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他是个omega》 1. 穿书 越州,南雾村。 七月的日头毒得要命,蝉鸣声浪一样打过来,一波接一波叫嚣着热。 元颂把刚买的小驴往树上一栓,懒得再动,索性直接脱了鞋袜,将一双白皙的脚浸进清凉的溪水里,靠在老柳树干上眯起了眼睛。 舒坦! 元颂再次感叹,幸好他提前远离朝堂是非,直接跑路了。 他是个穿书的,穿进了一本名叫《被收回兵权后我造反了》的无cp造反自称为帝爽文里。 原书朝代架空,他所处国家唤大梁,而大梁开国百余年,传到第八帝时,北境大晟崛起,铁骑南下一举吞了中原十六州。大梁退守江南,以淮水为界,偏安一隅。 朝堂上衮衮诸公高坐,主和派一手遮天,以霍厌为首的主战一派寥寥无几。 本文主角霍厌,出身边关,十二岁丧父,十四岁上阵杀敌,二十三岁便收复多州封镇北王。他多次向北征战,成为最有可能收复失地的大将。可在收复北地的关键一战中,被老皇帝召回并收回了他的兵权软禁了他。 而本文讲的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主角霍厌是怎么忍辱负重重新积攒自己的力量在尔虞我诈的朝堂里壮大势力造反杀死元颂自己当皇帝的故事。 元颂当时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下班之后爽看一章更新了,每日追读打榜,看到原著写到霍厌造反时,他更是兴奋到失眠了,甚至梦到了接下来和对方一起去北伐征战收复失地,总之真是上头得很。 在看到这时,元颂本以为接下来的剧情是要北伐中原收复故都了,谁知该死的作者最后一章只写了一句话。 “景炎元年,霍厌病薨于观星台。大梁式微,越十年,亡于大晟。” 观星台,大梁第一高台,登顶后可向北望故都。 一代名将霍厌就这么望着故都病死了?结局还被大晟挥兵南下了! ??? 元颂一口老血堵在心头,差点要骂人。 神人写的结局,狗比作者你给我滚出来,看我不掐死你! 元颂气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刚准备给自己倒杯水,起身心脏一疼,直接猝死了。 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了这里,还穿成了昏君元颂! 不儿,他刚刚办理了提前退休,他不要穿越啊! 原著里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其母是第一宠妃,江南第一富商之女,同时也是江南第一美女,九皇子随她,自然生得一副极好样貌。 不过他是公认的漂亮脸蛋笨脑瓜,被众位哥哥视为废物吉祥物,丝毫没有皇位竞争力。 要真这样他也没什么危险,但原主偏偏属于幸运儿,老皇帝跳过他的一众哥哥们,选了他当皇帝。 加上他之前辱骂过很多次霍厌,和霍厌结有仇,导致霍厌造反时,下场最惨的就是他。 先是被囚禁在宫墙里,最后被不知道哪方势力来的人拿着棍子捅破了胃肠。 刚好比霍厌早一天死。 想到自己的下场,元颂连做了好几日噩梦。 看时他觉得霍厌睚眦必报手刃仇人很爽,真轮到自己身上了,元颂真真怕得要死,当即留了个退位书,卷起背包挑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细软跑路了。 他不干了!这皇帝谁爱当谁当。 还是现在好。 小院一间,菜畦两垄,母鸡三两只,日子赛神仙。 也算是在古代过上了退休生活了。 元颂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脚趾在水里动了动,正要彻底放空自己,忽然感觉水面荡了一下。 嗯?什么东西? 元颂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日光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就在那片逆光里,他看见一个人。 飘在河里,生死不知。 元颂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起身要走,河水却将那人翻到了他所坐的柳树下,元颂看到了一个极英俊的男人。他的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整个人都显得颇为锐利,可他此时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又恰好削弱了他这分锐利。 元颂愣住了,要走开的脚迈不动了。 他盯着男人看了好几眼,眼睛微微眯了眯,然后抄起地上的树枝戳了戳他: “兄弟?” 那位仁兄纹丝不动,但元颂看到了他的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他该走的,经验告诉他,路边的男人不能随便捡。 于是元颂看了两秒,选择骑上小毛驴转身就走。 刚走出五步,只听身后男人闷哼一声,元颂转过身,看见那人朝外吐了两口水,悠悠醒了过来。 元颂转身望过去,男人眼神有些空洞,元颂瞥过他惊为天人的一张帅脸,咽了下口水,随即驾着毛驴拐了个弯,又拐了回来。 真不是看这人长得好看,而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让他是个好心人呢。 霍厌一抬头,径直对上一张拉长的毛驴脸,它眉眼耷拉着,看着又呆又委屈。 再朝上看去,只见一位眉眼极其好看的小公子趴在毛驴上看着他,那公子生得极好,皮肤白皙,五官小巧且精致,此时一双圆眼微微眯起,嘴唇红如朱砂,一张一合着问: “你还好吗?” 霍厌:“……” 他盯着元颂,只一瞬间,便觉心跳加速、皮肤发麻、肌肉紧绷,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位小公子,想必不是他的爱人,就是他的仇人。 见霍厌神情奇怪还不回答,元颂狐疑地看了两眼,只猜对方或许还没缓过神,他便朝着霍厌伸出了手: “你还能站起来吗?” “……” 霍厌沉默着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拉住了他的手,直接借力站了起来。 元颂看他还能站起来,松了口气,看来没什么问题,于是便问: “你家住何处,如何掉进了河里?” 霍厌一听,脑海里却没有一点回忆,反而脑海深处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他捂住自己的头,不断捶打自己的头部,嘴里嘟囔着: “家……回家……” 此人似乎对回家有着很深的执念,一直在念叨着回家。 元颂听懂了,估计又是个来江南逃难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这世道这种人太多了,元颂是个小角色,自认无能为力,但既然遇到了,能帮就帮。 元颂说道: “既然这样,就先跟我回家吧。” 他院子挺空,暂住个人不成问题。 说完,男人便猛地抬起头来,元颂离他很近,只见他抬头时眼眶通红,眼白充满了红血丝,头发则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上,仿佛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男鬼一般,眼珠死死盯着元颂。 元颂吓得退后一步。 他下意识后悔想走,却感觉后背一紧,直接落入了一个湿漉漉的宽阔怀抱中。 耳旁传来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 “走……跟你走……” —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疾驰离开都城。 为首的是个穿铁灰色战袍的年轻将领,正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沈惊鸿,他面色沉峻,眉眼间压抑着焦灼。 “大人。”身后的副将低声道,“水流往南,王爷若顺水而下,多半会飘到越州一带。越州多山林,沿河一带村落密集,搜寻难度很大。” 不过也正是因为人多,霍厌被人救下的可能性很大。 沈惊鸿站起来,顺着溪流往远处望去,官道上空空荡荡,只余风卷起的尘土,他沉默很久,然后对众人道: “传令下去,封锁消息暗中搜寻,镇北王失踪一事,不得外泄,同时暗中搜寻小皇帝。” 副将单膝跪地:“遵命。” 沈惊鸿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溪流,昨夜霍厌情蛊发作,神志不清偏还遇到了刺客,被刺客逼得落了水。 沈惊鸿握紧了缰绳,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蛊毒,又是这该死的蛊毒,都说先帝重视霍厌,可谁又知道,在老皇帝封霍厌为王的庆功宴上,还在庆功酒里下了情蛊呢。 只要想活,就必须黏着母蛊宿主元颂,离得太远就会发作,子蛊必须听从母蛊的话,而且元颂死,霍厌也会随着一起去死。 自那次霍厌被下了蛊毒后已过五年,刚开始是半年一发作,越往后发作越密集,到现在,几乎是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 之前霍厌都是自己捱过,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后遗症就愈发严重,上一次蛊毒发作,他甚至痴傻如稚子,醒后还并无痴傻时的记忆。 这些年他们遍寻名医,但依旧找不到办法根治,唯一办法,便是依赖母蛊了。 谁曾想元颂竟然跑路了,他这一跑,镇北王要想解蛊毒更是难上加难,沈惊鸿不免有些愤愤不平。 — 而被这群人惦记着的霍厌,正骑着毛驴和元颂回了小茅草屋。 元颂养的五黑犬小八看到陌生人,朝着霍厌汪汪大叫,被霍厌眯眼看了一眼后,后退一步蔫吧了。 而平时只驮些行李的小毛驴更惨,被两个人当成战马骑了一路,回到家累得跑去水槽里哐哐哐直喝水。 云颂扫过男人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问: “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衣服湿漉漉的,总不舒服。 闻言,男人点头,直接脱了上衣。 元颂看去咽了下口水。 只见他光裸的上半身挂满水珠,肩背宽阔,肌肉流畅有力,水珠沿着他锁骨滚落,淌过结实饱满的胸膛,顺着沟壑分明的腹肌一路向下,没入了腰间湿透的布料里。 2. 大壮 见美而趋,人之常情。 元颂心道真不怪他盯着这人看,谁让这人身材这么好呢。 不过美玉有瑕,此人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最长的一条,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后背。 那些伤疤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是长年累月累积下来的,不过是粗浅一眼瞥去,便可以窥见这人上半生的不易。 看来他还上过战场,看这大大小小的伤,指不定是个部将,怪不得身上衣料摸着那么好。 可惜受了伤,现在脑子不灵光了。 元颂看向男人的眼光有点复杂,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相逢即是缘,你既无家可归,便先在此住下吧,等到以后情况好些,再走也不迟。” 元颂指了指东边的茅屋,对他道: “住那里就可以,毛驴的棚子就在你屋子对面,出门时骑他就行,不用告知我。” 小毛驴闻言打了个响鼻,用呆萌的头拱了元颂一下。 元颂懂毛驴的意思,摸了摸他的头道:“以后给你加餐!” 毛驴哼哼两声不说话了。 男人点点头,想离元颂近一些,却见元颂转身进了屋。 元颂从屋内找了个自己的衣服来,他拿着衣服朝霍厌身上比划了两下,发现小五脚长腿长,他的衣服在他身上一比,硬生生短出一大截来。 “你长得也太高了。” 元颂目测他在现代得有一米九,便道:“今日先穿着,明日我去镇上给你裁些布做些新衣服。” 元颂将衣服递给霍厌。 男人没接。 “你嫌我衣服小?” 男人连忙摇了摇头:“不、不……” “那是为什么?”元颂问道。 说罢,只见男人伸出手掌,掌下的衣料便冒出白气来。 湿漉漉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不过几息的功夫,刚才脱下的湿透了的外袍就干得透透的,连褶皱都被熨平了。 元颂举着那件衣服,整个人僵在原地。 霍厌收回手,抬眼看他,眼睛很亮,带了些讨好的意思。 “你能用内力烘干衣服?” 内力元颂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原以为不过是虚构出来的,真的看到了,还挺新奇的。 男人点了点头。 不过元颂很快发现盲点,他问: “你明明能自己烘干衣服,为何方才还脱了个精光?” 他合理怀疑此人故意在他面前大秀身材。 “你说、脱衣服。” 元颂摸了摸鼻子:“……” 他说脱他就脱啊,还挺听话。 元颂看他内力深厚,便又问:“那你还能用内力做什么?” 霍厌想了想,他走到院中捡起一个拳头大的石头,然后当着元颂的面五指一收,石头便碎成了齑粉。 元颂眼睛瞪大。 “还有呢?” 霍厌走到院外,那里邻居种了棵碗口粗的梨树,他单手握住树干,轻轻一提,将那梨树连根拔起。 顺带着拿着斧头三下五除二给木头劈成了柴。 好生厉害。 元颂都惊呆了,他搬来这么久,每天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劈柴,经常是去隔壁书生家买些他劈好的柴火来用。 以后就把体力活都交给他干,简直完美。 元颂走上前拍了拍霍厌的肩道:“不错,以后你就留下来吧,我会对你好的!” 这话听着似乎哪里不对。 元颂没多想,而是继续问: “我叫宋圆,你叫什么名字?” 元姓是国姓太扎眼,元颂干脆将自己名字颠倒过来,在外化名宋圆。 男人思考了一下:“……不记得了。” 得,连名字都忘了。 但看着男人健硕的身材,小麦色的肌肤,元颂连思考都几乎没思考,直言道: “那以后我就叫你大壮吧。” 此话一出,男人明显一愣。 “你不满意?”元颂问。 “……” 元颂继续道:“不满意也是可以换的,大强、大刚、大勇、大猛、大龙……这么多好名字呢。” 男人听着这些名字,闻言连忙说: “就……大壮!” “很好。” 元颂看着大壮,莫名有一种看着五黑犬小八的感觉,有点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不过还没付诸行动,只见霍厌猛地一怔,刚刚缓和的头痛又如潮水一般涌来,不断地袭击着他的头部,他痛苦地皱起眉,疼痛几乎压弯了他的腰,豆大的汗水从眉宇间滑落。 元颂看出他的不对劲,连忙问他:“你怎么了?” “疼……好疼……” 霍厌以前伤得多重都没喊过疼,如今傻了,倒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内心所想给说出来。 “估计是在水里泡太久了,你快回屋躺着,我去给你找点药喝。” 霍厌已经疼到无暇回他,元颂让他半靠在自己的身上,将他扶到了屋内的床上。 做完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入手很烫,明显是发烧了。 现代人发烧吃颗退烧药差不多就能好,可古人没有退烧药,发烧严重起来会危及生命。 元颂不敢耽搁,给大壮裹了裹被子后,便出门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元颂敲了三下,门便从里面推开,从屋内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长衫上还打了两处补丁,粗木簪松松挽住鬓发,身形清瘦单薄,眉眼倒是温文干净,不见半分潦倒戾气。 此人名唤庄晓生,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聪明,年纪轻轻就成了举人,本来该去都城参加会试的,但因为老皇帝崩了,会试推迟,他就继续在家里准备。 见到元颂,他眼前一亮,笑道:“宋公子?” 元颂看他出来,连忙问:“庄兄,我记得你前些天自己磨了些退烧的草药,我能买你一些吗?” 闻言庄晓生有些紧张问:“为何买退烧的草药,你生病了?” 元颂摇摇头,朝他扯了个谎:“不是,是我一个远房表兄,他家中遭难 前来投奔,到时便发起了高热。” 听他没生病,庄晓生松了口气,他朝后退了半步,给元颂让开一条道: “你随我进屋来,我给你拿药。” 元颂随他进屋,他的屋内几乎不添几件家具,案头只摆一卷翻卷毛边的旧书,其上一盏残灯,十分贫寒。 这也是元颂经常朝他买柴的原因,他从宫里带出的金银细软,足够让他富裕过一辈子,住村里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既然有帮人的能力,能帮一点是一点。 “宋公子,”庄晓生从屋内拿出一沓包好的草药出来,吩咐道:“放入药罐浸半炷香,大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两刻,待药汁熬剩小半碗,滤去药渣放凉即可。” “多谢!” 情况紧急,元颂来不及多加感谢,拿着药包草草离开,只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报答书生。 元颂飞速回家,推开门东屋门却看到空荡荡的一片床,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走了吗? 元颂提着草药正感觉奇怪,一转身却看到极其高大的人影,吓了他一大跳。 那人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问: “你去了哪里?我找不到你了。” 透过月光,元颂看清他的眼眶通红,跟刚刚哭过似的。 他挥了挥手里的药道:“刚才不是说了吗?给你拿药去了,你起来干什么,快躺回去。” 大壮真的很听元颂的话,元颂不过元颂刚下命令,他就飞速躺回了床上。 元颂也有点惊奇自己的话竟然这么的管用。 大壮躺回床上盖好被子,不过被子也有点短,露出了他的两双大脚来。 “躺好了!不准乱动!” 元颂下好命令,很快将药煎好给端了进来。 中药都没不苦的,元颂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苦味就扑鼻而来,惹得大壮蹙起了眉。 他问:“这是何物?” 元颂:“药啊,良药苦口利于病,大郎,来,喝药了。” 霍厌隔老远都能闻到碗里的苦味,他眉头蹙得更深:“我可以不喝吗?” 闻言,元颂盯着他看了几秒,几息后,他从口袋里拿出蜜饯来: “喝完给你吃,很甜的。” 大壮看着蜜饯点点头,然后一把端起碗大口大口将药喝光,连碗底细小的药渣都给喝进了肚子里。 喝完后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盯着元颂,讨好道: “喝完了……” “很好。” 见状,元颂脸上浮现笑容,他奖励一般打开系在衣服上的锦囊,从锦囊里掏出一大颗蜜饯来塞进了霍厌的嘴巴里。 期间霍厌的舌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元颂的指尖,随即甜味在他的嘴巴里弥漫开来。 大壮紧紧盯着元颂的指尖,舌尖抵住上颚,歪头道:“甜……” 嘶。 元颂没想到会被他舔到,后脑勺发麻了一瞬,指尖擦了擦衣服,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壮怎么真跟狗一模一样,连哄喝药的方法都同样适用。 3. 沐浴 大壮喝了药便躺到床上睡下了。 七月天又闷又热,蚊虫也多,元颂拿艾草熏了熏屋子,他吹灭了艾草后准备出去。 小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屋子,正张开大嘴咬着大壮脱下来的外衣。 “小八!” 元颂眼疾手快抓住了小八的后脖颈,提溜着它的后脖颈将它提溜了起来,然后教训它: “你咬他衣服做什么?” “汪汪汪——” 元颂听不懂狗语,只当它饿了,起身给他挖了半勺粮倒了点水。 可这小八粮也不吃了,只蹭着元颂裤腿转。 蹭了会儿之后,元颂才发现小八在拱一个鱼形玉项链,是大壮的,被小八给叼了起来。 他重新给大壮戴上,然后蹲下身开始挠小八下巴,又揉了揉小狗耳朵,给它舒服得直眯眼,好不容易把这只小狗哄开心后,元颂才自己回屋子睡觉。 第二天早上,元颂是被一阵劈柴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推开屋子门,看见院里的场景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院角堆满了够用半个月的柴火,被人整整齐齐码成了四垛,每垛有一人高。 霍厌光着上半身,举着一把斧头,对着最后一截木头挥下去。他的背部肌肉收紧,在空中抡出一道弧线,随即斧头精准砍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看着汗珠沿着他的脊沟往下滚落,元颂咽了下口水。 这一身肌肉练得真好。 与此同时,霍厌注意到了元颂,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圆、圆!” 不等元颂回他,他便跑到了一边鸡窝里,伸手一捞捞出了两颗母鸡刚下好的鸡蛋,然后跑到元颂面前,头发上还沾了两根鸡毛,眼睛却很亮: “给……蛋。” “给我的?” “嗯!” “谢了大壮。” 大壮闻言摸了摸头,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 元颂看得好笑,然后伸出手将他头顶粘的鸡毛给拔了下来。大壮顺势低下头,趁这机会,元颂摸上大壮的额头,倒是退烧了。 “你头还疼吗?”元颂问。 大壮摇了摇头。 身体素质挺好,一晚上就好了。 元颂点点头准备去给毛驴和小八喂饭,走到近处时,发现糠拌好了,菜叶子切碎了,水也换了新的。 毛驴正埋头吃得欢,小八则吃着自己的粮,时不时低头啃一口毛驴的饭。 元颂:“……” 昨晚咬人家大壮的衣服,今天倒没嫌人家倒的饭难吃。 再看院子里,水缸是满的,缸沿上搁着一只葫芦瓢,菜地浇过了,葱蒜都精神挺着,鸡也喂过了,连鸡窝都收拾过,枯草换成了新草。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只碗,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葱油饼,旁边还搁了双筷子。 粥还是热的,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米油香得很,勾得元颂肚子咕噜噜直叫。 “你做的?”元颂问道。 霍厌点头,他虽然记忆全无,但仿佛天生会做这些,今早醒来看见院子里的活,一个人便全给做了。 元颂舀了一口粥放入嘴巴里,粥还放了糖,甜甜的,元颂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这是救了个什么田螺姑娘回家啊,这也太幸福了。 元颂食欲大开,叫上大壮,两个人的饭很快便见了底。 吃过饭后,元颂便开始给村民算田亩租税。 他干不了力气活,但他会写字算账,村里识字的人不多,平日里代写书信、算田亩租税,都得花钱去镇上找秀才。 现在好了,元颂就会这些,村里人都来找他。他现在感叹幸好因着喜欢霍厌对大梁研究颇深,懂得这里的字体与田税制度。 村民对他很客气,一是因为他识文断字,二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见人三分笑,说话温温软软的,村里的大娘大婶都爱跟他搭话。 这不今天就有个嘴碎但热心肠的王大娘来算账。 但她来的时候先不算账,反倒拉着元颂的手感叹:“小宋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多冷清啊,要不要大娘给你说个亲?” 元颂习惯着跟对方打哈哈:“不急不急,我一个人挺好的。” 王大娘不死心:“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模样周正,干活利索,还会做一手好针线呢” 元颂:“大娘,我还没打算成家呢。” “哎呀,成家这事儿哪能打算,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正说着,霍厌从后院出来了,他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浑身的汗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肩背的肌肉随着走动的步伐微微起伏。 王大娘的声音卡住了,她张着嘴,眼睛瞪溜圆。 “小宋。” “嗯?” “这位是……?” 元颂:“我表兄。” 王大娘立马起了心思:“可否婚配?” 元颂摇头:“没有。” 说罢,大娘兴奋道:“这么俊的公子还没婚配可真少见。” 大娘略感诧异,元颂用手指了指脑袋,大娘瞬间明白了。 哎呀,多俊的小伙子,十里八乡都没这一个长得俊的,咋就是个傻的。 大娘逗大壮: “你想不想成亲?” 元颂喝了一口茶水。 大壮闻言思考几秒,他疑惑:“什么是成亲?” 大娘乐呵呵:“就是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住一间房过一辈子啊。” 大壮闻言蹙眉,直言道:“那我已经和圆成亲了。 “噗——” 元颂一口热茶差点喷出去。 “哈哈哈哈,”而王大娘大笑出声:“真是个傻子!” “你笑什么。”大壮疑惑歪头,他说的不对吗。 王大娘还想笑他,元颂出声阻止: “好了大娘,你别逗他了,我看看你的税单。” 王大娘点头道:“给,这是这个月的税单,你帮我看看。” 元颂展开那张纸,眉头微微蹙起。 官府发的牌由上写着“田五亩,秋税米三石二斗”,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加耗二斗,折变钱四百文。” 五亩田,三石二斗的税米,加上折变和加耗,算下来得交近四石的粮食,王大娘那五亩地他去看过,两亩山脚下的薄田,三亩河边的沙地,收成好的年份一亩也就七八斗,五亩加起来撑死四石,税吏一张纸,就要把她一年的收成都刮走。 “这里是不对的。” 元颂指着牌由上的数字给王大娘解释:“你这五亩田,之前还是三亩中田两亩下田,现在怎么变成四亩上田一亩中田了?” 田又不会自己挪,明显是税吏想要多征税,元颂看得挺生气: “这分明是税吏在虚报田等,你家田高了一截,他们就能多征税了。” 王大娘愣了:“啥!” 她一拍大腿很是疑惑:“我家田还是以前那样,也就两亩地能多种些,咋就能升了等级,我咋就不知道呢,这些个收税咋就这么能胡来,钱全进了他们腰包里了,不刮我们一层不算完!” 元颂把牌由往桌上一拍,端起茶又喝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道: “我这儿有你之前的税单,我给你查查。” 他站起来就往屋后走。 元颂走进屋内拿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村民之前交给他的税单,他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王大娘的。 霍厌闻言也被吸引过来,在元颂埋头看着税单时,他突然指着税单角落圆印道: “印……印假。” 元颂愣了一下,拿过那张现在的牌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 但大壮的话确实提醒了他,他将两份税单的朱砂印放在光下仔细比对,还真让他发现了区别来。 之前的朱砂印朱紫沉厚,油光内敛,仔细瞧能看见艾绒,而现在的偏向于嫣红,上面无艾绒颗粒更不均匀,后者明显有伪造的痕迹。 他也是仔细瞧才瞧出了区别,可大壮一眼就瞧了出来,真就大智若愚? 他有些激动,抱了下大壮,高兴道: “大壮!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霍厌被人抱住,整个人一怔。 元颂慢慢 抬起头道,“那就是说,今年这份税单根本就是假的。” 他把纸一收,站起来就往院外走。 霍厌连忙跟上:“去哪儿?” “找王大娘,带他去县里对账。今年的税单是假的,按规矩不能征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霍厌一眼,“你乖乖在家,回来给你捎糖吃。” 大壮委屈巴巴蹲在门口,心里一阵儿失落。 他目送着元颂走远,跟块望夫石似的紧紧盯着门口。 片刻后,霍厌感觉脚边毛茸茸的,一低头,才发现小八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一人一狗目光对上,小八后退一步龇了龇牙,它怎么总感觉自己的位置被人替代了呢。 霍厌并不理他,只是默默等着元颂,比小八还像只看门犬。 霍厌就这么等啊等,一直从阳光高照等到太阳落山,直到天边映满了红色的晚霞,霍厌才堪堪看到了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 看到时他猛地站起,然后冲了上去。 元颂帮王大娘跑了一天累得不行,但幸好是成功给大娘办好了事,他坐着牛车回来时又颠得他屁股疼,他只收了大娘一点钱,大娘偏要请他回家做客,元颂还是找了大壮痴傻在家会挨饿的借口才堪堪回了家。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大老远就瞧见一个人影朝他疾驰过来,随即整个人便被对方抱了起来。 元颂贴着大壮结实有力的胸膛,听对方喊道: “圆!圆!” 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事情办完了……证据在手,税吏理亏,最后按原来的税单收了。” 元颂说着,从手里拿出一颗糖来喂进了大壮嘴里。 大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甜!” 说完他就注意到元颂眉宇之间的疲态,不等元颂说什么,下一秒他直接将元颂横抱了起来。 元颂吓了一跳,连忙抓紧了大壮的衣服,他紧张道: “大壮你做什么?” “圆、累……我、帮。” 元颂听懂了,真是怕他累,真好啊这大傻子,家里添了这么一个人,似乎还不错。 他拍了拍大壮的肩膀,道:“大壮你能去给我烧个水吗,我想洗澡。” 霍厌点点头,很快就把水烧热了。 元颂脱了外衣跨进木桶,热水漫上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肩,等适应了那温度才慢慢坐下去。 水汽蒸腾起来,他靠在桶壁上呼出一口气,一整天跑下来的疲惫都被泡散了。 也许是太累了,他就这么泡在桶里睡着了。 门外大壮大概等了半个时辰,最后没忍住直接推门进来了。 入门他便看见桶沿上搭着元颂换下来的里衣,看见水里露出来的肩颈线条时,他咽了下口水。 “圆?”他叫着。 无人应答。 大壮再次靠近,便看见元颂歪在桶沿上,脑袋半垂着,湿透的发尾沾在脖颈上,黏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睡着了。 霍厌走过去蹲在了桶边,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元颂的肩膀,元颂没醒。 然后他就那么蹲在那里蹲了好大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耳朵红透了,他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慢慢地探进水里,他小心地绕过元颂的腿侧,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水底扶起来,元颂已经被热水泡得全身都软了,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顺着他的手往上浮。 霍厌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水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片水花,他没有管,而是把旁边搭着的干布巾扯过来,笨手笨脚地往元颂身上披。 一边披一边想:圆真白真小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男人。 两个人的皮肤放一块,一黑一白,十分明显的差距。 而元颂的后脖颈下方有一块明显凸起,霍厌不小心碰了一下,惹得元颂一阵儿瑟缩。 “嗯……” 元颂哼哼唧唧偏了一下头,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 霍厌的动作瞬间顿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 4. 大狗 元颂只是把脸转了个方向,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霍厌呼出一口气,他僵硬在原地,半天没反应。 元颂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颈侧,像一只酣睡的猫咪。 霍厌僵了一会儿,把元颂抱向了床铺,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弯下腰把元颂放了下去。 做完这些,霍厌看着床上的元颂一会儿,然后蹭着元颂,和元颂躺在了一块。 不想睡东屋, 想和圆睡在一起。 圆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么想着,霍厌小心翼翼地朝着元颂贴上去,然后在元颂身边躺了下来。 于是在两人相识不过两天之际,便开始了同床共枕。 — 元颂做了个梦,梦里他原本还在自己的空调屋内啃着西瓜打游戏,下一秒便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炽烤着,热极了。 他只感觉身边跟放了一个大火炉似的,迷糊之中睁开眼,发现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他的身边。 这大傻子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的屋子里。 他推了霍厌一下:“你好热,去自己屋子睡。” 大壮:“……” 不想走。 大壮被他推远,睁开眼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元颂并没有完全清醒,便又离元颂一点远的距离的位置睡下了。 只挨着一点床边边,大块头缩在小角落,和元颂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哪怕都这样了也不舍得回自己屋子里睡觉。 不过这些元颂都不知道了。 夜已经很深了。 茅草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像丝滑的绸缎,斜洒在地面上,给屋子镀上了一层银白色。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蝉鸣吱呀乱叫,在寂静的黑夜中悄然蜕壳。 一晚上悄然而过。 直到卯时天光亮起,元颂只感觉热得不行,他下意识伸脚朝热源踹去。 “噗通——咚——” 一声闷响过去,又传来硬物撞缸的响声。 棚子里的毛驴甩了甩尾巴,蹄子在地面上轻轻刨了两下,发出一声“嗯昂”的叫声。 是霍厌被元颂踹到了地上。 他的头也撞到缸上,一阵痛意从脑袋处袭来,脑海里闪过一段陌生的记忆。 那是他在宫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祈求皇帝收回退兵成命,在几近昏厥之时一个穿着华贵的少年走到他面前,少年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蹲下来,歪着头看了霍厌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人眉眼那般美好,可下一秒却朝他抬起脚,那双云白贡缎的鞋面踩在他的膝盖上,用鞋尖狠狠碾了碾,嘴里的话阴毒无比: “起来啊,你不是威名赫赫的镇北王吗?膝盖是软倒了吗?” 不知道这般过了多久,一个明黄色的中年男人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训斥道: “小九,住手!这是你皇叔。” 霍厌是唯一异姓王,勉强算的是元颂的皇叔。 而先帝的话虽是训斥的,语气却是宠溺的。 那些回忆很乱,他的身上越来越热,蛊虫在血液中涌动,叫嚣着愤怒与不甘。 霍厌的眼睛里逐渐染上嗜血之意。 这边元颂一下子坐直了,他连忙询问:“怎么了?” 问完他才发现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还撞到了硬缸,他捂着头,闻言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看得元颂心头一跳。 “大壮?”元颂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此话一出,方才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丝委屈。 霍厌捂着头,蹲在地上抬眼瞧着元颂一声不吭。 大壮:QAQ 他脑袋本就不灵光,现在看起来更傻了。 元颂披了件外衣站到了地上,他走到大壮身边,轻声对他道: “磕到头了?松开手让我瞧瞧。” 霍厌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起来,再次听到元颂的询问,不知道怎么的,委屈在他问出后更加明显。 “疼……”他轻声呢喃。 大壮叫疼松开手,只见他捂着的地方已经破了皮,已经流血了。 “谁干的?” 元颂微微蹙眉。 闻言大壮看他的眼神有些幽怨。 元颂呢喃:“不会……是我吧……” 与此同时昨晚上的记忆慢慢回笼,元颂才想到昨晚他好像在木桶里睡着了,最后还是大壮给他抱回了床上,两个人是在一起睡的,刚才他嫌热,好像是伸腿踹了什么东西。 怪不得大壮瞧他的眼神那么的幽怨。 元颂这个始作俑者瞬间心虚了,他揉了揉眉心,从不远处的抽屉里拿出了止血药粉和干净布条。 他拿着药粉蹲到了大壮身边,然后用指尖拨开了他的头发,将药粉抹到了他受伤的地方。 “抱歉,我一个人睡惯了,突然身边躺了个人有点不适应。” 还有这个大壮那么大个东屋不睡,偏要跟他挤在一起做什么。 元颂又用布条给霍厌的头上绕了几圈,最后缠好了后又从锦囊里掏出了一个蜜饯来。 “来,吃一个。” 大壮张嘴吃下,朝元颂露出大白牙一笑: “甜。” “还疼吗?” “不疼了。” 真好哄啊,元颂在心里感叹。 他算是发现了,这个大块头不管是叫疼还是叫苦,一颗蜜饯就能哄好他。 见大壮好些,元颂语重心长道: “大壮,我这张床只有五尺宽,两个大男人睡一起太挤了,以后你还回自己屋睡怎么样?” 说完,元颂后知后觉觉得大壮有点黏他,或许是醒来后有些雏鸟情节吧。 刚说完,霍厌脸上便流露出慌张来,他用手不断朝元颂比划。 只见他只伸出两只手的宽度道:“壮在边,不挤!不挤!” 元颂:“……” 只睡这么一小块地,怪不得会摔下床。 他拍了拍霍厌的肩道: “壮啊,以后自己睡。” 大壮闻言超级不满,甚至都挂脸了。 元颂便看他一脸不高兴地离开了,只见大壮径直走到院子里,开始沉默地砍柴,砍得精准且有力,就跟那捆柴和他有什么仇似的。 元颂揉了揉眉心。 得,刚哄好的人又生气了。 大壮生气归生气,柴还是管砍的,饭还是管烧的,院子还是管 扫的。 总之元颂越看越满意。 自从霍厌来了之后,他就愈发懒洋洋,午后,他便在躺椅上躺了下来,头顶个荷叶遮阳,懒洋洋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只感觉天色变得昏黄,忽然一阵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正在模糊,一层灰蒙蒙的云从那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压越低。 这是暴风雨的前兆。 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忽然被风卷起来,衣角猎猎作响,绳上的竹夹子被吹得啪啪直响。 “要下雨了!”隔壁院墙传来一声喊,“快收粮食——” 那一声像火折子丢进了干草堆,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开始跑出来收拾自家的东西。 元颂愣了一瞬,突然想起昨天刚晒好的那点谷子还在竹席上摊着没收,他拔腿就要往外冲,刚跑出两步,身后一阵风掠过,霍厌已经越过他冲进了院子,弯腰一把抄起竹席的四角,把粮食兜起来往怀里一拢给收好了。 “真快啊。” 屋子里还有其他要忙的,但是霍厌全给干了。 元颂便走出门想看看能不能帮其他人,他出去便发现村路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老汉推着码着高高谷袋独轮车往家里赶,还有妇人抱着簸箕往屋檐下跑的,豆子洒了一路也顾不上捡。 风越来越大,把屋顶的茅草吹得唰唰直响。 元颂正巧看见王大娘弯着腰拼命卷晒垫,腰弯不下去,急得直拍大腿:“哎哟哟,老了不中用了,这垫子还没卷完……” 这边还没忙完,屋内刚出的小孙子已经开始哭了出来。 元颂二话不说蹲下去替她卷,一边卷一边喊: “大娘你进屋看着孩子,我帮你卷!” 王大娘愣了一下,连声说多谢啊,便小跑着进了屋。 晒垫又大又重,元颂一个人卷了好一会儿,刚卷好扛进柴房,准备走时,王大娘给他塞了两大张刚从火上拿下来的大肉饼。 “小圆,大娘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这两块大饼你先拿着和大壮一起吃,不够大娘这儿还有。” “不用,您留着自己吃。”元颂推拒道。 村里人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起肉,这么大的肉饼可真稀罕。 “这本来就是给你炕的饼子,多亏了你昨天帮我,否则我们这一家子今年过不过得去都不好说。” 说着说着王大娘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实在推脱不了大娘的好意,元颂便将饼子收了下来,看见这里卷得差不多后他拿起饼子便回了家。 见他回来,霍厌比小八还早一步来到他身边,他眼含着急,活像一分钟都离不开他。 元颂摸了摸他的头,将怀里的肉饼递给他,大壮拿过肉饼,香喷喷得吃了起来。 “好吃吗?”元颂问。 大壮猛猛点头:“好吃!” “别那么急,真跟大狗似的。” 元颂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看了大壮一眼,怕大壮生气,毕竟被人说成狗可不是什么好话。 谁知霍厌只是蹭着他,小声叫了句:“汪……” 元颂:??? 这傻子真要人命了。 5. 大雨 真的太听话了。 究竟是谁跟他说路边的男人不能捡的,简直大错特错。 这路边捡来的男人可太好了。 元颂摸了摸大壮的头道: “大壮,你对其他人不能这么好说话,要判断对方的好坏懂吗?” 得亏碰到他,要遇到其他人肯定是要吃亏的。 大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其实还是有点没听懂圆说的什么意思。 他根本就不会听别人说话,说得多了只想把对方杀掉好吧。 看他点头,元颂感到欣慰,再此伸手摸了摸霍厌的头。 摸完,元颂便发现霍厌的头又发起热来。 短短几天不停发热,这明显不对劲,他蹙起眉。 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了一起。 而住在家附近的丁老头朝两个人投过来鄙夷的眼神。 “伤风败俗,现在的年轻人哟。” 两人姿势确实挨得有些近,可也不至于到伤风败俗的地步吧,而且他们是两个男人啊! 元颂搬来这么久,很少见到他,只知道他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但每天都能听到他家里传来咚咚的响声,也不知道在家做什么。 还不等元颂解释,已经把家里东西安置好的王大娘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指着这个老头骂道: “你这丁老头,在这儿胡咧咧什么呢,自己家院子不收拾,跑到别人家院子里说闲话来了,人家表兄弟,哪里伤风败俗了,反倒是你,为老不尊。” 说着,王大娘拿起扫帚开始驱赶丁老头: “去去去。” 丁老头被她搞得连连后退: “哎,你这人。” 刚一说完,只见霍厌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一捞,就给老头提了起来。 丁老头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发现纹丝未动后,开始挣扎起来: “哎,哎,小兄弟,放、放我下来!” 霍厌垂着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元颂在旁边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拽霍厌的手臂: “大壮!放下来放下来!他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 霍厌偏头看了元颂一眼道:“他说你,他坏……不能、好说话……” 元颂一愣,反应过来这是刚才他教霍厌的。 元颂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下来,我来跟他说。” 霍厌沉默了两息,弯腰把丁老头放回了地上,退后一步,站在了元颂身侧。 元颂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当然不是为了丁老头松的,而是为了大壮。 方才他还担心大壮在外面会不会被别人给欺负,看来他是多虑了。 丁老头双脚落地之后往后踉跄了两步,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气,抬头看了霍厌好几眼,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再思考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元颂,本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这位兄弟,力气可真大。”他拽了拽被捏皱的衣领,“我不就开个玩笑嘛……” 元颂蹙眉:“丁叔,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说完,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哎,那是谁家房子飞了。” 几人一起抬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丁老头家的屋顶上,一大片茅草正被狂风整片掀起来,然后在半空中翻卷着,打着旋儿朝村口的方向飘去。 然后几个小孩儿路过,嘻嘻哈哈地把他的茅草给抬走了。 那屋顶空了老大一块,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檩条和竹篾编的屋笆,马上就要下雨了,他家里怕是要接受雨水的洗刷了。 丁老头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自己的房顶飞了,愣了一息,急得团团转,拖着一条瘸腿追上去,气得他破口大骂: “小兔崽子们,把茅草还给我!” 南雾村恶童欺他老无力,公然抱茅入竹去。 元颂看着这戏剧的一幕,没忍住偏头笑出声来。 王大娘更是拍着腿笑: “哎哟真是要笑死我了哟,这就叫什么,”王大娘故意拖长了尾音,足以让四周街坊邻居都听清她的声音:“恶——有——恶——报——” 丁老头一瘸一拐地去追,元颂问道: “大娘,你知道他腿是怎么瘸的吗?” 闻言,大娘也安静下来,她看了看四周,瞧着很警惕的样子,发现四周没什么人后才对元颂悄声道: “那个什么,是被朝廷的人给打断腿的。” 听到朝廷,元颂一怔,问道:“什么?” “哎,这事儿就我们家知道,就是他家里头以前是御医。”王大娘的声音更低了,“祖上好几代都在太医院当差,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爷,都是给皇帝看病的。后来似乎是犯了什么事,一家子被抄了,他全家人都死在牢里,他这条腿,就是被那些来抄家的人当着面打断的。” 元颂听着,喉头微微发紧。 抄了他家的人,应该是他那混账先帝爹。 “那他怎么来了越州?”元颂问。 “偷偷逃出来的。”王大娘叹了口气,“他有次在村东头酒肆喝醉告诉我家老头子,小圆,你就当没听过大娘没说过这些,知道吗?” 元颂若有所思点点头,哇,小小南雾村,竟然还有跟他一起隐姓埋名躲到这里的。 此时一道人影闪过,元颂抬头一看,是大壮冲了出去,他三下五除二便跑到了几个孩子面前,直接抢过了茅草。 霍厌走回丁老头面前,把茅草递了过去。 丁老头停在原地直喘气,此时仰头看着大壮,十分不情愿地道了句: “……多谢。” 霍厌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元颂身边。 而丁老头看着霍厌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他这才将一直想说的话告诉元颂: “后生,提醒你一句,你再不给这大傻子看病,他早晚得死翘翘。” 王大娘气道:“你这老头,人家帮了你,你怎么还咒人家。” 只有元颂一听到这句,想起霍厌又开始发烧,心里一紧,直接走到老头面前问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看你们帮我的份上,等雨停了来我家,我给他把把脉。” “你还会把脉?”元颂的语气里故意带了些狐疑。 丁老头闻言老脸一红撒手道:“爱信不信。” 元颂闻言笑了,心里早就信了,就是故意逗这老头玩的,谁让他刚才说大壮。 此时天更黑了,众人都回了家。 而等元颂刚一进房,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了。 雨帘从天幕垂落,遮住了远山与房檐。 村里已经看不见人了,都躲进了屋里,只有雨水打在瓦檐上哗啦哗啦响。 霍厌在他后面,本该一起进屋,却见他扛着两个鼓鼓囔囔的糠袋跑进了屋。 他头发全湿透了,贴在额前,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滴。 自己都这样了,那两个大袋子愣是一点没事。 他抬起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颂,仿佛在等着被夸。 元颂无奈道:“你这傻子,管这驴食干什么?” “驴……吃……” 毛驴恰好哼唧一声,一人一驴配合的相当好。 元颂拿着布巾给他擦了擦:“没见你对小八这么好。” 小八在暗处翻了个白眼,舔了□□丫子心道: 没办法,大概是同类相斥吧。 “对了,让我摸摸你的头。” 说着,元颂摸向霍厌的头,入手温凉,这是又退烧了? 这明显不正常,难不成大壮真的跟丁老头说得那样,生了很严重的病?元颂想着,只 等雨停了去对面丁老头家看一看。 — 天黑得犹如黑河,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风裹着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扑灭了元颂手里那根火折子,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思考间元颂往前走了一步,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差点绊倒径直摔进了霍厌的怀里,大壮的怀抱很温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快如擂鼓。 而他的心跳也不遑多让。 距离太近了。 元颂感觉自己的脸慢慢烧了起来,为了缓解这股奇怪的感觉,他转身摸黑进了里屋,拿出灯油,点亮了油灯。 一小团昏黄的光重新在屋里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了墙壁上,元颂把油灯搁在桌上,朝东屋的方向偏了偏头,轻声道: “你回东屋睡吧,今晚雨大,关好窗。” 霍厌站在原地没有动。 元颂有些不敢瞧他,弯腰把被褥拍松了些,又把枕头摆正,总之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忙。 大壮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整张脸隐藏在黑暗之下,有点看不清他的神色,唯独眼睛如有实质,让元颂感觉如芒在背,他走到哪里大壮就要盯着他看到哪里。 这傻子,乱看什么乱看。 “你还有事?”元颂问。 霍厌摇了摇头,就这么又僵持了好半天,他才慢慢说道: “……我回屋了。” 元颂嗯了一声,他吹灭油灯,屋内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被闪电映亮的一瞬白光。 他听见东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合上了,对面灯光暗下,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他闭上眼,本来被刚才的气氛搞得有些心烦气乱,但因为雨水的声音太过于催眠,他不多时便陷入了睡眠。 而在他睡着不久,灭掉的东屋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所谓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只见霍厌走出屋门,直接飞上了房顶。 白天丁老头的屋顶明显给了他灵感,只见他一手放到茅草上,大力一挥,原本扎扎实实的屋顶被他扯出一个大窟窿来。 他还嫌不够,又是歘歘几下,把一整片屋顶给破坏了,雨水灌进了他的床铺,浇湿了他的床。 他看起来很满意。 这样就又可以和圆一起睡觉了。 他啪嗒啪嗒地踩过水洼,一路冲到了元颂门口,门被一把推开了,风裹着雨雾涌进来,激得元颂打了个寒噤。 霍厌连忙把门给关好。 他裹着满身水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带着一身凉透了的夜风和雨水的腥气,然后把湿掉的衣服全脱光,又在床边运动了几下,把自己搞暖和了才钻进了元颂的被窝。 元颂有些迷糊,只感觉身边钻了个人,气味闻着是大壮。 “怎么了?”因为困倦,声音还带了些软。 “……东屋顶被风掀了。” 声音闷闷的,说谎说得有点不自然。 元颂沉默了两息,下意识感觉不对。 东屋是老房子,雨季来之前他就叫匠人来补修过,怎么又塌了? 但他没多想,只想着现在雨下的这么大,肯定吓到大壮了,元颂伸手想安慰安慰他。 但他没想到对方脱了精光,他就这么一伸手,手背不小心就蹭到了不该摸的东西,吓得他把手缩了回去。 这一下子把他的瞌睡虫给惊跑了。 怎么回事啊,那是人类该有的大小吗? 是吧是吧,人总不能长三条大腿吧。 就在元颂尴尬之际,大壮还朝他挨得更近了一点。 “等等等等!” 元颂吓得后退了一点。 大壮幽幽看着他,哪怕看不到,元颂也感觉对方的眼睛很委屈。 他道:“圆,我好冷……” 6. 草莓印 元颂眼瞧着对方快要蹭到他身上,又想起刚才的触感,直接把大壮推出了自己的被窝: “等等!” 他闭上眼,然后咬牙切齿地问: “……冷的话,为什么要把衣服都脱了?” 大壮理直气壮:“湿衣服,会弄湿你的床。” “头发湿了吗?” 身上湿了容易干,头发可不好干。 对方闻言一副我很聪明的语气道: “我捂着头进来的!” 他可聪明了,衣服湿了不要紧,还能脱光进圆的被窝,头发湿了可不行,会被踹到地上的。 元颂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把被子一角掀起来: “进来,但不许挨我太近。” 霍厌立刻钻了进来。 可能因为有武功傍身,他的身体不过几息便又热了起来,元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元颂被他热得往墙边又缩了缩。 大壮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圆,你心跳好快。” 元颂:“……” 废话,这么大个保温杯杵在他屁股后面,换谁心跳不快。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是社会主义好青年,拒绝黄赌毒从他做起。 “闭嘴……睡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霍厌,把被子裹紧,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霍厌看着那个后脑勺,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元颂的后颈上,像一只偷偷蹭过来的大狗,小声说了一句: “圆,你真好。”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元颂假装没听见,但他的耳朵在黑暗里慢慢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早上,元颂是被热醒的,整个身体仿佛被大火炉给箍住了动弹不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将昨晚脑子里被保温杯追了一晚上的梦甩出脑海之外,才发现入目是一片结实的胸膛,那片胸膛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他的脸正贴着那里,触感柔软温热,他每呼出一口气,热气就在那片皮肤上氤氲一小片。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抱在了一起,大壮一只手横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 元颂往上挪了挪眼皮,正对着霍厌一双睁大的眼睛。 这傻子脸红得就跟新婚的小媳妇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元颂对他做了什么呢。 元颂吓了一跳。 这大傻子啥时候醒的。 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抱在一起的。 昨儿晚上的话都白讲了。 元颂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又见霍厌掩耳盗铃一般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仿佛从来没有醒过一般,只有不断运动的眼皮让人难以忽视。 元颂:“……” 这傻子。 他故意对大壮说道:“睡着的人把手举起来是不会放下来的。” 说罢,元颂把大壮的手臂举了起来。 他松开手,大壮就这么举着胳膊不动了,给元颂乐的不行,差点笑出声。 元颂也没拆穿他,他开始慢动作的方式把自己的手往外抽,谁知一直装睡的大壮忽然翻了个身,把腿也压上来了,一条结实的大腿直接搭在元颂的腿上,压得他差点没喘过气。 偏偏胳膊还举着。 “不要走。”他哼唧。 “……” 元颂现在整个人被霍厌锁在怀里,脖子被手臂箍着,腿也被压着…… “大壮!”元颂语气幽幽。 该死的,他是逃不过了是吧。 就在他正在思考要不要一脚把人踹下去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宋公子,你在家吗?”是庄晓生的声音。 元颂一激灵,猛地推了一把霍厌,但推不开。 霍厌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不但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元颂后颈里,以诡异的僵尸姿势闷声道: “再睡一会儿嘛……”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元颂浑身一激灵,那处被热气拂过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人来了!快松开!” 元颂压低声音,又推了一把,这回用上了力气,霍厌终于有了反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院门外又传来庄晓生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宋公子?你没事吧?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隔着门板,他的声音带了些迟疑。 “没事没事!” 元颂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有些紧张: “我、我在穿衣服!你等一下!” 外面安静了两息,然后庄晓生的脚步声走远了一些: “……那你穿好了叫我。” 元颂松了一口气,他瞪着霍厌,而大壮只是瞧着他,眼神有点呆呆的。 圆真好看啊。 他其实早就醒了,不知道盯着元颂看了多久。 元颂生得十分张扬,属于女娲炫技之作,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的好看。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眼睛圆而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不说话也像在说什么。 元颂被他盯得有点想往后退,他问: “你在看什么?” 大壮闻言指了指元颂的脖子,那里有几个红通通的蚊子包。 他盯着那个包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元颂被他蹭得整个人像过了电,后腰一麻: “你干嘛?” “蚊子咬了包,圆痒不痒?” 霍厌收回手,声音还有点哑。 “不痒!” 元颂连忙道,实际上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又推了霍厌一把: “快快快,穿衣服,穿好了我给你蜜饯吃。” 一听蜜饯,霍厌果然松了手。 元颂揉了一把他的头,然后迅速套上外衣,一边系腰带一边朝门外喊: “庄兄来了!” 院门口,庄晓生手里拎着一大块五花三层的猪肉,肥瘦相间的很新鲜,一看就是镇上肉铺刚切好的肉,见元颂出来他便迎上来笑了笑: “昨日大雨我在镇上给人抄书不能赶回来,也没帮上你忙,这个送你。” 他知元颂人懒起得晚,还专门在家等了许久才来,看元颂这衣衫不整的模样,他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不用不用,我搬到这里,本就是你帮我的多,哪里还要你给我送东西。” 之前大壮没来前,院子里很多事情都是庄晓生帮忙干的。 现在大壮一来,直接顶替了庄晓生的位置。 < p>元颂确实衣衫不整,他方才匆匆忙忙起身,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连领口都松散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方几片明晃晃的红。 庄晓生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才道: “对了,你表兄呢?他前些日发热,今日可好些了?要不要我给你再送些药?” 元颂刚要开口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 霍厌从里屋走了出来,外袍已经穿上了,但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他头发还有点乱,整个人站在了元颂身后,从庄晓生的视角来看,就像是他将元颂整个人圈在怀里一般,两个人站在一块仿佛刚刚新婚的璧人,刚才是在屋内白日宣淫了,惹得庄晓生心头警铃大作。 这人是谁?为何会和元颂住在一间屋子,他还这般…… 放浪形骸,不知羞耻。 大壮高大的身形在门口一站,就把门框堵了大半,站在庄晓生面前压迫感十足。 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庄晓生,声音冷漠: “他已经好了。” 元颂看着这一幕心头一跳,刚才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霍厌不傻了。 庄晓生仰头看着他,吓了一跳,问道: “你是?” 大壮抢先回答:“圆的狗!” 狗的职责,就是咬歹人。 特别是庄晓生这种心怀不轨的。 大壮朝庄晓生龇了龇牙,语气十分差。 元颂连忙捂住他的嘴。 啊啊啊,果然是他的错觉,大壮还是傻子。 元颂扶额对庄晓生道:“他就是我表兄。” 庄晓生看着大壮,又在大壮和元颂只见看了几眼,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声音还是温和的: “你们……睡在一起?” “唔唔唔……唔唔!” 大壮想说什么,都被元颂捂了回去,他笑道: “昨夜大雨,他房子塌了,这才搬了过来。” “是吗?”庄晓生看向那塌了的屋顶,说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我认识有修屋顶的匠人,要不要我请他们来修。”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元颂惊喜道:“多谢庄兄!”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只有罪魁祸首的大壮恨庄晓生恨得牙痒痒。 该死的,好不容易弄塌的房子。 庄晓生感受到他的目光,朝他投以一个微笑,搞得大壮更不爽了。 尤其是庄晓生还继续说:“对了宋公子,你还需不需要柴了?我那里还有许多。” 闻言元颂有些不好意思道:“庄兄,以后应是都不需要了,你也看到了,我这表兄,特能砍柴。” “也是,”庄晓生看向大壮那结实的肌肉道:“不打紧,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切。” 庄晓生话一落地,大壮便不屑地切了一声。 元颂闻言打了一下他的手:“大壮,不准没礼貌。” 大壮撇了撇嘴。 元颂笑呵呵地送走庄晓生,他没想到大壮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偏偏对庄晓生这么不客气。 可傻子能有什么逻辑呢,可能就是天生看不惯吧。 此时已然雨过天晴,元颂想起昨日丁老头的交代,拉上大壮关好房门道: “走,去给你看病。 7. 初次 雨过天晴,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被泡透之后翻上来的潮气。 路上泥土地较多,踩上去软绵绵的,大壮先在泥土里铺了几块砖头才让元颂踩着砖头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丁老头住的房门前,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元颂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丁老头半张脸,老头看了他们一眼道: “来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照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和晾在梁上的一捆捆干草。 看着倒像是一回事。 丁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旧袍子,袖口挽起,露出两截枯瘦的手腕。 他指了指屋里那张歪腿的木桌:“坐。” 元颂拉着大壮在桌边坐下来。 丁老头没急着把脉,先拿了一只粗陶碗倒了一碗水推到霍厌面前: “先喝口水。” 大壮低头看了看那碗水,又抬头看了一眼元颂。 元颂朝他点头: “喝吧。” 霍厌这才端起来一饮而尽。 喝完,丁老头才在对面坐下来,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霍厌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丁老头眉头拧了起来,又松开,紧接着再次拧了起来。 元颂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跟着一阵紧一阵松。 这老头……到底靠不靠谱。 过了好一会儿,丁老头吓得猛地退了一大步,连椅子都摔倒在了地上,他手指着霍厌手指哆嗦着道: “你你你!” 就这么指着霍厌“你”了好半天,半天都说不一句话来。 元颂心里一紧:“他怎么了?很严重吗?” “倒也不是,”丁老头也不知发现了什么,一下子转变了态度,看霍厌就跟看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只是没想到还能见到……” 也许万般皆是命。 当初老皇帝偷偷让苗疆人在皇宫里制蛊,偏还不放心苗疆人的技术,同时也让本地太医署的人监督着。 丁祯当时是太医院院判,正六品官员,连同院使与另一名院判同时监督,可在得知此蛊是下在刚刚大胜北晟的霍厌身上的时候。 丁祯拒绝了。 霍厌是谁,那可是最有希望带领大梁收复中原的英雄人物,他怎么能害他。 他当天早上告归,当晚禁军首领便带人抄了他的家。 丁祯家破人亡最痛苦的时候,不是没有后悔过当初为何要抗旨不制药,如果制药了或许他的家人也不会惨死。 不过后来那股心思就没有了,也是不久前他才知道,在蛊毒制成后,老皇帝直接杀了院使院判连带苗疆族人在内的一百多人。 哪怕他当初听从了老皇帝的命令,也难逃一死。 人命于老皇帝不过为渺小尘埃,他们皆为昏聩君主随意取舍的棋子。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而狗皇帝哪里想得到,杀了那么多人还漏了一个他,他还活着,甚至还亲眼看到了活着的霍厌! 他体内中的蛊,这世上知道解法的,怕只有他一人了。 “圆,他盯着我的眼神好可怕。” 大壮捂住眼睛,躲到了元颂身后。 “嘿,”丁祯怒了,他眼神怎么了,他目光有神炯亮的很好吧。 天呢,这傻子怎么会是他心目中威风凛凛的霍厌。 “丁老头,你也别卖关子了,告诉我这病还能治吗?” “能。” 元颂眼睛一亮,却又听丁老头话锋一转道: “我能施针,不过……” 施针只能缓解,最好还是让母蛊宿主过来,两个人一交goù就能好。 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首先霍厌是绝对不愿意的,其次母蛊宿主也找不到。 老皇帝就是算准了这点,所以才这么的大胆下蛊。 他再三这样说话,可把元颂急死了,他捋起袖子有点想大干一场,让这老头速速把话说完。 也是这么一捋袖子,让丁老头看到了他胳膊上的一处红点,他猛然道: “等等!” 丁老头凑近元颂,然后端起他的胳膊仔细端详,活像一个变态。 这样,竟然是这样,宋圆,圆宋,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等他继续看,就被大壮拎着后勃颈衣服给扔远了。 “起、开!” 大壮骂道,怎么人人都离圆这么近。 而丁老头也不脑,反而傻了似的对着房顶哈哈大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巧啊,太巧了!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大梁啊!” 元颂和大壮对视一眼。 大壮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迷茫无奈,明显在说丁老头是不是脑子有病。 要是别人指还好,偏偏大壮这个傻子指,真要给元颂逗乐了。 不等两人再说什么,丁老头又跟打了鸡血一般,他来到元颂身边,兴奋道: “没有不过,现在就能治!” “真的?” “对,不过需要小宋你付出一些。” 他看这两人也不像是没意思的意思,说不定还能成一份不错的姻缘。 元颂点头:“那没事,我煎药熬药不在话下,照顾病人我也在行,钱的话我也有,只要治好大壮不成问题。” 说完,他只感觉丁老头眼里冒出精光,只见他起身朝着身后大箱子里翻箱倒柜翻着什么东西。 不知翻了多久,他才翻到一本破旧泛黄的书籍来。 元颂眼睛泛光,这么隐秘,难不成是什么武林秘籍? 只见丁老头把书朝桌子上一拍道: “找到了,小宋你就按着这上面的姿势练,搭配每天我给他扎针,我保管一个月后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大壮。” 元颂拿起“武林秘籍”就看,一翻开密密麻麻且复杂的姿势闪瞎了他的双眼。 这哪里是什么武林秘籍,分明是一百零八式! 这丁老头就是个诈骗犯吧! 这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啊啊啊啊。 “丁老头,你给我看的什么东西?” “治病方法啊。” “治病是这么治的吗?” 昨日这老头还觉得两个大男人靠得近伤风败俗,今日竟然要求他和大壮这样那样。 “治病当 然不是这样治,可这是蛊,这是解蛊的重要一步。” 这蛊对吗? 这蛊真的对吗? 怕不是那种不正经的情蛊或者合欢蛊吧。 元颂猜对了,还真是情蛊。 “没有别的办法?” 丁老头摸了摸自己并不算太长的胡子道: “没有,就是这么个治法,这世上除了我也没人知道怎么解。” 毕竟人都被老皇帝杀光了。 这样就可以永绝后患,不仅让霍厌除元颂不可,更是让他绝嗣再也不要想着传宗接待,同时保证了元颂的安全,确保元氏江山永续。 老皇帝想的很美,但霍厌哪能被控制,哪怕冒着死的风险也要夺权篡位,然后果然就死了。 元颂起身要走,只听丁老头道: “小子,你最近是不是感觉腰发酸腿发紧,从床上起来就头晕,跑两步就气喘?” 元颂惊呆,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昨夜里燥热发汗……” 一想到丁老头要说什么,元颂连忙打断他: “好了丁叔,我承认你是个厉害的大夫了,我信你成了吧。” 再说下去老底都得被他掀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元颂还是惊讶。 丁老头淡笑不语。 笑话,懒人的一致特征。 尤其宋圆这种的,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起来就躺躺椅上晒太阳,这些日子大壮来了之后更是什么都不用做,不用猜就知道。 元颂拿着书和霍厌出了房门,一直到离开他脸还是红的。 而丁老头坐在凳子上思考着,其实他方才摸元颂的脉象,还摸到了一些不对,似乎跟平常人不太一样? 但他没深究,想来也没多大问题。 — 这边两人一起回了家。 到家第一件事元颂先跑回去喝了一大杯水。 而大壮有点好奇地问元颂: “圆,你刚才看了什么?我能看吗?” “不能。” 少儿不宜的东西,想起那上面画的什么,元颂现在还觉得臊得慌。 但想要大壮好起来,也确实可以一试,他想了想大壮的脸和身材,这事儿于他不吃亏。 “哦……” 大壮无辜被凶,有点委屈,但他很快忘记,然后开心去外面劈柴做饭了。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一直到晚上,大壮磨磨蹭蹭地来到元颂屋子里,思考了一天,两个人一起张口。 大壮很紧张:“屋顶坏,还要和圆睡。” 元颂同样:“你今晚和我睡。” 大壮的病情不能再往后推了,得尽早治了才行。 听到元颂说什么后,大壮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高兴地一把抱住元颂,然后将元颂扑倒在了床上,正好压到了某本书。 书页翻开,大壮没忍住指着一张两个人光溜溜抱在一块的图笑着对元颂道: “圆,这两个人的姿势跟我们好像。” “哎?不过为什么他们没穿衣服。” 元颂扶额。 大傻子问题真多。 8. 在一起了 要大壮从书里学知识,不如他亲自教他。 元颂扶额将书从霍厌手中抽走,他摸了摸大壮的头道: “大壮,你想变聪明吗?” “不想。” 大壮摇了摇头,他本来就挺聪明的,为什么还要变聪明。 元颂继续问:“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大壮将元颂抱得更紧,“我想和圆永远在一起。” 元颂一怔,他道: “那你要好好治病啊,不治好病就不能和我在一起了。” 不治病最后怕是得疯疯癫癫然后被病痛折磨致死,还怎么和他在一起。 “怎、怎么治?” 元颂叹了口气,拉过大壮的衣服,轻声道: “过来,我教你。” 既然这蛊能这般解,就是再好不过了。 那夜月明星稀,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 元颂的房门早早关上,将一室的昏昧与屋外的虫鸣蛙叫隔成两个世界。灯火熄灭之后,只有月光在暗中缓缓流淌,又被翻动的被角拂碎,散成星星点点的光。 大壮很笨,什么都不会,每一步都得元颂教,但他又学得很认真很快,搞得元颂脸红得几乎快熟透。 尤其他还爱盯着元颂的身体看,哪怕黑夜中元颂也能感受到他亮晶晶的眼睛。 元颂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偏过头去,闷声道: “……别看了。” 大壮便乖乖收回目光,可那双手仍是小心翼翼的。 帘外的风穿过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屋内呼吸交错,起先急促不堪,不知多久后平缓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元颂瘫软在床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一只手摆在床沿,手腕处还有一处明显的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大壮突然闷声道了句: “……圆,治病真好,我还要治病!” 元颂闭着眼,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闭嘴。” 大壮便真的不说话了,只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怕他跑掉似的。 后来元颂睡着了,大壮睁开眼,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那人,碎月对他格外偏爱,连光都是温柔的。大壮静悄悄地不知看了多久,然后伸出手把那截露在外面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元颂的肩头。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元颂还没醒,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散在枕上,有一根呆毛翘了起来,随着主人的呼吸一翘一翘地动,睡得正沉。 元颂平日里端得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就连睡觉时都是一丝不苟头发不带一点乱的,今日倒是没了束缚,彻彻底底把头发拱成了鸡窝。 霍厌已经醒了,手指拨动着那根呆毛,看得出神。 他侧躺着看了元颂很久,目光黏在他脸上,像一只守着窝的大狗,呼吸很轻,安静且专注。 他看得正入神,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丁老头压着嗓子的喊声: “小宋开门!扎针了!” 那声音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霍厌眉头一皱,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赤着脚大步跨过门槛走到院门前,直接拉开了门闩。 门打开时,丁老头正背着他那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抬头便看见霍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还没出口就噎了一下。 霍将军眼神怎么如此恐怖。 “小声些,你吵到圆了!” 丁老头立马噤了声,看着大壮如沐春风的神色,立马猜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看来蛊毒已然破了个豁口,毒素散开,便方便他施针彻底清除这些毒素了。 待到一个月后,便能彻底解决这个蛊毒。 他没想到元颂当真为了霍厌做到了这般地步,毕竟当初在宫里就听说两个人关系不算好。 不过元颂看起来也不知霍厌的身份,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霍……不是,大壮啊。” 忘了王爷现在神志不清了,丁老头说道: “我来给你扎针。” 大壮道:“嗯,快些扎,我还要去看圆。” 丁老头闻言对霍厌的英勇光环再次破灭了一点,这人还真是一秒离不开元颂。 或许是受了一点蛊毒的影响,但他记得蛊毒影响没这么大啊。 看来是单纯爱黏着元颂了。 这样也好,君臣和睦,国家才能和睦,元颂今日救了霍厌,来日必不会让他落得个早死的结局。 同样的,霍厌也不会被病痛折磨致死了。 老头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揭开牛皮针套,一排银针亮在日光底下,发出银闪闪的光。 毛驴吓得后退一步。 丁老头捻起一根,在指尖转了转,看了一眼霍厌: “坐。” 霍厌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腕搁在了桌上。 丁老头没有急着落针,他先伸手搭脉,三指按在霍厌的寸关尺上,闭眼片刻,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耳后和颈侧,做完这些,他点向霍厌手臂上的某个穴位: “这里扎下去会很疼,你忍一忍。” 银针落下去,一股痛意瞬间从虎口蔓延到了手腕。 “疼且叫出来,不必约束。” “快些,不疼。” 大壮只是催促,眉眼里带了些焦急。 快些扎完针,他还急着去看圆呢。 要不是这人是霍厌,丁老头都有点想翻白眼,他动作没有停,第二针落在手背的骨缝间,第三针落在手腕内侧,针尖入肉的时候,霍厌的食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丁老头捻了捻针尾: “疼了?” “不,只不过是……” 圆起床了。 他听到了元颂起床的声音,很快便如他说的那样,元颂推开门走了出来。 霍厌连忙抬头,朝着元颂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元颂换了一身青色的衣裳,行走间他拿起木簪随手将头发挽起,袖口被他撩起一截,露出一段白净的腕子,在日光下像一节刚剥开的藕。 那青色是旧布衫洗过许多次的颜色,褪了最初的鲜亮,只留下一层温润的底色,像雨后山间的青苔。 衣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像一幅没画完的江南小景,仿若天色将晚未晚,远山淡淡一抹青。 当真是公子如玉世无双,霍厌看呆了。< /p>于是还不等丁祯给他扎完针,他就扑到元颂怀里哭唧唧: “圆,好疼。” 丁祯:? 方才这人不是还不疼吗?那么长的针扎下去,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现在这是在装? “好,乖些,你忍一忍,一会儿给你蜜饯吃。” “好……”大壮连连点头。 “快过来!”丁祯不满道。 给病人治疗半截病人跑了算怎么一回事。 丁老头又取出一根长针,在他小臂内侧比了比,落下去的时候霍厌的手臂微微绷紧了。 丁老头没有停,继续落针,一针比一针深。 不过一会儿,霍厌的身上便扎了大大小小的扎,元颂感觉自己都快有点晕针了,他下意识说道: “丁叔,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那么疼啊。” 丁祯转身便道:“没有。” 其实还是有的,但见霍厌在元颂面前这么能装,他就当作没有了。 “行了,两盏茶之后我再来取针,期间这只手别动别沾水,也别乱抓东西。” 他收拾好针套,拎着布包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晒太阳了。 在丁老头走到两个人看不到的地方后,元颂才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蜜饯来喂给了霍厌。 “大壮,你且忍一下,忍过去病就能好了。” 霍厌将嘴里的蜜饯嚼吧嚼,不知怎么回事,一向甜蜜蜜的蜜饯今日却没那么甜了。 反倒他盯着元颂那张一张一合的嘴,想起昨晚上的滋味来,那真是越品越甜,越想越食髓知味,连舌根都泛着淡淡的回甘,比蜜饯不知道甜了多少倍。 “圆,我还是疼……” 他的眼睛黏在了元颂的嘴巴上。 “那再来一颗?”元颂道。 以前一颗就好了,今天肯定是疼得受不了了,元颂正准备再来一颗,只听大壮说道: “圆,我可以亲你吗?” 元颂:? 只听大壮道:“甜……” 闻言元颂的耳朵尖腾地红透了,一直从耳垂烧到耳廓,他捏着蜜饯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大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霍厌想了想,点了点头: “知道,我想亲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元颂的嘴角,那动作很轻,在元颂的嘴角按下了一个小坑。 “我想亲……” 元颂下意识躲避,哪怕啥事都做过了,但那不是为了治病吗? 可大壮这只大狗硬生生把头伸到他的面前,四目相对,元颂看到了其中浓烈的感情,元颂忽略不了,也骗不了自己。 傻子确实比别人更让他难以招架。 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傻子。 没人挡得住大壮赤忱的眼神,元颂松了口,接着便被大壮趁机而入。 亲不够。 好喜欢…… 他不得章法,吸了好一会儿,一直把元颂的嘴都给吸红了。 直到耳旁传来丁老头的“咳咳”声,元颂才倏地反应过来,羞愤之意终于赶上主人,他连忙推开了霍厌。 “咳咳,那什么,丁叔你拔针吧,我去洗个脸。” 9. 升温 啊啊啊被看到了! 元颂跑到水桶边捧着水朝自己脸上扑了一把水,脸上的烫意才消散了一些。 怎么就这么任由大壮亲下去了呢。 他拍了下额头,真是被大壮钓着走了。 要是以后大壮吃药或者扎针都要亲亲怎么办,那还得了! 元颂坐在椅子上思考,小八拱着他的胳膊拱到了他的手底下,摇了摇尾巴让他摸。 元颂摸了摸它的头,小八又翻起肚皮摸,尾巴摇得比谁都欢。 主人主人快摸我快摸我,我才是你的亲亲小狗。 那个人类算个什么。 霍厌这边的针很快取好,丁祯收起药箱,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元颂这边。 大壮和小八来了个对视,小八又朝元颂拱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明显是故意给大壮看的。 看吧看吧抢走主人所有爱的可恶的人类,主人还是最爱它。 大壮走上前一把揪住小八的后勃颈,将它带离了元颂的身边,还道: “圆,它身上脏,我带它洗洗澡。” 小八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在土地里打滚,现在身上确实脏得很,元颂便点点头: “行,你去吧。” 小八四腿蹬着,仰天长叫: “汪——” 可恶的人类,阴险的人类。 大壮一把给小八放进了水盆里,水漫过了小八的身体,毛发瞬间湿了下去,成了只落汤狗。 救命啊,没有小狗会喜欢洗澡,还是被讨厌的人类洗。 小八不甘示弱,抖了抖毛发,将水全都溅到了霍厌的身上。 “小八!” “汪!” 大壮格外讨厌被水淋湿,把水泼到小八身上洗狗。 小八同样朝他甩水。 一人一狗就这么打水仗似的边打边洗澡。 同类相斥果不欺人。 这边元颂送丁祯离开,走之前,他拿了一锭金子递给了丁祯。 “丁叔,这个你拿着。” 金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比闪耀。 寻常村里人家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到这玩意儿,也只有皇子能随意拿出一锭金子来。 元颂道:“丁叔我信你人品,如果你能治好他,以后必有重谢。” 丁老头噘了噘嘴:“我看病看眼缘,不看钱。” 这些年要不是霍厌,北晟蛮子早就打过来了,哪里还有现在百姓的安居乐业。 他隐姓埋名来到这里,原以为一身医术再无处施展,哪能想到还能给霍厌治病。 元颂闻言又朝他手里塞了一锭金子: “看眼缘是一回事,我想给您报酬是另一回事,也没多少,你就拿着喝喝酒也成。” 一锭不够,就两锭。 果然,说完丁祯就把钱收了起来。 有钱不拿是笨蛋。 也就元颂人傻钱还多,他那昏聩皇帝爹害他那么惨,拿他儿子一点钱不是问题。 倒是这九皇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七年前,虽然长得好看,但人又蠢又坏。 现在变化真大,以至于第一面时还没将他认出来。 元颂看他收下便开心了,反正他从宫里带了几大箱出来,不愁花不完。 离开前,丁祯提了一包药递给了元颂,他语重心长道: “辛苦了小宋,你真不容易。” 元颂:? 丁祯看着不远处一人一狗,心想看傻了的镇北王真是不容易。 “这是什么?”元颂问。 丁祯在四周看了看,眼下四周无人,他才在元颂耳旁小声道: “补药。” 他才不要吃补药,还要不要面子了。 元颂拒绝道:“我不要。” 丁老头又道:“解蛊漫长,需得一个月方能大好,这些日子需得你们继续努力,每次过后毒素都会散发些,事后施针方为最好,所以以后还得你多多辛苦。” “加上治疗日程较长,你身体本就不算好,我担心你以后精血亏虚,还是需要补些。” 元颂一听,脸又烧了起来。 什么跟什么啊。 “那给大壮也开点吧。” 总不能只他一人有。 谁知他刚一说出此话,丁祯便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小宋,他还补啊,不能够,到时候遭罪的还是你。” 元颂:“……” 合着就他一个人需要补。 早知道不问了,丢脸的还是他。 “你们在说什么?” 说话间,大壮走上前挤进了两个人中间,硬生生地将两个人挤开了。 “没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别听,走。” 送走丁祯后,霍厌就迫不及待拉着元颂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 “干嘛?” 这傻子怎么这么急。 “元,我疼。” 元颂一听急忙问:“哪里疼?是不是蛊毒又发作了,我现在就把丁老头叫回来。” “不用!是、是我想治病!” 元颂一怔,听到熟悉的治病,哪里还能不清楚他想干什么。 “大壮!你给我消停点!” “可是真的好疼,”大壮委委屈屈的,脸眼睛都红了:“圆,给我治病好不好?” 元颂一听连忙捂住霍厌的嘴,青天白日的这大傻子说什么呢。 岂不是白日宣那什么淫? “不,大壮你不想。” “我想,圆,我想。” 元颂真想也有内力一巴掌来个手刀给大壮砍晕了。 武力不行,嘴皮子来凑,于是元颂开始pua霍厌: “大壮,年纪轻轻的,今日柴砍了没?水挑了没?咕咕鸡小八毛驴喂了没?园圃浇水了没?上山打野了没?” 闻言,大壮一直摇头,每一件他都没做。 “是了,你这个年纪,这些都没做,怎么睡得着的,快些,去做吧。” 大壮被元颂的一番话吓到了,立马就准备起身去做。 元颂也跟着站了起来,也许起得速度有些快,腰部一抽直接闪了腰,他捂着腰连动都不会动了。 还是昨夜太费腰了。 大壮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看到这样走上前眼含担忧, “圆,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腰突然有些酸,你先去忙吧,我躺床上休息会儿。” 哪怕昨晚睡了很久,但还是觉得睡不够。 “我先来给圆揉吧。” 元颂想说不用,但大壮的手已经摸上去开始揉了,力道不轻不重,拇指顺着腰侧的筋络缓缓推过去,刚好按在酸得最厉害的那块肌肉上。 “嗯。” 元颂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那一下揉按逼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哼。 大壮的手掌停住了,低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 “疼?” 元颂摇头: “没有……酸。” 大壮嗯了一声,闷声继续按,他的拇指在腰侧来回推着,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些。 元颂不知道,只是感觉霍厌的手很大,一只手掌几乎能覆住他的半边后腰,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掌心粗粝的茧子,磨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痒意。 元颂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站不住了,索性半倚在桌沿,侧着身任由那双手在后腰处不紧不慢地按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段发红的脖颈照得格外分明。 大壮低头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圆,你腰好细。” 元颂:“……” 傻子真可怕,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调戏人的话来,最主要他还真是一片赤诚,元颂不能打不能骂,唯独哄着他让他不要想这些事才好。 于是元颂干脆闭上眼假装没听见,别说,这傻子揉得真挺舒服,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热乎乎的,一下一下顺着腰侧的筋络推过去,都快把元颂揉睡着了。 他半靠着桌沿,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像被那双手按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里。 屋内一片温馨,直到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小八汪汪大叫了起来,把元颂那点昏昏沉沉的睡意彻底赶跑了。 他睁开眼直起身,腰上的那双手也跟着收了回去,元颂拢了拢衣襟,走到院门前拉开,庄晓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木料和茅草捆的工匠,像是刚从镇上下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庄晓生朝元颂笑了笑: “宋公子,前几日不是说你表兄住的那间东屋屋顶漏了吗?我正好认识镇上修屋顶的师傅,就帮你叫来了,料是我顺道捎的,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元颂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庄兄你真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进来说、进来说。” 工匠们鱼贯而入,扛着木料和茅草走向东屋。 庄晓生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院子里站着的大壮,大壮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的不爽,又从院子移到元颂身上。 元颂衣领有些皱,像是刚被谁揉过似的,腰带系得不太整齐,一边长一边短,头发也有些乱,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着红。 很好看。 感觉比之前更好看了,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庄晓生说不清楚,反正心跳得有些快。 庄晓生脸色微微发红,他收回目光,笑了笑: “宋公子,你今日真好看。” 元颂一愣,他没想到一向古板正经的庄晓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庄晓生继续道:“以前读《世说新语》,说卫玠风神秀异,坐者皆叹,我那时觉得,世间哪有人当得起这几个字……今日倒有些信了。” 元颂闻言大笑,他手掌拍上庄晓生的肩,道:“庄兄,你别抬举我了,倒是你,以后你要是高中去了都城做官,不要忘了越州还有我这么个朋友啊。” 本是客套话,谁知庄晓生直接道: “那不如宋公子和我一起去都城?我见宋公子种田引水灌溉技术远先于现在水平,况且你又能读书认字,要是写成书找人普及开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庄晓生是真的希望元颂能去。< /p>元颂一听连忙摆手: “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愿意在田里鼓捣一些菜啊什么的,就不去了。” 笑了刚从临安城跑出来,他可不想回去自投罗网,话说按照原来时间线,霍厌现在差不多开始造反了,现在怎么还没听说他造反呢。 工匠很快就将屋顶补好,下来时有个工匠摸着头说: “真奇怪,我瞧着这房子不像是自己飞的,倒是是被人主动给撕坏的。” 话一落地,给元颂听到了耳朵里去。 这个大壮,不会是故意破坏的房屋想跟他睡觉吧。 大壮在屋子里忙着给工人们做饭,倒是没听见。 庄晓生也听到了,才压低声音对元颂说了一句: “宋公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颂看着他:“庄兄你说。” 庄晓生的目光落在灶房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宋公子,我知他不是你表兄,这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乱说的。” “我只是观他不似寻常人家出身,我看过他的手掌,那是常年握剑拿兵器才能留下来的东西,我在衙门也有些熟人,最近听闻有上面有几波人在查外籍人与流民,他身份不明,性格也绝不似表面那么简单,你不如提前让他走,如果再待下去,我怕到最后影响了你。” 元颂猛地怔住了,已经查到这里来了吗? 幸好他提前托人做了假户籍,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去。 他安静地听着,最后抬起头看着庄晓生,笑了笑: “庄兄,多谢你提醒,不过我觉得吧,认一个人得看他做什么事,你看我这院子,以前总是乱糟糟的,自从他来了,倒像是个家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他帮我劈柴、帮我挑水、帮我喂驴,下雨天怕我着凉给我烧热水,我腰不舒服他会替我揉半天,他挺好,对我比任何人都好,所以我也想对他好些,还是多谢你提醒我,但我不会放弃他的。” 更何况他也是个身份不明的,怕最后还是他要影响大壮。 庄晓生看了他很久,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便不说了。” 晚上时,元颂依旧心神不宁。 白天庄晓生透露出的消息还是影响到了他。 那些人既然已经开始查,早晚查到这里,他不能被那些人发现,就凭这原主对霍厌做的那些事,他一定会没命的。 情绪影响了他的身体,元颂不知何时脸变得红红的,身体也烧乎了起来,他抱住收拾完东西进屋的大壮,身体轻轻发着抖: “大壮,我有点冷。” 元颂脑子晕乎乎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大壮慌了起来。 “圆,圆你怎么了?” 元颂身体烫得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发烧了。 他和大壮果真是难兄难弟,他烧完来我来烧。 之后的事他就记得不清了,只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有人冲了出去,又把什么人带了回来。 可怜丁老头本来在床上睡觉,直接被霍厌给揪了出来: “哎哎哎,臭小子,大晚上的你不找小宋,你捞我干嘛?” 大壮脸黑得要命,一声不吭将丁老头揪到了床边。 丁老头一眼看出元颂的不对劲来。 “这是发热了啊。” 他意识到什么,指着大壮头骂道: “你这憨货,是不是昨夜没给他清洗。” 有口口还留在里面,怪不得元颂会发烧。 大壮疑惑:“什、什么?” 丁老头扶额,跟个老妈子似的将这里面的门道跟大壮说了个清楚。 听完,大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还要这样。 丁老头简单给元颂扎了针,又开了些药后就走了。 大壮则抱着元颂洗了个澡,然后哄他睡觉。 后半夜元颂睡着了都不放松,他的身体一直发着抖,嘴里还说着呓语。 大壮对情绪十分敏感,从身后圈住了元颂,笨拙地安慰着元颂: “圆,别、怕,我在。” 没人不怕死。 尤其还是死于酷刑。 那可是棍刑,要被人用棍子从嘴巴和后面捅破胃肠的。 大壮不停地拍着元颂的背,像他生病时元颂哄他一般,安抚着元颂的情绪。 他眼神微暗,只想直接揪出那个惹得元颂害怕的人杀了他。 后面时,药起劲元颂清醒了些,大壮问他 “圆,谁惹得你怕?” 元颂靠在他的怀里道: “你听过霍厌吗?” 大壮一愣,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于是便道: “没听过,难听死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颂被他逗乐了,霍厌的名字在大梁百姓耳朵里如雷贯耳,也就大壮这人能这般大声骂他了。 他听着还挺开心的,也跟着说:“对,他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10. 离开 一个月倏忽而过。 庭前核桃树青实累累压枝欲坠,院墙根下山丹蔓生,已没膝许。 霍厌的针扎了几十次,终于施完了最后一次针,人倒是没见瘦,反而壮了不少,那张脸看起来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毒没清干净,人还是那般傻。 元颂和大壮挤在一张床上,悄悄同他说道: “明儿一早我去趟镇上,你在家等我,我给你好好庆祝一下。” 大壮有些不愿意:“……我不能一起去吗?” “毛驴驮不动你。” 他养的那头毛驴同他一般懒,一点都驮不动他。 他哄了这傻子一番,终于对方答应了。 元颂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镇上,准备犒劳一下大壮,越州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不过两盏茶的工夫。 元颂买了些米面油盐,然后捎两块镇上那家老字号铺子的糖糕与蜜饯,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又从东市置了些鸡鸭鱼肉,一路捂回来给霍厌。 毛驴驮着半袋米和一捆干菜,走得一步三晃,元颂坐在驴背上被颠得昏昏欲睡,半眯着眼想着大壮恢复正常会是个什么样子。 也是这时,元颂在路边看到了几匹马。 毛色油亮,鞍辔齐整,整齐有素,不似散马,而是……战马。 元颂勒住了毛驴,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他骑在驴背上,隔着半条巷子远远地看。 其中首领穿铁灰色战袍,着深色常服的,但腰间佩着刀,是御前用刀。 元颂离得远,只听得一句沈统领,而就这句沈,便让元颂猛地一怔。 都城姓沈的不多,在御前当差的更是只有一个。 便是殿前副指挥使沈惊鸿,原著男主手下大将。 镇北王的人竟然已经找到这儿来了。 元颂立刻掉头抄小路回家,推开院门时,大壮原本正蹲在灶房门口搓草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底焦躁一散而尽,立刻跑过来抱住元颂道: “圆,你终于回来了!” “嗯。” 元颂“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的。 大壮走上前把他买好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两个人一起吃了饭。 “圆怎么了?看着有些紧张。”大壮突然道。 元颂没想到大壮这么警觉,他点头道: “看到了些不速之客。” 只见大壮拿起菜刀,他在空中挥了两下,眼神狠厉: “我杀了他们如何?” 元颂连忙抓住他,眉头紧蹙:“别,容易引火上身。” 来了一波还有第二波,人是杀不完的。 大壮收了手,有点嫌弃自己一般说: “圆,我是不是很笨啊,一点都帮不上你。” 元颂看着他,一点没觉得他傻,只不过淳朴而已,他道: “你才不笨。” 大壮委屈巴巴说:“可他们还说我傻,老头也说我不聪明。” 大壮看出元颂心绪不宁,企图说些话来吸引他。 “你管他们作甚?你现在就是最好的。” 确实是现在好,哪怕以后人真的不傻了,也不是他的傻子了。 “对!” 大壮闻言拍着胸脯保证: “圆别担心,不管如何,丁老头他说我最近就能恢复正常,到时候我变聪明了肯定能帮上你。” “……好。” 元颂摸了摸大壮的头,眼神微微黯淡。 其实,对于大壮变正常这件事他并没有那么高兴,也许是私心使然,他其实只想要那个傻子大壮。 人要是聪明了,还能是以前那个人吗? 何况大壮身上明显有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很快到了晚上,灯熄了之后,元颂背对着霍厌躺着,他对大壮道: “大壮,你过来,我同你说个事。” 他感觉到身后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 元颂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一巴掌拍掉霍厌的手,同他道: “别闹,说正经的,我准备离开这儿。”元颂道。 “去哪里?去镇子上吗?” “不,离开越州,去很远的地方。” 大壮一愣,没问为什么,只是将元颂抱紧: “好,圆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元颂闻言咽了下口水:“明天就走。” 大壮点头:“好。”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元颂问道。 大壮摇头:“只要圆带上我就好。” 而且……走了就可以远离那个庄晓生了,那可真是再好 不过了。 大壮这样想着。 元颂:“……” 元颂听着他的话,心不在焉更严重了。 他发现他心思也挺阴险的,刚才竟然有一个念头希望这人病永远不好永远是个傻子。 元颂扶了扶额,心道罪过, 而大壮看着他,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总是很慌,他摸着元颂的腰,黏元颂黏得紧,两人的气息逐渐交叠在一起。 “圆,我想治病。” 其实他现在也没那么想和圆治病,但心底越来越慌,只有治病才能让他有踏实感。 元颂摸着大壮的后脑勺,他点了点头。 也许会是最后一次了,再满足这傻子一次。 一个时辰后。 元颂趴在大壮胸膛上喘气,霍厌伸出手,他的指尖顺着元颂的眉骨轻轻划下来,落到他的嘴角停住,元颂轻轻偏过头,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大壮便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突然,元颂感觉大壮朝自己脖子上戴了个东西。 是之前小八从他身上发现的鱼形玉佩。 “这个给圆戴。” “不用。”元颂下意识拒绝。 可直接被大壮给挡了回来,他眼睛笑得开心:“戴圆身上好看。” 元颂摸了摸,将他放到了贴着胸口的位置,因为有些凉,还冻了胸口一下,那里还肿着,凉得他一抖。 睡着前,大壮仍紧紧抓着他不放,元颂听他道: “圆,一定要带上我……” 他声音低沉,活像怕元颂把他抛弃。 元颂应了一声,到底没舍得出声拒绝他,他舍不得大壮,舍不得这个单纯又忠实的大狗。 但他又不只是他的傻子,他恢复正常后,在他身边无疑是个隐患。 当作一段露水情缘就好。 元颂这般想着。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才出发,而是在大壮睡下后,拿迷药在他身边吹了下,收拾了下背包,骑着毛驴跑了。 他轻轻夹了一下毛驴的肚子,毛驴会意,不紧不慢地转了个弯,驮着他往村外走。 他带的东西很少,只带走了驴和金银,给大壮留了护院的小八与一些好带走的银票。 此去天高海阔,也许便是永别,大傻子以后要好好的。 11. 重逢 第二日天光透窗,大壮是被一阵湿热蹭醒的。 小八蹲在床边,正一下一下地舔着霍厌的手背,它舔得急切,尾巴也紧紧夹着,喉间溢出细细的呜咽。 “呜呜呜。” 主人啊,你不要这个大块头就是了,咋连我都不要了。 它已经这样舔了许久,霍厌手背那块皮肉被磨得泛了红。 小八以前格外讨厌霍厌,但一起被抛弃后,看着这讨狗厌的脸,颇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汪汪汪!” 见舔人不管用,它开始大叫起来。 快醒了大块头,你老婆跑了! 或许是心中祈祷有用,大壮真被这几声汪汪叫叫了起来。 大壮猛地惊起,看着窗外天色,他的心头慌张直跳,他没理狗,目光直视落在了桌子上的那叠银票上。 圆,圆呢。 不是说今天走吗?为什么起来只有他一人? 大壮猛地冲出门外,门外与平日并无区别,但唯独少了那一个熟悉的影子,他去了驴房,毛驴没了。 一股巨大的慌张感瞬间席卷了大壮全身,他头疼的厉害,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便是圆走了,不要他走了。 不,也许只是出门找别人。 对,就是这样。 他起身准备出门去寻,可是头部却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一些被埋藏在最底的东西开始翻涌,一直埋藏的记忆轰然涌起。 风声、马嘶声呼啸而过,眼前万把箭矢破空、刀剑穿透血肉。 一将功成万骨枯。 满目血光之后,他看见一双手,捧着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一点点摸过他的头。 霍厌弯下腰,额角青筋微凸,掌心抵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 小八本欲靠近他,但刚一贴上,只见霍厌扭头,眼睛充斥着血丝,目眦欲裂。 小八被他惊得退出几步,缩在墙角,尾巴紧夹着,连呜咽声都不敢再出。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小八只见他捶打着脑子,不知过了多久,大块头晕倒在了地上。 小八急得团团转。 娘嘞,这人咋又晕了。 小八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又凑过去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肩膀。 它蹲在旁边守着,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耳朵警觉地竖着。 小八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也跟着睡着了,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踏过青石板,节奏有序,训练有素。 与此同时,霍厌睁开眼睛,眼前茅屋摆设映入眼帘,心底突然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又甜蜜又酸涩。 而此时酸涩情绪明显高于甜蜜,心脏跟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十分难受。 霍厌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他只记得之前被暗伤落水,这里看着像是村落,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汪!” 小八叫了声,霍厌转过头,直愣愣对上一双狗眼。 “你……?” 小八尾巴摇得飞起,大块头认出他来了吗? 只听下一秒霍厌道: “长得真丑。” 小八:“……” 汪汪汪! 这人比他狗! 与此同时,门从外面推开。 打头站着的是一个穿铁灰色战袍的年轻男人,正是沈惊鸿,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小八落在院子里那个人身上,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几人也都跟着停住了脚步,随即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沈惊鸿便跪地行礼: “末将来迟,请王爷降罪。” 霍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垂在膝上。 他没有看沈惊鸿,只是目光盯着桌上的那叠银票,心脏疼得厉害。 有种不属于他的情绪涌了上来。 三分被人抛弃了的委屈,七分无处宣泄的感情。 那感情堵在心头,惹得他心里又闷又涩。 霍厌摸不清楚,只道是蛊毒惹的祸。 其实他重生了,上辈子他造反夺了这天下,却因为老皇帝下的蛊落得个英年早逝抱憾而终的下场。 老天既然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就必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其实老皇帝让元颂当皇帝并不意外,毕竟二皇子母族势大,登基恐落得个外戚专权,把持朝堂的下场。三皇子天资过人,可其母妃不过弹丸小国的公主,不具备储君资格。 其他皇子各有各的问题,最后算来算去,也就元颂这个笨蛋最能让老皇帝放下戒备安心去死了。 上辈子他无视蛊毒直接造反篡位,最终失败。 这辈子要想继续必须解蛊,倒不急杀他,等时机成熟,再杀也不迟。 良久,霍厌开口道: “沈惊鸿。” “末将在。” “那个笨蛋草包如何?” “小皇帝留了个退位书就失踪了!”沈惊鸿禀告道:“在他走后,二王爷与三王爷便斗了起来。” 霍厌蹙起眉,这是上辈子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退位书,你说小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他喃喃念着,心绪飘得有些远。 “……”沈惊鸿沉默两秒道:“现在有许多人传皇帝并非退位,是您囚禁了皇帝,或许皇帝准备这样构陷于您。” “呵。”霍厌敲了敲手指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多想,跟我说说其他人情况。” 沈惊鸿继续说道: “王爷失踪这些日子,军中人心浮动,周放不敢声张,只说您在越州养伤,但不论是二王爷还是三王爷那边,都派人来查看过您的情况。” 表面看病,实则试探,看他有没有反判之心,也看他能不能被拉拢。 霍厌听完沉默了好久。 沈惊鸿跪在地下战战兢兢。 “……起来吧。”霍厌道。 沈惊鸿没有立刻起身,他跪在那里,膝下是泥土,他慢吞吞道: “末将已经有了小皇帝线索,想必不久之后便能找到。” “嗯。” 霍厌神情恹恹,揉了揉眉心,他对这草包的消息不感兴趣。 沈惊鸿说完都城临安情况,这才问起霍厌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 “可王爷,您这次发病时间异常久,解蛊刻不容缓。” “丁老太医找到了吗?”霍厌问。 沈惊鸿摇头:“并未。” “先走吧。” 沈惊鸿问道:“这户人家似乎空了,王爷可要寻一下?” 毕竟是王爷的救命恩人。 霍厌再次看了一眼院子,那股酸涩的情绪骤上心头,心头像是破了个大洞,风从洞里呼啸而过,一阵儿之后,只余酸涩与苦闷。 这里住着的人,应该对他十分之重要。 而且对方……还抛弃了他。 没想到变傻后他竟然被这般对待。 霍厌脸色已经黑了下来,但他还是点头: “……嗯,找吧。” 他攥紧缰绳刚要催马,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低头一看,小八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跟了出来,蹲在他的马蹄旁边,仰着头,尾巴紧紧夹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霍厌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没有赶它。 他弯腰伸出手,小八犹豫了一下,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他的虎口。 霍厌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翻手握住小八的后颈毛,把它提了起来,稳稳地放进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而小八背上还背了个包裹,霍厌打开一看,只见皆是男性的贴身衣物,上面还有一裈。 简称开裆裤。 “这是什么?扔掉!”霍厌后知后觉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小八哼唧一声,没同意。 < p>这是他好不容易从衣柜里捞出来的,主人离开了,他舍不得,当个阿贝贝这么了! 小八还是没理他,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尾巴圈起来,没有再呜咽,只是把下巴搭在他的小臂上,安静地趴着。 最后还是霍厌妥协了,“随你!” “驾——” 霍厌策马而去,路上,沈惊鸿看着霍厌怀里的狗,惊道: “王爷,这是?” 霍厌绷着下巴,声音冷硬: “狗。” 霍厌挡住那裤子,不怎么想让沈惊鸿看到。 沈惊鸿收回视线,王爷什么时候爱养狗了。 — 元颂骑着毛驴沿着官道走了两天。 毛驴走得慢,他也不催,任由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蹭。路过镇子的时候他买了一袋干粮,又买了一小罐酱菜,搁在驴背上的包袱里。 他是向着临安走的,想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既然都城外的地方都有人搜,临安总不至于搜他吧。 他骑着毛驴朝着临安走了一天又一天,走到第四天傍晚,他在一家客栈歇了下来。 几乎与他同时,霍厌一行人也来到了这家客栈。 沈惊鸿问道: “王爷,是否需要清场。” “不必。” 沈惊鸿在桌边坐下,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搁在霍厌面前: “三王爷的人方才悄悄递来的,他说,只要王爷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江南三州的赋税,归王爷调配,其私兵任王爷调动,另……王爷可自选封地。” 沈惊鸿看了霍厌一眼,霍厌并没说话,甚至可以说是兴味索然,他只是摸着手里的那只大黑狗,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王爷?” 好半天,沈惊鸿问了句。 霍厌这才回神,他漫不经心道: “他不愧是先帝的亲儿子,今日他用江南三州赋税来买路,明日就可以跪着朝北地割地求和。” 沈惊鸿跟着嗤笑一声:“他还真敢,幸好当初您从老皇帝手里拿回了鱼符,他们还不知这兵权已落入了您的手里。” 先帝去世前与霍厌畅谈许久,具体内容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说完,只听霍厌淡淡道了句: “丢了。” “什么丢了?”沈惊鸿一愣。 “鱼符。” “什么!” 调动军马的东西被霍厌给丢了,要是被有心之人拿到那还得了?! 霍厌不怎么在意: “军队调令看人,不至于全看一个死物。” 但有鱼符更好办事就是了。 说完,霍厌又突然说了句: “你去叫周放来。” 周放是府里的府医,沈惊鸿紧张问: “王爷你?” 霍厌摸着心脏,怔然道: “也许是蛊毒作祟,这心脏又疼又酸。” 整个人都不对劲。 好些天了,从越州离开后就开始疼了。 霍厌还想说话,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扇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窗上,透过窗缝看见了楼下那根木桩上拴着的灰毛驴,他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线缝隙。 有一人在喂毛驴,那人带着帷帽,风恰好从巷口灌进来,掀起纱角,露出一张侧脸,眉骨优越眼尾圆润鼻梁高挺,唇色像谁用细笔蘸了淡朱砂,轻轻描了一道,好看得紧。 他的脖颈细而直,从领口里露出来,白得像一截新削的竹。 风落了,纱便垂回去,重新将他笼住。 他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对着毛驴说的。 霍厌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也不知怎么了,心不疼也不酸了,心也跳得有些快。 沈惊鸿看着那人,震惊道: “王爷,小皇帝!”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12. 掉马 元颂喂着毛驴,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大壮怎么样了,那么缠他的一个人,要是醒了看到他不见了会怎么样。 万一又头疼怎么办? 他手里搓着草,连草什么时候被吃光了都不知道,直到被毛驴啃到了手才惊觉。 唉。 元颂猛地松开手。 他松开毛驴,有些失落地垂头往客栈内走,刚走出一步,一人堵在了他的面前,元颂透过帷帽,看清了他手里握着的佩刀。 我去? 元颂心里一咯噔,有些不死心地朝左挪了一下,那人同他一道朝左挪,他又朝右挪了一下,那人随之。 好了,就是朝他来的了。 元颂紧抿双唇,只期望不是他哥哥们的手下或者是宫里找他的人,他低声问道: “敢问阁下是?” “殿前副指挥使沈惊鸿。” 这不就是男主的忠实狗腿子? 元颂心凉了半截,跑了半天羊入虎口算是,他怎么那么倒霉。 允许一切发生,但不要总是发生。 倒霉熊未必有他倒霉。 元颂转身就走。 然后一把剑穿过帷帽,横在了他的脖子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元颂用手指捏着剑朝外推了推,然后剑很快便横回来。 元颂蹙眉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王爷有请。” 元颂一惊:“皇叔也在?” 原著里男主现在不该在临安忙着造反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惊鸿点头: “嗯。” 沈惊鸿一怔,他没想到一向目中无人的元颂会叫皇叔。 元颂闻言心都凉了,原本还在思考从这些人手中逃出来的可能性,但霍厌也在,那种从战场上训练出来的人形兵器,他怕是难逃一死。 人固有一死,或是今日死,或是明日死,而他要被棍子捅死。 呵呵呵呵。 元颂满脸悲壮地“自愿”跟沈惊鸿上了楼。 走到二楼最里面,沈惊鸿推开门走了进去。 元颂随他一起走了进去,其实除了害怕,心里还有些好奇,毕竟他喜欢霍厌这个人物喜欢了很多年。 看书的时候,他在那些字句之间为这个人的命运心折过、叹息过、不甘过。他曾在深夜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霍厌病薨于观星台”怔了许久,以至于彻夜未眠,那时候他只是个隔着纸页遥望的读者,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进这页纸里,站在这座小城客栈里,看着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走进屋内,入目先是一张巨大屏风,挡住了屏风后人物,元颂只能从屏风的透影中,看到他坐于案前,捏着杯壁喝了盏茶。 元颂看着这身影眯了眯眼,这身形,这体格,这姿态…… 看着怎么那么像大壮啊。 元颂摇了摇头,真是想大壮了,看谁都像大壮了。 他在看里面那人的同时,霍厌也在看着他。 只见他忽然顿了一下,随即茶盏被他重重放下,他扣住桌沿,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心好疼……除此外,还有些委屈。 该死的蛊毒,又趁机发作。 于是元颂便隔着绢纱看见那道身影猛地前倾,一只手紧握,另一只手扶住了眉心,而后似乎一阵痛意袭来,让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发起病来跟大壮更像了。 他紧张问道:“皇叔?你……” “……”霍厌并无回答,只是里面身形颤抖。 此时沈惊鸿却飞奔着上前,他从一个琉璃瓶里掏出一个药丸喂进了霍厌嘴巴里。 至此,霍厌才安定下来。 啊? 这是怎么了,跟抽风了一样。 原著里也没提到这些啊。 沈惊鸿忙前忙后终于处理完这些,才抬起头看向了元颂,那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元颂后退一步,有点想逃走。 但最后那些人还是没杀他,只是将他囚禁在了霍厌房间的隔壁。 房门外几个人一起守着,元颂逃也逃不掉,索性直接躺床上睡了。 他睡得沉,连屋内进了东西都没有察觉,直到脸上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温热的小触感,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下颌。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张毛茸茸的脸正凑在他面前,尾巴摇得飞快,见他醒了,又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鼻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像是隔了许久终于又见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元颂愣了两息,这不是小八是谁? 他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小八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尾巴摇得更欢了。 呜呜呜呜主人,我好想你。 元颂坐起来,指腹顺着它的耳根揉了揉,惊道: “……你怎么在这儿?” 小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又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蹲坐在他膝边,歪着头看他。 元颂看着它,心里一个咯噔。 小八都来到这儿了,说明这些人早就去过南雾村了。 大壮呢?大壮被这些人带走了吗? 还是逃出去了。 他不怀疑大壮武功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加上有霍厌在,就算是大壮也不定能逃出去,终究还是他拖累了大壮。 元颂摸着他的头,一晚上都没睡着,现在发生的事已经严重偏离原著了,他不知道男主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现在,他要尽可能的顺着对方意思走。 说不定以后还能为自己和大壮争取出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楼下传来马蹄声和几声低语,然后有人从外面打开了元颂的房门,日光涌进来,晃得元颂眯了一下眼。 一个侍卫看到小八黏在元颂身边,惊道: “小祖宗,你怎么来了这儿。” 赶路这些天,这只狗谁摸咬谁,只让王爷一个人摸,这还是第一次看它对一个人这么亲密的。 “陛下,这狗叫得厉害,您怎么能把它训得这么好。” 元颂摸了摸鼻子。 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它主人? 而不远处坐在马车里的霍厌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昨日发病了,其实从南雾村离开后,他的身体比以往的任何时间都感觉要好,好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蛊毒已解。 但见到元颂,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心里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才知道蛊毒还在。 倒没想到小八这只狗这么吃里扒外,养了这么多日,跟谁都不亲,没想到见到元颂第一日就这么亲昵。 而这边元颂就这么被小八黏着下了楼,走到门口,一行人已整装待发,队伍中央有一马车,其上坐的估计就是霍厌了。 他走上前准备上去想问问大壮的情况,但却被沈惊鸿拦在了马车外,只见一侍卫牵出他的毛驴来: “殿下,还请您骑驴。” 元颂:“……” 呵呵好的很,骑驴就骑驴。 沈惊鸿本想趁机抱走小八,谁知小八只是朝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跟着元颂骑驴去了。 要不是主人前些日子离开,他才不会跟着大块头混吃混喝。 现在主人回来了,他大块头算个啥! 沈惊鸿摸了摸头。 他怎么觉得自己被那只狗给蹬了呢。 而当队伍真出发时,元颂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格格不入。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鞍辔齐整,连侍卫牵着的副马都比他那头毛驴高出半个头来。 队伍里看不惯他的人不少,有人更是嘲弄了句: “这是在开玩笑吗?” 元颂算是知道了,沈惊鸿这是在故意侮辱他。 元颂面色不变,甚至捂住毛驴的耳朵。 “乖乖,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好的毛驴不比战马差。” 毛驴倒是丝毫不在意。 但不影响它故意拖进度。 它前几日昼夜都在赶路,腿丝毫不停,今日却慢悠悠地走着,走三步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草。 队伍前面已经走出去一里地了,毛驴还在队尾的尘土里缓缓蠕动。 而那些看守他的人偏偏不能快,心头都有些烦躁。 “让你的驴快些!” 元颂趴在驴背上晒太阳: “我的驴前些日子马不停蹄赶路,今日怕是累了,这我真是没办法。” “……要是有苹果就好了。” 这驴子最爱吃苹果,到时候肯定走。 “要苹果作甚?” 元颂:“拿根棍子系上苹果引诱他走。” 俗称老板画大饼法。 他穿书前也深受其害。 几个侍卫张大嘴巴,似是都没想到还有这办法。 可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没有。” 笑话,大家风餐露宿一个月,身上带的最多的就是干粮和水,谁还拿了苹果。 可就还真有,只见一个小侍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鲜红苹果来: “我带了一个……” 毛驴和元颂同时眼前一亮。 相当可以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落队了。 最后还是沈惊鸿策马从前面回来一趟,勒住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毛驴,沉默了片刻,咬牙切齿道: “不用,王爷让你上马车。” 前些日子并无马车,但昨日霍厌发病,临了坐上了马车。 哦豁,元颂一挑眉。 “上马车啊。” 早说啊,可比骑着毛驴好。 元颂骑着毛驴经过,毛驴经过沈惊鸿身边打了个响鼻,连小八都朝他翻了个白眼,可谓是狗仗人势。 沈惊鸿:“……” 莫名被一狗一驴鄙视了是怎么回事? 元颂走到马车前,那一下心跳得极快,他深吸一口气,掀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他抬眼,只见一人靠在车壁上坐着,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帘响,便偏过头来看他。 午后的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斜斜地铺开,照亮他半张脸,他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腰间束着革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狠戾气质。 可那张脸—— 不是大壮是谁。 元颂整个人定在了帘下,攥着帘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他看错了。 他心头直跳,不是说王爷在里面吗?怎么会是大壮。 他惊喜道: “大……” 话还没落地,只见对面那人抬眼看他,那眼神冰凉,足够让元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眼神没了痴气,不再像以前亮晶晶的还带着笑意,如今只余一股淡淡的审视,除此外,还有眼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 也是这点,元颂心里一沉。 大壮恢复记忆了。 他坐在这人面前,明明前些日子还做尽了这世间最亲密的事情,现在坐的很近,但关系连陌生人都不如。 事情朝着他最不愿意想的方向发生了。 霍厌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手里的书卷,声音疏离: “陛下,坐稳些。” “你……?” 元颂想要将事情问清楚,但说话间马车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元颂的身体毫无防备地被甩向一侧,肩膀撞上了霍厌。 霍厌本想要躲开,但身体比心先动,伸手牢牢将元颂禁锢在了怀里。 怀里元颂微微颤抖,好闻的气味传进鼻腔,不知怎么的,自醒来后的焦虑不安刹那间便被抚平。 霍厌紧蹙眉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没想到蛊毒对他影响如此之深。 他低头看着元颂微微颤抖的后颈,那里白皙脆弱,一捏就断。 元颂浑然不知。 他搓了搓手,直到沈惊鸿掀起马车帘道: “王爷,您没事吧!” 只见马车内乱糟糟一片,元颂正被霍厌牢牢禁锢在怀里,姿势亲密无间。 沈惊鸿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霍厌淡淡看了他一眼,元颂眼睛更是瞪大。 “啥?王爷?” 这个沈惊鸿为什么叫大壮叫王爷?? 13. 试探 王爷……怎么可能? 元颂怔愣着。 霍厌蹙紧眉头,将元颂甩开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元颂脸上,眼神很冷,带了丝厌恶,隔了几息,他才冷淡开口: “别动。” 元颂怔住,完全不敢动了。 真是完全不敢动,他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变成空气,让对方完全注意不到自己才好。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大壮会是霍厌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方现在的记忆究竟还有多少,还拥有大壮的记忆吗? 但不论是当霍厌时被他侮辱还是当大壮时被他始乱终弃,结果都指向他不会好过吧。 元颂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当好几把路易十六了。 马车里的空气几乎凝滞,帘外风过林梢,车行辘辘,日光自帘隙间斜落,铺于案面,金线一缕缓缓游移,将尘影与浮光一同束于二人之间。 檐角悬着的铜铃偶尔一晃,细碎响动落进车里,耳边偶尔传来书卷翻页的声音。 四周静好,元颂仍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之下。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皇……皇叔。” 元颂叫出这背德感的名字时还有些不自然,毕竟两个人可不算什么纯洁关系,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了个遍。 甚至这一个多月里次数太过频繁,元颂见到霍厌的第一刻腰还感觉有些疼,某个bu位还瑟缩了下。 听到这句,一直沉默翻书的霍厌倒是抬起了头。 这草包叫他皇叔?真是稀奇。 元颂继续道: “不知皇叔找我何事?要是无事我便不同皇叔一同回临安了,四海还等我云游去。” 不回临安是投诚。 云游四海是表示自己对那个位置绝无贪念。 希望男主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吧。 也是这句话过后,霍厌的眼神变了,看元颂的目光里带了一种明显的审视。 “你是谁?”他问。 元颂:“……” 怎么回事,他如何会问这个问题。 霍厌只是盯着元颂,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太安静了。 从坐上马车开始,像只无所适从的可怜猫咪,把自己缩成了一团,面容也因为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变得有些憔悴,哪怕这些还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不去碰这个马车上的任何东西。 这样的人……真的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小皇帝吗? 就在元颂不知该如何回复时,沈惊鸿策马靠近车帘,从帘缝递进来一只白瓷小碗: “王爷,该吃药了。” 霍厌接过去,碗沿抵在唇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深褐色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等等。” 元颂下意识说道。 说完,霍厌抬头看他,露出一个不算好的表情。 遭了,忘了这人不是大壮了,但话既然说出口,便不能收回,他硬着头皮道: “皇叔可需要蜜饯?” 话一落地,没听霍厌回答,倒听帘外沈惊鸿嗤笑一声: “陛下,我们王爷可没有你那么娇气。” 吃药还要吃蜜饯。 三岁小孩儿还得哄吗?果真是从小被先帝宠大金尊玉贵的小皇子,连喝药都得哄。 啊……不需要的吗,元颂收回了准备去拿蜜饯的手。 可大壮很爱吃。 只见霍厌右手微动,然后仰头将药丸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连停顿都没有。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偏过头继续看向窗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把那口苦味咽了下去。 元颂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喝完,没有出声。 听沈惊鸿那小子瞎说,大壮这表情,明明就是苦到了。 要是放几天前,肯定要哭唧唧求亲求搂求抱。 看来哪怕变成霍厌,还是怕喝药啊,不过是比大壮时期更会伪装了。 “噗嗤——” 元颂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只一声笑,引得霍厌的视线瞥来,带了丝杀气。 元颂立即闭紧了嘴巴,他伸手探进自己的袖口,摸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摸到一粒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他低头把那粒油纸展开,里面躺着几颗蜜饯。 他其实很少吃这玩意儿,还是以前给大壮买的,没想到现在能给霍厌吃。 他拿出一粒,伸出手递给了霍厌: “皇叔,给你。” 霍厌盯着他手心的那颗蜜饯,久久都没有动。 沈惊鸿透过门帘看到元颂递给霍厌东西,他瞳孔微缩,大声呵斥: “王爷!不能吃!” 谁知道他会不会跟先帝一样给霍厌下毒。 元颂一怔,明白过来什么,拿着蜜饯自己咬了一口: “没毒的。” 说完,他把蜜饯递到了霍厌唇边。 霍厌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将蜜饯尝到了嘴巴里。 出乎意料的很甜,甜味占据了味蕾,连药的苦味都尝不出来了。 元颂看他这反应笑了,他笑道: “不错吧。” 这可是大壮最爱吃的一个口味。 不过后来两个在一起治病后,就是大壮喝一口亲一口他,嘴巴都亲肿了药还没有喝完,蜜饯都没亲亲好用。 “嗯。” 元颂笑得自然,连眼睛都亮得很,霍厌被他眼中的笑意刺到了一瞬,他撇过头,没有再看元颂。 门外沈惊鸿都惊呆了,这是什么发展走向,为何霍厌会吃那蜜饯。 难不成真跟元颂说的那样…… 霍厌怕苦? 沈惊鸿摇了摇头,把这天马行空的想象抛之脑外。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声响从队伍后方传来。 沈惊鸿猛然回头。 只见官道两侧的矮林里,几道黑影正快速穿梭,刀光一闪,没入林间又不见了。 他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低声朝车帘内道: “王爷,有刺客。” 车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霍厌的声音传出来: “多少人?” 沈惊鸿眯眼看了看林间翻飞的衣角: “……不少于二十。” “处理了。” 林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脚步密集,正从两侧包抄过来。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把刀又拔出一截,低声道: “护住马车。” 侍卫们应声而动,阵型变成防御型,几匹马向前错开,把马车围在正中。 元颂也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跟在主角身边果真危险,这才第几天,就遇到刺客了。 他看了眼霍厌,霍厌神色不变,还在看着书。 而下一刻树林里的那些暗影动了,朝着队伍后方薄弱处紧急。 沈惊鸿的刀猛地出鞘: “后方!” 几道人影已经从队伍末尾的草丛里翻出来,刀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逼最后一匹马。 侍卫们拔刀迎上去,铁器相撞的声响在官道上炸开,清脆而急促。 有人中刀倒地,有人策马回援,阵型被冲开了一道口子,后方乱成了一团。 沈惊鸿本想去后方支援。 但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霍厌开口道: “沈惊鸿,护好前方。” 霍厌抬起头盯向前方,对方出手果断,只怕是调虎离山 ,还有前方的埋伏。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 不过几息之后,便有几十人从前方树林鱼贯而出,比刚才的人数还多数倍。 沈惊鸿握紧了刀柄,幸好方才听从了霍厌的命令,否则就被对方算计了。 车厢内,元颂听见了那阵铁器碰撞的声响,近而急促,几十个人在马车外拼杀。 他下意识攥住了衣摆,抬眼去看霍厌。 他眯了眯眼。 心道不愧是男主,又会指挥又会装逼。 他这种小喽啰可不行,他缩了缩身体,以防自己被伤到。 幸好护卫严防死守马车内很安全,元颂甚至还有功夫去问: “这刺客竟然只用剑没射箭的吗?” 谁知一语成谶,元颂的话一落地,数十只箭朝着马车射过来。 我去?乌鸦嘴真是灵验。 霍厌有武功傍身,拿着剑手起刀落就把箭矢给挑开了。 元颂弯腰去躲,可他躲得再快也没有箭快。 眼见着下一秒要被箭射中,元颂紧闭双眼,可疼痛感没有袭来,倒是只听噗嗤一声,箭头入肉,他一抬头,便见那箭射进了霍厌的左肩。 霍厌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依旧是身体比脑子快,明明动手就能挑落的箭,怎么就用身体去挡了。 元颂也懵了:啊? 帘外的刀兵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渐渐稀落了。 此时沈惊鸿掀开马车帘子,声音急促: “王爷,清完了。” 他这才看到马车内的场景,沈惊鸿惊惶道: “王爷,您被箭射中了!” 霍厌右手握着箭矢,抬头看向沈惊鸿: “无碍。” “您怎么会被射中?” 这种攻击,霍厌很容易便可以躲开,唯一有区别的,就是这次身边多了个元颂。 元颂看着他肩头那一圈洇开的深色痕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帮你包一下。” 刚一说完,沈惊鸿一剑竖到了他脖子前: “要不是因为你,王爷怎么会受伤,不要有小动作,否则我不介意在这儿就杀了你。” “别说了沈统领,你想看你主子疼死吗?” 元颂有些无语。 他挪过去,在案边蹲下来,从车厢暗格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 “王爷!” 沈惊鸿叫道。 霍厌看着元颂要为他包扎倒没有反应,不过是神情恹恹。 元颂低头检查那支箭,箭杆没入不深,但血已经把周围的衣料浸透了,他把箭杆折断了一截,只留下短的一截露在外面,然后用匕首割开伤处周围的衣料,露出伤口边缘发红的皮肉。 霍厌没有吭声,只是偏着头,像是不疼一样。 但元颂知道这人怕疼的很,一点受伤就要呼呼。 他下意识低下头呼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直直对上两张惊讶的脸。 “……” 元颂摸了摸鼻子,忘了对方是霍厌了。 他若无其事继续包扎,先把布条缠了几圈,沿着肩头绕过腋下,打了一个结。 期间无意间擦过霍厌的胸肌,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缩了回来,霍厌垂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元颂坐回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沾的一点血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人为什么会帮他挡箭,是因为还有大壮的记忆吗? 他顿了下,试探性叫了句: “大壮……?” “你在叫谁?” 元颂抬起头,只见霍厌眼神微眯,心情明显算不得好。 糟了个大糕,试探错了。 14. 朕乃小皇帝 元颂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 毕竟不管是大壮还是霍厌,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幸好之后一路相安无事,最后马车连夜停在了距离临安城脚下几里之外。 这是个山头,已有一大批军队驻扎在此。 元颂从山上远眺临安城,看到了城内火光冲天,哪怕离得有一段距离,也能听到城内的厮杀与搏斗。 临安城乱了。 他们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元颂看着这环境,今夜怕不就是霍厌的造反之夜。 他回头看向主人公,只见霍厌一点没有起兵的意思,他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已经睡了。 “皇叔,到城门口了。” 他声音说的小,下一秒霍厌似是从梦中醒来,他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掐住了元颂的脖子,双眼赤红。 元颂头一次被人掐,对方用的力气很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皇、皇叔……” 元颂几乎是从嗓子里憋出了这声,这声之后,霍厌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慢慢松开了手。 他松开手,元颂弯着腰在马车里直咳,一直咳得脸蛋儿通红溢出了泪花,看上去很可怜。 霍厌心头慌了一瞬,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点不忍心。 他想做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做,元颂便扭过了头避开了他的手,甚至低声说了句: “啊我知道皇叔一定睡懵了吧,我先走了不在这里碍皇叔的事。” 闻言,他重新缩回马车一角,再没说一句话,也没看霍厌一眼。 霍厌看着这一幕蹙紧眉,想说什么,但被沈惊鸿打断了。 “王爷!城门已开。” 霍厌点头,随即指挥众人: “进城!” 元颂默默跟上,他没生气,毕竟他现在对于霍厌只是仇人,今日也许就是他的死期。 理性上是这样的,但一想到大壮竟敢掐他的脖子,他就真想掐回去呢。 元颂有些头痛得想。 临安城的夜烧了起来。 火光从东城门一路蔓延至宫墙脚下,喊杀声被夜风推着,一阵一阵灌进屋檐下每一道缝隙里。 元颂跟在霍厌身后穿过那些被火照亮的街巷,脚下踩着碎瓦和断箭,鼻间满是硝烟与铁锈的气味。 霍厌走在前面,他没有回头,但每一次元颂落后几步,他的脚步就会慢下来,像是在等他。 等到终于到了宫门前,大殿的门已经被人撞开了,元颂隔着半座广场看见殿内烛火通明,两派人马正混战在一处。 元颂二哥与三哥的人在汉白玉台阶上杀成一团,刀光在灯火间来回交错。 元颂抬头看了看霍厌,他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静静看着那场厮杀。 不久之后,三王爷的人占了上风,二王爷的人被逼退到殿内,二王爷退到龙椅前,他方才被人捅了一剑,手里捂着伤口,脸色铁青,额角还流着汗。 “老三,”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母亲是外族人,哪怕胜了我,你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这就不劳二皇兄费心了。” 三王爷拔出剑,准备了结了二王爷,与此同时,宫门外冒出了一堆人马。 二王爷也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去,手里的刀都慢了半拍。 霍厌走上前去,身后兵马鱼贯而入,因为方才刚争斗过一番两方人马几乎是连败俱伤,霍厌的人几乎是瞬间就控制了两方的人。 可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跨过门槛,靴底落在殿内铺满碎瓷和断箭的地面上,却让那阵混战渐渐慢了下来。 他一路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本来要胜利的三王爷震惊道: “霍厌?!” 这人不愿意帮他夺位,他便派人去刺杀他,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霍厌闻言抬头淡淡道了句: “打完了吗?” 三王爷与二王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他侧过身,朝门外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元颂深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他一步一步走到霍厌身侧站定,然后十分恭敬地朝两 位皇兄行了一礼: “二皇兄三皇兄好。” “小九!”三王爷蹙起眉。 这该死的小废物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要回来。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落在霍厌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那卷明黄绢帛上。 霍厌没有看他们,他展开那卷绢帛,对着诏书念道: “圣旨在此。” 此话一出,二王爷与三王爷眼底俱是一震。 霍厌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道:“还不接旨?” 二皇子中了一剑连坐都坐不起来,躺在台阶上出气多进气少,而三皇子则是勉勉强强跪了下去,只听霍厌念道: “此前传出的退位诏书乃是伪作,本是朕放出用以试探朝野各方人心。不料暗流涌动,竟滋生出谋逆祸乱,凡参与谋逆者,不论亲疏……” 他停顿一下收起圣旨,对两人道:“按律,当斩!” 三王爷猛地抬头,他站起来,对元颂道: “小九,小九啊,哥哥不是故意的,哥哥只是一时糊涂,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元颂被他摇得头晕。 心道这圣旨他也是刚知道,这你跟霍厌说啊,他看起来是能做主的吗? 他只是条咸鱼,不要跟他说啊。 唉,他也不想要皇帝这个烫手山芋的位置啊, “小九,小九,你回句话啊,你也不帮哥哥是不是,你也想杀了哥哥是不是!”三王爷捏着遗诏神情癫狂起来。 他不知想起什么,一把抽出随身携带的配剑,朝着元颂便挥了过去。 同一瞬间,霍厌抽刀刺入三王爷心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三王爷眼睛瞪大,几乎是瞬间便没了命。 元颂看着这一幕,吓得后退了半步,一个小太监连忙扶住了他。 而霍厌再看他时,他的眼睛里只剩满目惊惶。 元颂虽然见过死人,但到底没见过人在他面前被杀了,血腥之气糊住了他的双眼,他胃里恶心得厉害,几乎是瞬间,他弯腰吐了出来。 一直服侍他的小太监紧张道:“陛下,陛下!” 15. 当社畜的第一天 小太监想扶他,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弯着腰替他拍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奴才扶您回宫歇着……” 元颂撑着膝盖直起身来,被小太监扶着往偏殿走了几步。 但是元颂经过霍厌时,却伸出手,给霍厌递了个手帕。 霍厌蹙着眉看了一眼。 “陛下这是做什么?” “给你,擦擦手。” 霍厌的手上沾满了三皇子的血液。 霍厌没有伸手接过。 他只是看着元颂,眼神很冷,像是在看元颂是要玩什么把戏。 元颂一怔,突然意识到这人已经不是那个大壮了,那个事事会顺着他,整个身心都属于他的大壮。 他现在是所有人敬而远之,原著里那个屠杀皇室,把他囚禁起来折磨的阴森疯狗。 他不该靠近他的。 元颂收回了手帕,拍了拍身边小太监的肩,声音虚弱: “走。” 可就在元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那一瞬间,霍厌的面色忽然微微变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元颂的背影上。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从元颂身上漫过来的,带着一点湿润的软甜,像是熟透的桃子。 因为殿内血腥味儿十足,以至于刚一闻到那味道,就觉得如沐春风。 那味道……似乎是从元颂的后颈处传来的。 霍厌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皮肤上。 他垂下眼,元颂明明已经走的很远,那味道却仿佛还在丝丝缕缕地蹿进他的鼻尖。 该死。 一个男人,把自己抹得那么香作甚。 “王爷……王爷!”沈惊鸿在旁边叫了很久,霍厌才从刚才那股情绪中抽离出去。 他下令道: “沈惊鸿,处理干净。” “二王爷该如何处置?”沈惊鸿问。 霍厌:“羁入大牢,秋后问斩。” 沈惊鸿抱拳:“是!” — 元颂回了紫宸殿。 寝殿内灯盏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床头一盏孤灯还亮着,光晕昏昏的。 元颂被小太监搀着躺下来,胃里还在翻腾,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四肢都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太监替他掖好被角,彻底哭了出来: “陛下陛下啊啊啊啊~” 小太监尖里尖气的嗓音传来,活像在给他哭丧。 “闭嘴,”元颂骂道:“哭什么,我还没死。” 刚一说完,只见宫里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小太监更是趴在了地上,用公公音道: “皇儿上息怒啊,奴才知错了!奴才这就找个坑给自己埋了,绝不碍陛下的眼。” 元颂:? 他有那么可怕吗? 原著里他确实是一个心情不好就杀奴才来的。 “得得得,退下吧,让我休息一会儿。” 元颂揉揉眉心,眼不见心不烦,让一群奴才给退下了。 小太监没敢再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了。 殿里安静下来。 元颂蜷在被子里,闭着眼,意识沉沉浮浮的,像是在水面上漂着,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热。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异样的热意从身体深处漫上来,起先只是小腹处微微发热,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簇小火苗,然后那火苗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顺着经络往上涌。 他猛地睁开眼,他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眼前的东西有些模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被子,指尖刚碰到杯沿,掌心忽然涌起一阵灼烫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直冲他掌心,他下意识一缩手,那只白瓷杯从指尖滑落,摔在地面上,碎成了几瓣。 怎么回事? 这情况不太对劲啊。 他盯着自己那只还在发烫的手掌,隐约看见指腹间有极淡的银色光丝一闪而过,好像在皮肤下面游动着。 他攥紧了拳,那光便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那股热意没有消退,反而更清晰地在他体内流动着,沿着脊背缓缓爬上来,顺着肩胛骨散开,最后落在他后颈的位置。 “啊……” 元颂攥紧黄色被褥,没忍住轻叫出声。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格外的热,仿佛在等着什么唤醒他。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刚才恨不得将自己活埋的小太监出现了: “陛下,陛下您还好吗?要不要请个太医。” 元颂现在一点都不好,他朝着门外招了招手: “嗯传吧,不要热太医,不要冷太医,我要温大医。” 再不传太医他就要烧死了。 门外小太监愣了一瞬,道了句“我这就去找温太医”,然后马不停蹄跑去太医院了。 元颂一愣,原来还真有温大医啊。 闻太医来得比想象中快,跑得官帽都歪了,一进门就跪倒: “微臣来迟,陛下恕罪!” 元颂靠在床头,冲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别跪了,快看看怎么回事。” 太医诚惶诚恐地起身,他伸手切脉,他垂着眼,指尖微微又按深了一些,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站起来,拱手道: “陛下,脉象浮而微数,想是近日劳累过度,伤了脾胃。臣开一剂安中和胃的方子,陛下服上两日便好。” 元颂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就只是脾胃不和?” 他怎么感觉自己跟“发情”了似的。 不过他以前是个beta,在一众会发情的omega与alpha之中泯然众人,还真没体会过发情的感觉。 这个世界又是个正常社会,他是不可能体会了。 太医眼观鼻鼻观心: “是,陛下歇息几日便好。” 小太监接过方子送了出去,太医告退时也走得四平八稳,可等他出了紫宸殿,没走出几步便停下来,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方才摸到的那道脉,可真真奇怪,就跟体内正在催熟似的,但仔细一摸又没了。 他没敢说,生怕元颂一个不高兴他就人头落地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元颂吃了太医开的药,终于对自己回到皇宫来有了实感。 龙床软得像一团云,整个人陷进去便不想动弹。 帐幔垂下来,鼻端浮着一缕极淡的龙涎香,不浓不冲,缭绕着在整个寝殿内,屋内都有格调了起来。 元颂窝在被子里,意识还有些迷糊,这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其实当皇帝也不错啊! 只要苟住,再抱抱霍厌的大腿,万一就可以避免未来的结局呢。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脸蹭过软枕边沿,小太监 正蹲在灯旁拨灯芯,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元颂。 元颂睁着眼看他拨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叫什么?” 小太监手一顿,转过头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灯扦,回道: “陛下,奴才小凳子啊!” 小太监眼神可怜,看着元颂的眼神就像是个抛妻弃子还忘了老婆叫什么名字的渣男。 元颂摸了摸鼻子:“哦。” 想起来了,原主吃饭时嫌椅子硬,偏要坐太监身上吃,太监趴的不好他就抽打对方,这“小凳子”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偏偏小凳子还对原主忠心耿耿,死了还追对原主自戕了,颇有种斯德哥尔摩的意思。 元颂揉了揉眉心,这都什么事儿啊。 元颂“嗯”了一声,像是记住了,也没再多问。 小凳子替他掖了一下被角,又退回去了。 元颂闭上眼,他想,这日子要是没有杀机,就真的什么也不缺了。 至于那个杀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迷迷糊糊地想,好像也没有那么急着要解决,反正他暂时还死不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窗外夜色正深,灯盏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明天的事,等醒过来再说。 他想完这些,便彻底睡过去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算是离开南雾村后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直到大清早的,他听到了小凳子尖锐的声音: “皇儿上该起了~皇儿上该上早朝了~” 元颂瞬间从梦中惊醒,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他迷蒙道: “几时了?” 小凳子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回陛下……寅时三刻了。” 元颂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算了下数。 靠,才凌晨四点四十五。 鸡都还没起。 “……早朝都是这个时辰?”他问。 小凳子回道:“……回陛下,大梁的早朝,历来都是这个时辰。” 该死的封建王朝。 元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躺在那里又赖了片刻,然后认命地坐起来,掀开被子。 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那一瞬间,他忽然无比怀念青州乡下那张会吱呀乱响的木板床,至少那张床不会在三更半夜有人叫他起来上朝,还有大壮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小凳子已经端着铜盆和布巾候在一旁了,低眉顺眼的,像是知道皇帝此刻心情不大好,不敢多话。 元颂接过布巾擦了一把脸,冰凉的湿意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着铜盆里倒映出自己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他穿上龙袍,系好腰带,走出殿门,用了差不多一刻钟。 晨光还没有铺开,整座皇城都陷在一层半明半暗的蓝色里。 他坐在轿椅上,任由几个奴才抬着他朝太和殿走,元颂则躺在椅子上继续补觉。 以至于路上许多个朝臣都看到了他在上朝路上呼呼大睡的样子。 包括来早朝的霍厌。 霍厌立在宫道旁,玄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目光淡淡落在那顶行进的轿椅上,神色辨不出喜怒。 身侧的沈惊鸿看得满腔愤懑,压着声音愤愤不平: “陛下这般模样,如何担得起一国之君?” 轿椅晃晃悠悠,里面的元颂浑然未觉,还浅浅打了个呼噜。 已睡勿扰。 16. 当社畜的第二天 轿椅被停放在了太和殿丹陛之下,内侍放轻手脚,低声唤道: “陛下,到殿了。” 元颂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睡眼惺忪,鬓发有些凌乱,元颂下车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还蒙着一层睡意,他半靠在内侍的搀扶下,踩着金砖台阶,挪上高台,坐入龙椅。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已经到全。 昨夜折腾半宿,元颂浑身酸软,脑袋昏沉,方才那一小觉根本没补回来。 元颂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强撑着眼皮听朝臣启奏国事。 底下官员轮番出列禀报政务,奏报的条条桩桩繁杂枯燥。 元颂听得脑袋发沉,眼皮止不住往下耷拉,好几次险些点头打盹,又硬生生惊醒过来。 好困啊。 比上班开会都困,甚至是被一群人盯着上班,连摸鱼都不能摸。 这个朝什么时候能上完。 站在武将队列的霍厌,一身玄色朝服,身姿如松,他距离元颂最近,抬眼便能望见高位之上那副困顿模样。 帝王明明端坐在九龙屏风之下,却全无半分天子该有的精气神,一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倦态。 果真烂泥扶不上墙。 沈惊鸿站在霍厌身侧,心中更是不忿,他暗暗咬牙,只觉得君王荒唐至此。 此时一位老臣上前,躬身朗声奏报地方灾情,长篇大论娓娓道来。 又有一大臣不同意他的看法,两位大臣就这么在大殿上对骂了起来。 元颂脑子嗡嗡作响,恍惚间差点歪倒在龙椅上,身旁近身小凳子心头一紧,悄悄往前半步低声提醒: “陛下。” 元颂猛地回神,仓促坐直身子,嗓子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故作镇定: “知道了,朕需要再想想。” 等下朝了问问霍厌。 这话答的,底下朝臣面面相觑。 又过片刻,有人启奏军政要务,话题绕到边境布防。 此时一名文臣终于跨步出列,正是左丞沈让,他大概四十左右,以前辅佐老皇帝,就是他撺掇的老皇帝收了霍厌的兵权。 后来霍厌造反,他被人割了头颅在城墙外挂了一个月,全族被判流放。 这人不好对付,元颂只见他一拱手,道: “臣,有本启奏。” 他抬首望向高台龙椅上神色倦怠的元颂,目光又斜斜扫向立于班列之中的霍厌,朗声开口: “数日前陛下骤然销声匿迹,多日不曾临朝,朝野人心惶惶,臣斗胆请问,陛下这段时日究竟身在何处?” 话音落下,殿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沈让语气尖锐: “坊间流言四起,皆言陛下是霍大将军私自拘禁掌控,早已失去自由,今日得见陛下虽临太和殿,却精神萎靡,倦怠至此。臣敢问……此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一语掷地。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纷纷悄悄侧目看向霍厌。 霍厌一身玄色朝服,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他只是抬起双眸,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元颂,静待帝王回话。 一旁的沈惊鸿攥紧了拳头。 明明是小皇帝私自出逃,又要把责任推到霍厌身上了。 这群人,当真是恶心至极。 元颂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被这当头一问砸得脑子发懵,睡意直接消散得一干二净。 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在跟霍厌厮混吧。 殿内死寂一片。 元颂坐直几分,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传遍大殿: “朕前些日子身体抱恙,所以避于后宫休养,并非遭人拘禁,霍大将军忠心护国,坊间流言,不足为信。” 霍厌一怔,没想到小皇帝会这么说。 他说得平淡,可沈让并不买账,他执意死谏: “陛下,龙体违和何至于断绝朝会音讯全无!如今朝纲动荡,人心浮动,皆是朝局被旁人把持之故,臣愿以死进谏,请陛下彻查奸佞!” 当初文臣把持朝局,是霍厌一步步把武将集团地位提上来的。他整编收拢边军,淘汰冗弱兵士,抛开门第偏见,大力提拔行伍间凭厮杀立功的底层武官,将分散的兵权牢牢握在武将手中,同时据理力争,推动军需粮草独立核算,给予边关主将战时调度优先权,杜绝户部文官随意截留克扣军饷,同时修订军功规制,提高武官的官阶礼遇与封赏恩荫,让有功武将朝会位次不再屈居同阶文臣之下,还开辟武将直奏的渠道,边关奏报不必经由文官中转扣压,步步为营…… 加上霍厌不似别的武将粗莽不堪,他对朝堂之事也深谙于心,十分会笼络人心,文臣也对他多有敬佩,现在可谓把控了大半朝堂。 不愧是原书男主,没人惹得起他。 沈让摆出一副以死明志的模样,一副不求生还的决绝姿态。 眼瞧着沈让要往墙上撞。 元颂看着他慷慨赴死的模样。 心道用力些,就怕这奸臣撞不死。 书里要不是因为他,霍厌也不会被收回兵权,在看书时他就想揍对方了。 可他面上不显,他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望着阶下的沈让,对底下准备拉他的众臣道: “别拉他,让他死。” 众人:!!! 沈让懵了:“……陛、陛下?” 皇帝今日怎么回事?怎么不拉他? “沈左丞既然口口声声愿以死进谏,朕便成全你,忠谏殉身,本就是你方才口中所说的正道,何必旁人拦阻。” 沈让喉间一哽:“陛下!臣、臣是忧心社稷安危,才冒死直言,陛下怎能……” “忧心社稷?是指听不懂朕说话?还是以性命胁迫君上,造谣构陷重臣?”元颂质问道。 沈让脸色一下子青了下来,他跪地磕头: “微臣万万不敢!” 元颂淡淡颔首,打了个哈欠: “好了,就罚你半年俸禄,往后就休要再大殿之上妄议。” 殿中文武百官也齐齐色变,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维护镇北王。 站在班列中的霍厌眉头微蹙。 沈惊鸿站在霍厌身侧,也愣住了,万万没料到陛下会这般回应。 元颂也没逼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淡淡续道: “霍将军镇守边疆数年,平定四方战乱,护我大梁山河安稳,回京之后更是恪尽职守,辅佐朝政,忠心天地可鉴,坊间无知流言皆是污蔑忠臣,往后再有造谣生事,构陷肱骨之臣者,以祸乱朝纲论处,绝不姑息。” 一语彻底敲定定论,堵死了满朝文武所有的非议。 元颂说着,故意朝霍厌眨眨眼。 谁知霍厌淡淡收回目光,并没有再看元颂。 元颂:呵呵。 抛媚眼给傻子看。 元颂微微抬手,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疲惫: “无事启奏,便退朝吧。” 无人应声。 于是元颂最喜欢的时刻到了,只见小凳子扬声传唱: “退朝——” 从未如此喜欢小凳子的声音。 百官依次躬身跪拜,山呼万岁。 元颂懒得再维持端正姿态,微微松了肩,他本来还准备去霍厌面前示个好,但因为困意缠身,最后给忘了。 霍厌立于群臣之中,他看着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殿内珠帘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沈惊鸿站在原地,眉头死死拧起,越回想今早朝堂种种,心里的疑团越是翻涌。 “按小皇帝从前的性子,往日但凡有半点机会,都要借着流言污蔑将军,把所有过错全都推到您头上。” 他语气满是费解:“可今日反倒处处维护,当众替将军洗刷非议,还说出那等让位的疯话,陛下今日,实在是奇了个怪,真是转了性了,难不成在商量着什么更大的计谋?” 霍厌听着这番话,薄唇微抿,轻声道: “不过是和沈让一起唱戏给我们看。” 唱双簧,先帝最爱做的事了,沈让唱黑脸,皇帝唱红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新意。 霍厌转身阔步离去。 — 元颂自太和殿退朝回宫睡了一上午,后来醒来勉强用了午膳,头却昏昏沉沉的,脖子后面隐隐发热,浑身酸软无力。 中午饭菜还未完全咽下,传旨的内侍便已经前来禀报,说几位帝师已经在偏殿等候。 元颂:“……” 原来不止要上班,还要上学…… 他收回当皇帝不错那句话。 最后元颂还是去了,来的都是朝中专门教导帝王治国道理的老臣,抓着今日早朝之事不放,对着他苦口婆心一番训导。 一边数落他上朝轿椅酣睡失了帝王威仪,一边斥责他当众多日罢朝闹失踪有失君体,引经据典,句句滔滔不绝。 而霍厌也在,他坐在椅子上品茗,气得元颂牙痒痒。 好生气哦 。 这人凭什么这么轻松。 一大番说教结束,人已经耗得头昏眼花,可差事还没完。 御书房内,高高堆积如山的奏折已经等候多时。 元颂看着几大摞比他还高的奏折,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偏偏霍厌还在一边说: “陛下,这是这一个月来积压的奏折,务必要认真对待处理完毕。” 元颂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视线一阵阵发黑。 旁边小凳子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连忙上前:“陛下!您歇息片刻吧!” 话音未落。 元颂身子一晃,手中朱笔当啷掉落在地,来不及多说半个字,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晕了过去。 这次是真晕了。 “陛下——” 内侍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接,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御书房内一片大乱,内侍慌忙扶住昏厥过去的元颂,手触到他肌肤,只觉浑身滚烫又虚软。 小凳子脸色煞白,而霍厌已经眼疾手快抱住了元颂。 跟他想的不一样,元颂的身体很柔软,全然不像主人那般恶毒。 元颂抓着霍厌,就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不顾身上的病弱,身子微微一挪,伸手就牢牢抱住了霍厌的腰。 他把脸颊埋在他的衣襟之间,抱得格外亲昵,呼吸还带着病后的灼热,半点帝王的疏离架子都抛得干干净净。 嗯,是大壮。 元颂在睡梦里放松了些。 小凳子很快把药端了上来。 霍厌身躯一僵,他挥退殿内其余宫人,只留二人在此,端过床边温热的药碗,吹凉药汁。 “吃药。”他嗓音压得很低。 元颂懒懒赖在他怀里不肯松开,半是撒娇半是体虚,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倚在霍厌身上。 霍厌一手稳稳托住药碗,另一只手伸过去,想要扶着元颂的后颈,把人揽过来喂药。 可夜色昏暗,指尖滑落,没有落在后颈,反倒无意触碰到了元颂昨日分化的敏感之处。 “呃……!” 元颂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抱着霍厌腰身的手臂骤然收紧,细碎的一声闷哼自喉间溢出来。 随即一股极香的香味飘了出来,正是霍厌在殿内闻到的桃子气味。 药碗在霍厌手中晃了一晃,褐色药汁溅出少许。 霍厌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方才一心只惦记帝王病情,全然没有多想,这一刻脑子轰然一空,整个人彻底懵住。 元颂脖子后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摸着好软,跟寻常人的脖子不太一样。 元颂抱着霍厌,然后低声叫了句: “大壮,不要了……” 空气骤然一静。 霍厌浑身一僵。 这陌生的称呼落入耳中,他眉头狠狠一蹙,怀中的人闭着眼,脸色潮红,分明是糊涂了,把自己错认成了旁人。 这大壮是谁? 听着是个男人名字,这已经是元颂第二次这么叫了。 元颂这一个多月是跟对方在一起吗? 他与对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竟然惹得元颂这般亲昵地唤他。 霍厌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此刻尽数被这一声称呼搅乱。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又泛红的侧脸,眼底沉下翻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啊……” 霍厌手劲一个用力,将元颂捏醒了来,他发出一声轻叫,醒来便看见霍厌熟悉的一张脸。 他再次无意识地将霍厌抱紧,还喃喃说: “大壮……快睡吧。” 此时霍厌猛地站起,明明刚刚还好好给元颂喂药的人,此时脸黑的不行,冷声道: “陛下,大壮是何人?” 元颂一愣,吓得一下子回了魂,我靠这是霍厌不是大壮。 元颂低头敛眉: “不过是我出游时遇到的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霍厌蹙眉追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明显在质问他。 他要是不回答,肯定会引起对方怀疑。 但又不能实话实说,毕竟正主就在他面前,于是元颂胡诌道: “姓大名壮,家住明州杏花村。” “呵,”霍厌蹙紧了眉头,他一甩袖,语气不善:“陛下好自为之。” 元颂:? 又怎么了我的大将军。 怎么又生气了? 17. 当社畜的第三天 霍厌神色依旧冷硬,心头莫名有些发堵,可目光落到元颂身上,看见他身形单薄,还是揉了揉眉心。 “陛下身子太过孱弱,”他眉头紧锁:“平日里贪图安逸,甚少走动,不过批了一会儿奏折便晕厥,这般身体如何扛得住往后,应当多加锻炼,不可一味耽于享乐。” 元颂听得一脸茫然,眨眨眼: “朕当皇帝已经很累了,还要锻炼?” 他话音软软的,自带无辜感。 “对。” 霍厌心口一堵,气不打一处来,偏不知为何说不出重话,只能冷着脸督促宫人: “盯着陛下走动,不许整日赖坐。” 宫人对霍厌毕恭毕敬:“诺!” 元颂咬了咬牙,在霍厌转头之际,用拳头狠狠砸了下他后背的空气。 狗男人! 与此同时,霍厌猛地一怔,原本要离开的脚步顿住,他转过了头。 元颂立马收回了手,他点头微笑: “皇叔,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抹了什么香?” 怎么这么香。 霍厌的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清软的气息,像春日温软的白桃混着浅浅的雾,若有若无,缠在鼻尖却无比勾人。 霍厌眉心微蹙,眸光瞬间沉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殿中龙涎香沉闷规矩,并无这般软甜的味道,身旁宫人内侍也皆是正常模样,似乎并没有闻到这个气味。 诡异的疑惑在心底翻涌。 难不成,只有他一人能闻到? 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愣了。 他目光落回面前的元颂身上,他确定,那股好闻软甜的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漫溢而出的。 霍厌喉结微不可察滚动,心底别扭又奇异。 他从未见过这般特殊的气味,旁人一无所觉,唯独他清晰捕捉。 周遭无人敢抬头,霍厌趁着所有人垂首屏息的空档,身形微倾,朝着元颂脖子后面的方向轻轻嗅了一下。 他也许不知,但从外人视角来看,与那电车痴汉所差无几。 “我没抹香啊。”元颂摸了摸脖子,感到有些奇怪。 而小凳子余光恰好瞥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权倾朝野的霍大将军,竟然低头偷偷闻他们家陛下! 小太监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差点当场两眼一黑栽晕过去!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半点不敢抬头,生怕被大将军发现自己窥见了秘事,小命不保。 而始作俑者霍厌,已然直起身,他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太奇怪了。 此时殿外传来急促军情通报,打破殿内沉默。 霍厌压下心底所有异动,冷声应下,临行前看了眼元颂,沉声叮嘱: “臣走了,陛下安心静养。” 元颂连忙乖巧点头:“知道了。” 声音很甜很听话,全然不似以往模样。 霍厌眸色又沉了沉,转身快步离去。 待殿门彻底合上,紧绷的氛围瞬间消散。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元颂瞬间变脸。 他紧绷的身子一松,整个人啪地瘫回椅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爽!终于没人管他了! 元颂在龙椅上躺了一阵儿,再抬眼看向桌案那厚厚一摞奏折,头皮瞬间发麻。 元颂:毁灭吧! 朕不想看! 可又不得不看,元颂拿着笔,开启了史上最快批奏折的办法。 巡抚奏:“江南水患初平,臣三月初一入朝,恭贺陛下生辰?” 元颂批:“不准来!” 知州奏:“本地收获祥瑞嘉禾,臣可否送呈陛下御览?” 元颂批:“不必送!” 御史奏:“望陛下减少甜食糕点,保重龙体。” 元颂批:“管得宽!” 漕运官员奏:“汛期将至,请陛下定夺河道调度。” 元颂批:“问霍大将军!” 言官奏:“恳请陛下多多上朝理政。” 元颂批:“中!” 并给予言官一个小红花奖励。 此时元颂批得有些累了,他扭了扭脖子,下意识抬了抬脚。 小凳子条件反射,一个猛扑“咚”地双膝跪地,他脊背绷直,主动把后背拱起来,业务极其熟练,准备充当人肉凳子给陛下垫腿。 “陛下!腿放这儿!” 元颂:“……别,以后不必这样做。” 可小凳子已经摆好姿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用!” 小凳子不动,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他趴在地上呜呜呜。 竟是哭了。 陛下用不到奴才了。 元颂:“……” 这人已经把当凳子当成自己的使命了,没事干又得哭。 元颂揉了揉眉心,他拿来了个刻着“朕已阅”三个大字的印章,对小凳子道: “小凳子,过来,交代你一件事。” 原本趴在地上呜呜呜的小凳子猛地坐了起来: “奴才在,陛下尽管吩咐。” 元颂递给他印章,指着一些看过懒得回复的奏折道: “诺,给你个任务,给我盖个章。” 小凳子闻言一惊: “奴才……奴才也能碰奏折吗?” “让你干你就干,别多嘴。” 元颂已经摸透了对付小凳子的办法。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小凳子连忙点头:“是!” 于是小凳子在其余不怎么重要的奏折上纷纷盖上了“已阅”。 一封、十封、几十封…… 流水线作业,速度快得惊人,内容半点没过脑子。 元颂越批越顺手,甚至批出了节奏感,一边点头晃脑,一边飞速让小凳子盖章,批完一叠就随手推到旁边,整整齐齐码好,看着无比正经敬业。 他美滋滋想:完美,作业搞定,等霍厌回来绝对夸他勤奋!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等霍厌,然后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一个时辰后,霍厌处理完急事折返,脚步轻悄,本以为元颂不干事,结果一眼扫过满桌奏折。 霍厌惊了一下,没想到元颂竟然生着病都还要批奏折。 倒是意外。 可霍厌再仔细一看,只见元颂书桌上正摆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起的奏折。 上面正画着一个大大的猪头。 仔细一看正是沈让的奏折。 “……” 霍厌心中突然 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伸出手翻了几本,看到元颂简短的回复,差点被气笑了,再打开几片,上面全是“已阅”,原本简短的回复竟然已经算好了。 他看着小皇帝,方才还一副虚弱模样,此刻睡着了,一脸轻松惬意,仿佛刚干完一件大工程,满脸得意。 霍厌再次沉默了:“……” 元颂歪靠在龙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没察觉人已经回来。 “陛下。” 冷不丁一声响起,元颂猛地惊醒,身子一晃,手肘扫到桌边果碟。 元颂一睁眼看到霍厌。 他可开心了,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像只抖开尾巴的小孔雀: “怎么样,我批完了!” 霍厌站在那摞奏折面前,沉默了很久。 元颂等了半天没等到夸赞,忍不住踮了踮脚: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霍厌终于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陛下批奏折方式前所未有,但也是批完了,辛苦陛下。” “那当然!”元颂挺起胸膛,“朕一个时辰水都没喝几口,你看,朕嘴皮都干了!” 他说着凑过去,故意把脸往霍厌跟前送,想让人看清他的辛苦功劳。 霍厌感受到他的靠近,那股桃子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元颂愣在原地。 这人真奇怪。 “既然陛下这么勤政,”霍厌人头也不回,“那臣替陛下攒了三个月的陈年旧折,正好一并清了。” 元颂:“……” “等等,什么三个月??” 霍厌点了点手,只见几个宫人端着一摞又一摞的奏折进入宫殿,齐齐整整摆在元颂面前,摞得比他的人还高。 元颂:?? 这是人能批完的? 感觉是霍厌故意给他施加压力。 谁给他的狗胆敢压力朕? 此时霍厌一个眼神瞥来,威慑十足,元颂又怂了。 好吧,如果你惹了我,我则毛绒绒地滚开。 但以后肯定不能这样,还是要想个法子让别人帮他干,不能再跟以前一样被人压迫了。 元颂从前在现代就是个Beta。 Alpha独占社会顶层,强势张扬,习惯争夺抢占资源,Omega敏感易感,极易受信息素牵动,属于社会弱小群体,有专门机构保护。 唯独Beta,没有强势信息素加持,也没有易感期的起伏,钝感又耐磨。 所谓最好的上班人。 元颂在现代日复一日被加班压榨,老板画饼,同事甩锅,干活最多,好处半点轮不到他。 他没有Alpha的魄力去争,也没有Omega可以示弱博取偏袒。一贯的生存法则就是不纠缠、不内耗,惹不起就躲,打不过就溜,主打一个保命躺平。 好不容易穿到古代了,还穿成了皇帝,竟然还要被压榨?! 他岂能忍! 元颂愤愤不平,想他是个昏君来着,昏君就要有昏君的样子,当然要压榨底下人了。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现在谁想替朕批奏折。 元颂圆眼一眯,眼神落到了霍厌身上,然后想到什么,嘴角又勾了起来。 18. 咸鱼翻身 于是元颂在龙椅靠垫上一躺,一副没骨头的样子道: “繁杂奏章琐碎劳神,朕身子孱弱、精力不足,难以一一细览啊。” 霍厌:“……陛下何意?” 元颂直起身道:“早就听闻大将军精干稳重、处事周全,朝中上下无人能及,故而今日,朕将所有章奏要务,全权托付于你代劳批阅。” 霍厌:“……” 呵呵,哪里是没经历批阅,恐怕是懒得出奇。 霍厌抬眸深深审视着元颂,墨眸沉沉:“陛下的意思,是让臣代批奏折?” 元颂笃定道:“没错,朕信任你,所以托付给你。” 他走到霍厌面前,双手扶起霍厌的手,一副委以重任的模样道: “希望大将军不要辜负朕的一片心意啊。” 感受到元颂的靠近,霍厌微微蹙眉。 这小皇帝,是在讨好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皇帝平日处处对他猜忌设防,今日倒是装得乖得很。 不愧是先帝最疼爱的小儿子,连这笼络人心的手段也跟先帝学了个全。 要是十几岁时霍厌也许还会因此感动,但经历过这么多事,他对皇帝是一点不信。 霍厌眸色沉沉,看透这似是恩宠又裹挟风波的帝王之术,他垂首回绝: “政务乃是天子本分,臣身为臣子,只可辅弼,不可代君总揽奏章,此事于礼不合。” 一言以蔽之,他不干! 甫一说完,只见元颂脸上的期待骤然落空,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眉眼耷拉下来,带着几分委屈的腔调小声撒娇: “大将军,朕身子实在吃不消,就帮朕分担些许又何妨?” 他一双圆眼眼巴巴望着霍厌,全然没有方才帝王委任的庄重模样。 潜台词便是帮帮朕吧求求你了。 一旁的小凳子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九五之尊竟会做出这般姿态。 霍厌眉头微蹙,心神不由乱了几分,元颂靠他靠的很近,他身体僵硬着,再次闻到了属于元颂身上的那股软甜气味。 刚一入鼻,便觉头皮发麻,身体半边都酥了。 他驰骋沙场多年,刀箭加身都不曾有过半分动摇,此刻却被这一缕气息搅得心绪翻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竭力才按捺住体内莫名翻涌上来的躁动。 眼见着元颂还想再贴近,霍厌点了头: “嗯……”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同意了,嘴皮子比脑子更快。 想来又是那蛊毒与那莫名香气作祟。 话音落下的瞬间,元颂眼睛唰地亮起来,瞬间扫空所有委屈,他立刻直起身,眉眼弯弯,尾巴快要翘上天。 “太好了。” 高兴得像个孩子。 霍厌一怔,突然想到元颂也只是双九年华,确实年纪很小。 但不影响这人犹如顽石,不可点化。 不过一听到能帮他批阅奏折,元颂立马就远离了,霍厌心底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该赌气。 在霍厌点头答应后,殿内气氛轻松了下来。 元颂彻底卸下帝王该有的端庄模样,懒洋洋瘫在龙椅之上,手边摆满蜜饯果子,随手抓一把便送入口中,嗑得咔嚓作响,惬意得不像话。 御案之前,只见霍厌正襟危坐,神色冷峻肃穆,手执朱笔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 方才元颂只挑了不重要的批,而如今剩下的,皆是军政民政、弹劾举荐,一桩桩一件件,皆要仔细斟酌落笔,分毫不敢怠慢。 此时小凳子在元颂身边跪下道: “我见陛下无聊,要不要听小凳子念些书?” 元颂愣了,他问:“还能听书?” “是啊,陛下,”小凳子点头,从桌子上拿来几本,对着元颂道:“这些都是陛下睡前常听的,以前必须要奴才念着才能入睡呢,只可惜最近陛下都不听了呜呜……” 哦豁,还有听书功能,那可太全面了。 以前原主还挺会享受。 于是元颂立马点头:“我听,你念吧。” 小顺子念着,声音尖细,但不惹人烦: “陛下,今天讲的是元和二年进士及第白行简所作之赋,其与兄居易,同以文章名世。” 元颂点点头,竟是白居易的弟弟,想来水平一定很高。 小顺子翻了一页:“其文辞清丽,为时人所重,行简尝著赋一篇,以咏人情物理,辞采粲然,篇中多设譬喻,以花喻人,以雨喻情,以山川喻胸襟,以风月喻心事。” 元颂打了个哈欠:“嗯嗯嗯,直接给我念正文就好。” 小顺子点头念道:“时迁岁改,生戢戢之乌毛;日往月来,流涓涓之红水。既而男已羁冠,女当笄年, 温柔之容似玉,娇羞之貌如仙。” 元颂:“嗯,挺好的,继续。” 小顺子又翻了一页:“……思心静默,有殊鹦鹉之言;柔情暗通,是念凤凰之卦。乃出朱雀,揽红裈,抬素足,抚玉臀……②” 元颂:o.O? 这对吗? 听着不像正经的。 听着不似正常书,可他没来得及阻止,只听小顺子继续念:“……男含女舌,而男意昏昏。方以津液涂抹,上下揩擦。含情仰受,缝微绽而不知……六带用拭,承筐侍将。然乃成于夫妇,所谓合乎阴阳。从兹一度,永无闭固。或高楼月夜,或闲窗早窗……” 元颂原本半阖着的眼骤然睁大了些许。 这真就是小黄书吧。 此时霍厌也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小皇帝,不干实事让他批奏折就算了,竟然还在这议事大殿之上听这等淫赋。 朽木不可雕也。 只待他找到丁太医解了这蛊,便掀了这昏君的王朝。 话说他的蛊已经好久没有发作过了。 此时元颂扶额。 可恶的原主,坏他名声。 元颂回道:“其实朕也是第一次听。” 霍厌抬眼看其一眼,给了他一个“你看我信不信”的目光。 元颂扶额,真就风评被害。 他站起来,翻了翻书案上原主常看的书,什么《游仙窟》《丽情集》《绿窗新话》…… 听起来都很正经,一翻开遍是淫词亵曲。 元颂:“……” 他一拍手道:“……行了行了,给我换本正经的。” 小凳子见状立刻合上手里的风月册子,他机灵得很,火速换了本厚重古朴的《治国策》。 他问元颂:“这本可以吗?” 元颂点头:“嗯,念吧。” 小凳子端正了神色,字正腔圆地朗声念了起来。 “夫治国之道,在于亲贤臣、远小人,勤政恤民,方得长治久安……” 治国大论响彻整座养心殿,但因为小凳子声音尖细,听起来莫名好笑。 可能是有对比才能看到差距,看过刚才那些书,再听这些枯燥策论,元颂竟然都觉得其“眉清目秀”了起来。 他指尖捏起一块蜜饯,腮帮子还鼓鼓囊囊塞着吃食,侧过头看向埋头处理奏折的霍厌。 然后便见他身子微微往前探,举起手里那块蜜饯,眉眼弯弯,声音慵懒: “大将军,要不要吃?” 甜丝丝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一同飘过去。 霍厌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望过来,视线落在少年沾了些许糖屑的指尖。 他略一垂眸,沉声开口: “不吃。” 呵呵,爱吃不吃。 元颂也不勉强,哦了一声,缩回手,自顾自把蜜饯送进自己嘴里,继续晃着脚听小凳子念治国策。 但治国策也很快念完,元颂无聊,就来到了还在工作的霍厌身边。 他俯身靠近霍厌,在他的耳侧问道: “皇叔,你批到哪里了?” 霍厌抬眼看过去:“陛下若是好奇进度,何不亲自过来检阅。” 元颂双手连连摆:“别别别,朕就随口问问,你继续忙!” 霍厌揉揉眉心:不思进取,只知贪图享乐,果真是个昏君! 19. 易感期 此时殿外内侍躬身入内,低声回禀:“启禀陛下,左丞沈让在外求见。” 元颂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挥了挥手,随口道: “哦,让他等着。” 殿中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御案后少年帝王斜倚龙椅,他撑着一侧下颌,看起来对沈让的来访并不乐意。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元颂倚重沈让,待其如亚父,恩宠无人能及。 晾着沈让还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霍厌心道今日这般恐怕又是做戏给他看。 前世种种惨烈霍厌历历在目,忠良蒙冤、将士惨死、山河动荡……皆是先帝亲奸远忠酿成的恶果。 霍厌不信短短时日,这位养在深宫心性不定的少年天子会真的改变分毫。 元颂懒懒抬眼,恰好撞进霍厌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戒备里。 看什么看! 元颂眼眸里漫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皇叔瞧朕作甚?瞧出些什么来了吗?” 元颂懒懒抬眼,他眼尾微微上挑,肤色是深宫养出来的匀净玉白,唇角还带了些玩世不恭的笑。 霍厌看着那张脸一怔,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元颂这张脸。 传言说的确实没错,说元颂生得玉质金相,眉目如画,是百年难遇的好容貌。 哪怕只是闲闲倚坐,不施威仪,眉眼之间自有一派清贵风华,见过的人无不在心底叹服天子风姿。 眼前的元颂便是这般模样。 其衮袍松松垂落,肤光莹润,眉峰清浅,眼尾微微上扬,眸光漫不经心流转,好看得晃人眼。 霍厌心头猝然晃了一瞬,可这份惊艳转瞬就被过往的成见压下。 呵,不过空长了一副美人皮囊。 此时霍厌拿起刚才元颂给沈让批的奏折,指着上面的猪头问道: “陛下,此乃何意?” 元颂回他:“猪啊,我画的不像吗?” 霍厌看着那画像,猪鼻子猪耳朵栩栩如生。 此时,只见殿外一阵喧闹,有内侍喊着“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内侍拦不住。 沈让已然不顾规矩,拨开殿门两侧宫人,挤身闯了进来。 一身紫袍被他胖乎乎的身子撑得满满当当,他肚腹微腆,步履略显笨重,径直就冲到殿中,全然不顾朝堂仪制。 沈让看见大殿之上竟还坐着霍厌,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却又迅速敛去,上前躬身行礼。 他脸上堆起委屈恳切的神色,脸颊上的肉微微颤动: “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召见臣?臣在外久候,心中实在不安。” 他目光一扫,当即就看见了霍厌手上摊开的奏折,沈让表情瞬间僵住。 霍厌则抬眼看向元颂。 元颂倚在龙椅上,朝着霍厌道: “诺,这不来了。” 霍厌:“……” 沈让站在原地满心费解,完全没听懂元颂说的话是何意。 他飞快给元颂递去一个隐晦的求助眼色,嘴唇轻抿,欲言又止,满脑子疑惑。 元颂将他小动作尽收眼底,淡淡抬眸,语气随意散漫: “沈相有话便说,无需顾及。” “这……” 沈让看了看元颂,再看看霍厌,一副不好说话的模样。 最后元颂轻抬下巴:“那随朕去偏殿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移步殿内僻静偏殿。 一踏进隔间,沈让岔开腿坐在了椅子上,紫袍下摆被肚子撑得向两边摊开。 沈家氏族势力盘根错节,朝野内外遍布他的门生党羽,这份底气他也是有的。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急迫的质问。 “陛下,之前在正殿之中,您为何不与臣一同发难,顺势打压霍厌?那人手握重兵,军中威望极高,一日不除,便是悬在你我头顶的一把利刃。” 元颂面上神色淡淡,心底对沈让的阴谋心知肚明,面上却要装作同他共谋的姿态。 “朕当然知道,倘若朕每一回都事事同你站在一处,霍厌心中必然时刻戒备提防,朕故作对他宽容缓和,才能叫他慢慢放下心中的警惕,方便后续行事。” 听完这番解释,沈让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他肥硕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狞笑,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原来陛下心中早有筹谋,倒是臣杞人忧天了,陛下不必畏惧霍厌,”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眼底翻涌着阴毒的光,“霍厌年少之时,阖家遭逢兵祸,至亲骨肉几乎尽数惨死,且此时兵权已收,还怕制不住他一个武将?” 而他们忽略了一件事,霍厌耳力极好,将两个人的对话全部收入耳中。 听到这儿,霍厌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果然,这些时日的相处,不过都是帝王与奸臣算计拿捏自己的筹码。 他指节死死攥紧,胸腔里翻涌出一股愤懑,还有深深的失望。 奇怪,他不是早就对帝王死心了吗? 为何还会有这种情感。 片刻过后,元颂迈步走回主殿,而沈让则瞪了霍厌一眼,退了出去。 还不等元颂坐回龙椅,霍厌抬步上前,将几本奏折狠狠掷在御案之上。 “哗啦”一声响过。 他周身寒气凛冽,早已抛却大半君臣礼节,双目沉沉盯住元颂,声音冷得犹如冰霜: “朝堂政务,陛下既有谋划,便该亲自处置。臣,不便再越俎代庖。” 元颂:“!!” 答应了的东西还能反悔的? 多变的狗男人。 他走了谁能替他办事。 眼见着霍厌要离开,元颂走到他面前阻止,他拦住霍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出去的话,皇叔还能反悔的?” 霍厌冷声道:“对。” 他理直气壮的,一点没有犹豫。 不要脸了。 元颂能感觉出来对方对他的态度变了,以前顶多是冷漠,刚才那一瞬间,元颂甚至觉得对方对他……有一丝厌恶。 元颂摆正了脸,他问道: “皇叔为何生气?” 霍厌低着头:“臣不敢。” 还不敢,朕看你什么都敢! 元颂只想翻白眼,但他还有求于霍厌,不过方才霍厌才好好的,是从沈让走了之后他才变得不对劲。 只用了几息元颂就想到是刚才和沈让的对话被对方听到了。 拜托,隔着那么远声音还那么小他都能听清。 霍厌他是狗吗?? 知道这儿,元颂反而松了口气,至少知道了霍厌生气的原因。 他直接问道: “难道皇叔偷听了我和左丞的对话?” 闻言,霍厌沉默了。 元颂连连摇头:“偷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一副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的样子。 霍厌蹙眉:“陛下!” “好了,”元颂靠近霍厌,与他贴得极近,几乎要抱上霍厌的手臂,他的气息喷上的霍厌的耳廓,惹得霍厌一阵轻痒。 “不过是忽悠沈让的权宜之计,将军何故如此生气?” 他的气息全喷到了霍厌的耳朵上,一瞬间,霍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皇叔,你别生气,”元颂还在他耳边耳语,然后他把手伸进霍厌的手心里,轻声道: “你才是最重要的,沈让长得那么丑,朕都不稀得理他。” 霍厌浑身僵硬,耳廓被温热气息烘得发烫,连耳根都泛上一层薄红,触碰到帝王微凉的手时,他胸腔翻涌的滔天怒意,竟硬生生被这亲昵又无赖的举动搅得大乱。 他周身紧绷的戾气寸寸溃散,语气依旧冷硬,却已然没了方才决绝力道: “陛下自重。” 可元颂半点不肯松开,他用手轻轻摩挲着霍厌掌心粗糙的薄茧,整个人微微贴着他臂膀: “朕没有骗你,方才那些话,全是故意说给沈让听的。” 他微微偏头,嗓音压得很轻: “朕从来没想过拿你的过往算计你,沈让势大跋扈,党羽遍布朝野,朕只能假意与他合谋,稳住他的心思,才能慢慢瓦解他的势力。” 霍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浑身僵直。 元颂这般说,那对他这般靠近,是不是也是想让他放松在逐渐瓦解他呢。 小皇帝这句话,说的是沈让,也是他。 元颂此时对沈让如此,未来对他也会是如此。 而下一步,这人会做什么呢…… 此时,那股好闻的软甜味道直入鼻腔,霍厌只感觉脑袋骤然一阵钝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四肢瞬间泛起一阵燥热。 这种熟悉的不适感席卷全身,他心底瞬间沉冷下来,定是那潜藏在体内的蛊毒又发作了。 他不敢再留在殿中,怕自己失控失态。 不等元颂再开口半句,霍厌猛地抽回手,他强压下浑身异样沉声道: “微臣告退!” 话音落下,他根本不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转身大步就走,步履仓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元颂愣在原地,他满脸茫然,小声嘀咕: “咋了这是?唉,气性真大。” 哄不好了。 脑壳疼。 原主造下的孽,凭啥让他来还啊。 而霍厌走出皇宫,策马疾驰回将军府。 刚踏入府中,他便浑身乏力,头痛欲裂的感觉越来越重,体内一股莫名的躁意翻涌不止。 他当即沉声唤人: “传周放。” 府医周放闻讯匆匆赶来,他连忙为霍厌把脉察色,反复探查脉象观查气色,半晌后,他满脸费解。 “是不是蛊毒发作?” 周放解释道:“将军的脉象紊乱虚浮,气血躁动异常,绝非蛊毒发作的症状,也并非风寒内疾……” “那是什么?” 周放斟酌许久,奇怪道: “属下查遍脉象,这状态,反倒像极了野兽春情躁动之状。 闻言,霍厌脸色瞬间铁青。 但他几乎已经听不清周放在说什么,他握紧拳头,奇怪,明明不是蛊毒,却比蛊毒更难忍受。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狗,还有那条狗身边的……开裆裤。 他脑中一片混沌,心底却升起一股荒唐的念头。 他想要那条裤子。 很想要。 霍厌忍了几刻,最后燥火压灭了理智,只见四下无人,他指尖微动,伸手快速抢走了小八藏着的亵裤。 小八本来睡着,醒来看见裤子没了猛地一怔,随即气得团团转: “汪汪!汪汪汪!” 抢狗东西啦! 霍厌拿走后走回屋内,他背过身立在屏风后,只见他喉结滚动,仿佛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躁动, 他低头凑近,贪婪地嗅着那裤子上淡淡的气息。 20. 皮肤饥渴症 浅淡的气息钻入鼻腔,与今日小皇帝身上的味道所差无几,霍厌犹如痴迷了一般细细嗅着上面的味道,体内那股无名躁意非但没有消减,反倒如火上浇油一般愈演愈烈。 他脊背绷直躺在床上,死死攥住手中布料,持续吸嗅着上面的气味。 他何时有过这般荒唐不堪的模样。 可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只剩下方才大殿上元颂贴近他时温热的呼吸以及那特殊的气味。 此时屋外传来周放来回踱步的声音,周放见他自行进了内屋久久不出,不由担心问道: “王爷,您身子……” 霍厌浑身一震,他猛地回过神来,府医还未离开。 幸好方才没有被周放看到。 若是被人撞破这一幕,这辈子怕是没脸见人了。 “无事。” 霍厌冷硬打断,说道: “退下,不许将今日诊断外传半个字。” 周放听他声音可怖,不敢多问,躬身告退。 偌大房间只剩霍厌一人。 屋内烛火摇曳,只见他肩头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理智还在厉声斥责自己荒唐下作,可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躁火灼烧骨肉,早已将大半意志焚尽。 良久之后,他背身避开烛火,将那亵裤裹住,眼神暗了些。 夜色沉沉,四下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气氛浓稠了些许。(已删,审核看清别再锁)霍厌垂手,望着手中湿掉的一小块的布料,怔了好大一会儿。 疯了吗他是。 另一边皇宫之内。 元颂独自立在空旷大殿,他皱着眉,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方才都快要哄好了,怎么转瞬之间,霍厌就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仓皇逃走了呢。 “小凳子。”元颂扬声唤来太监。 “奴才在。” “派人去将军府打探一二,看看大将军回府之后,究竟出了什么事。” 元颂心底隐隐不安。 他还全然不知,此刻将军府里,那位大将军正被他的气息折磨得难安。 只见霍厌扔掉被他弄脏的亵裤,心绪纷乱之下,索性披了外袍,独自踏出屋门。 后院深处引着一处寒泉,泉水清冽刺骨,正是用来压下浑身燥火的去处。 霍厌解去外衫,踏入寒泉之中,让整个身体沉浸在冰凉的泉水之中。 院角,被偷了亵裤的小八还蹲在原地,见霍厌现身,立刻冲着他叫: “汪汪汪!” 狗大壮,把主人的裤子还给它! 气势十足,摆明了要讨要回自己的东西。 霍厌半边身子浸在泉水里,他眉眼带着未散尽的倦意,黑发完全浸没在了水里。 他抬眼看向纠缠不休的狗,抬手指了指屋内: “自己过去取。” 小八立刻朝着他指着的方向摇着尾巴冲过去,到跟前时,它凑上鼻头嗅了嗅。 可上面属于元颂的气味已经消散大半,混杂在一起的,只剩下霍厌身上的一股清冽气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腥气。 小八猛地往后跳开,它气急败坏地汪汪叫,尾巴气得直甩。 味道不一样了! 它愤愤地瞪着泉水里的霍厌: “汪汪!” 这个大块头拿这裤子作甚去了? 小八记得原地转圈圈。 “好了好了,给你买条丝缎新裤子好吗?” 小八:“汪汪汪!” 狗才不要,狗只要主人的! 霍厌瞥了它一眼,不再理会。 尽管他现在跑着寒泉水,身体也十分不适。 泡过后,他再次叫来周放。 周放立马搭上他的脉。 虽然有些不情愿,霍厌终究还是如实道出心底异样: “周放。” “属下在。” “……近日本王总能闻到陛下身上一股好闻的气息,此股味道十分奇怪,似蜜桃,又似饴糖……本王克制不住想要靠近亲近他,明明理智知晓应当戒备疏远,可身体不受本心掌控,这是为何?” 周放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凝重,好半天,他合理分析道: “将军,依属下看,大抵是体内蛊毒在加重,衍生出了一种病。” 霍厌:“什么病?” 周放:“此乃皮肤饥渴之症,所以您会受陛下身上气味牵引,本能渴求对方的气息,渴望与其肌肤相触,越是强行压制,身心的渴望便越是强烈。” 竟是这样,霍厌松了口气,幸好是蛊毒作祟,与他本身无关。 “……可有解法?”霍厌嗓音沙哑。 周放面露难色,其实他对这蛊知之甚少,甚至这种蛊只有发作时他才能查探出来,平时便是销声匿迹难以诊断,他只期早日找到丁太医,解决了这蛊毒。 于是他缓缓摇头: “暂时没有万全的方子,除非找到丁老太医解决了蛊毒,否则只能顺应本能,得陛下近身安抚才行,属下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办法?” 霍厌:“……” 那是不可能的,他怎可卑躬屈膝求那昏君安抚他?! 如此作罢,霍厌一夜辗转难安。 翌日天光破晓,金銮殿晨钟响彻皇城。 百官列班肃立,朝服规整,殿内肃穆无声,唯有檀香静静萦绕。 龙椅之上,元颂端身坐定,少年帝王眉眼清俊,只是目光频频掠过大臣首列,霍厌一直没来。 不多时,吉时到。 司仪官高声唱喝,早朝正式启始。 不等元颂询问,内侍捧着明黄折子,缓步入殿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镇国大将军霍厌,昨夜突发体虚寒热,病骨难支,今日恳请告假休养,缺席早朝。” 话音落下,殿内百官隐隐对视,私下暗自诧异。 霍厌常年体魄强健,寒暑不侵,从无病恙,其戎马半生极少告假,今日突然称病,实在蹊跷。 元颂面上不动声色,出声应允: “准奏,令府医好生照料,若有不妥,即刻入宫禀报。” “奴才遵旨。” 而实际上,在早朝间隙,元颂便偏头压低声音,对身侧贴身内侍小凳子轻问: “昨日让你查探将军府,可有消息?” 小凳子躬身垂首,语声极低,不敢惊扰殿中百官: “回陛下,奴才派人守在将军府外打探,只听闻霍大将军昨夜回府后便闭门不出,入夜后再无动静,府医曾入内问诊,不多时便退了出来,今早天未亮,将军府便递了告病折子,其余细节,府中看管极严,奴才实在查探不出。” 元颂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边沿,眸色沉沉。 回去就骤然告病,整日闭门不出。 明明昨日好得壮似牛,今日就病倒了,不免引得元颂多想他这个节骨眼请病假,是不是就是为了躲避帮他批奏折。 这可不成。 “知晓了。” 元颂先点头。 暂且不问,只等上完早朝,再亲自去将军府一探究竟。 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 早朝散罢,百官陆续退去。 元颂回内殿草草换下朝服,也不摆帝王出行的浩大仪仗,只带小凳子两名内侍,轻 车简从,便径直出宫往镇北王府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一路行至镇北王府朱漆大门之外,府门肃静,门前侍卫见御驾到来,皆是一惊,连忙跪地叩拜。 “陛下”还没喊出声。 元颂直接抬手止住侍卫高声通传,低声吩咐:“不必声张,朕只是私下来看看大将军。” 侍卫不敢违逆,连忙起身引路。 整座镇北王府安安静静,庭院里也静悄悄的,整个院子几乎没见什么仆役。 一是霍厌用不惯,二是他也不信任别人。 元颂一路穿过前院,行至霍厌居住的主院外。 此时周放正守在廊下,他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看见元颂骤然现身,大吃一惊,慌忙上前跪拜。 “臣周放,参见陛下!陛下怎会亲至此处?” 元颂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问道:“大将军现下如何?真的染了风寒?” 周放神色一阵闪烁,神色为难,昨夜那番怪异脉象,他万万不敢随意对帝王据实道出,只能含糊回话: “是,将军身子燥热乏力,心绪不宁,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不肯让人近身。” 元颂心中疑虑更重。 昨日大殿之上那番失态仓皇离去,今日闭门谢客,连早朝都告假推脱,绝非普通风寒那么简单。 “退下吧,朕进去看一看。” 元颂挥退周放与一众下人,只留小凳子远远候在院外。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屋内许久没有动静。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道带着几分疲惫的男声: “谁?” “是朕。”元颂声音传进去,“皇叔,朕来探望你。” 房内骤然一静。 可以听见屋内一阵细微的响动,似是人猝然起身带出的声响。 半晌,房门才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霍厌立在门后。 他并未穿戴朝服,只着一身素色便袍,墨发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他往日锐利冷冽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青黑浓重,显然一夜未曾安睡。 看见门外站着的元颂,霍厌瞳孔微缩,周身瞬间绷紧。 而屋内光线昏沉,床榻垂着半旧的素色床幔,边角微微垂落。 元颂本还盯着病恹恹的霍厌,余光随意一扫,忽然在凌乱的床褥缝隙里,瞥见一截眼熟的布料边角。 那料子软糯轻薄,款式是贴身亵裤的样式,他依稀记得,以前在南雾村他穿得便是这种款式。 心头疑惑瞬间冒头,元颂眸光微凝,下意识抬步,便要朝床榻走近细看。 “陛下!” 霍厌瞳孔骤缩,一向八方不动的人语气里竟然带了些焦灼。 他绝不能让元颂看见床榻上的东西。 不等元颂再动分毫,霍厌猛扣住元颂的手臂,侧身一转,直接将人推着往后退。 “oi。” 元颂猝不及防,脚步踉跄,硬生生被他推着退出了房门。 “砰——” 木门在眼前合上,隔绝了屋内所有景象,也彻底挡住了元颂探究的视线。 门外的元颂愣在原地。 元颂:? 他刚才是不是被霍厌撵出来了。 门板内侧传来霍厌沙哑的声音: “臣身染病恙,仪容不整、不便见驾,还请陛下……速速回宫。” “爱卿,你如此模样,朕怎能放心,快让朕进去看一看。” 元颂在外拍门。 霍厌在屋内看着满床狼藉,眉头蹙成了“川”。 21. 陛下贪吃又贪睡 而在此处不远,一只信鸽展翅飞入府内,它飞得很低,小八在底下盯着他蓄谋已久。 “咻——” 小八一个飞扑,不等将信送到主人手里,信鸽先进了狗嘴里。 它也不吃信鸽,只是觉得鸽子好玩。 它叼着信鸽准备回窝里玩一玩,在半路却听到了元颂的声音。 是主人! 小八猛地一怔,尾巴摇得飞快,信鸽趁这机会一挣扎便飞了,但爪子上的纸条被小八吃进了嘴里。 小八朝着元颂出声的地方便跑了过去。 而这边元颂吃了个闭门羹,他揉揉眉心,满心疑惑时,只感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哼哼唧唧地蹭着他的腿。 “小八!”元颂诧异道。 小八比之前南雾村时胖了一圈,看起来镇北王府的伙食确实不错。 “哼哼哼!” 主人,离开你的第不知道多少天,想你想你想你~ 什么时候能带小八离开呢? 小八哼哼唧唧叫着。 它扑得飞快,然后想伸出舌头舔舐元颂,却连口水带纸条一起舔到了元颂的手背上。 元颂一怔,打开指条,上面的字迹被小八的口水弄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清其上写着: “丁太医最后消失于越州一带,可继续追踪。” 元颂一怔。 丁太医,是丁老头吗? 霍厌在找丁老头,是还在找解蛊方法吗? 看完,元颂收起纸条,重新将纸条塞进小八嘴里,小八将纸条嚼了嚼,咽了进去。 “汪!” 小八眼睛亮晶晶,仿佛在让元颂看它吃完了。 元颂摸摸它的头:“真乖。” 摸着,他嘴角不由勾起了笑。 正愁怎么让霍厌听自己的话乖乖批奏折呢,这可真是困了有人递枕头。 半刻钟后,霍厌收拾整齐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本以为方才一番僵持,元颂早已回宫,可抬眼一望,廊下石桌边,少年帝王正安然坐着。 元颂捏着白瓷茶盏,慢悠悠地啜着清茶。 霍厌脚步一顿,缓步上前: “陛下竟还未回宫?” 元颂抬眸望他,放下茶盏,回道: “朕哪里放的下心,方才隔着一门,也能听到你气息不稳,朕心里一直悬着,还总惦记着你身上这份怪症,怕你日夜受折磨,无人能替你分担半分苦楚。” 霍厌一怔,躬身道: “劳陛下挂心,臣自己能熬得住,不必劳烦陛下费心。” 元颂轻声道: “可一直硬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朕认得一位医术极高的太医,或许能治你这病症,不妨让他来试一试?” 霍厌当即沉声回绝: “不必,不过小病,不必请太医。” 元颂嘴角勾起笑,又喝了口茶,眸光投向霍厌时,眼里笑意更大,霍厌只听他道: “是丁祯丁太医,你认得他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霍厌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直直盯住元颂,呼吸都顿了半拍。 丁太医。 这个能唯一能替他解蛊的太医,何时被元颂发现了踪迹,而元颂……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在找丁祯的。 只怕从头到尾,全是元颂的局。 从之前殿中故意示弱哄他,再到故意晾着沈让引他猜忌,到今日上门窥探,撞破他的狼狈,再到现在攥着他的唯一生路。 每一步都是他的算计。 可笑他竟真的被对方的气味勾引得茶饭不思,日夜难寐。 霍厌心中震荡不已,他走近元颂,居高临下掰起了亭内的小皇帝的下巴: “陛下,你在暗示什么?” 元颂被迫抬头,他眨眨眼:“大将军,别这么紧张嘛。”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霍厌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心机诡谲,善伺人短的恶人。 虽然计谋有点坏,但他只是个不想当社畜的社畜而已,他能有什么错? 他只是继续说:“朕没有别的意思,朕只是……” 话没说完,霍厌捏着他下巴的手更紧了些:“陛下……小心玩火自焚,要知道,本王并不缺一个太医看病,可陛下身边豺狼虎豹众多,他们可都盯着陛下呢,到时候……看看是本王的命先没,还是陛下的江山先倾覆。” 看来霍厌是真恼了,连臣都不称了。 还对皇帝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都够元颂砍他好几个头了。 霍厌盯着元颂,只见元颂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打他的手: “呜……松开、疼!” 元颂下巴被他捏疼,眼泪先一步从眼眶溢了出来,真疼啊。 他感觉刚才霍厌想造反! 温热的泪水落到霍厌的手背上,浇的得霍厌心口疼了一下,他一怔,猛地松开了禁锢元颂的手。 一松开,元颂连忙揉着自己的下巴,满脸无语地看向霍厌: “大将军,你是敏感肌吗?” 霍厌:“?” 这是何意? 只听元颂道: “朕只是要你及今日起,搬进紫宸殿,与朕同吃同住,帮朕处理一切事务!” 霍厌:…… 他预想过元颂拿丁祯的消息要挟他削权、逼他自辞,甚至做好了忍辱蛰伏、待寻到丁太医再谋后路的打算,结果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 他眉心狠狠拧起,刚才胸腔里憋着的闷气在心里打了个弯,消失了大半,但他还是冷声道: “陛下在开玩笑吗?” “什么玩笑?”元颂已经等不及了,他伸手轻轻挥了挥: “你是个小气鬼,因为朕跟左丞说的那番话就不帮朕批奏折了,朕可不小气,朕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仅不跟你一般计较,也不治你大不敬的罪了,乖乖跟朕回宫就是了。 此话一出,霍厌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元颂威胁了他一番,只是为了让他回去给他批奏折。 小皇帝说的,倒都成他的错了,这对吗? 看他这样,元颂“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朕知道你担忧什么,到时候朕会让丁太医给你治病的。” 反正蛊早就解了,他也真的知道丁太医在哪儿,到时候走个流程就行。 “得了,别愣着了,速速收拾妥当,随朕回宫。” “……” 霍厌抿紧唇,压下心底翻腾的惊疑,终究没有反驳。 他简单收拢随身的佩剑和几件换洗衣物,便跟着元颂的车架一同返宫。 待到紫宸殿内,已过晌午,御膳房静等为元颂布菜。 而元颂早早让人抱来厚厚一摞东西,哗啦一下全都堆在御案上。 包括昨日积压的各地奏折,外加三司递上来的账册与边关传来的谍报,最边上还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宣纸,是帝师为他布置的作业。 还不等他开口,元颂指尖点了点宣纸,笑意狡黠: “政务只是其一,先前帝师叮嘱朕勤习书道,每日要抄十遍《为政箴》,朕懒得动笔,一并劳烦皇叔代劳。” 霍厌:“……” 他算是明白了,小皇帝这是懒得做公务,所以让他帮做公务来了。 元颂看着霍厌吃瘪的样子在心里狂笑。 狗男人。 不是想造反当皇帝吗?就先来干干皇帝吧,以后他的事就全交给霍厌干了。 元颂乐得清闲,叫御膳房上了菜,吃过饭后,又去内殿洗漱沐浴。 等他裹着松松的寝衣回来时,霍厌还坐在案前,饭也不吃专注处理公务,手里动作不停。 元颂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蒙着一层水汽,他慢悠悠蹭到霍厌身侧,看着霍厌处理公务。 霍厌其实挺认真负责的,底下人交上来的东西,他都会一一看过,然后认真回复,就连元颂让他抄的帝师作业,他都一字不落规规整整地抄完了。 他确实是很好的将领,未来也会是很好的皇帝,元颂看着他,心道不愧是他喜欢了那么久的爽文男主。 此时霍厌侧头看他: “陛下,你在看什么?” “朕哪有看什么,倒是你,不专注公务,看朕作甚,”元颂才不承认他在看狗男人。 随后他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 “朕乏了,先睡一下,皇叔别太辛苦哦。” 感受到他的靠近,霍厌笔尖一顿。 他侧首看向昏昏欲睡的少年帝王,压着怒意,嗓音低沉: “陛下每日除了吃就是睡,现在不过刚进过午膳,就又困了?” 元颂歪头看他,怎么说话的!他哪有除了吃就是睡! 不过最近确实有些嗜睡,还总会觉得很饿,每顿饭吃的都比以前多不少,连腰都粗了一些。 但这可不能和霍厌说,省的这狗男人在背后嘲笑他。 “哼,”元颂只是哼了一声,转身道:“少管朕!” 说罢也不等霍厌再争辩,干脆起身上床睡觉。 一个时刻之后。 元颂早已睡熟在里间寝榻,呼吸绵长安稳。 外殿案前,霍厌久坐未歇。 奏折堆积如山,笔墨未停,可鼻尖始终萦绕着一缕清浅温润的甜香。 若有若无,萦绕在整座寝殿之间。 很好闻。 好闻得折磨人。 越是凝神批阅,那缕味道越是钻鼻,缠着人顺着呼吸进入胸腔,引得体内那股无名躁意隐隐翻涌。 霍厌心底莫名生出难耐的空虚,逼得他频频失神,落笔屡次凝滞。 他试着运用内力将其强制压下,但无用,反而因为压制反弹的更厉害。 到这时,霍厌的理智几乎被磨碎。 最终他还是没撑住。 只见他他放下毛笔,起身悄步走入内寝。 床榻上的元颂睡得毫无防备,鬓发散于枕上,气息平稳。 霍厌立在榻边,垂眸凝视他熟睡。 四下无人。 他俯身凑近。 然后深嗅了一下少年颈间散出的温柔气息,最后一个没忍住……伸出牙齿咬了一下。 “唔!”元颂睡觉被叨扰,皱了下眉,然后翻了个面继续睡。 而与此同时,霍厌整个人僵住了,他刚才做了什么!! 可浑身紧绷的躁意骤然缓解大半,连日躁动不安的骨血也安定了下来。 太舒服了。 比昨日自/慰都舒服。 霍厌自认做得极隐秘。 但他全然不知,门外值守到了起居官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他手持竹简,笔尖一顿,面不改色写道: [午时,帝酣寝,镇北大将军入内榻,俯身静默良久,近身垂首,细嗅帝身侧气息,迟迟未起。] 写完,起居官看着写下的内容,觉得有些暧昧不对劲,最后补充了句: [想来君臣相得,情分甚厚。] 22. 要纳妃? 内寝之中,霍厌还僵在榻边。 他深吸一口气,心道自己疯了,明明本该戒备,却受这蛊毒摆布,做出这般逾矩失态的荒唐事。 反观元颂,模样惬意,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安然享受。 凭什么这个昏君可以浑然不觉、依旧睡得睡得这么熟呢。 霍厌盯着,对外界一点都不设防,拱着被子睡得很熟的元颂,气得后槽牙有点痒。 于是他一个没忍住,伸出手在元颂熟睡的侧脸上掐了一把。 软软的。 跟想象中的触感不太一样,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昏君,脸蛋儿竟然这般的软。 元颂果真是那人不可貌相的典范。 而元颂本来睡得挺好,但一会儿梦到蚊子咬他后脖颈,一会儿又梦到蚊子咬他脸,元颂在梦里一个没忍住一巴掌拍了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一巴掌就落到了霍厌的脸上。 同时他还嘟囔道: “哪里来的蚊子,打扰朕清梦。” 霍厌当场就懵了,他愣了一秒,然后怒道: “皇、帝!” 一声皇帝,元颂猛地睁开眼,从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入目先是明黄精致的床幔,视线缓缓聚焦,慢慢对上了近在咫尺却面色铁青的霍厌 仔细一瞧,他的侧脸还有点红。 元颂脑子还有点懵: “皇叔!你的脸怎么红了,也是被蚊子咬的吗?” 呵。 霍厌盯着元颂,气得好半天没说出话。 “这夏天蚊子可真多,朕做梦都梦到脖子被蚊子咬了,嘶……” 他听元颂摸着脖子奇怪道: “奇怪,被蚊子咬怎么会这么疼?” 元颂后脖子一阵一阵的疼,不想被蚊子咬,就跟被人咬了似的,但现在没有宫人当值,大殿内只有他与霍厌两人,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想必是他刚才睡觉睡姿不端正,所以落枕了。 看着霍厌,元颂转过身去,对他道: “皇叔,你快帮朕看看朕的脖子后面是怎么了?” 只见元颂撩开自己长长的头发,暴露出自己的白皙脖颈。 入目红彤彤的一片,还有一个明显的牙印。 小皇帝皮肤薄的很,明明根本没怎么用力咬,却产生了这么大的反应。 见霍厌好半天没反应,元颂没忍住问道: “有问题吗?皇叔。” “……”霍厌咽了下口水,回道:“没问题。” “那怎么会感觉到疼?” “大概率陛下落枕了。” 元颂蹙眉道:“你快去叫太医来。” “不必!”霍厌回得很快,直接到:“我会些按摩手法,我帮陛下按。” 元颂眼带狐疑地看向霍厌。 霍大壮今日很是殷勤啊。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总感觉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元颂半信半疑地侧过身,将单薄后背朝向霍厌,长发尽数撩至了肩前。 此时,那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霍厌的眼睛下。 比刚才看得还清楚。 霍厌目光落在那里的咬痕之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这个咬痕像是罪证一般狠狠打着他的脸,他沉敛心神,抬手,指腹轻轻贴上元颂后颈的皮肉。 指尖刚一碰上去,元颂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鼻腔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哼唧: “唔……轻点。” 肌肤温热软嫩,那股清润甜香随着贴近再度漫上来,蛊毒蛰伏的躁意又悄悄往上翻涌。 霍厌攥了攥掌心,刻意放轻力道,指节缓慢地在颈侧酸胀的位置打圈推揉。 动作看着很沉稳,可仔细瞧年,他的耳根已经红溜溜的一片了。 “是这里疼?” 霍厌的声音又低又哑。 “嗯,再往下一点……” 元颂舒服得松了肩,脑袋微微垂着,断断续续哼唧几声,嗓音软乎乎的: “皇叔手艺看着还行,比宫里内侍按得舒坦些。” 他全然没察觉身后人心神激荡,只一味随着力道放松身子,时不时溢出几声无意识的轻哼,细碎绵软,落进霍厌耳中,搅得他心绪更乱。 外廊阴影里,起居官静立不动,他托着掌中竹简,将毛笔蘸薄墨,默默记下殿内动静。 [睡起,帝自诉项间酸痛,大将军近榻,为帝揉按颈筋。帝倚坐受之,间有低吟。] 再观察一会儿,后记: [帷内声息轻缓,二人隔榻近对,良久方止。] 按摩过后。 霍厌不敢久留,草草按了片刻便收回手,低声道: “差不多了,不可久按,陛下且好生歇息。” 元颂转回身,揉了揉后颈,眉头舒展些许,懒洋洋道: “还算靠谱,若是之后还疼,朕再找皇叔。” 霍厌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勉强应了一声,目光不敢再落在他白皙的颈间。 他回到外殿御案前坐下,霍厌拿起毛笔,视线落在账册上,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而这边元颂刚睡醒,躺着也睡不着,霍厌的按摩果真有用,他的脖子果真好了一些,他无事直接起身,赤着足踩过地毯,披散的发丝落在寝衣肩头,慢悠悠踱到霍厌身后,探头去看案上的账册。 “还没批完?” 霍厌听到他的声音,浑身僵硬得很,他回: “嗯。” 元颂没察觉他异样,只弯腰凑近,拿起了霍厌也已经抄好的《为政箴》,夸赞道: “银钩虿尾,笔力洞达,不错啊,比朕写得好看多了。” 不过他记得书里说霍厌没上过学堂来着,怎么一手字写得这么好。 “你上过学堂?”元颂问。 霍厌敛眉:“并无,是自学的。” 其实是上辈子称帝后找帝师日日夜夜笔耕不辍练出来的。 元颂对他的话也没怀疑,只是点点头: “哦哦。” 他靠得极近,霍厌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微仰,拉开一点距离。 元颂一愣,只当他还在为之前拿丁祯要挟他的事置气。 元颂直言道: “别绷着脸了,你乖乖替朕干活,朕会给你看病的。” 霍厌:“……”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轻细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太傅前来查验今日课业。” 这位苏太傅乃是三朝元老,素有声望,大半文官皆以他为首,早年力主抗敌,遭了原主厌弃。 元颂眼睛一亮,当即侧身让开半步,笑盈盈朝门外扬声: “快请进来。” 白发帝师缓步踏入紫宸殿,看到了元颂已经抄写完的箴,他上前拾起逐行细看。 元颂屏息静立,有种回到上学时期被老师检查作业的紧张感,生怕被太傅发现这不是他写的。 半晌,帝师抚须颔首。 只见他夸赞道: “陛下近日笔力精进不少,楷法沉稳,风骨端方,远胜往日潦草之作,可见勤修不辍。” 元颂笑了,他故作矜持: “先生谬赞,朕连日勤勉,总算略有进益。” 朕连日勤勉监督霍大壮,实在是累呀~ 帝师点头,然后道: “帝王习字,修的是心性,陛下日后还当持之以恒,万不可懈怠。” “朕记下了。”元颂连连点头。 太傅哪里见过元颂这般客气还这般好学,眼底掠过几分欣慰。 他心中愈发欢喜,随口温声笑道: “陛下天资过人,进步神速,字迹风骨初成,堪为范本,臣家中孙女青青素来喜爱书法,苦无良帖临摹,若是陛下不弃,可否借陛下近日课业,让小女效仿研习?” 话说得谦和,心思却通透。 如今后宫空悬、六宫无主,满朝文武都在伺机送贵女入宫。太傅此举,明为求帖学字,实则是隐晦试探、顺水推舟,想为自家孙女铺路。 元颂还没品出深意,一旁静立的霍厌已经明白了。 他薄唇微抿,周身气息冷了下来。 他上一世无妻无妾、孤身一人,重生以来也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凭什么这昏君,能先纳妃立后,充盈后宫? 不等元颂应声,霍厌已然开口: “本王倒觉得这些还不够,不如现在再提几个大字,供人观赏?” 他转头看向元颂,眼底藏笑: “陛下觉得如何。” 元颂:“!!!” 靠靠靠靠!!! 这字都是霍厌写的,让他当场题字,那不是当场露馅了吗? 这狗男人想干什么。 让元颂认字还行,用毛笔题字他是万万不能,按王大娘的话来说,就是: “像狗爬。” 但勉强能识。 偏偏一旁的苏太傅抚须颔首,十分赞同: “大将军所言极是,陛下笔力精进,当场题字,既是自勉,亦是佳话,臣觉得甚好。” 元颂:呵呵,无话可说。 两头夹击,进退两难。 情急之下,他脑子飞速一转,铤而走险道: “题字不急,太傅孙女既爱书法,求知好学,不如入宫来紫宸殿,朕闲暇之余,亲自教她临摹习字。” 这话一出,太傅大喜过望,当即躬身叩拜,笑意掩不住: “臣,谢陛下隆恩!” 近距离入宫伴学,日日得见圣颜,这哪里是学字,分明是板上钉钉的近水楼台! 自家孙女入宫一事,算是成了大半。 一旁的霍厌:??? 方才还只想断他纳妃的机会,万万没料到,这小皇帝不按常理出牌,反手主动把人召进宫中贴身教学。 霍厌周身温度跟冰封一样,已然没了笑意。 看着身侧仿佛什么都不懂的元颂,也不知他是真不知,还是故意在他面前装。 可气。 —————— 补3k↓↓ 苏太傅又同元颂殷殷嘱咐,劝他勤学慎行、明辨礼制,而后拱手辞殿而去了。 他刚走一会儿,元颂看向霍厌。 “霍大将军,你怎么回事?” 方才故意让他在苏太傅面前题字,可不是想看他出丑,被太傅骂。 霍厌瞥他一眼,抱拳俯身道: “臣不知陛下何意?” “哼,”元颂从霍厌身旁走过,冷哼一声:“鬼信你不知。” 明明就是故意的,还在装傻。 但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当社畜时也总想给老板使绊子,被老板发现后也是这么装疯卖傻的。 现在成了皇帝,跟那压榨底层社畜的资产阶级无良老板也差不多。 但压榨别人确实很爽。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老板呢。 于是元颂道: “不过你到底也为朕抄完了帝师布置的课业,朕这次就不罚你了。随朕来吧。” 元颂朝着殿门方向走去,霍厌随即跟了上去。 二人并未摆帝王出巡的浩大仪仗,只轻车简从,乘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出宫。 马车一路穿过市井长街,行至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门前。 楼阁雕梁,酒旗迎风舒展,便是京中达官贵人也常来此处宴饮。 下了马车,街面人声喧嚷,车马往来。 元颂一身常服,少了龙袍的拘束,眉眼都松快几分,他朝着身侧玄色劲装的霍厌笑道: “霍大将军,整日闷在政务里,郁闷坏了吧,今日便放下朝堂那些琐事,吃些酒食。” 给个巴掌还要给个甜枣呢,元颂也不是那会亏待别人的人。 霍厌看着他笑起,面色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笑容让他感觉到有点熟悉,就跟以前见过他经常这么笑似的。 他将这股念头压下,看着这喧闹街市,再看看元颂身边只小凳子一人,低声问道: “陛下微服出行,只带一人?” 元颂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有你这镇国大将军跟在身边,还怕出什么乱子,走走走。” 说罢抬脚跨进酒楼大门。 楼内人声鼎沸,堂内食客满堂,小二穿梭往来,吆喝着报菜。 一进门,浓郁的菜肴香气便扑面而来,元颂闻得肚子咕咕叫。 掌柜眼力过人,看见他们进来,虽看不出二人确切身份,却瞧得出气度不凡,不敢随意安排大堂嘈杂座位,连忙上前躬身引着,将他们带上二楼临窗雅间。 推开木格窗,底下整条长街尽收眼底,小贩叫卖、行人游走,烟火气扑面而来。 而雅间陈设雅致,案几光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小品。 待落座,元颂随手解下外袍搭在椅边,整个人往坐榻上一靠。 他吩咐小二:“不用那些繁复官菜,捡你们店里招牌的热菜上来。” 说着他朝小凳子抬抬下巴。 小凳子会意,小心打开食盒,将一碟碟精致糕点依次摆上桌面。桂花酥、芙蓉糕、枣泥卷……各样点心,方才让小凳子下去采买的。 元颂捏起一块桂花酥,在霍厌眼前晃了晃: “皇叔尝尝?” 霍厌目光落在满桌甜腻的糕点上,神色淡淡 。 嘴上虽没表露,心底却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喜欢这些甜口点心的。 只是常年军营磨砺,身居其位,嗜甜这般细碎喜好,他从不肯摆在明面上。 于是他避开元颂递到眼前的桂花酥,道: “臣不爱甜食,陛下自用便好。” 元颂也不勉强,指尖一转,自己张口咬下一大口。 桂花香气在唇齿间散开,酥皮簌簌往下落了些许碎屑,沾在他的唇角。 他嚼得眉眼微微弯起,靠着窗边软垫,望向楼下熙攘街景,嘴里含糊出声: “可惜了,这可是金陵最出名铺子的货色,宫里御厨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霍厌的视线本是散漫落在窗外街市,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那碟桂花酥。 蜜香丝丝缕缕飘过来,勾得人舌尖发痒。 他迅速端起桌上冷茶抿了一大口。 元颂吃完手里这块,又伸手去拿芙蓉糕,眼角余光瞥见霍厌不动声色往糕点方向瞥了两口。 他明白了。 霍大壮这是口是心非的毛病又犯了。 元颂眸底闪过一丝促狭,捏起一块绵软的芙蓉糕,身子微微倾过去,抬手就往霍厌唇边送: “皇叔吃一个吧。” 小皇帝嗓音听来温温软软,没有半分帝王的凌厉,可字句之间偏偏带着劝诱,叫人难以开口推拒。 霍厌浑身一僵,已经不受控制张开嘴。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小二高声唱喏,推门而入: “客官,热菜来咯——” 托盘上热腾腾的菜肴油气蒸腾,一股热菜油腥味儿扑鼻而来。 这股气味直冲霍厌鼻腔。 不知怎么的,方才胃里还好好的,如今油气一重,胃里骤然一阵翻江倒海。 很巧的是,正好元颂在给霍厌喂芙蓉糕,还没递到,霍厌猛地偏过头,一口就吐了出来。 方才吃下的桂花酥大半呕出,糕点碎渣落了一地。 一室骤然死寂。 元颂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看向身侧的人。 “啊,客人您……” 小二捧着菜盘僵在门槛处,手里的托盘都晃了晃,进退两难,大气不敢出。 “王爷!” 屋角的一个霍厌的侍卫吓得浑身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慌忙掏出帕子递过去。 霍厌眉峰紧蹙,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迟迟不散,一阵阵灼烧着胸腹,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偏着头,指尖死死攥紧侍卫递来的锦帕。 好半天,那种不适的感觉才消失。 侍卫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无事,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霍厌抬起眼,正对上元颂愣住的眸子。 元颂方才眼底满满的促狭笑意全然消散,那双弯弯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霍厌听他语调凉凉的,只道: “霍大将军,你是觉得朕的点心恶心,还是觉得朕点的菜恶心?” 呵呵呵呵呵。 再给霍大壮喂点心吃他就是小狗。 霍厌:“……并非如此,想来是今日肠胃虚弱,才引得这般模样。” 他向来注意饮食起居、修身固本。 军营岁月苦寒严苛,粗粝干粮、冷饭浊汤、腥膻军肉……他无一不能下咽,常年风餐露宿的日子里,早已练出一副铁打的脾胃。 而且往日在朝中值守,日夜伏案批卷通宵处理军务,三餐常常潦草将就,饿极时干硬冷食亦可果腹,从未有过反胃恶心、脾胃不适的症状。 可今日偏偏古怪至极,不过一缕寻常菜肴油气,竟让他胃腑翻覆。 他眼睁睁地看见元颂将手里的芙蓉糕收回,且收到了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小皇帝盖上了盖子,像是防他似的不让他吃了。 像是觉得他不识好歹。 确实是的,有谁能有如此殊荣被皇帝亲自喂食呢。 元颂点点头: “好吧,既然大将军生病不能吃,就看朕吃吧,大将军,替朕布菜。” 一旁立着的侍卫当即眉头一拧,心中暗自愤懑。 方才王爷才骤然呕吐,身子尚且不适,陛下竟还要驱使王爷动手布菜,分明是刻意为难。 侍卫上前半步,几乎就要开口替自家主子申辩。 霍厌余光扫到侍卫的动作,眼皮微垂,伸手比划了一个“忍”的手势,然后让他退了下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凳子瞧见了,叽里咕噜说啥呢,没看懂。 但他看到了侍卫面色不善,他有些生气,走上前身体一歪,将侍卫给拱开了。 侍卫怒了:“你!” 小凳子声音尖尖细细的: “怎么着,你还想打咱家不成。” 侍卫瞪了他一下: “不跟你一个阉人计较。” 小凳子一听,一个滑铲就扑到了元颂面前哭唧唧: “陛下,这个侍卫骂奴才。” 元颂抬头看那侍卫,问:“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奴才是阉人。” 元颂抬头看向侍卫。 而霍厌也蹙起眉头,元颂认定对内侍不敬的人就是对他不敬,敢对皇帝不敬,那人坟头草已经有人高了。 之前不过有人背地里骂了内侍几句,那人就被秘密处理了,先是承受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水滴之刑,后被人凌迟处死。 这还是在背后偷偷说的,比这侍卫做得还轻。 今日霍厌要是不帮他,这侍卫恐也得落得那般下场。 霍厌直接对其道: “李二,自去领二十军棍。” 谁知元颂却蹙眉道: “等等。” 霍厌一僵。 小皇帝想说什么,是要杀了侍卫吗? 在霍厌僵硬思考之际,元颂摆摆手道: “不过是些小摩擦,打人二十棍作甚。” 霍厌愣了。 看元颂的眼神十分稀奇,像是日出西方一般。 其他人说这句话没什么,元颂这种杀人如麻的人说这话就显得惊悚了。 “就罚他答应帮小凳子干一件事得了。” 元颂问小凳子:“可以吗?” 小凳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嗯嗯点着头:“可以的陛下。” “那你想让他帮你做什么?” 小凳子想了一下,嘴角勾起:“陛下,可以让侍卫他……” 他眼神看着侍卫的裆部,露出奇怪的笑容,他道: “让他也割了吗。” 侍卫:??? 他不行,他不可! 要遭如此大辱,还不如严刑酷打! 23. 断袖之癖 “属下不愿!如果真要,属下这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算了。” 侍卫愤懑不已。 小凳子翻了个白眼,他头靠在元颂腿边,对侍卫道: “你既连自阉的勇气都没有,凭何瞧不起阉人?” “我……”侍卫僵住了,我了好半天,才发现无法反驳。 可、可阉人没了命根子,就是低人一等啊。 只听小凳子继续道:“罢了,我不和你这种人一般计较,我也不要你自阉了,听说你们玄卫营的人个个武力高强,不如直接弃暗投明,跟我一起效忠陛下如何?” “噗——” 元颂一口凉茶差点喷出,他看了一眼霍厌。 小凳子啊,咱下次挖人能不能不要当着人家面挖啊。 人主子还在这儿坐着呢。 侍卫闻言,下意识看向霍厌。 霍厌依旧波澜不惊,他对元颂点点头: “我没意见,看陛下。” 元颂当然愿意了,他生怕御前侍卫不够多,直接摆手点头: “好了,那么李二,你明日就来御前当差吧。” 李二拱手道:“是——” — 一顿饭本来元颂是准备犒赏霍厌的,结果最后霍厌没吃上几口,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元颂眉眼舒展,吃得香甜尽兴,软嫩肉食、香甜糕饼一一入腹,腮帮鼓鼓,吃得眉眼弯弯,半点没有约束。 一顿饭下来,霍厌几乎颗粒未进,满桌美味几乎全被食欲大开的元颂吃了干净。 没办法,谁让霍厌没胃口呢。 元颂则恰恰相反,最近他的食欲大开,看到什么都想吃。 他吃完饭也没回宫,反倒拉着小凳子在大街上闲逛。 夏季长街烟火鼎盛,沿街摊贩林立,挨挨挤挤,冰酪、蜜饯、鲜果、油炸小食摆满摊面,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 元颂目光被街边吃食牢牢吸引,连忙催促: “我想买!” 不像是君主,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儿郎。 小凳子摸了摸口袋,口袋空空,平时发的月例都去给元颂买话本子看了,临安城话本子又贵得要命,他不仅没什么闲钱,甚至倒欠书店老板的钱。 而刚才从宫里拿出来的钱在酒馆就已经花完了。 “陛下,奴才……没钱了。” 元颂在身上摸了一圈,发现自己也分文没有。 这就尴尬了。 他愣了愣,眼睛瞅向霍厌,软声道:“皇叔?可不可以……” 跟压迫霍厌批奏折时完全两模两样。 有求于人时就换了一副嘴脸。 偏偏霍厌确实无法拒绝,甚至元颂还没说完,他就拿出了几锭银子,递给了元颂。 果然会爆“金币”的男人最有魅力了,元颂拿着银子,激动道: “谢谢皇叔!” 说完,就跟雀儿一样挤进了人堆里,一会儿尝尝那个新鲜小吃,一会儿又玩一个新奇小玩意儿,活像八辈子没出过宫。 霍厌看着这幕眼睛微眯。 发现这皇帝也没那么讨人厌。 而河岸边更是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画舫游船泊在埠头,彩幡随风轻晃,船上丝竹乐音断断续续顺着水面飘上岸来。 元颂跑远又跑近,他逛够了街道,仰头对霍厌道:“皇叔,我们去游船吧。” 霍厌点头:“可。” 几人一起登上画舫。 只听丝竹管弦悠悠流转,那舞姬身着轻绮罗裙,旋身漫舞,衣袖飞扬,美酒佳肴依次布上桌案,一派江南宴游的绮丽光景。 “真漂亮。” 元颂看着这幕,发出惊叹的声音。 船外温润晚风卷着笙歌,掀动轻薄的纱帘,眼前满眼皆是安乐浮华。 宾客众人皆沉迷在这番景象之中。 他望着眼前这纸醉金迷的景象,忽然想起了林升的诗: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一语落地。 空气里凝滞了几分。 而身侧的霍厌手中酒盏猛地一顿。 他怔了一下,看向身旁仔细看人跳舞的君主。 而元颂虽然目朝远方,他心里在想,若是当初时局向好,若是先帝不曾昏庸误国,霍厌手握雄兵,本就可以收复故土、重回旧都的。 大好才干,偏偏困在这江南,空负一身本事。 他只是旁观者便难以忍受,那霍厌呢……当初他被囚车囚回临安时,他是什么心情? 霍厌静静望着他。 他低声开口,只二人听得见: “陛下在可惜什么。可惜这江南安乐,还是可惜故土难归?” “没有……” 元颂眼皮半垂,轻声吐露心底所想: “朕只是可惜你。” 他说得真心实意。穿越过来读遍原著,他清清楚楚知道霍厌的将才有多耀眼,本该建功立业,收复故土的。 最后却落得个草草死亡的下场。 他看书时觉得惋惜,穿书后立场相对,依旧不影响这份感情。 所以霍厌要真的造反,他是完完全全可以拱手让出江山的。 他说完,霍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好半天,元颂听他道了句: “陛下的嘴巴真可怖。” 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心头激荡,恨不得“提携玉龙为君死”。 但这种把人杀了再回来惋惜的做法,在霍厌这里行不通。 元颂撇撇嘴,他朝霍厌指了指嘴巴: “朕的嘴哪里可怖了,明明长得这么好看!” 霍厌盯着他的嘴看去。 元颂的唇一抹淡淡的绯色,唇形饱满柔和,唇角微微勾起,嘴角沾了点水渍,水莹莹的,好看得紧。 霍厌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 果然,好看的人说出的话最是能蛊惑人。 元颂的话霍厌无法反驳,索性不说话了。 而游船很快结束,离了画舫,一行人踏夜回宫。 白日闷热尽数褪去,连日几场大雨洗透了整座皇城,八月的晚风清冽又凉薄,阵阵拂来,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清气,吹得人通体松弛。 夜里温度降得厉害,风穿廊过榭,凉意钻透衣衫。 元颂倦意翻涌,眼皮沉沉耷拉着,随手拢紧宫人递来的素色外氅,裹得严严实实,懒懒散散回了内殿歇息。 霍厌一路随他同归宫中,却半点歇息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新的政务已经来到! 他开始慢慢处理。 夜色越来越深,更漏声声,漫长寂寥。 内殿寝帐静谧柔软,元颂枕着暖意浅浅睡去。 可近来身子奇怪,眠浅易醒,腹中时时萦绕着淡淡的沉坠感,睡得极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从浅眠里睁开眼。 殿外夜色浓黑,四下寂静无声,唯独隔壁御书房还亮着一盏灯,仔细听还能听到书卷翻页的声音。 元颂懵了好一会儿,揉着惺忪发胀的眼睛,突然清醒了。 干嘛啊这人……都三更天了,怎么还不睡。 再熬下去,天就要亮了,转眼就要起身早朝,哪里还有片刻休息的时间? 不要命了吗? 虽然身体素质好,也不能这么糟蹋吧。 元颂实在看不下去,撑着身子坐起来,披紧身上外氅,走出了寝殿。 御书房门虚掩着,泄出来一丝烛光。 元颂走进来时,霍厌还端坐在案前处理着,他眼底青黑深重,眼白还有熬夜熬出的细密红丝。 看着十分苦命。 而下一秒,元颂只见霍厌拿起一个极其熟悉的印章。 不是他刻的“朕已阅”是什么。 然后霍厌对着一沓他已经整理好的奏折,开始批量生产“朕已阅”。 元颂看笑了。 “陛下杵在门口作甚,”从霍厌嘴里说出的话还是那么的不好听:“当门神吗?” “我只是来看看你。” 元颂看快步上前,伸手直接按住了他悬在纸页上方的朱笔。 “是想把东西要回去了?” 霍厌抬眼瞧他。 元颂连忙松开。 丢出的烫手山芋他可不会要回去! 但霍厌这样的批法可不对,要是以后真累出病了,倒像是他逼得了! 于是元颂语气带着几分蛮横的软嗔: “别批了,快去睡觉!” 霍厌再次低下头,声音低哑干涩: “只剩一点,臣处理余下卷宗便睡。” “别处理了。”元颂直接拽住他的衣袖,态度强硬,“走,去睡觉。” 睡完,霍厌手一停,抬头看他,道: “我回府需要一段时间,一来一回天也就快亮了,不如不走。陛下要是不困,也可以来批。” 嘿。 元颂立马松了手,这人吃硬不吃软,元颂直接道: “那你今晚别回王府了,就在我宫里住下。” 霍厌身形微顿,眸色微动。 “陛下,这于理不合。” “没什么合不合的,走。” 元颂没当回事,反正在村里时他俩天天睡一张床。 霍厌终究拗不过元颂,被他半拉半拽离开了御书房。 殿内寝帐帷幕低垂,熏香淡淡,隔绝了外面沉沉夜色。 一张御床宽大,二人各占一边躺下。 霍厌看着这床,转身朝外走:“我去其他殿睡!” “站住!”元颂叫道:“其他殿都是妃 子殿,霍大将军,你是想给朕戴绿帽,还是想当朕的妃子啊?” 霍厌:“……” “行了行了,快睡吧,记得把外衣脱了。” 小皇帝催了好几遍,霍厌最终克服了心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观念,跟着小皇帝上了榻。 元颂最近身子易乏,沾到被褥没多久,困意便卷土重来,呼吸渐渐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身侧的霍厌却毫无睡意。 暗夜之中,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少年熟睡的侧脸上。 雨后微凉的空气里,元颂身上独有的气息缓缓漫开,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霍厌吸进了鼻子里,是如此的好闻不张扬,却勾得人心神躁动。 他克制着,没有做出过分举动,只是微微凑近,贪恋地呼吸着这份味道,连日批阅奏折的疲惫,竟奇异地被抚平大半。 折腾到后半夜,他也终于扛不住倦意,闭眼沉沉睡熟。 这是他头一回,睡得这般沉。 更漏滴答,一觉直接睡过了时辰。 宫外晨鼓隆隆敲响,早朝时辰已到。 内侍在外低声叩门,一遍遍传唤,殿内却毫无动静。 寝殿内。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身旁的霍厌也方才苏醒,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朦胧。 听见内侍焦急禀报早朝已经迟了许久,元颂猛地一僵。 刚想悄悄起身,衣袖忽然一紧。 转头一看,霍厌睡得正熟,眉头微松,手却牢牢攥住他一截衣袖,扣得很紧,拽着不松。 若是用力拉扯,必定会把人惊醒。 哎呀,还是不叫醒他了,就宽容这个霍大壮一次,让他罢朝吧。 谁让他是个好心人呢。 他目光扫过枕边放置的短柄割穗小刀,略一犹豫,抬手,刀刃轻轻一划,布料就断开了。 他抽回手臂,一截衣袖还留在霍厌掌心。 这一幕也被起居郎尽收眼底。 起居郎面不改色,低头,提笔在简册之上默默落下一笔: [夜,王宿御前,帝断袖以脱身。] 天渐渐蒙蒙亮。 而这边刚刚入宫当差的李二,依照时辰前来内殿侍卫。 他奉令入殿清扫值守,掀开帷幔一角,目光扫过龙床,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只见他主子霍厌,正安安稳稳躺在帝王的御床之上,睡得酣沉,手里还攥着一块断掉的衣料。 明黄色的。 百分百是小皇帝的! 李二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 他主子怎么睡在皇帝龙床上? “断袖”两个字,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响。 他僵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怪不得前几日皇帝突然转变了个样子维护他们将军,怪不得他们主子突然告假!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主子竟然以身饲虎,被小皇帝这般侮辱! 可恨! 李二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而跟他一样会脑补的,还有殿内的大臣。 此刻朝堂一切如常,晨钟落定,百官分列肃立。 元颂落座龙椅,端正神色,开口临朝: “有事启奏。” 片刻后,一位御史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今日早朝仍未见镇北王入列辅政,不知王爷身体如何?边关、军政诸事多需王爷定夺,臣等不敢擅断。” 满朝官员皆是点头附和,静静等候答复。 元颂点头:“无妨,皇叔身体已经大好了,但还需静养,朕今日特意免了他的早朝。” 沈惊鸿蹙眉听他说着,他并不信小皇帝说的话,只是问道: “陛下,您说镇北王在静养,可镇北王自进宫后自昨日进宫后便不得出,可否问他在何处静养?” 沈惊鸿很担心,昨日霍厌没回府,定还在宫内。 今日早朝也没出现,保不定就是被元颂给监禁了。 他质问着,元颂淡淡道: “哦,我走之前他还在睡着,你要是急着找他,一会儿下朝随朕一块回去就可。” 说此话时,他还抬了下胳膊,正好露出了自己的“断袖”。 这一瞬间,群臣皆惊,空气有一瞬间凝滞,随后哄堂议论了起来。 平时肃穆的大殿变得跟菜市场一般热闹。 这是元颂从来没有看到的景象。 而沈惊鸿更是瞪大眼睛,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元颂。 元颂:?? 咋了这是? 他寻思他也没在大殿上脱裤子啊,一个个的怎么都惊掉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