了沈府正厅。沈信担心沈毓泰那边的情况,却不得不陪着太子,见太子要过去,心中大喜, 众人走后,房内只剩下床上静睡的许晚晴和这个院里伺候的丫鬟蕙香等人,庄明芳瞬间垮下脸来,心道:“本以为这许晚晴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跟许千澜比起来也不遑多让,难道我命里注定得不到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媳吗?所幸,这许晚晴对泰儿倒是真心的,有软肋便不难对付,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调教她。” 明月三千随赵景兰赶到正厅的时候,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正在询问沈毓泰,当时交给田文清的特殊任务是什么。沈毓泰只说是家中私事,不便与外人言,几名官员并不相信,非要问个究竟不可。 赵景兰坐于上位,嘴角泛着笑开了口:“个中内情,沈少将军还是如实道出为好,毕竟田文清是沈府的人,如今就连京兆的王大人都被入了狱,你却这样吞吞吐吐,难保沈家不被牵连。” 他心知,沈毓泰为了沈家和许晚晴的名声,必定不会道出实情,可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显得沈家有问题,正好趁此机会除掉沈毓泰这个眼中钉。他看得清楚,“许千澜”表面对沈毓泰诸多嫌弃,实则暗中帮他,多半是余情未了——沈毓泰此人非得除去不可。 沈信正是担心田文清行刺一事会牵连到沈家,不住地拿眼色示意沈毓泰,沈毓泰却充耳不闻,仍是闭口不言,直将沈信气得胸口生疼。偏他对此事毫不知情,便是想分说一二,也无从下手。 明月三千站在赵景兰身侧,默默打量他的神色,总觉得这位醋王太子笑里藏锋,像是在故意给沈毓泰挖坑。再一细想,田文清专挑皇帝回京时行刺,还只对沈毓泰下手,事后不仅王文焕被抓,沈家也沾上嫌疑,而既讨厌王文焕又讨厌沈毓泰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赵景兰。原书里,赵景兰对付看不顺眼的王文焕时,用的是栽赃陷害的手段,彼时许千澜早已和沈毓泰恩断义绝,赵景兰也犯不上对付沈毓泰。现如今,只需将田文清收为己用,便可同时对付王文焕和沈毓泰两个人,这手段倒是更高明了。 她心中又想,皇帝至今未给她和林奚若下旨赐婚,想来是还欠缺点火候,那么这把火就由她来点吧。没办法,她若想恢复自由身,非得对付赵景兰不可。 赵景兰是典型的古早霸总,有权有势,地位高,性格霸道,对女主的占有欲强,却又极其护短,深情又专一,受到很多读者的喜欢。可作为被强行霸占的那个人,她完全没有自由,就连今日来看望许晚晴,赵景兰也非要紧紧跟着。而且王文焕也是无辜的,不应该只因为高位者的一己喜恶就断送前程。所以,她只能在心里跟赵景兰说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特殊任务是什么,”明月三千看一眼正蹙起眉头的沈毓泰,轻轻开口,“这事的的确确只是沈家的家事,和刺杀一案没有任何关系,殿下,你愿意相信澜澜吗?” 赵景兰的唇动了动,却没开口。 70. 第 70 章 明月三千心一横,软下声音娇嗔道:“殿下,澜澜愿意对天发誓,这所谓的特殊任务和刺杀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澜澜有半句虚言,就让澜澜立马离开这个世界。殿下,您就相信我,别再问了好不好?” “许千澜”极少似这般冲他撒娇甜笑,一时只觉整颗心都化了,赵景兰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只能放弃对沈毓泰的逼问,淡道:“好,都依你,不问便是。” 底下的几名官员相互对视一眼,一时神色各异,有无奈的,有气愤的,也有波澜不惊的,只看向“许千澜”时,各样神色全都变成了鄙夷唾弃。 明月三千暗自叹口气,她这祸水的名声怕是要坐实了。 沈毓泰也冲她轻轻颔首,以示感谢。 从沈府出来后,按照原定的计划去贾不方那里配药,赵景兰依旧跟着,两人正要上马车,丰子骏带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过来见礼,却避开明月三千,只悄悄对赵景兰说着什么。 明月三千却是认出了那个小厮,是赵景兰将石家夫妇和石峰安置在一个宅院后,派过去伺候的小厮。她神色一凝,猜测是石峰或者石超又惹出了什么祸事。 赵景兰听完后,神色同样变得很凝重,斟酌了一下才对明月三千道:“澜澜,下人来报,说你娘想见你。” “我娘?”明月三千吃了一惊。 两人很快赶到了石家三口住的小院,走进屋内,是满地的狼藉,瓶瓶罐罐摔得到处都是,桌子凳子也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有个年轻的小丫鬟红着眼睛,一边抹眼泪一边默默收拾着。 明月三千忙上前问她:“夫人在哪里?” 丫鬟怯怯地指了指:“在卧房内。” 明月三千连忙朝那间屋子走去,推开门一看,蒋玉柔眯着眼睛半靠在床上,面目青肿,额上已缠了白布,手腕上也染着殷红血迹。床边蹲着个小丫鬟,正在给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明月三千心中咯噔一声,敢对蒋玉柔动手的,除了石超还会有谁?想不到石超竟丧心病狂至此,他如今仗着有赵景兰在背后撑腰,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己去过逍遥日子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娘,”明月三千走上前低低地唤了声,“我把爹送回石家沟好不好,您一个人留在京城,再也不受他的欺负。” “姓石的过上了京城的好日子,又怎会愿意回到石家沟那种穷地方?他不会走的咳咳咳……”蒋玉柔怜爱地望着自己的女儿,说两句便不住地咳嗽。 明月三千又道:“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不能再让他伤害娘。总会有办法,让他不想走也得走。” 蒋玉柔叹口气,虚弱道:“这是我的命,是我欠他的,也只好受着。” 蒋玉柔和自己真正的母亲特别像,明月三千想起那些往事,渐渐红了眼圈。她的妈妈也是这样,对于所有的伤害,都归因于自己命不好,明明有机会逃开,明明有能力改变,却非要在充满荆棘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她怜其不幸,又怒其不争,百般劝说无果也只能选择远离。 “是他欠你,你却半点都不欠他,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够改变。” “不,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蒋玉柔望了女儿一眼,又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咳咳的确是我欠他的……” 明月三千心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却一点不能显露出来,只悲凉地叹了口气。 蒋玉柔浑不在意地笑笑,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只朝着女儿招招手,又艰难地坐正了身子:“过来,娘同你说说话。” 赵景兰命人去太医,又带着所有人避了出去。 明月三千连忙上前,坐到蒋玉柔身边,柔声道:“娘,下辈子不要这么傻了,要好好对自己……” “是娘福薄,没那个好命。”蒋玉柔笑笑,望一眼窗外,又欣慰地开口,“只要你和你哥哥好好的,娘这辈子就足够了。如今你奔了个好前程,自己享福,还能帮衬着你哥哥,娘比什么都高兴咳咳咳……” 明月三千无言,只轻轻地帮她拍背。 “只有一件事还放心不下,那就是……”她又咳嗽起来,目光变得幽远绵长,“……你的身世。” 明月三千早已猜到,也做出惊讶的模样来,听蒋玉柔慢慢诉说。 外间,丰子骏悄悄对赵景兰道:“殿下,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石超和石峰父子,两人正在城西的一家青楼里寻欢作乐,听到蒋玉柔身体不适也并不当一回事……” 赵景兰冷笑:“如果他们会当回事,蒋玉柔也不至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那……要把他们两人强行带回来吗?” 赵景兰略一停顿:“不必了,反而麻烦。” 丰子骏忽然脱口道:“也不知许小姐那般人物,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和兄长?” 赵景兰睨他一眼,仿佛在说“她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丰子骏自觉失言,连忙告罪讨罚,赵景兰却没跟他计较。 卧房内,蒋玉柔絮絮讲述着往事:“峰儿他爹年轻时倒也算是相貌堂堂,人又威武,很多姑娘都悄悄喜欢他。后来,家里人做主让我嫁给了他,我起初也是极欢喜的,成婚后才知道这男人只是外表看着好,内里极不成器,脾气爆,又爱喝酒,但凡挣俩子全是拿去买酒了,家里常常揭不开锅。这倒也好说,只是我辛苦些要做些活计养家罢了。可他还总是发酒疯,动辄对我打骂。我不想在跟他过下去,偷偷跑回娘家,爹娘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再给娘家招惹是非,女人这一辈子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明月三千忍不住插口:“这是什么话!” 蒋玉柔也不理会她的打断,仍是继续讲:“我没有活路,被逼着回到石家,后来有了你哥哥,更是断了一切念头,只想着把你哥哥带大,看他娶妻成家过好日子,也就别无所求了。后来,我在田里干活时,遇到一个受伤还中暑的男人,眼看着他就快要断了气,我很不忍心,就把他拖到山洞里给他治伤给他解暑。他醒了过来,却还是虚弱着没法动弹,我就悄悄地给他送些吃的,照顾他。这男人长得很是俊俏,人也温柔,说话还风趣,跟峰儿他爹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每每在家里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跟他一见面就能获得短暂的安宁。没多久,我们两人就生了感情,他想带我离开石家沟,去北庭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可我放心不下你哥哥,不肯跟他走,他百般无奈,只能一个人走了。等他走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生下来一个女儿,这女儿是他的骨肉。” 明月三千适时表现出惊愕,指了指自己。 蒋玉柔点点头:“是你,其实你不是石超的孩子,你的生父另有其人。如今我就快要去了,也是时候赶紧告诉你真相,不然就来不及了。”她说着又重重地咳嗽起来。 明月三千仍是表现得很惊讶的样子 “你的生父名叫金智,乃是江南名门人士,因陷于家族斗争,为了活命只能外逃避难。想你本应是名门的千金淑女,又怎么能落在偏僻的穷山沟里?所以峰儿他爹提出将你和晚晴调换时,我虽然良心难安,却也没有坚决反对。到底,你还是在高门大户内长大了。” 明月三千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无言。 蒋玉柔咳嗽一阵,重重地叹口气:“只是对不起晚晴,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我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 明月三千便道:“娘,别说了,大夫马上就要到了,你会好起来的。” “我这一生,对丈夫不忠,对旁人不义,苟活了这么些年,倒也没有什么好怨怪的,只求下辈子投个好胎,少吃些苦,少受些罪,能……当个好人。” 明月三千心里难过,又不知该怎么劝慰才好,正在这时,丰子骏在窗外说了声太医到了,她不禁暗松口气,很快腾出地方,让太医上前为蒋玉柔诊治。 本以为只是外伤和风寒,痊愈之后还有转圜的余地,太医的话却浇灭了一切希望:“这位夫人常年操劳,早已油尽灯枯,前段时间又染了风寒,一直拖着没有用药,使得病情越来越严重,如今怕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蒋玉柔咳嗽着苦笑一声,这回挨打正是因为她咳嗽的声音吵到了石超,本想分说两句,让石超给她钱去抓药,石超却不管不顾地动了拳脚,她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明月三千愕然失语,怔在当场久久未动弹。是她太疏忽,以为到了京城,石超会有所收敛,不会再对蒋玉柔太过分。没想到,蒋玉柔依旧是逃不过凌虐致死的命运。 她的眼泪慢慢堆涌下来,说起来,害死蒋玉柔的,其实是她心中对原生家庭的恨。她总想远远躲开,总想不理不踩,任由弱者自伤,走上悲催的命运。是啊,蒋玉柔不是她要攻略的目标,难道就应该不去救她吗?此时此刻,她不再只是书里的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纸片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她趴在蒋玉柔身前,哭得更加厉害,蒋玉柔艰难地抚上她的脸颊,却发现女儿的脸倏然间变了,多了许多丑陋的红纹。但她此刻已无力去关心此事,只缓缓道:“前几日就想见你,听人说太子带你去了骊仙山,好容易才撑到你回来,总算是见到了最后一面,娘知足了。” 明月三千只是用力摇头。 “如今,娘只有两个心愿,一是告诉你身世的秘密,让你有机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骨肉团聚。二是放心不下你的哥哥,他被养成个狂妄浪荡的性子,我这当娘的也有责任,可惜我以后再没机会照看他,只能把他交给你照看。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哥哥的性子,可他到底是你的至亲血脉,你不管他又还有谁能管他呢?” 明月三千默然不语。 蒋玉柔哀声道:“澜儿,就当是娘求你,娘马上就要走了,你就可怜可怜娘吧,别让娘走得不安心,好吗?” 明月三千实在无法对上蒋玉柔的目光,只能轻轻侧开头。蒋玉柔却不死心,喘着大气拽她,拉她,非要迫她同意不可:“澜儿,娘求你,娘只求你这一件事……” “……好。”明月三千只觉得一颗心犹在沸水中滚过,着实煎熬,只能缓缓点头,“我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愿意改过从新。” 蒋玉柔一颗疲惫不堪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这一松懈下来,人也没了生机,仿佛只余下呼气,再无进气。只听她艰涩地说道:“如果……有机会能见到你的亲生父亲,你代我转告他,那年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件事,如果……能有来生……”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明月三千连忙点头:“我会的,一定会。” “这辈子……做了……这么多恶,也不知老天……愿不愿意让我……下辈子投个好胎……” 明月三千泣不成声,再看蒋玉柔时,人已经去了。 赵景兰忙揽住她柔声安慰:“澜澜,你还有我。” 明月三千却在心里说道:“不能再放任赵景兰对付王文焕,也不能再让皇帝犹豫指婚的事。赵云卿要救,林芷若要救,所有无辜的人都要救。” 71. 第 71 章 自蒋玉柔去后,明月三千的心情一直沉郁着,始终提不起精神去找贾不方,而她手上那瓶“忠义难两全”也已经用光了,顶着那张爬满红纹的脸,处理完了蒋玉柔的后事。 面对蒋玉柔的死,石峰这个亲生儿子倒也留了不少泪,能看出来是真的伤心。石超就不一样了,这人装都懒得装,甚至有种“升官发财死老婆”乃一大幸事的喜庆感,直将明月三千气得怒火中烧。 下葬回来后,她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将石超和石峰喊住,要好好同这两人算笔账。 明月三千坐在椅子上,冷冷盯着面前两人:“我娘的后事已经办完,可她的仇还没报呢。” 石超有些不悦,刚想发脾气,抬眼见赵景兰站在她身边,只好压住,问道:“什么仇?你娘是病死的,报哪门子仇?” 明月三千看向石峰:“哥,你说呢,娘是怎么死的?” 石峰垂眸不语,他知道母亲的死和父亲脱不了干系,可男人打女人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母亲命不好,身子骨太弱,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的,可这也不能怪别人…… 明月三千冷笑:“你们不说,那我来告诉你们。娘为了一家子的生计,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这让她过早地熬坏了身子,除了这个,她还时常被石超打骂,整日活在痛苦中。石超无疑是最大的罪魁祸首,而石峰,你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不闻不问,你助纣为虐,妥妥一个帮凶,也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 “你胡说。”石峰虽满面怒容,却底气不足,不敢直视明月三千的眼睛。 石超却是毫无顾忌,怒气冲冲道:“你这个当女儿的,怎么能直呼亲爹的名字?亏你还是在许家那种大户人家长大的,一点礼数都不懂吗?说什么你娘支撑一家子都生计,简直是胡说八道,她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娘们儿,又能挣几个子?还不都是靠着我打猎过活!还有,她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是打死了也是我的人,谁又能说什么?你一个女儿家,管天管地还想管到你爹头上来吗?真是岂有此理!”他自以为自己说得都是道理,便是太子没法挑他的理,虽顾忌着太子的威势,又不想被自己的女儿压一头,也就壮着胆子说了。 明月三千被气得脑壳疼,本可以借用赵景兰直接将石超问罪,却还是想跟他掰扯明白,于是冷静道:“你打量谁不知道吗?你打猎换来的钱全都拿去买酒喝了,自打来了京城更是吃喝嫖赌无一不沾。要不是靠着我娘给人洗衣服,做针线,种田打稻省吃俭用,你早就饿死了。石峰又是个小一号的你,你自己胡作非为就罢了,还把自己的儿子也养得极不成器,像你这样的人便是死一万次也死有余辜!可惜,不是娘临终前求我,便是石峰,我也绝不放过。” 石超神色一凛,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忙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的亲爹,难道你还要将你的亲爹问罪吗?” 石峰也怒道:“许千澜,你别以为自己搭上了太子就了不起了,你跟我一样,都是石家的种,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明月三千微微一笑,这个时候不由庆幸自己给了许千澜另一层身份,否则放在这个时代,不孝可是大罪。“忘了告诉你们,我的生父另有其人,并不是你这位打老婆的人渣。” 石超和石峰俱是错愕不已。石超一直觉得许千澜的长相和自己没有半分相似,却一直以为是她在许家长大的缘故,如今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同时不禁大怒:“贱人,她竟敢背叛我!我要杀了……我要挖她的坟、鞭她的尸!” 丰子骏刚想上前,就见石峰竟率先出手拦住了石超,遂收步回来,静观其变。 “爹,先听千澜怎么说。” 石超这会儿怒火攻心,却是半句话也听不进去,他一把掐住石峰的脖子,恶狠狠道:“你又是那个贱人给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我先杀了你再说!” 两人就这样厮斗起来。丰子骏又以眼神询问赵景兰,需不需要阻止,被赵景兰否决了,他便安下心看戏。 明月三千冷笑:“好一出父子相残的戏码,有趣。” 两人打斗渐停,相互看着对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张脸,若说他二人不是亲父子,只怕旁人都不会信。 石峰道:“爹,我肯定是你的亲生骨肉。” 石超红了眼睛,上前抱住石峰:“峰儿,爹只有你了。” “哥。”明月三千喊了一声,石峰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会再放出什么惊人的消息。 “娘临终前有两个心愿,其中一个与你有关。” 石峰不免好奇:“是什么?” 石超却一把攥住石峰的手臂,拽着他往外走:“你娘就是个贱人,你管她干什么?跟我走,咱们不在京城待了,回家去。” 丰子骏拦下这二人,石超还想发作:“你个下贱玩意儿连我也敢拦……” 话说到一半,忽想起“许千澜”跟他再没关系,又生了怯,不敢再造次硬生生止住。但越忍心里越恨,他又指着“许千澜”问:“你亲爹到底是谁,你告诉我,我非得杀了那野男人不可! 明月三千只是望着石超微笑不语。 石超被盯着得发毛,思忖着一连说了好几个人名出来:“那贱人平时就爱往百顺家跑去,老子早觉得不对劲了,八成你就是百顺家的贱种!” 赵景兰动了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孤的女人出言不敬,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石超连忙讨饶:“太子殿下,小人当了王八,心里难免有气,说错话也是有的,求您高抬贵手啊。” 石峰也心里着急,却仍是想拿腔拿调:“千澜,我总归是你的亲哥哥,长兄如父,我的话你敢不听吗?我命令你,放了我爹。” 明月三千并不理会他的命令,自顾自道:“娘的心愿时,让我好好照看你。她知道你顽劣又跋扈,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闯出大祸,小命玩完。” 石峰愣住,默然不语。趁着这个间隙,石超被带了下去,很快传来哀嚎声,石峰被两名侍卫按住没法动弹,只红着眼睛攥住拳头,恨恨地瞪着“许千澜”。 “原来你也知道心疼,可 娘被打的那些年,你怎么从没阻止过一回呢?”明月三千叹口气,只觉得讽刺至极。 “娘是爹的女人,被打两下又有什么?如果娘是被别人打,我铁定不会袖手旁观”石峰义正言辞地说。 可他再是义正言辞,终究是歪门邪理,明月三千简直觉得这父子俩没救了,偏她还答应了蒋玉柔,要再给石峰一次机会。“罢了,我实话告诉你吧,娘要我照看你,我没答应。跟你们多说也是浪费时间,直接交给京兆府便是。” 石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纵使同母异父,我也是你的亲哥,你怎么敢的!” 明月三千又道:“丰侍卫,烦你帮我把这两人带过去。” 丰子骏连忙应下。 就在这时,石超被打完了板子,重新带了上来。 “爹你没事吧。”石峰将站不稳的石超搀住,见他爹疼得直哼哼,早没了平日里的微风,不禁十分痛心,“爹,你撑住,我会帮你……” 他想说“我会帮你报仇”,可下令打人的是太子,他又拿什么找太子报仇,一时又怒又气,当即就要对“许千澜”破口大骂。父子俩如出一辙的暴戾,石超总归多活了些年月,比石峰更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被打的这二十板子虽然疼,却让他清醒了过来,忙阻止石峰。 “峰儿,快求求你妹妹,求她饶过我们,我们……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娘的。”他拉着石峰跪下来。 见到父亲犯怂,石峰有些难堪,却也不得不跟着服软,他张狂却并不蠢,为今之计只能求“许千澜”回心转意。 两人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只求“许千澜”手下留情。 明月三千却冷眼瞧见父子二人眼底的阴狠,暗道若放过这两人,他日必遭报复,却又不得不顾及蒋玉柔的临终遗言。思量了一阵,她悄声对赵景兰说了自己的打算。石峰纵然是罪有应得,却是因为“子不教,父之过”,不如罚入掖庭为奴,若他仍是为非作歹,自有宫规处置他,若他能够痛改前非,也算是给了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至于石超,桩桩件件,难逃罪责,便按照大隋律令处置他即可。 赵景兰却有些犹豫,只问“许千澜”:“澜澜,石超倒还罢了,石峰可是你的亲哥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明月三千道:“我早想处置了这二人,只因殿下一直护着,殿下如今不想处置石峰,不会还想用他来牵制我吧?” 赵景兰极其不悦:“孤为了护住你的父兄,几次和王京兆对上,你却说孤是用他们来牵制你?你简直没有心!” 明月三千又道:“殿下不应该因为个人私情包庇逞凶作恶的人,更不应该陷害王大人,如今及时补救,一切还来得及。” 赵景兰更加愤怒:“孤最讨厌别人对孤的事指手画脚,若换做别人,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两人不欢而散,石家父子俩的处置到底还是依了明月三千。可惜,明月三千愈发觉得,让赵景兰当皇帝,对百姓来说对大隋来说都是一件祸事。她下定决心,让芸香替自己将太子的种种言行散播出去。 72. 第 72 章 这段时间里,关于太子昏聩无道,被“许千澜”魅惑以致言行昏聩的传闻愈演愈烈,甚至有大臣上奏,得赶紧把“许千澜”嫁到北庭去,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太子身边祸害朝纲。 东洲将这些最新消息禀告给林奚若时,林奚若正悠闲自得地喂鱼,闻言了然一笑,只道:“是时候了。” 负责查办刺杀一案的官员见沈毓泰有太子护着,只能折回来从田文清身上下手。一直咬死坚称刺杀一事和旁人没有关系的田文清忽然改了口,说他实际上是太子的人,太子因不喜沈毓泰和“许千澜”的过往情事,想除掉沈毓泰,遂派他刺杀沈毓泰,再借机给京兆尹王文焕安一个罪名。 这一劲爆的消息出口后,官员再无心去查什么特殊任务,又考虑到事涉太子,不敢轻举妄动,第一时间将事情呈报给了皇帝。皇帝起先大怒,那天杀的刺客竟敢攀咬他心爱的太子,立时命人彻查此事,还太子一个清白。 这一查不要紧,竟查出了太子更多枉法循私之举,皇帝更是盛怒,想不到太子瞒着他竟做出这许多悖逆之事来。 太子得知田文清反水的消息后,同样盛怒,他收留的狗竟敢对他不忠,他派人去牢里处置田文清泄愤,不幸被发现,反倒坐实了他想杀人灭口、毁掉人证。 这时又有御史上折子参奏太子,将太子以前做过的种种扰乱超纲之事全都翻了出来,譬如毫无原则地袒护石家父子俩,只因石家父子俩和许千澜有关系;又譬如,为了一己私情和官员对上,阻止官员依法处置不法之人;再譬如,为了私仇报复官员,甚至派人刺杀官员,陷害官员。还有御史参奏说,太子几次擅动御物,此乃僭越之大罪。 一时之间,太子的风评急转直下,只因原本太子风头太盛,鲜少有人敢触他的眉头,如今正逢时机来临,此时不参太子更待何时?皇帝的诸位皇子本就心思活络,又怎么肯放过这个绊倒太子的机会,铆足了劲搜罗太子的罪证,然后派底下官员去参奏,自己则是片叶不沾身。 朝堂上渐渐有了废掉太子的声音,皇帝格外头疼,虽说太子做的这些事让他格外失望,可终究算不得太过分,何至于闹到废太子的地步。这个时候,他反而开始心疼太子,这孩子脾气不好,瞧眼下这个局面,他平日里定是没少得罪人。 赵景兰到底还是嫩了些,又是自小顺风顺水长大的,这个时候竟还想着蛮干,除掉那些和他做对的大臣。殊不知,时机不对,越忙越乱,越忙越遭。而姜到底还是老的辣,皇帝眼见得局面不对,及时将太子禁足东宫闭门思过,又下令将王文焕官复原职,命相关官员重审过往的冤假错案,进行拨乱反正。 就在所有人都忙得焦头乱额时,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给林贵妃的侄子林奚若和岐州刺史千金“许千澜”指婚。这道旨意一出,更是举朝震惊。谁不知道,北庭的多泽王子至今没有返回北庭,正是心心念念想迎娶这位许家小姐。又有谁不知道,太子三番两次阻挠大隋与北庭之间的联姻,也是为了这位许家小姐,他布下刺杀一局,对上沈毓泰和王文焕,更是为了这位许家小姐。而现如今,皇帝竟出人意料地给林奚若和“许千澜”指了婚,众人震惊之余,无不暗暗揣测皇帝的心思。 有些大臣担心北庭那边的反应,紧接着皇帝就派人传出消息,说林奚若和“许千澜”早有婚约,哪怕太子和多泽王子都对许家小姐有意,哪怕他是皇帝,也断不能做出迫人毁弃婚约之事,又说大隋幅员辽阔,美丽出众的女子何其之多,多泽王子不妨令择佳偶。 宇文泽表示理解,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只是他已心有所属,不好轻易另选他人,联姻之事,只能暂且罢休。 又有大臣暗暗庆幸,看皇帝的意思,并不打算废储重立,那让“许千澜”这个祸水和太子分开,又将她指给林奚若这个皇商,倒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只有明月三千知道,皇帝下旨之前,和赵景兰密谈了一番,期间两人数次起争执,最后还是以赵景兰妥协告终。那晚,赵景兰强拉着明月三千陪他喝酒,又借着酒劲想要同她□□-好,明月三千趁其不备,将人给打晕了,逃过一劫。翌日太子解了禁足,她也接到了皇帝的旨意,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东宫,再也不受赵景兰的限制。 过了这些时日,许晚晴也早已醒了,待听到指婚的圣旨后,知道“许千澜”必会搬出东宫去住客栈,因自己箭伤尚未痊愈,只能让沈毓泰替自己将“许千澜”接来沈府住。 沈毓泰如今对许晚晴近乎言听计从,却吃味于许晚晴毫不在意他与“许千澜”的过往,别扭道:“让她来我们家住,这不合适吧?” 许晚晴躺在床上仰视着沈毓泰,不解道:“怎么不合适?” 沈毓泰不好明说,只闷闷道:“我觉得不合适。” “你不想去就罢了,我自己去接她。”许晚晴不忿地横了他一眼,做势要起身。 沈毓泰哪舍得让她去折腾,忙将她按住,急道:“好好好,我去接她还不行吗?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想去哪儿我都不会拦着你。” 许晚晴不放心,又命王小福和蕙香跟着沈毓泰一起去。自“许千澜”被强带去东宫后,王小福就一直跟在她身边。 沈毓泰本是为完成妻命而来,不想却在宫门口遇到了最难以面对的人。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格外舒服,沈毓泰牵着马走到宫墙边上将马拴好,身后王小福驾着马车姗姗来迟。他遥遥望过去,就见一辆林府标识的马车也朝这边驶了过来。 车上人正是林奚若,想到过往种种,沈毓泰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曾放言说两人今后是敌非友,自那以后见到林奚若也一直冷眼相待,不曾想林奚若竟会愿意拿出珍藏的锁魂丹救下许晚晴。这份恩情,他无法忽视,一早拜托父母亲自去林府登门致谢。可真正应该去致谢的人是他,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心中的芥蒂。 正思绪纷乱间,又有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少女一袭淡绿色的衣袍,冬衣沉重,穿在她的身上却显得轻便又灵动,这人正是林芷若。 少女笑嘻嘻地围着林奚若打趣:“哥,这么重要的事,你连我都瞒着,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同千澜好上的,又是什么时候有的婚约,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林奚若被吵得脑壳疼,无奈道:“都问了一路了,你不累我都要替你累了。” “不管,你非得说清楚不可。”少女手叉在腰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正在这时,明月三千同芸香一起从宫门处走了出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一脸苦大仇深的赵景兰。 < p>马上就要奔赴自由,明月三千满心雀跃,正要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听赵景兰喊住她:“澜澜,你昨晚为什么要把我打晕?” 还能是因为什么,明月三千心中腹诽,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不安道:“殿下,千澜尚在孝期,纵使此后再无相见之日,有些事也是万万不能的。” 赵景兰点点头:“是孤唐突了,可是孤总觉得你……,你……” 你待我之心,远不如我待你之心。如今就那么急着要走吗?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终是住了口静静地望着心上人。 “殿下?” “罢了,来日方长。” “殿下珍重。”明月三千福了福,正要抬脚离开,就听赵景兰又叫住了她,不禁十分烦躁。 赵景兰望见了林奚若和沈毓泰两人,心中警铃大作。父皇告诉过他,将许千澜嫁给林奚若只是权宜之计,等将来时机合适时,他想要什么不能够呢?他上前揽住“许千澜”的肩膀,帮她理了理衣襟,轻笑道:“澜澜,只要我们的心在一处,就总会有再团聚之时。” 明月三千极其尴尬,垂首不语。 皇帝指婚的缘由是林许两家早有婚约,林许两家也默默配合皇帝的说辞,坚称两个孩子的确有订有婚约。可林家与许家并无交情,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订有婚约,除非是两个年轻人互相看对眼了,所以众人默认林奚若和许千澜是一对有情人,尤其沈毓泰一早就对两人有所误会。 眼见得赵景兰对“许千澜”这般亲昵如旁若无人,林奚若却是不闻不问,沈毓泰先怒了,他为“许千澜”感到不值。“殿下,如今澜澜已经是长乐公子的未婚妻,大庭广众之下,您这般言辞怕是不甚妥当。”早先他对赵景兰也算得上是敬重有加,可太子又是怎么对他的呢?索性他也不必再过多顾忌些什么,左右已经被太子当成了仇敌。 “沈少将军这话倒是奇怪,你已经娶妻,不也还一直盯着自己的妻妹吗?如何又不理解我和澜澜之间的深情厚谊,是见澜澜择优弃劣心中不忿吗?” 沈毓泰一噎,只道:“殿下慎言,我今日来接澜澜,乃是爱妻所托,并不是殿下所想的那般。” “是与非,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林芷若也看不惯赵景兰仍是将“许千澜”据为己有的模样,不忿道:“太子哥哥,千澜如今已经是我的准嫂子,你应该同她保持距离。” “眼下尚未有定论,一切还言之过早。”赵景兰信誓旦旦道,仿佛“许千澜”和林夕若的婚事根本算不得什么,“许千澜”依旧是他的人。 林芷若气结,满脸郁闷地看向自己的兄长。却见他没事人似的站在一旁,仿佛来接“许千澜”只是被逼着来走个过场,一切事不关己。好吧,今日林奚若本不想来接“许千澜”,是她强拉着兄长过来的。可是,她哥怎么能怂成这样?就算情敌是太子,也不必退让成这样吧!真是气煞人也。 赵景兰满眼得意,又伸手将“许千澜”抱住:“澜澜,你等我。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扫除一切障碍,让你堂堂正正地嫁与我为妻,母仪天下,受万民敬仰。” “听这意思,殿下是打算抗旨不遵?”一直置身事外的林奚若突然开了口,望向赵景兰时颇有些好整以暇的意味。 73. 第 73 章 太子神情一凛,眯眼盯着林奚若,良久不语。 气氛一时冷凝起来,就连林芷若这个粗线条的也察觉到了不对,看向自己的兄长时,却见他始终笑吟吟的,仿佛察觉不到太子的怒气。 林奚若又道:“表兄如今正是艰难之际,若是继续冥顽不灵,甚至抗旨不遵,只怕会招来更多非议。届时太子之位不保,又何谈让许小姐母仪天下呢?奚若也是全心为表兄着想,表兄一向宽大为怀,奚若如有失言之处,表兄应当不会介怀吧?” 明明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语,偏他一副十足为你着想的模样,赵景兰气得冒火,却不好发作出来。忍了又忍,他淡淡一笑:“自然。” 不知为何,明月三千暗暗松了口气,再一次向赵景兰道声“殿下珍重”,然后朝沈毓泰走去,边走边问:“姐夫,听说姐姐已经醒了,她一切都好吧?” “她还在养身体,等下你见到她……” “许千澜,”林奚若拦住明月三千的脚步,也打断了沈毓泰的话,“跟我走,我有话要问你。” 明月三千下意识想躲,然而林奚若跟着她动作,直将路挡得死死的,再躲就只能又走回到赵景兰那里去了。这个时候,沈毓泰上前一步,将明月三千护在自己身后,诚恳道:“长乐公子,你救了我的夫人,是我欠你一条命,若有需要,可随时来找我讨要。” 林奚若默然片刻,只道:“不必,许少夫人也是我的朋友。” “多谢,不过这句话我也不收回,它永远有效。” 林奚若避而不言,瞥一眼明月三千道:“我和许小姐这对苦命鸳鸯多日未见了,还请沈少将军高抬贵手,以解奚若的……相思之苦。” 林奚若越是言辞肉麻,明月三千就越是心中不安,强笑一声:“来日方长,长乐公子总不能阻止我去看望姐姐吧?” “来日方长,许少夫人长命百岁,许小姐有的是机会去探望许少夫人。倒是奚若相思之疾难解,早已病入膏肓。” 林芷若不高兴地瞪向沈毓泰,仿佛在说“你这人忒没眼力劲,怎么好意思拦着人家有情人相聚”。 沈毓泰也被肉麻得不行,只好退后让开,淡道:“澜澜,晚晴很挂念你,别让她等太久。” “……好。”明月三千头一回对沈毓泰生出不舍,只因一对上眼前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就心里打鼓得厉害。 林奚若笑着朝林家的马车一指,对明月三千做了个请的姿势,又对林芷若道:“我和许小姐单独聊聊,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林芷若撇撇嘴,阴阳怪气地拉长声调:“哥,你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 “哪来那么多废话。”林奚若话是对林芷若说的,眼睛却一错不错直勾勾地盯着“许千澜”。 明月三千总感觉林奚若那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急得一把拉过林芷若挡在自己面前,笑道:“芷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我同你一起走。” 林芷若这回极乖觉,也笑说一句“来日方长”,抓住“许千澜”的手臂把她往林奚若那里一推。 林奚若淡笑着看她在自己面前站定,轻吐三个字:“我等你。” 正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提示音:“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九十。” 明月三千暗暗欢喜,正见到林芷若笑眼弯弯地望着自己。想来她以为自己会嫁给林奚若,对她就不会再有威胁,同时,也高兴于多了个嫂子。 自己的确不会嫁给赵景兰,可等自己离开后,原本的许千澜却是会嫁给赵景兰。那样的话,林芷若还是会伤心吧,得想想办法,让她明白人生广阔无垠,无需为一个不在意她的男人执着。 抬眼又见到林奚若直勾勾盯着她,明月三千只得认命,心一横跟着上了马车。 芸香本欲跟上去,被林芷若给拽走了。 宫门内,赵景兰望着一前一后两道人影没入马车中,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林奚若坐在车厢最里面的位置,明月三千则是挨着车厢外缘溜边坐下,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林奚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不热了,残存着些微余温,他问那个缩在一角的女子:“喝茶吗?” 明月三千警惕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林奚若冷眼瞧着,不由好笑道:“怕我?那怎么敢算计我的?” “还不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她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急不可耐的样子,“你听我跟你讲,我不是要算计你,而是为了救你妹妹和你表妹,只能这么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上一世的事情你也知道,如果我嫁给宇文泽,赵景兰不会善罢甘休,赵云卿也不会善罢甘休,而你的妹妹林芷若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得弄得天下大乱,几败俱伤。” “那你……肯定很爽吧?”林奚若嘲讽道。 “什么意思?” “你又如何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全天下的人都围着你转,你是世界的中心。” 原里,许千澜作为第一主角,的确是世界的中心。可听到林奚若这话,只觉得阴阳怪气嘲讽意味十足。 她没好气道:“我的确是为了救林芷若和赵云卿,如果你不信,那我就不说了。” 林奚若见她竟真的不再多言,一时气笑了:“你利用我,还不给我解释清楚,是谁给你的错觉,觉得我可以随意任人利用?” 明月三千下意识想逃,一推车厢门,发现门竟然在外面锁住了,只能老老实实坐好。“只有摆脱宇文泽和赵景兰,芷若和荣阳公主才不会对付我,也就不会落入悲惨的命运轨迹上。而摆脱宇文泽和赵景兰最好的办法,就是由陛下出面指婚。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我想救的人是芷若和荣阳公主,选择别人的话人家不会在意,也不会配合我,只有你愿意为了救自己的妹妹和表妹,有所牺牲。” “你也知道我这是牺牲?!”林奚若冷着脸道。 “长乐公子当初为了让给我和沈毓泰绑定在一起,不再流入市场祸害其他人,就是为了救自己的妹妹吧。你当初都可以牺牲,如今应当也是义不容辞的。”明月三千试探着说道。 “许少夫人是个很好的女子,娶她自然没什么问题。你嘛……”他上下打量着明月三千,不屑地冷哼一声。 明月三千如今全无遮掩,任由脸上的红纹暴露在外,自然谈不上有任何美感。更何况,她还是个臭名昭著的祸水,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婚嫁良配。被嫌弃,她并不意外,只凉凉道:“你放心,我早有打算,借用婚约摆脱掉赵景兰和宇文泽后,我就会前往北庭寻找我的亲生父亲,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会派人把我的死讯传回大隋,届时你就可以趁机摆脱婚约,往后各自嫁娶再不相干。” 林奚若的面色凝重起来:“果真 ?” “当然,我也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人。”明月三千一脸坚定,“若不是寻不到合适的人,我也不会选你。” 她还好意思嫌弃他,当谁愿意和她有所牵扯似的,林奚若再一次气笑了:“但愿你说到做到,即便你做不到,我也有的是办法解除婚约。不过,那样你将要付出的代价就会惨痛得多。” 明月三千遍体生寒,忙做赌咒发誓状:“我绝不会食言,长乐公子也必不会委屈太久。” 似是被眼前人的模样给取悦了,林奚若缓了缓神色,又问:“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兴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你也说了是商量,万一你不同意,必定会做出防备,我就没有办法骗过皇帝了,又得另想办法,实在费脑子……” “所以,我还非得配合你不可?”林奚若的眸色再度变得危险,“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明月三千赶忙补救,“只用了最小的代价。” 不补后半句还好,一补上后半句,林奚若又怒气冲冲道:“什么最小的代价,只有我一个人付出了代价,这算是什么最小的代价,合着我的牺牲就不算是牺牲了吗?” “毕竟也就是为了救你的妹妹和你的表妹,你作为天底下最有情有义最有责任心的哥哥,想必也是甘之如饴的……”明月三千又忙不迭哄他,十分心累。 车厢外,因为林奚若要和“许千澜”谈事,谈的事不能被太多人听到,只能由东洲亲自赶车。东洲一边挥动马鞭,一边心里犯疑——以公子的脾性,竟会真的愿意配合“许千澜”?实在怪哉。 林奚若想到什么,又问:“还是不对,你会有那么好的心肠,为了救芷若和云卿,就舍了赵景兰和宇文泽?他们不是你念念不忘的旧梦吗?” 明月三千暗忖,实话实话林奚若肯定不信,只好捏着鼻子道:“来日方长嘛,我和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如今最重要的是防止芷若和荣阳公主误入歧途。哪怕有你看着,芷若那日还是找到了机会给我下药,幸好被我化解了。所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必须得从根上切断她们俩作妖的可能。” “谁是贼,谁又作妖?”林奚若不悦地睨她一眼。 “我只是打个比喻而已,你又何必那么小心眼。” “我要是小心眼,早在第一时间就拆你的台,你早就因为欺君之罪问斩了,还能好好活到现在跟我说话吗?”林奚若十分没好气。 “你不会的。” “我会。” “你不会的。” “我会。” 东洲听得瞠目结舌,又觉得诡异,这俩人真不是在打情骂俏吗? 明月三千轻咳一声,认真道:“咱们俩订个约法三章吧。” “怎么说?” “作为婚约对象,互敬互爱,互相理解,互相配合,在外人面前扮演好未婚夫妻,直到解除婚约那一日。” “互爱?”林奚若盯着她,似笑非笑,“许小姐是不小心说出了真实意图吗?” “呃,”明月三千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这纯属是说顺口了,“互敬,没有互爱,互相尊敬。” 林奚若一副并不相信的样子,仍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再加两条,不得干涉对方的私事,不得纠缠对方。” “一言为定。”明月三千暗暗翻个白眼,搞得好像她要纠缠他似的。 74. 第 74 章 马车在沈府附近绕了好几圈,终于安安稳稳地停在了沈府门口,明月三千从马车上下来,像是躲过一劫又像是重见天日似的,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筋骨。 林奚若打开车厢侧面的窗扇:“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凡事先和我商量。” 明月三千下意识点了点头,过后才反应出不对,挨在窗边斜睨着他:“跟你没关系的事,也要同你商量吗?” 林奚若也反应过来,他漏了主体,是跟他有关的事,不许她再自作主张,下次他可不一定会这么配合。 可瞧她这个得意劲,他不想再开口。 “长乐公子,才刚约法五章,你这么快就要反悔了吗?”明月三千仰着头轻声道。 两人说话的间隙,沈信夫妇和沈毓泰听到下人通报,一并迎了出来。 见此,林奚若顺势道:“你我是未婚夫妇,自然是凡事一起商量,你说对吗,澜澜?” 明月三千也看到了沈家几人,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然。” 林奚若格外爱看她吃瘪的模样,心情莫名会变得很好,若在平时必会继续打趣几句,此刻见到沈信夫妇出来,只好打住从马车上下来。 “难得长乐公子光临寒舍,快里面请。”沈信笑呵呵道。 林奚若上前见礼,而后婉拒道:“多谢沈将军美意,商行还有事等着处理,送澜澜过来我就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沈信顿时面露可惜之色。又寒暄了几句,林奚若脱身离开。 抛开沈毓泰和“许千澜”过往那些事导致的不快,沈许两家终究是多年的交情,许晚晴受伤的消息传到岐州后,周璃和许千岭还曾来沈府看望许晚晴,只是那时候“许千澜”在处理蒋玉柔的丧事,又被太子拘着,和两人错过了没能见上面。如今,林许两家有了婚约,沈家反倒成了“许千澜”暂避风雨的地方。 见到许晚晴如今已经大好,明月三千很是高兴,陪着她聊了许久,突然想起系统一直催她领取的奖励,她一直尚未领取。 因为她想把这个奖励送给许晚晴。系统劝她三思,眼下她的脸正需要修补。明月三千却觉得无所谓,反正有贾不方这个外挂在,只问系统能不能把她这个技能点奖励转让给许晚晴。系统回答说,理论上可以,因为这个世界终究是明月三千构建出来的世界,只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她愿意给予,二是这个世界里的人物愿意接收。只要这两个条件满足了,技能点奖励就能顺利转移给许晚晴。 “姐姐,如今你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许晚晴躺在床上,仰脸瞧着“许千澜”,奇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说看嘛,说不定能够实现呢。” 许晚晴沉吟着说到道:“我现在最想的,当然是伤口赶紧愈合,那样我就能下床活动了。你不知道,整日躺在床上有多难受……” “哎呀,这个不用许愿,只要你安心休养,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明月三千有些着急,实现愿望的机会多难得,许晚晴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呢。 “那我没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反正总会慢慢达成。”她轻轻转头,瞥一眼枕侧的书。那是符美珍给她的书,她认识的字本就不多,看起来格外吃力,又一再耽搁至今还没有啃完。 明月三千的视线也跟着落在那本书上,许晚晴本就有刺绣的天赋,这个不需要通过愿望来获得,那么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和天赋相匹配的知识与学问,只有足够的学识才能够帮助她吃透书里的奥义,获得更深层次的领悟。学识的积累,固然可以靠着努力和坚持去完成,可这往往要花费成年累月的时间,许晚晴作为许达远和周璃的女儿,真正的高门千金,原本并不需要等到长大后才能有机会去补齐这些缺失的学识,偏偏她的人生被调换了。那么,就让她来帮她补齐这些缺失的岁月吧。 察觉到“许千澜”的神情变得复杂沉重起来,许晚晴感到有些奇怪,忙问:“千澜,你在想什么?” 明月三千道:“姐姐,我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 “傻瓜,你为我做得已经足够多了,以后要多想想你自己。”许晚晴温柔地望着她,“长乐公子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我知道他必定是为了帮你摆脱太子殿下,才配合地跟你演戏,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可要好好为将来做打算。” 明月三千点点头:“我明白的。” 午后,周璃和许千岭又来了沈府,两人照例先是来看望许晚晴,这回见到许晚晴已经醒了,都十分高兴,又见到沈毓泰如今已经是变了副样子,不再像过去那般执着于许千澜,反倒对许晚晴这个真正的妻子体贴温柔起来,又都深感欣慰。这场三人纠葛,终究是理出了首尾。 而反观“许千澜”,因为岐州离京城很近,一直有乱七八糟的传闻传到岐州来,许家三口却一直都未曾放在心上,只要不是“许千澜”亲口告诉他们的,他们一概不信。前不久,皇帝悄悄派了人来,下秘旨说,让他们许家对外声称已经和林家结亲订了婚约。上有命,下不得不从,许家接了旨意立马开始打配合。直到今日一早接到圣旨,皇帝下旨为“许千澜”和林奚若指婚。许家三人虽然早有猜测,却至今茫然不知何故。因为他们听到的传闻是“许千澜”被赵景兰和北庭的多泽王子相继争抢,却从未听说“许千澜”和林奚若有什么牵扯。 许家三人不免担心“许千澜”的处境,一接到圣旨,立马商量好,还是由周璃和许千岭往京城跑一趟,再来看望一下许晚晴。而许达远身为刺史,未经传召不得入京,只能留在岐州等消息。 沈信和庄明芳很贴心地带上沈毓泰出去,给许家人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 许千岭上来就问:“澜澜,你和林奚若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这脸是怎么了?” 对于许家人,明月三千可以讲一半实话,便将自己不想远嫁北庭,也不想嫁给赵景兰困于宫墙之内的种种原委说了一遍,又找借口说自己脸上的红纹是吃坏了东西,很快就会消下去。 周璃好不忧心,又问:“那陛下怎么会愿意给你和林家的长乐公子指婚的?” “因为前段时间太子殿下和多泽王子已经为了我开始针锋相对,陛下考虑到和北庭王朝之间的关系,决定及时掐掉这个隐患,以婚约的借口给我和长乐公子指婚,这样才能断了太子殿洗和多泽王子的念头。”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许千岭道:“还是爹聪明,竟已猜中了十之七八。” 明月三千嘻嘻笑一声,也跟着恭维:“爹爹太厉害了,哥你回去后替我问候爹爹安。” 周璃略皱了皱眉,不解道:“怎么,你不跟我们回岐州,还留在京城干什么?难道是为了林家那个林奚若,你跟那个林奚若究竟是什么关系?陛下怎么会想到给你和他指婚?” “这个父亲倒是半点头绪都没有,”许千岭朝妹妹挤挤眼,“澜澜,我跟娘一样的好奇 。” 这一连串的问题,明月三千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才好,略微停顿了一下。她这一停顿,周璃却以为嗅出了事情的猫腻,忙问:“你是不是喜欢人家林奚若?” 明月三千睁大眼睛,并不想解释太多,说得多了,显得她和林奚若多有交情似的,更容易被误会。 只听许晚晴道:“娘,哥哥,长乐公子一向侠肝义胆,热心助人,也幸好是他,若换做别人,未必愿意配合演戏。” “听你的意思,这位长乐公子人还算不错?” 许晚晴点点头:“岂止不错,长乐公子几次于女儿有恩,就连这次中箭命悬一线,也是长乐公子以奇药相赠,救了女儿一命,他绝对是个好人。” 提到林奚若,许晚晴称得上是赞不绝口,可言辞间坦坦荡荡,不让人作其他联想。“许千澜”却是言辞支吾,闪烁其词,更让人生出猜疑。 周璃和许千岭越发认定了“许千澜”喜欢林奚若,虽说林家有着林贵妃这层关系,也算得是皇亲国戚,可到底只是商人。士农工商中,商人的地位是最低的,哪怕林家富可敌国,亦是大隋第一商,终究是比不上官宦人家。若有的选,他们断不会让“许千澜”嫁给一个商户之子,偏偏圣旨已下,无可挽回。好在,“许千澜”喜欢人家,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不至于太委屈。 “澜澜,回头你安排一下,也让我们见一见那位长乐公子。”周璃笑眯眯道。 明月三千根本不知道周璃和许千岭的想法,单纯觉得两家既然结了亲事,见面聊聊也很正常。若这个时候推脱,反而显得奇怪,于是她连忙答应下来。 周璃和许千岭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晚间,明月三千找来林府,这还是她第一到林府来,沿途打量府上的各种陈设装潢,脑中只剩下一句感叹:“真阔啊。” 许府的庭院风格带着江南园林式的风致和优雅,沈府则带着武将世家的壮阔大气,林府的风格则与这两座府邸全不相同。首先林府的占地面积非常大,里面既有庄严肃穆的松柏林,也有青石板蜿蜒而过的江南院落,还有流水潺潺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更有大片的可供跑马的青青草地,只可惜,眼下正处在凛冬时节,青草已尽数枯黄。 去任何一座府邸,客人往往会在府门处下车,步行进入府院内。但林家太大了,单靠腿脚实在太费时间,是以马车可不必停在府门处,直接从侧门进来,到达目的地后再停马下车。 明月三千让门房通传,她要见林奚若,门房很快回来,骑着马给马车领路,将马车领到一处长亭包围着的池水前。那里站着个身穿月白长袍子的男子,正不急不慢地给池水里的各色锦鲤喂食,一派悠闲自得的模样。 东洲走上前,禀报道:“公子,许小姐来了。” “带她过来吧。”林奚若头也不回,很随意地说道。 明月三千狐疑地打量着林奚若,心说这人重活一回,还真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本的林奚若性格十分跳脱,因为自己有钱有颜又聪明绝顶,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毒舌又傲娇,哪会有这般沉静的模样?现如今,一眼望过去,这人倒愈发显得温润沉稳起来,也难怪,自己毫不留情地坑了他一把,他竟半点也没发怒。若换做上一世的林奚若,只怕非得把她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方能罢休。 她尚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林奚若已经开了口:“许小姐,才刚说过不要纠缠我,这么快就要反悔吗?” 75. 第 75 章 “自恋!”明月三千无语地翻个白眼,又察觉到他说话时并没有回头,想来只是随口磨牙,并不是认真的,便走上去开门见山:“我娘和我哥哥想要见你。” 林奚若微微错愕地睁大眼睛,脱口道:“是周夫人?” “不然呢。”这话问的。 林奚若勾唇一笑,故意道:“等你和你亲爹相认后,只怕还得多一个娘,足够复杂的身世才能配得上世界中心的身份。” “……” 明月三千本要反唇相讥,忽然愣住:“林奚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到世界中心,而世界中心对应的是主角身份,许千澜正是《千澜记》的主角。 林奚若一哂:“不懂你的意思……见面的话,我得准备一下。” 明月三千抱胸打量着他,斜阳打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柔光,明明近在眼前,她却觉得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不用那么麻烦,娘亲不认识你,只是见面认识一下而已。反正以后也会解除婚约,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时间是?” “明天上午,”想了想又补充,“下午他们就回岐州了,你可千万别迟到。” “好。”林奚若微微笑着,“地点我定吧,明香楼怎么样?” “我爹又不是贪官……” “我请。” “好。”明月三千答应得很痛快,宰林奚若这种事她乐此不疲。 正准备回去,林芷若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忙不迭跑过来逗弄小情侣。 “嫂子!”林芷若大喊一声,纵身飞过来跳到“许千澜”身前,待站定了才笑眼弯弯地打趣她,“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嫂子这才半日不见,就开始想我哥了吗?” 明月三千瞥了林奚若一眼,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示意他帮自己脱身。 林芷若却兴味更浓,一面摆弄着垂到肩前的发辫,一面绕着“许千澜”打转,笑道:“嫂子,你是我嫂子之前,我们也是朋友,这话还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如今只跟我哥眉来眼去,都不跟我说话了?我可是会吃醋的哟。” 林奚若也很无奈,婚约之事的实情他已经和父亲说清楚,但却十分犹豫要不要把实情也告诉妹妹知晓,让她明白,他跟“许千澜”的婚约是假的,他们俩也并无私情。可又实在担心妹妹这个性子直来直去,骗不过外人,不仅耽误事,搞不好还会弄个欺君之罪出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瞒着她。“芷若,时辰不早了,快让千澜回去吧。” “哟哟哟,”林芷若笑意更深,“嫂子还没过门呢,哥你就先护上啦?” 明月三千扶额,这林奚若怎么回事,林芷若满口乱喊嫂子也不知道拦一下?万一喊顺口了以后改不过来怎么办?她只好亲自劝:“芷若,才刚订婚就喊嫂子,被别人听到不合适……” “管她们呢!”林芷若满不在乎。 林奚若道:“你不在乎,许小姐未必不在乎。” “那好吧,”林芷若觉得有些扫兴,不开心地撇撇嘴,“还是喊千澜吗?那也太生分了……” 林奚若好笑道:“那就喊千澜姐。” 明月三千从林府离开时,天已经黑了,林芷若拽上林奚若亲自送她出来,招手话别:“千澜姐,以后一定要常来呀。” 明月三千不置可否,只冲她笑了笑。 林奚若无语地睨一眼妹妹,却瞧见街道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极眼熟的样子,遂向东洲吩咐道:“派几个人跟在‘许千澜’后面,待她回到沈府再回来。” 东洲领命而去。林奚若转身往府内走,正对上林芷若打趣的视线。 林芷若笑嘻嘻道:“哥,我懂,我都懂。” 林奚若顿觉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小丫头的脑回路又绕到哪里去了,也懒得跟她计较。 那辆马车里坐着的的确是个熟面孔,宇文泽深知自己身份特殊,很容易让跟他来往的人背上和异国王子往从过密的黑锅,招人话柄。他不想给人带来麻烦,是以从不主动登门拜访,往往总是伪装成偶遇。 譬如现在。 明月三千从林府离开后,一直有俩马车走在她的马车前面,不远不近,恰好总在拐弯时挡她的路。她坐在马车里并未有所察觉,只是觉得马车走得忽快忽慢,有点奇怪。直到拐进一个小巷子里时,那马车彻底横在了前面。 王小福有些不知所措,朝车厢里问道:“小姐,有辆马车挡住了咱们的路。” 明月三千略一皱眉,掀帘往外看,见到有道颀长的身影从前面马车上走了下来,正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天色太暗,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知道是个男子无疑。 芸香有些紧张:“小姐,这人好像是冲咱们来的。” 明月三千也心头惴惴,只是安慰道:“没关系,现在有北庭使节在,京城各处巡查的金吾卫比平时还要多,只要我们一喊,立刻就能把金吾卫引过来。 待那人走得近了,才发现这道身影十分熟悉,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才彻底认出来:“许小姐。” 明月三千愣了愣:“多泽王子?” “是我。”宇文泽在马车前站定,瞥一眼满脸紧张之色的王小福,歉意地笑了笑,“我想和你聊聊。” 明月三千答应下来,两辆马车相继从小巷子里驶出去,最终停在了连江湖畔。夜幕下,连江湖静谧无声,两侧的亭台楼阁高低错落,渐次点起灯火,暖黄色的灯火落于湖水中,流光溢彩,炫丽夺目。 眼下湖水并未结冰,岸边仍旧靠有游船,可湖风凛冽,吹得人豪无惬意,只余凉意,这个时节便鲜少有人登船游湖,只在岸边欣赏连江湖的夜景。 尽管出门时被周璃叮嘱多添加了件衣服,这会儿沿着湖岸走,被湖风一吹,身上仍是凉飕飕的,明月三千便想早点回去,先开口问道:“王子殿下,你要同我说些什么?” 她其实大概能够猜到宇文泽想聊什么,必定是与婚事有关,仍是选择让宇文泽先开口,却见对面的男子打量她许久,一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时而丑陋时而美丽,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面目呢 ?” “这不重要,皮相而已,若太过看重皮相,就会容易被皮相蒙蔽双眼,待有一日身边人躯壳不变,内里却换了副灵魂,也会毫无所觉。” 宇文泽赧然一笑:“倒是我拘泥于世俗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世俗之人,世俗之人往往能体会到最简单最纯粹的喜怒哀乐,更容易活得快乐,而高雅脱俗之人却往往能见到更多的悲欢离合和残忍的真相,终其一生,未见得有多圆满。所以,两者也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明月三千看他一眼,悠悠叹口气,“罢了,我还是告诉你吧,眼前这张脸并不是真正的我,是意外所致长了许多红纹,可去除红纹后的那张脸也不是我,是……” 她咬了咬舌,及时刹住话头。湖畔不远处,传来阵阵嬉闹声,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老人的,她就像是一个远游客,一不小心闯入了此处的人间繁华,久久扮演着另外一个角色。不知是静谧和谐的气氛感染了她,亦或是凛冽生寒的湖风吹醒了她,她清楚地想起自己是谁,却只能承认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是什么?”宇文泽直直望进她的眼里,她的眼里也有一片湖水,像是被风雨所袭,汹涌澎拜了一阵很快又恢复到平静无波、深不可测的样子。 只听她轻轻开口:“是我,没有红纹时的样貌,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宇文泽愣住,奇怪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方才她明明不是这样说的,是什么让她突然转变,将差一点就要说出口的真相又咽了回去?是的,很明显刚才差点出口的才是真正的事实。 不过,她不想说,他也不会逼问,飞快转移话题道:“前段时间的事,是我没搞清楚,害你被许多人误解,我应该向你道歉。” “你是说?” “你和长乐公子情投意合,早已互订终身,我却贸然向陛下求取娶你,差点害得你们劳燕分飞,又害得你成为众矢之的,被人当做红颜祸水,实在罪过。” “没关系,若不是你和太子殿下针锋相对,我只怕如今还落在太子殿下手中,也没法恢复自由身,顺利嫁给……奚若。”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其别扭。 宇文泽只当她是害羞,倒并不怀疑事情的真假。他像是松了口气,一副释然的模样:“虽然过程曲折,总算是帮到你一回,幸甚。” 虽然知道宇文泽向往中原的诗书文化,但是每回听他比大隋人更胜一筹的文绉绉地讲话时,还是觉得古怪的很。她笑了笑,随口道:“你原本是想我帮我?用娶我来帮我?” 宇文泽赧然地点点头:“之前见你被太子所迫,不得自由,又见你被大隋的权贵女子针对,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便想把你带到北庭去,过简单顺遂的日子。” “可也不必牺牲自己的幸福呀。”明月三千恍然,难怪那日他问她喜不喜欢草原上的生活。 宇文泽垂下头去:“不算牺牲。” 明月三千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宇文泽。今夜无月,全仗着湖边亭台楼阁里的灯火,暗淡的夜色下,她见到眼前的少年眼睫轻颤,极力掩饰眼底的羞赧之色。 76. 第 76 章 她茫然呆住,如果没有意会错,宇文泽应该是喜欢她吧?可怎么会呢,她分明没有悉心照料他,更没有对他释放温柔,让他把自己当成神女,他怎么还会喜欢自己? 难道是原书设定的力量,宇文泽命中注定会爱上许千澜?想想只有这个可能,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宇文泽。 宇文泽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心中不免怅然,却又怕她尴尬忙补充道:“你对我有救命大恩,这点牺牲实在不能算是牺牲。” 明月三千也跟着转移话题:“我也只是顺手为之,你不必这般放在心上。” 两人沿着湖岸又走了一阵,身上已越来越冷,宇文泽便想脱下外袍披在明月三千身上,脱到一半恍然想起这是在大隋,不是风气开放的北庭,若真让她穿了自己的衣服,只怕又会影响她的名声。他猛的顿住,顿了一会儿又默默穿回去,心里有些难过。 “我已经向皇帝陛下递交了辞呈,马上就要回北庭去了,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宇文泽面露哀伤之色。 明月三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打算去北庭寻找许千澜的亲生父亲的,可眼下这个样子已不便再和宇文泽见面,只能道一声:“珍重。” “……你也是。”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给面前人手中,“回去再看。” 明月三千正想问是什么,闻言也只好应下来:“好。” 和宇文泽分别后,明月三千回到马车里,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已无心思去拆看那个盒子。在“哒哒”的马蹄声里,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人也像是入定一般。 芸香虽觉奇怪,也不好打搅她,只默默收好那个雕了花纹的盒子。 终于回到沈府,因为时辰已晚,不只周璃母子,连带着沈家三口也在为她担心,沈信正准备让沈毓泰陪着许千岭去林府寻人,正在这个时候,明月三千回来了。 周璃上前就责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这一下午,她在沈府又听说了不少关于女儿的传闻,其中一大半都是负面的,这让她又气又恼,却不相信女儿会做出不知廉耻之事。可天色已晚,女儿却迟迟不回来,让她心里越发打鼓,又是担心又是害怕。 许千岭则是向沈家三口赔礼道歉,因为妹妹的任性,害得他们也跟着等到现在。 明月三千只得扯谎说,因为林奚若想给未来的岳母留个好印象,留她细问周璃的各样喜好,一不小心就耽搁了时辰。 对于这个说辞,众人反应各异。沈信和庄明芳连夸周璃得了个好女婿。沈毓泰则是腹诽林奚若心机深沉,竟想到提前打听未来岳母的喜好来讨好长辈,他以前就没有这个心眼,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许千岭暗赞,真是个好主意,他要向林奚若学习,说不定以后用的上。周璃却想,林奚若不愧是商户之子,果然乖觉奸滑。 明月三千猜不全众人的心思,只是在心里暗暗叫苦,她用了这个理由,如果明天林奚若对待周璃很敷衍,那岂不是立马穿帮?如此一来,还不如方才实话实话,可眼下已经晚了。 周璃有心要给女儿上上课,特意嘱咐过,不必再另外给她准备房间,她要和“许千澜”住一间。是以明月三千被灌输了一晚上,女子应当如何如何,不应当如何如何。直听得她睡着后,耳朵还在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毫无意外地,翌日起晚了。 周璃便又对她道:“等你嫁到了婆家,也不能这般任性胡来,早晨是要去给公婆敬茶的,若是时辰晚了,公婆会不高兴。” 明月三千开启魔法攻击,天真无邪道:“原来娘亲嫁给爹,是为了能够睡懒觉,回头我可要告诉爹爹。” “什么乱七八糟的……” “爷爷奶奶走得早,娘亲就不用早起给公婆敬茶,可不就能够睡懒觉吗?” “当然不是,我和你爹爹是情投意合,跟这些有什么关系?”周璃睁大眼睛,嗔怪地看着女儿。 明月三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执意道:“我不信,我非要跟爹爹说道说道不可。” 周璃是将门嫡女,年轻时生得明艳动人,又活泼讨喜,未出阁前有不少青年才俊对她有意,时不时便有人来府上提亲,周璃是个有主见的,一概不喜欢,便不许家里人随便应下。她受宠,家里人也依着她。那时许达远只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官阶低微,虽暗中倾慕周璃,却知道身份有别,不敢有非分之想。直到周老将军不慎卷入党争,察觉到周家面临着倾覆,急急地开始安排身后之事。周璃被安排和周家一个世交的孙子订了婚事,那未婚夫也是相貌英俊。温柔体贴之人,同样很喜欢周璃,对周璃很好,周璃渐渐接受了这门亲事。可周将军很快被陷害通敌叛国,周家满门获罪,男子斩首示众,女子罚为官婢。 这个时候,那名未婚夫的父母提出解除婚约,不想自己的儿子娶一个罪人之女,影响日后的前途。周家人表示理解,周璃和她那个未婚夫却是肝肠寸断,不愿就此割舍对彼此的感情。这事许达远看在眼里,一面心疼周璃的遭遇,一面暗暗心里犯酸。此后他越发努力,仕途越发明朗,终于寻得机会,将昔日的心上人迎娶回家。周家的冤屈也被洗清,周璃恢复了以往的身份。 可许达远心里总有道坎过不去,他觉得周璃嫁给自己,是因为当时自己是她最好的归宿,却不是因为自心底里爱他慕他。有一回,他喝醉了没控制住,在床笫间逼问周璃,到底是爱他,还是爱那个未婚夫。周璃好笑又无语,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丈夫安抚住,人也差点下不来床。后来,两人的感情渐深,许达远也渐渐不再介意过往的事,可这个未婚夫却成了两人床榻间的乐-趣,每每提起一回,总会格外尽兴。 想到这些,周璃面上发烫,不禁开始担心,若真由着澜澜给许达远乱说,许达远又要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给他,到时候又要来折腾自己。许达远虽是文臣,人也已至中年,却因调养得当,又常年练武,至今仍就强悍如斯。 周璃越发谨慎起来,想了一下对女儿道:“好好好,我不唠叨你便是,你也不许跑去跟你爹乱说,知道没?” 明月三千乖巧点头,故意道:“我帮娘亲瞒着爹爹便是,只要娘亲一句话,我自然是站在娘亲这边的。” 周璃根本不知道已经掉进了女儿的坑里,简直欲哭无泪,急忙道:“别胡说,娘就是因为喜欢你爹爹才 嫁给你爹爹的,你只需要记得这一点就行。” “好。”明月三千面上淡然又乖巧,心里早已笑得打滚,又趁机开口,向周璃诉说了许千澜的另一重身世,并且说出自己打算去北庭一趟,想找到亲生父亲见上一面,也圆了蒋玉柔临终前的心愿。 周璃的神色暗淡下来:“本以为这趟能接上你一同回岐州,咱们母女俩再好好相处一段时日,可日后你成了婚,只怕就没这个机会了。可又不能不让你去找你的亲生父亲,若不让你去,只怕终生都要留下遗憾。唉,女儿大了,留不住了。”说着,竟伤感起来,开始掉眼泪。 明月三千只得温声宽慰,劝了好一阵才把周璃劝好。 许达远等着和母亲、妹妹一起去看望许晚晴,不想这母女二人竟迟迟不出来,一时间纳罕至极,只觉不论什么年龄的女子都是奇怪的人,日后定要寻个脾气、样貌、性情样样都好的女子做夫人。 许晚晴今日睡醒后,只觉浑身舒畅无比。像是以前脑子里被蒙了层雾,如今大雾被尽数拨开,一切变得清明起来。她的脑子里流过一首首诗,淌过一篇篇文章,一个个的字出现在她眼前,她不仅认识,能读出来,还知道这些字的意思。就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关窍一下子打开了,她将所有的知识和学问尽数收了进来。而这些,仅在一夕之间完成。 太神奇也太诡异。 刚好周璃母子二人和“许千澜”一起来看她,许晚晴犹豫了一会儿,觉得事出诡异,还是先不要乱讲出来比较好。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周璃和许千岭惊奇地发现,今日的许晚晴明显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的她身上总是带着拘谨、土气、俗气,让人一看便知是个从乡下长大的姑娘,而现在,许晚晴优雅从容,锦心绣口,竟给人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 周璃和许千岭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许晚晴察觉到几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有异,正想说些什么,就见明月三千笑嘻嘻开口:“姐姐,这些时日以来,你一定读了不少书吧?” 这倒确实不错,她点了点头。 “姐姐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娘亲,哥哥,是不是?” 两人都跟着附和,周璃坐在床边,既欣慰又慈爱地轻抚着许晚晴的秀发:“这才像是你爹爹的女儿,若你爹爹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许达远寒门出身,能走到今日三品大员的位置,全靠一身的本事和一手锦绣文章,刚把许晚晴接回来那会儿,见到亲生女儿平庸之极,难免遗憾惋惜。如今总算不一样了,到底是许家的女儿。 许晚晴虽觉得古怪,但这种变化是她期盼已久的,能被家人赞许更是令她从心底深处生出欢喜,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不让亲人失望也不让自己失望。 三人从沈府离开,如约前往明香楼。许千岭虽在岐州长大,时常往京城来,对京城之事并不陌生,听到林奚若在京城最负盛名的明香楼宴请母亲,倒是对这个未来的妹夫多了几分好感。 明月三千却在担心,昨晚为躲避周璃追问撒了谎,今日可该怎么圆呢? 77. 第 77 章 林奚若早已经等候在明香楼,一听到三人过来的消息,立马起身亲自去迎接。刚到门口,就遇到了急急慌慌冲过来的“许千澜”,差点和她撞在一起。 “许小姐,才不过一晚上没见,就这么急着见我?”林奚若戏谑地打量着面前气喘吁吁的人。 明月三千没理会他的挖苦,伸手将他推进酒楼里面,一边拿眼觑着外面的周璃母子二人,一边急切地说道:“林奚若,咱俩不对付是咱俩的事,你可千万记得扮演好这个未婚夫的角色,别让我娘多想。” 林奚若诧异又好笑地望着许千澜,真不知道这人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还有啊,你记住,我娘她喜欢……” “你娘喜欢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奚若故意打断她。 “你……” 正在这个时候,周璃和许千岭已经走到了明香楼门口,周璃嗔怪地看一眼女儿,好像在说:怎么丢下我们自己跑过来了! “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许千岭笑呵呵上前。 明月三千闭了闭眼,到底没能够顺利和林奚若通好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奚若见到明月三千愁眉苦脸的模样,心情瞬间大好,笑盈盈地上前问候周母。林奚若本就生得讨人喜欢,风度翩翩又表现得格外温和有礼,周璃喜得眉开眼笑,看上去对这个未来女婿很是满意,把“许千澜”和许千岭这对亲生的儿女都丢在了脑后。 明月三千和许千岭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待入席后,林奚若更是殷切备至,他不仅熟记周璃的饮食喜好,点的都是周璃喜欢的菜品,还特意给周璃和许千岭都准备了礼物,送的礼物同样送到了两人的心坎上。 明月三千目瞪口呆,事情的走向怎么和她预料的不一样呢,她狐疑地打量林奚若:演的这么投入,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林奚若看懂了,只笑而不语。 更匪夷所思的是,林奚若竟还跟着一起去城门处送周璃母子离开,明月三千简直怀疑姓林的这是演好女婿演上瘾了。 直到望着周璃和许千岭的车马走远,明月三千看一眼林奚若,幽幽开口:“你不是说,我娘喜欢什么,跟你没有关系吗?” 林奚若漫不经心道:“自然跟我没有关系,这种小事东洲会帮我记住,也会帮我安排好,不值当什么。” 明月三千被噎住,看向东洲:“那东护卫的记忆力还真是不一般啊。” 东洲看一眼自家公子,明明事情是他做的,为什么要推到自己身上,公子做事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他不好拆穿,只干笑一声:“还好,都是公子调教的好。” 总归是帮自己过了周璃那一关,明月三千对东洲道一声谢打算离开,不想看他们两个在这上演主仆情深。 突然,不远处尘土飞扬,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和急躁抽打马背的声音,还有人在大声吼叫——“快让开!快让开!” 这声音格外熟悉,明月三千顿住脚步,听出来是宇文泽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正思量间,果然见到宇文泽骑着高马急速朝城门处奔过来,他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辆颠簸的马车,马车周围赫然是赵云卿的几个侍卫。 林奚若也察觉到了不寻常之处,示意东洲上前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不管宇文泽有多急,城门口的金吾卫照例要盘查来往行人,东洲趁此时机上前探察,很快便探知缘由,回来禀告给林奚若。 原来,今日宇文泽陪同荣阳公主去金华山上的妙慈寺礼佛,不料返程时遇到山贼,山贼十分彪悍,荣阳公主替宇文泽挡下一支飞镖,飞镖上竟染有剧毒,荣阳公主此时已是危在旦夕。 明月三千跟在一旁听完,吃了一惊的同时,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金华山乃京畿之地,居然会有山贼出没,且这些山贼居然本事非凡到如此程度,哪怕是宇文泽和数名侍卫加在一起都没能保护得了赵云卿。 果然,敏锐如林奚若,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但他还是更关心表妹的身体状况,听完立马跟了上去。明月三千连忙表示,自己也很关心荣阳公主的身体情况,请求跟随一起进宫。 林奚若并不相信她这话,却耐不住明月三千的软磨硬泡,只好带她一起进宫。 赵云卿中毒的事如一记惊雷,几乎惊动了宫里所有人。最忙碌的是太医署上下,荣阳公主是林贵妃唯一的女儿,一句掌上明珠并不足以道明林贵妃对这个女儿的宠爱。若是荣阳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他们整个太医署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偏偏公主中的毒极为罕见,他们闻所未闻,真乃束手无策。 皇帝大怒,一时痛骂金华山上怎么会有山贼,一时又骂公主身边的侍卫都是废物。太医们战战兢兢,根本不敢张口道出实情。 但该来的总会来,林贵妃早已哭成了泪人,不住地询问情况到底怎么样,得到的是一片死寂。 皇帝更是怒不可遏:“都哑了吗?朕竟不知,朕的太医署何时养了一群哑巴?!” 太医跪了一地,终于,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太医哆哆嗦嗦地开了口:“陛下,公主所中之毒极为罕见,短时间内只怕是无药可解。” “你说什么?”皇帝站了起来。 太医连忙匍匐在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又给皇帝解释,因不知荣阳公主所中何毒,故而短时间内难以配出解药,而公主身上的毒势又极为汹涌,只怕凶多吉少。” 皇帝已经听懂了太医的言外之意,面露悲痛之色。 林贵妃放声痛哭,不住地哀求皇帝:“陛下,卿儿自小身体不好,打从来到这人间,便是吃苦多吃甜少,她还这么年轻,您一定要救她啊。” 明月三千忍不住问道:“那些山贼既然用这种毒药,也一定会有解药,只要抓到那些山贼,公主就有救了。” 一直默默站在床边不发一语的宇文泽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悔恨和无力:“那几个山贼已经服毒自尽了。” 皇帝重重地叹口气,说起来,对于这个女儿他是心中有愧的,若是能救,纵是想尽办法他也要救,可如今…… 林奚若已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面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匣子,一面对林贵妃说道:“姑母,奚若这里有一枚锁魂丹,给云卿服下,可保她数日生机,只 要在这段时间里,能研制出解药,云卿必能无虞。” 林贵妃重重点头,口中不住念着“好孩子”,她接过匣子,取出里面的丸药,三步并作两步拿去给赵云卿服下。 赵云卿本就身体不好,此刻早已虚弱至极,脸色苍白胜纸,一双眼睛却是明亮有神:“母妃,我命数已尽,要我糟蹋这样的灵丹妙药,我实在心中难安。” “卿儿,你胡说什么呢,我的卿儿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快听话,把药吃了,你会有救的。”林贵妃急的不行,恨不能直接把药给女儿塞进嘴里,偏偏女儿态度强硬,坚决的很。 “母妃,这毒……换作别人或许还等得起,可卿儿的身体实在等不起,您最是明白的。” 林贵妃捏住丸药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泪如雨下:“卿儿,我的卿儿,你怎么会这么傻……” 明月三千看着眼前一幕,甚觉匪夷所思,赵云卿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怎么会觉得自己若下服下锁魂丹是在糟蹋好东西,以她的性格,哪怕希望只有渺茫一分,哪怕付出再惨痛的代价,她也会挣扎求活。 她真的中了毒吗?真的危在旦夕吗? 却见赵云卿一双眼柔情似水,定定地望着床侧的宇文泽,唇角微弯,呢喃一般轻道:“我死得其所,甘之如饴。” 宇文泽神情悲痛,哽咽不能言。 明月三千心中起疑,试探着开口:“公主对多泽王子的一片情意,王子可都看在眼里,如今公主性命垂危,恐怕只有一个心愿想要完成。” 宇文泽错愕地朝明月三千看过来,明月三千不理会他,专注地观察着赵云卿的反应。果然见到赵云卿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顷刻间便被女儿家的羞赧掩盖住,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润。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五。” 明月三千心中一喜,正要乘胜追击,就听一旁的林贵妃怒道:“放肆!说的什么混账话,公主福寿绵长,哪里需要你在这……” “姑母!”林奚若打断林贵妃的呵斥,急步上前来,“许小姐的话有几分道理,云卿替多泽王子挡下有毒的飞镖,可见……爱之深,情之切。我们这些做亲人的,又怎么忍心看着她抱憾离去?” “奚若,怎么连你也……”林贵妃不敢置信地望着林奚若,事实上,她只是不愿接受赵云卿将会离去这件事,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哪怕把宇文泽绑起来逼婚,也要为女儿完成心愿。 “别说了,你们别再说了,”赵云卿虚弱开口,“云卿所作所为乃是出自本心,我心系王子是我自己的事,断不愿挟恩要求王子什么。” 明月三千望向宇文泽,一脸恳切之色:“王子殿下,公主待你一片情深,难道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抱憾而终吗?” 宇文泽神情复杂,看看明月三千,又看看林奚若,沉默良久。 赵云卿难免失望,眼圈泛红,悲苦开口:“如今的局面实非云卿所愿,王子不必为此烦忧,云卿只愿王子此后平安顺遂。若你们再以此相逼,云卿宁愿就此了结自己。” “不可!”宇文泽连忙阻止。 78. 第 78 章 宇文泽想起上午在妙慈寺的那一幕。 原来荣阳公主来金华山上不只是为了邀他同赏秋色,还为了求姻缘。 妙慈寺内有一颗姻缘树,求姻缘的香客可以去领取一个姻缘结,然后想办法把姻缘结挂在树上,挂得越高,心愿成真的概率就越大。 荣阳公主拜托他帮忙把姻缘结挂在高的地方,举手之劳,他当然不会拒绝。可等他挂完从树下下来后,碰巧看到旁边有对兄妹也在挂姻缘结,妹妹让兄长帮忙挂上去,那兄长却说,要想这姻缘结灵验,最好是让自己的心上人来挂,其次是自己挂,万万不能让别的男人挂,否则一定不会灵验。 他瞬间愣住,连忙去问荣阳公主,要不要他去把姻缘结拿下来,她自己再重新挂一次,否则姻缘结就不灵验了。荣阳公主却说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荣阳公主对他的情意。 后来赵云卿不顾危险,替他挡下染/毒的飞镖,他更是心中震动,原来一个人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不顾生死。 宇文泽看着躺在床上憔悴不已的荣阳公主,慢慢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公主,如果能够娶你为妻,那将是小王的荣幸,小王现在就向陛下请命,请他将你许配给我。” 皇帝深感欣慰,对于这桩婚事再没有不同意的,大隋与北庭正式开始联姻。 为了赶在荣阳公主毒发之前完成婚礼,婚期定得极近,关于婚礼的准备事项如火如荼地展开。就在婚礼的前一日,有位太医成功研制出了解药,荣阳公主得救了。 原本,在大隋给多泽王子和荣阳公主举办婚礼,是做好了赵云卿救不回来的准备,婚后,让多泽王子留在京城陪伴赵云卿度过最后一段时光。现在,荣阳公主已经无碍,自然应由多泽王子带荣阳公主回北庭举办婚礼。 可林贵妃爱重这个女儿,央求皇帝在大隋也给荣阳公主办一次婚礼,这样才算不委屈了女儿。皇帝眼见得婚礼之事早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遂答应林贵妃的请求,下旨婚礼如期举行。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有人喜有人忧。 宇文泽也说不出自己是哪一种,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他自是明白,婚约已定下,断没有废除的道理,更何况,这场婚事还涉及到两个国家,绝不能儿戏视之。可是,为什么事情就走到了这一步,明明他只是想给荣阳公主一个希望,让她不至于抱憾而终。可现在,他对荣阳公主全无男女之情,却要强行与她成婚,这对他们两个人都是不公平的。 他越想越是痛苦,遣退身边的人独自坐在廊下,抱着一坛酒猛灌。也不知究竟是他醉得厉害,还是落日时分金色的光芒照得他头脑发晕,他竟看到了那个他心上的人,自炫目的光里走出,慢慢停在他的身前。 是许千澜?她不是一心系在林奚若身上吗,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的是,林奚若此刻也在前来四方馆的路上,却和“许千澜”并无半分关系。 他早就察觉到赵云卿的情况有异,经历过上一世他也知道赵云卿对宇文泽情根深种,为了顺利嫁给宇文泽,赵云卿会费心布下这样一个局,也并不让人觉得意外。他这个表妹,表面看着温柔恬淡,内里却有主意的很,说是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一点也不为过。 怕就怕,宇文泽在得知赵云卿已经解毒后会选择悔婚,而表妹身体太差,很可能会承受不住这种刺激。所以,他此刻前来四方馆,是想劝一劝宇文泽,劝他从长计议,不要轻易接触婚约。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在四方馆里见到血脉偾张的一幕。 落日余晖中,廊下那两个缠吻在一起的男女宛如一对璧人,偏偏这对璧人各自都有婚约在身。 许千澜一面热烈地和宇文泽拥吻在一起,一面喃喃低语:“阿泽,纵使日后你娶了别的女人,也不能忘了我,不能……” “澜澜,我根本不想娶别的女人,我只要想要你,你才是我真正想娶的人,澜澜,跟我回北庭,好不好?”宇文泽仿佛已经意乱神迷,用力将许千澜摁在自己怀里。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可是……”许千澜的声音娇柔破碎,愈发让人怜爱。 宇文泽再耐不住,打横将她抱起,急急地往屋内走去。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奚若本想转身就走,他实在不想直面这样的情形,可他不能那么做,只好强忍着怒火走出来制止两人。 宇文泽如梦初醒,呆呆地站在门口,很快反应过来许千澜是林奚若的未婚妻,连忙将怀里的人放到了地上。明明他站的位置地势相对较高,此刻却觉得自己低到了尘埃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脸涨得通红,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 许千澜站定,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鬓发,轻轻开口:“长乐公子,你不必这般生气,我并非想破坏荣阳公主和阿泽的婚事,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林奚若简直要气笑了,正想发作,就见宇文泽上前一步挡在许千澜身前,掷地有声道:“长乐公子,此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林奚若警觉:“交代?你想要做什么?” “强扭的瓜不甜,我和荣阳公主的婚事本就是一个意外,如果任由婚事继续,对她,对我,对澜澜,对你,都是一种伤害。我现在就去请求陛下解除婚约,才不至于酿成大错。” “荒谬!”林奚若大步跨上台阶,拦住宇文泽,又走到许千澜侧面,指着她对宇文泽道:“你该不会觉得,这个女人她喜欢的人是你,她想嫁的人也是你吧?” 宇文泽没能明白林奚若的意思,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方才许千澜告诉他,她和赵景兰在一起是有苦衷的,和林奚若的婚约更是为了顺从皇帝和家人,她爱他,舍不得他,所以今天才来找他。 宇文泽看向许千澜,仿佛为了应和林奚若的话,许千澜的脸上竟露出为难的神色。 “殿下,”她轻轻开口,声音里透着委屈,“我对你有情是真,可我现在不能嫁给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我,毕竟……” 毕竟宇文泽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许千澜如是想到。 那日,眼见得明月三千将宇文泽和赵云卿撮合到一起,她不甘极了。她是《千澜记》这个世界里的女主角,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所有优秀的男人都爱她,这是她应得的。 可是,自从明月三千占据了自己的身体,这女人竟想尽办法把沈毓泰推给许晚晴,这也罢了,她的确对许晚晴有所亏欠。再任由这女人把宇文泽推给赵云卿,那是万万不能的。上一世,除了赵景兰,她最爱的就是宇文泽,毕竟这是她费心费力救回来的男人,也是让她第一次体会到男女之欢的男人,让她把宇文泽拱手让给别的女人,她做不到。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赵云卿,是害她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仇人,她更做不到。 林奚若冷笑一声,目光 炯炯地盯向宇文泽:“王子殿下,你可听清楚了,她对你,只图一时欢愉,并不期盼将来。她从未打算和你共度余生,却期盼着你永远将她放在心上。这样一个女人,真的值得你为了她毁掉婚约吗?云卿为你挡下毒飞镖,生死一线,你若现在悔婚,又将她置于何等境地?更何况,你比谁都清楚,这场婚约不仅仅只是你和云卿两个人的事,更关乎两个国家的命运!” 宇文泽当然明白这些,在他动情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他都要追寻心中所爱。然而,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宇文泽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不是的,我只是……没有办法跟你在一起。”许千澜上前一步想安抚他,被林奚若横跨一步挡在中间。 宇文泽不敢置信,苦笑出声:“你当真……罢了,我明白了。” 宇文泽退后,呈现出防御的姿势,“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宇文泽,你要想清楚……”林奚若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宇文泽如掉魂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回屋内,并不理会他。 许千澜看向林奚若:“长乐公子,你又何必再劝,多泽王子对荣阳公主无意,就算成婚在一起,两个人也不会幸福。” 林奚若的目光中迸发出怒火,烧得许千澜下意识后退一步,仿佛羞恼于自己的退缩和怯弱,她又上前一步直面林奚若:“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为什么非要把他们两个推入不幸的婚姻中?” “不可理喻!”林奚若一字一顿吐出这几个字,转身欲走,忽又停住转过身来,“我原以为已经重新认识了你,现在才明白,是我错了。” 许千澜眼神闪烁,避开他的灼灼目光,林奚若这才抬脚离开。 天子嫁女,更何况是最受宠的贵妃之女,场面何其盛大何其风光,远非十里红妆可以形容。 婚礼地点定在林府,宇文泽从四方馆出发,前往皇宫迎接赵云卿,接上新娘后,整个迎亲队伍轰轰烈烈地绕城一周,最后停在林府举办婚礼,其间喜钱喜果成堆成堆地往外撒,沿街看热闹的老百姓一面捡,一面真心诚意地恭祝公主新婚大喜。 参加婚礼的人皆是京城里的高官贵胄,明月三千这个外任刺史之女居然也在受邀之列,她猜测八成是因为林奚若未婚妻这一身份的关系,却不知是赵云卿本人感念她之前说的那几句话。她早就给赵云卿准备了新婚礼物,是一整套头面首饰,由各种紫色的展翅欲飞的蝴蝶组成,象征着她可能飞出宫廷,飞到外面广阔的天地,自由蹁跹。这礼物赵云卿很喜欢,对她的好感度又上涨了百分之五。 而反观林奚若,他如果事先知道赵云卿邀请了“许千澜”来参加这场婚礼,必会千方百计阻止。是以,当林奚若在婚礼上见到“许千澜”时,如临大敌,他实在担心这女人会继续破坏表妹的婚事。 明月三千正和芸香一道,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忽有一双手伸出来,将她扯进后面的假山里。她当即想大喊,背后那人又捂住了她的嘴,她挣脱不开,一时慌得不行,果断用胳膊肘撞击背后那人。背后那人吃痛一声,竟是林奚若声音。 “长乐公子,你这是干什么?”这是林府,芸香没有喊叫,只是担忧地跟上前来。 “林奚若,你搞什么,谋杀自己的未婚妻?”明月三千不解地瞪着面前阴沉着一张脸的男人,男人正用力扼住她的脖子。 79. 第 79 章 “‘许千澜’,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没用,有我在,你休想再破坏什么!”林奚若放开对她的禁锢,重又攥住她的手臂一扯,“跟我走。” 明月三千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别演了,这里又没有别人,你处心积虑地胡混进来,不就是想破坏他们两个的婚礼吗?” “我破坏他们两个的婚礼?”明月三千只觉得林奚若的脑回路不可思议,气道,“我拜托你长长脑子,让宇文泽娶荣阳公主,完成她的心愿,这个主意最早还是我提出来的呢!我为什么要破坏他们两个的婚礼?” 林奚若被提醒,也想起了这件事,略一思忖,又道:“云卿一心以为可以如愿嫁给宇文泽,在她最欢喜的时刻,你再把宇文泽抢走,云卿一定会崩溃,这样你就成功地报复了她。” 明月三千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如朗月清风一般的男子,只觉讽刺至极:“林奚若,你自己心思阴暗,就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阴暗,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你昨天的事算什么?” “昨天?我昨天一直在沈府待着,有什么问题?” 林奚若嗤笑一声,不愿再多说废话,扯住她的手臂,用力往外拽:“跟我走。” “喂,你干什么?我待在沈府又关你什么事了?你把话说清楚!” 林奚若停住脚步,戏谑地看着她:“那你敢不敢发誓,说你昨天一直待在沈府从未踏出过沈府大门一步,否则就穿肠烂肺,不得好死。” “为什么不敢?”明月三千脱口而出,说完之后突然后知后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芸香怯怯地看一眼林奚若,走到“许千澜”身边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小姐,你昨天的确出去过,你忘记了吗?千万不能发誓,会应验的。” 芸香的声音极小,却像一道惊雷在明月三千的耳边炸开,她睁大眼睛看向芸香:“你说什么?” 芸香用一种祈求的眼神望着明月三千,却不再开口。 层层叠叠的山石隔绝了园内众多宾客纷乱的声音,只闻得“滴答滴答”的落水声,极富韵律。假山外面是一片湖,想必水流是从假山的另一侧引过来的。 明月三千的一颗心也“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在这块静谧的小小空间内清晰可闻。 “呵~”林奚若嘲讽地笑一声,“许小姐,你昨日前往四方馆,用你最擅长的魅术,撩拨得宇文泽意乱情迷,甚至想要毁掉婚约娶你为妻。这么特别的事,许小姐难道还能忘了不成?” “我没有……”明月三千下意识反驳,仅三个字却是说得越来越没底气。她猛然间想到,该不会是真正的许千澜又出现了吧? “不是我……”明月三千小声嘀咕,脸上是既难堪又委屈的神情。 “不是你?”林奚若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像是听到了笑话,想笑又笑不出来,反而生了气,怒道,“许小姐,敢做就要敢当,好歹还能给自己留点颜面,你现在这样,当真令人可憎又可厌!” “我……算了,说什么你也不会信的。”明月三千眼睛发酸,不想再和他对峙下去,抬脚往外面走。 林奚若又拽住她的手臂:“我警告你,你若再敢搞小动作伤害我的亲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那你继续派人监视我好了。”明月三千回过头来,眼圈泛红,泫然欲泣。 林奚若一呆,慢慢松开手,任由她们主仆二人离开。 明月三千和芸香沿着湖面上的木栈桥往宴席处走,夜风打在泪眼上,微凉微痛。明月三千吸了吸鼻子,觉得不过被误会了而已,没有必要这么难过,毕竟也不全是误会。他林奚若又知道些什么! 芸香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心里的疑问:“小姐,你是不是不想让多泽王子娶荣阳公主吗?小姐心仪的人究竟是太子殿下、多泽王子,或者说还是沈少将军?” 说完她忽然又捂住嘴:“小姐,芸香不是那个意思……” 这个世界,要求女子贞静有德、从一而终,稍有出格,便会被打上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骂名。可对比男子,哪个不是三心二意、有妻又有妾?仔细想,许千澜也不过是以女子之身,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明月三千沉吟了一下,牵过芸香的手:“不用听林奚若胡说,我们就是来吃喜酒的,别的事都跟我们没关系。” “好。”芸香欢快地应一声。 湖心亭内,东洲向林奚若禀报完,恭敬地立在一旁。 “你是说,‘许千澜’回到宴席后,喝了很多酒?” “……称得上是大吃大喝。” 林奚若冷笑一声,若有所思:“她该不会是想借酒装疯吧?吩咐下去,继续盯紧她,不可有丝毫懈怠。” “属下明白。” 东洲转身欲走,被林奚若喊住。 “等等,找个借口,把她带下去。” “公子是想?” “这女人一旦撒起酒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嚷嚷得人尽皆知,那就遭了。”林奚若十分头疼的模样,顿了顿,又道,“罢了,我亲自去。” 他冷笑一声,语气凉薄;“未婚妻在席间醉酒,我这个未婚夫带她下去解酒,最是合理不过。” 果然,林奚若一副心系未婚妻的痴情模样,倒教席间几个少女面露艳羡之色。虽说林家只是商户,原本毫无地位可言,可这林家又是大隋首富,还和皇家关系紧密,若能嫁进林家,也未必会比其他京城权贵更差。这位许氏千金,当真有福气。 “许千澜”的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红,明显已经醉了,坐在席间时,倒是乖巧安分的模样。将她带出来,只面对林奚若一个人,她反而开始撒酒疯了。 “林奚若,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明月三千打掉身侧男子扶住她手臂的手,趔趄着往前走去,没走两步,整个人歪七扭八,几乎要栽倒在地上。 林奚若:“……” “小姐!”芸香赶紧上前去搀扶,可她家小姐似乎是醉糊涂了,连她也不让近身。芸香生怕“许千澜”会磕着碰着,急得不行,又回来求助林奚若,“长乐公子,您能不能帮忙把小姐带去马车里……” 林奚若皱眉思索,良久叹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大步上前,将“许千澜”拦腰抱起。 “喂,放我下来,淫贼,死淫贼,放我下来!” 林奚若黑脸:“……” 他瞥见附近有一处亭子,将人抱到亭子里的石凳上放好,看向芸香道:“让门房的人带路,把你们的马车弄过来,不要惊扰到宾客。” 芸香迟疑了一下:“那小姐?” “我在这看着她。”见芸香动作迟缓,似乎仍在担心什么,但林奚若的耐心已经告罄,“还不快去!” 芸香只好照办,一路小跑着很快没了身影。 林奚若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无奈地拧了拧眉心,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 “许千澜”的死活。 这人仿佛已经醉得糊涂,头趴在石桌上小声咕哝着什么,石桌那么凉,她不会不舒服吗?林奚若凑过去,将她的头扶起来,这才发现“许千澜”已是满脸泪痕。他呆了呆,忍不住问:“你就那么喜欢宇文泽吗?” 明月三千甩开他的手,泣声哽咽:“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从没想过破坏什么。以前的许千澜或许是做过一些不对的事,让很多人都过得不开心,甚至……可现在我想努力补救,我想弥补这些过失。你为什么要误会我?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林奚若却听懂了。都说酒后吐真言,这些都是她的心里话吗? 只听她又絮絮说道:“难道连弥补的机会都不能给我吗?你就没有犯过错吗?犯了错就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吗?” 林奚若面色一凝,上一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犯了错,错信赵景兰,害得全家惨死。他又何尝不是在心里怨怪自己,这一世小心翼翼苦心经营,也是因为他想弥补。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改变那些既定的轨迹,赵景兰至今都没有被扳倒,犯了错也不过是禁足反醒,等风头过去,赵景兰依旧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角,依旧可以呼风唤雨。那他呢,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真的能够保护好心中在意的人吗? 想到这些,林奚若感到深深的无力。 面前的醉鬼还在喋喋不休:“只要我们用心,努力,坚持,就一定可以达成心中所想……” 林奚若嘲讽地笑一声,看向“许千澜”悲愤道:“你知道什么,这个世界是假的,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就算这个世界是假的,可是此时此刻是真的,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她握住林奚若的手,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触感是真的,此时此刻的一切也是真的,你感受到了吗?” 林奚若脑中一片空白,却见面前之人已经醉倒下去,她的鼻尖贴着自己的鼻尖慢慢往下滑落,最终将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林奚若仿佛被雷击中了心脏,浑身战栗酥痒,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的触感。 而他的心脏在静止了一瞬之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在远离了灯影幢幢的寂静凉亭中,显得怦然有声。 “咚——咚——咚……” 他心神震动,莫名想伸手触碰怀中人的脸。 就在这时,许千澜醒了过来。 林奚若连忙收回手,掩饰一般又用手摸摸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是想,是想……” “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许千澜淡淡接口。 林奚若更觉得这事有必要说清楚,忙道:“你别误会,我对你没有感觉。” 许千澜轻笑一声,仿佛全不在意:“不需要解释,咱们两个本来就没可能。” 林奚若松了口气,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自心底深处涌起,他还来不及理清那种感觉是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道:“在《千澜记》这个世界里,我们两个确实半点缘分也没有。” 许千澜已经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此刻的她看上去眼神清明,举止有度,再无半分醉意。 林奚若不禁感到奇怪,刚才那一切又是她演的戏吗?他实在不愿意相信。正在迟疑间,就见许千澜毫不留恋地走出亭子,一路疾行。 却不是出府的方向,而是婚房的方向。 林奚若远远望着,目光闪烁不定,拳头却紧紧握了起来。 80. 第 80 章 按照大隋婚俗,新郎官和新娘子在婚房里喝完交杯酒后,需要到席间给来参加婚礼的宾客敬酒。但新郎官宇文泽是北庭人,席间的宾客他并不认识,皇帝也不会允许内臣与外邦有过多联络,索性取消了这一环节,安排宇文泽直接待在婚房里陪伴赵云卿。 宇文泽痛苦至极,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他借口胸闷想出去透口气,离开了婚房。 许千澜走到婚房附近时,正好遇到失魂落魄瘫坐在角落里买醉的宇文泽,她上前唤了一声:“阿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宇文泽抬眼看她,满是不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艰难地贴着墙面站起来,没骨头似的把整个身子靠在墙上,冷笑道:“既然你并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又为何还要来找我?这到底算什么?!” “我只是关心你,哪怕你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关心你……” “关心一个人也要有个度,”林奚若不紧不慢地走到两人面前,看向许千澜时,一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绝不会让你得逞”的模样,“许小姐,需要关心到跟来婚房吗?我劝你好自为之。” 见到林奚若出现,许千澜知道,自己必会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了,可她原本也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来看看宇文泽而已。罢了,木已成舟,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她好怀念上一世的宇文泽,那个宇文泽从始至终只对她一个人深情,心甘情愿为了她终身不娶。 许千澜的心神松懈下来,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澜澜!”宇文泽惊叫一声,醉意一瞬间去了大半,忙不迭上前将人扶起。 明月三千醒了过来,这一回的她又变得醉眼惺忪,像是回到了之前的模样。林奚若冷眼看着,愈发不解。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明月三千扶着剧痛的头,想站起来,又觉得天旋地转,站不稳重又跌在地上。 林奚若戏谑地看着地上一脸迷惘的人,冷笑出声:“许小姐该不会又要装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明月三千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勉强思考时头疼得更加厉害,见宇文泽穿着大红喜服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却无瑕顾及,只道:“王子殿下,新婚之夜你应该陪在新娘子身边,荣阳公主一定在等你,你快去找她,别让她等急了。” 宇文泽不解,为什么感觉眼前的人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方才的她是那般柔情似水让人迷恋,现在却冷冰冰的,一心让他去找荣阳公主。他觉得讽刺、不甘,自嘲地笑出声来:“就算你们不为我考虑,也该为荣阳公主考虑,她身体不好,若跟我回北庭,又真的能够适应草原上的生活吗?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做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林奚若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问题,你对得起云卿对你的一片痴心吗?” 明月三千见两个人大有要打起来的架势,连忙挡在中间,劝道:“这些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公主完全可以把药屋移到北庭去,贵妃娘娘那么疼爱自己这个女儿,她肯定会为公主打点好一切。最重要的是,公主对你一片情深,只有跟你在一起才会开心,这样反而会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说来说去,那我呢,我算什么?就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吗?”宇文泽悲痛地说道,似是伤心到了极处。 “你是局中人,”明月三千打断他,努力让自己因为醉酒而涣散的目光变得坚定有力,“会看不清许多事也很正常。但我不相信你一点都没察觉出来,荣阳公主与你性情相合,志趣相投,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她都能理解。我相信,到北庭后,她也会倾尽全力支持你帮助你,推行你想要的治世经略,她才是那个能够与你携手并进的那个人,你明白吗?” 宇文泽愣住,林奚若也若有所思。 “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等将来回过头,你一定会发现,荣阳公主才是你最值得倾心爱护的灵魂伴侣。你现在不过是陷在情网里,一时的错乱。回去吧,好好待她。” 宇文泽呆立不动。 明月三千推搡林奚若,示意让他离开:“走吧,他会想明白的。” 林奚若略一沉吟,吐出五个字来:“你走,我就走。” 明月三千:“……” 婚房内,红烛下,年迈的嬷嬷担忧地望着那张清雅肃然的面庞:“公主,那位许小姐已经和长乐公子一起离开了。” “她真的说了那些话。” “老身怎敢欺瞒殿下?” 赵云卿端坐良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似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公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帮我重新把红盖头盖上吧,他快回来了。” “是。” 这场婚礼终于还是在几方人的焦心忧虑中圆满落幕。 那晚回沈府的路上,明月三千收到了赵云卿对她的好感度上涨了百分之十的提示,不禁开始琢磨。反正她也要去北庭,怎么去不是去,不如干脆和送亲的队伍一起走。这一路的车马颠簸,普通人尚且会身心疲乏,憔悴难捱,更何况是身体本就弱于常人的赵云卿呢?她正好可以“趁虚而入”,顺势对赵云卿展开攻略。 这计划简直完美。 不料,林奚若听说她要跟随宇文泽和赵云卿一起去北庭的事后,当即站出来反对,还火急火燎地找来了沈府。彼时的许晚晴身体已经大好,亲自出面招待林奚若。 林奚若当着许晚晴的面,深觉有些话不好直说,故意亲昵地揽住“许千澜”的腰,别有深意道:“澜澜马上就要去北庭了,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不知少夫人可愿行个方便?” 许晚晴心领神会地离开,还特意把门关好,留下明月三千一个人目瞪口呆。 “林奚若,你搞什么鬼?”她迅速将拢在腰间的手拍掉。 林奚若开门见山:“许千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要去北庭就自己去,别老想着往宇文泽身边凑。” “我、我是为了……反正跟宇文泽没有关系。” “跟宇文泽没有关系,跟云卿有关系是吧?”林奚若抱胸冷笑,“总之,这件事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立场不同意?”明月三千也抱胸看他。 “我是你的未婚夫,你忘记当初的约定了吗?”林奚若的语气缓和下来,决定走“以理服人”的路线,“你现在是我们林家未过门的媳妇,你做事也要考虑考虑我,我不能看着你损害我们林家的名声。” 明月三千神情一凝,思量片刻,仍是道:“你放心,我会注意的,不然你继续派人监视我好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长途漫漫,他宇文泽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谁又能防得住你?” “……” 明月三千差点想翻白眼,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爆粗口:“林奚若,既然你不放心别人盯着我,那你亲自盯着好了。反正我是一定要跟在荣阳公主身边的,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林奚若顿住,这倒是个好主意,他细细盘算开:这一路顺便考察一下北庭的风物,将来可以展开更多的生意脉络。更重要的是,这女人狡猾得很,一般人根本对付不了她。云卿孤身前往北庭,若在异国他乡面临背叛,亦或是遭逢算计,她那个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所以,势必得走这一趟。 明月三千本意是激他打消这个念头,别再干涉她的事。林奚若身上有他的担子要担,总不能撂挑子不干跟她跑去北庭闲逛吧? 却见林奚若的眼神渐渐变了,明月三千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林奚若懒洋洋开口:“若是就此分开,任你一人天高海阔,我会相思成疾的,澜澜这么说,一定也是舍不得我吧。” “……” 明月三千头疼,林奚若居然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跟随送亲队伍一同前往北庭,对外只声称,是自己的妹妹林芷若舍不得赵云卿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没错,林芷若也跟着一起去北庭。 临行前,明月三千去了一趟贾不方那里,想再买一些“忠义两难全”,以备不时之需。不料贾不方告诉她,有一味药名字叫做从蓉,乃制作“忠义两难全”必不可缺的药材,此药必须要用夏末初秋时节新鲜采摘的嫩芽才能达到相应的效果,旧日所产都遮不住她脸上的红纹,一丝一毫也差不得。她听罢,只好长叹一声铩羽而归。 明月三千又写了一封信,上书让许达远为芸香脱去奴籍,此后她可以回岐州,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芸香万分感动,虽得了自由身,却还是想跟着明月三千,怎么劝也不走,明月三千只好随她。 一切准备得当,宇文泽那边也正式启程返回北庭,原本因为暗算没剩多少人的使节队伍回程时变得浩浩荡荡,其中有一部分是大隋回赠的礼物,还有一部分是赵云卿丰盈的嫁妆。自来人们都同情因和亲远嫁他邦的女子,到了赵云卿这里,同情却变成了羡慕,一是因着贵妃受宠的缘故,皇帝待这个女儿极好,不仅嫁妆丰厚,还额外给赵云卿加封为镇国公主,可谓是里子面子都有了。二是多泽王子宇文泽许多人都见过,其人品貌出众,文武双全,是难得的佳婿。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赵云卿对宇文泽一往情深,此番得嫁,更是求仁得仁。 赵云卿坐在特意准备的大红色婚车里,面对入目的喜庆颜色,心中有忐忑也有雀跃,她有信心,既然能让宇文泽娶她做王妃,就一定能让宇文泽爱上她。 林芷若嫌无聊,央求跟她同坐婚车,一路叽叽喳喳仿佛出笼的鸟。原本嬷嬷说这不合规矩,可规矩又算得了什么,于人有利那就遵守,于人无利那就摒弃,没什么好在意的。芷若是她的亲表妹,她能开心更重要。 赵云卿大开马车侧窗,探头往外看,不远处有两个年轻男女并驾齐驱,正是她的表哥林奚若和那位许家小姐许千澜。 赵云卿收回目光,将侧窗关好,看向身侧正专注扒石榴吃的小姑娘:“芷若,那位许家小姐为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北庭?” “你说千澜姐姐?嗐,我哥舍不得人家呗。”林芷若将扒好的石榴珠装进一个干净的碟子里,笑眯眯地递到赵云卿面前。 赵云卿随意拈了几粒深红色的果珠送进嘴里,轻轻一咬,任由甘甜的汁水弥漫到嘴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笑了笑,轻道:“很甜,你多吃些。” “我哥以前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我还以为他不喜欢姑娘家呢,害我白白担心好久。”林芷若用力将石榴籽 吐到另一个碟子里面,仿佛发泄怨气一般,“没想到,自从陛下颁下指婚的旨意后,他就开始现形了,有事没事总是黏着千澜姐姐。真是男大不中留!” 赵云卿“噗嗤”一声笑出来:“想不到表哥也是这般深情的男子,怎么这天底下仅有的几个深情男子都让许小姐给碰上了?” 林芷若一愣,没明白赵云卿的意思,赵云卿却不再多说了。 被冠以深情男子称号的林奚若并不知道她们两人的谈话,他懒洋洋地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侧之人闲聊,闲聊的内容却是变着花样挤对“许千澜”,让她对宇文泽死心。 明月三千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原本她和芸香同骑一匹马,可芸香居然觉得林奚若是在和她打情骂俏,宁愿下去和陪嫁前往北庭的宫人一起徒步,也不想留下来打扰两人独处。 苍了天了,明月三千只能独自面对林奚若这个嘴炮,直到此时才后悔不该把马车夫王小福送回岐州,不然还能躲进马车里,得一刻安宁。 行程第五日,一行人进入甘州地界,此处地广人稀,镇与镇之间城与城之间相去甚远,一旦错过宿头,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中午这一餐,也只能停在野外吃些干粮对付一下。 甘州位置偏北,时节早已入冬,北风凄冷,入目尽是黄叶枯草。明月三千为了躲开林奚若,特意坐到一处水湾旁,此处风格外大,吹得人遍体生寒,旁人都远远避开,偏她反其道而行之。 被冷风吹着,喝一口热汤,再咬一口冷硬的干饼子,她忽然有些怀念泡面,于是把饼子撕开,都泡在了热汤里。汤是用羊肉熬的,味道说不上有多好,胜在喝着暖和舒服。 “小姐,这儿风太大了,我们换个位置吧。”芸香拢着衣袖说道。 “你去吧,我穿太多了,在这儿吹风凉快些。” 芸香不解,犹豫了一下又坐定了:“那芸香留下来陪小姐。” “这小风吹得,真叫一个透人心脾。”林奚若笑眯眯地踱过来,示意身后跟着的东洲把交杌放在“许千澜”身边,他坐好,抬头望一眼头顶耀眼的日头,寻思怎么还是这么冷? 明月三千下意识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林奚若咬一口早晨从上个镇子打包的肉烧饼,一副吃到了什么人间至味的表情,夸张道:“有心爱的未婚妻陪在身边,凉烧饼也成了好东西,你要不要来一口?” “我、不、吃。”明月三千起身想走。 林奚若漫不经心地站起来,轻轻一挡,拦住她的去路,他低下头用手捏住包裹住肉烧饼的油纸,试图把烧饼掰下来一块,可又不想让手沾到油,尝试了半晌,终不得法,只能放弃。“真可惜,这么好吃的肉烧饼,你吃不上喽。” 明月三千皱眉:“林奚若,你到底想怎么样?能不能别再来烦我了。” 林奚若贴近她的耳朵,悄声道:“‘许千澜’,我为了你,吃这么多苦,你趁早死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芸香见两人又开始亲昵,忙拿着干粮一溜烟跑远了。 赵云卿同林芷若一起直接在马车里用完饭,这两人的伙食怕是整个队伍中最好的。因为炊具有限,只能多煮一点羊肉汤,给每个人分一分,再想把所有的饭食都弄热,那是比较耗费时间的。仅有的一点热气腾腾的饭食,都紧着送到了赵云卿这里。她当然不会看着林芷若吃凉的东西,自然是自己吃什么,一并同林芷若吃什么。两人用过饭觉得无聊,携手出来散步。 林芷若舒展了一下手臂,对赵云卿道:“外头也没有多冷嘛,我哥还说天气冷不让我骑马,又唬我。” 赵云卿笑了笑:“中午这会儿日头晒着还暖和些,等骑上马被风一吹,可就不是一回事了。你就当是陪我,我一个人在坐马车也怪无聊的。” 两人一道说说笑笑,四处闲走,正见到有个丫鬟模样的姑娘一边走一边往一个方向看。北庭一个士兵也看出了这小丫鬟走路心不在焉,故意往那凑,显然是想引那小丫鬟往自己身上撞。这士兵身后不远处,几个同样士兵打扮的人叽叽咕咕地笑着,像是在等着看好戏。 赵云卿皱了皱眉,冲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声吩咐几句。 “表姐,怎么了?”林芷若不解。 赵云卿抬手朝着那小丫鬟的方向一指。 “那不是芸香吗?”林芷若睁大眼睛,抬脚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冲芸香喊,“芸香,你家小姐呢,怎么没见到她?” 芸香被赵云卿的侍女拉住,有些茫然,又听林芷若问她,下意识朝来的方向一指:“小姐在那儿。” 林芷若看过去,发现自己的哥哥林奚若也在那儿,撇撇嘴道:“不让我吹凉风,自己倒跑去河边吹凉风。” 赵云卿跟了上来,听清对话随口道:“表哥是男子,又体格强健,吹吹凉风倒也没什么。这许小姐是女儿身,怎么也在那里吹凉风呢?” “谁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未婚夫妻,想说悄悄话就大大方方说呗,何必躲到一边偷偷摸摸的。”林芷若一脸不以为然,“走,我们去笑他!” 林芷若拉着赵云卿一起过去,刚一靠近,就听到“许千澜”一句:“林奚若,我警告你,你再对我指手画脚,我立马就去睡了宇文泽。” 81. 第 81 章 明月三千用力将林奚若一推,就在这时听到了系统的提示声。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八十。” 明月三千愕然回头,正见到林芷若铁青着脸站在矮堤上,反倒是一旁的赵云卿更淡然些。她下意识捂住嘴,连忙解释:“不是,我胡说八道的,你们不要当真……” 就在这时,宇文泽也走了过来,一脸呆愣地看着她。 林芷若气冲冲地跳下矮堤:“千澜姐姐,就算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哥哥听了不知有多难过,王子殿下……也会被误会的。” “是林奚若他欺负我,我实在气急了才口不择言的,是我不好,你们千万不要多想。” 尤其是赵云卿,唉。她在心里叹道。 赵云卿回头看一眼仍在呆愣状态的宇文泽,缓缓开口:“许小姐,下次和表哥开玩笑可别再带上王子殿下了,王子是个实心人,虽然你是开玩笑,可他是会当真的。听说北庭男儿个个威猛不凡,随便拎出一个表哥都要吃醋的,你又何必要专门拿王子开玩笑。” “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了。”明月三千连忙保证。 宇文泽看向赵云卿:“公主,我没当真,我……” 赵云卿朝他轻轻一笑,打断他的话:“我明白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好好待我,不会辜负我,对不对?” “当然。”宇文泽点了点头。 赵云卿冲林芷若招招手:“芷若,我们回去吧,等下该启程了。” 林芷若幽怨地瞪一眼明月三千,跟上赵云卿走了,宇文泽心中暗叹一声,也默默离开。 明月三千剜一眼林奚若,幽幽道:“别看荣阳公主笑语盈盈的,实际上要恨死我了吧,都怪你!” “话你是自己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奚若抱胸,眯眼打量着眼前的白衣少女,“不过,你还真是了解云卿,她打小就心思重,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已经在提防你了。所以,以后你还是老实些,别再打宇文泽的主意” 又来! 明月三千怨愤地瞪着林奚若:“我真是倒了血霉才遇上你!” “你倒霉?是我们倒霉好不好……”林奚若反唇相讥,望见“许千澜”离去的背影,又沉默了下来。 一路上,明月三千和林奚若两人常常针锋相对,像是一对欢喜冤家。而宇文泽和赵云卿相处越发自然、融洽,像是一对相处多年的老夫老妻。 许千澜冷眼旁观,越发吃味,不时冒出来搅和两人,赵云卿对明月三千的敌意也越来越深。明月三千苦恼至极,却根本阻止不了许千澜。 这日,许千澜再一次趁着明月三千陷入沉睡时,夺过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她早就翻看过宇文泽送给她的那个匣子,里面装了远超过之前为救他所花费用的银票,还有一块月牙形状的玉石。 那月牙玉石她认识,是北庭王后的象征,代表着权柄。 宇文泽一早就被北庭王视为接班人,这月牙玉石也一早就交给他,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找一位自己喜欢的王妃。上一世,她辞别宇文泽去寻找亲生父亲,宇文泽担心她会被欺负,把月牙玉石送给她,让她遇到麻烦时拿出来。起初她并不知道这玉石代表着什么,也就收下了,直到后来才明白宇文泽对她的一片深情。可她最终还是辜负了宇文泽,所以其实她也很想弥补宇文泽,帮他做点事情,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赵云卿欺骗。 荣阳公主赵云卿心机深沉,手腕果决,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但她对宇文泽并没有多少情意,千方百计嫁给宇文泽,也不过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不能允许这样的女人占据宇文泽的心,更不能允许这样的女人去伤害宇文泽。 许千澜打定主意,取出那枚月牙形状的玉石,朝赵云卿的房间走去。为了安全 同一时间,林奚若得知了这一消息,他立马披衣起身,把林芷若给提溜了起来。林芷若睡得正香,莫名其妙被喊醒,气得差点要打林奚若,终究还是被血脉压制住了。 “什么?表姐有危险,怎么可能呢,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哥,你别闹了,我困着呢。” 林奚若简直恨铁不成钢,要不是时辰已晚他不方便去赵云卿的房间,哪里会来找自己的妹妹。这货除了吃就是玩,又能指望她什么?!他一时又急又气,倒把林芷若吓得赶紧跳下床来,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连长剑都忘了拿。 “哥,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林芷若一面回头安抚林奚若,一面跌跌撞撞地直奔赵云卿的房间。 赵云卿的睡眠一直不好,躺下后总是久久不能眠,稍有动静也会立即醒过来。每晚她的房间附近都会安排人值守,防止有那不知死活的人搅扰到她。 不知死活的许千澜被侍女挡下,并不气馁,她盈盈一笑,对侍女道:“我来给公主送一样东西,公主一定会喜欢的,你们让我进去吧。” “许小姐,公主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这样东西我只能趁着今晚拿给公主,改日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侍女觉得好笑,忍不住挖苦道:“我们公主是天潢贵胄,还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什么好东西没有,许小姐有什么好东西还是留着给您自己用吧。” 许千澜也不气恼,仍是淡淡笑着:“我手里的东西和多泽王子有关,对公主殿下很重要,你们现在拦下我,回头被公主知道后问罪,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都有些犹疑,旁人或许不知,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荣阳公主的人却是知道,她们的公主殿下很在意多泽王子。 就在这时,房间内有另一名侍女走出来,要带许千澜进去,许千澜松口气当即跟上。 房间内,炭火烧得很旺,许千澜一进去便被热意紧紧包围住,暗叹一声:不愧是赵云卿的房间。 他们这一行人错过了驿馆,今晚只能委屈在镇上的一家小客栈里,小客栈寒酸又简陋,连炭火都是劣质炭,一烧起来就呛得厉害,唯独赵云卿这边还是一如既往的舒服。 她走上前,简单行了个礼:“深夜搅扰公主,实在抱歉,但我也是仅仅今晚才有这个想法,过了今晚或许我就改变主意了。” 赵云卿披着衣服坐在床边,脸色略带困乏,见她拿出个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玉石,是月牙形状的。烛影下,玉石光洁饱满,泛着莹白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许千澜上前把月牙形状的玉石递到赵云卿手中。 “这是什么?”赵云卿脸上的疑惑再难掩住。 “这是阿泽送给我的,我觉得此物不同凡响,不应该交到我手中,公主殿下才是阿泽的妻子,所以还是交给您比较妥当。” 林芷若打着哈欠冲了进来:“你们两个是不是瞒着我说悄悄话,不过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非得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说?” 许千澜和善地笑笑,没搭这话茬。 赵云卿早已经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想将玉石送还到许千澜手中:“既然是王子送给你的东西,你安心收下便是。” 许千澜避开,并不接回来,只道:“我收下这玉石实在不合适,应该给公主才对。” 为什么说给她才合适?赵云卿一定会非常困惑,会忍不住去找宇文泽问个清楚。那么,她就会明白,宇文泽把代表未来北庭王后的东西送给了自己,自己才占据了宇文泽心目中最重要的妻子位置。而她赵云卿,休想以后利用宇文泽达成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 “公主,千澜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千澜告退。”许千澜不等赵云卿阻拦,飞快离开。 “什么东西呀?”林芷若没心没肺地拿过来看,“玉石,很漂亮嘛。” 赵云卿本能地不想留下这枚玉石,却也很想知道这玉石到底代表着什么。她对着苍茫夜色发了会儿呆,暗下决心,哪怕这里面有陷阱,也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陷阱。 “表姐,你怎么了?”林芷若一脸迷茫地问。 看她眼睛都睁不开,张着嘴巴呆呆愣愣的样子,赵云卿一阵好笑:“没什么,许小姐送了我一块漂亮的玉石,快回去休息吧。” 林芷若不疑有他,把原话转告给林奚若,再不理会他,倒头便睡。 翌日,一行人还是只能在这家小客栈里用早饭,不过是白饼稀粥,外加几碟咸菜干,白饼干硬,稀粥乏味,咸菜倒是名副其实的咸菜,齁咸。唯独林奚若特意吩咐厨房新炸出来的花生米,还算能入口。 此处偏僻,除了少数客商经过时会落脚歇一晚,平时再难有行人路过,整个客栈都是他们这一群人,倒是没多花钱就享受了包场的待遇。 林芷若苦着脸把筷子一撂,委屈道:“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哥,这是给人吃的吗?还不如喝羊汤呢!” “你不是说天天喝羊汤早就腻了吗?”林奚若手里不停,夹起一粒又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倒也不嫌累。 “可总比这些东西好呀!”林芷若愤慨。 “不急,中午就有羊汤喝了,先忍一忍吧。” “我不!”林芷若一听到中午还是要喝羊汤,反而如临大敌,哀嚎道,“我要吃葫芦鸡,我要吃拌腰丝,我要吃奶汤锅子鱼!” 明月三千一面努力夹花生米,一面幽幽开口:“芷若,你在嚎下去,花生米都要被你哥给吃光了,难道你要饿肚子不成?” 话音未落,“当”的一声轻响,两双筷子碰到了一起,两双眼睛也直勾勾对上。气氛霎时间凝固下来,隔着一张矮桌对坐的两人死死盯着对方,眼里毫无对食物的渴望,只有莫名其妙出现的胜负欲。 随即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两人的筷子厮杀在一起,盘子里的花生米被殃及也跟着舞动起来,甚至有几粒滚到了桌子上。 林芷若目瞪口呆:“你们搞什么啊!就这么一点能吃的东西还不知道珍惜。” 她伸出手,想把那叠花生米给抢救出来,不料那两人极有默契,同时拿筷子朝她的手敲下来,得亏林芷若反应够快,“你们两个太过分了吧!” 两人又同时收回筷子,多少有些心虚。 就在这时,明月三千听到提示音响起:“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二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零。宿主,您现在有一炷香的时间,若能够顺利提升好感度,可以避免技能点被剥夺。” 明月三千手中的筷子拿不稳掉在了地上,她无力朝赵云卿看过去,只见此时的赵云卿眼圈泛红,泪珠要落不落地模样,似是伤心到了极致。而一旁的宇文泽垂下头,嘴里说些什么,像是在带着歉意。 发生了什么? 林奚若兄妹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林芷若第一时间跑去给赵云卿撑腰:“多泽王子,你是不是欺负我表姐了?” “多泽王子,公主对你一片情深,为了你不辞劳苦远嫁北庭,你可不能惹她伤心。”明月三千也跟过来,却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先这样干巴巴地劝慰。 殊不知这话听在赵云卿耳中,格外刺耳,也格外能勾起她的愤懑和不满。 她站起身,走到“许千澜’面前,一直要落不落的泪珠终于滴落下来:“好一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 “啪”的一声,她抬手,毫不留情地扇了对方一个巴掌。 82. 第 82 章 明月三千愣住,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宇文泽立马上前攥住赵云卿的手臂,阻止她继续发难:“你这是做什么,玉石是我给的,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好了,她是无辜的。” 林奚若原本下意识挡在明月三千身前,听到这句,立马回头看过去:“‘许千澜’,你又做了什么?是不是昨晚的事?昨晚你对云卿做了什么?” 林芷若回忆昨晚的情形,她不禁疑惑,昨晚没发生什么啊。 赵云卿冷笑:“是啊,东西是你心甘情愿送给她的,她多么无辜多么善良,知道这个东西不简单,就交到我的手里。好教我知道,她才是我丈夫心目中真正的妻子,真正的未来北庭王后,让我看清现实,知难而退,真是好善良好无辜的一个人呢。” 林奚若拿过那块玉石,看了又看,问宇文泽:“所以,这块玉石是北庭王后的信物?” 宇文泽没动弹。 “你把代表北庭王后的信物送给了‘许千澜’?”林奚若仍旧问他。 宇文泽仿佛措辞困难,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那时候,我和公主还没有定下婚约,我只是……” “够了,”赵云卿擦掉眼角挂着的眼泪,缓缓说道,“我以为我可以捂热王子的心,却不知王子的心不是不会热,而是热在了别人那里。既然如此,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你回你的北庭,我也……回我的大隋。” 林芷若睁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表姐,你要三思啊……” “云卿,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不能任性。”林奚若本想先为表妹出口气,可表妹实在果决,倒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表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应该知道,我从不任性。”赵云卿认真地望着林奚若,“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我赵云卿全心以待,既如此,不如各自散去。” “可是,事涉两国,不可儿戏。再说你们两个已经在大隋举办过婚礼,早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现在……现在又怎么能说分开就分开,多泽王子,你要一直沉默下去吗?”林奚若恼怒地看向他。 “这一切都是小王的错,小王愿尽全力弥补过失。” “尽全力弥补过失?你的心在别人身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赵云卿冷笑,吩咐侍女收拾好东西,随她回大隋。 明月三千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公主,我想你是误会了,之前我救过多泽王子,王子为了回报我,就把他觉得最值钱的东西给了我。而事实上,你才是北庭未来的王后,所以这块玉石留在我手里也没用,我才会把玉石交给你。”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林芷若心思简单,她实在不明白表姐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甚至气到要返回大隋。千澜姐姐把玉石还给她,明明是一件好事啊。“表姐,你不要误会了千澜姐姐才好。” 林奚若无语地瞪一眼林芷若,这姑娘是他亲生妹妹没错吧?他们俩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脑子怎么差了这么多?还是说“许千澜”这个心机女太阴险,轻易把自家妹妹给洗脑了? “误会?她如果真的有心,大可以直接把玉石还给多泽王子。她如果是真的善良无害,还可以劝说王子把玉石交给真正应该托付的人。可惜,这个女人虚伪又做作,靠着美貌和一点小聪明,把几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我……没有这种想法。”明月三千不知道许千澜都跟赵云卿说了什么,她反驳起来多少有点心虚,但她又很清楚,许千澜或许是有自己的私心,但绝不是一个伪善的人。“我知道,多泽王子之前向陛下求娶过我,公主也许介意这件事。但是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时候太子殿下把我留在宫里,不让我离开,我却不想被困在宫里。多泽王子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向陛下求娶我,其实只是为了帮我离开皇宫。公主是在宫里长大的,肯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由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赵云卿陷入沉思,说宇文泽求娶“许千澜”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她是不信的。可她千方百计想要嫁给宇文泽,其中一个原因也是为了能够拥有自由。如果现在把事情闹大,也只能回到那座华贵的牢笼中,之前的一切心血都白费了。赵云卿眼里又泛起泪意,她咬住嘴唇,不住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以她公主的威仪,怎么可以在这么人面前失态? “公主,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可以吗?”明月三千诚恳地望着她。 赵云卿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竟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能够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也能看穿她所有的弱点,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聊的。”她侧过身,直接拒绝了对方,又吩咐自己的侍女,“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就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启程回京。” 林奚若松了口气,知道赵云卿这是被说得动摇了,只差临门一脚。他一把拽走“许千澜”,将人带到了客栈后面的小树林里。 天色阴沉,北风渐紧,偶有一直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嘎——嘎——” 明月三千拢紧衣服,不满地看向林奚若:“有什么话不能在客栈里说?” “你还好意思说,你为什么要刺激云卿,是想宣示主权吗?就算云卿不嫁给宇文泽,也轮不到你,别忘了,你是有婚约的人,你根本没办法嫁给宇文泽,也做不成未来的北庭王后!” 明月三千沉默。一炷香的时间早就过了,系统已经剥夺了许千澜的舞技这一项技能点,要知道那可是推动下一段剧情的关键。美貌没了,可以找贾不方挽救,舞技没了,还能通过什么办法补救呢? 而且她也越发明白,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越来越差,这样只会带来更糟的影响。系统告诉她,如果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说话做事时就不要引起许千澜的反感,毕竟她是在用着许千澜的身体。一旦许千澜不能接受事情的发展,依旧会冲出来影响局面。 “怎么不说话?”林奚若居然从眼前人的眼睛里看出了忧郁,他觉得匪夷所思,她又有什么好忧郁的?该忧郁的人是他的表妹云卿。 可是,偏偏是这双忧郁的眼睛,看得让人忍不住心口发酸,乃至于内心深处不愿意过多的去苛责于她。 明月三千从忧愁的思绪中抽离,淡淡开口:“我没有想过要嫁给宇文泽。” 林奚若冷笑,随手折断一根树枝握在手里,“你是不想嫁给他,可你想让他为你守身如玉!” 明月三千沉默,也许许千澜真的有这样的想法,毕竟上一世的宇文泽曾为了她终身不娶。 “就算我想,宇文泽也不一定愿意,你凭什么会觉得,只要我想,宇文泽就一定会 答应我?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林奚若没说话,将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紧紧盯着“许千澜”。 “换句话说,你应该严防死守的,是宇文泽,而不是我。当然,如果赵云卿知道了宇文泽的真面目后,不想再嫁给他,你又何必再从中搭桥,有时候分开也是一件好事。” “假如说,宇文泽的王妃换了一个人,那么许千澜……我许千澜就不会再关注赵云卿,不会再对她造成伤害,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 林奚若皱眉:“可总是会有人受到你的伤害。” “你还是不明白,问题的关键在于宇文泽,而不在于我。” 林奚若愣住,若有所思。 “时间紧迫,你去探探宇文泽的想法,我去安抚好荣阳公主,我们分头行动。”她不再理会林奚若,大步往回走。 林奚若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他应该讨厌她的,可是为什么反而会被她的歪门邪理说服,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吗? 赵云卿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就连林芷若也被赶了出来。年迈的嬷嬷在恳求林芷若,让她进去劝一劝公主,退婚可不是儿戏。 林芷若无奈地摊手:“李嬷嬷,你也看到了,只要我一进去,就会被表姐给赶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让我试试。”明月三千走上前来。 李嬷嬷,连带着一众侍女都对明月三千怒目而视,不约而同地挡在门前 林芷若尴尬地开口劝:“你们别这样,千澜姐姐她不是坏人的……” 良久,双方僵持不下。 明月三千高喊一声:“金华山那几个山贼我见过,他们根本没有服毒自尽,公主殿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支呀”一声,门开了,赵云卿冷着一张脸看过来,明月三千笑着对上她的目光。 “公主?”李嬷嬷关切地望着赵云卿,“老身现在就把这小贱人给弄走。” “不必了,我要跟她聊聊。”赵云卿望一眼走廊两头,吩咐道,“你们去两边守着,不许有人来打扰我们的谈话。” “是。” 李嬷嬷火速安排好了两拨侍女,见林芷若还在原地不动,忙又找个借口将她支走。 终于清静了下来。 赵云卿关好门,走到桌前坐好,抬头望着一直站立不动的“许千澜”,目光中颇有矜傲之意,而且很能沉得住气。 明月三千反而毫无居高临下之感。 “公主放心,你为了嫁给宇文泽演的那出戏,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明月三千淡然垂眼,轻轻炸响第一个雷。 赵云卿眉心一跳,缓缓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哪怕你后面又见过那几个山贼,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当时是诈死,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公主一定有办法善后。但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打算把这件事公开,你放心便是。”明月三千背着手上前,在赵云卿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饮尽。 赵云卿皱眉,略微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明月三千慢悠悠开口。 “什么事?” “其实你根本就不爱宇文泽,你嫁给他,分明另有目的。” 83. 第 83 章 赵云卿愕然睁大眼睛,半晌反应过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面喝茶一面嘲讽地笑道:“我不爱宇文泽,会为了他挡下毒飞镖,会不顾虚弱的身体远赴北庭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他。许小姐,如果你只想说这些有的没的,那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那你是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心。”明月三千重重将茶杯放到桌子上,茶杯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看不清自己的心?”赵云卿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出来,“是谁给了你这种自信?是你可以轻松游走于几个男人之间的本事吗?可我赵云卿不是那些蠢笨的男人。” 明月三千站起来,绕着赵云卿慢慢踱步:“我知道,荣阳公主赵云卿,骨血里既有来自父系血脉的政治素养,又有来自母系血脉的敏锐聪慧,你从小和太子殿下一起学习,论学识,论能力,方方面面你都不比赵景兰差,可惜,你是女儿身,纵有滔天的本事,你也只能被困于闺阁之中。” 赵云卿用力攥起拳头。 “你不甘心,可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你身体本就弱于常人,压根没有办法去争、去抢。你渐渐开始认命,开始安分守己,直到认识了宇文泽。北庭本就民风开放,女子习武做官并不少见,加上多泽王子是一个极温柔的人,更是愿意放权给自己的妻子,和他一起携手治理北庭。认识到这些,你对他,情根深种。” “你开始想办法吸引王子的注意力,可偏偏他又向陛下求娶我,所以,你一早就知道,王子心里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可你还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嫁给他。你以为你对多泽王子痴心不悔,甚至他有喜欢的人也毫不在意,其实根本不是。你对多泽王子并无多少真心,你渴望的自由,不是离开闺阁宅院的自由,而是实现野心与抱负的自由。从始至终,你真正爱的,只有你自己。” “多泽王子不过是一个跳板,一个工具人,你孤注一掷地选择他也不过是在利用他!你努力在他面前扮演好深情不悔的温柔妻子身份,让他为你感动,心甘情愿地把权力分给你,届时你便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掌权者,大展宏图,而不是在大隋时那样,只能做一个命运被别人掌控的吉祥物,高高在上,却无半点自由。” 赵云卿“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怒火中烧:“许小姐,你挑拨离间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只凭你的一己癔测,你觉得有谁会相信你?” 明月三千仍是自说自话:“可惜,当你看到多泽王子把代表北庭王后权力的信物送给我时,你彻底崩溃了。你觉得做了那么多,想到的东西却被别人轻而易举拿到手,你不甘心极了,却又无可奈何。” “砰”的一声,一个粗瓷茶杯被摔在地上,尸身惨烈。 “放肆!凭你一个小小的刺史之女,也敢对本公主的事妄加揣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客栈房间隔音效果极差,李嬷嬷远远听到声音,赶来敲门:“公主,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靠近这间屋子,你退下!” 赵云卿带着怒意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李嬷嬷迟疑了下,仍是顺从地走远了。 “吉祥物所拥有的权力,还不足以随随便便就夺去一个刺史之女的性命。”明月三千轻轻笑着,认真地望着赵云卿,“公主殿下,除非你打算用些不那么光明磊落的手段。公主殿下在宫廷中长大,那些腌臜的手段想必是见过不少的,可你真的打算成为一个那样的人吗?” “你……”赵云卿气得不轻,伸出的手指不停颤抖着,“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 “公主殿下是胸有抱负的人,你想掌权,却并不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而是想成为尧皇舜帝那样的人,开创一个属于你的盛世。如果你真的要对我做什么,岂不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赵云卿跌坐在凳子上,凄然地笑起来:“你胡说,我之所以嫁给多泽王子,是因为心悦他,现在和他分开,也是因为我被情所困,没法接受他心里有其他女人。至于你说的那些,纯属子、虚、乌、有!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荣阳公主赵云卿,冰雪聪明又胸有城府,从来自信果敢,行事又稳重妥帖,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变得患得患失?你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你自己?” “东一句,西一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如果你是想把这些癔测告诉给宇文泽知晓,那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多此一举。”赵云卿不住冷笑,“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你。” “其实你并没有放弃多泽王子这条路,对不对?” “这不关你的事,我如何抉择,放弃多泽王子与否,未来的北庭王后都不会是你。你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来回横跳的跳梁小丑罢了。” 明月三千也坐下来,仍是坐在赵云卿对面,认真地望着她:“我没有想过要把这些事告诉给多泽王子,也不想做未来的北庭王后。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心里话。” 赵云卿匪夷所思地盯着对面的人:“心里话?” “其实有野心并不羞耻。大隋女子生来就要被迫压抑自己,被迫逆来顺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但凡生出一点自主的想法,都会被视作妖异,将其扼杀在萌芽期。可是,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女子和男子生来是一样的,男子可以拥有的,女子又凭什么不能拥有?你那么优秀,若是只能屈居在男人之下,我都会替你感到委屈。” 赵云卿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戒备、怀疑和敌意统统变成了迷惘和怅然。 “以你的才能,将来和宇文泽一起治理北庭,一定可以做得很出色,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很出色。可你现在却为了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患得患失,损耗自己的心力,这无疑是在伤害你自己,身体垮了,又何谈将来?难道你忘了自己来北庭的初衷吗?” 赵云卿的眼里泛起泪意,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许千澜”:“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是友非敌。而且,我很欣赏你的勇敢。” “是友非敌?”赵云卿仍是不敢相信她,即便已经有所动容,“你是说,在你眼中,一个女子处心积虑想要利用自己的丈夫获取权力,不是大逆不道,不是倒行逆施,不是妖异祸国,而是……勇敢。” 明月三千抬头望着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赵云卿落下泪来,良久未语。而后,她又嘲讽地笑起来,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珠:“宇文泽对你情根深种,心甘情愿把这一份权力送给你,你一定很得意吧?” 她又误会了。 明月三千暗叹一声,也站了起来:“不,我只是一个俗人,没 有那样的心胸和抱负。像我这样的人,每天睡睡懒觉,吃吃喝喝就够了,那些为国为民的大事,我可做不来。可我一直都很欣赏你这样的女子,也愿意支持你,守护你。” “支持?守护?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是我丈夫忘不了的旧情,我们两个天然就是对立的。” “就算曾经的宇文泽喜欢许千澜,那又怎么样?以后,宇文泽身边的人只会是你,你那么聪□□颖,想办法把东西抢回自己手中,很难吗?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很难,可对于你赵云卿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如果连这都做不到,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够掌控权力?” 赵云卿瞪她,却不是因为明月三千直呼她和宇文泽的名字,以下犯上,而是这人刚刚才说过相信她,现在居然又来质疑自己。 “激将法对我没用。”她无语地说道。 “我只是在帮你看清眼前的迷障。” 赵云卿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大言不惭。” “其实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多泽王子心中有愧,公主正好可以趁现在向他提出自己的条件。” “我想回大隋,他巴不得成全才是,怎么可能会让我提条件……” “多泽王子是个有担当的人,他已经和你在大隋成了亲,就认定你是他的妻子,而他又让你伤了心,这个时候只会想要补偿你。更何况,这场婚事关系到大隋和北庭两个国家,他不会轻易动摇,因为他是个厌恶战争的人。哪怕是与你虚与委蛇,他也会扮演好一个贴心的丈夫。” 赵云卿眯起眼睛,不忿地看着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连忙捂住嘴,又道:“对于公主来说,一个男人的真心又算得了什么,权力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不是吗?” 赵云卿沉默不语。 明月三千又道:“多泽王子那边,林奚若已经在和他谈,公主即便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他。” 是啊,表哥会帮自己的……可是,表哥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公主,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去争取。王子殿下对你并非全无感情,你放手去做便是。” 赵云卿深吸一口气,自己的所有心思好像全无遮挡地暴露在这人面前,真是太可怕了。她试探地问道:“宇文泽的心思,你也这么有把握?” 明月三千轻笑一声:“只是猜测而已。具体结果如何,还是要靠公主殿下的聪颖和才智。” 这就纯属在恭维她了。 赵云卿并不因为这恭维而松懈心神,仍在提防与担忧,她轻轻开口:“你去北庭,究竟是为了什么?” 向往北庭草原风光这种话,鬼才会信。 明月三千略微停顿,而后把自己的,或者说是许千澜的真实身世讲给了赵云卿,讲完微微笑着,诚恳地望着赵云卿:“公主,如今你也知晓了我身世的秘密,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讲出来,你也不会把我的秘密讲出来,对不对?” 关于许千澜的身世,其实她早有耳闻,只没想到居然会是真的。说是秘密,其实只要稍微一查,便能知晓全貌。她这样说,也不过以身入局,让自己相信她。 赵云卿淡淡回应:“我没有乱讲别人家事的习惯。” “那就好,这样我们就各自拥有了对方的一个秘密,这样的关系是最稳固的……公主愿不愿意和千澜化敌为友呢?” 84. 第 84 章 “化敌为友哪里是这么简单的,”赵云卿站起身,走远两步望着“许千澜”,“不过,我不屑于把你当做敌人,你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想着和我作对。既然你知道我聪明又有才智,那就不要以卵击石。你应该明白,无论你掌握多少秘密,照样斗不过我。” “我从没想过要和公主斗,而且我是真心想要和公主交朋友。”明月三千站起来,笑盈盈地望着赵云卿,“想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公主如果不想改变主意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如果公主愿意改变主意,我随时可以停下来……做公主的朋友。” “我赵云卿是什么人?我是大隋的镇国公主,是北庭未来的王后,又岂是你想做朋友就能做的?你还真是自不量力!”赵云卿眼圈一红,背过身去。 “那很遗憾了,不过我已经在心中认定公主是我的朋友,朋友需要帮助,我当然是义不容辞的……我现在去看看林奚若那边谈得怎么样了。”她望着赵云卿的背影,慢慢往外走。 “即便你做得再多,我也不会感谢你。”赵云卿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 明月三千沉默着把门关上,慢慢往楼下走。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时,听到系统的声音响起来:“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真是个傲娇怪。 不出所料,宇文泽果然不想放弃这门婚事。明月三千想要单独和他谈谈,林奚若担心她从中作梗,死活不同意。 “你不要那么执拗好不好,我是来说和的。”明月三千急的不行,“赶紧出去!” 林奚若将深情人设贯彻到底,抱胸岿然不动:“你是我的未婚妻,他是你的倾慕者,你让我把自己的未婚妻和倾慕者放在一起,我还是个正常男人吗?” “……” 这借口找的,明月三千无语透顶。 林奚若一看到她不爽就莫名其妙的兴奋,顿时演技大爆发,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深情道:“澜澜,旁人都说我们林家富可敌国,这话太夸张,但也并非全是假的。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东西,都是唾手可得,这让我逐渐变得冷漠,对什么都不在意,不珍惜,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愿意出价钱,什么都能够得到。” 明月三千若有所思,这说的是上一世的林奚若。 “可是唯独你是不一样的,你有的时候耀眼,有的时候又让人心疼,我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一颗心全都系在你的身上。你那么好,有很多男人喜欢你也不奇怪,幸好你愿意看见我,让我成了你的未婚夫。可我还是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你只看得到我一个人。我知道这有些不切实际,可我真的很爱你。” 明月三千愣愣地看着林奚若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她,而且只有一个她。 那么深情的眼睛里,只盛着一个她,她听到自己的心湖泛起波澜的声音:咚——咚——咚—— 就在这时,林奚若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个戏谑的笑,凑近她耳畔低语:“我的演技如何?” “……” 明月三千简直想弄-死这货,却不好把自己的气急败坏表现出来,未免落人下乘。她灿然一笑,踮脚凑到他耳边:“不过尔尔。” 她伸手环住林奚若的腰,将头依偎在他的肩上,动情地开口:“若,你只是看上去凉薄冷漠,其实你有一颗最温柔最温暖的心,你总是嘴上不饶人,实际做的却是在帮助别人照顾别人。遇到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开心的一件事。” 林奚若也愣住了,手抬了又抬,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宇文泽苦笑一声,轻声开口:“还是三个人一起聊吧。” 两个人这才分开,各自给彼此一个轻蔑挑衅的收尾,然后坐到了宇文泽左右两边。 明月三千先提出自己的主张,说荣阳公主现在伤了心,坚持一定要回大隋,王子要想留下她,非得拿出诚意不可。 林奚若附和,说有道理。 宇文泽表示,他愿意补偿,可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才好。 明月三千便说,自己已经去找荣阳公主谈过,公主觉得那块玉石是身份的象征,是很重要的东西。王子却把这样的东西送给别的女人,分明是没有把她当成是妻子在对待。说完这些,就等着看宇文泽的反应。 宇文泽果然感到内疚与歉意,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如果只是把玉石交到公主手中,大概她也不愿意接受吧。” “公主还担心,王子并不在意她,她一个人在北庭孤苦无依,难免会受到欺凌,与其这样,不如回大隋。” “我没有不在意她,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宇文泽连忙反驳。 “可是,光说一些空话有什么用,男人是最容易变心的,哪怕昔日情深义重的发妻,来日也会弃之如敝履。更何况,王子现在对公主也没有多少情意。等将来王子有了新欢,公主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换作我处在公主现在的位置,也会想赶紧回大隋去。” “那我、我许诺给公主……”说到这里,宇文泽停住,顿了会儿才继续道,“只是许诺,公主也会觉得是空话吧。” “这也得看你的诚意。”明月三千给林奚若使眼色。 林奚若没懂,依旧只是附和。 明月三千气得瞪他一眼,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子:“一个女子嫁到夫家后,最重要的是要有保护自己的底气,有的人依赖夫君的疼爱,有的人依赖富足的嫁妆,然后获得在后宅掌家的权力,才能不被欺凌。公主的情况最特殊,夫君的疼爱她没有,富足的嫁妆在王庭中能发挥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宇文泽似有所悟,垂首不语。 明月三千又道:“王室中人,什么才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我相信不用我多说,王子也是明白的。” 宇文泽苦笑:“我明白了。” “王子明白就好,公主她也只是没有安全感,她并不想过多的索取什么,这一点也希望你能明白。” 宇文泽点点头:“此事非同小可,我要再想想。” 明月三千也道:“的确,你放心,我会尽力安抚住荣阳公主,多留给你时间考虑清楚。” 宇文泽再三道谢,三人……实际只有两人的谈话总算收尾。 晚饭后,宇文泽郑重地找赵云卿谈了一次,两人谈了许久,谁也不知道谈话的结果是什么,都悬着一颗心。 北风嚎叫得厉害,客栈掌柜也不讲究什么开门迎财,天刚一黑就把门扣上了。夜里本就冷,古旧的两扇木板门漏了上下左中右五道缝,寒风不住地吹进来,让人遍体生寒。 原本明月三千想回房休息,不管结果怎么样,没必要在这耗着。偏偏林奚若说,这事是她惹出来的祸,谁都可以去休息,唯独她不行。明月三千抵抗不过,只好跟兄妹俩人一起等。 林芷若说无聊,拽了几个人一起玩叶子牌,林奚若也想凑热闹,林芷若想都不想就拒绝:“哥,你放过我们吧,我的钱还想留到北庭多买些东西呢。” 林奚若敲了她一记:“钱乃身外之物,至于这么护着吗?” 凑了五个人后,桌上还剩个位置空着,林芷若招呼明月三千:“‘千澜姐姐’,跟我们一起玩叶子牌吧。” 明月三千看一眼最后剩下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靠近门的方向,往那一坐怕是得透心凉。她笑着摆摆手:“下次吧。” 林奚若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那个位置,突然对拿着叶子牌傻乐的东洲阴阳怪气:“真好啊,倒把我撂一边自己玩去了。” 东洲的笑容逐渐凝固,而后局促不安地站起来,走到林奚若身边道:“那公子想玩什么,东洲陪你。” 林奚若扯了扯嘴角,心说谁要你陪。 玩叶子牌的又少了一个人,林芷若不满地撇嘴:“哥,你这么大个男人,居然从我手里抢人过去陪你,丢不丢人啊!” “我把‘许千澜’赔给你。”林奚若满不在乎地说道。 什么叫拿她来赔?她又不是他的人。 明月三千正心里犯嘀咕,就见林芷若撒娇卖痴地招 呼她一起玩叶子牌,明月三千推辞不过,坐去了东洲的位置。 隔壁桌上,林奚若唇角微翘,抬眼正撞上东洲殷切又隐隐带着探究的眼神。 “公子,你要我陪你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你就这样待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东洲讶然地张大嘴,发出个无意义音节。 隔壁明月三千听到这句,诡异地朝两人看了过来:咦,林奚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时间悄然流逝,月上中天时分,明月三千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 看来赵云卿已经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明月三千忍不住轻快地笑起来,林芷若见她如此,还以为牌有问题,忙不迭截掉,掀开却发现没有问题,懊恼地叫一声:“啊,我又输了!” 正在这时,宇文泽从赵云卿的房间里出来,见时辰已晚,楼下居然还亮着灯,原来是许千澜和林家兄妹在等事情的结果。他慢慢走下来,把已经和荣阳公主谈妥的事情告诉给他们。 明月三千和林奚若对视一眼,都露出个笑。 林芷若还在哀嚎自己的牌技:“‘千澜姐姐’,难怪你跟我哥是一对呢,我防住了他,却没防住你,又让我输一晚上!” 明月三千一把捂住她的嘴:“心理博弈而已,回头我教你,别嚎了,听听王子怎么说。” “……好。” 宇文泽心中微痛,淡淡道:“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出发赶路。” 林芷若嚎得更厉害:“不是说会在客栈多住几天吗?怎么明天就要早起了?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在这个小破客栈多呆……” 掌柜在值夜的房间里探出个头来,看一眼,“哼”一声又缩了回去。 一行人到达北庭王都时,已进腊月,草原不复生机勃勃的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枯黄的颜色,加上北风呼啸,显得寂寥又荒凉。 北庭王都位于一片广袤的草原上,由一个接一个的帐篷组成,处于中心位置最大也最豪华气派的一个帐篷是北庭王住的宫账。分布在宫帐周围的帐篷同样豪华气派,那是各个王子与公主的住所。 由于赵云卿与宇文泽两人在北庭还要举办一次婚礼,赵云卿连同林家兄妹等一行人,被安排住进宇文泽住处附近的几个帐篷里。 这些事务本应由王后打理,可惜王后早逝,北庭王便将这些事务交给大妃朵娜。朵娜是王后的亲妹妹,至今无所出,一直把宇文泽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来对待。是以,赵云卿等一行人被爱屋及乌,也被照顾得十分妥帖。 明月三千换上北庭装束,是将假发编成辫子,固定在毡帽上,自背后垂下,倒比在大隋时好打理很多。她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样在顺应剧情的前提下恰到好处的找到许千澜的生父。 原书中,许千澜跋山涉水吃尽苦头才找到生父金智,她实在不想在明知道许千澜生父是谁的前提下,还没苦硬吃地硬要去折腾一圈。可如果径直去找到金智,显然违背逻辑,也就是说,还是得走“找”这个流程。 明月三千想来想去,想出个办法来,草原上的儿女个个能歌善舞,她把金智和蒋玉柔相恋的故事编成一出歌舞剧,送给北庭王的舞乐团去表演,舞乐团的人很喜欢这出剧目,决定加紧排练,在年底的安岁庆会上表演。有了这次来往,明月三千拜托舞乐团的姑娘教她跳舞,可惜她在这个领域实在无能为力,每次一动作起来,舞乐团的姑娘们就会笑得前仰后合,实在无力教她。 林奚若不能理解,“许千澜”已经是重活一次的人,明明根本就知道她的生父是谁,为什么还要弄出这些花样来?又为什么要去学跳舞,传闻说许皇后一舞千金,堪称倾国倾城,赵景兰曾特意让名动天下的大诗人刘白陪他一起观看许千澜的舞姿,后来刘白写了一首诗,更是把跳舞的许千澜说成是九天神女,引得无数名士对其倾慕有加。 那么,这人现在苦心练舞,是又想作什么妖吗? 85. 第 85 章 金智原是大隋梅城人,为躲避兄弟间的倾轧逃来北庭,他学识渊博,能力过人,没多久就受到了北庭王的赏识,一路高升,如今已经是北庭的右丞相。 金智在刚来北庭时,人生地不熟又一无所有,他又处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状态中,整日浑浑噩噩,人嫌狗厌。偏他长了双风流多情的眼睛,是那些见惯了粗野草原汉子的草原姑娘所没有见过的一双眼睛。有许多姑娘爱慕他,追求他,却又只想和他玩一玩闹一闹,并不打算和他天长地久。因为他文弱,不会射箭也不会摔跤,一无所有,还是个远逃过来的外邦人。只有一个名叫塔玛的女子,对他一往情深,倾尽全力照顾他帮助他。 可是塔玛的爹娘却不同意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他们拼了命要拆散两人。那时金智对塔玛的感情并不深,也开始劝说搭玛离开他。塔玛伤心欲绝,以为自己已经被爱人厌弃,了无生念之下竟意图了解自己的生命,幸而被人救下。 金智虽然对于感情一直是个风流浪荡的模样,喜欢了就爱一爱,不喜欢了就抛在一边。可他骨子里仍旧是善良正直的,他不忍心看到塔玛年纪轻轻就没了生机,答应带她私奔。 塔玛是个外柔内刚的姑娘,生在一个普通的牧羊家庭,从小与羊群为伍,可以说是目不识丁,人却朴实善良,又极能干。反观金智,虽学富五车足智多谋,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两人一起生活,塔玛可以说是既当妈,又当心灵导师,不仅悉心照料金智的生活,还一直鼓励他鞭策他,使得金智逐渐走出了颓废的状态。 就在金智找回自己,也开始得到北庭王的赏识时,塔玛怀上了金智的孩子。两人开心坏了,金智开始学着承担责任,撑起这个家,他不想再让怀孕的塔玛向以前那样辛苦,主动学着打理家务,可是总是做得一塌糊涂。塔玛便会趁着他睡熟后,悄悄下床料理好一切。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生活也逐渐有声有色,塔玛却难产走了。金智抱着塔玛为自己生下的女儿,痛不欲生。他把亡妻安葬入土,发誓一定会照顾好这唯一的女儿,此后也绝不会再娶。 他一直以为女儿金银珠是他此生唯一的孩子,却没想到原来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存活于世。 每年年底这段时日,一场又一场的大雪覆盖下来,寒风疾啸,天气格外寒冷,是北庭百姓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有很多老人和身体不够强健的人往往容易撑不下来,在寒风肆虐的夜里离开人世。也有很多牛羊牲畜,会容易挺不过严寒,被冻死在圈舍里。挺过这段时间,算是过了这一岁的一大难关,故而北庭人把过年称为过岁,在除夕夜往往会举办隆重的庆典,名叫安节大会,以安抚这一年的疲累和辛苦,同时也庆祝大家又过了人生的一个重要关节。 安节大会上,不分阶级,不限年龄,不限男女,每个人都可以上台去表演才艺,展示自己。除了有机会被贵人看到,被赏识,若有哪个男子和哪个女子相互看对眼,来年又是一段佳话。所以,某种意义上,安节大会也是北庭王朝提高生育率,促进人口增长的一个手段,而且效果极佳。 金智一向对歌舞演乐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以往遇到这种应酬,他总是能推则推,可除夕夜的安节大会是北庭王朝最终的庆典之一,他作为右丞相,说什么也得出席参与。 万万没想到的是,平日里专门为北庭王表演歌舞的舞乐团今日竟然上演了一出歌舞剧,歌舞剧所展现的凄美爱情故事,正是十八年前他亲身经过的。歌舞剧落幕后,接下来是一出独舞,独舞的名字叫做“寻亲”。 台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能明显看出来这个姑娘舞技拙劣,很多时候甚至跳得有些滑稽,引人捧腹。可到了结尾时,台下所有人还是被她所展现出来的,渴望找到亲生父亲的一颗心给感动了。不少人潸然落泪,默默祝祷,希望天神保佑那个姑娘,尽早找到她的亲生父亲。 坐在金智身边的,是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她五官深邃,生得明艳动人,又带着一点逼人的英气,暗夜下更显得一张面庞格外艳丽,引得不少年轻小伙子频频侧目,她便是金智的爱女金银珠。 金银珠的身旁是一个年轻男子,男子梳着高马尾,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腰间还佩着一把长剑,给人一种仗剑走天涯的游侠之感。 此人正是原书中一个很重要的男配角,名叫叶佩松。原书中,许千澜一支舞征服了不少北庭的年轻男子,也征服了一直在北庭客居的游侠叶佩松。叶佩松从此陷入对许千澜的迷恋,不能自拔,这让一直暗暗倾慕叶佩松的金银珠十分恼恨。与此同时,父亲金智惊喜于自己多了一个女儿,想法设法补偿对这个女儿的亏欠,以至于忽视了金银珠。金银珠对许千澜的嫉恨一发不可收拾,乃至把许千澜骗去难以生还的险境,又被叶佩松狠狠报复回来。 然而,这一世的许千澜没能上台展示她的绝美舞姿,而是换成了舞技拙劣的明月三千,引人捧腹又引人动容,却到底没能让叶佩松对他一见倾心。 此刻,金银珠看到不少人被感动得落泪,大感无语,转头对一侧的叶佩松道:“过节欢庆的日子,这人怎么会想到表演这种伤感的节目,简直大煞风景。” 叶佩松笑笑:“也许真的有这样一个姑娘,急着想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怎么可能,一个节目罢了,不但舞跳得差劲,还不分场合,像是脑子进水了。”见叶佩松并不附和自己的话,金银珠又看向金智,“阿爹,你说是不是?” 却见金智满脸的泪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金银珠惊叫一声:“阿爹,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金智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只是……”一抬眼,见到有不少人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到嘴边的话他又咽了下去。 叶佩松道:“伯父肯定也是被刚才的表演感动了。” 金银珠撇撇嘴,难以置信:“那舞跳得那样烂,你们脑子都坏掉啦?!” 这话被周围不少人听见,都有些不高兴,囿于金银珠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个女儿说话一向没遮没拦,金智摇摇头,感慨自己是把她给宠坏了。如果刚才歌舞剧里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也许他还有一个另外一个女儿一直在苦苦找他,也不知道那个女儿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明月三千换下跳舞的衣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一落座,就见到林奚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强行和林芷若换了位置,坐下后就一直用探究打量的目光盯着她。 明月三千实在受不了,直接问:“你又想干什么?” 林奚若眼神玩味地凑近她:“我倒想问你,你想干什么?” “不懂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你明明知道金智就是你的生父,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反而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你明明很擅长跳舞,为什么像是换了个人,还是说,四肢突然不听你使唤了?” 明月三千心塞,她跳的有那么差劲吗?她已经很努力了,这可是她天天缠着舞乐团的人练舞才换来的成果。 林奚若仍旧盯着她不放:“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告诉我。” 明月三千瞥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随口道:“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两个只是合约的关系,又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林奚若张了张嘴,不好反驳。 明月三千又补充:“你不要总想干涉我的事,我的事与你无关。” 林奚若更觉得堵得慌。 就在这时,林芷若走过来冲两人道:“马上到我上场了,哥,千澜姐姐,待会儿你们可得使劲给我鼓掌。还有,东洲,芸香,你们也要给我鼓掌。” “放心,我一定把手拍烂。”林奚若阴阳怪气。 气得林芷若想捶他 ,明月三千下意识帮忙打圆场,几人又笑闹了一阵。 这时,有个丫鬟怯怯地开口:“小姐,晓月也会给您鼓掌。” 林芷若冷哼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事实上,距离她登台表演还有一段时间,但她是和赵云卿一起合演,所以要提前过去找她。赵云卿和宇文泽坐在一处,远远望去十分扎眼,因为北庭女子往往身材高大,五官立体,身上带着健美和爽利的感觉。而赵云卿的身高,放在北庭女子里面还显得高挑些,到了这些北庭女子面前就显得娇小许多,她又带着些清雅华贵的气质,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林芷若蹦蹦跳跳地走过去,和赵云卿、宇文泽两人说了一阵,然后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席走了。 到了僻静处,林芷若才磕磕巴巴地问:“表姐,我怎么觉得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赵云卿轻嗤一声,嘲弄道:“王子是草原上的勇士,也是大王最出色的儿子,不少年轻姑娘把他当成梦中情人,现在她们的梦中情人娶了一个病弱的中原女子,她们会忌恨我也不奇怪。”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表姐你那么厉害,她们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就你嘴贫。” “可是,”林芷若犹豫了会儿,仍是开口问道,“方才除了那些高官之女,还有些男子看向你的眼神,也怪怪的,像是带着敌意?” “哼,”赵云卿更是不屑,“那些是王子的兄弟们和拥护他们的党羽。当初王子出使我们大隋,中途几次遭到截杀,就是他那些兄弟们做的。这些人不但想除掉王子这个竞争对手,还想阻止北庭与大隋之间的建交。前段时间大王查清了之前王子被害的事,想严惩那些人给王子出口恶气。可王子居然说,那些人都是他的亲兄弟,不过一时做了错事,给他们改正的机会便是,坚持劝大王从轻处置。大王听了王子的建议,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这件事到底是不了了之了。” 林芷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简单评价道:“这位表姐夫还真是……心地善良。” 赵云卿暗叹一声,心道:以后少不得要多为他操心了,不然放着那些人作怪,继承人的位置迟早会被他们给抢去。 两人边走边聊,换好衣服后很快到了上场时刻。 早有人把一架琴抬上去放置好,赵云卿穿着一袭紫色的留仙裙款款而入,她步态优雅,身姿曼妙,光是往那里一坐,就如一副淡雅的画令人赏心悦目。 很快,便有淙淙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出,林芷若身着利落的绿色比甲,提着一把长剑,踏琴音而出,她在场中站定,水流登时变得汹涌起来,仿佛有瀑布倾泻而下。林芷若立于瀑布前,伴着水花舞动长剑。起初,她动作随意,身姿轻灵,似乎只是在山里长大的未经世事的少女,每日在瀑布下例行练剑。而后,琴声逐渐激越起来,仿佛边疆吹响了号角,少女毅然奔赴战场,为保卫自己的家国,勇敢上阵御敌,可她舞剑的动作依旧潇洒又富有美感,让人着迷。琴声愈发昂扬,是战争到了最紧张的阶段,少女作殊死一战,拼命斩杀敌人。渐渐的,琴音急转直下,又开始变得悲苦,少女一面舞剑,一面看着身边倒下的战友,悲痛欲绝,却只能按捺悲伤,继续对敌。 底下,金银珠看得呆住,忍不住赞叹道:“琴弹得好,剑也舞得好,又配合得这般默契,依我看,这是今晚最好的一个表演。” 旁边的叶佩松同样看得如痴如醉,喃喃道:“战争陷入了胶着状态,我去帮她。”他握住手里的剑,起身朝舞台走去。 金银珠愕然变色,忍不住喊道:“喂,你别去给人家捣乱!” 叶佩松没理会她,毅然跳上舞台,拔出剑坚定地看着林芷若。 林芷若惊呆了,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居然跑出来搅和别人的表演!也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她和他无冤无仇啊 86. 第 86 章 台下,金智也在问金银珠:“叶少侠怎么上去了?” 金银珠有些不高兴:“我怎么会知道!” 另一边,明月三千和林奚若对视一眼,两人同样纳闷。 林奚若语气森然:“这人是谁,芷若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居然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他以为是林芷若改了表演形式,是和别人商量好的,只不过自家妹妹居然瞒着他认识了一个男人,这让他很不高兴。 看台上男子俊逸不凡、少年侠气的模样,明月三千已经猜到,这人应当就是叶佩松了。可就连她也没想到,叶佩松会头脑一热跳上台去,但细想,又确实是叶佩松能干出来的事。 “你看芷若也懵着呢,两人明显不认识,你瞎着急什么?” 林奚若瞪她一眼,默默闭上嘴,仍是阴沉着一张脸。 台上,叶佩松提剑在手,挽个剑花朝林芷若而去,却不是要和她对打,而是并肩作战。林芷若舞剑的动作不停,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明白了来人的意图,顺势和他一同舞剑,渐有双剑合璧之势。 琴声变得厚重又昂扬,那是援军到达后,少女一扫颓势,杀敌愈发勇猛,没多久就战胜了敌军,他们胜利了。此时,琴声又变得温柔动人起来,原来,少女和前来援助的战友陷入了爱恋,两人对彼此情深义重,舞剑的动作也越发缠绵。最后两人一起离开军队,回到家乡的青山绿水中,喜结连理。 表演结束,台下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掌声也经久不歇。林芷若弯腰后仰,叶佩松则是轻扶她的腰肢,两人相互凝视着,久久未动。 直到被人提醒,可以下场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都有些脸红心热。 到了舞台下面,叶佩松主动自我介绍,又说她们两人的表演太精彩了,他这才忍不住,想上台跟着表演双剑合璧的,希望没有耽搁她们两人的表演。 林芷若摇摇头,笑得有些羞涩:“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来捣乱的,后来才明白……你的剑耍得可真好。” “你的也不赖。” 赵云卿已经去把衣服换了下来,换完发现这两人还在聊,且有点眉目传情的意思,忍不住细细观察叶佩松的形貌举止,上前问道:“……少侠看上去不像是北庭人?” 叶佩松连忙又介绍自己的来历:“我叫叶佩松,是大隋人,家乡在江南一带,自小上山学艺,下山后一心想要游历天下,这才来到了北庭。你们也不是北庭人吧?” 林芷若又向他介绍自己的来历,赵云卿刚想阻止,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林芷若一一道出详情。 叶佩松有些惊讶:“原来是林家小姐和公主殿下……或者说王妃娘娘。” 林芷若笑得没心没肺:“叫我芷若就好啦。” 正在这时,林奚若和明月三千找了过来,林奚若依旧阴沉着一张脸,上前敲了只顾着闷头傻乐的林芷若一个爆栗:“还不去换衣服,想冻死吗?” 林芷若瞪了她哥一眼,十分不满,却还是乖乖去了。 林奚若的目光落在叶佩松身上,瞬间把眼里的探究和不满尽数掩去,唯剩下友善与从容。 明月三千:“……” 真是个变脸大师。 叶佩松同样和气,两人很快称兄道弟起来,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没一会儿功夫,叶佩松的家庭出身、师从何处、家中余产等等,都在林奚若面前展露无疑。 明月三千叹为观止,已经不忍心再听,转而看向一直默默观察着的赵云卿:“公主的琴音真是太妙了,今晚能听到这样的天籁之音,真是千澜三生有幸。” 赵云卿瞄她一眼,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这个女人说的话阴阳怪气?她没搭理,继续听林奚若打探叶佩松的底细。 又一次自讨没趣,明月三千讪讪地垂下头。 余光瞥见她的神情,赵云卿的心头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遂重又转过去对她道了声谢。 明月三千喜出望外,扬起个大大的笑脸。 另一头,林奚若和叶佩松两人已经开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身材高挑,行动利落,面若桃花,脸上却带着愠怒之意,一开口就很不客气:“刚才舞剑的那个男子呢,他去哪儿了?” 来到北庭后,因时节不利,赵云卿还未正式和宇文泽成亲,也就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多泽王子的王妃,还是大隋的镇国公主。赵云卿从小被人捧着敬着,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当即有些不快,却又不想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太多,没搭理她,转身便走。 “问你们话呢,聋了不成?”高挑姑娘上前一挡,拦住赵云卿的去路。 明月三千先还奇怪,这人如何脾气这般大,细瞧她的形貌特征,心念一动,已然猜出来,这人怕不就是许千澜的同父异母的妹妹金银珠吧? 不等赵云卿发怒,赵云卿的侍女已经怒斥道:“好大的胆子,凭你是谁,也敢拦我们公主的路!” “公主?”金银珠到底是金智的女儿,对北庭朝廷的事不说是了如指掌,却也远比常人知道的多。她立马就明白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当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原来是大隋的荣阳公主,银珠见过个公主殿下。”说完行了个北庭礼。 赵云卿略皱眉,似是觉得金银珠前倨后恭,太过于谄媚,令人反感。 金银珠却毫无所觉,喋喋不休地夸张赵云卿琴弹得好,又请赵云卿给她多讲点大隋的趣事。 赵云卿的眉头越皱越紧,瞥一眼侍女,侍女立马开口:“这些姑娘,我们公主已经累了,要回去休息,请你不要一直纠缠我们公主。”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纠缠?”金银珠怒气上涌。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真是不知礼数,你再不退下,我就不客气了。”侍女挡在赵云卿面前,怒视金银珠。 金银珠也很委屈:“你……” “停停停!”明月三千挤上前来,“两位,多大的事呀,不要彼此误会。我想,这位姑娘一定是很喜欢大隋,才会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不分场合地让公主给她讲大隋的事。因为在北庭,这位姑娘也很难再遇到大隋人了,对不对?但是姑娘有所不知,公主殿下一直身体不好,才刚到北庭时已经病了一场,刚刚好转又在今晚的安岁宴上表演,她已经很累了,实在没有办法留下来陪姑娘你聊天,你明白吗?” “原来是这样,听人说,大隋来的荣阳公主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瞧不起我们北庭人似的,我还以为……” 赶在赵云卿勃然变色之前,明月三千急忙截住了金银珠的话:“那是大家误会了,公主她只是……经常身体不适,所以脸上笑容很少而已。她今天要回去休息了,你想要公主给你讲大隋的事,恐怕是不合适了,不如改日再讲。” “好啊好啊。”金银珠兴冲冲道。 “系统提示 ,您的攻略对象金银珠,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五十五。” 赵云卿看向“许千澜”,万没料到这女人竟敢替自己做主,真是胆大包天。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五。” “……” 待金银珠离开后,赵云卿冷冷道:“你答应了她是你的事,跟我无关,到时候被她缠上脱不开身,也是你擅自替人做主理应付出的代价。”说完,她转身欲走。 “公主,初来北庭,有没有觉得一切远没有自己所谋划的那般顺利?”明月三千望着她的背影,语重心长地说道。 赵云卿停下脚步,重又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北庭很多人都对你有敌意,对不对?”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大隋与北庭刚刚恢复邦交,且是王子力排众议促成的,会有现在的局面,我一点都不意外。更何况……” 更何况,储君之争,何其残酷,那些利益冲突的人会对她有善意才怪。 “可是,公主总不能一直放任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吧?” 赵云卿给了她一个“这还用你说”的表情。 明月三千看一眼人来人往的后台,又扫一眼人山人海的台前,抓住赵云卿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拽走:“跟我来。” 几个侍女急了,跟在后面一直怒骂明月三千无礼。 赵云卿也气得不行,却莫名其妙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若放在以前,她绝对懒得搭配“许千澜”这样的人。而现在……她一时觉得自己好像被夺舍了,一时又觉得自己的脑子坏掉了,心头五味杂陈。 到了一个僻静处,明月三千才停下来。 赵云卿抽回自己的手,不忿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公主,如今你在北庭举步维艰,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既然那个姑娘对大隋的事感兴趣,你就抽出一点时间来给她讲讲,对你又没有坏处。” 赵云卿起先想反驳“举步维艰”,后面听到她说的有道理便住了口,认真听下去。末了,她口不对心道:“她不过是个没规矩的年轻姑娘,对我能有什么帮助,难道说,她的家世不一般?” 丞相之女,确实不一般,也正是因为有个丞相爹纵容宠溺,给她托底,才让金银珠长成了没规没矩、无法无天的性子。 “她的家世如何,我不得而知,但看她通身的穿戴和张扬恣意的气质,想来不会是普通人家。但这不重要,多个朋友多条路,公主那么聪明,不用我多说,也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赵云卿知道她说得对,但以她的骄傲,却根本不愿意承认,仍是嘴硬道:“我不这么觉得,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应付这样的人。” “我有的是时间,我替公主去结交她。” “你替我结交?” 明月三千眨眨眼,在赵云卿周围慢慢踱步:“就说公主身体不适,不便见客,特意嘱咐我去找她,给她讲大隋的事。” 赵云卿张了张嘴,又闭上。远处雪山寂寥,星辰挂在山巅,闪烁其光,可她突然觉得,“许千澜”的眼睛比星辰还要亮。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脱口问道,问出口后又开始不自在。 “因为我喜欢你啊。” 赵云卿瞪大眼睛,磕巴道:“可我、我不喜欢女、女、女的。” 87. 第 87 章 明明北风呼啸得厉害,寒意遍袭周身,赵云卿却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不对啊,明月三千跟沈毓泰好过,也跟她皇兄好过,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但是话又说回来,万一她口味多样呢。 明月三千黑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喜欢你这个人,原原本本的你,跟……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关系,我就是单纯喜欢你,所以想要帮你。” 赵云卿再次被击中,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被一个同性,还是自己的情敌,这样无条件的喜欢着,为什么会觉得既诡异又幸福呢? 这里是远离安岁宴的一个僻静角落,可依然能听到那种嘈杂纷乱的声音,她的心却渐渐静了下来,仿佛多了一层屏障,将那些不相干的热闹纷纷隔绝在外,只有眼前之人和自己的悲欢喜乐才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五。” 良久,她平复好心情,干巴巴道:“可我不喜欢你,你要做好失望的准备。” 明月三千笑起来,嘴硬心软说的就是她赵云卿了吧。她坚定地望着对方的眼睛:“无论如何我都心甘情愿,再说,也未必会失望。” “自信。”赵云卿点评了一句,自认为优雅万千地转身离开。可这身影落在明月三千眼中,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安岁宴一直持续到凌晨,中间一直持续不断地烹牛宰羊,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随意享用。最后的时刻,大家一起围着篝火跳舞唱歌,迎接新岁的到来,然后在新岁到来的第一时间,所有人齐声对自己的主君献上新岁的头一份祝福,响声雷动,气势磅礴,这之后再彼此对自己在意的人道出祝福。至此,在欢呼声中,整场安岁宴才算圆满结束。 毫无意外,翌日也就是新岁的第一日,大家都会起得很晚。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譬如林奚若。 昨晚,新岁到来的那一刻,林奚若第一个想到祝福的人,居然是“许千澜”,他愣住了,茫然片刻后,已经被周遭人祝福了一个遍。幸好,周围的人还在欢呼雀跃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可他却为此做了一夜噩梦。 梦里的人影很模糊,奇怪的是,他能认出来那个人就是“许千澜”,梦里的许千澜也没有什么绝美的舞姿,依旧跳得十分滑稽,却可爱又懵懂,一静一动间让人一颗心要化了似的。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心情飞扬起来,连带着他整个人也飞到了高空中,又恍然发现自己正被一只黑烟笼罩的怪物抓着,惊恐不已。那个怪物得意地笑起来,忽然变成了许千澜的模样,外表是那么美丽动人,声音也格外娇媚动听,却诡异地令人不寒而栗。 她说:“林奚若,你到底是落在我的手里了。” “我想对你做什么就能对你做什么,我可以把你拉下神坛,也可以让你跌入万丈深渊。” 说完,她轻轻笑起来,然后松开了手,林奚若惊骇地大叫,迅速往下坠去。 就在以为自己会摔个粉身碎骨时,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帐篷里炭火烧得很足,熏得人暖融融的,和梦中的高处不胜寒形成了鲜明对比,居然让他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来。 他赶紧把一脸的冷汗洗掉,整理好自己,然后等着用早饭,却发觉原本按点来给他们这边送饭的人迟迟不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于是一个人出门去觅食。 掀开帐篷的厚毡帘,迎面差点撞上东洲,林奚若正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当即喝道:“冒失个什么劲!” 东洲连忙道歉:“公子对不起,我今天起晚了,还等了一会儿送饭的人……就过来晚了,走得急了些,对不起,公子。” “在外面做事更要遵守家里的规矩,自己领罚。” “是。”东洲委屈巴巴的,昨晚一夜狂欢,这会儿就没几个起来的,他突然有点羡慕北庭人了,可以光明正大不用早起。 少数早起的人里面,还有金智和金银珠父女俩。 金智自昨晚听了那个寻亲的歌舞剧后,一直魂不守舍,忧心忡忡,他一大早出了门,想去找舞乐团的人问清楚,那个寻亲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刚从帐篷里出来,又想起,这么早过去不仅见不到人,也不合适。他在帐篷外面来回踱步,正好被一脸不爽的金银珠看到。 金银珠刚从外面回来,她昨晚找了叶佩松很久,直到最后也没找到,整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大早起来,她就想去看看叶佩松回来没有,问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是不是一直和那个舞剑的姑娘待在一起。这人回来是回来了,却埋头大睡,怎么叫都不起来,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 “阿爹,你怎么起这么早……这是在干什么呢?”她看金智在一个地方来回走,纳闷极了。 金智不想吐露实情,只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没什么,你怎么也没多睡一会儿?” 一晚上没睡的金银珠显得有些萎靡,委屈巴巴道:“别提了,叶佩松他……他又不理我!” 金智笑笑,女儿喜欢叶佩松这件事他早就看得出来,也很支持。叶佩松生得好,剑眉星目,身似松柏;家世好,是逍遥派这一代中最得意的弟子;人品好,少年侠气肝胆相照。如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他,以后去大隋生活,那将会是个很好的归宿。 “人家小叶这会儿睡得正香,当然不愿意理你,你去找人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可是,他昨晚……哎呀,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金银珠烦躁地挥挥手,“爹,我回去休息了。” “去吧,多睡会儿。”金智丝毫不跟女儿计较,笑呵呵地望着她的背影,很快笑容消失不见,又恢复成刚才心事重重的模样。 午后,金智终于打听出来,原来那个歌舞剧是一个刚刚来到北庭不久的大隋姑娘告诉给她们的。金智又循着线索找来明月三千这里,刚到帐篷外面,就听到里面在争吵,若放在平时,他多半会改日再来,可今日实在挂念心中想知道的消息,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下人上前通报,他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里面是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年轻的男子,两人皆是穿戴华丽,气质不凡。金智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姑娘的眉眼上,虽带着些奇怪的红斑,但细看之下,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金智一时有些怔住。 芸香上前介绍:“小姐,这位就是北庭的金丞相。” 毕竟是丞相,明月三千和林奚若都起身见礼,相互客套了几句,知道了双方的来历。接着,两边从大隋与北庭过年的差异谈到两个国度风土人情之间的差异,从寒冷的天气谈到大隋与北庭之间的气候差异。 金智不想再绕圈子,索性直接问出来:“听歌舞团的人说,那出歌舞剧是许小姐的杰作,老夫想知道的是……” 明月三千也不想再继续兜圈子,索性直接开演,她哽咽着开口:“您有所不知,我就是故事里那个小女孩,我千里迢迢来到北庭,就是为了寻找我的父亲。” 金智再次呆住,声音也颤抖起来:“你就是……你就是那个寻亲的女孩……对,昨晚是你跳了那支舞,那支叫做寻亲的舞。” 金智已是泪如泉涌。 “金丞相,您、您怎么哭了?”明月三千故作不解。 “孩子,我就是你要找的父亲。”金智期盼地看着她。 明月三千演得更加投入,眼泪哗哗往下流:“原来您就是我的父亲……” 金智重重点头,明月三千赶紧叫了一声,又欢喜道:“上苍保佑,我终于找到亲生父亲了。” 两人哭着,开始诉衷情。 林奚若冷眼旁观,这女人太能演了,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还演的多惊喜的样子。就算是上一世分开后多年未见,心中挂念,那不应该是在刚来北庭后就前去看望吗?偏要等到金智主动来找她,才表现出一副父女情深的样子,金智就必定会想要好好补偿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 这个心机叵测的女人! 一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意这个女儿,林奚若就更生气了,脸色阴沉得难看。他暗暗下定决心 ,绝不能被书中那股无形的力量所操纵,他绝不能对这个女人动心,一旦爱上她,就会被她所掌控,那将会让他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绝不能! 而且,日后他要更加盯紧了“许千澜”,免得一不小心就被这家伙给骗了。 他目光如炬,盯得那两个人一齐转过身来。 金智斟酌着开口:“长乐公子,我知道你是澜澜的未婚夫,那么以后儿就是金某的女婿了。” 林奚若:“……” “但是即便你和澜澜的关系再亲密,我们父女也想单独聊聊,可以请你出去,让我们父女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 没法继续盯着了,而且这位金丞相的话莫名带着点阴阳怪气,让他十分不爽。 彼时的林奚若还不知道,金智因为对商贾之士的偏见,还会让他有更多的不爽。 明月三千给金智讲蒋玉柔的事,又把蒋玉柔临终前的话告诉给他知晓。金智感慨,如果当初把蒋玉柔带走就好了,她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两人都十分伤心。 没多久,右丞相找回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的事就传遍了整个草原,寻亲的故事也被改编成一首歌,到处被人咏唱。 金智把明月三千接到他那边去住,由于对这个女儿感到亏欠,因此加倍对她好来补偿她。金银珠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姐姐,同时自己在父亲那里的地位严重下降,暗暗对明月三千不满。明月三千早知道金银珠会有这样的想法,一直对金银珠示好,金智给她的东西,往往会先分给金银珠一半。有几次不巧被金智察觉出来,金银珠被金智责怪不懂事,她一面觉得自己不应该怨怪明月三千,另一面却还是忍不住打心底里怨恨她,如果她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自从明月三千搬到金智这边来住之后,林芷若经常过来找她,也就经常遇到借住在金智家的叶佩松,这两人越发熟稔起来,对彼此的爱慕之情渐深。这让金银珠看在眼里,醋在心里,越发讨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毕竟所有的不幸都是从她出现后才到来的。 尽管明月三千已经很努力,金银珠依旧很抵触她,好感度很快就降到了百分之三十。 同一段时间里,赵云卿自安岁宴之后就又病了一场,直到最近才渐渐好转,北庭王立即安排两人举办了大婚仪式。婚后,又正式侧立宇文泽为王储,赵云卿的地位随之提升,大隋过来的人都为她感到高兴。 林芷若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想返回大隋去,所有人都很奇怪。按理说,她现在正和叶佩松打得火热,只会想方设法多留些日子才对,怎么会想到要回去? 她的说辞是:“表姐如今一切都好,我和哥哥也总算能够放心,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她这个提议一出来,有人明急,有人暗急,有人先喜后急。 明着急的是叶佩松,他对林芷若正是情浓之时,根本不想和她就此天涯两隔,放言说,林芷若一行人回大隋,他也跟着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先喜后急的自然是金银珠,原本听到林芷若要回大隋她是无比高兴的,却又听到叶佩松说也要跟着一起走,越发恨得咬牙切齿。 暗暗着急的是林奚若,他深觉盯“许千澜”还没盯够呢,这么早就离开,他放心不下。至于究竟是哪种放心不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所有人轮番上阵,劝林芷若再多留些日子,各有各的心思。 宇文泽劝的是:“好容易来我们这儿一趟,总要等草绿了,在草地上策马奔腾过一回才算不白来。若能再多待些日子,草原上的花就渐渐开了,鳞次栉比的小花竞相开放,像繁星一样,但凡见过,必会终生难忘。也趁着这段时间再多陪陪云卿,岂不美哉?” 林奚若的说辞是他还没考察完北庭的商贸与物产情况,需要再多待些日子。如果林芷若实在想回大隋,只能自己回去。他料定,林芷若是个粘人精,肯定不会自己上路。 但他这回完全料错了,林芷若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回去不可。 所有人都感到奇怪。 88. 第 88 章 是日,天气格外晴朗,绚烂的云霞映红半边天,河水还冻着,云霞映在三尺厚的冰块上,像是一副颜色艳丽的油画。 林奚若站在河边,目光怅然。 明月三千踩着积雪走过来,一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积雪之下是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碎石块,走起来十分艰难。她在林奚若身后站定,看了他许久,心里想道:“人是讨厌了点儿,胜在对眼睛好,他要是走了,以后的日子会变得很无聊吧。” “想看就来前面光明正大地看,偷看多没意思。”林奚若头也不回地说道。 “什么偷看!”明月三千走上前,越过他看向云霞绚烂的冰面,“我只是在想,以后终于不用再见到某个讨厌的人了。” “是芷若走,又不是我要走。” 明月三千双手抱胸,回头看他:“长乐公子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我说的是你,不是芷若。” “可我没说我要走。” “你那般在意芷若,会自己留下让她一个人上路吗?” 林奚若眉眼微跳,沉默半响才道:“没想到,最了解我的人居然是你。” “一副很感动的样子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我呢。” 林奚若莞尔,别过头去,嗤笑道:“真了解我就说不出这句话了,我巴不得能尽早摆脱你。” 明月三千撇撇嘴:“摆脱我就这么高兴吗?” “当然。”林奚若咧开嘴角,笑得见牙不见眼。 明月三千心头火起,无意识磨牙,低语道:“看到你高兴,我就不高兴。” 她恨恨地转身,忽的脚下一滑,仿佛是踩中了一块圆溜溜的石头,脚下直打滑,身子控制不住往后仰去,匆忙之间喊了一声:“救命——” 林奚若抱胸而立,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招对我没用。” 明月三千生生摔在地上,手摁在尖锐的石头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汩汩冒血。幸运的是,只伤到了手,衣服沾染到大片脏污,倒没有其他更严重的问题。 林奚若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连忙伸手去扶。 明月三千怒目而视,躲开他的手艰难地站起身来,不发一语地往回走。 林奚若呆住,满眼都是她那只流血的手,仿佛自己的心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滋滋往外冒血,疼得他无法呼吸。 而那个真正受伤的人已经走远了。 暖融融的帐篷里,芸香一边给明月三千包扎,一边忍不住埋怨:“小姐,你以后别再到处乱跑了,弄成这样我看着都疼。” 明月三千随口答应着,明显根本没听进去,芸香不住叹气摇头。 “帮我重新拿一件大氅来。” “小姐,您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出门?” “我是手受伤,又不是脚受伤,快去。” 芸香无奈,只能照做。明月三千把脏污的衣服留下,重新换好衣服,出门时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芸香不放心,坚持跟随在一侧,看到明月三千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忍俊不禁道:“小姐,你这样子像是想要打架一样。” 明月三千悠悠道:“没差,我就是要去扳回一局。” 此时天已经全黑,帐篷后面阴影处,金银珠正和几个年轻男子站在一处,默默注视着两人走远。 其中一个男子说道:“阿珠,听哲布说,你这个找回来的姐姐总是欺负你。我们帮你教训她,怎么样?” 金银珠皱眉瞪了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一眼,又对先前那个男子道:“就凭她,还能欺负得了我,你们是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上她?” 中等身材的男子有些臊眉搭眼的,估计就是先前开口那个男子口子的哲布,他嗫嚅着开口:“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还不是怕你受欺负吗?” “烦死了,谁要你们多管闲事!”金银珠的嗓音并不尖锐,听来反而有一种飒爽利落的感觉,非但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特别的味道。 几个男子一点也不恼,只告诉金银珠,有需要时一定记得找他们帮忙。 金银珠很是不耐烦,摆摆手道:“我要去找叶佩松,你们别再跟着我了。” 哲布有些不高兴:“你还找他,他都要跟那个姓林的小姐去大隋了,你还找他干什么?” 金银珠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你们知道什么,他走不成的,他家里有规矩,不能轻意到隋都去。”她的声音上翘,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哲布十分懊恼,想发作却又不好发作,一张脸难看至极。他的同伴似是知道他的想法,都拍拍她的肩膀宽慰他。 金银珠一路哼着调子,很快到了叶佩松住的帐篷。自从得知林芷若要回大隋的消息后,他一直心情不好。他不想和林芷若分开,想过各种办法,无非三个方向,一是劝林芷若再多留些日子,二是带她一起去他的家乡,三是他不想再管家里的破规矩,坚持随她一起去隋京。 可林芷若却说,她的年纪到了,这次回去家里人就会给她安排婚事,她们林家是大隋首富,她要嫁的人家也必定不会平凡。他这样跟在她身边,会影响她许配人家,希望他能明白,不要扰乱她的婚事。叶佩松还没来得及表白,兜头就被浇了一盆凉水。此后几日,一直闷闷不乐,躲在帐篷里借酒浇愁。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金银珠一进来,不自觉皱了下眉头,里面的酒味实在太冲了,如果是别人弄成这样,她早就不满地嚷嚷出来。偏偏是叶佩松,是她喜欢的人,她只会甘之如饴。 “什么为什么?”金银珠上前,也抱起一个酒坛子,想陪叶佩松一起喝,她拿起一个,是空的,再拿起一个,还是空的。她把叶佩松靠在小几上的头掰过来朝向自己,只见叶佩松不仅面色潮红,眼睛也充斥着红血丝,她不禁动怒,“你这是喝了多少,要把自己喝死吗?!” “喝死了……又怎么样,反正……她也不在乎。” “她?林芷若吗?你的眼里就只有她吗?她不在乎,我在乎啊。”金银 珠一向骄傲,这会儿也委屈得掉下眼泪来,“你明明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银珠,好兄弟之间的喜欢和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在林芷若没来之前,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曾经约定好,一起去闯荡江湖,一起去大隋……去看烟雨江南,去看小乔流水人家,去□□致的江南糕点,去茶楼听说书人讲故事……一起走遍天下,吃遍天下,你都忘了吗?”金银珠哽咽着说完。 “我没忘,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心死了,又还能再去哪里呢?银珠,对不起。”叶佩松不看金银珠一眼,只如一摊烂泥般摊在地上。 金银珠泪如雨下:“为什么,她哪里比我好,长得不如我漂亮,身材没我好,没我高,没我有力气,武功也不如我,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为什么?!” 转眼之间,说“为什么”的已经换了一个人。 “银珠,我们是好兄弟,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不好吗?”叶佩松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金银珠的痛苦,不解地看向金银珠。 金银珠悲愤至极,终于崩溃跑了出去。 叶佩松笑笑:“好兄弟也离我远去了,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金银珠一口气跑到了林芷若住的地方,暗暗发狠,想找林芷若较量一场分出高下。可又想到林芷若马上就回大隋了,根本没必要和她较量,又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她认出了帐篷外面的丫鬟,那是她那位同父异母姐姐的贴身丫鬟芸香。她略一迟疑,顿住了脚步。 此刻,芸香正和林芷若的丫鬟晓月窃窃交谈,冷冽的北风把她们的交谈声送到金银珠耳中,几乎一字不落。 “许小姐看起来很不舍得我们小姐走呢。” “那是肯定的,等林小姐走了,就没人陪我们家小姐说话了,那个……她那个新认的妹妹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害我们家小姐受了不少委屈,以后这日子可不好过呢。” “她们北庭女子的性情是和我们大隋女子不太一样,许小姐真是受苦了。” “唉,说实在的,虽说那位金小姐和我们家小姐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可她还不如林小姐和我们家小姐更亲近呢。” “要是我们家小姐能多待些日子,凭我们家小姐的脾气,才不会看着好姐妹被欺负,也许那位金小姐还会收敛些。可惜,小姐非要回去,谁劝也不听。” “是啊,林小姐就像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女,和叶少侠真是郎才女貌好不般配,她这一走,叶少侠一定也很难过吧。” “偷偷跟你说,你别告诉其他人,其实我们家小姐也很难过呢。我也不想走,回去以后,北庭的羊肉就吃不到了……” 金银珠听得脸色铁青,恨恨地盯着林芷若的帐篷:她平日里张口闭口姐妹情深,却原来一直在哄我,实际上,她根本就瞧不上我,甚至我这个亲妹妹还不如林芷若这个朋友来的更重要。这个虚伪的骗子! 89. 第 89 章 帐篷里,明月三千突然收到了系统的提示音:“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金银珠,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二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十。” 明月三千下意识皱了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让金银珠又对她产生强烈不满。 因两人聊得是林芷若最关心的事情,她听得格外仔细,立马察觉到了明月三千的异常,连忙问:“千澜姐姐,你怎么了?” 明月三千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我不能喜欢小叶子,我喜欢的人只能是太子哥哥,移情别恋是不好的……以前我还误把千澜姐姐当过情敌呢。”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明月三千暗叹一声,大概明白林芷若为什么坚持要回大隋了。 她轻轻开口:“其实,在你的内心深处,也不想这么快就回大隋吧?” “怎么会,回去就能见到太子哥哥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你这几天,哪有半点开心的样子,骗骗别人可以,可别把自己也被骗了。” “哪有,我开心着呢!” 明月三千也不说话,静静地、温柔地望着对面的小姑娘。林芷若的眼圈越来越红,泪水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样子,分外惹人心疼。 “乖。”明月三千伸手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林芷若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芷若,我想问你,你一直告诉自己喜欢太子殿下,一定要嫁给太子殿下,可这种声音里面,又有多少是你自己的声音呢?” 林芷若红着眼睛哽咽道:“在很小的时候,姑母就告诉过我,我长大后是要嫁给太子哥哥当太子妃的,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就应该喜欢太子哥哥,然后顺理成章地嫁给他,可是……” “可是你遇到了叶少侠,才发现你真正想嫁的人并不是太子殿下。” “千澜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其实我一点都放不下小叶子……可我也不想放下太子哥哥,可我怎么能同时想着两个人呢?我简直是个坏女人!”她从明月三千的怀里起身,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像只受了伤的小兔子。 “才不是,你只是还没有想清楚,其实你对太子殿下的感情并不纯粹,这里面掺杂了太多来自别人的愿望和压力,经过数年的积累,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别人寄托在你身上的愿望和施加在你身上的压力内化成了你自己的。” 林芷若一脸茫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嫁给太子殿下的场景和嫁给叶少侠的场景,分别都是什么样子的。” 林芷若很自然地依从了“许千澜”的话,垂下挂着泪珠的长睫:“……嫁给太子哥哥,爹,哥哥,姑母,还有云卿表姐,大家都很开心,说我做了太子妃,以后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风光无限……我们林家也会越来越好。” “那你呢,你开心吗?” “我、我不知道,我应该是开心的吧,毕竟这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 “好,你现在再想象一下嫁给叶少侠的场景。”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林芷若的啜泣声清晰可闻。 “芷若,不哭不哭。”明月三千连忙拿手帕给她拭泪,又轻轻地问,“嫁给叶少侠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呢?” 林芷若缓缓睁开眼睛,无助地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出来。” “那……” “可是,我心中期盼着想嫁的人是小叶子,不是太子哥哥。”林芷若流着泪说道。 明月三千再次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柔声道:“那就说明,你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你真正喜欢的人是叶少侠,对他才是真心的、纯粹的爱慕之情。而太子殿下,只是施加给自己的压力,并不是真正的心之所向。” “千澜姐姐,谢谢你,让我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林芷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仿佛如释重负的样子。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林芷若,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九十。” 明月三千也跟着开心起来,这件事真是一举两得,不仅开解了林芷若,让她想通重新和叶佩松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而且,还有个别样的好处,林芷若不急着离开北庭,那么林奚若自然也就跟着继续待在北庭,她乐得看这家伙白高兴一场,谁让他方才见死不救的。 她心里正美滋滋的,忽听林芷若又道:“可我还是要嫁给太子哥哥。” 林芷若站起身,背对着“许千澜”,眼泪再次扑簌簌而落:“我不能跟小叶子在一起,因为我早就已经看出来,哥哥和太子哥哥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和谐,他们两个甚至可能会有矛盾。其实太子哥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若我背信弃义另嫁他人,一定会被太子哥哥记恨,将来等他登上大位后,我们林家势必将会面临着危险。” 明月三千想说些什么,刚一张嘴,就听林芷若继续道:“千澜姐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能那么自私。从小到大,我爹、哥哥、姑母还有表姐,他们都很宠着我,我一直都活得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需要管。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也是时候该帮家里分担一点责任。太子哥哥总归对我还是很好的,嫁给他也不会委屈了我。”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门外突兀的传来一道声音,两人都吃了一惊,循声望过去,就见门口的厚毡帘被掀起,走进来一个长身玉立的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奚若。他先是瞥了明月三千一眼,目光在她包扎好的手上停了停,而后才看向自己的妹妹,,走到她面前站定。 “芷若,你是我们林家的女儿,也是我林奚若的妹妹,就应该一辈子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什么家族的包袱根本不需要你背在身上,更不用你为了家族牺牲自己,一切都有我呢。” “可是哥哥,我不想做一个只知道依靠父兄的累赘,我也想做点事情,为家里出一点力。” “你想出力,当然可以,可是这并不需要你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芷若,你明白吗?”林奚若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妹妹,语气格外温柔,“我只想让我的妹妹一辈子喜乐无忧,我想爹也跟我是一样的想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哥哥会处理好的,你要相信哥哥。” “哥,我当然相信你,可是……” “没有可是,”林奚若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如果你还是顾虑重重,我们现在就回去,带上爹,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一起归隐山林。那些身外之物,哪里会有你的幸福重要。” “哥,你也太夸张了!”林芷若的眼泪还在往下淌,想笑又笑不出来,是个深受感动又极别扭的表情。 “如果姓叶的那位不想娶你,我就把他一起绑走,绑到山林里陪你一辈子,他想逃都逃不掉。” “乱讲!”林芷若终于绷不住笑起来,“才不要你绑他,我会让他娶我的。” “我不信,像你这样的傻姑娘,人家叶少侠未必能看上你。” “胡说,他不知道有多喜欢我呢,不信我去把他找来。”林芷若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又猛的顿住了脚步。她慢慢将脚尖调转方向,就见“许千澜”和自己的哥哥正并排站在一起,都在冲她笑着。 他们两个是那么般配,她和小叶子站在一起也会很般配吧。般配的人才会被月老牵线,她和太子哥哥注定是有缘无分的。算了。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以后不会再惦记着要嫁给太子哥哥这件事。我会让自己幸福,这样你和爹爹才会放心。” “你明白就好。”他说着,不自觉去看一旁的“许千澜”,却见那人朝他翻个白眼,并不和他对视。他摸了摸鼻子,斟酌着开口:“‘许千澜’,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芷若,既然你想通了,那你会继续留在北庭多住些日子,对吧?” 林芷若点点头。 明月三千挑衅地朝林奚若看过去:“看来某些人想走也走不成了。” 林奚若:“……” 原来她误以为自己很想走,林奚若心中好笑,又暗暗庆幸,幸好没在她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想法,不然也不会有今日的意外收获。他故意哀叹一声:“是啊,还以为马上就能回大隋了呢,谁知道又走不成了,真是可惜啊!” 明月三千十分得意,又觉得林奚若的表情太做作了,奇怪的很。 林芷若疑惑地开口:“哥,你不是不想……” 林奚若连忙冲她使眼色。 林芷若一脸不以为然,拉过“许千澜”的手将她推到林奚若身边:“哎呦,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直说的。哥,你之前说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北庭考察这边的风物特产,其实都是借口吧,我就知道,其实你是舍不得千澜姐姐!” 明月三千眉眼狠狠一跳,不可置信地望向林奚若:“所以,其实你是想留下来的?” 林奚若以拳抵唇,一副很无辜的模样。 明月三千气恼不已,简直要抓狂:“好,好得很。” 嘴上说的是“好得很”,眼神却是“算你狠”。 林奚若凑到她耳边,笑吟吟地补刀:“还要多谢许小姐的成全。” 明月三千偏过头狠狠瞪他,短短一瞬,两人的目光已经厮杀了数个来回。 林芷若却以为他们两人是在打情骂俏,一面笑嘻嘻地看着她俩,一面倒退着往外走:“哥哥嫂嫂你们慢慢聊,累了就去床上聊,我给你们腾出地方来。” 两人一齐转头: “谁要跟她聊!” “谁要跟他聊!” “什么腾地方,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不许走,回来!” 林芷若“噗嗤”一乐,往外一钻,没了身影。 90. 第 90 章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芷若改变主意要在北庭多留些日子,与此同时,她和叶佩松也挑破了那层关系,正式以恋人的身份成双成对的出现。对外只说,明月三千是他们俩的媒人,把他们两人撮合到了一起。 所有人都在祝福这两个人,只除了金银珠。 金银珠痛恨林芷若抢走了自己喜欢的人,时常找她麻烦。明月三千夹在中间,相当难做,她只能劝林芷若,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包容一下她这个妹妹。林芷若正处在甜蜜的爱情中,只想尽可能多和叶佩松待在一起,旁的事她才懒得放在心上。 明月三千的从中调和,只让金银珠以为她是在偏帮林芷若,也就更加愤懑。她一直觉得,自从明月三千出现后,自己的一切都变了,父亲不再只属于自己,心上人也跑了,这一切都是明月三千造成的。 日复一日,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和别的女人好得像是蜜里调油一样,金银珠再也忍受不了,宣布自己要向明月三千发起挑战。 这是北庭人最古老的传统,一方发起,另一方必须接受,否则就要心甘情愿成为对方的奴隶。挑战往往会在当地巫师的见证下进行,有时候涉及到的问题比较严重,还会由官方出面见证。 金银珠自己的父亲就是丞相,因此,她没去找巫师,也没去找别的官员,只让自己的父亲来做这个见证。 “阿珠,是我把你宠坏了,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无天的样子,唉!”金智气得一直叹气。 听到金智这样说,金银珠更觉得委屈,曾几何时,金智是那样宠爱她,自从“许千澜”出现后,一切都变了。她一身华丽红衣,在烛影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明艳夺目,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咄咄逼人。“爹,不管你说什么,我金银珠势必定要和‘许千澜’势不两立。如果我赢,我要拿走‘许千澜’的性命以祭奠我失去的一切;如果是许千澜赢,我就离开这里,不会再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也放手成全林芷若和叶佩松。”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和小叶子本来是一对,哪里需要你来成全?!”林芷若率先跳出来反对。 小小一间帐篷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都是被金银珠邀请来见证这个挑战的。 哲布和他那几个同伴今日也在现场,闻言都变了脸色,其中一个站起来叫道:“阿珠,你干脆杀了姓叶的便是,何必这么麻烦!” “就是。”其他几个男子跟着附和。 哲布叹气道:“阿珠一向善良,她怎么可能愿意杀掉自己的爱人呢。” 林芷若听得云里雾里,问叶佩松:“爱人,谁是她的爱人,你吗?” 叶佩松连忙辩白:“怎么可能会是我?芷若,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那他们说的是谁?”林芷若更加疑惑。 哲布冷笑:“叶佩松,中原来的蛮子,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你说谁是孬种?”叶佩松站了起来,对着哲布怒目而视。 “说的就是你。”哲布和几个同伴齐声说道。 “够了!”金银珠厉声打断即将爆发的争吵,重又看向“许千澜”:“我的挑战便是,去奎厌山带一株回灵草回来。” “阿珠,我命令你,收回这个挑战,不要再胡闹。”金智怒视着自己的女儿。 金银珠轻笑一声,语气嘲讽:“阿爹,你放心,我知道你更疼爱‘许千澜’,我当然也会继续‘让着她’,这场挑战的规则便是,没有时间限制,也没有任何限制,只要她‘许千澜’能去奎厌山走一趟,把回灵草给带回来,就算她赢。言外之意是,她可以带帮手。我对她,可够仁慈吧。” “阿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金智剧烈咳嗽起来。 金银珠面露不忍之色,但一见到“许千澜”凑上去给金智拍背顺气,眼神立马又恢复成冷硬的样子。 “凭什么只要千澜姐姐一个人去,你也要去,谁带回来就算谁赢!”林芷若说完,不满地看向叶佩松,“你一直拽我干什么……” “真是个蠢货哈哈哈哈。”哲布那几个同伴放声大笑,“阿珠多善良啊,好心降低难度,她偏要反着来。” 叶佩松提剑在手,对几人怒道:“你们几个别太过分,我手里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谁怕谁啊!”几个人先后站了起来。 金银珠冷笑一声,看向林芷若道:“我当然会去,也能把回灵草给带回来,问题是‘许千澜’能不能活着回来。只要她能活着把回灵草带回来,就算她赢。怎么样,我够意思了吧?”她又看向明月三千,“‘许千澜’,这个挑战,你接还是不接?” 明月三千扶着金智坐好,只见金智正用力冲他摇头。 这会儿功夫,叶佩松已经给林芷若等人讲清了奎厌山的危险之处。 奎厌山是北庭古语,意为寒冷之地,此山位于北庭西北方向,终年积雪,山路崎岖难行。山内常有成群的雪狼出没,人一旦踏足其中,不仅面临着失温的危险,还会面临着雪狼的攻击。即便能够活着走出来,也会丢掉半条命。有传言说,奎厌山内有一种神奇的草药,名叫回灵草,服用后可以增强体质,有延年益寿之功效。然而传说只是传说,因为奎厌山地势复杂,严寒易引起失温,又有雪狼当道,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即便曾有勇士进入寻找回灵草,也从未寻到过,所以当地人只把这个说法当做传说。数百年来,草原上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传闻有个少年为救治母亲,不顾危险只身进入奎厌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药草,他却早已奄奄一息,弥留之际把药草交给从小养到大的鹰带出来,自己却魂归奎厌山。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九死一生……有去无回?”听完叶佩松的讲述,林芷若喃喃失语。 叶佩松沉重地点了点头。 帐篷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闻得炭火细小的噼啪声,明月三千忽然开口:“这个挑战,我应了。” 四座俱惊。 林奚若怒道:“‘许千澜’,你疯了不成?还是说,你嫌自己的命太长?!” 林芷若也愤愤看向金银珠:“我知道你恨的人是我,有什么怨冲我来好了,何必要牵连到千澜姐姐身上,她可是你的亲姐姐!” “我没有这样的亲姐姐,她是你的亲姐姐还差不多!”金银珠也愤恨地瞪着林芷若。 明月三千心念一动,觉得这话不太对劲,怎么好像金银在吃自己的醋似的? “阿珠,澜澜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这样说她,怎么忍心这样逼她呢!”金智满目痛心地看着这个女儿,“你收手吧,别再闹了。” 金银珠别过头去,不想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对我好?她对我好会把我的男人撮合给别人吗?” “什么叫你的男人?”林芷若立马跳了起来,怒视着叶佩松,“叶佩松,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叶佩松被林芷若盯得 极不自在,也站了起来,对金银珠道:“银珠,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总算是朋友一场,你为什么老是说些会让芷若误会我的话?” 金银珠显得很伤心的样子,目光悲凉:“说清楚?你真的想让我说清楚吗?” 哲布那群人又有人暴跳如雷,站起来嚷嚷道:“阿珠,这南蛮让你这么伤心,你若下不了手,我替你杀了他!” 其他人跟着站起来附和。 林芷若觉得匪夷所思:“张口闭口就要杀人,你们北庭还有没有一点王法?!” 又有一个男子说道:“姓叶的已经辜负了阿珠,只要阿珠愿意,不但他,就连你,阿珠也一样可以杀。”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的多泽王子可是我的姐夫,我看谁敢动我!”林芷若目光凛凛。 林奚若冷笑一声,看向金智:“丞相大人,你们北庭人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金智看一眼林奚若的脸色,无奈的摇摇头,冷声道:“谁再吵闹,就滚出去,以后休想再踏进我金家半步。” 哲布连忙坐好,又去拽自己的同伴,让他们也赶紧坐好,又道:“丞相大人,是我们失礼了,请您勿怪。” 金智重又看向林奚若,面色显得十分和蔼:“长乐公子,你有所不知,按照北庭的传统习俗和现行律法,若是恋人中的一方辜负了另一方,被辜负的一方即便把辜负她的人和掺和进来的第三人给杀了,也是无罪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不过,草原上的儿女一向奔放又热情,向来都是好聚好散,也就很少会有因情仇杀的事情发生。” 林奚若吃了一惊:“竟会有这种事……” 金银珠冷冷道:“我也不想夺人性命,我已经说过,只要‘许千澜’能赢了我,我就会成全他们两人。” “等等,等等。”叶佩松急忙开口,“您说的这种情况,前提是……双方得是一对恋人,我和银珠又不是,她又怎么能拿我和芷若当做筹码,去要挟许小姐接下她的挑战呢?” 是这个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更觉得金银珠的做法简直荒谬。 金银珠却露出又悲又愤的神情,直勾勾地盯着叶佩松:“叶佩松,你太过分了,枉我处处对你手下留情,一直不想伤害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阿珠,我就说……”哲布那边的人又开始出声,意识到什么,那人又做了回去,换了个慢条斯理的语气,“我就说,这南蛮是个不识好歹的,还是早点杀了……痛快。” 林芷若觉得不对劲,开始质问叶佩松:“叶佩松,你和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两个都说法不一样?你给我说清楚!” 林奚若也看了过来,声音倒还算平静:“我是不会把妹妹嫁给一个满口谎言的男人的。” 叶佩松只觉得冤枉:“我和她真的没有什么。” 哲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叶少侠,之前阿珠送了一双靴子给你,你收没收?” “我……收了。”叶佩松回忆这说道,他还记得那日金银珠的神色怪怪的,一直不知是何原委,“我刚来北庭时,穿的是中原的青丝织履,在草原上行动远不如靴子方便实用,我就顺势收下了。” 林芷若也觉得奇怪:“没有靴子你不会自己买吗?” “我……” 哲布又道:“你可知,在我们北庭,一个女子送一个男子靴子是何意味?” 叶佩松没说话,神情茫然又无措。 91. 第 91 章 “阿珠性情爽朗,精于武道,对于女子的针线等活计却一直是一窍不通,她为了给你缝制靴子,一双手弄得伤痕累累。她怕你会嫌弃,提心吊胆好几日,看到你收下了那双靴子,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因为在我们草原上,一个女子给一个男子送靴子是求婚的意思,男子若是收下,那就是收下了女子的心意,两人就此结成爱侣。” 叶佩松如遭雷击。 林芷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委屈至极,没想到原来人家说的都是真的,她竟然成了破坏人家感情的罪魁祸首。 叶佩松连忙解释:“我不知道,我不知情,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双靴子是求婚的意思,我如果知道,根本不会收。芷若,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他上前想要细细解释给林芷若听,林奚若却挡过来,让林芷若去坐在后面,不让叶佩松再靠近自己的妹妹。 “林大哥,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还是先去安抚好金小姐吧。”林奚若冷冷地说道。 金银珠也已经流下泪来,她听到叶佩松说,如果当初知道那双靴子是求婚的意思,根本不会收……不会收…… 她金银珠也是极骄傲的一个人,今日却被人这般羞辱,羞辱她的那个人还是她一直放在心上的人。这让她情何以堪? 叶佩松看向金银珠时,露出不忍的神色,缓缓开口:“芷若,我知道你可能会伤心,可我还是要跟你说明白,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是我的好兄弟,你爽朗大方,又热情明媚,是个很好的姑娘,可我……可我我真的只是把你当成兄弟……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是我的错。” “我不信,在林芷若出现以前,我们一起练剑,一起爬山,一起骑马驰骋在草原上,那些出双入对的快乐时光,都是假的吗?”金银珠流着泪说道。 女儿这般模样,看得金智十分心疼,他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年轻人的情感纠葛,他这个做长辈的,实在不好插口,只能默默地叹气。 “你曾经承诺我,会带我去大隋,去看烟雨江南,黛瓦白墙,小桥流水……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我……”叶佩松不知所措。这些话他的确说过,可他那时说的话只是作为朋友之间的约定,却没想到金银珠把这些当成了恋人之间的承诺。他一抬眼,正对上林芷若凄楚的目光,心中更是凄惶。 林奚若看向金智,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意味:“金丞相,金小姐与叶少侠之间的过往,我家妹妹并不知情,令爱是想和叶少侠继续前缘也好,还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也好,都和我家妹妹再无干系,若令爱不分是非,强要把我家妹妹牵扯进来,也休怪我不客气。” “林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叶佩松听出林奚若这是想让林芷若和他断绝关系的意思,不由得大急。 金智看向林奚若,目光凛然:“本相也不愿意见到,这些年轻人为了一点感情纠葛就闹得你死我活……” “林芷若,”金银珠一下子站起来,打断金智的话,“是你抢走了我的男人,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长辈出面也只是做个见证而已,我们两个人的事就我们两个人自己解决,像你这样只会躲在你哥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谁说的,你想怎么解决?本女侠奉陪到底!”林芷若被激得站了出来,一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还挂着滚烫的泪珠。 “我不杀你,我们两个单挑,谁赢了叶佩松就归谁,怎么样?很公平吧。”金银珠挑衅地看着她。 林芷若哀哀地看了叶佩松一眼,虽然他伤了她的心,但她居然还是舍不得和他分开。可是金银珠武功在她之上,她根本就赢不了。 叶佩松也知道这一点,急道:“银珠,感情的事不是可以拿来比试的,就算你赢了芷若,我也不会喜欢你。” 明月三千扶额,叶佩松这一手火上浇油的本事真是了不得。 果然,就见金银珠火冒三丈,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好啊,既然你们两个人情比金坚,那就到我的剑下去做一对鬼鸳鸯吧。” 叶佩松目光森森:“我和芷若都是大隋人,你们北庭的习俗可管不到我们两个身上。退一万步,你要杀我们,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一次杀不掉,那就两次,两次杀不掉,那就三次。不管你们两个是跑到天涯还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们!” 叶佩松瞠目结舌:“你还真是不可理喻。” “杀掉背叛我的狗男女,哪怕天神知道了,也会为我拍手叫好呢!” “阿珠,我支持你。”哲布坚定地望着她,他身边那几个同伴也都跟着附和。 “够了!”金智痛心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阿珠,你还记不记得阿爹跟你讲过,成人之美是一种美德,你怎么能够这么尖刻呢?!” “阿爹,你的女儿被外人欺负了,你不帮我出气就算了,居然会反过来帮着外人,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外人是‘许千澜’的朋友吧?!”她伤心地看着金智,泪水滚滚而落,“阿爹,你怎么能够偏心成这样!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金智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上前去安抚金银珠:“阿珠,你和澜澜在爹心中都是一样的。可是看到澜澜那么知书达理,我才开始后悔,以前是我太宠你了,把你惯成这样骄纵任性的样子,是爹的错。爹最近对你是严厉了些,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不要再怪叶少侠和林姑娘了,成全他们吧,好不好?” 金银珠眼中流露出怨恨,慢慢推掉金智安抚她的手,冷笑道:“她善良,她大度,她懂事,她哪里都好,偏我自私自利,骄纵任性,不懂得成全别人是吗?” 金智怔住。 “好啊,我偏要任性到底。”她拔出悬在腰间的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林芷若刺去。 所有人都是一惊,叶佩松率先反应过来,出手挡住金银珠的攻势。原本他的武功在金银珠之上,对付她是绰绰有余,可此刻的金银珠像是被心魔给控制住了,威力远超平时。 帐篷里本就挤满了人,此刻动作起来,更是狭小的可怜,刀光剑影间,不少东西被扫落在地上,顿时一片狼藉,几个丫鬟吓得叫出声来。 同一时刻,金智在喊住手,没人理会他,他又喊来自己的手下,手下却不敢对金银珠动手,都一脸踌躇。 哲布等人却是跃跃欲试:“阿珠,我们来帮你。” 金智朝他们瞪过去:“我看谁敢!” 林芷若也想上去帮叶佩松,又气他之前做的事,一时左右为难。 林奚若一直紧皱眉头,拉住自己的妹妹:“别去,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继续喜欢。” 林芷若涌出泪水:“哥,可是,我就是喜欢他啊。” 明月三千爬上桌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帐篷内的一团乱局:“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叶佩松成功扼住了金银珠的攻击,将她给制住了。 明月三千跳下桌子,走到金银珠面前:“前面说过,你的挑战,我接了,还记不记得?” 金银珠不解地看着她:“你还真打算去奎厌山送死?” “我答应你的挑战,不过我要改变筹码,如果我赢,你只需要放手成全芷若和叶佩松,不需要离开北庭,如果你赢,我任凭你处置。” 金银珠仍是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说,你的不幸是从我来到北庭才开始的,那么我才是问题的源头,你就不要再怪其他人了。我去奎厌山走一趟,经历风雪肆虐、九死一生,难道这还不能抵消你心头的怨恨吗?” 林奚若大步上前来:“‘许千澜’,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很清醒。”明月三千瞥了他一眼。 林芷若也走过来,急道:“千澜姐姐,奎厌山太危险了,我不要你为我做这样的事。” “芷若,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够平安回来。”她满怀希望地畅想,“我也不单是为你,云卿自来到北庭后,一直断断续续生病,我想多采一点回灵草回来,送给云卿一些,让她带身体变得更强健,才能适应北庭的生活。爹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再送给爹一些……完美。” “完美个大头鬼,奎厌山是什么地方,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十生!你当那里是你家,还想多采一点回 灵草,你能有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林奚若被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许千澜,’你今天出门忘记把脑子里的水控出来了吗?!” 金银珠突然觉得很有意思:“‘许千澜’,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把回灵草带回来,我和叶佩松、林芷若之间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阿珠,奎厌山是什么地方,你最是清楚不过,你真要让你姐姐去送死吗?”金智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阿爹,你明知道这个挑战的规则,我也要去奎厌山的,你却口口声声都是‘许千澜’,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安危吗?” 哲布看到金银珠很伤心,忙出声劝慰:“阿珠,毕竟你之前已经去过奎厌山,丞相大人也是相信你的本事,你别难过了。” 所有人都朝着哲布看过来,眼神中是同一个疑问。 哲布点点头,颇为自得的样子,仿佛与有荣焉:“奎厌山的确危险,但也不是征服不了的绝境,阿珠就可以。” 金银珠自小身手矫健,格外爱冒险,尽管金智三令五申让她学着做个女孩子,文静一些,可她根本静不下来。早在十三岁时她就瞒着金智跟这帮一块玩到大的兄弟去奎厌山兜了一圈,虽平安归来,也大病了一场,幸好金智忙着关心女儿没作深究。又长大了几岁的金银珠无疑比十三岁时更加厉害,她去一趟奎厌山,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手无缚鸡之力的“许千澜”又怎么比得了呢? 金智道:“她和你不一样,你如果有心,就取消这个挑战,你们两个都不要以身犯险。” “不,我一定要让阿珠心甘情愿地成全芷若和叶佩松。”明月三千斩钉截铁道。 “好。”金银珠傲气地点点头,冷笑着开口,“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不幸死在那里,可不关我的事。” “阿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金智气个半死,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她,“你若不听劝阻,一意孤行,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女儿。” 金银珠脸上的笑容一凝,悲愤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好啊,反正我也不想要你这样的爹!” 说完,她就哭着跑了出去。 她这一走,哲布等人都追了出去,帐篷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爹,你别生气,阿珠现在就是在气头上,她肯定不是有心的。” 金智又是痛心又是怅惘,苦笑着摇摇头:“是我的错,我是宠坏了她,我不怪她。” 明月三千仍是温声安慰他。 半晌,叶佩松忽道:“既然银珠能在奎厌山里安然无恙地出来,那我也可以,让我来接下银珠的挑战,这本来也是我惹出来的事。” 林芷若道:“那我也去,我的武功虽然比不上金银珠,可总要比千澜姐姐强吧,千澜姐姐是最不应该去的。” 林奚若皱眉:“你不许去,那种地方,不死也丢半条命,我不会让你去的。” “可是……” “叶少侠的确是最应该也最适合去的人,你倒还算是有自知之明,事情是你惹出来的,怎么好让其他人替你去鬼门关走这一趟?” “林大哥,是我的错,我认。我也会去好好解决,你别不让芷若理我,行吗?” 林奚若冷笑一声:“你先把回灵草带回来再说。” “好,我一定会把回灵草给带回来。” “都别争了,阿珠不会同意的,只有我一个人去,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成全芷若和叶佩松。除了我,谁去都没有用。”明月三千平静地说道。 林奚若匪夷所思地看向她:“你以为你是谁啊,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吗?“许千澜”,你就算是死在里面,也没有人会为你流一滴泪,因为你这种自我感动却自不量力的行为就是个笑话!” “是啊千澜姐姐,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是不会让你去的。” “我也是,我绝对做不出让朋友替我去送死的事。”叶佩松跟着附和道。 见跟他们说不通,明月三千看向林奚若,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拽住他往外走:“你跟我来。” “哎——干什么,好好说话,别拉拉扯扯的……” 92. 第 92 章 原书里,金银珠更加讨厌许千澜,处心积虑想让她消失,骗她去给身体不好的金智寻药,本意是想害死她,不成想许千澜是天选之女,不仅找到了回灵草,还在垂危之际被赶来营救的叶佩松和金智带了回去,幸运的活了下来。许千澜纯善好骗,明月三千却不一样,金银珠索性摊开来讲,以挑战的方式逼她应约。 明月三千原本也想去一趟奎厌山,既顺应原书的剧情,还能把药草带回来送给赵云卿,刷一波好感,金银珠激将她,正与她的计划不谋而合,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可是看样子其他人都不会同意让她去,她只能先说服林奚若。 “你的意思是说,上一世时,你就已经去过奎厌山,还找到了回灵草?” 明月三千点点头:“所以,你们不要以为我会死在那里,相反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这样芷若和叶佩松也可以摆脱金银珠的纠缠。”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你们一定要及时来接我,我也挺不了太长时间。” 林奚若冷笑:“上一世不也是侥幸才能活下来吗?这一次还会有那样的运气吗?就算有,有必要再受一次苦吗?你要知道,以芷若的性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 “所以要你帮我劝劝他们。” “我为什么要劝?”林奚若觉得好笑。 “不是跟你说了,我上一世……”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值得吗?” “阿珠虽然蛮横,却不是会背信弃义的人……”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就让金银珠来杀芷若和叶佩松,难道我会保护不了他们吗?” “这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什么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只要我赢了这个挑战,一劳永逸。”明月三千执拗地看着他,“再说,还能找到回灵草,对云卿也是一件好事。” “那你呢?” “我什么?”明月三千感到疑惑。 “对芷若和叶佩松是好事,对云卿也是好事,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强逞英雄?” 明月三千缓缓道:“芷若和云卿是我的朋友,为了朋友我愿意去赴汤蹈火。” “你只想到她们,那我呢?”林奚若脱口而出。 “跟你有什么关系?”明月三千放缓了语速,奇怪地看着林奚若。 林奚若意识到自己失言,转过身背对着她:“总之,我不同意你去奎厌山。” 明月三千更觉得奇怪:“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同意也没用。” 林奚若生硬道:“我是你的未婚夫,这不是你自己的事。” 明月三千觉得好笑,便顺着他的思路道:“既然你是我的未婚夫,那芷若就是我的妹妹,我更要为了妹妹去拼一把。” 林奚若转过身来,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终是被气得无话可说。 不出明月三千所料,金银珠果然表示,只有“许千澜”去奎厌山承诺才算数,其他人都不作数。明月三千便说,她一定会去。两人约定好时间,一起前往奎厌山。 出发这日,哲布等人都来欢送金银珠,给她祈福打气。哲布还想和金银珠一起进山,被一口回绝。 金银珠看向明月三千空空荡荡的身后:“你为他们以身犯险,他们却连送都不送你,真可怜。” “你知道什么,小姐是故意不告诉他们的,如果被他们知道,小姐就走不了了。”芸香愤愤不平道。 明月三千只嘱咐芸香:“记得明天带人去接我。” 芸香赶紧用力点头。 想到什么,金银珠犹豫道:“你真的不考虑带个帮手吗?”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明月三千笑着看她。 “谁担心你!”金银珠翻个白眼,冷嗤一声,“听父亲说,你们大隋气候温暖,普通人过个冬天尚且艰难,奎厌山的天气可是要比你们最冷的时节还要冷上数倍,而且风雪环肆,还有雪狼出没,像你这样的人去了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明月三千略感欣慰,她一直努力地向金银珠示好,不成想对方还是要激她去奎厌山。人心是肉长的,她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伤心呢?现在看到金银珠对她也是有恻隐之心的,总算是好受一些。 “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明月三千自信地说道。 金银珠莫名有些恼怒,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有呼喊声传来,原来是“许千澜”那些朋友赶了过来,就连多泽王子的王妃也罕见地露了面。 金银珠唇角一勾,凉凉道:“你们若是想陪着‘许千澜’去送死,我不会拦着。毕竟她一个人出点什么事,我阿爹可是会很伤心的。” 说到这个,她的笑容淡了些,为了防备金智会出面阻止她们两人,她在金智的早饭里面加了点东西,保管会让她阿爹睡个舒舒服服。 听到金银珠的话,众人十分气愤。 林奚若却没什么反应,只看向明月三千,冷声道:“如果你还有脑子,就应该及时打住。” 明月三千没说话,众人都看明白了,她这是铁了心要去。 林芷若道:“那我跟着一起去。” “不许跟没脑子的一起去送死。”林奚若朝她厉声喝道,又命人将林芷若看管起来。 林芷若大怒,却没有办法摆脱,东洲那些人她一个都对付不了。 叶佩松劝她:“芷若,你就好好留在家里。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才最应该去。” 林奚若冷笑:“你死了,以后谁来照顾芷若?” 叶佩松被问住了。 “你也不许去,如果你敢去,即便活着回来,我也不会再答应让芷若和你在一起。”林奚若盯着他,声音冷厉,“我们林家不会要犯蠢送死的女婿。” 叶佩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月三千盯着林奚若,心里多少有些不爽:“谁都不能跟来,我要自己去,我也一定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 林奚若讥讽道:“不自量力。”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二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四十五。” 明月三千不自觉地朝赵云卿看过去,却见赵云卿也在看着她,却在两人的视线触碰到一起时轻轻转过了头。 “宿主,她一定是觉得,您为了别人的事只身奔赴绝境,是个侠肝义胆的人,因此很受触动呢。” 明月三千表示知道了,而后看向金银珠:“我们走吧。” 身后,林芷若还在努力挣扎,见“许千澜”已经上了马,她哭着大喊一声:“千澜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许晚晴,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您已成功攻略下第二个恶毒女配,可以任意兑换一项技能点……” 明月三千抓着缰绳回头看过去,就见林芷若看一下她,又看一下林奚若,只是在看向林奚若时满目愤慨,像是要吃-人一样。两种截 然不同的表情切换自如,竟有些滑稽的意味,明月三千忍不住“噗嗤”一乐,冲她招招手:“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驾!”她扬鞭启程,嘴角带笑,慢慢回味着最新达成的成就。 金银珠提着鞭子跟上来,看到她含笑的模样,只觉匪夷所思:“喂,你到底搞清楚没有,你是去送死的,怎么还能高兴成这样?” 明月三千当然高兴,她现在还多了一项外挂。 “疯子。”金银珠瞪她一眼,急甩马鞭跑远了。 “确实是个疯子。”林奚若望着明月三千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奎厌山是一座很神奇的山,尽管它处于干旱的荒漠之地,却在冬春时节终日风雪交加。当地人觉得山上有雪神,一直把这座山当做是神山,哪怕是其他时节,也不敢轻易踏足。 眼下才刚过完年不久,天气还没转暖,更是没有敢玩往奎厌山这周围溜达,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雪神,性命不保。 明月三千一路行来,未见到有任何一个人影出没,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有荒山、风雪和她一个,不由生出凄凉孤寂之感。就连身上骑的马,仿佛也通灵一般,到了奎厌山的山口处,驻足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仿佛再往前一步便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明月三千只好把放马回去,她穿得极厚,还带了手炉和足够的干粮,撑过一天一夜也不成问题。马可是什么都没有,任它自己在这儿,八成只有冻死一个下场,幸好老马识途。 她把身上的包裹系紧一些,又把毡帽往下拽了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风雪不住地打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又比刀子还要令人难受,因为一下又一下,永远也不止歇,像是在遭受凌迟之刑。 她默默呼唤系统:“我知道你认路,快帮我找到最近的一处长有回灵草的地方,我要采完赶紧回去。” “宿主,有一条近路和一条远路供您选择。” “废话,当然是……” “近的那条路上可能会有雪狼出没,远的那条路要爬过一个陡坡,非常难走。” “……” “远的那条。”她有的选吗? “好的,请您往右转,顺着前面的不规则石块爬上去,到顶后,有一条遍地都是碎石头的路,从那儿下去,一直往下走,您会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一头插入地下,另一头斜着朝向天空,回灵草就长在石头倾斜面下方。” 回灵草,酷爱严寒,尤喜风雪之地,偏又生得娇嫩,只能观雪,而不能被风雪侵袭。是以,它只能长在有这种奇特构造的地方,既要有风雪,又要有遮挡风雪的嶙峋怪石。因此,这种药草极为难得。 明月三千哀叹一声,开始后悔,当初还不如直接写“奎厌山上到处长满了回灵草”,现在又哪里还会需要苦苦寻觅呢。 她手脚并用,艰难地往上爬,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瞥见山下有个白色的人影。她疑心看错了,想揉眼,发现带着的厚手套上面沾满了冰渣,忙摘下手套再揉,揉完还是见到有个白色的人影,甚至这个人影正朝着她现在的方向移动。 怎么可能呢?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漫天风雪中,也看不清那人的长相,明月三千苦笑,一定是自己身处险境,太过孤寂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她继续往上爬,爬着爬着忽又听到了叫喊声,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个人影动作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赶上她。明月三千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惊叫一声:“林奚若?” 93. 第 93 章 “‘许千澜’,我喊你,你为什么不答应?”林奚若依旧臭着一张脸,满怀愤懑的样子。 直到人影已经到了她面前,明月三千才回过神来:“林奚若,真的是你,你来干什么?” 林奚若穿了件白色鹤纹狐裘大氅,整个人看起来并不臃肿厚重,反带着些别样的风姿,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来爬山的,倒像是来选美的。 他原本还背了个小包裹,不知道为什么,走近之后就解下来提在了手里,只留一把剑在背上。 “来送死呗。”他冷着脸瞪她。 “送死才穿得这么隆重吗?”明月三千狐疑地嘀咕一句,忙又“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 林奚若不语,继续往上爬,很快走到了她前面。 明月三千仍是觉得奇怪:“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奚若依旧不语,朝她伸出手,将她拉上去,明月三千便不再问了,只在心中腹诽:好奇怪的一个人。 每行到艰难处,林奚若便会出手帮忙,速度大大加快了。即便如此,天色依旧渐渐暗了下来,终于赶在天黑透之前,两人到达了山顶。 林奚若始终不发一语,像是在生气的样子,自顾自往前走。明月三千不得不喊住他:“林奚若,不是这条路。” 林奚若诧异地朝她看过来:“你认路?你上一世还真来过这里?” “对啊,来这边,是这条路。”她朝他招手。 林奚若长叹一声,仿佛更气了,低声喃喃:“早知道就不陪你来送死了。” “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也冷,冷得像是能滴水成冰。 明月三千心头一跳,急切地想要求证些什么,奇怪地看向他:“你既然认定了来这里是送死,为什么还要跟来?” 林奚若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每走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从未有过行差踏错。他死过一次,更知道生命可贵,也就从不以身犯险。可他今日竟也会放任自己做蠢事?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般险恶的风雪,有人愿意陪自己扛着,真好。 “林奚若,你、你到底……”她想问,又不敢问出口。 林奚若似是极不耐烦,回过头来,开口时不带丝毫感情:“还能是为什么,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外人为了我的亲妹妹死在这里,你可别多想。” “哦。”明月三千闷闷地答应一声,又奇道,“多想,多想什么?” 林奚若瞬间变得恼怒起来:“还能是什么?” 沉思半晌,她松了口气:“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你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公子哥儿,进来只会耽误事,我不会把你当做救命稻草的。我知道,凡事还是得靠我自己。” 林奚若脸都绿了,无语地瞪着明月三千。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再继续。” “这种情况下,你还有胃口吃东西?” “补充体力而已,不然怎么撑到回去?”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饼子,掰下一半递给林奚若,“喏。” 林奚若摇头,指指自己的包袱:“我也带了,我还带了水,可我没胃口。” “你这样不行,一直饿下去更容易失温,多少吃点。”明月三千劝他。 “失温是什么?” “……就是冻死。”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林奚若没好气地解开解开包袱,也拿出一块饼子啃起来。 明月三千喝一口水,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肺腑,整个人又冻木了三分,然而她却笑着,冲着苍芎举起水壶:“爽啊,干一杯。” 林奚若皱眉:“还没冻死,你别先疯了。” “真的很爽,不信你试试。” “信你就怪了。”林奚若没好气地说道,但似被感染,又似被蛊惑,他还是忍不住也喝了一口……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水是凉的,饼子是硬的,受这种罪是自找的。 林奚若无力地闭上眼睛,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跑来这个鬼地方! 没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两人拿出火把点燃,继续艰难地往前走。明明点了火把,依旧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因为这会儿天气更冷了。 更大的挑战是,山体本来就陡,还覆盖了厚厚的雪层,走起来更是步步难行,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滑下去。 明月三千紧紧跟在林奚若后面,盯着他的身影看,有时候会冒出一下奇怪的想法,诸如: “幸好有林奚若在,不然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要怎么熬到回去……” “走那么快干什么,腿长了不起吗?截下一段给我安上行不行啊。” “好冷……我们明明有两个人,要是能抱在一起取取暖就好了。” “你别离我太近。”林奚若忽然出声。 “啊——”明月三千没防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明月三千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心里埋怨着:他干嘛突然在这个时候出声,害我被吓一跳! 没有想象中的滑倒下坠,而是跌入了一个坚实有力都怀抱中,怀抱并不温暖,却让人无比安心。 明月三千的眼眶有些湿润,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颤抖着嘴唇说道:“林奚若,谢谢你啊,不然这次我真的要完了,还会连累你跟着滚下去。” 林奚若本想骂她,让她小心一点,一听到她带着颤音的感谢,突然就心软了,只轻轻“嗯”一声,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良久,明月三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居然真的抱在一起了,一时觉得不可思议,又心跳如擂鼓。 “为什么说,我不能离你太近?”她总感觉眼下的情形有点尴尬,非得说点什么不可。 “离太近,万一你有状况,我反应不及,会跟着一起滑下去。” “可你还是把我接住了。” 暗夜里,另一道“砰砰砰”的声音响起来。两人的身体还贴在一起,明月三千甚至能感受到心脏鼓动的弧度,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林奚若也察觉到了,连忙松开她,弯腰捡起掉在雪里已经熄灭的火把。这会儿才发现,今夜的月亮浑圆剔透,撒下柔和清晖,映在雪上散出清冷的光晕。 抛开极冷的天气不讲,其实眼下的情景极美。 “奎厌山的夜色倒是很美。” “是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怀。 “我们……还是继续走吧。”林奚若转过身,背对着她,用火折子重新点燃火把。 “嗯。”明月三千轻轻点头,“我还是离你远一些。” 林奚若垂下头,没在开口。 不知又走了多久,身上已是越来越冷,头顶的月亮渐渐移到了西边,或许已经快到黎明时刻。 虽说黎明至,曙光至。但黎明之前,最是难熬,明月三千已经快要撑不住,全凭着一股子毅力在往前走。 她艰难地张开嘴,寒风奔涌着冲进她的喉咙和肺腑里,人更难受了,欲喊住林奚若,呼啸的风声又直接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只好抬高声音:“林奚若,我们歇一会儿,再吃点东西吧。” 林奚若回头,见她已经萎靡至极,点点道:“也好。” 两人找了块大石头,躲到背风处。林奚若正准备拿出干饼子继续啃,忽听一旁那人大叫一声,奔过来抱住了他。 风雪没有冻僵他,明月三千这一抱倒是让他僵住了。 “林奚若,我看到回灵草了,太好了!”明月三千也只是一触即走,而后笑着冲他招手,“快来,就在这儿!” 这块巨石形状有点奇特,像是个倒着的直角梯形,回灵草正是长在梯形的倾斜面下面,免受风雪侵袭。 林奚若跟上去看:“这就是回灵草?” 回灵草的样子有点像金针菇,顶上却没有菌盖,通体银色,夜里看过去又有点像迷你版的灯管。 “是啊,找到它我们就可以往回走了。”明月三千兴冲冲道,说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回灵草拔出来,又拿一块布包好装进包袱里。 “就这么简单?”林奚若望着她,总觉得事情未免太顺利了。 明月三千想起之前的事,有些狐疑又带点玩味地打量他:“林奚若,你来这里,该不会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吧?”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呢!”林奚若一点不想提起这个话题,拿出干饼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赶紧吃,赶紧恢复体力,我们也好赶快回去咳咳咳……” 没吃几口他就噎住了,剧烈地咳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明月三千叹口气,露出个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的神情:“你慢点,回头没冻死在这里,倒呛死在这里了,那就是天大的笑话。”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的水壶拿给他喝。 林奚若不及多想,接过就喝,喝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水壶还在包袱里,那这是……她的水壶?! 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你,你……” 明月三千也反应过来,脸上有点热,却表现得满不在乎:“事急从权,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扭扭捏捏干什么?” “我是不像你,裙下客一个接一个,哪里会在乎这种小事?”林奚若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满脸写着委屈,“我这辈子的清白都毁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 明月三千原本还想细究,一听后半句,直接给气笑了:“那我对你负责行不行?” “你说真的?” 暗夜下,她望进一双极认真的眸子里,在这双眸子里,她见到了那些过去的碎片——冬狩那一次,她真的吻过林奚若。 难道还真如他所言,他的清白毁在了自己手里?那他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明月三千的笑容收住,望着他有些无措起来。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尖锐的狼嚎声,两个人都是悚然一惊。 94. 第 94 章 明月三千急忙问系统:“你不是说,这边安全没有雪狼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系统幽幽叹气:“宿主,情况是在变化中的,那已经是下午时候的事了。而且,金银珠也在,她遇到雪狼群后与之对抗,雪狼群受惊就会四处奔散。” 明月三千磨牙:“真想把你骂一顿。” “如果被骂一顿,能帮宿主解决眼下的危机,系统心愿情愿被骂呢。” “你可闭嘴吧。” “宿主,推荐您兑换‘即刻隐身’这一项技能点,能够快速有效地帮您躲避雪狼的攻击呢。但是您一定要谨记,这个技能只能用一次,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那林奚若怎么办?” “可以带他一起隐身。” “我的意思是,他会把我当成妖怪。” “那就不干系统的事了。” “……” 狼嚎声已经开始由远及近,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十分不安。 林奚若道:“路太难走,我们现在跑也没法跑,只能静观其变。雪狼肯定怕火,咱俩举着火把,它们未必敢靠近。” 明月三千点点头。 时间悄然流逝,狼嚎声愈来愈近,中间还夹杂着凄厉的嚎叫声。 林奚若沉吟着开口:“听上去它们好像受伤了。” “什么?”明月三千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这里不会有别人,难道是金银珠,她遇到了雪狼群?” 林奚若点点头:“有这种可能。” “那金银珠她……”明月三千不免担心起金银珠的安危。 林奚若犹豫了一下,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柔声开口:“先别胡思乱想,金银珠武功高强,未必会比我们更危险。” 明月三千看他一眼,点点头。 雪狼群逐渐逼近,带来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明月三千捂住鼻子,胃里本来就空,一闻到这股甜腥气更是难受得厉害。偏偏这个时候,那群雪狼居然冲着他们两个这边奔过来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用力攥紧手里的火把。 这群雪狼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根本不理会前面有火,嚎叫着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他们长了一身雪白的毛,看起来光滑又富有光泽,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红色的,像鬼怪志异里面的妖邪。 林奚若一面拔剑迎上去,一面对明月三千道:“你先走,我殿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明月三千一脸为难,在一块她还能使用“即刻隐身”的技能,分开可怎么用啊。 “少废话,快走!”林奚若朝她吼一声,半晌又道,“我其实,中看也中用。” 有雪狼朝明月三千这边扑过来,她只能拿着火把反击,可那只雪狼竟丝毫不怕被火烧,嘶吼着不要命一样往上冲。明月三千为难至极,万一林奚若抵抗不了雪狼群,最终还是得用“即刻隐身”来脱身,她不能现在就用。 可是,雪狼已经到了眼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奚若踏着一只雪狼头飞冲过来,提剑刺穿了明月三千面前那只雪狼。黏稠的雪狼血四处飞溅,溅在两人的身上、脸上,都变得狼狈不堪。 “走!不要让我分神!” “好。”明月三千流着泪答应,一面举着火把留意雪狼的突袭,一面迅速往前逃开。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里的血腥气依旧浓得可怕,而雪狼的嚎叫声却渐渐远了。 明月三千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是不是做错了?万一林奚若有个什么好歹,她该怎么回去,该怎么面对林芷若,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就在这时,她见到不远处有个红色的东西在蠕动,心下生疑,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快步走上去看。 没有猜错,果然是金银珠。 “阿珠,你……我扶你起来。” “不用。”金银珠冷冷打掉她的手,她此刻形容狼狈,浑身是血,但一身红色骑装外面又罩了一件红色的貂皮大氅,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逞什么强!”明月三千不理会金银珠的抗拒,强行把她搀了起来,“地上都是雪,你又能撑多久?” 金银珠转过头去,不想面对明月三千,这么狼狈的时刻,居然被心里怨恨的人给看到了,她实在难以接受。 “你遇到了雪狼?”明月三千打量她身上的伤。 “嗯。”金银珠点点头,挣脱明月三千的手,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便摔在地上。 明月三千冷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前面也有雪狼群。” 金银珠惊恐地瞪大双眼:“那岂不是,岂不是……那是什么?” 明月三千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有个人影拄着个什么东西,正一瘸一拐地往这走。 “林奚若!”明月三千连忙奔上去,见他那身鹤纹的白色狐裘早已经血迹斑斑,再无昨日的风姿雅韵,却另有一股摄魂夺魄的魅力,让人为之心折。 她忍不住上前抱住林奚若,喜极而泣:“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他抓住明月三千的手,拄着剑急急地往前走。 金银珠还趴在地上,闻言提醒道:“那边也有雪狼,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会对我们双面夹击,届时……” 林奚若面色大变。 他们两个会武功的都受了伤,如果再有雪狼袭击,根本撑不了多久,难道这一趟真的回不去了吗? 就在这时,狼嚎声再度逼近。 林奚若朝明月三千看过来,目光竟是格外的温柔:“‘许千澜’,如果再有一世,你还会想嫁给赵景兰吗?” “啊?”明月三千一懵,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走上去,郑重道:“闭眼。” 林奚若一愣,不知想到什么脸居然红了,嗫嚅道:“我……” “闭眼。” 他难为情地轻“嗯”一声,下一刻便人事不知。 明月三千狐疑,让他闭眼为什么要害羞?不管了,还得继续把金银珠放倒。 金银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惊恐:“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昏倒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你们俩不是未婚夫妻吗?” 问题还真多。 看到她的表情,明月三千好笑地摇摇头,上前俯视着她:“你现在已经受了重伤,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继续爬,无力反抗只能等着被雪狼吃个尸骨不剩。”

金银珠打了个寒颤。 “二是,现在闭上眼睡上一觉,等你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在乱说什么呢!” 明月三千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坚持将她拽起来,然后用手掌对着她的后脑勺一劈,金银珠也昏了过去。 “唉,要是我一个人来就好了,哪里会有这么多事。”她幽幽叹一声。 声音还未落,两边的雪狼群都已经赶到了,就在它们嚎叫着扑上来的那一刻,中间的三个猎物忽然就消失了,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两群雪狼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不约而同地嘶吼起来,响声震彻云霄。 温暖无风的帐篷,柔软舒适的床铺,烧得极旺的炭盆,林奚若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要散架了一般,还伴随着阵阵酸痛,令人难以忍受。 他睁开眼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之前住的地方,炭火上熬着锅茶,正咕嘟嘟冒泡。 锅茶是极受北庭人钟爱的热饮,由砖茶水加鲜奶熬制成,饮用时通常要加少许盐,也可以加些黄油,泡炒米和其他奶制品一同食用。锅茶好处颇多,可暖胃、解渴、充饥、助消化。既能用来代汤下饭,又能够拿来待客。 偏偏林奚若喝不惯这东西。 锅茶边上站了两个人,一边慢慢搅着锅茶,一边窃窃说着什么,正是东洲和晓月。 “东……”林奚若想喊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公子,你醒了。”东洲已经听到动静,喜出望外地奔了过来。 晓月连忙取过一个碗,盛了满满一碗端来林奚若面前,殷切地望着林奚若:“公子。” 林奚若皱眉,发不出声,只好摇头。 东洲道:“公子说,他不爱喝这个。” “可是大夫说了,喝不惯也得喝,这锅茶是他们草原上的宝物,最是能养身体,多喝些,身体才能恢复得快……” 东洲看一眼林奚若的脸色:“公子还是不想喝。” “公子什么都没说,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编假话。” 东洲无语:“公子说了,哦不是,他没说,他说了,他……跟你说不清楚,反正他不喝。” 晓月很急:“你也不知道帮忙劝劝,人家金小姐一直喝锅茶,恢复得很快呢。” 林奚若耳根一动,金小姐说的是金银珠吧,那“许千澜”怎么样了?他艰难开口,嗓子像被刀割一样,忍痛说完:“东洲,我是怎么回来的,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 东洲开始滔滔不绝。 那日,他带了不少好手,和芸香一起去奎厌山接人。眼看到了中午,还不见两人的踪影。他再也等不下去,打算进山去寻人,芸香也要一起进山,被他给拦住了。芸香毕竟是个柔弱的小姑娘,若找不到公子和许姑娘,再搭进去一个,实在不美。他们约定好,若是公子和许姑娘先出来了,芸香就留在外面放烟花示警,免得他和兄弟们不知情一直陷在里面。 没多久,他就见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许小姐那么单薄的一个人,身上竟扛着他家公子那高大的身躯。冰天雪地里,许小姐满脸是汗,汗水滴下来立刻冻结成冰,她仍在坚持,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95. 第 95 章 东洲立马飞奔上去,二话不说先从许小姐手中接过林奚若。 他看到,许小姐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说后面还有人,金小姐还在后面不远处,她没法同时背两个人,只能轮换着一段一段往外背。 东洲震惊得无以复加,立马派手下去将金小姐背起来,他们一行人就这样离开奎厌山,乘马车回到了现在这里。 “公子,难怪你以前明明很讨厌许小姐,后面却对她另眼相待,她真是个令人……” “她是怎么对付雪狼的?”林奚若打断他,问出心底深处的疑问。 “雪狼,没见到雪狼啊。”东洲后知后觉地感到惊骇,“公子,你们遇上了雪狼?” 晓月瞪大眼睛,也跟着后怕。 林奚若却缓缓垂下了眼帘,她不会武功,为什么能在雪狼群的双面夹击下全身而退,甚至还要带着受伤的他和金银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实在匪夷所思。 东洲见他闭上了眼睛,忙问:“公子,您要继续休息吗?还是喝了药再休息吧,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端来。” “不急,”林奚若睁开眼睛,又问,“‘许千澜’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晓月道:“许小姐的身体倒是没有大碍,就是亏损得厉害,又受了风寒,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小姐一直在那边守着她。” “她还没醒?那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 林奚若倒吸一口凉气,翻身就要下床,却被东洲和晓月默契地按住。 东洲不敢直视林奚若的眼睛,闷声道:“公子,大夫说了,您得多休息,不能起来折腾。” 晓月也道:“金小姐伤得最重,可她最早醒过来,大夫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恢复得也最快,您还是躺回去吧。” 林奚若震惊地看着这两人:“就去一趟奎厌山,回来我还管不了你们两个了?” 晓月一梗脖子:“晓月是小姐的人,小姐让晓月看管好公子,晓月就只能照做。” 林奚若无语,临走前,他让人看管好林芷若,绝不能任她到奎厌山去,现在倒反过来了。 整整五日过去,明月三千终于醒了过来,她最关心的就是林奚若和金银珠的情况,得知两人没事,都在养病养伤,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她带回来的回灵草效果极佳,赵云卿的身体状态改善很多,也就很感谢她的付出,好感度上涨到了百分之五十五,还专门来看望过她。 同样的,金智也服用了另外一部分回灵草,身体比之前强健很多,更加疼爱这个女儿。与之相对的是,金智得知了之前自己被金银珠下药昏睡的事,责怪金银珠太过任性妄为,若非“许千澜”对她不离不弃,她早就死在了奎厌山。 金银珠无可辩驳。 经此一行,她很佩服明月三千,觉得她勇敢又讲义气,那么危险的情形下,还坚持把她和林奚若背出来,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或许,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重要的亲人,可她一直心怀芥蒂,敌视她甚至仇视她,现在更没有办法去面对她。 十三岁那年,她尚且能够从奎厌山全身而退,除了没找到回灵草,一切堪称完美。几年后十七岁的她,更加强壮,武功也更加精进,按理说她应该能顺利找到回灵草带回来才是,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她不仅没能找到回灵草,还差点搭上自己的命。事后想想,十三岁那年,她和那群朋友们一起相互扶持、共同进退,才能够安然无恙地在奎厌山进出一回。如果没有那群同行的朋友,她什么都不是。 进山前,哲布曾想和她一起进山,被她一口回绝。那时候的她,多么高傲,多么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必会旗开得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笑话。 罢了,她愿意成全叶佩松和林芷若,也愿意将完整的父爱留给明月三千。可她自己,在没有办法留在北庭面对这些人。 一个静悄悄的夜里,金银珠独自离开,踏上了远行的路。 翌日,一直负责照顾金银珠起居的丫鬟率先发现了金银珠消失不见的事,立马禀告给金智知晓。金智越来越为这个女儿头疼,也只能派人去找,心里暗下决心,若是找到,必要狠狠惩治她,不能再让她像这样肆意胡来。 偏偏一直找不到金银珠的踪影。 金智宇这才开始紧张不安,可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金银珠,不得已之下,只好拜托宇文泽帮忙。宇文泽派人去边境的关口探查,果然查到,金银珠已经出关南下去了大隋,在大隋境内,他就无能为力了。 金智开始悔恨,不该对金银珠那么严苛,这个女儿的性子一向如此,他怎么就非要想不开,让她向“许千澜”学习呢。她伤得那么重,还没有恢复好,一个人远走,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很快,正在养病的明月三千也得知了此事,拜托林奚若帮忙找一找金银珠。经此奎厌山一行,她已然明白如今重活一世的林奚若早已经突破了原书里固定的人设,重新生长出属于他自己的血肉,他变得更强,也更加有血有肉。以他如今的能力,绝对能够找到金银珠。 林奚若如今已经大好,东洲和晓月两个人也不再拼命拦着他四处走动,他反而懒怠起来,始终窝在自己的帐篷里,再不愿意出门。只因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他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也变得彷徨无助起来,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许千澜”。 她喜欢的人很多,唯独不喜欢自己,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没有办法抑制自己。这种不受自己控制,而被那种无形的力量所掌控的感觉,实在令人厌恶。 明月三千强撑着病体来找林奚若,请求他帮忙寻找金银珠的下落。林芷若、芸香等人都紧紧跟在她身边,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林奚若见她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样,偏偏还要为别人奔走,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凉凉开口:“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明月三千笃定地看着他:“你有。” 林奚若忽然忍不住问:“你是以什么立场来求我帮忙的。” “朋友啊。” 林奚若心头一阵失望,不想再开口。 明月三千不由得着急,直勾勾盯着他:“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同生死,共患难,总不会连朋友都 算不上吧?” 林奚若更加生气,不耐烦地翻身避开“许千澜”的视线:“我对朋友的界定很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称作是朋友。” 明月三千一想也是,林奚若毕竟是那么傲娇的一个人。 林芷若听得稀奇,忍不住插口道:“哥,千澜姐姐,你们两个吵架了?怎么突然这么见外?哥,等你和千澜姐姐成亲后,金银珠那家伙也算是你的妻妹了,你怎么能不帮忙呢!” 明月三千看了林芷若一眼,顺口接道:“那我以未婚妻的名义。” 林奚若神情一凝,差点忘了,他们两个还有这层关系。他忍不住嘴角上翘,又听明月三千出言让其余人先出去,显然是要单独留下谈谈。 林芷若十分配合,笑着一同帮忙赶人,闪身出去前她还戏谑地冲明月三千眨了眨眼:“我帮你们把风,你们尽管好好聊,慢慢聊。” 说得意味深长,也笑得意味深长。明月三千无奈地摇摇头,接下来她要说的事,恐怕和林芷若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南辕北辙。 等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林奚若莫名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她:“到底想说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明月三千笑了笑,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心虚,一开口说得磕磕巴巴:“我刚才……突然想到,不如趁机对外谎称,我已经死在了这场挑战中……然后我们就可以解除婚约了。” 林奚若仿佛头顶炸响一个闷雷,惊得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愤然:“你就那么想解除婚约吗?” 明月三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闷声道:“我也是在为你考虑。” 林奚若又问:“你是不是还想着,以后有机会能嫁给赵景兰?” 根据后续的剧情走向,许千澜当然是要嫁给赵景兰的,她轻轻点头:“是。” “出去。” “啊?” “出去!”林奚若加重了语气,冷冷地看着她。 明月三千也开始生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冲我发脾气,我是在想办法帮你摆脱婚约的束缚啊。” “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明月三千心里一阵委屈。 “如果不是你,非要逞强接下金银珠的挑战,去那劳什子奎厌山,我也不会被你连累,和雪狼恶战最后伤成这样。你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扫把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害我跟着倒霉。” “什么叫我连累你,明明是你自己跑去奎厌山,又不是我让你去的。没有你,我根本就不用费那么大力气,被风寒侵袭大病一场!到底是谁连累谁?” 林奚若冷笑:“既然你觉得是我连累了你,那你就走,别再往我跟前凑,当我很待见你吗?” “你!”明月三千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底止不住涌上来的难过和伤心,“早知道,我还不如把你扔在奎厌山……” 林奚若闭了闭眼:“滚,别让我再说一次。” 转身的一刹那,明月三千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96. 第 96 章 北庭的春天来得格外晚,这边厢才刚有了些微绿意,大隋的江南地区早已经春风拂柳、姹紫嫣红了。 金银珠一路行至江南地区,虽说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但她一向体格强健,并不耽搁什么。但为了避免麻烦,改做男装装扮,她的长相本就带些英气,在北庭已然属于个高的那一部分,到了江南更是“鹤立鸡群”,从未引起过怀疑。 她一个人一匹马在江南各地游走,饱览春日好风光,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去试一试,有什么热闹也都去看一看,心情明朗了不少。 这日在山林间穿行时,遇到一伙山贼拦路抢劫,她一时手痒,上前教训了那群山贼一通,也救下了那两个被劫掠的赶路人。 两个赶路人是一对主仆,主人名叫崔绍渊,仆人名叫崔诚。崔绍渊很感激金银珠仗义出手相助,言谈间十分热情,没多久就发现两边是同路,遂邀请金银珠一起同行,到梅城后她所有的花销包在他身上。 金银珠不傻,看出来崔绍渊是担心再次遇到山贼被劫,才这么热情地邀请她同行。不过于她而言,也就是顺道保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而已,根本不费什么事,她也就一口应允了。没成想,这崔绍渊十分博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随口吟诗作赋,这让她十分钦佩。崔绍渊同样也佩服金银珠的身手和洒脱,两人相谈甚欢,越发投契,没多久就结拜为异性兄弟。 早在这之前,林奚若得到消息,说已经查到近日金银珠出现在江南富阳江一带。他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金智,因为这一段时间他和“许千澜”陷入了冷战的僵局。 金智知道了这个消息,明月三千也就跟着知道了,两人聚在一处商量。叶佩松和林芷若也跑来跟着一起商量,两人一致认为,金银珠离开北庭独自远走,跟他们两人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们也想出一份力。 金智感慨:“我的家乡梅城就在富阳江一带,难道阿珠是要去梅城看看吗?过去我常常跟她讲起梅城老家的事,她总说想去看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想不到如今倒实现了这多年的夙愿。” 明月三千安慰他:“爹,如今江南风光正美,说不定阿珠在那边玩得很开心,伤也已经好了,您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金智点点头:“我也这么多年没再回去过,这回说什么也要去看看……只不知,大王会不会允我告假离开北庭一段时间。” 金智不是北庭人,北庭王当初任用他已是力排众议,要他立誓今生只能为北庭效忠。金智也没有辜负北庭王大信任,多年来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地辅佐北庭王治理北庭,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举。 “情况特殊,大王他会理解您的。” 叶佩松道:“伯父,之前跟您提过,我的姑姑嫁去了梅城莘家,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找银珠,正好也可以顺路看望我姑姑。” 林芷若便附和也要跟着一起去。 于是众人商量好,一起去梅城寻找金银珠。林奚若无奈,他不可能放任林芷若一个人走,只好跟上一起去。 金智和明月三千只带了一点简单的行礼和几个随行的仆人,林奚若那边照旧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出发前,林芷若特意招呼明月三千,跟她一起去乘坐林奚若的豪华大马车。她知道两个人吵架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仍是无头苍蝇一样胡乱调解,当然起不到丝毫效果。 明月三千的病还没完全好利索,也不好骑马走,转头上了金智的马车。 路上,金智给明月三千讲述当年他被迫来到北庭的事,明月三千耐心听着,实则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们金家扎根在梅城已有两百年之久,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终于成了梅城数一数二的大户。我在家中本是排行数二,按照家里的规矩,家主的位子原该是大哥的。可身为家主的父亲更喜欢我,觉得我资质出众,若是接任家主必能带着金家更上一层楼。所以,他想让我接任家主的位置。大哥一直对家主之位势在必得,却藏在心里从未表现出来。他暗里笼络几个弟弟,许以重利,一起合力对付我,在背后搞小动作。父亲刚一去世,暗地里的针对便直接摆到了明面上,为绝后患,他们甚至想要夺走我的性命。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大哥有多恨我。所幸的是,我察觉到这些还不算太晚,虽失去了家主的位置,总算保住了性命。我痛恨自己遭遇的这一切,痛恨大隋传长不传贤的风气,一气之下跑去了北庭,就有了今日的我。” “那……当初您真的很想坐上家主的位子吗?”芸香随侍在明月三千身边,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出了口。 金智笑了笑,温和地看芸香一眼,并不怪罪她的多嘴:“最早的时候,我只是遵从父命,父亲让我当家主,让我把金家发扬光大,我就去做。大哥也假装听从父亲的话,愿意拱手让贤,我信以为真。后来,我被几个兄弟害得那样惨,反到对家主的位置有了执念,可大隋一向有立长不立贤的传统,我被迫害至此,却无处申冤,终究是没法再回去金家。” “如果当初您的大哥明确提出,他不愿意让出家主继承人的位置,您会怎么做呢?” “芸香,你最近真是越发胆大了。”明月三千对她眼神警告。 金智陷入怅惘的思绪,苦笑道:“我会尊重他的意愿,但父亲必定不会答应他。他心头的不忿会更加深重,也就更加恨我……最终还是免不了兄弟阋墙,结果都是一样的。” “爹,现在您已经是北庭的丞相,一个小小家主又何须介怀,等到了梅城,一定得狠狠出口气才是。” 芸香忙跟着附和。 金智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行人进入大隋地界,沿路见到许多逃难的灾民,饿得面黄肌瘦,十分凄苦,一问得知是从燕地而来。 原来今年燕地的天气十分诡异,往年都是春雨贵如油,今年竟一连下了一个月的大暴雨,导致多地被淹,房屋全被泡毁了,田地也变成了盐碱地没法再种,他们这些苦命的老百姓只好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客栈里,林奚若听到这个消息十分讶异,忍不住看了明月三千一眼,欲言又止。明月三 千明白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上一世这个时间段燕地不曾有过什么洪灾,他没有记错。她心里虽然明白,却不想搭理林奚若,垂下头装作没看见。林奚若无声地叹口气。 林芷若看到两人眼波流转,惊喜地叫道:“你们两个和好啦!” 明月三千:“……” 林奚若:“……” 他大声呼喊店小二:“拿盘核桃来。” 林芷若奇道:“哥,你要核桃干什么?” “给你补补脑子。” 林芷若气结,夹起一块红烧肉,硬塞进林奚若嘴里:“就不信堵不住你的嘴。” 林奚若一贯是个衣冠楚楚的翩翩佳公子模样,如今却落得个满嘴油污的形象,分外滑稽。旁人都不敢笑,唯独叶佩松给林芷若捧场,笑得前仰后合。 林奚若给叶佩松飞过去一记眼刀,仿佛在说:得罪了我这个大舅哥,你还想娶我妹妹? 叶佩松立马收住了笑容。 林芷若十分不忿,“哼”一声逼视叶佩松:“小叶子,你到底是娶我,还是娶我哥!他不让你去奎厌山,你就不去,他不让你笑,你也不笑?你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叶佩松左右为难:“骨气和你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林奚若心中一动,若他也没有骨气,能接受自己在“许千澜”的位置远在其他男人后面,只有小小一角,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不可能的,他绝不能忍受那种情况。 明月三千察觉到林奚若在打量她,不甘示弱地看回去,没想到居然会吓到林奚若,就见他突兀地呛咳起来。明月三千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店小二小跑过来,一脸无奈:“对不住几位客官,久等了。不过小店哪里会有核桃这种东西,如今燕地正闹洪水,这边离得近,各大商行囤积粮食,如今大米都难买呢。” 金智看一眼桌上的几道菜,意有所指。 店小二忙道:“不满您说,也就小店还能做出像样的几道菜来,旁的店只怕凑都凑不齐喽。” 金智点点头,表示了然。 没想到灾情这么严重,连燕地周边地区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明月三千也觉得奇怪,心说自己没在书里写过洪灾,怎么会突发洪水呢?她暗暗问系统是怎么回事。 “宿主,您不会没有察觉到吧?您的所言所行已经严重偏离书里原本的剧情走向,当然会引起这个世界的崩塌,天灾的出现,便是崩塌的开始。若您仍是继续偏离原本的剧情走向,天灾就会更加频发。” “我哪里有偏离原书剧情?”她心中大惊。 “叶佩松是应该爱上许千澜的,却爱上了林芷若,不过他们两人的互动倒巧妙地暗合了原书里叶佩松和许千澜的感情线,问题还不算太严重。等下一个副本开始,您务必要让下一个男配角崔绍渊爱上许千澜,否则天灾一定会继续出现。” “如果,我是说如果,占据着女主身份的人,对男主身份以外的人动了心,会怎么样?” 97. 第 97 章 系统大笑起来:“明月三千大大,您最是清楚不过,《千澜记》是一本言情,女主的感情线是这本书最主要的一条线,若是偏离了这条主线,您觉得会怎么样呢?不要明知故问哦。” 明月三千更加惊骇,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她一不留神间把筷子和林奚若伸向了同一块鸡翅。 林奚若挑了挑眉,摆出当仁不让的架势。 明月三千却把筷子收了回来,语气不善地问林奚若:“众所周知,你们林家家大业大,何不拿出些银两,帮帮那些灾民?” 林奚若冷笑,偏要和她作对:“我们林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每有一个地方出现灾情,就让我们林家顶上去,那样林家的家业早就败光了。你如此有善心,怎么不自己先捐出一笔?” 明知道自己是在转嫁压力、强人所难,依然忍不住心头失望,她无声的叹口气,放下筷子起身回房。 林芷若追上去想解释:“千澜姐姐,你不要误会,我们林家其实……” “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是我太着急了。”明月三千说完,依旧脚步不停地走了。 “哎……”林芷若十分无措。 晚间,天上飘起来小雨,细细密密,淋在身上毫无所觉,却自有一股清新怡然的感觉。 听店里人说,受洪灾影响,最近这一带也会跟着下雨,只是燕地是下大暴雨,而周围地区则是下这种细密的毛毛雨。农人春耕忙,忙里却生出无限欢喜,相互道喜:只怕今年是个丰收年哩。他们并不知道,另一处的农人被暴雨所迫,哭天抢地,哀鸿遍野。 同一场雨,境遇是何等的不同。而这一切不幸的源头,都与她有关。 明月三千在雨里走了一圈,回到房里仍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随手打开窗户,听外面细碎的雨声。 雨声里,隐约听到有人声传来。她凝神细听,似乎是隔壁林奚若和东洲在谈话。 东洲问:“公子,你是在忧心燕地洪灾一事吗?” “我记得昌化十七年时,丰州也曾有过一次严重的洪灾,幸好朝廷用人得当,选派陈守中赴任,陈守中这个人极擅治水,很快就遏制了洪灾泛滥的问题,还能妥善处理好灾后重建的问题,只可惜这样的人才英年早逝,若他还在,燕地的洪灾定能够得到顺利解决。眼下朝廷里,能派去燕地救灾的,似乎并无合适人选……” 林奚若的声音听起来幽远又平静,竟像是对朝中臣子了如指掌的样子。他是执棋人,眼下只是在考虑,当前这一步走哪步棋更合适。 东洲又问:“公子是想给陛下推荐治灾的人选?” “若这个差事落在那些脑满肥肠的人身上,他们只会把它当成是一趟肥差,根本不会理会百姓的死活。” “公子肯定知道大禹治水的故事,禹比他的父亲鲧更擅治水,说不定这位陈守中大人的儿子也很擅长治水呢?” 林奚若笑骂一句:“说的什么歪理。” 东洲不以为意:“是不是歪理,我先去查查就知道了。” 林奚若严肃起来:“灾情可不等人,燕地的百姓还在受苦呢,你别光忙着证明你的歪理,先帮我找到合适的救灾人选才是正经事。” 东洲的声音听来正经了些:“我这就去。” 林奚若又道:“传我的命令,但凡是市面上出售的米粮,不管价格多高,全部收购回来。” 听到这里,明月三千忍不住腹诽:“这个奸商,他莫不是要趁着洪灾大捞一笔?” 只听隔壁屋内东洲问:“公子的意思是?” “各路粮商已经开始囤货奇居,等市面上的米粮紧缺后,粮价势必会一路走高,这样只会对灾情更加不利,甚至可能会引起动乱。我们林家有储备粮,不用担心什么,后顾无忧便可开仓救人。” 东洲的声音里带着不解:“这样倒是可以为林家挣个好名声,可我们将会面临着很大一笔亏损……” “和救人比起来,损失些银子……损失些银子,而已。”林奚若的声音里带着些怅然,听来也在忧愁。 “……公子真是活佛现世。” “滚!你家公子只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俗人,这活佛谁爱当谁当!” “可公子这不是已经准备当了吗?” 接着,东洲“哎呦”一声,似乎是被踹了一脚。 明月三千终于松了口气,嘴角露出点点笑意,她将手伸出窗外,感受春雨的丝丝清凉。 为什么有的人总是喜欢口是心非呢?她用另一只手张开拇指和食指,托起下巴,开始细细思索。 终于顺利到达梅城,叶佩松提议住进他姑姑家,但他们这一行人人数众多,若都住进她姑姑家,未免太过于打扰,于是让叶佩松一个人去就好。 当晚,叶佩松来到莘家,见到许久未见的姑姑、姑父、表姐,双方都十分欢喜。 只是表姐莘如玉的反应有些奇怪,像是未卜先知,问他是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梅城。 叶佩松据实以告,说确实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朋友都在客栈歇下了。 姑父莘东明表示,可以把朋友带来莘家住下,住客栈多不方便。 叶佩松又解释说朋友来梅城是为了找人,住客栈反而方便打听消息。 莘如玉就好奇地问是找谁,叶佩松仍是如实以告,莘如玉再未多言。 巧合的是,崔绍渊和金银珠如今正住在莘家。 崔绍渊出身于富阳崔氏,属于是当地的名门望族,祖父崔清源曾罹患怪病,多年求医不得愈,后来找来莘家,被莘家给治好了。莘家世代行医,家学颇深,却算不上是什么名门大家。因这一渊源,并不门当户对的两家结下了亲事,给孙辈的崔绍渊和莘如玉定下了婚约。 崔绍渊因出身好,模样好,性情好,又才华横溢,很是有些名声,富阳一地有许多女子倾慕于他。他本人也是个风流多情的性子,很有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意思。 莘如玉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听说了崔绍渊的风流名声后,断言这样的人嫁不得。她努力说服家里人退亲,莘东明夫妇原本并不是很同意,却又知道这个女儿一向有主意,只能随她。但他们两人并不愿意出面,只由她自己去退。莘如玉便只身来到富阳,说明来意,坚持要退婚。 崔家人认为退婚一事太过荒唐,崔莘两家能结亲,本就是莘家高攀了崔家,如今竟不知好歹,还敢退婚来打崔家的脸面,因此并不同意。 崔老爷子如今还在世,他老人家倒和崔家其他人的想法不同,他是一心想要报恩,遂耐心地向莘如玉询问缘由。最终得知原来莘如玉是不满崔绍渊拈花惹草的性格,这才想要退婚。他便向莘如玉保证说,他这个做长辈的一定会看管好不端正的小辈改掉恶习,让她尽管放心,一定会还她一个如意郎君,至于退婚的事却不能草率,只希望莘如玉再给崔绍渊一点时间。 莘如玉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都没能把婚事退掉,只能铩羽而归。崔老爷子将崔绍渊给训斥了一顿,命他收心,务必要好好对待这位恩人之后。 一方面,崔绍渊出类拔萃,一向被祖父看重,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家主,若因为这场婚事惹得祖父不快,失去继承人的资格,那将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崔绍渊自认是情场高手,只有他看不上的,还从没有看不上他的。被退婚,真是他的耻辱。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莘如玉哄到手,既为了一雪前耻,也为了讨祖父的欢心。反正等成婚后,他有的是法子整治管天管地的妻子。 于是,崔绍渊声称前往梅城追妻,不幸路上遇到了打劫的山匪,差点被撕票,幸好被路过的金银珠救下。两人很是投缘,结为异姓兄弟,以大哥和贤弟相称。到达梅城后,崔绍渊带着化名金柱的金银珠一起住进了莘家,崔绍渊知礼守节,进退有度,很是让莘家夫妇喜欢,独莘如玉自己,一直对崔绍渊避而远之。 崔绍渊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听说表少爷来了府上,便带上金银珠一起过来拜会。刚走到门口,金银珠听到“北庭姑娘”四个字,又听出是叶佩松的声音,猛的顿住脚。 “怎么了?”崔绍渊问她。 “……突然之间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就不进去了,大哥,你自己去吧。” “不舒服吗?那正好让莘伯父帮忙看看。”崔绍渊热情地拉上她往里走。 金银珠死命往后退,崔绍渊不明所以奇怪地看着她。 “只是……有点着凉,睡一觉就好了。”金银珠随口扯谎,笑得十分尴尬,“这点小事就不劳烦莘大夫了。” “那好吧。”崔绍渊流露出遗憾的神情,关切地望着因金银珠,“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晚间,等崔绍渊吃完饭回来,金银珠又来找他打听叶佩松的事,崔绍渊如实告知,金银珠便知道叶佩松等人就是来寻找自己的,心中不安。 崔绍渊见她似乎面色不虞,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奇道:“不热啊,怎么脸色这么差?还是抓点药煎了吃下去的好。” 金银珠愣住,觉得和崔绍渊肌肤相触有种奇特的感觉,是以前哪怕和叶佩松相处时也从未有过的。 见她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崔绍渊更觉得奇怪:“怕不是病糊涂了,赶紧跟我去抓药。” 金银珠连忙推脱:“不用吃药,我底子好,睡一觉就行。” “贤弟,我知道你武艺高强,身子骨也比平常人结实,可也不是这样随意糟蹋的,我看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是你的结义大哥,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崔绍渊脑中浮想联翩,只以为金银珠病得特殊,不好意思直接说实话。 金银珠却没有领会到崔绍渊的意思,又道:“其实我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在莘家过多叨扰,等明日一早我就离开。” 崔绍渊觉得十分突然,劝她不必过多挂怀:“莘家伯父伯母人都很好,贤弟又何必在意这个……再说你才刚病了,还是多住几日比较好。” 金银珠坚持要走:“我已经在梅城逗留了许久,也是时候离开了。” 崔绍渊觉得十分可惜,又道:“三月三日是梅城一年一度的书圣节,错过太可惜……你真的这么快就要走吗?” 金银珠到底爱玩,忍不住问:“书圣节是什么?” 崔绍渊唇角一勾,漾出一个笑来:“我慢慢跟你说。” 他这位金柱贤弟,真是单纯得可爱,每次他只需稍一勾手,对方就轻松上钩了。 98. 第 98 章 梅城是书圣王逸少的家乡,为了纪念这位书圣,梅城将每年的三月初三这日定为书圣节。但书圣节却不只是书法的节日,而是但凡有才之士,皆可以在书圣节上一展风采,仅仅一日的书圣节,却能促成许多桩姻缘。 叶佩松心中挂念林芷若等人,跑去客栈里见他们,又把书圣节的事告诉他们。 听完书圣节的来历,林芷若奇怪道:“这书圣节怕不是……” 明月三千笑笑:“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林芷若便撇撇嘴,瞪一眼叶佩松:“那我们去干什么,姓叶的你怕不是想去看漂亮姑娘吧?” 叶佩松直呼冤枉:“我是觉得,以银珠爱看热闹的性子,她眼下若还在梅城,必定是要过去凑热闹的。” 明月三千思忖着开口:“叶佩松说得对,我们就去书圣节瞧瞧热闹。”她又忍不住打趣林芷若,“你就别生气啦,人家叶佩松才刚见到久别的亲人,立马又跑过来看你,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林芷若愤愤然:“这家伙到处留情。” 叶佩松哭笑不得:“我真没有。” 明月三千正笑得开怀,一转眼不小心就和林奚若对上了视线,两人又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眼,默契十足。 “哟哟哟,千澜姐姐,你和我哥吵假后还能这么默契,当真是郎情妾意,般配至极,什么时候才能喝你们的喜酒呀?”林芷若总是能一眼注意到两个人的小动作,立马反过来打趣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和林奚若又忍不住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又不便明说,只好各自缄默不言。 叶佩松又说起崔绍渊,讲他的来历,说他住进莘家后一直变着花样讨他表姐开心,到时候肯定也会去书圣节,但以他表姐莘如玉的性子,才不会去书圣节看什么热闹。 明月三千听完根本不信,莘如玉对崔绍渊一片痴心,怎么会主动解除婚约呢?一定是叶佩松搞错了。她借口人多力量大,到时候一定要把莘如玉带上,大家一起找金银珠。 次日,莘家,有叶佩松在,金银珠仍是没法去和大家一起用饭,惹得莘东明夫妇十分好奇,要来给金银珠瞧病。崔绍渊特意将饭菜带给金银珠,又帮她婉拒了莘东明夫妇的好心,这让金银珠愈发觉得崔绍渊体贴周到。但她已觉得住在莘家十分不便,遂决定搬到客栈去,又侧面打听出明月三千一行人住在逢春客栈,特意避开这家换到了一家小客栈。 崔绍渊并不愚钝,已然猜到,他这位贤弟称病是假,觉得住在莘家太过于叨扰也是假,和叶佩松等人颇有些渊源才是真。他却没再多问,很是照顾金银珠的感受。 距离书圣节还有几日时间,明月三千买来一把箫,白日里与金智一起在街上找人,晚上则是待在房间里练习。她是会吹箫的,眼下只需要再熟悉一下,确保见到崔绍渊时不要出什么差错,能顺应上原书的剧情。 练习间隙,她总感觉别扭得很,她的下一个攻略对象明明是莘如玉,要努力获取莘如玉的好感,却偏偏又要去吸引莘如玉的男人崔绍渊,真是吊诡的很。想到这些,她又和系统理论一番,却也只能以失败告终,因为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 原书里,许千澜从奎厌山回来后,身体被寒邪所伤,以至失明,叶佩松想到自己的姑姑叶蓁蓁嫁给了杏林世家,便同金智一起带着许千澜悄悄来到梅城求医。 同时,叶佩松痛恨金银珠的恶毒,想要找金银珠算账,金智也痛恨女儿做出这般行径,可到底骨肉至亲,一个女儿已经受到了伤害,不忍再见另一个女儿也受到伤害,一直坚持阻止叶佩松伤害金银珠。叶佩松却不理会这些,他只知道金银珠伤害了他心爱的女人,从此与金银珠势不两立。趁着金智疏忽之际,他剜去了金银珠的双眼,将其丢在奎厌山的山脚下。 金智误以为女儿跟他怄气,又担心耽搁下去会延误许千澜的病情,于是放弃寻找金银珠,跟随叶佩松一起去了梅城,金银珠到底没能得救。去往梅城途中,叶佩松救下了被山匪打劫的崔绍渊,崔绍渊在亭子里抚琴送三人离开,许千澜自失明后一直自怜自伤,常吹箫抒发心中哀情。听到崔绍渊的琴声,她心中有所触动,拿出自己的箫与琴声相合吹奏一曲。崔绍渊心中震动,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又见到许千澜楚楚动人的模样,自此深陷爱河,不能自拔。 可是,叶佩松的表姐莘如玉和崔绍渊早有婚约,崔绍渊是温柔多情的世家公子,又才华横溢,很是招姑娘家喜欢。莘如玉早就对他芳心暗许,以为自己会顺顺利利地嫁给心上人,不想中途杀出个程咬金来,她这未婚夫竟也浪子回头,再不流连花丛,打算毁弃婚约去追寻所谓的真爱,莘如玉大失所望。后来,崔绍渊向许千澜表明了心意,许千澜却不愿意和崔绍渊在一起。崔绍渊误以为是莘如玉从中作梗,本就反感这桩婚事的他更加讨厌莘如玉,几次给她难堪,莘如玉伤心欲绝。 后来莘家遇到麻烦,崔绍渊为了解除婚约,不仅不帮助莘家,甚至想方设法让莘家坐实罪名。莘家果然遭难,一家人含恨而终。 原书里的莘如玉其实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对许千澜并没有太多敌意,反而是被崔绍渊一次次针对后,才开始心生怨恨,却也没有做出很过分的事情来,到底秉持着医者仁心。 明月三千暗暗筹划着,等崔绍渊爱上她后,那她一定要引导崔绍渊,不能再针对莘如玉,更不能再对莘家落井下石,哪怕他们两人始终走不到一起,也要好聚好散。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书圣节那日,能否大展身手吸引崔绍渊的目光,顺利地让崔绍渊爱上她,之后才能展开后续计划。想到这些,明月三千赶紧投入练习。 夜已深,明月三千的房间里仍有婉转缠绵的箫声传出,好在他们这一行人是单独包下了一个院子住,否则一定会被其他住店的客人找上门来。 林奚若站在窗前,听着隔壁传来的箫声,若有所思。很快,他吩咐东洲,去给他买一把箫来,注意不要被人看到。东洲狐疑,仍是照做。 几日后,书圣节如期举行。 莘如玉换上一身杏叶纹浅黄杉裙,比平日里的样子多了些许恬淡柔美,竟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她的长相清秀有余而艳丽不足,惯常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粗布襦裙,整个人显得很不起眼,又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崔绍渊一直觉得这样一个面貌普通的女子,根本配不上自己,今日一见倒发现莘如玉也没有那么糟糕,待她比以往更殷勤了些。 “莘姑娘今日很不一样,”崔绍渊一向擅长甜言蜜语,但他深知莘如玉不吃这一套,反觉得油滑,因此夸赞她时总是收着,又问:“难道莘姑娘也要去书圣节那边凑热闹?” 莘如玉淡淡应一声。 莘东明和叶蓁蓁都很惊讶,二人深知女儿从小到大都是不爱凑热闹的性子,像书圣节这样的盛会,也只在很小的时候参与过,稍大些就从来只知道闷在屋里钻研医道,凑热闹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莘东明根本不信:“玉儿,你今天不去出诊吗?” 莘如玉 摇摇头,对上父母好奇的目光,浅浅一笑:“爹,娘,女儿如今也到了婚嫁的年纪,自然应该多去参加一下这种活动。” 崔绍渊手里的筷子一顿,正见到莘如玉笑意盈盈的模样,那笑容中仿佛还带着一点得意。崔绍渊立刻明白,莘如玉这是故意要和他划清界线,让他赶紧死心离开梅城。 抬眼时,正见到莘东明夫妇和叶佩松三人朝他投来略带同情和试探的目光,他从容一笑,温声开口:“伯父伯母,叶表弟,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如玉本就对我不喜……” “是莘姑娘。”莘如玉冷冷打断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莘姑娘本就对我不喜,”崔绍渊仍是笑着,“想另择佳婿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不过,莘姑娘尽管挑,我有信心脱颖而出。” 莘如玉很反感他这种自信,一口气喝完碗里的粥,轻轻将碗一放:“我吃好了,先走一步。” 叶蓁蓁在后面喊她:“玉儿,你带上松儿一起去。” 叶佩松忙道:“姑母,既然表姐先走了,那我和住在客栈那些朋友一起去。” 叶蓁蓁嗔怪一声:“到底是什么朋友,也不带到家里来看看。” 姑侄两人有说有笑,崔绍渊被晾在一边,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也好,等下去找金贤弟一起。 对于叶佩松跑来客栈和他们这群人一起,明月三千并不意外,那俩人腻歪着呢,人家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俩是分开片刻功夫就如隔三秋了。对此,林奚若深以为然,时常感慨“真是女大不中留”。 意外的是,叶佩松居然没把莘如玉一起带过来,明月三千大失所望。一到现场,她又赶紧让叶佩松引见莘如玉,搞得叶佩松十分狐疑。 “你到底是来找银珠的,还是来见我表姐的?” 明月三千哑然,只得收敛些:“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来找银珠的,只不过很想认识一下你表姐罢了。” 正在这时,山樱林那边传出一阵惊呼声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很多人往那边涌去。山樱开得繁盛,本就吸引了很多姑娘驻足,这下更是围堵得水泄不通。隐约听到最里面的人在议论,原来是有个姑娘晕倒了。 “人晕倒了,那得赶紧请大夫呀,堵在里面不是耽误事吗?”林芷若张望着说道。 明月三千想到什么,问叶佩松:“你表姐呢,她不是大夫吗?” “我也奇怪,刚看到她在这边的。”叶佩松四处张望。 突然,山樱林里面爆发出一阵鼓掌声,接着便有议论声传来。 “莘姑娘的医术太厉害了,那个晕倒的姑娘已经醒了!” “幸亏有她在这里。” “是莘家医馆的千金吗?” “是她。” “莘家真是后继有人啊。” 议论声渐低,莘如玉扶着一个身穿蓝格子襦裙的姑娘走了出来,她柔声道:“大家让一下。”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来,明月三千也终于见到了莘如玉。 “莘大夫,我来帮你。”她连忙上前去帮忙,自发搀起蓝格子姑娘的另一条手臂,笑吟吟地望着莘如玉,极尽赞美之词。 诸如什么人美心善、华佗在世、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一时说得天花乱坠。 明月三千信心满满,莘如玉最喜欢别人称赞她医术高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还不手到擒来? 不想,莘如玉在看清明月三千面容的那一刻,脸色巨变。 “你……是谁?” 99. 第 99 章 短短三个字的一句话,她说得相当坎坷。 林奚若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许千澜”怎么会对莘如玉这么热情?是对上一世拆散了莘如玉和崔绍渊的婚事心中有愧吗?莘如玉更加奇怪,她的眼神既诧异又惶恐,像是早就见过“许千澜”似的。 叶佩松毫无所觉,笑着跑上前给双方介绍。 明月三千笑眯眯地看着莘如玉:“莘姑娘,我对你神交已久,终于见到面了,希望能和你交个朋友。” 莘如玉的脸色也已经渐渐恢复如常,却没有回复明月三千的问题,只盯向她的脸:“你脸上的红纹……是天生就有的,还是生病引起的?” 按常理来说,刚一见面就谈论对方容貌的短处,是非常无礼的一种行为。 林芷若在一旁听得皱眉,不满地对叶佩松道:“你表姐会不会说话?” 叶佩松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表姐的性情比较直接,千澜姐姐,她没有恶意,她大概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你治好……” 明月三千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莘如玉又狐疑地看着叶佩松:“你喊她千澜姐姐?” 叶佩松一直跟着林芷若喊,况且,“许千澜”是比他年长一些,这样喊也没什么不对,总感觉表姐今日怪怪的。他迟疑着问:“有什么问题吗?” 莘如玉摇摇头,又看向明月三千:“我一个人送她去医馆就好了,许小姐原来是客,还是留在这边吧。” “没关系,救人要紧。”明月三千坚持要跟莘如玉一起走。 林奚若给晓月使眼色,晓月立马会意,笑着上前福了福:“还是晓月送这位姑娘去医馆吧,两位姑娘要玩个尽兴才是。”她一面说着,一面强行将那个身穿蓝格子襦裙的姑娘拉到自己身边。 莘如玉只能留下,她嘴上说着想借着书圣节让崔绍渊死心,真的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这种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的地方,恨不能赶紧逃离。偏偏才见第一面的“许千澜”像块黏皮糖一样,死死黏着她不放手,真是奇怪。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莘如玉,对您的好感度已下降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四十。” 明月三千愣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书中,莘如玉对许千澜的初印象很好,也很同情许千澜的遭遇,待她很友善。即便到了后期,崔绍渊为了许千澜和她退婚,她也并未迁怒于许千澜,而是认为一切都是崔绍渊的责任。按理说,莘如玉初次见到她,应该好感度很高才对,而且自己一直向她示好,好感度居然会不升反降,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众人正心思各异时,忽有琴声传来,再次引起人群骚动,是崔绍渊正在一处凉亭里抚琴。金银珠则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根本没注意到金智等一行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见此情形,明月三千知道该自己上场了,她得按照原书里的剧情和崔绍渊琴箫合奏。正拿出箫准备吹奏,林奚若却抢先一步,从东洲手里接过箫和崔绍渊合奏起来。主仆两人的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堪称丝滑。 明月三千:“……” 她吃惊地望着林奚若,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来这么一出。 却说林奚若与崔绍渊两人琴箫合奏,配合得天衣无缝,琴声深沉悠远,箫声柔和优美,逐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甚至有人在赞美,说他二人这一曲琴箫合奏简直是人间不曾有的天上仙乐。 明月三千听得直翻白眼,这明明是她一直在练习的曲子!林奚若这个王八蛋,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很快,金银珠察觉到吹箫之人是林奚若,惊醒之下想要避开,却已经被叶佩松和林芷若注意到,两人连忙上前去追金银珠。明月三千只好把找林奚若算账的事放在一边,也跟着去追金银珠。 一曲琴音奏毕,崔绍渊只觉得遇到了平生知己,忙不迭过来结识吹箫之人。两人一见如故,相互攀谈起来。 莘如玉冷眼旁观,不由啧啧称奇:崔绍渊居然把长乐公子当成了知音之人? 曲折蜿蜒的花园小径上,叶佩松追上了金银珠,金银珠不想被拦下,径直动手。但她不是叶佩松的对手,当然没法立时摆脱叶佩松。两人并不想害对方受伤,都未使出全力,却很块挂了彩。 小径两旁是大簇大簇的月季花,各色的花团争奇斗艳,灼灼其华,却无一不带着尖锐的刺。两人提防住了对方的刀剑,却没提防两旁娇美的利器,单薄的春杉被勾住划破,甚至脸色也被划开了皮肉,显得狼狈又滑稽。 很快,其他人也先后追了上来。 金智看到一直忧心挂念的女儿,一下子红了眼圈,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只道:“阿珠,你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跑掉,知不知道我这个当父亲的有多担心?” 金银珠也红了眼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刚想说话,却一眼瞥见了赶过来的明月三千,当即面色一变,怒容横生。她冷笑道:“阿爹既然只疼爱你的大女儿,那还来找我这个小女儿干什么,就让我一个人在外面自生自灭好了。” 说着,她又看向叶佩松:“既然你已经另寻他欢,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还有‘许千澜’,你已经独占了父亲的疼爱,该洋洋得意才是,又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来找我,你们这些人真是虚伪至极!” 金智急火攻心,大步上前来扇了金银珠一巴掌,有气无力道:“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女儿,只知道嫉妒、傲慢、骄纵,你娘身上那些优良的品质你是半点也没学到……” 金银珠凄惨一笑:“我娘早就死了,我去哪里跟她学?”说完,她凌空一跃,借着花枝翻出了矮墙。 莘如玉也跟了过来,正好见到这一幕,这才明白原来金柱是个女孩子,还和表弟叶佩松有情感纠葛,难怪之前会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明月三千忍不住责怪金智:“爹,就算再生气,也不该打阿珠,这样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金智又是懊恼又是后悔,唉声叹气:“阿珠一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我就是太疼爱她,才会一直骄纵她,让她养成了这样一副坏性子。” 明月三千担忧道:“她现在很排斥我们这些人,谁跟她讲话她也听不进去,可该如何是好呢?” 莘如玉走上前来,温声开口:“很抱歉听到了你们的私事,但既然金姑娘是我表弟的朋友,那我很愿意帮这个忙,我可以去劝一劝金姑娘。” 金智很是感激,再三道谢。 明月三千越发看不明白莘如玉,先前她无礼试探,现在却又主动伸出援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众人无心再参与书圣节,早早回了客栈。明月三千忙着安慰金智,林芷若忙着给叶佩松处理伤口,直到用饭时她们才反应过来,居然一直不见林奚若的踪影。 此时此刻,林奚若正和崔绍渊在一起喝酒。 那一曲琴箫合奏结束后,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实际上,只要林奚若想,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人相谈甚欢。所以,真实的情况是,崔绍渊对林奚若一见如故,嚷嚷着要同他去喝酒,喝个不醉不归才好。而林奚若只是想要阻止“许千澜”去结识崔绍渊,对于崔绍渊本人,他倒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再三推辞。 崔绍渊不解,见林奚若眼神忧郁,又联想到他的琴声,遂问:“林兄有心事?” 林奚若挑了挑眉,意外于竟有人眼光犀利,刺破他一向坚实稳固的盔甲。他含笑否认:“如此明媚的春光,何苦做秋日之离愁感伤?” 崔绍渊摇了摇头,思忖道:“林兄衣饰华贵,器宇不凡,必不为身外之物所扰……难道,是有了心仪之人,爱而不得?” 林奚若微愣,四下里张望一眼,见“许千澜”去追金银珠了,放下心来。 “林兄爱而不得的心仪之人,莫非正是方才你身边那位姑娘?”崔绍渊一针见血。 林奚若只觉得见鬼,稳了稳心神,只道:“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见他矢口否认,崔绍渊便觉得自己是猜对了,面上露出一点得色,“唰”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挥了挥:“讨女孩子欢心这方面,愚弟倒有几分心得,愿为林兄排忧解难。 不知是何种心理作祟,林奚若竟真的答应去跟崔绍渊喝个不醉不归。 这个时候,崔绍渊终于想起他的金贤弟来,却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他命崔诚留下来,找到他的金贤弟后就把她带去酒楼。 崔文十分担心,公子一个人就这样跟着陌生人离开,说不定会有危险,他悄悄提醒崔绍渊,防人之心不可无。 崔绍渊却说,能奏出那般曲音的人,必定是心思澄明之人,断不会做那些谋害人的勾当。 这主仆二人的谈话声虽然很轻,仍是被林奚若和东洲听到,都有些好笑。 林奚若无不戏谑地想道:“那首曲子是‘许千澜’的手笔,她在崔绍渊 眼中竟是心思澄明之人?” 两人如约去了酒楼,把酒言欢,畅所欲言,各自知道了彼此的身份来历。酒过三巡,崔绍渊喝得醉醺醺的,咕咕哝哝诉说以前的情事,给林奚若传授经验。 林奚若倒是没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理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总觉得“许千澜”不会喜欢崔绍渊这样的男人,可她偏偏又为了这样一个男人练箫多日。 又或许是他嫉妒得发疯,才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他甚至还阻止“许千澜”与崔绍渊重温旧梦,抢在她前面搞出什么琴箫合奏来,真是愚蠢至极。最蠢的是,他居然跑来听崔绍渊传授什么追姑娘的经验! 林奚若重重叹口气,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兄好酒量!”崔绍渊在一旁歪歪斜斜地比了个大拇指。 他醉眼迷离,脸色潮红,看上去已经完全醉了,仍是在絮絮说着:“林兄,其实我也有心事……我根本就不喜欢我那个未婚妻,却不能违抗祖父的命令,只能娶她……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得舍弃什么,想得到长辈的认可,就必须舍弃自由。林兄,你说对不对?” 林奚若问:“长辈的认可很重要吗?” “我们崔家也算是名门世家,生在这样错综复杂的门庭内,要想获得更多,就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顿了顿,他又问林奚若,“林兄生在林家,年纪轻轻当上主事人,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也曾付出过什么代价吗?” 林奚若神色一凝,陷入思索。 除了上一世被赵景兰所害,自己一路走来都是顺风顺水,除了母亲早逝是个遗憾以外,父亲信赖他也倚重他,姑母疼爱他,无论他想要什么,总能顺利到手。或许老天爷是公平的,才会让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尝尽求而不得的滋味。毕竟他不是《千澜记》这本书里的主角,凭什么能事事圆满呢? 崔绍渊已醉得睡了过去,林奚若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眼神迷蒙脑中一片混乱。东洲只以为他醉了,安排人将崔绍渊送去莘家,自己则是带着林奚若回客栈。 不想明月三千一直在等林奚若,听见动静忙从房间里出来截人,她一定要问个清楚,这家伙为什么要抢在她前面和崔绍渊琴箫合奏。 林奚若人高马大,东洲搀扶起来十分吃力,偏偏还要被拦下,显得很是命苦:“许小姐,我家公子醉了,您有什么事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我不信,以林奚若的酒量,怎么可能轻易会醉?” 东洲心想,这许小姐还挺了解他家公子,便如实相告:“公子和那位弹琴的崔公子,很是投契,喝了很多酒。” “投契?”明月三千冷笑,“演的吧。” 东洲:“……” 林奚若推开东洲,示意让他退下。 东洲不放心,为难地看看明月三千,又看看林奚若:“可是……” “我没事,你下去吧。” 东洲只好领命。 月色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奚若身子轻晃,仿佛醉得要倒的样子,声音也黏糊不清:“你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 话未说完,林奚若往下倒去,明月三千下意识扶住他。 林奚若顺势靠在她肩膀上,喃喃地问:“你为什么要和崔绍渊琴箫合奏?” “你管我!”明月三千一脸没好气,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一世时,听说赵景兰曾为了你和一个江南的名门才子琴箫合奏的事气得发疯。”林奚若的声音很低,仿佛怕她听不清似的,凑得很近,唇瓣几乎贴在了她颈间的皮肤上,“这里是大隋境内,你就不怕,这些事会再次传入赵景兰耳中吗?” 明月三千颈间痒痒的,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并不难闻,甚至能闻出酒香中夹杂着一点桃花的甜香,却让人极不自在,干巴巴道:“赵景兰是旧梦,崔绍渊也是旧梦,既是重温旧梦,当然不能顾此失彼。” 林奚若“呵”一声,从明月三千肩上起来,直勾勾盯着她:“世事已经变迁,旧梦又真的能够重温吗?还不如惜取眼前人。” 被酒香萦绕着,明月三千的脑子也开始宕机,沉醉在林奚若温柔似水的眼眸中,懵懵懂懂地问:“眼前人?” 林奚若仿佛真的醉得一塌糊涂,慢慢凑近她的唇,越靠越近。明月三千被酒香笼罩着,仿佛也跟着醉了,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混乱中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整个人动弹不得。 100. 第 100 章 时间突然流转得很慢,过了好久好久,两人的唇才逐渐靠在一起,潮热的气息相互缠绕。这一瞬间,明月三千脑子里闪过种种念头,猛的惊醒,别过头去,长出一口气。 “林奚若,你醉了,我还是先扶你回房吧。” “我来!”东洲的声音传来,下一瞬,他的人影立刻闪了过来,“公子醉得这么厉害,磕着碰着就不好了,还是我送他回房吧。” “也好,”明月三千点点头,“那等下再给他弄些醒酒汤吧。” 东洲连忙表示,他会照顾好林奚若,请许小姐放心。 说完搀着林奚若回房,他一路上对着醉态失神的林奚若喋喋不休:“公子,像我这么尽职尽责的手下可不多见,你得给我涨月钱,记得啊,醒来要给我涨月钱!” 林奚若一把推开他,很自然地站直站稳,眼神清明中又带一点沉郁,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正常,醉态全无。 “你太吵了。” “公子,你没醉?!”东洲睁大眼睛。 “原本醉了,被你吵得酒醒了。” 东洲:“……” 他竟不知他说话的声音居然还有解酒的功效,一时十分无语,口无遮拦地开口:“公子,我懂你,假托醉酒还不至于太丢面子。不过你也不必太伤心,毕竟你和许小姐有婚约在身,说到底,外面那些只是上不了台面的莺莺燕燕。” 林奚若的眼中杀气横生,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东洲缩了缩脖子,笑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一触到林奚若的眼神,立刻很有眼色地闭了嘴,忙不迭跑走了。 明月三千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苦苦思索,那句“惜取眼前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奚若该不会喜欢自己吧。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个奇怪的念头。可是怎么可能呢,他那样眼高于顶的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任何人。他肯定是喝醉了发酒疯,对,肯定是这样。这个家伙,发酒疯竟然发到她的身上,回头一定要找他算账!明月三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想到莘如玉退婚的事,更加觉得一切扑朔迷离,日后必定得小心行事才行。 莘如玉并不知道自己如此被人惦念,今晚的她又一次被噩梦缠身。 梦里,表弟叶佩松带着失明的许千澜来到莘家,跟随一起来的,还有她一往情深的未婚夫崔绍渊。许千澜是个可怜又可爱的姑娘,她以前去荔州采集药草时,曾救过她和她的恋人。表弟对她情根深种,哪怕她的眼睛再也治不好,也毫不在意。莘如玉很是羡慕,在心中期盼着,若是崔绍渊也能真心待她,该有多好。崔绍渊有真心,却不是对她,而是那位许千澜姑娘。许千澜不想拖累他们,一直在拒绝这两人的心意。可崔绍渊仍是要退婚,并且对自己产生误会和敌意,恶言相向,百般厌弃。 莘如玉伤心欲绝,不禁感慨命运弄人,她曾经救下许千澜的命,许千澜却夺走了她未婚夫的心。尽管心里知道这不是许千澜的本意,却依旧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她为许千澜治眼后,立马将其赶出了莘家。眼睛能够完全康复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这又让崔绍渊误会了她,以为她挟私报复,不肯救治自己的情敌。后来,崔家的旧事被翻出来,崔绍渊不仅不相帮一二,甚至推波助澜、落井下石,让人寒心至极。他们一家人再没能躲过这场劫难,含恨离世。 莘如玉被梦魇住,紧皱眉头,满脸是汗,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声音不大,却足以吵醒睡在一旁的金银珠。 昨日,莘如玉从花园的小门撵出去,果然追上了金银珠。她见识过不少崩溃失控的病人,最是懂得怎么安抚住一个人,让其安静下来。 金银珠本就对在莘家叨扰多日心存感激,见到是莘如玉,自然不好再冷言冷语,很快就被攻破,同莘如玉一起回了莘家。 莘如玉帮她重新梳妆打扮,称赞她原来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她表弟真是没眼光,金银珠忍不住笑起来,两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金银珠早就想把心事讲给人听,可惜身边一直没有适合诉说的人,现今正好不吐不快。她给莘如玉讲述她和叶佩松等人的故事,讲到难过的地方潸然落泪,再不用强装坚强。莘如玉柔声安慰,也给金银珠讲她和崔绍渊婚约的渊源,以及她为什么要退婚,虽说她的确是不喜欢崔绍渊这个人,更重要的是想把此生献给最钟爱的医道。金银珠很佩服莘如玉的勇气和志向,又觉得有些羞赧,说自己不单纯是因为一个不要自己的男人就离家出走,跑到大隋来,真正的原因是她从小听父亲谈论远在江南的家乡,一直都很向往,所以才想来江南看看,也权当散心。 莘如玉看出金银珠是个有着自己的骄傲的姑娘,于是避过这个话题,夸赞她勇敢,小小年纪就能一个人出远门,真是不一般。金银珠也夸赞她,医术高明,年纪轻轻就能够独当一面,才真正令人佩服。 两人聊到很晚,相携而眠。 莘如玉不是什么心无私念的滥好人,她有自己的小算盘。 从有记忆起,她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的未婚夫爱上了一个女子,为了那个女子误会她、伤害她,无论她怎么做都不能挽回自己的命运和一家人的命运。她悲苦至极,醒来后总是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像是上一世残存的记忆,又像是上苍给她的预言。随着时间的推移,梦里的事一件件在她面前上演,她这才开始重视,说什么也要退掉和崔绍渊的婚约,这辈子要平平安安的过,不能在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偏偏婚约退不掉,崔绍渊还黏了上来,她忧心又无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早在叶佩松回来的那一刻,她已然发现事情开始有了变化,直到见到许千澜,这一世的许千澜没有失明,却毁容了,叶佩松没有对许千澜情根深种,而是喜欢上了别的女子,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她迫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好见到了金银珠和金智对峙那一幕,决定从金银珠身上着手。 和她聊了整整一个晚上,得知了很多事情,这才发现原来和许千澜有关的那一部分,和上一世都不一样了。她辗转反侧许久,终于沉沉睡去,却没料到自己会再一次陷入梦魇中,还被金银珠见到。 “如玉姐姐,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金银珠关切地望着她。 莘如玉点点头,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聊下去,于是转移话题道:“我今天去医馆出诊,你若是感兴趣,可以跟我一起去。” “好啊。”金银珠笑吟吟道。 昨晚她已经想明白,既然她的父亲已经找到了梅城,她不好再跑,这里有新认识的朋友,还是父亲的家乡,她想多留些日子。既然又住回了莘家,那去医馆帮莘如玉做些事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与此同时,住在客栈里的一行人正坐在一起用早饭,气氛格外怪异。 明月三千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很想找林奚若不痛快,可一见到他就莫名不自在,只好罢休。 林芷若笑嘻嘻道:“你们两个怪怪的,以往总是免不了要呛几句,怎么今日相敬如宾起来了?” 明月三千被她这句“相敬如宾给”呛到,咳嗽起来:“芷若,你别乱说,相敬如宾是形容夫妻的。” 林芷若眨眨眼:“那我就更没用错了,你们两个是未婚夫妻,用相敬如宾怎么能算是用错呢?不过,你俩今日这般模样,我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林奚若一直不动声色,忽然笑了笑看向明月三千:“听东洲说,昨日我醉酒回来时遇到了许小姐,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吧?若是有,我向你道歉。” 明月三千磨牙,盯了林奚若半晌,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没什么,我不会放在心上。” 林奚若神色一凝,跟着又一笑,气氛更加怪异。 正吃着饭,叶佩松过来了,告诉他们昨晚金银珠一直和莘如 玉在一起,又讲了前几日金银珠在莘家一直躲着他的事。 “阿珠今日没再躲我,正常出现在饭桌上,也换回了女装……她像是被如玉表姐给劝住了。哦对了,表姐说,阿珠今天会跟她去医馆帮忙。我们要不要也跟过去看看?” 几人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一致决定是得跟过去看看。 莘氏医馆不大,最里面是一层层的药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桌子,出诊的大夫便坐在这里给病人看诊写药方。病人可以顺便在莘氏医馆里抓药,也可以自行带走药方去别的药房抓药。由于莘氏药馆价格公道,药草齐全,绝大多数病人都会直接在这里抓药。并且,莘家世代行医,医术高明,对病人又和善有耐心,口碑极好,声名远播。渐渐的,周边县里的百姓也会跑来莘氏医馆看病。 莘家以医道传家,并不信奉男主外女主内那一套儒家思想,而是女儿家也可以抛头露面,经营自己的事业。是以,莘如玉只要有空时,都会来莘家的医馆坐诊。 她有着梦里那些特殊的记忆,对医术医道的理解更上一层楼,甚至超过了其父莘东明。梅城百姓自是知道莘家的如玉姑娘,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堪称华佗在世,碰到她坐诊时,甚至会弃了莘东明,转而来找莘如玉瞧病。莘东明并不会感到不快,反而为女儿感到自豪。 每次莘如玉和莘东明一起出诊时,病人都会自发地在两人的桌子前面排两条长龙,偶尔莘如玉要钻研新药方不能出诊时,莘东明一个人就会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正相反,莘东明有事没来医馆,只有莘如玉一个人,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金银珠不懂医道方面的事,只能先在一边帮莘如玉磨墨。她穿一件绛红色芍药暗纹缎面交领襦裙,发形仍是北庭风格,梳成数条细长辫子,自肩前垂落下来,发髻上嵌着金色的顶簪,又从中间垂下一枚红色的珠子,刚刚好挂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明艳不可方物,又带着十足的异域感和野性美。 莘如玉同样是个美人,却是和金银珠完全不一样的一种美,莘如玉端庄秀丽,温柔无害,像是一株静静绽放的百合花,并不夺人眼球,却自有一番淡雅恬静的美。 两人一同出现,一静一动,一艳一柔,频频引来注目。 一切正井然有序,突然有个家仆模样的人进来清场,排队的百姓虽脸色不好看,却仍是乖顺地避让到边上。 那家仆吆五喝六,趾高气扬的模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快快,都给我闪开”,继而弯腰屈膝,又换了一张曲意逢迎的面孔,让人将一架轿撵抬了进来。轿撵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如今虽肥头圆面了些,依然能够看出来年轻时应也是一副不错的相貌。 他上前将轿撵上的人扶下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爷,当心身子。” 肥头圆面男扫一眼全场,带着点矜傲,缓缓下了轿撵。 家仆像是熟谙变脸之术,立刻又对莘如玉横眉冷目:“小丫头,你爹呢,快喊出来给我们爷瞧病。” “事有轻重缓急,人有先来后到,我爹不在,我也只给守规矩的人看病。”莘如玉已将那肥头圆面男的面色、身姿看了又看,没看出他有急症,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因此并不配合。 家丁一脸狂傲:“规矩?我们金家的话就是梅城的规矩。今天你敢拒诊,明天就有人抓你进大牢。” 莘如玉眉心一蹙,难怪这几人敢如此猖狂行事,原来是金家的人。她深知金家在梅城的势力盘根错节,普通小户人家根本得罪不起。前几年,金家的四老爷金毅更是当上了梅城的县令,金家人作威作福,更无顾忌。梅城距离京城甚远,地方官轻易便可一手摭天,若是得罪了金家人,他们莘家也别想在梅城待下去了。 她垂了垂眼眸,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她已经不再是上一世那个天真单纯的莘如玉,是不是应该学会审时度势?为了莘家,为了家人,她是不是应该学会退让、委屈求全? 101. 第 101 章 莘如玉心底发冷,正要开口答应看诊,金银珠却站了起来,挡在莘如玉面前:“你一个求诊的,何敢猖狂至此?” 家仆摇头晃脑地报上身份:“梅城的金县令是我家老爷的胞弟,我家老爷人称金三爷,你说我猖狂?” 他还以为报上身份后,面前这年轻女子会立刻吓得求饶告罪。没成想,他完全料错了。 “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令。”金银珠冷嗤一声,面上满是不屑。 她本身是丞相千金,自然看不上一个小县令。围观的百姓却是面露愁容,窃窃私语着都在为金银珠的安危担忧。 家仆大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金县令不敬!”他侧头看一眼身旁的金三爷,以作请示,金三爷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轻轻垂了垂眼。 家仆立即明白了金三爷的意思,高喝一声:“来人,把这犯上不敬的女子抓起来,移送衙门!” 莘如玉大急,忙道:“住手,我给三爷看诊便是。” 金银珠看向她:“如玉姐姐,你不必如此,一个小小县令,我怕他不成?!” 几个男仆闻声冲上来,像是早就做惯了这一套,丝毫不含糊。金银珠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展开手脚一一把家仆打倒在地。 正在此时,崔绍渊走了进来,见到金银珠身着红裙,行动间英姿爽飒,明艳张扬,像是一颗璀璨的明珠。这颗明珠轻轻落在崔绍渊的心弦上,拨出一曲曼妙乐音。崔绍渊怔在了莘氏医馆的门口。 想他也算是阅尽群芳的人,最是了解女孩子不过,可他竟没能发现金银珠的女子身份,盖因这个女孩子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 他昨夜醉酒一整晚,根本不知道昨天金银珠发生的事,直到今日醒来后腹内空虚,而早饭时间早就过了,他只能让崔诚去厨房随便给他弄点吃的东西。崔诚听到府里人在议论,说崔公子身边那位公子竟是个女子,还是个格外漂亮的女子,真是稀奇。崔诚也瞠目结舌,立刻将这一消息禀告给了崔绍渊。崔绍渊惊疑不定,忍着宿醉后的头痛,追来莘氏族医馆,想要一看究竟。 金银珠也望见了崔绍渊,下意识收敛起身上的戾气,顿住动作,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两人相视无言,都有些不自在。 金三爷大怒,伸出食指指着金银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不把我金家人放在眼里!” 金银珠还没说话,崔绍渊先亮出身份来:“我姓崔,来自富阳,敢问阁下是?” “原来是崔家的公子。”金三爷沉吟着露出了然之色,却未报出自己的身份。 方才那家仆打量着崔绍渊的衣着形貌,有觑一眼金三爷的神色,并不敢再像方才时那般傲慢,语气略缓了些,向崔绍渊报出自家主子的来历。 “原来是金家三爷,幸会。”崔绍渊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我们崔家已在富阳绵延数代,自前朝至今,不知出了多少肱骨重臣,甚至哪怕前朝都已经倾覆不在,我们崔家却仍是繁荣昌盛至今。金姑娘是我的朋友,莘大夫是我的未婚妻,金三爷为难她们,那就是在为难整个崔家,金三爷和她们杠上,那就是和整个崔家杠上。” 金三爷原本在衡量要不要和崔家对上,听崔绍渊这么一说,心里的火立时被点着了,气焰更加嚣张。“那又怎么样,我们金家背后有太子,如果有人和金家做对,那就是和太子殿下作对。区区一个崔家,难道会被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崔绍渊愣住:“金家在为太子做事?” 金勇甚是得意:“你们现在给我道个歉,讲些好听的话,若是能说到我的心坎上,或许我还有可能会原谅你们,不追究刚才之事。” “如若不然……”他哼笑两声,转动手腕活动手上的关节,发出“咔咔”的清脆声。 崔绍渊皱紧眉头,没想到金家竟搭上了太子这条大船。他们崔家确实是得罪不起太子,可要他向这样一个尖刻小人低头,实在憋屈。 正在僵持之际,有个身穿绿裙的少女当空飞来,落在莘氏医馆门口,她身姿窈窕轻灵,虽有意放慢脚步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但看上去仍像是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来人正是林芷若。原来明月三千一行人担心贸然去莘氏医馆会再次引起金银珠的反感,故而在街对面的茶楼包了个雅间,正对着莘氏医馆的位置,透过窗户,能把医馆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 晓月会读唇语,发现情况不对后,一一复述出来给他们一行人听。 听到金三爷说他背后有太子撑腰,林芷若再也听不下去,当即踩上窗子施展轻功飞过去。其他几人见她这样急性子,只好跟着急匆匆下楼。 林芷若这一出漂亮的降落,引来了许多路人驻足围观。她大步踏进莘氏医馆,直接问金三爷:“你说你是太子殿下的人,有何凭证?不过是上嘴皮碰下嘴皮,我还要说我是玉皇大帝的人呢!” 围观人群轰然大笑。 金三爷本没有什么信物,和太子搭上关系的是他大哥,他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但他见林芷若模样娇俏可爱,很有几分意动,有意要逞威风,便随口扯谎道:“凭证在金府,你如果想看,可以同我去金府一观。” 林芷若点头:“好,我倒要看看你在故弄什么玄虚。” “不可!”林奚若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莘氏医馆,上前先瞪了林芷若一眼,而后冷冷看向金三爷,“金三爷的意思是,有太子在金家背后撑腰,你们就可以借着太子的威名横行乡里吗?” 林芷若原还有些委屈,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重点,高声道:“对,太子哥哥一定是被蒙在鼓里,若被他知道了你们金家的真面目,他才不会纵着你们胡作非为!” 金三爷一愣,奇怪地重复一句:“太子……哥哥?”他扫一眼林奚若身后跟过来的几人,皆是品貌不俗,气质不凡,其中有一个中年男子格外眼熟,不由多看了几眼,越来越像是十九年前他已经死去的二哥。他心中惊骇,怔了半晌。 “当今圣上是我的姑父,太子殿下是我的表哥,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林芷若看向金银珠等人,学着崔绍渊的说法厉声道,“你为难他们便是为难我,为难太子,为难陛下,我倒要问问你,有几个胆子敢如此行事!” 金三爷见林芷若气势逼人,罕见地生出畏缩之意,却又不想落了面子,仍是道:“上下嘴皮子碰一碰,摇身一变就成了陛下的侄女,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东洲上前,拿出一面金质令牌:“此乃御赐之物,既然金三爷和太子殿下交情匪浅,自不会不认识此物。” 金三爷还真不认识这令牌的来历,却不妨碍他认识好东西,那令牌他只瞥了一眼,便看出不是民间之物。想来这几个年轻人当真来头不小,他又何必跟人硬碰硬。略一思忖思忖,他阴阳怪气道:“纵然此令牌是御赐 之物,你又怎么证明这枚令牌是你所有,而不是偷的、抢的、骗的?” 林芷若怒道:“满口胡言!” 金三爷阴笑一声:“罢了,既然这莘氏医馆不与我瞧病,那我就去别的医馆瞧瞧,等来日再慢慢同你们几个算这笔账。”说完他一挥手,带人往外撤,忽然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盯着他,回身去看却寻不到那道目光。 目光正是金智的。他收回目光,看向金银珠,就见金银珠也在看着他,是个欲言又止的模样。 莘如玉谢过众人,却不见喜色,甚至隐有忧色。 明月三千注意到这一点,问道:“莘姑娘是在担心金三爷日后会挟怨报复吗?” 莘如玉点点头:“不瞒几位,我的确有这个担心,几位不是凡人,且只在此地短暂停留,自然无所忌惮。我们莘家却只是普通的平头百姓,又世代生活在梅城,日后金三爷若想整治我们莘家,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林奚若目光深邃:“何不想办法先下手为强?” 莘如玉正想说“谈何容易”,就见医馆里来看病的百姓纷纷朝着林奚若兄妹涌过来,齐刷刷跪下:“既然您两位是圣上身边的贵人,一定有本事为民做主。” 林芷若最是向往行侠仗义,便问:“你们是有什么委屈吗?” 百姓们将金家人的种种恶行一一道来,诸如强占土地、霸占民女、横征暴敛等等不胜枚举,金家本就是梅城的有势力的大家族,自从金家四爷当上县令后更是变得无法无天,无所忌惮,梅城的百姓苦不堪言。 林芷若听得十分气愤,忙说会把这些事一一讲给陛下听,让陛下为大家做主。 林奚若笑一声,语带嘲讽:“芷若,你也太天真了,说了陛下就会信吗?国家大事何其繁多,不过东南小小一梅城的百姓而已,陛下又能分出几分心力来?” 林芷若:“就算陛下分身乏术,可哪怕只能分出一分心力来,也能帮到这些受苦的乡民。” 叶佩松附和:“是啊。” 早在林奚若刚进入医馆时,崔绍渊就很是惊喜,立马上前相认。听到这里,他直觉林奚若另有主意,因问:“林兄是有更好的办法吗?” 林奚若点点头:“我在想,不如写一封陈情的长信,陈诉梅城金家仗着背后有太子撑腰,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最后所有百姓以血题名,再送往京城。这样一封万人血书,就算陛下不受触动,也会有官员受触动,这样梅城就有救了。” 明月三千皱着眉头听完,刚想出言阻止,就听群情激愤,都在赞叹说这是个好主意。 林奚若又道:“此事要秘密进行,不可被金家人知晓。” 众人七嘴八舌地表示明白。 “另外,这封陈情信须得找一位文采卓绝的才子来书就,务必要激起陛下和朝臣的怜悯之心……依我看,这个人选非崔兄莫属,只不知崔兄可也愿意?” 崔绍渊挥开扇子轻摇:“能为受苦的百姓出一份力,崔某乐意之至。” 林奚若与之相视一笑:“甚好,有劳崔兄。” 这些人一句赶一句,分工愈发明确,明月三千根本来不及阻止。林奚若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在找死吗?等将来赵景兰登基,凭他做的这些事,赵景兰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趁着众人围观崔绍渊书写陈情长信的时刻,明月三千强行把林奚若拽到后面的药房里。 102. 第 102 章 药房的伙计也在外面跟着掺合,正好这会儿药房没人。 明月三千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很清楚,金家背后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太子的亲信马永雷,你为什么要把太子殿下架在火上烤?” 药房里充斥着各种药材的味道,并不好闻,林奚若环视药房的陈设——各种药材分门别类、井井有条,他漫不经心的开口:“不把陛下最疼爱的儿子搬出来,此番上告又怎么会得到重视,依照陛下对太子的宠爱,势必会查出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太子一个清白。他不会有什么事,你不必担心。” “可在那之前,太子会受到政敌的诸多攻击,他会受很多委屈……” 林奚若深吸一口气,语气淡漠:“所以,你心疼他?你不愿意见到他受半点委屈是吗?” “我……”明月三千一点头,“是,我是不愿意看他受委屈。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件事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你心疼太子受委屈,谁又来心疼那些饱受欺凌的梅城百姓?” “这是两码事,我劝你,不要再和太子作对,否则这一世你还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威胁我?”林奚若失望又受伤地望着明月三千。 “我不是威胁你……” 林奚若气得发苦,不想再听,直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问:“你之前说过,会假死解除我们的婚事,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开始计划?” “什么叫拖?说得好像我在赖着你一样……” “有个一心念着其他男人的未婚妻,真是令人倒胃口。” 明月三千想要回怼,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林奚若也已经推门出去了。 万人血书一事进行得颇为顺利,囿于梅城百姓对金家人的痛恨,几乎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后面信被送往京城时,林奚若还专门派了人手跟随保护,以防有人暗中破坏。 这些布置妥当后,林奚若又亲自写了一封信,派人前往京城去送给赵景兰。信中内容是提醒赵景兰,他在梅城发现当地的县令号称背后有太子撑腰,倚仗太子的威势欺压百姓。他自是知道,这必是赵景兰手下那帮人打着东宫的旗号收受地方官的孝敬,若这事被捅开,赵景兰的声名势必会受到影响,不如早做决断,尽早处理了手下那些惹事的人,免得受其所累。 太子收到这信,果然处理了马永雷。 不久后,那封万人血书送到京城,果然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有人质疑,这样的太子将来能否成为一个明君,又有人说,虽已查明事情是太子手下的亲信马永雷做的,可事情刚一被捅出来,马永雷就已被太子处死了,很难不让人怀疑,这马永雷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各方势力角逐之下,赵景兰终是难逃其咎。 皇帝也对赵景兰很失望,祈王一党逐渐冒头。 直到栽了一个跟头,赵景兰才查出这事的首尾和林奚若脱不了干系,暗暗恨上了林奚若。 这已是后话。 而因为在药房里的那番谈话,林奚若和明月三千两人陷入了一种谁也不理谁的冷战模式。有时候两人明明面对面,偏偏非要林芷若在中间传话,搞得林芷若再也不想理会他们两个的事。 金银珠不想面对金智、明月三千等人,说什么也不回北庭,每日陪着莘如玉出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日子倒是过得很踏实。 金智放心不下,只能继续留在梅城。况且,他也想等着看一看金家他那几个兄弟的下场。 一行人就这样在梅城住了下来,有出去游玩体会江南的新奇事物的,有寻访旧迹体会旧日之情的,还有天天装病往医馆跑的。 明月三千一心想要攻略莘如玉和金银珠,可这两人阵营统一,都对她有着或明或暗的敌意,根本不理会她。一开始时,她还能带上叶佩松从中盘旋,后来只能借故身体不舒服。她老老实实排队,规规矩矩求诊,莘如玉总不能再拒绝给她看病吧? 虽然这事做得不甚妥当,但她实在没有别的招数了。 这日,莘如玉又来莘氏医馆排队,好容易轮到她,连忙坐到凳子上,习惯性将手伸出去,不料却被人一挡,没能顺利放在脉诊上。 就见金银珠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前天头疼,昨天肚子疼,今天又是哪里疼?” 明月三千:“……” 她无言以对,刚想开口,就听莘如玉轻轻呵斥金银珠道:“阿珠,我们莘家开的是医馆,但凡上门的都是病人,既然许小姐来了,那必然是有病的。面对这种有病的人,你要多一点耐心。” 有病的人…… 明月三千脸一黑,莘如玉对她的敌意并不比金银珠少,可她实在拿捏不准到底是为什么。 金银珠撇撇嘴,极不甘愿,到底还是退到了旁边去:“可她分明是装病,岂不耽误了其他看病的百姓?” “谁说她是装病,许姑娘病得可不轻呢。”莘如玉笑吟吟的,示意明月三千把手腕伸过来。 明月三千心头一跳,病得不轻是什么意思?她坐正身子,将手伸过去。 莘如玉搭脉,闭目凝思片刻,露出个诧异的神情:“许姑娘神思不属,夜深难寐,乃是神魂不稳之状。” 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她的确心怀忧虑,常常难以安眠。至于神魂不稳,大概是她的魂体和许千澜的身体融合得并不妥帖吧? “那……你能治吗?” “当然。”莘如玉微微笑着,显得胸有成竹,“许姑娘,你运气不错,针对此症,我最近刚研究出一副新药,眼下药馆还没有,晚上你到我家里去,我拿给你。” “新药?”明月三千迟疑。 一旁专注看诊的莘东明听到声音,瞥过来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新药?” 莘如玉面不改色:“爹,我最近新配了些丸药,和许姑娘的病症刚好对症,我便想着拿给她用。” 莘东明点点头,不再过问,他一向信赖女儿的医术。 明月三千收回视线,总感觉莘如玉笑得有些刻意,却仍是答应下来:“好啊,那我晚上去拿。” 事情说定,到了晚间,明月三千如约去莘家拿药。她总感觉这事透着一股子古怪,于是拽上叶佩松陪她一起。 临行前,林芷若和叶佩松依依不舍,直把明月三千看得咋舌:“你们两个天天腻在一起,就晚上分开而已,至于吗?” 林芷若瞪她一眼:“千澜姐姐,你最近老是找小叶子,也就是你,我才肯把小叶子借出去,换做别人,我才不答应呢。” 叶佩松伸出原本握住林芷若手的一只手,轻划她的鼻子:“都听你的,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林芷若“噗嗤”一笑,眼睛弯成一对月牙。 明月三千无奈:“罢了罢了,芷若,你跟我们一起去好了。” 叶佩松跟着附和:“那感情好,我姑姑一直说想见你呢。”他是个直肠子,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莘家几人早察觉出叶佩松这一趟来梅城,是同心上人一起来的,便鼓动叶佩松把人带来莘家看看。 林芷若反而开始害羞,对于去莘家做客这事,她莫名总有一种见家婆的感觉,一直有意推脱。可今日叶佩松和明月三千轮番上阵,她是推脱不过去了,只好跟着一起去莘家。 到莘家后,她一早表明是来陪明月三千拿药的,可依旧惊动了叶佩松的姑姑。林芷若刚同明月三千走到莘如玉住的小院,立马有人来禀报说,叶夫人那边新做了些茶点,邀请她过去尝尝。 莘如玉不好拒绝,又不想单独面对叶佩松的长辈,坚决要叶佩松同她一起去。 于是,明月三千请来的两个帮手就这样被支走了,她无可奈何,只能独自面对莘如玉和金银珠。 意外的是,金银珠并不在,想来还是不想见她。莘如玉笑着迎上来, 格外热情格外主动,格外透着一股子怪异。 “许姑娘,你终于来了,我这就去给你拿药。”莘如玉把明月三千带进屋,,让丫鬟给她上茶,自己则是进了里屋。 明月三千打量着屋内陈设,古朴又简单,仅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一架书,几个柜子而已,书架上放着许多医书,柜子里放着许多药材和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正打量着,莘如玉拿着一个药瓶,从里面走了出来。丫鬟也送上茶来,让明月三千入座。 “许姑娘,久等了。”莘如玉走上前,拔掉药瓶的塞子,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来,递给明月三千,示意让她服下去。 “现在就吃?”明月三千有些意外。 “只此一枚,服下立马见效。”莘如玉说得信誓旦旦。 “莘姑娘医术竟如此了得。”明月三千故作诧异,她已然确信,这药绝对有问题。“一枚药就能药到病除,哪怕是宫里的太医,也不敢如此论断,莘姑娘比太医还要厉害。” 莘如玉干笑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那倒不是,因为许姑娘你的情况不算太严重,所以我才说一枚药就可以见效。” “可上午时,莘姑娘还说我是病得不轻呢!”明月三千奇怪地望着莘如玉。 莘如玉:“……” 她有些懊恼,暗暗责怪自己露出太多破绽。这些时日以来,她早就发现明月三千身体好得很,还非要装病来接近她,有意无意打听她的事和崔绍渊的事,实在让人心烦。故而她今日将明月三千诓来,想让她尝点苦头。却没想到,这一世的“许千澜”已不再如上一世那般纯真好糊弄,就如这一世的她也不再像上一世那般柔善可欺。 莘如玉冷下脸,佯怒道:“我才是大夫,怎么诊断怎么下药,我自有衡量。你若信不过我,大可另寻他处,也不必来我莘家,更不必天天到我家医馆去。”她说着,欲从明月三千手里取走药丸。 明月三千侧身一避,轻巧躲开,面对她的不解,轻轻笑道:“我相信莘姑娘的为人,也相信莘姑娘的医术。” “什么……意思?”莘如玉实在想不明白,对方明明已经怀疑她,为什么又把药丸给吃了? 明月三千慢慢凑到她面前:“莘姑娘医者仁心,哪怕是面对自己讨厌的人,也能守得住底线。这样一位大夫的药,我为什么不敢吃?” 莘如玉愣住,心说她究竟是信任我,还是怀疑我,已然分不清了。 明月三千坐下喝茶,又感谢莘如玉这些时日以来对金银珠的照顾。只是,刚要把茶送入口中时,她闻到茶里面有一种浓重的酒气,真不知道莘如玉到底在搞些什么。 莘如玉看到了她的神情变化,忙道:“这茶酒是我特意让丫鬟备下的,因为给你服的药比较特殊,得和酒一起服用,才更有助于药效的发挥。” “原来如此。”明月三千点点头,冲莘如玉笑了笑,“莘姑娘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说完,端起茶杯,将里面掺了大半酒水的茶一饮而尽。 莘如玉忽然觉得心里头闷闷的,怪不是滋味。 直到人走后,莘如玉依旧望着院门处发呆,“许千澜”说的话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说: “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钦佩你的为人,想和你交个朋友。我以后不会再装病去莘家医馆打扰你,只是,也希望你不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莘如玉又想到那枚药丸,那不是什么治疗神魂不稳的新药,而是一种特殊的药,名叫醉心丹。 醉心者,沉醉于心事。服下此药的人,满脑子都是压抑已久的心事,受药效趋使,去做平时想做却压抑着不敢做的事。同时,服药人混混沌沌,像是醉酒一样,呆呆傻傻,吐露真心话。她特意备下酒水,便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药效,以免被发现。 可是,“许千澜”明明已经怀疑她,却还是把醉心丹吃了,把酒也喝了,倒让她心头不安起来。 103. 第 103 章 叶佩松照旧留在莘家,林芷若和明月三千两人乘坐马车回客栈。一路的时间过去,药效已经发作。 他们一行人住的院子距离客栈后门更近,马车直接从客栈后门驶进去,到他们住的院子门口才停下来。 马车刚一停下,明月三千急不可耐地冲出来跳下马车。却见她整个人七晃八晃,走路也歪歪斜斜,林芷若在后面笑道:“千澜姐姐,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明月三千摆摆手:“就一杯而已。” “一杯醉成这样?”林芷若十分诧异。 芸香听到动静迎出来,见状连忙上前搀住明月三千:“小姐不是去莘姑娘那里拿药了吗,怎么会醉成这样?” 林芷若也觉得奇怪,只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扶她回房休息吧。” 芸香想说,林芷若不是和她家小姐一起去的莘家吗,怎么会不知情?可是以她的身份,不好这般质问林芷若,只好先按下不表。 走到房门口时,明月三千死活不进去,偏往外走。芸香拉不住她,又怕她摔倒,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明月三千在林奚若的房门口站定,盯了一会儿,开始用力砸门。 芸香大惊:“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跟我回房去吧。” 很快,林奚若就被砸了出来,开门见是“许千澜”,不免惊讶,还在疑惑“许千澜”为什么会来找他时,人已经扑了上来。林奚若呆住,鼻间闻到一股酒气,又见“许千澜”脸颊泛红,眼神迷蒙,整个人混沌不清的样子,像是醉酒之态。 芸香窘迫地解释:“长乐公子,我家小姐喝、喝、喝醉了,您多担待。”她说着,上前拽“许千澜”,想把人从林奚若身上拽下来,却怎么都拽不动,急得芸香出了一头汗。 明月三千反而将芸香拨开,仍是抱着林奚若不放。东洲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探头出来,看清状况后,拼命憋笑。 林奚若的身子仿佛僵住了,半点不敢动弹,看到东洲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吩咐道:“看什么看,还不滚去弄醒酒汤来!” 东洲连忙领命而去。芸香还以为林奚若在说她,被那股威势所迫,也“哦”一声去了。 林奚若睁大眼睛,心说你倒是把人弄走啊! 他无奈地叹口气,似是在问明月三千,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醉成这样,这是喝了多少酒?” 明月三千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没醉!” 林奚若嗤笑一声:“任何一个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你干脆说自己没喝好了。” 明月三千并拢食指和拇指,比划道:“只喝了一点点。” “罢了。”林奚若又叹一声,将人打横抱起,一直抱回明月三千的房间,将她放在床上,“你好好休息。”说完,转身欲走。 明月三千拽着他的手,死死拉住不让他走,见林奚若顿住脚停下来,又细细摩挲他的手心,委屈巴巴地嘟囔着什么。 林奚若大感惊奇,蹲下身凑近去听。 只听她絮絮说着:“林奚若,为什么你对别人都是彬彬有礼的,偏偏对我那么凶……为什么总是不理我,挖苦我,你为什么要这样……” 林奚若默然不语,明月三千直接凑上来吻他。 林奚若再度僵住,下意识将人推开,喘-息着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明月三千呆呆愣愣,却毫不迟疑道:“是心里喜欢的人。” 林奚若红了眼睛,攥住明月三千的手:“你把我当成了赵景兰……” 明月三千嘻嘻笑起来,伸手点着他的鼻尖:“我看你才是醉酒糊涂了,你是林奚若,怎么会是赵景兰?” 林奚若又惊又喜,颤声问:“我是林奚若,是你心里喜欢的人?” “傻子。”明月三千叹口气,仍是执拗地吻他。 林奚若只觉得脑中有根弦断掉了,仿佛失去了所有理智,压抑许久的感情如一团烈火,从心底深处猛烈地燃烧起来。他又像是久旱的枯木,乍逢甘霖,拼命汲取生命之源。 他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地回应着明月三千。 春夜寂静无声,风吹进来,烛影摇曳生姿,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而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芸香端着醒酒汤进来,猛然撞见这一幕,又慌忙退出去。 东洲跟在后面,疑惑地看着芸香,芸香一张脸皱成苦瓜,仍记得拦在东洲面前挡住他。 东洲疑惑:“里面怎么了?” 林奚若被惊醒,一瞬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放开明月三千,同手同脚地走出来,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东洲仍在纳闷,芸香却是红着脸垂下头。 林奚若清清嗓子,故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把醒酒汤拿进去吧。” 芸香赶紧应声进去了。 夜风拂面,林奚若的头脑也开始混沌,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也许明月三千对他有一点喜欢,可是她的心里又还有赵景兰等人,自己是绝对无法忍受这一点的。 今夜过去,以后该如何与她相处呢? 一夜无话,早饭时两人都没露面,明月三千是还没醒,林奚若则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月三千,借口说客栈里的东西吃腻了不想吃。 林芷若凡事不往心里去,只当一个醉酒,一个没胃口,她自顾自用完饭,美美打扮一番,照旧和叶佩松出去玩了。 早饭后,崔绍渊来找林奚若,好说歹说,终于把林奚若哄得出了门。 两人去了一处茶楼,林奚若闷闷不乐,茶喝下肚,人却像是喝了酒一样,晕晕乎乎,明明崔绍渊问他什么事不开心,他心里是不想说的,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茶楼位于闹市一脚,底下是熙熙攘攘,上面是悠悠春风,吹得人好不惬意。 “我被一种神秘力量推动着,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崔绍渊合上一直轻轻扇动的折扇,皱眉问:“什么叫不该喜欢的人?” 林奚若叹气道:“她心里面装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喜欢她。” 崔绍渊腹诽:“虽说‘许千澜’人不错,可长了一张那样的脸,怎么会有很多男人喜欢她,那些男人都瞎了吗?” 他斟酌着开口:“如此不专一的女人不要也罢,林兄何必如此痛苦?只要把她放下,四下里一看,比她好的比比皆是。” 林奚若端起一杯茶喃喃呓语:“放 不下,我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是我唯一喜欢上的人,怎么可能放得下?” 崔绍渊又改口道:“如果实在放不下,那就想办法成为她心里的唯一,以林兄的人品才貌,何须太过担心?有愚弟在,定会相助林兄,让许姑娘只记得林兄,忘记别的男人就是了。” 林奚若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有道理。” 林奚若的酒品一向很好,醉得再厉害,也只会闷头一觉睡过去,从不折腾别人,今日同样如此。 崔绍渊看着睡过去的林奚若,拿起两人的面前的茶水看了又看,委实纳闷得紧:“明明喝得是茶,他怎么醉过去了?” 再度醒来时,林奚若已回到了客栈里,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他想起自己的打算,暗下决心:既然已经动了心,那就去争取。 今日晚饭时,人格外全,明月三千已经完全酒醒,睡了将近一个日夜,她饿得厉害,风卷残云一般吃吃喝喝,看上去好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林芷若纳闷地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不一样的啊。” 林奚若笑了笑:“她饿了许久,胃口好也正常。” 林芷若瞪大眼睛,他哥居然在帮千澜姐姐说话,他们两个不是一直在冷战吗?早早回房的她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明月三千也十分诧异,难得林奚若主动向她示好,她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于是道:“林奚若,等会儿吃完饭,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金智脱口而出,就见一众年轻人都在盯着他,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忙又笑笑,“你们该说说,不用管我。” 林芷若笑逐颜开,拿眼看看林奚若,又拿眼看看明月三千,笑得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明月三千的笑容有些僵硬,因为她要找林奚若说的是假死计划的事。 饭后,各回各房。 月夜下,两人坐在院里的石桌前,各自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奚若率先开口:“昨晚的事,我也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我……” “昨晚什么事?”明月三千疑惑地看着他。 林奚若同样面露疑惑之色:“你?” “昨晚莘姑娘给我开了一枚药,吃完我一直昏睡不醒,难道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奚若僵硬着摇了摇头。 明月三千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已经准备好了假死计划,包管让你一身轻松地回京城。”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事?”林奚若心头苦涩,冷冷望着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点点头:“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假死计划的细节,找你帮我参谋一下……” “我……”林奚若打断她的话,下意识捂住心口,“我头有点疼,改天吧。”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头疼为什么要捂肚子?” “……”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裂成一块一块的,再待下去连拼接都拼接不回去了,不再理会身旁之人,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明明已经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却在她说不记得昨晚之事后溃不成军。 明月三千喊了他一声,得不到回应,更觉古里古怪,百思不得解。 104. 第 104 章 是日,恰巧是莘如玉的生辰,崔绍渊要讨她欢心,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喊来梅城所有认识的人给他帮忙。金银珠虽然已经对崔绍渊暗生情愫,却一直藏在心里,不曾表露半分,只想着看崔绍渊和莘如玉两个人幸福就好。 晚饭在莘家用过后,众人带着莘如玉往莘宅后面的桃花林那边走,说是给她准备了惊喜,莘如玉不想去,抵不住莘家夫妇劝她,不要辜负了这么多朋友的一番苦心,只好跟着一起去。金银珠推说有事,委实不想跟着他们一起掺合。 路上,莘如玉见众人的视线在她和崔绍渊之前徘徊,心中便有了猜测,朗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已对着上苍立誓,决心将自己的一生投入钻研医道、治病救人之中去。” 她又看向崔绍渊:“所以,希望崔公子尽早明白这一点,不要在我身上做浪费时间。” “如果你们大家准备的惊喜是和撮合我与崔公子有关,那么可以就此打住了。” 众人互看一眼,都有点懵。崔绍渊怕莘如玉不搭理他,特意找来他们这些人当幌子,可还是被一眼识破了。 崔绍渊面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挽尊道:“抛开这些儿女情长不提,大家也还都是朋友,今晚也只是为朋友庆生而已,莘姑娘未免想太多了。” 莘如玉不甚在意地笑笑:“那就好。” 原本准备好的桃花雨告白仪式取消,一行人在溪边的桃花树下玩游戏。 莘家的仆人拿来数盏灯笼,一一挂在桃枝上,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溪面上,朦朦胧胧,别具美感。 伴着云霞一般绚烂的桃花和影影绰绰的灯光,众人在地上铺就一层草席,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叶佩松走遍大江南北,鬼点子最多,他提议玩真心换真心的游戏。 “何谓真心换真心?”尽管崔绍渊同样是个玩乐高手,却从未听过这个游戏。 叶佩松讲解游戏规则:“只需要一副叶子牌和一个蛊箱,洗牌后轮流盲抽,谁抽到的最小,谁就是庄家,就要被问一个问题,必须得说真心话,不能撒谎。回答问题时,要把一只手放在蛊箱的盖上,蛊箱里面装了蛊虫,四面是镂空的,如果撒了谎,蛊虫就会爬上来咬人。如果不想回答问题,也不想被蛊虫咬,就要自罚一杯……醋。” 众人直呼神奇。 人在撒谎时,由于紧张和焦虑,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肾上腺素上升,大脑中的岛叶皮质也会被激活,往往伴随而来的是体温升高,还有人会手心微微出汗。明月三千猜测,估计这蛊虫一定是对温度的变化极其敏感,才能被用来测谎。 东洲作为林奚若最贴心的手下,到底担心安全问题,插嘴道:“那这蛊虫是不是有毒的?” 莘如玉淡笑道:“还没喂毒,不过被蛊虫咬伤,也须得涂药治才行。” 叶佩松十分得意:“怎么样,敢不敢玩?” 林芷若率先响应:“有什么不敢的?玩就玩!” 莘如玉没说话,她实际上很想玩,正好可以趁机搞明白,这一世的许千澜为什么总是想要接近她。 其他几人也没有异议,莘如玉便亲自回去取了装蛊虫的箱子来,又顺便拿来一副叶子牌,游戏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叶佩松给众人介绍:“第一轮提问,由抽到叶子牌最大的人对抽到叶子牌最小的人。接下来,每一轮的庄家都由上一轮的庄家来进行提问。现在抽牌……好,第一轮的庄家是芷若……接着看谁的牌最大。” 他扫了众人的牌一圈,微顿:“是我。” 众人将手里的牌往中间一扔,都有种等着看戏的感觉。 叶佩松想了想,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 众人“咦”了一声,都笑起来。 林芷若佯怒地横了他一眼,将手放在蛊箱盖上,一本正经道:“因为你武功高强,幽默可爱,长得也讨人喜欢。” 众人又“呦”了一声,林芷若问:“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大家伙只是笑,反倒是叶佩松不好意思起来。 到这时,林芷若把手拿起来,给众人示意,箱子里的蛊虫一动不动。 第二轮的庄家是崔绍渊,林芷若笑嘻嘻地问他:“崔公子,你对莘姑娘这么执着,是喜欢她哪些地方呢?“ 这回众人没笑,倒是崔绍渊淡淡一笑,接过林芷若递过来的蛊箱,漫不经心地将手放上去,深情地望着莘如玉说道:“如玉她美丽大方,有才情……善良、温柔,啊——” 含情脉脉的声音骤然中断,被一声痛呼所取代,紧接着,崔绍渊着急地把手往回一缩。 众皆愕然,见崔绍渊的中指指尖,正滋滋冒着殷红血珠。 莘如玉勾起个嘲讽的笑,吩咐仆人:“去帮崔公子上药包扎一下。” 崔家的仆人耳濡目染,包扎这种小事自然是不在话下。但一众人眼见莘如玉稳坐如山,对崔绍渊的伤势毫不关心,并不亲自上手包扎,而是推给旁人,便知崔绍渊来梅城的心愿怕是再难实现了。 崔绍渊有些尴尬,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摸了摸鼻子,道:“怎么会这样,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他一向是花丛高手,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哄得那些姑娘个个眉开眼笑,而他尽管出口不实,却练就了一副本事,哪怕说谎也从不会脸红心跳露出破绽。没想到,今日竟然败在了一只蛊虫身上。 细论起来,是他小瞧了莘如玉,早先他并不认为莘如玉养的一只虫子能有多大本事。如今看来,这样厉害的一个女人,成亲后他未必就能辖制得了。 莘如玉道:“崔公子可能不知,如玉从不温柔,也不善良,更无甚才情。今日得知事实真相,能够及时止损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丫鬟一面给崔绍渊包扎,一面忍不住反驳:“小姐何必这样说……” 给崔绍渊处理好手指上的伤后,众人继续玩游戏。 这一轮的庄家仍是林芷若,林芷若不满地喊道:“怎么又是我,我今晚也太背了吧!” 崔绍渊暗怪她提问自己的问题害自己被蛊虫咬伤,于是想了个刁钻的问题:“假如有一位年轻有为的男子出现在林姑娘面前,这个男子的武功比之叶少侠更加厉害,也比叶少侠更加幽默可爱,长得也比叶少侠更加俊美,那么林姑娘会抛弃叶兄,喜欢这位新出现的男子吗?” 林芷若有些生气:“崔绍渊,你不厚道,故意给我挖坑。” 崔绍渊不以为然:“玩游戏嘛,问题太简单就不好玩了。” 叶佩 松面色凝重:“芷若,我倒想知道,你是什么答案。” 林芷若想了又想,闷头拿起面前的醋喝了下去,直喝得眉毛紧皱,一脸苦相。 叶佩松有些生气:“林芷若,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芷若嗫嚅着开口:“那万一有比我更好的女子追求你,你会不动心吗?” 叶佩松坚定道:“我当然不会。” 林芷若撇撇嘴,明显不信,把自己面前的蛊虫箱递给他:“把手放上去再说。” “放就放。” 莘如玉及时出来打断:“好了好了,玩游戏嘛。再说了,我相信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能样样比小松强,小松你又何必为此介怀?” 叶佩松仍是气鼓鼓的,林芷若只好卯着劲讨好他。 又玩了几轮,桌上已经各种八卦齐飞。 这轮的庄家轮到了明月三千,而上一轮的庄家是芸香,芸香问:“小姐,你最近遇到的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林芷若不高兴:“芸香你问这种问题,明显是在放水。” 明月三千却很开心,说了句“好芸香”,正要作答,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那晚和林奚若亲吻时的场景,整个人呆住了。那天的回忆向潮水一样将她淹没,直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木然片刻,端起面前的醋仰头喝了下去。 众人愕然,叶佩松奇道:“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回答,搞什么?” 明月三千的视线有意无意掠过林奚若,心说难怪林奚若那天奇奇怪怪的,嘴上只道:“秘密。” 众人纷纷打趣她,林奚若若有所思。 下一轮的庄家到了林奚若,明月三千想了想,问他:“你这一生,最想做成的一件事是什么?” 林奚若深深地望着她,半响,也把自己面前那碗醋端起来喝了。 众人更是觉得匪夷所思,林芷若道:“哥,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难道不是把我们林家做大做强吗?” 崔绍渊笑道:“你们家如今已经是大隋首富,再大再强,难不成还要继续开到外邦去?” 林芷若歪着头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嘛。” 明月三千心中暗道:“看林奚若往日所言所行,分明对赵景兰仇怨颇深,难道他最想做成的事是为上一世的事情报仇?所以才没法当众说出来。不行,赵景兰是男主,跟男主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作死。” 林奚若放下醋碗,淡淡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失陪了,你们继续。” 明月三千紧跟着说道:“我也突然有事,失陪一会儿,不过我一会儿还会再回来。” 林芷若露出个了然的笑,仿佛洞悉了两人的小秘密。 林奚若不等众人回答,已离席快步走远,明月三千小跑着追上林奚若,喊他的名字,终于把人给喊住了。 “林奚若,你最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林奚若看她一眼,有些心虚,却还要做出一副被打扰了很烦躁的样子:“这不关你的事吧?‘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秧’,许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打探别人的心事?”说完不再理她,径自走了。(1) 明月三千望着他的身影暗忖:林奚若的心事会不会真的和赵景兰有关? 105. 第 105 章 林奚若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桃林尽头,明月三千觉得好没意思,折回去继续玩游戏。不料她和林奚若离席后,这几人觉得人少不好玩,也各自散开了。莘如玉不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吩咐仆人把东西带回府里。 明月三千缀上她,质问道:“你那天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莘如玉让仆人先行一步,自己则是停下来应对明月三千:“无毒无害,没有任何不良影响,你放心便是。” “既然是药,一定是有功效,我吃都吃了,你干嘛不告诉我?” “那我问你,你也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什么?” 莘如玉紧紧盯着她:“你明明没病,却非要装病来接近我,为什么?” 明月三千沉默了一瞬,立马绽放出一个笑容:“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因为我很喜欢你,想跟你交朋友而已。” “喜欢我?”莘如玉愣了一下。 明月三千坚定地点点头:“喜欢你。” 莘如玉想起来上一世时,许千澜也很喜欢她,以至于明明已经对崔绍渊有好感,却因为顾忌着她,故意将崔绍渊给推开。相隔的时日太久,久到她竟然完全忘记了,原本她和许千澜就是彼此欣赏的。沉默半晌,她徐徐开口:“想交朋友完全可以直说,何必要这样弯弯绕绕?” 明月三千露出个委屈的神情:“每次找你,你要么找借口推脱,要么直接不搭理我。我能怎么办,只好出此下策。” 莘如玉深吸一口气,一口气说完:“给你吃的药叫做醉心丹,会让人像喝醉酒一样,去做心里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事后短暂失忆,慢慢才会想起来。” 明月三千睁大眼睛:“难怪之前我根本不记得,直到今晚才想起来。” “所以……你做了什么?”莘如玉玩味地打量着她,但见昏暗的夜色下,她的脸颊嫣红,比一旁盛放的桃花还要艳丽。 明月三千噎住,噎了半晌才摆摆道:“算了,只许这一次,下不为例。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的。” 莘如玉眼眸一转,点点头道:“朋友相交,贵在坦诚,那以后你也不许骗我。” 明月三千伸出小指,示意要和她拉勾立约:“一言为定。” 莘如玉配合着跟她勾了勾,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你心里是不是对崔绍渊有意?” 明月三千张口结舌,刚想反驳,又想到她还得顺应剧情让崔绍渊爱上自己,一时觉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莘如玉淡淡一笑,仿佛浑不在意:“你知道的,我早已经下定决心要斩断和崔绍渊的前缘,你若真的喜欢他,大可不必顾忌我这头,我会祝福你们。” 明月三千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崔公子有意?” “猜的,我只是在对你敞开心扉。” 明月三千心中更觉奇怪,为什么总觉得她好像在试探我? 她想了想,索性直言道说:“那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其实我和长乐公子的婚约只是权宜之计,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们两人各自嫁娶,互不相干……我也的确是对崔公子有好感。” 不远处,崔绍渊仍是不死心,又暗戳戳纠集了众人,仍是让他们帮忙,想办法把莘如玉哄去布置好下桃花雨的地方。众人推脱不过,只好答应试一试,他们见到莘如玉正和“许千澜”两人聊得投入,一点点往两人这边挪步子。 还没走到跟前,几人便被“许千澜”的话震得瞠目结舌。 “千澜姐姐,你怎么会喜欢这姓崔的?”林芷若上前质问明月三千,她一直觉得崔绍渊表面风雅俊秀,内里蔫坏蔫坏的,喜欢谁也不能喜欢他啊。“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什么叫‘婚约只是权宜之计’?” 崔绍渊同样被震惊得无以复加,好兄弟的心上人居然对他有意,这能怪他吗?没办法,还是他太有魅力了。他无措地看着林奚若,张了张嘴,想宽慰林奚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奚若异常冷静:“没错,我们两人的确是逢场作戏,不过这事不能对外声张,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一定要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 想到林奚若那些醉语,崔绍渊奇道:“可是林兄,你不是……” 林奚若连忙打断他:“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芷若失望到了极点,到这时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怨怪地盯着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完全没料到这些话会被其他人听去,一时尴尬不已,略带歉疚地望着林芷若:“芷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林芷若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崔绍渊则是一脸郑重走到明月三千面前:“许小姐,我已经有未婚妻,一颗心全系在如玉身上。你与其痴心错付,还不如和林兄假戏真做。” “崔兄这话没道理,”林奚若抢白道,“许小姐可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我哪里能与她相配,你莫要乱点鸳鸯谱。” 崔绍渊更是窘迫:“林兄你又何必这样说……” 林奚若不想再待下去,告辞离开。崔绍渊连忙去追。 林芷若叹口气,对明月三千道:“千澜姐姐,我哥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但他人是很好的,你们两个可真是……唉!” 明月三千望着林奚若的身影浅浅一笑:“我当然知道,他是很好的一个人。” 林芷若奇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他值得有更好的人来喜欢他。”明月三千喃喃。 莘如玉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若有所悟。 夜已深,众人心事各异,如出一辙的夜不能寐,尤以明月三千为盛。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林奚若似乎真是想找赵景兰报仇。可赵景兰是男主啊,林奚若和他对上,只有失败一个结果,实在是不忍心看着林奚若作死,该怎么样才能阻止他呢? 翻了个身,她又想到莘如玉所言,醉心丹会激发出一个人心底深处的渴望,去做平日里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她别的什么也没做,单单去找了林奚若强吻他……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明月三千起身重新穿好衣服,想再去找林奚若好好谈谈,于是悄悄出门,往林奚若的房间处走。走到房门口,见里面灯已经熄了,便知他已经睡下了,又想转身回去,忽然见到窗户竟开着一条缝。 明月三千暗想,天气远还没有热起来,晚上开窗户睡很容易着凉的。她上前将窗户合上,合上的一刹那,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离奇的念头——很想趁着林奚若沉睡的时刻,静静地看一看他,没有争吵,也不受任何干扰。 但是深更半夜莫名其妙潜入一个男人的房间,这样只会显得自己像个贪图男色的变态。她原地踏步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心底的念头,开窗翻了进去。 蹑手蹑脚走到床前,正要借着月色静静端详,就见林奚若忽的睁开了眼 ,明月三千吓得不轻,瞪大眼睛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该怎么解释呢?说自己走错了房间,还是实话实说,自己只是想来看看他? 无论是哪一种说辞,都无比荒谬。 种种思量在脑中一闪而过,也不过才眨眼功夫。 同一瞬间,林奚若一把攥住身侧的剑拔剑而起,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立马停住了手。 明月三千望一眼堪堪停在她颈前的利剑,月色下,剑刃泛着冷光,令人不寒而栗。她懵懵地望着眼前这个只着白色中衣的男子,他平时竟会倚剑入眠吗?是何等的心境,会让一个人如此行事?她一时百感交集,久久未曾开口。 而林奚若接下来的一番举动,更是让她如坠云里雾里。 “哐啷”一声,林奚若扔掉了手里的剑,展开双臂紧紧拥住明月三千,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轻轻磨蹭,舒服地喟叹一声轻轻闭上了眼。她的身上还带着一点夜露的清凉感,颈间却是温暖滑腻的,让人感到十分熨贴。只是这种触感简直真实得诡异,就像是真实世界里发生的,而不是……做梦。林奚若忽然意识到什么,突兀地睁开眼睛,慢慢松开对眼前人的拥抱,直愣愣地看向她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相触,都有些不自在的感觉,各自别过头去。 明月三千别别扭扭地开口:“你……抱我……做什么?” 林奚若清了清嗓子:“我以为是在做梦。” “就算是做梦……” “我还以为是梦到了什么曼妙佳人,哪知道是你……任凭是谁也会觉得你大半夜跑到一个男人房里这事很离谱吧!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走错了房间就来看看你。” “……什么?”林奚若听不明白,只觉匪夷所思。 明月三千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好放在一边先说正事:“我还是想问你,你最想做成的事……是不是找赵景兰报仇?” 林奚若眼神闪烁:“是与不是,都跟你没关系。” 明月三千道:“就算我们做不了夫妻,总也还是朋友吧。既然老天眷顾你让你重新活一次,那你就应该珍惜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不要总想着报仇,赵景兰他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你是不可能斗过他的,明白吗?” 林奚若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大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泼冷水?” 明月三千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缓了缓语气道:“总之,我是希望你……不要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林奚若冷笑一声,“在你眼里,赵景兰就那么好,我就那么差?” 明月三千没说话,这种事要她怎么说啊。难道要她告诉林奚若,赵景兰才是这个世界里的主角,而他只是一个上不了桌的小配角吗?林奚若一定会以为她是失心疯了。 林奚若以为她是默认,摁住她的双肩,以她的头为中心轴,将她转了半圈,然后用力往前一推:“走走走,别打扰我和佳人相会。” “什么佳……”明月三千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没能反应过来,只好怏怏地从他房里出来。 林奚若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明月三千回到自己房间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刚明明已经醒了,误以为有人闯进来原本还要拿剑对敌,看清是她后才放下剑的。为什么又偏要说是梦见了什么曼妙佳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106. 第 106 章 明月三千搞不明白林奚若在想些什么,却知道了许千澜在想些什么。 这一夜她到底是睡不安稳了,直到破晓时分才渐入梦乡。 梦里,许千澜一袭碧蓝色的留仙裙,犹如暗夜里盛放的玫瑰,娇美动人的同时,却又带着一身尖锐的刺。 她满脸愤懑,不停地向明月三千申饬: “不过是跳个舞,你竟然能跳成那样,还任由小叶子看上了林芷若,和她双宿双飞!林芷若是什么人,她是害我的凶手,也是我的情敌,你怎么能把小叶子让给她呢?” “这也罢了,毕竟我一直只是把小叶子看成是我的弟弟,可崔公子就不一样了,他能写会画,善音律,通奇闻,最是风雅不过,这样一个妙人,曾对我用情至深,发誓非我不娶。你是怎么搞的,他现在居然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你如果不行,那就换我上,我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明月三千被骂得战战兢兢,正要阻止许千澜现身,大喊一声却发现自己已然醒了。 芸香正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来,关切地问:“小姐是做噩梦了吗?” 明月三千轻“嗯”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醒过来的含混不清。 “小姐梦到什么了?”芸香将洗脸水放好,一边动作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梦见许……”明月三千反应过来,及时打住,差点没咬了自己舌头,“没什么,我再睡会儿,就不起来了,你该吃饭吃饭,不用管我。” 芸香“哦”一声,有些失落,时至今日,小姐已经越来越不喜欢她跟在身旁帮忙做事,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吃干饭的,怪没意思。 明月三千继续睡,就错过了京城使臣到达梅城的第一手消息。 金家几代人盘踞梅城,早练就了“顺风耳”“千里眼”的本事。早在那日林奚若带着梅城百姓写信状告金家时,金家家主金善已然得知了此事,他没有横加阻拦,而是在事后派人悄悄跟上去,企图截下那封信。不料,林奚若早有准备,截信一事终不得行。金善便知,金家这一回是碰上了硬茬。金家所行之事,若没有上达天听还好说,不会有人能把金家怎么样。可一旦曝光于天下,太子未必会愿意犯众怒保下金家,哪怕金家每年都会孝敬好大一笔银子。 是以,趁着中间这段时间,金善立即着手销毁证据,还几次派出杀手,哪怕金家保不住,也要拉上姓林的一帮人给金家陪葬。没成想,林奚若早在暗中派了人手,他派出去的杀手,根本无法近他们的身。金善只能在心中暗恨,同时心里更加清楚,对上这样一个事事周全的对手,金家怕是无力回天了,便暗中派忠仆带走家中晚辈,离开梅城隐姓埋名避难。 东洲查知此事,询问林奚若是否要把人给截下来,林奚若知道金智与金家颇有渊源,只说先派人跟着,不要被发现。 果然,使臣奉皇命探查梅城县令金毅,金家不敢阻挠,虽然已经毁掉许多证据,却挡不住悠悠众口,仍是被查出许多别处的罪证来,最终金家被抄家,主犯被判处问斩,从犯流放。主犯便是金家的几位老爷,从犯是金家一众亲眷。 所谓树倒猢狲散,威名赫赫的一个金家,顷刻间颓然崩塌。 行刑那日,金智换上了二十年前的装扮,走在旧时的街景上,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看到自己的大哥、三弟、四弟穿着囚服,披头撒发,狼狈不堪。三弟金勇满目怨恨,骂天骂地,甚至开始憎恨大哥金善,原来他一早想逃,金善却没让他逃。 四弟金毅反过来责难三弟金勇,若不是他闯下祸来,怎么会连累得一家人沦落至此?! 金勇嚎啕大哭。 金智看得心内一阵悲凉,忽在人群中见到了女儿金银珠,两相对望,皆是百感交集。 金银珠主动走过来,轻声问:“阿爹,你现在开心吗?” 金智摇摇头,凄然一笑。 明月三千望着这父女二人,心中感慨:“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她问:“如果现在有办法救下他们几人,阿爹你会救吗?” 金智沉默了片刻,仍是摇摇头,凄然一笑。他看向金银珠:“阿珠,不看了,陪我走走吧。” 金银珠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自来到梅城后,这是父女二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面交谈,希望他们可以趁此机会解开心结。明月三千如是想道。 金善的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到金智身上,忽然心神一震,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金毅不明所以:“大哥,你这是……”他顺着金善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金智的背影。 金勇大叫:“是他回来了,他回来了,难怪我们这些人都完了,是他回来找我们索命了!” 围观人群轰然笑开,都说金家几个老爷疯了,这是迟来的报应,他们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百姓们鼓掌相庆,像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一般。 再看下去就是人头分离的血腥场面,明月三千不愿再看,索性直接回客栈了。林奚若跟上来,走到她身边,把之前金善安排金家几个小辈离开梅城的事告诉给她知晓。 明月三千愣了愣,本想说为什么专门给她告诉这些,猛然反应过来,那些人细算起来也是她的亲人,于是问道:“他们年龄都还很小吧?” 林奚若点头:“年纪大些的,会被察觉,不可能逃过那么多双眼睛。” 明月三千沉吟道:“年纪小,身子单薄,若把他们交给官府,肯定捱不到流放结束。” “是啊,小小年纪就遭受罪责,承担和大人一样的痛苦,确实有些可怜。” “那……就当做没看到过这事?”明月三千试探地问。 林奚若不说话,含笑望着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林奚若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 见“许千澜”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和郁结。她的脸颊白皙中透着一点粉,看着像是个将熟未熟的果子,酸中带一点甜,就如此刻他的心情一样。他没忍住,上手捏了一下那果子。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明月三千睁大眼睛:“林奚若,给你点颜色你就敢开染坊了,居然敢捏我的脸?!你别跑,我得捏回来才行!” 林芷若看着两人嬉笑打闹的模样,百思不得其解,问叶佩松:“你说,他们两个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吗?我怎么看都不像……” 叶佩松耸耸肩,表示自己也看不懂。 是夜,客栈突发大火,所有人都急急慌慌往外跑。 东洲第一时间找到林奚若,要护送他逃离出去,林奚若却让他护送林芷若出去,不用管他。他则是去找明月三千,明月三千不在房里,只有芸香急急忙忙往外跑。 滚滚浓烟中,林奚若被呛得咳嗽,问芸香:“你家小姐呢?” 芸香捂住口鼻,仍在眼睛里透出焦急来:“小姐应该是已经跑出去了。”又暗想,小姐怎么就先跑了,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往外跑呢? 林奚若转身去找林芷若,几人先后从大火中逃出来。 整个客栈火光冲天,浓烟升腾而起,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 客栈里的住客也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有人只穿了中衣,有人鬓发散乱,还有人在哭喊,说行李没来得及拿出来,这是他全部家当。又有人安慰他,说人能平安逃出来,已经是万幸。 林奚若等一行人在外面站定,四处找了一圈,却找不见明月三千。 “小姐没跑出来吗?”芸香也感到奇怪,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小姐方才说有点饿,我就说去给她弄点吃的,小姐又说她只是有点饿,也不是饿得很厉害,等明早再吃好了。我就信了,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难道她是一个人去了厨房?” 林奚若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 就见有人提了水桶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是杯水车薪。这人啼哭不休,不理会旁人的风凉话,仍是自顾自的提来水桶往上浇水。 “掌柜的,火太大了,救不回来了,您还是省些力气吧。”一个年轻男子扑上来哭道。 他二人一脸的黑灰,众人这才认出来,正是客栈掌柜和那个平日里很是勤快和善的跑堂。 林奚若瞥见那桶水,抢过来浇在自己身上,拔腿就要往火里冲。东洲上前挡住他的去路,急问:“公子,你要干什么?” “让开。”林奚若脸色平静。 林芷若恍然意识到什么,也上前拦住林奚若:“哥,火太大了,你现在进去救人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别去了,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林奚若不理会两人的阻拦,执意要进去,林府跟来的人都上前来阻止他,呼啦啦跪倒一片。林芷若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怎么跟爹交代啊!” “芷若,”林奚若平静地望着她,“如果现在在火里的人是叶少侠,你也会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只在原地等着吗?” 林芷若登时了然一切,放开他,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东洲见劝不住,也要跟进去。林奚若厉声命令:“不许跟进来,这场火很蹊跷,芷若还需要人保护。” 东洲闻弦歌而知雅意,只怕这场大火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专门冲着他们这些人来的。若是公子有个什么万一,他不仅要保护好小姐,还要查清真相,为公子报仇。 林奚若浑身湿淋淋的,轻巧地避开一团一团烧得极旺的火苗,找到一个空隙,钻进了客栈中。 围观人群见他居然又冲到火气去,都在叫嚷着:“这人是疯了不成?!” 客栈一个角落里,明月三千正抓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艰难地往外走着,突然,一个燃烧着的横梁木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登时烧成一片熊熊大火。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不肯再往前迈步。 眼看着两人就要被困在这里,明月三千要急疯了,声音也格外的尖锐:“快跟我走,再不走,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哭得更厉害,却定在原地怎么也不动弹。明月三千头皮发麻,使劲拽着他往外拖。正在僵持之际,林奚若找了过来。他的鬓发尚滴着水,被火气一烤,头顶腾腾冒着热气。 “你……”不知为何,明月三千忽然很想哭。 两人被一簇火团阻隔在两侧,看着彼此被火光映红的脸,都焦心万分。 林奚若隔着熊熊火焰急喊:“快出来啊!” 那小男孩糊了满脸的泪,像是痴傻一般,不往前走,反死命往后退,明月三千无奈至极,不顾小男孩的剧烈反抗,直接将人抱起来。 林奚若跨过前面那团烈火,走到明月三千身边,怒喝:“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明月三千又是委屈又是焦急:“总不能见死不救,快走吧。”她抱着那不住挣扎的小男孩就要往外冲。 林奚若伸手将小男孩抢过来,只道:“赶紧走。”说完,又把明月三千推在前面走。 正在这时,又有一根燃烧着的横梁木掉落下来,林奚若想也不想用后背替明月三千挡住,他被砸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地上,半跪下一条腿才勉强撑住。 明月三千惊愕回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林奚若!” 她看见林奚若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嘴角也渗出了血。 “我没事,快走。”林奚若缓缓闭上了眼睛。 107. 第 107 章 客栈大火后,为防不测,一行人搬到了莘家来住。 明月三千冒着危险提醒客栈里的住客逃离火情的事传扬开来,莘东明和叶蓁蓁夫妇都很喜欢她,莘如玉和金银珠对她的好感度也都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两人都敬佩孤胆英雄,未料身边就有一个,对她的态度也因此好了许多。 而原本住在客栈的那一行人,他们大多数都只是轻微吸了些烟雾,没有什么大碍。唯独林奚若,后背被砸伤加烧伤,昏迷了一天两夜才醒过来。 他醒来时,正是朝阳初升之际,明月三千坐在床边以手支额,小鸡啄米一样时不时点下头,眼睛却是闭着的,眉头也紧紧皱着。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来,给整间屋子披了一层暖色轻纱,窗外群鸟啁啾,春意盎然,一切都生机勃勃。 林奚若趴在床上,闻到浓重的草药味,发现自己背上已经敷了药。他觉得身上又酸又麻又痛,极不舒服,于是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这轻微的一动,身旁之人就睁开了眼睛。 两相对望,那一晚的情形立时涌入脑海中。 滋滋啦啦的一片细碎声后,林奚若的后背血肉模糊,已是痛得无法呼吸。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忘掉一切苦痛和烦忧。 就在这时,有泪水不住滴在他的发间、耳后和脸上,凉凉的,滑进嘴里极苦。曾听人说,若是流泪之人是欢喜雀跃的,流出来的泪就会是甜的;若是一个人委屈难过,流出来的泪就会是酸的;若是一个人悲苦难抑,流出来的泪也会是苦的。 ……她的泪水是苦的。 林奚若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来,两人一步步避开早已经连烧成片的火海,终于支撑着从客栈里逃了出来。齐齐踏出门槛那一刻,身后轰然倒塌,大火窜天而起,在幽暗的夜色里散发着灼人的光辉。 客栈门口,林芷若早已经哭红了眼,和晓月、芸香拥在一起,泣不成声。 掌柜的嚎啕大哭,痛惜多年基业一夕全毁。 林芷若上前来,低头看一眼林奚若怀里已然昏过去的小男孩,冲明月三千吼道:“下雨了往屋里跑,着火了就往屋外跑,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是猪吗?!” 明月三千满脸黑灰,一双眼睛乌溜溜转了转,像个木愣愣的呆子。 林芷若一把抱住她,放声痛哭起来。 东洲上前从林奚若手中接过那个小男孩,不解地问:“公子,这孩子是?” “要不是他,我们早就出来了,费这么大劲救他,一定要……”林奚若木然地说着,突然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东洲惊呼一声上前扶住他,似是看到了他背上的伤,愕然道:“公子,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林奚若还残存着一点意识,却没法开口回答。 又听他愤愤地说道:“许小姐,你想救人,想做好人,你自己做就好了,又为什么要连累我家公子为你赴汤蹈火?!你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他却成了这个样子!” “东洲,你乱发什么脾气?”这是林芷若的声音,她走近两步,又惊呼一声哭起来,“哥,你的背……”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林奚若。”明月三千低声啜泣着,“我这就去找大夫。” 又有人开口为明月三千说情:“姑娘,你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大家都是陌路人,都不相干,是你最先发现了火情,却没有没有第一时间逃出来,而是挨个房间敲门喊醒大家赶紧逃。要不是你,我们大家伙怕是都要葬身火海了。说起来,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呐!” 其他住店的客人纷纷向明月三千致谢。 东洲仍是又气又恨,将林奚若背起来:“公子,你要撑住。” 林奚若的意识越来越散,想说“何须怪她,一切是我心甘情愿”,到底没能说出口,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室内光影一晃,原来是有只燕子扑闪着翅膀落在了窗前,它一身黑羽油光锃亮,张开时堪堪挡住东边朝阳的亮光。等它收起翅膀在窗台上站稳,亮光重又照入室内,室内骤然恢复明亮。 林奚若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问眼前的明月三千:“我昏迷了多久?”声音干哑艰涩,让人光是听着就难受。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你的伤很凶险……幸好莘家两位大夫都……医术高明,总算是醒了过来。”她的话说得磕磕巴巴,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汹涌起伏的情绪。想到什么,她又开口,“那孩子是个痴儿,怪道见了大火连逃都不逃。” 林奚若微微垂眼,表示了然。 明月三千仍是愧疚难安,垂首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不然你也不会受伤。”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林奚若静静地望着她。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选呢?”明月三千迟疑着问出心底深处的疑问。 林奚若沉默下来,只用一种平静又怅然的目光望着她。明月三千触到他的目光,心里莫名发酸,良久才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是会见死不救的人。” 林奚若微微一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明月三千站起身,在床前踱了两步,神情似悲又似喜,“嗐,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不是就好。”说着,她伸了个懒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林奚若睁大眼睛,猛地咳嗽起来,又牵动后背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一张脸几乎要变形,原本苍白如纸的一张脸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粉色。 明月三千“哎”一声,迅速倒了一碗水拿来给他:“你悠着点,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你要是再出点意外,芷若一定会把我给劈了。” 林奚若也是真的口渴,接过那碗水一股脑灌下去,慢慢镇定下来,将碗还给明月三千:“还要。” 明月三千接过碗,又去桌边倒了一碗水,正欲转过身,想到什么忽然顿住,仍是背对着林奚若说道:“其实我是想说,你可千万不要对我产生感情。你是知道的,早晚有一天我要回到赵景兰身边去,你若是对我动了感情,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林奚若嗤笑一声:“……你未免太过于自作多情。” “不是最好了。”她端着茶碗,喃喃着垂下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林奚若会喜欢上一个心在别的男人那里的女人?”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就当我没说。”明月三千转身走过来,赶紧给林奚若顺毛,“不管怎么说,你总归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照顾你的。” “不用。”林奚若沉着脸冷声拒绝。 “为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不等里面人开口,直接就推门走了进来。 “千澜姐姐,吃点东西吧。”林芷若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很随意地走到桌前放上去。放好后,她才朝明月三千看过来,“你先吃,我看着哥哥。” 林奚若冲她笑了笑。 “哥!”林芷若这才发现林奚若已经醒了,喜不 自胜之下,眼圈渐渐红了,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来。“哥,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也就刚才的事。” 两兄妹细细交谈,明月三千不再理会,走到桌前径直打开那个食盒。里面满满当当的装着小笼包、肉丁烧卖、水晶虾饺、桂花糕、荷花酥、梅干菜肉饼、五宝甜粥、凉拌藕丁、辣脆萝卜干,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她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准备开吃。 只听林奚若忽的拔高了声音:“东洲跑哪儿去了?我受了伤,不便行动,难免需要人照顾,他怎么都不知道安排个人过来?” 林芷若不解地看一眼明月三千,回道:“是千澜姐姐想亲自照顾你。” “男女有别,何况人家又是大家闺秀,说不定将来还会是一国之母,让这样尊贵人屈尊照顾我,岂不是委屈了人家?” 明月三千放下刚夹起来的一块水晶虾饺,转过头瞪他一眼:“林奚若,你不用阴阳怪气,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 “我、不、需、要。”他一字一顿道。 林芷若拼命给林奚若使眼色:哥,你犯什么糊涂,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你居然不要?! 林奚若没理会妹妹的谆谆劝告:“我不需要什么负责,也犯不上强迫别人负责。” 明月三千连忙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是心甘情愿的,你是为救我受了伤,如果不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心中难安。” 林奚若没理会她,只对林芷若道:“让东洲给我找两个貌美如花又温柔贴心的丫鬟来,不要找那种不贴心又自恋的。” 明月三千无语,夹起一个小笼包整个塞进嘴里,塞得嘴里满满的,横一眼林奚若,大嚼特嚼。 林芷若尴尬地笑笑,看看明月三千,又看看林奚若,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哥,客栈的大火可能与金家有关,东洲查到一些线索,连夜追过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不在,难不成连两个美貌丫鬟都找不出来了吗?”林奚若凉飕飕地问道。 林芷若只好答应下来,事后却理直气壮地不兑现。 还是崔绍渊来看望林奚若时,听了这要求,寻了两个美貌丫鬟送了过来。林奚若表示很满意,这个朋友没白交。 明月三千一点也不理会,一如既往去照顾林奚若。 这日,林奚若铁了心想把明月三千气走,故意左拥右抱:“我虽伤着,却有佳人相伴在侧,倒也怡然自乐,不需要许姑娘再多费心。你在这里,只会打扰我的雅兴。” 明月三千冷笑,不想跟他计较:“不相干,她们做她们的事,我做我的事,长乐公子请便。” 林奚若瞪着明月三千,只觉得她不可理喻,生气又无可奈何。 明月三千反比他坦然。 扮演了一会儿游戏花间、风流浪荡的样子,林奚若突然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幼稚,又觉得很没意思,便把两个貌美丫鬟挥了出去。 明月三千笑嘻嘻地蹲下身凑近他:“哟,是燕儿不够貌美,还是云儿不够贴心,长乐公子怎么把人赶走了?” 林奚若沉着脸不说话。 “那要不要我明个儿再帮你另找两个来?长乐公子到底是想要什么样的嘛,你倒是说说看啊。” “要脸上有红纹的,你能找到吗?”林奚若直勾勾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眼神里带着热切和希冀。 明月三千愣住,脸上的笑容倏忽间消失不见。 108. 第 108 章 明月三千站起身,退后一步,眼神闪烁不定 林奚若心念一动,含笑道:“既然你自觉对我有所亏欠,想要照顾我,那就要尽心照顾,能做到吗?” “当然。” “如果我有什么需要,你也会全力满足我?” 一个“当”字差点就要顺口说出来,明月三千急忙收住,警惕地看着林奚若。那人笑得和煦,但那笑却让她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顿了一下,她才缓缓道:“只要是合理需求,我都会满足。” 林奚若饶有兴味地盯着明月三千上下打量:“不合理的需求?许小姐,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月三千耳根渐渐发烫,连忙否认:“才没有,还不是担心……算了,既然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林奚若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的几天里,展开了一系列的刁难,比如觉得水热,让她吹凉;比如想吃荔枝,让她剥了喂进嘴里,问就是后背疼手也没力气;比如,终日趴在床上十分无趣,让她想办法逗乐子。 明月三千“饱览群书”,杂文闲书的书,便给她讲故事,倒也能打发时间。只是常常讲得口干舌燥,林奚若倒是个有眼力见的,把荔枝拿去剥了喂进她嘴里。 明月三千腹诽:这会儿手又有力气了? 不过,她乐得有人给剥荔枝吃,也就不拆穿。 荔枝吃了没两天,两人都上火了,嘴角不约而同地长了燎泡。林奚若趴在床上,嚷着说牙疼,明月三千就把莘如玉请了过来。 莘如玉给两人留下一瓶药膏,嘱咐说早晚各涂一次,不要再吃荔枝,很快就会好。 明月三千一一应下,然后送走了莘如玉,秉着爱人先爱己,先给自己涂好,然后把药膏交给林奚若。 林奚若盘腿坐在床边,双手一摊:“我没力气,你帮我涂。” 明月三千挑挑眉,冷哼一声:“你以为我还会信。” 林奚若做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委屈巴巴道:“我没骗你,这会儿就是疼得厉害,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就等有力气的时候自己涂。” 林奚若把头埋进枕头里,唉声叹气:“许小姐夸下海口,说什么会尽心照顾我,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话。” 明月三千咬紧牙关,默念:“关关难过关关过。” 她拿过那瓶药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用手蘸了一点一点抹在他的嘴角。 林奚若直勾勾盯着她的唇,轻喃:“凉凉的,像是加了薄荷,还有一点微麻,你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明月三千点了点头,突然觉得极不自在,手心发烫,却又不像是自己的一样。她连忙别过头去,盯着前面的窗子看,风吹过,窗前的月季花丛簌簌作响,像是在情人依偎在一起耳语。 没有棉签只能用手,连两朵普通的月季都能让人浮想联翩,明月三千简直尴尬得不行。 突然,涂药的手被人握住,指尖也刹时变得滚烫起来。 她身形一僵,朝自己的手看去,发现正是林奚若握住了她的手,下意识抽回来,急问:“你、你干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再不拦你,你就要把药膏抹到我嘴里去了。”林奚若戏谑地看着她,“许小姐,你又在做什么,嘴上说着要好好照顾病人,行动上却是半点也不用心。” “我……我不是不用心,”明月三千想要辩解,待看到林奚若唇上的药膏时,一下子闭了口,欲辩不能。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动作,脑海中再次浮想联翩起来。 林奚若狐疑地看着她,见她脸颊上泛起粉色,更起促狭之心。他往前凑近她的唇,果见她更不自在,脸也更红。 “你又在干什么?!” “刚才就问你,涂了药膏是什么感觉,你一直不说,我只好自己闻闻看。”林奚若煞有介事地嗅了嗅,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这还能闻出来,我看你分明就是不老实!”明月三千却没被哄骗过去。 “不老实什么?”林奚若故作不解。 明月三千不想再搭理她,只认认真真地给他涂药,顶着那道灼热的视线,手掌越来越烫,眼睛也越来越不敢看他。仿佛受刑一般,终于给他抹好了药,连忙将药瓶收好,垂下头离他远些。 “澜澜。” 明月三千一愣,终于抬眼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林奚若展演一笑,那笑分外动人,如百年陈酿的美酒,令人一见便为之沉醉。“我是说称呼,许小姐太疏离,许千澜又太生硬,他们都喊你澜澜,我也能这么喊吗?” “……不能。”许千澜别开眼,总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良久,室内寂静无声。 不知为何,他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亦或是胡乱指使人做这做那,也比这样长久的安静更让人自在得多。 眼下,实在是安静得诡异了些。 明月三千拿眼去看他,冷不丁见他面色苍白,冷汗淋淋,眉头也紧紧皱着,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床榻上,侧着身子,极痛苦的模样。 “你怎么了?”她大惊,连忙上前去看,“是不是后背又开始疼了?” 林奚若咬紧牙关,并不回答。 明月三千着急,却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是不是药效过去了,我再帮你重新上药好不好?” 林奚若缓缓摇头。莘如玉说过,他这烧伤要很久才能痊愈,期间会一直反复的痛,如果频繁地使用止痛药,很容易就会上瘾。到时候烧伤好了,人却成了药物的傀儡,那只会更加不堪。死一次的痛他都挺过来了,难道现在还能撑不下去吗? 良久,林奚若渐渐平复下来,无力地半垂着眼睛。 明月三千眼圈通红,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眉眼,林奚若抓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澜……许……再给我讲故事好吗?” “还是叫我千千吧。”明月三千到底没把手抽回来。 “千千。”两个字被他说得柔情款款,又缱绻至极。 她从未听过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念得这样好听,怔了一下才开始讲故事。 时间一日日过去,两人越发熟稔,有时一个三岁一个五岁,斗嘴斗得啼笑皆非,有时又默契十足,像是一对恩爱多年的老夫老妻。 东洲时不时来汇报消息,消息五花八门,远不止林家生意相关。 譬如客栈大火一事已经调查清楚,纵火之徒是金家一个远亲,这人因早年受过金家的恩惠,见金家落难心中不忿,便想为恩人报仇雪恨。事情查明后,已经将人追拿归案。幸而京使还未离开梅城,也愿意给林家面子,将从金家查抄出的金银细软中拨出一部分,安抚被殃及的无辜住客,以及损失最严重的客栈掌柜,事情总算有了还算圆满收尾。 又譬如,他禀报说,那位陈守中之子也很擅长治水,燕地水灾也已经得到有效治理。 起先,明月三千不想听他们主仆二人之间的谈话,借口出去透气给他们腾出地方来,林奚若却有意要模糊掉两人之间的边界,让她不必躲出去,留下来听便是。 明月三千越发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逐渐越界,时常茫然无措,却不愿意也不能够坦露自己的心。 林奚若觉得他们这许多人一直住在莘家太过于打扰,命东洲先放下手头的事,赶紧寻一处院子赁下来,东洲不负所望,很快找了一处幽静的小院,整理好就带着一众人搬了过去。 小院四周花红柳绿,风光绝佳,很适合养伤。众人陪林奚若之余,下下棋赏赏花听听曲,好不惬意。 这边正一片岁月静好,京城的局势却很紧张,针对赵景兰的弹劾雪花似的,一片片飞到御座前,赵景兰的日子很不好过。不知是哪个幕僚给他出了主意,让他主动承担责任弥补过错。赵景兰便上书说,梅城百姓如今的困苦局面他责无旁贷,请陛下允准他亲自前往梅城,安抚困苦百姓,让梅城早日步入正轨。皇帝也觉得赵景兰近日以来是浮躁了些,到地方上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便欣然应允。 赵景兰大喜,此一行除去林奚若这个心头恨,还能趁机与许千澜重拾旧缘。生怕这两人会离开梅城一般,他火速出发上了路。 等赵景兰到达梅城后,林奚若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 多,但仍旧需要卧床休养,因此并不去拜见赵景兰。事实上,他完全可以撑一撑去拜见赵景兰,但林奚若已然觉得没这个必要,以那人睚眦必报的性格,见与不见,赵景兰都不会过他。 林芷若完全不知情,特意给赵景兰说明情况,事出有因,并非是林奚若故意不来见他。 赵景兰这才得知金家余孽客栈纵火一事,又知悉林奚若是为了救许千澜才受伤,更是疑云陡生。 “罢了,表兄既有伤在身,我该当去看看他才对。”赵景兰笑得和煦,“芷若,带路吧。” “好。”林芷若甜甜地应一声,吩咐人先回去准备着,不可怠慢了贵人。 明月三千深觉不安,林奚若之前分明是摆了赵景兰一道,赵景兰又不傻,怎么会察觉不出来。既然能察觉出来,以他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毫无芥蒂?她企图阻止:“殿下,您才刚来梅城,旅途劳乏,该当先休息才是。” “不妨事,看望表兄后再休息也是一样的。” 林芷若完全没注意到明月三千给她使眼色,依旧笑盈盈的:“太子哥哥,请吧。” “芷若,你们怎么会从北庭跑来梅城的?” “还不是因为金银珠……” 两人有说有笑,已然渐渐走远。明月三千无可奈何,也不好再拦。 叶佩松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知何时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一下子掰成两段,显得郁愤难平:“她对我都没笑得那么灿烂。” 明月三千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林奚若等一行人住的小院,赵景兰下马后,先驻足看了看四周环境,忍不住感慨:“都说江南好风光,传闻诚不欺我。” 林芷若介绍道:“太子哥哥,这里好些花咱们京城可都没有呢,太冷了,养不活,你要是喜欢,就常来看看。” 赵景兰笑笑,无可无不可,想起什么,他又问:“你们是为了北庭金丞相的千金才来到的梅城,那这位金丞相可也住在此处?” 若如此,以他们两人的身份,会面是有些麻烦。 林芷若点点头,却道:“金银珠陪莘姑娘去山里采药草,金伯伯跟着一起去了。金伯伯也说了,他只是来寻找女儿的,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太子哥哥,你可别多想。” 异邦丞相来到大隋,还是隐瞒身份悄悄来的,终归不是一件小事。 明月三千也道:“殿下,临行前,我爹已经辞掉了丞相的官职,他现在只是一介白衣。” 赵景兰了然地笑笑,自有自己的一套判断:“等回去北庭,立马就会官复原职吧。” 明月三千刚想接口,赵景兰又道:“我都明白,你不必再说,我也不会多问,不是相信他,是我相信你。” “多谢殿下对我的信任。” 在院里又徘徊观赏许久,赵景兰才踏进林奚若的房间里,将欲要起身的林奚若摁住,让他不必起身行礼。林奚若连忙谢过。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之至,明月三千看在眼里,却始终悬着一颗心。 相互寒暄过后,赵景兰突然话锋一转:“奚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还有那封信,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一面细细观察着林奚若的神情,一面简单讲述了这些时日以来京城发生的事,以及他为什么会来梅城。 林奚若趴在床上,诚惶诚恐,欲要起身告罪被东洲拦住,只道:“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的本意也是想给表兄提个醒,不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连累……” 林芷若也跟着道歉,又央求赵景兰:“太子哥哥,你别怪罪我哥,他也是为了帮助梅城那些饱受欺凌的百姓。” 赵景兰笑笑:“既是无心之失,我自然不会怪他。” 林芷若松了口气,笑得无比灿烂:“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 “烧伤最是难熬,奚若夜间可还能安眠?”赵景兰关切地问。 林奚若看了明月三千一眼:“千千每晚都会给我讲故事,倒也宜眠。” 明月三千心里抓狂,这个林奚若,他是故意挑事吧? 109. 第 109 章 “千千?”赵景兰的目光在明月三千和林奚若之前徘徊,凉飕飕道:“澜澜这个未婚妻倒是做得很尽心。” 明月三千头皮发麻,勉强笑道:“长乐公子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我当然应该多照顾他些。” 赵景兰一哂,招手让侍卫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盒子,交到林芷若手里:“这是安枫香,对安神助眠有奇效,正适合给奚若用。” 林芷若接过来,连声道谢。 林奚若只道:“听闻安枫香极其难得,这样的好东西,殿下该当留着自己用才是。” “再好的东西,也要送对人才可称得上是好,安枫香是用来安神助眠的,我用未免暴殄天物,给奚若你用才算是物尽其用。你就收下吧,这也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 林芷若满不在乎地附和:“是啊,左不过也就是熏香而已,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 林奚若横她一眼,也不再推辞。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赵景兰提出告辞,到了门口,提出让明月三千上车陪他去,要和她叙叙旧。 两人的关系林府出来的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也已经知道林奚若和明月三千的婚约是做戏,却仍是替林奚若难过。 独叶佩松不知情,奇怪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忍不住问道:“我们江湖儿女一贯不拘小节,可千澜姐姐和太子殿下到底不一样,怎么竟也不避嫌,居然同乘一车?” 林芷若横了他一眼,满脸不悦,也不搭理他直接就回去了。 叶佩松匪夷所思,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无比懊丧,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来了,林芷若人也变了,真是令人郁闷。 林芷若回到林奚若的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他聊天,却并不告诉他明月三千随赵景兰去了的事。 但林奚若何其敏锐,仍是问:“许千澜是不是跟太子走了?” 林芷若眼神闪烁,想了又想,才磕磕巴巴道:“太子哥哥想多了解些梅城的情况,想找千澜姐姐问一问也正常。” 林奚若嗤笑一声:“我看是叙旧情才对。” 林芷若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叹了口气,问:“哥,我总觉得千澜姐姐对你也不是全然无意,你再努努力,千澜姐姐未必不会选你,再说你们还有婚约呢。” “胡说八道什么,你也知道,我和她的婚约只是逢场作戏……” “哥,你就别嘴硬了,你为千澜姐姐做了那么多,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呢。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林芷若托着腮,一脸愉悦,“你就应该学学小叶子,热情一点,直接一点,千澜姐姐肯定会喜欢。” “她又不是……”“你”字还没出口,林奚若已经反应过来,说漏嘴了。 林芷若撇撇嘴:“哥,你就继续装吧。” “走走走,别留在这儿碍我的眼。”林奚若好不郁闷。 东洲默默立在一旁,看着兄妹斗嘴,看得不亦乐乎。 林芷若哼一声,拿给桌上赵景兰给的安枫香走到东洲身边,东洲连忙收敛起脸上的笑,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林芷若却没注意到东洲这些小动作,只嘱咐道:“还不知道千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哥哥必定伤痛难眠,记得给他点上一支安枫香。” 东洲先是看了林奚若一眼,又乖顺地点了点头。 待林芷若走后,林奚若便道:“把那劳什子香扔了,赵景兰送的东西,焉知不是祸患?” 东洲迟疑了一下:“可是许小姐不在,公子或许真的会彻夜难眠……不然这样,我将这香去拿给莘大夫看看,若说没问题,我就拿回来给公子用。” “什么彻夜难眠,离了她我还没法睡了?!”林奚若满脸愠怒之色。 见他如此,东洲更加觉得,公子一定会因为许千澜和赵景兰在一块气得睡不着,也就更得留下这香。他急忙拿上安枫香,对林奚若道:“公子,我这就去找莘大夫,先让晓月来照顾您。” “滚滚滚,我不用照顾!”林奚若把脸转向墙面。 半晌,屋内再无动静,他拿眼一扫,屋内已然空荡荡。林奚若更加郁闷,许千澜跑了就罢了,这些人怎么也都跑了? 跑了的“许千澜”已被赵景兰带到了梅城官驿,赵景兰身份何等尊贵,自然住到了整个官驿规格最好的一个院子。相比之下,林奚若他们租的那个小院更幽静雅致一些,这一处院子则是浑厚大气,带着官家特有的威严气派,上下规整有序,各样器物用具一应俱全。 但赵景兰的贴身侍从仍嫌寒酸,生怕会委屈了赵景兰,止不住地嫌弃这嫌弃那。赵景兰倒不甚在意,挥手让跟随的侍从退下,只留“许千澜”一个人。 “澜澜,你搬过来同我住吧,这里虽比不得京城,到底要比你住的那处方便许多。”他上手扶住明月三千的肩膀,认真地打量着她。 明月三千显得很为难:“殿下,我还得照顾长乐公子呢。” “他本就不缺人照顾,何况你已经照顾了他许久,该还的恩情也尽数还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多陪陪我。”他一面说着,一面紧紧将“许千澜”拥住。 原本他对心上人相思难解,可是这股相思之情在见到“许千澜”后却并没有得到消解,而是变得更加患得患失和不安烦躁。 尤其“许千澜”对他冷冷淡淡,算不上多热络。 他想质问“许千澜”,是不是已经移情别恋爱上了林奚若,可是骄傲如他,并不愿意问出这种伤自尊的话。更奇怪的是,他明明很渴望心上人,可面对那张红纹遍布的脸,又并不想面对她,真是矛盾的心思。 明月三千也不反驳,只道:“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相处。”她说的是,等她走后,真正的许千澜会回来和赵景兰鹣鲽情深。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话,无外乎各自讲述这段时间里京城发生的事和北庭发生的事,相处时疏远又客套,各自都觉得别扭。赵景兰叹口气,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轻轻道:“你应该早一点把脸治好。” 明月三千很清楚,赵景兰对许千澜的喜欢最初是建立在许千澜的美貌上,美貌没了,情意自然会淡。她觉得有些好笑,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嘲讽开口:“殿下,纵使我把脸治好,随着年华逝去,我也依旧会慢慢老去,容颜不再。” 赵景兰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带了些恼意:“你觉得孤是只会看脸的肤浅之徒?”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沉默了一瞬,仍是补了一句,“ 看脸也不代表着肤浅。” “你还是觉得孤是因为美貌才喜欢你?”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明月三千腹诽,脸上也不自觉地带出来一点。 赵景兰生气,两人不欢而散。 待明月三千离开官驿后,赵景兰又派丰子骏追上她,说是护送她回去,又把京城里许晚晴写的信交给她。明月三千接过来放进怀里,想着回去再看。 夜色幽幽,街上行人寥落,赵景兰派亲卫跟随,倒也还算体贴。 未成想丰子骏将人送到住处,却没有立马离开,明月三千不解:“丰护卫要进来喝杯茶吗?” 丰子俊斟酌了一下,才缓缓道:“殿下说,看您连日以来照顾林公子太过于辛苦,让卑职转告您,回来好好休息才是正理,林公子自会有人妥善照料。” “我知道了。”明月三千随口应下。 “那卑职看您睡下后再回去。” 明月三千眉毛一挑,匪夷所思地盯着丰子骏:“这也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丰子俊面露为难之色,低下头道:“卑职的确是奉命行事。” “那我今晚不睡了,你是不是要在这里待一晚上?” “这……殿下有命,卑职不敢不从。” “客栈纵火一事你也听到了,保不齐金家还有什么漏网之鱼,你说他们这些人对太子殿下是感激还是怨恨呢?你把精力浪费我身上,谁去保护太子殿下?” “卑职明白了。”丰子骏犹豫着又劝她,“时辰不早了,您还是赶紧回房休息吧。” 见丰子骏一直看着自己,明月三千只好点点头表示答应,丰子骏这才松了口气,上马离开。 明月三千摇摇头,只觉得无语,一方面反骨上来,一方面心里记挂着林奚若,反而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林奚若的房间外。 幽幽夜色下,屋子里点着灯,门和窗户都开着,一条条长蛇吐着信子,正慢悠悠往屋里爬,而屋内之人毫无所觉。林奚若趴在床上,像是已经睡过去,东洲和晓月也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明月三千惊叫一声,她极怕蛇,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不管。她一面身子抖如筛糠,一面大喊救命,偏偏这会儿时辰已晚没人应她。她一眼见到这些蛇里面有一条弓着身子,很像是眼镜蛇,再看其他的,也是花纹奇特,怀疑这些蛇大半是有毒的,不由更加惊骇。 窗前的月季像是不敢看眼前的可怖景象,悄无声息地凋零了。 她又反复喊三人的名字,希望能把三人喊醒,可这三人像是已经睡死过去似的,毫无反应。 她发着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根本冷静不了。百般无奈之下,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避开那些蛇,疾冲进房间,这才发现屋里也已经爬了许多蛇进来,密密麻麻,让人手脚发软。 “林奚若!”明月三千不住地喊着他的名字,走到床前,使劲摇晃林奚若的身子,却晃不醒他。她急得不行,索性将林奚若拽起来,想把他背出去。 就在这时,像是会传染似的,一条条蛇不约而同地弓起身子,朝明月三千这边露出獠牙,吐着信子。 明月三千惊恐不已,骇叫一声,林奚若的身躯却从她背上滑了下去。 110. 第 110 章 本以为这些蛇会上前攻击他们,不料一声骇叫之后,蛇群竟瑟缩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林奚若的后背落在床上,哪怕在睡梦中也痛得大叫,一下子直起身来。这一下番动静,屋内的几个人都醒了。东洲睁开眼见到的便是满地毒蛇的惊悚场面,拔剑便斩,晓月也骇得不住大叫。 同一时间,林芷若带着人赶到了,连忙吩咐救人。 场面血腥又恶心,还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明月三千仍在发抖,不自觉地抱住林奚若,任凭眼泪决堤哭成个泪人。林奚若心神大震,满目柔情地望着明月三千。 蛇群并不引颈就戮,速度奇快地爬离了这一处危险之地,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危机终于解除,众人却不敢懈怠,也无心去睡,聚在林奚若的房间里,一面守护着林奚若防止蛇群再来袭击,一面止不住地谈论方才的情形。 “我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些蛇原本都要攻击我们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调转方向,一股脑全都往外爬了。”晓月平日里也是个爱说的,曾因为大嘴巴被林芷若嫌弃,本已经改掉了许多,今晚被吓了这一回,又开始发作话唠的旧疾,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 这时候却没人计较,都顺着她的话往下讨论。 “最奇怪的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蛇像是约好了一样全都往这爬。”东洲皱着眉打了个冷战,“而且还有许多毒蛇。” 屋外,那些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影卫正在收拾清理斑驳的现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时泼水清洗。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人故意驱使这些蛇来害公子的?可是,为什么许小姐一来,那些蛇又自己跑掉了?”晓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盼着有人能解开自己的疑问。 明月三千暗暗询问系统。 系统的回复是这样的:“宿主,蛇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或许它们能够感知到宿主的奇异之处。毕竟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真正的许千澜,也许他们能看到两个灵体共生在一具躯壳上,他们感到惊恐,起先也想要攻击您。但最终那些蛇更想自保,不跟您这样的奇人硬碰硬,就自己退走了。” 说得好像有点子道理。 林奚若瞥一眼角落里还在燃烧的安枫香,吩咐东洲:“去把那香熄掉。” 东洲照做,也渐渐回过神来,睁大眼睛:“难道说是这香有问题?可是莘大夫说,这确实是安枫香,助眠效果奇佳。” 晓月道:“助眠效果确实好,点着没多久,咱们两个和公子都睡过去了。那些蛇来了,咱们连知道都不知道,幸好有许小姐过来。” 见明月三千一直垂眸不语,林奚若问她:“你身上可是带了什么驱蛇之物?” 明月三千摇摇头:“事出突然,我哪里会带这个。” “那是为什么呢?那些蛇怎么就会自己莫名其妙跑掉呢?”晓月百思不得其解。 林奚若又问:“太子……可有给你什么物件?” 明月三千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也无怪乎他会这样怀疑,赵景兰刚到梅城第一日,就发生这种事,任谁不多想?而且,她想起丰子骏被赵景兰吩咐,要看到她入睡后才能离开,原以为太子只是不想让她和林奚若走太近,现在看来,只怕是另有用意。 “也没有。”她淡淡回道。 林芷若已经听出来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那可是毒蛇,多可怕啊,千澜姐姐竟然不顾危险就冲进来救我哥,可见情意之重,说不定那些蛇是被千澜姐姐的情意感动了,不忍心再留下来,就自己爬走了。” 其他几人瞠目结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胡说!”林奚若好笑地睨她一眼,仍是拿眼睛温柔地望着明月三千,“千千又救了我一回儿,真不知道怎么答谢你,你是想要黄金万两,还是想要我以身相许再带上黄金万两做聘礼?” “当然是以身相许!”林芷若抢着回答。 明月三千有些窘迫,只道:“先前长乐公子也救了我一回,我们就扯平了,什么答谢不答谢的。” “扯不平扯不平。林芷若连忙摆手,“之前是他救了你,你对她他身相许答谢救命之恩;现在是你救了他,他对你以身相许答谢救命之恩,这样才算是扯平。” 明月三千好笑不已,对上林奚若那双幽深又满含情意的眼睛,却再也笑不出来。 抛开系统,抛开攻略的任务,抛开所有的一切不谈,她总归是要回到现实世界里去的。何必牵扯不清,又何必给人虚假的希望? “我想要黄金万两。”她突兀出声。 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众人都有些无措。 “千澜姐姐,你……”林芷若还想说些什么,被冷冰冰打断。 “那我也应该还给长乐公子黄金万两,所以我们两人还是扯平了。”她说着站起身来,“夜色已深,我就不继续陪大家了,早点休息。” 说完,她也不理会众人是何反应,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明月三千的身影消失后,林芷若才重重叹息一声:“到底是为什么呢?哥,千澜姐姐为了你都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怎么可能会对你全无感情……” “够了!”林奚若的声音也很冷,顿了顿,又渐渐和缓下来,“以后不要再提此事。但毒蛇进犯的事,务必要查个清清楚楚。东洲,这事交给你去办。” “是,公子。” 林奚若暗想,这事总归是和赵景兰脱不了干系。一招不成,赵景兰必会再想别的办法对付自己,日后必要加倍小心。 翌日,莘如玉上山采药回来,听说了林奚若的住处引来蛇群进犯的事,又仔细查看那安枫香,发现安枫香里面夹杂着一种引蛇的香料,极为罕见,她恰巧从精通毒术的师父那里见到过。换做其他大夫,识不出倒也正常,哪怕那个人是她爹。 只不知是何人想到用此精巧之法害人,她难免好奇。林奚若只告诉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好奇害死猫。莘如玉便不再多问。 林芷若得知引来蛇群的竟是赵景兰送给林奚若的安枫香,说什么也不信,非要去找赵景兰问个清楚。 叶佩松虽心性率直,却也见过不少江湖风雨,将获知的各种消息合在一起,已然猜出,太子欲对林奚若不利。他不知个中缘由,身为江湖中人,也无甚忠君之念,只知道林奚若是林芷若最依赖的哥哥,也是他的朋友,自然无条件站在林奚若这边。当下见林芷若头脑发昏,连忙将她拦下,给她分析其中利害,这才将林芷若劝住。 林奚若见叶佩松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终于放心让林芷若和他在一起。 接下来一段时间,明月三千仍是时不时去赵景兰那里,却总是说林奚若和林芷若的好话,旁敲侧击让赵景兰不要伤害林奚若。赵景兰表面顺着她的意思,实际上心里恨极了林芷若。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林奚若能够在蛇群的围攻下完好无损,想打探消息,却发现林奚若周身似有个铁桶一样,竟是攻破不了,也就越发忌惮林家。他使出浑身解数,想不知不觉地除掉林奚若,终是不得行。 渐渐地,赵景兰对明月三千的感情也淡了许多。明月三千心知肚明,赵景兰是个满级颜控,现在自己这张脸,根本没有办法让赵景兰对她死心塌地,这才后悔没将“忠义难两全”备在身边。 与此同时,明月三千也没忘记要把林奚若照顾好的承诺,除了去和赵景兰、莘如玉、金银珠联络感情外,每日还要花时间来为林奚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以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晨间,莘如玉和金银珠照例来看望林奚若的伤情,根据烧伤的恢复情况,判断是否需要更换药方。远远瞥见明月三千的马车本已经离开了小院,前往官驿所在方向,不知为何又掉头转了回来。莘如玉正细细诊看林奚若的情况,明月三千急匆匆奔了进来,进来也不说话,安静地立在一旁。 林奚若忍不住问:“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去了太子那里吗?” “太子那里也没有什么紧要事,我看到如玉来了,便想着听听你的情况。” 林奚若垂手坐在桌前,默然不语。 金银珠忍不住嘲讽道:“有些人明明有未婚夫,还口口声声喜欢崔大哥,又忙着和大隋的太子殿下你侬我侬,真是杨……花水……”说到这里,她磕绊起来,见明月三千露出笑意,不禁有些恼怒,“你笑什么,我是在骂你!” “你说的是水性杨花吧。”明月三千忍俊不禁,“来江南这么久了,连个成语都学不会,还骂人呢!实在不行,我教教你吧,不然出去别说你是我妹妹。” “你!谁是你妹妹,我可没承认你是我姐姐!”金银珠冷傲抱胸。 “阿珠,帮我扶着长乐公子的衣服。”莘如玉淡淡吩咐,她已经重新调制好药,打算顺势给林奚若抹上。 为了方便检查,林奚若反穿衣服,前面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后背。屋内几个女子都不是讲究男女大防的,反倒是林奚若一个人感到不自在。 金银珠正要答应,明月三千先一步走到林奚若身边,摁住衣服,以便莘如玉往背上伤处涂药。 金银珠又是冷哼一声,凉飕飕道:“长乐公子真是大度,未婚妻整日跑去和别的男人鬼混,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林奚若抬起头,浅浅一笑:“不能让千千只待在我一个人身边,是我无能,若是再怪她,岂不是无能加倍了?我应该做 的,是提高自己的竞争力,而不是反过来怪她。” 金银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们中原男子还真是……”她瞠目结舌半天,却想不出来一个适合的词语。 明月三千也讶异地望着林奚若,但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见不到他的神情。她心头惴惴,越来越觉得林奚若不对劲。 莘如玉笑了笑,她冷眼旁观明月三千这些时日,发现她一直在“无事忙”。她嘴上说着喜欢崔绍渊,实际却把崔绍渊放在一边;嘴上说着和林奚若只是假扮未婚夫妻,却忙着照顾他,远比对赵景兰还要上心;她又忙着和金银珠缓和关系,忙着和自己交朋友,还能再抽出时间和赵景兰相处,真像是个陀螺一般。可她究竟为何而忙? “阿珠,长乐公子能有如此胸襟,我们身为女子,原该赞颂才是。难道只许男子朝三暮四,不许女子多情多义吗?” “可是,这未免也太……再说了,崔大哥可是你的未婚夫。” “我早已经郑重同他退亲,是他坚持要挽回。若是许姑娘能把崔公子拐走,我就能摆脱掉崔公子对我的纠缠,到时我还要感激许姑娘呢。” “啊?”金银珠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望着莘如玉。 明月三千却是眼睛一亮,直勾勾看向莘如玉:“当真?把崔公子拐走,你真的会更喜欢我吗?” 莘如玉:“……” 林奚若:“……” 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喜欢你?”莘如玉奇怪地看了明月三千一眼。 明月三千眼睛亮亮的,坚定地点了点头:“只要能让你喜欢我,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莘如玉张大了嘴巴。 金银珠也匪夷所思地盯着明月三千:“你发什么癔症,如玉姐姐是我的。” “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啊……” 林奚若暗暗松口气,他本以为现在的几个情敌已经够难办了,要再多个女情敌,真不知道那将会是什么地狱。幸好,幸好。 莘如玉给林奚若上好药,又留下医嘱,就带上金银珠往医馆去了。 上好药后,林奚若身上往往还会缠一圈白布把伤口和药物包住,这样才能穿上衣服。这事往往是东洲或者其他影卫来做,可今日东洲眼珠骨碌碌一转,说什么早晨吃坏了东西,捂着肚子就跑了,跑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 “许小姐,公子就拜托给你了。” 明月三千腹诽,肚子疼居然还能跑那么快,分明是装的! 林奚若面露惭色,以退为进:“你若不愿,我唤影卫来便是。可叹我方才还在金银珠面前为你解围,你竟连这点小事也不愿意帮我。” 明月三千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妥协:“我愿意帮你。” 林奚若将薄衫脱下,露出骨肉匀称的上半身,胸肌与腹肌也赤裸裸地显露出来,他这会儿倒全无方才被莘如玉上药时的别扭,显得自信又坦然。 他的肤色极白,却不是那种瓷白,而是健康的、富有光泽的,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得摸上去一定很光滑。相比之下,后面的烧伤丑陋又狰狞,形成了最鲜明最极致的对比。 明月三千为之难过,小心翼翼地给他缠布条,一圈又一圈,手碰到他的皮肤上,极不自在,却又忍不住想要触碰更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暴露了她的想法,林奚若含笑低头凝视着她:“想摸就摸吧。” “……什么?”明月三千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 “我是说,你这样有意避免触碰,会缠不好。” “哦……这样啊。”明月三千放下心来,索性不管不顾,趁机摸在他的胸肌上,饱满又紧实,又抚过他的腹肌,线条流畅,极富力量感,简直让人流连忘返。 “照你这个缠法,到中午都缠不完。”林奚若戏谑地低头看着她。 明月三千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脸颊更烫,强自辩解道:“我有在好好缠,你催什么催!” “喜欢吗?”林奚若脱口问道。 “什么?”明月三千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林奚若暗叹一声,怨怪自己太沉不住气,可他却又执着于想要寻求个答案。他有眼睛,能看出来“许千澜”在面对赵景兰时并没有多少情意,反而对自己,她那些失神恍惚的时刻,那些脸红心跳的时刻,更像是对自己有情。 “你对我,好像很不一般,就只是因为想要报答我吗?”林奚若深情地望着她,两人离得极近,视线交缠间,空气也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我……”明月三千几乎要吐露真心话,突然喉间一股剧痛,她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急忙转身背向林奚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111. 第 111 章 明月三千瞬间清醒过来,这是系统在阻止她。她自嘲一般笑了笑,看向林奚若笑得更加灿烂:“不然呢?我一心系在赵景兰身上,难不成还会对你有别的心思吗?” 林奚若点点头,神色黯然:“这一回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明月三千眼角滑下一滴泪,急忙转身抹去,又道:“长乐公子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们还是尽快解除婚约比较好。” “是怕赵景兰误会吗?” 明月三千点点头。 良久,屋内再无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三千的心情渐渐平复,忽听到身后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忙转身去看,只见林奚若已经自己把布带缠好打结,又穿好了衣服。 不是,他能自己缠,为什么之前还让她帮忙? 她匪夷所思地盯着林奚若,就差没把问号贴在脸上。 林奚若不以为意道:“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你又不吃亏。” “……” 没多久,又有灾情传来,抚州地震,鹭岛海啸,伤亡惨重。明月三千问系统:“现在的灾情又是怎么回事?还是和我有关吗?” “宿主,您应该很清楚,《千澜记》是一本言情,女主和男性角色的感情线是这本书的主线,其中又以女主和男主的感情线最为重要,如今您以许千澜之身对赵景兰冷淡,反而对林奚若情深义重,当然是偏离主线的行为,会引来《千澜记》世界的崩塌,一点都不奇怪。” 明月三千咬咬牙:“我明白了,我会和林奚若保持距离,也会尽快修复和赵景兰的关系。” 真正的许千澜渐渐苏醒,她最是在意赵景兰对她的情意,立即出马去挽回赵景兰,果然奏效。而许千澜分身出去的结果是,明月三千大病一场,灾异渐渐止住了。 林奚若也不在沉溺在感情的失意里面,专心对付赵景兰,他派人上奏,说如今的各种灾异正是太子失德所致,其他的皇子党当然不肯放过这次绝好机会,也跟着打压赵景兰,请求废掉太子,重新立储。 赵景兰被逼无奈,只能赶回京城应对此事,临走前他想带明月三千一起回京,明月三千表示自己早晚都会回到赵景兰身边,如今更想多陪陪生身父亲,太子只好独自回京。 临走前,倒有许多梅城百姓来送,到底是原书男主,极易受人爱重。 金智也觉得此间事了,是时候该启程回北庭。明月三千便说想跟随他一起回北庭,因为原书中许千澜在北庭待了两年多,她得补够时间。而金银珠也已经想明白,崔绍渊哪怕违抗家人之命不娶莘如玉,他也只会喜欢温柔多才的女子,她不是那样的人,终究走不到崔绍渊心中,默默将这段情缘压在心底,打算回到她真正热爱的家乡去。 林奚若始终看不明白明月三千这个人,虽始终不甘心,却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对付赵景兰,只有除掉赵景兰,他才能真正安。他选择回京,林芷若和叶佩林也跟随他一起回京。因他身上的伤未好,路上也会行得慢些,故而先行离开。 临行前,林芷若依依不舍,抓着明月三千的手不放:“千澜姐姐,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斗争,该有多好。可我哥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必须得帮他。” 明月三千浅浅笑着点头:“‘待到晴空月明日,正是人间相逢时’,好好去吧。” 待到林奚若兄妹一行人的车马渐渐远去,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落。此一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莘如玉观察着明月三千的一举一动,心中感到无比奇怪,赵景兰走时也没见她这般伤心,反倒是林奚若离开,她竟像是失了魂似的。 回去后,明月三千告诉莘如玉,她有一个稳妥之计可以帮她退掉和崔绍渊的婚事。莘如玉细细听来,总觉得太过激进,听过之后便按下不表。 很快,随着明月三千、金智、金银珠一行人也离开梅城返回北庭,失魂之人又多了一个。崔绍渊也不再日日纠缠着莘如玉,只痴痴望着北庭的方向,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起初,莘如玉还以为他思念的人是“许千澜”,后来有一回崔绍渊醉酒,吐露了不少心声,譬如娶她只是为了讨他祖父欢心,为了换取家中地位,从不涉及真正的情意。莘如玉怨愤又释然,幸好有那些梦,没让她在这一世里泥足深陷,毁在这个男人手里。幸好她可以全心投入到热爱的医道中去,不至于因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伤心欲绝。接着,她又听到崔绍渊喊金银珠的名字,倾诉对她的感情和心路历程,这时她才明白,远来崔绍渊喜欢的人是金银珠,而不是“许千澜”。 怪哉,这一世诸般情形已和上一世时大不相同。 待崔绍渊酒醒后,莘如玉笑着给他讲听到的那些醉话。崔绍渊原还不想承认,莘如玉却断定酒后吐真言,又劝他去做想做的事,一摊烂泥一样赖在她家算怎么一回事?他们两个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有结果,不如好聚好散。既然崔绍渊是为了家中祖父才想要履行婚约,而崔家老爷子又是因为莘家的恩情才想要结一门亲事,还不如换一种方式。 崔绍渊听了进去。 莘如玉就说,她和崔绍渊一起去一趟富阳,告诉崔老爷子,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如果还要逼着崔绍渊娶她,那就不是报恩而是在报仇了。如果真想报恩,不如给莘家一个承诺,假设日后莘家遇到麻烦,凡是崔家后人,务必想尽办法相助莘家脱离危局。如此,才算是真的报恩。 崔绍渊已经走入死胡同,只能答应莘如玉的提议。两人一块来到富阳崔家,见到崔老爷子崔清源,将一番筹谋讲给崔清源,起初崔清源并不同意,奈何这对年轻人态度坚决,死活不愿意同对方结亲。崔清源便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到时候就真成报仇了。他又怎么能辜负救命恩人的后人呢?于是只能答应两人的提议,召齐崔氏所有人,当着莘如玉的面,立下家规: “梅城莘氏乃我富阳崔氏之恩人,日后若莘氏有难,但凡崔氏后人,必要鼎力相助,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如有不守此家规者,受百丈之刑,家谱除名,终生逐出崔家,死后不得葬入祖坟。” 崔氏上下齐声称是,声音响彻九霄。 莘如玉心中震动,想起这个主意是“许千澜”提出来的,不禁对她十分感激。如今这个结果再满意不过,既解除了婚约,还为莘家谋得了一张保护符。 只是,崔老爷子到底觉得遗憾,私心里,他很喜欢莘如玉这个年轻姑娘,聪明、果决、机智,若把家主的位置传给崔绍渊,由莘如玉来做家主夫人,再是圆满不过。只可惜,人家看不上他这个孙子,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崔绍渊正为解除婚约之事感到高兴,却见祖父始终唉声叹气的,不免心头惴惴。崔清源只道:“你没福气,放跑了这么好的莘家姑娘,你要娶回来一个更好的才行。” 崔绍渊心中苦涩,金银珠在他心中是极好的,可只怕入不了他祖父的眼,未来的路还很长。 莘如玉不管这些,已达成自己的目的,她就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远在北庭的明月三千,仍旧收到了这一波好感:“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莘如玉,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七十。” 明月三千嘴角上扬,金智见状,从篝火上割了一块烤羊肉递给她:“澜澜,我看你在北庭待得也挺开心,不若在草原上找个得眼的嫁了,从此留在草原上好了。” 金银珠冷哼一声:“人家那些情人,要么是太子,要么是将军,要么是巨富,要么是才子,咱们这草原上,岂能有入得了人家眼的?” 虽说是讽刺她,但是到底挡住了金智乱点鸳鸯谱。 明月三千尴尬一笑:“爹,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以后离开您,但我只要有时间会回来看你的。”她又在心里默默与许千澜对话,提醒她一定要记得回来看自己的亲爹。 金智叹口气,也就不再干预明月三千的婚事。 一段时间后,北庭王病重难返,宇文泽顺利登上王座,赵云卿以异国公主之身,和宇文泽共治北庭,却遭到了不少人反对。明月三千身为丞相之女,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赵云卿,又借住金智的影响力,帮赵云卿赢得了不少的支持,这大大提升了赵云卿对她的好感度。赵云卿颇有能力与手腕,也通过展露自己的魄力,赢得不少北庭人的臣服,终于渐渐坐稳了北庭王后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参与北庭正事。 明月三千又忙着推荐金银珠做北庭的将军,赵云卿身为女子,自然也不想埋没其他女子,自然无有不答应的。金银珠早就想做点事证明自己,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有了官职后更是卯足了劲带兵、练兵。她早已经对明月三千改观,嘴上却不愿意承认,只明月三千自己知道,她对自己的好感度一直在悄悄上涨。 两年时间里,明月三千用心与金银珠和赵云卿相处,金银珠的好感度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赵云卿的好感度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五。 与此同时,赵景兰与林奚若两人在京城斗得如火如荼,赵景兰此时方知他那些平日子看着温顺乖良的皇弟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没多久他就发现这些人都背后有林奚若的手笔,可根本没有实证。他不明白,林家本应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情形?林简和贵妃还是站在他这边,帮他做事帮他出力,似乎他们对林奚若与他作对的事毫不知情,赵景兰却并不敢如以前那般信赖林简和贵妃,林芷若也待他比从前冷淡许多。 两年以来,皇帝越发对赵景兰不满,竟像是起了重立太子之意,而且这一次不是被臣子上书奏请,而是他本人对赵景兰起了废弃之意。赵景兰焦躁不安,无法忍受自己将被废弃的命运,终于决定先下手为强,发起夺位政变,最终荣登宝座,而皇帝也被生生气死了。赵景兰痛苦不已,对于自己的父亲他还是很敬爱的,可是却又是自己亲手把他给逼死了。他又将自己那些兄弟杀了个干干净净,至此,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亲手将他抚养长大的林贵妃,反而对林贵妃越发优待起来,不想失去这最后一个亲人。 上位之后,他一面打击林奚若错综复杂的势力,强行解除林奚若和许千澜的婚约,一面给北庭那边去了一封信,让许千澜回京与他成亲。偏偏林奚若做的事都是在水面下进行,明面上抓不到任何把柄,甚至在明面上,林家一直是支持他的,他一时半会竟搜罗不到能将林奚若治罪的证据,气甚,苦甚。 明月三千收到赵景兰的信,踌躇良久。 她一直在观察大隋的形势变化,知道如今的情形已经和原书里的情况相去甚远。按理说,赵景兰登上皇位后,她是应该去嫁给他,但如今赵云卿和金银珠的好感她还没有刷满,等刷满了她就去找莘如玉,再把莘如玉的好感度刷满,然后就可以直接离开这个世界,让真正的许千澜回来去嫁赵景兰,所以她不想回大隋,能拖就尽量先拖一下。 于是明月三千给赵景兰回信说,崔绍渊为了金银珠追来北庭,日日痴缠金银珠,两人已经互通心意。但金银珠深知崔绍渊的脾性,并不想随他去大隋生活,崔绍渊竟也与愿意留在北庭。两人即将成婚,她要参加完亲生妹妹的婚礼再回大隋,大隋与北庭相去甚远,她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赵景兰收到回信,心中极不痛快。 他找林贵妃诉说心事,说高处不胜寒,只想有个枕边人解慰孤寒,没想到“许千澜”林却用这种理由来搪塞他。林贵妃也说北庭确实很远,那边的气候与大隋完全不一样,也不知云卿在那边是怎么过的,她一直很挂念女儿,虽说能收到使者的信,说是一切安好,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到底不放心。赵景兰突然有个想法,他早就看北庭不顺眼了,如果能把北庭打下来,归于大隋,那么就能名正言顺地让金智一家留在京城陪伴许千澜,也能让赵云卿留在京城生活,免去林贵妃的一块心病。 自早些时候夺嫡大战时,沈家人就已经明确与赵景兰划清了界线,待赵景兰登上皇位,沈家人不免担心迟早会被清算,为了保全性命,第一时间辞官还乡。 赵景兰知道沈家人在想什么,但明月三千给他寄信时,几次问及许晚晴,所以为了这位妻姐,他决定放过沈家,让其为国效力。虽说放过了沈家,他却把兵权收上来,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此次西征,他又决意御驾亲征,把世代为将的沈家人晾在一边,也并不答应沈信和沈毓泰的辞官还乡之请。 就这样,大隋向北庭发起进攻,战火一触即发。 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明月三千懵了半天,因为赵景兰对北庭发起进攻的理由是:北庭王朝将大隋未来的皇后扣留在北庭王都,大隋朝廷忍无可忍,这才决定发兵将她营救回去。 112. 第 112 章 消息是赵云卿和宇文泽带过来的。 对上赵云卿阴沉的脸,明月三千十分心累,这几年,赵云卿全心全意帮助北庭谋求发展,如今北庭的繁荣凝结着她的心血,她已经将自己当成是半个北庭人,绝不允许自己的心血被破坏。 赵云卿走进来,径直坐于上首,不客气地问:“我们扣留你,不让你回大隋?” 明月三千无奈地闭上眼。 花了好半日,她终于让赵云卿相信,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但一定会竭力阻止战争,她决定随军出发,去劝阻赵景兰,希望大王和王后允准。 赵云卿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倒还算有担当。”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赵云卿,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五,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八十。” 而宇文泽,始终静静站在一边,未曾发过一语。自明月三千来到北庭以后,他一直是这样,有意无意避嫌,给予自己的妻子最大的安全感。 明月三千暗想,赵景兰骨子里是好战的,哪怕如今很多事情已经和原书里的情况大相径庭,他当上皇帝后一样会发动战争,一样要打着许千澜的旗号,让许千澜承受诸多责难。表面上是万里无一的宠爱,是为一人倾城倾国的极致玛丽苏,实际上,却是将所有缘由和所有过错推到女方身上,是宣称红颜祸水误国的那一套的腐朽懦夫思想。 时下正是初夏时节,草原上一片生机,入目尽是浓密的绿,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军在这片草地上对峙,战火一触即发。 明月三千叹口气,像原书里所写的那样,毅然从队列中出来劝阻赵景兰。她本想顺应书里的情节,将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牺牲自己的性命让赵景兰幡然醒悟,战争只会给两个国家带来灾难,要懂得及时收手。 可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明明是赵景兰一心要发动战争,凭什么她要自揽过错?她始终不是许千澜,做不到那样坚韧和纯善。 赵景兰看到“许千澜”骑着马出来,停在两军之间,却看不出她究竟想做什么,只冲她大喊:“澜澜,危险!快到朕身边来,朕定会护你周全!” 明月三千觉得好笑,忍不住吐露真心话:“陛下,我在北庭有朋友,有亲人,他们都待我很好,从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贸然发起战争,还是打着为了救我的旗号,反而是将我往火坑里推。你,才是会带给我危险的人。不管此次战争结果如何,史书中都会记载,您为了一个女子,轻易挑起战争,置边境安宁于不顾,置黎明百姓于不顾,我将会被史官书写为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女。且不说将来,只说现在,你打着救我的旗号杀来北庭,你叫我如何回到大隋去,难道我不会被大隋百姓的唾沫给淹死吗?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实则是在害我!” 赵景兰又急又怒:“澜澜,我会封你做我的皇后,又有谁敢多说什么?你快到朕身边来,朕实在担心你的安危。” 明月三千吐出一口血来,她轻轻用手一抹,像是毫不在意,仍在厉声劝阻:“陛下,我知你有雄心壮志,却不该打着我的旗号。可如今北庭国力强大,你纵有万丈雄心,又真的可以打败北庭吗?战争,只会让本就千穿百孔的大隋更加衰败,现在收手一切还来得及。” “放肆,你是我的皇后,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赵景兰暴怒,打马上前,企图将明月三千给带回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系统的提示声:“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莘如玉,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八十。” 怎么回事?这两年时间里,她虽时不时给莘如玉寄信问候,却很少会收到回信,好感度怎么会突兀上涨?见赵景兰已经奔了过来,她来不及多想,将刀横在颈间,高喝一声:“不要过来,除非你愿意……” “退兵”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支利箭矢穿空而来,自她后背射入。她原本还迟迟下不了决心自刎,这会儿却再没力气去纠结这个问题,痛得一张脸皱成苦瓜,随即喷出一口血来,从马上摔了下去。 放箭之人乃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模样也甚是普通,明月三千认得他。他的名字叫做哲布,极擅骑射,从小和金银珠一起长大,一直暗恋她,但金银珠只把他当兄弟,他也从未表明自己的心意,选择默默守护在金银珠身侧。金银珠早先一直对明月三千有误会,哪怕后来已经和明月三千和解,但她个性骄傲,并不肯承认是自己误会了明月三千,仍是在哲布面前表现出对明月三千的敌意,这就让哲布对明月三千的敌意越来越深。现在赵景兰以救回明月三千的名义发起战争,他更是认为,明月三千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又怎能不痛恨? “妖女,都是你害的,我要杀了你为民除害!”哲布大叫着,仍是继续放箭。 赵景兰一面挥刀挡箭,一面上前去救明月三千,另有亲卫跟上来保护赵景兰救人撤退。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穿着一身红色铠甲的金银珠怒不可遏,高声质问哲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金银珠露出伤心之色,哲布十分困惑,反而问金银珠:“将军,此女是个祸害,杀了她既能解我军心头之恨,又能扰乱敌军主帅的心,瓦解敌军士气,何乐而不为?” “她才不是什么祸害,她是被赵景兰给逼到现在这个境地的!” “可你不是一直很痛恨‘许千澜’吗?杀了她确能鼓舞士气啊!” 金银住泪如雨下,咬牙切齿道:“她是我的亲姐姐,是和我父亲一样重要的人,只是……我一直不想承认而已……你杀了我的姐姐,我必要为她报仇!你藐视军纪触犯军规,我必要处置你!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放过你。”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许姑娘。”哲布至此方才明白,他痛悔自己的冲动,也认为自己亲手伤害了金银珠的亲人实乃大错。原来从始至终,他一直没有走进到金银珠的心里去过,自悲自悯地仰天长笑一阵,自戕而死。 金银珠也长啸出声,她感到十分痛苦,好兄弟因误会伤害了她的姐姐,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这一切的源头是她,如果不是她一直嘴硬不肯承认,任由哲布对明月三千产生误解和怨恨,也就不会有如今的悲剧。 真正对不起“许千澜”的人,是她。 明月三千听到声音,吃力地睁开眼睛,正见到自己被赵景兰抱起来,穿过重重视线,她看向金银珠,轻轻摇了摇头。 别难过,我不怪你。 金银珠眼泪流得更凶。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金银珠,对您 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九十。” 明月三千一激动之下,咳出更多的血来。 赵景兰大急,颤抖着手给明月三千擦去嘴角的血,又怒喝一声命令大军冲杀,他则是将明月三千抱去救治。 不远处的瞭望塔上,林奚若正凝望着发生的一切,他攥紧拳头,无力地闭上眼睛。 “关心则乱。”莘如玉收回视线,关切地望着他,“不过,如果你实在担心许小姐的情况,想改变计划,我也会全力配合。” 林奚若缓缓睁开眼睛:“不,计划照旧。到军营之后,你要亲自救治千千,别人我不放心。” 莘如玉点点头:“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 军营里,赵景兰满面焦色,正对着跪了一排的军医怒吼:“要你们有什么用,连个箭伤都治不了!” 军医伏地叩拜,齐声开口:“陛下,请恕微臣无能。” 赵景兰气红了眼,端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冷漠又轻柔的口气道:“她是朕的皇后,皇后救不回来,你们所有人都要给她陪葬。” 军医们直冒冷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急又是无奈。 正在这时,有个将士来报:“陛下,外面来了位大夫,自称可以医治许小姐。” 赵景兰黯淡的眼眸霎时间一亮,起身急问:“人在哪儿,快带来见朕!” “是。”将士领命便走。 很快,人被带了进来。 莘如玉穿一身轻便的淡黄色短打,头发梳起来完成个髻,看上去是个男子装扮,但又未刻意扮成男子,因为任凭是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个女子。 莘如玉迈步走进营帐内,见到赵景兰率先行礼,赵景兰却阻止了她,让她先救人要紧。 赵景兰将她带至明月三千面前,然后才开始细细打量她,这时才发现,此女极其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莘如玉先为明月三千检查过伤势,而后一脸正色道:“陛下,她伤势太重,不能再耽搁下去,请您立即屏退闲杂人等,我好为她救治。” “你有把握?” 莘如玉坚定地点了点:“嗯。” 赵景兰敏锐地察觉到莘如玉的冷漠,仿佛一切礼数只是走个形式,内心深处,她并不在意站在她面前的人乃是九五至尊。赵景兰却没有心情去计较这些,刚想答应,忽又产生了疑虑:此女突兀地冒出来,万一是有备而来,欲对澜澜不利,我又当如何是好? 莘如玉看出他的疑虑,轻轻开口:“陛下,民女来自梅城莘家,与许小姐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也称得上是朋友。民女此番来到北庭,是因为这附近有一种草药,名曰半日花,乃北庭独有,故而,民女千里跋涉来到此处,。想遇到战事,又见到千澜被敌军所伤,民女这才现身,想救治这位昔日的朋友。” 赵景兰皱起眉,世事真有这般凑巧吗? 时间悄然流逝,莘如玉不禁着急起来,却见赵景兰开始询问那些军医,此处附近是否真的有一味草药叫做“半日花”,此药是否乃北庭独有。 军医们有的全然不知,有的知道些,却说得驴唇不对马嘴。莘如玉又气又急,却没有任何办法。想到赵景兰这般多疑,她心中开始大鼓,林奚若和她的计划真能够顺利进行吗? 113. 第 113 章 “咳咳……”明月三千再次咳血,睁开眼睛见是莘如玉,又是讶异又是惊喜,只对赵景兰道,“陛下,如玉的确是我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大夫,您一定要相信她。”说完昏又了过去。 赵景兰这才放心让莘如玉救治明月三千,他把营帐清出来,只留下莘如玉一人安心救人。为防不测,他则是一直守在营帐外面。 天色渐渐暗下来,莘如玉一脸疲态地走出来,迎面就见赵景兰投来询问的目光,她不紧不慢开口:“陛下,人虽救了过来,可千澜却是自鬼门关走了一遭,凶险至极,您一定要好生照料她。” “这是自然。”赵景兰进去看望明月三千,见她呼吸平稳,安详地睡着,暗暗松口气,放下心来。 莘如玉却道:“此处原是军营重地,既然千澜已经没事了,民女就不再打扰,告辞。” “等等,”赵景兰拦下她,“如今战事已起,莘姑娘女子之身,若仍是逗留此地,恐怕会遇到危险。” 莘如玉略一沉吟:“民女已决定返乡。” 赵景兰浅浅一笑:“朕的意思是,你可以留在军营中,帮朕照顾好澜澜的身体。届时,你只需要告诉朕,那半日花是何种模样,朕会派人为你寻来,莘姑娘就无需再以身犯险。”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千澜也的确需要人照顾。” “军营中没有女子,朕日后定会忙于军务无瑕分身,你若走了,千澜没有人照顾,伤势很容易复发,你的一番救治,岂不是要付诸东流?你们既然是朋友,何不救人救到底。” 莘如玉沉思一番,点了点头:“其实,我也很担心千澜,只是怕留下会给陛下带来不便。” “你是大夫,还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不仅不会不便,甚至还能帮到我。如果莘姑娘在照顾千澜之外还有余力,若能替朕救助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朕也不会让莘姑娘白忙一场,事后必定重重酬谢。” “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民女欣然之至。” 两人就此达成一致,各自都很开心。 赵景兰的开心是外露的,他觉得那帮子军医都是些庸医,无能至极,而莘如玉则如华佗在世,若能有她相助,此番西征必会如虎添翼。 莘如玉的开心则是内敛的,她正想留在军营里,却担心赵景兰多疑,故而起先虚晃一枪,最终仍是达成了目的。 然而,赵景兰的开心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大隋与北庭的对战中,北庭占尽优势,大隋败状惨烈。赵景兰怒不可遏,又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认为今日之败,乃是因为主帅不在,待明日他亲自坐镇军中,必能扭转局势,大败北庭。又想到,北庭人伤害了他心爱之人,他势必要踏破北庭,为心爱之人报仇。 莘如玉说到做到,不遗余力地救治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员,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深夜才得了空闲来看望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早就醒了过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营帐顶部发呆。见莘如玉进来两人,叙一番别情,明月三千便问她,为何会在此处出现。 莘如玉照旧拿出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有一种药草名叫半日花,乃此地独有,我在采药期间,听说此地将有战事,想着战事一起,必有死伤,我身为大隋子民,能出一份力总是好的。” 明月三千微微颔首:“如玉姐姐医者仁心。”实际上,她心中仍有疑虑,却并未言明。 莘如玉察觉出她语气勉强,只当她伤痛难安,给她上了药,嘱咐让她好好休息这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均以大隋兵败告终,但宇文泽和赵云卿早已下令,让金银珠适可而止。一方面,宇文泽是个心怀仁义的主君,不愿多造杀孽,只想与邻国和平相处;另一方面,赵云卿乃是大隋人,自然不愿意见到母国生灵涂炭。 奈何金银珠颇有将帅之才,又受了刺激,披甲上阵呈现出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直让赵景兰头疼不已,焦心之下,他也变得愈发暴躁。 连日以来,莘如玉一面悉心照顾明月三千,一面尽心尽力处理伤患,给赵景兰以及大隋上下的将士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这日,赵景兰又来看望明月三千,神情格外灰败,明月三千却还在劝他,及时收手,否则将会给大隋带来更大的损失。赵景兰却觉得对方这是不信任他,认为他没有能力挽回局面,两人仍是吵个不欢而散。 碰巧莘如玉来给明月三千送药,正好见到赵景兰摔帘而出,她心中一动,连忙喊住赵景兰:“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赵景兰冷笑一声,脚步不停:“朕好得很。” “陛下气脉艰涩,面容青白,必是夜深难眠,不时有偏头痛发作,以至食不下咽。再这样下去,不仅损伤龙体,更会影响到当前的战事。” 赵景兰脚步一顿,转身面色复杂地看向她:“莘姑娘的医术果然了得。” “我相信,只要陛下身体好转,定能势如破竹,大败敌军。”言外之意是,大隋如今的颓势,不是赵景兰能力不行,而是被身体给拖累的。 赵景兰心下宽慰,又问莘如玉:“你有办法帮朕?” “这原不难,针灸调理便可,。”莘如玉胸有成竹地说道。 赵景兰点点头,让她先去给明月三千送药,稍后去他的营帐施针。 莘如玉称是,转身的一刹那,嘴角露出浅笑。 不料,等她进入赵景兰的营帐时,营帐内还立着几个军医,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莘如玉暗道:“不愧是赵景兰,多疑却又思虑周全,看来我还不能太冒进。” 她上前和几位军医见礼,用古法为赵景兰施针,几位军医看得称奇,莘如玉便给他们解释:“这是《药王经》中所记之法,对疏通气脉有奇效。” “可是那本久已失传的《药王经》?”几个军医面露惊异之色。 莘如玉道:“正是。家师与药王谷颇有渊源,留有一本《药王经》的残本,不才曾有幸得教。” 几个军医眼冒金光:“奇哉!” 赵景兰听得一知半解,虽心有疑虑,见几个军医对莘如玉颇有几分敬佩的意味,料想针法应当无甚问题。 几日后,赵景兰作战时,突然腰部剧痛,不受控制从马上跌了下来,被北庭的兵马团团围住,他仍是竭力拼杀,身上早已血淋淋一片。金银珠打马飞奔过来,欲将其擒住,正在这时,林奚若带人赶到,将赵景兰救了下来,同时也打退了敌军。 大隋头一回打胜仗,上下将士振奋不已,到了回营时又开始担心赵景兰的情况。赵景兰正被莘如玉施针救治,身上的疼痛不仅没有让他麻木,反而更加清醒。 他暗暗思忖,他怎么会无端端腰痛以至于跌下马?思来想去,在这之前,只有莘如玉给施过针这一点异常之处。思及这些,他不想再让莘如玉给自己治伤,可到了这会子,他居然话也说不出来,像是被人封住了哑穴。赵景兰暴怒不已,却根本动弹不得。 他听着将士们的欢呼声,听着所有人对林奚若的赞叹,气急攻心,呕出一口血 来,彻底昏了过去。 林奚若吩咐人好好照顾赵景兰,又暗暗提醒东洲,做事时务必小心一些,不要引得赵景兰那些亲信生事闹起来,他则是迫不及待去看明月三千。 见到林奚若神采奕奕的模样,又听说赵景兰重伤的事,明月三千隐隐猜到了内情。 两个人相视许久无言,林奚若轻轻一弯唇:“头发长了。” 两年时间过去,明月三千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不再需要戴假发。她如今卧床养伤,如瀑青丝直接散在肩上,显得柔顺又乖巧。脸上的红色纹络还在,长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像是雪地里开出了清艳的花。 林奚若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明月三千愣了一瞬,终是轻轻侧头,避开了他的手。 林奚若微微失落,晃晃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掩饰脸上的尴尬。 半晌,明月三千抬头看他:“如玉如今在帮你做事?” 林奚若轻轻点头。 明月三千冷笑一声,直勾勾盯着他:“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奚若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大隋会好起来的。” “林奚若,你不要玩火自焚,赵景兰他、他就像一根弹簧一样,你把他压得越狠,他就反弹得越高,到时候不仅是你,包括整个林家,都将面临着灭顶之灾。” 林奚若嘲讽地笑起来,笑声里透着凄凉:“我会证明给你看,最后的赢家是我。”说完,他转身就走。 明月三千无奈叹气。待到换药时终于见到了莘如玉,遂问她:“你为什么会和林奚若搅在一起?” 莘如玉猜到明月三千会问她,有意躲着她,但她终究是大夫,不能放着病人不管。只是,面对明月三千的质问,仍是头皮发麻,不知从何讲起。 明月三千又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立下约定,要对彼此真诚。那么,你会对我说谎吗?” “我答应过长乐公子,我们做的事不能随便泄露出去。如果你当我是朋友,那就不要逼我说出来。” “那好,我不逼你说,由我来问你,你只需要摇头或者点头就够了。” 莘如玉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月三千已经开始提问:“你已经活过一世,现在是你的第二世,而且,你对吗?” 莘如玉睁大眼睛,她一直以为只有林奚若看破了她的秘密,没想到面前之人也同样看破了她的秘密。 见到她的神情,明月三千已经猜到了答案,又问:“林奚若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吧?” 莘如玉眉头紧锁,仍旧没有开口。 明月三千轻笑一声,声音依旧平静:“很多年以前,莘家曾世代进宫做太医,荣耀之至。可伴君如伴虎,和荣耀一起到来的,往往是危险。莘家一个先人被宠妃威胁,帮她制造怀孕的假象,而后借用假流产陷害皇后。最终这个宠妃如愿除掉当时的皇后,自己登上后位。她倒也算是个厚道人,并未在事后除掉你们莘家灭口。可是,你的先人深感惶恐,仍是辞官太医署的职位,远走他乡避难。上一世时,赵景兰误以为你欺负我,为了给我报仇,将这件陈年往事翻出来,借故将莘家问罪。经历过这些事,难怪先前初次见面时,你对我没有什么好感。并且,你对赵景兰应该也没有什么好感,对不对?所以,你才答应和林奚若合作,帮他对付赵景兰?” 莘如玉眼神复杂地望着明月三千:“难怪你会给我出主意,让我用和崔绍渊的婚约换崔家一个相助莘家的承诺,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114. 第 114 章 早在梅城的时候,莘如玉为林奚若治伤时,林奚若就已经发现了莘如玉身上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反复试探,终于确定莘如玉也是重活一世的人,决定把她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莘如玉本不想蹚这趟浑水,奈何被林奚若打到了七寸。 上一世莘家的结局一直是莘如玉心里的一根刺,她很怕莘家那些旧事被翻出来。林奚若告诉她,与其一直担惊受怕,不如直面问题解决问题。他承诺莘如玉,只要她愿意帮自己做事,事成之后会送莘家一块丹书铁券,即便以前的事再被翻出来,莘家也能安然躲过。莘如玉思量许久,答应了林奚若这桩交易。 两人反复推演计划的细节,确保万无一失,而莘如玉高超的医术正是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两人都知道,上一世许千澜为了阻止战争不惜吻颈自裁,殷红的鲜血给这片天地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事后,许千澜虽然侥幸存活了下来,却也几乎丢了半条命。两人都不愿意见到此等悲剧发生,于是决定由莘如玉亲自前来救人,顺便获取赵景兰的信任,伺机下手。 没想到,许千澜并未像上一世那样,用自毁的方式阻止赵景兰,而是将赵景兰的私心道破,把他给骂了一通。可她仍是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莘如玉按照计划出场,一切照旧。 “先前我也只是猜测,如今看你的反应,多半我是猜对了。”明月三千静静地望着她。 莘如玉一哂:“不错,若是必要在长乐公子和陛下之中选一个为之效力,我自然不会选我上一世的仇人。” 明月三千神情微凝:“你也会把我当做……” “不会,我已经知道,赵景兰的意愿并不是你的意愿,他是他,你是你。” “可他是为了我才……”明月三千脱口而出,就见莘如玉奇怪地望着自己。她自嘲地一笑,“倒是我拘泥了。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开心。只是,你和林奚若……你们……” 莘如玉轻笑一声,故意打趣道:“你放心,我只是帮林奚若做些事而已,不是和他有私情。” “我当然知道你和他没有什么私情,我是说你们在做的事太危险了。”她终于反应过来,奇道,“为什么说让我放心,我有什么好放心不放心的……” 莘如玉面不改色:“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明月三千想辩解,又觉得多说无益,索性避过这个话题,问:“林奚若在做些什么事,他的目的是什么,你清楚吗?这些事背后有什么危险,你又知道吗?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你的父母多想想。” 莘如玉心中一暖,眉头却紧紧皱着:“我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过多谢你的提醒。” “你为林奚若做事,是不是也是为了你的父母?既如此,你就更应该做好万全准备。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怕赵景兰早就已经怀疑你,想要抽身已然来不及。”明月三千也蹙眉深思,似是想为她寻一个稳妥之计。 莘如玉见到她如此憔悴,还在关心她和她家人的安危,深受感动。 “你既已经和林奚若踏上了同一艘船,他就不能不管你的死活。不如这样,让林奚若派人将你的父母保护起来,或是将你的父母带到乡下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不让他们出来露面,那是更好的。林奚若那边,我来劝他,非得让他答应不可。”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莘如玉,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九十。” 这一趟出来之前,她曾苦口婆心劝告父母,先去深山老林里暂避风头,等将来事成,他们莘家人再也不用依附别人,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活着。 可是,莘东明和叶蓁蓁异常固执,怎么劝都不听,也不知道莘如玉说的事成是什么,因为莘如玉并不敢将自己做的事告知父母。赵景兰很快发起战事,她只能如约履行计划,先离开梅城前往北庭。可她的父母还曝光于白日之下,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她就是万死也莫能赎。 若能使她的父母安然无恙,她也就再无后顾之忧,全心全意帮助林奚若“谋逆”。事成,一劳永逸;事败,她一个人奔赴黄泉,父母总归是安全的。 “多谢。”莘如玉心中暖流涌动,这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明月三千摇摇头,只道:“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们,适可而止,赵景兰他不是一般人,你们斗不过他。” 莘如玉没说话,只当明月三千仍旧偏爱赵景兰,所以会站在他那边考虑问题。 很快,林奚若慢慢控制住了整个军队,他觉得如今虽然胜了一仗,可赵景兰的情况很严重,实在不适合继续打下去,还是回朝为皇帝救治更重要。几个大将很是认同,哪怕赵景兰的亲信如丰子骏等人,也不得不认同这一点,因为赵景兰如今的情况非常严重,确实还是先回京救治更重要。最终,众将士推举由林奚若出面,与北庭和谈双方休战事宜。 北庭朝廷有赵云卿在,双方和谈非常顺利。约定两国休战,和平相处,仍旧互通商旅。 回到隋都,赵景兰的情况反而越发严重,无法下床,无法言语,动弹不得。太医署诸位太医用尽各种办法都束手无策。 没多久,林奚若拿出一道圣旨,宣称是赵景兰的意愿。赵景兰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无法胜任一国之君,选择退位让贤,贤亲王之子赵景佑人品贵重、天资过人,最适合继承大统。 赵景佑如今年仅十五岁,性情温和,母亲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母家更无甚势力。以他的情况,被林奚若扶持上位后,顶多也就是个傀儡。 这一道圣旨引起了多方人士的猜疑,林奚若并不理会,全力扶持赵景佑登基。 然而赵景佑登基之后,大隋多地爆发瘟疫,来势汹汹,大隋上下苦不堪言。 对于发生的这一切,明月三千并未亲眼得见,全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她被林奚若安排住进林府养伤,名为养伤,实则软禁,但林奚若倒没拘着她不能和外面的人见面。许晚晴知道后经常来看望她,外面的种种事态变化便是由许晚晴告诉她的。 这两年多以来,两人一直相互通信,知道许晚晴现在过得很好,明月三千十分欣慰。自从许晚晴被知识强行灌输之后,逐渐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她刺绣学得极快,作品一经问世,广受欢迎,渐渐打开了自己的名气。不仅如此,琴棋书画也手到擒来,整个人神采奕奕,温柔又富有力量,常让人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沈毓泰由对她有好感,逐渐转变为深深的迷恋,许晚晴却并未将自己的精力放在沈毓泰身上,始终对他不冷不热。直到前不久,她才终于松口答应和沈毓泰好好在一起,两人重新举办了婚礼。 后来瘟疫爆发,许晚晴被沈毓泰强行关在沈府,不准她出门,因为她如今已怀有两个月身孕。许晚晴痛恨沈毓泰说话不算数,说好了日后对她百依百顺,这才多久就变卦了。沈毓泰却不为所动,如今外面瘟疫横行,他实在不放心让许晚晴出门。 此后,明月三千再无人能说体己话,虽然林芷若也经常来看望她,但林芷若坚决站在她哥那一边,两人总是话不投机。 原本而莘如玉则是带领众太医救治感染疫病的百姓,专心钻研治疗疫病的药方,在民间已然成了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芸香虽然也被接到林府,一直陪在明月三千身边,却脑回路清奇。她觉得,不管是谁当皇帝,只要对她 家小姐好,对许家好,那就没有什么问题。虽然现在的皇帝是别人,但实际掌权者却是林奚若,林奚若对小姐很好,那就随他去呗。 明月三千笑笑,芸香倒是活得洒脱,可她洒脱不起来,她非常清楚,如今的瘟疫恐怕是由赵景兰被迫害引起的。赵景兰可是《千澜记》的男主,被打压至此,难怪这个世界会崩坏,瘟疫四起。这些时日以来,但凡她劝林奚若冷静一些,要多为百姓考虑。林奚若就会说,赵景兰根本不是什么贤明的君主,她这般为他说情,也不过是因为她对赵景兰有情,关天下百姓何事?明月三千无计可施,她的伤还没有养好,连出门都成问题。 她担心这个世界会彻底崩塌,日日为此忧心不已,却无一人能诉说心事。 赵景兰登基后,曾将许达远调任为鸿胪寺卿,许家一家人就此搬来了京城。许千岭来看望明月三千时,遇到了莘如玉,只当莘如玉是温柔清冷的医仙,对她一见倾心,此后有事没事就跟在莘如玉后面。莘如玉有点烦他,又觉得许千岭老是跟在她身边接触患有疫病的人,太危险,哄骗许千岭吃下一枚丸药,骗他说可以增强体质,避免患上疫病。许千岭信以为真,又美滋滋地自我攻略,莘如玉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他,是不是也对他有意? 事实上,莘如玉是给他吃了一种服用后会使人绵软无力的药。许千岭发现不对劲立马请莘如玉过去帮他诊治,不成想莘如玉直接派人告诉他,看他整日跟在她身后太累了,用这种方法让他多休几天。许千岭气死,没想到莘如玉面白心黑,他还以为她是个纯洁善良的仙女,实际上却是个下手狠毒的魔女。他想报复回去,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躺了几日后,许千岭又开始觉得也许莘如玉是真心为他好,仍是对莘如玉念念不忘,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缀在她后面。 没多久,钦天监上奏说,如今的瘟疫乃是上天警示,大隋君主的位置应该由赵景兰来做,他是天命之子,身体总有一天会恢复,而不应该将君主的位置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孩童。一帮朝臣跟着附议。 赵景佑不知所措,一切全听林奚若做主。林奚若让他放宽心,不必理会那些穿凿附会之言。 这期间,许千澜一直担心赵景兰的情况,几次借梦境与明月三千对话,劝明月三千帮助赵景兰复位,明月三千说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许千澜却不肯死心。 “你有,只要你勾勾手指,林奚若必会对你言听计从。”这带着蛊惑味道的声音响在耳畔,明月三千一下子惊醒过来,只觉得匪夷所思。 连续梦了几日后,明月三千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莘如玉忙着救治灾民,根本顾不上她,许千澜趁机夺过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这日午后,林奚若又来看望明月三千,见她精心装扮过,头上挽着单髻,发髻上别着一枚金簪,被阳光一照,灿灿闪着金光。她今日也格外体贴格外柔媚,林奚若心中一片柔情,又觉得十分奇怪。对于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明月三千一直百般劝阻,从未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今日这般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许千澜慵懒地斜靠在床边,含情脉脉地望着林奚若:“名义上,你是把我拘在林府,可又对我悉心照料,你的心,我是明白的。” 林奚若心中一软,只问:“你明白什么?” “我的心是如何,你要不要听一听?”许千澜娇笑着冲他招手,示意让他凑近自己的心口听上一听。 林奚若十分诧异,迟疑了一瞬,仍是缓缓上前。 就在林奚若俯身就过来那一刻,许千澜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簪子,将簪子尖锐的一端对准林奚若的太阳穴,直直地扎下去。 115. 第 115 章 午后的阳光分外热烈,如今已经是盛夏时节,阳光打在人身上,只觉晃眼又碍事。林奚若见到,窗棂上光影一闪,清晰地映出那枚簪子的花影,是梅花形状的,那是他亲手为她挑的。 “为什么?”他垂着头满目悲色。 许千澜神情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奚若忽然抬手,轻易夺过了那枚簪子。他攥住许千澜的手腕,强行令她坐好,而后强硬地将那枚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 许千澜十分愤懑:“长乐公子知道怜香惜玉几个字怎么写吗?”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林奚若神情冷漠,看也不看她一眼。 许千澜不甘心,顿了会儿,她又把簪子拔下来,拿尖锐的一端对准自己光洁如玉的脖颈:“放过赵景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一面说着,一面往床的里面挪,想离林奚若远些,免得再被他制住。 林奚若的眼里流露出受伤的神色,背过身去,避免被看到:“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许千澜根本不相信林奚若会不在意她,拿着簪子往自己脖颈上刺:“我就不信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林奚若却转身出去了。 明月三千被压制在这具躯壳深处,缓缓落下泪来,对许千澜道:“我早说了,是你不信。” 林奚若正满心怅然,忽有人来报,林府已被大军团团围住,带领大军的人是赵景兰。他心中一惊:“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手下一脸热汗,急得都顾不上擦,“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林奚若立马前去查看情况,果然发现林府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不过,所谓的大军乃是守卫皇陵的皇属军,赵景兰将这些人纠集过来,明显只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可见皇都十六卫,他并未握在手中,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这段时间里,虽有不少朝臣站在自己这边,但却有更多的人站在赵景兰那边。只要赵景兰醒过来,公布自己的所作所为,坐实自己的谋逆之举,夺回皇位是迟早的事。所以,他一直密切关注赵景兰的一举一动,只待时机合适时便让他悄无声息地归天,免除后患。未曾想,赵景兰的身体究竟居然恢复了,还瞒天过海,逃过了他的层层布控。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他真的对抗不了这个所谓的书中男主吗? 林府被困的情况很快惊动了林芷若和林简,两人都来找林奚若商议对策。此时,林府上下一片胡乱,不时有啼哭声,生怕自己会被主家连累问罪。 林奚若倒还算镇定,对林简和林芷若道:“对不起,是我的疏忽,害你们被我连累。” 林简叹口气:“我早劝过你,我们林家已是大隋首富,又有你姑母庇护,应该适可而止,你偏要剑走偏锋,追逐金殿上的权力,实则是加速我们林家的灭亡。” 林奚若垂着头不说话。 林芷若道:“爹,我早就看明白了,就算哥哥不和赵景兰对上,赵景兰迟早也会收拾我们家,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下手。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当,就算今日这场劫难避不过去,黄泉路上,我们全家人一起走,总算也不会孤单寂寞。”话音一转,她又将目光投向叶佩松,“只是,小叶子他是无辜的,如今却要被我们家连累……”说着说着,声音悲戚起来。 叶佩松连忙上前安慰她:“我叶佩松从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能和自己的心爱之人死在一处,也是一件好事。” 林芷若抽泣起来:“什么好事,就算要安慰人,也不是这么个安慰法!” 叶佩松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反正,能和你一同赴死,我心甘情愿。” 林芷若拿胳膊肘?了他一下,仍是忍不住悲泣:“可我想让你活着。” “放心吧,我们大家都会没事。”林简坚定地说道。 “爹?”林芷若疑惑地看他。 林奚若抬头看着他们几人:“爹,你们几个先走,我晚些时候再和你们汇合。” 林简问他:“你要做什么?已经到了这个境地,还留下来做什么?” “莘姑娘帮了我那么多,赵景兰一定恨透她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难不管。” 叶佩松也道:“是啊,表姐还在外面,赵景兰肯定不会放过她的,我也得留下。” “你不能留下,”林奚若斩钉截铁道,“你要保护好我父亲和芷若,他们两个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姑娘家,需要你的保护。” “哥,我武功没那么差!”林芷若极不服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争这些?”林奚若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她仍是气鼓鼓的,很不甘心的样子。 “可是表姐也很危险……” “你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林奚若极为坚定。 叶佩松略一沉吟,便道:“那好,我保护伯父和芷若离开。可是,你们只说走,究竟是怎么走呢?” “跟我来便是了。”林简招呼叶佩松和林芷若跟上他,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林奚若一眼,“你要活着。” “我会的,父亲。”林奚若又吩咐东洲,“你也跟我父亲他们一起走。” 东洲像是不太愿意:“公子,我……” “去!”林奚若简短地吩咐,“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是。”东洲只得答应。 就这样,林简带上早已备好的应急财物,又带上林家数名心腹仆人,一起从密道中离开了。 这一番动作,直让林芷若和叶佩松十分惊异,原来林简和林奚若早就做好了林家有朝一日会颓然倾倒的准备,一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林府外面,赵景兰果然派人擒住了莘如玉,准备让她血溅林府大门,以警示谁敢与乱臣贼子为伍,便是如此下场。 莘如玉不卑不亢,只劝赵景兰:“如今瘟疫四起,大夫根本不够用,你就算要杀我,也应该等到瘟疫结束之后,何必如此心急?我不会跑,等我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是杀是剐,我任凭你处置。” 赵景兰十分不屑,又带着怒气:“莘如玉,你不 要装出一副医者仁心的样子,如果你真的是医者仁心,就不会把朕害成那样!” 莘如玉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刚愎独断的暴君,如何能与天下百姓相提并论?” “放肆!”皇属军的头领站出来维护赵景兰的威严,对着莘如玉怒喝道,“小娘皮好肥的胆子,敢对陛下不敬,便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你砍!” “你们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我已经是鱼肉,又何必假意逢迎?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没有我,就凭那些太医书署那些酒囊饭袋,若想研制出对付瘟疫的良药,不知要用几年功夫。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纵使报了仇登上皇位,又有什么意义?” 赵景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才道:“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医术高明?朕被你施针陷害,多少太医说朕已经无力回天,可如今朕不还是好端端在这里吗?” 莘如玉神情一凝,天下间能认出她用的针法,并且能够将人给治好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的师父。难道说是她的师父救了赵景兰吗? 赵景兰却在对所有人宣扬:“因为朕是天命之人,哪怕被奸人暗害,也一样可以扭转局势。所以,只要朕除掉奸佞,重登大典,瘟疫也很快就能够解决。” 列队整齐的皇属军齐声高呼万岁。 “至于像莘如玉这样的奸佞,自是不除不快。” “杀奸佞!杀奸佞!杀奸佞!”皇属军难得遇到这样的从龙之功,都争着抢着在赵景兰面前表现。 莘如玉被粗暴地拽到林府门前,锃亮的砍刀横在她脖子后面,她被强硬摁下跪在地上。眼看着长刀就要砍下来,莘如玉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林府的大门开了。 “放开她!”林奚若带着明月三千出来,拿匕首横在明月三千颈前,平静地看向高马上身穿盔甲的俊美男子,“赵景兰,皇位你想要就拿去,放过林家人,放过莘姑娘。至于其他大臣,大隋本就人才凋敝,你若是还想大开杀戒,那大隋将无人可用。” 赵景兰只是盯着明月三千颈间那把匕首:“我不信你会伤她。” “那就试试。”他手持匕首在明月三千的颈间划开一道口子,红色血珠顷刻间冒出来,汇成一条红色的线滴淌下来。“像她这样的女人,也就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会把她当块宝,我留她在身边,不过是为了对付你而已,你以为?” “住手!”赵景兰目眦欲裂。 明月三千则是不敢置信又痛心地望着林奚若。林奚若面色平静,并不看她。 赵景兰艰涩开口:“放了她,我答应你不伤害林家人。” 林奚若轻笑一声:“放了她,我们这些人还能有机会活命?放我们走,等安全后,我自会把“许千澜”放回来。可若是让我发现你派人来追,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她。” “你休想!” “那就让‘许千澜’陪我们一起死。” “你敢?!” 林奚若手腕翻转,将匕首离开脖颈处,移到心口上方,猛地扎下去—— 116. 第 116 章 坐在急速行驶的马车里,明月三千情绪低落,闷闷不乐,一声不响任由莘如玉给她包扎好伤口。 莘如玉见到她这般模样,有心劝慰两句,却忽然想起许千岭来,也不知他身上的药劲过去没有。现在是来不及给他解药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加见面。 瘟疫蔓延的当下,街上人影寥落,马车一路驶来,畅行无阻。驶到城门处时,突然有个少年冒出来,硬是拦在马车前,逼得马车躲避不得,只能慢慢停下来。 林奚若戴着草帽,穿一袭颇具质地的玉色长袍坐在马车前,显得极为滑稽,但他手法娴熟,像是以前赶过八百回似的。 他将马车勒住,面色不善地看着那个少年,看他的情形,不像是赵景兰派来的,可为何又在这种紧要关头拦下他? 见马车停下来,莘如玉觉得奇怪,忙打开马车门察看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一个身穿破旧麻衣的少年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举至胸前,一步步朝马车走过来。 林奚若心中警铃大作,拔剑前挥,指着那少年人:“你是什么人?” 少年脚步一顿,看向莘如玉道:“恩人交给我一封信,让我在此等候几位到来,务必把信到给莘姑娘手中。” 林奚若狐疑回头,莘如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觉得那个少年不像是坏人,于是从马车上下来,问那少年:“你认识我?” 少年呆板地摇摇头,从身上摸出一张纸,展开,赫然正是莘如玉的画像。他又把信往前一递,呆愣愣地盯着莘如玉,等她来接。 莘如玉只好接过来,少年转身就跑,莘如玉又喊住他,问:“你的恩人有没有说,要把画像也一并给我?” 少年皱眉深思,像是记不起来的样子。 莘如玉温柔一笑:“她肯定说了,只是你忘记了。” “有吗?”少年仍在苦苦回忆。 “那是我的画像,自然是给我的。”莘如玉坚定地朝他伸出走。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把画像交给了莘如玉。 林奚若松了了口气,用眼神示意莘如玉赶紧上车,马车再度飞奔起来。 莘如玉坐回马车里,拆开那封信来看,不一会儿就眼圈发红,落下泪来。 明月三千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问她是怎么回事。 莘如玉哽咽着说道:“这信是我师父让人转交给我的,原来是她救了赵景兰,她还说我……是谋逆作乱,胆大包天,不忠不孝。” 明月三千语塞,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她又让我有多远跑多远。” “虽说你师父指责你,但她还是很爱你的。”明月三千柔声劝她想开一点,忍不住瞥一眼那厚厚的信件,面露讶然之色。 莘如玉便道:“这是她这些年钻研出来的新方子,告诉我知晓,让我继续行医救人,好减轻身上的罪孽。” “你的师父是姓程吗?” 这回惊异的神色转移到了莘如玉脸上,她问:“你怎么知道?” 明月三千狡黠一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若问世间大小事,掐指一算心中知。” 莘如玉根本不信,与她笑闹了一阵,才知道原来明月三千遇到过她的师父,程素心,由此对明月三千又亲近了些。 程素心立于城墙之上,衣袂飘飘,神情冷凝,宛如古画中得道升天的仙人。她目送马车一路往西远去,幽幽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大隋多地爆发瘟疫,民间到处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赵景兰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天子之气被压制,所以上天才会降下灾疫。程素心了解到,瘟疫的源头在京城,她便一路来到京城,是为解救疫情。对于那些民间传言,倒是不以为意。 不成想,到京城后,她意外听说了当今圣上和林奚若的关系,觉得天子受人掌控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又听说赵景兰是在战场上重伤不愈,无法处理国事,以至于传位给宗室之子。她觉得事情很古怪,说不定是林家人贪恋权势给赵景兰下的圈套,尤其瘟疫多发于冬季,如今已经入夏,无端端怎么会爆发瘟疫?如果能把赵景兰治好,也许真是顺应了天命,可以改变当前的乱局。 赵景兰如今是顺王,住在顺王府,她主动上门,说要为赵景兰治病,却在门口被拦。她暗中查看,发现赵景兰果然受人辖制,所谓让位根本是一场阴谋,她在暗中等待时机。 如今虽然皇帝换了,赵云卿的母亲依旧稳坐太后之位,哪怕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养子是被自己的亲侄子害成如今这幅模样的,两人早已变成死敌,她本应站在侄子那边,和赵景兰划清界限,却仍是忍不住关切这个悉心看顾长大的养子,经常来看望他。如今的顺王府被林奚若派人严加看守,唯一还能顺利进去的也就只有林太后。 程素心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想尽办法混进林太后的侍从队伍里,终于有机会混进顺王府,又想办法躲在顺王府,趁看守不备时来到赵景兰身边,悄悄将赵景兰给治好了。赵景兰表面仍旧装作受制于人,实则暗中图谋复辟。 她身为莘如玉的师父,自然不难发现,赵景兰如今的情形乃是莘如玉的手笔,对这个徒儿很是失望。她知道,赵景兰夺回大位后,势必不会放过莘如玉,于是暗中在赵景兰身上下了一种慢性毒,以此给莘如玉留下一条退路。未料,还没等她找赵景兰求情,那位野心勃勃的长乐公子已经保下了她的徒儿。 那就祈愿她余生健康平安吧。 夕阳缱绻,马车渐渐驶远,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到后来,影子也消失不见了。 夜幕完全笼罩下来,一弯清亮的上弦月高悬在天边,星星却都藏了起来,只留它一个,显得孤零零的。 林奚若仍不知疲惫一样不停地挥动马鞭,连夜赶路。明月三千和莘如玉坐在黑黢黢的车厢里,各自沉默着,两人颠簸了一路,这会儿都有些累了,但外面赶马车的人都没喊累,她们两个又怎么好意思喊累。 明月三千眼眸动了动,看向莘如玉道:“上车时他说过,箱子里面备的有干粮,饿了就对付一口。” 莘如玉点点头:“我记得,但我没胃口,你吃吧。” “其实我也没胃口。” 车内复又陷入沉默中。半晌,明月三千再度开口:“你说某些人他就不会累吗?就算不累,难道也不饿?” 莘如玉眨眨眼睛,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些什么,望向她时,只望见一双点漆般乌黑光亮的眸子:“也许……他就是不饿吧。” “我瞧着他应该是装的。” “装的?”莘如玉更是一头雾水。 “他们男的多半好面子,当着我们两个姑娘的面,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莘如玉想,自己接触过的男人的确没有明月三千多,或许她说的是真的,于是点点头,迟疑道:“那?” “你问他一句,让他吃点东西,也休息一会儿。” “……你怎么不问?” “我又不是他舍命要救的同伴,没那个立场。”明月三千打开马车的车窗,虽然山林里夜风吹得凉飕飕的,但是车厢里太闷了,总觉得不透气。她转过身背对着莘如玉,任凉风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莘如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渐渐明白过来她这千回百转的心思,故意不配合:“既然他不是你的同伴,那你管他饿不饿呢。” 明月三千一噎,慢慢扣上窗子转过身来,幽幽道:“这周围是荒郊野岭,他要是饿死了,咱们两个又不会赶马车,岂不是要在这里等死?” “你会骑马,把马车解下来,骑马走就是了。”莘如玉含笑望着她,又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处,“再说了,一个成年男子饿上一顿根本不会饿死,起码得九顿才行,像长乐公子这样的,恐怕他能够耐受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 “……” 明月三千一阵无言。 过了一会儿,莘如玉望着她盈盈笑起来:“好嘛,我帮你就是了。” 她打开马车门,见马车行驶在黑咕隆咚的山林里,凉风扑面而来,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林奚若稳稳坐在前面,不时拿马鞭挥打马鞭,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 莘如玉把一块凉饼子递给他:“吃点东西吧,其实也不用这般急着赶路。” “只有加紧时间逃得远些,才能躲开赵景兰的耳目。”林奚若的目光越过莘如玉看了后面的明月三千一眼,“不过我不饿。” “你告诉他,”明月三千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已经把我抓在手里,赵景兰心有忌惮,即便带人追上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莘如玉:“她说……呃,你听见了吧?” 林奚若轻笑一声:“他恨我至极,放过我一时,也不会放过我一世。”他看一眼黢黑的天色,又道,“今晚不会投宿,你们若要休息,便在马车里休息吧。” 莘如玉的脸色变得沉重,赵景兰对林奚若如此 ,对她自也是如此。 原本在协助林奚若扶持赵景佑登基后,她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林奚若也履行承诺,让赵景佑给莘家颁了一块丹书铁券。在回京之前,她曾拜托林奚若派人去梅城,强行带走她的父母,带至一处远离城镇的偏僻乡下,躲过这一阵风头才好。林奚若却告诉她,他早就派人去了梅城。后来赵景佑登上皇位,她原本以为时局已稳,便想回梅城把父母接回来,一家三口以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可那时京城又爆发瘟疫,莘如玉不忍就此离开,留下救治百姓、钻研新方,又想到她的父母远在人烟稀少的乡下,反而能避开瘟疫,也就没有写信告知父母,让他们从乡下搬出来。如今形势大转,她已然变成了犯上作乱的逆犯,要跟着林奚若一起逃亡,反而开始庆幸,幸而当初一念之差,让她的父母继续留在乡下,不至于被她牵累。 莘如玉叹口气,又坐回了马车里,明月三千也没再开口。 两人一路睡得混沌,迷迷糊糊间发觉天色亮了,打开马车的窗子一看,果见天边云霞织锦,一片绚烂。而马车仍在晃晃悠悠地往前驶动着,却不再像昨天那般因疾驰而颠簸,显得平稳很多。 明月三千找到水壶灌了几口,打开马车门看向坐在前面的林奚若,林奚若一夜未眠,眼神疲倦又深邃,问:“醒了?” 明月三千没回答,又回头看向莘如玉:“我们今天还要一直赶路吗?” 莘如玉正转动头颈,舒展手臂,活动自己的筋骨,闻言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啊。” 明月三千一动不动,仍是直勾勾盯着她。 林奚若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悠悠道:“我倒没什么,但马已经跑不动了,得换匹马才行。” 明月三千转过身来极目远望,见周围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望不到尽头,想赶到能换马的城镇上,至少也得两个时辰,于是又回头看向莘如玉:“这马还能撑多久?” 莘如玉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明月三千还在同林奚若怄气,于是无奈开口:“长乐公子,这马还能撑多久呀?”语调一波三折。 林奚若啼笑皆非:“这马是经过特训的,远比平常的马更加强悍有耐力,撑到换马肯定没问题。” 明月三千了然,刚想接着开口问,未料这回莘如玉变成了她肚里的蛔虫。 “换完马再接着赶路吗?”莘如玉问道,老实说她虽然刚刚醒过来,却仍是觉得累得不行,如果能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就好了。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太阳逐渐升高,热气弥漫到马车里,燥热难当,两人汗流浃背,不时灌一口水消解渴意。奇怪的是,经过一个颇具规模的镇子时,林奚若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行驶着。 两人都十分狐疑,林奚若只说:“这么小的镇子上定然无甚好马。” 两人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随他去。 马车重又驶进绿意滔天的山林里,不知是有树木遮阴的缘故,还是眼下已经过了一天中最难熬的时间段,竟觉得待在马车里也没那么煎熬了。开着窗子,不时有凉风徐徐吹进来,两人渐渐有了困意,闭着眼睛睡得乱七八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住,睡梦中的明月三千毫不知情,直直往下栽去。林奚若见状不妙,扭身迈进车厢里,刚好把人接住。 明月三千睁开眼睛,见自己的脸正埋在林奚若怀中,舒服地喟叹一声,把脸调转个方向,闭上眼睛继续睡。 等下!好像哪里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就见林奚若略显憔悴的脸上半是疑惑半是温柔,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明月三千连忙将人推开,趴在窗子边上往外瞧,就见马车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 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竟会有这样气派规整的宅子,也不知林奚若和宅子主人是何关系。明月三千清了清嗓子,问坐在对面同样往外探头的莘如玉:“这是什么地方?” 这一日多以来,莘如玉已经习惯了明月三千的说话方式,懒洋洋开口:“长乐公子,这是……” “下车吧。”林奚若却没回答,率先下了马车。 两人只好依从,见门房极热情地上前接待他们几人,又将马车安置好,带马下去喂草料。 明月三千一路细细观摩,见这宅子里各样物什一应俱全,他们进来后被悉心照料,简直宾至如归。却一直未见到宅子的主人出现,她就越发好奇起来。 117. 第 117 章 明月三千给莘如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问。奈何这一路给两人当传声筒,莘如玉早已经倦了,于是故意惊讶地叫了一声:“呀,千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颈间的伤口太严重了?” 林奚若回过头来,担忧道:“怎么会呢,我有分寸,没划太深。” “只怕是身伤易治,心伤难愈。” “心伤?”林奚若看了明月三千一眼,心虚地别开眼。 “什么心伤?我好得很,不过是看清了一些人的真面目而已。”明月三千想起林奚若把自己的脖颈划开血肉时的场景,又想起他拿着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心口处扎下来的情形,若不是赵景兰喊住手,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奚若垂头不语。 莘如玉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打转:“罢了,我这个大夫只能治身伤,这心伤还得专人来治。看样子我们会在这个宅子里住一晚吧,安排我住哪个房间?我要过去休整一下。” 林奚若点点头,命下人带莘如玉去安顿。 忽然,不远处传来芸香的声音:“林小姐,我家小姐真的会来这儿吗?” 紧接着是林芷若的声音,略显不耐烦:“会来,都告诉你几百遍了。”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从花墙后面移出,见到三人站在院子里,都很激动。芸香和林芷若先后扑上来,各自和明月三千拥抱一番。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和爹都要担心死了。” 明月三千原本还以为芸香留下了京城,没想到被林芷若带了出来。 林芷若见明月三千的脖子上缠着布带,问:“千澜姐姐,你又受伤了是不是?之前那箭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又受伤了,真是小倒霉蛋。是太……是赵景兰干的,对不对?” 明月三千瞥了林奚若一眼,淡淡道:“是个狠心无情的人干的。” 林奚若摸摸鼻子,垂下头不发一语。 林芷若猛烈点头:“赵景兰的确是狠心无情。” 明月三千:“……” “也不知道姑母一个人在京城会怎么样……”林芷若又惆怅起来,相见的喜悦顿时被对亲人的担忧取代了。 林奚若轻咳一声,毫无羞愧之色,对林芷若道:“既然你们两个这么腻歪,以后就住一间房吧。” “啊?”林芷若十分讶异,“房间那么多,又不是不够用。” 明月三千冷笑:“你哥是怕我跑了,你会武功,如果我有什么异动,你跟我住一块就能第一时间察觉,从而作出反应。” 林芷若更加愕然,不解地看着林奚若,希望能见到他出言否认。林奚若却什么都没说。 到了晚饭后,明月三千和莘如玉才从林芷若的口中得知,原来这两年时间里,林奚若在京城前往北庭方向沿路置办了多座宅子,每座宅子都安排专人照看,以便随时可以住进来。每座宅子的情况也各不相同,如现在这个,隐匿在山林中,若不是特意绕路,寻常路人不会轻易发现。还有一些建在城镇最热闹的中心地带,但不知道的只以为是个土财主的宅院。更有一些建在交通要塞上,平时是客栈模样,也会正常开门做生意,一旦京城发生变故,林家需要外逃,那么就可以装作普通旅人,住进这特殊的客栈中,被店掌柜周全接待,不必担心会被认出来,举报到官府那里。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直叹林奚若不仅想好了退路,还布置得如此周全。 入夜后,山林里风声飒飒,宅院里清凉无比,很多人却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安眠。 林奚若和林简在进行一场父子间的长谈。林简实在不明白,他们林家原本背靠皇权,经营得风生水起,为何林奚若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和赵景兰作对。 林奚若当然没法说,上一世时,赵景兰曾害得林家家破人亡,结局凄惨。他拿出那套早就编好的说辞,告诉自己的父亲:“昔年时,有一回咱家的生意遇到过非常棘手的麻烦,一度难以解决。就在这时,我遇到了一位得道高人,我按照他的指点,没多久就解决了问题,不仅没赔反而赚了一笔。这位高人认定与我有缘,又告诉我,将来林家必有一劫,而这一劫是和赵景兰有关,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林简听罢,不以为然:“他的话影响了你的判断,进而影响了你的言行,现在你和赵景兰对上,只能算是自证了预言。若你没有信他的话,也就不会和赵景兰对上,便不会有现今的局面。孩子,你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林奚若又道:“赵景兰多疑寡恩刚愎自用,就算我们林家全心为他做事,也迟早会被清算,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林简知道赵景兰的确是这样的性情,却想着若能对他事事恭谨,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只觉得心中怅然,叹口气道:“我们林家这么多年的基业,算是毁了。” “钱财都是外之物,现在我们大家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已经是万幸了。”林芷若突然冒出来,原来她担心林奚若被父亲责骂,特意找过来拦在中间。“爹,我相信有哥哥在,就算我们失去再多也能拿回来。” 林简深深皱着眉头,背对着两人重重叹气。 林奚若却是另有担心,问林芷若道:“不是让你寸步不离跟着‘许千澜’吗?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林芷若吐吐舌头,一脸心虚。 原来明月三千一直闷闷不乐,躺下后也睡不着,便起身想出去走走,林芷若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明月三千更加心烦,忍不住出言挖苦:“怕我逃跑?这宅子四面都是高墙,我又不会武功,难道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林芷若讪讪一笑,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作为朋友,她很想还明月三千自由,偏偏从小到大骨子里的血脉压制,让她无条件听从林奚若的话,眼下也就左右为难。 幸好碰到了同样睡不着出来散心的莘如玉,莘如玉见明月三千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又见林芷若明明困得直打哈欠,却还是走一步跟一步的样子,不禁摇头失笑。 “芷若,把‘千澜’交给我,你回去休息吧。” “可是……” “我会用毒,她如果想跑,我就给她下毒,她跑不了的。” 明月三千:“……”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人,无话可说。 “那倒也不至于……”林芷若看向明月三千,“千澜姐姐,你要是走了,赵景兰一旦追上我们,我们会没命的,你别跑走好不好?” 明月三千听得心烦,扭过头去不理她。 林芷若便又叮嘱莘如玉:“莘姑娘,你也别轻易就下毒,如果有什么……你就喊我们呗。” 莘如玉点点头:“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林芷若这才离开,原路走到房间门口,却半点也不困了。又惦记着她哥可能会被她爹责骂,便一路找了过去。 明月三千同莘如玉两人则是一起沿着宅子的院墙闲走,莘如玉忍不住问她:“你是在生林奚若的气吧?” “没有。”明月三千否定得很果断。 莘如玉见她这幅模样,更加确信自己所料不错,淡淡一笑:“口是心非,不是说过朋友之间要相互坦诚的吗?” 明月三千转头凝望着她,莘如玉回以她温柔又平静的目光。 半晌,明月三千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今夜无月,天空显得低沉有压迫感。 “其实赵景兰围困住林府的时候,我有想过 让林奚若挟持自己,为了朋友的安危,我愿意被劫持,因为我也不想看到你们出事。”她苦笑一声,又低下头,“可没想到林奚若一直对我很好,原来只是为了利用我,把我当做对付赵景兰的筹码。哪怕我们只是朋友,我也还是很难过。”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要我牺牲什么,我都会想办法保下你们这些朋友,林奚若自然也在其中。可他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伤害我,若不是赵景兰及时出声阻止,我还有命站在这里吗?” 莘如玉神色动容,握住明月三千的手:“你是这样的心,也难怪会因为林奚若的举动伤心难过。”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莘如玉,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您已成功攻略下第三个恶毒女配,可以任意兑换一项技能点……” 莘如玉仍在说着:“更何况,对你来说,他也是不一样的存在。” 明月三千从悲伤的思绪里清醒过来,惊喜地反握住莘如玉的手:“算了,林奚若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狗男人,不提他了,你更重要性些。快说说,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心愿吗?” 莘如玉见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十分狐疑:“你真没事了?” 明月三千用力点点头:“比起那家伙,我更关心你。我想知道,你最想拥有的是什么?” 莘如玉半信半疑,只当明月三千不愿意过多提起自己的伤心事,索性帮她转移一下注意力:“我最想拥有的,当然是起死回生的医术。” “其实,你的医术已经很厉害了。” “我说的是,真正能够起死回生的医术。哪怕是我的师父,也不能做到这一点,或许只有得道成仙的仙人,才能做到点石成金、起死回生。可惜仙人生活在天上,不会留在凡间救人,空有一身好本领。” “我明白了。”明月三千了然地点头。 “你明白什么?” “既然你有一颗济世之心,若能通过上苍的考验,上苍自会赐予你起死回生的本领。不必着急,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 莘如玉听得似懂非懂,笑问:“那你和林奚若的感情是该有的还是不该有的?” 见明月三千怔住,眼神又莘如玉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开花结果是需要时间的,该开的花,该结的果,就一定会有。” 明月三千勉强笑了笑,眼神又晦暗起来:“也许,是不该有的。” “怎么会呢……” 轰隆隆—— 一声巨响后,如有一直无形的手,猛地将暗沉的夜幕撕开一个口子,天空骤然变得明亮起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哗哗作响,呼呼的凉风也直往人身体里灌。燥热了几日后,难得有这般的透心凉,明月三千不仅不躲,反而止不住的兴奋。 莘如玉拉她:“雨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我要再待一会儿。” “不行,还打雷呢,太危险了。” “那好吧。” 尽管如此,回到房间里时,两人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从京城出来时,她俩都没来得及带什么衣服,晚上洗澡后换的都是宅子里准备的衣服,轻便又简单,这会儿照旧如此。等收拾妥当,明月三千决定就不回林芷若那儿,直接睡在莘如玉这里。 两人吹灭烛灯,正要躺下休息,就听屋门被敲了几声。 林奚若的声音传进来:“听说你们淋了雨,我让厨房弄了些姜汤,趁热喝了吧,小心着凉。” 莘如玉小声对明月三千道:“恐怕我这是沾你的光,他还是很关心你的。” “着凉后影响赶路。” “……” 118. 第 118 章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翌日天明后仍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山路本就不好走,如今更是泥泞难行,随时都有可能会遇到山洪暴发。 明月三千和莘如玉两人谁都没有着凉,可这日的行程照旧耽搁了。 幸好此地不是位于南方,否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那可真是让人头疼。临近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可山路被冲毁得严重,仍是没法上路。林奚若察看过山路的情况后,决定等上一个晴天,山路略恢复些就上路,他们的情况是,离京城越远越安全。 天公作美,果然等来一个大晴天,林奚若暗暗松了口气。 暴雨过后的星空格外璀璨,明月三千百无聊赖,忽然想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可她不会武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静谧的夏夜,坐在屋顶上看星星,果然很不一样。凉风习习,星空明媚,好不惬意。 殊不知,她方才那费尽吃奶的力气才爬上屋顶的滑稽模样,正被林奚若看了个正着,因为有丫鬟跑去告诉他,那位许姑娘像是要逃跑。他心中一惊,果然见到明月三千选了一处最低矮最好爬的房子爬。 他皱眉看着,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把人抓起来威吓一番,让她不要再跑;还是软声央求,让她为他们这些人想想,不要一个人跑走。正思量不定间,眉头已经渐渐舒展开,这人爬屋顶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差点笑得直打跌,他连忙挥手命丫鬟退下,一个人静静观赏,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慢慢发现,明月三千不是要逃跑,而是爬上屋顶看星星。 待她坐下后,他从后面直接跃上屋顶,站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 星夜下,两人一前一后,一坐一立,俱是衣袂飘飘,发丝飘飘,仿若月下仙人。 明月三千忽然站起身,朝着那弯上弦月的方向伸了个懒腰,然后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冷不丁回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居然多了个人,吓得脚下一滑,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 林奚若连忙出手拉住她,没成想太过用力,直接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明月三千惊讶地抬眼看他,林奚若也在看着她,眸色幽深,似有诉不尽的千言万语。 暗夜里,不知谁的心跳先快起来,像敲大鼓似的,咚——咚——咚—— 一声连着一声,敲得越来越急。 明月三千低头看向他的胸膛,玩味道:“长乐公子拿刀抹别人脖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会儿怎么倒紧张起来了?” 林奚若将她放开,慢悠悠道:“我是担心你摔下去会死掉,我手上就少了一个筹码。” 明月三千冷笑一声:“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自杀,让你从此失去我这个筹码。” “你舍得你的皇后宝座吗?” 明月三千神色一凝,偏头避开他的目光:“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工具。逼得狠了,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林奚若伸手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附耳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对你好一点吗?” 她的头发不够长,梳成单髻后经常散落的不成样子,也不知方才那一番折腾,这会儿头发又乱成了什么样子,只留下一句“随你”,便逃也似的,从那矮墙上爬下去了。 林奚若望着她的背影,嘲讽地笑了一声。 一夜乱梦,醒来后明月三千被压制住,许千澜再度出现。她早饭也来不及吃,找去芸香的房间,见晓月也在,便把芸香带到一个僻静无人处,把自己被人附身、被人顶替身份的事从头到尾给芸香讲了一遍。 芸香听得呆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千澜忍不住着急,又讲了几个以前时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小秘密,问道:“芸香,我的好妹妹,我才是真正的许千澜,你明白了吗?你相信我吗?” 若换做别人,只怕会觉得许千澜一定是疯了。可芸香不一样,她早就已经发现种种怪异之处,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姐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喜好、习惯和以前大不相同。可每当她觉得怪异时,又觉得小姐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是她想太多了。有一段时间,这种思绪反反复复折磨着她。她只好劝自己别想太多,也更加用心地服侍小姐。 今日听到这些虽然惊愕不知所措,却很快被说服,认定眼前这个人才是她真正的小姐。 见芸香愿意相信自己,许千澜喜得落下泪来,连忙将自己的一番筹谋告诉她。 芸香听后十分惊讶,忙问:“可是小姐,林小姐和莘姑娘不是您的朋友吗?您真要让她们被……陛下擒住?” “她们并不重要。”许千澜眼眸深邃,颇有一股狠辣的味道,“最重要的是,林奚若是个老狐狸,放走他只会后患无穷,对陛下不利。所以,只有林奚若被陛下除掉,陛下才会没有后顾之忧。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我更加确信,林奚若早已经对假的那个‘许千澜’情根深种,之前种种冷漠做派全都是诓人的。只要陛下明白这一点,就一定能反败为胜。你告诉陛下,要沿着往北庭去的方向追,我也会尽量找机会留下线索。” 芸香仍是有些迟疑不定。 正在这时,晓月找了过来,急急地唤道:“许小姐,芸香,原来你们在这儿,倒教我一顿好找。快去吃饭吧,公子说吃完早饭就要上路呢。” 两人忙答应一声,跟上晓月。 用过饭后,众人收拾妥当便要上路离开。芸香忽然告诉明月三千,她想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 明月三千深以为然,她如今被林奚若掌控着,何必再连累芸香跟她一起奔逃,如有可能,放她离开是最好的。于是她找到林奚若说情,希望能放芸香重归自由,林奚若答应了。考虑到山路难行,明月三千让芸香先同她们这些人走一段,等到了能租马车的镇子上,再两厢分开。 同时,为安全起见,芸香改作男子装扮,如今世道不平,以防路上被人暗害。分开时,晓月十分不舍,觉得自己失去了同吃同睡的小伙伴,以后就要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芸香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心里一阵难过,上前将晓月抱住,久久不放,分开时眼泪簌簌而落,只好强逼着自己离开。 林奚若望着芸香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芸香一向依恋她的小姐,怎的如今和“许千澜”分开,反倒半点留恋也没有? 马车队伍重又行驶上路,这回有手下赶马车,林奚若骑马走在前面,与东洲并排而行。 见林奚若一直紧皱眉头,东洲忍不住问:“公子,你是担心赵景兰的人会追上来吗?” 林奚若苦笑一声,看向东洲:“你知道河豚吗?” “知道,听说有剧毒,但味道极其鲜美,还是有很多人宁愿冒着丧命的危险也要尝上一口。”东洲拽着缰绳,慢悠悠地说道。他神态颇有几分得意,好像在显摆自己见多识广。 “那你会吃吗?” 东洲忍不住想翻白眼:“公子,河豚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我也能吃得起?您吃还差不多……哦,我不是在咒您啊。” 林奚若失笑,又问:“我给你银子,我送你一条,你愿意吃吗?” 东洲的眼神飘忽不定,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我最近没惹到您老人家吧?您便是看我不痛快,也没必要买河豚这么破费……” 林奚若单手拉住缰绳,空出一只手拧了拧眉心,又道:“我在考虑北庭的新家如何布置。听说有一种花,极美,却有毒,把它放在屋里,它释放的毒气能让人一命呜呼。但是,只要勤于通风,让毒气散到外面,就能安全无虞。你说,我要不要把这种花摆在屋里呢?” 东洲匪夷所思地盯着林奚若:“公子,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北庭那边是帐篷,通风并不容易。再说了,就算在大隋,万一一时疏忽忘记通风,那岂不是小命不保?” “我真的很喜欢这种花。”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一朵花而已,难道还能有自己的命重要?不应该啊,你不会这般不理智的……”东洲皱着眉,上下打量林奚若,总感觉他家公子像是中邪了。 “理智?”林奚若喃喃轻语是,随即自嘲地一哂,不再多言。 翌日,他做出安排,让叶佩松、东洲带上林简、林芷若和莘如玉原路去往北庭,而他带着明月三千走另一条路。 众人都觉出不对劲来,莘如玉坚持要跟他和明月三千一路,林芷若也想,林奚若却让她照顾好林简,不能胡闹,林芷若只好答应。 几日下来,一路平顺,只是明月三千敏锐地察觉到,林奚若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像是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然,又像是带着飞蛾扑火的癫狂与高歌。她不知所措,又隐隐不安,只是近日以来变得格外容易疲倦乏力,总是昏昏欲睡,分不出精力去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答案终将解开。 一行人赶到一个小镇外面的树林里时,赵景兰带着人马追了上来。 与此同时,许千岭和沈毓泰受许晚晴和周璃要求,追踪林奚若一行人,想把明月三千给救回去。他们离开京城不久,就遇到了赵景兰的人马,一路悄悄缀在后面。 两人赶到这片树林里时,正遇到赵景兰大开杀戒,双方见面后是如何交涉的,两人不得而知。 只见赵景兰穿着一身盔甲坐在高马上,十分威武:“朕想通了,一个女人而已,凭朕如今一国之主的地位,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他狞笑着,眼中都是杀意:“不过,我的女人,我宁可把她杀了,也不能让她落在别人手里。” “给朕杀了‘许千澜’,重重有赏。” “杀!杀!杀!”从京城一路奔袭过来的精兵齐声高呼。 许千岭和沈毓泰对视一眼,都十分愤慨,万没想到赵景兰竟然杀掉“许千澜”! 刀剑不停地朝着明月三千招架过来,林奚若下意识地救她、护她。看到这一幕,赵景兰暗暗松了口气。 芸香不知道赵景兰是在演戏,震惊地哭喊:“陛下,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家小姐!你怎么能这么做!小姐她可以对你一片情深啊!” 赵景兰不耐烦地将她挥开,丝毫不为所动。 陷在重重包围之下的林奚若注意到这一点,一面拼命对敌,一面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弄与凄凉。 明月三千也看到了芸香的身影,又听到林奚若的笑声,心中沉痛不已。 双拳难敌四手,林奚若是被攻击的中心,没多久就受了重伤,浑身布满血道子,再难支撑住。 119. 第 119 章 起先时,许千岭和沈毓泰还以为赵景兰是来救明月三千的,没成想全然相反。两人很快认清现实,出手帮忙对抗赵景兰带来的精兵。 眼见得莘如玉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全无保护,许千岭心一软,飞奔过去保护她。莘如玉见他突然冒出来救她,十分惊讶,又心中感动,满目柔情。许千岭武功不弱,很快引来了大批量精兵攻击,渐渐有心无力。 莘如玉眼见得形势不好,连忙掏出一个药瓶,拿掉瓶塞,将药瓶里的药粉撒向那些士兵,高喝:“七步流血散,七步归幽冥。”说完拉起许千岭就跑。 士兵们被迎面兜了满脸的白色毒粉,吓得呲哇乱叫。等烟雾一般的白色迷障散去,方才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许千岭和莘如玉两人跑进了林子深处,许千岭一边跑,一边问莘如玉:“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莘如玉看一眼他胳膊上的伤,停住脚给他上药包扎伤口,慢悠悠说道:“那些人也只是受赵景兰之命,不得不与我们为敌。他们也是父母的儿子,儿女的父亲,有亲人记挂,有妻子忧心,若非不得已,我实在不想取他们的性命。那毕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许千岭听得动容,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大夫,医者仁心,自是不愿意做伤害别人性命的事。” “还有啊,你不要以为毒-药是很易得的东西,你知道要练出那样一小瓶毒药来,要用掉多少稀有的药材,要花费多少个日夜吗?方才全都撒出去了,我还心疼呢。” “……” 许千岭强笑一声,安慰她;“等以后安全了,不管需要什么药材,我都给你弄来,不管需要多少个日夜,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不行。” “为什么?”许千岭颇为受伤。 “我怕你死了,”莘如玉麻利地从自己的袖口撕掉一圈布,给许千岭缠好,“制作毒-药的过程颇为凶险,稍有不慎是会要人命的。” “那我更得陪着你了。” “你还年轻,连妻子还没娶,若累及你的性命,我心中过意不去。”莘如玉缠好布带后打了一个结。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深处走去。 沉默了半晌,许千岭忽道:“难不成我娶妻了,你就会过意得去?” “那倒不是。” “没娶妻才好呢,不然我死了,这世上还得多一个伤心人。” “干嘛这样说,我好歹是大夫,你若是有个万一,我会救你。” 许千岭呲牙咧嘴地笑起来,一边走一边同她讲话:“这么说,你是答应让我跟你一起喽?” 莘如玉轻“嗯”一声点点头。 许千岭笑得更加灿烂。 莘如玉恍然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一起制作毒-药……” “我知道啊。” “那你开心成这样?” “和你在一起干什么都开心。” 莘如玉恍惚了一下,想起上一世时,崔绍渊对她百般嫌弃,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出口,一度让她心哀至死;又想起这一世,崔绍渊曾假意追求她,各种甜言蜜语花样百出,和上一世判若两人。男人,真是一种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的东西。 许千岭见她神情逐渐变得淡漠,奇怪地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你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莘如玉目视前方浓密的丛林,漫不经心地说道。 “当然百分百是真。”许千岭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宁愿要伤人的真话,也不要虚伪的假话。” 许千岭认真地看着她,作发誓状:“我对你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是真。” 莘如玉浅浅一笑,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百合,许千岭看得呆住,一时竟忘了看路,直对着一颗粗壮的高树撞上去。莘如玉眼见得不妙,只好拉住他,许千岭又是一阵傻笑,莘如玉无奈地摇头叹气。 “……你为什么没有去救千澜?”她深吸一口气,问出心底最大的疑问,“不能说假话。” “还能是为什么,看到你就朝你跑过去了。”许千岭面露担忧之色,“也不知道千澜和林奚若他们怎么样了。” “吉人自有天相,澜澜,你别太担心。”沈毓泰见明月三千泪流不止,忍不住出言宽慰。 林奚若倚一棵树的树干上,俨然成了个血人。明月三千见到芸香和赵景兰一块出现便已经明白,赵景兰这是故意拿她作筏子对付林奚若,林奚若明明早就已经看出赵景兰的意图,却还是挡在她的面前,拼死保护她。 幸好沈毓泰及时出现,带着他们两人逃出了包围圈。 明月三千急忙从身上摸出一瓶金创药,想为林奚若上药止血。 林奚若却将她的手推开,看向沈毓泰,艰难开口:“我、我身上有金创药……劳烦你、你帮我……” 沈毓泰也看到了林奚若的动作,只以为他身上的金创药效果更好,于是找出那瓶金创药,交给明月三千,示意让她来。 明月三千流着泪笑起来:“姐夫,恐怕还是得劳烦你来。” 沈毓泰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金创药撒在伤口上,林奚若疼得面容扭曲。明月三千只觉得自己身上仿佛也被刀剑割开一道道血口子,疼得她直掉眼泪。 林奚若面色惨白,极虚弱的样子,看着她冷笑道:“别演了,现在的一切不是如你所愿吗?” “你在说些什么?”沈毓泰一边撒药一边不解地瞪着林奚若。 “你说想放芸香自由,她却出现在赵景兰身边,你敢发誓,这不是你的安排?”林奚若未理会沈毓泰,仍是直勾勾盯着明月三千。 “你一早就清楚,我对你用情至深,所以你让芸香去告诉赵景兰知道这个事实,好趁早追来,把我们一网打尽,是也不是?” 沈毓泰震惊地看看明月三千,又看看林奚若,一个毫发无伤,一个浑身是血,他忍不住问明月三千:“你真的这么做?” 明月三千已经猜到这件事是许千澜的手笔:只摇头道:“不是我做的,不是。” 林奚若像是根本不理会他们两个说什么,只顾自言自语:“重来一世,我以为一切可以改变,没想到还是要死在赵景兰手里。不,是败在了你手里,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一早就把他杀了,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你们是上天偏爱的宠儿,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怎么斗得过你们?” 沈毓泰越听越糊涂:“林兄,你这是在说些什么?” 林奚若苦笑着看了沈毓泰一眼:“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处在一本玛丽苏中,许千澜和赵景兰是这本的女主角和男主角。上一世我们林家为赵景兰殚精竭虑,却不为他所容,全家被他所害。‘上苍有好生之德,天道有慈悲之心’。或许是我们林家上一世的结局太惨,上苍给了我重活一世的机会,可我到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我仍旧被操纵爱上许千澜,受她牵制,如此以来,我便不可能赢过赵景兰,也无法改变既有的命运。”(1) “原来你知道这些。”明月三千震惊地看着他。 林奚若冷笑:“是不是很可笑,我明知道你心里只有赵景兰,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我明知道这是上苍的愚弄,却还是躲不开,放不下……” “不,不是这样的,没有什么被操纵,也没有什么愚弄,你喜欢我,是出自本心,是你喜欢你,而不是上苍让你喜欢我。” 林奚若又气又怒:“许千澜,你未免太自信,你凭什么认为……” “从你重生那一刻开始,你的想法和你的言行就已经不再受书里设定辖制,不是吗?” 沈毓泰听得一脸茫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两个人谁也不理会他,直让沈毓泰原地干着急。 林奚若沉默了一瞬,又道:“你是说,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执意要一个不可能的结果,是我执意要犯蠢,是吗?” 枝蔓横生的密林里突然哗哗作响,是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紧急着,一只又一只大鸟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像是要逃离危险之地似的。 明月三千看着这番景象,对林奚若道:“赵景兰还在追我们,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林奚若深吸一口气:“你走吧,去找你的赵景兰,从今 以后,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沈兄,你也走吧。”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 “一个都别想走!” 就在这时,赵景兰带人追了上来,将几人团团围住,芸香大喊:“小姐,芸香答应您的事做到了。” 林奚若悲痛地看一眼明月三千,又露出个嘲讽的笑。明月三千不住摇头,再度落下泪来 赵景兰上前抱住明月三千:“对不起,澜澜,我来晚了。” 明月三千将他推开:“沈家世代忠烈,沈少将军纵有让你不喜的地方,可他忠于大隋,忠于朝廷,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请你放他一条生路,好吗?” 赵景兰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答应你。” 明月三千松了口气,又看向林奚若,他闭着眼睛一脸安详,好似并未处在眼前的危之中,只是在闭目养神。 “那,林奚若……” 赵景兰眼中精光毕现,轻轻吐出几个字来:“他必须死。” 明月三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如果我说,你杀了他,以后再没机会见到许千澜呢?” 《千澜记》这本书中,她给赵景兰这个男主最基础的人设便是,对女主深情不悔,至死不渝,非卿不可。赵景兰,是接受不了许千澜离开的。 果然见到赵景兰神情错愕,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林奚若也睁开眼睛,面露讶色,他轻嗤一声看向赵景兰:“表兄,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赵景兰冷笑:“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家这些年的家财,你一直找不到吧?如今山河破碎,最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如果你答应我,留我一条性命,我把林家的产业送给你。” 赵景兰面露动容之色,林奚若说得不错,如今灾殃四起,处处用钱,偏偏国库空虚。早先已经有大臣建议,通过卖官鬻爵来充实国库,以熬过眼前的危局。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往后再想收住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林奚若笑得十分温和,像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表兄在怕什么,不过是留下我一条性命而已,往后我一无所有,难道你觉得我还能威胁到你?表兄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小怕事了?” 赵景兰沉下脸来,他能走到近日,全是靠着杀伐果断,宁肯杀错也绝不放过。林奚若此人断不能留,偏偏林家手里掌握着巨额财富,若能收为己用,将万事不愁。他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好,我答应你。” 赵景兰问他如今林家的财宝藏在何处,林奚若笑起来:“难道你要我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出来?” 赵景兰略一沉吟,顺势慢慢走近他。 明月三千皱眉不语,忽见林奚若眼中露出笑意,是那种平静的、万事终了的笑,她瞬间明白过来林奚若是想趁机和赵景兰同归于尽,急忙大喊一声:“等等,我有话要说。” “澜澜,你怎么了?”赵景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明月三千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看向那个靠在树上的人:“林奚若,你个笨蛋,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我和上一世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吗?” “因为,我不是许千澜啊。”她慢慢朝着林奚若走过去,神情痛苦地捂住胸口,继而吐出一口鲜血来。 “我是千千,我告诉过你的,我是千千,不是许千澜,我心里面的人一直都是你。”她一面说一面呕血。 众人大惊,神情各异。 林奚若想起在梅城的一幕幕,似悲似喜地望着明月三千。 “你明白了吗?答应我,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还没走到林奚若面前,明月三千已经倒在地上,她朝林奚若伸出手。 林奚若也伸出手,刚要碰到她的指尖,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众人惊愕然地发现,那白光竟是从“许千澜”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小姐!”芸香无助地大喊。 白光过于灼目,所有人都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却不得不挡住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渐渐消失不见,众人终于能够看清眼前的情形。林奚若面前躺了两个人,一个是许千澜,脸上却没有红纹,另一个是和许千澜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脸上赫然红纹遍布。 120. 第 120 章 为了躲避赵景兰的追踪,许千岭和莘如玉在迷障一般的密林里绕来绕去,差点找不到出去的路。两人回到镇子上,听到镇上的百姓都在议论,说京城来的贵人也就那样,还当他们多大能耐似的,实际上跟个疯子一样。 许千岭不解,问百姓为什么觉得京城的贵人是疯子。 百姓们异常兴奋,七嘴八舌地涌上来,听了半日,两人才终于拼凑出重要信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赵景兰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做出许多疯癫之举,然后带兵回京城了。两人决定回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便一路往京城赶。 时间一晃而过,抵达京城时,已是数日之后。 京城仍旧被瘟疫肆虐,城门处值守的将士都带着白色面巾,每道城门都只许出,不许进。许多百姓被拒在门外,哀哭不止,十分凄惨。 莘如玉忍不住想现身救人,许千岭拦住她:“城门处贴了我们两个人的海捕文书,你现在露面,无异于送死。” 莘如玉面露不忍之色,忍了又忍,还是对许千岭道:“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活个痛快,只要能够救人,搭上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许千岭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半晌缓缓道:“我陪你一起。” “不行,你……” “还没娶妻?”许千岭一脸正色,深深地望着她,“可我想娶的人就是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若去了,千山暮雪,我又只影向谁去?就让我陪你一起吧。” 莘如玉神情一震,仍是下意识就要拒绝:“可是……” “没有可是,若要我独活,远不如陪你一起赴死。” 莘如玉柔肠百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答应,却抵不过许千岭心意已决,只好答应。 两人主意已定,在周边的镇子上采买药材,又备下炭火炉、煎药的砂锅和许多瓷碗,又买了白色面巾,准备妥当后,各自戴好白色面巾,来到城门处病倒一片的百姓中间,一个察问病情,一个煎药,配合得十分默契。 两人这才得知,这些百姓的家乡都在闹天灾,原以为京城的大夫医术更好,故而背井离乡远道赶来,没成想到了之后根本进不去京城,那些病得轻些的,就原路回去了。他们这些病得厉害的,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只能在这里等死。 两人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守城官兵的注意,原来不日前赵景兰曾重金悬赏,寻找医术高超的神医。城门兵见这些得了瘟疫的百姓,原本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到了翌日竟能能站起来走动了,又见这些百姓对莘如玉两个人拜了又拜,不住叩谢救命之恩。他们当即断定,这两人便是赵景兰要找的那种医术高超的神医。 实则药效远没有那么城门兵所认为的那么夸张,是莘如玉劝这些百姓,若是身上好些了,就赶紧回家去,按照她给的方子,继续抓药喝。待在这里,和许多病得更严重的百姓挤在一块,他们反而更难痊愈。百姓们很相信莘如玉的话,喝了药就想试试自己如今能不能走动,好赶紧回家去。 虽然产生了误会,但几个城门兵又误打误撞地押对了宝。他们决定拿住莘如玉和许千岭,将两人送去给赵景兰,好拿到那笔赏金。 尽管几个城门兵算盘打得噼啪响,见到莘如玉和许千岭时仍旧拿腔拿调,上来先盘问两人的底细。两人早就串好词,说是南边万祥镇上的大夫,不忍见这些百姓病死他乡,故而出手相救。城门兵却质疑两人身份可疑,无端端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他们不过是想把这两人吓上一吓,再收一笔孝敬钱。 不料,这些百姓见救命恩人要被带走,呼啦啦全都围上来,为两人说好话,求官兵老爷开恩,不要把好人抓走。 几个城门兵不吃这一套,见两个大夫丝毫不上道,没有一点要拿钱孝敬的意思,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当即便抽出刀来要将人拿住。 许千岭见势不妙,拉上莘如玉就跑,这些百姓纷纷涌上来拦在中间,死活不让城门兵去追,城门兵大怒,又担心自己身上被过了病气,简直气急败坏。等好容易摆脱这些得瘟疫的百姓,那两个人已经趁乱跑进了城里,几个城门兵急忙提刀追过去。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金吾卫,两人避开这些人,一路溜墙根往许府的方向走。 几个城门兵绝不肯放过拿赏金的大好机会,连忙招呼街上巡逻的金吾卫,谎称见到了一男一女两个逃犯,请金吾卫的兄弟们帮忙一块捉拿。 两人没走多远就被巡街的金吾卫发现,许千岭当然不肯束手就擒,然而围过来的金吾卫越来越多,两人根本逃不掉。 金吾卫强硬地将他们两人戴的面巾揪下来,一见之下大喜,原来这两个人还真是朝廷要捉拿的要犯。几个城门兵跑着赶过来交涉,想把两人带去领赏。 一个金吾卫小头目开口道:“把这俩人交给我们就是了。” 城门兵当然不肯同意,还以为这些金吾卫也想分一杯羹,便主动说:“兄弟们今儿个辛苦了,回头请哥几个吃饭。” 金吾卫小头目不免犯嘀咕,这几个城门兵笑得贼兮兮的,看着不像是要把这两个钦犯捉拿归案的样子,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猫腻?那就更不能将人交给他们了。 两拨人争执一番,差点要动手,最终莘如玉和许千澜被关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官员认识许千岭,也认识莘如玉,知道两人一个是鸿胪寺卿大人家的公子,一人是名动京城的神医。赵景兰交代过,若是抓到了这两个人,他要亲自审问。大理寺卿邓寻不敢怠慢,连忙呈报上去,请赵景兰裁夺。 这会儿赵景兰正心神烦乱,那日见到的事实在太过离奇荒谬,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两个人,那他以前见到的许千澜又是哪一个?若非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事。 那日刺目的白光消失后,地上多了个人出来,他上前去看时,竟发现两人都没了气息。他又惊又怒,又不敢置信,不管哪个是他的澜澜,可人竟然就这样没了,他不能接受! 林奚若也像是疯了一样,迷惘又癫狂,明明人都没了,他还是将锁魂丹拿出来给两人服下。赵景兰想到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一时怒不可遏,不管哪个是澜澜,这两人都应该是他的才对,可其中一个竟然爱上了林奚若——这个他一心想要除掉的死敌。他上前去,发泄一般对着林奚若拳打脚踢。 他是九五之尊,哪怕他现在打的是一个性命垂危的人,任是再有同情心也不敢出来阻止。偏偏沈毓泰是个例外。沈毓泰二话不说护在林奚若面前,制止赵景兰的暴行。 他更加愤怒: “沈毓泰,别以为澜澜刚才为你求过情,你就万事大吉了,只要朕想,随时都可以取你性命。” 沈毓泰冷笑一声,神情淡漠:“只要陛下愿意,天下人的性命都可以被陛下夺去。” 林奚若吐出一口血来,已是虚弱至极,他直勾勾盯着赵景兰开口:“只要你能救活她们两个,我就把藏有林家家财的位置告诉你。” “她们已经死了。”赵景兰不可思议地瞪着林奚若。 林奚若不为所动:“否则,我宁愿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表弟果然是个情痴。”赵景兰嘲讽地笑起来,低头凑近林奚若,“就算我把她们两个救活,她们也都是我的人,你若现在把位置说出来,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林奚若淡漠地闭上眼睛,不发一语。 赵景兰无计可施,若是林简和林芷若在此,他还能用这两人威胁林奚若,可没想到林奚若早有安排。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将人带回京城。 回到京城后,林奚若被关进大理寺的地牢里,赵景兰则是忙着稳定朝局,同时命太医署上下救治明月三千和许千澜,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将人治好。 不知是时下瘟疫肆虐急缺大夫,还是赵景兰实际很清楚,两人早已经没了气息。总之,他这回儿没再嚷嚷着让太医署的人陪葬。 毫无悬念,这群太医对两条已经逝去的生命束手无策,同时又很纳闷,为何这两人明明早已经没了生机,却面色红润,身体也没有变僵,竟还是栩栩如生。他们原本觉得皇帝竟然让他们医治两个死人太过荒谬,可几日下来,这两人的情形也实在是诡异。 赵景兰觉得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这种事都能有,没准这两个人也能起死回生,却也不对太医署这帮酒囊饭袋抱有什么希望,一早就发布了悬赏令,希望能找到一位医术高明的神医,将这两人救活。只有她们两个活过来,他才能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回事。他不是没有想过让程素心来治,可程素心是个怪人,她甘愿冒着危险救他性命,却又我行我素从不听他的召令,在房里埋头钻研专治瘟疫的方子。赵景兰也曾命人将明月三千和许千澜抬到程素心面前,她一看是两具尸体,再不理会。 见到大理寺卿时,赵景兰还以为是林奚若有情况,忙问怎么回事。 大理寺卿行礼道:“陛下,非也,是巡街的金吾卫抓到了钦犯……” 赵景兰十分不耐烦,这些老东西,净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他真正要抓的人是莘如玉,而许千岭八成和莘如玉待在一块,故而海捕文书上的许千岭只是为了抓到莘如玉的幌子。但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莘如玉和许千岭两个人明明已经逃掉,居然又跑回京城来了。 “邓卿,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来见朕,朕如今很忙!”赵景兰生硬地打断他 “可是,陛下,那两个人……”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实在不行就三司会审。总之,不要拿一些小事来烦朕。”赵景兰捏着眉心冲他摆摆手,“邓卿,你退下吧。” 大理寺卿还想说些什么,见这情形不好再触皇帝霉头,只好行礼告退。 赵景兰走到龙椅上坐下,满目忧伤,心道:“朕现在最需要的,是能把澜澜治好的神医。” 121. 第 121 章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忽然出现了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妇人,妇人仪态万千,气韵不凡,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狱丞到了她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娘娘,这地方晦气得很,您怎么会来这儿呢?”狱丞和大小狱卒点头哈腰,恭敬至极。 谁不知道,如今这位陛下心狠手辣,皇室中人已经被杀的不剩几个。可这位陛下唯独对将他养大的林太后情深义重,尊崇备至。上行下效,谁又敢对林太后有半点不敬呢? “少啰嗦,你们将我侄儿关在何处?” “您、您的侄儿?” “林家的长乐公子。” 狱丞恍然大悟,明明这个地牢鬼气森森,阴冷得很,他却出了一身冷汗。“回、回禀太后娘娘,长乐公子属于是重犯,未经陛下许可,任何人不能探看” “本宫也不能?” “太后娘娘!”几人纷纷跪下去,“求您不要为难卑职几个。” “是你们在为难本宫,还是本宫在为难你们?”林太后微微笑着,“本宫不过是想来探望一下自己的侄子,你们就把陛下搬出来。”她冷哼一声,仍是往里走,却在这时见到了许千岭和莘如玉。 这两人她认识,尤其是莘如玉,医术极好,又有救治世人的仁心,却不知为何会愿意帮林奚若谋害赵景兰?如今被擒住关在这里,倒也算不得意外。奇怪的是,赵景兰为了救治那两个已经去世的人,四处搜罗名医,为何不让这位莘姑娘试上一试?听说许达远一早就得知了女儿已死的消息,几次找赵景兰要人,想让女儿入土为安,却被赵景兰拒绝,如今心灰意冷,已称病不上朝。 错身间,双方脑海中各自闪过种种思绪。 等林太后走远后,莘如玉才对许千岭道:“能让太后亲自来看望的,就只有林家人,看来林奚若尚在人间。” 许千岭点点头:“也不知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莘如玉柔声安慰他:“林奚若尚且还活着,千澜的境遇只会比他更好些。”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里有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说道:“这境遇再差,还能差过许鸿胪的女儿吗?” 许千岭一惊,他往那男人的方向走去,隔着牢房的墙问他:“你说什么?许鸿胪的女儿怎么了?” “哎呦,这事你们都不知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未免也太孤陋寡闻了,怎么活这么大的?” 莘如玉也着急:“是是是,我们是孤陋寡闻,许鸿胪的女儿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那男人十分得意,卖弄似的说道:“咱们这位陛下真不是一般人,听说许家小姐人都死好久了,他还眼巴巴地找大夫救人,你说这不是有……”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自己说的人是皇帝,连忙捂住嘴,他虽然犯了法,却还远没到死罪的程度,差一点就要祸从口出了。 “你说什么,你说许家小姐……死了?”许千岭悲从中来,颤着声音问道。 “是啊,但这不是关键。”说到这里,他将声音压得极地低,绕过那个“疯”字,声音又渐渐大起来,“关键是,咱们这位陛下,像疯了一样到处找神医来救人,你说人都死了,这还怎么救啊!” 许千岭咆哮着痛哭起来:“什么不是关键,死者为大,怎么就不是关键了?!” 莘如玉连忙安慰她,“许大哥,你先别难过,也许事有蹊跷。赵景兰又不是真疯,若是千澜真的没了,他怎么还会找人医她呢?” 许千岭的哭声方一止住,就听隔壁牢房的男人又道:“哎哎哎,你们两个怎么还不信呢,这事千真万确啊!你可以质疑我老李头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老李头打探消息的本事。我说姑娘,你这胆子是真大,居然敢直呼陛下的名讳。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许千岭便问他:“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怎么就敢确定消息是真的?” 老李头漫不经心道:“最初是那些自告奋勇去给许鸿胪的女儿瞧病的大夫传出来的,一个大夫这般说,大家觉得是这大夫为自己的医术不够高明挽尊;两个大夫这般说,大家觉得是他们串通好了为自己个儿挽尊;后来,所有的大夫都这么说。又听说许鸿胪去见陛下,想要回自己女儿的尸身,想让许小姐入土为安,陛下不答应,坚持要把许家小姐治好。再后来,这事传得满城皆知,再没有哪个大夫敢去给许家小姐诊治。” 许千岭的眼泪不住往下流:“不会的,我不相信千澜就这样去了……” 莘如玉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忍着宽慰他:“许大哥,还有我,纵然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还有我。” 许千岭怔怔地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再也忍不住,抱住她放声痛哭起来。 另一边,林太后被大理寺的人百般阻拦,她恩威并施,终是得偿所愿见到了林奚若。 望着浑身是伤,却仍被关在这种地方饱受折磨的林奚若,林太后心痛不已,眼泪滚滚而落。 “姑母,我没什么事,您别哭了。算算时间,爹和芷若应当已经到了北庭境内,赵景兰手再长,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了,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林太后仍是不住流泪:“是姑母没用,保不住你们……” “姑母,我有些话想对您说。”他神情冷凝,用目光扫过林贵妃身后那几个大理寺的人。 林贵妃立刻会意,让大理寺的狱丞和狱卒退出去,几人面露难色,执意不肯退。 林奚若笑道:“我正要给太后娘娘说道说道,当初陛下是怎么逼宫造反把先帝给逼死的。几位如若感兴趣,那就留下来一起。” 几个大理寺人员惶然变色,嗐,他们较这个真干什么,人家姑侄俩要说悄悄话,那就让人家说呗。反正林奚若如今身陷囹圄,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几人相互看一眼,都惊惶地退了出去。 林太后担忧地看着林奚若:“奚若,你要同我说些什么?” “姑母,还记得您当初怀有表妹时的情形吗?” 林太后温柔地一笑,带着对远在北庭的女儿的思念之情,回忆道:“那时候,我刚一入宫就很受宠,很快就怀上了云卿,宫里的妃子对我又妒又恨,三番五次下毒害我,一度非常凶险,幸得上苍垂怜,最终总算是将云卿保住了。可是,我身子受损严重,自那以后再也没法孕育。云卿的身体也格外虚弱,差一点就要夭折,幸好你的父亲为她寻得一个奇方,打造了一个‘药屋’,云卿的身体才渐渐好转,可仍是远比常人要差上许多。” “姑母,您真的以为,当年您被害是因为被那些妃子记恨吗?” “当然,她们远不如我得宠,又无儿无女的,这在后宫里很常见。” “姑母若真是得宠,又怎么会几次被人害到,先帝若真是宠爱姑母,又怎么会任由姑母被害?” “后宫争斗,历来不休,先帝也十分痛心,事后他把那些害人的宫妃都给处死了,也算是为我们的孩子报了仇。” “是报仇,还是杀人灭口,毁掉证据?”林奚若深深地凝视着林太后。 林太后惊愕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林奚若的唇角勾了勾,眼里露出笑意,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一道撒手锏。 林太后从地牢里往外走时,再无方才霸道强悍的模样,整个人变得怅惘又迷茫,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贴身宫女安秀看出不对,连忙上前搀扶着她。 经过关押莘如玉和许千岭的牢房时,门口围着几名狱卒,双方正在吵嚷着什么、林太后示意安秀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安秀看过之后回来禀告说:“太后娘娘,里面那位姑娘声称是大夫,听说陛下在寻找神医,故而想毛遂自荐。大理寺这边已经去禀告了上级官员,上级官员说让他们别闹事,好好待着,等时机合适时在去禀报给陛下,然后那两个犯人就急了,吵着非要现在就见陛下。” 林太后若有所思,慢慢从大理寺出来,外面烈日灼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她盛宠多年,曾一度觉得先帝就是她的太阳。那么,是否太阳离她太近,也会使得她无法看清太阳的真实面目呢? 林奚若的话仍在一句句冲击着她。 “姑母,前不久我意外得知,您当年怀有身孕时被害,那些妃嫔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凶手,是先帝。” “他一方面扶持您,扶持林家,又担心您会生下皇子,威胁到赵景兰的位置。所以防患于未然,下毒让那个孩子胎死腹中,再没有后患。事后再假惺惺地安抚您,把赵景兰抱到您的膝下,您只会把丧子之痛转移到赵景兰身上,对这个养子给予最大的关怀。” “一个没有皇子的宠妃,一个没有皇子可以扶持的外戚,才能全心扶持赵景兰,为赵景兰效忠。” “先帝对他这个最爱的儿子真可谓用心良苦,可是,他身为父亲,却害得表妹差一点就不能降生在这个世上,即便活了下来,也多年苦病缠身,表妹又何其无辜!” “天家无情,把人的骨头渣滓都嚼碎了,还要让人对他感激涕零。” 坐回马车里,林太后满脸悲怆,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安秀担心地递上手帕:“太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林太后拿手帕擦掉眼泪,悲伤道:“本宫的侄儿受苦了,本宫却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说着,哭得更加厉害。 安秀只得耐着性子温声宽慰。 林太后一面哭一面想到,林奚若告诉她,曾经的京兆府尹王文焕,一直担心自己会被清算,早在赵景兰发动政变次日,就上书辞官回乡,根本没等上面的批复直接就跑了。回乡后,王文焕巧遇了传闻在回乡途中被山匪劫杀的郑太医,这才得知当年事情的原委。 原来,皇帝表面答应让郑太医回乡养老,实则担心秘密被泄露,于是派出亲信去将郑太医灭口。郑太医在宫中多年,为人极其机敏,危急关头跳下山崖这才保住一条命,可也双腿残废,又担心会连累家 人,根本不敢露面,回乡后只能装成乞丐乞讨度日。那几名亲信也不想落下办事不利的罪名,回京后谎称郑太医已死,皇帝也就放心了。 难为郑太医对皇帝忠心耿耿,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满心愤懑,见王文焕是个刚直不阿的性子,便将这事讲给了他。王文焕虽已远离朝局,却希望朝局安稳,这样百姓才会有好日子,他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并未透漏给任何人。 可惜的是,那乞丐将这事讲给王文焕听的时候,有一个商贩正从树林里经过,听到事情与林家有关,遂躲在灌木丛里,听完了全程。这商贩自与林家合作后,生意水涨船高,一直觉得自己搭上了大船,便投桃报李,特意将听来这个故事转告给了林奚若。 林奚若心中震动,当即派人悄悄调查当年的事,最终证实这事确是真的,他也就更加痛恨赵景兰和先帝这对父子。 林贵妃听完林奚若的讲述后,已是信了大半。她一直不明白这个侄子为什么偏要和赵景兰作对,乃至于谋逆,现在终于明白了。可她又想再验证一下,彻底让自己死心。 刚一回到宫里,赵景兰立马过来请安,实则是听到了林太后去大理寺看望林奚若的消息,心里不放心。 林太后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只是温情地望着这个养子:“听说近日以来,陛下一直很忙,怎么今日竟有空过来?” “母后,多日不见,朕对母后甚是想念,这才趁着这会子有清闲,赶紧来看望母后。” “皇儿能有这个心,我就很开心了。” “朕自幼没了母亲,幸有母后,将朕视如己出,弥补了不少缺憾。母后,朕也一直将您视为生母,孝顺您敬爱您。可朕还是希望母后能够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表兄犯的是谋逆大罪,能将您保下不受牵连,已经是朕与朝臣苦苦周旋的结果。其他的,是不可能再有了。” “我当然明白,只是去见他一面而已,他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亲侄子啊。”林太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是感动,又是歉疚,“你放心,今日过后,我就权当他已经死了,再不过问他的事……我也不想让皇儿夹在中间为难。” “还是母后深明大义。” 林太后擦掉眼角的泪水,又道:“听说朝臣们都劝你,应当尽早纳几个后妃,为皇室开枝散叶。我知道你喜欢许鸿胪家那丫头,可是她……唉。” “母后,除了她,朕谁都不想娶。” “我知道皇儿你是这世上少有的痴情男儿,许家姑娘能遇上你,真是她的福气。你是男子,不知道女人家因为争风吃醋能疯狂到什么地步,当年我就深受其害。”林太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赵景兰,不放过他的任何一点反应,“我怀有云卿的时候,被先帝后宫的妃子嫉妒,好几次差点保不住云卿,躲过一劫又一劫,好不容易把云卿生下来,她的身子板弱成那样,我的身体也严重受损不能再孕育了。”她说着又落下泪来。 赵景兰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静静听着,对林太后的遭遇颇为同情关切的模样。不知是真的对先帝当年所做之事毫不知情,还是演技太好没有任何破绽。 林太后又道:“还是许家姑娘有福气,等她好了,知道你一直等着她,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不知道会有开心。” 赵景兰露出愁容:“可是,我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病太怪太蹊跷,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医好她。” “陛下,之前那个害你的医女,现在不是已经关进大理寺了吗?你何不让她试一试,也许能把许家姑娘医好呢!” 赵景兰面色大变:“母后,您说谁,莘如玉吗?她现在在大理寺?” “对,就是她,许鸿胪家的公子,也就是许姑娘的兄长,也跟她关在一处。” 赵景兰气不打一处来:“邓寻这个老东西,抓到他们两个居然都不告诉朕!老东西!” 林太后跟着附和:“那确实不应该。” “母后,既如此,朕就先去处理正事了。” “我明白,你去吧。” 林太后送走了赵景兰,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招来安秀,低声对她耳语一番,而后疲惫地闭上眼睛——世界归于黑暗之中。 常年处于黑暗之中的大理寺牢房,许千岭和莘如玉闹了许久,嗓子渐渐嘶哑,两人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狱卒们提着灯,幸灾乐祸一般看着两人:“早就跟你们说了,安心等消息,你说你们吵什么吵,有用吗?喊累了,这儿可没人给你们水喝。” “都散了吧散了吧,我看这俩疯子闹够了。” 就在这时,狱丞急匆匆赶过来,居然要把莘如玉和许千岭提走,说是陛下要见这两人。 围观的犯人们目瞪口呆,原来坚持吵嚷着要见皇帝真的有用。还没等两人走远,牢房里已是一片鬼哭狼嚎,各种喊冤声不绝于耳。 狱卒们一个头两个大,简直服了这两个添乱的家伙! 122. 第 122 章 赵景兰见到莘如玉,与她交涉,只要能够救活许千澜和另一个女子,就对她宽大处置。 莘如玉正要答应,许千岭道:“陛下,何谓宽大处理,本欲五马分尸,改为斩首,也是宽大处理。还望陛下能够允准莘姑娘将功赎罪。” “许千岭,现在要救的人可是你的妹妹,你居然横在这里阻挠?”赵景兰不可思议地瞪着许千岭。 许千岭心一横,仍是梗着头道:“陛下,莘姑娘固然有错,可她不是主犯,且是受人所迫,若她能医好千澜,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饶她不死。” 莘如玉一直拽他,让他别再说了,许千岭仍是坚持说完,莘如玉也深受感动。 赵景兰冷笑:“还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救好,就先和朕提条件,可真有你的。” 许千岭跪下去:“请陛下恕臣民失礼。” 两方僵持半晌,终是赵景兰先松了口:“只要她能医好千澜和另一个女子,朕就饶她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为贱民,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入京。” 许千岭紧皱眉头,仍是觉得太重,莘如玉却已经跪了下去:“民女多谢陛下开恩。”她也不想让许千岭继续开罪皇帝,今日开罪越过,来日就会变成越发锋利的剑,刺向许千岭。 莘如玉笑着看向许千岭,示意能保住一条性命,自己已经很知足了。 然而,许千澜和明月三千的情况却不容乐观。莘如玉见到这两个人时,发现情形确如大理寺牢房那个狱友所言,人的确已经没了生机。许千岭难受不已,莘如玉倒还算镇定,她发现两人虽已经没了生机,却又没有变成普通尸体的情形,而是和普通人睡着时的情况很像。 问过赵景兰后,得知两人已在紧要关头服下了锁魂丹。尽管如此,锁魂丹能管一时,却管不了一世,两人的情况已不能再耽搁下去,若再找不到解救之法,只会慢慢枯死,那时就是真正的死亡。 莘如玉不敢再耽搁时间,立马将情况告诉给赵景兰,让赵景兰给她腾出地方来,她需要安静,不能够被打扰,还需要两个大夫给她打下手处理药材。赵景兰一一照做,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赤乌东升西落,云烟随缘聚散,莘如玉始终在放有明月三千和许千澜的房间里忙碌着,烛火几番亮起又熄灭,晃眼间几个日夜过去。 从太医署调来的两个年轻太医只是负责配药打下手,尚且早已累得精疲力尽,更遑论比他们辛劳数倍的莘如玉。 莘如玉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既悲哀又痛苦,已经试过了各种办法,结果都没有用。 许千澜和那个姑娘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两人身上有着某种神秘联系,若要救就都得救,只救一个,另一个也活不成。 两个小太医并不知道,若莘如玉能救活这两个人,也意味着她能保下自己的命,只是劝莘如玉道:“莘大夫,我们都知道您医术高明,可对着两条早已经逝去的生命,便是有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济于事啊。陛下他就是一时想不开,等时间久了,他会想明白的。您要保重身体,可别自己折腾自己了。”言外之意是,也别再折腾他们两个了。 原本赵景兰点明要两个医术好一点的太医过来,可太医署那帮人并不配合,说眼下为了对抗瘟疫,人手急缺,最终派了两个新人过来。这种虚耗光阴又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些老狐狸才不想来掺和。 就在这时,明月三千和许千澜的手同时动了动,眼珠迅速转动起来。 莘如玉“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又重重跌回去。两个小太医连忙过来扶她:“莘大夫,您可悠着点,为了一些没着没落的事真是犯不上……” 莘如玉指着两人的身体,轻道:“你们快看……” 两个太医转头看过去,就见明月三千和许千澜都睁开了眼睛,两人吓得大叫:“鬼啊!” “哎——” 莘如玉眼睁睁看着这俩人一前一后跑出屋子,一溜烟跑没影了。她半点不想理会,走到两张床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两人的眼珠俱是一般无二地快速转动着,大概转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明月三千脸上的红纹逐渐消失不见,两人都缓缓睁开了眼睛。 莘如玉笑着留下泪来,她成功了,她不仅拯救了自己的朋友,还挽救了自己的性命。 这件事令所有人感到惊奇,一时传为怪异奇谭。但归根结底,这两个人终是恢复心跳,恢复脉搏,恢复呼吸,一如常人地活了下来。 赵景兰喜不自胜,也履行承诺,赦免莘如玉的死罪,罚她流放到三千里之外的雷州岛。许千岭坚持要同她一起去,莘如玉不想耽误许千岭的前程,坚决不同意。许千岭告诉她,他的父母经历大悲大喜,如今已经看开,什么前途根本不重要,只有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也很是赞成两人在一起。莘如玉见拗不过他,也只好随他。 赵景兰惊喜过后,又开始查问之前的事。许千澜便把上一世的过往和这一世被附身的事情都告诉给赵景兰知晓。 赵景兰震惊又凌乱,一时分不清自己爱的人到底是谁,他可不记得什么上一世的事,这一世他遇到的人是明月三千,见到更多的人也是明月三千。 “是我,当然是我,一直都是我。”许千澜簌簌落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宛如雨后娇花。 赵景兰望着她情动不已,两人一夜春-情,如胶似漆。 许千澜以为赵景兰已经想明白,他爱的人是她,便劝道:“千千也不是坏人,她也不是故意要占用我的身体的,一切缘由全系无奈,事已至此,放她走便是了。” 赵景兰静默不语,任由许千澜给他穿好衣服,脑海中浮现出从前的一切。他一直对假许千澜那么好,她又怎么能够爱上林奚若?林奚若不是个怕死的人,若能把这个假许千澜抢到自己的身边来,才能真正报复到林奚若。 许千澜心中不安,伸手抚平他紧皱着的眉头:“陛下看起来像是很不高兴,在想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赵景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轻吻:“我是觉得你们两个曾共用一个身体这事太过离奇,恐怕要多观察一段时间才好,免得后面再有什么意外。” 许千澜点点头:“还是陛下想得周到。” 和许千澜分开后,赵景兰又去找明月三千,面对明月三千的冷脸,他不禁觉得有趣,那边是小意温柔如沐春风,这边便是孤傲冷艳如逢冰雪。 “听澜澜说,你真实的名字叫做……千千?”赵景兰兴味颇足地打量着她。 明月三千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叫我明三便是。” “明……三。”赵景兰细细品味,但没品位出个所以然来,“家中行三?” 明月三千点头:“嗯。” “我为什么不能喊你千千呢?”赵景兰慢慢靠近她。 明月三千小心地退后,斟酌着说道:“我与陛下非亲非故,这般称呼怕是不甚妥当。” “你我过去是恋人,怎么就不妥当了?”赵景兰仍是逼近她。 明月三千的后背已经靠在墙上,退无可退:“陛下,您的恋人始终都是许千澜小姐,我只不过是在扮演好她的角色而已,我没有当真,还请您也不要当真。” “我若是当真了呢。”赵景兰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与真正的许千澜相比,眼前这一位的姿色确实是要逊色许多。她们两个,一个是娇艳魅惑的蓝玫瑰,一个清艳可爱的白蔷薇,他为什么不能都要呢? 明月三千眼中闪过慌乱,侧身往旁边躲开,恭敬道:“陛下,您已经知道了真相,又何必要放着珍珠,反要我这颗鱼目呢?” “明姑娘太自谦了。不过朕是皇帝,不过是多纳一个妃子而已,既不会放弃你,也不会放弃她。”赵景兰慢慢笑起来,他的长相本就极为艳丽,如今笑得肆意张扬,更是销魂夺魄。 明月三千却看得毛骨悚然,她震惊道:“陛下,您对许小姐一往情深,许小姐亦对您情深不悔,你们是这天底下最般配的有情人,我怎么敢横插进你们中间,您又怎么舍得辜负许小姐呢?” “别把自己说的这么胆小,你有什么不敢做的?”赵景兰笑得讽刺又邪魅,声音凉薄至极,“你和她交替着出现,把朕骗得团团转,把朕当成个傻子一样,还有人比你更有胆吗?!” 明月三千跪下去:“陛下,我不是有意的……” 赵景兰将她薅起来,疯狂地吻她,明月三千对他又踢又打,拼命闪躲。 赵景兰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盯着她:“林奚若马上就要死了,他宁肯死,也不愿意把藏有林家财宝的位置告诉朕,朕当然会成全他。不过在那之前,朕还要好好地折磨他,呵呵呵呵呵……” 他癫狂地笑起来:“朕是皇帝,你跟朕在一起,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何必再想着林奚若那个将死之人?” 明月三千流着泪笑起来:“好,我答应嫁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放了林奚若,也要放莘如玉自由。” 赵景兰将食指竖在唇边:“说什么傻话呢,真当朕是傻子吗?事到如今,朕是不可能会放过林奚若的。” 明月三千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自己的喉管:“那我宁肯死,也绝不会嫁给你。” 赵景兰伸手,想夺过她的簪子,明月三千轻巧地躲开,拔腿就往外跑。赵景兰疾步跟上她,双手将她箍住,一步步拖回来,扔到床上。明月三千惊骇不已,仍是举着簪子挡在自己身前。 赵景兰玩味一笑:“朕不着急,朕等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朕,朕就不信,你会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要,在这个深宫里等到死。”他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又命人锁好这间屋子。 许千澜从房间后面慢慢走出来,哀怨地望着赵景兰的背影,悄然落泪。她暗暗咬牙:“我绝对不能接受,你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谁都不行,谁都不可以!” 123. 第 123 章 等赵景兰走远后,许千澜让宫人打开门,她要进去看望明月三千,宫人却说,没有陛下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见明姑娘。 许千澜微微一笑,轻道:“陛下为了我,不纳妃不立后,力排众议坚持要等我醒过来。我问你,你觉得大隋未来的皇后会是谁呢?” 这些传闻,宫里的内侍比外面的大臣知道的还要清楚,两个宫人觑一眼许千澜冷峻的神色,又对视一眼,磕磕巴巴道:“自然是您。” “那我再问你,阻挡未来皇后的路,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上一世许千澜做了几十年的皇后,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两个宫人哆哆嗦嗦地跪下去:“奴婢不敢。” 许千澜也不是说话,只是冷冷盯着这两个宫人,两个宫人对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把门打开,许千澜气势颇足地走了进去。 明月三千正紧皱眉头,苦苦思索该如何行事,见许千澜过来,略感意外。 许千澜望着她开门见山:“陛下想要留下你,这是好事啊,你为什么要拒绝呢?是故擒故纵,还是放不下林奚若?” “对我来说是好事,对你来说是好事吗?”明月三千抱胸看着她。 许千澜在桌前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不冷不热刚刚好可以入口,应是刚刚赵景兰来过的缘故。茶叶是武夷山的金骏眉,口感细腻,香气丰富,产量却很低,赵景兰巴巴地给这个冒牌货送过来,明显是上了心。 她心中波涛起伏,面上却丝毫不显露出来,只道:“你不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也清楚地知道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你拿什么跟我争?论美貌,你不如我,论家世根基,你还是不如我,论才艺,你更不如我。陛下他就是一时想不开,迟早他的心都会回到我身上。到那时,一个被厌弃的妃子,在宫里又会有什么下场,我不说你也清楚。” 明月三千忍不住给她鼓掌:“所以,许小姐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早一点知难而退吗?” “不错,既然前路凶险,你又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可陛下说,我若不顺从他,他就把我关在这深宫里关到死。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哪怕只能过几年的快活日子,也总比一直被囚禁在这里要好得多吧。除非,有人愿意帮我离开。”明月三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有谁愿意为了我得罪陛下呢?除非我离开对这个人有很大的好处。” 许千澜眉眼一动,却没有立即表态。 明月三千又道:“如果你真的那么有自信,就不会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些,劝我知难而退。其实你内心深处,还是很忌惮我的吧?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成为赵景兰的妃子,甚至是皇后,毕竟这一世的很多情况已经和上一时时不一样了,不是吗?” “我忌惮你?真是笑话。”许千澜气得站起来,冷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不要一步走错,步步走错,到那时再想后悔就来不及了。” “何为对,何为错,拒绝赵景兰,在这深宫中被关一辈子就是对吗?那我宁愿早一点顺从赵景兰。”明月三千慢条斯理地说道,她知道,许千澜绝对忍不了任何一个女人和她分享赵景兰,再短的时间都不行。 “我可以帮你。”许千澜急忙表态,她垂下头去,思忖半晌,又道,“甚至可以帮你救下林奚若。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和陛下作对的,我帮你们离开这里,你要答应我,劝林奚若日后好自为之,不要再和陛下作对。” “好,我答应你。”明月三千见许千澜痛快起来,也不再拖泥带水,“如果你真能放我们走,我就和林奚若走得远远的,绝不会回来打扰你和赵景兰。” “我信你。”许千澜很满意明月三千的承诺。 等了些日子,许千澜终于找到机会,将赵景兰灌醉,拿走他的令牌,让明月三千换上宫人的衣服跟自己一起去了大理寺,拿出赵景兰的令牌,谎称陛下有口喻,要面见林奚若。 明月三千扶着浑身血淋淋的林奚若,镇定地跟在许千澜身后往外走。林奚若早已认出跟着许千澜一起来的太监就是明月三千,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跟着往外走。 几人刚出来地牢,就见赵景兰阴测测笑着等在外面,身后是大批的千牛卫和金吾卫。金吾卫打扮的人立马上前,用刀剑将林奚若和明月三千给禁锢住。 “澜澜,天色甚晚,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赵景兰负手而立,神情悠哉。 许千澜却是面色灰败:“你故意演戏骗我。” “夫妻间的事怎么能叫骗呢,朕只是想哄你开心,也想看看你究竟会做到哪一步。很好,原来你口口声声说爱朕,却和别人联合起来诓骗朕。” 许千澜连忙上前去拉他的手:“陛下,我不是有意的,我确实是因为爱你,才不想让明姑娘留在你的身边。” 赵景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一脸冷漠:“来人,将许小姐带走。” “陛下,你要相信我……”许千澜不想走,用力挣扎。 赵景兰又看向林奚若,啧了一声,像是疑惑:“表弟,怎么伤得这样重?是大理寺这帮人动用私刑了吗?真是岂有此理!” 大理寺众人个个面如土色。 又听赵景兰笑起来:“看样子,活不了几天了吧。没关系,我会替你照顾好千千姑娘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明月三千拽到自己身边,捏起她的下巴轻佻道:“千千这幅打扮倒是别有风味。” 明月三千用力踩了他一脚,才挣脱出来。 “大胆,贼子竟敢伤害陛下!”几个千牛卫朝着明月三千合拢过来。 赵景兰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仍是抓过明月三千揽住她:“千千,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晚就洞房好不好?这样才能让表弟走得安心,你说对不对?” 林奚若始终淡淡笑着:“表兄有所不知,千千她一直想嫁给你,只不过误以为你喜欢的是许小姐,才不敢直言。如今,她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明月三千对上他的眼睛,眼圈一红。他浑身是伤,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像是遭遇了鞭刑,眼睛却很平静,温柔又有力量。 “真的?”赵景兰低头看向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点点头,跟着笑起来,伸手勾住赵景兰的脖子:“我只是担心,陛下对我没有真心,不过拿我做筏子气林奚若,如果陛下对我有真心,我更愿意和陛下在一起。” “当然有真心。”赵景兰一面说着,一面盯着林奚若的眼神变化,低头想吻上明月三千的唇。 明月三千伸手轻轻捂住赵景兰的唇,娇嗔道:“陛下,这里人太多了……” 就在这时,林太后急匆匆赶了过来,赵景兰心思急转,怀疑林太后是为林奚若求情来的,于是派人拦下林太后,不想见她开口。结果没拦住,林太后已经到了所有人面前。 “母后,这么晚了,您应该早点休息才是。”赵景兰皱着眉头走到林太后身边。 “无碍。”林太后笑着宽慰赵景兰,转头看向林奚若时,脸色冷了下来,“奚若有今天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林太后这一反应,所有人都很意外,赵景兰既诧异又警惕。 林太后又道:“奚若谋逆作乱,给大隋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其罪实在难赎。如今山河凋敝,瘟疫横行,林家本应将家财捐出来充盈国库,以弥补之前的种种罪过。偏偏,这些家财的藏匿之处,只有奚若知晓,本宫也是一无所知。” “母后,朕明白,您已经尽力了。” “不,我今夜又想到一个办法,绝对能劝动他开口,问出陛下最想要的答案。且在宽限他几日,我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赵景兰有些奇怪,仍是同意了。 今夜一场大戏缓缓落幕。赵景兰欲要将明月三千带回他的寝宫,林贵妃劝道:“陛下,我们中原是礼仪之邦,凡是讲究个名正言顺。你让两位姑娘不明不白地跟着你,这可不好,该先给个名分才是。” 赵景兰连忙表示受教。 林太后又道:“先让明姑娘和我住在一块,等你想好给她什么位分,布置妥帖后,我再把明姑娘交给你。” 赵景兰也只好答应下来。 当晚,林太后与明月三千进行了一番长谈,告诉她,只有她心甘情愿地和赵景兰在一起,才有可能保下林奚 若。 明月三千答应下来,过后告诉赵景兰说,自己愿意嫁给她,但希望能向民间那样,有个婚礼仪式,哪怕很简单也好。赵景兰表示没有问题,明月三千便提到婚礼需要双亲证婚,她的父亲远在北庭来不了了,赵景兰的双亲也已经去世了,那就让林太后证婚。赵景兰一一答应,开始筹备婚礼。 许千澜得知这一消息,又是伤心又是担忧。她和明月三千共用一个身体那么久,她很清楚明月三千心里的人是林奚若,那为什么会答应嫁给赵景兰呢?她怀疑,明月三千是想利用洞房花烛夜,趁着赵景兰不备时,杀死赵景兰。这样必会引起大乱,林奚若或有可能保住一命。 疑心多日,许千澜终于决定必须要将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中。 婚礼当天,许千澜让芸香去见见明月三千,两人毕竟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芸香却不想去,她总觉得心中有愧,有意无意地躲着明月三千,并不想面对她。 许千澜并不知道芸香的心思,只觉得她如今事事不顺,连芸香都不再听她的话,一时悲愤交加,对芸香发了火,命令她必须去,而且是带着任务去。芸香见许千澜动怒,只好答应。 婚礼当天,芸香知道了她的任务是什么,那就是以姐妹情谊的名义,给明月三千敬一杯酒。她经历了那么多,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单纯,知道这杯酒必定不会简单。她很想拒绝,却没有办法对许千澜说出来,仍是这杯酒递到了明月三千面前。 “明姑娘,我知道之前的事你一定很怨我,是我对不起你,这杯酒代表着我对你的歉意,也代表我对你的祝愿,你能原谅我吗?” 明月三千原本正在梳妆,见芸香来找她,只好停住让其他宫人退下,又见芸香心神不宁,早已经猜到这酒有问题。她将酒接过,笑道:“我没有怨过你,你终究是和许千澜一起长大的,你对她感情深厚,这再正常不过。” 芸香面露惭愧之色,慢慢留下泪来:“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对不起她。” “所以,你就要再一次对不起我吗?”明月三千平静地望着她。 芸香惊愕地睁大双眼,眼泪流得更凶,端着酒的手也颤抖起来。 “我不怨你,可不代表我会继续信你。”明月三千站起身,头上华丽的顶冠跟着晃动作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背对着芸香,字字铿锵有力,“纵使你与许千澜情深意厚,可我们也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难道我们之前的感情就全然不值一提吗?我可以接受你站在许千澜那边,可我不能接受,你会帮她来害我。” “小……明姑娘,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芸香难受不已,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我们之间的感情,绝非不值一提,既然如此,那就让芸香拿命来偿还你吧。” 明月三千慌忙回头,就见芸香将那杯原本端给她的酒喝了下去,她惊恐地掰开芸香的嘴:“芸香,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啊!” “已经……咽下去了。”芸香靠在明月三千怀里,无声地笑起来,“小姐,再让芸香喊你一次小姐吧。” 明月三千也落下泪来:“芸香,你这是何苦!” “小姐,芸香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谅芸香……”话未说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芸香!”明月三千崩溃痛哭,一面喊太医,一面拿手去探芸香的鼻息。 她……还活着。 明月三千悲伤的面色一凝,忽然意识到,归根结底,许千澜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所以,酒里下的不是毒药,而是迷药。 就在这时,宫人们冲了进来,见明月三千满脸是泪,不由得大急:“明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哭成这样,会不吉利的……” 明月三千冷声道:“都出去!也不用请太医。” 宫人们拗不过她,再一次全部退出去。 明月三千又从酒壶里到处一杯酒,将之撒在花盆里,而后在芸香对面躺下来,闭上眼睛作昏睡状。 没多久,她听到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径直来到她身边,将她身上穿的红色喜服扒下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测应当是她自己换上了。 124. 第 124 章 宫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处处灯火辉煌,上下一派喜气。 婚礼进行得十分顺利,按照大隋习俗,新人要向证婚人敬酒。 原本应是宫人斟好酒,交给赵景兰和林太后,可林太后今日是高兴坏了,一直笑得合不拢嘴,起身从宫人手中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背对着众人,拿着壶盖轻轻一拧,又倒了一杯递给赵景兰。 “今日是兰儿大喜的日子,姐姐在天上看着,想必一定也会感到万分欣慰,这一杯,我就替姐姐喝了,权当是她在天上喝到了兰儿的喜酒。”林太后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景兰嗔笑一声:“母后,朕还没敬您呢,您怎么先把酒喝了。” “没关系,我在倒一杯就是。”林太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那一杯是替你的母亲喝的,这一杯我自己喝。” “母后,朕敬您。” 两人同时将酒饮下,林太后静静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景兰看。宫人见林太后不再斟酒,连忙端过酒壶,斟满一杯欲交给给新娘子。 正在这时,赵景兰面容扭曲,吐出一口血来。许千澜从红盖头下看到喷溅的血珠,心中着急再顾不得什么,一把将红盖头掀开看向赵景兰,伸手将他扶住:“陛下,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宫人们大惊失色,慌得不知所措,还是安秀镇定一些,连忙派人去请太医。 林太后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才道:“不必请太医了,这酒里有剧毒,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赵景兰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太后,满面痛色:“为、为什么?” “为什么?”林太后再度笑起来,笑着笑着留下泪来,将当年先帝做的事一件一件讲清楚。 所有人都很震惊,宫人们齐刷刷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许千澜泪流不止,愤慨道:“那是先帝做的,为什么要算在陛下头上?!” 赵景兰也在流泪,强撑着将守在屋外的千牛卫喊进来:“替朕拿下这个毒妇!” 林太后冷笑一声,站起来高声喊道:“陛下已经驾崩,临走前留下口谕,由本宫临朝称制,直到册立新君。” 千牛卫脑子发懵,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景兰气得发狂,想立马杀了林太后,可黑血不住涌出来,他脱力一般倒在地上:“给朕杀了……这……毒妇……” 千牛卫想要动作,却忽然一股脑全部倒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林太后走到赵景兰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陛下今日大婚,本宫当然要替陛下犒劳一下这些将士们,于是给他们赐了酒菜,结果他们太贪杯,居然醉成这样。” “你给他们下了迷药。”赵景兰斩钉截铁道,又看向桌上摆着的银制酒壶,“这酒是怎么回事,你也喝了,为什么你没事?” 林太后将酒壶拿起来,给赵景兰演示:“这叫子母酒壶,由两个大小不一样的酒壶嵌套在一起,一个有毒,一个无毒,互不相通。” 这回轮到赵静兰大笑起来,又吐出一口毒血:“好,好得很,你们林家,个个都是谋逆贼子!” 许千澜抱着赵景兰,哭得不能自已,恶狠狠地盯着林太后高喊一声:“我要杀了你!” 她扔下赵景兰,从一个千牛卫身边抽出一把剑,朝林太后刺去。林太后万没料到有这变故,一面拼命闪躲一面急速思考:“你、你、不是千千,你是许千澜!” “我当然不是她,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嫁给陛下的许千澜!” 赵景兰又悲又喜:“澜澜,真的是你……” 许千澜提着剑跑回赵景兰身边,眼泪簌簌而落:“陛下,是我,我是你的澜澜。” “澜澜,”赵景兰身穿喜正红喜服,手上沾染了许多口里吐出来的鲜血,他握住许千澜的手,恳切道,“替朕……杀了这毒妇!” 许千澜点头,凶狠地看向林太后:“你为什么要害陛下,他视你如亲母,哪怕林家满门的罪人,也把你摘出来,依然尊你为太后,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她再度提起剑,朝着林太后逼近。 宫人们吓得大叫,四处逃窜。 赵景兰凄厉地笑起来:“林氏,哪怕朕去了,你也休想好过!” 许千澜悲戚地大喊着,不住挥剑朝林太后刺去。林太后拼命闪躲,想往房外跑,却总是被许千澜挡住。 安秀心中煎熬,一面是原应效忠的君主,一面是她侍奉多年且待她亲厚的林太后,她一直以为林太后到底和林家那些谋逆的贼子不一样,没想到今日竟也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她几番挣扎,终是上前抱住许千澜,对林太后喊道:“娘娘,你快走!” 林太后心中感动,连忙往外逃去,就在这时,赵云卿带着人手赶到了。 “母妃,你没事吧。”赵云卿穿一身紫色骑装,三步并作两步来至林太后身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她还是习惯性唤林太后以前的称呼。 林太后摇了摇头,上前抱住她:“卿儿,你终于来了。” 赵云卿的身后,是大批从北庭带来的精兵,为首的正是金银珠。金银珠心中挂念姐姐,连忙带人冲进去,将现场所有人控制住,又走到许千澜身边,望着她默默不语。 赵景兰惊愕地望着走进来的赵云卿:“你怎么会在这儿?” “芷若和舅舅来北庭找我,说奚若表兄有危险,大隋动荡不安,我一直挂念母妃,特意回来想把她一起接去北庭。没想到,这一趟来,竟得知了多年前的秘密。”她的语气十分悲凉。 “到底是什么秘密,让林氏与外族串联,犯上作乱,谋害朕的性命?!” “外族?就算我嫁去了北庭,也依然是大隋的镇国公主,何来外族之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救母妃而已。不过现在你死了,我只怕还得留下来稳住大隋的局面,你们父子无情,我和母妃到底还是有情有义的。” “我们父子无情?”赵景兰低声喃喃,不解地望着林太后和赵云卿。 林太后居高临下地望着赵景兰:“罢了,今日就让你死得明白些。”她慢慢将当年先帝的所作所为一一讲出,在场所有人听后都十分震惊。 许千澜摇着头不敢置信:“不可能,你肯定是被人蒙骗了,先帝那般慈爱,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 赵云卿冷笑:“父皇是个杀伐果断的君主,你竟说他慈爱,真是可笑!” 赵景兰垂着头,再次吐出一口血来,他想起过去那些年,父皇对他的殷殷关切,父皇曾告诉他,会全力为他除去所有障碍,让他安稳地登上皇位。曾经的父皇对他是那样好,为什么后来竟会受奸人挑拨,想要废掉他重新立储?他不甘心,才会铤而走险,发起政变,害得父皇含恨而终。他与父皇之间的爱与恨、情与怨,这辈子是理也理不开了。 “那你们应该恨的是先帝,而不是陛下啊!”许千澜无助地痛哭起来。 林太后冷哼一声,盯着赵景兰:“你以为杀了赵景兰我心中就不难过吗?他毕竟是我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是我亲手照顾他长大的!可那日我见到卿儿,她是那般憔悴、单薄,先帝把我唯一的女儿害成这样,而赵景兰健康喜乐地坐拥一切,凭什么?我只要想到,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是建立在卿儿的痛苦之上,哪怕杀了他会下地狱,我也……在所不惜。” 赵云卿眼圈泛红,抱住林太后。 赵景兰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也不再垂死挣扎,只温柔地望着许千澜:“你们要恨我就恨吧,澜澜是无辜的,我死之后,希望你们别为难她。” “不!”许千澜流着泪摇头,上前抱住他,“陛下,无论生与死,我都要同你在一起。” 赵景兰依偎在她的肩上,低声轻喃:“澜澜,答应我,好好活着……”说完,他的手垂下去,再无生息。 许千澜一面流泪,一面绝望地笑起来,她看向林太后:“请太后娘娘赐我一杯毒酒。” 金银珠惊道:“许千澜,你发什么疯!” 许千澜又看向金银珠:“我的好妹妹,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以前见到的那个姐姐,另有其人,根本不是我。要上演姐妹情深,你去跟她上演吧,我就不奉陪了。” “你在说些什么?”金银珠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林太后给她解释:“此事其中内情,我也半知半解,只知道眼前这位是真正的许千澜,而另外一位叫千千的姑娘,才是曾去过北庭和你们相处过的姑娘。” 金银珠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趁着金银珠正迷惘不解时,许千澜越过她,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尽。 林太后想要制止,终是认清,让许千澜离世远比留她活着对自己更有利,重重地叹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阿姐!”金银珠扑过去,竭力制止金银珠,“阿姐,不能死,阿爹还在等你回去呢!” 许千澜苦笑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上一世,她把自己害得那样惨,她虽然不记恨她,却没有办法原谅她。眼前是这一世的她,什么都不知情,终于在最后一刻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来关心她这个姐姐。 “阿爹,你怎么来了?”许千澜煞有介事地朝屋外看去,金银珠果然上当,奇怪地看向屋外,她则是飞快地转动酒壶的壶盖,倒出一杯酒来猛 地灌进肚中。酒太烈,以至于呛出更多的眼泪。 “爹在哪里?”金银珠意识到被骗,回过头时,见许千澜已经喝下了毒酒,不由大怒,“许千澜,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不过一个男人而已,他死了,你就在找一个嘛,反正喜欢你的男人那么多,你何必为了他喝毒酒!” “阿珠,你不明白,我不能没有他……”许千澜吐出一口血来,身子慢慢软倒,金银珠连忙接住她。 “你怎么这么傻!”金银珠又气又怒,更多的是从心底深处不断涌上来的难过,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阿爹若是知道了,不知道会难过成什么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珠,替我照顾好阿爹,摆脱你了。” “不,我的那一份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你的那一份,你要自己照顾,听到了没有?” 许千澜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月夜下,大理寺牢房外,明月三千穿着宫女的衣服,将一个硕大的食盒交给身边埋头走路都宫女,对着她一抬下巴,示意她按照计划行事。 这个宫女先前与侍卫幽会时被明月三千识破,当时并未处置二人,只让他们好自为之,今夜却派上了用场。因大理寺的狱卒认识她,她不好直接出面,故而用这个把柄要挟宫女,替自己来给大理寺的狱卒送饭。 宫女无奈之下只能答应,她强撑起精神走过去,矜傲地看一眼门口的狱卒:“今日陛下与明姑娘成婚,普天同庆,各处都已经赏下酒菜,这一份是你们的。” 几个狱卒大喜,连忙谢过两人跑这一趟。 明月三千垂着头道:“这可是陛下的喜酒,每个人都要分一杯沾沾喜气。” “陛下隆恩,我等不敢辜负。” 两人送完食盒离开,明月三千对她道:“你帮了我这个忙,我自应谢你,今夜你不必再同我回宫,想去哪儿就哪儿吧。” “可是,我走了,我的家人是要被问罪的。”宫女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却又战战兢兢,心存顾虑。 “我会找陛下或者太后娘娘求情,你放心便是。” “真的吗?”宫女大喜,简直不敢置信。 明月三千坚定地点了点头,纵使她今夜能把林奚若救出来,可他们两个注定不能在一起,她便希望,其他有情人可以终成眷属。 宫女跪在地上拜谢大恩,明月三千连忙将她扶起,让她赶紧走。 算好药效时间,她往大理寺的牢房里走,那些狱卒果然大半喝了酒,直接昏睡过去,还有几个性子谨慎的不敢多喝,浅尝辄止,此刻也晕晕沉沉站不稳。 “干什么的?你来这里来干什么?”狱卒还试图拦住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有些着急,她本可以直接抢过狱卒手里的刀剑,将还醒着的狱卒刺死,然后进去将人救出来,可她实在做不到。她抢过一把刀,连刀带鞘直接往还醒着的狱卒头上砸,终于将几人砸晕。她连忙翻出钥匙来,急急忙忙冲去关押林奚若的牢房。 林奚若见到她,十分惊奇:“怎么会是你?你今晚不是在和赵景兰成婚吗?” 明月三千没好气地瞪着他:“难道你真的希望我嫁给赵景兰?” “当然不是。”林奚若身体虚弱,全无力气,只好搭在明月三千身上。 两人一面说,一面急匆匆往外走,牢房里各路犯人冲两人大喊,希望明月三千也能将他们放出去。这一番动静,引来了大理寺其他官员的注意,很快就有人发现端倪。 “不好了,来人呐,有人劫狱!”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刀剑相撞的打斗声,一时竟无人来阻止他们两个人。等到出来牢房,两人这才发现和大理寺的人打在一起的是林芷若、叶佩松还有东洲等人。 东洲冲林奚若喊道:“公子,你快走,别管我们!” 林奚若哭笑不得,本来说好了智取,如今怎么变成强行劫狱了? 正竭力拼杀的林芷若忽然想起什么,举起一枚令牌来:“都住手,太后懿旨,命我等带走长乐公子,尔等安敢抗旨不成? 大理寺众人渐渐放下武器,心知情况不太对劲,却不敢抗旨不遵。 东洲和叶佩松连忙上前从明月三千手里接过林奚若,一行人快步离去。 就在这时,耳中忽然传来系统的提示声:“警告,本书男女主已双双身死,本书所在的世界即将崩塌,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明月三千愣住,难道说今夜宫里那边也发生了不同寻常之事? 紧接着,这句警告声持续响了数遍,直将明月三千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问题是,她要怎么撤离呢?现在撤离,外面的那个她还能活吗? 125. 第 125 章 一夜惊心动魄过后,上朝时林太后宣布昨夜皇帝突发疾病而亡,她本人临朝称制,直至选出新君。林家将多年经营积攒的家财尽数贡献出来,充盈国库,用于解决大隋当下的各种灾异;而莘如玉更是不可多得的神医,需留下她解决当下的瘟疫,两人皆被赦免。 有臣子怀疑赵景兰身死的真相,被赵云卿出面压制,林太后渐渐掌控住整个朝局。 尽管国库充盈,奈何接下来一段时间各地仍是不断暴发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国库里的银子向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淌,仍是不甚够用。可怜林太后一把年纪了还要苦苦收拾这样一个乱摊子。赵云卿不忍见到母亲这样操劳,便协助林太后一起处理朝政,林太后本就是个不爱操劳的,索性大事小事全都交给女儿裁夺。时日一久,大隋的实际掌权人变成了赵云卿。 这日,明月三千找到金银珠,向她表示感谢:“听说你是因为关心我,才跟着赵云卿一起来到大隋的,谢谢你愿意来大隋帮我。” “你误会了,我是跟随王后才来大隋的,不要自作多情。”金银珠下意识反驳,她如今已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她的姐姐,心里总有疑问,却不知道该不该问明白。“还有啊,她是我们的王后,你们的镇国公主,你怎么能对她直呼其名呢?” 明月三千心中好笑,也不理会她这茬,只道:“当初那一箭,我一点儿都不怪你。等你回到北庭,就告诉阿爹说,已经身死的那个许千澜如今可以永远和爱人在一起了,还活着的许千澜如今也一切安好,请他老人家放心,保重身体。” 金银珠落下泪来,她一直心怀愧疚,却因为自尊心太强,没有办法说出来。她忍不住抱住明月三千,哭道:“阿姐,就当你还是我的阿姐吧,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任性,才害你中了那一箭,怎么样才能弥补我对你的过错呢?” “系统提示,您的攻略对象金银珠,对您的好感度已上升百分之十,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您已成功攻略下第四个恶毒女配,可以任意兑换一项技能点……” “没关系,我没怪过你,以后你要多替我照顾好阿爹,就当做是对我的弥补了。” “你不跟我一起回北庭吗?” 明月三千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管怎么说,我是在大隋长大的,以后总归要待在大隋。” “那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爹的。”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心愿,让我这个当姐姐的,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 金银珠松开她,背过身去,像是有些忸怩的样子。 明月三千不免好奇,难道是希望崔绍渊全心全意爱她?可如今她去哪儿,崔绍渊就跟去哪儿,这一方面也不需要许什么愿望吧? “到底是什么?” “我希望我的本事可以更大一些,可以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林芷若探头探脑地出现,笑弯一双眼睛:“如果阿珠变成了武功高强的女侠,我一定会一直缠着你学功夫。” 金银珠笑道:“如果愿望可以成真,那我一定教你。” 明月三千看到两人已经尽释前嫌,如今相处得十分融洽,心中很是宽慰。但金银珠的话被林芷若误解成了想要武功高强,她却知道,那不是武功高强那么简单。思来想去,唯有“心力强悍”这一技能点最适合金银珠,希望她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和困境,都能够拥有逆风翻盘的勇气和底气,一往无前。 天气渐渐转凉,一旦迎来秋日和冬日,瘟疫将会如鱼得水更加肆无忌惮。终于赶在最后一波秋老虎之际,莘如玉研制出了能够治疗瘟疫的特效药,终于将这场瘟疫扑杀殆尽。眼见得自己的爱徒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程素心很是欣慰,在赵云卿论功行赏之前,悄悄离开了京城。 连日以来,赵云卿劳心劳力,将久已失控的大隋稳稳掌舵,使得诸般事物渐渐回归到原来的轨道上。诸位王公大臣虽不满她一个早已经嫁去外邦的公主主持大局,却见赵云卿行事妥帖,颇有明主之范,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能加紧时间挑选新君。可挑来挑去,皇室子孙凋敝,早在一场接一场的政变中变成消耗品了,以至久久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而赵云卿如今已对外称病,明显是贪恋权位,想留在大隋不走。有些古板不化的大臣忧心忡忡,很是担心大隋会被这位公主弄权。 明月三千却知道,赵云卿想留在大隋握住权力是真,累病了也是真,正好趁此机会看一看各位王公大臣的态度。她面见赵云卿,鼓励她登基称帝,又答应她会帮她造势,助她顺利登上帝位,赵云卿心中感动,却推说自己身体不便,恐怕撑不起这样的重担。明月三千只告诉她,不必担心,一切都会有办法。 自从瘟疫被阻断以来,大小街市渐渐重开,京城在慢慢重现往日的繁华。 这日,大隋国都里最为热闹的街市上,有人在卖一只梅花鹿,这只梅花鹿身材健硕,长得格外漂亮,头上一对实角宛如天然的王冠,让它身处闹市之中气势超然,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卖鹿的猎人一直在卖力吆喝着:“梅花鹿可是好东西,全身都是宝,就拿鹿血来说,不仅能够滋补身体,还能……”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又有人试探着问价,猎人只说这梅花鹿有多矫健,他费了多大力气才猎到,却不直言价格。 就在这时,梅花鹿突然眼珠一转,竟是开口说话了:“本尊乃是山神之子,你不过一小小山户,竟敢拿本尊做交易,当心有命拿没命花。” 所有人大惊,就连猎人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离这梅花鹿远了些。 “本尊降临世间,只为昭示天象,女主当道,大隋方兴。尔等明白之后,速速将本尊放归山林,本尊可饶你不死。” 猎人都傻了,也不敢再卖这梅花鹿,带着他欲放归山林。就在这时,官府的人赶了过来,询问是怎么一回事。百姓们还没散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官府的人便命令猎人,让这梅花鹿再显一次灵。猎人只觉得自己命苦,好容易抓到一只梅花鹿,居然来历不凡,连卖都没法卖,只能空手回去。 “官老爷,小人哪有这本事,小人原本可以直接将这梅花鹿送给几位 官老爷,可它刚刚说了,必须得将它放归山林,不然就会有祸患。不信您问问旁人,刚才大家伙可都听见了。” 百姓们又都七嘴八舌地附和,又劝告官府的人,不可与神明作对,否则会大难临头。官府的人只觉得邪乎,却也不敢犯众怒,只好任由猎人将梅花鹿带走。 不出一日,“女主当道,大隋方兴”的神喻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赵云卿心知肚明,这事绝对是明月三千做得,她表面惶恐不安,实则暗暗配合。 由于赵云卿已经大权在握,且没有比她更加合适的人选,百官只好顺势奏请赵云卿登基,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许家和沈家从中斡旋的功劳。经过三请三辞,赵云卿只好接下了这一重任,如愿登上帝位。她又给北庭的宇文泽传递国书,自称身体有亏,无法为北庭王朝绵延子嗣,请他令择王后,唯愿大隋与北庭可以世代修好,同创太平盛世。 伴随着赵云卿登上帝位,她对明月三千的好感度也达到了百分之百,明月三千心中早有决断,送她“体强如牛”的技能点,可保她后半生身体康健,百岁无虞。 做完这一切,明月三千长舒一口气。 “系统提示,宿主已经完成攻略任务,前往现实世界的通道已经打开,您随时都可以离开。只不过,现今《千澜记》的世界已经一塌糊涂,读者们不买账,集体投诉,您即将面临着破产。” 明月三千表示知道了,却并不立即离开。 秋意渐浓,终于等到林奚若的身体渐渐痊愈,能够下床走动,两人手牵手走在红叶飞舞的长道上。 “还记得之前在梅城莘家后面那片桃花林里玩的游戏吗?” “当然记得。”明月三千笑着轻轻晃他的手。 “那时,我的问题是,此生最想做成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知道,除掉赵景兰报仇雪恨嘛,你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林奚若温柔地望着她,轻轻摇头:“其实我最大的心愿是,能和你相守余生。” 明月三千怔住,笑容渐渐凝固。 “我们成亲好不好?”林奚若仍是温柔地笑着,见她久久沉默不语,又道,“你不知道,佩松总是来问我,说芷若告诉他,只有见到我这个当哥哥的有了归宿后,才肯嫁给叶佩松,搞得他比我还着急。” 明月三千勉强一笑:“这个叶佩松……” “其实我也想早一点娶你。”林奚若略带忧伤的,静静地望着明月三千。 明月三千心头一痛,默默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林奚若的眼睛。 “没关系,你慢慢考虑,我可以等。”林奚若浅浅笑起来,只是那笑容中总带着一股子忧伤。他是个极其敏锐的人,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他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如今只是在期盼一个不可能会实现的答案。 “我……”她的声音已经哽咽,连忙忍住。 林奚若伸手抱住她,明月三千趴在他的怀里,终是忍不住无声地流下泪来。 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个死局呢? 根本无从解决。 126. 第 126 章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喜乐,也有痛苦,有许多的欢笑,还有更多的……泪水。 明月三千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连忙伸手挡住,这才发现自己竟满脸是泪。 缓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一切极其陌生,像是处在一个病房中。她记得,自己穿进《千澜记》时,就是躺在一间病房里,可眼前这间病房的构造并不像是医院里的病房,而像是那种小门诊里留给病人打点滴的房间。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是她的好友盛棠。 “千千,你怎么样,还好吗?刚才校医给我打电话,说你在路上晕倒了,幸好有同学经过,将你送来了医务室。” “校医?医务室?”明月三千一脸迷惘。 “对啊,校医是这么跟我说的。”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瘦高个男人走进来,温和地开口:“同学,你刚才昏倒是因为低血糖,是早晨没吃早饭吧?以后要注意吃早饭,其他没什么问题,你可以回去了。” 他说完也不等明月三千答复,直接就出去了,仿佛进来只是走个流程。 明月三千只觉匪夷所思,难道说,她现在是回到了大学时期?那个鬼系统,没把她送到二零二六年,而是把她送回了大学时期? 床边放着她的手机,她连忙打开看时间,却发现手机页面正是《千澜记》的后台页面,评论区无数读者正叫嚣着退钱,而原创网为了挽留读者,竟真的把她的稿费全部退掉了。 盛棠见她怪怪的,也凑过来看,这才明白明月三千晕倒不全是因为低血糖,只怕是急火攻心,身体一时难以承受,一下子撂挑子不干了。她安慰道:“千千,我知道你天天熬夜写很辛苦,不过这才第一本嘛,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你,加油!” 明月三千哭笑不得,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盛棠见她神情呆愣,以为她仍是想不开,又继续劝她。明月三千则是通过她的话,慢慢回忆起当年连载《千澜记》时的情形。那时她刚上大一,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学补助生活,可谓贫寒至极。她白天上课,没课时就去兼职赚一点稀薄的生活费,晚上怕吵到室友,就一直待在卫生间里码字。后来,功夫不负苦心人,她的《千澜记》一经问世就受到了许多读者的喜爱,她也因此逐渐脱贫。 可如今,因为系统布置的任务,原本的《千澜记》已经不复存在,读者并不买账,她也就没法走上原本那条路,依旧是一个需要靠兼职来赚取生活费的贫苦大学生。 理清这一切,她呼唤系统,系统已经不在了。除了接受现实,别无他法。 不过是重来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明月三千渐渐接受这个现实,伸手将盛棠抱住,也就拥抱了如今这个世界,她终是露出浅浅笑意。 对于别人而言,大学生活或许是丰富多彩的,但对于如今的明月三千而言,大学生活极其枯燥乏味,课是早就上过一遍的,再听也无甚意思,兼职是每天都要去的,想想以前的她早就已经财务自由了,哪里需要这样辛苦?不过,这每日的连轴转,身体上虽有些吃不消,却也在无形中削减了心中的伤感和痛苦。 回来之前,她一直觉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于是决心早一点了结心事,也好早一点回来。她主动邀请林奚若,在大隋的京都游湖赏菊看烟花,度过了此生以来最难忘的一日。 那一夜,皓月当空,星河流转,他望着无垠的宇宙轻轻许下一个愿望: “希望明早醒来,还能再见到你。” 明月三千从他怀中起身,不知是不是阁楼上的风有些大了,竟吹得她有些眼睛疼,她连忙眨眨眼睛,将袖里的信藏得更深些,笑道:“但赏今夜月,何管明朝云?” 林奚若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两人越靠越近,渐渐吻在一起,缠绵难分。 夜色已深,林奚若将她送到许府门口,望着她久久不愿离去。明月三千最后一次抱住他,将信塞进他怀里,急匆匆跑进府内。林奚若将信抽出来,不出所料是一封道别信,他苦笑出声,无奈又痛心。 信写得很长,提到她的来历,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能留在这个世界,望他珍重。她既走了,他又谈何珍重? 幽蓝的月夜下,一道院墙,两道凄然落泪的身影,各自徘徊着,如一副隽永的画卷。 明月三千将这幅画卷永远地刻在了心上,时时拿出来品味,便会潸然泪下。 有一回盛棠看到她又在默默垂泪,误以为她是为当下贫苦的生活而难过,主动提出借给她生活费,让她不要在为繁忙的兼职奔波劳累,多留些时间给自己。明月三千很是感动,却婉拒了她的好意。因为她现在正需要这些兼职打发时间,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会摆脱心中的痛苦。 至于要痛苦多久,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她不知道。 暑假来临前,她照旧联系了一份暑假工的工作,只在开始之前,回了一趟山里老家。弟弟正在上初中,攀比心极重,整天吵嚷着要钱买这买那,母亲无奈,反问明月三千身上有没有钱。 明月三千也是气笑了,她一个大一的学生,从没伸手给家里要过一分钱,上大学全靠自己不说,回趟家居然反被家里要钱?记得平行世界里的她,上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山里老家,现在看来,真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如果说,弟弟要买的是学习资料那也罢了,她也愿意拿出一部分仅有的生活费来给他,偏偏他只是为了满足青春期躁动的虚荣心,偏偏即便这样父母竟还娇纵着他? 她终是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临走前找机会和母亲长谈了一次,提醒她,如今大姐姐和二姐姐都已经长大离家,她与其在家里任劳任怨反受打骂,还不如出来打工,起码能逃离父亲的魔爪。可母亲始终放心不下她的心肝宝贝儿子,明月三千又劝她,等弟弟上了高中,花钱的地方更多,现在出来打几年工,才能给弟弟攒够学费供他上学。母亲仍是犹疑不定,明月三千便知道,有些人的命运可以改变,有些人的命运改变不了。 她纵是说破了嘴皮,也无济于事,索性独自一人离开。谁知要走时,母亲竟揣着几件衣服和新做的菜饼子追了出来,一脸难色。 “三儿,我不是不想去,是没出过远门,心里害怕我办不成……” “妈,你放心,我带着你,没问题的。” “我、我学不会怎么办……” 明月三千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到这会儿又开始打退堂鼓,便强行拉上她往外走。“妈,不会的,有我在,我会把你教好的。” 就这样,明月三千带着母亲到了一家现代化工厂里,教她一点一点融入外面的世界,将近两个月的暑假结束,母亲已经逐渐适应了外面的生活,她也要回学校去了。 万幸的是,母亲没有银行卡,工钱如今还是打到她的卡里,她再通过手机给母亲转生活费,不会让这些工钱落到父亲手里,全部变成他的酒钱。母亲见到了外面的世界,尽管辛苦,尽管劳累,却远比山里的那个家轻松自在,还不用挨骂。不必明月三千说,她也不愿意再回去,安心打工,安心等女儿给她转生活费,苦了多年的人,只需一点甜就能甜到心里。她常常听身边的工友聊天,谈起谁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拿着家里人挣的辛苦钱在外面乱来,弟弟再找她要钱时,她也会多掂量一下,劝他好好学习,不要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时间一日日过去,明月三千新构思的已经成型,开始漫长的连载期,但在有收益之前,她仍是需要不停地做兼职养活自己。母亲的钱她不会动,替她攒着,看那笔数字慢慢变大,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这日,大学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冰凌凌的雪花落在地上,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细软地毯。 自从天气转冷后,饮品店的凉饮销量渐渐下滑,老板兼店长开始推出各类热饮,今日下雪,她写了个招聘,让明月三千挂出去。只见上面写着: “雪天寒冷,快来喝一杯黑糖姜枣茶暖暖身体吧。 趁老板不在,今日姜枣茶特惠,买一赠一。 初雪时节,恋人同饮,恩爱白头;闺蜜同饮,友谊长久。” 明月三千瞥一眼正好好待在店里的老板,见她打着哈欠悠哉悠哉的,把原本十二元一杯的黑糖姜枣茶改成了二十六元一杯。偏偏来买姜枣茶的学生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喜滋滋的。 这会儿,又有两个女生走进来,两人一面选购,一面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你一个有男朋友的人,别跟我抢!我要买了这黑糖姜枣茶去送给他……恩爱白头。”说话的女生上身穿一件白色长羽绒服,羽绒服下面露出白色长裙,扎一个丸子头,显得很活泼的样子。 “我不跟你抢,可是你也知道,那个男 的很受欢迎,我看早就有别的女生给他送过了。”这女生穿一件黑色短羽绒服,下面是黑色打底裤,外面又穿着皮质短裤,脚上踏着黑色长筒靴,看起来酷酷的。“你脑子没进水吧,下雪天穿什么白色裙子?” “你不懂,他说他喜欢白色。” “您的黑糖姜枣茶。”明月三千已经将两杯饮品装好,姿势标准地递给丸子头女生。 丸子头女生接过来,又有些发愁:“会不会真有女生给他送过了呀?”她看向明月三千,问道,“在我们之前,有过女生一个人买过两杯姜枣茶吗?” 明月三千还没回答,饮品店老板开口道:“没有,人家都结伴来的,一人一杯。” 丸子头女生又高兴起来:“那太好了,我得赶紧去送给他,咱们快走吧。” “送一杯茶又能怎么样,还真能恩爱白头啊,也就你这种白痴信。”穿长筒靴的女生看上去想翻白眼,又问:“那个男的到底是干什么的,怪里怪气,你喜欢他什么啊?” “什么怪里怪气,他长得帅,又聪明,喜欢他是人之常情,不像你,找个河童男朋友……” 两个女生一边嫌弃互怼,一边挽着手走远了。 饮品店老板倒是听得乐不可支,问明月三千:“他们说的那个男的是不是整天待在北街饰品店门口那个,听说是饰品店老板找来的,穿一身古装在那儿揽客,消费达标还能合影。” “穿的是汉服吧……那种古风美男?” “还是忧郁系的,每天往门口一站,也不说话,大把大把的女学生往前凑,人家这生意做的,啧啧啧,真让人羡慕。也不知道搁哪找来的美男子,我要能捡一个就好了。” 明月三千笑笑:“老板,你也太谦虚了,论起做生意的头脑谁能比得过你啊。”她用下巴点了点外面的牌子。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该不会没去过那里吧,等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还真没去过,平时不走那条路。” “去看看吧,总归是个帅哥,可养眼呢。” 做完饮品店的兼职,明月三千正要回宿舍,鬼使神差想起了北街饰品店门口揽客的古风美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算绕路去见识一下。 雪花还在飘着,远远望见饰品店门口围了一群人,大多都是女生,每个人的头发都被染了点白,尤以那古风美男最为夸张,他的头顶已经落满了雪,反而更有氛围感。他穿一身明制飞鱼服,还带着面罩,即便看不清脸,也依旧给人一种英武帅气的感觉。 饰品店里也挤满了人,是正在挑选饰品的女生,饰品店门口同样立着一个牌子,却比她打工的饮品店门口那个牌子大上许多,上面写着:消费满九十八元,可打卡合影。 下面还有许多小字,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左右这饰品店的经营模式她是看明白了,也就不再好奇,转身就要往回走。正在这时,饰品店门口突然吵嚷起来,有一道男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不能上手,不能靠太近,你看不到牌子上写的字吗?” 这道男声里夹杂着愤懑和不满,再是让她熟悉不过,她猛顿住脚,朝那个高大的身影望去。这时候女生们仿佛被古风美男发火的气势吓到了,谁也不敢再往前挤。 古风美男背对着所有人,冲饰品店的老板大喊:“姓王的,我不干了,赶紧给我结清银子!” 前来打卡的女生们见到这番变故,都在窃窃私语。 明月三千听得呆住,疾步往饰品店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时,正听到古风美男在和饰品店老板的谈话声。 “你不是正缺钱吗?再多干两天,我给你加钱。” “说好了卖艺不卖身,搞成现在这样……有损我的清白!” 饰品店老板哭笑不得:“嗐,哪儿跟哪儿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人真是犟……” 越是走得近了,越是心跳如擂鼓,明月三千反而放缓了脚步。她鼻子发酸,嗓子也又痛又涩,拼命忍不住泪水,直勾勾望着那道背影。 “反正我不干,你另请高明吧。”古风美男转过身来,大步往前走。女生们仍要上前围住他,被他冷声斥退。 “你缺钱,我包养你,好不好?”明月三千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终是泪流满面,又迎着他惊诧的目光慢慢笑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银羽满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