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科学桃花》 1、第 1 章 十月季秋,夜正凉。 吹响落叶树梢的轻风卷着清冽月色敲在窗上,浅浅照亮窗帘缝隙内的光景。 熟睡的人影静静躺在床上,只有表情细微变化。 “……” 裴修皱着眉,沉重的双眼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却始终不能从梦里清醒。 周围有浓重的阴森迷雾源源不断地扩散、冲挤,填充着每一处角落,汇聚成扭曲变形的深渊,向他翻滚袭来。 奇怪的是,他分明没有知觉,也能体会到阵阵窒息的压抑,甚至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似乎他真的被某种恶意的深渊牢牢纠缠,无法挣脱。 直到突然之间,迷雾里轻轻闪烁。 就在这时,那股阴森的寒气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 裴修眼睑微动。 然而第二次尝试清醒也没能如愿。 “……” 窒息的沉闷被蒸腾的燥气驱赶。 冷暖交替间,不停涌动的热流早已悄然在体内游走。 热。 燥热…… 倏地,仿佛什么东西从身上划过。 “……”裴修尽力忽略这份感知牵引出的怪异,从漆黑的视野里凝神向前望去。 依稀的金点凑成一个不成样子的光影,朝他靠近。 裴修看不出这是什么,只隐隐直觉,这光影正盯着他。 它在迷雾里影影绰绰,却稳定如山,没有丝毫摇晃,自出现就一刻不停,很快到了近前。 裴修看着它,开口时稍有些滞涩:“你……是谁?” 这句问话显然在意料之外,金影略略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答。 下一刻,它又动了。 泛凉的幽微光影徐徐停在小|腹。 在这瞬间,愈演愈烈的温度陡然在体内放肆灼烧! 不够体面的燎原烈焰立刻如影随形,连带着凉意的触感错觉都烫得非同寻常。 “……” 不便言说的隐秘火流随浪堆叠,撩拨着最原始的本能。 良久。 黑暗中,不复轻浅绵长的呼吸短暂乱了一拍,渐渐又沉于平缓。 房间里一片静谧。 — 清晨,八点。 准时被生物钟叫醒,裴修还没睁眼,已经感觉到熟悉的异样从下身传来。 又来了。 标准的一顶小帐篷。 裴修无声轻叹,实在有点无奈。 最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每天早上都不太对劲。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单身久了,做梦一场纾解一下,无关痛痒,到如今已经不得不面对事实。 事实是,他最近做的“梦”,频繁得有点太不像话了。 虽然他没觉得平时有什么潜意识存在的需求,更不需要靠这种方式释放,但即便身上没有真正的痕迹,接连一周的异样也都用相同的方式提醒他,目前看似正常的生理现象,实际上很不正常。 昏暗的夜,细碎的意识,只剩下薄而弱的感官。 身上若有若无的隐约触感、体内虚无缥缈的微末暖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梦里的片段朦胧旖旎,内容也是含混模糊,醒来后总是记不太清,唯独下腹似乎还残留着泛凉沁冷的错觉,好像真实发生过什么。 当然,这并不可能。 他是独居,没人来过他的卧室。 何况他睡得没有那么沉,如果有人近身,他早该察觉了。 算了,可能只是累了吧。 这段时间,寥寥几场模糊不清的梦,是他最微不足道的麻烦。 裴修掀了被子下床。 从床边起身,他眉间又浅蹙一瞬,按在心口缓解片刻,才继续走向卫生间洗漱。 自从月初突然在店里无故昏迷,他明显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甚至一度心脏麻痹、呼吸困难,在生死边缘徘徊,可换了几家医院都检查不出任何病因。 好在半个多月过去,症状虽然还在,至少不再加重,对他的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 至于具体的情况,等办完手里的事再说吧。 想到这,裴修动作微顿。 细想起来,很凑巧。 开始做梦的时候,应该就是昏迷的那一天。 不过,做个梦而已,两者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大概只是个不对劲的巧合—— “噔噔噔” 门外忽然传来敷衍了事的敲门提醒,随后是开门声。 “我进来啦!” 被打断思绪,裴修先看了一眼时间。 “没吃饭吧?”柳燕声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今天怎么样,好点没有?” “嗯。”裴修说,“这么早?”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说话声由远及近,“兄弟早点来陪你呀。” 柳燕声说着,从洗手台墙外探进头来,不料直直对上一双点漆如墨的眼睛,他脚下顿了顿。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 柳燕声顺势看向镜子里的好友。 虽然从小一起长到大,这张脸早就见惯,可他还是不由感叹。 真是一张过分被老天眷顾的脸。 五官削挺,轮廓凌厉,极致完美的骨相,却并不具有侵略性的尖锐,相反气场从容,气质沉稳。 何况连身材都十分挺拔卓越,穿着睡衣都潇洒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半个缺点。 然而大概是身体不舒服,裴修唇色微微泛白,尽管脸上没有虚弱的病态,但没有笑意,神情淡淡,显得冷峻。 先前无意对视的那道眼神看起来同样平淡,与白分明的漆黑瞳仁也从镜子里扫过来,漫不经心的,却深邃沉凛,也和平常不大一样,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近人情。 裴修看过他一眼,只问:“什么事?” 柳燕声眨了眨眼,状似不满:“瞧你说的,就不能是兄弟把你放在心里吗?” 裴修说:“免了。放在你心里,少不了一笔物业费。” 柳燕声:“……” 他正想着怎么编回话,突然看见镜子里裴修脸色微变,往前半步按在洗手池边缘才堪堪站稳,他一惊,立刻去扶:“裴修!” 裴修根本没听见任何声音。 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这一次来势汹汹,几乎渗透四肢百骸。 他按在冷硬瓷壁的手缓缓收紧,狠狠抵在台面,好在没多久,撕扯的痛楚开始消退,耳边渐渐传来柳燕声的担忧,扶在肩上的手也奇异的暖意灼人。 “裴修?”柳燕声的语气从第一次看见发作时的心急如焚,已经变成现在简直习以为常的干着急。 他双手托住裴修的手臂,“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双手? 裴修转眼,看到他的动作,眸光稍凝。 “裴修?” 裴修借力站直起身:“老样子,不要紧。” 柳燕声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他看着裴修的侧脸,欲言又止,最后直接转移了话题:“你这块玉,是我眼花了吗,刚才是不是亮了一点?” 闻言,裴修看向面前的镜子。 但胸前的玉牌还没看见,他先看到身旁一道蒙着浅淡血晕的金色光影,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抬手挥散这一圈诡异的人形影子。 柳燕声猝不及防,被甩得倒退两步:“裴修?” 裴修回神,看到他,再看镜子。里面毫无异状。 柳燕声问:“怎么了?” 裴修闭了闭眼,收手按在胀涩的前额:“没什么。” 应该只是灯光。 可能,最近真的太累了,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柳燕声抿唇:“……那就好。” 裴修听出他的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边牵起的笑意轻描淡写:“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 柳燕声:“……” 这谁能放心啊? 裴修没再开口,洗漱完去卧室换了衣服。 柳燕声等他回到餐桌前坐下,看到他的脸色,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去医院?” 裴修拿起柳燕声带来的早餐:“嗯。” 柳燕声皱着的眉没有松开。 但这么长时间,医院其实都进了几趟了,报告确实全部没问题,他空口问这么几句又不会让情况好转,索性转而说:“吃饭,吃饭。” 裴修看他这模样,动作没停:“说吧,究竟什么事。” 提起这个,柳燕声咳了一声:“那什么……” 裴修没理他的故作矜持。 柳燕声干笑两声,殷勤地往前递了一杯水:“我表妹有个东西坏了,您老人家看看,能不能赏脸帮她修复一下?材料都是现成的。” 裴修说:“你没修好?” “我修了两次,都是第二天就又裂了。” 柳燕声摇头说完,补充一句,“哦对,不是什么古董,是她自己手工做的一个人偶,就是裂了个口子,按理来说应该更简单才对。呶,照片。” 裴修接过他的手机。 从照片看,的确只是个简单的裂口,以柳燕声的水平,不该修复失败。 柳燕声叹了口气:“这玩意是我表妹的命根子,求了我好几天了,无奈兄弟技艺不精啊,裴老师,只能靠你了。 如果不是他修不好,也用不着早就不需要靠这个赚钱的裴修亲自出马。 裴修把手机递回去:“吃完就去吧。” “得嘞!” 柳燕声顿时喜笑颜开,“你放心,亲表妹明算账,这一趟算一笔单子,正常走账。” 裴修不以为意:“不是大问题,其他你自己看着办。” 柳燕声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了解了解。” 裴修虽然缺钱,但从不真正计较钱,这笔账可有可无而已。不过裴修可以不在意,他却不行。 事情敲定,柳燕声发了一条消息,收起手机,赔着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嘘寒问暖。 他很快被赶下了餐桌。 之后等裴修吃完饭,他从沙发前起身,穿外套时突然想起什么,几次偷眼观察裴修的表情,还是没看出丝毫变化。 裴修淡声道:“有话就说。” 柳燕声于是就说:“我表妹也没这么着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裴修说:“不用。” 柳燕声倒也没再劝。 裴修看起来心平气和,很好说话,连他们俩工作室的事都一概懒得过问,平常更是能包容则包容,情绪稳定得出奇。 但其实这位爷的性格他最清楚,随和只是表面,包容也分时候,真的有事,那就强势得很,说一不二,做出的决定哪轮得到他去插嘴。 转眼见裴修已经起身,柳燕声和他一起出门,下楼上车。 半小时车程后,汽车拐进一个小区,停在楼下。 但两人来到单元楼下,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柳燕声说:“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我们要进去。” 对方循声回头,正要让出身位,余光往一旁瞥过,动作一停。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脚下也顿了一步。 挡在单元门前的是个老人,七十岁左右的年纪,精神矍铄,满头白发挽了一个发髻,长须也全白,像是道士打扮,但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貌似狼狈。 装束也有点奇怪,斜背一把似木非木的黑剑,左手还握着一杆怪模怪样的三角八卦旗,转身时旗上的一只铜铃左右晃动,却不作响,腰上挂着的各色零碎物件倒磕磕撞撞地碰了几声。 看到裴修,老道士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眼睛一转,揣起右手的铜镜,拱了拱手:“道友慈悲。” 道友? 裴修看他的一身行头,没在这里过多纠缠,略一颔首算作回应,和柳燕声继续往前。 老道士依旧盯着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道友如此紧要关头,也来救人水火?” “……”见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柳燕声瞄了一眼他的八卦旗,拉着裴修直接越了过去,“估计是个算命骗钱的,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算命骗钱?”老道士“哈”地笑了一声,目送两人从身前走过,深深看向裴修,“小友命不久矣,算一卦也无妨。” 裴修听出他换了称呼,还没开口,柳燕声就眉头紧锁,沉着脸说:“我警告你,再说一句胡话,我就不客气了!” 好好的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诅咒一句,任谁也没有好心情,要不是看这人年纪不小,他已经不客气了。 “贫道从不胡话。”老道士见他动气,也正色起来,掐指对裴修说,“虽说小友灵身玉相,今生本该无病无灾,福泽无尽,然则……小友身体当早有不适,对否?” 听到前半句,柳燕声怒意稍霁,也去看裴修的脸。 别以为补救个马屁就能忽悠人。 裴修的脸色明显不是太好,骗子都是靠眼力见吃饭,用这个编故事当然不在话下。 “你——” “算了。”裴修拦住柳燕声,看对方的样子,讨生活罢了,没必要大动干戈,“走吧。” 柳燕声眉头还紧,但裴修不追究,他只好忍下了。 “且慢。” 老道士这时却三两步回到两人身前,“你我既在这里相见,不妨结个善缘。” 闻言,裴修抬手再拦下柳燕声,又看过老道士的模样,随手从怀里掏出皮夹,取了里面仅剩的两百现金递给他:“一点香火钱,就当结缘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能做的不多,帮对方吃几顿饱饭,算是日行一善。 柳燕声早习惯了好友随时随地冒出的菩萨心肠,可对诅咒过自己的人还这样,他有意见。 只是他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眼前一花,一道残影劈手接过了两张纸币。 “呵呵。”老道士笑着把钱揣进口袋,“这便作卦资了——小友请莫推辞,无功不受禄。” 见他坚持,裴修抬腕看表:“我只有五分钟。” “够啦。”一旁正好有桌椅,老道士示意两人坐下,路上摘了几片树叶。 裴修转向柳燕声:“你要是觉得无聊,先去楼上等我。” 柳燕声说:“……不用。” 钱都花了,这热闹他能不看吗? 当然,结果没有悬念。 他看不懂。 说实在的,也没太听懂。 直到结束,看到老道士表情越来越轻松,他好奇心作祟,终于讪讪问:“这……具体什么意思?” “本卦坎为水,变卦地水师,此处九五爻动——” 老道士的视线还在卦象上,说到一半,抬头看到他脸上的茫然,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总之,小友如今坎水重叠,凶象入体,幸好有贵人相助,日后必会逢凶化吉。” 柳燕声撇嘴。 好老套的说辞。 “此前切不可大意。我观小友命宫无光,阳气不充,神失所养,我算来算去……” 说到这,老道士犹豫着,看了看裴修。 他身负特殊的修炼传承,偶然走运开天眼时,能观常人不可观之法象。 只修道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不曾修行,已初显金身,可见命数奇贵,一生确实本该顺风顺水,无有坎坷,无病无灾。 如今面相卦象与口述耳闻,却全然相反。 若是普通人,他还能算上一番。 可此人先天一炁护体,以他目力,竟根本看不仔细。 若按常理推断,他有两个猜测。 一是受人夺运,才致前后如此天差地别。 但开天眼本就是妙法偶得,试想,连他双目都受遮掩,能看出此人异状的定然寥寥无几,遑论夺金身、尤其夺此等祖炁金身之气运? 他凭着印象在脑中挨个选过,实挑不出当今有谁会冒险做到。 如此一来,兼之对方口中所讲,便只剩一种…… 柳燕声是最忍不了说话藏一半的:“算出什么了?” 老道士顿了顿,随即笃定地说:“想必是桃花煞缠身,对你采阳补阴,以至遭邪气侵蚀,害及肺腑。只是,奇怪……” 柳燕声饶有兴趣:“什么奇怪?” “按小友体质,也本不应招惹邪祟才是。” 老道士摇了摇头,边说边从腰上一个布包里挑出一张明黄符纸,折成一个三角,“罢了,倒也无妨。” 裴修扫过他递来的符,抬眼看他。 “人虽为万灵之长,却大多孱弱,且与其余诸道各有殊途,若遇桃花,绝难正果,常常饱受纠缠而已。” 老道士说,“这张五雷符祛邪固本,防身可用。” 裴修顺势接过。 他原本没放在心上,但符纸入手的瞬间,他直觉一道细微热意倏地钻进指腹,下一秒,双眼也霎时一刺,同样细微,像睫毛落进眼睑,都在眨眼的工夫恢复如初,快得难以察觉。 再睁眼,裴修一顿。 也许是阳光太炫目,面前老道士周身仿佛有一层极浅的紫色光芒笼罩。 同样在眨眼之间,这光芒不见了。 “桃花煞?采阳补阴?”柳燕声正研究老道士的说辞。 对方说得有模有样,加上裴修这段时间确实身体不对劲得很,他顺理成章得出结论,“合着,是个色鬼?” 话到这,他搓着下巴观察裴修,忍不住泛起嘀咕:“这也太色了,都半个多月了吧,再壮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吸啊……” 2、第 2 章 刚说完,对上裴修的眼睛,柳燕声干笑:“这算都算了,随便聊聊呗……” “半个月?”听到他的话,老道士抬手掐指,看向裴修,良久又摇了摇头,“小友实在福泽深厚,身上有大庇佑遮掩,恕贫道眼拙,不能看出全貌。” 裴修转眼,不动声色地再看了一圈。 确定刚才的那圈紫光只是角度原因导致阳光折射的巧合,他压下思绪:“没事。” “此符务必贴身放好,定保无虞。”老道士说完,一反刚才的攀谈,施施然起身,摆手说,“卦已算尽,告辞。” 柳燕声看看他的背影,看看裴修手里的符,又看看裴修“阳气不充”的脸,若有所思。 裴修的目光也落在老道士的背影。 须臾收回视线,正和柳燕声对视。 “嘶……难怪不是病,难道是虚了?” 柳燕声恰好悟了,“裴老师,要不,买点腰子补补?” 裴修看他一眼:“这么有经验?” “那当——” 柳燕声急停,沉默严肃回望,“……?” 裴修把手里的三角黄符放进口袋:“上楼吧。” “……”柳燕声跟着转身,很快把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这老道士拿了钱,吉祥话说了一箩筐,什么福泽深厚,还什么大庇佑,很有套路的嫌疑。 不过看在对方算卦的结果是好的,这些也没必要计较了。 但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句问话。 “险些忘了,你们要入此地?” 柳燕声吓了一跳,循声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老道士,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走了吗?走路也没个声音!” 老道士毫不介意,捋须还笑,对他说:“贫道是为你而来。” 柳燕声兴趣来了:“哦?我也有贵人相助?” “恰恰相反。” 老道士指了指裴修,“这位善信我不好分辨,可你这位小友十分好算。看你印堂蒙尘,眉逆白毫,眼下浮光,上唇干燥,阳气已然初泄,必是有祸事临头,近日最好回到家中不要外出。尤其不可进这栋楼。” 柳燕声听得脸色发黑:“你——!” 可这次老道士说完没再停留,又施施然走了。 “报复!” 柳燕声上楼敲门时还在不忿,“赤|裸裸的报复!他就是看我没掏钱,故意恶心我呢。” 房门在他的控诉中打开了。 “哥,你可算到了!” 柳燕声收拾好心情,对裴修介绍开门的女孩:“廖以宁,我表妹。” “裴哥好!”廖以宁也转向裴修,眼珠子顿时挪不开了,亮晶晶的,“哥你真帅啊,比我老公还——” “去去去!”柳燕声沉声打断了她,“说正事。” 廖以宁“嘿嘿”一笑,请两人进门。 客厅里有一个坐轮椅里的男人。 柳燕声说:“这就是那个人偶。” 裴修走近,才看出轮椅里的“男人”没有任何生命特征。 这人偶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有皮肤的质地,而且打理了发型,穿着一身西装,加上和真人一样的体型,一眼看过去,简直能以假乱真。 廖以宁正解开人偶的衣服,露出破损的后背。 人偶背上的确有一道横亘的伤口。 廖以宁心疼地摸了一把:“补了这么多次还没好,我老公受苦了。” “……”柳燕声把她一把薅到旁边,咳了一声,问裴修,“你看,能补吗?” 来的路上了解过大概情况,裴修再戴手套检查了一遍,点头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柳燕声说着,走到裴修身边打起下手。 裴修定完修补方案,摘了手套拿起工具。 但当真正碰到人偶时,一股寒凉的气息冷不丁从掌心传来,他还没动作,小臂立刻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同于冬天碰到器物的冰冷,这阵寒气潮湿阴凉,诡异得令人不适。 正在这时,熟悉的细微热意从手臂滚过,立刻驱散了这股不适的寒气。 这感觉…… 裴修敛眸,抬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刚才老道士给的那张符。 柳燕声则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他搓了搓手:“这才秋天,怎么就这么冷!” “别提了。” 被发配到沙发的廖以宁打了个哈欠,一脸疲倦,“我最近秋乏呢,根本睡不够。” 柳燕声说:“多休息也行啊,你前几天不是说感冒了吗,睡觉养养身体。” “……” 裴修听兄妹俩闲聊几句,又转向人偶。 横亘的伤口只是一道略深的裂纹,但握住符纸后,裂纹内隐隐浮现起丝缕黑气,很快被浅淡紫光遮盖。 裴修皱眉。 这些变化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如果这也是幻觉,他恐怕要再跑一趟医院。这一次挂精神科。 难道……这栋楼里真有什么古怪? 记起老道士的提醒,裴修看了一眼柳燕声。 柳燕声已经聊完,回头时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你怎么这么看我?” 一闪而过的猜测实在有点非科学,避免柳燕声疑神疑鬼,裴修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开工了。” 柳燕声也没多想:“来了来了。” 毕竟不是什么精细活,两个人一起动手,不到二十分钟,裂纹看上去已经完好如初。 忙完正事,柳燕声对洗完手的裴修说:“你先歇会儿。对了,你等下去哪儿,回家?” 裴修说:“店里。” 柳燕声一愣:“你……”他犹豫着问,“你今天不是要休息吗?而且你的店都挂牌要卖了,还过去干嘛?” 裴修说:“收拾点东西。” 柳燕声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裴修接过柳燕声递来的纸巾,看见强撑也显得精神不济的廖以宁,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你把人偶带回工作室吧,它材质特殊,修复后最好静置几天,不要接触流通的空气。” 从科学的角度出发,他有理由怀疑符纸上掺了致幻成分。 但从理智的角度考虑,事情出现端倪,即使不信,防患未然总不会出错。 这个冒黑气的人偶,最有可能就是老道士提醒的关键。 该做的做了,廖以宁之后生病也好,“招惹邪祟”也好,至少他问心无愧。 当然,最好一切都是他多心。 “带……带走?”廖以宁刚打过哈欠的眼睛里还盈着泪水,她干巴巴地问,“那个,我有一个地下室,裴哥,我把老公放那儿,行吗?” 裴修说:“只要是它独自静置,也可以。” 廖以宁松了口气:“得静置多长时间?” 裴修给她一个期限:“一周。” 他来时,老道士就在楼下。 如果真的有什么非科学发展,七天也该足够了。 廖以宁满脸挣扎:“这么久啊……” 裴修看向她,笑了笑:“是有点久,辛苦你了。” 廖以宁和他对视,立刻闭了嘴。 表哥请来的这位裴哥,人长得贼帅,接触起来,气质也很特别,是那种好少见的儒雅大帅哥,而且言行举止都慢条斯理的,对她有问必答,客气极了,说话还带着笑,又稳重又温柔,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又感觉很冷淡疏离,看似平和的提议其实也都是没有多少商量余地的决定,让她一直小心保持着分寸感,不敢真正靠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太敢反驳。 不过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往好处想想,168个小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完整的重逢! 廖以宁这么想着,不舍地把老公锁进了地下室。 “记住,一周内不要开门。” 裴修临走时对她说,“否则你老公还会裂开。” “……”廖以宁乖巧点头,“……记住了。” 和她道别后,裴修出了单元楼,特意在门前左右看了一圈。周围已经没有道士的影子。 柳燕声正拿着手机操作:“钱转给你了。” 话落和裴修一起走向停车位,“走,我先送你去店里。” 裴修说:“嗯。” 柳燕声一向对他亲手操作的工作没有任何质疑,上车后,回程路上已经换了话题:“怎么样,找到买家了吗?” 裴修说:“还在接触。” 柳燕声顺着问了几句,闲聊告一段落。 到红绿灯的当口,他从后视镜里看向裴修闭目养神的平淡侧脸,不禁有些唏嘘。 一晃眼,十年了。 自从那场车祸,裴修这十年来卖空了家底为父母治病,现在轮到了最后一间古玩街的铺面。 可惜了,裴修几乎是在那间铺子里长大的。 他其实早就劝裴修把店关门歇业算了,又不赚钱。 这十年里,裴修为了少数一些老顾客方便,基本都会待在那,免得有人空跑,这么干真的很占用时间。也就是裴修心软,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生意。 不过现在店要卖了,他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裴修没注意到柳燕声的动作。 他闭着双眼,脑海里却清晰浮现着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画面。 即使眼见不一定为实——他倒可以去医院挂个眼科。 但在接触那个人偶的瞬间,乍寒还暖的感受太分明,那绝不是他的错觉。 按照老道士的卦象,被桃花煞缠身,也的确能解释他最近的异常。 可仅凭这些,就让他推翻这二十六年来的科学思想,转而迎接非科学传统领域,还是不太足够。 想到这,裴修思绪微滞。 早已经淡忘的画面忽地闯进脑海,他微微皱眉,片刻,抬手按在又在隐隐作痛的心口。 平复几秒,裴修睁眼,先扫过一旁正纠结的柳燕声:“别乱想。” 话落,他看向身前的路。 算了,身上的旧毛病还没改善,这些不着边际的新问题,还是留到以后真能遇到的时候再费神吧。 正好绿灯亮了,柳燕声也没张嘴。 之后一段车程,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裴修打开店门,刚踏进一步,一股轻微的细灼温度从口袋里迅速蔓延。 柳燕声跟着他往里进,冷不防撞在他背上,“哎呦”一声,才发现他停在原地:“怎么了?” 裴修眸光轻闪。 口袋里的热源不像之前转瞬减退,甚至有些发烫,他试着退出店门才有所缓解。 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这里也有什么不对劲? 听到柳燕声的话,他压下思绪:“没什么,进来吧。” 柳燕声没多心,然而继续走进店里,他突然浑身一抖,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梁,不由停下脱衣服的动作,反而裹紧了点:“我不会被廖以宁传染感冒了吧?怎么到哪儿都冷得很。” 闻言,裴修住脚,转眼看向他。 柳燕声和他对视,心里直发毛:“你今天干嘛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有话说话啊,这样我害怕……” 裴修索性把符纸递给他。 柳燕声奇怪地接过来:“干嘛?” 裴修问他:“什么感觉?” 柳燕声更是莫名其妙:“哪有什么感觉,不就一张纸吗?” 裴修微顿,才接回符纸。 小小的三角折纸一易手,柳燕声眨了眨眼。 好像……刚才没那么冷了?错觉吧? 看裴修貌似被神棍洗脑的样子,他干脆把这错觉抛诸脑后:“别提这个了,快说你还有什么吩咐?” 裴修收回视线,只问:“今天有项目?” 柳燕声耸肩:“你忘了,上个星期送来的那个青铜剑今天确定方案,这东西可不能有闪失,我得亲自回去盯着。” 裴修说:“我也过去一趟。” 不正常现象接二连三地出现,他实在不能笃定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具体怎么处理,他也没什么头绪,走一步算一步吧。 比如,既然这里不对劲,那就换个地方。 柳燕声却不明所以:“你去干什么?” 裴修随口说:“店里的东西暂时不好寄存,先放工作室。” “哦。” 柳燕声不疑有他,看了看周围,“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咱们先搬过去。” 裴修已经决定尽快离开,只捡了几件重要的东西就回到车上。 好在到了工作室,他确定口袋里没有动静,柳燕声也毫无异常。 直到下班时分,两人一起吃了顿饭,柳燕声再送裴修到家门口,突然问:“今晚我住你这儿成吗?” 裴修看他一眼。 柳燕声眼睛一转:“来都来了,再跑回家怪累的,你这儿离工作室又近,省不少时间呢。” 裴修身体已经这样了,今天竟然还被算命骗子给糊弄住,一整天古里古怪,脑子八成也是不清楚,何况,十年前…… 反正这两天他还是尽量把人看紧点,免得出事。 裴修看柳燕声的表情就知道没说实话,不过这样也好,原本他也要留人,毕竟不论如何,住在这里至少有个照应:“上来吧。” “得嘞!”柳燕声跟在他身后上楼,进门轻车熟路去了次卧。 裴修去书房整理完资料,洗漱后也回了房间。 睡前察觉胸口又在闷涨,记起那张符,他只折返一趟浴室,看见柳燕声第三次若无其事地从他门前经过。 迎面撞上裴修,柳燕声看他的脸色,作势寒暄:“要睡了?” 裴修站在打开的卧室门前,眉峰微挑:“怎么,还想住这儿?” “……”柳燕声打个哈哈,“哪儿能呢,我就是来打个招呼。睡了睡了。” 他回了房间,裴修也转身进门,看了看手里的符纸。 所谓的采阳补阴,听着确实不够靠谱,但今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宁可信其有吧。 把它贴身放进口袋,裴修掀了被子上床,很快睡了。 然而夜半时分,他又做了那个梦。 意识里,梦的细节有所不同。 周围扭曲狰狞的迷雾还在,却被浅薄的一层紫光笼罩,光芒仿佛带着细微热意,将迷雾里阴森的压抑气息一并阻隔在外。 不过这层紫光没能支撑太久,还是有刺骨寒意裹挟着刺鼻的血腥味缓缓渗透,向他袭来,随后热意升温,变成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紧接着,依旧是在突然之间,寒气潮水般散了。 “……” 总是随之而来的、和灼烧感截然不同的燥热暖流在体内悄然沸腾,挑逗着蠢蠢欲动的激情。 看不出形貌的金色影子一如既往,同时现身。 两道光影陡然接触,紫光霎时节节败退,唯独残留的炙烤温度还在蔓延,和肆无忌惮的异样分庭抗礼。 同样的,一如既往,金影渐渐近了。 裴修注视着它,眸光微凝。 也许见得多了,今天的这道影子,似乎比之前清晰。 他正要细看,不经意间,熟悉的泛凉触感幽幽停在小腹。 在这刹那,烈火般的燎人高温霍然攀升! 床上,裴修倏地睁眼。 扩散到胸前的炙热温度烫得惊人,口袋里的符纸也突兀无风自动,飞了出来,在半空化作淡紫光尘无声炸散。 这一幕诡异离奇。 裴修却没分出半点精力关注。 终于从不对劲的梦里被烫醒,他抬手按在炽灼的胸口,眉间稍动。 下一刻,他动作微顿,视线穿过身前洒下的淡紫色光雨,落在床边那道朦胧璀璨的金色人影。 和梦里一样的距离,只是这一次,他看得清这道影子的全部。 是个男人。 穿一身深色长袍的英俊男人坐在床沿,脑后过腰的墨发被一条金色丝带松散系着,鬓边丝缕长发垂在脸侧,绕落肩颈,似乎古韵清雅。 可惜这份古雅丝毫不能掩盖男人骨子里杳无温度的淡薄。 昏暗的房间内,细碎的尘埃光点还在两人之间飘扬洒落—— 金光中的双眼正和裴修对视。 在梦外相见,对方大概会有意外,但那张颇有点冷峻的脸神色漠然,眉眼沉邃,目无下尘,渊深的黑金瞳仁垂眸看他,居高临下,无波无情的平静。 “……” 裴修心底微沉。 即便自认早有准备,此时此刻亲眼看见这种非科学现象,他一时还是不能消化。 真的有桃花煞? 这也就算了,怎么是个男鬼? 虽然不看动作,这男鬼十分正经。 但男鬼一只手就肆无忌惮地按在他下腹。 微凉的触感似有若无,小腹内的阵阵热流也不是作假—— 裴修往下一看,如他所料,笔直,挺立。 就在这短暂的转眼工夫,空中的光尘已经落尽,胸前滚烫的炙烤热意也在消散,此消彼长,倍加放大唯一还在游转的感官。 蓦地,裴修气息微重。 不合时宜的欲望在体内叫嚣,呼吸间,空气似乎都在湿热中发狠纠缠。 这感受身不由己,他强压躁动,沉眸看着金光中面色不改的男人,扣住对方的手腕:“住手!” 男鬼看样子的确没想到他会醒,更没想到他的动作。 皮肤接触的瞬间,男鬼眼底闪过一丝微芒,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四目相对。 室内良久无言。 “你——” “我——” 最后还是裴修开了口。 采阳补阴的手受他控制、堪堪撤离根据地,异样不再高涨,他恢复冷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踪迹全无。 他沉默片刻,先跟男鬼交涉。 “……能不能,让我把裤子穿上?” 3、第 3 章 男鬼扫过扣在腕间的手,闻言,视线重落在裴修脸上。 他正要开口,如剑冷厉的眉轻轻一蹙,周身金光随之闪烁。 裴修看到他的鬼影突然忽隐忽现,顿感不妙。 也果然,掌下刚才还顺着他力道拉远的手陡然停住,不能再移动分毫。 男鬼看向裴修,点漆眼底深如幽潭,五官却渐渐模糊不清,只勉强看见削薄的唇淡淡启合,似乎说了句什么,没能发出声音。 察觉这一点,他并不在意,仍静坐床边,精致轻盈的纹金广袖无风飞舞,腕上的九粒玉珠也浮空而动,氤氲出辉耀的灿金色泽。 见状,裴修索性松了手,转而翻身下床。 但还没等他行动,黯淡金光里虚悬的手掌重又按了下来。 “你——” 记得刚才男鬼尝试过沟通,裴修本打算开口交流,然而一个字话音还没落尽,他脸色微变。 男鬼的手看似轻飘飘,落在小|腹却纹丝不动,避无可避,闪烁的金光尽管黯淡,也立刻在对方动作间扩散,轻易把他全身禁锢。 “……” 和梦里相差无几的滚滚波涛再度在体内横冲直撞。 敏感地带的热源还肆无忌惮向他输送着层叠的狂潮—— 裴修强压体内变本加厉冲刷的躁动,勾着悬在一线的清醒,气息稍重,眼底愈沉。 他这辈子从没有沦落到这么难堪的处境。 不是梦里的似是而非,不是每天早上的不知所以。 真切和这个男鬼面对面,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受制—— 床边的男人再和裴修对视。 他看着他。 这双眼睛神志清明时,原来迥然不同。 褪去睡梦里无知无觉的寡淡,也没有染进纯粹情|欲的单薄,如今倒映灵芒的沉凛眸光饱浸神采,闪熠似金,原来夺目非常。 它此刻冷意堆积,极尽克制,只有呼吸间逐渐火热的烧灼气息,徒劳软化眼底逼人的寒气。 “你想、要什么?” 愈演愈烈的凶猛欲望拉扯仅存的理智,裴修顿了顿,嗓音略微沙哑,“我可以帮你,但不是、这种方式。” 男鬼看着这双被迫掺进欲念、如墨如火的眼睛,须臾,移开了视线。 他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裴修感到腹前微凉的触感突然变化,有指腹在几个穴位连点,体内几乎沸腾的烈焰瞬间喷薄! “……” 裴修的气息猛然粗乱一拍。 可行动受限,他现在不论想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 分明没有真正接触,受制于人的热潮仍然来势汹汹。 汹涌澎湃的异样源源不断,疾速冲撞蹭磨—— 不知多久。 裴修倏然闭眼,无法动作的手沉沉虚握。 好在一切也在同时结束。 他再睁眼,看到床边闪烁的金光在同时趋于稳定。 男鬼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一团乳白光晕,手上法诀如幻。 看到它,裴修眼底更沉。 不想下一秒,光晕像水汽消散,凝练出一道火苗似的白团。 男鬼并指轻点,白色火苗立刻下落,飞到身前,没入小腹。 在这瞬间,裴修感觉到身上无形的束缚霎时消失。 他还没下床,身侧衣料窸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的衣服在男鬼一个眼神间重新穿戴整齐。 事到如今,男鬼已全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他最后看了一眼裴修,周身金光又是一闪。这次他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室内归于寂静,一片昏暗。 裴修扫过空空如也的床边,沉眸缓缓起身。 他还没再动作,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动静,中间穿插着柳燕声模糊的叫唤。 裴修蹙眉,下床打开房门,正好听到柳燕声又一声惨叫。 “……” 次卧的动静更清晰了。 他快步走近时,柳燕声正手忙脚乱拍打着门板,门锁反复拧动的声音也凌乱无章。 “滚开!!”柳燕声在里面慌乱大喊,接着似乎撞在门上,“你、你别过来——” 裴修在柳燕声闷哼的瞬间按在门把手,但也像被什么力量阻挠,无法转动。 他来不及过多考虑,沉声道:“燕声,让开!” “裴修?”六神无主的柳燕声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边退边喊,“有鬼东西在缠着我!这门也、这门也打不——” 裴修已经抬脚踹开了房门。 “砰——!” 出乎意料的顺利。 破碎的木屑飞溅出来,裴修下颌一凉,他微侧了侧脸,没在意这点刺痛,先掠过房间里一闪而过的黑影,转眼才看见地面涌动的漆黑薄雾。 站在门边的柳燕声愣了一秒,猛地扑过来,又脱力软倒,抱住他的大腿干嚎:“裴修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遇上鬼了呢,你是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地面黑雾翻飞,突然窜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带着一点寒芒,径直冲向两人! 柳燕声看不见,凭感觉冷得浑身皮紧,下意识抱紧裴修的腿,又赶紧手脚并用地推着裴修往外走,颤声说:“快跑快跑!” 黑影来得迅疾,根本防不胜防,裴修只来得及拽住柳燕声后领,冰冷的寒芒已经冲到面前,他不由抬臂去挡—— 没感觉到任何异常,裴修抬眼,看到黑影似乎被什么逼退,重回到暗流汹涌的薄雾里。 裴修神色不变,立刻拉着柳燕声退出房门。 所幸还没走远,他看到那摊雾气攀绕床沿,爬上窗边,顺着缝隙钻了出去。 柳燕声被衣领勒住脖颈,咳了两声才找回力气。 直觉身上不再冷了,他咽了咽口水,拍拍那只间接扼住他喉咙的手,转向裴修:“你——” 看到人,他说了一个字又顿住,表情惊疑不定,“裴修,你的眼睛怎么变成金色的了?还有你这块玉牌……” 金色? 裴修皱眉。 亲眼看见薄雾离开,他没再动作,闻言松手走到一旁洗手台前,看到镜子里,他的眼瞳的确透着和男鬼身上如出一辙的浅淡金光。 在室内的夜色里,这金光显得极其突兀醒目。 而他的玉牌只静静躺在胸前,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嗯?”柳燕声摸了摸终于放松的脖子,再看向裴修时,挠了挠眼侧,“刚才是我被吓得出幻觉了吗,你这什么也没有啊?” 裴修看着镜内仍然金光透亮的双眼,皱眉愈深。 他问柳燕声:“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柳燕声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刚才诡异得很!” 他回到房间之后,先仔细确认了一遍明天修复青铜剑的方案,整理了一圈材料才上床,结果想到裴修的事,怎么也睡不着,就闭眼躺着。 中间迷迷糊糊可能睡了一觉,就是睡得特浅,不知道怎么感觉浑身冷得发麻,一睁眼,发现上半身都悬空着,当时就把他吓醒了! 之后从床上连滚带爬下来,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偏偏这东西看又看不着,摸又摸不到,不是鬼是什么?他真的魂都快吓飞了! 幸好没一会儿,裴修就来了。 说到这,柳燕声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对裴修说:“我不会其实是在做梦吧?” 裴修看他一眼。 “嘶!”柳燕声想一出是一出,拧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又喃喃说,“我靠,竟然不是梦……” 他怔怔站了一会儿,扶住一旁的墙壁,有气无力地说,“劳驾,老大,麻烦把灯开一下,刚才出幻觉都只能看见你的眼睛在我面前飘,给我吓得够呛……” 裴修正开灯,听到他后半句话,眸光微动,转向窗外。 今夜阴云密布,月色黯淡。 他后知后觉,从醒来到现在,房间里没开一盏灯,他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夜里本该不起眼的黑雾,也一目了然。 毫无疑问,这个能力和他眼里的金光脱不了干系。 可金光从何而来? 和那张符有关吗?或是,和那个男鬼有关? 刚才那只“鬼”不能靠近,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柳燕声抬手挡了挡刺眼的白炽灯光,脑子还有点混乱:“这都什么事儿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修还没开口,忽然记起什么,蹙眉转而说:“马上给你表妹打个电话。” “我表妹?” 柳燕声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裴修是怀疑这件事会波及到廖以宁,他脸色一变,忙冲回卧室拿手机拨出号码。 回到客厅时,他开了免提,廖以宁也正巧接通。 “喂……表哥?”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说话含混不清,“干嘛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 “没什么。”柳燕声松了口气,“你接着睡吧。” “神经……”廖以宁不满地嘟囔一句,“我挂了……” 一声布料摩擦的声响,她似乎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柳燕声看向裴修,笑了笑,指腹按向挂断键。 但就在他挂断的前一秒,听到廖以宁茫然地埋怨了一句。 “别碰我,谁啊——” 声音戛然而止。 柳燕声脸色又变,立刻再拨了过去。 电话久久没人接听。 裴修当机立断:“钥匙!” 他能救下柳燕声,说不定也能救下其他人。 不论如何,廖以宁现在或许有生命危险,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柳燕声不作他想,一把抓起昨晚扔在桌角的车钥匙,边拨电话边跟着他下楼上车。 幸好深夜一路畅通无阻,白天半小时的车程,现在十来分钟就风驰电掣赶到廖以宁楼下。 柳燕声沉着脸,三步并作两步箭步上楼,抬手敲门:“以宁?以宁!” 他语气焦急,也等不及了,敲了两声就退后一步,顶肩往前冲了出去! “咔擦” 门冷不丁从内开了。 柳燕声猝不及防,一头栽倒—— 裴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免得他以头抢地。 “表哥?”开门的廖以宁张了张嘴,惊讶地看向柳燕声,“你怎么来了?” 门内的场景和两人的设想不同,安静得很平常。 柳燕声还没站稳,踉跄一步到她面前,仔细确定她安然无恙后,脸上瞬间燃起怒气:“你没事干嘛不接电话!” 廖以宁吓了一跳,又想起什么似的:“哦!我手机还在卧室里呢,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在解释,又一道人影走了过来。 “这位、这位大师,”廖以宁犹豫着指向来人,接着说,“表哥,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刚才撞鬼了,多亏这位大师救了我一命!” 来人看到两人,笑着说:“又见面了。” “是你!” “你们认识?” 裴修在兄妹俩的惊讶声中看向第二次见面的老道士。 老道士左手拿着铜镜,初见时还在背上的黑剑此刻被他握在手里,如临大敌的模样。 打过招呼,老道士也正看向裴修,不由“咦”道:“看来小友今夜也有奇遇。” 奇遇? 裴修不想聊起今晚发生了什么,只问:“那只鬼,道长捉住了吗?” 提及这些,老道士叹气,摇头说:“惭愧,一时不察,竟让它跑了。” 裴修听着,视线越过他肩膀,看到卧室门底缝隙有熟悉的漆黑薄雾一闪而过,再看不为所动的道士:“这黑雾,和鬼无关?” “什么黑雾?”老道士反应很快,话问出口,立刻翻掌将铜镜转向他目光相对的方向,果然映照出隐隐约约的一团雾色。 裴修意识到,这黑雾肉眼本该看不见。 老道士定定看他,迟疑一瞬,忽然问:“不知小友可否将天目借我一用?” 裴修不知道他口中的天目是什么,但紧要关头,只颔首道:“可以。” 老道士立刻伸手按在他的手腕,取出符箓还没念咒,就看到他眼中流转的金光,发愣一秒,可也没时间细问,继续念完口诀,再把手里的铜镜递给裴修,交代几人不要乱走动,才提剑进了卧室。 柳燕声嘀嘀咕咕地走过来:“裴修,怎么感觉这老道士还没你厉害?” 廖以宁不干了:“表哥,你怎么这么说我的救命恩人?” “没没没,”柳燕声说,“我的意思是,你之前是没看见,你裴哥就往门口一站,什么鬼啊怪的,直接吓得尿头鼠窜——” “行了。”裴修打断他,“少胡言乱语。” 柳燕声换上一脸谄笑:“是是是,您老人家说得是!” 他今晚的神经堪称大起大落,对“撞鬼”的事早就信了八成,现在见廖以宁也安全,还有专业人士正在作业,心情总算是缓和了一点,再想到裴修实打实帮他赶跑了那只鬼,顿时狗腿起来,“您累了吧,渴不渴?需要捏肩吗,还是捶腿?” 正在这时,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声音尖锐刺耳,裴修皱了皱眉,循声看过去。 半掩的门缝里,淡淡紫光和黑雾纠缠,在昏暗的房间明明灭灭,随即是一阵清脆铃音悠然响起,贴在墙面的一串符纸幽幽浮动,尖啸声才渐渐微弱。 “怎么了?”柳燕声注意到他的表情,跟着转过去,探头探脑,却什么也看不见。 裴修扫过他和廖以宁摆满茫然的脸,没说什么。 这种东西,了解得太多未尝是好事。 正巧门内又响起一阵动静古怪的打斗,声音顿时转移了两人注意。 柳燕声脸上的轻松顿时一扫而空,表情紧张:“那个鬼又来了?” 廖以宁吓得脸白手颤:“表哥,你别乱说啊!” 老道士有言在先,裴修按住柳燕声打摆子的手臂,沉声说:“别乱动。到我身后。” 柳燕声咽了咽口水,亦步亦趋地挪到他背后,顺手把廖以宁也拉了过来。兄妹俩如出一辙地缩头缩脑。 房间里的打斗声持续得不久。 很快,一道雾蓝的影子狠狠摔在半掩的门板,翻滚着落在客厅,七零八落。 赫然是一个穿着蓝色睡衣的等身人偶。 廖以宁不明就里,还以为它被波及,心疼地捂住脸:“我的宝宝……” 只是下一刻,黑雾弥漫,七零八落的人偶残肢“哗啦”一声,一瞬收拢! 它扭曲着站了起来,转过脸,空洞的眼睛“盯”着出声的方向,那张模拟皮肤质地的光润面庞在客厅灯光下愈发惨白可怖,肉眼可见的诡异。 “……”廖以宁眼珠子猛地瞪得溜圆,一口凉气憋在嗓子眼里,吓得七荤八素。 人偶生硬转身,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碰撞声。 “咔哒、咔哒——” 廖以宁胆子都要吓破了,看到它陡然冲过来,后退着惊声尖叫! 紧随其后的老道士赶紧大喊:“小友,宝镜可护身!” 裴修立刻依言托起手里的铜镜挡在身前。 镜面紫光轻闪,篆刻的符文立刻亮起,飞到三人上空,化作一道光罩洒落下来。 人偶撞在光罩,果然被阻隔在外。 老道士随即握着手里的三角八卦旗迅速赶到。 在铜铃的悠然鸣响声中,他一把甩出三张符篆,一剑刺穿,脚踏罡步,对着人偶念念有词。 然而人偶周身黑气浓郁,老道士念咒的间隙,黑气已经完全脱离寄体,穿透光罩,凝成一柄短剑的模样,狠狠前刺! 老道士一惊,来不及多做准备,持剑去挡,不料漆黑短剑十分诡谲,闪烁间绕过了他,阴冷的寒芒直指廖以宁! “别过来别过来!”廖以宁被刚才的人偶吓得不轻,还紧闭着眼在原地乱蹦,双手挥得舞出无数残影。 可惜于事无补。 在她看不见的当口,寒芒眨眼即至。 柳燕声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感觉阴寒的气息如有实质,狂风般地扑杀过来,竟然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头更是一阵惊惧,赶紧抖着手把跳踢踏舞的表妹重新拉到身后。 他扯起嗓子呼救:“老天师——!” 裴修沉眸侧跨一步,再拿起铜镜挡住短剑。 “咔嚓——” 镜面应声而裂。 老道士的表情应裂而僵。 不过没时间为法宝哀悼了,他赶紧又甩出几张符篆,念咒逼停短剑去路。 黑剑进无可进,猛地炸散,化雾遁逃。 老道士踌躇一息,没有去追。 今晚是他托大了,若非裴修的天目,他连这黑雾都看不到,想想实在后怕。 方才也幸而有裴修冷静应对,才没有酿成大祸,如今他还是留在原地,先护住这三人的安危要紧。 想到这,他才记起自己的宝镜。 可刚转过身,他眼前忽然晃过一阵金光,再睁眼看到裴修,他又是一惊! 此人他已有两次照面,虽不算好亲近,却极为和善,怎么会如此刻一般,面容淡漠,神色如冰。 尤其那双沉着金光的眼睛,好生寡情冷性,扫过他时,丝毫不把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俨然超然物外的睥睨。 “裴修,你还好吗?”柳燕声正担心,他刚才被裴修护在身后,只能听到镜子破碎的声音,还不知道裴修本人到底怎么样,“你有没有受——” 他的话还没说完。 肉眼看不见的金光封闭门窗,头顶灯罩内骤然发出刺啦杂音,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 “啊——!!”廖以宁不由尖叫出声,看到房间里窗帘无风猎猎作响,还没放明白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顿时六神无主。 柳燕声也吓得一把抱住了裴修手臂,却不知怎么,被莫名的力道无情挥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裴修……?” 裴修缓步往前,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无端显得冷漠。 他抬起右手,似乎抬起做了个动作,周围忽地万籁俱寂,连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声都转瞬消弭。 柳燕声看着他,背后突然寒毛直竖。 裴修……他该不会、该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4、第 4 章 好友现在的情况实在太陌生诡异,柳燕声表情挣扎,不过一秒,他冲上前—— 一旁,老道士快了一步。 他先抬手将柳燕声拦了回去,以免无辜受伤。 可他肃容持剑到裴修身旁,熟悉的刺眼金光一闪而过。 更尖锐的啸叫声猛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股慑人的威压陡然落下,老道士只觉身上一重,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光下,他转动唯一可以控制的余光,看到那黑雾被一道金焰锁链牢牢禁锢,正挣扎着脱离人偶,发出凄厉不堪的哀嚎。 这……? 老道士转向裴修,却惊讶见他双目闭起,眉峰微蹙,方才刺眼的万丈金光如今在他周身黯淡闪烁,指间手诀也轻轻颤着。 与之相对的,威压减轻,哀嚎的黑雾得了喘息的时机,疯狂地冲撞将它桎梏的金链! 良机稍纵即逝。 眼见它就要挣脱,同样重获自由的老道士不敢拖延,立马掏出一张符箓,祭出宝瓶。 他刚要作法,金光又起! 尖啸声戛然而止,黑雾也一再萎缩,慢慢露出被雾色包裹的黑剑本体。 见到这一幕,老道士一时忘了动作,下意识看向一旁。 裴修闭起的双眼已经睁开,淡淡泛光的金瞳看着黑剑,手中法诀变换,锁链骤然烧起灼灼金焰,将它囚至身前。 黑剑在金焰中嗡嗡颤动,发出阵阵铮鸣,周身一层漆黑甲壳也在顷刻皴裂,寸寸剥离。 不多时,一柄黄金古剑缓缓显现。 老道士惊怔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这……炼度?” “什么炼度?”柳燕声被他挡在身后,看不到裴修正面,本来就焦虑,看他不去捉鬼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停下,又对着裴修说点莫名其妙的话,更是心慌,“老道长,裴修这到底是怎么了?你那镜子对他没伤害吧?” 老道士回过神,却见古剑炼度消散后,凭空生出一道洁白细练,轻轻没入裴修胸前,不由又是一愣。 这……又是什么? 柳燕声急了:“老天师?” 廖以宁也惨白着脸问:“……大师,裴哥他没事吧?” 老道士再度回神。 听出身后两人的担忧,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裴修,宽慰道:“你们且放心,他没事——” 话音没落。 裴修眸底金光悄然隐没,缓缓阖眼,往后仰倒。 “裴修!”柳燕声一惊,忙冲上前扶住,见裴修已经昏迷,再看到裴修手里破碎的镜子,他猛地转向老道士,怒目而视。 这道士救了廖以宁的命,肯定是有真材实料,他也很感激。 可他没想到,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候,这人竟然把这么危险的事交给裴修去干,甚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让裴修独自面对那个恶鬼,害得裴修变成现在这样! 老骗子!! 老道士:“……” 好悬找回神志的廖以宁一阵手忙脚乱,帮柳燕声一起扶裴修躺到沙发上,才问道:“大师,裴哥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道士也是茫然不解。 但眼看裴修昏迷不醒,他着实有些忐忑,于是上前一步,反手捉住裴修手腕,按在脉上。 片刻,他松了口气:“放心,小友脉象无妨,只是有些虚弱,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即——” 话没说完。 裴修忽地拧眉咳了两声,闭起的双眼没有睁开,唇边却冷不丁溢出一道血线,映在略微泛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柳燕声表情变了。 廖以宁站在一旁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惊呼出声:“快看,裴哥的头发!” 只见裴修漆黑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缕。 柳燕声咬着牙关,又转向老道士。 老道士:“……” 他收手站直,不再犹豫,“带上他,跟我走!” 柳燕声问:“去哪?” 老道士说:“云极观!” — 裴修再醒过来时,双眼半睁之间,看到面前朦胧金光影影绰绰。光影之后,一个穿着道袍的小道童正趴在床边昏昏欲睡。 小腹有古怪的触感,温热的,轻如浮毛。 大约察觉他已经清醒,这触感眨眼离去。 裴修抬眸。 熟悉的男鬼坐在床边,单手捏着一个奇怪的手诀,刚才遮在他眼前的光芒从男鬼腕上的珠串消散,渐渐显露出那张如冰淡漠的脸。 那双覆着金辉的漆黑眼睛琉璃一般沁冷。 他垂眸看他,仍是居高临下的模样,目光审视,却像扫过一个物件,依旧不起波澜,带着非人的平淡。 裴修注意到,男鬼这次出现,身体凝实了一些,不再像一道被金光映照、随时可能熄灭的影子。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更多。 脑海昏沉—— 体内刀绞似的撕裂在五脏六腑拉扯。 裴修皱眉按了按钝痛不已的前额,直觉前所有未有的虚弱,连简单的抬手都无力为继。 然而他一动作,床边的小道童被惊走睡意,跳了起来,瞄他一眼,连忙转身朝门外跑去。 “他醒啦!住持,他醒啦!” 床尾被一道屏风隔断,只听到一阵乱响,有人摔倒又爬起来。 “裴修!”柳燕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闯到裴修耳边。 与此同时,鬼影消失了。 “……”这么诡异离奇的画面,裴修看着,内心竟然已经毫无波澜,他闭了闭眼,循声看向床尾。 快步绕过屏风的柳燕声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也一团乱,满脸疲惫,估计一直在外面守着。 他冲到床沿,和裴修面对着面,表情喜忧参半:“你可算醒了!这昏过去一天一夜,快吓死我了!” 一天一夜? 裴修正起身,闻言视线越过柳燕声看向窗外。 醒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他原本以为时间没过去多久。 “你怎么样,好点没有?”柳燕声还在问,“哪里疼?” 裴修的目光重落回柳燕声脸上,抬手按在烧灼不止的心口,转眼四看:“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布置半古半新,除了电器设施,其他家具大部分是木质。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正对门的半张八仙桌,门外漆黑一片。 “你……”柳燕声抿了抿唇,还是依言解释说,“前天晚上你昏迷不醒,周宏耘、就是那个老道士,他说要带你来这个云极观找住持,也是这个住持救了你。” 说到这,他看着裴修头顶刺眼的白发,犹豫着问:“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昏迷之前的事我都记得。” 裴修转念回想,问他,“镜子碎了之后,那东西又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柳燕声舔了舔嘴唇,在床边坐下,反问一句:“镜子碎了之后发生的事,你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裴修说:“听你的意思,我应该有印象?” “……”柳燕声干笑,不再追问,把当时的情景描述完后,接着说,“后来周宏耘跟住持说你是在超度那个东西,而且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闻言,裴修眸光沉凝。 余下的声音在耳边像溺进水里模糊不清,他只抓住了这两个字。 附体? 几乎瞬间,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那道金色的身影。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不过,如果是那个男鬼附在他身上超度了黑雾里的东西,那么原因呢? 以对方的表现,不可能只是为了附在他身上做点善事,想必另有目的。 而且那晚从醒来到昏迷,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一直没时间细想。 裴修感受着体内毫无好转迹象的拉扯隐痛,稍稍活动右手,掌心也还有涩麻残留。 身上的症状和做的梦同时出现,他很难不怀疑这些迹象和那只鬼的关联。 在这期间,男鬼是否做过其余的事不得而知,而现在,仅凭对方根本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操纵他的身体这一点,就足够非同寻常。 再者,他被附身后,症状变得更严重;男鬼却恰恰相反。 今晚再见,对方显然大补。 是附身会让男鬼得到滋补,还是超度,亦或是两者都有? 但不论哪一种,目前看来都对他有害无利。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根本没有任何手段阻止。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猜测,还没经过证实。 裴修思忖片刻,转向还在试图还原那晚情形的柳燕声:“周道长说我被附体,还有呢?” “……其他的我都没心思听,关于你的我就记住了一句,” 说到这,他的语气忧心忡忡,“那个住持说你精气亏耗太大,稍有不慎,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精气亏耗。 印象里不久前的画面不适时地涌进脑海,裴修皱了皱眉,又咳了两声。 柳燕声忙站起来:“不舒服?你再等等,那个小道士去找住持了,他们马上就到!” 他说着,倒一杯水的工夫,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下一刻,两大一小三道人影从门外匆匆进来。 “小友总算醒了。”先开口的是老道士周宏耘,他介绍身边的男人,“这是云极观住持张鼎生,会些医术。” 张鼎生人到中年,国字脸,下巴蓄短须,很持重的模样,虽然是住持,也没什么架子,进门就走向裴修,打了个招呼。 跟在他身后的小道童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又把脉枕放在床边的桌沿。 见状,裴修抬手搭在枕上:“有劳。” 张鼎生只摇了摇头,坐下闭眼把脉。 裴修看着他动作,感觉到对方指腹下似乎涌出一股细微的热气。 热气很快蒸进血管,随即灌进整条手臂,通往四肢百骸,缓解体内的闷涨刺痛。 柳燕声一直盯着裴修的神色变化。 见裴修眉间的刻痕终于舒展,他也舒了口气。 但这口气舒到一半,他看到裴修眉头又忽然皱紧,接着脸色微变,捂在心口咳出一口血来! “裴修!” 男鬼一出现,果然没什么好事。 裴修拧着眉,把脉的手已经反手按在桌上,强稳住身形,却难以控制似乎从心脏蔓延的猛烈灼痛。 从梦里闻到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那阵窒息的压抑气息,也仿佛向外延展,正向他袭来! 房间里一阵兵荒马乱。 “……”裴修的呼吸渐渐粗重,唇边血迹没干又新,眼前几乎一团黑暗。 张鼎生的表情也变了。 他立刻起身,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张符箓,捏诀点在他眉间,低声念起口诀:“天地既判,五雷初分,三元悠列,八卦成形——” 更浓郁的热气随着大段咒语徐徐涌进体内。 灼痛渐渐减缓,裴修松手,没多久,昏涨的脑海也云开雾散。 站在他对面的周宏耘总算放松下来。 等张鼎生收势,他迟疑着问:“不知小友日前有何遭遇,那张五雷符莫非并未佩在身上?” 裴修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看了两人一眼。 那张目前只起到烫醒服务、其他作用未知的符先不提。 相比较而言,这位住持露的这手医术感觉起来相当专业,说不定能帮他解决这朵非科学的桃花煞。 想到这,裴修索性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概述一遍,中间略过了不必要的细节,只描述了男鬼吸走的东西,包括刚才醒过来时看到的场景。 “是个男的?” 柳燕声先是眼神怪异,听完又咬牙切齿,“这个色鬼!你都被他采补成这样了,他今晚还下得了手,简直是要把你吸干啊!” 一旁张鼎生调整着施法后的疲惫,也惊讶沉吟:“今晚也在?” 他面露难色,“都是御金光,看来不会有错了,可小友昏迷的时候我起术检查过,身上没有异常啊,而且现在就在观内,受吕祖庇护,他竟然还敢现身……这肯定不是简单的鬼煞,如果附在小友身上的就是他,着实有点难办。” 柳燕声问:“那个符呢?不能再多弄点吗?” 周宏耘同样表情沉重:“不开坛不作法便能炼度剑鬽,此等道行,区区五雷符怎能奈何得了他。” 张鼎生皱眉:“是啊,这样的道行,按理来讲,不应该……” 说到这,他和周宏耘对视一眼,没再说下去。 裴修没错过两人的眼神,不由暗叹。 看来缠上他的男鬼确实棘手,这两位道长显然都十分忌惮,想解决这个问题,恐怕没那么容易。 柳燕声急声又问:“住持,就没什么办法能把他从裴修身上赶出去?” 见识过两个人的本事,他之前就为误会道了歉,现在也只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张鼎生安慰他说:“你放心,我修行的确有限,不过一定会尽力的。” 周宏耘问:“你天师府的长辈都不在?” 张鼎生点头:“师叔也知道,昆仑今年的道会非去不可,他们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回程,我不好去打扰。” 周宏耘叹气:“实在不巧啊。” 柳燕声听出意思是“高人”都去参加那个道会了,更是心焦:“那怎么办?” 裴修说:“别急。” 他知道柳燕声是为了他,不过这件事说到底和其他人无关,何必强人所难。 “我怎么能不急!” 柳燕声却管不了那么多,想起裴修醒过来到现在都没照过镜子,他当即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你自己看……” 屏幕推过来,裴修才注意到鬓边多了几缕白头发。 看柳燕声的反应,其余地方应该也有,虽然不多,却很扎眼。 柳燕声后怕地说:“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都在吐血,道长也说你随时有生命危险……这只色鬼附身你一次就让你变成这样,再来几次还不要了你的命?!” 随时有生命危险。 裴修心下渐沉。 醒的时候身体全方位报警,加上刚才的经历,他已经猜到症状会很严重。 但现在,猜测变成实际后果,就这么直观摆在面前,实在很有说服力。 这次见面,他和男鬼的变化都很明显。 如果对方的这份变化是以消耗他的命作交换,那他的结局不言而喻。 就像柳燕声说的,被这只鬼当成人形充电宝,再来几次,直到吸干为止。 张鼎生又和周宏耘对视,插嘴问了一句:“听说小友的情况是半个多月前开始的,在这期间,有没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或去了什么比较偏远的地方?实不相瞒,你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凶险,如果能找到源头症结,事情可能会简单很多。” 裴修想了想:“地方没有。” 他的生活其实相对简单,基本上是住处、店里、工作室三点一线,偶尔去一趟医院,没有别的去处,“至于东西,除了几件古董,应该也没有接触。” 张鼎生问:“是什么古董?” “我有照片。” 柳燕声顺势打开手机邮箱,点开汇总资料,“您瞧。” 张鼎生随手翻了两页,为难地说:“只看图片,我不太好分辨——” “慢!” 周宏耘突然出声,指向屏幕上没来得及划走的一柄青铜剑,“这正是炼度的剑鬽。” 柳燕声张了张嘴。 这么说,这只险些要了他和表妹性命的鬼,竟然是工作室接的单子? 想到这,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裴修,又给自己定了一桩罪。 要不是因为这只鬼,要不是为了救他跟廖以宁,裴修也不会被那只色鬼附身,变成现在这样…… 搞了半天,他怪这个怪那个,最该怪的是他自己! 裴修转脸对上他的眼神,不由失笑:“下罪己诏呢?” 柳燕声正羞愧着,听到这句话,嘴角一抽。 再一想,裴修都这么坦然,他有什么资格伤春悲秋,于是压下心头的情绪,强提精神:“实在不行,兄弟牺牲一点,不就是精气吗,他吸你的,你吸我的!” 裴修:“……” 柳燕声整了整衣领,闭起眼,往前一挺:“兄弟怕疼,裴哥哥,下手轻——” “……”裴修随手把他拨开,“行了,听道长怎么说。” 两位道长也正商量。 周宏耘捋着白须,对张鼎生说:“三才局的人天亮方到,我与这柳小友先下山一趟,除剑鬽之事,正好查一查有无其他古怪。” 张鼎生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师叔走一趟了。” 柳燕声忍不住问:“三才局是什么?” 张鼎生想他马上就要跟这些人碰面,没有隐瞒:“是一个国家保密部门下属的办案机关之一,里面的人专门处理你们遇到的这种特殊事件。” 柳燕声喃喃说:“……抓鬼的……警察?” “可以这么说。对了,” 张鼎生看向裴修,“他们这次过来,一是剑鬽的事要结案,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案件过程中对普通人造成的损伤,他们会……”他顿了顿,“负责的。” 裴修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自然,眼神微动。 听到国家兜底,一旁柳燕声总算真正松了口气。 张鼎生接着说:“而且除煞是有津贴的,小友炼度了这只剑鬽,三才局的人一直想联系你呢。” 裴修轻笑:“还有奖金,那也不错。” 事虽然是男鬼干的,但代价是他付的,这笔钱他拿得心安理得。 周宏耘低叹,也转向裴修:“说来还是我学艺不精,当日错看,导致小友今日祸事,请小友观内休养,容我将功折罪。” 裴修说:“道长客气了,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 柳燕声则在摩拳擦掌。 得知还有国家的专业团队,他已经有了盼头,等周宏耘和张鼎生分工完,他跟在周宏耘身后往外走,对裴修说:“等我消息!” 裴修无奈:“别太冲动。” 柳燕声回了他一个加油的手势,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 两人走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小道童端着饭菜进来:“居士,吃饭啦!” 张鼎生于是也不再打扰,只在临走之前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张驱邪避凶、感应异动的符递给裴修,才带着小道童双双离开。 裴修看过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符纸,沉眸良久,转身到一旁简单洗漱过,坐下先吃完了这顿饭。 月色清幽,夜凉如水。 仅有的一道影子独自铺在地面,室内室外,万籁俱寂。 须臾,裴修放下筷子。 他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竹杯,悠悠开口。 “既然你有需求——” 他开门见山,“不如出来谈谈。” 5、第 5 章 微风拂过前院,枝叶掀起一阵轻响。 季末的凉意“哗啦啦”吹进门内,除了微晃的衣角,房间里仍是一片静谧。 裴修坐在桌边,没再说话。 虽然明天据说会有专门负责这些的人过来,不过看张鼎生的表现,显然是介绍得有所遮掩,那句“对损伤负责”还要打个问号。 现在救援的情况未知,他的状况却不容乐观,尝试多一条路总不会有错,一旦成功,也算多一分安全。 然而他和这个男鬼,他在明,对方在暗,关系很不对等,从实际角度出发,他实在没什么话语权。 不论是“采补”,还是附身,都在对方一念之间,用不着他授权,当然也算不上筹码。 他给出这个提议,只有唯一的赌注。 他赌这只鬼的第一需求是从他身上、或借他得到什么,而不是要他的命。 以周宏耘的推测,男鬼道行高深。 这样一只鬼,偏偏选中了他。 换句话说,在男鬼眼里,他的利用价值要高于其他人。 他赌男鬼会为了这份利用价值退让。 半个月来的第一次主动附身,说明对方一定遇到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 只要他活着,他可以帮男鬼得到这种东西,即便可能不如男鬼直接动手的效率,但至少细水长流,取之不尽,总好过现在这样用他的命消耗,涸泽而渔。 合作共赢是最划算的做法。 前提是,他的赌注有效。 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舍弃他的命。 那他似乎也只好认命了。 裴修想着,无声轻叹。 可惜,他没有认命的习惯。 还是想办法先把这只鬼弄死吧。 倏地,脑海里传来几乎陌生的声音。 嗓音如玉,低沉平淡,却似乎久居高位,带着不容置辩的理所当然。 “说吧。” 裴修手上微松,轻轻放下竹杯。 既然愿意谈,说明他赌对了,事情还有转机。 唯独男鬼没有现身,他怀里的符纸没有任何动静,不能确定,符箓究竟能不能对这只鬼起到作用。 “你想要什么?”裴修依旧说得直截了当,“只要我能做到,我可以帮你。” “帮我?”仍然平静的声音淡淡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低缓,似乎轻哂,“不错,你的确在帮我。条件呢?” 裴修说:“我必须完好无损。” 男鬼道:“你体内精魄亏耗过多,早已有损。” 裴修说:“你不再附身,也不再——”他顿了顿,“采阳。” 男鬼并不同意:“我需纳炁恢复,你尚无手段炼炁,如有必要,附体是唯一的办法。至于采阳,”他也顿了顿,“你体内精气存此一处,别无他选。” 裴修皱眉。 两个条件全部否决,还有什么交涉的余地。 也许察觉这一点,男鬼接着说:“不过,若你可为我寻来元炁,我自然不会动你分毫。” 裴修说:“可以——” “在那之前,我会每日,”平淡却强势的声音打断了他,说到这又是稍稍一顿,“采阳。” 裴修说:“……什么?” “若有意外,约要两次。” 也许听出他语气细微的变化,男鬼最后缓声说着,“你不愿如此,就知道该怎么做。” 裴修面无表情:“……不行。” 然而那道声音已经彻底安静。 男鬼用沉默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拒绝。 裴修也沉默片刻,抬手捏了捏鼻梁。 算了。 事情的转机很有限,至少勉强也算一条路。 裴修回想男鬼提出的关键资源。 元气? 他只记得古书有云,天地成于元气,万物成于天地,确实是道家学说。 但男鬼口中的元气具体指什么,他还要去请教两位道长。 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 想到那一夜的场景今后大有可能要每天上演,裴修直觉额头又在隐隐作痛。 这次不是症状发作。他比较确定。 正巧,小道童这时从院外进来。 裴修和他一起收拾了碗筷,顺便问他一句:“小道长,请问什么是元气?” 小道童突遭考试,如遭电击,瞪大了眼睛看他,嘴里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裴修不明所以:“你不知道?” “……”小道童瘪着嘴,闷头冲了出去:“我去找住持!” 没多久,他带着张鼎生走了回来。 张鼎生显然在路上已经听说他的问题,刚来就问:“小友怎么突然对元炁感兴趣?” 术业有专攻,何况还指望人家帮忙,裴修没有隐瞒,略去多余的对话,把男鬼最主要的诉求说了一遍。 张鼎生听完,不由愣住了:“附在你身上,是因为你体内有元炁?” 裴修没多解释:“嗯。” 张鼎生脸上难掩惊异,堪堪定了定神,先用通俗的方式讲解:“说到元炁,我不得不先提到炁本身,嗯……简单来说,它就是天地本源,是生命最根本的力量,分作先天和后天。小友应该也看得出来,像我和师叔都是修行中人,我们修炼出来、能运用的这种能量,就是后天之炁。” 裴修看着他抬手运劲,掌心隐隐氤氲起一团泛白的雾色,扭曲着小小的一片空气。 “顾名思义,这是后天修行所得的炁。” 张鼎生边说边从一旁书架找出一本书,指向上面的图文说明,“不论是人还是精怪,亦或是俗称鬼魂的灵体,都有修炼的契机,引炁入体后,弱则强身健体,强则操纵灵炁,只要道行足够,几乎无所不能。” 裴修接过他递来的书,随手翻看。 “另一种先天之炁,就是小友口中的元炁,也叫祖炁。” 张鼎生接着解释,“和后天之炁不同,元炁是与生俱来的,任何生命,即便是一棵树、一株草,自降生的一刻起,体内或多或少都带有元炁。元炁充盈的人得天独厚,一生相对十分顺遂;相反,有些人甚至无限接近于没有,一生就注定非常飘摇,灾病缠身。可以说,它是气运和天赋的具现。” 他喟叹一声,“不过大多数人的元炁都非常有限,所以对普通人而言,它只是不会被察觉的消耗品,炁尽则人寿终,绝难后天补足。对其他生命也是一样。” 裴修听到关键:“所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因为他在拿走我的元炁,而且不能补充?” “这个……” 说到这,张鼎生有点尴尬,咳了一声,“据我所知,是这样……” 按理说有了解决办法,他现在该出手才是。 可他也就住持的名头唬人,道行还浅薄得很,对裴修的情况根本毫无头绪,对元炁更是一知半解,何况去提供。 加上元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别说是他,就连天师府也不可能随便拿得出来。 至于盯上裴修的那位…… 纳炁恢复?还要元炁? 疗伤的条件这么奢侈,他闻所未闻。 这样的灵体,生前必定大有来头,哪里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张鼎生暗暗摇头。 一如师叔说的,他们遇到裴修的时机太不凑巧,今年的昆仑道会非同小可,但凡道行高深些的,都赶了过去。 他现在找不到外援,也夸不下海口。 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是裴修的天赋,简直是他生平仅见,就算主张性命双修的南北两宗、哪怕再加上那几大家族,他也没听师叔说过谁像裴修一样有先天一炁护体。 最重要的是,他万万没想到,裴修体内的元炁被取用了半个多月,居然还有剩余…… 怪不得会被盯上。 这要是从小入门修炼,说是不世出的天才都算辱没! 张鼎生想着,心下转了转:“不过小友不用担心,他既然有所求,就一定不会再对你不利,你现在身体虚弱,今晚多休息休息,剩下的……三才局的人说不定会有办法,就是实在对不住,还得让你再等等。” 裴修笑了笑:“对不住的是我才对,要麻烦道长为我周旋。” 张鼎生摆摆手,又聊了几句,适时地道了别,带着小道童离开了院子。 裴修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手里的书页,沉眸忖思。 按张鼎生的说法,元炁是每个人的本源性命,这种东西,任谁都不可能愿意主动提供。 那么他只剩一条路,男鬼口中的炼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先修炼,尽快学会操纵灵炁,再学会超度的方式,之后还要找到作恶的鬼魅,成功炼取元炁—— “……”裴修又闭眼按了按鼻梁。 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办法直接超度这只男鬼吧。 等他把所有东西学会,估计早就‘炁尽则人寿终’了。 想到这,他压下思绪,本想把这本介绍基础知识的书看完,但没看多久,脑海又是一阵昏沉,显然是元炁消耗的后遗症。他只好把书放回书架,简单洗漱后,重回到床边躺下休息。 — 到第二天清早,裴修被一阵来电铃声吵醒。 他随手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柳燕声的声音。 “裴修,发给你的消息看了吗?我们现在到山下了,五分钟、不,两分钟就到你那儿!” 柳燕声压低了嗓音说着,语气却充满压不住的亢奋,“真绝了,裴修,真的绝了,这个三才局真有点东西,给我背上贴了一张神行符,现在上山简直是如履平地啊,跟飞似的,一点都不累!” 裴修的确听到他说话时伴随着风声。 柳燕声又说:“哦对!还有一个好消息——” 只是话没说完,他似乎听到什么呼唤,扬声应了一句。 下一秒,风声顿时大起来,压过了对话,他只好对着话筒匆匆吼了句“等下见面聊”就挂断电话。 裴修也没在意,抬眼看到时间,九点三十六,远超过他的生物钟。 记起三才局的人马上就到,他放下手机,起身洗漱过后,还没转身,就听到院外传来动静。 “裴修!”先出声的还是柳燕声,他进了院子就快步走到裴修身前,“好点没有?” 裴修说:“嗯。” 柳燕声仔细看过他的脸色,才转向之后进门的两人,介绍说:“这两位是三才局的同志,陈钧陈队,还有向小芸向姐。” 三十五岁左右的一男一女并肩站着,都是利落短发,穿着普通,气质却很特殊,站姿挺拔,通身很干练的模样,见到裴修,一齐点头打了个招呼:“你好。” 裴修说:“你好。” 柳燕声等不及寒暄,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抛了出来:“你知道吗,他们已经找到办法救你了!” 裴修眉峰一跳。 话说到这,五官稍严肃的陈钧上前一步,接口解释:“裴先生,我和小芸已经听说了你的需求,这个元炁,我们虽然不能直接提供,可根据你的情况考虑,倒是可以触类旁通。” 向小芸笑着补充:“我们想,既然附身你的灵体能够炼度剑鬽,应该也能炼度其他东西,正好最近队里在追一起野兽恶意伤人的案子,初步了解是精怪在作乱,如果那个灵体能提供炼度的方法,其余一切,交给我们就好!” 闻言,裴修眸光微动。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的确能完美解决他目前的难题。 现成的可以炼度的精怪,还有国家队帮他抓捕,他现在只需要炼度的方法,甚至都不需要他亲手操作。 陈钧还没说完:“除此之外,队里还针对你的状况邀请了精通祝由术的传人过来,大概半小时后到。” 柳燕声对着裴修挤眉弄眼:“您瞧,万事大吉啦!” 裴修看他一眼,轻轻笑了:“是啊。” 不得不说,压在心头半个月的阴影有望抹除,而且抹除得这么全面,确实大吉。 一旁张鼎生在院子里张罗了一桌早饭,见话题告一段落,招呼他们来吃。 陈钧和向小芸也没推辞,顺便在吃饭的时候为裴修详细介绍了野兽伤人的案子。至于祝由术的高人,资料还没发过来,他们也不太了解。 柳燕声折腾了一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吃完、又等到他们聊完,开始跟裴修谈起晚上的经历。 裴修这才知道,他和周宏耘昨晚把工作室所有的物件都检查了一遍,所幸只有那把青铜剑有问题,之后又开坛做法,清除煞气,再把工作室重新检查过后才离开。听起来工作量不小。 “可把我累坏了,幸好早上我们和陈队向姐在工作室门口汇合,” 柳燕声说到这又亢奋起来,“当时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向姐也是给了我一张符,叫清明符,你别说,我用了神清气爽,立马不困了——” 两人对面,陈钧听到这,瞪了向小芸一眼。 向小芸顿时咳了一声,打断柳燕声的话:“那个,小柳啊,这些你得忘啊。” 柳燕声“嘿嘿”笑着:“姐,我忘不掉啊。” “那什么,没事,” 向小芸又咳了一声,“组织有规定,能强制你忘。” “……” 柳燕声的亢奋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哈?” “是这样的,按照国家特殊行动部保密法,也为了保障群众的心理健康安全,在结案之后,会让你们完全忘记关于特殊事件的一切。” 向小芸解释说,“你可能现在没有感觉,还觉得很新奇,可实际上要接受生活里有特殊的灵体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大的冲击,要知道在条例完善之前,有相当大比例的受害者在精神压力下崩溃,其实都根本不用强制,你自己就想忘了。” 柳燕声边听边摇头:“我不想。” 向小芸点点头,帮他重新组织语序:“不,你想。” 柳燕声一脸郁闷。 直到张鼎生带着陈钧向小芸下山接人,他还拿着手机唉声叹气。 见状,裴修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独自回了房间。 周围不再第二个人。 裴修坐下之后才开口:“刚才的话,你应该能听到吧?” 沉峻的声音随即响在脑海:“你可以接受。” 炼炁是必需,这句回应在意料之中。 裴修问:“炼度的方法是什么?” 男鬼淡淡说:“以他二人天资,想学炼度,唯有转世再造。” “……”裴修说,“其他人呢?” 男鬼只道:“若论天资,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裴修不动声色:“但是?” 男鬼不紧不慢地说:“但是,你如今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莫说炼炁,只修行入门,便难如登天。” 他这么说,显然只剩一个办法——附身。 裴修没绕开这个话题,索性直言问:“让你代我炼炁,对我有什么影响?” “这要看你怎么选。” 男鬼告诉他,“炼炁可活,反之则死。” 裴修沉眸。 这是简单的陈述,还是一句威胁? 他又问:“以我现在的状态,还能支撑多久?” 男鬼说:“有你精气弥补,我可保你半月平安。” 即便知道答案不会太好,听到这么短的期限,裴修心底还是不由一沉:“否则呢。” 男鬼对这句话似乎不意外,回得平淡:“至多三日。” 裴修微顿。 三天?那个野兽的案子还在线索阶段,三天内能不能找到它的踪影都是未知数。 好在三才局的人帮他找了专科大夫,如果症状能治愈,这些都不重要。 裴修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柳燕声不解的疑问。 “裴修,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裴修回眼,见他欲言又止,再看他的表情,猜出他在想什么,随口帮他确定:“色鬼。” “……”脑海里分明静寂无声。 柳燕声满脸复杂地进了门,到他身旁坐下,期期艾艾地说:“你……他……你们有什么好聊的?” 裴修说:“他可以帮我。” “帮?本来就是他欠你的好不好——我靠!” 柳燕声嘀咕到一半,猛地一拍桌子支棱起来,“他能和你说话,是不是也能看到你?” 裴修早已经习惯他的一惊一乍:“应该可以。” 柳燕声提醒:“那你可得注意点!” 裴修说:“嗯?” “你忘了,这是个色鬼,是个变态啊,” 柳燕声搓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担心,“说不定他会趁机偷看你洗澡呢?” “……” 裴修沉默着。 脑海里仍然是幽幽死寂。 柳燕声说完突然反应过来:“呃……” 他咽了咽口水,屁股在凳子上往后挪动,僵着脸干笑一声,声音微微颤抖,“……那个,裴修,他……他不会……也能听到我说话吧?” 裴修言简意赅:“他能。” “砰!” 柳燕声从摔倒的凳子旁边爬起来,没吭声,也没站直,手脚并用地窜出了房门。 室内一阵无言。 良久,色鬼终于有了动静。 “我是谢夙,”他的声音依旧低缓,语气同样平淡,“并非恶鬼。” 他只说了这一句。 6、第 6 章 裴修出门时,迎面看到被簇拥而来的一个年轻男人。 临近十一月,例如柳燕声这样怕冷的人已经把薄外套焊在身上,面前的青年却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 他斜挎一个单肩包,单手插袋走过来,头顶的鸭舌帽和一副墨镜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神色。 柳燕声跟在后面,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胆颤心惊,对上裴修的视线,他对着年轻男人的背影努了努嘴,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貌似短短一个照面的时间,就对来人很有意见。 看到裴修,陈钧介绍说:“裴先生,这位就是受邀过来的祝由术高手,终南山公孙家第三十七代亲传弟子,公孙焕。” 公孙焕抬指弹了弹帽檐,鼻梁上的墨镜没摘下来,只看得出上下打量了一圈裴修,无所谓地说:“跟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可说的,对牛弹琴。” 话落对裴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自觉的颐指气使,“就是你受伤了是吧?在这等着,别乱跑,我得准备一下。” 陈钧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公孙焕嗤笑一声:“不就是补点精气吗,这么点小问题还用帮忙?” “……”张鼎生赶紧上前一步,引他去了正房。 两人走后,向小芸对裴修笑了笑:“别介意啊,这些家族弟子虽然脾气差了点,但都是有真本事的。” “家族弟子?” 柳燕声忍不住问,“不是你们三才局的人吗?” 向小芸摇头:“三才局更多还是解决特殊事件,保护群众安全,其他——像这种治疗方面的问题,我们很难兼顾,所以都是向外合作,你们可以理解成特别顾问。” 柳燕声撇嘴:“肯定有好处拿吧?” 这小子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他不信有这么好心,专门来行善。 向小芸凑过来,点点头:“你猜对了!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注重修心,讲究善恶承负,其实都很需要功德,可又因为各种原因自己不去除魔卫道,帮我们解决一下后勤保障问题,也能收获一点,就当是积少成多了。” 她感慨道:“这机会以前可是很难得的,也就是现在,案子突然多起来——” 陈钧皱眉:“小芸,别忘了保密守则。” 柳燕声正要发表意见。 向小芸笑嘻嘻地说:“哎呀陈队,你放心,反正小柳总归要忘掉的。” 柳燕声:“……” 向小芸又转向他:“你们这次可捡到宝了,公孙家世代修行祝由,无出其右,公孙焕还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之一,而且才十九岁,性格刚才你们看到了,也就是傲气一点,目中无人了一点——” 陈钧出声:“小芸。” “咳,但本事相当厉害啊。” 向小芸口风一转,“没遇到难缠的祝由师,你们已经很走运了。” 难缠的祝由师。裴修了然。 张鼎生介绍的时候语气吞吐,原来是因为这个。 蓦地,房门开了。 年轻随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那个谁,要疗伤的,进来吧。” 柳燕声有点不爽。 但想到这人可是能救命的高手,只要能治好裴修,一点不礼貌又算得了什么。 裴修已经进了门,对一旁的张鼎生点头示意。 张鼎生说:“我来护法,你——” 公孙焕打断了他:“别磨蹭了,我可不想在这里耗着。” 张鼎生无奈地看向裴修,对他示意阵中的蒲团:“盘坐就好。” 裴修依言坐下。 公孙焕已经摘了帽子和墨镜,大约因为要施法,表情多了几分肃穆,语气也正经许多:“警告你啊,一会不论体内有什么感觉都别动,也别出声。” 裴修颔首:“有劳了。” 公孙焕没理会,手里符箓往前轻挥,符纸无风定在空中,自下而上被一朵白色火苗吞噬,化为光粒飘落下来。 他左手掐诀,口中诵咒,面向裴修踏了几步,右手并指在诀前写着什么,直到口、手、脚一起停下,光尘落在裴修眉心,没入进去。 细流般的暖意随着光尘渗入经脉,但只瞬间,就消失不见。 公孙焕动作忽然一停,皱起了眉,没好气地说:“倒霉,竟然失败了,浪费我一张符。” 听到这句话,张鼎生借机提了一嘴:“公孙师侄,裴小友体内——” “我知道,”公孙焕心情不好,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就是被阴神寄身了吗,那个陈队长跟我说了,但你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只要他不出来捣乱,根本不妨碍。” 张鼎生一惊。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么高的道行,不可能是普通鬼煞,如果是阴神,那就合理多了。 可阴神为什么会寄身裴修?难道是要夺舍? 他不由问:“陈队长怎么知道这是阴神?” “他当然不知道了。” 公孙焕耸肩,“这是我猜的。本来嘛,除了阴神,还能是什么?” 张鼎生:“……” 公孙焕摆手:“行了,别说了,我要再来一次。” 裴修坐在原地,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 他敛眸感受渗入经脉的暖意再次消失,听到公孙焕烦躁地抱怨。 “怎么又失败了?” 张鼎生又借机提了一嘴:“裴小友是元炁不足——” “哎呀这还用你说吗!可元炁又没法直接补回来,我要循序渐进啊。”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又拿出一张符来,对裴修说,“你别动啊,再来一次。” 然而第三次还是失败。 张鼎生摸着胡子观赏房梁,偷偷看了他一眼。 面对两人的目光,公孙焕抿住了嘴唇,自觉丢人,表情从烦躁变成难堪。 他没再试图再来一次,低头站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裴修看着公孙焕动作,心已经沉了下去。 祝由术是他的首选,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指望。 剩下的,裴修皱眉。 三天时间,用来调查、抓捕、炼炁,实在有点紧凑。 “什么?!我不——”公孙焕打电话的声音突然拔高。 裴修重又抬眼看过去。 公孙焕抓着头发,转身跟通话另一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走回来的时候,满脸的不情愿。 他走到桌边,从包里另外拿了一张符出来,双手捏诀,诵咒时虚点向裴修眉间,之后双指缓缓往下,停在下腹丹田,片刻,低声嘀咕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随后收势,对裴修说:“不行,你精魄两失,亏耗得太严重,丹田已经不能聚炁了。” 说到这,他重重吸了口气,闷声承认,“没办法,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救不了你……” — 门外,柳燕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抱胸盯着房门,等得望眼欲穿。 终于看到门开了,他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怎么样?” 张鼎生叹气:“裴小友亏耗得太重,公孙师侄也没办法。” 柳燕声转向公孙焕,看到对方脸上竟然还在拿着手机聊天,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他双手环胸,冷不丁嗤笑一声:“哟,不就是补点精气吗?这么点小问题,竟然没办法?真稀奇!” 公孙焕脸色猛地涨红:“你……” 裴修按了按柳燕声肩膀:“别这么说,他已经尽力了,而且——” “哈!”柳燕声皮笑肉不笑,没等他说完,就以牙还牙,“也是,跟一个小少爷有什么可说的,对牛弹琴。” 公孙焕气得呼吸粗重,却又无法反驳:“你……你……” “……”张鼎生忙又出来调停,“师侄莫怪,柳小友也是一时情急,他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还要继续为裴小友治疗。” “……”柳燕声抱胸的手放下来,冷笑也收起来,反应了一秒,镇定地问,“什么?” 裴修无奈:“公孙焕会继续帮我找治疗方法,直到我痊愈为止。” “嗐!”柳燕声脸上流水似的换上亲热的微笑,上前对着公孙焕一尘不染的白色t恤拍拍灰尘,真诚地说,“您瞧这事儿闹的,误会,都是误会,公孙少爷,实在不好意思,以后就要仰仗您照顾了。” “……”公孙焕深深吸气,咬牙切齿,一言不发。 陈钧和向小芸这时走过来,听到这,转而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去出任务了,案子有了点线索。” 向小芸想起什么,问裴修:“那个炼度的方法?” 裴修只说:“他不给。” “不是,他这也太——”柳燕声说到一半,想起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陈钧皱起眉:“这样的话,局里暂时没有能炼度的人,向外邀请,恐怕要拖一阵子。” 事到如今,裴修已经不再寄希望于外力:“如果方便,我想和你们一起跟进这个案子,遇到那只野兽,我可以直接炼度。但不知道这么做是否违规。” 向小芸惊讶地问:“你要请他附身炼炁?” 裴修说:“嗯。” “什么?”柳燕声第一个不答应,“不行!你忘了上次你被他附身是什么后果吗?” 裴修转眼和他对视,笑说:“没办法。炼炁可活,反之则死。” 柳燕声沉默了。 裴修再转向陈钧。 陈钧说:“这么做倒是不违规,可我们的任务都很危险,你真的确定?” 裴修说:“当然。” 陈钧想了想:“现在线索还在调查,不能确定目标的具体位置,你去了也是白费,这样吧,这里离市区太远,我先送你回家休养,顺便等我消息。” 裴修说:“请问最快需要多久?” 陈钧看他一眼,犹豫两秒,定声说:“最迟明天,我给你回复。” 向小芸惊讶地看向他。 裴修扫过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不由暗叹。 他也不想强人所难,但他的生命正在倒计时,已经没多少时间可等了。 “谢谢。” — 回市区的路上。 一前一后两辆汽车飞驰而过。 向小芸坐在副驾驶,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队长,带普通人出任务,这违反条例吧?” 陈钧打着方向盘:“局长的意思是,这个裴修,一定要全力争取。” 向小芸讶然:“你竟然这个时候联系局长,他的天赋真的这么高?” 陈钧点头:“按周宏耘的描述,裴修的天赋其他不论,只是一双天目就非常罕见,况且他还没有修炼过,这种人才必须把握住。” 向小芸翻开手里的文件:“要我说,只要钱足够,裴修应该会同意的。我看了资料,他的家庭情况让人唏嘘啊,十六岁那年家里出了车祸,父母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精神严重受创,每年的医疗费和护理费贵得离谱,十、百、千——天呐,我要是他,扛了整整十年,我自己都要崩溃了……” “嗯,我看他精神稳定得很,连遇到生命危险都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还有的学。” 陈钧说,“不过,待遇方面确实可以尽量帮他争取,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目前的困难。” “是在解决啊,你不是连那种惹人厌的人都要请来帮忙吗?” 向小芸说着,换了一份文件打开,叹了口气,“我说,一定要让他来吗,裴修说不定看到要跟这种人共事,会对我们产生抵触心理。” “你太夸张了。” 陈钧说,“他的天赋作用非常大,我们现在要争取裴修的好感,必须尽快破案,更何况这个案子连着裴修的命,一切可利用的资源都要找到。” 向小芸耸了耸肩:“你说得对。” 之后一路无话。 两人到了目的地,陈钧下车先接了通电话,向小芸站在车旁等他。 一只黑猫从她脚前闪过,她的视线追过去,看着它跳进一个女孩怀里。 “臭猫,老是乱跑!”女孩半真半假的抱怨,说完摸了摸它的胸口。 黑猫舔了舔爪子,很快眯起了眼,窝倒在她怀里,呼噜声响得像地震,向小芸站在五米外都听得见。 幸福啊。 向小芸摇了摇头。这种有宠物的休闲生活。 “走了。”陈钧已经挂了电话。 “来了。”向小芸跟了过去。 后车很快也到了。 裴修和柳燕声一起下车。 公孙焕又懒又散地跟在裴修身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甘不愿的气息。 向小芸好奇地问他:“你们的承负论真的这么苛刻吗,答应的事没解决,得一直这么贴身跟着?” 公孙焕还没说话。 柳燕声体贴地为他发声:“同志说笑了,像我们小少爷这样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你们不是最了解了吗?” 公孙焕忍无可忍:“……你能不能闭嘴啊?” 柳燕声当即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对他眨了眨眼。 公孙焕窝着火看向裴修:“你家在哪?” 柳燕声自告奋勇,带着众人上楼。 陈钧和向小芸也上去一趟,布置了几个守护法阵就很快离开,公孙焕则左右参观了一遍,语气满是嫌弃:“这里又小又破,住得了人吗?” 柳燕声心里翻个白眼,表情没变:“住得了住得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公孙焕还是一脸的不认同和迁怒:“这破地方有什么好试的!” 闻言,裴修转眼。 公孙焕一转身对上他的眼神,脚下不觉顿住。 裴修看着他,唇边笑意浅淡,缓声说:“这里的确不符合你的生活习惯,辛苦了,如果实在不能忍受,没必要委屈自己。” 公孙焕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渐渐讪讪:“我又没说不能忍……” 裴修颔首,带他把房间熟悉了一圈,让他在次卧先安顿下来。 柳燕声亦步亦趋地跟着,见裴修接了个电话就打开电脑忙活,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 裴修蹙眉咳了两声,屈指按了按前额:“一个有意向的买家。” 柳燕声又急又气:“你看看你的样子,还管什么买家,你需要的是休息!” 裴修说:“还是尽快定下来吧。” 柳燕声说:“你——” 裴修接着说:“如果我有意外,帮我把这笔钱打进医院的账户。” 柳燕声的声音霎时间哽住了。 裴修合上电脑,转脸看他一眼,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说的是如果。你看,三才局和公孙焕都在帮我,我暂时死不了。” “别说了……” 柳燕声偏了偏头,然后直接拿走了电脑旁的合同,“这件事交给我,你别操心了。算我求你了裴修,歇歇吧。” 话落,他没再说什么,转头出了门。 裴修抬手按在桌上,借力起身时看到站在墙边发愣的公孙焕:“怎么?” 公孙焕脸色复杂,问了一句:“你,缺钱?” 裴修想了想:“也许吧。” 也许吧? 这是什么回答? 公孙焕表情不满,可没等他接着问,就看见裴修转身走向浴室,他只好忍下了。 裴修没注意身后人的欲言又止。 他走进浴室,正要关门,突然记起什么,动作微顿。 正在这时。 一道氤氲金光的影子也悄然现身。 无声飞舞的银灰长袍随主人飘然落地,腕间流金溢彩的九粒玉珠被轻盈广袖缓缓覆盖,炫目金芒随之隐没。 裴修看着面前这道渐渐凝实的人影。 第一次这样见面,原来对方和他的身形相差无几,但即便平视,那双黑金琉璃似的沉邃眸光仍然寡情漠然。 谢夙单手负立,淡淡看他。 裴修说:“你出来干什么?” 谢夙并不应答,只转身走向门外。 裴修于是也不再开口。 但他关门又到一半,门外金影倏然止步。 谢夙回眸。 他神色未变,语气不改:“半月以来,除取你精气,余外时辰我并未苏醒。” “嗯。” 裴修听他说完,作势回想,“我问了吗?” “……”浴室内外静默着。 须臾,谢夙转身离开。这次他没再回头。 7、第 7 章 “喂!醒醒!” 公孙焕的声音和敲门声一起在门外响起,“那个陈队长给我发了个实时定位,让你尽快赶过去!喂!” 裴修倏地睁眼。 黄昏的日照从窗外洒落进来,本该带着暖意的金光却似乎隐隐泛冷。 他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阴森的浓重迷雾始终紧紧纠缠,血腥味也愈加刺鼻,似乎在预示他大限将至。 “喂!你醒了没有?!” 裴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开门。 他刚醒过来,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公孙焕抬手敲了个空,差点摔进来,站稳后干声重复一遍。 裴修脚下一顿,看向面前举起的手机屏幕。 定位停在一栋中止施工的大楼,离这里不远,车程只有十分钟。 他转向公孙焕:“会开车吗?” 公孙焕一甩头:“那当然。” 裴修当机立断:“走吧。”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有人帮忙是最好。 公孙焕手忙脚乱地接过他扔来的车钥匙,跟着他快步下楼,一路飙车赶到了定位地点。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车没停稳,裴修就看到陈钧带队追着一只猎豹大小的黑影没入大楼另一角。 “坐稳了!”公孙焕立刻换挡倒车,离弦之箭似的飞了出去。 可惜黑影的速度快得离奇,不仅是他们,用了神行符的陈钧也慢慢被拉开了距离。 公孙焕最后追上已经停下的陈钧等人,悻悻地说:“没办法,这里不适合开车。” 裴修下了车,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你也追不上?” 他没有指名道姓,脑海里谢夙却听出他质疑的对象,淡声道:“我可以,暂用的肉身不行。” 裴修:“……” 陈钧这时过来:“不好意思,有个伤情要处理。” 裴修已经看到不远处正哀嚎的男人。 纵横交错的爪痕遍布男人全身,他的衣服几乎被血迹浸透,看着十分凄惨。两个队员扶着他,向小芸在为他简单治疗。 陈钧看向公孙焕:“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 公孙焕没等他说完就摇头,反手指了指裴修:“我只负责他一个。而且这个人……反正我帮不了。” 陈钧也没坚持,转而对裴修说:“放心,虽然被它侥幸逃了,但这次交上手,留下了一些它的样本,顺利的话,今晚有希望结案。” 柳暗花明,裴修不免意外:“那太好了。” 听到救护车的声音,陈钧招呼左右:“收队。” 裴修想了想:“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陈钧说:“好。” 他也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如果早上裴修跟他们一起跟进,用不着今晚,现在案子已经结了。 裴修和公孙焕重新上车,顺路回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继续去了三才局。 陈钧一行人等在马路边,带路走向正门。 裴修和他们一起进了办公室,看到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 陈钧从包里取出几缕毛发和装着血的试管:“贾威,帮我找到这只妖精的下落。” 贾威叼着烟转过身,目光一眼锁住向人群里的小芸,龇牙一笑,颧骨突出,三角眼眯缝:“小芸妹妹,我就知道你也在。” 向小芸脸上难得没有表情。 陈钧皱眉:“贾威,端正你的工作态度。” 贾威咬了咬过滤嘴,只好晃着身子走过来,把毛发和血拿过来倒在一起,从衣领里拽出自己的法器。 看到他手里还裹着血丝的眼球,公孙焕嫌恶地吸了口气。 贾威沉下脸,循声看过去:“怎么还有外人?” 话落才看见一旁的裴修,动作一顿。 他看看裴修,又瞥了向小芸一眼,双眼又眯起来,随后不等陈钧催促,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法器上,掐诀念咒。 眼球浮在半空,随着咒语疾速扭曲颤动,最后往上一翻,直直注视着桌上的毛发和血液。 裴修看着眼球投射出的灰白色尘光。 “这是天眼通灵符,可以暂时开辟天目,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陈钧转向裴修,“这个你应该用不到?” 裴修说:“嗯。” 陈钧又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嗤笑,随手掐诀在眼前抹过:“开个天眼,还用符?” “……”陈钧把符递给了向小芸。 队员们也对这些家族子弟的傲气见怪不怪,没有搭茬。 另一侧,贾威听着三人对话,脸上克制的自鸣得意摆不下去,他冷冷看了裴修和公孙焕一眼,接着施法。 陈钧对裴修解释说:“贾威家传的秘术是前尘重现,顾名思义,他可以从血液里看到血液主人经历的所有事,然后通过这个法器投放出来,看完也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它的藏身地点了。” 说完,他对贾威示意。 贾威手诀翻飞,很快,血色眼珠轻轻一晃,符纸轻飘脱落,无火自燃,化为阵阵烟雾,在大亮的尘光中弥漫。 渐渐的,烟雾成型,又迅速幻化上色,最终以眼球自上而下的窥看视角,呈现出曾发生过的真实场景—— 一只小小的黑影,正在狭窄的细巷里逃窜。 “坐着看吧。” 向小芸看到裴修的脸色,去推了两把椅子过来,“就算挑重点的看,时间一般也不会短的。” 裴修笑说:“谢谢。” 贾威正要收势,见状,眼神阴晦,手诀微动。 下一秒,尘光里翻倒的垃圾桶猝然飞了出来,猛地冲向裴修! 裴修没去躲闪,转眼看向贾威。 陈钧说得很清楚,秘术是“前尘重现”,但既然不做防护措施,说明没有危险。 贾威嘴角咧着冷笑,正等着看他出丑,突然对上这双不起波澜的点漆眼睛,发现里面不仅没有他想象的惊恐和狼狈,反而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让他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贾威的脸色青红交加。 妈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贾威,你干什么!”陈钧抬手挥散冲到裴修面前的雾色,皱眉斥道。 贾威收敛表情,嘿笑一声:“陈队,我还以为是你请来的高手呢,原来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开个玩笑嘛。” 陈钧沉声说:“别乱来!” “知道知道。”贾威看出他已经不悦,也不再做多余的动作,利落地把重现时间拉到了今天。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投影。 一只滚圆黑胖的猫出现在画面里。 向小芸一愣。 不会这么巧吧? — “糖糕!你又在偷吃!”一个女孩正入镜,蹲下来薅住黑猫的后脖颈,扒开了它的嘴。 “哗啦啦——” 一堆冻干从黑猫嘴里掉了出来。 它在女孩的手里扭动着,却还是拧不过主人的胳膊,被她抱到面前,一通数落。 “你真的要减肥了知道吗!每天嘴都闲不住得往里塞,你是饿死鬼投胎啊你!” 随着女孩把黑猫抱起,她的脸也全部显露。 — 向小芸沉默了一秒,对陈钧说:“队长,这个女孩……我见过。” 陈钧也愣了愣:“在哪?” 向小芸说明情况,陈钧立刻通知侦查组,让他们马上排查。 既然目标有主人,后面的内容陈钧让贾威加快流速,没再找到比这更有用的线索。 至于目标今天为什么伤人,且明明体型更大,却会是一只黑猫,他们也在这份前尘里找到了答案。 — 早早听到楼道里的动静,黑猫蹲坐在门前,尾巴轻轻地摆动着。 可这一次,主人的脚步不再轻快,反而匆忙凌乱,钥匙颤抖地敲在锁孔好几次,才终于打开了门。 女孩跑回了家,赶紧甩上房门,喘着粗气跪倒在地。 看到歪着脑袋看它的黑猫,她突然忍不住心里的委屈,一把抱住它,蒙在它背上哭了起来:“呜呜呜,糖糕……刚才有个猥琐男,好可怕,一直跟在我背后,没人的时候突然冲过来找我要微信,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糖糕……” 黑猫轻甩的尾巴停住了,金黄的眼睛紧紧收缩。 它看向哭得鼻尖通红、还在惊魂不定的主人,细线般的瞳孔突然闪过一丝血光。 “……” 女孩哭了很久。 等到心情平复下来,她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黑猫的脑袋,狠狠亲它两口:“嘿嘿,糖糕,有你在真的太好了,我又满血复活啦!” 黑猫蹭着她的下巴,舔了舔她的手指,又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之后目送她走进浴室,它站起身,抻了个懒腰,纵身一跳,打开房门,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没多久,它循着气息找到那个男人,周身披起一层煞气,缓缓幻化。 阴影里,那双金黄的眼瞳几乎被红光笼罩。 — 办公室里的队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没想到,目标伤人的原因竟然这么儿戏。 陈钧说:“调整到它之前两次作案的时间。” 贾威照做。 不出陈钧所料,黑猫这两次伤人,都是为了女孩。 一次是陪她勤工俭学上夜班,结果痛骂过她的老板当天就被送进了医院。 到了第二次,它压制的凶性得到解放,把人伤得更加严重。 最后是这第三次。 陈钧眉头紧皱。 一次比一次凶狠,而且因为主人被尾随就险些杀人,甚至途中接连伤了几个无辜路人,这种表现,注定会对社会安全造成威胁。 贾威问:“还要看吗?” “看。” 陈钧说,“第一次作案的时间,找出来。” 第一次作案的时间? 贾威暗暗叫苦,那可是三年前…… 可陈钧的命令,他只能照办,于是直接把前尘跳到了黑猫记忆的开端。 — 一只小小的黑影,正在狭窄的细巷里逃窜。 费尽力气,它终于跑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可还没来得及放松,迎面三个酒鬼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看到它,随意抬脚把它踹飞出去,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哪儿来这么多该死的畜生……” 不足巴掌大的黑影凄厉地惨叫一声,撞在墙上,又翻滚着摔进了泥泞的水坑,拼死往外扑腾了一会,却还是倒了下去,无力地发出细碎短促的喘息。 “喵……” — 办公室里一时无言。 时间的流速没有停止,众人看着这只足足半天才瘸着腿从泥坑里站起来的黑色幼崽。 贾威闭眼加速重现时间,时不时停下观察,再继续加速。 如同超倍速播放的投影里,闪过的片段大多是瘦骨嶙峋的奶猫被追逐踢打。 它靠翻着垃圾桶里的食物长大,因为抢不过同类,发育严重营养不良,加上拖着永远新旧伤交加的身体,走到哪里都被欺负,连逃跑都没有猫科动物的敏捷,由此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 几个月时间跳跃过去,画面放缓。 “应该就在这段时间,前后差不到三天。”贾威说完,放慢了倍速,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 小黑猫依旧是那副皮包骨的样子。 它照例翻着垃圾桶,却再一次被几个大叫比赛的孩子扔中石子,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它慌不择路地逃跑,一不留神掉进了一口枯井,狠狠摔到了底。 它哀叫着,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试着爬上去,可嘴里的血落地,脚下突然泛起莹莹红光。 “喵……” 红光无视痛苦,缓缓钻进幼崽的身体。 紧接着,它像被一只大手陡然提起,四肢踢踹也无济于事。 升到半空,它浑身上下的骨骼肉眼可见的扭曲起来,凹凸不平的皮毛下也起起伏伏,似乎是血肉正在翻滚—— 受到这样非人的折磨,它无法抵抗,只有一声痛过一声的凄厉惨叫透过投影,在整间办公室内回荡。 — 陈钧喊了停。 向小芸面露不忍。 她怎么都看不出,这会是记录里那头能重伤四人的嗜血野兽。 裴修也皱了皱眉。 公孙焕则抓着头发苦思冥想:“这个法阵……怎么有点眼熟啊……” 法阵? 陈钧看了看他,起身拿起相机拍了小黑猫脚下的红光,回去时对贾威说:“再碰到这种画面,跳过去。” 贾威咧着嘴看完向小芸的表情,才回:“明白。” 整整加倍两天的流速,小黑猫脚下奇异地生出一阵风,把它送出了井口。 向小芸试着转移注意力,对裴修说:“动物也可以修炼,一般都是因为意外吸纳灵炁,它这种虽然是极端情况,但应该也是吸收了法阵里的能量。” 在她话间,投影里终于出现了记录里最初的四个受害人。 陈钧开了录像,却发现四人在看见躺在井边奄奄一息的小黑猫后,竟然同时露出兴奋的表情,还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明显特制的镣铐,把小黑猫锁进箱子里,带进了一套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装潢更是触目惊心。 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工具。 满是血渍抓痕的工作台。 四人戴上头套,摆弄着不同的机位,然后把小黑猫锁在工作台上,也嘻嘻哈哈地开始了他们的拍摄。 向小芸听着投影里交织的惨叫和大笑,眉头紧皱。 她竟然在为这样的“受害者”四处奔走吗? 画面在陈钧的命令下继续加速,很快看到四人以为小黑猫已经被虐杀致死,把它放进后备箱里准备开车丢弃。 只是在停车后,解除了镣铐的小黑猫不知怎么有了力气,冲着四人张嘴哈气。 四人惊讶之余,还在嬉笑打趣,就看见它的身形顷刻涨大数倍,金黄的眼睛里闪着血红的光泽,冲着肝胆俱裂的他们扑了过去! 惨叫和求饶声此起彼伏,四人不顾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拼了命地逃了。 早就在强弩之末的黑猫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看到伤害自己的人类终于不见踪影,它也踉踉跄跄地往反方向拼命逃离。 不知道跑了多久,它脱力变回弱小的自己,摔倒在地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女孩小跑过来,看清它的惨状,对着它直掉眼泪:“天呐……天呐……你怎么伤成这样……” 小黑猫只喘息着看着她—— 投影在沉默中戛然而止。 尘光里,烟雾重新打散。 随着贾威收起法器,淡薄的烟雾也了无痕迹。 “我觉得证据够了吧,陈队,这畜生差点杀了这么多人,真是死不足惜。”贾威发表看法。 陈钧没有说话。 “噔噔噔——” 陈钧低头看了一眼收到消息的手机,拍了拍手站起来:“住址找到了,这孩子今晚不打工,出发吧。不论如何,必须先把它控制起来。” 队员们应声走向他。 贾威眼睛转了转,自告奋勇:“我跟你们一起。” 裴修也按在扶手起身。 出门时,只是吹了微风,他稍稍皱眉,举拳遮在唇前,轻咳了两声。 公孙焕看见全程,心里满腔犹豫。 开车到了女孩家楼下,见集合的众人都是全副武装的样子,他终于还是撇着嘴拔了一根头发下来,然后拿出一张符纸,包着它叠成三角,捣在裴修胸前:“贴身放好。” 裴修低头拿起符纸,直觉一股热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掌心,沿经脉冲进四肢百骸,汇入下腹,缓解着一切不适。 “不想死就别弄丢。”公孙焕警告他,“我的头发可以当作桥梁,把我的炁暂时借给你,让你好受一点。” 裴修于是把它贴身放好,转脸道谢。 “不客——啊?”公孙焕话没说完,察觉丹田内灵炁刹那溜走一半,不由一脸错愕。 裴修和他对视:“怎么?” 公孙焕沉默以对。 想后悔。 又张不开嘴。 “……没什么。” 裴修也没追问,和他一起上楼。 夜里八点,女孩家里亮着灯,里面却没什么动静。 陈钧身后两个长相相似的队员拿出符箓贴在门上,对视一眼,齐齐掐诀念咒。 在两人低声唱诵的声音里,透明的波纹自符箓边缘漾起,缓缓覆盖住整扇门、随后是墙壁—— 向小芸对裴修解释:“空禁咒。我们得先让里面的空间静止,以防万一。” 施术后,两个队员退了一步。 陈钧翻掌从门锁前划过,房门悄然开了。 他抬手往前轻挥。 向小芸单手按住腰间的符袋,护在裴修身前进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卧室里传来轻柔的猫叫声。 “喵~” 陈钧打个手势。 队员立刻分成两队,无声向卧室靠近。 裴修也缓步走近。 借合适的角度,他看到那只黑色的滚圆胖猫贴着主人的小腿走了一圈,仰头看到主人还是没有反应,蹲身起跳,蹦进了主人怀里,抬起肉垫按了按她的脸。 “喵~” 然而就在这时,它耳朵动了动,兀地转脸,看向门外。 陈钧喝道:“动手!” 数张符箓瞬间飞了进去! 裴修也踏前一步,做好被附身的准备,但—— “嗯?”脑海里传来谢夙的声音。 察觉所有人只对自己下手的黑猫,已经趁机破窗离开。几个队员紧随其后。 陈钧眉头大皱,没想到目标的实力比他想的还强,空禁咒竟然对它毫无作用。 他看向裴修:“附体需要时间吗?” 贾威总算找到机会,讥讽道:“特意带着他,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呢,合着一点用也没有啊?” “贾威,住口!” 陈钧也等不及答案,对裴修说,“需要多久,一会电话联系,我先去把它抓住。” 贾威跟在他身后,走之前对着裴修不屑地冷笑一声,才越窗翻了出去。 裴修看着众人的身影融入夜色,也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公孙焕茫然:“我哪知道?” 裴修说:“不是问你。” 熟悉的金影在他话落时已缓缓显现。 谢夙单手拈诀,抬指点在裴修眉间。 片刻,他扫了一眼公孙焕,只道:“他的灵炁已护你三田,旁人无从入内。” 闻言,裴修心念轻动。 他面不改色:“那该怎么做?” 公孙焕已经反应过来,他是在跟体内的灵体说话,顿时尴尬地转身参观房子去了。 谢夙敛眸稍时,并指在裴修身前虚招。 裴修看着从衣领里飞出来的玉牌,眉间微蹙:“不要告诉我,你一直待在这里面。” 谢夙淡声告诉他:“我一直待在这里面。” 裴修抬眼。 谢夙接着说:“握住它——” 他的话没说完。 裴修抬手握住玉牌,略一用力,把它扯了下来。 “……”谢夙看他一眼。 裴修和他对视。 谢夙说:“你——” 裴修笑了笑,在他的注视下,把断线的玉牌扔出了窗外。 可惜下一瞬,玉牌被一道金练包裹,从窗外飞了回来。 裴修回眼。 去而复返的玉牌正在谢夙掌中乖巧盘旋。 他眸光沉沉,掐诀把它重新系回裴修颈间,才启唇道:“你以为,些许灵炁便能保你平安?” 裴修无奈。 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不能了。 “开个玩笑。” 裴修说着,重又依言握住玉牌,见谢夙仍看着他一言不发,挑眉问,“你不会生气吧?” 8、第 8 章 “呼……呼……” 漆黑的夜。 迅捷的黑猫在阴影里疾速逃窜。 它没有回头,敏锐地感知到身后跟着很多人类,而且比下午更加难缠,不论它跑到哪里,都会被很快追上。 “它在那!”一个人类这样叫着。离得已经很近了。 黑猫的眼里慢慢透出红光。 从灌木丛里穿过,它的身形眨眼膨胀。 虽然变成这副模样让它有火烧火燎的痛苦,但为了尽快甩掉这些人类,早点回到家里,它欣然接受。 结果就在它加速的瞬间,一张符从它身旁呼啸而过,在不远的前方霍然烧起,凝结出一道紫色的光墙。 黑猫急停,转向另一侧——这里也有。 再转身,还是不行! “抓住它!”为首的人类说着。 其他人类的影子围住了它。 数不清的符箓同时飞了过来! 黑猫拼命躲闪,依靠本能战斗。 但它完全不是人类的对手,很快落入下风,被一道凭空抽长的黄符锁住身体,从半空摔了下去。 嘴里有苦涩的血腥味。 又一道符贴在背后,它的脑袋旋即昏沉起来。 黑猫奋力挣扎着。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好像无休止的折磨,还有……吵闹的主人…… 她总说第一次见面就耗尽了一生的耐心。 它也记得,往后的这三年时间,似乎全都是碎碎念念的数落。 耳边还在回响—— “糖糕,看你肥的,还偷吃!” “别玩啦,回家啦……” “糖糕……糖糕……” “……” “队长,是带回去还是?” “有什么可带回去的,陈队你直接杀了呗——” 听到这句话,原本挣扎渐渐无力的黑猫喉咙里再次发出低吼。 “——这个畜生都害了那么多人了。” “先把它——小心!” “呜……” 黑猫低声咆哮着,周身一阵红光闪烁,又足足涨大一倍。 勉强锁住它的黄符坚持了不到两秒,和背后的符纸一起“哧”声炸碎! 它翻身站起,背对光墙缓缓后退,伏低身体,盯着人群的眼睛缩成一线—— 杀了他! 杀了他们! 金黄的瞳孔渗入血色,狰狞的獠牙探出唇缝,它的眼神只剩暴虐的执念。 它不能死在这里! 符箓又飞了过来。 尖啸的破空声中,泛着红光的爪痕撕碎符纸,向着人群猛扑过去! “队长,它好像失去理智了!” “全体都有,不要再留手,速战速决!” — 与此同时。 居民楼。 “这里的咒术效果快要结束了,”公孙焕闭眼感应了一下,催促道,“别聊了,赶紧走吧!” 胸前飘浮的玉牌已经落下。 谢夙有没有生气,最终是没有定论。 裴修看了一眼还静止在破碎状态的窗户玻璃,转身出门。 下楼走到车前,他听到楼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碎玻璃摔了下来。 之后是女孩靠近窗边的怒吼。 “糖糕,是不是又是你干的好事!” 遮雨棚下几个下棋的大爷大妈笑起来。 “这小肥猫,又闯祸了。” 裴修已经和公孙焕上了车。 共享定位停留在附近的植物园。 八点半,植物园早已停止营业。 公孙焕从定位的路线开车进去,却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赶到了目的地。 裴修下车看到面前的景象,眉头微皱。 队员们各个负伤,不远处只剩陈钧带着三个队员在和黑猫缠斗。 向小芸正为队友疗伤,看到他来,忙说:“裴先生,目标现在非常危险,你最好先不要靠近,等队长他们把它控制住,你再过去吧。” 一旁贾威也坐在地上,捂着小臂不起眼的一道爪痕,听到这句话,他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没能力就要有点自觉,起不到作用就是个累赘,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公孙焕停完车走近就听到这句话,脸上火气直冒。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嘲讽过,忍不住嗤笑道:“你说谁没能力?就你这种水平,说是累赘都高估你自己,还有脸说别人?” 贾威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废物!怎么了?” 公孙焕扬起下巴,势必要那句嘲讽千百倍报复回来,“就你这种天赋,也就欺负欺负野生妖精了,否则谁会留下血液让你探查?放在我家里,就你?连根毛都算不上!” “你——!”贾威气得双手打颤,攥起拳头就要冲向他。 向小芸冷着脸走过来,挡在三人之间:“贾威,裴先生和公孙焕是队长亲自邀请的特别顾问,你要是再这么说话,请你现在离队!” 说完又转向身后,“公孙焕,别太过分。” 公孙焕“切”了一句,抱臂转身。 公孙焕? 公孙? 贾威脸上的怒意减退大半,越过公孙焕的背影看向裴修,不甘地低声说了一句:“我说的有错吗?就算他是顾问,难道我不是吗,像他这种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来出现场,除了拖累我们分心照顾他,还有什么用?” 听到这,队员们也不由心生动摇。 是啊,他们自己都还受着伤,要是再分出精力照顾一个普通人,尤其是这个目标太过凶残,很容易出岔子。 他们想着,下意识看向裴修,这才发现,自从下了车,裴修站在原地没有动过,此时正握着一块玉,不知道在做什么。 贾威笑了:“瞧,这位还是有自知之明——” 正在这时。 一圈无形威压忽地弥漫。 众人强撑力气抵御,纷纷后退一步,忙看过去。 裴修站在原地,闭目握着掌中金光璀璨的玉牌,脚下气旋如浪,仿佛置身风眼,从发梢到衣摆,全部在凛凛风声中猎猎舞动。 贾威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站稳后发现没了后续,又指责道:“你搞什么鬼?陈队在抓妖精,你这么一弄,影响到他怎么办——” 话音没落。 裴修睁眼。 绚烂的金光一闪而过,消散的威压复又弥漫,更比前一次令人胆寒,陡然落在身上,压得所有人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所幸下一秒,裴修转眼扫过不远处的黑猫。 当他的视线转移,强横可怖的威压再度消失。 如尘粒般晃动的金光随着动作自他眼尾拖曳,被他随手拈过,并指画金成符,再抬眸看向正疯狂撕咬的黑猫,凌空虚点。 在众人心有余悸的眼神里,他们整个小队合力都没能制服的目标,在这平平无奇的一点之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瞬间被牢牢禁锢,惨叫一声从半空摔落。 裴修神色淡漠,缓步往前。 还保持着抵挡姿势的众人纷纷如梦初醒,连忙一瘸一拐地为他让路。 贾威钉在原地,脸色惨白,错觉刚才摄魂夺魄般的威压还落在双肩,杀得他双脚不由自主,连行走都不听使唤:“你……” 他声音颤抖,说话都不成句子,却发现裴修已经越过他,走向摔落的黑猫。 “……”贾威往后踉跄一步,这才记起呼吸,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胸口猛地剧痛,后知后觉撞来一股他毫无招架之力的冲击,让他瞬间翻滚着倒飞了出去。 他落地再爬起来,咬牙咽下嘴里的腥甜,没再多说一个字,趁着夜色,逃也似的离开了植物园。 队员们看到贾威的动作,也没制止。 他们都面露惊异地看着裴修,看到他周身氤氲的宝色金光在走动时起伏,化为一条滚着金焰的长链。 只是金链的余威,就让众人再三往后躲避。 唯独公孙焕跟了上去,惊奇地说:“原来你这么牛——啊!” 他突然也惨叫一声,双手护住丹田,瞪向裴修,“我的炁!你都干了些什么!” 裴修忽地止步。 他微微蹙眉,泛金双瞳略一闪烁,随即终于抬手掐诀。 “啊——!!”公孙焕又惨叫一声,立刻变换手诀,意守丹田,“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修眉间痕迹不展:“不要与我相抗。” “不相抗?”公孙焕怒道,“那我要被你吸干了!” 他大声嚷嚷完,抬头看到裴修眼里闪烁的金光趋于平稳,丹田里被虹吸似的灵炁终于不再离他而去。 他僵了一秒,生硬地站起来,语气平静得仿佛他早就知道:“……你在跟他说话,是吧?” 裴修没看他,继续往前。 然而在他停顿的短暂时间里,落地的黑猫拼死挣脱了金焰锁链。 从威压降临的那个瞬间,它就感受到了真正死亡的威胁,因此爆发出最极致的力量,不惜以伤换取速度,从陈钧四人手下再一次逃脱。 “它跑不远了。” 陈钧看向地面淋漓的血迹,“追!” 黑猫逃入林间的那一刻,裴修眼底的金芒缓缓化为流光,在身前凝聚成型。 裴修看向谢夙:“怎么回事?” 谢夙的神色云淡风轻:“相距甚远,肉身不便。” “原来又是肉身。” 裴修点头说,“不过肉身已经很配合了。” 谢夙又道:“若非你执意不愿让步,怎会有这许多周折。” 裴修无奈:“如果不是你距离这么远就开始作法,也不会有周折吧?” 说到这,他回想刚才,“也可能是中间浪费了一点时间——” 话音没落,谢夙已经开口:“此人过于聒噪。” 裴修微顿。 谢夙面上毫无异色,缓声道:“不必深交。” 裴修看着他,忽而轻轻笑了笑。 谢夙眉间终于微动:“你笑什么?” “我在笑,” 裴修含笑看他,“你说得对,确实很聒噪。” 其实相处下来,这只鬼除了性格冷了点,脾气也没那么糟。 不过…… 考虑到相处的前提,那他还是宁愿没遇到过。 “……” 玉牌上金光一闪。 谢夙的身影悄然消散。 公孙焕好奇地观察着裴修:“就这样换回来了吗?好神奇。” 裴修也不由奇怪。 这次被谢夙附身,他不仅能保持清醒,结束后也没有任何后遗症。 公孙焕确定是他,抱胸开始算账:“喂,刚才你在干嘛,我的灵炁都快被你吸干了!” 裴修恍然。 难怪。 谢夙说过,公孙焕的灵炁护住了他,这次估计也是帮他抵消了附身的伤害。 听完他的猜测,公孙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向小芸一直在催促队友,他悻悻地转身,没再追问。 裴修和他一起上车,看到共享定位走过的路线,眸光轻闪:“原路返回吧。” “啊?”公孙焕刚启动,瞟了屏幕一眼,也满脸惊讶,“它要回家?” 不止他们。 车再次停在居民楼下时,陈钧等人也赶到了。 看到门口清晰的血迹,陈钧对裴修说:“这次我们护着你先上,免得打草惊蛇。” 队员们都连连点头。 亲眼见过刚才的一幕,他们现在对队长请来的这个顾问简直佩服到了极点! 打草惊蛇? 裴修看向门内漆黑的楼道。 他有预感,这一次,就算能离开,这只猫也不想再逃了。 “队长,还要空禁咒吗?” 陈钧说:“用。” 就算事后可以让女孩遗忘发生过的一切,但为了避免正面冲突,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裴修看他一眼,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 可只上了一层楼,楼道上方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盏一盏灯光接连亮起,女孩的抽泣旋风一般冲到了众人耳边。 “……糖糕,你怎么又伤成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往楼下飞奔,止不住的哭腔裹着崩溃,几乎泣不成声,“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肥胖的黑猫喘息着静静看她,抬不起的前爪在她怀里动了动,又落回原地,轻柔的叫声已经沙哑。 “喵……” 女孩哭得更凶了:“忍一下……糖糕,你——” 她还想安慰,怀里的糖糕突然猛烈挣扎了一下,从她怀里滚落,重重摔在地上,却又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前挪走两步,对着前方恶狠狠地哈气。 一直紧张着宠物的女孩才看到前面竟然站着一群人。 看糖糕的表现,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张开手抢到糖糕身前:“你们是什么虐猫组织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故作强硬,“快走开,否则我报警了!” 黑猫从她身后爬上前,早就回到原形的身体微微鼓胀,试图最后一次保护主人。 然而周身勉强飘起的一阵红芒眨眼散去了,它也再次撞倒在地。 公孙焕亲眼看到它变化,福至心灵,纠结半天的问题终于有了头绪:“聚煞阵!” 众人转眼看他。 陈钧说:“聚煞阵?” “是啊,我想起来了!聚煞阵是专门用来炼煞的法阵,不过井里那个就是个小儿科。” 公孙焕摇头说,“洛家最近在自家地界发现的那个阴煞阵才叫神奇,竟然是半座山峰自然形成的煞阵,特别凶险,而且他们最近也急着找高人去罗浮山解煞,听说是重金悬赏……可惜呀,高人现在都在昆仑山呢,要不然他们也用不着这么丢人现眼——” 陈钧只好打断他:“这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闹得很大,他们也有所耳闻,只是对于这些代代相传的阵法典籍,三才局终归还是短板一块,否则也不需要公孙焕解释了。 公孙焕自知跑题,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怪不得这只小猫会变得这么暴躁,它的灵智是在煞气里开的,灵台都被污染了,按理说早就会变得非常嗜血凶残才对,它竟然能压抑本性这么久,神奇!” 闻言,裴修握向玉牌的手一顿。 见他停下动作,谢夙道:“你在等什么?” 裴修正看向公孙焕:“它还有救?” “没了吧?” 公孙焕不确定地说,“除非有什么高人能把它三田里所有的煞气都炼化干净,否则你也看到了,见血才半个月,它就快要控制不了自己,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等一下!” 他睁大眼睛,“你不会要救它吧?你不是要元炁救命吗?” 是啊。 他需要元炁救命。 裴修的手久久停在玉牌前,转眼看着偷偷抱起黑猫的女孩。 女孩双眼通红,被眼前这群说胡话的疯子吓得浑身颤抖,往后一退再退,想逃跑的双腿早就发软,还是抱着糖糕不肯松手。 渐渐的,黑猫不再挣扎着想跳出去。 它喘着粗气,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小心翼翼的手指,用最后的力气从她怀里爬起来。 沾血的爪印在她的衣领艰难上移,最后按在她的双肩,一只收敛锋芒的肉垫带着濡湿的黏腻凉意,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喵……” 女孩哭出声来:“糖糕……” 金黄的瞳仁静静凝视着她。 褪去红光的眼睛专注极了,深深倒映在里面的影子,仿佛还流着三年前的眼泪。 “糖糕……” 黑猫探出脑袋,无力地蹭向她的下巴。 落在身上的重量连成线,也和三年前一样。 它抖了抖耳朵,这感觉又轻,又痒,又奇怪。 “喵……” 裴修收回视线。 但这也是一条性命。 同样是它主人的半条命。 他有什么权利、又有什么资格,让它被迫以命抵命。 “你想救它?”脑海里又响起谢夙古井无波的声音。 “你能救它?”裴修只问。 回答他的是无言的沉默。 裴修听得出来,答案是肯定的。 可惜他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借公孙焕的灵炁阻止谢夙附身。 他抬手拦下上前一步的陈钧,视线微转,和正看着他的公孙焕对视。 公孙焕眼神复杂:“你可要想清楚,它不一定能治好,你却很有可能浪费了一次活命的机会。” 裴修挑眉:“那就试试看吧。” 他正要让开身位,方便公孙焕治疗,熟悉的金影又在面前缓缓显现。 谢夙扫过一旁的黑猫,回眸深深看他:“我可以救它。” 裴修顿感意外。 他没想到谢夙会主动提出帮忙:“条件是?” 谢夙道:“洛家,罗浮山,你去解煞。” “……”裴修失笑,“我?你确定?” 普通人去那种场合,是解煞,还是自杀? “怕了?” 谢夙看着他,语气平平,似乎随口提及,“不必顾虑,我自会护你周全。” 闻言,裴修不由又笑了。 谢夙微蹙起眉:“你又笑什么?” 裴修抿起唇边笑意,意有所指:“笑我运气太好,能有你陪在身边。” “……” 听到这句话,正低头掏符的公孙焕猛一回头。 “能不能跟我说说,” 他看向裴修,脸上摆满了再也忍不下去的疑惑跟好奇,“你跟这个灵体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这聊天内容,跟他来的时候了解的关系,老是对不上号呢? 裴修一顿。 他看向谢夙,也想知道:“什么关系?” 谢夙最后看他一眼,又干脆利落地走了。 9、第 9 章 没能满足好奇心,公孙焕板着脸掐诀治好了黑猫的外伤。 见状,裴修握住玉牌。 没多久,他感觉到奇异的暖意涌入脑海,随即是一种更奇异的状态。 他还保持着清醒,也可以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但身体已经不再受他操控。 他看到谢夙并指在半空画出符文,点向黑猫。 随着动作,流水似的温热气感在下腹涌动—— 黑猫很快在主人的怀里软软倒下。 三才局的队员在同时布置好了空禁咒,陈钧于是上前,顺势给女孩用了遗忘符。 一道金链绑缚黑猫,将它引至谢夙身前。 燃烧的金焰从金链延展没入黑猫体内。 在它痛苦的哀叫中,血红浓郁的煞气源源不断从它的七窍流淌出来,被紧随其后的金焰包裹煅烧。 裴修清晰看到,煞气不断精炼,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团洁白光晕。 它成型的下一秒,金光从他眼中流散。 重新接管身体,裴修确认过没有任何不适,转眼正看到谢夙抬手接过光团,掐诀纳炁。 察觉他的视线,谢夙道:“阴煞炼炁还算可用。” 有被听到的前车之鉴,裴修走远几步:“所以你要去罗浮山?” “嗯。” 谢夙道,“若阴煞足够,助我尽早恢复,对你亦有益处。” “……”裴修不动声色,“那实在太谢谢你了。”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说:“怎么?” 谢夙道:“有何怨言,不妨直说。” 明知故问? 裴修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只说:“现在你有了煞气补充,应该不用再——对我动手了吧?” 谢夙道:“现在记起此事,你不觉得迟了吗?” 听出这句话是指放弃元炁的事,裴修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戳着黑猫的公孙焕:“迟吗?” 他会这样选择,其实也是因为公孙焕提起的罗浮山。 这件事给了他新的思路。 谢夙需要的是元炁,他根本没必要拘泥于本地妖精。 何况公孙焕看样子要直到他痊愈才会离开,他可以顺理成章借用这位少爷的人脉。 两天内在全国找出一个死不足惜的恶煞,想想还算轻松。 谢夙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语气微淡:“你认为,他能护你性命?” 裴修说:“护不住,也够用了。” 谢夙道:“是吗。” 短短两个字,话里有话似的。 裴修转眼看他,但从这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倒是看得出又比之前凝实了一点,于是重提一次:“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夙的身影已经在他话间消散。 唯独声音响在脑海:“相比灵炁,你的精气不值一提。” 言外之意,看不上他的精气。 裴修笑说:“那就好。” 这样一来,他不用再去麻烦公孙焕。 只要罗浮山的煞气足够,最好是多到能让谢夙彻底恢复,一劳永逸。 “好什么?”正巧公孙焕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他们准备收队了,我们回去吧?后续他们会处理的。” 裴修颔首,和三才局的人打过招呼,坐车回了住处。 忙了一晚上,公孙焕进门洗了个澡就回房睡了。 裴修洗漱后先去了书房。 有公孙焕的灵炁保护,他的症状大幅减轻,已经没那么虚弱,加上下午睡了一觉,他还没那么困,订完明早去罗浮山的机票后,索性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文件,才回到卧室躺下。 “……” 半睡半醒间,他又梦到那片扭曲变形的深渊。 微暖的触感如影随形——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裴修强行从浅眠状态醒来。 一睁眼,看到坐在床边的谢夙,他彻底醒了。 谢夙并指正点在他下腹,不经意对上他的双眼,也顿了顿。 衣服都在。 裴修还很冷静:“出尔反尔?” 谢夙道:“体会清楚,我并非取你精气。” 感受到古怪的温热暖意轻轻在四肢百骸流过,没带来任何异样,裴修勉强放松。 但不论谢夙是为了取走什么,他都消受不起:“那就放手。” 谢夙指前溢出灿金光芒,压住他起身的动作:“别动。” 裴修皱眉,心念微转间,一抹白色灵炁浮现出来,挡住了金光。 他当即挥向谢夙的手。 谢夙看着覆在裴修身前的灵炁,眸光微抬,和裴修对视。 裴修又感不妙。 果然,下一刻,谢夙变指为掌,单手下按,白色灵炁转瞬溃散。 “……”裴修也立刻按住谢夙的小臂,“……等等。” 接触到掌下温热的皮肤,谢夙一顿,薄唇微抿。 紧接着对上裴修的眼神,他的面色复又平淡,手掌沉稳落定,语气听起来也风平浪静:“我已说过,别动。” “……”裴修说,“好,我不动,你先松手。” 谢夙语气轻缓,不紧不慢地说:“迟了。” “…………” 色鬼油盐不进,裴修只好回忆刚才的感应,凭运气凝聚出更多灵炁。 挡住金光的一瞬间,这次他没做任何多余动作,直接翻身下床。 谢夙沉眸追过来,抬手抓向他的手腕。 “啊——!” 次卧传来隐约的一声惨叫。 裴修分心一霎,停了仅仅半秒。 谢夙没来得及收手,直直抓住了他—— 裴修顿住。 谢夙也僵在原地。 卧室里的一切声响顿时悉数定格。 “砰砰砰砰——!” 敲鼓似的砸门声猛地惊醒室内死寂的空气。 合二为一的人影倏地分开。 公孙焕自顾自开门闯了进来。 他顶着鸡窝头瞪向缓缓坐起身的裴修:“大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在干嘛!” 裴修咳了一声:“有事吗?” “你有事吗?你有事吗!” 公孙焕大叫,“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他嚷嚷完,怒气冲冲地走了,连门都不关。 裴修只好去关了房门。 转身时,床边的金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 翌日。 清晨。 公孙焕洗了把脸,伸着懒腰走向客厅。 看到晨跑回来的裴修,他抓了抓头发:“那个,我昨晚是不是跑到你房间了?” 裴修查看邮箱的手微停:“嗯。” “不好意思啊,”公孙焕这么说着,语气毫无不好意思的意思,“我有点起床气,被吵醒就会这样。没打扰你吧?” “……”脑海里沉寂着。 裴修指腹落下:“嗯。” 公孙焕不作他想,去接了杯水,主动提起:“对了,你放了那只猫,之后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别的不说,找一只恶贯满盈的鬼魅妖邪,不在话下。” 他佩服裴修的决心,可也实在受不了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所以必须尽快让裴修痊愈,他的任务也能尽快了结。 裴修说:“我打算去罗浮山。” “……罗浮山?”公孙焕跃跃欲试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你说什么?” 裴修说:“你不是说,洛家正在找人解煞。” “……”公孙焕狠狠抿住了嘴唇,他头一次痛恨自己的口无遮拦,现在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哥哥,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人去了,进去之后到现在没一个出来的呢,谁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啊!” “嗯。” 裴修说,“具体怎么报名?” 公孙焕:“……” 他百思不得其解。 家族里其他人接三才局的任务,都是走个过场,功德就到手了,怎么到了他,任务目标就变成这样了? 裴修要是死了,他的任务可就失败了! 功德负数,他丢不起这个人…… “哥,你能不去吗……” 裴修点了点胸前的玉牌,展示军火:“我说了不算。” 公孙焕眼前一黑。 他怎么忘了这个罪魁祸首,而且这位更是祖宗,还在吸着他的任务目标的血呢! “那我也去!” 公孙焕说,“正好过去看看姓洛的笑话。” 裴修看向他:“你没必要冒险。帮我到现在,我已经很感谢了。” 公孙焕咬着牙说:“我不!” 忙了这么久,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他接受不了。 裴修劝了几句,见他完全不听,只好抬腕看表:“那走吧。” 公孙焕问:“去哪?” 裴修起身:“机场。” 公孙焕跟着他出门,突然看见他住脚:“怎么了?” 裴修说:“忘了。没买你的票。” “……”公孙焕忍气吞声,“我自己买!” 之后两人一起出发。 六个多小时的路程,裴修在路上大致了解了这次事件的具体内容。 罗浮山所在的洛家,是和公孙家齐名的家族之一,主修超度炼度,辅修雷法。 出事的地方在罗浮山九云嶂,未经官方开采的山峰之一,平时也没多少人注意,最近命案频发,才被发现里面的天然煞阵。 洛家广邀修士到九云嶂解煞,已经是三天前的事。 但迄今为止,为名、为利进山的修士数量不少,九云嶂的煞气没有减少半分,所有进山的人也都失去了联络。 至于更详细的情况,公孙焕也不清楚。 “哎?竟然这个点还有这么多人?”到了地方,公孙焕惊讶地张望。 裴修贴着神行符从峭壁飞越到山顶,也看见广场上拥挤的人群,一旁假装景区工作人员的修士正在大声维护秩序。 负责接待的人看到又有人过来,拿了一张符纸来:“登记一下。” 公孙焕低声对裴修说:“这个是灵炁测试,你得让你那个灵体帮你过关。” 裴修沉默片刻。 自从昨晚的意外,那个灵体至今没出现半点反应。 也许听到公孙焕的话。 工作人员走过来的时候,脑海里没有声音,裴修的右手却自己动作起来。 他随手虚点过去,金光一闪而过,符纸瞬间自行燃起。 工作人员见状,露出惊喜的表情,匆匆说了句“请您稍等”,然后快步跑向一旁。 “哎呀,用多了!”公孙焕又低声说,“肯定把你当成大高手了!” 一句话的工夫,工作人员又跑回来,恭敬地说:“前辈您好,今天山里有瘴气,进山诸事不利,所以暂时停止入阵,要等到明天才行,不知道您能不能在山上留宿一夜?” 裴修说:“确定明天可以?” 工作人员点头道:“是的,族里正在布阵清瘴,最迟明天上午六点就能清完。”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带路吧。” “好的。”工作人员喊了一个人代班,带着两人来到后山厢房,“两位住在这里可以吗?” 看向面前的屋子,公孙焕张着嘴,猛地摘下墨镜:“一间房?!” 工作人员表情为难:“不好意思,今天的人太多了……” 公孙焕选择不接受。 他抱臂退到裴修身后:“前辈,你说,一间还是两间。” 裴修倒没觉得有什么。 他以前去野外勘探的时候,再差的环境也住过。 但他正要说话,终于听到脑海里传来今天的第一句话。 “两间。” “……”裴修听出这两个字的深层含义,停顿了两秒,避免昨天意外再发生,他只好对工作人员说,“麻烦帮我再准备一间,谢谢。” “不用,”公孙焕戴上墨镜,大方地举手,“你留下吧,我去下一间。” 话落跟着工作人员一起走了。 裴修也转身迈进门槛。 他到桌边坐下,垂眸看了看毫无动静的玉牌,无奈轻叹:“昨晚还不够吗?” 刚折返回来的公孙焕一个踉跄,错觉自己幻听了。 结果又听到下一句—— “你还要再来一次?” 10、第 10 章 公孙焕弯腰抬脚,悄悄地溜到墙根,正要仔细偷听,结果久久没听到后文,反而一道阴影从上而下打了下来。 他一抬头,裴修似笑非笑地看他。 “咳。”公孙焕扶墙站直,挺胸抬头,推了推墨镜,“我懒得再走了,买了旁边那间一晚上,离得近,你要是出事的话也方便。” 裴修说:“……谢谢。”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公孙焕若无其事地背着手走进门去,若无其事地问,“我没打扰你吧?” 裴修说:“嗯。” 毕竟谢夙跟公孙焕一样,也没听见。 公孙焕又咳一声,回头看他,忍不住又好奇一遍:“哎,你跟那个灵体,到底什么关系?” 裴修于是再帮他问一遍:“到底什么关系?” “……”脑海里依旧是安静。 裴修转向公孙焕:“他不肯说。” 公孙焕:“……” 他不知道裴修是不是在敷衍,但知道答案他肯定是听不到了,“算了,说正事。一会我要出去一下,找个……嗯,人,晚上回来,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好。” 公孙焕走了。 裴修再回了几条消息,拿了随身带来的书翻看。 到晚上,工作人员刚来收拾完吃过的饭菜,公孙焕果然回来了。 “我打听过了,明早八点准时入阵。” 公孙焕说完,走到桌边,从包里倒了一堆符出来,对裴修说,“都是给你的!” 裴修说:“这——” 他只说了一个字。 公孙焕已经开始分类:“护体的、反击的、预警的、镇邪的——” 然后双手压在所有符上,往前一推,□□似的,表情非常严肃。 裴修抬眼看他。 “我上飞机之前,特意让家里寄来的,绝对的上等货。” 公孙焕夸完,盯着裴修,故作轻松地问,“有了这些,你今晚就不用我的灵炁了吧?” 裴修说:“不一定。” “……”公孙焕说,“什么叫不一定?” 裴修耐心解释:“我希望用不上,但可能用得上。” 谢夙拒绝沟通,今晚的确算情况不明。 毕竟他之前带过符,一张碰见谢夙就自燃,另一张干脆半点作用都没有。即便这些符质量更好,也不一定能防住。 “……”公孙焕已经被这句话绕晕了,嘴张了半天,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愁眉苦脸地走了。 裴修也起身去洗漱。 回来时看到公孙焕留下的这一桌符纸,他想了想,还是物尽其用,全压在了枕头底下。 “……” 深夜,从熟悉的感觉里再次强行醒过来,裴修看向床边的谢夙,实在有点无可奈何。 谢夙只看他一眼,指前金光愈盛。 体内游转的暖流速度加快,裴修原本打算再调用灵炁,但转念想到昨晚公孙焕崩溃的样子,动作缓了缓。 谢夙有所察觉,垂眸再看他一眼,终于开口:“不必白费力气,昨夜若非我没有防备,岂会让你得逞。” 闻言,裴修沉默片刻:“……你不能等我睡着吗?” 不论谢夙想要什么,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谢夙道:“你已有灵炁护体,自然有所感应。” 裴修一时开始考虑要不要把符还给公孙焕。 可源源不断涌动的气流存在感十足,他转而问:“这个,也要每天来一次?” “嗯。” 谢夙手诀变换,在他身前连点,“我如今灵身未愈,只能如此。” 灵身未愈。 裴修看着他。 这么说,只要明天进阵后帮他吸收足够多的炁,今天可以算是最后一次。 那倒可以接受。 算了。 只要不是取精气,其余随他去吧。 谢夙正收势,对上裴修的视线,动作微不可察地稍停,淡淡补充:“自然,若有意外,不止一次。” 这句话裴修没放在心上。 有其他人作对比,他已经大致了解到谢夙这两次出手的实力,解阵应该不是问题。 何况这次来罗浮山,是谢夙先他一步主动提出来的,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来冒险。 “嗯。” 裴修应了一声,随手点了点玉牌,“进去吧,我要睡了。” 谢夙沉沉看他。 下一秒,金影刹那消散。 — 第二觉没人打扰,裴修睡醒时,天色已经亮了。 他洗漱后去厢房后晨跑一圈,回来时公孙焕刚从房间里出来。 “哎裴修!”公孙焕神清气爽地冲他抬了抬下巴,“昨晚你没用灵炁,谢谢啊!” 裴修说:“不客气。” 公孙焕笑着目送裴修回到房间,突然反应过来。 等一下。 他自己的灵炁,本来就该是他自己说了算,为什么要谢别人……? 他还在想,看到裴修又从房间里出来:“你要去哪?” 裴修点了点腕表:“快八点了。” “哦对!”公孙焕放下伸懒腰的手,忙回房间收拾一番,才走向裴修,“走吧!” 两人到达入阵地点时,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少说也有三十个人。 几个喉咙上贴着黄符的工作人员站在人群里,向众人再三强调山里的危险程度和注意事项,劝大家一定谨慎决定要不要进去。不过显然没得到什么成效。 马上就到时间,修士们往前挤着,都等待着进阵一展身手。 裴修让了一步,没打算抢这份头功。 公孙焕单手插袋,百无聊赖地待在他身边,四处张望时,看到一旁聚在一起的七八个人正对着他们窃窃私语,顿时质问道:“喂,你们几个,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几人面面相觑,干脆走了过来。 裴修也转眼看过去,发现其中一个人,他昨天在测试灵炁时见过。 “道友慈悲。我们都是独自修行的朋友,我叫昌维恩。” 当先的一人向两人打个招呼,见公孙焕面色不善,直接说明来意,“两位道友应该也是为阴煞阵来的吧。想必你们也听说了,这个阵有点邪门,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不如明天一起进阵,结伴而行,也能有个照应,道友觉得怎么样?” 公孙焕隔着墨镜把几人打量一遍,嗤笑道:“不就是——” 裴修抬手拦下公孙焕的话,答应了他们:“可以。” 阵内的情形现在谁都不清楚,出于安全考虑,这个提议他没理由拒绝。 公孙焕看他一眼,撇了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昌维恩露出喜色,之后交换姓名,得知这个态度嚣张的年轻人竟然是公孙家的人,还在发愣,就听见工作人员宣布时间到了。 “两位先请。”昌维恩醒过神,对两人示意。 看着两人走进清晨雾色弥漫的树林,他转头让大家跟上。 “有必要这么捧着他们吗?”吊在车尾的一个男人不爽地说着,他是唯一不想队伍再加人的,“看裴修年纪就跟我们差不多,那个公孙焕也才不到二十吧,能厉害到哪儿去啊?说不定还要拖我们后腿呢!” 昌维恩皱眉说:“别傻了,以他们的实力,我们拖人家后腿还差不多。” 男人脱口而出:“那奖金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其余几人也脸色微妙。 男人见状,试探着说:“实在不行,进去看看实力,要是我们能应付,就把他们甩了算了!” 几人纷纷点头。 “有道理啊。”“反正公孙家的人又不缺钱!”“……” 昌维恩沉默地看着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一样,随即转身,自顾自地进了树林。 身后几人看见,也赶紧跟上:“维恩!” 昌维恩只当没听到。 然而当他直直走进雾色,心头不由一紧。 明明里外只隔了一两棵树,怎么进来之后,雾气这么重,他已经把灵炁运到双目,可视距离估摸还不到五米! 他忙高喊:“裴修?公孙焕?” 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这里呢,喊什么。” 昌维恩松了口气,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看见了两人。 公孙焕已经把墨镜戴到头顶,右手剑指夹符竖在身前,左手拈诀,念完咒往前方一指:“去!” 符咒飞到半空,视野顿时直接开阔了三四米。 昌维恩不禁佩服:“厉害!” 和他一起进来的几人也都下意识靠近过去。 这就是大家族弟子吗,他们还看不出什么,人家都已经找到能用的符咒了。 公孙焕扬起头,得意地看向裴修。 不料裴修抬手微摆,一抹金光轻飘飘飞到头顶,雾气像遇到什么克星似的,瞬间退到了十米开外,还在继续转淡。 公孙焕:“……” 只露了这一手,昌维恩已经佩服到无以复加:“裴前辈,原来您的道行这么高深,刚才是晚辈冒犯了!” 他身后几人也是大为震撼,连忙上前恭维。 要知道这样的高人,他们这辈子可能就见这一次了,而且进来这片树林,他们也看得出来这里古怪得很。 谁不想在危险的时候身边能有一座靠山? 公孙焕:“……” 他咬牙走到裴修身边,低声说:“你这是作弊,知道吗!” 裴修只笑了笑。 “前辈道行这么高,还来赚洛家这点辛苦费啊?” 冷不丁的,一道不合群的声音挤了进来,可说完见连之前附和他的朋友都对他怒目而视,他连忙又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开个玩笑!” “什么毛病啊你,跟前辈乱开玩笑?”“就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昌维恩也忐忑地看向裴修,不知道前辈会不会一怒之下弃他们而去。 一旁,裴修背对众人,其实根本没听到身后在聊些什么。 进了煞阵,放出刚才的金光后,谢夙又摄来一丝煞气,已经从玉牌里出来。 他看过掌心试图逃窜的阴煞本源,对裴修说:“看来你运气不错。这并非天然而成的阴煞阵,而是困煞绝杀阵。” 裴修挑眉:“困煞绝杀阵?” “什么?!”侧耳偷听的公孙焕立刻发出一声惨叫,“你说什么?!” 裴修还没转身。 公孙焕一个箭步到他面前,欲哭无泪:“别啊,哥哥,你帮我问问,能不能现在送我出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对旁人一向漠然视之,只接着说:“阵势将成,煞气已然充足。” 裴修会意,眸光微动:“所以,只要你炼化这里的煞气,就能彻底恢复?” 谢夙道:“不错。” 公孙焕听不到他的声音,好在从裴修的话里揣测出意思,大起的心稍微落了一点:“真的吗,你的灵体能炼化所有煞气?” 裴修也问了一句:“你有把握?” “自然。” 谢夙语气不改,他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你体内灵炁解阵不足,自保有余,不出意外,我今日便可痊愈。” 大石落定,裴修轻笑。 今天就能结束? 看来,运气确实不错。 11、第 11 章 覆盖山峰的浓重雾色里,一行人在有限的金光内行动。 看着身前那道缓步徐行的背影,众人甚至还有空暇闲聊。 “没想到这里面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邪门,还是挺轻松的嘛。” 昌维恩看他一眼:“那是因为有前辈开路。” “那是那是。”男人表面附和着,心里却骂了一句。 只有裴修一个人开路? 那还不是因为他本来想自己动手试试深浅,结果遇到的所有阴煞都被裴修直接解决了,哪里给过他一点机会。 昌维恩这个蠢货,难道真的要把那么丰厚的奖金白白送给这个外人? 昌维恩也没再搭理他,转而终于做好准备,询问公孙焕:“公孙道友,请问,困煞绝杀阵是什么?” “听名字就知道了啊。” 公孙焕正无聊,回说,“困煞是养煞炼煞,目的是炼出一个极阴极凶的地煞恶灵,阵成后打入封禁,就能受人驱使;绝杀嘛,就是对进阵的人来说了,你们看到的这些雾气可不是真的雾,都是浓度很大的煞气,人在里面会被搅乱视听,实力大打折扣,对恶煞却是大补品,要知道单是没增强的恶煞就不是平常人能对付的,此消彼长,连我爸来了都扛不住!”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裴修,又撇着嘴继续,“况且人一旦死在这,也会变成炼煞的本源,这个阵法一看就吞了不少人,之前进来的八成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地煞快要成型,不能尽快破阵的话,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公孙焕说完,周围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阵竟然凶险到这种程度! 昌维恩涩声说:“我们实力不济,那裴前辈……” “哦!”公孙焕大手一挥,“我说的就是他破阵。你们这群歪瓜裂枣,摞在一起冲出去,也就是死得大坨一点。” 昌维恩:“……” 其余几人沉默以对,已经生了退意。 可进阵的时候连公孙焕想走都走不成,他们又怎么可能有办法。 唯独人群里的男人想得不同。 要是他们真的没用,这个裴修道行高深,怎么可能答应结伴而行? 而且公孙焕现在越是吓唬他,他越是觉得阵法里面另有乾坤。难道还有别的宝物?否则怎么会惊动裴修和公孙家的人? 这样的话,他也是一个队伍的,应该见者有份才对吧。 男人眼神闪烁,走动间没留神,一头撞在身前人的背上。 他不满地抬头,才看到所有人都脸色紧张地站在原地戒备。 再一看,是为首那道如山沉稳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头顶金光微微闪烁。 金暗交错间,原本转淡的雾色蠢蠢欲动,正试图侵犯护罩边界,向内挤压。 裴修转眼看到这幅光景,皱了皱眉。 谢夙和他并肩,看他一眼:“此阵有内外之分,迈过前方残壁,已是内阵。” 话落,又补充了一句,“内阵多有变故,灵身不便,你稍作准备。” 裴修颔首。 刚才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谢夙的身影一点一滴凝实,甚至不需要再借用他的肉身就能出手,看样子确实有望彻底恢复。 既然马上就能解脱,附身这种小事,没必要介意。 “哥哥,这是什么情况啊……”公孙焕这时挪了过来。 裴修转告谢夙的原话。 公孙焕听完,面如土色:“什么,刚才只是外阵?” 他捏着发颤的手诀,叽里咕噜地给自己壮胆,“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神咒的音律响在耳边,众人也都一起凝神默诵。 然而异变就在瞬间! 在金光外不断扭曲着形态的浓稠煞雾伺机而动,骤然刺出一条藤蔓般的触手,穿透光幕,鬼魅般锁住人群中的一人,把他拉了出去。 “救命!救命——”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凄厉短促,顷刻消失在雾气中。 烧灼金焰的长链如电追出雾气,却只带回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煞气凝成的触手还裹在尸体上吸噬,随即被炼化成一团本源,飞落到谢夙掌心。 公孙焕看得脚下发软。 打记事起,他就没亲眼见过这种场面…… 离得更近的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乎贴身擦过触手的男人僵立原地,吓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心脏还止不住地狂跳。 他惊惧地迅速转身四看,可四处全是一模一样的雾墙,看不出任何差别,他找不到生路。 不! 他还不想死! 男人慌乱地转着视线,突然,视野里有了焦点。 看到裴修还站在原地,一股后怕到极点的热血涌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你为什么没及时救他!你的道行那么高,明明能更早察觉,为什么见死不救?!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我看你一开始就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简直是个冷血的——” 裴修皱眉。 谢夙在他身侧,闻言,眸光微抬。 众人清清楚楚地看着,裴修没有动作,但就在眨眼间,指责声戛然而止! 男人被无形的力量旋空打飞出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狠狠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又滚落地面,直挺挺地趴在自己吐出的血泊里,生死不知。 “……” 本就寂静的树林里陷入死寂。 跟着往前聚拢的几人齐齐止住脚步,也没人敢再开口。 他们都没想到进阵前还好说话的裴修,一出手竟然这么狠辣。 “真是没脑子的白眼狼,按你们这一打就中的实力,要不是裴修,你们早就全死了,他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公孙焕抱臂冷哼一声,“修行之人,吉凶承负皆于自身,明明是你们自己没有那个金刚钻,非要来揽瓷器活,注定要承受代价,现在反而怪上别人了?而且还有力气在这道德绑架,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救人啊!一群废物!” 昌维恩心里把男人骂个狗血淋头,赶紧试图补救:“前辈,对不住,他胆子小,吓得有点失心疯了……” 裴修的目光掠过这支队伍,对公孙焕说:“走吧。” 话落,他回身继续往前。 余光扫见身侧晃动的金影,他转眼看向他。 熟悉的金影里,这张轮廓冷峻的侧脸看上去仍然淡漠—— 谢夙有所察觉,也转眼看他。 裴修和他对视。 ——但这双原本渊深无情的染金瞳仁,却似乎不再是初见时的淡薄。 谢夙微抿薄唇,移开视线,淡声道:“此人品性不佳,过于聒噪,难堪大用。” 又是聒噪? 裴修看着他,片刻,只轻轻浅笑:“原来如此。” 谢夙脚下稍顿,再往前两步,语气未改,转而说:“此地已是内阵。” 裴修于是抬手握住玉牌,放松精神,任他附体。 原来如此? 公孙偷听到一半没了下文,跑过去刚想追问,走上前却没有一丝防备地对上那双溢金的无情眸光,他顿时僵住,往后退了回去:“呃,您忙……” 谢夙对他没作理会。 为了小命,公孙焕厚着脸皮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是心理作用,一进内阵,这里正变得更加阴森可怕。 薄而白的雾色慢慢灰暗,时不时划过一抹煞气的红光,仔细往外观察,还能看到雾气里有形状扭曲的影子正在晃荡间挪动。是半成型的恶煞。 随着深入,晃动的影子越来越多。 它们围着光罩,窃窃私语般的细碎嗡响传了进来。 公孙焕绷紧神经,剑指夹着三张符,随时准备应战。 直到终于,第一只恶煞冲了进来。 裴修看着谢夙随手把它炼化。 之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源源不断的阴煞本源没入丹田,金光外恶煞的数量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减少。 其余众人也在护罩内抵挡没有被炼化的漏网之鱼。 可他们实力平平,没过多久,又一个人被拦腰抓住,呼救声转瞬即逝。 之前被救醒的男人缩在人群里,还在张望,忽然腿上一紧。 他大脑一片空白,尖叫着挥动手臂,抓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救我!快救我!” 正要动作的昌维恩被他一把死死抱住、拖拽着往金光外飞去,连手都拔不出来,不由急怒道:“放手!” 男人抱得更紧了,哭求道:“维恩,想办法救救我啊!” 电光石火间,眼见就要冲进煞雾,难以施展任何手段的昌维恩面露绝望,痛苦地闭上了眼。 看到全程的公孙焕皱眉,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指过去,斩断男人腿上的藤蔓。 不过救了人,他自己身上却被趁虚而入的几只恶煞狠狠抓出数道伤口。 男人松了口气,扒开昌维恩,忙不迭地爬了回来,看向面露嫌恶的公孙焕,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多谢——” 话没说完,卷土重来的藤蔓猛地扑了进来! 这次它没给男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尖叫声还在嗓子眼里,就一并被煞气吞没。 公孙焕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痛得直吸气。 他咬牙低头看着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认命地掐诀引符护身,席地坐下,炁沉丹田。 与此同时。 裴修动作一顿。 体内流转的灵炁没有预兆地全部撤离,他的意识骤然模糊。 五脏六腑里传来的撕裂绞痛疯狂席卷,比以往每一次都尖锐得多。 逼退寒意的暖流第一时间冲进四肢百骸。 然而依旧迟了。 裴修皱眉按在胸口,单膝点地,喉咙里溢出痒意,他还没压下,痒意滑过唇边,一滴一滴砸落地面。 “……” 蓦地,夺目的辉耀金光一瞬成型,谢夙的脸倏忽来到近前。 “裴修!” 裴修抬眸看他,眼前却阵阵明暗转换,脑海里也有烧灼的刺痛感持续加重,根本看不真切。 “裴修?” 两次都得不到回答,谢夙眼底沉沉。 他转眼看向已经呆愣住的公孙焕,金焰长链随主人心意而动,将人锁至身前。 强势沉重的威压无意间铺展,有势如千钧的冲击! 公孙焕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吓得跪倒在地,又看到身前的裴修,他一时又是惊慌又是懊恼:“我、他、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忘了……” 他知道,裴修元炁尽失,状况一天比一天严重,现在是靠他的灵炁才勉强维持,他刚才没打招呼就调动全部灵炁疗伤,裴修肯定是猝不及防…… “哥,”公孙焕正要去扶裴修的肩膀,关心一下,头皮突然一麻,他下意识转脸,魂差点直接吓飞了。 “…………” 这个灵体…… 天啊,到底是谁跟他说这个灵体想杀掉裴修? 公孙焕战战兢兢地避开谢夙的眼神。 虽然这人看他的时候不像他爸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是完全看不出喜怒。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仿佛只随意扫过来的眼睛慑人似的凛厉,比附身在裴修身上的时候还要冷酷,他刚站起来,看了一眼又想下跪。 这、这是想杀掉他才对吧……? 但幸好,这些可能是他的幻觉,对方很快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裴修。 “起术,护他心脉。” 谢夙言简意赅,不等公孙焕反应过来,掐诀在裴修膻中穴连点,随手换指为掌,闭眼将灵炁尽数灌入。 公孙焕连连应声,立刻跑到裴修身后盘膝坐下,在他背上摆出七张符箓,手诀随着低声念诵的口诀不断变化。 不远处昌维恩也快步过来,为三人护法。 裴修坐在谢夙临时设下的法阵内,良久过去,濒死的极致虚弱终于平复。 他缓缓睁眼。 面前的灿金虚影率先映入眼帘。 加固的金色护罩外,恶煞还在虎视眈眈。 裴修心念微动。 本该炼炁的谢夙同样坐在阵内,正用耗费半天精力炼化的灵炁为他疗伤。 不多时,谢夙也睁开双眸。 对上裴修的目光,他收势的手略一停顿。 裴修看着眼前这道由实转淡的身影:“为什么?” 灵身回到进山之前的状态,那条如臂使指的金焰长链也消散一空。 无法自行炼炁,不能自主行动—— 最看重的实力退化到这个地步,是为了帮他? 不得不说,裴修实在有点意外。 谢夙已经飘身而起。 他没再看裴修,神情如常,语气平缓,似乎并不把刚才的意外放在心上:“此地煞气足够,在你身上浪费稍许,绰绰有余。” 12、第 12 章 浪费? 裴修笑了笑。 即便刚才他的意识不算清醒,但只从谢夙目前朦胧的身影来看,帮他疗伤也不是这一句避重就轻的话可以概括。 然而面前的金光已经如风吹散,没入他胸前的玉牌。 显然,谢夙又单方面结束了话题。 当看到裴修从地面起身,公孙焕长长松了口气。 他真怕刚才一时失误导致满盘皆输,忙保证:“你放心,我下次再用灵炁一定提醒你!” 裴修已经看到他身上的伤口。 身在这么危险的环境,考虑不周情有可原,何况公孙焕原本也是好心帮忙,没必要指责:“不要紧。” 公孙焕表情复杂。 其实比起那个灵体那种让他害怕的冷漠,裴修的情绪他更加不懂。 相处虽然满打满算也就三天时间,可这三天的经历在他眼里简直是跌宕起伏,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裴修,他肯定做不到这么平静。 偏偏裴修本人,就连刚才差点因为他丢掉命,语气还是这么慢条斯理。 好像过去的事就真的过去了,一点都不会纠结。 ……这就是老头子天天念叨的修道奇才吗? “走吧。” 公孙焕“哦”了一声,还要再说什么,看到他随手挥出的金炁,知道是换了人,立刻闭上了嘴。 队伍里仅剩的昌维恩怅然地看了看身后弥漫的黑雾,也快步跟了上去。 之后的路程,裴修能察觉到,即便公孙焕有意让渡了一半灵炁,熟悉的暖流依旧在他的经脉里游走。 谢夙在保护他。 是对他这个寄体还有需求? 或是,纯粹的善意? 裴修不能确定。 见面到现在,谢夙别的不提,唯独总喜欢拒绝沟通这一点,非常影响交流。 不过看他的样子,做鬼都这么霸道,生前的身份大约不会平常,有这种性格倒也无可厚非。 之后两个小时平安无事。 谢夙的灵体也再度在玉牌外汇聚凝实。 看出他恢复许多,裴修问:“破阵还要多久?” 见裴修对着空气问话,哪怕看不到灵体本人,公孙焕也倒退三步,又闪转腾挪,躲到了裴修另一侧。 谢夙只和裴修并肩往前:“困煞绝杀阵并无生门,需待煞灵成型,杀了它即可。” 他再摄来一丝煞气,查探后道,“至多一盏茶的时辰。” 裴修说:“那你在找什么?” “阵眼。” 谢夙道,“炼制煞灵所需甚巨,唯有阵眼方可供养。” 裴修看他一眼,又问:“你分出一部分灵炁,对你没影响?” “部分?” 谢夙道,“寥寥罢了,无妨。” 裴修看着他的侧脸,不由又笑了一声。 谢夙也转眼看过来。 裴修不等他问,已经回答:“没什么。” 谢夙看他片刻,才收回视线。 “……” 公孙焕一路听着,越听越撇嘴。 还说什么杀不杀的? 看人家聊得多投机啊! 他握着剑随手劈劈砍砍。 恶煞都被灵体炼化,周围的雾气变淡了不少,他和旁边这个大个子更没事干了。 “嗯?”剑尖戳中什么东西,公孙焕看过去,突然惨叫一声,“啊!” 裴修回眼看向他。 昌维恩也立即夹着符到他身旁:“什么情况?” 公孙焕捂着胸口扶着树,有气无力地说:“没情况……一具尸体而已……” 一路走来,他们遇到的尸体都被煞气吸噬了血肉,可骨架上总是留下一些零碎的边角料,看起来十足血腥。 看多了也没那么可怕,主要是画面闯进来得太突然,他没做好准备,有点恶心到了。 四人接着往前,却发现在这附近,尸体明显多了。 腐腥的臭气随着深入愈发浓重,雾气反而更淡,甚至比外阵更薄更白。 “嗯……”公孙焕捂着鼻子,被熏得皱紧了脸,“非得走这边吗?” 谢夙恰时停了。 他不知道看到什么,脚下横跨一步,无意间挡在裴修身前。 裴修也看过去。 稀薄的雾色中,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由远及近,走了过来。 直到面对着面,其余几人才终于互相发现。 护罩外的男人看到他们,脸上先是一喜,然后往前快走两步,把手里的长剑刺进地面,一板一眼地恭敬行礼:“三位师兄,我是桐柏宫的邹衍。” 说完介绍被他背在身上的女人,“这位道友受了重伤,我实力不济,不能根治,不知道师兄们方不方便,看看她的伤还有没有救?” 公孙焕惊讶:“南宗的人都来了?” 邹衍抿了抿唇:“大赛在即,师父让我下山历练,路上听说了这里的事,本来是来破煞解阵,没想到被困在这里,什么也没办成。” 在他背上的女人柔声说:“师兄,你还救了我啊。” 邹衍点头说:“多谢道友安慰——” “师兄,都跟你说了,” 女人红着脸打断他,“叫我小红就好。” 小红? 公孙焕扯了扯嘴角,这才正眼看过去,却发现这个名字普通的女人竟然长相格外出众。 不算绝美,但非常清丽动人。 那张巴掌大的杏脸单侧枕在邹衍肩上,精致的柳眉微蹙,剪水双瞳含羞带怯地注视着他,像裹着一汪泪似的,脆弱得让人心生怜爱。 美女! 公孙焕再看邹衍那张丝毫不为所动的死板脸,啧啧称奇。 不愧是全真的道士,完全不解风情啊。 正在这时,他看到头顶的护罩忽地分裂。 邹衍道谢后背着人走进来,金光也没再聚拢,直接融解了。 公孙焕不明所以,看向裴修。 裴修正转向谢夙。 “不必找了。” 谢夙淡声道,“此女便是煞灵。” 裴修挑眉。 但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大致猜到他的想法。 出阵的前提是煞灵成型,这一只想必还没有。 “放下吧,我来看看。”公孙焕丝毫不知道危险就在身边,还抱臂指挥着邹衍,“对,放那边。” 裴修正要开口—— “不必多此一举。” 谢夙没有看他,“它尚无害人之心,不要打草惊蛇。” 碍于煞灵在场,裴修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远两步,转而说:“确定没有危险?” 谢夙道:“困煞阵历来唯有一座阵眼,如今煞气已散,煞灵随时可成,除它之外,别无险处。” 裴修说:“你呢?” 谢夙一顿。 没听到回应,裴修转眼看他:“有把握吗?” 谢夙回眸,势在必得,一如既往:“自然。” — 不远处。 公孙焕正蹲身按在小红脉上。 慢慢的,他的脸色僵硬起来。 不是…… 这怎么摸不到啊? 邹衍礼貌问道:“师兄,怎么样?” 公孙焕又咳了一声,换了一只手,含糊地说:“……那个,你先说说情况。说仔细点。” “是。”不确定这个仔细是到什么程度,邹衍于是从头说起。 他进山的时候,阵内的煞雾还没有现在这么重,可越往里走,煞气越浓,等来到这里,一位师兄不幸亡故,大家为了安全,所以结伴而行。 也就是这之后不久,他们一起遇到了被困住的小红。 邹衍说到这,小红羞赧地看他:“只有师兄,不顾性命把我救了出来……” “不。” 邹衍摇头说,“师兄们都尽力了。” 当时一共二十二名修士,为了救出小红,一开始都是义不容辞。 可是前有凶戾阵法,后有恶煞袭击,大家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才选择离开。 “不得已?” 小红伏在邹衍臂膀,语带泣音,“师兄为了救我,独自留下,他们还嘲讽师兄下了山就忘了自己是全真道士,被小头控制大脑,死了就清醒了……师兄忘了吗?” 邹衍沉默一秒,道:“人都有怕死之心,他们口出恶言,也是为了劝我离开,你不要介怀。” 小红抬手去摸他的脸:“可我介怀,师兄为人正直,心地纯善,为了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就愿意付出所有,怎么能被他们随便污蔑?” 邹衍拉下她的手,往外挪了挪:“道友,请你不要这样。” “啊……”他一动,小红面露痛苦,捂着胸口往前扑倒,“师兄……” 邹衍只好把她扶回。 “……”公孙焕收回手,皱着脸看着。 小红躺进邹衍怀里,又抬头看他,杏脸桃腮:“师兄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不。” 邹衍皱眉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你不要想得太严重——” “哎呀!” 公孙焕看得难受,终于忍不住了,“你这脑子转不动啊!哪有什么以身相许啊,她就是见色起意,她看上你了!” 邹衍一愣,转脸去看小红。 小红低头埋在他的臂膀,害羞地躲闪。 “你就是修道修傻了。” 公孙焕点评完邹衍,又对小红说,“你——纯好色。” 小红:“……” 娇羞的表情在她脸上僵了半秒,她很快低头说,“我心里只有邹师兄一人。” 随后她抬头看向公孙焕,眨了眨眼,“公孙师兄,我的伤还没诊断出来,是很重吗?” 公孙焕:“……” 小红也懒得跟他纠缠,见他识趣地不来打扰,又抱向邹衍的手臂。 正在这时。 阵内倏而风起雾涌! 小红眼神微变。 骤然炸响的电闪雷鸣间,那双竖瞳隐隐闪过红光。 她猛地握拳,缩身再次低下头去,瑟瑟发抖地投进邹衍怀抱:“师兄——” 话音没落,心底危机莫名涌现,小红下意识拍地而起,看到一抹金光从她的残影中穿过! 小红瞳孔紧缩,循着缩回的金光,缓缓看向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她这才注意到,这里竟还有其他人。 谢夙摆手。 吓了一跳的公孙焕大叫着被金链引到裴修身边。 被谢夙的视线掠过,公孙焕紧急停嗓,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他赶紧翻出一堆符箓,护住裴修心脉。 裴修无奈:“其实也不用。” 谢夙的灵炁始终没有抽离,他没感觉到丝毫不适。 “用的用的!”公孙焕忙说。 谢夙已转向小红,并指在身前画出符篆。 眼看金光从即将成型的符篆上透出来,小红看了一眼发颤的手臂,猛地抬头看向金光后曜日一般辉煌的男人。 她退了一步——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邹衍不明所以,拔剑出鞘,皱眉护在小红身前。 小红愣了愣神,看着年轻道士宽阔的背影。 但那如仙似幻的金色身影未予理会。 翻涌着滔天威势的金焰眨眼即至,小红下意识一把推开面前的邹衍,险险刚避开要害,锁链长着眼睛似的追在她身后,没给她丝毫喘息的余地。 她招架几次,确定绝对不是对手,直接彻底放弃抵挡。 可临走之前,她咬了咬牙,伸手抓向邹衍肩膀—— 金焰霍然燃起! “啊!”小红吃痛一声收手,不甘地看过去,却发现一丝不对劲。 以这个人的本事,想对付她,应该要更轻松才对。 然而金影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走动,好像……是在守护身边的另一个人? 小红眼睛急转,当即换了决定。 她捏起手诀,身上顿时红光大盛,转而疾速冲向裴修! 只要抓到弱点,就能掣肘—— 下一秒。 被如泰山压下的金罩当头砸下,小红“砰”声陷入地面。 她吐了口血,再度飞身而出! 然后流星般滑跪到金影面前。 “大人~”一只红毛狐狸取代柔弱的女人,跪在谢夙脚下连连作揖,是个少年的声音,“饶命啊,我知道出去的路~” 谢夙置若罔闻,抬手拈诀—— 红毛狐狸急得尖叫:“不不不!我还知道怎么救您爱人的命!” 谢夙眼底微动:“什么?” 红毛狐狸吸了吸鼻子,伸出爪子指向裴修:“我闻到您爱人丹田里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对于这句当面传播的谣言,裴修正要开口澄清。 被金焰绑缚的狐狸又发出一声害怕的尖叫,打断了他。 危机解除。 公孙焕偷偷地从裴修身后观察。 见谢夙已经收手,他戳了戳裴修的肩膀。 好奇心占据了他的思想,忍了这么多次,这次他实在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哥,我真的想知道,那个陈队长不是说,这个灵体把你的元炁全都吸干、让你没几天好活了吗?怎么我看着,你们关系挺好,他也一直在救你啊?” 裴修随口说:“良心发现了吧。” 公孙焕:“……” 谢夙原本对公孙焕的话未作理会。 但听到裴修的声音,他脚下顿住。 裴修似有所觉,转眼看过去,正对上那双褪去金光的漆黑眼睛。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看出这双眼底不同以往的意味,也顿了顿:“怎么?” 谢夙的视线仍一错不错。 他看他良久,才缓声道:“你以为,是我吸取你的元炁?” 13-20 第13章 裴修沉默半晌。 谢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修:“……” 对上这道眼神,他轻咳一声,冷静地说,“我认为不是。” 谢夙眸光更沉,冷声道:“我保你半月性命,你表面假意逢迎,实则视我如水火?” 裴修:“……” 他什么时候逢迎过? 所以他说:“绝对不是。” 话落他及时转移话题:“半月性命?……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救我?” 闻言,谢夙的面色没有变化。 被金焰牢牢绑缚的红毛狐狸却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哆嗦嗦地求饶。 裴修看它一眼,再回眸—— 谢夙沉邃的眉眼不复淡薄,霜雪似的凛冽,正冷冷看他,片刻,莫名的怒意微挑唇角,从来平淡的声音里掺进一抹不自知的讥诮。 “救你?” 谢夙盯着他,缓声道,“我在杀你才是啊。” 裴修:“……” 看样子气得不轻。 毕竟理亏在先,他说:“这件事是我不好——” “咔嚓!” 试图偷偷逃出战场的公孙焕踩中枯树枝,僵了半天,才面如死灰地回头,干声说:“那个……您看,都是误会……” 这灵体之前就够可怕了,现在他更是不敢在这两个人身边久留,只想为自己辩解出一条活路,尽快脱离苦海。 “要不是我好心提醒,裴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他话刚说到这,横扫的气浪骤然把他掀飞出去! 红毛狐狸尖叫一声,没能幸免,和他一起自由落体,摔在了地上。 见状,裴修收回视线,看向谢夙:“他说得没错,其实就是个误会——当然,” 见谢夙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他只好回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都是我不好,没能及时领会你的心意,竟然误解了你。我道歉。” 谢夙唇边冷笑未尽:“误会罢了,你何错之有?” “误会你就是我的错。简直大错特错。” 裴修说,“但你讲讲道理,每次见面我都在问你,但你总是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又该怎么了解实情呢?” “原来如此。” 谢夙的语气仿佛归于平淡,“原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放弃讨论起因,只说,“你当然没错,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先了解实情。比如,你既然在救我,为什么还要、取我的精气?” 谢夙沉眸未语。 裴修轻笑,向他走近一步,轻声说:“别生气了,先告诉我该怎么补偿,好吗?” 谢夙扫过他眼底眉梢,薄唇微抿,转身道:“此前我灵身未愈,若无你精气稍作恢复,自然不便出手。” 裴修敛眸。 原来又是误会。 仔细想想,确实,谢夙每次出手,都在他感觉不适之后。炼化剑鬽后,也的确没再取精气。 所以,最近这两天,也是他错怪了谢夙?那其实也在帮他疗伤? “此事我已提过。” 谢夙忽又回身看他,目光沉沉,“是你未曾记在心上。” 裴修继续认错:“是我不好。” 他接着说,“我在云极观那一次,是怎么回事?” 迄今为止,那天的症状最严重,他原本以为是附身导致的后遗症,如果不是,又是什么? “你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自然流于表面。” 谢夙说着,眼底再度覆上冷霜,“那日炼化剑鬽,若非我将所得元炁耗去大半护住你心脉丹田,你早已身死。你却以为,我要杀你?” 裴修:“……” 听出他又渐渐说出火气,裴修又咳一声,“那我和张道长聊起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指正我?” 沉峻淡漠的嗓音幽幽响起:“我说过,半月来,除取你精气,我并未苏醒。” 裴修沉默了。 每句话他都听过,但听谢夙提起这些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会是哪些问题的答案。 偏偏从谢夙的视角,确实全都说了。 “遑论那日你命悬一线,我需施法救你,与你交谈尚非易事,他人言语与我何干。” 谢夙盯着他,神色难辨喜怒,“此后你又为何不曾聊起?你与那张道长,又在聊我什么?”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说:“谈我如何取你元炁,害你性命?” “……”裴修又顿了顿,“是谈你如何厉害,能随手炼化剑鬽。” 谢夙唇边的冷笑有一瞬去而复返。 裴修轻叹:“你该理解,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之间还缺乏沟通,我怎么能不误会?” 谢夙听他说完,眉间微蹙:“关于这块玉牌,你一无所知?” 玉牌? 裴修抬手拿起它。 这块玉牌,从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老爷子十年前曾经拿走过一次,还给他后三令五申不许离身,虽然没提过这么看重的原因,这么多年,他倒早就习惯了。 这里面也有缘故? “十年前,你祖父与我有约在先。”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转身才道,“他应下我一件事,我可护你余生平安。” 裴修问:“什么事?” 谢夙道:“此事已做到,不必提了。” “等等。” 裴修记起什么,“十年前?” 谢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父母肉体凡胎,保住性命,已是幸事。” 身后没有回应。 谢夙已掐诀往前,原本无意多言,却又说了一句:“以阳神介入命理,有违平衡之道,当日,我神识险些溃散,只留本命灵炁,无法救你三人。” 身后仍然是一片安静。 谢夙蹙眉,回眸看去—— 不知何时望来的点漆星眸与他四目相对。 裴修脸上没有以往漫不经心的温柔浅笑,唯独眼底流转的目光,深切专注,前所未有。 他静静看着他。 谢夙拈诀的手倏地一紧。 裴修看着他,唇边缓缓牵起笑意:“谢夙。” 谢夙的手松了又紧,不觉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何事。” 裴修已经走近一步。 他走到谢夙身前,含笑注视这双看似冷淡的眼睛。 即便是没有重量的三个字,却是他现在唯一想说出口的真心话:“谢谢你。” 谢夙和他对视,片刻,倏地回身:“履约罢了,不必多心。” 闻言,裴修轻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转而想到他刚才的后半句话,才上前和他并肩:“你说,要护我余生平安?” 谢夙道:“不错。” 裴修皱眉:“你还要在我身边待几十年?” 谢夙扫过他的神色,眼里褪去情绪,语气渐冷:“放心,如今我灵身已成,出阵后我会设法助你重塑炁海,届时自有他人护卫,你我本也不必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无奈,“我是不希望你被锁在我身边。只能出入这块玉牌,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谢夙微顿,神色稍霁,淡淡说:“不必多虑。我闭关日久,身在何处并无差别。” 裴修说:“那就好。” 色鬼是误会。 但他之前对谢夙的印象没有出错。性格虽然冷了点,实际上很好相处。 “你在看什么?” 裴修回神,回望谢夙,笑说:“我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救了他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救命之恩,没得到感谢就算了,还被他误解。换作他是谢夙,也会生气。 谢夙只道:“出阵之后,你自会知晓。” 裴修说:“好。” 话间,谢夙掐诀将红毛狐狸引至身前。 “啊啊——!!”狐狸在尖叫中疯狂扑腾,还是逃不出身上的锁链,“大人,您和爱人之间的误会,不能迁怒其他生灵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这不是你们人类现在的优良传统吗大人!” 谢夙垂眸看它:“我与他并非你口中的关系,休要胡言。” “对象!对象!”狐狸哭求,“小红知错了,大人,你们没结婚,还没名分!” 谢夙蹙眉。 公孙焕胆颤心惊,生怕被牵连,骂了它一句:“笨呐!他们两个人不是恋爱关系,他们就是普通、呃,朋友!” “啊?”狐狸愣住了,“可是我闻到大人体内有那个人类的精气本源啊,难道——唔!唔唔唔!” 猝然升腾的金焰缚住狐狸的嘴巴,它吓得两眼一翻,在空中软了下去。 公孙焕:“……” 等意识到刚才听到了什么,已经晚了,他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去看谢夙的脸色。 怎么办? 现在假装聋了还有用吗? 这只该死的狐狸,是要害死他吗!! 裴修也沉默片刻。 他对显然误解的公孙焕说了一句:“那只是误会。” 公孙焕感激地看他,虽然一脸不信,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知道,肯定是误会!” 裴修:“……” 空中的狐狸已经落地。 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缝瞄向谢夙,没想到被抓个正着,不由僵住了。 公孙焕把头顶的眼镜戴回眼前。 装死都装不明白,他看不得这么拙劣的演技。 “你有何路可出此阵。” 听到谢夙的声音,狐狸翻身跪倒,作揖道:“大人,就在我被困住的地方~” 谢夙道:“带路。” 身上的枷锁尽数卸去,狐狸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朝天扬起两只爪子,欢天喜地地奔向邹衍:“师兄~” “……”公孙焕看着这只像人一样抬手撒欢的狐狸,满脸嫌弃。 幸好它跑到一半就变成了人身。 水一般的小红扑进了邹衍怀里。 邹衍持剑挡住她,皱眉说:“你是狐妖?” 小红泫然欲泣:“是我啊师兄……” 脚上金色的长链收紧,她眨了眨眼,对邹衍正色说,“我们还是先一起去找出去的路吧。” 话落飞身往前。 邹衍本要拒绝,可想到破阵要紧,也不再和她纠缠。 小红沿途跟他倾诉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我们家好几代都是在罗浮山上长大的,我妈说人类都是坏东西,我本来不相信,所以那天晚上我来到这座山玩的时候,看到有人类也在这里,就偷偷跟了过去,结果我没想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杀了……” 邹衍推开她的手一顿。 公孙焕好奇起来:“你死了?” “反正肉身没有了。” 小红擦着眼泪,“他把我的尸体扔进这个法阵里,一下子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我反应快,吞了不少煞气,灵体早就散了。” 公孙焕说:“原来阵里的恶煞都是灵体……” 小红点点头:“我把想杀我的灵体吞完之后,就被抓到那个地方关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只要吸干那里的阴煞本源,就可以离开这个阵法!” 公孙焕不由问:“那你干嘛离开?” “因为太痛苦了……” 小红打了个寒噤,又突然娇羞一笑,看向邹衍,“还有,就是因为遇到了师兄……” 公孙焕作呕吐状。 “……”邹衍复杂地看着她,“你不是公狐狸吗,为什么变成女孩子?” 小红一愣:“我妈说人类男人最喜欢这种看起来娇弱可怜的女人了,她说得不对吗?” “不对。” 邹衍说,“你这样很奇怪。” 小红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闭眼掐诀。 娇弱的女人消失不见。 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取而代之,微微上翘的眼睛笑眯起来,亮晶晶的:“那这样呢?” 邹衍说:“好多了。” 小红挠了挠皱起的眉毛:“好吧,你和那位大人的口味一样独特——” 话没说完。 锁在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啊——!”小红倒吊着飞了出去,在惨叫声中险之又险地停在悬崖边,吓得头发一直颤抖,“大人……” 谢夙淡声道:“带路。” “……我就在带路啊?”小红低声嘀咕着,脚踝又一紧,他立刻屈服,“我带路!大人,我马上带路!” 之后的路程安静许多。 裴修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害怕被谢夙灭口的公孙焕,想了想,随他去了。 精气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再者,他和谢夙清者自清,这种除了公孙焕不会有人相信的谣言,没必要刻意去说什么。 忽地。 另一条金焰长索飞越向前。 公孙焕吓得大叫一声,回头看到谢夙的眼神,险些也跪地作揖,之后才记起自己的作用,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收起剑回到裴修身边。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安静在空中被放着风筝的小红终于挥手:“大人,就在东南方向五十米外~” 谢夙没有看他,抬手画出一张金篆,掐诀轻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五十米距离转眼就到了。 邹衍惊怔看他。 缩地成寸? 这样的仙家法术,竟然能凭空画出来? 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人!救我!”空中突然传来小红的一声惊叫。 裴修抬眼。 小红正下方是一个高约三米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风声。 洞口前的法阵闪烁着莹莹红光。 在小红接近的刹那,无形的风声穿过红光,陡然化作黑红煞气形成的大手,呼啸着抓扑过来! 谢夙微一摆手,风声在金光中撞散,大手散落大半,也迅速退走。 小红脱了困,落地跪倒,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这里……” 谢夙道:“进去。” “啊?”小红吓得膝行后退,“不要啊,里面有个坏东西,老是想吃我……” 谢夙眸光微动:“双煞阵?” 小红不知道什么是双煞阵,捡了自己知道的说:“它的实力比我高一点点,我就是被它逼得逃到洞口,才请你们人类帮忙的!” 谢夙转向他。 小红还想倾诉,不小心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一般居高临下的无情黑眸,他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按在他额前—— “啊!!”人形化为小狐狸,在撕扯的红光中哀嚎。 抱臂观看的公孙焕对身旁两人说明:“这个我见过,炼化煞气。” 邹衍和昌维恩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 凭空炼煞? 这样的实力…… 裴修还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三人之间,看向黝黑的洞口。 “看什么呢?”公孙焕一直关注着他。 裴修说:“里面有个影子,看不到吗?” 谢夙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双煞阵,最简单的理解,这个困煞绝杀阵,出现了两只煞灵。 一只煞灵刚才被谢夙洗炼,另一只,就在洞里。 如果狐狸说的属实,炼化这一只的难度,要稍微更高一些。 “!”公孙焕立刻拔剑转过去。 邹衍和昌维恩也当即跟上,和公孙焕一起,呈三角剑阵,把裴修护在当中。 “前辈,该怎么做?”昌维恩还不知道刚才都是谢夙在动手,还在寻求建议,“那——” 然而不等他问完,洞里的煞灵动了。 洞外狂风骤起! 风声裹挟着红光掀起一阵落叶的海浪,冲向还在忍受折磨的红毛狐狸。 谢夙转眼。 叶海骤停,藏在其中的几根冒着黑光的长刺“噔噔”撞上护罩,又化作雾气,向内侵蚀。 狐狸掉了下去,虚弱地挣扎两下,摔倒在地。 见遁出洞口的煞灵冲向裴修,谢夙摆手把它挥向一旁,闪身先到裴修身前。 邹衍犹豫了一下,把狐狸也抱进剑阵。 谢夙对裴修说:“它体内阴煞尚有残余,你不要靠近。” “好。” 裴修先答应,然后才说,“小心点。” 谢夙看他一眼,没再开口,随即布下金罩,才举步往前。 金色光影直入红光,瞬间撕碎煞灵周身黑雾,焚进法阵! 三色灵炁不停转换,公孙焕看得眼花缭乱,转脸看到裴修面色从容,不由问:“你能看得到?” 裴修说:“嗯。” 也许是吸收了从狐狸身上炼化的本源,谢夙现在占尽上风。 黑影身上的红光每次交手后都被金焰焚烧,已经在洞内退缩。 这下公孙焕也看出端倪:“这么牛!” 不料他话音刚落,煞灵自知敌不过他,仰天长啸一声,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它猛地拍碎了地面的阵法! 刺眼的红光破阵而出,一丝奇异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小狐狸缩在邹衍怀里抖个不停:“他来了!” 裴修说:“谁?” “杀我的那个人!”小狐狸害怕地说,“也是布置这个阵法的人!” 奇异的气息已经附着到煞灵身上。 它适应地转了转脖子,看到谢夙,猛然一惊,随后看到谢夙身后、被众人围绕的裴修,它又惊喜交加地轻咦一声。 谢夙眸光稍凝,立刻掐诀拦下它的动作,却在余光看见离裴修不远的狐狸身上也开始泛起红光。 裴修就在狐狸对面,也瞬间察觉,不过谢夙有言在先,他离得不算近。 但就在他后退的当口,狐狸眼中红光一闪,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血丝遍布,它身形暴涨,试图挣脱束缚,伏地盯着裴修,露出野兽的獠牙。 周围三个人看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拦住。 狐狸却无知无觉似的,不顾身上的伤痛,径直冲向裴修! 身后,破空声同样疾速刺来。 裴修皱眉。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布置阵法的人出现之后,正试图针对他。 不像之前的黑猫,失去理智的狐狸残暴异常。 好在它身上的煞气被谢夙炼化大半,实力锐减,三人勉强还能压制。 身后的破空声也被谢夙挡下。 对方却没有罢休。 自那一声惊咦之后,也不再发出声音。 和谢夙交手几个回合,被主人意志操控的煞灵不惜被金焰穿透,强行接近裴修,随后没有半点征兆,它身上阴煞凝结的黑雾开始疯狂涌动! 裴修察觉不妙,立刻后退。 但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可言,眨眼已经被追上。 涌动的煞雾瞬间炸散,又在瞬间极致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黑球光芒大放,绽出无数裂纹—— 一切都发生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裴修只感到猛烈的狂风吹过。 一道金色人影悄然挡在身前。 下一刻,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谢夙!” 凝实的金影在爆炸中闪烁。 谢夙回头,和裴修对视一眼,在他身上连点数下,闪烁的金影彻底化为一道光罩,挡住爆炸最后的余波。 黑雾不甘地再次涌动,也只把这层光罩炸碎。 裴修看着金色尘埃的光点缓缓落在毫发无损的双肩,沉眸抬手握住玉牌:“谢夙?” 然而没人回应。 不远处,三人一狐跌跌撞撞地从被炸穿的山头碎石里爬了出来。 “咳咳……”公孙焕咳着血,苦着脸,拄着路上抓来的树枝走到裴修面前,“该死的煞灵,竟然会自爆……” 说完才看向裴修,愣了一秒,赶紧掏出符箓:“你……你的头发……” 裴修放下玉牌,随手擦去唇边的血迹:“我没事。” 经脉流转的暖意已经消散,公孙焕的灵炁很快代替它压制死灰复燃的灼痛,过渡得还算顺利。 重伤后清醒的狐狸这时“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也是受害者啊大人……” 公孙焕嫌弃地看它一眼,却发现那个气场可怕的男人根本没在。 可能又隐身了吧? 这男人本来就很少现身。 他还在猜着,贴着神行符的工作人员已经飞速赶到。 发现他们,公孙焕长吐一口浊气,对裴修说:“太好了!我们——” 看到裴修的脸色,他的声音顿时停住。 阵破了。 煞灵也杀了。 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怎么裴修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连平常出于礼貌的淡然笑意都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听到裴修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走吧。” 公孙焕怔怔跟他一起下了山。 一行人被工作人员恭敬请到洛家主宅,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套休息的独院和一应疗伤所需。 处理过外伤后,其他人都要疗伤,裴修没去打扰。 唯独公孙焕,下山的路上就痊愈不少,看到裴修头发里多出的几缕白色,索性直接跟着裴修进了房间,让他坐下:“手给我。” 裴修抬手搭在桌面,任由他把脉。 “嗯……好像加重了一点,可你现在的状态,加不加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公孙焕说着,抬头时对上裴修的眼神,又愣了愣,“……干嘛?” 裴修说:“有个问题想请教,有时间吗?” 公孙焕饶有兴趣:“什么问题?” 裴修说:“灵体受伤,该怎么治疗?” 公孙焕睁大眼睛:“他受伤啦?很严重吗?” 裴修只问:“有办法吗?” 这几天以来,谢夙口中最虚弱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交谈。 现在玉牌不再有任何反应,他和谢夙失去联系,谢夙究竟伤到什么地步,他毫不知情。 他目前唯一能猜测的方向,是谢夙口中的另一个时间。 十年前。 因为“神识险些溃散”,所以不得已留下本命灵炁,直到半个月前才苏醒,而且还需要精气补充。 沉睡十年。 裴修眸光微敛。即便如此,只要谢夙还活着,这也是好的结果。 “治疗灵体的话,办法倒是有,可我……” 公孙焕含糊地说着,“要不你让他出来,我试一下?” 裴修没解释太多:“你看不见他。” 公孙焕没有怀疑,底气却足起来:“看不见?那别说我了,我爸来了也不行啊!” 裴修眉间又微蹙起:“没有其他办法?” “不能起术的办法……” 公孙焕苦思冥想,“那就只能炼药了?灵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元神,安魂定魄固元神,这方面的丹药很稀有啊……” 性命入道都要修元神,这东西谁都会留着自己用,连他都没见过几个,要是没有门路,找起来相当麻烦。 “算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说,“要不是他破阵解煞,我都死在里面了,丹药而已,我去找!” 他说得很轻松。 裴修说:“能找到?” “你等一下啊。” 公孙焕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第一通电话,“喂?爸,是我,你怎么又不记我号码?哦我想问问你那有没有养元神的丹药——喂?喂?” “……” 沉默的五秒钟。 公孙焕抠着桌角把手机从耳边放下,良久才说:“……这里信号不好。” 裴修说:“听出来了。” “……”公孙焕站起身,“我去信号好的地方帮你找。”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带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但在信号好的地方找了半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找个丹药都这么麻烦!” 正在他抓着头发泄气的时候,邹衍从房间里出来。 “丹药?”邹衍说,“什么丹药?” “养元神的药。” 公孙焕说完,见他反应不对劲,忙问,“你有?” 邹衍摇头:“我没有。” 公孙焕“嘁”了一声:“那你——” 邹衍接着说:“可这一届罗天大醮的比赛,除了奖金,一等奖就是一粒炁炼的枕中丹。” 公孙焕眼睛一亮! 炁炼丹药! “裴修!”公孙焕还没回头就大喊,“哥,我找到丹药了!” 转身看到裴修就在门前,他咳了一声。 裴修已经听到两人问答:“什么比赛?” 邹衍说:“初赛比一些基础道法,画符、罡步、手印等等,复赛要当天才能知道,惯例是一些清晦的内容,考验实战。参赛有年龄限制,三十岁以下参加。” 裴修若有所思。 公孙焕拍了拍邹衍的肩膀:“我看好你,赢一个一等奖回来!” 邹衍皱眉摇了摇头:“我的实力还不够。” 公孙焕单手插袋,叹了口气:“难道,一定要我出手吗?” 邹衍没说话。 公孙焕认真思考两秒:“算了,还是到时候看谁得了第一名,我去试试买下来吧……” 说完他看向裴修,突然想起一个关键,“说起来,哥,你没超年龄啊,你可以参加!” 邹衍一愣:“普通人怎么参加道术比赛?” 公孙焕语气很高深:“他有高人帮忙。” 有那个灵体在,别说比赛第一名了,昆仑道会第一名都不在话下吧? 裴修说:“他不在。” “啊?”公孙焕也一愣,后知后觉想起灵体受伤了,“哦对……” 裴修转向邹衍:“比赛还能报名吗?” “啊??”公孙焕又是一愣,“他不在,你怎么参加?” 邹衍也不认同:“初赛还好,复赛是实战,会有一定的风险,普通人肯定是不行的。” 裴修说:“试试看吧。” 谢夙不在,他还有公孙焕的灵炁和所谓的“天目”,至少有尝试的条件。 邹衍表情严肃:“你这样做太冲动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裴修说:“放心,真的遇到危险,我会弃权的。” 为了救他,谢夙生死不明。 现在只有这唯一的线索,如果不试一试就放弃,他做不到。对他而言,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三人说话间,谁也没看到,落在他衣领的玉牌闪过一抹淡淡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好吧!”公孙焕说,“那我们一起去。” 邹衍看表情还是不太认可,可别人的意志没办法扭转,他只好说出了比赛日期。 裴修抬腕看表。 还有五天时间,还算充裕,可以用来补充一些基础知识。 忽地,他眉间微微蹙起痕迹,轻咳两声。 公孙焕收起跃跃欲试的干劲,对他说:“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裴修颔首,和两人打个招呼,转身回了房间。 即便有灵炁保护,五脏六腑传来的涩麻依旧高涨,他在桌前坐下,抬手按了按鼻梁,闭眼平复一会,才稍稍缓解。 他捞起胸前的玉牌,垂眸看了一眼。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救谢夙,也等于救他自己—— “你不该冒险。” 裴修微顿。 这句低缓的冷峻嗓音先传到耳边。 他掌中的玉牌氤氲起朦胧金芒,渐渐浮起一层浅薄的华光,才轻轻落地,自下而上,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抬眼。 谢夙站在原地,也正看他:“我还没死,无需你舍命相救。” 裴修只看着他。 眼前这道身影微微闪烁着,比初见的那一天更浅更薄,像透明的影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显然,为了救人强行承接煞灵自爆的威力,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裴修起身:“你伤得很重。” 对上他眼底的关切,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转身道:“小伤罢了,不必担心。” 小伤? 裴修看向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还能嘴硬,看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该怎么帮你?” 谢夙倏地顿步。 他回身看向裴修,眸光几度不明,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果真愿意帮我?” 裴修挑眉:“当然。” 既然谢夙醒了,参加比赛只算备选,他自己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恢复方式,没必要舍近求远。 谢夙道:“你若想帮我,确有一个办法。” 裴修说:“什么?” 谢夙:“精气。” 裴修:“……” 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 房间里满是沉默。 第14章 裴修看着谢夙也到桌前坐下,终于开口:“不可能。” “当然。” 谢夙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两个字,视线扫过玉牌,又落在裴修双眼,“原来是指不可能。” 裴修:“……” 他转而说,“精气比不上灵炁,你可以炼化小红身上残留的煞气。” 谢夙道:“我如今不便出手。” 没说原因。 裴修看过他周身闪烁的金芒,也猜到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是不便,而是不能:“公孙焕也学不会?” 谢夙道:“若给他十年光阴,也许吧。” 裴修:“……” 他想了想,“公孙焕的灵炁,不能帮你疗伤?” 谢夙道:“后天之炁于灵身无益。” 裴修正要再开口。 “亲口答应却又推三阻四。” 谢夙沉声打断了他,语气渐凉,“既然不愿,何必惺惺作态。” 裴修轻叹:“除了精气,什么办法我都可以帮你。” 谢夙凝眸看他:“除了精气,别无他法。” 裴修:“……” 他不由问,“为什么是精气,其他的不可以?” 谢夙道:“精气为物,蕴含本源,你体内元炁将尽,唯有精气堪可一用。” 裴修说:“你们不是主张精血同源吗,血不行?” 谢夙语气愈凉:“你若不怕血尽而亡,大可一试。” “……那还是算了。” 裴修问他,“你还能坚持多久?” 谢夙道:“至多一日。” 一天? 裴修皱眉。 时间这么紧迫,即使他参加比赛,拿到那粒枕中丹也无济于事。 他正想着,心脏一阵发紧,他抬手按在胸口,直到一阵轻微的暖流划过,愈演愈烈的闷痛才稍稍缓解。 谢夙道:“我说过,若无精气弥补,你只有三日可活。”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眸光微动,缓声问他:“你想怎么选?” 裴修一顿。 在山里的时候,谢夙灵身恢复,他早把这个时限忘了,现在旧话重提,谢夙口中的三天,其实已经是最后一天。 他沉默一秒:“我记得,你在法阵里帮我疗过伤。” “疗伤罢了,于元炁何干。” 谢夙难得耐心,详细为他解释,“你如今命悬一线,需重塑炁海方可救回根本,余外如灵炁护身,扬汤止沸,徒劳而已。” 裴修:“……” 怎么谢夙话说得越多,他的路越窄。 谢夙看着他的脸,语气此刻没了刚才的寒凉,似乎平静:“想好了吗?” 裴修屈指按了按眉心:“……先等等。”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没多久,远远看到裴修还没睡的公孙焕带着一行人走过来。 邹衍和昌维恩在他身后,红毛狐狸也缩在邹衍肩上,安静地跟着。 “他们是洛家的人,要来拜访你。”公孙焕进门后说。 一个中年男人带笑走进来。 看到门内只有裴修,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点头确定:“就是他破了阵。” 中年人面露不快:“公孙焕,你不会在耍我吧,一个普通人怎么能破得了困煞绝杀阵?”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比他更不快:“你在怀疑我撒谎吗??” 说完往后一指,“要是不信,你问他们!” 昌维恩马上上前一步作证。 邹衍虽然不知道真正破阵的人为什么不见了,但对方既然是裴修的爱人,那就是一体的,这么说也不为过,于是也点了点头。 中年人脸上还是带着狐疑:“难道弄错了,不是困煞绝杀阵?” 公孙焕嗤笑一声:“师叔,舍不得给钱就算了,找什么借口啊。” 中年人眉头倒竖:“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给钱!” “哼!九云嶂里明明是困煞绝杀阵,悬赏却说是普通的阴煞阵,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还想抵赖?而且我还没好意思说呢,你们洛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布了一个这么大的法阵都不知道,脸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焕受了气,忍不了一点,“现在裴修帮你们解决了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你就等着我去协会里举报吧!” 中年人脸色顿时铁青:“你——” “好了。” 一个女声从人群外传来,“老九,小焕说得对,你不要胡搅蛮缠。” 中年人顿时收敛起来,恭敬地说:“四姐。” 看到她,公孙焕也撇了撇嘴:“韵姨。” “嗯。” 洛韵摆手让老九退下,走向裴修,“裴先生,这次破阵情报有误,我代表洛家向你正式道歉。” 裴修看向她,想起法阵里最后出现的那个意识:“布阵的人,你们有头绪吗?” 半个月之前,他从没接触过任何非科学领域,更不可能和这个领域的人交恶,但那个意识自见到他,针对的意图就没有掩饰,甚至不惜让费心炼化的煞灵和他同归于尽,可见杀他的决心。 那场自爆,却显然是对方见到他后临时起意。 没料到他会出现在那里,也会在认出他的瞬间想把他置于死地。 这一切都透着离奇。 不过,想查清真相,他只能借助洛家的力量。 洛韵如实摇头:“这件事洛家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可就目前来说,线索还太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幕后真凶。” 公孙焕“哼”了一声:“韵姨,要是没有裴修,我今天也死在里面了,你们洛家要是不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爸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洛韵头疼地看了看他,又转向裴修:“请裴先生放心,这件事是洛家全责,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况且这次破阵伤亡惨重,三才局和协会也肯定会派人手过来,到时候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洛韵示意身边人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洛家兑现的悬赏,裴先生可以清点一下。” 公孙焕随手拿起最顶上的支票:“哟,两千万?涨了四倍嘛。” “钱是次要。” 洛韵一一打开托盘里的木盒,展示里面的丹丸,“听说几位出阵的时候都受了伤,这些药是洛家祖方,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裴修心念微动:“对元神有作用吗?” “元神?” 洛韵一愣,“不好意思,这方面的药,最近别说洛家,整个协会估计也没有几个。” 公孙焕恍然大悟:“对哦,都被带去道会了……” 洛韵看向裴修:“除了这个,裴先生如果还有别的需求,我一定满足。” 裴修暗叹:“不用了。” 他接过公孙焕递来的支票,先问一句,“你要吗?” “啊?”公孙焕说,“我不要。” 脑海里的声音压过他的茫然:“这些身外之物,你自行处置。” 裴修于是转向洛韵:“把赏金换成五份吧。” 公孙焕睁大眼睛:“干嘛分成五份?我可不缺这点钱。” 邹衍也惊讶不已。 昌维恩先是惊喜,反应过来,又满脸羞愧。 裴修说:“破阵不止是我的功劳。” 比起他,其他三个人至少杀过恶煞,最后压制了狐狸。 而他最大的功劳,应该是把谢夙带进法阵,能拿到五分之一,已经是占尽便宜了。 至于剩下的一份,还是留给谢夙,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焕不是很理解:“就算你自己拿走,他们也不会有意见的。而且你不是缺钱吗?” 裴修只笑了笑:“没缺到这种地步。” 公孙焕当然听出他是不想“独吞”这笔钱。 可从事实上看,没有裴修,他和那两个人都得死在阵里,有这份救命的情,谁会在乎这点钱? 洛韵没有干涉他们如何分配赏金,见裴修已经决定,她依言重新开了支票,就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院子。 走到院外,跟在她身后的老九忍不住说:“四姐,你何必跟一个普通人那么客气?” 洛韵皱眉:“你见过一个普通人能破解困煞绝杀阵吗?别说你,就连家主,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从阵里出来!” 老九还想说什么。 洛韵说:“还有,五天后就是比赛,不要再闹出任何动静,免得影响少主闭关。” 听到这句话,老九终于放下外人的事:“也对,少主的事最重要。” 他恶狠狠地说,“这次比赛,就让少主给所有人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明白,这样的天才,只会出生在洛家!” 洛韵也露出一抹微笑。 她看向远处山峰:“是啊,窝囊了这么久,我们洛家也该重新站起来了。” — 院内。 昌维恩纠结半天,还是拿了支票,惭愧地对着裴修千恩万谢才离开。 邹衍也很快告辞:“比赛见。” 裴修说:“比赛见。” 蹲在地上舔毛的小狐狸呆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还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它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裴修,偷偷地溜走了。 公孙焕看到它鬼鬼祟祟的影子:“就这么放它走了吗?” 裴修说:“不要紧。” 它身上有谢夙留下的印记,仅剩的煞气暂时不会再爆发,何况现在谢夙自身难保,没必要把它留在身边。 公孙焕本来也不在意,又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他假装无意地邀请,“要不要去我家转转?” 跟着裴修的这两天,他也是过上苦日子了…… 他不想再吃苦了,他想回家,把任务目标带回去供着,总比整天冒险安全多了! 裴修正翻看信息:“再说吧。” 在九云嶂被特殊磁场干扰,他的手机到现在才有信号,正响个不停,随后柳燕声的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总算忙完了!” 接通后,柳燕声的声音闯进来,语气急切,“快回来吧,你爸妈今天下午病情都加重了,都在ICU呢!” 裴修脸色微变:“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向门外,买了最近的航班,落地后柳燕声就在出口。 接到人,柳燕声跟他同步消息:“医生说情况不太稳定,还得观察两天。” 裴修已经跟医院通过电话,对此不意外:“嗯。” 柳燕声的表情突然有点尴尬:“那个,裴修,你的店还没卖出去……” 不等裴修说话,他解释了一通,“本来手续走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就签合同了,结果到了下午,你小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过来大闹一场,把客户吓跑了。这还不算完,她扬言说这店只能卖给她,而且出价只有十万块钱,我看她是疯了!” 裴修转眼看他,意识到他在担心医药费,先说:“放心,我今天赚了一笔钱。” 柳燕声忙问:“多少?不够的话,我给你补上。” 裴修说:“四百万。” 柳燕声先是一惊,然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公孙焕听完两人的对话,耸了耸肩:“大惊小怪。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柳燕声眼睛一亮:“你能治?” 公孙焕不屑地说:“就你们普通人得的病,还没有我不能治的。” 柳燕声顿时干劲十足,一脚油门把人拉到了医院。 裴修也把唯一一次探视的机会让给了他。 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进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地出来。 柳燕声满怀期待:“怎么样?” 裴修看他熟悉的表现就知道结果:“算了,不用问了。” 公孙焕张了张嘴,心虚地说:“可是……你也没告诉我,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病啊……” 裴修皱眉:“他们的病,是车祸导致的并发症。” “怎么可能!” 公孙焕大叫,“他们分明是中术之后阳损气衰,丢了魂魄,否则我怎么会治不了?” 中术? 裴修拧眉看向重症监护室。 难道,十年前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被盯上的不止是他? 对方是要他全家的命? 公孙焕又说:“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好像跟你的气机连在一起,正常来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去世。” 闻言,裴修却没多轻松。 是个好消息。 可惜目前看来,他的命也不算稳定。 柳燕声这才记起他们这次出门的目的:“你们这一趟结果怎么样?色鬼、呃……不是,好鬼……?” 裴修说:“谢夙。” 柳燕声接口:“谢夙,他恢复了吗?” 裴修说:“没有。” 柳燕声不禁失望。 一旁公孙焕正喃喃自语:“谢夙?姓谢?谢家人?这名字没听过啊……” 柳燕声没听清:“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过神:“哦,跟你没关系。” 柳燕声也没在意,又问:“如果是你说的病,那还用住院吗?” “当然要啊。” 公孙焕说,“你们没特殊能力,还是要靠医疗手段稳住生命体征的。” 闻言,裴修看了看两人:“回去吧。” 重症监护室不同于普通病房,探视的机会用过,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不论如何,这么多年过去,医院没有发生过除“病情”以外的变故,他却在罗浮山切实体会过一次自爆。 为了安全着想,避免牵连,他甚至应该少来走动。 柳燕声跟在他身后,看他的神色,故作轻松地说:“往好处想,确定是什么阳损气衰,总比以前查不出病因的好。” 公孙焕点头:“就是!等谢夙养好伤,你们直接杀过去,你爸妈自然就清醒了。” 裴修倒没这么乐观。 他现在仅有的线索,还是那个已经破解消散的法阵,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洛家的消息,等他们确定是否能找出蛛丝马迹。 但他扫过柳燕声,只说:“是啊。再等等吧。” 听了两人的话,柳燕声放松不少:“那谢夙什么时候能养好伤?” “……”裴修沉默着。 “我何时痊愈,看你何时答应。”脑海里没有沉默。 “……”裴修没有开口。 “拖延这些许时辰,有何意义?”脑海里一直在开口。 “……你的话好像变多了。”裴修冷静指出他的变化。 “……”脑海里于是沉默了。 柳燕声说:“啊?” 公孙焕懒懒地说:“他在跟谢夙聊天。” 柳燕声也已经反应过来。 他继续往外走,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看到是工作室来电,他猛地住脚:“我靠!” 公孙焕对他很是不满:“干嘛一惊一乍的!” 柳燕声这时候没时间理他,忙对裴修说:“你的一个老客户,修扳指的那个老太太,下午我去你店里的时候碰见的,说是扳指又裂了,我让她去工作室先等一会,结果出了医院的事,我给忘了!怎么办,让她先回去?” 裴修抬腕看表:“转告她,我马上到。” 这个客户他有印象。 上了年纪,又等了这么久,如果成了白跑一趟,实在有点过分。 “好。” “……”公孙焕咬牙切齿,认命地再次跟了上去。 等三人来到工作室,天色刚近黄昏。 裴修进门,前台招呼过来:“裴哥,柳哥。” 柳燕声往里看:“人呢?” “接待室,”前台说,“我看了,就一个破扳指,修一次连你们跑这一趟的油钱估计都不够,还不如直接打发了呢……” 裴修看他一眼。 前台正往前走,对上这道视线,顿了顿,干笑着说:“裴哥……” 裴修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不用跟来,径自去了接待室。 房门打开,昏昏欲睡的老太太睁开眼。 裴修看向她,脚下却停了一步。 就在老太太身边,一个青年的身影也坐在桌前。 两人肩并着肩,青年的手落在老太太手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听到动静,他也转脸看过来。 和裴修对视,青年温和的脸上露出惊讶:“你……能看见我?” 老太太这时也出声了:“裴老师,你看看,” 她把拇指上布满修复痕迹的扳指褪下来,小心地放在桌面,“还能修吗?” 裴修仔细看了看,略一颔首:“可以。” 老太太双手捂住胸口,庆幸地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帮我。” 裴修带着她走到工作台。 她的习惯,不愿意让这扳指离开视线之内。 “如果你能看到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等到戒指修复到了尾声,青年温声说。 裴修扫过又在昏昏欲睡的老太太。 “没关系,”青年也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又隐隐流着哀伤,“她现在其实听不太清声音,不会知道你说了什么。” 倏地。 金色流光从玉牌倾泻而下,落在裴修身侧,凝结成谢夙的淡淡虚影。 裴修转眼看他。 他没有回眸,只道:“寻常灵体,不必顾虑。” 青年脸上又露出惊讶。 他看着两人,微微地笑了:“原来你们也是一样。” 裴修说:“一样?” 青年转向老太太,叹了一声:“我和她曾做了九年夫妻,可惜那年我得了重病……” 他说着,对谢夙说,“你的运气比我好,他还能看得到你——” “……”裴修说,“他不是——” 青年已经又看向自己的爱人:“——他还能跟你说说话,我却只能就这么看着她,日复一日……” 谢夙眸光沉沉,一言未发。 “呵呵,”青年收回视线,“抱歉,太久没有跟人交流过,让你们见笑了。” 裴修也没再解释:“你想告诉我什么?” 青年没有拐弯抹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对你非常不好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裴修回想:“店里?” 青年点头:“你现在比以前虚弱了很多,应该就是那些东西的缘故。”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没想到,竟然无意间在这里找到一条线索。 他也随即记起,最后一次回店里,那里的确有点不对劲,只是这几天他根本没时间顾上这些。 “之前你看不到我,我一直没办法提醒你。” 青年说,“你修复了这枚戒指这么多次,很幸运,在我消失之前,还能当面表达谢意。” 裴修说:“她已经付过报酬。” 青年摇头:“只有你能真正修复它。” 他抬手试图摸向扳指,虚幻的手掌却穿过它轻轻划走,“这是我婚前送她的礼物,我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住了进去,本来我很高兴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可看着她每天对着我难过,一年,两年,十年……后来我想方设法摔碎了自己,希望她能忘掉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那次她哭得那么伤心,带我找遍了所有能修复的人,都只能修补戒指本身,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二次从戒指里醒过来。” 裴修说:“这不一定和我有关。” “不。” 青年说,“你有很特殊的能力。至少,你能让我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裴修笑了笑。 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出他不信,青年也没再说什么:“总之,很感谢你的帮忙,让我还可以再陪她最后一程。” 老太太恰时睁开眼睛:“裴老师,修好了吗?” 裴修把戒指递给她:“好了。” 老太太珍惜地接回手里,轻轻把少女至今的情意套进拇指,对他笑着说:“多谢啦。” 青年也回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对裴修道了别。 裴修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敛眸思忖。 “怎么,你要再去店里一探究竟?”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语气如常:“无碍,你还有时辰。” 裴修转而说:“我在店里的时候,你也没醒?” 已经这个点,他没打算去店里。 再者如果对方说得是真的,有罗浮山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独自去一探究竟。 还是等明天吧。 三才局应该有义务拯救群众。 谢夙看他一眼:“嗯。” 话落,金影消散,流光重又没入玉牌。 “结束了?”柳燕声正从外面进来,“饿了吧,我定了餐厅。” 公孙焕一听到餐厅立刻起身:“快走,我快饿死了!” 裴修也没在工作室久留。 三人一起去餐厅吃了晚饭,又一起回到裴修的住处。 柳燕声看着公孙焕十分自然地继续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次卧,只好对裴修说:“……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今天谢了,回去早点休息。” 柳燕声点了个头:“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客厅里归于安静。 他走到浴室,金光自觉透出玉牌,落在地面。 “……”谢夙和他对视,只一秒,转身走向门外。 不多时,裴修再从浴室出来,见他正站在客厅书架前,翻看一本《商周青铜器纹饰》,似乎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裴修说:“学考古?” 谢夙握书的手稍紧,没有看他,只把它合起,放在桌面。 裴修走近两步,拿起他乱放的书,放回书架。 带有淡淡雪松气息的体温裹着潮湿的热浪忽然迎面袭来,谢夙瞳孔微缩,先看到面前只在腰间围着浴巾的胸膛,随后看到裴修摆放书册的侧脸—— “下次记得物归原位。”裴修说着,回过眼。 紧实有力的手臂从身侧抬起,被挺拔的身影全然包裹—— 谢夙兀地退了半步。 片刻,他再和裴修对视:“你为何不穿衣物?” 裴修往下看了一眼:“不是穿了吗?” 谢夙薄唇微抿。 裴修挑眉:“改主意了?你不要精气?” 回来之前,他和陈钧联系过,三才局同样没有相关药物。也许有,但陈钧的权限还不够。 事已至此,只剩这最后一个办法。 他的命,谢夙的命,父母的命—— 这么多筹码叠加,他需要付出的只是精气。 虽然不够体面,只是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天平的另一端,所以这点代价,他还付得起。 谢夙移开视线:“取你精气,与衣物何干?” 裴修:“……” 他意识到不妙,“你之前……” 谢夙又回眸看他:“此前,你不必知晓此事,身上自然不该留有痕迹。” 所以才脱了衣服? 裴修面不改色:“我刚洗过澡,也不能留痕。” 谢夙不语。 裴修说:“走吧。” 他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当先一步走进卧室。 已经决定的事,没必要再去拖延。 早点结束,对他和谢夙都没有坏处。 谢夙看着他的背影,须臾,也举步走了过去。 裴修正在门边,等他进来,随手合起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异常的安静悄然蔓延。 裴修走到床前。 他没有躺下,只坐在床边,缓缓穿着睡衣,对谢夙说:“没什么固定的要求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 谢夙道:“没有。” 话落,他也走到床边坐下。 对上裴修的视线,谢夙眉间微动:“闭眼。” 裴修挑眉照做:“不是没要求吗?” 谢夙抿唇掐诀,并指点在他下腹丹田。 只在一句话间。 听到耳边不易察觉的粗重呼吸,谢夙抬眸,看到裴修已然收紧下颚的冷峻侧脸。 不被穿戴整齐的睡衣领口松垮,微重起伏的胸膛自上而下,也清晰可见。 “要多久?” 低沉的嗓音似乎喑哑。 滚烫的炽热气息随之而来—— 谢夙倏地收回视线。 第15章 如浪燥动的烧灼气息在仿佛逼仄的床边悄然滋长。 裴修闭着眼,眉间微蹙。 下腹只点着两指暖意,没有接触,隔着距离,已经有过心理建设,对这种程度的帮忙,勉强还算可以接受。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加速涌动的阵阵热流作出了回应。 谢夙的气息就在身侧,平缓微凉的指腹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有金光输送的狂潮,猛然间变本加厉。 裴修搭在膝上的手蓦然收紧。 “……” 喷洒在鬓边的呼吸陡然灼热,谢夙动作微顿,又察觉它拂过颈侧,带着起伏不定的麻痒—— 他抿唇变换手诀,正要在裴修丹田点下,忽然,贴在手边的布料莫名滑脱,更炙热的体温毫无预兆地落在掌心,谢夙的手顿时僵在原地。 “……” 裴修拧起眉头,缓缓睁眼。 谢夙转眼间,对上那双沉凛克制的漆黑眸光,僵住的手一时忘了动作。 “……松手。” 微涩轻哑的嗓音低声在耳边响起,掺着眸光里隐忍的欲念。 谢夙和他对视良久—— “你在等什么?” 闻言,谢夙下颌冷硬,眼底深幽如渊。 他垂眸掐诀,面色似乎不改,当即继续点在裴修穴位。 “……” 房间里的燥热更盛前一刻。 瞬间喷薄的气息微乱一拍,旋即恢复如常。 裴修再睁眼,看到熟悉到乳白光团没入谢夙小腹。 他还没开口。 金色的身影轻轻一闪,顿时消失不见。 裴修:“……” 他穿了睡裤,还是问了一句,“够了吧?” “……”脑海里无人应答。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没再追问,看时间已经不早,索性先睡了。 到凌晨时分。 察觉体内游转的暖意,裴修抬眼,看到静静坐在床边的谢夙,正要开口。 谢夙看他一眼,掌下金光骤然大亮。 裴修闭眼避开这阵强光。 下一刻,暖意消散。 金色人影也随之散去。 “……”裴修看向空荡的床边,只好手动拉回他这次掀开的被子,不久又沉沉睡了。 — 次日。 清晨。 裴修正吃早餐,看到公孙焕又顶着鸡窝似的脑袋走了出来。 “我饿了,吃什么?”他往桌上一看,顿时百感心酸,“……我们早上就吃这个吗?” 柳燕声看着手上的手抓饼:“吃这个怎么了?我帮你多加了一个蛋一个里脊。”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去洗漱。 柳燕声转向裴修,接着聊刚才的话题:“你现在手里有四百万,店还卖吗?” 裴修说:“暂时不用。” 柳燕声喝了口豆浆:“行吧,等我再找人把你的东西搬回去。” “放着吧。” 裴修说,“不着急。” 柳燕声点头:“也是。” 裴修现在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意。 他又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裴修说:“我约了陈队长,下午去店里看看,那里可能有点不对劲。” 三才局最近有新案子在跟进,能约到下午,已经是陈钧白忙之中抽出来的时间了。 柳燕声叹气:“这件事我就帮不上你的忙了。对了,你那个……谢夙呢?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裴修说:“不确定。” “哎!”正刷牙的公孙焕赶紧漱了口,走过来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说不定我爸能帮上忙。” 裴修看他一眼:“你爸……” 昨天的信号问题历历在目,公孙焕的家庭地位,实在不算太高。 何况听公孙焕和洛家人的语气,这类药物相对珍贵,以他现在的身价,就算公孙焕要得出来,他大概也没钱买下。 除非公孙家一心向善,愿意白送。 可惜从那通电话听得出来,对方没有这个意思。 “……”公孙焕说,“电话能挂,但人不行啊!” 裴修说:“算了吧。” “别算了呀!”公孙焕不肯放弃,他实在过不了这种苦日子,“你想想,你又没药,不跟我回去,拿什么帮谢夙疗伤?” 裴修:“……” 他只说,“总有办法。” 公孙焕好奇:“什么办法?” 话音落下,他突然感觉空气传来一阵压迫感,逼得他差点窒息。 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看到那道高不可攀的金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咽了咽口水:“您来啦……” 谢夙垂眼看他:“他不会去公孙家,此事不必再提。” 公孙焕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听到陌生的声音,柳燕声下意识转过头,吓得从桌前一蹦三尺高:“我靠!!” 大变活人! 裴修也看过去:“你——” 只一个字。 谢夙化为流光回到了玉牌。 裴修止住话音,点了点玉牌:“你打算跟我冷战?” “……”沉默过后,谢夙淡声道,“无事可言,何必开口。” 说完又是沉寂。 裴修扫过正互相安慰的柳燕声和公孙焕。 和他无事可言? 所以宁愿绕过他亲自现身? 裴修收回视线,又点了点玉牌,轻笑出声:“好。” 公孙焕偷瞄过来,问了一句:“他的伤恢复了?” 裴修说:“正在恢复。” 公孙焕失望极了:“好吧……” 裴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早饭,他去了一趟医院,和医生确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出来时,却迎面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叔?”陪裴修过来的柳燕声也是一脸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他口中的小叔,其实是裴修唯一的亲叔叔,裴崇光。 十年前那场车祸过后,他记得裴崇光一直忙前忙后,往里贴了不少钱,最开始还把裴修接到了家里去住。 结果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单单是他上门去找裴修的几次,都受了裴修小婶的冷嘲热讽,可想而知裴修自己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 裴修骨子里本来就不是会低眉折腰的性格,十六岁的时候还有一点少年意气,所以很快搬走了,之后不论裴崇光怎么劝,都没再接受一分钱的帮忙,连裴崇光私下里给医院打的钱都还回去了,包括这两年。 关键在于裴修的小婶蒋琴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裴崇光每来帮一次忙,她都要跑来大闹一场,指责裴修花了他们多少钱。哪怕他们家早就事业有成,身价上亿。 后来渐渐的,裴修也极少和裴崇光来往,毕竟他不可能希望亲叔叔因为他家庭不睦。 每每想到这些,柳燕声都要叹气。 在他看来,蒋琴简直是冷血刻薄。 裴修父母是很乐善好施的人,对外人都非常慷慨,何况是自家兄弟。 想当初裴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们明里暗里接济了裴崇光夫妻不知道多少,结果出了事,就换成这副嘴脸,再不济也是亲人呢,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裴修,燕声?”看到他们,裴崇光露出一脸惊喜,“你们也来了?” 他说着,对身后助理交代一句,然后转向裴修:“走,好不容易见一面,陪我好好吃顿饭。” 裴修笑说:“不了,我们吃过了,下午还约了人。” 听到他的话,裴崇光表情愧疚:“裴修,对不起,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婶这次确实太过分,我已经——” 裴修打断了他:“她也是为家庭考虑,我能理解。” “唉……” 裴崇光犹豫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不肯要我的钱,不如这样,你把店转给我,我按市场价给你,这样你小婶也不会说什么。好歹是你爷爷留下的店,最好是在咱们自己手里,你说呢?” 柳燕声说:“放心吧小叔,裴修昨天接了笔大单,现在不用卖店了。” “大单?” 裴崇光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对裴修说,“那就好,这样我总还有个地方能找到你,否则你现在租个房子住,我都没地址,想见你比见市长都难。” 裴修也笑了笑。 公孙焕在一旁抱着手臂跺着脚。 一大清早跟着东奔西跑,刷完手机看见裴修还在原地,他早就不耐烦了:“走不走啊?” 裴修顺势和裴崇光道了别。 公孙焕这时才看清裴崇光的脸,不由轻咦一声。 裴修已经转身:“怎么?”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干脆说:“没什么。” 裴修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听到耳边传来近在脑海的另一道声音。 “你……” 说到一半才想起在冷战吗? 裴修轻笑:“我什么?” 谢夙果然没再开口。 裴修也没追问,开车把柳燕声送到工作室,看时间差不多,直接去了店里。 他到的时候,陈钧的车也已经停在路边。 早上通话时了解过大致情况,见面的时候,陈钧特意向裴修介绍了身边专攻风水异术的新同事。 几人打过招呼,一起走进店里。 裴修进门后就察觉体内的暖意在加速流动,保护他不受影响。 公孙焕并指夹住一张符,在里面转了一圈,“啧”声说:“你以前不会每天都待在这里吧?” 裴修说:“一周五天。” 陈钧对队员们点了点头,后者几人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仪器开始行动。 公孙焕张了张嘴:“……你们三才局都有科学设备了?” 陈钧说:“时代在进步,三才局的宗旨就是与时俱进。” 公孙焕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陈钧又转向裴修:“确实有东西,不过要等一会,检查需要时间。” 裴修颔首。 十年都过去了,这点时间又算什么。 “队长。”没多久,一个队员看向陈钧。 陈钧走过去,看到他从门口一块地砖下挖出几个灰色小布包。 因为昨天原本要签合同卖店,店内已经被柳燕声大致清空,只剩一个收银台和几个不值钱的摆件,一目了然,他们的工作反而很好开展。 布包是缝死的,队员在得到裴修首肯后把它打开,一个黄纸包掉在他铺好的白布上。 陈钧拔出匕首挑开纸包。 几根头发,零星的指甲碎,和已经发灰的一小撮糯米一起散落出来,最后是三枚黑褐色的古铜钱。 队员拿起黄纸抖了抖,把上面的内容展示给裴修:“你的生辰八字吧?” 裴修皱眉:“是我爸的。” 陈钧记得他说过这里有对他不好的东西:“那就是还有。” 队员于是把东西放进收纳袋,继续找下一个方位。 有了头绪,他们很快找到了另外两个。 共三张黄纸,上面的生辰八字分别对应一家三口人。 身经百战的队员们都感到惊讶。 一个店铺的财运而已,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陈钧听完他们的分析,走向裴修:“是五鬼运财,也就是一种专门驱使阴灵搬走你财运的邪术。” “财运?” 裴修说,“对健康有影响吗?” 陈钧点头:“中术时间久的话,是会的。人的财气本身依附元炁,和福报息息相关,你的财运持续被搬走,会导致你的精气神也被同步消耗,缓慢发展成对身体的伤害。” 他看向那三个布包,“这些东西在你店里待的时间恐怕至少要按年计算,你又经常出入这里,肯定会对你的健康产生影响。” 裴修又问:“如果长时间不在这里,影响会减轻?” 队员说:“不经常在这里的话,一般来说影响会小很多,但做不到完全不受影响。还有就是,如果对方能拿到你的血,就算你不在这里,也是没用的。” 裴修敛眸。 十年来,只有他还在出入这里,而他有谢夙保护,直到半个月前才出现症状。但只半个月,就足以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谢夙…… “裴先生,一旦媒介被销毁,对方遭到反噬,一定会察觉。” 陈钧说,“我建议先暂时保留,等到阴灵再来搬运的时候,可以对它施术追踪,溯源找到对你下手的人。” 裴修说:“溯源需要多久?” “这要看小鬼什么时候来搬运,只要它过来,我就有办法!” 队员注意到队长的眼神,又加一句,“按惯例,是每天都要来的,但你这里之前不是关门歇业了吗,对方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不会作法,那就短时间不会来。” 陈钧拍了怕他的肩膀,对裴修说:“他的天赋是灵炁追踪,只要被他种下印记,就算对方跑到再远的地方,他也能感应。这段时间你大可以忙自己的事,就让他暂时待在这,正好假装你还在营业。” 裴修说:“那太麻烦了。” 队员“嘿嘿”笑了一声:“不麻烦,我就当休假了。” 陈钧也说:“放心,这种差事他求之不得。何况就算你留下,他也要随时盯着,你偶尔过来一趟就好。” 话说到这,裴修没再推拒:“谢谢。” 陈钧和他聊过几句,带队在店内又做了些安排,就接到了任务电话离开。 裴修原本打算留下,见一旁坐在角落的队员玩手机不好意思尽兴,索性也道了别。 回到住处,他无视吵闹着要求他陪着一起去住五星级酒店的公孙焕,打开电脑,搜出了一个网页。 看到页面内容,公孙焕终于中场休息。 他看着裴修填了报名信息,奇怪地问:“你不是有办法帮谢夙疗伤吗,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 裴修说:“有备无患。” 谢夙这次受伤,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煞灵自爆的时候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这也说明,在顾忌他的前提下,谢夙能发挥的实力其实有限,如果下次再出现意外,总要有点底牌。 参加比赛,他不一定会赢。 但参与比赛,他可以结识更多这个圈子的人,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做些尝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公孙焕眼里放光:“他能帮你代打了?” 罗天大醮五年一届,每一次都是初赛群魔乱舞,复赛各显神通。 而每一届比赛的冠军,现在无一不是协会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裴修要是真能赢,那就有乐子看了! 裴修说:“应该不能。” 公孙焕眼里的光熄灭了:“行吧……祝你好运。” “等等。” 见他要走,裴修说,“请你帮个忙。” 公孙焕说:“什么忙?” 裴修点了点屏幕上的项目内容:“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入门资料?” “不是吧,你还真要——” 对上裴修的眼神,公孙焕改口,“我帮你找一份。”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然后把到手的资料转发给裴修:“你先看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根本不觉得裴修真的能学到什么。 一个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丹田不能聚炁的普通人,就算过了初赛又怎么样呢,进了复赛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况且裴修在此之前一丁点基础都没有,只剩四天时间,画符怎么起笔都要学个够呛,别说初赛了,没有谢夙帮忙,赛前资格检测都过不了。 裴修点开资料,第一张第一段下面的图片在他眼里跟鬼画符没有区别:“这——” 他再转眼,害怕再被抓壮丁的公孙焕已经跑没影了。 没多久。 谢夙在一旁现身。 看到金光闪烁,裴修看过去:“怎么出来了?” 谢夙没理会这句话,只道:“金光篆,护体可用。” “金光篆?” 裴修重看向资料,把符文反复观察两遍,起身去书架前拿了纸笔回来,试着画了一张,“怎么样?” 谢夙道:“必败无疑。” 裴修:“……” 他加个前缀,换个问法,“第一次画符的水平,怎么样?” 谢夙道:“尚可入眼。” 裴修笑了笑,翻了一页,重新再画。 谢夙在他身侧,看他接连画了几遍,才开口道:“你应当明白,你未曾入道,此行不过白费精力。” 裴修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夙眸光微转,落在他凝神专注的侧脸:“若你此行不利,又当如何?” “这件事只谈当下,” 裴修转眼看他,笑说,“不谈如果。” 谢夙不言。 裴修把手里新的作品递给他看:“有进步吗?” 谢夙抬手接过,并指摄来毛笔,在他的符文之上覆盖一层新的痕迹。 裴修看完,摊开一张新页:“帮我再画一张。” 举手之劳罢了。 谢夙搁笔的动作顿住,依言再画一张。 裴修从他手里接过毛笔,和他对视一眼:“放心,我不是冒险。” 谢夙又是一顿。 有了笔画顺序,裴修照着纸上的样子临摹:“我的命还要留着救你,怎么会随便挥霍。” 谢夙又单方面冷战了一天,现在出来,只会和上次一样,认为他去参加比赛的行为是在冒险。 谢夙道:“你是救我,亦是救你自己。” 裴修手下微停,看他一眼,笑说:“没错。也是救我自己。” 谢夙看出他只是随口附和:“有话不妨直说。” 裴修想了想:“你上次苏醒用了半个月,这次也一样?” 谢夙道:“只以精气弥补,相差无几。” 裴修说:“期间还是不能炼炁?” 谢夙道:“嗯。” 裴修轻叹:“可惜。” 谢夙正等他后文,见他已重又拿笔,语气微沉:“可惜什么?” “可惜来不及。” 裴修笔下没停,“忘了吗,你之前说过,可以保我半月平安。但你恢复的时间,大概会超过四天。” 谢夙蹙眉。 “对了。” 裴修想起什么,又转眼看他,“你能取其他人的精气吗?” 闻言,谢夙眼底沉凝,如霜浸雪的双眸冷冷看他,语气凛然:“你说什么?” 裴修说:“别误会——” 谢夙冷声道:“你以为,我是因采补救你?若非你伤重难治,我何需取你精气?” 裴修无奈起身:“你听我把我说完。” 谢夙语气不改:“讲。” 裴修把笔放下,走到他面前:“我想过了,我去参加比赛,运气不错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治疗你的办法,如果不能……” 谢夙听出端倪,眼底冷霜已悄然溶解:“不能,又如何?” 裴修抬手拿起玉牌:“我打算把它留给公孙焕。” 公孙焕? 谢夙眉间又微蹙起。 “我身边都是普通人,三才局治疗方面的手段又比较欠缺,我思来想去,公孙焕是最好的人选。” 不等他再生气,裴修轻声解释,“如果这次比赛一无所获,我恐怕救不了你,公孙家既然底蕴深厚,以你的实力,说服他们帮你,轻而易举。” 谢夙看着他,眸光幽沉难辨,眉间浅淡的痕迹早已平缓:“你……” 裴修对上这道眼神,笑说:“当然,这只是一种如果。另一种如果,我不会死。” 谢夙深深和他对视。 良久,绝对强势的如玉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有我在,你不会死。” 第16章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响在耳边,裴修微顿,眼底悄然融进笑意。 谢夙看见他唇边轻扬的弧度,蹙眉道:“你不信我?” 裴修笑意更深:“怎么会,我不止信你,我还相信,能救我的只有你。” 公孙焕会救他,首先出于任务,其次出于本性的善意,但要说真的为这件事特意费心,去找更多办法,公孙焕不会愿意。 他的死,在公孙焕眼里最多算是任务失败,很快会是一件气馁的往事,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公孙焕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对一个陌生人无偿给出这些帮助,原本已经足够慷慨。 而谢夙—— 裴修看着面前谢夙似乎冷漠的脸。 按谢夙的说法,是因为曾经的约定,不得不护他“余生平安”。 所以,为了这个约定,谢夙不惜沉睡十年也要救他,甚至在罗浮山恢复后,依旧在他遇到危险的瞬间,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他欠谢夙两条命,到现在,谢夙还在想方设法救他第三次。 所以,他信。 谢夙忽而转身:“不必巧言令色。我既已亲口允诺,自然不会食言。” 巧言令色? 裴修不由又是无奈:“你不要总是曲解我,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谢夙回眸,眼神不定:“真心?” “当然。” 裴修笑说,“真心的相信,也真心的感谢。”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刚才谢夙写下的符篆,“这次比赛,不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就像你说的,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谢夙看着他自始至终从容浅笑的脸:“不论如何?” 裴修说:“不论如何。” 谢夙道:“包括精气?” 裴修:“……” 谢夙仍看着他,神色不改,薄唇仿佛轻挑,只一瞬又拉平,语气有不觉间的轻哂:“可惜。” 裴修说:“……可惜什么?” 谢夙缓声道:“可惜,距比赛之期尚有四日,即便尽你所能,四日之内,也要精气弥补。” 裴修:“……” 他一时还是不够习惯这个话题,不过既然提起这件事,他转而委婉地问,“你需要的、精气,我是不是可以先装进容器,再给你?” 他也是今天才想起这个问题。 把取精气当作一次检查,总好过面对面的尴尬。 谢夙嗓音微沉:“我需用你元炁本源,并非你的——” 他的话到此为止。 裴修会意。 他看得出来,谢夙对这件事也是十足反感,否则也不会每次取完精气都要冷战几乎一天,如果能有其他不接触的方法,恐怕早就提出来了。 “不愿如此,便早日助我恢复。” 谢夙看他一眼,“否则便不止四日。” 裴修:“……” 谢夙幽幽又加一句:“若有意外,每日亦不止一次。” 裴修被他强调得直觉头疼:“……好了,你说得够清楚了。” 谢夙淡声道:“你清楚便好。” 他突然一再聊起这件事,裴修看了看他:“你现在就要?” 谢夙:“……” 等来一片沉默,裴修说:“你——” 结果是熟悉的光芒闪过。 金色的虚影眨眼不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短短几天,他已经习惯谢夙的这套流程。 可以预见,至少几个小时的单方面冷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他点了点玉牌,重又回到桌前,继续临摹符文。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熟悉比赛项目。 画符、罡步、手印——好在初赛只需要考验这些基础知识,最简单的死记硬背也能得分。 不知多久过去。 出来找饭吃的公孙焕看到裴修,惊讶万分:“你还没放弃啊?” 听到声音,裴修稍稍活动肩颈,抬眼看他。 公孙焕抬腕看表,更是惊诧:“三个多小时,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画吧?” “没有。” 裴修示意他发来的资料,“看它花了点时间。” “好吧……” 公孙焕从记事懒到现在,理解不了这种有目标的学霸,“可是我饿了。” 裴修说:“想吃什么?” 公孙焕问:“你会做饭?” 裴修说:“我会点外卖。” 公孙焕:“……” 裴修已经起身:“不过今天出去吃。” 公孙焕顿时转悲为喜,跟着他出门。 裴修给柳燕声打过电话,先开车去了一趟店里。 三才局留下的同志帮他守了半天,他原本打算一起请客,对方坚持谢绝,只好作罢。 “对了,”临走前,队员想起什么,“五点的时候你一个叔叔过来了一趟,问我是谁,你怎么不在,我说是你临时雇来看店的,不知道你在哪。他说明天再来找你。” 裴修沉默片刻:“如果他再来,麻烦代我转告,我去了外省,短期内回不来。” 队员点头说:“没问题。” 公孙焕瞄了裴修一眼。 等到去了餐厅,一顿酒足饭饱,他顾不上还没吃完的柳燕声,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哥,你之前那么缺钱,我看你那个小叔有点钱,他还那么关心你,你干嘛不跟他见面?跟他要点钱不就行了。” 柳燕声咽下嘴里的饭,看向裴修:“小叔又去找你了?” 裴修说:“嗯。” 公孙焕看看他,再看看他:“嗨咯?没人听到我的话吗?” 柳燕声喝了口水,帮裴修回答这个问题:“去医院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他跟他小婶关系不是很好。” 公孙焕撇嘴:“拿点钱而已,还用经过他小婶吗?” 柳燕声现在对这个专科大夫有很高的容忍度,只说:“你不懂。” 当年车祸发生后,他很快去了医院,亲眼看着裴修躺在病床上醒来。 而裴修醒来的第一时间,先得知的是三条噩耗。 除了裴叔裴婶还在手术室,还有从小陪裴修长大的老爷子,在裴修昏迷的时候心脏病发,已经抢救无效去世。 十年来,裴崇光是裴修仅剩还健全的亲人。 以裴修的性格,又怎么会希望裴崇光因为他的缘故左右为难。 公孙焕最烦这句话:“我哪里不懂了,转账而已,有那么难吗?” 裴修说:“转账不难。” 公孙焕以为他要亲口解释,还在洗耳恭听,就听到他又说。 “这家店的口味怎么样?” “?”公孙焕茫然地说,“还可以,怎么了?” 裴修说:“以后我会让这家店送餐,你存一下菜单。” 公孙焕还没反应过来。 裴修看一眼也正擦嘴的柳燕声:“回去吧。” 公孙焕是为了帮他特意待在他身边,住的环境不方便改善,饭菜倒可以。至于公孙焕对隐私的过分好奇,这不是必需品,可以忽略不计。 柳燕声扔下餐巾,应声起身。 “……”公孙焕认命地站起来,和裴修一起回到住处。 裴修拿了纸笔又临摹一阵,起身走向浴室。 看着金色流光从玉牌飞往门外,他笑了笑,才继续进门。 洗漱过后,他换了睡衣出来,发现谢夙这次没在看书,转而站在桌前,看他练习半天的成果。 裴修说:“有进步吗?” 谢夙道:“嗯。” 裴修转身说:“走吧。” 他回到卧室,等谢夙随后进来,随手关了房门。 一转眼,谢夙正看他。 裴修说:“怎么?” “短短几日便习以为常,是你天赋异禀,” 谢夙的语气是毫无起伏的平静,“亦或生性风流?” 裴修失笑:“是逼不得已。” 谢夙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抬手微摆。 房间里刹那陷入黑暗。 裴修正要开口,但看到黑暗里谢夙收敛转淡的虚影,他没再问,只在床边坐下。 很快,身旁床垫轻轻下压。 金色的光点尘粒飘荡着落在两人相撞的肩臂,在动作间散开。 谢夙并指按在裴修小腹,察觉指下仍然片刻紧绷的肌理,他眸光微抬,落在裴修抿唇的下颌,随即收回视线。 这一次,裴修衣衫整齐,他也没再转眼。 黑暗房间里,一切寂静无声。 唯有不复平缓的呼吸,从身侧渐渐粗沉。 昨日自颈侧扫过的气息悄然滚烫,错觉间,仍在流连—— 谢夙沉眸闭眼。 他掌下变换,动作更快稍许。 — 到第二天早晨,两人默契没有提及昨晚的事。 之后裴修把资料记明的基础符文全部写过一遍,正接着研究配合画符的整套流程,到下午,来电铃声响起。 是陈钧。 “裴先生,阴灵有动静了。” 陈钧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溯源找到了施术社坛的地址,正在开车赶过去,户主也在调查。不过你放心,五鬼运财需要在固定时间供奉,而且阴灵今天刚来过,说明对方也肯定刚供奉过,我们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能直接把人逮捕归案。” 他说完又追加,“我让小马还留在你店里,一旦抓到人或者查出施术者是谁,我会让他立刻销毁媒介,不会耽误太久。” 裴修说:“没关系,看你们方便。” 陈钧说:“你要是有空,可以到店里等我消息。不管是先逮到人还是先查清身份,都是今天的事,小马对这些有经验,你最好和他待在一起,免得出意外。” 裴修说:“好。” 陈钧又提醒几句,才挂断电话。 裴修也没浪费时间,拿起钥匙开车去了店里。 小马还在店里玩手机。 看到裴修,他指了指脚下的瓷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收到队长的消息,他已经把放回地砖下的媒介又挖出来,放在这个特制的坛子里,只等一声令下,就能立地销毁。 这道命令没让他等太久。 半小时后,陈钧的电话打来了。 运气很不错,他们在赶过去的时候,对方刚从门内出来,身上还带着作法特有的线香味,接受询问的时候眼神躲闪、表情心虚,没出几句就露出了马脚。 小马当即执行队长的命令。 从昨天得知这件事就一直在破口大骂的柳燕声听说了新进展,不顾裴修的阻拦,特地赶了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孙子搞这么缺德的邪法!” 他赶到的时候,向小芸正压着人进来指认现场,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这不是小柳吗,还没用遗忘符呢?” “……”柳燕声咳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看到被她铐住的男人,直接愣住了。 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昨天才见过,那时的他风度翩翩,对着裴修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浑然不像现在这样满身狼狈。而早已不挣扎的男人进了门,看到两人,又活鱼似的拼了命地往后缩,一声不吭,脸色惨白。 向小芸看出不对劲:“认识?” 柳燕声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听到向小芸的问话,只是下意识看向了裴修。 裴修站在原地。 他看着门边双手抱脸的男人,眸光里褪去往日的淡然,覆着一层过分冷静的深邃。 良久,他先开口:“小叔。” 听到他的称呼,向小芸也跟着愣住了。 她和身后陈钧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错愕。 小马跑过去,贴着两人耳语一阵,陈钧皱起眉。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喝。 “好啊,我就知道!”女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你又来给这小子送钱——” 看到裴崇光的样子,她的质问卡了一拍,“你怎么弄成这样?” 裴崇光低垂着脑袋。 事迹败露,光鲜亮丽的表象被当着裴修的面扒了个稀巴烂,羞愤,绝望……来的路上,他险些想一死了之。 “是你找了这些人把你小叔弄成这样?” 来人又转向裴修,气急道,“不愧是你爸的种——” “不是裴修把小叔弄成这样。” 柳燕声总算从震怒中反应过来,攥着拳冷冷地说,“小婶,是你的好丈夫,表面扮演体贴周到的小叔,其实背地里对裴修搞邪术,谋财就算了,还要害命呢!” 蒋琴讥讽笑道:“邪术?你小小年纪,什么借口不好找,居然想往崇光身上泼这种脏水!” 柳燕声说:“是不是脏水,你亲口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蒋琴下意识看向丈夫。 裴崇光却突然浑身一颤,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想到什么,也顾不得脸面,捂着像被岩浆烧穿的胸口,哑声喊道:“裴修,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可是你小叔啊,小叔怎么会害你呢!你让他们不要动那些东西,我……我把名下所有资产都转给你!” 看他这副尊荣,柳燕声更加愤怒:“转?那是还!” 怪不得裴修明明人脉最广、口碑最好,连博物馆都经常合作,这么多年手里还是攒不下钱,他一直以为是医院的无底洞填不满,万万没想到,根本就是裴崇光的恶意才填不满! 被反噬折磨,裴崇光在地上蜷缩着。 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浑身冷汗连连。 蒋琴也隐约明白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裴修的事,可也不忍心看着丈夫这么受苦,对裴修说:“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小叔,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赶紧住手!” 裴修转眼看她。 柳燕声生怕裴修心软,立刻呛声:“现在想起来他是裴修小叔了?当初裴修家里出事,你怎么不记得?” 之前不好意思说出的话,他现在一股脑地骂出了口,“亏得裴叔裴婶当初还不计回报地接济你们,结果养出你们这一对白眼狼。” “接济?” 蒋琴冷笑道,“当年分家老爷子偏心,把日进斗金的商铺给裴修他爸,崇光只分了一套不值钱的宅子,还得当牛做马去给自家的店打工,拿普通员工的死工资。他们会有现在的下场,只能说是报应!” 柳燕声皱眉:“神经病吧你,分家的事老爷子聊过好多次,当年店里没生意,是小叔自己看不上,借口结婚开销大,不仅要走祖宅,还拿走了所有的钱,裴叔不计较就算了,还让他去店里帮忙、拿分红,被老爷子骂成冤大头呢。” “什么?” 蒋琴立刻反驳,“你撒谎!” 柳燕声不耐烦地说:“你去查查当年到底是什么值钱不就知道了?而且店里生意有起色是在裴修出生之后,裴叔总说裴修是福星呢,这个你去随便找个邻居都能证明。” “怎么可能……”蒋琴后退一步,怔怔看向丈夫,厉声问,“裴崇光,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崇光缩在地上大口喘着。 见蒋琴不再有作用,他没理这句质问,看向裴修,终于说:“你让他们放过我……我知道、我知道有人要害你……” 裴修看着他。 对上这道视线,似乎反噬加重,裴崇光瑟缩地抖了抖:“裴修,我是被强迫的,我这么做,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裴修听他说完,转向公孙焕。 公孙焕一直站在门外,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见状走过来,在裴崇光背后贴了一张符。 痛苦减轻,裴崇光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爬起来,想走向裴修,却被押解他的女人一把按住。 “老实点!” 裴崇光只好说:“裴修,你相信我——” 裴修说:“是谁?” 裴崇光纠结几秒,才说:“我不认识,但就是他帮我弄了这个祭坛,我真的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我一直想补——” 裴修说:“你们怎么联系?” 被接连打断,裴崇光看着裴修看不出情绪的脸,猜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补过,只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他联系我,我不能联系他。” 不等裴修再问。 裴崇光主动提供一条线索:“我能确定他是冲你来的,因为他一而再地逼我就范,都是为了你身上的东西,这次也是——” “一而再?” 裴修捕捉到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个五鬼搬财,他之后还找过你?” 裴崇光在他反问的瞬间猛地住口。 裴修说:“什么时候,半个月前?” “……裴修,”柳燕声突然担心地出声,“你的头发……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服?” 裴崇光忙提醒,“没错,他说过,这个法术如果被破除,裴修,你也会受影响,所以快让他们住手!” 裴修没有理会四肢百骸早已涌至的涩麻。 璀璨的金光却从玉牌里倾泻而出。 谢夙蹙眉按在裴修心前,转眼扫过公孙焕。 公孙焕也满脸不明所以:“我的灵炁在他身上啊,为什么没起作用?” 闻言,谢夙回眸。 裴修和他对视,只笑了笑:“放心,不要紧。” 谢夙盯着他始终从容的眉眼。 浮于表面的浅笑依旧,这张脸上仍带有漫不经心的淡然。 但只隔呼吸的距离,这双眼底的一切如此分明,是冷意袭人的平静。 “都出去。” 众人愣了愣。 公孙焕最先反应过来,对陈钧说:“陈队长,这个灵体能救裴修,我们都走吧,别在这打扰他了。” 听他这么说,柳燕声没有一秒停留,在公孙焕话音落下的时候转身就走。 陈钧也立刻带队离开,顺便带走了裴崇光和蒋琴。 谢夙挥手关了店门。 裴修看了一眼门间的缝隙,还是带着谢夙来到储物间。 前段时间店铺准备转让,储物间里杂物横陈,几乎堆得满满当当,只剩门边角落寥寥的空隙,所幸勉强站得下两个成年男人。 裴修当先进去。 谢夙听到他的咳声,进门再看到他唇边的血迹,上前一步,按在他的手臂。 挤进空隙,距离无限拉近。 裴修也抬手按在谢夙肩颈,随后落在他的肩侧,只道:“开始吧。” 谢夙转眼,只看到他因忍痛微蹙的眉,和似乎平常的半张侧脸。 肩上的力道并不沉重。 但前所未有的沉重气息拂过耳畔,和连日来的呼吸并不重合,显得如此清晰。 第17章 昏暗的储藏间。 狭窄局促的角落让两道身影被迫贴近。 裴修倚墙站定,撕裂的钝痛和如潮冲击的异样同时在体内拉扯,他皱眉闭眼,按在一旁展架上的手略略收紧。 谢夙察觉肩上力道的变化,看他一眼,须臾,往前一步,抬手扣在他腰间。 周围还安静着。 灵体微凉的温度猝不及防闯近身前,裴修微顿,缓缓睁眼,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神色冷淡的脸。 谢夙没有看他:“倒在这里,我不会送你出去。” 闻言,裴修一言未发。 他久久看着他,五指忽又松开。 谢夙终于转眼:“你——” 对上这双漆黑的眼睛,他的话音止住。 受本能催使的欲望正在这双眼底喷薄待发,但更冷酷的理智仍然泾渭分明,而此刻,叫嚣的躁动被极尽克制,少有的漠然也似乎渐渐悄然消融。 谢夙记起下午听过的对话。 公孙焕听不懂的深意,他对裴修了如指掌,自然领会。 裴修万事为裴崇光考虑,可见看重亲情。 如今被仅剩的亲人背叛,他无从得知,裴修会作何感想。 短暂的思绪间。 裴修已收回视线,微烫的手轻轻落在他颈侧,紧了又松,再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谢夙脊背微僵,扣在裴修腰间的手也微微发紧。 轻缓却有力的拥抱溢满裴修的体温,放肆地弥漫,放肆地笼罩,他仍是难以习惯。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 但他莫名沉默以对,没有推开。 任由裹着潮热的呼吸拂过鬓边,带来裴修低哑的声音。 “谢谢。” — 门外。 公孙焕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看了看时间,嘟囔一句:“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解决?” 说完周围没人回应,他转向一旁还冷着脸生气的柳燕声,打个哈欠说:“放心吧,三才局审讯的手段很特殊,会帮你们查到线索的。” 柳燕声脸色还很难看。 他现在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线索。 他至今还不可置信,想置裴修于死地的人,竟然是裴崇光! “你看,”公孙焕说,“裴修本人都没你这么上火。” 柳燕声循声看过去,发现裴修果然独自从店里出来:“结束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快步到他身前,可从好友的脸上,他总是看不出什么:“好点了吗?” 裴修拍了怕他的肩膀,笑说:“不用担心。” 柳燕声皱着眉头。 裴修的脸色确实看上去是好了一些,可已经变白的头发没有变回黑色,他怎么能不担心。 公孙焕则已经习惯了。 他向裴修共享消息:“三才局把你小叔带走了,说是明天就能有结果。” 裴修颔首。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其实我昨天就看出你小叔不是好人了,就是照顾你心情,没告诉你。” “……”柳燕声冷冷斜了公孙焕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点本事,他早就骂出声了。 什么照顾心情,这小子如果有这眼力见,现在也不会一口一个“小叔”刺激裴修了。 公孙焕敏感回头:“你干嘛?” 柳燕声当即笑容满面:“少爷说得对,少爷本领就是高!”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两眼,才继续对裴修说:“我对相面术不精通,可一见你小叔就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能进财的命,而且眉间带煞,还不浅呢!说明跟阴灵打交道的时间肯定不短。” 马后炮! 柳燕声暗骂一声。 裴修听着,却记起昨天下午谢夙的欲言又止。 他抬手握住玉牌:“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谢夙道:“嗯。” 裴修说:“为什么又没说?” 谢夙顿了顿,才淡声道:“你已知晓此地有异,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轻笑:“原来如此。” “他也看出来然后没说?” 谢夙虽然不在,可听到大概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公孙焕来劲了,“你看吧,我这个想法很正常,就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告诉你啊!” 柳燕声有了经验,知道裴修是和那个谢夙聊天,不禁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还能说笑就是好事。 听到公孙焕这么说,他这次没在心里反驳:“那他人还挺好的。” 回头想想,他跟谢夙统共只见过一次面,就是昨天早上的大变活人。把他和公孙焕吓得够呛…… 可害怕归害怕,他已经从裴修那里听过谢夙舍命救人的事迹,今天又见证谢夙缓解裴修的疑难杂症,对谢夙的印象可谓好到极点。 公孙焕听得面露菜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修笑说:“是啊。人挺好的。” “……”脑海里沉寂着。 柳燕声不疑有他,只往店里看了看,又皱眉转向裴修:“那现在,先回去?” 裴修说:“嗯。” 施术的人已经找到,留在这里已经没意义。 见柳燕声要跟来,他说:“你回工作室吧,我没事。” 最近这段时间,为他的缘故,柳燕声已经把手上的工作一推再推,继续下去,有弊无利。 柳燕声还想往前,对上他的眼神,又只好住脚:“……好吧,那你多休息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 道别后,公孙焕不想路上出车祸,主动请缨去开了车。裴修从善如流。 之后回到住处,公孙焕照例是钻进了次卧。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他打开电脑,翻开用来练习的稿纸,正提笔,才记起符文他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搁笔,打开画符仪轨资料。 他大致再看一遍。 相关的流程,其他就算了,这个手诀…… 裴修对着资料图片试了一次。 这些倒不难,但仅限画符。 如果是画符之后的用符,手诀不仅难度提升,还需要变化,他一时半会恐怕不能练成。 裴修活动五指,张手按在额前。 大概是今天症状加重的原因,只专注这一阵,他感觉到隐约的酸胀。 “应对赛事,无需全记。” 突然响起的声音没在脑海。 裴修看向左侧。 谢夙摆手,练习稿飞出几张,落在裴修面前:“届时你可自称师承正一,考官当以雷法出题。” 裴修拿起他筛选出的重点:“名师一对一指导?” 谢夙不言。 裴修又转眼看他:“怎么出来了?” 取完精气,不是该有一段时间的冷战吗。 谢夙却拿起剩下的练习稿,随手翻看几页,才道:“你此行比赛是为帮我,若出师不利,于我没有益处。” 裴修了然,又问:“昨天怎么不帮我?” 谢夙抿唇。 恰时翻到其中一页,他沉眸把它放在桌上,转向裴修:“我昨日不曾帮你?” 裴修随着动作看到他昨天画的这张例图,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不够严谨。我的意思是,昨天怎么不告诉我比赛的事?” 谢夙沉默片刻,只道:“闲话少说。” 裴修失笑,只好从重点卷里拿出一张:“再帮我画一张?” 谢夙随手一笔画就。 裴修看着他动作:“画符,是不是还需要朱砂?” “黑墨足矣。” 谢夙看他一眼,“画符看似重仪轨,实则注炁即可,点过符脚,符文自成。” 话落,含墨的毛笔在纸上落定。 下一刻,一抹金芒以画符的顺序从符文上流过,闪烁出轻柔光泽,很快隐没。 裴修意外:“在这种纸上也可以?” 谢夙已经搁笔,语气平淡:“常人自然不可。” 裴修说:“看来我这个常人,还是要按部就班。” 谢夙收回的手顿了顿,又转眼看他。 裴修把这张成型的符和另一张并列,正要请谢夙再把剩下的画完—— “若非损及性命,你若入道修符,易如反掌。” 裴修眸光微动。 他看向谢夙。 谢夙道:“即便如此,有旁人灵炁作辅,以你天资,画符亦非难事。” 裴修听他说完,笑了笑:“你在安慰我吗?” 谢夙微蹙起眉:“实情罢了。” 裴修不置可否。 没想到,谢夙对他的评价还算不错。 他打开这张符对应的资料,先看了一遍口诀,再试着配合手诀,还算顺利。 结果是换到下一张,几乎可以宣布提前结束练习。 “这是常人能做成的手势吗?”裴修放大这张图。 平行的五根手指,在图里已经扭曲成不规则图形,基本无从下手。 谢夙扫过图片,随手演示一次。 “……”裴修说,“这是童子功,我不方便。” 谢夙语气微凉:“你若弃权,自然可以不练。” 裴修抬手伸到他面前:“你如果能做到,我可以加练。” 谢夙看过眼前的手,再和裴修对视,眸光沉沉:“有何不可。” 话落,他扣住裴修的手腕,往前一步。 裴修预感不妙:“等——” 不等他说完,谢夙并指点在他手背。 和主人截然不同的暖意渗入血肉,随后是微凉的指腹。 谢夙捏住裴修的无名指,绕过中指指背——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裴修看着谢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轻而易举把他的手指叠成图片里的模样。 “如何?” 谢夙再扣住他手腕,唇角微挑,“可有不便?” 裴修看着这只不成手型的手,感觉有点古怪:“……它还能恢复吗?” 谢夙把它挪开,盯着他的视线:“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笑说:“好,还是你厉害。” 谢夙才松开他的手:“我已疏通你掌中筋骨。” 裴修活动五指,果然舒展许多:“那就开始吧,帮我把剩下的几张符都画一遍,我现在加练。” 谢夙看他一眼:“尚有三日,不必如此刻苦。” “那怎么行。愿赌服输。” 裴修说,“何况只剩三天,不刻苦一点,怎么帮你?” 谢夙凝眸不语。 见状,裴修补充:“放心,我有分寸,毕竟只是画符而已,再刻苦也没有多累。” 谢夙最后只“嗯”了一声,回了玉牌。 裴修回到桌前继续查看资料。 好在有谢夙帮他疏通筋骨,手诀虽然越发五花八门,但能难倒他的已经不多。 不过,像谢夙或公孙焕一样单手变换这些手势,他还是需要时间。 转眼到了深夜。 裴修抬腕看表,起身时点了点玉牌:“出来吧,我要去洗澡。” 金光依言飞向卧室。 之后裴修从浴室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打了声招呼:“晚安。” 晚安? 谢夙蹙眉。 回身看到裴修已经作势躺下,他缓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修:“……” 他冷静地摆出事实,“下午,在店里……” 谢夙言简意赅:“那是意外。” 裴修:“……” 他无奈坐回床边。 “来吧。” — 次日。 下午。 答应了谢夙要加练,裴修一天没有出门。 到三点钟,敲门声响起。 正跑到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顺手开了门。 陈钧抱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一圈:“裴先生,关于你的案子,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清楚。你现在方便吗?” 裴修起身:“方便。” 陈钧于是把审问和调查的结果跟他说明:“现在可以确定,裴崇光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他背后的确还有另一个神秘人,对方主动找上了他,目的是针对性地对你不利。” 昨天下午从裴修的店里离开后,他安排人兵分两路。 一是审问裴崇光。 二是检查裴崇光口中的祭坛。 但意外的是,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从裴崇光的记忆里都看不到神秘人的任何有效信息。 长相、身形、声音,甚至裴崇光本人对这个人的印象,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们只能从有限的画面和祭坛中找出的痕迹拼凑出真相。 而祭坛里,除了裴崇光自己的血液毛发等媒介、和五个夭折被制作成阴灵的胎儿尸体外,还有刻着裴修生辰八字的一个泥偶。 泥偶被封镇在祭坛后的法阵里,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审问裴崇光才知道,神秘人十年前帮他设立祭坛后,就布下了这个法阵,要求他每隔一周就来放血浇在人偶上,因为法阵维系需要泥偶至亲之人的血,他只是叔叔,要一个星期一次,如果是真正的至亲父母,一月一次就够了。所以他最近两年用了从医院里带回的血,量不多,也没人发现。 “这个法阵,局里已经找特别顾问反复比对确认过,是非常古老的图案,暂时还没找到具体资料,但从篆刻的阵图纹样看,作用是夺运,而且是非常极端的夺运。” 说到这,陈钧犹豫了一秒,还是接着说,“按顾问的推测,十年前法阵成型之后,本来应该会对你产生极端影响。” 裴修直言说:“我原本会死在十年前,是吗?” 陈钧说:“……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裴修很清楚,他只接着问:“这个法阵能解决吗?” “还在想办法解决。” 陈钧推了推放在桌上的木盒,“这个泥偶似乎是你的替身,你是想自己留下,还是交给我们保管?” 裴修还没开口。 “留下吧。” 陈钧一惊,之后看到谢夙的身影陡然出现,才放下按在腰间的手。 想到面前的灵体好像也是不凡,他掏出手机,翻出现场拍摄的照片:“您看,就是这个法阵。” 谢夙看过,眉间微有刻痕:“冥府阵图?” “冥府?” 陈钧立刻把这个词记下,“就是掌管地府的那个冥府吗?” “嗯。” 谢夙转向裴修,“此阵不仅夺运,是为将你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裴修皱眉。 陈钧说出的这些,他从没听说过。 裴崇光是有人主动帮忙才能布下这个所谓的五鬼运财,也说明家里没有任何传承。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神秘人”,针对性地盯上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特意让他“轮回转生”。 谢夙想到什么,问陈钧:“半月前,此人是否回过此阵?” “您猜得没错!” 陈钧正要说这件事,“就在半个月之前,也就是十年期满的那天,这个神秘人特意来看过这个法阵,可惜这期间的记忆,裴崇光也是很模糊,只能看到对方好像是遭到反噬,匆匆又离开了。应该是对方用了什么术,特意抹去了会暴露身份的痕迹。” 公孙焕听得目瞪口呆,也有相似的疑惑:“还能选择性抹去别人的记忆,这么牛的人,为什么要针对一个普通人?” 陈钧先是摇头,之后又看向裴修:“其实我怀疑,是和你的天赋有关。” 裴修说:“我的天赋?” “是的。你从来没修行过,被这个法阵吸取炁运半个月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而且拥有天目——这还是已知的天赋。” 陈钧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没根据的猜测,你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裴修敛眸思忖。 没根据的猜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得到的线索。 陈钧又问谢夙:“请问您知道该怎么破阵吗?” 谢夙看他一眼:“破阵之法,需百倍于你道行之人前来施术。” 陈钧:“……” 裴修咳了一声:“陈队长,多谢你为我辛苦跑这一趟,破阵的办法之后再说吧。” 陈钧沉默着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队里还有事要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裴修说:“好。” 陈钧走后,公孙焕跑到木盒前:“这里面是你的替身?” 他说着就想动手打开,余光看到金色灵炁一闪,他僵了僵,干笑一声:“那什么,我一点也没兴趣……我回房间了!” 裴修没注意他的去向,也看了一眼木盒。 谢夙道:“不必介怀,待我恢复,自会帮你解决此事。” 闻言,裴修转向他,笑说:“我——” “也不必借此懒怠。” 谢夙又道,“接着练吧。” 裴修:“……” 辅导老师突然严厉,他摇了摇头,依言接着加练。 到晚上,公孙焕又从卧室游荡出来,看到裴修左手捏诀,右手提笔,正准备凝神画符,不由忘了自己这趟是要干嘛,抱臂站在旁边观赏。 见裴修竟然真的一笔画成,他惊讶地拍了拍巴掌:“牛牛牛!” 说完走近两步拿起练习稿仔细点评,“嗯嗯,很正宗嘛!可惜就是你只练了两天,还不会注炁,说不定再练个一两个月就能成了,简直是个天才啊!” 一两个月? 裴修无奈轻叹。 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哎?我出来干嘛来着?”公孙焕放下符纸,抓了抓头发,嘀咕着回了房间。 裴修也提醒过谢夙,起身去浴室洗了澡。 他回到卧室,关了房门。 窗前的谢夙默契和他一起走到床边。 “……” 良久。 门外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 床边的两道身影霎时分开。 公孙焕不请自进,直接推开了门,张开了嘴—— 看到相距甚远的两人,他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裴修没有起身,只清咳一声,像在清嗓。 然后问他:“什么事?” “啊?” 公孙焕回过神,“哦!”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吃晚饭啊。” 第18章 “……” 裴修坐在原地,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你不是有餐厅电话号码吗,打电话让他们送餐过来。” 公孙焕说:“我打过了,他们厨师下班了。” 裴修说:“点外卖。” 公孙焕说:“我不会啊!我从来不吃垃圾食品。” 裴修说:“……我给你点,你先出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的:“那还得等多久啊?我都快饿死了……” 裴修随便给他选了一家还营业的贵价餐厅,点了一份套餐:“三十二分钟。” 公孙焕表情不满:“啊?怎么——” “出去。” “……”公孙焕噎住了,小心瞄向谢夙,忙不迭退了出去。 裴修起身去锁了门。 回身时对上谢夙的视线,他顿了顿,重又坐下:“继续吧。” 虽然是为了疗伤,但毕竟用的方式敏感,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谢夙也缓步回到他身侧,坐下时目光往下扫过一眼,也微微一顿,才移开视线,抬手动作。 这一次没被打扰,两人顺利结束。 裴修闭眼平复几秒,看到谢夙回到玉牌,他再起身去了一趟书房,把邮件处理了一遍,才回到卧室睡下。 到第二天早上,裴修饭后先致电医院,却发现五鬼运财的术法即使主坛也被破除,爸妈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还需要重症监护。 看来五鬼运财对他们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 也是,十年来,经营店铺的是他,店的所属权也是他,就算有影响,应该也是他首当其冲。 现在连他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更何况是他们。 裴修眸光微沉。 既然不是五鬼运财,那就只会是神秘人的血阵。 按陈钧调查出的结果,对方半个多月前去过一次祭坛,过程中,应该是谢夙苏醒,保下他的命,导致对方遭到反噬。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神秘人是否还会继续对他下手,还是会再等一个十年,都未可知。 但不论如何,对方了解他的近况,甚至可以轻松找到他本人。 而他目前除了这个血阵,和罗浮山操纵煞灵自爆的那道意识,其他一无所知。想找出对方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转机,就是这次比赛。 “哎?”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突然出声,“罗天大醮主办方的短信?” 裴修挂断电话,也收到同样的短信。 公孙焕对他晃了晃手机:“今天下午三点要进行赛前资格检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裴修看了看路程。 罗天大醮的举办地点是在武当山,四个小时就能赶到:“现在。” 公孙焕先应了一声,看到他从书架里拿出纸笔装进随身的包里,不由也走过去,从练习稿里抽了两张翻看:“临阵还磨枪啊?” 裴修把谢夙画的例图也装进包里:“聊胜于无。” 公孙焕耸肩:“好吧。” 他把稿纸放回桌面,跟着裴修一起出了门。 “咔嚓”一声,大门合起。 桌面上的符纸被气流吹得晃了晃,轻轻闪过一抹淡淡的光,不被察觉。 — 四小时后。 裴修和公孙焕来到武当山下。 他们和游客走的不是一个通道,而是去了主峰外的另一座山。 听到武当山上传来的热闹动静,公孙焕对裴修介绍说:“那边是罗天大醮的主道场,祭祀用的,跟我们这边的比赛关系不大,你要是感兴趣,等检测完了,可以过去参观。” 裴修说:“不用了。” 公孙焕也兴趣不多,和他一起到了比赛场地,看到自动门前的窗口排着队伍:“就是这里!” 排到两人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递来一张表格:“进去右转。” 裴修按他指明的路线走进大门,再右转穿过游廊,来到一片宽阔整洁的空地广场。 广场上人声鼎沸。 三十张桌案呈凹型整齐摆放,几乎占据所有场地,中间站满了前来进行测验的参赛选手。 桌后的考官表情随意,对待这种基础型检测,根本用不着严阵以待。 裴修在一旁填完表格,公孙焕还在往人群里张望。 “人呢……”他嘀咕着左右转了两圈,才一拍大腿,“哎哟我怎么忘了!” 他转向裴修,“今天这里没什么厉害的人,每个家族门派都有两个初赛免试名额,他们复赛才会来呢。” 裴修说:“你也有?” “……”公孙焕转移话题,“你的表填完了吧,我们去测验吧。” 裴修于是不再追问。 他们被分到第十九桌,前面还有几个人。 公孙焕又伸长脖子观察了一下:“原来只是注炁啊。” 裴修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他测验的方式,但他也没参加过,确实不清楚。 “和之前在罗浮山那个差不多。” 公孙焕多看两眼,对裴修说,“不过好像稍微复杂一点。谢夙能帮你吗?” 裴修说:“不能。” 谢夙炼化的精气全部用于帮他,没有多余用来附体的灵炁。 公孙焕说:“那你怎么办?” 裴修说:“只能试试了。” 误会还没解除的时候,他尝试复刻过谢夙附体时调用灵炁的方式,能挡住谢夙的灵炁,应该算略有成效,希望能应付过去。 “……”公孙焕把一句话忍了下去。 该劝的,他在来之前反正说得够多了。 现在都走到这了,不试一试,他看裴修是不可能罢休的。 那就试试吧! 大不了直接打道回府。 公孙焕无所谓地想着,终于排到了他们。 “表。”工作人员接过来看完,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又戴墨镜的年轻人,准备好新的符,“注炁,知道怎么做吧?” 公孙焕嗤笑一声,随手掐诀点在符纸上。 白色光芒随即在符纸耀眼闪过。 工作人员把它放下,在报名表上打个标记,递给他一张参赛证:“自己保管好,丢了概不负责,默认弃权。” 公孙焕随手揣进口袋,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身后的裴修。 工作人员抬头,顿时有了微笑服务:“帅哥,报名表。” 公孙焕:“……” 他不爽地抬手抱臂,翻白眼的时候,发现对方这一声招呼把周围人的视线也吸引过来,又在心里为裴修掬了一把同情泪。 测验过不去本来就够丢人的了,这下还要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裴修正把表格递过去。 “原来是火居的师兄。” 工作人员看完,把手里的符纸摆在桌上,“本届的赛前资格检验是往符内注炁,引动符文就算通过。” 裴修道谢后,按谢夙在脑海里口述的手诀,点在符上。 公孙焕叹着气推了推墨镜,都有点不忍心看了:“哥——” 话音没落。 桌面上的符纸轻轻一闪。 公孙焕眼皮一跳。 看着它又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呼吸。 开玩笑啊! 要是一个一天都没修行过的普通人,只是凭借他用符借出去的那点灵炁,就能无师自通,自己学会怎么引炁入符,那所有人都别混了! 围观的人纷纷笑了,各自跟同伴吐槽。 “连注炁都不会的新手也来参加?罗天大醮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是啊,就算是自己在家修炼的火居道士,这水平也够次的,还是回去再练几年比较好吧!” 工作人员也意外地看向裴修。 二十六岁的火居道士,他以为怎么样都不会卡在资格检验这一关。 但就在他准备在报名表上打下未通过记号的时候,看到刚才轻轻闪过的符文又亮起来—— 周围小片区域的吐槽声渐渐弱了。 因为这一次亮起的白光没再消失,反而一刻强过一刻,缓缓流过整张符纸。 符文莹莹放光。 “……” 公孙焕脸上的同情消失了。 他墨镜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 这能对吗!! 裴修收手,忍下前额一瞬的刺痛,看向工作人员:“这样算通过吗?” 工作人员一愣,又笑着说:“当然算!两天后请持这张参赛证到场,背面是符合要求的住宿地址。” 裴修抬手接过:“谢谢。” 周围众人往他身上打量几圈,很快找到了别的话题。 裴修也走出队伍,对公孙焕说:“走吧。” “……”公孙焕罕见的沉默寡言,一个字也没说,跟着他一路来到主办方指定的山上酒店。 裴修到前台入住,抬手在他面前的案台轻敲:“身份证。” “……”公孙焕木着脸摸兜。 裴修看他一眼,之后办完手续,进了房间见他还是魂不守舍,问了一句:“怎么?” 公孙焕木偶似的慢慢转过脸,突然反应过来:“哥,其实刚才谢夙上你身了吧?”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露出痛苦的表情,又问,“你骗人的吧,他肯定上你身了!”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又想到什么,“那你之前肯定骗我了,你根本不是普通人,你其实早就入道修行了,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丹田被废,灵炁尽失,所以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对不对!” 裴修说:“……你想多了。” 公孙焕一把抱住脑袋:“我不相信!我不接受!如果是这样,那我这十九年到底算什么!” 裴修无奈:“……你这两天究竟在看什么电视剧?” 听到关门声,公孙焕才回过神。 他转个圈看着这套单层别墅,看向裴修的表情又不对劲了:“这么大方,你不会是想贿赂我吧?” 裴修说:“贿赂你?” 到手的四百万没被阴灵搬走,帮一直在抱怨吃苦的公孙焕改善一下住房环境,还是绰绰有余。 公孙焕狐疑地说:“你不知道我爸是复赛裁判之一?” 裴修笑了笑:“谢谢你,这么笃定我能进复赛。” “……”公孙焕嘟囔着说,“谁知道你这么离谱啊,你天才得有点不像人了……” 要不是他从裴修受伤起就跟在裴修身边,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只接触短短几天道学就能自如使用灵炁的人。 关键是这灵炁还是他的呢! 裴修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公孙焕说,“算了,反正资格到手了,我回房——我睡哪间?” 裴修说:“随你。” 公孙焕挑房间去了。 裴修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电脑打开。 符文和手诀他已经记个大概,剩下的流程,还有一些净口净心的神咒,包括同样作为考题的罡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你已注炁,其余外物熟悉即可。” 裴修转向身旁。 谢夙坐在他身侧,又道:“一切仪轨,皆为点符所立。” 裴修说:“这么说,我只需要熟悉注炁?” 谢夙道:“寻常不必循规蹈矩,比赛不然。” 裴修会意。 面向所有人的盛会,还是要注重流程规范。 他翻到科仪列表,记起不久前的检测:“参赛资格筛选出的人都会注炁,我好像没有这方面的优势。” 谢夙的语气有理所应当的平淡:“强行引动符文,与你点炁入符如何相提并论。” 裴修看他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谢夙转而道:“你如今该考虑的,是勤加练习。” 裴修把话题转回来:“点炁入符?” 片刻的停顿,谢夙道:“灵炁注入符纸,符纸含炁,符文自然含炁;与将灵炁只点入符文,你认为,哪一种更有优势?” 裴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谢夙看他:“你并非有意为之?” 裴修没有隐瞒:“按你说的,我原本打算强行引动符文,但发现我能用的灵炁不多,所以退而求其次,再试了一次点炁入符。” 工作人员的要求是“引动符文”。 他只近距离看到公孙焕的操作,上一次在罗浮山,谢夙的灵炁也是注满符纸,他原以为这样才算过关,无奈硬件条件有限,只能用节省的办法。 没想到误打误撞,这反而是更有效的方式。 闻言,谢夙眸光深沉。 裴修抬手按着鼻梁:“但我对灵炁的运用还是不够熟练,即便是用这种方式,对我还是有负担。” 上次抵挡谢夙的时间很短,还没有迹象,这次时间稍久,不仅是头疼,下腹、谢夙说的丹田位置,也有隐约的撕裂痛感。而且对灵炁的稳定控制很难持续。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无法聚炁,调用旁人灵炁,也需走过经脉丹田,自然不适。” 裴修皱眉:“只注炁一张符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初赛应该不止考一张吧?” 丹田不能聚炁,这恐怕不是勤加练习就能解决的问题。 谢夙深深看他:“你想放弃?” 裴修重看向资料页面。 画符的流程,完整一套做下来,非常繁琐。 但谢夙的意思是,这些仪轨,都相当于辅助画符成功才存在,既然如此,对他应该也会有帮助。 听到耳边传来谢夙的声音,他回眸:“什么?” 谢夙未语。 裴修也没追问,转而说:“如果我尽量配合仪轨,需要调用的灵炁会相对减少吗?” 谢夙一顿。 裴修索性问他:“能省略几成?” 谢夙看着他,片刻才回:“至多四成。” “将近一半,那也够用了。” 裴修做简单的加减法,“至少有两张保底。只剩最后两天,我再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说不定还能再多加一张。” 谢夙稍作提醒:“如此勉强,或许对你根基有损。” 裴修轻笑:“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根基?” 他和谢夙对视,语气也很平淡,仿佛天经地义,“何况对我来说,你的命,比我更重要。” 谢夙眼底微凝。 裴修已经继续翻阅资料,仔细研究下一步流程。 不知多久过去。 “你想熟习灵炁,倒也不难。” 裴修打字的手停在键盘,转脸看他:“你有办法?” 谢夙神色不改:“若你学会以公孙焕的灵炁护住丹田,运炁自然不会再有不适。” 裴修说:“相当于在丹田里形成一层保护膜?” 谢夙道:“大抵如此。” 裴修说:“怎么做?” 谢夙缓声道:“学会此法,你需先学如何运炁。” 裴修听出端倪:“你教我?” 谢夙起身:“你若心有不愿,大可另寻他人。” 裴修失笑,也随他起身:“我什么时候心有不愿过,有你教我,求之不得。” 谢夙回眼看他。 裴修说:“具体怎么学?” 谢夙道:“以你天资,只需一人将大小周天在你体内运行几次,你自会领悟。”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裴修挑眉:“那你还等什么,来吧。” 谢夙主动提起教学,这个“一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现在做不到?” 谢夙看他一眼,语气缓缓:“我自然可以做到。” 裴修说:“既——” 没等他的话问出口,谢夙已经接着说:“但我如今灵炁不足——” 裴修:“……” 听到这,他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谢夙淡声补完下半句:“——需精气弥补。” 裴修沉默一秒,有一个新的方案:“让你教我,还是太辛苦你了,我先问问公孙焕。” 谢夙凉声道:“若你以为随意何人都能做到此事,为免过于天真。” “……”裴修很清楚他不至于说谎,“没有别的办法?” 谢夙道:“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着,回身踱步往前,看着裴修难再从容的脸,唇角轻轻提起,不易察觉,“你考虑得如何?” 裴修冷静扣住他抬起的手:“等等。” 谢夙再往前一步:“只余两日,抓紧时间。你不是如此说吗。” 裴修只好随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被沙发绊倒,坐了下去。 谢夙一时不察,也被他扣在手腕的力道拉得绊住—— 裴修还没坐稳,身前分明只是虚影的灵体带着成年男人的重量压倒过来,两人不由双双摔在了沙发上。 下一秒,贴紧的身影同时顿住。 谢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勾进裴修的下摆,在摔倒间贴着小腹径直往上,重重按在胸前。 裴修还扣着他的手腕:“……” 谢夙薄唇微抿,稍有动作,掌下的触感让他五指微僵。 裴修左手扶在他腰间,正要带他起身,被他的动作干扰,手掌往下一滑,落在微翘的弧度—— 裴修下意识握住,又一顿。 他面不改色,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眼底薄怒:“你——” 裴修咳了一声:“手滑……” “嘶……”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转眼看过去。 公孙焕半摘墨镜,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偷偷打量裴修的腹肌。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都虚弱成这样了,哪里来的肌肉? 然而紧接着,一道金色身影兀地显现,挡在衣衫不整的裴修身前。 公孙焕:“……” 谢夙冷眼看他:“你在看什么。” 公孙焕的表情顿时僵硬,为自己辩解:“那个,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溜烟回了房间,跑到床上锤了一把枕头。 他招谁惹谁了! 第19章 关门声响起。 裴修也从沙发上起身。 他看向回过身的谢夙,往下扫了一眼下摆,率先占据有利高地:“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随着他的视线也往下掠过,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地收紧:“意外罢了。” 裴修又咳一声:“没错。意外。” 谢夙沉眼看他,眸光晦暗不明:“你还没告诉我,考虑得如何。” “……”裴修收起符纸,“回房间吧。” 反正已经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话落带着谢夙走进公孙焕挑剩的另一间房,他随手锁了房门,才走到床边。 谢夙面色淡漠,到他身侧坐下。 裴修还没开口,察觉两指凉意落在下腹,不免意外,正看向身旁,汹涌狂涨的热潮陡然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气息一重,按住谢夙的手臂。 谢夙也看向他。 近在眼前的点漆黑眸忽然闭起,再睁眼时,已经褪去漫不经心,再度埋进难耐克制的沉凛。 裴修抬手握住他肩颈,忍耐的气声也显得沙哑:“……报复我?” 谢夙看他启合的薄唇浸出血色,看他滚动的喉结,目光微晃,落回他的双眼,语气似乎如常:“……意外,而已。” 然而话音堪堪落尽。 更猛烈的热浪又在肆意奔腾。 裴修猝不及防,握在谢夙颈侧的手狠狠用力。 谢夙动作发紧。 喷洒耳畔的呼吸蓦然粗沉,自上而下擦过侧脸,烫在脉搏,牵连出连片绵延的本能战栗。 “……” 裴修不再回应。 他双眸半敛,指腹陷进本该虚幻的皮肉,掌下无意摩挲。 谢夙抿直薄唇。 过于滚烫的温度落在颈后,仍在收紧,这样受制于人的姿态,他从未有过。 他左手已然掐诀,但空荡的丹田再无灵炁,让他亦难挣脱。 “……松手。” 裴修没有听到。 谢夙点在他丹田的手又沉了沉,良久,也闭目略过这湿热的异样,接着炼化。 “……” — 晚饭时分。 点餐送上门的公孙焕小心翼翼地先打开门缝,看到客厅里正看资料的裴修,才松了口气。 刚才他对着枕头发泄半天怒气,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罗浮山,那只叫小红的狐狸不是说了吗,裴修和谢夙根本就是那种关系! 所以,刚才…… 公孙焕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 幸好谢夙现在是受伤了,否则他现在能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都成问题啊! 红毛狐狸在空中放风筝的场景历历在目…… 公孙焕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才僵着笑脸出门打招呼:“嗨,哥……” 裴修看他一眼:“来得正好,我打算试一遍画符流程,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 饭还没上门,公孙焕点点头:“行啊。” 裴修于是把稿纸放在桌面,把全流程走了一遍。 公孙焕看着他点符,拍巴掌捧场:“有点不熟练,不过全都对,再练两天,等你——” 话还没说完,看到符文淡淡放出光亮,公孙焕闭上了嘴。 裴修搁笔拿起符纸,问他一句:“这算成了?” 公孙焕脸上慢慢露出深切的痛苦:“你不要再压力我了!求你了!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我过得挺开心的!” 裴修:“……” 正好门铃响起。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开了门。 等送餐员离开,他的心情有所平复,吃完饭再沉痛地看一眼桌上的符纸,回了房间。 门关了。 门又开了。 裴修抬眼看过去。 公孙焕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十分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定谢夙没在,才说:“哥,你们以后……呃,那啥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屋锁上?” 他是纯粹的为爱情保驾护航。 绝对不是出于对某个人的恐惧。 裴修说:“……去看电视吧。” 公孙焕就当他答应了:“没问题!” 门又关了。 裴修转向沙发上的谢夙:“看到了吗,还有外人,要注意影响。” 谢夙眸光泛凉:“是你未曾站稳。” 裴修还是同样的理由:“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倏地起身。 裴修看到他抬起手,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谢夙一言不发,捏诀把他引到身前,抬掌和他掌心相对。 很快,裴修感觉到一股热气在身体里游走,按固定的流向循环三次,热流缓缓被收回。 谢夙道:“依此运炁。” 裴修闭着眼,试着让灵炁按刚才的方式流动。 可惜他的丹田还不能支撑太久,他很快停了。 等他休息过后,谢夙又把灵炁从掌心推进:“依此法护住丹田。” 裴修这次直接运炁跟上他。 察觉灵炁形成一层随时可能溃散的薄膜,谢夙又收了手。 裴修再尝试运炁,不适感果然减轻许多。 之后两天时间,他白天继续熟悉其他科仪项目,晚上练习运炁,比赛时间眨眼即至。 早起的公孙焕打着哈欠吃完早饭,满脸不情愿地跟着裴修来到比赛场地,广场上早就人满为患。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示意每一个选手在仪器上刷身份证。 “公孙焕,第二赛区。” 他对两人说,“裴修,第一赛区。” 公孙焕拿回身份证和另一份比赛手册,翻完对裴修说:“你资料上师承填的是正一,默认是修炼雷法,被分到攻击赛区了。我在——辅助赛区。” 他对此表示强烈不满,“不是,什么叫辅助赛区啊?祝由术这么重要,难道不应该单独分出来一个医术赛区吗?” 裴修也翻了翻手册:“不是只有第一轮分赛区吗,最多一个小时。” 公孙焕撇嘴:“那也不像话。” 裴修任由他发泄完,转而问:“这是对抗性质的比赛?” 公孙焕说:“初赛不是吧,复赛有可能。” 他一边解释一遍抱怨,没多久到了赛区分割线。 看着“第二赛区”的字样,公孙焕哼了一声,走了过去。 第一赛区的方向和他相反。 裴修走进赛区时,里面的考核已经开始。 考核和赛前检测的模式差不多,只是这次队伍的起点,是一排带隔断的开放格子间。 由于检测刷掉了少部分人,赛场还做了二次分流,今天的队伍显得短了不少。 也正因为人数减少,在他进来的时候,远处有人一眼看到了他。 “裴师兄?” 裴修循声看过去。 上次见面的时间还不久,他认出对方是在罗浮山困煞绝杀阵里遇见的邹衍。 邹衍走过来,年轻古板的脸上带着惊讶:“你竟然真的来了,而且还过了检测。” 在他印象里,裴修根本毫无基础。 称呼一句师兄是为了礼数,事实上,像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注炁? 裴修对他颔首示意。 邹衍做个请的手势,一起走向排起的队伍。 聊到比赛,他摇了摇头:“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过的检测,今天的画符都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准备。” 裴修转向格子间里的考核现场:“我会的。” 估计只是初赛的缘故,参赛选手的水平参差不齐,前方时不时还发出一声爆笑,并伴随着一位选手的黯然离场。 考官会当场作出判决,是走是留,一张符就已经决定。 到了裴修,身后的邹衍停在等候线外,认真观看。 “正一火居?”考官看了看裴修,又看看资料,从屏幕上调出五张符,“从里面选一张。” 裴修随手选了其中一张,收手时抚过胸前的玉牌,笑了笑。 押中题了。 这五张符,就是谢夙筛选出来让他“勤加练习”的雷符。 邹衍注意到裴修的表情,还在奇怪,就看到裴修的起手动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表情不禁更加惊讶。 是他看走眼,还是—— 直到考官检验过后,点头说:“可以通过。带着它到后面准备一下,马上还有下一场。” 裴修接回符纸,对身后邹衍打声招呼,走向第一轮过关后的场地。 竟然是一次过。 邹衍看着裴修依然轻松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真的看错了? “别发呆了,开始吧!” 邹衍回过神,也在屏幕上选定自己的符。 顺利过关后,他快步走向后方场地,在观赛台上找到裴修。同样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孙焕也在。 “哎?这不是那个谁吗?”公孙焕也注意到他。 邹衍走过来,场边的喇叭里传来声音。 “第一百七十七号参赛选手,公孙焕,请到第二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到我了!”公孙焕站起来,越过面前的栏杆,从观赛台上一跃而下,回头对两人挥了挥手,才走过去。 邹衍来时听到周围人的讨论:“试符柱检测前五十的选手,才能进复赛。” 裴修在公孙焕口中已经听过这条规则:“嗯。” 邹衍看到他丝毫没有担忧的侧脸,也看向场内。 四个试符柱,分别立在场地两侧。 属于第二赛区的检测结果,他看的不是很明白,但属于第一赛区的检测却一目了然。 只要发挥出足够的威力,在试符柱上留下越深的痕迹,得分也就越高。 而现在,试符柱上似乎只有顶端有个指甲大小的豁口,其余痕迹大多还只是一条白线。 “第一百七十六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到第一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裴修起身,按提示走到准备区前。 工作人员抬手拦了他一下:“等上一个选手离场,你就可以去了。” 另一旁是兴致缺缺的评委。 “这一届的选手,没什么亮眼的表现啊。” “你第一次来初赛吧,初赛本来就这样,好苗子都有保送名额,这些人哪比得了。” “你说的也是,不提别的,就看试符柱上那个口子,好像还是洛家送来的时候,洛奕随手打出来的吧?你看看,到现在别说能超过他的了,连十分之一都做不到啊。” “洛奕?那个据说能重振洛家,被洛家当宝贝一样藏了二十五年的绝顶天才?” “都这么说,谁也没见过啊。不过这次洛家不是帮他报名了吗,看这实力,夺冠热门了。” “我看悬,其他几个家族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唉,算了,现在想那些干嘛,来看看这个怎么样!裴修?火居……又是个来一轮游的。” “长得还挺帅的,希望能有点看头。” “得了吧,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我已经不求这些选手追上洛奕了,哪怕是留下点——” 评委们还在交头接耳。 空中一声霹雳惊雷划空闪过,精准落在试符柱上—— “啊!”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惨叫,“我的炁!” 裴修指间的黄符闪过一丝雷光,随风燃成灰烬。 他张手按了按昏涨的额角,皱眉强压下丹田内火烧火燎的尖锐灼痛,看向正前方的试符柱。 “什么?!”评委席上传来惊呼。 一个手指长宽的豁口,从试符柱上方如电切下,还往下延伸出蜿蜒的裂痕。 这份成绩单,应该足够过关了。 裴修谢过下意识过来搀扶的工作人员,转身回看台等结果。 看着他的背影,评委们面面相觑。 “这个裴修……确定不是谁家的保送选手?” “……” 裴修没听到评委席上迟来的议论。 他在看台落座没多久,公孙焕从第二赛区小跑过来,瞪着眼睛说:“刚才幸好我没开始用符,否则岂不是被你害惨了!” 裴修笑了笑:“抱歉。” 第一赛区的用符时间普遍比第二赛区要短,他走进场地的时候,确定过公孙焕还在准备区。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用符比画符耗费的灵炁要多出几倍不止,如果不是提前学了运炁,他应该过不了这场初赛。 没真的造成损失,公孙焕也没抓着不放。 他摘了墨镜,又凑过来说:“刚才你可真露脸了,我那边的裁判都探着脑袋去看你的试符柱,简直要把你夸成花了!” 他还在夸张描述当时的状况,结束试符的邹衍也走了过来。 听到公孙焕的话,邹衍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裴师兄,你是不是之前修行过?” “哈哈哈——!”公孙焕拍着手大笑起来,把周围一圈选手吓了一跳,他丝毫没有收敛,还高兴地说,“你也这么想的是不是?” 邹衍不明所以:“怎么了?” 公孙焕抬手摇了摇食指:“那你就猜错喽!他不仅之前没有修行过——” 邹衍等他的后话。 “——而且,他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的水平,只用了,” 公孙焕伸直其他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天!” 邹衍震惊地愣在原地。 公孙焕“嘿嘿”乱笑着欣赏完他的反应,反手拍了怕自己的胸口:“终于不止是我一个人被刺激,舒服多了!” 裴修:“……” 他也起身,拍了拍邹衍的肩膀,“别听他夸大其词。” 邹衍怔怔看他:“不是五天吗?” 裴修说:“……算是吧。” 邹衍呢喃道:“那不就是事实吗?哪里有夸大其词?” 裴修只好转而说:“……看比赛吧。” 邹衍怔怔点头。 公孙焕围着他打量:“喂,你不会被刺激傻了吧?不至于不至于,回去哭一场算了!” 邹衍没说话。 直到第二轮比赛结束,三人都拿到晋级名额,一起回了酒店。 之后两天的项目,其余选手不知道听说了什么,只要裴修出现,周围总是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索性没再继续等比赛结果,每次结束就直接离开场地。 公孙焕回来后,告诉他最终名次:“你竟然不是第一名!” 裴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只是半路出家,也许第一天试符超水平发挥,但其余几项怎么比得过深耕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专业选手。 “那群评委真是没眼光!” 公孙焕看起来比他还不忿,“要是你报名的时候填了修行时间就好了,说出来吓死他们。” 裴修失笑:“能进复赛就够了。” 公孙焕捣了沙发靠枕一拳:“可是第一名被洛家人拿去了,晦气!” 裴修听出他对洛家人一向有怨念,也没说什么。 公孙焕看他一眼:“算了,跟你说不通!” 话落跑回房间又是一通发泄,吃完晚饭才想起另一件事,“哦对,复赛的淘汰赛还在这里举行,有五天时间休息。” 五天? 裴修算了算时间。 准备加上比赛,已经过去八天,如果再等五天,他可能连淘汰赛都见不到,就直接提前结束了。 “放心。”谢夙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如今学会运炁,有灵炁护住心脉,我可保你安稳度过赛事。” 裴修垂眸扫过玉牌,抬手轻握:“那就好。” — 之后的五天时间,没人打扰,裴修尽可能多地画了一些符。 复赛是淘汰制,如果有对抗性质,提前做点准备总不会出错。 公孙焕也一直待在房间里看剧。 到第五天入夜,他接到一通电话,跟裴修说了一声,终于出了门。可也没出酒店,坐着摆渡车去了另一栋别墅。 “爸!” 他进门就高喊,“你可算来了!” 公孙靖示意一旁的人都退下,没好气地看向小儿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才多大本事,就敢来参加罗天大醮?”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答应两声,立刻问,“爸,你有没有养元神的药啊?” 公孙靖捏起拳头,嘴唇已经用力,想想儿子好歹这么久没见了,皱眉问:“你受伤了?” 公孙焕张开手转了一圈:“没啊!是我朋友受的伤。” 公孙靖脸颊肌肉抽了抽,拳头举过头顶—— “别别别,爸,先别动手!” 公孙焕熟练地抱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啊,就是我那个任务目标,你赶紧救救他吧,他一直病个没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脱不了身啊爸!” 公孙靖又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公孙焕于是长长叹了口气,如此这般地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痛诉一番:“你是不知道啊爸,那个灵体受伤之前,一个眼神就压得我动弹不了,我可不敢、不是,他毕竟救了我一命,我想着不能恩将仇报,一直懒得跟他计较,可也不能总这样吧!” “灵体?困煞绝杀阵?” 公孙靖越听越心惊,又气又后怕,“你真是胆子肥了,那种地方也敢去!” “哎哟你先别骂我了,”公孙焕说,“快给我点养元神的药,把那个灵体治好,裴修就能痊愈,我也解脱了!” 公孙靖提着他的耳朵:“你以为养元神的药那么容易得,现在整个公孙家就剩了最后一粒,是保命用的!” 公孙焕说:“爷爷他们不是快回来了吗?到时候还会有的,而且我真的不想再被那个谢夙欺——” 公孙靖的手猛地一紧:“你说谁?!” 公孙焕发出一声惨叫:“爸!!” 公孙靖赶紧松手,却又按住他的肩膀,疾声问:“你刚才说谁?” “裴修?”公孙焕捂着耳朵,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还是谢夙?” “谢夙……” 公孙靖放开他,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又猛地转身问他,“你确定,那个灵体叫这个名字?” 公孙焕点头:“裴修是这么叫啊。” 公孙靖说:“你再描述一遍,他长什么样子?” 公孙焕看他表情不对,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补充一句:“反正他像个暴君一样,一言不合就搞压迫!” 公孙靖走到一旁坐下:“那就是他,没错了。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公孙焕说:“什么啊?难道他真的是谢家人?” 公孙靖看他一眼,回忆往昔:“我还记得,十年前,你谢伯伯跟我提起,他算出谢家十年内必定有大祸临头,可他千方百计都用了,还是改变不了,只好去请正在泰山闭关的一位老祖宗出山,这才扭转乾坤。也就在那之后,谢家确实好转起来。” “谢夙就是那位老祖宗?”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可是三年前?” “没错。”公孙靖说,“三年前,情势急转直下,后来……” 后来的事,公孙焕知道。 谢家几位叔伯横死家中,几大家族联手都没调查出结果。 公孙靖回过神,又问他:“谢夙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人身边,还保护他?” 公孙焕摇头:“不知道啊,裴修很少提谢夙的事。” 公孙靖皱着眉踱步两圈。 他看向公孙焕,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这粒药丸,你拿去送给谢夙。” 公孙焕一喜。 公孙靖抓住他要跑的肩膀,沉声叮嘱:“记住,谢夙从小的性格就冷漠无情,实力却无人可比,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造次。” 公孙焕听他这么说,好奇心起:“他真有那么厉害?爸,你见过他?” 公孙靖摇头:“我们这一辈,别说我,如果不是十年前的事,你谢伯伯都没见过他。我只听说,有他坐镇谢家的那个年代,几大家族根本没有资格跟他并列。要不是他天生道体,注重修炼,早早就去了泰山闭关,否则看他竟然活到现在,实力只会比传言里更高!” 公孙焕听得咋舌,听完又问:“道体?怎么这么耳熟啊……?” 公孙靖瞪起眼睛:“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你能不能学学洛家的洛奕,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什么话!” 公孙焕听得对洛奕咬牙切齿:“那谁让你生不出那么有天赋的儿子,都怪你基因不好!” “你——!” 公孙焕不等他来追打,攥着木盒一溜烟地逃了。 回到入住的别墅,他刚进门就大喊:“裴修!裴修!” 一路从门口喊到裴修房间前,“咚咚咚”敲门,“裴修!我给你要来好东西了!” 过了一会,门才从内打开。 裴修看他一眼,越过他,从桌上拧开一瓶矿泉水。 有这么渴吗? 公孙焕看着他喝个没完,也没细想,赶紧把木盒递给他:“快看,养元神的药!” 第20章 养元神? 裴修放下手里的水,转眼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满脸得意:“怎么样,我就说吧,只要我跟我爸见了面,他肯定能帮上忙的!” 裴修这才知道,他刚才急匆匆地出门,是为了这件事。 “哎呀你快拿着啊,” 公孙焕把木盒塞进裴修怀里,“快把它用了吧!” 只要谢夙用了这粒药,伤势就能痊愈,只要谢夙伤势痊愈,按他爸的说法,以谢夙那么高的实力,治好裴修身上的小毛病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终于可以解放了! 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公孙焕越想越激动,又催道:“快点!” 被他的手捣在胸前,裴修无奈退了半步,还没抬手接过来,门内谢夙缓步走到他身前。 金色的身影又冷不丁显现,公孙焕心头一跳,紧接着手里一重,木盒被一道灵炁强势取走。 眼睁睁看着它划着弧线落入谢夙掌中,公孙焕没有言语。 谢夙打开木盒,抬掌在丹丸上拂过,氤氲的乳白光芒悄然绽放。 公孙焕忍不住说:“看,如假包换的宝贝。我爸说这东西很珍贵的,要不是因为——要不是心疼我,他根本舍不得拿出来。” 谢夙转眼看他:“公孙钟景,是你什么人?” “……”公孙焕的声音低了五度,“是我曾祖父……” 谢夙颔首,捏诀点在丹丸。 氤氲的白光乍亮片刻,化为三缕细烟,盘绕他的手臂,最后汇成一股,缓缓没入他眉间。 公孙焕等他炼化完,才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我曾祖父?” 谢夙道:“一面之缘。” 此人是他所见公孙家最后一个嫡系,若公孙焕与此人相干,想必是家主一脉,拿出此物,确非有异。 公孙焕连连点头,又问:“那您看,您的伤……” 谢夙道:“仅凭一枚丹药,效用尚且不足。” 公孙焕傻了两秒:“……那要几枚?” 谢夙道:“十枚,堪可一用。” 公孙焕:“……” 他枯在原地,直觉快乐的品质已经全部从元神流失。 谢夙摆手把空盒放回桌面,转眸对上裴修的双眼,动作一顿。 他缓声道:“有话便说。” 裴修笑说:“没什么。” 自第一次见面,从谢夙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谢夙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至于更深的隐私,既然谢夙不说,他也不打算多过问。 谢夙自然看出这道眼神。 但山中无岁月,他此生大多光阴都在闭关,至今过去几何,他早已不记得了。 裴修接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用药之后,谢夙的身体肉眼可见凝实了不少,和制服黑猫时期的样子很相近,显然即便是效用尚且不足,也大有裨益。 谢夙道:“若有充足元炁,灵身可再成。” 裴修面色不改:“这么说,不用再用其他东西弥补?” 谢夙语气不变:“不必。” “元炁?”公孙焕终于活了过来,“对哦!炼化元炁,我马上去罗浮山把那个狐狸抓过来!” 裴修说:“应该不够。” 在罗浮山,谢夙把小狐狸身上的煞气炼化大半,再加上煞阵里不计其数的恶煞,才能恢复灵身,现在仅凭小狐狸的小半煞气,估计难以为继。 他转向公孙焕:“还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哪里有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 公孙焕容光焕发,胸口拍得响亮:“包在我身上!” 他说干就干,马上转身去打电话。 “喂?爸?是啊又是我啊——” 他的声音消失在关门声里。 裴修看回谢夙,唇边又有笑意:“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夙受伤,最难的第一步就是恢复到可以炼炁的阶段。 原本他只能寄希望于几乎不可能的复赛第一名,现在却在公孙焕的帮助下,提前完成了目标。 之后的炼炁,还是尽量稳妥一些。 阵法有发生意外的可能,解决单打独斗的妖精要安全得多。 谢夙看他一眼:“嗯。” 裴修抬腕看表:“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再回去吧。” 陈钧最近也很忙碌,想必手上会有一些嫌疑妖的线索,正好今晚先联系上。 谢夙道:“回去?” 裴修听他的语气:“怎么?” 谢夙道:“这场比赛,你要半途而废?” 裴修说:“还是以你的情况为先。” 虽然结识道术圈的人,也是他这次参加比赛的原因之一,但事有轻重缓急。 谢夙恢复后实力大增,且有能力帮他重塑炁海,根治这场麻烦,他的伤,显然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谢夙深深看他,须臾才道:“我已有所缓解,不必急于一时。” 裴修说:“你——” “你已被有心之人觊觎,尽早习术防身,方可保命。” 谢夙道,“此次赛事,是你如今唯一不损及性命的实战良机,对你提升必不可少,你当留下。” 话落,他抬手微摆。 桌上收拾整齐的资料和纸笔顿时“哗啦”翻动。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嗓音平淡,已不容分说:“在此之前,勤加练习。” 裴修讲道理:“……这么晚了,我该睡了。充足的睡眠也是必不可少。” 谢夙道:“那便明日。” 裴修摆事实:“明天就是比赛。” 谢夙眉间微动,沉沉看他。 裴修想了想,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我梦里练?” 谢夙收回视线,身形微晃,已经化作流光,没入玉牌。 “随你。” 裴修轻笑,回房洗漱后睡下了。 到次日早上九点,他和公孙焕一起出发来到比赛场地,广场已经和初赛大不一样。 原本只提供给选手休息的看台,今天被一道围栏隔断。 后方观众几乎全部坐满,只剩出前方三排做参赛选手的准备区。 看台前是两张评委长桌,另加一张十分特殊的单人桌,现在都空无一人。 “我早上问我爸了,他说九点半正式开始才来呢,其他评委估计也差不多,架子都大得很。” 公孙焕很是不客气地说,“我们先去坐着吧。” 裴修说:“嗯。” 晋级后,主办方已经发了规则相关的短信。 初赛前五十名进入复赛,再加上家族门派的保送名额,赛场上现在一共七十位选手,将两两分组进行淘汰制对战。 上午进行第一场,下午进行第二场,筛选出的十八人进入第二轮,明天继续对战,直到最后的九人晋级。 但规则只讲解到这一步,剩下的九个人怎么分出胜负,主办方没有给出明确的提示。 裴修在准备区落座时,周围人也在讨论这一点。 “搞得好神秘啊,剩下九个人,再打的话不是空出一个人吗?为什么不搞八强?” “你是不是修道的啊,九为极数,八怎么比?况且最后的决赛又不是这种简单的两两对决,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这样?具体什么样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每年都不一样。” “都这样,又不一样?你给我整晕了……” 公孙焕也听到这群人的议论,对着裴修大为抱怨:“都怪我爸,嘴那么严干什么,连亲儿子都不告诉。” 裴修提醒他:“他是评委,你是参赛选手。” 公孙焕哼了一声:“说不定别的评委没他这么大公无私呢。” 他说着,指了指前面的三张评委桌,“你看,左边是五大家族,右边是五大门派,足足十一个评委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乱说。” 选手们有不少人出自他口中的这十个势力,这句话一出口,裴修察觉到周围安静了一秒,随即是不善的目光投了过来。 公孙焕余光也看见,大叫道:“看什么看,口嗨犯法啊!” “……”众人纷纷无语地转回了脸。 为免他挑起众怒,裴修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说的家族门派,是十个评委,另一个人是谁?” 公孙焕看向两张长桌中间的单人桌,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也第一次参加嘛。” “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邹衍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两人身旁坐了下来,“据说有几百岁了,只是性格相对……比较喜欢独处,所以不愿意来这种场合。这个评委席位一直保留,也是为了尊重。” 德高望重? 几百岁了? 公孙焕眼睛转了转:“这个人叫什么?” 邹衍摇头:“姓名我不了解,只知道姓荀。” 公孙焕兴趣大减,当即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没多久,主持人上台,一番开场白之后,又重复了一遍比赛规则,台上的巨大显示屏随之亮起,抽签开始。 裴修的号码牌已经从176换成了23,代表初赛第三名,1到20则是保送选手的号码。 不过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号码滚动结束后,他的对手是56号选手。 公孙焕还在怒斥规则对他们这些辅助赛区的人不公平,看到抽中69号时,愤怒的脸顿时喜笑颜开。 一看邹衍,他同情地“啧”声说:“你抽到我哥了?那祝你好运吧,他的实力冲击前三绝对没问题。” 邹衍正色说:“没事,我本来也是来历练,能见识到公孙家真正的道术,也是不虚此行了。” 公孙焕本来还与有荣焉,听完又琢磨出不对劲:“不是,什么叫公孙家真正的道术……?” 比赛场上,一座擂台已经缓缓从地面升起。 主持人的声音盖过公孙焕的质问:“现在有请评委入座。” 鼓掌声中,九道人影从擂台一侧走到桌后坐下。 身后议论声又响起来。 “不对啊,谢家的评委怎么没来?” “主持人不是在说吗,谢家因为临时出了点变故才缺席的。” “这你都信?” “……” 裴修也看向左侧长桌后唯一的空位,关注的重点却不同。 谢家。 谢夙。 会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老爷子怎么会和五大家族之一的谢家扯上关系? 而谢夙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放着最顶尖的人脉不用,反而和身为普通人的老爷子“有约在先”。 能让谢夙自愿护他一生平安的约定,绝不会简单。 裴修眸光渐深。 可惜谢夙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以对方的性格,再问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第一组开始了。” 公孙焕忽然紧张起来,“下一组就到我了。” 比赛顺序是按号码从低到高排列,他第二组出场。 裴修排序不算靠前,可以在上场之前吸取一些实战经验。 不过每一组比赛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每组平均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期间一次前二十名的选手下场,短短一分钟,对手就举手认输。 难怪要免试。 “第二十三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就位。” 听到这条广播,裴修起身走向擂台。 上台之前,裁判示意两人走到桌前:“这是你们本次比赛要使用的符,其余不得使用任何自带物品,包括符和法器。” 裴修之前的比赛里已经看过这条规则。 很公平。 虽然他之前画出的符没了用处,但画符不只是为了使用,也是锻炼控炁,何况他临时凑出的家底,不太可能比对手更丰厚。 “给你们十秒钟时间佩好。” 台下。 公孙焕看着走上擂台的裴修,撞了撞邹衍的肩膀:“哎,你说,他能赢吗?” 邹衍沉默着。 初赛的场景历历在目,说裴修会输,他本能地不信。 可入道十天的裴修会赢过入道二十三年的对手? 想想这种结果,他都觉得自己这趟历练其实是在做梦。 “开始了开始了。” 就在公孙焕津津有味看比赛的时候,评委席上,公孙靖也坐正起来。 裴修。 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 可是,这不是普通人吗? 难道是谢夙代打? 那他是睁只眼闭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上? “不是二十名内的还看得这么认真?”旁边的人问,“水平也不怎么样啊。” 公孙靖下意识看向擂台上的裴修。 的确,用符的水平忽高忽低,脚下的罡步也是第一次跟人比斗似的,受到攻击就显得生疏—— 这不是传言中谢夙的实力。 那是怎么回事? 不过慢慢的,公孙靖发现裴修好像适应了比赛的节奏,不再露出新手似的破绽,用符的威力也趋于平稳,这之后很快胜出。 他看了看时间。 四分钟。 以第二十三的名次打第五十六名,用了这么久,差强人意吧。 身旁人也说:“最后算是发挥了应有的水平,可这也太不稳定了,下午估计就淘汰了。” 公孙靖也同意。 下午是三十五进十八的比赛,除非裴修运气好抽到唯一一个轮空的名额,这种实力肯定难赢。 想到这,他回头瞪了一眼选手区的公孙焕。 臭小子,又骗老子。 公孙焕莫名其妙。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堵去了酒店。 “你还有脸问?”公孙靖骂道,“你不是说那个裴修是普通人吗?你见过修出灵炁的普通人?”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扬起来—— “别打别打!”公孙焕立刻供述,“裴修的灵炁是我的啊。” 公孙靖皱眉:“你说什么?” 公孙焕解释一遍,接着说:“反正跟我见面的时候,裴修还是普通人,结果短短十天过去,您猜怎么样,他参加罗天大醮,还晋级三十五强了。” 公孙靖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捏住公孙焕的耳朵:“你小子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我骗你这个干嘛!” 公孙焕不满地嚷嚷着,“你也不想想,谢夙凭什么保护他,肯定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嘛!” 闻言,公孙靖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小儿子的话有点道理。 突然间,他转而问:“你这十天跟他在一起,看没看出来,他和谢夙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拜谢夙为师?” 公孙焕大摇其头:“裴修不可能拜谢夙为师的。” 公孙靖问:“为什么?” 公孙焕很是确信:“他跟谢夙是爱人关系啊!” 公孙靖震惊的表情更甚刚才:“……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想红狐狸的话,肯定地点头:“反正他们绝对不清白。” “算了,不管他们什么关系,不是师徒就好。” 公孙靖反应了有一会,干脆不去深想,压低声音说,“这件事你不准再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公孙焕说:“为什么?我已经跟一个南宗的道士炫耀过了。” “又不是你天赋高你炫耀什么!” 公孙靖怒道,“不准再说了,我准备邀请他加入公孙家。” 这种天才,错过可就很难遇到了! 让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公孙焕眼睛一亮:“那你能安排别的人保护他吗?” “那当然。” 公孙靖肃声警告,“这件事你也不准随便说出去,要是被别人——” 警告到一半,他还是不放心,直接勒令小儿子,“把手机掏出来。” 公孙焕撇嘴照做:“干嘛?” 公孙靖说:“给裴修打电话,语气客气点,问他现在方不方便,就说我要过去感谢他。” 听到最后半句,公孙焕奇怪:“你感谢他什么?” 公孙靖又瞪他一眼:“感谢他照顾你这个不长脑子的东西!快打!” “……”公孙焕不情不愿地打了。 电话很快接通。 通话另一端,听到公孙焕提出的约见,裴修难免意外,不过长辈想见面,他没有拒绝:“可以,在哪?” “你就在房间等着好了,我们马上就到。五分钟!” 裴修看着挂断的电话,没太在意。 “你应该休息。”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见面用不了多久,不要紧。” 这次比赛,他虽然赢了,但前期摸索耗费的灵炁过量,导致丹田至今还有撕扯的痛感。 谢夙道:“若你不能负荷,下一场,交给我即可。” “算了。” 裴修说,“就像你说的,这是我唯一没有生命危险的实战机会,如果连这种机会都放弃,那我也没必要继续下去。再者,靠作弊抢走本该属于别人的战利品,这很不公平。” 谢夙看他良久,才出手点向他胸前。 温热的暖意流进胸膛,裴修看着他微垂的目光:“会对你有影响吗?” 谢夙淡声道:“我看你应当先学会如何在意自己。” 裴修笑说:“放心,这个我早就学会了。” “是吗。” 谢夙抬眸扫过他含笑的眉眼,“可惜未必。” 裴修只转而说:“你是谢家的人?” 谢夙微顿:“嗯。” 裴修想起什么:“上次你说,帮我重塑炁海后会有别人保护我。你指的就是谢家人?” 谢夙又看他一眼。 裴修和他对视:“帮过我之后,你打算回谢家?” 谢夙还没开口,门铃声响起。 紧接着,是刷卡进门的声音。 公孙父子走了进来。 公孙靖当先一步,看到裴修,他带着笑走上前:“裴修,是吗?哎呀,真是一表人才!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顾小焕,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他的热情来得直接,裴修也笑了笑:“您客气了。” 公孙靖已经看到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影子,简单寒暄几句,就照直说明了来意:“裴修啊,叔叔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对我们公孙家的道术感不感兴趣?” 裴修说:“您的意思是?” “我想邀请你加入公孙家。” 公孙靖给出绝对的诚意,“作为礼物,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承诺,公孙家可以帮你解决现在的麻烦。” 裴修心念微动。 解决现在的麻烦? 正在这时。 金色的虚影在裴修身旁缓缓成型。 公孙靖:“……” 如浪滚来的威压刹那铺展,他不用猜,这位一定是好像被他当面挖了墙角的谢夙。 “前辈……” 谢夙和裴修并肩而立,神色却截然不同,即便站着,眸光仍然居高临下。 他看着正运炁抵御的公孙靖,眼神凛然,语气似乎平淡: “你让他,跟你走?” 20-25 第21章 公孙焕已经缩头缩脑,试图往沙发后挪。 见亲爹还傻愣愣地呆在原地,他扯了扯公孙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爸你说话呀!” “……”公孙靖恨不得把这小子打死。 他倒是想说话啊! 这不是说不出来吗! 好在就在公孙焕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迫人的威压也消散一空。 公孙靖往前踉跄半步,站稳后面向谢夙,恭敬行礼道:“晚辈公孙靖,见过前辈。” 说完见公孙焕还在后面魂游天外,他没好气地一把薅过这个臭小子,按着头一起行礼。 公孙焕一阵头晕目眩,迷迷瞪瞪地跟着说:“见过前辈……” 谢夙摆手。 淡金的灵炁从眼前滚过。 公孙靖不由自主地站直起身,又看向谢夙已经转身的侧影,忙解释说:“前辈,晚辈绝不是有意冒犯,请这位裴小友到公孙家,也只是晚辈听犬子说,小友至今还没有师承,这才……” 谢夙眸光微转。 对上他眼尾冷峻无情的余光,公孙靖挺了半辈子的腰又往下弯了一分:“……晚辈绝没有僭越失礼的意思,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晚辈知道您和裴小友的关系,如果裴小友同意,晚辈也会让他虚拜祖师排位,绝不会有辈分上的牵扯!” 关系? 裴修眉峰轻动。 难道公孙靖了解谢夙和裴家的纠葛? 也是,同样是五大家族,加上眼前这对父子看样子在公孙家地位不低,会了解一些过往旧事,不算奇怪。 但人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这感觉很不妙。 裴修于是问了一句:“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公孙靖:“……” 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难不成儿子看走眼了? 不应该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本事,信口开河这种毛病却是万万没有的。 整天住在一起,要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公孙焕不可能说出那种话来。 不过为了大局着想,不管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公孙靖还是确认了一下:“小友和谢前辈,应该不是师承关系吧?” 裴修说:“当然不是。” 公孙靖的腰杆子顿时硬了两分:“那小友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的邀请?” 他硬完立刻转向谢夙,恭敬道,“晚辈明白,前辈实力纵横,就算现在只是一具阳神在小友身边,也不是我公孙家比得上的,可前辈也该为裴小友考虑。” 阳神?! 公孙焕瞪大了眼。 他之前猜测谢夙是一具阴神,其实也就是随便琢磨,知道谢夙的实力之后,他还得意肯定是猜对了。 结果不是阴神,竟然是阳神! 按他有限的认知,阴神已经是那种快得道成仙的人才能修炼出的程度,因为人死后阴神不散,跟活着也没什么区别。 阳神就更厉害了,修炼到直接元神出窍,相当于身外化身的存在,几乎是不死不灭,他只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现实里那是听都没听说过! 竟然真的有这种境界! 公孙焕不可思议地想着。 原来谢夙还没死。 他的真身,八成还在泰山闭关呢吧……? “晚辈听犬子提起过,小友最近遇到了不少麻烦事,是需要人手调查的时候。” 公孙靖正接着说,“可现在谢家自身难保,应该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再来兼顾小友的事了吧?” 谢夙倏然顿步。 公孙靖一凛,又低下头:“晚辈失言。” 裴修也看了一眼谢夙。 谢家自身难保? 他很快记起上午的比赛。 谢家的评委因故缺席,当时周围人还在怀疑缺席原因。 所以,的确不是临时有事需要处理,而是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这件事,谢夙知情吗?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看到谢夙和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公孙靖。 “谢家出了何事?” 公孙靖一愣:“前辈不知道吗?” 这么好的一个卖人情的机会,他没有丝毫停顿,当即简短答道,“自从三年前,谢家家主和几位族老莫名相继去世后,谢家的运势就一直非常低迷,不仅凶手没有找到,族中的人也时不时出现意外,伤亡都有。最严重的是,就在上个月,昆仑异动,血月当空,但等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发现一切已经恢复如初,只有谢家,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说到这,他停了停,没有感觉到任何威压在房间里涌动,才继续说,“除了在外游历的弟子,谢家其余人……无一幸免……” 协会给出的说法是消失,但已经过去一个月,谢家人还是没有任何踪迹,大家都心照不宣,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死于非命了。 公孙焕听得都为亲爹捏一把冷汗。 他忍不住偷偷摸摸地去看谢夙的脸色,却发现谢夙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变化,还是那么不近人情。 公孙靖心里也是有点打突。 他对这位前辈的了解,仅限于传言,可传言里也没说谢夙听到这种坏消息会是什么反应,现在越是风平浪静,他不得不怀疑是暴风雨前的—— “昆仑异动,是在何时。” 听到谢夙终于开口,公孙靖松了口气,仔细回想:“九月初九,子时。” 裴修看向他:“九月初九?” 公孙靖说:“对。有什么不妥吗?” 裴修看了谢夙一眼,只说:“没有。” 九月初九。 这是他的生日。 也正是梦开始、谢夙苏醒的那一天。 公孙靖没追问。 他重视裴修,然而没觉得一个普通人有什么见解,接着对谢夙说:“那天之后,协会就把今年的道会地点改到了昆仑,五大家族和所有门派、包括三才局,所有最顶尖的战力都赶过去了,一是为了道会大比,实际上也是想合力调查出这件事的真相。” 谢夙道:“有何进展。” 公孙靖尴尬地说:“目前……还没有进展……”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于,谢家人消失的非常彻底,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子,从里到外连血迹都没有,更没有人证物证,导致调查了这么久,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闻言,裴修沉眸。 谢家出事的时间和神秘人再次出现的时间吻合,再考虑到裴家和谢夙之间的“约定”,这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大概率,幕后黑手是同一批人。 但现在谢家自顾不暇,即便谢夙回去,一个人分身乏术,又能查出什么? 公孙靖的邀请,却能解决这份燃眉之急。 不过,公孙靖显然不清楚他的麻烦几乎等同于谢家的麻烦,否则不可能承诺得这么轻易。 公孙靖也没忘记自己的来意:“前辈,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请您理解,我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不忍心裴小友被一些小麻烦束缚住手脚,导致天赋蒙尘,现在公孙家能帮他结束这种危险,何乐而不为呢?” 裴修看向他:“您的意思是,不论什么麻烦?” “哈哈!”公孙靖爽朗一笑,“那是当然。” 裴修的天赋再好,十天之前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能遇到什么麻烦? 来之前他也问过臭小子。 无非就是气运太好,被人用了阴损的办法夺去。 这种小麻烦,追溯本源,不是天大的难事。 再难,能难得过谢家吗? 公孙靖在心里如是想着。 他边想边瞄向谢夙,不料又直直对上那双如渊深凛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振。 “前辈……” 谢夙的视线只扫过他,已转向裴修:“你想应允?” 见状,公孙靖斟酌了一下,对两人说:“前辈,裴小友,比赛还没结束,这件事还不急,我可以等,你们不需要现在就——” 给他回复。 “没关系,不用等。” 但裴修已经给出回复,“我接受这份邀请。” 公孙靖:“……” 寒意逼人的熟悉威压虽然只有一瞬覆盖,但他心头不由狠狠一跳。 不行了。 臭小子说得没错,这两个人肯定不清白。 身为谢家不知哪一辈的老祖宗,听说宗族险些覆灭,谢夙都喜怒不形于色,裴修只是加入公孙家,就形于色了…… 最重要的是,两口子意见没达成一致。 千万别波及到他这个外人…… 公孙靖咬了咬牙。 为了裴修的天赋,就算得罪谢夙,那也值了! “哈哈……”公孙靖爽朗地干笑,“那就好……嗯?都这个点了,下午还有比赛,我就先不打扰了,剩下的事,我们找个机会再谈?” 裴修颔首:“好。” 公孙靖立刻拉住公孙焕,对谢夙行个礼就转身快步离开。 听到关门声,裴修转向谢夙。 他听得出来,谢夙对他加入公孙家持反对意见,不过刚才公孙父子就在面前,他也不好详细说明,现在人走了,倒是可以聊清楚。 只是一转眼,他先听到谢夙平缓的声音。 “何必再找机会,你此刻便可跟他走。” 裴修轻笑,往前一步,到他身前:“你先听我说。” 谢夙冷眼看他:“说什么?我已言明自会护你周全,你却等不及我重塑灵身,便急不可耐去另投门楣。” 裴修按住他转身的动作:“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应该明白,以我和谢家的现状,选择加入公孙家,其实是一举两得。” “谢家?” 谢夙唇边溢出一抹冷笑,“是啊,听闻谢家无法相助,你自然该另寻帮手。” 裴修无奈:“你讲讲道理,多一个帮手有什么不好?何况我也不是因为谢家无法相助才接受邀请,而是因为接受邀请,才能尽快查出谢家出事的原因。” 闻言,谢夙眼底冷意暂消:“此事待我伤愈,自会查明。” 他的语气有所缓和,裴修笑说:“这和多一个帮手不冲突。何况在你伤愈之前,甚至之后,能有公孙家为我们保驾护航,会减去不少后顾之忧。” 谢夙还留在这里,说明还愿意沟通。 否则只要回到玉牌冷战,说得再多也是白费。 谢夙又蹙起眉:“你以为,公孙家会白白帮你?” 裴修说:“要我这个人而已,只要不让我做什么违法的事,这笔交易很划算。” 他要查的事,凭他一个人,短期内很难做到。 幕后黑手未必会给他充足的时间,在这个前提下,找一个盟友、帮手,是一件绝对有利的事。 谢夙眸光又凉:“你可知,若你拜入公孙门下,在旁人眼中,你此生便永是公孙门人,不可更改。” 裴修挑眉:“那又如何?” 谢夙一顿。 裴修看着他,温声道:“拜入谁的门下,成为谁的门人,这都不重要,只要我是我,只要我想做,凭一个标签,我想,还改变不了什么。” 谢夙和他对视,短短一个呼吸,抿唇移开视线:“若你愿听从我所言,此事本无需你多此一举。纵然没有谢家,护你周全罢了,也并非难事。” 说到这,谢夙语气渐缓,冷意又复返,“拜入公孙门下,对你确有些许益处,为这些许益处,也值得你如此急功近利?” 裴修忽地转而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帮我重塑炁海之后,你打算回谢家?” 谢夙回眸看他,片刻,才淡声道:“谢家如今无力护你,不论如何,我会保你平安。” 裴修说:“这么说,如果谢家有余力护我,你就不会留下?”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修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你看,谢家和公孙家,本质上对我没有区别。” 谢夙眸光一刹冷沉:“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 裴修握住他手臂的力道轻轻紧了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自始至终,你还是更多把我当成被保护的对象。但我需要的不是保护。” 谢夙冷声道:“原来如此。保护你,原是错了。” “当然不是错。” 裴修立刻填漏补缺,“我是说,我需要的不是永远受人保护。我应该尽早学会自保,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 谢夙神色稍霁。 “加入公孙家,我会得到修炼的资源——” 裴修说着,和那双微沉的眼睛对视一眼,着重补充一句,“——加上你的指导,一定可以进步得更快。” 在他打算放弃比赛的时候,是谢夙坚持让他在赛场上积累实战经验。 早在比赛之前,也是谢夙愿意花时间帮他尽快入门。这些“约定”之外的事,谢夙原本不需要为他考虑。 但谢夙希望他自保,却基于让他在受保护的局限内自保。 就像这次,谢夙之所以不想让他加入公孙家,应该也是因为,关于他的一切,谢夙已经有一套计划。 计划中不包含公孙家这个变数,而他选择这个变数,似乎在质疑谢夙的决定,所以不被包容。 可惜他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特殊照顾。他更习惯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 好在,谢夙看起来强势独断,实际上很通情达理,即使一开始不同意,只要合理沟通,还是会尊重他的意见。 想到这,裴修看着谢夙:“你觉得呢?” 谢夙正深深看他:“有我助你,你本不必如此刻苦。” “我知道。” 裴修很认可他的付出,“不过,我有刻苦的理由。” 谢夙不以为意:“若为找出真凶,亦不必如此心急。” “不止是找出真凶。” 裴修说,“你保护了我这么久,我怎么能不投桃报李?” 是为他? 谢夙眸光轻晃。 他错开裴修的视线,正要转身,却被握在手臂的力道困住。 他才察觉,这力道并不紧,而同样不算滚烫的掌心温度却穿透袖袍,从容渗入。 裴修正含笑看他:“我刻苦一点,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不会像上次那样无能为力。” 谢夙的动作早已顿住。 他抿唇回眸,似乎被蔓延的体温烧灼,五指稍颤,缓缓收拢。 第22章 中午的休息时间结束,裴修回到比赛场没多久,第二轮淘汰赛正式开始。 抽签结束后,他拿到第十一的场次。 公孙焕坐在他身边,一看他的对手就直摇头。 “倒霉啊倒霉,怎么我俩都没抽到轮空,还都抽到前二十的人了?” 裴修没太在意。 晋级选手一共只剩三十五位,他和公孙焕都在二十名之外,再除去一个轮空名额,相当于二十比十二的概率遇到种子选手,他们没能抽到前十的人,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公孙焕还唉声叹气着,第一位选手已经上场。 听到广播里传来的名字,在听到身后瞬间热闹起来的观众看台,他忘了烦恼,直接翻了个白眼:“至于吗!” 裴修也看向擂台。 上场的人昨天已经见过。 邹衍口中的天才,公孙焕口中的搅屎棍——洛奕。 以免试第一的排名,在上午的赛场抽中29号,洛奕只用了短短十秒钟,就让对手心服口服地认输。 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开始!” 随着比赛正式打响,符纸的破空声也霎时在两人之间炸开。 因为这次的对手是13号,洛奕看起来已经不像上午那么轻松。 裴修看着两人的动作。 比起标准的手诀和罡步,两人交手时的姿态显得随意许多,却更加行云流水,符箓的威力也没有丝毫降低。 “实战与画符皆为道术,有殊途同归之处。” 金色流光从玉牌中飞往一旁,在裴修身侧座位成型,“心之所至,便是炁之所至,手诀、罡步、诵咒——此类法门,辅修罢了,若你心念合一,便无足轻重。” 裴修看他一眼:“我只入门十天,还是有足轻重。” 谢夙道:“以你资质,只要你心无杂念,此事对你不难。” 裴修转向台上已经胜出的洛奕:“对他,好像也不太难。” 上午邹衍虽然输了,但见到洛奕之后,像见到什么偶像似的,被淘汰的遗憾一扫而空,对他如数家珍地报着洛奕自出生以来获得的称赞。 三岁入道,五岁修出后天之炁,十岁御符打败协会内二十岁以下修士无敌手,十五岁灵炁结丹,从此闭关修炼。 最让邹衍注重的是,洛奕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有望得到神赐道骨的绝顶天才。 裴修不太清楚这个所谓的神赐道骨,但几百年一个的天才偏偏在这一届被他撞上,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运气。 “若你元炁未失,凭他,如何做你对手。” 闻言,裴修先是一顿,转眼再看向谢夙时,眼底已经浮起笑意。 谢夙和他对视一眼,也转向擂台。 裴修笑说:“谢谢你安慰我。” 谢夙只道:“实言罢了,何来安慰。” 裴修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之后几轮场次结束,广播上念到了他的名字。 “你……”已经输了比赛的公孙焕站起来送他,说了一个字,又憋住了,很是悲壮地说,“好好的去吧!” 裴修:“……” 公孙焕握拳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你修炼的时间才这么短,到现在才被淘汰已经很不容易了,虽败犹荣!” 裴修说:“你……” 公孙焕又凑过来,小声支招:“对手说起来还是你们自家人呢,你要不报一下谢、呃,谢前辈的名字?就算不能让你赢,场面也能好看点。” 上午裴修对上56号都赢得很艰难的样子,连他都不如。 刚才他先试了试种子选手的水,以裴修的表现,希望非常的渺茫。 裴修拍了拍公孙焕的肩膀,谢过他的好意,转身走向了擂台。 路过评委席的时候,见公孙靖抬手打招呼,他也颔首示意。 “你也和他认识?” 公孙靖转向身侧的洛韵,立刻警惕心起:“你认识裴修?” 裴修十天前还是个普通人,洛家人怎么会认识。 难道是和他一样,趁着比赛去挖谢夙墙角了? 洛韵没看出他心里的暗流涌动:“你忘了吗,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困煞绝杀阵,破阵的人除了你儿子,剩下的人里就有这个选手。” 公孙靖见她提起裴修的时候表情毫无异常,“哈哈”笑了两声:“原来是这样。” 洛韵说:“你又是怎么认识的他?” 一听裴修和洛家根本没关系,公孙靖脸上的笑容止不住了:“什么?你问裴修为什么要加入公孙家,嗐,缘分,缘分!” “……”洛韵皱眉看他,“谁问你这个了?” “哦?”公孙靖又是“哈哈”一笑,“你想知道裴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告诉你也没关系,也就是十天,不是十年,也不是十个月,是十个自然日,二百四十个小时哈哈哈哈、咳——嗐,怎么说呢,马马虎虎吧!” 洛韵:“……” 她和周围几个评委面面相觑。 和洛韵相邻的男评委忍不住也出声说:“公孙靖,你疯了?十天?我再给他十个十天,他能在一百天内练到现在的水准,我都直接拜他为师!” 公孙靖一脸戒备地看他:“易昶,我可告诉你,裴修已经是我们公孙家的人了,你想趁机套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男评委被他气得一个倒仰,又转向另一侧的女评委,“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他简直是疯了。” 女评委却若有所思的样子。 公孙靖虽然一向性格豪爽,和他们都是平等相处,但身为公孙家的家主,这次会来罗天大醮担任评委,其实大家都猜测,是有照看两个谢家弟子的意思在。 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开起这种玩笑。 除非,这是真的…… 她对男评委说:“你们易家不是最擅长命相卜,公孙师兄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施术探一探不就知道了?” 男评委不可置信地看她:“你让我施术?难道这种疯话连你也信?” 女评委耸肩。 男评委看向洛韵,本来要找个盟友,结果看到的是洛韵沉默不语的样子。 公孙靖大方地摆摆手:“算啦,以你们的眼力见,认不出真金也是正常。” “……”男评委气急,“施术就施术!” 见裴修和对手还在擂台下准备,他掐诀先在眼前点过,随后表情肃穆,掏出符箓,施术探查。 “嗯?”男评委皱起眉,奇怪地说,“这个选手的命数……” 洛韵问:“他的命数怎么样?” 男评委闭眼收势,再看向裴修的眼神变得复杂,摇头说:“我看不透……” 洛韵和女评委对视一眼。 以易家的天赋秘法,竟然看不透一个罗天大醮选手的命数? 男评委也自觉丢了面子,哼哼一笑:“再怎么样,二十六岁才入道,早就不是黄金期了,看他上午的表现,这一轮肯定是要淘汰的。” 公孙靖当然不认为裴修只用午休这么点时间,就能突飞猛进,可被当面指出这件事,他还是不够爽快:“等你们易家什么时候出一个十天能进复赛第二轮的人再说吧!” 男评委将信将疑地说:“……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两人话间,新一轮比赛开始了。 裴修和对手同时上台。 四个评委同时坐正起来。 刚才始终沉默的洛韵也直直盯向裴修。 其他两个人不了解内情,她却比公孙靖更了解。 十天之前,她亲眼见过裴修,那时的裴修确实是个普通人,所以上午她还在怀疑,裴修是不是在见面的时候用了什么方法掩盖气息。 可现在…… 她实在难以接受,如果公孙靖说的是真的,那她竟然错过了一个甚至不逊色洛奕的天才! 然而台上的两人,对台下评委的言语争锋毫无所觉。 先出手的是12号谢家人,对待初赛选手,他打算速战速决。 裴修尽管已经看出他的攻击轨迹,但第二次实战就对上这种实力的对手,应对得还是稍有些仓促,被对方变诀操纵的余波刮过,往后退了四步才稳住。 “……”公孙靖抬手盖住了脸。 “好一个天纵奇才!”男评委见缝插针,对公孙靖说,“差点一招都挡不住的天才?” 公孙靖不耐烦了:“他的天赋再好,也只修炼了十天,你还要他脚踢五大家族,拳打五大门派,最后踹飞洛奕,夺个第一?” “……”男评委说,“我承认他可能有点天赋,夸张总是不对的……” 施术后,他就知道裴修确实不简单。 可十天这个期限,他还是不能相信。 太夸张了! “快看!” 一旁的女评委惊声低喊,勾回了两人的注意。 只见擂台上,原本防御的裴修已经渐渐找到节奏,开始反守为攻。 主办方提供的基础符箓在两人手里快速亮起符文,两色灵炁随之迅疾纠缠。 裴修的举止早没了上台时的被动,脚下罡步缓而不乱,手诀虽然变化不多,运炁却丝毫没有滞涩。 公孙靖的眼睛一亮再亮,再仔细观察裴修的出招方式,他瞥了心不在焉的洛韵一眼。 不对啊,这怎么有洛家的影子—— 等等! 没错! 公孙靖突然爽朗大笑起来。 洛韵注意到他的眼神,皱眉问:“你笑什么?” 公孙靖说:“哎呀贤妹,请你千万别怪罪啊,裴修刚入道,还什么都不懂,上场前临时学了你们洛家的独门导引术——哎哟,还有易家——啊这个,谢家——天师府哈哈哈哈!” 他没憋住又大笑出声,强忍几秒才好悬稳住,叹了口气,“原来裴修是边学边打比赛,没办法,入道时间太短了,实在不好意思啊诸位,请大家多担待,回去我肯定好好说他——哈哈哈哈哈!” 众评委:“……” 都这么嚣张了还装什么谦虚? 说不好意思的时候你能别笑了吗! 公孙靖对着左右拱拱手,继续观看裴修的比赛。 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裴修竟然在开头落在下风的情况下,最后险之又险赢了这场比试。 而且比起上午,他的进步用突飞猛进这四个字都根本不足以形容!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场短短五分钟的比赛,裴修不仅要熟悉用符,还要学会把新学的一些技巧运用自如,最后是摸清对手,反败为胜。 从天赋、到心性,无与伦比! 谁说二十六岁入道是缺憾,他看是刚刚好。 除了公孙靖不遗余力的掌声,评委席前一片沉寂。 如果是在公孙靖莫名其妙开始炫耀之前,看到裴修赢了,他们可能也就惊讶一番,以为他上午发挥失常,下午超常发挥。 现在众人脑子里只循环着两个字—— 十天……十天…… 公孙靖又笑了。 他又对着左右拱手,大笑着说:“哎呦,诸位,承让,承让!” 众评委:“……” 裴修淘汰的对手是谢家弟子。 谢家的人都没来,你到底在跟谁承让?? — 裴修从台上下来时,感觉到体内原本源源不断的灵炁几乎枯竭。 如果不是谢夙最后一刻代他护住了丹田,他恐怕会和对手一起被余波轰下擂台。 “仅用部分灵炁作战,对你本就不公,此番扯平而已,不必多虑。” 裴修笑了笑:“放心,我还没那么迂腐。” 对战期间,他没借用谢夙的任何能力,只是纯粹保护丹田,让他能全力应战,他不认为这是作弊。 否则他用的是公孙焕的灵炁,又该怎么平衡。 他正和谢夙聊着,不多时路过评委席,却发现评委们看他的眼神都颇有点怪异。 裴修再转向公孙靖。 公孙靖还算正常,很有大家风范地对他抬手示意。 他的举动在沉默的席间更显得格格不入。 但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裴修也不打算在比赛期间和评委交谈,只略作回应,接着回到选手准备区。 还没走近,他听到公孙焕理直气壮的大叫。 “当然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公孙焕是会说大话的人吗?裴修就是只修炼了十天,如假包换!” 周围一群人看样子跟他争辩了不短的时间,还在质疑。 公孙焕说:“唉你们就嫉妒吧,他这种天赋,你们这辈子是望尘莫及了。” “……”众人看他的眼神更加不善。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其实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裴修已经是我们公孙家的人了,你们估计以后想见都见不到,没人会怪你们目光短浅。” 裴修:“……” “你回来啦!”看到裴修,公孙焕底气更足了,“你亲口跟他们说,我没说谎吧?” 众人敌视的目光立刻转移。 裴修:“……” 见公孙焕没有丝毫虚弱的表现,他索性提前退场了。 公孙焕还在身后边追边喊:“哎!你走什么?我有话还没说完呢!” 裴修离开比赛场地,转身时,才看到邹衍也默默地跟在公孙焕旁边。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他们……把我当成和他一伙的了。” 裴修了然。 公孙焕暂停质问,不满地说:“你一直跟我们坐在一起,不是本来就跟我们一伙的吗?” 邹衍转向裴修:“……恭喜你晋级下一轮,我先回房休息了。”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看着邹衍转身,摇着头说:“下午都没他的比赛,也不知道他要休息什么。” 裴修只说:“回去吧。” 公孙焕往前一步,和他一起回住处:“对了,我爸让我跟你说,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把想要调查的事情跟他聊一聊,他好尽快安排下去,也帮你尽快脱离危险。” 裴修说:“我随时都方便。” 公孙焕说:“那今晚?” 裴修说:“可以。” 公孙焕立刻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 裴修等他收回手机,才问:“我在比赛期间耗尽了你的灵炁,对你有影响吗?” “无所谓。” 公孙焕大手一挥,“我爸说了,只要是你的事,都是头等大事,耗尽灵炁算什么,反正后天之炁又不像元炁那么麻烦,我今晚多修炼一会就回来了。” 裴修说:“抱歉——” “别抱歉,” 公孙焕说,“我爸说只要把你哄高兴,就给我弄张飞行符玩玩,所以你千万别抱歉,别说灵炁了,就算你看上我爸的东西,我也有把握给你顺来!” 裴修看一眼这个孝子:“……那倒不用。” 这种用来拉拢的手段,应该是公孙靖私下交给公孙焕的任务,没想到公孙焕会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甚至为此不惜牺牲公孙靖本人的利益。 不过,拿家族的资源,换个人的收获,放在公孙焕身上,倒也合情合理。 公孙焕“嘿嘿”一笑:“别跟我客气,我想要飞行符很久了。” 裴修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回到酒店,他复盘过今天这场比试,继续用画符的方式练习控炁。 到黄昏,大约是第二轮比赛正式结束,公孙焕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 “裴修,你现在有空吗?” 他晃了晃手机,“我爸请我客气一点地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裴修抬腕看表:“可以。” 公孙焕转述,没几句就挂了电话,然后对裴修说:“马上有人来接我们。” 裴修把练习稿整理一遍,门铃声正好响起。 他们坐摆渡车来到酒店餐厅包厢,公孙靖已经等在桌前。 “来了。”听到动静,公孙靖起身说,“快坐。” 公孙焕于是一屁股坐在靠里的位置,对服务员说:“上菜吧。” 公孙靖瞪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比赛结束他才知道,这臭小子竟然把裴修的事闹得众人皆知,简直是发蠢! 公孙焕说:“当然来吃饭啊!你带着裴修来吃香的喝辣的,想把你亲儿子饿死吗?” 公孙靖懒得理他,对裴修笑说:“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裴修说:“我都可以,没忌口。” 公孙靖对服务员说:“那就不用变,半小时后上菜。” “好的。” 服务员走后,公孙靖看向裴修,脸上一下午笑得都快堆出褶子:“裴修,这次我找你,你应该也猜到了,是想问问你对家里的情况有多少了解,如果有线索,我这就让族里开始调查。”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桌上的礼盒,“这些,是公孙家祖方,听说你父母这些年受了不少苦,这些药虽然不能保证有多大的作用,可让他们的身体舒服一些,是绝对不在话下的。” 裴修当即道谢。 公孙靖愿意调查凶手,作为交换,其实已经足够有诚意,再给出的这些,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对他不折不扣的帮助。 “别客气,”公孙靖抬手,“这些不值得什么。咱们还是先聊聊线索吧。” 裴修取出手机,点开相册,转手递给他:“这是当时拍的法阵。” 公孙靖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这阵图,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修还记得谢夙说过的名词:“应该是冥府阵图。” 公孙靖的脸色僵硬了。 他握着裴修的手机,像握着一块随时可能爆炸的符箓:“……冥府,阵图?” 这时,谢夙的身影在他眼前缓缓显现。 公孙靖勉强扯出一个恭敬的笑来:“谢前辈——” 谢夙淡声道:“此阵为古法图样,如今世间难寻,凭你无可探查,公孙钟景堪可追溯。” 公孙靖:“……” 世间难寻? 不对吧前辈? 他怎么听说,昆仑异动之后,谢家的空宅子里就有这个阵图呢?? 合着你们要找的幕后真凶是同一个人??? 公孙靖僵着脸看向面前的两道身影。 好啊,好啊。 你们两口子,该不会是故意设计的这一出吧? 这是要把整个公孙家拉下水吗! 邪恶夫夫巧使连环计。 无辜家族全上断头台? 第23章 裴修看出公孙靖表情异常,接着说:“有什么难处吗?” 难处? 公孙靖的拳头紧了紧。 这个裴修,年纪轻轻就不学好,竟然会装糊涂。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和谢夙见面的时候,说不定这两口子就在准备陷阱了。 假装不知情,然后给他当头一棒! 还难处…… 整个协会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去调查都没用的事,交给公孙家单独去查,有难处吗?当然有啊!难处大了! 可这句话,当着谢夙的面,公孙靖还是没说出口。 他先试探着说:“这么巧,谢家附近也出现了这个冥府阵图。” 谢家会出现类似的阵法在意料之中,裴修只问:“那个阵有线索吗?” “……”公孙靖看着两人丝毫没有变化的神色,上当的心更是难受,“没有。” 裴修说:“可惜。” 公孙靖忍不住了:“谢家的事,家族门派都在调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这个……两位知道吧?” 裴修笑说:“您提过了。” 公孙靖只能继续委婉表示:“同样的阵图同时出现在你们家和谢家,有点巧,是吧?” 裴修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公孙靖:“……” 话说得真是理直气壮啊! 怎么能一点心虚都没有? 公孙靖又说:“……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法阵,只凭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裴修已经听出他未尽的意思:“我明白,想查清这件事的真相,很棘手。” 公孙靖松了口气:“是——” “如果您觉得不妥,没关系,” 裴修说,“约定可以随时解除,我都没意见。” 公孙靖:“……” 裴修说:“抱歉,耽误了您这么久。” 公孙靖越听越不对劲,忙打断他,干声笑道:“哈哈……小友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非常棘手,所以要调查清楚,需要花费很久的时间,你一定要耐心地等,不要着急……” 开玩笑啊。 裴修拜师那天的请帖他都口头发出去了,要是这个时候说崩盘就崩盘,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再说了,比起得到裴修,付出这种代价也是值得的。 也是他想当然了。 要是没遇到什么真正的麻烦,裴修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答应拜到公孙门下…… 裴修正看向公孙靖:“时间方面我随意,只是,您确定要继续?” 交易本身就是各取所需。 公孙靖需要他的天赋,而他需要公孙家的势力。 如果一方觉得得不偿失,他很理解,没必要纠缠。 公孙靖忙说:“当然要继续。” 这就是阳谋。 他根本拒绝不了啊! 话落他咳了一声,转向谢夙:“就是不知道,调查期间,前辈是不是……也会帮忙?” 谢夙扫过他,淡声道:“自然。” 公孙靖说:“那就麻烦前辈了。” 谢夙毕竟是老祖宗,协会这么久才多方研究的这么半条有用的信息,谢夙一个人就能随口确定,实力和见地还是毋庸置疑的。 谢夙道:“在此之前,你需尽快为我寻得几味药材。” “没问题!” 公孙靖语气慷慨,“是哪几味?前辈尽管说。” 可当前辈真的说了,只听到一半,公孙靖就眼神僵滞。 “……” 这么多珍贵的药材,就算公孙是祝由世家,一时半会都凑不齐啊! 公孙焕在对面听得也是咋舌:“老天呐,这么多,爸,咱们家拿得出来吗?” 裴修说:“如果为难——” “不为难!” 公孙靖按下滴血的心,咬牙笑说,“一点也不为难,我今晚就打电话回去,让他们尽快准备……” 邪恶夫夫又在打配合了,他还能怎么办? 但他的承受能力也快到极限了。 要命的药材名单终于结束,他小心地问:“前辈……还有别的要求吗?” 谢夙道:“仅此一件。” 公孙靖总算真正松了口气。 经过这么一轮大起大落,他平复好心情,生硬地转移到上一个话题:“对于前辈为我指出的路……实在是祖父年纪大了,灵炁也大不如前,不过您放心,族内还有其他人手可以调配。” 谢夙已然化为流光:“嗯。” 公孙靖不敢多问,也巴不得他别再出来,继续转移话题:“明天的比赛,你有几分把握?” 裴修想了想:“不好说。” 他今天对战的是12号选手,险胜,明天要面对的却很有可能是前十的对手,想要赢,还要发挥出比今天更强的实力。 只能看运气。 公孙靖对答案也没多看重,紧接着说:“是这样,明天的九强名额出来后,我还有一场比赛要评判,如果你赢了,就跟我一起,如果你输了,我想请你在酒店先等我两天,我们一起回公孙家,你觉得怎么样?” 今天裴修能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的确不觉得这份意外明天还能继续。 裴修说:“可以。” 公孙靖又笑着跟他聊了两句,服务员敲了门进来上菜。 吃完这顿饭,裴修回去后把各类药物全部连夜寄给了柳燕声,让他帮忙送到医院。 等他回到房间,谢夙才现身:“其中几粒丹药,对你更有益处。” 裴修正画符,闻言说:“没必要,我有你就够了。” 谢夙一顿。 裴修画完一张,忽又回身看他。 谢夙眉间微动:“怎么?” 裴修搁了笔,才问他:“你让公孙家准备的药,能帮你尽快痊愈?” 帮他痊愈? 谢夙语气稍沉:“是为你重塑炁海所用。” 裴修微怔:“为我?” 他原以为谢夙是想通了,打算借公孙家的资源尽快恢复,才会一反常态,提出要求。没想到,是为了他。 谢夙凉声道:“你已将自己卖给公孙家,却未曾要个好价,我来帮你,有何不可?” 裴修看着他,缓缓轻声笑了:“原来如此。” 谢夙看他一眼,转身走到窗前:“别多想。既然有人不计后果也想将你带走,这份代价自然该一并收下。” 裴修唇边笑意不减:“好。我不多想。” 他也走到窗边,转而说,“其实你应该为自己着想,你尽早恢复,比我重塑炁海要有用得多。” 谢夙淡声道:“我要恢复,还无需旁人相助。” 闻言,裴修笑说:“那你只能等我夺冠了。” 谢夙看着窗上的倒影。 是裴修正看他的侧脸。 他移开视线:“到那一日再说吧。” 裴修不置可否。 他看过时间,也没再练符,去了浴室洗漱。 休息一夜过后,他准时来到比赛场地。 今天的看台比昨天更加热闹。 公孙焕说过,武当山的祭祀已经结束,看来主道场的人也都到了这里观赛。 裴修落座前看到淘汰的选手都在同一片区域。 他们显然还没忘记昨天的插曲,明里暗里地瞥着公孙焕。 公孙焕周围空出一圈,但他毫无所觉,还在跟身旁无可奈何的邹衍说着什么。 “我听说了你的事。” 陌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裴修转眼看过去。 是只在擂台上见过的洛奕。 不同于台上的所向披靡,洛奕走到他面前时,俊逸的脸上带着一种有点较真的重视。 裴修沉默一秒,才说:“什么事?” 洛奕说:“有人告诉我,你只修炼了短短几天,就已经达到今天的地步。” 裴修不确定这个版本的流言是不是公孙焕散播的那一条:“只是夸张的说法。” 洛奕摇头,明亮的双眼注视着他:“你很厉害,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天才。” 被当面表达这么直白的夸赞,裴修一时失笑,回说:“你也是。” 洛奕说:“听说你去了公孙家?” 裴修说:“对。” 洛奕往前一步:“如果可以,我想邀请你来洛家。” 选手席位渐渐安静下来。 裴修说:“抱歉,我已经先答应了别人。” 洛奕仔细看他:“你还没有拜师吧?如果你想,不是随时可以反悔吗?” 在座的公孙家选手坐不住了。 裴修也不免意外。 不过想到邹衍对洛奕的总结,从十五岁起就开始闭关修炼,到赛前才出关,估计对真实的世界还有点不适应。 他说:“人总要言而有信。答应过的事,怎么能反悔?” 公孙选手坐了回去。 洛奕抿了抿唇,又看向裴修:“对不起,我只是第一次听说有天赋可以和我相比的人,所以希望你来洛家,我们可以一起修炼,这样可以进步得更快。” 裴修说:“……有天赋的人不止我一个。” 洛奕回想了两秒,摇头说:“不,只有你。其他人都很平庸。” 裴修:“……” 选手们齐齐翻了个白眼,纷纷坐远了。 恰时主持人上台。 没多久大屏幕亮起,开始抽签。 洛奕没什么表情。 这个环节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论遇到谁,都只有一个结果。 但在抽签结束后,他还是转脸对裴修说了一句:“其实我希望是你。” 裴修和他的希望相反。 好在说出口的愿望不够灵,洛奕的对手不是他。 排名最后的选手抽中洛奕这张签,唉声叹气地上了擂台。 裴修则看着屏幕上和他并列的9号选手。 前十是比赛的分水岭。 因为前十名,是十大家族门派千挑万选的同龄首席,例如昨天和他交手的谢家弟子,只是首席之外的备选。两者之间,还是存在差距。 在他思虑间,擂台上战斗打响。 裴修清空杂念,看起比赛。 洛奕的比赛时长一如既往得短,之后两轮却明显延长了一些,可也只有七八分钟,加上今天特有的评委点评等新环节,不过半小时出头,广播里响起裴修的名字。 从评委到选手,再看到看台陡然喧闹起来的一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到擂台下的准备区。 裴修正轻点胸前的玉牌:“不用。” 谢夙道:“即便是输,你也不愿让我帮你?” 连日来,他亲眼见裴修几乎把全部心神放在这场比赛,只是为了赢。 裴修调整到不会被拍到的角度,才说:“让你帮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谢夙道:“他们与你比斗,本已是胜之不武。” 裴修笑说:“那不一样。” 谢夙道:“有何不一样?” “既然参加比赛,就要遵守规则。” 裴修说,“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很心领,但我更希望赢来的奖品没有污点,可以光明正大地送给你。” 脑海中忽然轻轻沉默。 开始赛前准备,裴修也没再和谢夙交谈。 他检查过主办方准备的各色符文,和对手一起走上擂台。 倒计时结束后,比赛开始。 — 台下,评委席异动连连。 公孙靖时不时露出一脸揪心的表情。 和他相隔一个座位的男评委时不时也是欲拍桌又止。 导致两人这种行为的是同一个原因。 擂台上,裴修的表现虽然比昨天清晰可见得进步不少,上台一直稳扎稳打,可略显薄弱的灵炁存量还是限制了他的发挥。 同样的符,裴修用出的威力总是稍逊一分,此消彼长,对手几次险些找到机会拿下比赛。 然而每一次,裴修都极其惊险地稳住了。 这样的赛点周而复始,已经四次。 大家都在等裴修失误。 这么极限才能挽回颓势,只要一次失误,就会彻底失败淘汰。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后失误的人,是9号选手。 就连公孙靖的脸上也是先露出一丝愕然。 随后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这场比赛竟然足足维持了十二分钟,几乎是其他选手的两倍!难怪对手会犯错,坚持到现在才失误,已经同样优秀了。 他当即大声鼓起掌来。 看台上也涌来阵阵掌声。 这种穿插着刺激性、且不到结果揭晓就猜不到输赢的战局,永远是观众最喜欢的过程。 裴修站在台上,握拳遮在唇前,轻咳两声。 主持人眼尖,看到他唇边的血迹,立刻提醒评委尽快点评,还特意帮他呼叫了现场急救员。 裴修道谢后下台,脑海里传来谢夙稍显寒冽的声音。 “这便是你的光明正大?如此冒进,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裴修说:“别担心,我——” “担心?” 谢夙冷声道,“我何曾担心你,你如今自寻死路,也无需有人担心。” 裴修正要抬手握住玉牌,眼前忽然一阵混沌,他失力按在一旁栏杆,胸前霎时浮起暖意。 金光化作的人影转瞬在他身旁成型。 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力道,裴修闭眼片刻,强压下处处爆发的虚弱感,才转眼看向谢夙,只说:“至少结果是好的,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谢夙单手掐诀在他胸前连点,如墨的双眸滚着不自知的薄怒:“为区区一枚枕中丹,你要以命相搏?裴修,你说这是目标?” 裴修笑说:“这不是还有你吗?” 谢夙眼底薄怒未歇,冷眼看他。 见状,裴修只好认真解释:“这段时间我试验过灵炁能支撑的用符频率,今天的确有点极限,但有你护住最重要的丹田,我其实没事,只——” “没事?” 谢夙沉声道,“你说这是没事?” 裴修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的灵炁不是在帮我疗伤吗,你可以亲自检查,除了灵炁耗干和一点余波的震伤,我真的没事。” 谢夙变诀在他胸前再点。 片刻,他眼中怒色渐消。 “不算以命相搏,我只是想尽我所能。” 裴修说,“我能帮你的不多,你口中区区的一枚枕中丹,是我目前最有可能接触的一个。尽我所能,才能不留遗憾。” 谢夙没有看他,须臾才道:“……我并非此意。若你稍有不慎,或有性命之危,为一粒丹药,并不值得。” 裴修却轻笑一声:“我认为,很值得。” 谢夙不由循声和他对视。 裴修噙笑看他:“别担心。” 谢夙同样看着裴修。 看着这双从容眼底流转的浅浅笑意,他动作微顿,心底也有莫名游动的鼓噪,悄然滋长。 他没再开口。 “……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人说不给交代,你嚷什么!” 直到争吵声由远及近,两人才注意到场内愈演愈烈的喧闹。 公孙靖率先走到两人面前。 看到两人的姿势,他的吐槽不敢明言。 知道你们恩爱了,可这里是公共场合,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谢夙已经收势。 掌下空了,裴修也收手站定。 他看向公孙靖:“什么事?” 站在公孙靖身边的男评委直接出声质疑:“裴修,请问这个灵体在整场比赛期间,一直和你在一起吗?如果是的话,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的比赛成绩,都是代打得来的!” 不等裴修说话,公孙靖已经不耐烦地说:“措辞严谨一点,是你,不是我们。你们都在台下坐着,谁感觉到有第三股气息出现吗?” 男评委虽然确实没感觉到,还是高声说:“我只是按规则办事,这种事如果纵容,对另一名选手极其不公平。” 公孙靖说:“别抓着鸡毛当令箭了!怀疑选手成绩,你得拿出证据来。” 男评委又看向裴修:“裴修,我不是针对你,是你的行为对你太不利,要是不想坐实作弊的名声,我劝你——” “你认为,他是凭作弊取胜?” 一听见这道似乎平淡的强势嗓音,公孙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出几步。 男评委不解的表情还在脸上,如山如海的威压陡然落下,他眼神剧变,双膝一重,险些跪倒在地。 刚才还水泄不通的周围立刻空了。 男评委重压之下,脸色涨红地拼尽全力抵挡,却发现不论他怎么运炁,这威压似乎都精准地让他勉强承受。 谢夙垂眸看他,身后游龙似的金焰锁链破空飞舞,在后者惊怕的眼神里,直直停在他身前。 “算了。” 裴修看向谢夙,“他也是为比赛负责。” 谢夙摆手。 威压和逼近的锁链同时消失,男评委喘着粗气坐倒在地。 公孙靖幸灾乐祸地蹲在他旁边:“怎么样?作弊?不如你亲自试试,怎么在这份代打手下活过十二分钟?” 男评委没好气地推开他,起身对谢夙先行一礼,然后咬牙说:“前辈恕罪,晚辈只是出于公平考虑……毕竟您这样的实力,只是随意指点,也能左右结果……” 公孙靖对他竖起大拇指:“你今天出门之前给自己算过没有?你是不是活够了?” 男评委行着礼也是迟迟没有站直。 洛韵打破僵局:“你打算用什么办法确定裴修有没有作弊?” 男评委犹豫了一下:“让他们,再比一场?” 公孙靖皱眉说:“不可能!那对裴修更不公平!” 裴修今天能赢下比赛,表现非常亮眼,可有些时候,超常发挥的表现不一定次次都能复刻。 谢夙也略略抬手—— 裴修看到他的动作,按向他的小臂,指腹却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 谢夙稍顿。 他索性收手,不巧正送进裴修收拢的掌心。 裴修没有在意,只对男评委说:“可以。” 谢夙垂眼扫过他灼烫的手,视线又往上,落在他的侧脸。 裴修似有所觉,也回眼看他,对他笑了笑:“相信我。” 谢夙薄唇微抿,只道:“嗯。” 第24章 另一旁,男评委正向公孙靖说着:“你看,裴修自己都同意了!” 公孙靖虽然不赞同,可既然这是裴修自己的意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最后提醒裴修:“这种无理要求,其实你可以拒绝的。” 明明已经赢了,却还要再比一场,这跟给对手白送机会有什么区别。 别说是他,在场其他评委对这个要求也是存在争议。 裴修说:“我知道。” 他会答应这种要求,当然也是有考量,而不是简单的一味退让。 公孙靖叹了口气。 男评委脸上刚露出满意的表情,后脖颈突然一凉。 他转过脸,对上谢夙慑人冷厉的睥睨眸光,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前辈?” 谢夙语气平淡,却无端让他心生战栗。 “此战过后,你须向他当众谢罪。” 闻言,裴修转眼看他。 男评委直接愣了:“谢罪?” 公孙靖眼神一亮,立刻跟上:“没错。易昶,刚才你空口白牙地污蔑裴修,说他的成绩是前辈代打,这句话可是全场都听见了,现在是裴修不计较,宁愿牺牲自己的利益,要再比一场自证清白,他这么做对自己可没有半点好处,都是被你逼的,要是明天的结果证明他的成绩是干净的,你这个始作俑者必须向他当众道歉!” 男评委忙说:“这个办法我也是随口一提——” “谁管你是什么办法?” 公孙靖抱臂说,“重要的是你污蔑裴修作弊,我请问诸位,作弊这种名声,对一个选手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要是不答应,你这盆脏水是不是就真的泼到他身上了?” 他越说越烦,“依我看,前辈让你当众道歉都是轻的,像你这样把个人情绪和评委职责混淆不清,这次比赛之后,我会向协会发函,撤除你的评委资格!” 男评委当即慌了:“公孙靖,你这是以权谋私!” 公孙焕冷哼一声:“那又怎么了,我有权我就用,你刚才用这点评委的权利为难选手不是很爽吗,呵,现在换成是你,你就受不了了?” 男评委气急:“你——” “好了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洛韵出来圆场,然后郑重向裴修确认,“你确定接受重比一场的要求?丑话说在前面,这一场如果你输了,也算作比赛结果,会计入淘汰。” 裴修颔首:“嗯。” 洛韵说:“稍等。” 话落,她转身和其他评委商量了一遍,才向裴修说明这场加赛的规则,“今天你们两个人的消耗都很大,给你们一天的休息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再进行比赛,到时候我们需要对你进行灵炁检测,包括……” 她对谢夙行礼道,“这位前辈,还请见谅,需要您暂时留在评委席,以证公平。还有,您提出的让易昶当众道歉的事,只要确定裴修的实力没有作假,他会照办的。” 谢夙道:“嗯。” 洛韵又跟裴修补充过几句,随即请两人去一旁休息。 急救员也跟了过去。 一切安排妥当,公孙靖还抱臂站在原地:“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男评委脸色不佳:“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而且我都同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哟!”公孙靖说,“是啊,你可是要张开金贵的嘴道歉,裴修只是名声差点臭了,实在太委屈你了。” “你——!” 洛韵生硬地切到正题:“公孙师兄,你好像认识那位前辈?” 其实早在谢夙出手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定对方绝不可能参与这场小小的比赛。 一是真的暗中帮忙,裴修不可能赢得这么极限;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这种实力的大前辈,怎么会自降身段做这种事? 只是易昶的要求说得太快,裴修答应得也太快,既然如此,他们也懒得麻烦,去想另一个更好的办法。 公孙靖“哈哈”一笑:“当然认识。开罪了他,你们就等着后悔吧!” 洛韵问:“他是?” 公孙靖笑容一滞,眼睛转了转,看到两人正并肩远去的背影,只含混说道:“……是裴修的爱人,也算我们公孙家的人。” 开玩笑啊…… 别管是不是这关系,反正谢夙只能绑定裴修到他们公孙家,其他人谁也别想跟他抢! 包括男评委,周围一圈人面露震惊:“什么?” 公孙靖有理有据:“你没看他们牵着手走的吗?” 众人立刻转脸去看。 竟然,是真的…… — 稍远处。 裴修正走向急救员引路的疗伤区,掌心突然一空。 他转脸看向谢夙。 谢夙也沉沉看了他一眼。 裴修原本没在意,见状问了一句:“怎么?” 谢夙却收回视线。 片刻才道:“明日比试,对你有弊无利,你不该应允。” 裴修笑说:“怎么没有利?” 见谢夙回眼看过来,他挑眉,“你自己的话,又忘了吗,这次比赛是我唯一的实战机会,在决赛之前再加一场,应该说,是对我有利无弊。” 谢夙脚下微顿。 他的确未曾虑及此处。 不错,若只为提升,加赛对裴修有利无弊。 他也未曾想到,裴修会把他随口提及的话如此放在心上。即便受人污蔑,仍然不忘。 这句话,已是裴修第二次提及。 “你……” 裴修没等到他的后话:“我?” 谢夙看着他,不知怎的,忽也记起他的话。 ‘尽我所能,才能不留遗憾。’ 谢夙倏而住脚。 他道:“回去吧。” 裴修说:“累了?你先进去,我疗完伤——” “回去。” 谢夙淡声打断他的话,“我来帮你疗伤。” 裴修说:“没关系,我看主办方的医疗团队也挺专业——” 对上谢夙投来的眼神,他沉默一秒,改口说,“好,回去。” 谢夙掐诀在他胸前点过,才化作流光回了玉牌。 刚才就有所缓解的经脉又流进暖意,虚弱感清扫大半。 裴修对急救员打过招呼,转身坐一旁的摆渡车回了住处。 他刚走进房间,身前金光又迅速成型。 谢夙道:“盘膝坐下。” 裴修刚按他的指示坐好,熟悉的手点向他的下腹—— 谢夙抬眸看他,只道:“闭眼。” 裴修先照做:“为什么闭眼?” 谢夙道:“你的话一向很多。” 裴修轻笑:“原来,我是用眼睛说话。” “……” 短暂的沉默过后,“闭嘴。” 裴修微抿笑意:“好。” 室内归于安静。 裴修感觉到同样熟悉的暖意在四肢百骸游走,帮他滋润着干枯的丹田。 良久过去,这暖意才终于收回。 裴修睁眼,看到谢夙正收势,问他:“对你有负担吗?” 谢夙抬眼反问:“为我赢得枕中丹,对你负担几何?” 闻言,裴修失笑:“好。我不再问了。” 他起身活动筋骨,疲惫感已经一扫而空,只剩耗尽的灵炁还没能补充。这倒和他的伤势无关,毕竟是公孙焕的能力。 想到这,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猜到是公孙焕回来,开门走了出去。 “你们结束啦?”公孙焕把桌上的木盒重新摆好,“你看,这是我爸让我给你带的药,内伤、外伤、补炁、凝神——应有尽有。你还需要哪种?我爸说,为了你明天能赢,不论什么灵丹妙药,他都能搞!” 裴修想了想:“能让你一天内恢复所有灵炁的,是哪一种?” “……”公孙焕艰难地说,“你换一种……” 裴修说:“目前,只需要这一种。” “……”公孙焕带着满身绝望回房了,“待在你身边还要修炼,这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裴修:“……” 丹田不能聚炁,他也没办法,这段时间只能辛苦公孙焕了。 好在按上一次的经验,灵炁耗尽对公孙焕没有太大的影响,正常修炼就能恢复。 公孙焕也非常配合,到第二天比赛开始之前,裴修感觉到丹田内的灵炁已经充盈。 “你悠着点用啊……” 裴修走进比赛场地之前,公孙焕还在重复,“我受不了修炼的苦……”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尽量。” 公孙焕:“……” 他愁眉苦脸地走向看台,才发现观众席上竟然坐了不少人。 一半的观众没有离开。 选手们更是一个都没走。 “明天的决赛不是不能观赛吗,这群人怎么还没走?”公孙焕一屁股坐下,就问身旁的邹衍。 邹衍还没说话。 选手们忍不住出声了。 “不是说只修炼十天的天才吗?天才比赛,当然要留下来欣赏啊。” “被评委污蔑靠作弊才能赢,裴修这个天才不得比昨天更漂亮地赢回来,狠狠打评委的脸?” 公孙焕一脸意外地看向他们。 选手们眼神挑衅,等着他发表高见。 公孙焕摘下墨镜,勉强点了点头:“行吧,算你们还有点眼光。” 众人:“……” 公孙焕勉为其难地给他们一点肯定,又转向了赛场。 裴修已经走到评委席。 九位评委一起上前,和他确认过后,齐齐出手,检测他体内是否存在第二种灵炁。 结果当然是否定的。 九人再请谢夙到中间空出的席位坐下,才宣布比赛开始。 和裴修一起上台的对手表情复杂,可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对裴修行了个礼,摆出了起手架势。 评委和观众们看向大屏幕。 看过两人昨天的对战,今天大家也做好了看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然而让谁都没想到的是,裴修再上场,已经全不是昨天的被动。 起手的两道符箓飞到对手左右两侧,9号选手立刻念咒应对,可去势成型的下一秒,迟来的符文威力才换了角度,劈落下来。 9号措手不及,反应慢了一秒,正前方又一道黄符迎面燃尽,他面色一变,立刻变诀防御,一抬头,看到对面裴修指间的符纸猎猎舞动,新的咒语已经念到一半—— 大意了! 9号脸色难看,他没想到,只是一次交手,裴修竟然已经完全摸透他的战斗习惯,今天再上场,他的一切出招都被彻底预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不仅是他没有料到。 观众席上,观众正为这意料外的精彩战斗热烈鼓掌,另一侧的选手区也是热议不断。 评委席间,公孙靖提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地。 他随手拿起保温杯打开,吹了一口漂浮的茶叶,老神在在地说:“哎哟,裴修的实力又精进了?这可让某个人的老脸往哪搁啊?” 碍于谢夙就坐在旁边,男评委攥着拳,没有说话。 擂台上却没有一刻沉默。 两分钟零八秒。 比赛最终定格在这个时间,结果也和昨天没有不同。 裴修完胜。 这一场,他胜得毫无争议。 公孙靖状似仔细听着空气:“嗯?我怎么好像听到什么代打,什么作弊——” 男评委气道:“我道歉!我马上去道歉!”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听到公孙靖的阴阳怪气,甚至捏了个神行诀。 等主持人宣布完比赛结果,他走上台,接过话筒,沉着脸对裴修说:“昨天,由于我言语不当,不小心用了不恰当的形容,可能对你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对此,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说完正要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一阵威压陡然落在双肩,险些将他按进擂台。 他闷哼一声,直觉体内气血翻涌,喉咙里一阵腥甜。 主持人惊呼:“易师兄!” 男评委下意识看向谢夙。 台下,对方仍坐在原地,距离有点远,他只看得到一个轮廓,却依旧感觉到让他胆寒的压力扑面而来! 好像没有动怒,威压中也没有杀意,然而就是这样随意的一念之间,他看得出来,对方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以对方展现出来的性格,也似乎的确不介意随手取走他的命。 “……” 一旁公孙靖站在桌后,举拳挥了一把,对他敷衍的态度十分不满意。 这时,9号选手也拿走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对裴修说:“我也要向你道歉。对不起,裴修,我承认,昨天我是抱着侥幸心理,才会主观地想要相信你有作弊嫌疑,但今天这场比赛,你让我心服口服,也让我……认清我对你的恶意揣测有多么无耻。而你……堂堂正正打败了我,两次。” 他深深作揖,“真的很对不起。” 裴修避了半步,只说:“胜负是常事,平常心就好。” 9号没再纠缠,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擂台。 裴修也正要下台,看到道歉的男评委去而复返,重新拿起话筒。 晚秋微冷的早上,男评委的前额布着一层汗迹,脸色也涨红着,喘了几声粗气,忙不迭地说:“裴修,我要再和你道歉一次。” 裴修:“……” 比赛两分钟,道歉已经听了三次,他实在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不用了。” “不不不!” 男评委忙又抢前一步,对他说完,又看向观众,立刻调整出肃穆的表情,“我要道歉,全是我口无遮拦,在裴修昨天在赢下比赛之后怀疑他是作弊,导致不明事实的其他人也对他产生怀疑,对他的声誉产生影响,还导致在决赛前让选手临时加赛,浪费了选手休息时间,对不限于以上的、我对裴修造成的种种伤害,我现在郑重地向裴修表达歉意,对不起!” 裴修看出他前后态度的转变,眼底微动,看向台下。 这时,男评委走过来,放下话筒,低声询问:“裴修,这样的道歉,你还满意吗?如果不满意——” 裴修看他一眼:“够了。” 不是满意,而是够了? 男评委还在纠结这算不算满意,裴修已经下了擂台。 他径直走向两张评委长桌之间。 坐在正中单人席位的金色身影也缓缓起身。 公孙靖这时也走过来,无意中挡在裴修身前,爽朗大笑道:“裴修啊裴修,你的天赋真是藏也藏不住啊!昨天还是势均力敌,今天竟然已经能压着他打了?” 他现在真是无比地欣赏自己,竟然能在关键时候慧眼识人,抢先一步把这种天才拿下。 裴修说:“运气好而已。” 公孙靖摇头:“那不是这么简单的,我看的出来,你今天运炁更精准了,而且每道符调用的灵炁也更多,威力更强了。换了个打法吧?” 裴修越过身前的肩膀,已经看到停在原地的谢夙。 他对他笑了笑,才收回视线,看回公孙靖:“对。” “……”落后几步的女评委正巧看见,上前一步,拉了一把公孙靖的臂弯。 “别碰我!” 公孙靖往后捣了一胳膊,接着对裴修说,“这样挺好的,明天就是决赛了,你能有更多应对的能力至关重要,而且明天你要面对的是洛奕这样的对手,更要加油,当然了,拿第一这种要求还是太苛刻了,争取一个好名次吧!” 裴修说:“好。” “……”女评委忍不住又上前拉住公孙靖的手臂。这次她一把把人扯了出来。 “可惜了,要不是你——” 公孙靖还想跟裴修说点赛后总结,被猛地扯退两步,皱着眉看她,“你干什么?” “……”女评委往对面努了努嘴,低声说,“师兄,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啊?” 公孙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就在他们对话的短短时间,裴修和谢夙走完了剩下的几步路。 两人面对着面,裴修正任由谢夙掐诀点在胸前。 倏地,公孙靖又退一步。 然而这道让他条件反射的金光此刻轻缓柔和,正温顺没入裴修胸间。 显而易见,是在检查裴修有没有受伤。 公孙靖看了看裴修毫无异常的脸,再看观众席里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的公孙焕。 气息很稳定。 灵炁也没枯竭。 那有什么可检查的? 唉,他这还在谈正事呢,两口子就是事多! 第25章 “放心。”裴修等谢夙收手之后才说,“我有分寸。” 难得遇到相同的对手,他昨天就已经想过这场比赛的打法,虽然大开大合,损耗加重,但考虑到时间上的提速,他实际要比昨天轻松很多,连震伤都没有。 谢夙只看了他一眼。 这时公孙靖又要上前—— 洛韵道:“既然结果已经明朗,明天就是决赛了,裴修,你和前辈还是尽快回去休息,也早点为明天做准备,别再这里浪费时间了。” 公孙靖:“?” 他还想出声—— 几位评委也都纷纷劝说。 “是啊,你又比了一场,本来就比其他人吃亏。”“前辈帮你检查了身体,我们也就不多留你了。” “……” 公孙靖:“??” 他听着这群心怀叵测的外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裴修嘘寒问暖,因为被拉开了距离,一时竟然插不上话。 等他再扒开这群图谋不轨的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裴修和谢夙转身的背影。 “……” 人都要走了,他总不能强行把人留下。 公孙靖怒视群评委,冷哼一声,再次强调:“裴修已经加入公孙家了,知道吗,都别动你们那歪心思了!” 群评委不言语。 公孙靖翻了个白眼,正有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呢,就看见易昶擦着冷汗一步一步地挪了回来。 “这不是正义使者吗?回来啦?” “……”易昶忍耐着,左右迅速飞瞄,见裴修谢夙已经离开,才吐了口浊气。 公孙靖没放过他:“前辈让你在道可道上发表正式道歉声明。”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 那位前辈刚才别说跟他们这些人说话了,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这个要求显然是公孙靖瞎编的。 但公孙靖对他们已经相当不满,这点无伤大雅的瞎话,他们也只当没有听到。 易昶却脸色发青。 道可道?那可是面向整个协会的官方全平台应用,他这件事往上一放,岂不是要称为笑柄? 可……要是他违背那位前辈的意思…… 在擂台上感受到的彻骨寒意还印象深刻,易昶挣扎半天,无力地发出一声长叹。 只能算他倒霉了。 谁让这前辈看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竟然这么与时俱进,还了解道可道…… 公孙靖瞟过他脸上的痛苦郁结,心情总算舒畅不少,哼着歌走了。 — 已经离开比赛场地的裴修对身后事没再关注。 他和谢夙回到酒店房间,没过多久,就收到主办方发来的短信。 裴修点开内容看了一眼。 明天的决赛地点作了调整,但具体地址没有写明,只提醒选手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广场前集合。 这么神秘,估计连比赛的形式也一并换了。 裴修放下手机。 他本来就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赛事,不论是对抗赛还是其他,都是从零开始。 这两天的几场比赛已经帮他熟悉了运炁和用符,奠定基础逻辑的运用,形式再怎么变换,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之后的一整天,裴修一直待在客厅,继续巩固书面知识。 谢夙坐在一旁沙发上,从身侧看到他专注的背影,也盘膝捏诀,闭目假寐。 到晚饭时分,一觉睡醒找饭吃的公孙焕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看到客厅的场景,他也算习以为常,等餐的时候拿出手机刷了刷,眼睛睁大一秒。 “裴修,那个叫易昶的评委在道可道上给你实名道歉,现在全app的人都在问你是谁!” 裴修没去在意:“嗯。” 公孙焕忙说:“你不知道这个道可道是吧,这可是全协会——这么说吧,协会全名是观妙自在道术协会,所有家族所有门派所有散修包括三才局在内,反正只要你是修士,都必须在协会登记,否则是不会被承认的,而这个道可道,就是协会唯一一个、官方指定必须要用的交流软件,全协会都在用!” 裴修说:“嗯。” “你别嗯了……” 公孙焕把手机屏幕放在他的符前,边说边往下滑,“你看。” ——裴修?这是谁?竟然让易家人这么低声下气地道歉? ——我本家师兄的叔叔在现场,据说是一个只修炼十天就进罗天大醮决赛的天才哦! ——黑幕!绝对有黑幕! ——我看脸就知道绝对没有黑幕,这评委就是妒忌人家长得帅又天才,我支持裴修夺冠! 裴修扫过一眼,收回视线,重新抽回符纸。 公孙焕激动地说:“你要火了!你就没有点反应吗?” 裴修说:“你想要什么反应?” 那位评委之所以会道歉,只出于一个原因。这个要求,是谢夙提起的。 在擂台上,在这个应用程序上,对方与其说是向他道歉,不如说是向谢夙求饶。 比起关注这条消息,他还不如想想,赛后去哪里帮谢夙炼炁。 既还谢夙的人情,也是帮他自己重塑炁海提上日程。 公孙焕对此完全不够理解。 他第一次见到这架势,兴致勃勃地在里面翻阅着。 “你看,有人帮你澄清呢!” 他又把手机伸过来。 ——前面说黑幕的一看就是没去看比赛,这个裴修真挺神的,一共四场比赛,每一场的进步都堪比一步登天,真的特别夸张。 ——就是!裴修要是能有黑幕的背景,也不至于被公孙家用强权逼迫了。 ——还有大瓜?楼上仔细说说啊! 公孙焕的手机猛地收了回去,顶着一张愤怒的脸和网友对线。 他很快败下阵来,开始拨打电话。 “喂?爸,是我!” “……” 裴修继续画符。 没多久,公孙焕挂了电话,忿忿地说:“你不理是对的,这破软件,最多就是有人发点各地的灵异事件,除了想赚外快的和三才局,平常都没人用!” 裴修动作一顿。 他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抱怨完就对上他的视线:“……干嘛?” 裴修礼貌微笑,把手机递过去:“麻烦帮我下载一个。” 公孙焕:“?” 他难以置信,“我推荐半天你爱答不理,我说它不好,你就要下载?” 裴修说:“我以为,这是官方指定必须要用的交流软件。” 公孙焕噎住了:“……” 明知这是裴修的托词,可这也确实是协会规定,他只能哼了一声,接过手机下载。 裴修注册后翻了翻,的确看到一个专门的板块用来发布悬赏任务。 他点选收藏,才退了出去。 虽然现在有公孙家族做退路,但毕竟求人不如求己,这种方式无疑更简单便捷。 公孙焕哼哼着表达不满,持续到吃完晚饭,就回去看电视去了。 裴修在客厅继续看完手头的资料,才回房洗漱睡下。 — 次日。 上午九点。 短信注明的广场前,九位选手和九位评委各自上了车。 汽车驶离酒店,车厢内很快响起闲聊声。 其余选手们大多认识,互相都在猜测这次的决赛会是什么内容。 裴修正看手里的符法应对手册,听到身旁传来洛奕的声音。 “道可道说的是真的吗?” 车厢里陡然安静。 裴修转眼。 洛奕正看着他:“如果是公孙家逼你加入,你可以——” “洛奕!” 公孙家的选手实在忍不住了,“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怕了你,你故意的吧,那种一看就是瞎编的阴谋论你也信?” 洛奕看向他,神色认真:“说不定呢。我希望是真的。” 公孙选手扑了过去—— 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 “别别别!”“不值当!”“你打不过他!” 洛奕已经看回裴修:“是真的吧?” 裴修说:“是假的。” 洛奕皱起眉,十分失望的模样:“那太可惜了。” 刚被劝坐下的公孙选手又跳了起来:“你——!” 其余人只好又七手八脚地去拦。 “消消气!”“你又急!”“你打不过他呀!” 裴修循声看过去一眼,也无奈地对洛奕说:“类似的话请不要再问了,我不会离开公孙家。” 洛奕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车厢后排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忽地,洛奕把手机正面朝上,递了过来。 是个二维码。 洛奕说:“那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想和你多交流。” 裴修正扫码。 身后传来公孙选手咬牙切齿的阴阳怪气。 “洛奕,你们洛家是没人了吗,你非得黏着裴修不放?” 洛奕又回头看他:“有人。但是我和他们的交流不多。” 公孙选手说:“为什么?他们都受不了你吧?” “不是。” 洛奕摇头说,“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天赋都太平庸,我和他们没什么话聊。” 公孙选手:“……” 其他人熟练地拦住了他。 “你说你,非要吵!”“你跟他计较什么!”“你真的打不过他!” 洛奕又看回裴修,眼睛发亮:“我看了你昨天的比赛,好厉害,我想过了,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都做不到。” 公孙选手又忍不住了:“……裴修当然厉害了!看你这倒贴的样子,你可千万别爱上他。” 洛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修:“我很欣赏你。这是爱吗?如果是的话,我应该会爱上你。” 裴修说:“……这不是。” 他说着,没看到一道金光从他胸前转瞬闪过。 愣在原地的公孙选手匪夷所思地看了洛奕两秒,简直是暴跳如雷:“不是,这小子听得懂人话吗!!” 听到这一句,洛奕皱起了眉,神色冷淡下来:“你在攻击我。” 公孙选手冷笑:“你才听出来吗?” 闻言,洛奕从座位起身。 他还没捏诀,周身已经有无形的灵炁扭曲扩散,缓缓充斥狭窄的车厢,涌动着初具雏形的威慑。 有一个瞬间,众人直觉喘不过气来。 公孙选手被这道气息锁定,惊怒之余,立刻抬手取符—— “都住手。” 司机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张符来。 符纸立在两人之间,燃烧后放大成型,化为无色的墙横亘在车厢。 洛奕毫不理会。 他指间的灵炁打在无色墙上,引得整辆车重重一晃,结界也摇摇欲坠。 司机面露愕然,正坐起来,又接连甩出三张符,同时发出警告:“洛奕,如果你在比赛之外违规斗殴,我有权利取消你的比赛资格!” 洛奕顿住,回头看向他:“他先言语攻击我,我的反击也是违规?” 司机公平宣判:“……是你先挖他们家墙角的。” 洛奕低头想了想:“好吧。” 然后收手坐了回去。 司机又说一句:“其他人也都老实点!” 话落,无色墙消散。 车厢内又恢复平稳。 洛奕继续在手机上操作几下。 裴修的手机响了一声。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洛奕在一旁补充,“你可以打给我。” 裴修随手保存:“好。” 他看得出来,洛家这位受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因为修炼时长占比过重,导致对正常的人际交往非常陌生,才会做出这些常人看来难以理解、本人却认为理所当然的举动。 不过,无论他和洛奕之后有没有交集,能简单应付过去的事,还是不要让它变得太复杂。 之后洛奕果然没再说什么。 裴修重新翻阅手册,不知道过去多久,车身轻轻一摇。 司机高声说:“到了!” 裴修起身,和其余选手一起下了车。 大家议论纷纷。 “这是哪?” “我们一会不是要进到前面这个丛林里吧?” 裴修也转眼打量周围。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一条偏僻小路,正前方就是葱葱郁郁的丛林。 丛林没有入口,只有一个痕迹还新的缺口,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 应该是为了比赛特意找来的天然环境。 九位评委在他们之前已经到达,正站在丛林前指指点点。 见他们到了,公孙靖大手一挥:“进来吧!” 裴修正往前。 胸前微微一暖。 转脸看到谢夙,他笑说:“怎么出来了?放心,有评委在,这里应该没有危险。” 谢夙听完,凝眸看他一眼,语气似乎平淡,仿佛如常:“是吗。没有危险,或是,你怕我打扰你?” 打扰? 裴修还没听出他这句话从何而起,就见他已经转身。 “走吧。” 周围选手都停在原地。 评委们也都赶紧快走两步,拉开距离。 唯独洛奕对谢夙行了一礼,转身和裴修走在一起:“可惜我听说每一届决赛都不是之前的擂台赛,我真的很希望和你交一次手。” 裴修顿了半步,回他一句:“我不是你的对手。” 洛奕说:“是现在,现在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想和你每个阶段都打一次,就像你上一把的对手,他最能亲身体会到你的实力。” 裴修只笑了一声。 他没打算再和洛奕聊下去,看到谢夙突然走远的背影,正要过去。 恰时主持人开始讲起了比赛规则。 “请注意,在接下来的比赛,你们之前获得的名次全部作废。” 主持人说着,发给众选手每人一张纸,“看到信号升空,你们会从不同的区域同时出发,独立通过你们的挑战,才能获得向冠军挑战的机会。” 裴修看着手里的图文。 上面罗列着会在挑战里遇到的各色难题,其中甚至有需要封镇的灵体,当然,修为不足,有效驱赶也足够了。看来决赛考验的是真正的实战。 “这届比赛,考虑到裴修的特殊情况,主办方特意制作了这张表单,否则他从来没有过包括理论知识在内的相关经验,贸然进去,整场比赛对他非常不公平。” 主持人说,“当然,不要以为这样就拉低了多少难度,就算确实有所降低,可通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们必须全力以赴!而且正因为如此,所以冠军之争的挑战,难度会有所提升,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公孙靖站在评委之首,听他讲解完,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注意。 他看过时间,也对选手们说:“现在是九点五十四分,给你们最后六分钟,仔细记住纸上的内容,这东西不能带进赛场。十点钟,比赛正式开始。” 裴修在他话间已经翻到图文背面。 主办方提供的这份表单很详细,不仅是挑战中会遇到的一切阻碍,还有应对阻碍的各种办法。 所幸他最近学会的各色雷法能应对大半,剩下的,也只能碰碰运气了。至少强过进去之后面对未知。 他想着,把纸放回桌上,走向一旁不知怎么、仍然背对他的谢夙。 谢夙负手而立,身侧公孙靖正恭敬请他去评委席间,他未置可否,余光扫过走来的裴修,左手微抬。 公孙靖立刻住嘴,和其他评委一起暂时退避三舍。 裴修正走到谢夙身旁:“你——” 谢夙转眼看他:“怎么,还记得我?” 裴修轻笑:“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刚才在听规则。” 谢夙嗓音平平:“是吗。” “裴修,你在9号入口。” 裴修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号牌,对谢夙说:“我马上进去了,你在外面等我一会。” 谢夙只道:“嗯。” 裴修正要转身,身后传来洛奕的声音。 “加油。” 裴修看过去,也略一颔首:“加油。” 洛奕对他点了点头,径直去了一号入口。 裴修心念微动。 从刚才在车上的表现看,洛奕的实力其实要比赛场上更强一些,加上已经到了决赛,他肯定会放手一搏。 有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想赢回那粒枕中丹,实在不太容易。 “还没看够?” 听不出异常的熟悉声音从耳边传来,打断了裴修的思绪。 他回眸看向谢夙,不再多想赛场上才该考虑的问题,笑说:“什么?” 谢夙眸光深沉,只看着他,久久没再开口。 25-30 第26章 身后传来主办方人员的催促,裴修看着还在原地的谢夙:“心情不好,是累了吗?你的灵身还没恢复,实在不行,我把玉牌留给你?” 谢夙看他一眼,终于道:“不必。” 裴修扫过他身后的评委席,往前一步,轻声笑说:“如果你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我去交涉。” 谢夙薄唇微抿,避开他带笑的双眼,只道:“我还无需你去交涉。” 裴修也看得出所有人对他的态度,的确没必要担心:“那我走了?” 谢夙道:“嗯。” 裴修正转身—— “等等。” 裴修回眸,看到谢夙的视线也在回转,和他一眼对视,又垂眸抬手,捏诀按在他胸前。 暖流在他体内形成熟悉的屏障,轻柔在丹田游走。 谢夙随即收手,片刻,又淡声说:“不必逞强。” “好。” 裴修笑说,“我走了?” 谢夙颔首。 目送裴修再转身,他也走向一旁的评委席位。 一众等着他们结束话别的评委连忙让开正中的位置。 公孙靖也赶紧收起脸上齿酸的表情,恭敬地说:“前辈,您看这里,这个法宝可以提供比赛直播——呃,就是这九个投影能看到里面选手的表现,裴修是九号,在右下角。” 在他的介绍中,九个同等大小的投影缓缓亮起,共同组成一面投影墙,立在评委席正前方。 谢夙看向右下角,里面很快出现了裴修的影子。 “请检查通关道具,确认后,佩戴好道具到入口准备进场。” 裴修看向桌面。 比起擂台赛,决赛的道具多了一些辅助用符,主办方还贴心地给每一张符写了说明和使用方法。摆在最后的是一张红色符,使用后自动生成一个结界保护选手,同时默认弃权。 裴修一张一张把符佩戴好,用仅剩的时间看了两遍新符的介绍。 十点钟整,信号升空。 九名选手同时走进了比赛场地。 这时,主持人和解说也走到另一侧。 他们面前是等人高的电子屏,屏幕上是比赛转播。 罗天大醮作为全道术界的盛会,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在面向协会的道可道上向来有专门的板块,决赛转播更是在首页有置顶的宣传横幅。 现在比赛开始,观众瞬间涌了进来,弹幕很快占据屏幕。 ——哦豁,九号裴修就是那个据说可以媲美洛奕的天才? ——我去,这也太帅了!我宣布,裴修将代替洛奕成为我新的偶像! ——等一下,评委席中间的那位大佬是谁?我怎么隔着屏幕看他都直打哆嗦,又是哪位超级加辈的前辈出山了? ——大佬们现在不都在昆仑吗,怎么还有时间来参加比赛? ——来了来了!哎呦传言果然不假,裴修连这种最基础的精灵都不认识? ——可是你们发现没,裴修严格来说还是新手,表现却相当淡定啊 ——没错,而且后面出手也是非常漂亮,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人比人气死人啊!我修道十八年了,遇到恶鬼还吓得走不动路呢…… ——现在才知道那个评委真是够无耻的,污蔑这种天才作弊,我敢说这就是绝对的决赛选手水平! ——唉,裴修真应该参加下一届的,现在来对他太吃亏了 除了弹幕,投影的评委们也都表情认真起来。 只看向裴修的,不止谢夙一个人。 公孙靖和易昶也在比赛开始的第一时间看向了右下角。 之后进入赛场的第一分钟,和其他人一样,裴修受到了第一轮攻击。 不同于其他选手对精怪的熟悉,裴修多用了几秒时间用于分辨,在开场就落后了一步。 公孙靖看了看电子屏幕上特意划分的一块实时排名表,可惜地叹了口气。 洛奕稳稳占据第一。 裴修也毫不意外地落在第九。 这一步落后的看似只有几秒,其实是次次几秒,累积起来,到结束的时候绝对是一个不短的时间,况且在决赛场上,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但只用几秒就能消化一套全新的内容,裴修已经是做到了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他可惜的是裴修入道的时间还是太短,哪怕多一个月,前五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公孙靖想到这,放下手里的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结果一扭头,看到隔壁的易昶在笑,他冷哼一声:“有些人不充当正义使者了?现在怎么不说什么公不公平?” 易昶笑容一僵,瞥了一眼谢夙,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谢夙只看着投影。 裴修进场后应对自如,来参加这场赛事的目的便已然达到。 至于那粒枕中丹,他本也不必用它恢复。 裴修能在交战中学会自保,才算当务之急。 “到第二阶段了。”洛韵突然出声提醒大家。 投影里,画面推进丛林深处,周围更加幽静潮湿。 裴修缓步往前,看到必经之路上,是几栋年代久远的房子。 房子年久失修,断壁残垣,屋外零散摆着一两排瓦罐倒还完好,泡在长了青苔的水洼里,似乎稀松平常。 但当裴修走过第一间破败的房屋,他突然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泡在水洼里的瓦罐,此刻在他身后齐刷刷排成一列,最近的一个就在他脚后。 他停下,它们也停下,他走,它们也悄无声息地跟着走,听不到任何动静,却也不能摆脱。 主办方公布的图文里没有和瓦罐相关的精怪,裴修排除前面已经遇过的几个,正在剩下的选项里筛选,走过第二栋房子后,发现身后的瓦罐又多了一列。 渐渐的,丛林里吹来一阵风声。 原本无声无息的瓦罐顿时随风轻晃,发出阵阵沉闷的晃响,空气隐约传递着人群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裴修住了脚。 显然,再走下去,这些东西恐怕会更多。 他先准备好防御符,退出几步,打碎了其中一只—— 这个举动在直播间掀起一片弹幕。 ——完了!裴修要淘汰了! ——还是缺少常识啊,如果裴修知道不能在雾灵成型之前攻击,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前面的少说风凉话了,他才入道几天,当然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啊! ——罐子里的雾煞打了一个,其他的会全都扑出来攻击他的,希望他的反应能快一点,拖到主办方去救他 ——完啦,雾灵直接出来了——等等!我靠! 弹幕刷出了满屏问号。 ——不是吧?这个裴修真的只入道几天? ——你说他开了外挂我也信啊!他这是怎么办到的?? ——隔壁洛奕都在老老实实等雾灵现身,这裴修要弯道超车了??? 连负责讲解比赛的解说员都磕磕绊绊起来。 不仅是他。 现场的评委也都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屏幕里捏着一个未知法诀的裴修,看到一个白色光罩自上而下洒落,竟然轻易把本该暴动的雾灵隔绝在外。 一般来说,容器内的雾煞也是雾灵的一部分,如果没受到攻击,雾灵合体后只会想吞噬猎物。 一旦遭受攻击,雾煞暴动,雾灵也会因受到伤害变得愤怒,危害程度直线上升。 然而现在,裴修只用一个手诀,就让雾灵的攻击欲望减弱,大大小小的雾煞也停留在光罩外蠢蠢欲动地徘徊。 再看裴修。 确定了这一关要对付的精怪,他再用对应的符诀把雾灵逼退后,没选择继续硬碰硬,一直捏着这个手诀穿过废弃的几栋房子,到达下一关。 实时排名开始刷新。 洛奕依旧稳住第一。 裴修却瞬间从最后一名跃至第三。 “好!” 公孙靖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不愧是我们公孙家的人,就是有实力!” 就凭这一关抢来的时间,他相信裴修稳住前五名绝对是没有问题。 其余评委看向他,忍不住腹诽。 你们公孙家真正的自己人还在对付雾灵没出来呢,这么说真的好吗? 但众人内心吐槽完又不约而同地想起另一个人,都十分规矩地没有说出口,只是点评了一下裴修这一场的精彩表现。 “就是不知道这个手诀到底是什么?” 谢夙看着裴修稍作休整,走进下一关,闻言,双眸微敛。 他也未曾想到,仅仅罗浮山一行,当日裴修丝毫不知运炁,便已将他附体时所用的招式记下。 “看,洛奕又过关了。” 谢夙抬眸。 他的视线仍落在右下角。 在上一关抢过大量时间,裴修的表现依然稳定。 而随着剩下的关卡越来越少,需要面对的精怪也极其有限,最后三关,他根据环境精准预判,用时和寻常选手相差无几。 他最终的排名比公孙靖预料中更好,牢牢钉在第三。 公孙靖笑得合不拢嘴,对着两边拱手:“承让,承让。” 众评委:“……” 他们真的有心想提醒他,拿第一的不是裴修。 只是……谢夙就在旁边坐着。 就算他们针对的是公孙靖,作为爱人听到这种话,谢夙会放过他们吗? 这位看着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啊…… 公孙靖还在感慨:“唉,这就是培养天才带来的成就感吗?确实是很不错啊!” 众评委憋了半天,还是忍了。 幸好这时主持人已经走到内场,开始讲解最终的比赛规则。 “恭喜七位选手,在约定时间内完成挑战。” 主持人抬手指向正对入口的一片浓雾,“就在前面,是这片丛林自然形成的一个煞灵,找到并且把它封印的选手,就是本届罗天大醮的冠军。” 又是煞灵? 裴修看向这团煞雾。 不过这东西他在罗浮山的困煞阵已经见过不少,还算熟悉。 “你们将以排名的顺序进入这片煞雾。” 主持人接着说,“第一名,提前五分钟进入;第二名,提前三分钟;第三名,提前一分钟;第四名及之后的选手一起进入。” 确认选手理解规则后,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新的道具。 裴修在准备区等到第三次信号升空,径直踏入煞雾范围。 比起之前遇到的雾灵,煞雾里存在的暴戾气息更浓重。 但没有瓦罐里冲出来的小东西骚扰,有光罩隔绝气息,他在雾气里行动的效率有显著提高。 两分钟后,他遇到了同样在寻找煞灵踪迹的洛奕。 对方周身有两张金符交替环绕,指前的七柄小剑遍布雷光,也在煞雾里穿梭,看上去很有点高人风范。 洛奕也在同时看到了他。 “裴修?” 毕竟是竞争对手,裴修和他打过招呼,正要往反方向走,洛奕却主动靠近过来。 “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洛奕说着,手里的雷剑刺破雾气,划开一条短暂的通道,又看着它重新闭合,“煞雾这么浓郁,按理说煞灵应该就在附近,可我找了很久,都没看到痕迹。” 话音刚落,两人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窸窣轻响。 裴修住脚,正要细听—— 身旁的洛奕如电霹雳闪过,已经没入雾气。 裴修:“……” 他摇了摇头,十分普通地举步走了过去。 “啊啊啊——饶命啊,你不要过来!” 裴修又住脚。 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一道红色影子突然从煞雾里冲了出来。 见到他,对方一个急停,再一个猛扑,直挺挺撞了过来。 “大人~”它流星般滑跪到裴修脚下,抬起两只爪子抱住他的小腿,含泪的眼睛向上仰望,“我是无辜的,你救救我呀~” 裴修:“……” 红毛狐狸抽了抽鼻子,又眨眨眼睛:“你不认识我了吗,大人,我是小红~” 七柄飞射而来的雷剑悬停在它脑后。 洛奕随后踏雾出来,看看它,又看向裴修:“你的灵宠?” 红毛狐狸连连点头:“我愿意做大人的灵宠!” 裴修先问:“你怎么在这?” 红毛狐狸一听到这句问话,眼泪夺眶而出,哭诉起来:“大人,我好惨!我妈本来不同意我出远门,可我上次听说你们会参加这个罗天大醮,我想来找……来找你,没想到刚到武当山,就被敲晕扔进这团煞雾里了!” 它越说越伤心,软软靠在裴修腿上,无力支撑的模样。 裴修说:“……站好。” 红毛狐狸擦着眼泪,瞟了瞟一旁的洛奕:“大人,这个人要杀我……” 洛奕皱眉看它:“你是这里的煞灵,我必须杀了你。” “我不是!” 红毛狐狸忙说,“我是外地的煞灵,不是这里的,你找错妖了!” 洛奕看向裴修。 裴修只好说:“它的确来自罗浮山。” — 道可道。 罗天大醮直播间。 ——不是,这什么情况? ——裴修还有外地煞灵朋友呢? ——等一下,洛奕真的信了——他就这么走了! ——我真的乐了,这个狐狸精带着裴修去找本地煞灵去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现场的解说看到评论内容,连忙转移话题,把观众的注意力继续带到比赛中去。 评委们又是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实在有一句话想问。 ‘这算作弊吗?’ 可想到易昶的下场,想想旁边坐着的这位前辈。 这句话终究是没人问出口。 规则里又没写在比赛过程中必须拒绝妖精的帮助。 关键是,这件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主办方的失误,把不该在场的外地妖精放进了比赛现场。 谁也不知道这只狐狸精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明明比赛之前已经几次确认过场地没有异常……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透过投影看着裴修真的就这么赢了,众人心里满是郁结。 只有公孙靖面露红光。 他猛地起身,仰天哈哈大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承让,承让啊诸位哈哈哈哈——” 众评委懒得理他,也都站起来走向颁奖现场。 对于身旁的喧闹,谢夙没有理会。 他看着投影里的那道身影,不觉间,微微坐正。 面带微笑的主持人正走着流程。 裴修和其余选手在掌声中从消散的煞雾中走了出来。 评委们很快赶到,在台上一一点评过后,把位置让给了颁奖嘉宾。 裴修站在领奖台绝对的中心,颁奖嘉宾把手里的奖牌和奖品送到他的手里,深深的和他握着手:“未来可期啊!” 裴修礼貌道谢。 对方走后,他从奖品里拿起唯一的木盒,抬眼时,正对上那道难得凝望的目光。 谢夙立在台下,隔着攒动穿行的各色人影,只静静注视着他。 裴修轻笑,对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盒。 谢夙的眸光随之轻晃,又落回裴修的双眼,唇边也无意中牵起这双眼底游转的浅淡笑意。 “……裴修?裴修?” 裴修转眼。 主持人笑着再问一遍:“请问我们的冠军选手,有没有什么获奖感言?” 裴修又看过台下的谢夙。 他笑着说:“很幸运,我们的目标,都做到了。” 谢夙视线未转。 不错。 未留遗憾。 第27章 结束台上的流程,裴修带着枕中丹走到谢夙面前。 谢夙往前两步,正要开口—— “裴修。” 只拿了银牌的洛奕也从台上下来,追到裴修身旁,“你要走了吗?” 裴修说:“嗯。” 洛奕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奖牌:“我没想到,今天拿到冠军的人,竟然不是我。” 从记事起,他就已经习惯承载着族人的期待而活,这次出关,他原以为也会和之前一样,把又一个族人期望中的冠军收入囊中。 就算遇到裴修这个变数,他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同。 可结果是,生平第一次,他屈居人下,只得到第二的名次。 他听到有人说裴修是凭运气取胜。 但胜利就是胜利,他提前整整五分钟都没能找到煞灵,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次警示。 他只是,有点茫然。 生平第一次,他辜负族人的期待。 得知比赛结束,而结束比赛的人不是他之后,他站在原地,大脑久久都是一片空白,几乎有点恐慌。 接着浑浑噩噩来到台上,接受这枚史无前例的银牌,他心里又好像有一丝隐秘的畅快和解脱。 世上总会有像裴修这样更胜他一筹的天才,也许经过这次失败,族人就会慢慢认清,他不是天才之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裴修说:“我取巧了,否则冠军一定是你。” 洛奕摇头:“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接受。” 他收起手里的奖牌,转而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裴修说:“还不一定。有事?” 洛奕点头:“我真的希望和你正式打一场。” 裴修说:“我真的不是你的对手。” 两人话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红毛狐狸跑了回来。 看到裴修身旁的谢夙,它猛地一个急停,特意绕了一圈,贴在裴修腿边。 “我可以等你。” 洛奕正接着说,“等你准备好,多久都可以。” 闻言,谢夙眸光微凝,扫过洛奕顽固呆板的脸。 红毛狐狸也瞪大眼睛。 它做贼似的仰头,迅速看过这三个人,最后小心瞥着谢夙,眼神震惊。 裴修只说:“有机会的话,没问题。” 红毛狐狸倒吸一口凉气。 裴修低头看它。 红毛狐狸变身少年,忍不住好奇:“我听说人类和我们一样都是很专情的,原来不是吗?” 裴修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什么?” “对配偶专情啊!” 小红看了一眼洛奕,好像确实是很符合人类审美的大帅哥啊。 但再帅也是不对的,他拉了拉裴修的袖子,低声提醒:“大人,你要小心一点啊,要是有狐狸精第三者当着我妈的面勾引我爸,我爸还敢答应,我妈会把他们全都咬死的!” 裴修:“……” 小红以为他不信,很确定地说:“真的,我妈绝对会咬死他——” “好了。” 裴修担心这只狐狸再说下去会先一步死于非命,打断了他的话,“你去那边等我。” 小红耷拉着脑袋:“好吧……” 他走向一旁,路过洛奕的时候忍不住又说一句,“好奇怪,你们人类现在怎么都喜欢男人?” 听到这个“都”字,洛奕看向裴修:“你真的喜欢男人?” 他想到之前在车上的谈话,“没关系,我的话还是有效。欣赏还是喜欢,好像都可以。” 裴修说:“……别听他胡说。” 洛奕还想说什么,被一道女声恰时打断。 “少主。” 洛奕回头,看到走近的洛韵,正要出声,记起比赛的结果,声音低了一分:“小姑,对不起,我输了。” 洛韵看着他低下的头,两秒后才往前一步,按在他的肩膀:“少主,只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下一次一定能赢回来。” 听到这句话,洛奕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也掐了掐指腹:“对不起……” 奢望中的关心和安慰果然没有来,只有这份沉甸甸的鼓励,是他早就习惯的相处,说不上失望,他只是有点失落。 洛韵显然有话要说,看到裴修和谢夙在场,微笑打了个声招呼,带着洛奕先一步离开了。 裴修看出她的态度比起上次见面要冷淡了一些。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他“抢”走了洛奕名次,洛家人对他会是什么心理,不言而喻,保留一份礼貌已经足够体面。 “心疼了?” 裴修转眼,正对上谢夙幽深如墨的双眸:“什么?” 谢夙缓声道:“如此恋恋不舍,何不追过去?” 裴修失笑:“我哪里恋恋不舍?” 话落,他打开木盒,把枕中丹递给谢夙,“等急了?我知道不该让不相干的人占用你的时间,但也没必要把人直接轰走吧?” 不知哪句话说服了谢夙,他眼底凉意稍霁:“我何曾让你把人轰走。” “你没有。” 裴修笑说:“先用药。” 谢夙看他一眼,捏诀点在他掌中的丹丸。 白光化作的三缕细烟盘旋而上,很快没入眉间。 裴修看着他的身体随着药力凝实,没有开口打扰。 没多久,谢夙收手,片刻,又道:“你——”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声音打扰。 “哎呦!” 公孙靖安抚完自家的选手,赶紧走了过来,“裴修!” 谢夙沉眸。 裴修按了按他刚垂到身侧的手臂,略作安抚,稍侧身在他耳边说:“还在外面,先忍一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夙薄唇微抿,正要避开,身侧的人影已经离开。 “裴修啊,恭喜恭喜啊哈哈哈!” 公孙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我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先跟我回一趟终南山?” 裴修还没回复。 “主要是前辈交代的药准备得差不多了。” 公孙靖又忙对谢夙说,“还有就是,族里的长辈过两天也会从昆仑回来,到时候前辈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问个清楚。您觉得呢?” 谢夙略一颔首。 他看向裴修:“药材备齐,便可为你重塑炁海。” 裴修说:“我的事不急,先等你彻底恢复。”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有损,炁海之事刻不容缓。” 裴修说:“我——” 谢夙微蹙起眉,沉眸看他:“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选择权被剥夺,裴修沉默一秒:“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状,谢夙抿唇又道:“炼炁并非难事,无需多虑。” 裴修轻笑,对他说:“我知道。只是总让你为我费心费力,我却帮不了你什么。” 谢夙反手握在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谁说你帮不了我什么?你已为我赢得这枚枕中丹,助我良多。” “……” 公孙靖的眼神随着两人的话左右摇摆,满脸的欲言又止。 两位,差不多了…… 大庭广众的,情话留一点回家里说吧…… “公孙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裴修的话,公孙靖回过神,咳了一声,先说:“裴修,你别叫我先生了,和族里的孩子一样叫我二叔就行。” 他抬腕看过时间,想了想,“这边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到时候会先送你们回酒店,之后半小时出发,怎么样?” 裴修说:“可以。” 公孙靖松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突然看到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几波人,都在对着煞雾消失的方向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公孙师叔,前面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师弟发消息过来,说是煞雾没散,是往丛林更深处聚拢了。” “没散?” 公孙靖皱眉,“煞灵不是封印了吗?” 工作人员说:“是啊!封印还在,可是煞雾确实没散,大家都猜,是不是这里还有第二只煞灵……” 公孙靖皱眉更紧:“你们武当山这次到底是怎么检查的场地,不仅放了无关的妖精进来,竟然连这里有几只煞灵都不确定?” 工作人员暗暗叫苦,也是冤枉极了:“师叔,罗天大醮的事我们哪敢糊弄,都检查过好多次了,连几位师伯和师祖去昆仑之前都来探查过,确实是没问题啊……” 公孙靖说:“算了,你带我过去看看。” 在场之中,除了身前这位前辈,属他的实力最高,遇到这种意外情况,当然也该以身作则。 工作人员忙说:“那就麻烦师叔了!” 公孙靖转向裴修和谢夙,正要道别。 裴修说:“我们也去。” 公孙靖惊喜交加,也没推辞:“那就有劳前辈了。” 谢夙道:“嗯。” 公孙靖于是招呼上自家的小辈,跟在两人身后,走向工作人员指引的小路。 “这边请。” 裴修往前走了脚步,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也正看向他。 裴修笑了笑。 比赛封印的煞灵不确定能不能动,如果多出一只,正好方便谢夙炼炁,又省了一笔麻烦。 “……” 工作人员引路来到煞雾聚拢的地方,身后已经跟来不少人。包括评委和选手。 “就是前面。” 公孙靖率先踏前一步,竖指画符,点向面前的雾气—— 就在这个瞬间,煞雾陡然涌动! 掺着血腥味的浓重煞气扑面而来,公孙靖面色肃穆,正要再变手诀,身前金光一闪,一道光罩骤然从头顶洒落。 “轰——!” 狂涛般的风浪霎时冲撞在光罩上,公孙靖下意识护着小辈退了一步,才发觉这声势骇人的狂风没有落在身上。 身后两侧的闷哼惨叫声不绝于耳。 公孙靖立刻回头,看到几个相熟的评委捂胸吐血,不少工作人员只在这一阵风里倒地不醒,更年轻的选手们被牢牢护着,也都在咬牙坚持。 他当机立断,皱眉高喊:“这里危险,都退出去!” 说完才感激地看向谢夙,“多谢前辈救我和——” 谢夙连眼神都欠奉,淡声道:“出去。” 公孙靖说:“……好的,晚辈这就出去。” 要不是谢夙好心出手,他刚才距离最近,猝不及防之下,哪怕他能活命,自家这个好苗子的生死就很难说了。 就冲这一点,他拉拢这两个人付出的代价就物超所值了。 所以别说谢夙让他出去,就是骂他两句也得受着啊! 他走后,裴修看向谢夙:“我在这会不会影响你发挥,我也出去?” 谢夙道:“不必。此地煞阵较弱,煞灵亦未成型。” 裴修看了一眼离开的公孙靖:“那你怎么让他走了,多一个帮手,也能尽快破阵。” 谢夙微顿。 他回眸看向裴修:“走,还是不走?” 裴修当即收回视线,往前一步,和他并肩迈进雾色。 “走,当然走。” — 煞阵外。 公孙靖随手撒出一片符箓,临时布下一个疗伤法阵。 他看着众人走到阵中盘膝打坐,忽然间,叹了口气。 评委感念他大义救助,关心一句:“师兄这是叹什么气?” 公孙靖又叹了一声:“愁啊。” 评委又问:“愁什么?” 公孙靖说:“你说,运气太好该怎么办?” 评委:“……” 公孙靖摇头说:“你是不会懂的,你家里没有天才弟子,也没有能随手保你一命的前辈,你不懂我的愁滋味啊!” 评委:“???” 周围也迅速陷入死寂。 不再有一个人出声,只剩公孙靖憋不住的哈哈大笑时不时响起。 没过太久。 煞雾渐渐淡去。 裴修和谢夙闲谈间缓步出来。 公孙靖压不下去的嘴角提得更高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谢夙的灵身更加凝实,肯定是收获颇多。 “前辈,” 公孙靖迎过去,“劳您费心了,里面怎么样?” 谢夙摆手。 看到一粒珠子迎面飞来,公孙抬手接住。 指甲大小的圆珠滚着浓浓煞气,通体漆黑。 他仔细辨别:“煞珠?” 煞珠通常用于布阵,为凝结煞灵做准备,一旦阵势成型,煞珠里的煞气也会消耗殆尽。 这枚煞珠不算大,应该是阵法处于半成型的状态。 裴修说:“是个困煞阵。” 公孙靖不意外。 看到煞珠,他已经猜到会是煞阵:“我和协会联系过了,他们会马上派人来调查。” 谢夙道:“此阵,与罗浮山煞阵同源。” 这句话在预料之外,公孙靖一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前辈……为什么提起罗浮山?” 裴修接口说:“在罗浮山布置阵法、和布置冥府阵图的人,应该有关联。” 公孙靖眼前一黑。 什么意思? 整个协会调查不出来的冥府阵图还不算完,又来一个新的挑战? 裴修说:“这条线索,应该会对调查有帮助。” 公孙靖:“……”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干笑一声,“有……有帮助……”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公孙焕又是一声干笑:“……不麻烦。” 确认过收尾结束的工作人员这时小跑过来:“裴师兄,前辈,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现在要回酒店吗?” 裴修说:“嗯。” 工作人员于是通知司机把车开了进来。 小红也从一旁窜到裴修身旁:“两位大人,带带我吧~” 主办方的专车位置足够,裴修没在意:“来吧。” 上车后,小红惊奇地摸摸这个,戳戳那个。 裴修想起什么,抬手搭在谢夙肩上,对他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胡编乱造了,我和这位大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红懵懵懂懂:“我知道啊,大人说了,你们还没有名分,不是爱人,是对象。” 裴修沉默地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也默然片刻,才道:“我不曾说过。” 裴修转回小红:“也不是对象。” 小红说:“可是大人体内——” 燃着金焰的锁链霍然悬停在喉咙前,他尖叫一声,自觉地闭嘴了。 裴修捏了捏鼻梁:“总之,不要再说了。” 小红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嗯嗯嗯!” 金焰蜿蜒消散。 小红赶紧往裴修的方向靠了靠。 他看了看那位大人,眼珠子一转,小声问裴修:“大人,你不想被人知道关系,是不是还想去找其他狐狸精啊?” 裴修:“……” 堪堪闭目养神的谢夙缓缓睁眼。 裴修正屈指轻敲小红的前额,对这个孩子似的问题妖精多少有点无奈:“不是让你不要胡编乱造吗?” 小红抱着脑袋一脸委屈:“我都亲眼看见了,大人,你怎么欺负我~” 闻言,谢夙落在裴修侧脸的视线往它身上掠过。 张嘴还想说话的小红突然浑身一紧。 金色长链无声将他绑缚,悠然提起,轻轻一荡,扔进了后车座。 小红吓得两眼一翻,倒在软座里装死。 车厢内安静下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重又闭眼,语气平淡如常:“如你所愿,他不再说了。” 第28章 汽车在别墅前停下。 裴修下了车,正要把小红也放下去,金链悄然消散。 束缚消失,小红的眼珠在眼睑下滴溜溜滚了两圈,才鬼鬼祟祟地睁开眼睛,发现谢夙不在,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跟着裴修和谢夙走进房间。 客厅里,早就收到消息的公孙焕已经收拾整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裴修回来,他打了个招呼,才发现小红:“你怎么在这?” 小红先转着圈看了看周围,顺便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又吭吭哧哧地说:“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对啊,就我——哦~”公孙焕突然把手里的橘瓣扔进嘴里,拍着巴掌走到他身边,围着他打量,“你根本不是来找裴修的,是不是,你是来找你的邹衍师兄才对吧?” 小红眨了眨眼:“找大人,也找师兄,不可以吗?” 公孙焕“嘿嘿”笑说:“我就知道你看上那个道士了,不过我劝你死心吧,他们全真的道士都是不谈恋爱的。” 小红无所谓地说:“没关系,我妈说了,人类和我们狐狸没什么区别,实在不行,就先生米煮成熟饭,占上再说!” “噗——”公孙焕没来得及吐出来的半口水灌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缓过来,艰难地说,“你……你……你不能什么都听你妈的……” 小红又眨眨眼:“可是我感觉我妈说得很对啊,你看这两位大人,就算不想确定名分,可一闻就知道体内有精气本源,其他狐狸精就不会——唔!” 公孙焕一个飞扑把人撂倒,狠狠捂住了他的嘴:“……你妈没告诉你在外面不能乱说话吗!” 小红在魔爪下摇头。 公孙焕:“……” 他到现在都没敢转头。 这只该死的狐狸,每次见它都没好事!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福至心灵,翻身坐起来,忙说:“我知道,都是误会……” 裴修:“……”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去说什么,“你和他玩吧,我去收拾东西。” 公孙焕点头说:“你忙,你忙……” 裴修和谢夙已经转身回到房间。 他的东西其实不多,纸笔,电脑,和几套换洗的衣服。 收完桌面,裴修正从衣柜里取出衣服,转眼看到坐在落地窗前的谢夙,动作停了停。 谢夙有所察觉,眸光微转。 裴修上下打量着他,忽而走近两步。 谢夙脊背稍紧,本想起身,又被他的目光锁在椅背。 裴修走到他近前,抬手按在他前襟,手掌往里半探—— 谢夙倏地握住他的手腕,抬眸看他:“……你要做什么?” 裴修没太在意,只试了试衣领的手感:“我在想,你要不要换一套衣服?” 衣服是实体,应该可以更换。 谢夙现在灵身恢复,看起来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穿着这套衣服,在这里可能不算什么,到了外面还是有点引人注意。 谢夙微顿:“衣服?” 裴修抬眼,对上谢夙的眼神,这才垂眸扫过腕上的这只手,眼底了然,再回眸看他,唇边轻轻提起笑意:“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谢夙兀地松手,转而道:“我并无可换衣物。” 裴修顺着他变换话题:“不要紧,我有。” 话落,又补充一句,“当然,你如果介意,买新的也方便。” 谢夙只道:“外物罢了,不必麻烦。” 裴修于是往衣柜的方向示意:“挑一套?” 谢夙看他一眼,起身过去。 裴修看着他随手选定,正巧昨天穿过,先说明一句:“放心,已经洗过了,是干净的。” 谢夙道:“嗯。” 裴修见他不动:“怎么?” 谢夙沉眸看他:“我要更衣,你且去回避。” 裴修唇边又有笑意。 他抱臂倚在衣柜旁,看着金色灵炁带着衣服悬在谢夙身前,笑说:“回避?大人,之前你未经允许就帮我宽衣解带,好像也没回避吧?” 谢夙微抿薄唇。 裴修大方地说:“你占了我半个多月的便宜,算我吃亏,只讨回这一次。” 谢夙道:“讨回?” 裴修说:“当——” 话音没落。 一道闪熠金光在眼前陡然绽放,他闭眼微侧过脸避了避。 等金光消散,他再睁眼,谢夙已经穿戴整齐。 好在他和谢夙身材相仿。 属于他的衣服穿在谢夙身上,看起来很合适。 裴修轻叹:“这么小气?一次都不给看?” 谢夙看向他,唇边也有笑意一闪而过,语气仍旧平淡:“若想讨回,要看你何时能胜过我。” 裴修笑了笑,往前一步,抬手伸向他脑后—— 手臂带来的半身侧影几乎笼罩全身,谢夙正要后退。 “别动。” 裴修说,“你的头发还在里面。” 谢夙住脚。 裴修微倾身,绕过他的肩颈,轻轻握起他被金色丝带系着的长发。 谢夙扫过近在眼前的侧脸,抿唇收回视线。 稍稍散乱的发尾被向上拉起,轻缓擦过背后,牵连着一片陌生的痒意。 裴修注意到他的动作:“马上就好。” 同样轻柔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却似乎一路烧热滚烫。 谢夙五指微拢,抬手按住他的手,转脸看他:“我自己——” 裴修也正转脸:“你——” 两道声音同时滞住。 温热的柔软触感印在唇上,谢夙瞳孔猛然缩紧。 裴修握在谢夙发间的手也蓦地压下,按在他颈后。 “……” 房间里有短暂的一瞬空白。 “噔噔噔!” 敲门声如同惊钟响起。 谢夙骤然闪身离开。 裴修掌下一空,也缓缓转身,看向门口。 公孙焕推门进来:“哥,你们收拾好没有?我爸要来接我们了。” 落地窗前。 谢夙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向裴修。 裴修面色不改:“嗯。马上就好。” “哦。” 公孙焕点了点头,扭头出了门,对通话另一头的人说,“听见了吧,马上好。” 声音渐行渐远。 室内却持续着上一段安静。 裴修转向谢夙。 见他的头发已经整理好,只说:“等我一会。” 语气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夙抿直薄唇,也强压下心间莫名鼓噪的异样:“嗯。” 不多时,裴修确认过房间里没有遗漏,对他笑说:“走吧。” 谢夙回身,看着他毫无变化的脸,片刻,略一颔首。 两人出门时,公孙焕正和小红聊得火热。 “……你妈真的很懂啊!那你怎么就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都跟你说了,你跟邹衍是没戏的。” “你不懂,师兄是不一样的~” “我看你还是换个人吧!” “其他人类我都看不上啊……如果非要选的话,裴修大人好像很温柔,而且他正好想找其他的狐狸精呢。” “嘿嘿嘿看不出来,你胆子还挺大——” 公孙焕正笑着,余光突然瞥到两道身影,立刻正色厉声道,“果然是不开化的狐狸精,知不知道你这种插足行为多么的无耻,我唾弃你!” 小红愣住了,显然不理解他的变化:“你刚才不是还——” “嘘嘘嘘!” 公孙焕一把捂住他的嘴,忙对旁边的谢夙说,“前辈,您放心,我会教训他的!” 谢夙垂眸看他,抬指捏诀。 “啊——!”小红尖叫着从沙发上凭空而起,“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他手脚一摊,正要装死,就感觉到额前传来一阵炁力。 红光透体而出,更痛苦的哀嚎在房间里再度响起。 “啊!!” 公孙焕:“……” 他咽了咽口水。 虽然明知道谢夙是在炼化小红体内残留的煞气,可他背后还是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森森寒意。 只能在心里求三清,希望折磨完这妖精,谢夙能消消气,千万别迁怒他。 幸好,可能他的祈祷起到了作用。 小红身上的煞气刚炼完,门铃声响了。 “爸!!!” 公孙焕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蹦起来,欢天喜地地跑去迎接,“你来啦!” 公孙靖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臭小子从生下来就没对他这么热情过。 他突然警惕起来:“你这次闯了什么大祸?” “……”公孙焕说,“我就是想你了!” 公孙靖懒得理他,堆着笑走向裴修和谢夙:“前辈,裴修,听说你们休息好了,那我们出发?” 裴修说:“好。” 公孙靖看到沙发上化为原形、似死非死的红毛狐狸:“这……” 谢夙道:“一并带走。” 公孙靖笑道:“没问题!” 他抬手往前虚引,“请。” 裴修走向门外,看了谢夙一眼。 已经帮小红彻底炼化体内的煞气,还把人待在身边,这可不像谢夙的作风。 谢夙没有看他:“他曾有言,知道如何救你的命。” 裴修脚下一顿。 他这才记起,狐狸的确说过,闻到他丹田里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但这句话,连他在此之前都已经忘了,没想到,谢夙竟然还记得。 见谢夙在身前一步回眸,裴修回到他身侧,并肩继续往前:“这说不定只是他为了保命,随口编的。” 谢夙淡声道:“若果真如此,它保不住这条命。” “……” 公孙焕怀里仿佛昏迷的狐狸狠狠一颤,闭着眼瑟瑟发抖起来。 — 终南山。 公孙家。 车还没停稳,裴修突然听到一声鞭炮似的炸响。 随后大门敞开,里面涌出一片人海,围着汽车用力鼓掌。 掌声乱中有序。 紧接着是齐声大喊。 “欢迎裴修回家!” “欢迎裴修回家!” 裴修:“……” 他一转眼,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公孙靖满意的脸。 公孙靖这时回头看他,眼里埋着期待:“怎么样?有没有回家的感觉?” 裴修一时沉默了。 公孙焕却不满地大叫道:“爸,你这搞的什么啊!” 裴修不由意外。 不过连公孙焕都看不下去的欢迎仪式,公孙靖应该不会—— “连红毯和鲜花都没有!” 公孙焕指责道,“都说了裴哥是普通人,他们就兴这个!” “哎哟,”在这一点上,公孙靖十分纳谏如流,“大意了!晚上我再补上。” 裴修说:“……不用麻烦,这样就够了。” 公孙靖看着还意犹未尽。 谢夙道:“药在何处。” 提起正事,公孙靖掏出手机:“前辈稍等,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掌声和口号很快远去。 没多久,汽车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 公孙靖请裴修和谢夙来到正厅,送药的人也赶了过来。 “这些——” 谢夙抬手微摆,各式质地的盒盖全部揭开,溢出各色灵炁。 公孙靖闭了嘴,等他检查过后,又要出声:“前辈——” 谢夙收手,盒盖一一落下。 确定药材已经齐备,他只道:“寻一处可用之地。” 公孙靖小心地问:“您是打算?” 谢夙看他一眼,补充一句:“不可受人打扰。” 难道是闭关? 公孙靖没再问下去,想了想,起身说:“晚辈有一间密室,不仅安全,还有三座灵阵分别聚炁、凝神、静心,也绝对不会有人打扰,就在前面。” 谢夙道:“带路。” 裴修就在他身旁:“现在?” 谢夙转眼和他对视:“现在。” 裴修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谢夙点名这些药材是为他重塑炁海,但他没想到谢夙会在拿到的第一时间就要开始。 毕竟谢夙灵身恢复后,还没来得及休养。 之后来到公孙靖说的密室,后者交代族人把药材放下后,带着人一起离开了。 裴修看着谢夙的金色灵炁检查过周围,又卷起所有药材,在空中缓缓炼化:“你确定不要休息一会?” “不必。” 把药材全部炼成灵液,谢夙收手,并指引来一个蒲团,送到裴修脚前,“坐下。” 裴修依言照做。 谢夙也在他身前坐下。 灵液凝成的一粒金丹在两人之间轻轻浮动。 谢夙抬指点在裴修胸膛,将灵炁先在他经脉走过,才将金丹需托到裴修唇边。 裴修抬手的动作被他的手挡住,垂眼看到它自行飞了过来。 蹭到唇瓣的下一秒,它停在原地。 裴修抬眼。 谢夙提醒他:“重塑炁海对你稍有负担,你需守住心神,略作忍耐。” 裴修笑说:“放心。” 下一刻,金丹滑进唇缝,入口化作一道凉意,分散到四肢百骸。 从胸前渗入的暖流紧随其上,在它走过的每一条经脉都留下一丝痕迹。 两股力量在体内交织,起先还正常。 随着凉意来到丹田,一股极致阴寒的气息陡然和它狠狠对冲,仿佛在身体里掀起一阵磅礴的气浪! 裴修眉间遽然紧皱,唇角当即流下一道血迹。 谢夙也微蹙起眉,变诀在他几处穴位连点。 裴修清楚地感觉到阴寒的气息正被暖凉两道灵炁驱赶,然而阴森的压抑气息始终像附骨之疽,难以剥离。 从前只在梦里闻到的血腥味也来势汹汹,浓重刺鼻,如有实质。 “……” 谢夙沉眸看着裴修又染白一缕的鬓边,拧眉换诀为掌,按在他胸前。 一再守护的灵炁像连绵的及时雨,裴修直觉撕裂般的刺痛渐渐转轻,即便没有彻底消失,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良久。 阴森寒气终于落于下风。 见裴修眉间的痕迹渐渐松开,谢夙重新换诀,也阖起双眼。 — 密室外。 正厅。 被众人围在正中的公孙焕大叫一声,脸色蜡黄地瘫倒在地,喃喃说:“终于……解脱了……” 公孙靖把他从地上一把薅起来:“怎么样?结束了?” 周围几人也都收势上前,等他的回话。 公孙焕哭丧着脸:“反正他不再抽走我的灵炁了……” 他真是用符绑定了一个活爹,比赛结束之后他以为受苦的日子就结束了,结果他都到家了,竟然还有一劫! 两天啊,足足两天! 要不是这些参加昆仑道会的长辈们都回来,一直为他输送灵炁供裴修随便用,他真的怀疑这次会被直接吸干。 公孙靖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刚说完,看到密室从里面打开。 看到裴修和谢夙一起出来,他识趣地没有多问,顺势介绍说:“前辈,裴修,昆仑道会正好结束了,你们要不要——” “不要啊!” 公孙焕大叫,“这都多久了,我都快累得散架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公孙靖:“……” 他对谢夙赔个笑脸,甩了公孙焕后脑勺一巴掌,“你要睡就去睡,谁拦着你了?” “……” 谢夙没在意两人又说了什么,只转脸看向裴修,若有所思。 “前辈,您看?” 谢夙于是道:“道会中事,明日再谈不迟。” 公孙靖明白了,点头说:“好。” 他其实早就为两人准备好住处,就在密室旁,说完就亲自带路走了过去。 来到地方,他推开房门,笑着说:“那两位就先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按铃就好。” 裴修看着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双人床,本打算让公孙靖再准备一个房间,转念记起谢夙一直住在玉牌里,只礼貌道谢:“有劳了。” “千万别客气!”公孙靖摆着手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见谢夙也正看向房间正中的大床,也没在意,点了点胸前的玉牌,对他说:“这两天辛苦你了,累的话,先进去休息?” 谢夙眸光微转,和他对视。 裴修对上他的眼神,忽觉不妙。 果然。 谢夙缓声道:“为你重塑炁海,虽非难事,却也有些损耗。” 裴修说:“所以?” “所以,” 谢夙语气平淡,“我如今灵身不稳,灵炁紊乱,此玉无力承托。” 裴修听他说完,冷静总结:“你的意思是,回不去了?” 谢夙颔首:“回不去了。” 裴修沉默两秒。 两人同时转眼,又看向房间里仅剩的双人大床。 第29章 “放心,我不必入睡。” 裴修转脸再看向谢夙:“那你怎么休息?” 谢夙道:“打坐调息即可。” 裴修说:“你确定?” 如果放在帮他重塑炁海之前,他相信谢夙完全可以做到用任何方法调息。 但现在,谢夙自己都承认灵身不稳,连一直寄身的玉牌都进不去,用最简单的睡眠休整一夜,无疑是最轻松的方式。 谢夙只道:“自然。” 裴修看了看他:“还是睡一觉吧。今晚你睡床。” 谢夙蹙眉:“你要去何处?” 裴修说:“外面有沙发。” 谢夙看了一眼他所言的沙发。 既短且窄,睡下裴修,绝不足够。 裴修注意到他的视线,笑说:“一个晚上而已。” 公孙靖已经走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再特意把人喊回来,一个晚上而已,在沙发上对付过去不是什么问题。 谢夙还没开口。 裴修已经转身走向浴室:“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 没多久。 水声响起。 谢夙收回视线,闭眼片刻,抬手捏诀。 黑红交织的丝缕煞气从他指前溢出,聚拢成团,在金光凝成的光罩内逃窜冲撞,屡败屡战。 谢夙把它虚托掌心。 稍显黯淡的金光得到灵炁补充,重又大亮,煞气在同时堰旗鼓息,看似萎靡。 谢夙并指在光罩接连写下几道符字,才把它收回掌内。 他从裴修体内剥离的这道阴煞本源,在他意料之外,他已炼化两日,仍不可根除,必须消耗灵炁彻底压制,才能使它不再接触裴修。 不过,此前消耗过大,加上压制所用,灵炁已有不足,如此日久,难免会有纰漏。 念及此,谢夙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要护住裴修安危,尚需其余手段。 — 裴修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谢夙正倚在窗边沙发上闭目养神。 “怎么不去睡?” 潮湿的水汽随着脚步声陡然扑到身前,谢夙抬眸:“我说过——” “说你不需要睡眠?” 裴修说,“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周身没有灵炁的气息,不是打坐,只是纯粹的休息。 谢夙抿唇:“我——?𑊄?𑣤𖫥?𑣠𝚕𝚕” 裴修没再听他多说,随手拉起他的手腕,把人从沙发上带起来:“别逞强了,去——” 话音没落。 感觉到掌下的身影无意间被直接拉进了怀里,裴修一顿,又抬手揽住难得踉跄的谢夙,把人扶稳。 转眼对上谢夙隐隐含怒的双眸,他神色不变:“你好像变轻了?” 谢夙凉声道:“你如今炁海重塑,丹田内又有旁人灵炁作辅,气力自然有所增强。” “原来如此。” 话落,裴修突然想到什么,“但我的力气再增强,应该也比不上你,这么说,你的力气变小了?” 谢夙沉默片刻,转而道:“放手。” 裴修却没动作,皱眉说:“你说灵炁紊乱,我想知道,紊乱到什么地步?” 这两天两夜,谢夙要比他辛苦得多。 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身体由内而外的疲惫被彻底驱散,时不时从各个角落滚过的刺痛也一并消失。 但他的康复如果是以谢夙替他承受煎熬为代价,那他宁愿没有康复。 谢夙看着他少见沉肃的眉眼,只道:“没有性命之忧,与常人无异。” 闻言,裴修按在他腕上的手轻轻收紧:“常人?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过于接近的沉凛眸光这样凝望,谢夙不由自主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他移开视线,淡声道:“无妨,休养几日罢了。” 裴修看着谢夙似乎云淡风轻的侧脸。 他很清楚,谢夙其实很看重实力。 不仅体现在炼炁恢复灵身,还在为了让他提升实力,谢夙愿意拖延恢复灵身的时间,主动提出参加罗天大醮。这是谢夙根深蒂固的思想,实力为上。 而这种思想,却在次次为他退让。 救他的时候是,比赛的时候是,这次帮他重塑炁海,又险些让谢夙前功尽弃。 裴修低声问他:“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谢夙道:“等你真正入道,再提不迟。” 裴修说:“好。” 谢夙回眸看他。 “我会尽快入道。按你的标准。” 裴修说,“今晚——” 谢夙打断了他:“今晚不急。一两日罢了,养足精神于你更重要,不要舍本逐末。” 裴修没有拒绝:“好。那就听你的。” 话间轻柔的气息总是拂过,谢夙按住他揽在腰侧的右手:“还不松手?” 裴修这才记起,依言松手,笑说:“你也去睡吧。” 谢夙看着他从床边拿回一张薄毯,蹙眉道:“你果真要睡在此处?” 裴修说:“这已经不错了。” 谢夙却忽而按住他铺开薄毯的手。 裴修转眼。 谢夙面色冷淡,语气不容置辩:“床上有空,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裴修看向那张双人床。 尺寸倒确实足够睡两个人。 “你在等什么?” 谢夙又缓缓道,“怕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怕? 裴修失笑。 既然谢夙不介意,他当然不会有意见。 “来了。” — 一夜无梦。 次日。 清晨。 尽管上一次入睡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但这次醒来,谢夙并未感到丝毫不适。 转眼看到裴修仍在熟睡的侧脸,他微微一顿,正要起身,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 精心准备的房间朝向极佳。 窗外倾泻而下的灿金日光也仿佛精心铺展,浇筑在裴修半身,如此静谧,亦炽灼耀眼。 谢夙看着他,记起第一次见面时见过的那双眼睛。 那双倒映金芒的如墨眼睛。 或许裴修此时睁眼,同样会饱浸那日的夺目神采。 半月之前,约是每每见面是在深夜,他从未注意躺在床上的人是何模样。 倏地,裴修眼睑微动。 谢夙正要移开视线,却看到他并未睁眼,反而眉间拢起浅浅痕迹,好像梦到什么不好的景象。 谢夙也微蹙起眉:“裴修?” 裴修没有回应。 谢夙当即半坐起身,掐诀在他胸前点过,蹙眉更深,继续往下,按在他下腹丹田—— 裴修还没清醒,忽有所觉,抬手扣住这只熟悉的手,下意识往上轻拉,本能移开位置。 下一秒,他被砸到身前的力道彻底叫醒。 唇角传来一瞬火辣的刺痛。 裴修皱眉睁眼,看到倒在怀里的谢夙,一时还没理清情况:“……你怎么在我身上?” 谢夙紧蹙的眉头也没松开。 他扫过裴修唇边,又落回裴修双眼,沉声道:“你说呢?松手!” 裴修先松了手,随即看到和谢夙之间距离,意识到刚才的感觉没有出错,他又按住谢夙起身的动作:“等等。” 谢夙猝不及防,又倒回他身前,眼底渐渐泛凉:“裴修……” “嗯?” 这一抬眼,裴修注意到,他下唇好像有不起眼的血色,“你的嘴——” 谢夙已经转过脸。 他按在裴修肩上,打断了这句话:“你究竟要做什么?” 回到正题,裴修的语气恢复冷静:“你不是已经帮我重塑炁海了吗?” 谢夙道:“是又如何?” 裴修往下扫了一眼,意有所指:“那怎么,还要再来?” 谢夙一顿。 他掌下微松:“你体内似有本源异动,炁海虽聚,也需探查清楚。” 本源异动? 裴修意外:“重塑炁海也没用?” 谢夙凝眸看他:“若非你多此一举,我已有定论。” “……”裴修轻咳一声,松手把他扶起,“抱歉,是我错怪你了。” 谢夙甩开他的手,作势转身下床,然而去到一半,又沉着脸回身,冷声道:“躺下。” 听出这两个字里的危险气息,裴修保持沉默,依言躺下。 谢夙没再看他,重新掐诀点向他下腹丹田,闭目良久,才蹙眉睁眼。 裴修问他:“怎么样?” “确有阴煞本源死灰复燃。” 谢夙扫他一眼,又冷声道,“盘膝坐好。” 裴修:“……” 毕竟错怪好人在先,他依旧是照做。 见状,谢夙面色稍缓:“闭眼,凝神记住运炁轨迹。” 裴修颔首。 之后将近半小时过去,谢夙收势。 “好了。” 裴修刚再睁眼,看到他已经转身下床。 真的生气了? 裴修掀开被子,走到谢夙身前:“你——” 谢夙摆手挥出灵炁,按响了房内的呼叫铃。 裴修无奈。 对方显然不想沟通,他只好先去洗漱。 然而刚到镜子前,看到镜面里嘴角的一道细微血痕,他回想刚才谢夙下唇没看清的异样,又沉默一秒。 没多久,门铃响起。 洗漱完的裴修随手开了房门。 “早啊!” 是公孙靖亲自带着人过来,以表重视,“昨晚睡得还——” 他的话没说完。 看到裴修嘴角还崭新的痕迹,他卡壳几秒,干笑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个,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交代让他们送到你们房间来,等你们吃完饭,我马上召集各位族老到会客厅。”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误会。 裴修还没澄清这个误会,公孙靖赶紧催着族人把餐车推进去,就带着人匆匆又走了。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哈哈……你们先吃……” 没给丝毫对话的时机。 裴修于是先回到客厅。 谢夙正倚坐沙发。 见裴修回来,他抬眸看他,眼底莫名,缓声道:“都是你办的好事。” 裴修说:“……下次再有意外,你可以先把我叫醒——” 谢夙冷眼看他:“听你所言,此事当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不再多说,“当然不是,怪我,都怪我。” 话落,他往前一步,含笑问,“大人,你现在和常人无异,需要吃饭补充体力吗?” 谢夙没有开口,只起身走到餐车前。 裴修贴心又问:“要布菜吗?” 谢夙道:“少来装模作样。” 裴修笑了笑,把粥碗放在他面前,才转身回到对面落座。 一顿饭吃完,裴修抬腕看表,起身去按了铃。 很快,公孙靖去而复返。 这次再看到裴修,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脸上带着爽朗笑意:“族老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裴修,前辈在哪,我去请他出发?” 话落就看到谢夙,他堆笑正要寒暄,一眼又看到谢夙下唇的痕迹,他又卡住了。 谢夙掠过他,淡淡道:“带路。” 公孙靖无声惊醒,点头说:“我带路!” 他立刻转身,往前走过游廊,穿过拱门,才对着空气笑说,“前辈,我听族老们说,在他们回来之前,已经有弟子回到谢家,协会也发了声明,会全力帮助谢家重整旗鼓,各大家族门派也都会尽力协助。” 谢夙道:“嗯。” 公孙靖原以为这是个话题,没想到身为谢家的老祖宗,谢夙看起来对重整谢家的消息没有丝毫兴趣,好像局外人似的。 但他没敢多问,只是又没话说了。 总算挨到会客厅,他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不愧是两口子,连癖好都一致。 他先看到裴修的时候就应该警觉才对,也不至于从出门到现在都只顾着怎么非礼勿视,连说话都说不利索。简直是丢尽老脸啊…… 裴修和谢夙并肩进门。 他看出公孙靖还在多想,不过事到如今,解释有时候也是越描越黑,之前那一次没起到作用,这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倒是路上提起的谢家。 裴修转向谢夙:“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谢夙道:“今日事毕,我本也要带你去一趟昆仑。” 裴修说:“这个时候?” 谢夙灵炁紊乱,目前最安全的做法应该是先留在公孙家,解决灵身的问题再走。 毕竟谢家遭受的攻击要比他重得多,也更危险得多,这个时候去昆仑,一旦遇到特殊情况,会对谢夙非常不利。 “不必多虑。” 谢夙道,“以你如今水准,遇事足以应对。” 闻言,裴修没再开口。 谢夙不是冲动的性格,既然这么说,想必有过考量,他没必要刨根问底。 正在这时,会客厅里的几人都迎了过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者当先走上前,对着两人深深一礼。 “前辈,晚辈公孙钟景,携公孙家弟子,给您问安了。” 公孙钟景? 裴修看了对方一眼,侧身避过了。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位老人家,是公孙焕的曾祖父。 公孙钟景可能注意到他的动作,起身时大笑两声:“这位就是裴修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 公孙靖默默走过来,把对着谢夙说话的祖父调整了一下角度,面向裴修。 “前辈有礼了,”公孙钟景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当年还是无知小儿时,曾受昆仑指点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公孙靖又把他转向谢夙。 “怎么如此无礼!”公孙钟景皱起眉头,一把抬起拐杖凿在孙子脚背上,“我还没同前辈说完话呢!” “……”公孙靖忍痛在他耳边说,“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公孙钟景脸色一变。 忙转身对裴修行礼:“晚辈——” 公孙靖赶紧把他挪向谢夙。 “——最近患有眼疾,还请前辈见谅!” 谢夙道:“无妨。” 为免再出岔子,公孙靖忙请谢夙上座。 公孙钟景带着族人也顺势转身往前几步。 他自知刚才失礼,又找补两句:“请前辈莫怪,晚辈是听闻与前辈相隔近两百年还有如此缘分,心中不免激动……” 他说完为自己解释,“前辈的爱人如今愿赏光来我公孙家入道,前辈便也是公孙家的老祖宗,是公孙家的无上荣光!” 裴修正走到下首,闻言顿住。 他和谢夙对视一眼,又转向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公孙焕。 公孙焕一个大点头,猛地醒了。 抬头对上裴修的眼神,他茫然擦掉嘴边的口水:“咋啦?” 裴修:“……” 这种毫无根据、按理说不会有人信的谣言,公孙焕究竟传播了多少人? 第30章 公孙焕还打着哈欠,被公孙靖一道灵炁打在后脑勺,趔趄一步,不满地坐正了:“干嘛啊,又没有我的事……” 正式场合,公孙靖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在祖父吹捧完之后,很有眼力见地阻止了其他人也来致敬,忙说:“祖父,该聊正事了。” 公孙钟景点了点头,到一旁坐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出来,约四十岁,身形瘦削,长相精明。 他走到谢夙近前,先行一礼,随后详尽说道:“前辈,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配合协会调查,但昆仑这次出现的状况非常棘手,只能探查出施术的人道行极高,我们几次合力施展的溯源术,都不能在法阵里成型,也就没办法调查法阵的根源,而且蕴含的灵炁,协会采集了样本,没有任何人表示见过这道气息。” 谢夙抬眼看他。 男人把提前准备好的样本双手奉到他面前:“法阵内残留的灵炁也是极其稀少。” 残留灵炁代表控炁能力的高低,像这一种,基本是登峰造极的本事,所以他们很难查出踪迹。也就是对方在谢家布下的法阵实在太庞大,才会留下这点蛛丝马迹,否则协会连样本都拿不到。 其实他们都一致怀疑,说不定对方是什么深山老林里的闭关老怪,就好比眼前这位,实力与见识可以说在整个协会之上。 他们又有什么能力追查这样的人? 谢夙闭目感应这道气息。 他也从未遇见。 却意外浩瀚浑厚,未曾掺杂一丝阴煞气息,和两次困煞阵中的戾气毫无相似之处。 “前辈,还有您之前提过的冥府阵图。” 男人见谢夙睁眼,收回手里的玉器,转而拿起一个平板,找出里面用特殊手法拍摄的照片,一一翻页,“这是谢宅外的图样,谢宅内还有这几处——” 手突然翻不动,男人停下,双手又托到谢夙面前,供他细看。 谢夙扫过阵图,转眼才察觉裴修不在。 见裴修坐在下首,他摆手送出一道灵炁,绑缚裴修腰间。 裴修看了他一眼,感觉到腰上传来的力道不同以往,轻得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但也没去挣开,顺势走了过去。 公孙靖立刻站起来,请裴修也在上首坐下。 裴修没再拒绝。 谢夙已向他示意:“此处阵图,眼熟吗。” 裴修已经打开相册比对,问他一句:“这是哪?” 这里的冥府阵图,和神秘人针对他布下的那一座一模一样。 谢夙道:“谢家祠堂。” 会客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裴修也看向谢夙。 谢夙只抬眸扫过手托平板的男人。 男人会意,走到两人之间,继续往后翻页。 后面的图片里,虽然也有类似的图案,但都只是零星的勾勒,没再有大片成型的整体。 翻到最后,男人总结:“除这些外,我们没找到其他线索,现在谢家的弟子已经陆续回来,可能过一段时间,他们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男人说完退后一步。 公孙靖接替上来:“前辈,昆仑的情况,我们会继续和协会对接,也已经安排了更多人手,准备马上出发去谢家,哦!还有武当山。您放心,每一条线索我都不会忘。” 谢夙道:“嗯。” 公孙靖笑着说:“那您看,裴修拜师——” 谢夙看向他:“裴修如今丹田有损,测灵之前,需先以公孙秘术为他探查。” 公孙靖一愣,又笑说:“这个自然!” 他早该想到的,比起谢家的事,谢夙对裴修更在意一点,与其详细汇报这趟去昆仑的收获,还不如用祝由术为裴修多做几次体检。 想到这,他走到族老们面前,特意强调:“裴修之前受到奸人暗害,还请各位长辈一起出手,帮他仔细探查。” 族老们对裴修也是千万的看重,否则也不会道会一结束就匆忙赶回来,听到这句话都是一口答应,纷纷对视一眼,掐诀就地在会客厅正中布下一道符阵,请裴修入阵。 裴修走进符阵,听到围在他身边的众人齐齐低声念念有词。 没多久,他眼前闪过莹润璀璨的白光,浑身一轻,缓缓浮空。 下一刻,数只手掐诀点在他周身大穴。 公孙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同样起身的谢夙身后:“前辈稍等,几分钟就好。” 谢夙看着阵中的裴修,视线未转:“嗯。” 公孙靖也没再打扰他,悄悄地走出会客厅,打电话确定测灵拜师的准备工作准备无误后,再回来,检查已经结束。 之前谈起昆仑事宜的中年男人和其余人讨论过后,又走到上座前,对两人说:“晚辈等已经查出,裴修体内确实有邪术导致的阴煞气息,万幸裴修好像没受到太多损伤,只有精魄丹田受到一点影响。就是,这气息阴魂不散,我们用了几种方法都没办法,只能先压制下去,应该是必须破术才能根除。” 裴修问:“能压制多久?” “这个我们也不能保证……” 男人想了想,“不过它有异动的话,你应该能察觉,到时候我们再施术一次就是了。” 裴修正要道谢。 “不必了。” 谢夙淡声道,“既然无可根除,此事无需你们插手。” 公孙靖:“……” 眼看这么大一份人情就要溜走,他有点心痛,却又无计可施,“那,拜师的事……” 已经答应过的事,裴修没有拖延:“走吧。” 公孙靖松了口气,立刻请两人去后院。 公孙焕被众人动身的动静惊醒,又打着哈欠走到裴修身边,按彩排的流程对裴修解释:“拜师之前需要先测灵,就是测一测你的天赋到底在什么等级。很简单的,大类就分先天和后天,小类再分高中低。” 他简单举例,“普通人,就像你在云极观遇到的那两个道士,撑死了就是个入门级别,后天低等都够呛。” 说着,他反手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呢,天赋还不错,是后天高等。你嘛,看我爸他们快把你捧上天的样子,我估计至少是个先天中等,说不定高等呢!” 走到室外,他终于有了点精神,说完看向裴修,正要继续说点什么,看到裴修唇边的血痕,愣了愣:“你这是撞到哪了?” 听到这的公孙靖猛地回头,一把拎起了公孙焕的耳朵:“要你多管闲事!” 公孙焕“哎呦”两声:“爸,我们可是公孙家,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怎么连这么点伤都没治好,传出去我们的面子往哪搁啊?” 公孙靖:“……”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他直接捂住儿子的嘴,把人带走了。 开玩笑。 这点伤用得着他们治吗? 谁知道这两口子又在玩什么乐趣…… 公孙焕的挣扎声渐行渐远。 裴修转向谢夙,问他:“这伤你能治?” 谢夙默然片刻。 他从未有过此类伤痕,的确忘了。 他抬手捏诀。 指腹溢出的灵炁却淡薄无形,他蹙眉一瞬,左手扣住裴修手臂,脚下顿步。 裴修陪他一起停下,顺着力道转身,看到他抬起的右手,又转眼看他:“你——” 谢夙正并指按向他唇边,随着他的动作,指腹偏移,径直按在他微张的唇缝。 裴修眉峰轻挑。 谢夙猛地收手,五指握紧成拳。 然而潮热的气息没有随话音止住,反而与奇异的触感一同扑在指间,久久不散。 裴修说:“不是要治伤?” 谢夙的视线扫过他开合的唇瓣,又移开目光,和他对视,沉声道:“别乱动。” 裴修笑说:“我没动。” 谢夙抿唇,再抬手。 并起的双指再落向裴修唇角,按下之前,他顿了顿,才轻轻从伤痕处缓缓抹过。 裴修等他收手,还没开口,看到他眉间的痕迹又拢起,转而说:“没好?” 谢夙不语。 他此生以来,除去两次神识险些溃散,从未有过如此境地。 裴修看出他心情不好:“教我怎么做,我来帮你。” 谢夙看他一眼,才道:“运炁入指。” 裴修照做,先按在唇边试了一次:“怎么样?” 谢夙说:“往上些许。” “这里?” “过了。” “这?” 谢夙蹙眉,索性握住他的手指,牵着他按在伤处:“这里。” 见指腹前的灵炁没有作用,他抬眸,就近对上裴修漆黑的目光,掌下一紧,松手退了半步。 裴修也收回视线,继续运炁抹过伤口,几次过后,直到略微紧绷的滞涩彻底消失,才问他:“好了吗?” 谢夙转眼扫过:“嗯。” 裴修于是上前一步,重又拉近距离。 谢夙正要转身:“不必——” 裴修握住他肩侧,笑说:“你想顶着它继续被人误会吗?” 谢夙微顿。 裴修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下唇,抬指运炁,轻轻按了上去。 谢夙的五指倏地又紧。 他看着裴修近在咫尺的专注眼神,几乎看到这双眼底动作的倒影。 温热的指腹反复缓缓擦过。 轻浅的呼吸反复纠缠不清—— 裴修看到谢夙大约因为摩擦而渐渐填满血色的薄唇,也稍一抬眼。 或许离得太近。 这双初见时琉璃一般淡漠的冷峻眼睛,此刻褪去寡情的平静,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裴修动作顿住。 谢夙和他对视,不觉抬手按在他的手腕:“松——” 一个字说出口,才意识到压在唇上的力道,谢夙兀地收声。 然而迟了。 指腹被和主人截然相反的柔软唇瓣贴紧,裴修眸光轻动。 谢夙感觉到下颚落下的另一指暖意,握住裴修手腕的五指微微用力—— “别动。” 裴修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变,“马上就好。” 谢夙沉默着。 扣在下颚的力道不容挣脱,眼前这道向来沉稳的眼神也似乎掺进不同寻常的强势锋芒。 等他回神过来,裴修已经收手。 “好了。” 谢夙眉间微蹙:“你——” 裴修挑眉:“我怎么?” 谢夙薄唇微抿。 但唇上仿佛还残留刚才的触感,他又无言片刻,才沉声道:“为何这么久?” 裴修失笑:“好,怪我学艺不精。” 他之前学的运炁都是用来比赛,还是第一次用来治疗,这对灵炁的把控要更精准,即便他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帮谢夙的时候也只是第二次,做不到谢夙曾经的如臂使指。 这样的道理,谢夙自然明白。 闻言,他只转而道:“你该去测灵了。尽早结束,也好尽早出发,前去昆仑。” 裴修看着他,又笑了笑。 谢夙眉间的痕迹还没放松:“你笑什么?” 裴修抿起唇边浅笑,抬手示意:“你确定,要这样过去?” “……”谢夙当即收回仍握在他腕间的手,沉眸转身。 下一秒。 他脚步微停。 裴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正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原地的众人正看地的看地,望天的望天。 公孙焕趴在公孙靖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随后公孙靖下意识看过来,转脸到一半,猛地又转了回来,结果被公孙钟景一拐杖戳在大腿上。 裴修走近时,正听到公孙钟景板着脸训话。 “你是怎么回事?这么短的路,走这么久还没到,停在这里干什么!” 周围的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 公孙靖赶紧拉住公孙钟景,走到一旁低声安抚。 被众人推出来的中年男人走到裴修和谢夙面前,小心地问:“两位,请?” 都走过来了,应该是调情结束了吧? 公孙焕也试图高情商发言:“没事,不着急,你们要是嫌我们在这不方便,我们可以回避!” 谢夙神色未变。 他转眼看向裴修,目光扫过裴修完好的唇角,意有所指。 裴修:“……” 只不过普通的疗伤,这群人究竟又在误会什么? 30-40 第31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众人出奇安静。 直到走进一个宽阔古朴的别院,公孙靖才对裴修说:“一会你就和刚才一样,保持轻松,什么也不要想。” 话落,他对院子里早就准备好的几人交代几句,后者于是飞符诵咒,打开唯一房间的门锁,从里面请出一尊金身神像。 “这位是司命星君。” 公孙焕凑近裴修,对他解释,“我爸说,协会里现在的测灵手段五花八门,其实都是表面功夫,只有我们五大家族供奉的司命星君还有一丝仙缘,能真正测出今生的命数。” 请出神像的几人还在诵咒。 时间推移,神像的双眼绽出淡淡金光。 公孙靖忙一把拽走了还在闲聊的公孙焕,对裴修说:“你千万别动。” 裴修站在神像前。 随着诵咒声逐渐加大,照耀在他的身上的淡淡金光也愈发明朗,开始糅进一丝绚彩般的紫色极光—— 公孙靖紧张地攥着儿子的手,双眼一刻也不敢挪开:“后天高等、先天了!低等……中等——” 看到裴修身上辉映的浅浅紫光,公孙靖呼吸急促:“先天高等!” 周围的族老们也都互相对视着,都看出对方眼里兴奋的光芒。 多少年了! 公孙家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先天高等天赋的弟子了! 虽然因为家族的传承是祝由术,整个协会都看在说不定需要他们救命的份上,还肯对他们客客气气,可每次出门,不管老的小的,一遇到比赛就是倒数,那谁受得了啊! 现在他们有了裴修,别说以后了,就算这次罗天大醮,不也力压洛家那个天才洛奕拿了第一吗,奖牌还是热的呢! 公孙靖一想到未来公孙家即将获得的奖章,一个没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家族,什么门派,都给我等着吧,我们公孙家要扬眉吐气了哈哈哈——” 他还沉浸在畅想里,胳膊突然被拉了一下。 “别笑了爸!” 公孙靖没好气地看向公孙焕:“干什么!” 公孙焕指了指裴修:“你看啊,都测完了,为什么还没停?” 据他所知,天赋最高就到先天高等,既然裴修都是顶格天赋了,那还有测下去的必要吗? 公孙靖一愣,也看过去。 诵咒声果然没有停。 霞光也还笼罩在裴修身上。 他说:“小妹,你们怎么还不收手?” 正捏诀的几人都已经变了脸色。 听到他的话,主阵的一个中年女人咬牙开口:“你看……是我……不想收手吗?快……帮忙!” 几位族老也看出不对,赶紧上前一同施术诵咒。 裴修闭眼站在原地,耳边是纯粹的安静。 但即便闭着眼,他也看到一道极致的紫芒从天而降,徐徐投下磅礴万丈的辉煌霞光。 倏地,脑海里传来一阵听不清的微弱细语。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悠扬的铃音—— 极致的霞光透体而出,无声轰然照亮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冲天而起的瞬间,却又眨眼收敛,尽数回归裴修体内。 公孙靖瞪大眼睛看着裴修额间由至臻霞光凝成的印痕,连呼吸都几乎忘了,呆呆站在原地,满脸震惊。 公孙焕也被这声势浩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再看向裴修,发现对方身上好像多了一层让他望而生畏的气场。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灵,甚至不是他供奉祭拜的神像。 在神灵面前,他不敢有丝毫冒犯,只有顶礼膜拜的恭谨。 幸好这气场很快随着收敛殆尽而消失。 他透过氤氲的淡薄霞绮,愣愣再看向裴修。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修,不笑的脸,神色淡淡的,显得漫不经心,有一点不近人情的疏离感觉。可还没有到让他畏惧的程度。 “道体!” 他听到有人骇然惊呼,“是天缘道体!!” 公孙靖猛的回过神。 公孙焕也眨了眨眼,看向亲爹:“天缘道体?好耳熟啊?” “道体……”公孙靖震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狂喜,根本顾不上自己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是道体……” 就在这时,一旁伸出的拐杖狠狠抽在了他的腿上。 公孙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下手一点没留情的公孙钟景:“祖父,你打我干什么?” 公孙钟景淡淡说:“不打醒你,难道让你继续做美梦?” “美梦?” 公孙靖又是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钟景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裴修身负天赐道骨,还会留在我们区区的公孙家吧?” 公孙靖愣住了。 公孙钟景看向还闭目淬体的裴修:“不论他以后到底能不能位列仙班,都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肖想的了。” 公孙靖脸上的狂喜早已经不见。 他沉默枯站着,脸色肉眼可见地灰暗。 公孙焕忍不住问:“爸,到底什么是道体啊?怎么又是什么天赐道骨?到底是什么?” 公孙钟景的拐杖又抽在曾孙的腿上。 借解释的由头,他再给公孙靖泼上最后一层冷水:“天缘道体,就等于天赐道骨,会出现这种天赋,已经不再是司命星君能掌控的命数,而是由道、由天、由神亲自选中的人,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渡过命中的灾劫,就能直接继承神职。” 他转向恍惚的公孙靖,“这样的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千年万年,都不一定会有一个。” 公孙焕还抱着腿吸气,又忍不住奇怪地问:“那不对啊,既然要修炼到一定程度,再渡过灾劫,怎么裴修根本没入道就被人偷走气运了?” “那说明,他是更少见的一类道体,累世积善得道。” 公孙钟景说,“既然是今世测出天缘道体,那他今生一定是成神前的最后一世,至于被偷走气运,这个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命中的灾劫。道体太过罕见,就连公孙家的记载也非常稀少。” “就算是测出道体,以裴修的性格,也不会临阵变卦。” 公孙靖冷不丁出声,攥拳说,“祖父,你要知道,普通人就算修炼得道,也还是个普通小仙,没有机缘,顶多就是活得长久一点。而天缘道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明白公孙钟景的意思。 裴修已经注定不会平凡,这样的人,公孙家根本供养不起。 就算供养得起,以对方“累世积善得道”而承负的功德,公孙家也完全承接不了。勉强承接,头破血流说不定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怎么能甘心…… 这可是公孙家从没有过的天缘道体! 当年谢家不就是因为谢夙,才高了所有人一等……那是真正的鸡犬升天! 公孙钟景又给了他一拐杖:“蠢材!裴修就算在公孙家入道又怎么样,你还妄想用合约绑定他?记住,他姓裴,不姓公孙,日后鸡犬升天的也只会是裴家血脉——” “呃……” 公孙焕悄悄举手,打断他的话,“这个,不一定吧?” 公孙钟景皱眉:“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 公孙焕涨红了脸,又不敢反驳,只嗫嚅着说:“我就是懂啊!据我所知,裴修可是独生子!” 公孙靖瞪他一眼:“独生子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不是啊!” 公孙焕凑近一步,贴在两人耳边说,“你们想,裴修喜欢男人啊,他都跟——那位在一起了,裴家还能有什么血脉?” 公孙靖:“……” 他下意识要去偷看谢夙,还没偷见,发现裴修身上的光芒消散,连忙上前一步。 正对裴修的神像也恢复平常。 公孙靖看过去,突然怔在原地一秒。 神像的一双眼睛本该是足金塑就的死物,在光芒敛尽的瞬间,却好像动了一下,注视着面前接受测灵的凡人。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 公孙靖凝目再看过去,神像只是平平无奇地立在原地。 围在神像周围的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都有点脱力的迹象。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都在等着可以说是天选之人的裴修醒来。 没过太久,裴修终于缓缓睁眼。 公孙靖一个箭步冲过去。 裴修转眼对上他怪异的表情:“怎么,天赋不合格?” 现场寂静一片。 公孙靖也噎住两秒,才说:“不,你的天赋是千载难逢的天缘道体。” 他用最简单直接的例子说明,“比如谢夙前辈,就是其中之一,非常的罕见。” 闻言,裴修看向恰时走到近前的谢夙。 谢夙的手诀已经捏起,正抬手过半,忽地记起什么,他五指稍拢,又收势负在身后。 裴修会意,笑说:“放心,我没事。” 这场测灵,他全程不仅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像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打通了全身经脉,筋骨舒展,神清气爽。 谢夙道:“嗯。” 裴修看了看他,抬手到他身前:“手给我。” 谢夙和他对视:“何事?” 裴修挑眉。 谢夙眸光微动,抬手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拉起对掌,才阖眼运炁,以曾经调用公孙焕灵炁时的感受,把丹田内的灵炁缓缓输送到谢夙掌中。 下一刻,谢夙清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灵炁涌了进来。 尽管微弱缓慢,却带着他从不曾体会过的强硬,一步一步融入经脉,和他的气息化为一体,难分彼此。 谢夙扫过眼前相对的手掌,目光轻转,久久落在裴修的脸上,眼底如墨深幽。 不多时,裴修睁眼,按了按他的手:“试一下。” 谢夙定定看他,捏诀点在他胸前。 丹田内的灵炁纵然不多,也已足够施用。 还有旁人在场,裴修只说:“暂时就这样吧。” 谢夙也没多言:“嗯。” 裴修已经转向公孙靖。 看出两人的调情又告一段落,公孙靖咳了一声,详细为裴修解释了一遍道体的意义。 他已经下定决心,说完,接着用商量的语气询问:“裴修,看谢前辈你也应该明白,以你的天赋,将来是一定能开宗立派的,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你不需要加入公孙家,只是和公孙家结盟,怎么样?” 裴修意外:“结盟?” 公孙靖说:“没错,就是以后……大家守望相助嘛……哈哈!” 公孙焕看了一眼亲爹。 守望相助? 连他都听懂刚才曾祖的意思了,裴修的未来不可限量,按咱公孙家的这点家底,说什么守望相助,等着人助才对吧? 公孙靖正期待裴修的回答。 裴修说:“约定为什么作废?” 他用了公孙家准备的药材,公孙靖也答应会帮他调查真相,拿人手短,怎么好出尔反尔。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知道裴修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的确如他所料,检测出天缘道体,裴修根本没打算毁约:“你别多心,就算是结盟,也是我们占了你的便宜!” 其实要不是心知公孙家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因果,他可真舍不得和这样一个天赋和品性都绝佳的人失之交臂! 之后不等裴修再拒绝,他又列举了不少好处,见裴修还是不为所动,他不由望向谢夙。 裴修不懂得道体的可贵,谢夙却是天底下最了解道体的人。 可他求助的眼神求了半天,谢夙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公孙靖:“……” 正当他绝望打算再绞尽脑汁劝说的时候,听到谢夙已经开口。 “他所言不错。”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你受他人情,已是他的机缘,与公孙家结盟即可,其余不必过多干涉。” 裴修对这些缘分还不是太了解:“但——” 谢夙眸光微凝:“你不信我?” 裴修:“……” 他只好改口,“好,听你的。” 第32章 公孙家。 前门正院。 公孙靖亲自招待着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对于到访的客人数量明显比发出的请帖要多,他一点也不关心,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熟面孔,他巴不得人来得越多越好。 “哟,这不是易家的大师兄吗,你也有空亲自来了?” 易家家主笑呵呵地跟他打着招呼,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罗天大醮上给自家评委的难堪:“听说裴修测灵的结果非同凡响,我怎么能不来向你贺喜啊?” “测灵结果?” 公孙靖皱眉,“你听谁说的?” 请帖虽然是昨天发的,可测灵是早上才发生的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当时在场的又都是公孙家内部成员,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易家家主瞅瞅他,没说话,只往旁边看了一眼。 公孙靖看过去。 只见早上还脱力萎靡的族人正在入口处大声闲聊。 “啊?你怎么知道裴修测灵的时候自带异象?嗐,别问了别问了,说出来我都怕嫉妒死你!” “到啦!唉,你说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感慨,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亲手测出一个真正的天才,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哎哎哎我又没说你,你看你急什么!” 公孙靖:“……” “真正的天才……” 易家家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我倒要看看,你们公孙家到底会多出一个什么样的天才。” 公孙靖哈哈一笑:“那就要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竟然从公孙靖的嘴里说出来。 易家家主不由惊讶:“难道裴修的天才名头是你们编造的?” “那当然不是!” 公孙靖又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赶紧进去吧,你杵在这挡着别人了。” “……”易家家主无语地进了门。 侍者引着人穿过前院,来到宴会大厅,他一路寒暄着,走到席位时左右看过,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天才。 远远望去,外形倒极其得出挑,哪怕只是侧身,也看得出风度翩翩,在人群中很是抢眼。 他看到裴修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从背影看,也是气度不凡。 看来这就是裴修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爱人。 据易昶的描述,这位前辈见不得裴修受半点委屈,简直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绝对不能得罪,更加不能得罪裴修。 两人正落座,周围全是装模作样的公孙族人,好像有谁会去蓄意靠近这个天才似的。 ——易家家主停下过去的脚步,在侍者警惕的目光中施施然坐了下去。 “你们这拜师宴什么时候开始?” 他随口问,“怎么连仪式都没准备好?” 他来的时间已经不算早,席面几乎坐满了,台上却到现在都是空空如也。 难道还要让他们坐在台下空等? 侍者说:“您好,今天不是拜师宴。” 这句话一出,桌前的所有人、包括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拜师宴?公孙靖搞什么鬼!” 他们可都是收到拜师宴的请帖才来的。 “时间匆忙,请帖来不及重发。” 一旁走过的公孙族人忙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等一会家主会亲自向大家解释清楚。” 等他安抚完这边的贵客,公孙靖也走到了台上。 “让大家久等了,” 公孙靖先给自己喉咙贴了张符,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请众人安静,“我知道诸位都很奇怪,区区一个拜师宴,我为什么要这么劳师动众,还要请诸位过来亲眼见证。” 台下白眼翻了一桌又一桌。 还能为什么? 公孙家从古到今、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爱炫耀,全协会无人不知。 好不容易捡漏到一个好苗子,恐怕都恨不得拿着喇叭在所有人耳边宣传。 “师兄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正事吧,测灵到底怎么样?” 公孙靖放声大笑,本想再吊一会胃口,无奈实在没忍住,对着最近的一人说:“我问你,测灵的最高等级是什么?” “……”后者咬着后槽牙说,“行了,知道裴修是先天高等了,看你这嘚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天高等的是你呢!” 公孙靖摇了摇头:“你看你,文盲一个,要不你们茅山派现在越来越不行了,连住持的眼皮子都这么浅,只知道一个先天高等。” 后者正要上火。 易家家主听出一丝不对劲,按住对方的肩膀,看向公孙靖:“……你是说,裴修的天赋,比先天高等更高?” “你听他吹,还能有什么比先天高等更高的?总不可能是道体吧——” 台下骤然鸦雀无声。 任谁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公孙靖笑了两个小时的脸丝毫不见僵硬,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下压了一秒都不到,又飞扬起来:“唉,本来不想这么高调,你们偏要问哈哈哈!”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不可能!天缘道体这种天赐机缘,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 公孙靖也不生气:“知道你们不信。” 他早有预案,说完就对台下点了点头。 等候已久的族人于是走近一步,到裴修身边。 裴修正看公孙家的符咒图册,见状,正要起身。 “您不用过去!” 族人忙说,“就坐在这就行。” 不上去? 裴修看了一眼台上的公孙靖,却发现对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电子屏,上面展示的画面从台上开始往台下调转。 看不出藏在哪里的镜头继续往前推近。 越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保镖似的围在左右两侧的几个公孙家族人,画面最终定格在裴修的上半身。 公孙靖快步走到台下,拿出一张符,先对着镜头给观众看了一眼,然后念咒用符,撒下一片金光。 裴修被这片金光笼罩,直觉额前一点灼热,灵炁不觉间激荡而出—— 无声的气浪刹那在宴会厅内圈形漾开,散发出阵阵令人不由自主心生退避的淡淡威压—— 在座众人通过各个渠道,都或多或少了解了裴修现在的实力。 他们之间不乏远超裴修的高手,会在裴修身上感应到这样的威压,本身就能体现出奇异之处。 最关键的一点,还在于裴修眉间那一抹极致璀璨的紫金彩芒。 一闪而过。 却望而生畏。 大厅内又陷入新一轮的寂静。 “哈哈哈!”公孙靖的笑声此刻显得如此嚣张,在确定在场所有人都信服之后,他立刻挡在裴修身前,并直接切断了画面,“天缘道体,让你们亲眼见一面,死而无憾了吧?” 他说完,又马上转身看向裴修,“你们不是有事吗,现在就出发吧,我派车送你们去?” 话到一半,意识到喉咙上的符没揭,他索性直接说,“作为盟友,剩下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坐在一桌的几位家主和住持、包括协会赶来的几位副会长,都看出他分明就是想一家独大,不给他们一点靠近裴修机会。 众人急了。 “盟友?这么说今天是公孙靖和裴修的结盟宴?” “别听他的,裴修,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们都愿意和你结盟!”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终于抹平了。 他怒道:“你们有没有点素质!” 素质? 天缘道体面前,谁讲素质? 众人纷纷站起来,都举杯走向裴修。 裴修这时也从桌前起身。 他会参加这个宴会,就是因为刚才这一道测灵的程序,必须由他本人在场。 公孙靖看到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让开一步。 其实能理解。裴修想做的事,凭一个公孙家,毕竟还是做不到。 众人已经越过他走到裴修面前。 对于敬到面前的酒,裴修没有拒绝,碰杯后一饮而尽。 应酬过后,他放下酒杯:“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帮忙,但这件事,我也的确已经交给公孙家全权处理。” 众人一愣。 公孙靖也猛地看向他的背影。 “稍后,各位如果愿意了解相关情况,我会永远记下这份人情,感激不尽;如果暂时没有空闲,我绝不强求。” 裴修没有回头,他接着说,“只是,结盟的事,我和公孙家有约在先,不能食言。” 公孙靖怔怔听着。 即使面对的是几乎整个协会,裴修的语气还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慢条斯理,从容有度,唇边也还带着出于礼貌的浅笑,愈显得气定神闲。 可裴修现在是为了这份“有约在先”,气定神闲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裴修对众人颔首示意:“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落,他转向公孙靖,“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公孙靖回过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哈哈哈——你们先去忙!” 裴修转身,先对谢夙说:“走吧。” 谢夙道:“嗯。” 早就被安排好的公孙焕这时不情不愿地从一旁走过来:“我和你们一起。” 裴修说:“你不喜欢出门,可以留在家里。” 无数道钉子般的目光陡然烙在背后,公孙焕一凛,赶紧说:“不不不,我喜欢出门,我就喜欢跟着你们!” 刚才无数人对着他耳提面命的样子还在脑海,他很清楚现在留在家里更是不得安生。 裴修看着他脸上僵硬的灿烂微笑,也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公孙焕说:“车就在外面,我去喊人!” 他先跑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并肩走向门外。 在门前等车的时候,谢夙转脸看他。 身旁这道视线这样明显,裴修没法看不见。 他也转向谢夙:“我脸上有东西?” 谢夙淡声道:“以你凡事总以旁人为先的求全性格,今日怎会拒绝此番示好?” 与协会结盟,不论对裴修、或是对调查,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靖并非蠢笨,裴修对公孙家已属特殊,他便应当心满意足,亦不会插手裴修其余之事。 遑论,裴修向来心软。 若对方纠缠,他本以为裴修定会松口,却不想裴修拒绝得如此干脆,未曾留下丝毫纠缠的时机。 凡事总以旁人为先? 裴修笑说:“在你眼里,我的性格是委曲求全?” 谢夙反问:“不是吗?” 为救他,裴修几次三番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此外,再算之前,即便是一只猫妖,裴修也曾饶过性命,宁肯冒险。 裴修听他举例完,才说:“先说猫妖,它是无辜的,凭什么要让它舍命救我?何况我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这算什么求全?至于救你——” 谢夙呼吸稍轻:“救我,如何?” 裴修想了想,又转眼和他对视,轻笑一声:“为了你,委屈求全,也是应该的。” 第33章 “若你是为此前几次救你,” 四目短暂相对,谢夙倏地移开视线,“大可不必如此虚情假意。我保你平安,履约罢了。” 话落,他的视线重又回转,却直直对上裴修仍噙笑意的眉眼。 “谁说,我是虚情假意?” 谢夙五指微紧。 裴修看着他,稍稍倾身,就近去看他似乎冷淡的双眼,轻声浅笑:“还有,我知道,你几次救我,几次帮我解围,几次提点我该怎么自保,包括这次为帮我重塑炁海,自己灵炁紊乱——” 忽然间,丹田里的灵炁被不属于他的另一道力量操纵着,正蠢蠢欲动。 裴修作势正色:“——都是履约而已。” 他为谢夙强调,“都不是你的真心实意。” 谢夙沉眸看他,一言未发。 “但我的心意可是真的。” 裴修注视着他,“即便为你的履约而已,也很值得。” 谢夙眼底的凉气悄然消融。 他看着他,心跳也在悄然间微乱一拍。 裴修对他笑了笑:“所以,其他人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 谢夙一顿,才低声反问:“……什么?” “你说我对你委屈求全,我可以接受。” 裴修接着说,“不过今天这些人,他们想结盟的是天缘道体,而不是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 实际上他并不需要什么盟友。 只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公孙靖慷慨解囊,借公孙焕的手送来一粒丹药,帮谢夙恢复了灵身。 只为这一点,不论公孙靖的初心是否另有打算,这份人情他都会记下。 而今天到场的宾客,势力背景当然比一个公孙家更深厚,全部结盟或许是最优选。 但从所有人对“天缘道体”的反应看,结盟与否,不会影响他得到的帮助,反而人人都想主动送他一个交情,以期待他未来给出一份回报。 这是纯粹为“天缘道体”准备的厚礼。 既然是互惠互利,他给出的话已经足够回应,没必要再有利益之外的交往。 他正说着,见谢夙眉间微微蹙起,于是止住话音:“怎么?” 谢夙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裴修笑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吗,你不想让我回答?” 谢夙凉凉看他一眼:“答完了吗?” 裴修听出他语气有异:“听烦了?那就算了,这些也不重要。” 谢夙正默然。 一辆汽车恰时由远及近。 公孙焕和司机一起下了车,帮两人打开车门,见气氛似乎不对,他踌躇着问:“走吗?” 裴修颔首,对谢夙说:“走吧。” 他到另一侧上车,才看到化成原型的小红正窝在后座,“你也在?” 小红一个激灵,忙从后座爬到副驾驶,跟公孙焕挤一个位置。 公孙焕只好回脸说:“对啊,前辈说要把他带上。”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道:“它嗅觉灵敏,对阴煞本源感知敏锐,或可有用。” 小红忙说:“没错!我有用!” 谢夙没去理会,只扫过公孙焕:“出发。” 公孙焕赶紧捣了捣司机的胳膊:“快走,去昆仑谢家!” 裴修已经重新拿出符咒图册。 这本图册记录了公孙家的不少秘术,其中一个,就是公孙焕送给他的那张灵炁共享符咒。 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谢夙目前的状况,避免被借机发现端倪,这张符的具体制作方法,他也只自行研究了几遍,现在草草能使用,不算稳定。 不过他的灵炁有限,即便稳定,可供谢夙用的也不多,聊胜于无吧。 图册的其他符咒,基本和祝由术相关,虽然目前用不上,但治病疗伤的技能必不可少,他趁路上的时间翻了一遍。 之后来到目的地,裴修开门下车。 公孙焕也揉着惺忪睡眼,提着小红的后脖颈下来。 可看到面前的一片草地,他茫然地问:“不是,这是哪?我们不是要去谢家吗?” 司机也挠头:“我是照着家主给的定位开的啊……” 公孙焕还要再说什么。 一道熟悉的金焰忽然从肩后穿了出来,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面前的景色如同水纹般荡开,随后缓缓打开供一人通行的入口,透过入口,才看得出山脉的真容。 司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叹:“竟然是掩藏整座山的藏踪大阵!” 公孙焕也彻底醒了。 他早就听老头子说过,就算谢家这几年落魄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是其余四大家族比不了的。 他之前还想,能有多大的差距,至于这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现在只看这个法阵,连他都看得出是多么大的手笔。 这还是被暗害后、只剩在外弟子强撑的谢家…… 就在这个时候,大阵内几道人影疾驰闪过,满脸戒备地来到入口。 “什么人?!” 司机忙说:“我们是公孙家的人,来送谢前辈和裴修回谢家。” “谢前辈?” 听到这个姓氏,谢家几人皱眉看向司机口中的两人,“你——” 然而当看清谢夙的脸,几人脸色大变,同时猛地扑了过去。 公孙焕吓得连连后退,却看到几人松开手诀,齐齐跪倒在谢夙身前。 “老祖宗!” 当先的青年眼眶通红,脸上的警惕早就不见,只剩终于找到依靠的酸苦,“不孝子谢轩,恭迎老祖宗出山……” 谢轩哽咽着,往前膝行两步,仰头看向谢夙,“老祖宗,您终于回来了!” 谢夙垂眸看他,抬手微摆。 谢轩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这才记起两旁还有外人。 他随手抹去眼泪,对三人行礼道:“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多谢三位一路相送,请进。” 话落,对身后的年轻女人说,“小妹,送客人先去坐一会。” 公孙焕讪讪的。 他认识谢轩。 在他印象里,这个谢家早就公布的唯一继承人,一直以来都沉静自持,处事不惊,老头子馋得要死,只恨谢轩不姓公孙。 以前每次见面,对方也都是进退有度的大师兄模样。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谢轩哭,一时有点尴尬,又忽然间真切意识到,谢家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整个家族一夕之间失踪了一半的人,甚至是家主、族老—— 血亲生死不明,谢家人又怎么可能不伤心? “三位,这边请。” 公孙焕低头走着。 路过裴修,他睁大眼睛:“你也走?你不留下吗?” 裴修说:“我为什么要留下?” 看谢轩的表现,和谢夙肯定是有谢家的事要谈,他这个外人怎么方便在场。 公孙焕不理解:“你难道不留下安慰、呃,陪着前辈吗?” 裴修沉默一秒,转向谢夙:“需要我陪吗?” 谢家几人脚下陡然停住了。 安慰——不是,陪老祖宗?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谢夙也顿了顿,只道:“你先去休息吧。” 裴修看了看他,转脚到他身前:“手。” 谢夙看他一眼,才依言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闭眼运炁,确定共享灵炁的咒术还在,才睁眼看他:“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谢夙掌中的力道稍紧,很快松开:“嗯。” 裴修已经收手:“我走了?” 谢夙道:“嗯。” 看着裴修转身,谢轩出声提醒:“小妹。” 后者如梦初醒,忙快走几步,带着三人一狐走向休息室。 谢轩又看向谢夙:“老祖宗?” 谢夙道:“走吧。” 他收回视线,“去静室。” 听到这个名字,谢轩抿了抿唇,对身后其余几人摆手,独自陪谢夙穿过谢宅,来到后山竹林后的别院。 知道谢夙要问的话,谢轩整理好心情,推开了静室的门。 室内赫然是一座废弃的法阵。 谢轩站在门前,恭敬地说:“老祖宗,当年您布下这座法阵,引入那人的炁机之后——” 话说到这,对上谢夙沉潭寒渊般的黑眸,谢轩心头重重一跳,心脏仿佛被大手攥住,让他在这瞬间有难以呼吸的惊惧。 幸好,这股窒息的压力转瞬即逝。 谢夙扫过他,已走进门内:“这几年,谢家发生何事。” 谢轩强稳住喘息,跟着他进门:“回老祖宗的话,三年前,几位主持大阵的叔伯不知道为什么,接连受到反噬,全都元炁耗尽,相继在阵前去世。” 自那以后,大阵没人维系,渐渐废弃,谢家也从此一蹶不振。 可在这三年里,谢家虽然时运不济,也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直到九月初九,那天…… “那天,我回到家后,先去了祠堂,检查了所有失踪族人的魂灯……” 谢轩咬紧牙关,眼眶又血红一片,“无一例外,全都灭了……” 闻言,谢夙垂眸看过阵前早已泛黑的血渍,向来寡情淡漠的眼底也闪过凛然寒意。 在他身后,谢轩又跪倒在地。 “老祖宗,” 谢轩吞下悲痛,低声问,“时间这么凑巧,谢家这次的劫难,是我父亲算出的那场大祸吗?还是……引入炁机的反噬?” 十年前,父亲算出谢家必有大祸临头,试过无数种办法都没用后,才到泰山跪求了整整十天,才请动老祖宗出山,布下这道法阵。 他听父亲说过,就算老祖宗出手,其实也是孤注一掷,因为一旦失败,下场可能会更惨。 可冒险还有可能逆天改命,不冒险,就注定是慢慢等死。 如果他是家主,当初他也会做出和父亲一样的决定。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谢家所有人的选择。 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这场改命到底有没有失败,谢家,又到底有没有走到尽头? 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他已经压在心底太久。 幸好,他等来了谢家真正的支柱。 强撑的力气在等来依靠的时候已经土崩瓦解,谢轩跪在身前这道伟岸的影子里,等最后的宣判。 下一刻,他听到老祖宗开口。 “区区冥府阵图,谈何劫难。” 少年时曾听过的平淡嗓音,今天传到耳边,依旧是平缓沉定的强势,听起来让人无比安心。 谢轩攥紧双拳,终于松了一口浊气。 他刚要抬头,看到面前的影子轻轻一晃。 不容置辩的强势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自今日起,这座法阵,不可再与旁人提及。” 谢轩道:“是——” 话音没落。 “尤其,不可对裴修提及只字片言。” 谢轩一愣。 他没有多想,低头应是。 — 前院。 休息室。 裴修坐在沙发上,正看书。 司机已经回程。 公孙焕坐不住,也已经带着小红出门闲逛。 休息室里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人,倒很清静。 不过他没想到,没过多久,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看到谢夙,他说:“这么快?” 以谢家的遭遇,他原本以为谢夙会有不少事要交代。 跟在谢夙身后的谢轩多看了他一眼。 裴修注意到谢轩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打量。 只是对方很快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祖宗,裴师兄,” 谢轩对两人一一行礼,然后说,“你们谈,我先下去了。” 谢夙道:“嗯。” 裴修没再看到谢轩的神色,也没在意。 不过反复听到谢家人的称呼,他转脸看向谢夙。 察觉他的视线,谢夙也转眼看他。 裴修说:“老祖宗?” 谢夙淡声道:“我常年在泰山闭关,他们并非是我血脉。”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笑说,“只是好奇,你究竟多大年龄?” 他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连公孙钟景的年纪,对谢夙的称呼都是前辈,的确是老祖宗了。 闻言,谢夙眸光微沉。 他看着裴修,语气仿佛不变:“你是指,我有多老?” 第34章 听到这句反问,裴修停顿一秒,冷静地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谢夙道:“那是何意?” 裴修:“……” 他放下手里的书,把桌上没动的茶盏送到谢夙面前,“尝尝,你们家的茶味道不错。” 谢夙只沉沉看他。 裴修无奈:“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我怎么会觉得你老。真的只是好奇。” 见谢夙面色不改,他补充一句,“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好奇的地方?” 谢夙眸光轻闪,抬手端起茶盏,转眼看向门外:“没有。” 裴修轻笑。 年纪大一点,的确很稳重,连好奇心都没有。 谢夙看回他:“笑什么。” “没什么。” 裴修只笑说,“怎么样,好喝吗?” 茶香平常,入口却别有甘冽。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淡淡说:“尚可。”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事情解决了吗?” 谢夙道:“此事不急一时,待我灵身重塑,溯源即可。” 裴修说:“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重塑灵身?” 谢夙道:“不是。” 裴修意外:“那是?”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今日在此休整一夜,明日我会助你炼魂聚炁。” “为我?” 裴修又不免意外,“你呢?” 谢夙语气依旧平淡:“你如今仍是肉体凡胎,如此弱不禁风,若不尽早聚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 裴修眼底悄然柔和。 原来,又是为他着想。 谢夙避开他的视线:“不必多想——” 裴修接口说:“我知道,履约而已。” 谢夙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放下茶盏的手微紧,没再开口。 正在这时,门外公孙焕一路小跑进来。 “不好了!” 他把小红高举在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狐狸说……他在谢家的那个练武场——” 话没说完,小红已经扭动着从公孙焕手里挣脱。 他一个滑跪扑到谢夙身前,力图证明自己有用:“大人,我闻到那里有阴煞本源的味道~” 闻言,谢夙和裴修对视一眼,起身道:“带路。” “遵命!” 小红贴地蹦出门槛,在前面积极引路。 裴修和谢夙一起来到演武场,听到消息的谢轩也赶了过来。 “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谢夙扫过忽然转过脸的裴修,看他一眼。 谢轩背后一阵发凉,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老祖宗?” 小红正在前面高喊:“大人,就在这里!” 裴修走过去,看到狐狸站在花坛的角落,爪子指向花丛深处。 谢轩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向谢夙发问一遍,只能询问唯一认识的公孙焕:“师弟,这里有什么?” 公孙焕说:“有煞气本源!” 谢轩皱眉。 随后看到老祖宗也走到花坛前,他连忙跟上。 谢夙捏诀在花丛上方点过。 裴修看到金光下果然有黑红交加的煞气弥漫。 谢夙很快收手,对谢轩道:“挖出此地煞珠。” 煞珠? 谢轩眉头又紧皱。 他不敢耽搁,立刻依言上前施术念咒,良久,从花坛下牵引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珠。 看到它,谢轩脸色难看。 煞珠都是用于布置煞阵、凝结煞灵,这颗煞珠有拳头大小,显然刚放置不久。 难道这段时间,让谢家一半族人死于非命的那个幕后凶手,竟然又来过一次谢家? 他转向谢夙,单膝跪地,沉声说:“老祖宗,是我粗心大意,居然没察觉,家里又被布下一个阵法——” 谢夙抬手微摆。 谢轩站起身,低下了头。 公孙焕安慰他一句:“谢轩师兄,你也不用太怪罪自己,这个困煞阵不仅这里有,连罗浮山和武当山都有呢!” 谢轩自从回到昆仑,还没关注过谢家之外的状况:“罗浮山和武当山?” “是啊,我爸说,洛家和武当派也都没查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哎?” 公孙焕突然反应过来,“洛家,谢家,武当派,怎么都是有头有脸的地方?我家里不会也有吧?” 他来不及安慰别人,扭头跑去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谢轩则看向谢夙:“老祖宗,既然这件事涉及到其他家族,我是不是要联系协会,一起调查?” 可话问出口,他久久没听到指示,不禁抬起头看向谢夙。 谢夙正看着在半空飘浮的煞珠,眼底晦暗不明。 冥府阵图,是为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煞灵与此截然不同。 困煞阵布在宅内,生灵被煞气侵蚀,转为恶煞,唯有被煞灵吞噬,或被炼魂超度,余外无可解脱。 此人显然是打算彻底抹除谢家。 他稍稍敛眸。 裴修为天缘道体,自然受人觊觎。 而谢家如今祸患,却究竟是受裴修牵连;抑或,是裴修受谢家牵连? 若是后者。 若裴修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谢夙?” 思绪中断,谢夙转向裴修。 裴修笑说:“怎么走神了,他在问你,要联系协会吗?” 听到他的称呼,谢轩愣神看了看他,才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谢家诸事,你可自行处置,不必问我。” 谢轩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慌:“老祖宗——” 他的话还在喉间,被谢夙毫无波澜的淡漠眼神扫过,心头冷不丁一紧。 其实他知道,自这位老祖宗闭关,对家族的事一向不予理会,十年前,是唯一的例外。 父亲也说过,因为天赐道骨,老祖宗六亲缘浅,性格极其冷漠无情,就算从小就承负起整个家族,也真正带领家族崛起,却绝不会只因为家族责任,就为谢家多做什么。 在对方眼中,终究还是得道重于家族。 可现在父亲和族老全都遇害,家里没有长辈,他连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裴修看出谢轩的为难:“不方便的话,我先回避。” 谢夙道:“不必。” 谢轩抿了抿嘴唇,低头退开了。 见状,裴修转而说:“这颗煞珠,可以炼炁吗?” 谢夙道:“如今不能。” 煞珠内凝聚的是本源煞气,他如今只能操作裴修的寥寥灵炁,炼炁尚且不足,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对裴修不利。 裴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没再问。 公孙焕这时挂了电话回来。 见裴修和谢夙又在聊天,他看了看好像情绪不高的谢轩,理直气壮的声音也略微委婉:“那个,师兄,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吧?我有点饿了,咱们午饭吃什么?” “……”谢轩说,“我帮你问问。” 公孙焕点点头:“好。” 之后茶足饭饱,他摸了摸肚子,又问:“师兄,今天我们住哪啊?我想躺一会。” 这些谢轩早有准备:“……就在前面不远。” 他说着,又看向明显和老祖宗关系匪浅的裴修,“裴师兄,你要是累了话,也请休息一会吧,和公孙师弟在一个院子——”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裴修与我同住,不必作其余安排。” 谢轩循声转向谢夙,反应了两秒,才醒过神来:“……是。您的住处也已经打扫好了。” 裴修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有所察觉,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说:“没什么。” 他体内随时会有异动,谢夙应该是为了帮他,住在一起也好,免得事后麻烦。 谢轩沉默着亲自送他们来到谢夙居住的别院,临走前又多看几眼裴修,才行礼离开。 裴修没注意他的眼神。 谢夙的院子只有一个房间,倒一应俱全,只是稍微显得冷清。 进门左边是书房区域,右边是一扇屏风,屏风后只摆着一张床,一切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裴修走到谢夙的书架前。 都是一些晦涩的古文书籍,一旁的书桌上干干净净。 他看过四周毫无生活气息的摆设,转向和他一起进门的谢夙:“回家还住客房?” 谢夙道:“我自幼便住此处。” 自幼? 裴修微顿。 谢夙凝眸看他:“若你不愿与我同住,无需勉强——” “不用勉强。” 裴修又看过周围,含笑再看他,“这里挺好。” 谢夙没再开口。 裴修随手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看完祝由图册,记起什么,打开手机里新下载的道可道,点进收藏的悬赏板块。 这个公孙焕口中官方指定唯一的交流软件,确实非常热闹,赏金任务的交流帖很有讨论度。 他翻页挑选着可以炼化的任务。 谢夙目前能炼炁的上限不高,不过这里面的任务从简到难、各个类型都有,正巧合适。 他原本打算和谢夙一起选定,不想谢夙有事要去处理,他索性先标记了几个帖子。 谢夙再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裴修期间感觉到灵炁在反复波动,以为他是去处理谢家的私事,于是只跟他打了声招呼,去洗漱后,才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然而走近之后,看到面前的床,两人脚步都顿住。 不同于公孙家尺寸足够的双人床,这张常年不被主人光顾的架子床看起来相对狭窄。 裴修看向谢夙:“单人床?” 须臾,谢夙道:“双人足矣。” 足矣? 裴修抬手:“请。” 谢夙看他一眼,缓身坐下。 裴修等他躺好,才在他身旁躺下。 可惜,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对这张床来说还是有点拥挤。 肩臂紧紧相贴,似乎连呼吸的动作都过度张扬。 只是,泛寒的夜,紧贴的侧身渐渐攀爬热意,似乎也恰到好处。 耳边有窸窣轻响。 裴修转脸,正对上谢夙几乎近在咫尺的眸光。 谢夙薄唇微抿:“你……” 裴修看了看他,曲肘撑起上半身,又按在他肩侧床面,俯身往下—— 谢夙脊背微僵,不由抬手,落在他胸口:“你——” 裴修已经拉起薄被,见状,低头看过他的手,又抬眸和他对视:“我?” 谢夙眸中莫名流转的涟漪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夜泛凉的沉凝。 他收回手,最后看裴修一眼,蓦然转过身去,背对身后的目光,侧身躺着。 裴修失笑:“给你盖被子也不行?” 谢夙没出声。 裴修笑了笑,继续把薄被盖在他肩上,也重新躺下。 “晚安。” 谢夙睁眼。 他转眸看过肩上松软的皱褶,片刻,也低声回了一句。 “晚安。” — 次日。 清晨。 还没从一个月来难得的一次好眠中清醒,裴修隐约感觉怀里轻轻一震。 怀里? 裴修眼睑微动。 察觉怀里又安静,他缓缓睁眼—— 看到还枕在他右臂熟睡的谢夙,裴修呼吸一顿,霎时转醒。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暖得发烫,并肉眼可见,和他紧紧贴合。 落在腰侧的手掌密不可分,擦过下颚的气息也近得肆无忌惮。 裴修面不改色,动了动左手。 触感很软—— 下一秒。 他对上谢夙倏然睁开的薄怒双眼。 第35章 意识到掌下落在谢夙的哪个部位,裴修又是一顿。 他不动声色,稍稍往上,重落在谢夙腰侧,打了声招呼:“早。” 谢夙感觉到他的手掌自下而上轻缓擦过,浑身微僵,没有开口。 裴修见他没有动作的意思,也没抽出手臂:“刚醒?” 谢夙目光闪动,敛眸道:“嗯。” 裴修不疑有他:“要再睡一会吗?”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多休息一会。” 你? 谢夙眉间略有痕迹:“你要去哪?” 裴修笑说:“我能去哪?我就在外面等你。” 谢夙又看他一眼,随后拂开他的左臂,半坐起身:“不必了。” 裴修也正要坐起,堪用力的右臂却忽然一阵酸胀,他只好又躺了回去。 谢夙有所察觉,回眸看他:“怎么?” 裴修按了按酸胀的肌肉,闻言轻笑一声,也抬眼看他:“好像,被你压麻了。” “……”谢夙面色微沉,沉默片刻,抬指点在他的手臂。 暖意从指间流淌,麻胀很快被纾解大半。 裴修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 动作间,松散的如瀑长发从谢夙侧肩滑落。 搔人痒意的发尾钻进衣领,埋在颈侧,又从脸上轻轻扫过——又牵起片片轻痒。 裴修看着他,忽而抬手,把他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 连绵的暖流骤然止住。 谢夙转眼看他。 裴修已经收手,对上他的视线,问道:“好了吗?” 谢夙回眸。 下一秒,指前金光才重新聚起:“……很快。” 他一转头,裴修注意到他露出的耳廓:“你的耳朵——” 话没说完。 谢夙沉眸变诀,在他手臂上一掌拍过,转身下床:“好了。” 裴修被这一掌拍得直觉往枕头里陷了三分,不由失笑。 再起身时活动肩臂,他奇怪地说:“好了吗?我怎么感觉还是——” 又对上谢夙的视线,裴修改口,“好了。确实好了。” 他没想到,谢夙还有起床气。 反正也纾解得差不多了,还是别去招惹的好。 谢夙没去理他,径自到屏风后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抬眼就看到裴修赤|裸的胸膛,他瞳孔微缩,倏地移开视线。 “你的衣服呢?” 裴修放下睡衣,闻言拿起挂在衣架的上衣,对他示意:“正在穿。” 谢夙道:“为何不到无人处更衣?” 裴修说:“这里还不够无人吗?” 谢夙又回眼看他,语气渐沉:“你在人前,一向如此衣衫不整?” 裴修说:“那倒没有。”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一次也只是在卧室换衣服,谢夙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你介意?” 谢夙语气已稍霁:“人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裴修说:“我有的你都有,对你宽衣解带有什么影响?” 话音刚落。 他刚穿好的衣领陡然一紧。 谢夙嗓音仿佛平静:“对我没有影响,你想对谁有影响?” “对谁都没影响。” 裴修咳了一声,抚平衣领松开后的褶皱,对他说,“不过,你现在说成何体统,是不是有点晚了?” 谢夙道:“日后改正不迟。” 裴修又失笑:“我指的不是这个。” 谢夙蹙眉:“何意?” 裴修挑眉:“忘了吗,之前你每晚炼化精气,已经看了我半个多月——” 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 裴修噙笑看他:“——大人,这件事,算什么体统?” 谢夙无言片晌,转身道:“你该用早饭了。” 裴修看过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脚去了门外洗漱。 没多久,谢家人送来了早点。 因为谢夙就在房内,几人轻手轻脚放好碗筷,很快退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一起吃了饭,抬腕看表:“你今天大概几点结束?” 他点开道可道的帖子,放在谢夙面前,“我收集了几个可以炼度的鬼怪,你忙完之后,我们就出发。” 谢夙扫过帖子的内容。 都是些低级精怪,以裴修目前的实力,的确足以应付。 裴修说:“稳妥起见,先从最简单的入手。” 谢夙颔首:“与我去一处地方,过后随时可以启程。” 裴修说:“现在?” 谢夙道:“现在。” 裴修说:“那就走吧。” 谢夙抬指画符,化为一只灵雀飞出院落,才道:“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在通知谢轩,也没多问。 之后两人来到前厅,还没走近,看到公孙焕提着小红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们终于来了!” 一看到他们,公孙焕赶紧快步过来,担惊受怕地说,“这里的阵法还在呢,昨晚狐狸溜出去,就差点撞进去一个……” 要不是担心打扰这夫夫晚上恩爱,他昨晚就想去他们身边打地铺。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绝对不要再跟他们分开! 谢轩说:“师弟,我跟你说了,不用担心,这些法阵已经没有灵炁供应,老祖宗昨天也传授给我们彻底清除的办法,今天就能完全打扫干净了。”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回应着,连忙走到裴修身后,才松了口气。 “……”谢轩转向谢夙,行礼道,“老祖宗。” 说完转向裴修,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犹豫着说,“裴……师兄。” 裴修笑了笑,按他们道家的方式,也回礼说:“谢师兄。” 谢轩却脸色僵硬,迅速避开了这一礼,作揖道:“师兄不敢当,您叫我名字就好。” 他的反应大得出奇。 裴修眉峰轻挑,还没开口。 谢夙道:“拿出来吧。” 谢轩应是,对侍立一旁的弟妹点头示意。 两人分别手捧托盘来到裴修和谢夙面前。 谢轩说:“老祖宗,昨天我和弟妹们按您的指点,解除了上面的封印,但一直没办法操纵,所以……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 谢夙抬手轻招。 托盘上一件薄如蝉翼的淡金纱衣先无风飞起,落入他掌中。 公孙焕看了又看,反应过来,口水直流:“这是……炁丝软甲?!” 裴修看他一眼:“炁丝软甲?” “这一课我真学过,书上说,灵炁炼成实体,就是绝大部分修道之人能修成的极限了,” 公孙焕无限向往地说:“而炁丝软甲,却需要把炼成实体的灵炁,再精确压缩到蚕丝粗细,最关键的是,粗细必须一致的炁丝,要足足十万根!这样制作出来的软甲,穿上之后想死都难,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呢!” 裴修转向谢夙:“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还是留给谢轩吧。” 谢家昨天才发现煞珠,幕后凶手显然还在伺机而动。 谢轩是谢家继承人,处境非常危险,保命手段越多越好。 谢轩背后一凉,忙说:“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已经有其他的护体法宝了,这是老祖宗特意为您准备的,请不要推辞!” 公孙焕撇嘴,正要说什么,面前突然闪过一阵刺眼金光。 他抬起狐狸挡住光源。 紧接着,又听到“刺啦”一声脆响。 放下手的时候,他看到那件纱衣已经从谢夙掌中不见。 再转眼,发现裴修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公孙焕:“……” 羡慕! 嫉妒! 裴修才入道几天啊,他全家都没有的东西,人家拒绝都拒绝不掉,就这么轻飘飘穿上了! 裴修身上的金光已经渐渐隐没。 谢夙看着他,淡声道:“此物是我曾经闲时所制,也是我用过的旧物,若你不愿穿戴,还给我便是。” 用过的旧物? 裴修穿回幸免于难的外套,扫过地上的布料碎片,回说:“……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很公平。” 谢夙收回视线。 他再招手,另一个托盘上的法宝也缓缓到他掌心盘旋。 是一对铃铛。 “同音铃?!!” 看到它们,公孙焕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对谢轩说,“天啊,师兄,你们谢家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老头子总跟他说谢家底蕴深厚,他还半信半疑呢。 结果随手拿出来两件东西,都是他在古宝大典里学过的奇珍异宝。 谢轩说:“这同音铃其实本来是坏的,一直收藏在库房里,如果不是老祖宗亲自出手修复,根本没法使用。” 昨天老祖宗取走私库里的炁丝软甲后,在库房里只挑走了这么一件灵宝。 也正因为这件灵宝,他才知道,在老祖宗心里,裴修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哦……” 公孙焕偷偷瞄一眼正在铃铛上施术的谢夙,不敢说话,又看向裴修,十分艳羡地说,“你还不知道同音铃是什么吧?” 裴修说:“你猜对了。” 公孙焕:“……” 他解释说,“同音铃可是最罕见的契约灵宝,一对道侣认主之后,就可以共享性命——” 裴修:“……” 他听到一个不该存在的解说词,“道侣?”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哎哟,就是爱人啊,这都不懂!” 裴修说:“我和谢夙不是道侣。” 谢轩一愣。 小红冷不丁提醒一句:“他们没名分。” “……”公孙焕换了一个词,“情侣,一对情侣,行了吧?” 之前不认这个名分就算了。 现在都用上同音铃了,还不认?? 算了,管你认不认,事实胜于雄辩! 不等裴修再发出质疑,公孙焕接着解释:“至于性命嘛,就是——唉说起来好麻烦,总之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之后差不多算是同生共死了,就算遇到致命伤,除非能达到一次性杀死你们两个人的伤害,否则都能分摊!” 他越说越眼红。 炁丝软甲护住肉身,同音铃护住灵身,加上谢夙那种逆天的实力帮着分摊伤害,这世上还有比裴修更安全的人吗! 裴修听他说完,又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收势。 精美的银铃还在他掌中盘旋,他也抬眼,看向裴修。 见状,谢轩说:“我们都出去吧。” 灵宝契约和炁丝软甲不一样,最好没有外人在场。 明白这也是谢夙的意思,公孙焕只好提着狐狸先出门了。 房门合起。 银铃轻响—— 蓦地,裴修按住谢夙捏诀的手。 盘旋的一对铃铛悬在半空。 铃声在两人之间悠然回荡。 谢夙看了一眼裴修,只道:“不必多虑,此物并非唯有道侣可用。” 裴修说:“我知道。” 他知道,谢夙不可能有这种低级失误。 谢夙微蹙起眉:“你——” “但这个不重要。” 裴修说,“重要的是,我不打算用。” 谢夙眉间痕迹更深:“给我一个理由。” 裴修深深看他:“你明知有人要杀我。” 谢夙面色恢复如常:“那又如何。” 裴修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让你再冒这种风险。” 同生共死。 对他而言是好事,对谢夙截然相反。 谢夙却也深深看着裴修:“风险?” 话落,他垂眸扫过早已纠缠不清的银铃,嗓音低沉,语气平淡,唇边有轻哂的理所当然。 “这世间,尚无人于我有风险。” 他的视线落回裴修的双眼,缓声道,“有我在,自然也无人可以杀你。” 第36章 裴修和谢夙久久对视,心间悄然划过一抹异样。 “为什么?”他轻声说。 “什么为什么?”谢夙反问。 清脆的铃音还在悠扬。 “为什么,送我这些?” 裴修走近半步,注视着谢夙琉璃似的冷情眸光,“履约而已,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一件旧物。 谢夙说“闲时所制”,却也是公孙焕如数家珍的至宝。 另一件,让谢夙昨天从下午忙到深夜。 谢夙用着他的灵炁,期间他最能体会,每每到了极限,谢夙总会停下,直到灵炁恢复才会继续。 这样麻烦,反复了无数次,他原以为是和谢家的私事有关,没想到,是为了这一对同音铃。 谢夙似乎总在做同样的事。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用尽全力地帮他。 应该说的话,也总藏在心里,不愿意开口表达。 好像这些真的理所应当。 好像十年前的那个约定,换来的不是谢夙护他余生平安,而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谢夙忽而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往前一步,语气依旧淡淡,“于你而言,是大费周章,于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裴修说:“举手之劳?” 谢夙回眸:“自然。” 裴修说:“既然如此,我想请教,这个举手之劳,具体用了多久?” 谢夙又转眼,随即垂眸扫过掌中的银铃,语气莫名生硬一分:“此等细枝末节,我怎会记得。” 不等裴修再问,他凉声道,“你的问题够多了,闲话少说。” 话落,他抬手微摆,早就备好的两个蒲团飞到两人身前。 “何况,” 谢夙突然又道,“我如今仅有阳神在此,即便灵宝认主,也无损真身。” 裴修看他一眼:“真的?” 谢夙只用眼神往下一扫,不容置疑:“坐下。” 裴修笑了笑,依言照做。 谢夙和他相对,也盘膝坐下。 同音铃飞到两人之间,盘旋着上下浮动。 “手。” 裴修再依言抬手。 谢夙并指到他中指前,顿了顿,才轻轻划过。 血迹立刻从指腹渗出。 谢夙施术取出一滴精血,再抹平伤处,抬眸时见裴修面不改色,任他施为的模样,不由沉眸。 早已历经数次生死关头,裴修竟还如此疏忽大意,不懂得如何自保。 谢夙冷声道:“你可知,若施用得当,随意一滴血便可将你置于死地。” 裴修说:“我知道。” 五鬼运财术历历在目,他怎么会忘。 他看过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看向微蹙起眉的谢夙,笑说:“但那是其他人。如果是你,多少滴都可以。” 闻言,谢夙按在裴修指腹的双指倏然滑到掌心。 下一秒,他握拳收手,语气又沉:“闭眼。” 金色的灵炁在声音之前已经遮在眼前,裴修只好闭眼照做:“认主不需要我配合?” 片刻过后,谢夙的声音才再次传到耳边。 “闭嘴。” 裴修不由轻笑。 很快,他感觉到轻柔的暖意自上而下洒落周身。 不知过去多久,周身的暖意渐渐渗入体内。 随着它游走在经脉各处,悠扬的铃音也慢慢变得迅疾,直到暖意最终停到眉间,铃声也陡然止住—— 谢夙的手掌贴了过来,落在胸膛。 裴修眼睑微动。 另一道更熟悉的暖流从胸膛涌进,也向眉间游走。 没多久,他听到一声通透灵动的清亮铃音在脑海响起,叮咚婉转,悦人心脾。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第二声铃音也悠悠传来,不在耳边,他却能清晰感知它的方位。 他缓缓睁眼。 谢夙正收手。 同样的银铃虚影在两人眉间颤动着,又齐齐没入。 裴修抬手拂过一瞬灼热的前额,看向谢夙。 谢夙飘身而起,没去看他:“好了。” 裴修也从蒲团上起身。 当铃声消失,一切消影无踪,除非特意运炁感应,连他也察觉不到同音铃的所在。 “此物不必操纵,若你受袭,它自会为你抵御。”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挥袖打开房门。 候在门外的众人重新进来。 公孙焕一个箭步冲到裴修面前,左右看了两圈,嘴里嘟囔着:“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谢轩说:“灵宝护在体内,当然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公孙焕还想试脉观察。 可就在抬手伸向裴修腕间的刹那,脖颈突然一阵发冷,他赶紧后跳一步,战战兢兢地看向一旁的谢夙,低声说:“前辈,我就是……想帮裴修把把脉,看他有没有什么要补的……” 谢夙淡声道:“他要补什么?” 公孙焕冷汗直流,连连摆手:“……不不不,有您在,他轮不到我补!” 裴修说:“行了,别闹了。” 公孙焕:“……” 谁闹了? 他敢闹吗? 但他没敢言语。 裴修正转向谢夙:“休息一会?” 谢夙道:“不必。” 谢轩这时上前一步:“老祖宗,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清除了各处的法阵,只是祠堂的冥府阵图很是诡异,我和族人试了几次,都对它没有办法……” 谢夙道:“以你道行,自然无用。” 谢轩抿了抿嘴唇,正要说什么,又记起老祖宗昨天说过,谢家的事都由他自行处置,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裴修也对谢夙说:“这里的事还没解决,再留几天?” 谢夙看起来对谢轩冷酷严厉,实际上对谢家的事还是在意,否则也不会特意教谢轩怎么清除法阵。 毕竟,这里是谢家,谢夙从小长大的地方。 谢夙掠过低眉敛目的谢轩:“若经此一事便自甘轻贱,何谈承负谢家。” 谢轩浑身一震:“我……” 裴修轻叹。 至亲的族人一夕之间大半惨遭杀害,谢轩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其实已经不算容易。 谢夙转眼,似乎看穿他的思绪:“失去亲族的并非一人,若为家主,便不该受一己私情左右。” 裴修没说什么。 不论如何,这是谢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谢轩则低头说:“老祖宗,我明白了……” “无用尚可修行。” 谢夙淡淡告诉他,“无能,难成大事。” “……是!” 谢轩行礼的手紧紧用力,“谢轩不敢奢求能像老祖宗一样,十三岁就带领全族灭仇退敌,但请老祖宗明鉴,我今天在此立誓,一定会查出幕后真凶,以告慰族人的在天之灵!” 闻言,裴修不由看向谢夙。 十三岁。 灭仇退敌。 这就是原因吗。 还是少年的年纪,谢夙已经承担整个家族的重任。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足够说明谢夙当时的处境。 而谢夙承负谢家的时间,甚至比十三岁更早。 谢夙回眸时对上裴修的眼神,五指微拢,面色不变:“事事倚赖旁人,他此生难有寸进。” 所以,他从不倚赖。 裴修看着他,只轻声笑说:“我知道了。” 谢夙又移开目光,转而道:“你不是找了几只精怪,现在便可启程。” 老祖宗要走? 谢轩下意识往前半步,继而僵在原地,握住拳头片刻,行礼道:“您要去什么地方?我马上备车。” 谢夙扫过裴修。 谢轩又看向裴修:“师兄?” 裴修于是把道可道的帖子页面打开:“送我们去机场吧。” 谢轩看到帖子内容,一脸不解:“这种低级的精怪,师兄是有什么用处吗?我可以派人帮您抓过来。” 不等裴修开口。 谢夙道:“不必。” 谢轩应是,立刻转身去安排。 裴修想起什么,等他回来时问:“谢家有什么温养元神的药吗?” 谢轩下意识看了看谢夙,摇头说:“抱歉,师兄,之前破阵的时候,这类药都耗尽了……不过你放心,我昨天就跟协会通了电话,向其他家族和门派收购,应该总能买到一点。” 也是。 谢夙是灵身,谢家人怎么会不知道。 裴修说:“那我们保持联系。” 谢轩应是:“师兄之后还有什么吩咐,也请随时通知我。” 他的态度客套得诡异。 加上之前的反应。 猜到他肯定也被公孙焕误导,误会了所谓的“道侣”关系,裴修略有无奈:“你不用叫我师兄,我和谢夙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轩又下意识看向谢夙。 见老祖宗神情依旧,他有点拿不准裴修的意思。 之前裴修说不是道侣。 可老祖宗亲自挑的同音铃做不得假,公孙焕和狐狸精也振振有词,认定他们是情侣…… “师兄是不想太引人注目吗?” 谢轩这么猜测,“您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裴修说:“……不是,你——” “聊够了吗?” 突如其来的冷淡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裴修转眼去看谢夙。 谢夙语气不改:“你还想蹉跎到几时?” 谢轩忙说:“车已经备好了,马上就到。” 在他话间,贴着符的车在他的催促下飞驰而至。 谢轩上前打开后车门,对谢夙和裴修行礼恭请。 谢夙当先落座。 见状,裴修也绕过车尾,走到另一侧。 只是上车之后,他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谢轩,看向谢夙:“他以为我和你是道侣。” 谢轩对谢夙极尽尊敬,这件事其实只需要谢夙一句话,误会就能解除。 何况谢轩是谢家人,还是即将继任的一家之主,听信这种谣言,对谢夙的声誉影响可想而知。 谢夙正翻阅手里的典籍,对此反应平平:“清者自清,何必多言。” 裴修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实在低估了公孙焕传播谣言的能力。 “我劝你还是跟他说清楚。” 谢夙掌下微顿,终于转眼看他:“你与他少有往来,说清与否,有何要紧。” 裴修沉默片刻。 算了。 既然谢夙自己都不介意,他也懒得再去解释。 “随你吧。” 第37章 汽车启程后,裴修刚买完机票,副驾驶的公孙焕就回头问他。 “哥,咱们这是又要去哪啊?” 小红也三两下爬到他的头顶,眼巴巴地看向裴修:“去桐柏山吗?” 裴修说:“桐柏山?” 公孙焕没好气地把狐狸从头顶摘下来:“你就别做梦了!” 然后“嘿嘿”对裴修说,“邹衍在桐柏山。” 小红抬爪掩面,假哭了两声,又从爪子下看向裴修:“大人~主人——” 两个字话音没落,它猛地炸毛,从中控台蹦起来又落地,连声改口,“大人,大人!”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正翻页,仿佛无动于衷。 裴修看回狐狸:“我近期没有去桐柏山的打算,你如果想他,我可以帮你打一辆顺风车,送你过去。” 小红的眼睛亮了,睁得又大又圆:“真的吗,我能去——” 它的话又没说完,脖子一缩,颤颤巍巍地说,“大人,我还是跟着你吧,我对桐柏山不感兴趣……” 裴修又转向谢夙。 谢夙的视线仍落在典籍:“它尚未救你的命。” 裴修说:“它的心不在这,没必要勉强。” 为求饶编的一句谎话,小狐狸根本做不到,就算把它强留在这,其实也没多大意义。 谢夙看他一眼,淡声道:“但若为我所用,心在何处,无关紧要。” 裴修说:“它——” “遑论你曾多次救它,” 谢夙已经收回视线,“知恩图报,是它理应如此。” 被无情的眸光掠过,狐狸原地跪倒,连连作揖:“大人,我是自愿留下的!” 裴修:“……” 公孙焕举手:“大人,我的问题呢,你还没回我呢!” 裴修于是回他:“去阿勒泰。” 公孙焕眼睛也亮了:“这是要去旅游放松一下吗?” 裴修把悬赏帖转发给他:“算是吧。” 公孙焕看完,满脸悲痛:“你管这叫旅游?!” 他就说刚才谢轩为什么突然提什么低级精怪。 这明明就是又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而且这算什么低级精怪? 三个月的时间,先是一个准先天高手失踪,然后是九十多个人不同程度受伤,算下来,几乎每天都有人遇袭。 虽然都不致命,可都被吸了元炁,这些人就算出院也注定要走一段时间的霉运。 最关键的是,这个作恶的妖精竟然到现在都没被找出下落,明显就不是普通妖怪啊! 公孙焕扒着靠背看向裴修:“哥,咱跑这一趟何必呢?你就让谢轩师兄帮你抓来算了呗,也省得前辈麻烦了。” 裴修说:“前辈不用麻烦。” 公孙焕一愣:“啊?” 裴修说:“这次我自己来。” 公孙焕愣上加愣:“啊???” 裴修对他笑了笑:“练习一下。” 公孙焕苦着脸:“哦……” 现在的人都怎么了? 就不能懒一点,放纵一点吗? 刚拿了罗天大醮的冠军,到底还有什么可练习的?? 但很显然,他的意见在这个团队里毫不重要。 公孙焕坐了回去。 之后上飞机睡了一路,落地后再坐上车,看着车窗外沿途滚过的风景,他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 不愧是旅游旅游胜地啊。 萎靡的小红也趴在窗框,眼睛提溜转着观赏着这片蓝天白云绿地。 汽车一路开到了裴修定好的民宿。 公孙焕喜笑颜开:“哥哥,原来我误会你了,你的意思是,你去练习,我们旅游对吗?” 裴修送他进了房间,才说:“这里就是最近出事的地方。” 公孙焕立刻不笑了:“……啊?” 见他没仔细看悬赏内容,裴修大致解释:“失联的人叫舒青,是一个民宿老板——” 公孙焕此处插言:“不是说失踪的人是个修士吗——哦,火居道士……” “嗯。” 裴修接着说,“自从他失联后,发生的袭击事件也是从他所在的民宿开始,最近才扩散到其他地方。” 公孙焕咽了咽口水:“那个……不会就是这家民宿吧?” 裴修说:“不是。舒青的店没人营业,三个月前就关门了。” 公孙焕松了口气。 裴修说:“这里是最后一个受伤游客住过的店。” 公孙焕:“……” 他忍不住了,“哥,你知道吧,这个舒青是准先天高手,相当于比洛奕差不了太多!连他都失踪了,咱们就这么没防备地躺在妖精的捕猎区睡大觉吗?” 裴修说:“谁说没防备?” 公孙焕又笑容满面:“这么说,有计划?”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诱敌深入。” “……”公孙焕大叫,“我不干!我不干!” 裴修只好说:“确实还有计划。” 公孙焕半信半疑地看他:“什么计划?” 裴修说:“假装游客。” 公孙焕说:“什么意思啊?” 裴修说:“看你这套行头,像普通人吗?” 公孙焕低头看自己的一套短袖运动套装,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懂,他们普通人叫这个气血足,我冬天也能这么穿。” 裴修言简意赅:“你不能。” 公孙焕抱臂撇嘴:“……我没带别的衣服。” 裴修说:“不要紧,可以买。” 公孙焕不满地说:“买就买,你先说计划。” 裴修把计划全称告诉他:“假装游客,诱敌深入。” 公孙焕:“……” 他咬牙说,“你草菅人命!你丧心病狂!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裴修说:“……放心,我和谢夙就在隔壁。小红也和你住在一起。” “它?” 公孙焕提起手里的软脚狐狸,“它现在还不如我呢!裴修,你重色亲友,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 “够了。” 公孙焕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夙看他一眼,抬手掐诀,掌中凝起一道的金色炁印随手诀轻点,转瞬隔空烙在公孙焕胸前。 公孙焕眨了眨眼:“前辈?” 谢夙道:“休再聒噪。” 已经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护进丹田,公孙焕瞪大惊喜的双眼,连连点头,一声不吭。 裴修说:“走吧。旁边就是户外装备店。” 公孙焕没有二话,立刻跟上。 裴修早在来的路上看过附近的地形。 来到装备店后,他让公孙焕带着狐狸自己去逛,才转身看向谢夙。 被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谢夙眸光微动,正要转身,却被裴修抬手按住手臂。 “走这边。” 裴修说,“你的衣服早该换了,选一套?” 谢夙有清尘诀,但总不能一直穿着他的旧衣服。 谢夙道:“不必。” 裴修说:“入乡随俗,换一套吧。” 想到谢夙的着装,可能还不适应现在的风格,他又问,“我帮你挑?” 须臾,谢夙道:“嗯。” 裴修转眼在店内扫过一圈,牵着谢夙走到一套白底金边的冲锋衣前,又转脸扫过他的发带,才含笑问他:“怎么样?” 金色,和谢夙很适配。 谢夙的视线随着他在店内扫过一圈,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尚可。” 裴修松开他的手臂,挑了一套尺码,送他到试衣间:“去试一下。” 话落帮他打开房门,把手里的衣服过去,在他进门时说,“我就在门外,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进去帮你——” 房门“砰”声合起。 裴修不由轻笑一声。 这边的动静引起几个店员注意,一起看过来时,纷纷凑在一起,开始轮流假装往这个方向看风景。 结果下一刻,试衣间的门打开,店员们又纷纷凑近了脑袋。 店长当即带着微笑快步过去:“两位,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推荐的吗?” 裴修正欣赏谢夙的新装备。 比起初次见面的清雅古韵,这套白色冲锋衣,似乎淡化了谢夙骨子里的淡薄冷情,让他看起来褪去当初的漠然,也更显得亲近。 听到店长的询问,他循声看过去。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已经随口报了尺码:“帮我随便拿一套。” “等等。” 裴修看回谢夙。 “我帮你挑。” 谢夙的语气不起波澜,话落,又加了一句,“礼尚往来。” 裴修意外:“好。” 谢夙未等他回应,视线已落在一旁,在他开口时,正要动作—— 见状,裴修立刻抬手按住他的手背,先说:“哪一套,我来拿。” 谢夙手掌微紧,随即察觉手背的温度冷得像冰,又反手握住裴修的手掌,蹙眉看他:“你畏寒?” 裴修说:“不是,这里的气温比较低。” 谢夙抬掌按在他胸前—— 店员们的脑袋凑得更近了。 “……我就说他们是一对吧!” “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有顶级的绝品男人,我竟然看到两个!” “热恋,肯定是热恋!动不动就握个小手,肉麻兮兮的。” “好恩爱呀,用手暖心什么的……” 修炼后耳清目明,裴修清楚听到他们压低的窃窃私语,又抬手握住谢夙的左掌,咳了一声:“回去再说。” 谢夙也微顿一瞬,当即收手负在身后,五指缓缓收拢。 店长这时才问:“我来帮两位拿吧?” 她走到刚才谢夙示意过的方向,“是这一套吗?” 谢夙眉间稍动,正要开口。 “哎呀还是您的眼光好,这两套当成情侣装是最般配的,穿在两位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店长边说边挑出客人的尺码,送了过来。 裴修沉默片刻,抬手接过这套白底黑边的冲锋衣,转向谢夙:“是这套吗?” 谢夙神情平淡,毫无异色:“嗯。” 裴修走进试衣间,正脱衬衫,听到外面又传来店员走远后又压低的笑闹。 “哎哟,你畏寒~” “不是啦,这里的气温比较低~” 裴修:“……” 试衣间的门倏地打开。 谢夙面无表情,缓步进来,对上裴修不着寸缕的胸膛,他住脚一步,又转眼落在他处,随手挥合房门。 裴修看着他动作,继续放下衬衫:“有事?” 谢夙回眸看他,幽幽道:“你的动作太慢了。” 第38章 慢? 裴修抬腕看表。 他才刚进来,连上衣都没脱完,谢夙的控诉毫无道理。 不过他也没试图和谢夙讲道理,只说:“你进来,就是为了督促我动作快一点?” 谢夙的目光落在裴修搁置的衬衫:“嗯。” 裴修挑眉:“但我正按你的规矩,在无人处更衣,你这么做,成何体统?” 谢夙默然片刻,才道:“你从未在意此事,谈何规矩。” 他总是有话可说。 裴修摇了摇头,又往前半步,抬手伸向谢夙脑后。 仿佛滚烫的体温猝不及防地接近,谢夙视线回转,察觉裴修的臂膀不经意擦过耳边。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裴修胸前,然而掌下传来的触感软得更烫,连脉搏都似乎在指腹间烧灼,让他不由微僵。 裴修正从他身后的衣架拿起衣服,收手时垂眸看了一眼,再看向谢夙,笑说:“放心,店里有暖气,不用帮我驱寒。” 闻言,谢夙按在他胸口的手终于轻轻一动,垂落身后,把方才异常的错觉缓缓紧握:“嗯。”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裴修说,“别担心,我现在真的不冷。” 谢夙忽而转脚,走出身侧这道仍然源源不断包裹袭来的炙热气息:“……你更衣吧。” 裴修看着他走到门前,又停步回眸。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抬手微摆,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遮掩的金光,才开门离开。 房门又合起。 金光也随之消散。 裴修笑了笑,拂落在身上跳跃弹落的金芒,继续换上这套衣服。 门外又传来窃窃私语。 “出来了出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嘿嘿嘿……” “……别闹,人家就是热恋期,少见一面都舍不得而已。” “换个衣服都要进去陪一下,这是多舍不得啊?” “这帅哥看着脸好冷,气场也好可怕,像个冰山一样,我都没敢过去搭话……结果没想到这么粘人啊?” “……” 裴修:“……” 这么离奇的谣言,他可以想象谢夙听到后会多么不快。 避免谢夙压不住火气,他加快速度,简单换完就推门走了出去。 公孙焕这时也从隔壁购物回来。 看到裴修身上的衣服,他眼睛一亮:“帅啊,哥……” 裴修平常穿的是一件铁灰色的风衣,里面搭的也只是最基础的黑白灰,简洁,洒脱,透着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但太有气场,不是他能模仿的风格。 这一套冲锋衣就不一样了,白底黑边的精简颜色搭配,穿在裴修身上,却丝毫不觉得单调。 何况裴修的身材好得让他眼红,宽肩,窄腰,没拉拉链的外套随意敞开着,薄薄一层肌肉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双笔直修长的腿被包裹在微皱的裤子里,裤腿收紧,脚下还蹬着一双浅沙色作战短靴。 这一身,干练挺拔,让他少了平时的从容,多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锋芒—— 公孙焕扔了狐狸,扑了过来:“哥!我要这套,给我也来一套!” 他扑到一半,看到走到裴修身旁的谢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要什么。” 公孙焕连退三步,连连摆手:“我不要了!” 他还敢要吗? 也没人告诉他,这两位要穿情侣装啊! 他赶紧跑了。 谢夙收回视线,看到裴修敞开的怀间,他眉间蹙起,抬眸和裴修对视。 裴修不明所以:“怎么?” 谢夙眸光微沉,往下扫过。 裴修低头看了一眼—— “哇身材好好~” “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有肌肉哎!” “看这两双大长腿,太帅了吧……” “……” 裴修沉默着拉上拉链,对店长说:“结账吧。” 店长微笑点头:“好的,请您跟我来。” 裴修走向前台,路上又挑了点东西,店员们也把换下来的衣服整理装好,送了过来。 公孙焕大手一挥:“都扔——” 话没说完,对上谢夙的视线,他噎住一秒,不情不愿地接过纸袋,充当苦力。 裴修正刷卡,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抬手道:“给我吧。” 公孙焕龇牙假笑:“……不用,您花钱,我办事,应该的。” 之后离店,他们回到民宿。 把东西放在裴修房间,公孙焕扭扭捏捏地不肯走,又问:“哥,你都说了,假装游客,要是来了之后不旅游,那还算什么游客?不如出去逛逛吧?” 裴修没有拒绝:“可以。” 他转向谢夙,“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小红保持实体?” 小红失去肉身,现在只剩灵体,如果不能看上去像个普通狐狸,那这段时间他们只能分头行动。 谢夙扫过红毛狐狸,抬手捏诀。 小红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下一秒,它感觉浑身一暖。 公孙焕弯腰摸了一把它背上的毛:“好神奇,真的和肉身没有区别啊!” 裴修则从纸袋里拿出刚才选好的衣服,蹲身放在它面前:“穿上吧。” 小红一脸惊喜:“我也有吗?” 它试探着伸进爪子,抖了抖毛胡乱穿好,跑到窗户前照出陌生的、青色的自己,好奇地看了又看,又跑到裴修脚下,仰头看向裴修,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大人~” 裴修笑了笑,屈指敲了敲它的前额,起身说:“不用客气。” 小红抬爪按住额头,歪着脑袋看他。 然而眨眼的工夫,一道巍峨的白色身影无意间路过,完全挡住了它的视线。 公孙焕等不及了,也过来追着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啊?” 裴修说:“附近就有一个景点。走吧。” 公孙焕欢呼一声,抱着狐狸当先冲了出去。 裴修想起什么,转向谢夙:“伸手。” 谢夙五指微紧:“何事?” 裴修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手套:“在这里,普通人出门是要戴着这个。” 他拉过谢夙的手,把一只手套轻轻戴进去。 做完示范,他正要把另一只递过去,就见谢夙看他一眼,抿唇抬起了另一只手。 裴修也没在意,继续帮他戴好。 谢夙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随后捏诀,按在他胸口:“运炁护体,可寒暑不侵。” 裴修记下路线,等他收手,才说:“出去之后,最好不要再用灵炁,免得打草惊蛇。” 谢夙颔首:“嗯。” “人呢!人呢!” 公孙焕的催促从不远处传来,“再不走狐狸要凉了!” 裴修于是转身,和谢夙一起出门。 因为落地后就包了车,当地的司机非常熟悉周围的景点,开车直接来到一片湖泊前。 十一月中旬的天气,他们下车时,空中还飘着零星的雪。 白茫茫的雪层覆盖着针叶树从。 银装裹满了月牙般的湖泊两侧。 大概是淡季,放眼望去,游客不多,反而能看到几只行动迅捷的狐狸在雪地里穿行。 公孙焕下了车大叫着飞奔了过去。 穿着青色衣服的红狐狸也一头拱进了雪里,冻得浑身一颤。 “啪——” 一个不成形状的雪球从公孙焕手里飞出来,精准在狐狸脑袋上炸开。 小红尖叫一声,顶着塌湿的毛冲向了他。 公孙焕哈哈大笑。 “裴先生,那我就去停车场等你们?”司机问。 裴修收回视线:“嗯。” 他四处看了一眼,对谢夙说,“我们去那吧。” 他对打雪仗没什么兴趣。 倒是这里风景优美,反正也要等到入夜,打发时间也算不错。 谢夙看过去。 是一条临近湖边的水上游廊。 “好。” 裴修和他一起踏雪走到木梯前,正要拾级而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惨叫,随后是一道破空声。 “不要啊!!”惨叫的声音里满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转眼看到飞来的雪球,裴修抬手拉住谢夙往怀里一带,不想谢夙正回身,被他的力道绊住,顿了一拍,才一时不稳,直直撞在他右肩。 “你——”谢夙看向他,话刚出口,又被沉稳的臂膀紧紧圈在怀中。 没能错开身位,裴修索性把人揽住,微侧过身,帮他挡了一记。 雪球在裴修肩上烟花一般炸开。 微凉的星点寒意落在侧脸脖颈,裴修力道微松,低头看怀里的谢夙。 眼前这张冷峻的脸也被点点雪花沾染,难得发怔似的,还在凝望着他。 裴修轻笑一声,摘了手套,擦去他脸上转瞬融化的雪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出什么神?” 一触及走的指腹暖意仿佛还在面上划过。 谢夙凝眸看他,还没开口。 不远处,一人一狐已经飞扑过来,一路滑跪到两人面前。 谢夙按在裴修腰背,从他怀间起身站正,余光扫过还扣在肩臂的手,动作微顿。 “我罪该万死!” “球是他扔的!” 公孙焕瞪大眼睛看向狐狸精。 这只该死的狐狸,竟然这么不讲义气,把罪过全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裴修没让他们在这里吵起来,提醒他们不能再用灵炁,就打发他们到其他地方去玩。 他们走后,裴修还没转脸—— 微暖的两指触感从侧脸徐徐擦过,抹去星点寒意,留下不动声色的温热。 裴修看向谢夙。 指腹擦过下颚,落在裴修颈间。 谢夙垂眸,扫落埋在裴修肩颈的水迹,才抬眼看他。 “出什么神?” 裴修唇角微扬:“我没出神。” 谢夙慢条斯理,戴回手套:“那你在看什么?” 裴修看着眼前不变的风景,挑眉笑说:“我当然在看你。” 谢夙的手倏然一紧。 肩臂的力道同时松了,只是松开的手掌从他手臂旁落下,隔着手套,握住了他的手,轻按了两下。 “这么配合,用手帮我擦?” 裴修看着谢夙,“麻烦你了。” 谢夙的手动了动,仿佛不以为意:“无妨。” 他说:“顺手罢了。” 第39章 裴修和谢夙走上台阶,到廊椅前并肩坐下。 居高的长廊视野开阔。 正对面就是雪色下闪亮的湖泊,浸寒的空气随微风吹到身前,也带着冰雪浇筑树丛独有的天然味道,沁人心脾。 一旁是公孙焕和小红打闹的怪响。 裴修听着一人一狐的动静渐行渐远,也静静观赏了一会眼前的美景。 谢夙转眼看他。 自相识至今,如此闲适,还是第一次。 倚在靠背悠然赏景,裴修此刻无疑十分放松,但眼前棱角分明的侧脸没有往日笑意,神情淡淡,更比往日冷漠。 凌乱垂在额前的短发在微风中吹动,时而露出的那双眸光,沉默时也总稍显疏离。 仿佛身处同一方小小的游廊之下,却相隔另一处天地。 谢夙忽然开口:“裴修。” 裴修循声看来,眼底流转的笑意,比传到他耳边的声音更早浮起:“嗯?” 谢夙和这双熟悉的眉眼对视,不知何时收拢的手已经悄然松开。 他看着裴修,微蹙起眉。 还不懂得如何隐蔽运用灵炁,仅凭肉身抵挡严寒,裴修的神色尚无异常,唯独唇色比平常略深一些。 裴修说:“怎么了,不喜欢这里的景色?” 谢夙看他一眼,抬起右手,顿了顿,才落在他搭在腿面的左手。 裴修正意外,又被他翻过手掌,轻轻相握。 不等再问,一股灵炁从掌心涌入经脉,轻易驱散他体外本就不多的寒意。 隔着手套,交握的手没有接触,更深厚的温暖却毫无间隔,传递得源源不断。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已收回视线,望着不远处的湖面,淡声道:“如此施法,不会打草惊蛇。” 裴修又看了看腿上的两只手。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看起来确实不引人注意。 谢夙又道:“方才,你在想什么?” 裴修不由又是意外:“你还能看出我在想别的事?” 谢夙道:“随口一提罢了。” 裴修也没深想,只说:“我在想,该怎么尽早解决……这里的麻烦。” 这里的麻烦。 和他身上的麻烦。 但谢夙已经为他做了很多,甚至这次炼炁的机会,也是为了让他尽快融会贯通。 这些显而易见,他又何必在谢夙面前再旧事重提。 他只是,融会贯通得还不够快, 要找出真凶,他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何况他不止是一个人。 父母还没脱离危险,他又怎么能松懈。 “不必忧心。” 向来平淡的声音打断了裴修的思绪。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有我在,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裴修轻笑。 很自信。 也很霸道。 不过谢夙的确也有自信和霸道的底气。 他握紧谢夙的手:“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谢夙顿了顿,也缓缓反手紧握住他。 正在这时,裴修听到口袋里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 是道可道的消息通知,发信人是发布悬赏的帖主。 北疆第一饭桶:兄弟,对不住了啊,刚才我才看到官方给我发的消息,说我的帖子早上就被举报删除了,我****的!***!**! 北疆第一饭桶:反正这个悬赏是违规的,我没资格发布,我们之间的约定只能作废了…… 裴修看完,皱了皱眉,找到联系方式,直接给对面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了,是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兄弟啊,我真是对不住你,你今早刚接任务,应该还没到吧?” 裴修说:“到了。” 听筒冷不丁传来“砰砰”两声。 男人说:“兄弟我给你磕两个,就这么算了吧,你千万别下咒搞我啊……” “……”裴修进入正题,“你的悬赏作废,这只妖会怎么处理?” 道可道中的悬赏任务帖,奖励其实只是约定双方各得一些积分,用于论坛内部的交易。 这些积分对他可有可无,他更看重的是妖精本身。 男人说:“不知道啊,这种作恶的妖,一般来说,遇到之后不是制服,就是悬赏,现在帖子被删除,我在考虑要不直接报给三才局算了。” 裴修说:“你的意思是,妖还在?” 男人听出他的弦外音:“那肯定是在的!你要直接去除妖是吧,可以的可以的,三才局的津贴我不跟你抢,只要你别生气就行!” 裴修说:“津贴你可以随意。” 确定这只妖还在,他没再和对方多谈,最后说了两句就挂断电话。 略过这个小插曲,他和谢夙在廊下坐了一会,看到一行人由远及近,往这个方向走来。 一行五人,三男两女。 “……总算有个地方能坐一会了。” “你们说七叔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这种级别而已,用得着我们五个人吗?” “谨慎点不是坏事,把事情办成,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来,道可道那个帖子已经删了,也不知道——” “小良!” 当先的男人突出声制止了名叫小良的青年,视线往游廊下的两个陌生人扫了一眼。 看到两人的脸,男人的表情流露出一丝警惕,再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的眼神一僵,警惕心放了下去。 原来是……游客。 落在后面的三个年轻男女互相撞来撞去。 “嘿嘿,这么有型的普通人,难得遇到哦。” “你小点声,被听见怎么办!” “我们压缩的声音比蚊子都小,普通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右边这位,怎么有点眼熟啊,好像哪里见过……” “得了吧,你见到帅哥都眼熟,装什么装!” “就是,人家出来度蜜月呢,你还眼熟上了。” 裴修:“……” 这一行人提到了道可道,他想了想,只当没听到其余无关紧要的废话,对谢夙说,“外面雪还在下,再坐一会。” 他握了握谢夙的手,权作示意。 谢夙敛眸:“嗯。” “妈呀,就外面飘的这点盐粒,也叫下雪?” “所以人家有男朋友,你没有喽。” “……” “行了,谁教你们用学来的道术随便聊别人的隐私?” “咳,明哥,现在没找到那只海东青的下落,该怎么办?” “它目前只在晚上行动,现在天色还早,等到入了夜,它应该自己就会现身。” “在那间民宿?” “对。” “那我们干嘛还特意出来到处跑?” “当然是防患于未然,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白天遇到,也必须抓住机会。” “明白!” “这次收获真不小,这只妖伤了那么多人,超度它的功德可真不少呢!就是它危险程度高,活捉的话,难度也不低呢。”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道可道的帖子昨晚就发布了,虽然夜里用户不多,可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看到,一旦遇到先天以上的高手,我们也不容易占到便宜。”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子,竟然能发现不对劲也就算了,他居然随便发在网上,简直蠢到家了!” “火居吧。也幸好他一知半解,否则还要出乱子呢。” “……”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他没想到,这只妖原来已经被盯上。 功德。 活捉。 看来这五个人背后的势力,在这方面有些需求。 没多久,休息过后的五人又起身离开。 他们走后,正巧回来的小红亢奋地从台阶下一跃而上,拖着四爪湿痕在绕着廊柱窜来窜去。 公孙焕随后举着西瓜大的雪球也飞奔而来。 只是到了小红面前,他看到游廊尽头的几乎成黑点的背影,奇道:“那不是洛家的洛明吗?” 裴修说:“洛明?” 公孙焕点头:“我记得他,参加过上一届罗天大醮,跟我哥打过一场,我哥……嗯……惜败……” 他很快转移话题,“听说他一直在外面历练,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裴修问他:“你们五大家族,会特意把伤人的妖带回去超度,积累功德?” “怎么可能啊!” 公孙焕说,“功德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凭什么带回家给别人超度?谁会是这种冤大头?要知道超度之后有功德的妖很难得的,必须是主动伤人且造成不小伤害,沾染的煞气缠在灵身,才会形成业障——等等!” 他一愣,“对啊,你接的这个悬赏,这只妖不就是行走的功德吗!我的天呐,这人竟然发在道可道,这简直是有眼无珠啊!”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道:“功德,有缘者取之,从未有此类先例。” 公孙焕才回过神:“对对对,都是看缘分。” 他说着,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沦落成你的小弟了……” 裴修看他一眼:“说什么?” 公孙焕龇牙一笑:“我说确实从来都没有过这种先例呀。” 裴修已经转回谢夙:“那洛家是怎么回事?” 谢夙道:“想必,对洛奕实在看重。” 裴修说:“功德对他很有用?” 谢夙不以为意:“天赋不足,外物再多,也是徒劳。” 公孙焕:“……” 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扎耳朵啊? 洛奕天赋还不足,那还有谁天赋足啊? 哦,你们两个天缘道体是吧…… 见谢夙有了猜测,裴修也没再细问。 为免洛家的人去而复返,他联系司机,换了个和对方相反的景点。 到天色擦黑,他再联系司机回程,等车的时间,公孙焕掏出手机,让狐狸给他拍照。 小红反爪指了指自己。 狐狸给人拍照? 公孙焕不耐烦地把手机塞进它爪子里:“周围没人,快点。” 小红只好按他指明的一爪拍在拍照键上。 连续拍摄的声音不间断地响了十几秒。 公孙焕:“……” 他烦躁地走回来,拿起手机正要找角度,让这只装傻的蠢狐狸帮他重新拍,结果一回头,相框把并肩站在不远处的两道人影收进了小小的屏幕。 晚霞和夜幕交织的微暗光景下,两道肩臂紧贴的身影被远远投射来的车灯照亮。 裴修轻倚在齐腰的木栏前,右臂随意搭在身侧。 公孙焕这才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和谢夙轻轻牵着。 两人面对着面,都只留给镜头一张侧脸。 裴修唇边带笑,谢夙薄唇微启—— 他们正聊天。 闪耀的灯光倒映在两人身上,毫不刺眼,奇异的和谐。 公孙焕往前一步,拇指一按。 “咔嚓——”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公孙焕赶紧跑过去。 他把手机双手递到两人面前,“嘿嘿”一笑:“超绝情侣写真!” 裴修懒得再去纠正他的胡言乱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谢夙也垂眸看过去。 狭窄的屏幕里。 呼吸间吹散的轻薄白雾在灯光下弥漫,模糊着背景,模糊着身形,唯独靠近对视的两道目光,比天际璀璨如繁的星月更加清晰。 他们牵着手,在雪天一线的宁静夜色下,悄然定格。 第40章 “怎么样,好看吧?” 公孙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特意找的角度,给你们拍得又帅又唯美,你上哪找我这么好的摄影师。” 裴修看着这张照片,转脸看了一眼和照片里如出一辙的侧脸,笑了笑:“确实不错。” 话落,他把手机还给公孙焕。 定格的影像从眼前转手,谢夙握在裴修的手轻轻稍动,也转眼看向裴修。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 公孙焕接回手机,转身走向小红,先猛地拍了狐狸后脑勺一下,才把照片怼到它的眼前:“看到没有,这才叫拍照!” 小红铆足了劲踹在他的脚上,才退了一步,去看屏幕。 它看完,信誓旦旦地说:“这也得看拍谁吧?两位大人怎么拍都好看,你嘛……” 公孙焕还没抽它,狐狸已经一溜烟跑到了裴修身后。 “大人,他逼良为娼~” “……”公孙焕怒叫,“你不会说人话就少动嘴,过来动手!” 狐狸立刻绕着裴修躲避他的魔掌。 公孙焕也立刻翻过围栏,弯腰绕着裴修强行逮捕它。 裴修只好站正,抬起手无奈看一人一狐追闹。 谢夙的手随之被牵起。 他蹙眉正要抬手,余光无意间扫过裴修噙笑的脸,动作微顿。 相比廊下时,这样的神情,更适合出现这张脸上。 “……” 没多久,公孙焕按住狐狸的后脖颈,提着它从地上站起来。 司机这时也到了。 公孙焕攥着手机看向裴修,眼神殷切:“我都给你们拍了……” 裴修说:“五分钟。” “够了够了!” 公孙焕赶紧拉起狐狸的耳朵,“听到没有,大人发话了,这次给我好好拍,回去给你买鸡吃。” 听到这句话,狐狸才捧着他的手机走了。 五分钟过后,司机按了声喇叭,公孙焕也没拖延时间,意犹未尽地抱着狐狸回到了车上。 当车再停在民宿门前,天已经彻底黑了。 看到他们回来,坐在门口的民宿老板提醒他们说:“最近……降温,你们外地人不适应这里的天气,还是早点回来吧……到了夜里,外面说不定还有野兽出没。” 公孙焕问:“这么说,只有外面有野兽,这里没有?” 民宿老板眼神闪躲:“哈哈这里当然安全得很!” 这段时间,附近出了不少野兽夜里袭击人的事,搞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好不容易来点游客,他可不敢把人吓走,大不了他晚上巡夜就是了。 公孙焕翻了个白眼,抱着狐狸继续往楼上走了。 裴修在前台订了晚餐,刚转身,正看到一行人迎面进门。 是下午见过的三男两女。 为首的还是洛明。 看到他们,洛明的表情也有些意外,目光再往下,他表情不变,看向了上前攀谈的老板。 在他身后,又有窃窃私语传来。 “好巧啊,又遇到这对帅哥。” “哟,这么恩爱,这双手从下午牵到现在还不松开?” 裴修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见状,谢夙正要松手—— 裴修反手把他握住,牵着他继续往前。 谢夙抬眼看他,也没开口,和他一起并肩上楼。 回到房间。 房门合起。 裴修才松手,对他说:“暂时是敌非友,还是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底细。” 谢夙收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嗯。” 裴修摘了手套,见他要走,随手把人拉了回来。 谢夙重回到他身前,又被他握住手腕:“你——” 裴修帮他把手套摘下来:“这个,室内不需要。” 谢夙扫过桌上叠在一起的两双手套,又看向他。 裴修唇边浅笑:“今天辛苦了。” 从下午到现在,谢夙不是在牵他的手,而是一直在帮他驱寒。 谢夙道:“我如今用的是你的灵炁。” 裴修说:“但如今用灵炁的人,是你。” 闻言,谢夙收回的手顿在身前。 他深深望着裴修笑意不减的双眼,今日一再莫名异样的鼓噪轻响,似乎又砰声划过耳边。 “……”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哥,是我!” 谢夙看着裴修转身开门,眸光微转。 公孙焕理直气壮地进来。 下一秒,对上谢夙的视线,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谢夙有所察觉,先摆手挥出金丝,没入他的咽喉。 随后抬手,并指点在裴修颈间。 裴修任由他动作,察觉暖意没入,才问:“这是什么?” 喉结在指下轻颤滚动—— 谢夙收起双指,只道:“收声敛息。” 裴修会意。 他转向还摸着脖子的公孙焕:“怎么?” 公孙焕偷瞄了谢夙一眼,差点又当场吓死,颤颤巍巍地说:“没事……没事……” 谢夙垂眸看他:“没事?” 公孙焕连声改口:“有事!有事!” 他赶紧说明来意,“是小红,它说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裴修记起谢夙说过,小红嗅觉灵敏,可能是闻到了什么线索:“它在哪?” 公孙焕说:“我让它接着闻,我来通知你们。” 裴修和谢夙对视,转身走向公孙焕的房间。 还在走廊,公孙焕闭着嘴,一回到自己房间,不等裴修再问,他自己一股脑地全招了。 “刚才我们回来,我想着……”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想着帮你们吸引仇恨哈哈……所以没有收敛气息,这样的话,说不定那只妖就会……就会来找我,就能保护你们的安全了。” 小红闻到一半,回头对他嗤笑了一声。 之后看见一丝金线无声无息地刺进喉咙,它吓得尖叫一声,四脚一摊,软倒在地。 公孙焕只当没看见,接着说:“结果没想到,那只妖好像真的来了!小红说有一道很阴冷的死气停在这个房间上面,屋顶的位置。” 裴修转向小红:“它还在吗?” 小红这才发现金线没有伤害。 它原地蹦起来,朝天嗅了嗅,跑到他脚边,仰起脸说:“大人,这道气息跟着公孙焕飞来飞去,现在不再动了。” 裴修蹲身看它:“能不能闻到其他气息?” 小红点点头:“还有一些像公孙焕的气息,也在这个大房子里,乱七八糟的,而且闻起来都很微弱,不像公孙焕的味道那么重。” 裴修说:“他们在动吗?” 气息都很微弱,估计和他们一样,在隐藏行踪。 小红摇头:“没有。” 裴修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自称是吸引仇恨,其实他也看得出来,对于捉妖,这个从来受家族保护的弟子相对陌生,心里难免会有害怕的情绪,所以放出气息,希望这只妖知难而退,选择其他目标。 可惜误打误撞,反而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按吸取元炁的逻辑推算,应该是修炼过后的元炁、要比普通人的元炁更能吸引妖精的觊觎。 公孙焕眨着眼等他的对策:“哥,救救我……” 裴修也没拆穿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诱敌深入。” 公孙焕:“……” 裴修往上看了看:“我们在这,人太多了,它可能不会动手——” 公孙焕听出他要走,一把薅住他的袖口,睁大了眼睛,反复摇头。 裴修安慰他:“我和谢夙就在隔壁。” 公孙焕还没说话。 一道金炁抽中他的手背,他叫了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怒而转脸,看到是谢夙,愤怒化作讪讪:“前辈……” 谢夙对裴修道:“走吧。” 裴修最后对公孙焕说:“不要硬碰硬,拖住它就好。” 公孙焕两眼无神地点头。 裴修转身和谢夙一起回到隔壁房间,刚关上门,就接到公孙焕的来电。 他接起电话,正要重新开门,听到对面毫无动静。 下一秒,公孙焕咳了一声:“保持通话,可以吧?” 裴修说:“可以。”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公孙焕滔滔不绝的声音。 裴修没打断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 良久。 小红的声音突兀传了进来。 “它好像来了!” 几乎在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掐断公孙焕的惊叫,听筒里传来一声音爆般的裂响! 裴修当即出门,原路来到隔壁房间。 一进门,他先看到落在墙壁的一道阴影。 足有四米宽的一对翅膀倒影自上而下、从墙上迅速飞落,随着一声尖锐鹰唳,闪烁着森冷寒芒的钩爪也再次扑向猎物! 直到它俯身冲下,裴修才终于看出它的全貌。 是一只体型颇大的海东青。 它浑身透出淡淡灰色的薄雾,双眼赤红,带着浑浊的戾气。 公孙焕显然已经勉强挡过一轮攻击,他的衣服从肩到胸前撕烂得触目惊心,软剑也掉落一旁,颤抖的手夹着黄符,念咒凝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光罩。 裴修脚下一刻不停,甩出几道符箓,挡在公孙焕身前。 海东青却铁了心似的抓向公孙焕。 察觉身旁的攻击,它啸叫一声,双翅扇动,吹得公孙焕和小红险些离地而起。 裴修运炁沉身,脚踏罡步移换身位,用符挡住海东青的利爪,一手一个,把一人一狐扔到门外。 房门“砰”声合起! 猎物从眼前消失,海东青眼中红芒更盛,看向裴修,发出一声更尖锐的鹰唳! 裴修皱眉抵挡音波。 但在他意料之外,发出这声鹰唳后,海东青双翅一展,猛地冲出了房间。 它要走? 裴修夹符念咒,一道霹雳雷霆从天而降,海东青还没避开,雷霆又化作一条雷光闪烁的长链,锁住了它的鹰爪。 他随后正要继续变换手诀,面前突然金光一闪,洒下一道金罩,护在他的周身。 他转眼,看到谢夙正抬眸看向窗外。 三道符光同时出现,同时斩断了牵引雷链的灵炁。 海东青抓住时机,身影眨眼间消失在浓浓夜色。 裴修微蹙起眉。 符光从相同的方向出手,是同一伙人。 谢夙收回视线:“洛家。” 裴修和他对视一眼。 洛家对这只海东青的气息很了解,出现的短短时间,就能精准锁定方位。 看来,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40-50 第41章 公孙焕刚推开门缝偷看,就看到这一幕,再听到谢夙的话,更是气得跳脚:“洛家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这可是我们先找到的妖精,他们竟然敢暗中伤人,简直是令人发指,这件事我一定会上报协会的!” 裴修眸光微动。 看公孙焕的反应,强抢妖精应该是协会明令禁止的行为。 但洛家还是这么做了,是单纯的想要积累功德,还是这只妖兽有他们不能放弃的理由? 小红这时跑了过来:“大人~” 它邀功似的说,“没关系的,只要被我闻到过味道,不论它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满脸愤怒的公孙焕顿时对它另眼相看:“看不出来啊,小狐狸,你还有这个本事。” “那当然了!” 小红对裴修说,“大人,我很有用的!” 公孙焕也看向裴修:“那我们现在要去追吗?” 裴修已经看到窗外几个起跃间消失在房顶的人影:“不急。” 海东青消失的速度很快,还用了疑似障眼法的手段,不仅他没能看清去向,洛家的人也根本没反应过来。 现在既然小红可以随时找出海东青的下落,他没必要尽快动身,免得又被这几个人盯上。 正巧,民宿的工作人员端着饭菜上来。 裴修示意他端到隔壁,对几人说:“吃完饭再去吧。” 公孙焕耸肩,对此没有异议。 经历过刚才的战斗,发现裴修有一战之力,他完全现在放松下来,吃饭的时候,还壮起胆子对着谢夙千恩万谢。 “前辈,刚才要不是您打在我丹田里那道炁咒,说不定我就要受伤了!” 见谢夙毫无理他的意思,公孙焕也不在意,只为了自己的安危,拍起马屁,“我就说嘛,您和裴哥情投意合,都是一样的心善大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夙看他一眼。 对上这道视线,公孙焕立刻僵硬,不知道自己的马屁有没有拍到马腿上:“前辈……” 谢夙淡淡说:“休要胡言。” 就这? 公孙焕又赶紧换上一脸笑容:“是,您和裴哥的私事,那轮得到我插嘴啊,我就是觉得,洛家这群人太过分了,竟然敢偷袭裴哥,当时我要是还有您给的炁咒,我肯定要冲过去找他们理论!” “行了。” 裴修听他越说越离谱,“他们没有偷袭我,只是放走了海东青。” 公孙焕气道:“那有什么区别!他们攻击你的符雷,要是你控炁不稳,符咒反噬,还不是要受伤?” 闻言,谢夙眸底渊深。 公孙焕接着说:“哥,我知道你心地好,懒得跟他们计较,可这件事本来就很过分,降妖除煞拿功德,任谁都要讲究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们要抢你的!” 小红也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裴修敲了敲它的前额:“你也是妖,点什么头。” 小红说:“我是修炼化形,我又不伤人,我是好妖!” 公孙焕眼珠子一转,严肃地说:“哥,我这次出来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之后我一定会盯着那群洛家人不放的!” 谢夙扫过他装模作样的脸,掐诀将炁印随手挥入他胸前。 暖流汇入丹田,公孙焕强忍狂喜,攥拳对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对谢夙说:“前辈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桌前总算安静下来。 裴修吃过饭,正重新装配符咒,抱着苹果啃的小红突然嗅了嗅空气:“大人,偷袭你的那群人出门了。” 公孙焕嗖地起身。 裴修说:“哪个方向?” 小红抬爪一指:“和海东青的方向差不多。” 差不多。 这么说,对方还不能精准定位。 裴修也起身道:“出发吧。” 公孙焕摩拳擦掌:“出发!” 为了在谢夙面前表现出用处,他直接找司机要来车钥匙,主动请缨,根据小红的指路,开车绕过洛家人,一路风驰电掣来到海东青最后停留的地方。 “就在里面!” 下车看到面前灰暗的招牌,裴修皱眉。 《帘青客栈》 公孙焕停了车下来,也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民宿老板的店吗?” 他看向裴修,“这只妖还懂什么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裴修只说:“进去看看。” 他俯身正要去抱小红,尽量护住它的安危,就见一道金炁没入它火红的毛发。 “带路。” 小红精神抖擞,学着公孙焕的样子一攥爪:“是!” 说完贴地飞奔出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转眼看他:“何事。” 裴修说:“没什么。走吧。” 狐狸已经进去又出来:“大人,你们怎么还不过来?” 裴修于是走到它悄悄打开的门前,和它一起走进了这间资料中写明已经闭店三个月的民宿。 来到静寂的店内,小红的动作也变轻许多。 早已没人打扫的室内布满灰尘,走动间轻微扬起,看起来毫无异常。 小红却留下一路爪印,绕过前台,穿过一间休息室,停在休息室门后的小杂物间。 它笃定地说:“就在里面!” 公孙焕很有经验似的:“有机关!” 裴修左右看了看。 这里面和外面相差无几,货架和地上都满是灰尘—— 看到货架内侧凌乱倒了满地的日用品,裴修心底微动,转身走过去。 公孙焕问:“有发现吗?” 裴修说:“除了这个货架,其他东西都摆放整齐,入口应该在这后面。” 公孙焕立刻单手搬开货架,在墙上摸来摸去:“开关在哪呢……”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 他虽然有意让裴修在炼炁时精进实力,但此类机关无关紧要,见裴修已经猜到,他摆手帮他打开。 墙壁突然不见,公孙焕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扑倒。 好不容易站稳,见到面前的密道,他看向裴修:“开了!” 裴修没打算让他冒险,在门开时已经走到他身前。 公孙焕正要习惯性跑到他身后,脊梁冷不丁滚过一阵寒意,他打个冷战,赶紧又回到裴修前面开路:“我来我来……” 不等裴修开口,他马上又抱起狐狸,举着它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通道不算宽,他挡在正中间,裴修只好落后一个身位。 不过没走多久,再下了一层楼梯,前面出现了亮光。 公孙焕的脚步放慢不少,但也很快走到通道尽头。 裴修越过他的肩膀,已经看到通道外的场景。 是个普通的房间。 从陈设到布局,都和普通一居室没有区别。 公孙焕自觉停下了。 裴修也停在原地。 房间里亮着灯。 尽管安静,但他能察觉得到,之前在房间里交过手的海东青,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 阴冷。 凶戾。 两道气息混合,似乎比交手时更加杂乱。 公孙焕回头看他,无声张嘴:‘怎么办?’ 裴修拿出符纸,抬手按在他肩上,示意他待在这,才缓步走出通道,做好再次交手的准备。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秒,看到眼前始料不及的情形,裴修脚下不由顿住。 “……我来帮你!” 裴修拦下虚张声势的公孙焕,先和谢夙对视一眼。 谢夙也已见他所见。 房间右侧,是一张柔软的双人床。 床上,一个脸色苍白泛青的男人闭眼躺着,呼吸微弱,生死不知。 另有一个白发男人坐在床边,左手捏着生疏的手诀,右手握拳,手腕伸到男人的嘴唇上方。 腕上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男人的唇缝,被浅灰雾色包裹的灵炁也随之涌入男人体内。 小红嗅了嗅,抬爪指着白发男人说:“大人,就是它!” 不需要它确认。 阴冷凶戾交混的气息摇摆不定,白发男人根本无力收敛遮掩。 听到生人的声音,他双眼泛红,猛地转脸看向他们,动作却岿然不动,只有残留野性的脸上露出戒备威胁的凶狠表情。 裴修夹符的手已经放下。 公孙焕则一脸惊愕:“这……他……在救人?” 听到这句话,白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握拳的手青筋冒起,自腕上流出的血更快稍许。 直到床上男人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才惨白着脸收回手,迅速站起来走到另一侧,摆出起手架势。 可刚才的行为显然让他消耗极大,只是摆了个动作,就让他身形摇晃,甚至手上冒出白色的羽毛,难以保持人形。 裴修的视线扫过被他护在身后的男人,只问:“他是,舒青?” 白发男人瞳孔紧缩。 他咬牙甩了甩头,保持视线清明,又一一看过眼前的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声说:“你们是人类,阿青也是人类,你们有义务救他!” 他攥了攥拳,慢慢放下了手,声音沙哑,“只要你们救活他,我,任你们处置。” 裴修还没开口,裤腿忽然一重。 他低头,看到小红正仰着脸看他。 “大人,那个人体内,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阴煞本源。 听到这个词,裴修眼前一花,身旁一道金色灵炁转瞬落在舒青眉间。 白发男人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挡,可惜他动作迟钝,根本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炁在舒青发前绽出闪耀光芒。 “阿青!” 舒青静静躺着,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没多久,他身体微颤,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白发男人双眼顿时赤红:“你们——” “孜亚……” 舒青喃喃发出声音,“不要……犯傻……” 白发男人浑身的戾气霎时烟消云散,俯身握起他的手,沉冷的声音轻轻颤抖:“阿青……阿青,你醒了?” “他的身体很虚弱,就算清除煞气,醒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白发男人紧紧握住舒青的手,沉默良久,才回头看向裴修。 他说:“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会反抗。请你……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 他的语气带着决绝的平淡,锐利的野性双眸盯着裴修,也褪去之前的凶戾,仅剩不愿低头、却难言的恳切。 裴修又和谢夙对视。 看得出来,这件事还有内情,他原本也没打算直接杀了这只海东青。 他说:“可以。” 白发男人握紧的手放松一些,片刻,还是缓缓低下了头:“谢谢你。” 但说完这句话,他不再有交流的意愿,只虚弱地坐在床边,安静看着床上兀自痛苦低喃的舒青,在沉默中抬手轻按在舒青的脸上,做不知是否枉费的抚慰。 裴修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坐一会?” 谢夙道:“嗯。”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也去坐下。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床上的两人,长叹一口气:“怎么出一趟门,世界变成这样了,全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话落,他悚然一惊,忙转向裴修和谢夙。 “我没有指你们的意思!” 他赶紧为自己辩解,“你们是天作之合,这份爱跨越性别,超越一切,这些凡夫俗子怎么配跟你们相提并论!” 裴修:“……” 依他看,超越一切的,恐怕是公孙焕这份张口就来的想象力。 第42章 “此妖体内蕴含死气。”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裴修转向谢夙:“死气?” 谢夙道:“它以肉身承载生人元炁,数量过多,必定受损。” 裴修记得资料里写过海东青吸人元炁:“只用肉身承载元炁?” 谢夙解释一句:“再渡到此人体内,借以养魂。” 裴修若有所思。 “它所承业障不算深厚,应当取用不多。” 谢夙道,“但养魂于煞气无益,此举愚蠢无知罢了。” “他也是救人心切。” 裴修转脸看他,语气早已在悄然间轻柔,“就算是你,当初救我,也几次差点灵身溃散。” 谢夙和他对视,又在那双浸笑的眸光里移开视线,淡淡说:“救你并非难事,灵身受损,皆在我意料之中。” 裴修眼底笑意更浓,只说:“原来如此。” 正在两人谈话间,床上昏睡的舒青终于悠悠转醒。 “孜亚……” 坐在床边的孜亚立刻俯身看他:“阿青!” 舒青看到他的脸色,再感觉到体内明显好转,表情大变:“你!你又去偷炁了?” “没有……” 孜亚沉声说着,扶起了他,“这一次,是他们救了你。” 舒青顺着力道半坐起身,这才看到房间里多出的三人。 他先看到坐在圈椅闭目养神的男人。 无它,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威压,让他几乎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可对方面容淡漠,神色古井无波,对他醒来浑不在意,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他身侧,是刚起身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的极致英俊的面孔,点漆般的双眸深邃如星,看不出情绪,唇边却微微带笑,似乎平易近人,慢条斯理的温柔。 舒青看着他,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你们……” “你们什么你们?” 见舒青竟然没看到自己,公孙焕从一旁跳了出来,挑眉说,“我们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裴修微抬手,拦住了他:“准确来说,是谢夙救了你。” 公孙焕退了两步,双手向舒青示意:“这位前辈,就是谢夙大人!” 舒青回过神来,咳了两声,费力地从床上下来,对几人行礼,再对谢夙说:“舒青……咳……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咳咳……” 谢夙仍闭着眼:“嗯。” 若非裴修,对于此类俗事,他从未理会。 公孙焕又绕到裴修身边,再对舒青介绍:“这位是裴修大人,也是谢夙前辈的爱人!” 裴修:“……” 谢夙眼睑微动,也缓缓睁眼。 对上裴修的视线,公孙焕茫然:“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很是郑重地对舒青补充,“记住,他们还没结婚,所以只是对象。” 舒青的眼神从面前两位前辈身上晃过,心里一阵恍然。 难怪……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正要开口。 公孙焕已经继续对舒青说:“就是裴哥答应先饶了这只海东青一命的,但现在你醒了,你们见了最后一面,他也该乖乖赴死了。” 舒青表情又是一变。 他看了一眼孜亚,又咳了两声,突然甩开孜亚搀扶的手,上前跪在裴修面前—— 谢夙扫过裴修,摆手把人拦了回去。 裴修对他笑了笑,才对舒青说:“有话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做。” 舒青强忍下咳嗽,低头说:“两位前辈,我知道,孜亚这次一定犯下了很多错,可他本性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我受伤,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他去偷炁,也都是为了救我,请前辈看在他没有伤人性命的份上,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公孙焕出声质疑:“你不会在卖惨吧,元炁关乎气运,确实重要得很,但说它能疗伤?我公孙焕可是公孙家的人,家传祝由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舒青一愣。 裴修也想起谢夙刚才说过的话:“元炁可以养魂,但不能疗伤。” 舒青说:“可……” 他刚说了一个字,孜亚下意识往前一步,反驳道:“不可能,那个人类说过,只要我集齐九十九个生人的元炁,阿青一定会醒!” 舒青猛地看他:“那个人类?什么人?” 孜亚才发觉说漏了嘴。 他张了张嘴,在舒青的注视下抿唇保持沉默。 裴修看着两人,略有思忖。 因为阴煞本源受伤,再夺取元炁疗伤,之后沾染业障,被抓捕猎杀,拿到功德。 这一套流程,顺理成章。 但如果这套环环相扣的流程里,还有一个暗中指使的人在,就不可能只有看到的这一层表面。 舒青狠狠咳了两声,气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想瞒着我吗?” 孜亚握着拳犹豫许久,才点点头:“好,我说。” 裴修打断了他,转向舒青:“方便的话,这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从头说起。” 对于救命恩人,舒青知无不言:“好。” 在公孙焕的施术调理下,他恢复气息,把整件事从头娓娓道来。 — “唳——!” 充满穿透力的嘹喨鹰啼从头顶传来,舒青放下手里的箱子,抬头看着他的海东青俯冲而下。 “孜亚。” 舒青无奈地叹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开了民宿,随时会有客人过来,你不能再这么高调了。严格来说,养你是犯法的,我要是被举报,你就等着被放归大自然吧。” 巨大的白鹰转瞬化成人形,落在他身前。 孜亚看着他,沉声说:“不论你在哪,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猛禽的瞳孔收敛锋芒。 这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睛只牢牢凝视着自己的主人,毫不动摇。 舒青摸了摸鼻子,只好弯腰继续搬起箱子:“总之你注意一点,不要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否则会很麻烦的。” 孜亚从他手里接过纸箱,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去飞了。” 听到这句话,舒青又有点过意不去。 让本来属于天空的雄鹰从此困在地面,他又怎么忍心。 “你……如果实在想飞,稍微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孜亚摇头,看着他说:“不。和这些比起来,我更想留在你身边。” 舒青又摸了摸鼻子,脸微微烫了:“……别说了,快搬进去吧。” 孜亚说:“好。” 他搬着箱子正要转身,却看到舒青的表情忽然变了。 舒青神色凝重,单手捏诀落在腰间符袋,提醒道:“注意防备!” 孜亚也已经看到那个浑身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 下一秒。 一粒针尖似的漆黑寒芒如电而至! 孜亚立刻挡在舒青身前! 可寒芒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使两人拼尽全力,还是百密一疏,漏进了一根黑刺。 寒芒无声没入舒青腰腹,五脏六腑瞬间被森冷的寒意冲刷,他闷哼一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孜亚用秘术逃脱。 — “我的家传天赋秘术是空遁,可惜当时没能第一时间用出来。” 舒青解释说,“再之后,我没能坚持多久,就昏了过去……” 公孙焕听完转向孜亚:“他昏过去了,你呢?你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孜亚看了看舒青,才说:“阿青昏迷之后,我本来打算带着他回到这间能隔绝气息的密室疗伤,就在回去之前,我遇到了那个人类。他告诉我,按他的办法收集九十九道生人元炁,只要渡给阿青,阿青一定会醒,只是这个方法有违天和,会、会导致一些不好的后果。” 舒青气道:“怪不得,你这次不听我的话,你——咳咳!” 裴修也看向孜亚:“这个人很有可能和这次偷袭有关,你最好不要隐瞒。” 孜亚皱起眉,轻拍着舒青的背,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传授夺炁手诀的时候,左手的生命线上横着一道疤。” “掌心的疤?” 公孙焕不满地说,“真要遇到了,谁能扒着别人的生命线看啊……” “他还说,这个方法有违天和,我会积累很多业障,一定会有人来抓我,如果不想影响阿青恢复,我不能反抗,否则反噬到阿青身上,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孜亚转向裴修,“可是,你们来抓我的时候,阿青还没有醒,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样待在这里。” 裴修心头微动。 如果说活捉功德回去是为了供养洛奕,那这一切的线索,无疑都指向目前最可疑的洛家。 但从舒青的描述——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又和他在罗浮山见过的煞灵形象吻合。 阴煞本源,煞灵。 洛家曾经被困煞阵侵扰,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 难道,这件事有两波势力参与? 舒青红着眼眶看向裴修:“前辈,孜亚是为了我误入歧途,这些代价我愿意替他承受,请您救他一命。” “……”公孙焕撇嘴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理解这些恋爱脑。 换成是他,一听到救了别人自己就要死,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怎么可能上这种傻当! “不。” 孜亚说,“只要阿青能痊愈,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一直蹲坐在裴修脚边的小红突然站起来,它拍起爪子,高兴地说:“好看好看!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偷看的苦情剧就是这么演的!” “……”裴修敲过它的脑袋,转向谢夙,“有办法吗?” 谢夙道:“死气因何而生,自然因何而散。” 舒青忙问:“前辈是说,只要我把元炁全部还回去,孜亚就不会死?” 谢夙道:“归还元炁,洗清业障,具体该如何去做,你应当清楚。” 舒青立刻点头:“我明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和孜亚一定会加倍补偿那些被我们伤害的人!” 闻言,谢夙看过他,才捏诀隔空在孜亚胸前轻点。 “经脉丹田已受侵染,根基有损,难以补全。” 舒青却长长松了口气,拉着孜亚,对着谢夙和裴修深深作揖:“多谢前辈,两次救命之恩!” 有损根基算什么。 命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完,想了想,自觉送上一缕本源气息:“凭这个,前辈可以随时找到我们,检查我们归还元炁的进度。” 裴修不了解协会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既然对方打算先归还元炁,那其余的事就等到弥补完过失之后再说吧。 想到这,他正要抬手,金光从手前闪过,长链卷走了那一缕本源气息。 他也没在意。 这种东西,谢夙保管更稳妥。 公孙焕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这么完啦?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裴修说:“你不是想旅游放松一下吗,可以再留一天。” 事到如今,公孙焕只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裴修转向谢夙:“我们回去吧。” “等等!” 舒青又说,“前辈请留步!”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墙壁里一个夹层取出一本书和一个方盒,又快步折返。 到两人面前,他先把书递给裴修:“前辈,这是我的家传秘法,里面的空遁术,修炼得当,可以在危险的时候遁空逃走,请您收下。” 裴修还没推辞。 金色长链再度轻缓飘过,卷走了秘法。 舒青恭敬送出了书,才继续打开手里的木盒。 公孙焕探头看过去。 盒子里装着一枚极为通透的冰湖色扳指。 “这枚戒指,也是祖传的。本来……” 舒青握紧木盒,眼里流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坚定地把它送到两人面前,“它是难得的可以安魂定魄的法宝,也请前辈笑纳。” “空遁术已经足够了。” 裴修看出对方眼神里的变化,“戒指就收回去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空遁术是舒青的家传秘法,他原本就不打算收下,何况这枚舒青明显抱有感情的戒指。 舒青摇头:“如果不是两位前辈救了我和孜亚,再多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尘土。而且宝物认主,它根本看不上我,我的天赋有限,这辈子可能都跟它无缘了。” 他继续把木盒往前松了松,笑着补充说,“其实我会选择把它送给前辈,还有另一个原因。” 公孙焕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替裴修收下:“你快说!” “玉器通灵,这块玉有很特殊的灵感,它可以随心意而动,一旦感知到主人特殊的情绪波动,就会发烫。” 舒青看了看孜亚,才接着介绍,“我爷爷曾经跟我提起过它的故事,当然,他也是听说的——” 他摩挲着漆盒表面,低声说:“他说,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所以,它也叫明心戒。” 第43章 介绍完戒指的典故,舒青说:“它是属于爱人的戒指,和前辈是再合适不过的。” 裴修说:“……你误会了。” “前辈请不要再推辞了。” 舒青以为他还要拒绝,真诚地说,“你们救了我们,我们本来也该回报这份恩情,否则因果不清,对我们也是业障。当然,这点东西肯定不能和救命之恩抵消,可也是我们的一点敬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修只好收下这份礼物。 公孙焕看得心里发酸。 刚在谢家得到两件宝贝,来这一趟,又到手一件。 虽然没能炼炁,也没拿到功德,可安魂定魄的法宝,这是放眼整个协会都找不出几件的稀罕物啊! 裴修这种运气,真是绝了…… 怪不得人人见了天赐道体都跟疯了一样,是他当时不懂事了,现在他也眼红得很啊! 公孙焕无不艳羡地想着。 至于对方口中的另外一种“妙用”,在他看来,简直连鸡肋都不如。 这两位早就心意想通了。 而且天天黏在一起,都老夫老夫了,明什么心?能有什么情绪波动? 指望它发烫? 那裴修还不如带个恒温符呢,至少真的能保暖。 舒青听不到公孙焕的心理活动,见裴修收下,他终于松了口气,正要把认主方法拿出来,就看到裴修随手从盒子里拿出戒指,转身看向谢夙。 谢夙就在他身侧:“此物——” “手给我。” 裴修打断了他,“这是你的战利品,而且它更适合你。” 谢夙灵身不稳,正好能用明心戒温养。 谢夙看他一眼,才抬起手。 裴修顺手握住他的掌心,把这枚冰湖色的扳指轻轻推进他的手指。 谢夙五指稍动,略一抬眸,眼前就是裴修凝目微垂的脸。 被温热的手掌包裹,他感觉到发烫的指腹暖意也在随着戒指缓缓往下。 “等等——” 舒青连忙出声阻止。 在他的印象里,这枚通灵的戒指非常诡异,连触碰都只能隔着漆盒,裴修能拿起来已经让他无比惊讶,可要是这么随意地戴上,说不定会受到戒指的攻击—— 然而就在他错愕的眼神里,戒指在裴修掌下乖巧得毫无异常,待在谢夙指间,也是一样的安静顺从,仿佛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指环。 难道坏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下一秒,明心戒通身微微闪烁,绽出淡淡的透亮色泽,为主人释放着丝缕定魂的气息。 舒青:“……?”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明心戒有这种反应。 没施术认主就自行认主…… 原来法宝也是会趋炎附势的吗……? 裴修听到他的声音,转眼看他:“怎么?” 舒青忙说:“没什么。我以为它需要先认主,看样子是不用了。” 闻言,裴修转回谢夙:“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夙道:“没有。” 戒指确有安定元神的效用,对他略有助益。 裴修才松开他的手。 一旁公孙焕打了个哈欠:“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舒青适时走到密室另一侧,打开一扇门:“我送你们出去。” 孜亚沉默地往前一步,代他在前面引路。 送到尽头,舒青又对裴修和谢夙行礼道:“祝前辈一切顺利。” 谢夙摩挲指间的冰玉,扫过两人的脸,抬手微摆,将一道金炁打入孜亚胸前。 孜亚沉声痛吼一声,当即单膝跪地,前额冒起一片青筋。 在他周身萦绕的浅薄灰雾骤然浑厚,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的各处经脉生拔出来,凝成一粒深灰色的圆珠。 金炁从圆珠前穿透而过,它眨眼四五分裂,在半空化作光尘无声炸散。 公孙焕清醒了一秒,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谢夙只看向裴修:“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帮这两人解决了什么麻烦,也没多问:“嗯。” — 与此同时。 三公里外。 沉静辽阔的夜色里,一行五人在雪地里疾驰。 蓦地。 当先的一人猛然停下。 其余几人也纷纷随他回到原地。 “明哥?” 洛明看向手里的罗盘,紧紧皱着眉头:“定位彻底失效了。” 几人面面相觑。 “那现在怎么办?” 洛明也属实有点心烦意乱。 这次任务,他来之前以为会很顺利,结果没想到,那只伤人的海东青竟然会遁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七叔交给他的这道定位气息,实际上也很不稳定,似乎对方还有什么隐匿气息的秘术,让他经常找不到位置。 “明哥,会不会……是民宿里的那个人?” 洛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今晚逼不得已出手阻止其他人抓捕妖精,如果被对方识破他的身份,而他又彻底失去妖精的下落,那就完全是得不偿失了。 他想着,收起罗盘,迟疑了一会,给七叔打了一通电话。 时间还不算太晚,电话很快通了。 “洛明?”七叔说,“妖精抓到了?” 洛明走到一旁,低声说:“没有。” 通话另一端。 七叔转向身前一排一排亮起的烛光,看到洛明负责的那根蜡烛已经熄灭。 他的语气不满起来:“你们直接把它杀了?” “不是。”洛明说完,如实把发生的状况全都说了一遍,“它现在下落不明,我可能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找。” 七叔下意识看向另一侧,才说:“算了,说不定它已经死了,就算没有,你们也已经打草惊蛇,不要再暴露自己了,都回来吧,我还有其他任务交给你。” “好。” 七叔挂了电话,又看向身旁:“这只妖我有印象,很忠心护主,但以它的实力,不可能察觉到身上有显踪术,可如果它被别人杀了,家主……” 洛付成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样一件小事上:“这么多妖,免不了会出意外,少它一个不算什么。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七叔说:“洛奕他,还是有点抵触情绪。” 洛付成皱眉:“抵触?我付出这么多代价,都是为了他,全族的资源也全都倾斜到他一个人身上,他还有什么情绪?” 七叔忍不住说:“家主,洛奕其实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 洛付成冷声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当年谢夙带着谢家凌驾在所有家族之上的时候,比他还要小十多岁!” 七叔沉默着。 洛奕从三岁起一直都在修炼,几乎不和同龄人打交道,这样长大,和孩子有什么区别? 至于谢夙,那种传言中无出其右的天才,又怎么会是人人做得了的? 可他看向洛付成。 年仅四十五岁,就算在普通人的环境里,也还是壮年,洛付成的鬓边却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 这张脸不苟言笑,肃穆冷硬,常年紧锁的眉头中间刻着深深的竖纹,近几年来显得愈发严厉刻板,也愈发苍白无血。 就像他自己说的,为了洛奕,他付出了很多代价。 “大哥,再给他一点时间——” 洛付成又打断了他:“老七,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七叔不明所以。 洛付成已经转过了身:“你去告诉他,他背着全族的希望,没有资格说不。” 七叔张了张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房门开合。 洛付成回头看了一眼,转脚走向后门,穿过一条小路,来到山腰的一个僻静小院。 院子里的木屋亮着灯。 洛付成敲门进去,刚推开门,刺激的游戏音效就传了出来。 一个面容年轻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柄鏖战。 洛付成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到他身后安静等待。 直到男人按了暂停,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倒了杯水,懒懒道:“又出什么事了?” 洛付成皱着眉:“自从发现裴修是天缘道体以来,协会这些人一直在千方百计拉裴修的人情,我听说,今天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然请动了慕寻。” 男人放下水杯,眼神动了动:“慕寻?” 洛付成说:“没错。您应该知道,慕寻精通轮回术,对冥府阵图可能也有涉猎,如果被他通过阵图推演出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浸在骨子里的轻蔑:“放心,冥府阵图,岂会人人可以推演。” 洛付成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好。” 男人却又接着说:“即使他能推演,只要你抓住他的弱点,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弱点? 洛付成一愣,犹豫一秒,才问:“您指的是,他要找的人?” 据他所知,慕寻性格孤僻,行踪不定,极少跟人来往,研究轮回术,传言正是为了找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 会和协会的人有联系,也是因为想借协会的网络找出这个人的转世,只不过至今没有任何结果。 男人说:“他找的人,就是裴修。” 洛付成惊怔交加:“什么!” 慕寻苦苦寻找几百年的人如果是裴修,那帮裴修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对洛家简直是个噩耗。 “急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冷不丁转而问,“你说,忘却前尘的故人,还是故人吗?” 洛付成强压语气:“我不明白。” 男人又笑了一声:“那你代慕寻想一想,他想要的,是忘却前尘的裴修,还是再等一个转世,找回拥有过往记忆、那个真正的故人。” 洛付成往前一步:“您能找回裴修的前世记忆?” 男人已收回视线。 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柄。 洛付成看出他的耐心告罄,正要自觉告辞,退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前辈,现在裴修入了道,他的天缘道体也没受到任何影响,那洛奕……” “洛奕现在的道体还不完整。” 男人说,“记住,道体神赐,是为了继承神职,被选中的人只会有一个。” 洛付成呼吸微促。 男人转眼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洛奕取代裴修,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成功的前提是,裴修必须死。” 洛付成唇线紧崩:“可裴修现在身边有高人保护,医院那边也暂时动不了手脚——”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 男人看回屏幕,游戏音效重新响了起来,“总之,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用了阵图,裴修和洛奕,你只能选其中之一。” 洛付成脸色难看:“……我明白了。” 他说着,行礼告退。 游戏音效还在响。 男人停下动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神色意味不明。 — 翌日。 阿勒泰。 爽快玩了一天,公孙焕满意地跟着裴修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他在相册里挑挑拣拣,对狐狸的糟糕拍摄技术大喷特喷,最后勉强选了九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 发完之后,看到相册里还有昨天拍的超绝情侣写真,他随手发给了裴修,回头说:“哥,照片发你了。” 裴修正接电话,只对他略一颔首。 听筒里传来的是公孙靖的声音。 “裴修啊,我这次是代表协会,就是跟你说一声,关于那个冥府阵图,协会帮你找到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前辈,说不定能破解!” 公孙靖一股脑地说着,“那位前辈叫慕寻,四百岁了吧,谢夙前辈可能会认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也好约他见面。” 事关冥府阵图,裴修说:“我随时都可以。” 公孙靖哈哈一笑:“行,我了解,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这就去帮你沟通。” 裴修道谢后挂了电话,听到公孙焕又说了一遍。 “照片!” 裴修只好点开新收到的消息。 看到是昨晚拍的那一张,他笑了笑,正要收回手机,忽有所感,转眼看向身旁。 谢夙和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车窗外。 片刻,才仿佛记起什么似的,又回眸看他,语气如常,俨然平淡:“这是何物?” 裴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扫过,抬手说:“手机?你想要,回去我帮你买一部。” 谢夙道:“嗯。” 他的语气仍然淡淡,话落只补充了一句,“此物传音,也算便捷。” 第44章 确实,身在现代社会,没有手机到处都不方便。 也许谢夙一直就在身边,对周围事物又大多不感兴趣,裴修一时也忘了该给他配一台。 至少能让他随时和谢家人联络。 “传音?” 公孙焕正欣赏自己的帅照,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挠头去看谢夙,“前辈,您传音还要——” 对上谢夙的视线,他后脑勺一凉,咽了咽口水,嘴巴下意识闭紧了。 裴修看向他:“还要什么?” 公孙焕没敢再看谢夙,干笑一声:“我是说,前辈要是需要手机的话,我马上让我爸准备好……”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有点变化,不过也没在意:“不用。下了飞机买一台就好。” 公孙焕囫囵应了几声,赶紧回身坐好,再也不往后座多瞄一眼。 幸好没人追究他刚才没说完的话。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准时到了机场。 公孙焕上了飞机才想起要问:“这是去哪啊?” 裴修说:“我先去医院一趟。” 他这次出来时间不算短,原本打算回去了解一下最新情况,正好中午接到主治医生的电话,爸妈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他也正好去医院看一眼,再继续赶去悬赏帖的地点。 但现在既然协会有关于冥府阵图的消息,炼炁的事可以暂时延后。 公孙焕“哦”了一声,拉下眼罩就睡了,等到落地,又睡眼惺忪地跟着裴修上了车。 没多久,汽车停到一家手机体验店门口。 小红终于忍不住了:“我也要手机,我妈说手机很好玩的,可以看苦情剧!还有拍照,我也想拍照。” 它直立起来,抬爪攥住裴修的裤腿,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大人~” 裴修笑说:“可以。” 这次能找到孜亚,小红是头功,他的愿望当然应该满足。 小红立刻伸出爪子指向店内最显眼的位置:“我要那个!” “最新款?你挺会挑啊。”公孙焕啧啧称奇。 裴修索性让店员拿来新机直接激活。 付款的间隙,他问谢夙:“有顺眼的吗?” 谢夙随口道:“不必麻烦,与你一样即可。” 裴修说:“那个是旧款了。我帮你挑个新的?” 谢夙只道:“无妨。” 想他也没有别的业务,裴修没坚持。 眼力灵活的店员已经去拿来了和他一样的同款手机。 裴修帮谢夙激活后顺便去隔壁办了两张卡,正教谢夙怎么用,手机又响起来电铃声。 又是公孙靖。 看着裴修接起电话,公孙焕凑了上来,试图挽回自已的好印象:“前辈,这些软件我帮您设置吧,顺便把裴哥都加上?” 谢夙道:“嗯。” 公孙焕连忙操作。 先注册、再登录、再添加——他偷偷往旁边一瞟,做贼似的把自己也加上了,又想了想,试图立功以掩盖罪行。 裴修挂了电话回来,正看到他龇牙把手机双手还给谢夙:“前辈,包您满意!” 手机没有息屏。 亮起的主屏幕页面,只有一个图标放在底部,是独属于裴修的聊天窗口。 除此之外,是在晚霞雪色下对视的合照,在弥漫的呼吸薄雾中扑面而来。 公孙焕嘿嘿发笑:“前辈,这照片当壁纸好看吧?其他软件都在别的页面,绝对没有任何干扰!” 裴修:“……” 他上前一步,抬手去接手机,对谢夙说,“我帮你换回来。” 但在他之前,金色长链已经攀探到屏幕边缘,把手机轻缓卷入,带着它落入谢夙掌心。 谢夙垂眸扫过壁纸,再随手把它放进口袋,淡声道:“无妨。” 见他不在意,裴修也没说什么,出门才转而说:“我还要去一趟医院,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 谢夙看他一眼,“你如今危机未除,此事以后也不必再提。” 裴修轻笑:“好,那就麻烦你跟我跑一趟了。” 话落,他看向公孙焕,“你和小红——” 公孙焕捞起还沉浸在视频里的狐狸,耸肩说:“我也跟你们一起过去,懒得麻烦。” 裴修说:“也好。” 他重新打车去了医院,联系过医生后,在上楼的路上聊起公孙靖打来的这通电话:“协会帮我约定了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他看向谢夙,“这个慕寻,你认识?” 谢夙微一颔首:“近四百年前算是见过一面,道体之下,他的资质已属难得。” 近四百年前。 裴修沉默两秒,接着说:“公孙靖的意思是,慕寻愿意帮我,是认为冥府阵图出现,大概率我的神赐道骨会和冥府有关,作为交换的代价,他希望我帮他找到一个人的轮回转世。” 谢夙道:“此事可以应允。” 对于慕寻几百年来奔波所图,他也有所耳闻,“此人是慕寻同门师兄,虽是肉体凡胎,却在乱世中救人不知凡几,功德所显,若有合适时机,寻到不难。” 当年正因此人离世,慕寻在泰山前跪求两月有余。 约是因功德庇身,他并未算出此人后事,是以并未出关,只给了慕寻此番大六壬的结果。 ——已入轮回,尘缘散尽,不必再寻天机。 裴修说:“你也认为我会和冥府相关?” 谢夙道:“十之八|九。” 冥府超然,若非裴修身负天缘,阵图绝不会在凡间显现。 裴修说:“那就这么办吧。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解决阵图的麻烦,只要我能做到,再多代价都值得。” 闻言,谢夙转眼深深看他,在他回望之前,又道:“慕寻对此人情谊深重,近四百年苦寻无果,若你果真帮他找到,自然无需其余代价。” 裴修笑了笑:“我也希望,我能帮他找到。” 说到这,他和谢夙走进电梯,见里面还有其他人,他没再聊起这些事,只走到病房前,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裴修?” 先看到裴修的柳燕声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修说:“刚下飞机。” 他转向柳燕声身旁的陌生女人,“这位是?” 柳燕声却一愣:“啊?这位谢医生不是你特意请来的吗?她来医院三天,裴叔裴婶才从ICU出来。” 裴修也微怔。 谢医生?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女人已经走上前,对着两人恭敬行礼道:“老祖宗,裴师兄。” 柳燕声一头雾水,这才看清谢夙的脸,不由愕然:“色——呃……” 公孙焕提醒:“你就叫前辈吧。” 柳燕声也确实忘了谢夙的名字:“……前辈?” 谢夙上下掠过他一眼:“嗯。” 女人也看了看柳燕声,才汇报说:“老祖宗,我们已经按您的吩咐,施术稳住裴师兄父母的魂魄,再调理一段时间,就能接回谢家疗养。” 柳燕声终于听懂了。 原来这个谢医生,和那两个做康复的新医生,根本不是裴修请来的,他们是这个色鬼的人! 谢夙道:“可有异常。” 女人摇头:“我们三个人轮流守在这里,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 谢夙抬手微摆。 女人又对两人行礼,才转身回到床边。 裴修听完对话,转脸看向谢夙,久久无言。 三天。 也就是说,回到谢家的当天,谢夙就做了这些安排。而他却毫不知情。 谢夙有所察觉,转眼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看着他,眼神已在不觉间柔和:“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夙扫过他眼底唇边也在牵起的笑意,移开视线:“如此小事,何必刻意告诉你。” “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 谢夙微顿,又回眸看他。 裴修的视线没有移转,他仍噙笑看着他:“即便是小事,只要是你告诉我,也都不算刻意。” 谢夙望进他凝笑的眸光,薄唇微抿。 须臾,垂在身侧的右手忽而轻颤,明心戒上湖光氤氲—— “哎呀!” 公孙焕突然一拍巴掌,“派人过来保护,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是真的后悔。 老头子耳提面命让他跟裴修打好关系,裴修的父母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结果他竟然没想到,太可惜了!不过仔细想想,老头子自己也没想到,这可赖不上他啊。 公孙焕很快想通了,赶紧给自己找补,拍起谢夙的马屁:“还是前辈考虑得周到!” 无人察觉的氤氲湖光转瞬收敛。 谢夙没去理会旁人,只对裴修道:“若你信得过我,再过几日,我会让谢轩将你父母送到谢家,一作疗养,也作保护。” 裴修又轻笑:“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信不过你,我还能信谁呢。” 闻言,谢夙五指微紧,又转身避开他的视线,只对床边的谢家弟子颔首示意。 这时医生进来。 裴修正看过去,余光瞥见难得寡言少语的柳燕声。 柳燕声从不是吝啬表达的性格,一段时间没见,这么安静,实在很反常。他正要开口。 “裴先生?” 听到医生的声音,裴修拍了拍柳燕声的肩膀,先听对方把话说完。 医院能检测出的内容和谢家人施术后做到的结果吻合。 病情得到抑制,情况明显好转,只是病人依旧是出于陌生原因昏迷不醒,但至少出了重症监护室,没有生命危险。 解释完情况之后,医生也没再打扰他探望,很快带着护士离开。 压在心头的阴影稍稍转淡,裴修在床边站了良久,才重又看向柳燕声,问他一句:“有心事?” 柳燕声表情复杂。 医生来了又去,说了一堆他之前就听过的话,他都没注意,他只是看看裴修,又看看站在裴修身旁的色鬼,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听到的语言,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的错觉吗?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劲啊…… 第45章 柳燕声吞吞吐吐的,最后只干声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关系挺好哈……” 关系挺好?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是他帮了我很多。” 柳燕声看得怪不是滋味的。 裴修以前虽然也常常笑,可绝大部分都是出于礼貌性的浅笑,这出去了一趟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对色鬼改观那么大,还这样笑个没完。 平常见到美女也没见他这么温柔迁就,乍一看,让他非常不适应。 要不是色鬼是个男的,而且色鬼这事主要是个误会,他还以为裴修总算开窍了。 但也不对啊。 从小到大,裴修都没用过这种眼神看过他这个正牌好兄弟一次。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我在问你。” 裴修说,“最近还好吗?”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他还不知道柳燕声直到现在还在往返医院。 考虑到他被有心之人盯上,柳燕声和他走近,其实也有一定的风险。 柳燕声已经彻底醒过神:“也就多跑几趟医院,我能怎么不好。” 裴修说:“辛苦你了。” 柳燕声眨了眨眼,甩了甩手:“说什么傻话——”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止住话音,随着看了看自己,才问,“干嘛?” 裴修打量过他:“又撞鬼了?” 柳燕声:“?” 他面无表情,双手抱胸,严肃回望,“好啊,裴世美,出去两天,有了新人,你就不把我这个旧人放在眼里了!” 谢夙看了他一眼。 裴修无奈:“别闹了,说正事。” 柳燕声说:“你还有什么正事?” “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裴修先拿出几张符递递给他,“这些贴身放好,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听到这句话,柳燕声看他的表情,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吧,求救我还是会的。” 裴修想了想:“除此之外,你也可以一起去谢家躲一躲。” “那还是算了。” 柳燕声耸肩,他又不傻,从裴修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当然看出一点端倪,可他还不想为了这个草木皆兵,“真到危险的时候再说吧。” 裴修也没勉强。 他转脸看向病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两道身影,又静静待了良久,才收回视线,和众人一起离开医院。 谢夙和他并肩出门,转眼看到他归于淡然、复又疏离的侧脸,片刻忽道:“你未身死,他们不会有事。” 裴修微顿,才循声看向谢夙。 对视间,交错的肩臂无意磨蹭而过,他随手把手边同样贴近的暖意握在掌心,轻轻握紧。 他看着谢夙:“我知道。” 紧握的手一触而走。 谢夙还没动作,微烫的体温已经从掌中抽离,指腹划走的痕迹如同扫过的轻羽,激起阵阵细微痒意。 他五指略一收拢,缓又松开,只徐徐摩挲指间泛着凉意的玉戒,没再开口。 “……” 柳燕声走在两人身后,一路搓着下巴,看到两人突然握了又松开的手,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公孙焕:“他们一直这样吗?” 公孙焕对他还抱有初见面被狠狠嘲讽的旧怨:“不然呢?” 柳燕声又问:“裴修对你也这样吗?” 公孙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吓的:“你不要血口喷人啊!!” 柳燕声也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暗骂一句“神经”,往前快走了几步,当先上了车。 之后回到住处,裴修又画了几张符给柳燕声,之后把三才局陈钧队长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 见状,谢夙随手在他胸前点进金炁,径自回了主卧。 柳燕声感觉胸口暖洋洋的,正要道谢,看到这一幕,不禁又是一阵自我怀疑。 裴修说当初都是一场误会…… 这色鬼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他看向裴修,希望裴修能解除这个误会:“你看他。” 裴修顺势看过去,见谢夙也回身作势关门,他笑说:“你先睡吧,我还要洗漱一下。” 柳燕声:“?” 他看向裴修。 裴修察觉他的视线:“怎么?” “……”柳燕声机械地摇头,“……你去洗漱吧,我要回家。” 裴修抬腕看表,没去留他:“那你路上小心。” 柳燕声扭头走了。 裴修回身看到公孙焕:“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公孙焕一把薅起瘫在沙发上刷视频的狐狸,拽起它的耳朵,吼了一句:“听到没有,别玩了!” 小红一爪子按在他脸上:“最后一个!” “……” 裴修没关注他们的拉扯,去浴室洗漱后回了卧室。 谢夙还没睡。 听到动静,他从床边回望过来。 裴修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才记起什么,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给他:“洗过了,介意吗?” 下一秒,手里一空,眼前金光亮起。 再睁眼时,看到谢夙穿着睡衣走到床边,裴修也掀了被子躺下。 灯光暗了。 日渐熟悉的气息在耳畔缓缓绵长。 借月色的余晖,谢夙转眼看着裴修向他微侧过来的脸,不多时,也抿唇敛起双眼。 — 次日。 九点五十。 “裴修还是第一次来协会总部吧?” 公孙靖带路绕过拐角,对身旁爽朗笑着,“等到见完这位慕寻前辈,我带你好好逛一逛!” 裴修笑说:“您太客气了。” 约定地点就在首都,他原以为是为方便,没想到,这个规模非常可观的植物园,原来就是道术协会的总部。 更没想到,公孙靖会提前等在门前,为他们引路。 公孙靖摆摆手:“是你别跟我客气才对。” 公孙焕不满:“我也没来过!”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一把拍在他的后脑勺,怒道:“别插嘴!” 然后对着裴修往前指了指,“看,那里就是小议事堂,慕前辈已经到了,就在那等你们。” 裴修意外:“已经到了?” 公孙靖笑着对他说:“当然了。每次遇到和他想找的人有关的消息,慕前辈都很放在心上,这一次也不例外。” 裴修会意。 “不过……” 公孙靖往前又看了看,慢走一步,低声提醒他,“这位前辈的性格不太好相处,除了在找人这件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偏执,还有就是,我听说他非常的喜怒不定,你一会见到他,还是要稍微——” “此事无妨。” “……”被这道听不出波澜的淡漠嗓音打断,公孙靖却没敢说半个不字,僵硬地说,“您说得对。” 传言里,慕寻曾经有求于谢夙,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可眼前这位比起慕寻还要尊崇,肯定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看这样子,是要护短到底了。 也是,毕竟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他的提醒都有点多余。 他想到这,继续引路走了过去:“请。” — 不远处。 小议事堂。 协会会长和副会长坐在左侧圈椅,面面相觑地搓着裤腿。 会长随后站起身,第三次给主座的男人添起根本没动过的茶。 除了茶碗和茶盖轻撞的磕响,室内一片寂静。 会长把茶壶放下,忍不住出声:“看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还没到,就少聒噪。” 会长讪讪:“是……” 他默默回身坐下,又看一眼闭目假寐的男人。 这位前辈,除了绾在脑后的满头白发,脸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上下,比他孙子都要年轻,可就是这张年轻不凡的脸,却透着让他难以抵抗的凛然气势。 他也相信,对方有让他更难抵抗的实力。 算了,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除了天缘道体和冥府阵图,他到现在都没找到机会介绍更多信息。看前辈这样子,可能也根本不想了解,他何苦上赶着碰钉子。 会长又和副会长面面相觑。 在座位上枯等又等,总算等来了公孙靖的大嗓门。 “到了到了,就在这!” 会长两人立刻起身。 见男人还闭目坐在原地,他们往前迎了两步,看到公孙靖在小心翼翼地对谢夙说着话。 看来这位就是守护在裴修身边的那位前辈。 两人互相换了个眼神,也对谢夙行礼道:“前辈,请。” 说完才看向裴修,笑着说:“裴修,快请进。” 裴修? 主座的男人倏地睁眼。 会长和副会长还在门边,两副心宽体胖的身躯结结实实挡着台阶下来人的面容—— 突然两声惊呼。 会长和副会长像被狂风从中间卷过,猛地旋转踉跄着退到一旁。 “……”会长晃了晃有点晕眩的脑袋,看到主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几道残影接连在眼前闪过,如电般来到门前。 公孙靖抬头一看,忙对裴修介绍:“这位就是慕寻前辈!” 裴修正含笑谢过刚才谢夙打散的那道风浪,闻言,他转眼看向小议事堂正门。 和他印象中几百岁的老前辈不同。 面前的慕寻貌似和他年纪相仿,大概和谢夙一样,可以青春永驻。 只是,和他仅仅对视,对方脚下突兀停住,动作甚至显得生硬,僵在门槛内直直看来,凛寒冷厉的脸似乎怔然,如剑如雪的眉眼也仿佛如梦恍惚。 但也仅仅一个瞬间。 慕寻缓步迈过门槛,紧缩的瞳孔死死钉住裴修的脸,薄唇在渐渐粗沉的呼吸间微微发颤,眼底迸出星火燎原一般灭顶的狂喜。 公孙靖愣了愣,下意识出声:“前辈——” “轰——” 无声压下的浪涛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公孙靖单膝跪地,脸色顿时惨白,勉力抵御着这突如其来的负荷。 慕寻的脚步没再停下。 如雪的眉眼早已消融。 他定定盯着裴修,视线密网纠缠,不敢错开哪怕一分一毫,唯独呼吸更沉更重,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从指间到胸膛,他颤声轻问: “……师兄?” 第46章 师兄? 听到这个称呼,裴修心间微动。 他记得谢夙提起过,慕寻寄希望于他去找的那个人,就是慕寻的同门师兄。 对方现在的反应,是巧合、认错、还是—— “师兄!” 慕寻的身影最后一次在原地消散,再出现时,已经到裴修身前不远。 他的眼眶泛红,眼神似怨似喜,同样颤抖的手伸向裴修,语气如在梦中:“真的……是你……” 思绪被他打断,裴修还没动作,身侧一道金炁陡然挥下,牢牢挡住慕寻的去路。 被金光中蕴含的炁劲挥中,感觉到熟悉的一阵威压,慕寻终于从恍惚中惊醒。 但他浑不在意周遭的一切,依旧不敢错眼的看着裴修。 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裴修陌生的眼神,他的神色缓缓收敛,不知记起什么,嗓音低沉难辨:“师兄,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裴修看他一眼:“抱歉。”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慕寻目前的情绪显然很不稳定,还是尽量避免冲突得好。 听到这两个字,慕寻唇线绷直,往前一步,已经稳住的手扣向裴修手臂—— 霍然燃起的金焰长链再度拦住了他。 慕寻眉头皱起。 曾无数次梦回的重逢被一再打搅,他双眸微眯,眼底已蓄起寒意。 他冷冷转向一旁,然而看清裴修身旁的人影,他捏诀的手不由一顿。 谢夙抬手微摆。 总算被解放的公孙靖喘着粗气瘫倒在地,公孙焕赶紧去搀扶。 见到这一幕,生怕这两位前辈一言不合就在这里动手,会长也赶紧快步出来。 “慕前辈!” 会长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介绍说,“裴修,他就是觉醒天缘道体的那个人,至于这位前辈……” 他其实不知道这前辈是谁,只转述公孙靖曾经的用词,“他是裴修的爱人。” 裴修:“……” 意识到这个谣言已经开始大范围传播,他不能再任由它发展下去了。 然而下一刻,谢夙往前一步,有意无意,挡在裴修身前。 他抬眸,扫过慕寻神情剧变的脸。 慕寻沉而冷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他:“谢夙前辈,久违了。” 谢夙! 会长和副会长同时一惊。 怪不得一出手就能拦下慕寻,原来是他! 两人瞪了一眼公孙靖。 这老小子,肯定是为了独自抱大腿,硬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那什么爱人,应该也是公孙靖为了瞒住消息胡编的吧? 会长还在猜测,看到慕寻动了。 “曾承前辈测算大恩,尚未报答,今日有缘得见,慕寻在此先行拜谢。” 慕寻深深揖礼,起身才道,“但请前辈暂且回避,容我与师兄叙旧。” 谢夙摩挲着指间的冰玉戒环,语气如常,无情的淡薄:“他是他,并非你同门师兄。” 慕寻行礼的手慢慢攥紧,抬眼直视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眸,语气掺进点滴寒意:“前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试图穿过谢夙,却只能看到朝思暮想的一角轮廓,“遥想当年,我在泰山脚下曾收到前辈亲自点拨的大六壬,您说师兄已入轮回,我也已在俗世苦寻三百九十一年……” 说到这,他松了手,逼近一步,再出声时已经没有敬意,“今日师兄转世就在眼前,您却说,他是他,他非他?” 谢夙掠过他眼中深红的血丝,语气依然平淡:“尘缘本已散尽,强求亦是枉然。” 慕寻厉声道:“不可能!尘缘可以再续,师兄也迟早会记起我!” 院子里。 风声随之涌动。 一旁胆颤心惊的两位会长踌躇着,还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裴修轻叹。 慕寻情绪激动,谢夙其实没必要这么强硬。 何况来之前他们也聊过,慕寻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师兄”,如果真的是他,反而省了不少麻烦。 他理解谢夙是想让慕寻明白,转世之后的他,没有记忆、没有那份“尘缘”,其实已经是另一个人。 但明白这件事毕竟需要时间,应该徐徐图之。 裴修想着,抬手握住谢夙的手腕,示意他别再开口,之后正要越过他往前,掌下从来安静近乎顺从的手忽然轻挣。 谢夙回眸看他,指腹擦过他的手背,落进他还没收拢的掌心,缓缓交握。 裴修一顿。 谢夙淡声道:“不必担心。” 裴修失笑:“我不是——” 谢夙已经收回视线。 他重又看向慕寻,只道:“他不会记起。也不必记起。” 慕寻的视线却沉沉落在那一双交握的手上。 闻言,他缓慢抬头,看向谢夙,眼里溅着顽固淬冰的霜雪:“你们……绝不可能、是爱人。” 谢夙的指腹在裴修的指节上轻点,不置可否:“是吗。” 慕寻看到他的动作,眉峰抽跳,下颚冷硬。 谢夙缓声道:“他与我是何关系,与你无干。” 慕寻呼吸微促。 倏地,他猛然抬手,捏诀指向谢夙! 升腾的金焰霎时吞噬无形的风锥,周围陡然狂风猎猎!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把人按在原地。 他的目光和慕寻对视,薄唇微挑,惯常漠然的语气略有变化,有笑意不及眼底的轻哂:“你想和我动手?” 慕寻脸色沉寒。 将近四百年过去,谢夙是天缘道体,又常年闭关,静心修炼,当初他就远远不如,现在又怎么能是对手。 可是…… 慕寻看向裴修。 蓦然间。 更汹涌的狂风遽然在院子里席卷而起。 烈风尖啸。 嘶鸣的气流如浪倒灌。 公孙靖对慕寻心有余悸,在风声响起的瞬间,就抓起听得津津有味的公孙焕几个腾跃,一退再退。 两位会长还想调停,下一秒就被高高掀飞—— 风声呼号。 金焰煌煌—— 院内飞沙走石,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好了。” 疾风和长索悄然停顿。 两声惊叫从天而降,狠狠摔在了地上。 会长和副会长倒吸着凉气互相搀扶,转着圈对两人作揖:“前辈们,千万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 慕寻冷声道:“你们闭嘴。” “……”会长立刻收声。 裴修皱眉,手上运炁,把今天莫名强硬的谢夙拉到身后,看向慕寻:“慕前辈,看来现在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你不要叫我前辈。” 慕寻的脸色刚有好转,听到这三个字又有些难看,“你以前都是叫我小——你可以叫我师弟。” 裴修说:“还不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对我而言,你还是慕前辈。” 即便确定,就像谢夙说的,他是他,而不是慕寻的师兄。 不过有前车之鉴,也考虑到慕寻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换个时间吧。” 裴修转向会长,“下午,或者明天。” “不。” 慕寻上前一步,疾声道,“不用改时间,我们现在就可以谈。我知道,你想破解冥府阵图。” 裴修重看向他:“我希望我们各自可以冷静过后再谈。” 闻言,谢夙五指微紧,沉眸看他。 慕寻说:“那就下午。” 裴修又微皱眉。 他说各自冷静,只是给慕寻一个台阶,在场只有这一个人需要时间平复过于躁动的情绪。 选半天时间,则显然是慕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冷静”。 慕寻再往前半步。 总算和裴修面对面,他眼底瞳光轻轻晃动,又垂下湿润的双眸。 刚才被风势吹乱的银白额发落在鬓边,随着动作在脸颊轻摇,敛去他自见面起的尖锐锋芒,显得脆弱盖过桀骜,只剩狼狈。 “师兄……”他低声说,“我可以冷静,也可以等,只要你肯见我……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 裴修看着他,其实有心劝他放下执念,但想了想,这种没意义的空谈,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最后也只说:“好。那就下午。” 不论如何,慕寻是几百岁的“前辈”,半天时间用来过渡,也该足够了。 慕寻倏然抬头,怔怔看他。 裴修正要开口—— 手掌忽地发紧,他转眼看向身旁的谢夙。 谢夙眸光泛凉,和他对视。 裴修问:“怎么?” 谢夙道:“既然要走,你还要聊多久。” 裴修说:“……现在就走。” 话落,他对两位会长颔首示意,见公孙父子还在拱门外探头探脑,索性径直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慕寻深幽的目光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直到裴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内旋风转过,慕寻也在原地不见。 差点报废的小院转眼空了。 神经紧绷的两个会长互相看了看,长舒一口气,坐倒在地,揉着腰腿缓解刚才从天上摔下来的酸痛,没多久,刚才一起看完全程的两人又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会长满脸的一言难尽:“我还以为,公孙靖是编瞎话骗我呢……” 副会长也是百感交集:“是啊,谁能想到,那可是谢夙啊……” 会长感慨地摇着头,突然,他一拍大腿:“不好!” 副会长吓了一跳:“什么不好?” “你动动脑子想想,裴修是谢夙的爱人,可也是慕寻要找的人,看刚才的架势,他们这不是三角恋吗!” 会长一想到下午这三位还要见面,顿时头疼欲裂,“不得了了,下午还能有安生吗?要是真的打起来,别说这个小议事堂了,就是整个总部,也不够折腾啊……” — 与此同时。 休息室门前。 公孙焕亦步亦趋跟在公孙靖身后,一双眼睛偷瞄完这个,偷瞄那个,低头看到狐狸还在刷视频,他一拳捣在它头上。 小红捂着脑袋向他怒视:“干嘛!” 公孙焕往前努了努嘴。 小红看过去。 两位大人牵着手走在前面,可一进休息室的门,裴修大人要跟谢夙大人说话,谢夙大人却只是看了裴修大人一眼,就松手走到了窗边。 它眨了眨眼睛,抬头去看公孙焕,茫然地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公孙焕又捣它一拳,压低声音说:“你这头猪,生气了呗。” 小红还是茫然:“大人为什么生气?” “……”公孙焕煞有介事地揣测,“肯定是那个慕寻,前辈受不了这种挑衅。”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头。 公孙靖这时过来给两个头分别一巴掌。 “少说话!” 然后关上了房门。 裴修正走到窗前,听到门关,也没在意。 他看向自从回来就一言不发的谢夙:“心情不好?” 谢夙没去看他:“谁说我心情不好。” 裴修笑说:“那怎么不理我?” “我何曾不理你。” 话落,谢夙转眼看他,冷声道,“若你对我不满,大可去找慕寻,他对你如此千依百顺,想必正合你心意。” 听他提起慕寻,裴修无奈:“你误会了。” “误会?” 谢夙眸光深沉,“是吗,若非有我阻拦,你与他相谈甚欢,恐怕还要难分难舍。” 裴修失笑,对上他的眼神,又敛起笑意,正色道:“别生气了,我不让你们动手,难道你猜不到原因?” 动手? 谢夙微蹙起眉:“答非所问。” 裴修意外:“你不是在气这个?” 谢夙薄唇轻抿,转向窗外:“我没生气。” 裴修轻笑一声,接着说:“你现在只能用我的灵炁,和他交手,我担心吃亏的会是你。” 谢夙负在身后的手不觉收紧。 他又转眼,看向裴修:“你……” 裴修抬手落在他肩侧,轻轻按了按,柔声说:“我以为你知道。” 谢夙看着他,眉间的蹙痕早已抚平。 指间的冰玉压在指下,似乎也不再寒凉。 裴修收了手,唇边的笑意却没收起:“气消了?” 谢夙也移开视线。 片刻,却只道:“何必多虑。” 第47章 裴修看了看他,才说:“好,算我多虑。” 谢夙眼神微动。 裴修又说:“不过,我们现在还不安全,这种没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吧。” 谢夙道:“即便我如今灵身不稳,对付区区一个慕寻,绰绰有余。” 话落,他又睨向裴修,缓声道,“除非,有人不愿见到慕寻受创。” 裴修正色反问:“这个有人是谁?说清楚点。” 谢夙幽幽看他:“有人心知肚明。” 裴修举拳遮在唇前,咳了一声:“好了,我也是为大局考虑。慕寻受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昨天你也认为这场交换很值得,今天怎么反而改主意了?”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我何曾改过主意。是他已将你视作旁人,执迷不悟,还如何记得什么交换。” “一时情急吧,你也说过,他对那位师兄情谊深重,又找了四百年,这么强的执念——” 话到一半,对上谢夙冷凝的双眸,裴修停了一秒,适时转而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破解冥府阵图,如果我真的就是慕寻师兄的转世,其实也算个突破点,有这么一层师兄和师弟的关系,总比陌生人——” 又对上谢夙蹙起的眉头,他又停了一秒,“这个也不行,你对他还有顾虑?” 谢夙沉声道:“以你方才所见,他对你执念深重,为你尽全力破阵自然不错,那么破阵之后呢,他若对你纠缠,你又当如何应对?” 裴修先问:“一个人转世之后,性格会和前世相似?” 谢夙说:“寻常转世轮回,经历造就大相径庭,由内而外皆是天差地别。” 裴修笑说:“那不就行了——” 谢夙已打断了他:“但他见你相貌便与你相认,自然与寻常不同。” 裴修:“……” “若你甘愿受他纠缠,我绝不拦你。” 裴修转眼,正看到谢夙忽然收回的视线。 “你自己决定。” 裴修敛眸,若有所思。 按他之前的想法,慕寻活了几百年,世事看得肯定比他通透,即使一时把他当成曾经感情深厚的师兄,可只要真正相处过,就应该明白他和“师兄”完全是两个人,也就不会在他身上再寄托多少执念。 但这个想法能落实,关键在于他的一切都要和“师兄”无关。 他的确没注意到,慕寻是通过什么媒介认定他就是要找的人,如果是因为长相,实在会有点麻烦。 “这么难以割舍,莫非你与他也一见如故?” “怎么会。” 裴修按下思绪,含笑回眸,“让我一见如故的人,只有你一个。” 谢夙看他一眼:“满口胡言。” 裴修也没反驳,只问:“这件事,你有什么打算?” 自从谢夙看破冥府阵图,关于这个阵法,他们一直没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线索,唯一的一条,就是慕寻的轮回术。 闻言,谢夙继续往前,走过两步,才道:“你不宜与慕寻过多牵扯,此次再见面,我代你交涉。” 裴修说:“你确定?” 谢夙住脚。 他还没转身,听到身后裴修已经举步过来。 “你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 裴修到他身前,“没必要为了帮我勉强自己。” 谢夙眸光轻闪:“嗯。” 裴修说:“下午还是让我和慕寻把话说开,他冷静之后,看起来也算通情达理——” “不必。” 谢夙却直接否定了他的方案,“既然你也不想和他纠缠不休,优柔寡断对你有何益处?” 裴修想了想,没再坚持:“那就先这么定,然后见机行事吧。” 他只提醒,“最好是能和平解决,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的目标,是为了冥府阵图。” 其实谢夙平时很好相处,就是吃软不吃硬。 加上作为“老祖宗”,他走到哪里都被毕恭毕敬地对待,才会不待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慕寻。 但为了正事着想,个人喜恶还是要先放在一边。 谢夙道:“嗯。” 他也提醒裴修,“冥府阵图不止与你有关,也事关谢家安危。” 裴修听他说完,见他的心情已经转晴,顺势去打开房门。 贴在门板上的两人一狐同时一个踉跄,险些摔了进来。 裴修:“……” 公孙靖一个打挺站直了,干笑着暗示:“不愧是协会总部,这门真隔音呐!” 公孙焕和狐狸一个劲的点头。 裴修也懒得计较这种小事。 刚才聊的都是和冥府阵图有关的事,他们在场都不要紧。 他看向公孙靖:“麻烦再帮我约个时间。” “我已经跟张会长联系过了。” 公孙靖说着,瞄了他一眼,“慕前辈的意思是,看你的意思,什么时候都行。你看……” 裴修看过时间,回身和谢夙商量:“三点?” 谢夙道:“嗯。” 公孙靖立刻掏出手机,忙不迭退出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谢夙追责。 公孙焕和小红留在原地,齐齐贴着门框往外腾挪。 让他们庆幸的是,进门的时候还冷若冰霜的谢夙大人,在房门紧闭的这短短时间里,已经恢复冷漠,根本没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当然也根本不会在意。 没过多久,公孙靖转述了约定时间回来,又请两人到内室休息,就薅走了门边碍事的摆件。 到下午三点,裴修和谢夙原路回到小议事堂。 一进门,看到挤在议事堂左侧如临大敌的十几道人影,裴修脚下一顿。 公孙靖也是嘴角一抽,对裴修说:“这些都是协会的正副会长和委员,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一一介绍。” 慕寻的脾气他上午是亲眼见到了,他不信对方会给他时间介绍这么多人。 十几人也是纷纷对谢夙行礼,对裴修往前示意。 他们站在这里,主要是害怕两位前辈真的打起来。 “师兄。” 慕寻丝毫不在乎这群人,只从上首迎向裴修,“你来了。” 他的头发重新绾过,满头白色长发盘在脑后,只用一根其貌不扬的木簪固定。 走到裴修身前时,他转头看了公孙靖一眼,木簪恰巧送到裴修眼前。 注意到裴修的视线,他抬手抚过簪上的纹理,低声说:“师兄,这只簪子,是你亲手做来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裴修没能来得及开口。 “他并非你师兄,怎会记得。”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把人拉到身后,“你如今精通轮回,现世与前世不同,你自当清楚。” 慕寻看过谢夙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同样垂下的双眼被眼睫敛起,看不出神色:“师兄累世积善,今世早已超脱轮回,得天独厚,他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 然而不多时,他抬眸看向两人,面色毫无异常,唯独冷厉的轮廓褪去寒冽,依旧带着对裴修的顺从,“纵然师兄现在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他的表现和上午判若两人。 半天的冷静果然卓有成效。 见他已经有效控制自己的情绪,裴修回到谢夙身侧,正要聊起正事,忽有所觉,转眼就对上谢夙深透如墨的漆黑眼睛。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们此来的目的。” 慕寻继续说,“之前是我夙愿得偿,一时激动不已,忘了正事,还请师兄带我去阵图所在之处,最好即刻动身。” 裴修看他一眼。 慕寻也看着他,眼里是对他被受到冥府阵图困扰的担忧:“事关冥府,一定非同小可,绝不能再拖了,尽早解决才好。” 谢夙冷眼旁观,握着裴修的手松了又紧。 慕寻此人,上午他已看尽,与裴修所见正相反,并不通情达理。此番矫揉造作,这般情态,想必只因明知裴修仁善心软。 他转向裴修。 裴修难得没有直接受骗,正在问他:“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发?” 谢夙沉眸。 慕寻以退为进,却也是以冥府阵图为引。 此事关乎裴修性命,不论慕寻有何手段,说的话确实不错。尽早解决,也算了结裴修一桩心事。 裴修耐心等着谢夙的答案。 谢夙事事为他考虑,会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再者,既然来之前答应过一切交给谢夙代他交涉,那他当然要言而有信。 慕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之间流淌的亲昵,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面色有一瞬冷硬,随即恢复如初。 下一刻,谢夙扫过慕寻:“既然如此,即刻出发。” 慕寻又敛起眸光,似乎对他毫无上午的敌意,点了点头。 站在左侧的诸多会长委员听到这里,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快走吧。 打也别在这里打! 会长当即表态:“前辈稍等,我马上备车!” 裴修于是牵着谢夙走到右侧空位前坐下。 落座时注意到慕寻眼神的方向,他还没细看,慕寻已经转身,也走到对面坐下。 会长们呼啦啦散了一个半圈,忙给他让位。 等车的间隙,裴修给三才局的陈钧打了一通电话,挂断后才注意到周围气氛诡异。 协会的人各个低眉敛目,一声不吭,降低存在感。 慕寻面无表情,视线直直盯着一个焦点,久久没有变化。 裴修顺着慕寻的视线转过脸,先看到谢夙闭目养神的侧脸,随后才注意到,他的手还被谢夙松松握住。 诡异的一片安静里,带着明心戒的指腹在他指背徐徐摩挲,力道轻缓,也不算刻意。 也许听到他收起手机,谢夙睁眼,对他淡声道:“好了?” 裴修说:“嗯。” 对面。 慕寻绷紧的唇线一再抿直,在裴修再次看过来之前,他冷眼看向会长。 会长一个激灵,一道铃声如同仙乐响起。 “车到了!” 第48章 由于这三位的特殊情况,会长十分谨慎,特意安排了两辆车过来。 慕寻当先走到车前。 “前辈请。” 司机打开后车门,他继续走到门边,又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已经松了手。 谢夙也在他之前走到打开的车门前。 慕寻突然道:“师兄。” 裴修循声看过去,见慕寻特意拉开距离,独自站在第二辆车旁,一时有点过意不去。 对方毕竟是为了帮他,才主动提出立刻出发去解阵,但现在有所谓师兄的这层关系,他却不方便和对方牵扯过深,甚至要尽可能保持距离。 从这方面考虑,谢夙的想法确实要更全面。 裴修暗叹。 不如只是陌生人,等价交换,银货两讫,不会有任何麻烦。 “看够了吗。” 耳边传来的语气似乎不善。 大概等得不耐烦了。 裴修想着,对慕寻颔首示意,正要收回视线。 “一会见。” 慕寻对裴修微微笑着,凛寒的冷峭轮廓如雪融化,透着莫名且专注的温顺乖觉。 说完这句话,他先转身上了车。 原来只是打个招呼。 裴修也回过身,却直直对上谢夙的眼神。 谢夙沉眸看他。 裴修说:“上车吧。” 他揽在谢夙腰后,把人往前推了半步,等人坐下,顺手关了车门,绕过车后到另一侧。 公孙焕蹑手蹑脚地跟过来,连忙也把自己塞进车里。 汽车很快启动,在马路上疾驰。 前排的司机和公孙焕都保持着绝对安静,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司机往后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升起贴着符的隔音挡板,彻底隔断了前后座。 裴修没在意司机的动作。 看出谢夙似乎心情还是不好,于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慕寻看样子很理智,说不定很快就能分清前世和今生。” “理智?” 谢夙冷声道,丝毫没有掩饰心间无故泛起的烦闷,“工于心计才是吧。” 工于心计? 裴修意外:“你觉得他帮我们解阵,还有其他筹划?” 谢夙转向车窗外:“解阵是假,借此与你亲近才是真。” 裴修失笑:“那也算我赚了——” 谢夙倏地回眸。 和他对视,裴修改口:“这样确实不好……” 谢夙语气不改:“哪里不好。” 裴修:“……” 他在沉默中梳理谢夙的思路,“虽然慕寻能帮我解阵,但走得太近,还是太容易纠缠不清。” 谢夙看过他的神色,又道:“何需走得太近,方才他对你献殷勤,你不也十分受用。” 闻言,裴修不由回想。 从见面到上车,他和慕寻连正儿八经的对话都没有过,这句指控又是从何说起? 不过想到谢夙对慕寻抱有偏见,他也没太深想,只说:“别多想,解阵之后,我们和他没什么交集,等我找到机会还清这次的人情,应该不会再见面。” 谢夙眸光微动:“不再见面?” 裴修说:“嗯。” 慕寻显然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他接受对方的主动帮忙,是因为这是慕寻事先答应过的交换,事后他找机会弥补,勉强也算银货两讫。 之后再见面,慕寻无疑会越陷越深,必须避免。 除了谢夙提过的牵扯问题,还有一点。 利用一份对亲人数百年如一日的思念,他还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谢夙深深看他:“他对你言听计从,你会舍得?” “我不需要言听计从。” 裴修轻笑,转眼看他,“我说过,我有你就够了。” 谢夙的呼吸悄然微紧。 心间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悄然滚过,他略抿薄唇,忽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熟悉的眼睛。 “忍一忍,好吗?” 裴修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了按,“不论如何,他是在帮我们,没必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僵。” 良久。 谢夙扫过车窗里倒映的影子,又敛眸闭目,仍然没去看他:“嗯。” — 时间推移。 两辆车先后停在一栋无人居住的别墅前。 裴修下了车,看到另一侧停着三才局的车。 没一会,陈钧和向小芸从门内走了出来,看到裴修和公孙焕,两人打了声招呼。 向小芸又转向谢夙和慕寻。 两人异常慑人的气场让她呼吸不畅,只能低声表达友好:“两位就是裴先生请来的前辈吧,里面我们已经按两位交代的阵势布置过了,只是靠近冥府阵图的区域,我们还是很难靠近。” 裴修联系队长询问地址的时候,没提过让他们帮忙,是队长不想错过这个和裴修走近的机会,才特意赶过来了一趟。 没想到他们刚到,就收到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让他们全力配合协会过去的前辈调查冥府阵图,不能有一丁点的马虎。 听语气,这两位前辈来头很大。 现在见了面,他们才知道,这短短一个月时间,裴修竟然已经结识了这种实力的高人。 陈钧暗自摇了摇头,接着定了定神,走在前面带路。 “这边请。” 裴修看过这栋别墅。 当初破解五鬼运财术、找到冥府阵图,他没在现场,只是通过转述,听说裴崇光在这里布置祭坛,和“神秘人”狼狈为奸。 蓦地。 一只手伸进掌心,缓缓握住了他。 裴修转脸,看到谢夙平静沉着的目光。 谢夙道:“有我在,不必担心。” 裴修轻轻笑了。 隐约有发烫的暖流在这句话间擦过胸膛,他久久注视着谢夙,也缓缓回握住掌心的温度,五指稍稍用力。 “我知道。” 两人身后。 慕寻停在原地,他看到谢夙的动作,看着裴修看向谢夙的眼神,垂敛的眸光落在脚下阴影头顶的木簪轮廓,须臾,举步上前。 “师兄,不进去吗?” 被他打断思绪,裴修牵着谢夙,往一旁让开一步身位:“走吧。” 慕寻说:“好。” 带路的陈钧也没催促,等到三人进门,才继续往前引路,来到地下室门前。 地下室的门是打开的,里面的古老阵图肉眼可见,面积也相对空旷,像是专门为布阵准备的特殊结构。 进了门,一阵古朴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钧和向小芸打了个寒颤,站在门边。 就算耗尽灵炁护体,他们在里面坚持的时间也只有十几秒,还不如等在这里。 “裴先生,小心——” 提醒的话说到一半,看到裴修走进法阵,如履平地,向小芸和陈钧对视一眼,闭上了嘴。 谢夙也运转灵炁输送回裴修体内,护在他周身。 裴修却对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慕寻走在裴修另一侧,闻言看了看他:“师兄的道骨,果然和冥府有关。” 裴修也看向他。 慕寻问:“在此阵中,师兄是否觉得灵炁通泰,如沐春风?” 裴修说:“嗯。” 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这个阵法不是对他不利的阴毒阵法,而是放松心神的好去处。 可惜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感应。 慕寻又说:“只是,此阵并非为夺你性命,是为了将你引渡冥府,让你再次轮回转生。” 这句话谢夙早在察觉冥府阵图的时候就说过。 裴修缓步走到法阵正中,他看着地面篆刻的图案,想了想,蹲身按在图案中心—— 浅灰的雾色从阵中蜿蜒而上,化为一缕细绢,缠绕在裴修手臂,又转瞬消散。 谢夙随他单膝虚点地面,看到他的动作,眼底毫无意外。 慕寻也走到两人身后:“冥府气息对师兄这样亲昵,连废弃的法阵都出现反应,想必赐下道骨的那位,在冥府地位尊崇。” 谢夙视线不转,语气已有不耐:“若你只有废话,不必多言。” 慕寻冷冷扫过他的背影。 但心知谢夙修为颇高,这样浅显的推算,的确应当早已看穿。 裴修问了一句:“既然这个阵法对我亲昵,为什么会对我有负面作用?” 谢夙言简意赅:“设阵之人,自然也深谙此道。” 慕寻也蹲身看向裴修:“此人定然觊觎师兄身负的道骨,让我先施术探查。” 裴修颔首:“需要回避吗?” 慕寻对他笑了笑:“不用,师兄稍候便可。” 谢夙眸光深沉,拉住裴修起身,和他走到一旁:“秘术施展凝神静气,稍作回避对他更好。” 裴修不疑有他,索性也回到门边。 门内随即亮起一阵灰白光芒。 然而不知过去多久,光芒骤然散尽,盘膝坐在阵眼的慕寻脸色也陡然一变,捂胸吐出一口血来。 裴修皱眉,快步走到他身旁,还没开口,再蹲身扶住他微晃的肩膀:“你受伤了?” 慕寻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此阵极为精妙,设阵之人神识在我之上——” 他说着,又捂胸咳了两声,看了裴修一眼,才低头说,“对不起,师兄,是我一时疏忽,大意所致。” 裴修说:“先别管法阵了,疗伤要紧。” 慕寻双手捏诀平复气息,听到这句话,不由看向他,抿唇笑了,沉冷的嗓音也显得和缓:“多谢师兄挂心,我的伤随时可以疗治,但现在,我想再试一次。” 裴修正要再说什么。 “震伤罢了。” 似乎平淡的熟悉声音缓缓传来,“他死不了。” 裴修一顿。 他不觉松开扶在慕寻肩上的手,回眸抬眼。 谢夙眸光沉沉,神情看不出喜怒。 下一秒,他转身走向门口。 不妙。 生气了。 裴修只好匆匆对慕寻留下一句:“你先疗伤,我很快回来。” 看着他毫不犹豫起身离去的背影,慕寻唇边的笑意早已拉平。 “师兄……” 裴修没再听到身后的声音。 他越过门口不明所以的陈钧和向小芸,在楼上拐角追上了谢夙。 “怎么不等我?” 谢夙轻挣,没能挣开他的手,转脸冷眼看他:“我不等你,自然有人在等你。” 裴修说:“他刚才受了伤——” 谢夙沉声道:“那你何不留下为他疗伤。” 裴修改口:“是我不好。” 他扣住他的手腕,轻轻再把人抓回来,“怪我没有听你的吩咐,和他保持距离,下次一定改正。” 谢夙讥诮冷笑:“区区一次震伤便让你如此忧心,又何必假意保持距离,既然你与他情投意合,若我从中作梗,岂非坏你好事?” 裴修:“……” 怎么气得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情投意合,师兄弟,不是师兄妹,他只是在我身上寄托对亲人的过度思念而已。” “哦?” 谢夙语气更冷,“这么说,你已经以师兄自居了?” 裴修:“……” 他往前一步,试图安抚谢夙的情绪:“我的意思是,师兄弟都是男人,两个男人,怎么会有这种特殊感情呢?” 谢夙倏地抬眼,冷声反问:“两个男人,为何不会有这种特殊感情?” 话音落下。 两人之间忽然一阵沉默。 第49章 楼梯拐角安静着。 片刻,裴修说:“所以,你认为他会对自己的师兄有特殊感情?” 谢夙抿唇避开他的视线,只道:“我非他,怎知他的想法。是你有此一问,你问我答罢了。” 裴修说:“别多想,应该不会。” 除了见面之初的激动,慕寻都很平常,连肢体接触都没有过,刚才受伤,也是只考虑解决阵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 “别多想?” 谢夙唇边又有讥诮,“我看是你流连忘返,不愿多想吧。” 裴修无奈:“我哪里流连忘返过?” 他轻轻握着谢夙已经不再动作的手腕,“就算是审判,也该公平一点。这次见面,我一直都按你的吩咐,一切都交给你去交涉,只有这一次突发状况,没那么十恶不赦吧?” 谢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见他的情绪比刚才平缓许多,裴修终于解释了一句:“他是为我们受伤,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谢夙微蹙起眉。 “何况我没有你这样的实力,当然看不出他伤得轻重,如果放任他不管,” 裴修说着,和谢夙对视,语气有不经意的柔软,却也有毫无余地的平淡,“我实在做不到。” 谢夙五指微动,没再说什么。 裴修性情一贯如此,他自然知晓。 但慕寻也正因如此,才会一再装模作样,心思昭然若揭,只有裴修看不明白。 裴修看着他微有痕迹的眉心,屈指在他下颚轻轻刮过,笑说:“别生气了,下次我会先问过你再决定,好吗?” 细弱的麻痒转瞬即走,又仿佛在下颌绵延游走—— 谢夙本能抬手,紧紧扣住裴修收回的掌心,眼底深沉。 裴修扫过他的动作,无意看到他指间的明心戒:“嗯?” 冰湖色的指环似乎有一瞬闪烁。 只是闪烁的微光太浅淡,根本看不真切。 “你的戒指——” 谢夙蓦然按下他的手:“不要避重就轻。” “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 对上他的眼神,裴修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转而说,“还有什么交代?我洗耳恭听。” 谢夙看他一眼:“慕寻伤得不重,疗伤事宜,你不必插手。” 裴修说:“好。” 其实他也没有插手的实力,这种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公孙家处理更妥当。 谢夙又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裴修虚心求教:“哪一句?” 谢夙扣住他的手忽而用力,冷冷提醒:“保持距离。” 裴修压着唇边弧度:“知道了。” 话落,他反手握了握掌心的手,“轻点,你打算让我也去疗伤吗?” 谢夙蹙眉松开力道,托起他的手垂眸探查—— 一声轻笑从身前突然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谢夙抿直薄唇,扔了裴修的手,沉声道:“你受伤也是咎由自取。” 裴修噙笑看他:“就算咎由自取,我以为,有人会关心我。” 谢夙面色不改:“有人是谁?” 裴修又失笑出声。 正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走近。 转身看到他们就在拐角,站在楼梯前的公孙焕忙说:“慕前辈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转身并肩下楼。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简单描述刚才他们走后的场景。 慕寻目送裴修离开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低着头在原地坐了一段时间,才闭目调息,继续施术。 可能是有第一次打下的基础,这一次他没有受伤,而且很快就有了收获。 是一道灵炁。 看到这一幕,他就立刻跑了出来,寻找他们的下落。 当然了,绝对不是因为慕寻这次施术的时候威压高涨,连门口的他都被波及,呼吸艰难。公孙焕如此强调着。 裴修也没关注这些细节。 回到地下室,看到留在门边、正起符抵挡门内冲击的陈钧和向小芸,他又转向阵中的慕寻。 慕寻双眼闭起,和之前见面不同,这张轮廓桀骜的脸尖锐冷冽,显得锋芒毕露。 他盘膝正坐,双手捏起的手诀不断变换,周身灰白的光晕在阵中闪耀,掀动阵阵飞舞的气浪,也掀起他身上浅青色的长袍,不断猎猎作响。 在他身前,一道深灰接近墨色的灵炁困在灰白光芒凝成的护罩里,不断向外冲撞,可惜都被护罩牢牢挡住。 可能听到动静,慕寻睁开眼睛。 看到裴修,他加快动作,收势起身,却在起身时皱眉捂住胸口,低咳两声,才继续走到裴修面前:“师兄。” 裴修先看了一眼谢夙,权当请示,才问他:“你的伤怎么样?” 慕寻说:“只是震伤,不碍事的。” 裴修说:“公孙家精通祝由术,回去之后,我会请公孙家主帮你调理一下。” 这种卖人情的好机会,他相信公孙家不会想错过。 慕寻点了点头:“一切都听师兄安排。” 谢夙终于开口:“说正事吧。” 慕寻对他的敌意仿佛真的烟消云散,听到他的话,也点了点头,翻掌把困住灵炁的护罩送到两人面前。 “这道灵炁,与布阵之人的气机相连。” 他云淡风轻地说,“我以三滴本源精血为引,费了一点元炁,总算探进阵图的缺漏,找到了它。” 闻言,谢夙看他的眸光沉沉凛然。 “本源精血,还是三滴?!” 威压早已消散,悄悄跟进来偷听的公孙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惊愕地说,“慕前辈,你这么做,对道基根本都会有损伤吧……” 慕寻看向裴修,低声说:“此人设阵要取师兄性命,只要将其除掉,道基受损,又算得了什么。” 公孙焕咋舌:“道基算得了什么……?” 众所周知,人的本源精血有限,用一滴都有可能导致后遗症,何况是三滴,还和元炁混着用。 而只要入道修行,道基就代表一个人的修炼的根基功底,一旦出现损伤,轻则丹田滞涩紊乱,神识不稳;重则实力减退,丹田逐渐干涸。 最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导致丹田崩毁,病痛缠身,连普通人都不如。 裴修不了解本源精血和道基代表什么,但谢夙曾经取用他的精血都很慎重,本源精血应该更重要。 何况公孙焕的态度已经能说明很多。 “师兄不用介怀。” 慕寻说,“是我学艺不精,这座冥府阵图奇绝精妙,我以凡间的秘术,根本无从推演,幸好布阵的人还能有迹可循,否则这次无功而返,才让我无地自容。” 裴修看着他,不由又是暗叹。 原本打算银货两讫,但慕寻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帮他找出幕后真凶,这份人情,又该怎么还清。 “慕寻——” 慕寻按在胸前,又咳了两声:“师兄,为你做这些,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你为此有什么负担。” 裴修微有沉默。 这份负担切实存在,他实在不能忽略。 “溯源此道灵炁。” 谢夙却淡声再度开口,“道基罢了,我自会助你补全。”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也看他一眼:“不必负担,他伤得不重。” 公孙焕:“……” 这还伤得不重,这世上还有重的伤吗? 慕寻也敛下眼睑,随后才看向两人:“好,我会尽快溯源。不过这份气机被阵图遮掩,要想找到对方的下落,还需要时间。” 裴修听完,又看回谢夙:“方便的话,先帮他疗伤?” 道基受损,从公孙焕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谢夙说得这么简单,如果溯源也需要时间,慕寻的伤势说不定还会加重。 谢夙道:“可以。” “其实——” 慕寻这时又添了一句,“我修炼的轮回术,虽然不如冥府超然,却也与冥府同源。” 裴修正转向他。 谢夙的眸光已愈冷愈沉,深邃如渊。 慕寻神色不变,对裴修说:“师兄身负冥府道骨,如果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的伤真的不算什么。” 谢夙看着他,语气仍然淡淡,不辨喜怒:“原来你想打这个主意。” 慕寻低头,按在胸前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他没有争辩,只低声说:“如果师兄不方便,也没关系,有前辈帮我,伤势也会很快好转。” 谢夙扫过他作出的姿态,眼底渐渐泛寒,掌下一瞬扭曲,有烧灼的金炁一闪而过。 下一刻。 熟悉的温度包裹过来,连同呼之欲出的金芒一同轻轻握住。 裴修握着谢夙的手,对慕寻说:“今天你也累了,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溯源和疗伤,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慕寻点头:“好。” 说完,他往前一步,“只是,我在这里没有住处,师兄可以收留我吗?” 裴修牢牢扣住谢夙的手掌,只说:“我帮你订个酒店。” 慕寻依旧是顺从地点头:“好。” 裴修拉着谢夙转身,上车之前把定好的酒店地址给后车司机看过,再继续拉着谢夙上了车。 “你想帮他。” 不是疑问。 是一句裹挟着寒气的陈述。 谢夙对他很了解。 裴修说:“我可以不帮他。” 谢夙微顿。 裴修看向他:“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夙会主动开口帮忙,说明慕寻的确伤得不轻。 保持距离,避免纠缠,不是他对这种伤势置之不顾的理由。 尤其,慕寻的伤是因他而起。 闻言,谢夙气息微重,眸光滚着薄怒:“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裴修说:“只要他的伤势痊愈——” “你就会和他没有交集?” 谢夙语气更冷三分,“之前是解阵之后,这次是他伤势痊愈之后,下一次你又有什么借口,又要拖延到几时?” 裴修轻叹:“你冷静一点。” 谢夙沉声道:“我很冷静。” “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裴修看着他难得怒形于色的双眼,轻声安抚,“你明知这些不是借口,我也不会拖延——” 话音没落。 谢夙眼底的怒色悄然定格。 “——你不喜欢慕寻,” 裴修问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第50章 其他原因? 谢夙眸光微凝,转眼看向车窗外,语气莫名平缓:“我的确对他不喜。慕寻收敛本性,对你一味做小伏低,必定另有图谋,如此不耻行径,还需其余原因吗?” 裴修说:“可我现在需要他帮忙。严格来说,是我有求于他,相信我,至少等我还清他的人情。” 谢夙一言未发。 冥府阵图罢了,待他灵身恢复,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并不难。 若非如今以裴修修炼为主,再则慕寻也算一份助力,可以保护裴修安危,他不会答应这次“帮忙”。 只是他没料到,慕寻一再装腔作势,果然骗得裴修不忍。 倘若裴修也因此一再心软—— 不久前的画面猝然从眼前闪现。 记起慕寻千方百计靠近裴修的言行举止;记起裴修意外之下,对慕寻的几次关切—— 区区半日。 谢夙脸色发沉。 更莫名的光火在心间霍然涌动。 “如果你实在不想见他,之后解阵的事,我单独和他谈?” 单独? 谢夙蓦地回眼:“你说什么?” 裴修对上他的目光,熟练改口:“让别人和他谈?” 谢夙先是敛眸,随后蹙眉道:“他对你穷追不舍,绝无可能答应。” 裴修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其实如果可能,他也不打算和慕寻继续打交道。 慕寻心系那位几百年没见的师兄,不惜自损道基帮他找出真凶,做得毫不犹豫。看得出来,这还不是慕寻的底线。 他很清楚,这一切出于慕寻自愿。 然而这份自愿,实际来源于慕寻心底对师兄的深厚感情。 他做不到对慕寻袖手旁观,也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利用一份属于别人的感情。 慕寻做得越多,他欠得也越多,这样纠缠不清,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何况还有谢夙口中的收敛本性。 可能当局者迷,他没看出什么,不像谢夙身在局外。 抛开额外的偏见,从这句描述也看得出慕寻“重逢”后的拘谨。 正因如此,他更希望慕寻能找到真正的亲人,而不是寄托于一场幻想。 陷得越深,对慕寻绝不是好事。 就像谢夙,在他面前从不会“做小伏低”。 虽说脾气差了点,但常常只是嘴上抱怨几句,大部分的脾气还来自于为他考虑,来得快去得也快。 朋友之间交往,这样简单自然的相处模式才算健康。 “事已至此,你才问这句话,不认为早已迟了吗。” 裴修回神,看向谢夙。 谢夙冷声道:“我给你的办法,你又能做到吗。” 裴修轻笑:“除了这一件,哪一次我没做到?” 谢夙看过他脸上的笑意,沉着脸再转向窗外:“那便随你高兴,何必问我。” 裴修清咳一声,微微倾身,在车窗里找回他的眼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谢夙透过窗影和他对视,随即错开视线。 闻言语气稍缓,还是打断了他:“少自作多情,你想见他,尽管去见好了。” “我想见的人就在眼前,你让我去哪里?” 温声含笑的嗓音先传到耳边。 谢夙搭在扶手的右手陡然收拢,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又回到窗上,望向那双璀璨如星的黑眸。 即使只是倒影,那双同样流转笑意的眼睛仍然闪熠潋滟,异常清晰。 “你……” 鼓噪的心弦不明所以。 胸间几度波动的异样也愈演愈烈。 指间的冰玉突兀褪去凉意—— 谢夙还没回眸。 更滚烫的温度覆在手背。 裴修拍了拍他的手:“别气了,现在什么都不确定,说不定明天检查过他的伤,根本不需要我。” 谢夙垂眼扫过他的动作,没再开口:“嗯。” 没过多久。 公孙焕和小红也赶到,司机上车启程。 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擦黑。 裴修刚吃过晚饭,接到公孙靖的一通电话。 “裴修啊,你在家里?” 公孙靖说,“慕前辈带回来的灵炁,协会正在想办法协助溯源,你和谢前辈不如也到总部来住,免得你们总是来回跑,方便得很。” 裴修看了谢夙一眼:“不要紧。” 公孙靖语气担心:“可是我听说那个冥府阵图被慕前辈破解,我怕幕后黑手察觉不对,会再对你下手,你到协会来住,安全也能多一重保障。” 裴修眸光微动:“听说?” 公孙靖说:“就是慕前辈疗伤之前交代张会长布阵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无意想到这一点,确实是个隐患啊。” 对于他的好心,裴修道谢后婉拒了。 公孙靖说了两句,也没再劝,跟他说了一下阵法进度,就挂了电话。 裴修还没把手机放下。 “你不想去?” 裴修动作一顿。 公孙焕抱着碗一个箭步冲回了房间。 谢夙道:“方便,安全,慕寻诸多借口,你何不踏着他的台阶前去。” 裴修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再和他冲突,只说:“在你身边,我已经够安全了。” 谢夙不置可否。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等到阵图的事忙完,我们也该继续找机会炼炁了。” 耽搁到现在,他筛选的悬赏任务已经被其他人领取做完,还要重新再找。 只是不确定慕寻具体需要多少时间,他也没再查看论坛,免得再做无用功。 谢夙道:“此事我已让谢轩留意。” 他本意耗些时间让裴修炼得自保之力,不想慕寻横生枝节。 避免此人再假意做作迷惑裴修,他也要尽早平复灵身。 谢夙看向裴修。 若非真身闭关泰山,他也不必如此麻烦。 裴修见他的注意力不再放在慕寻身上,顺着他聊了两句,才起身去浴室洗漱。 出来后又去书房回复了一些工作邮件,回到卧室,看到谢夙正在床边打坐。 听到裴修进门,谢夙眼睑微动。 “下次不用等我。” 裴修掀开被子,对他笑说,“睡吧。” 谢夙敛眸收势,听到他在身旁躺下,转眼看他片刻,才在另一侧睡下。 灯熄了。 听着耳边几乎不可察觉的轻浅呼吸,谢夙缓缓闭眼。 不知怎么。 和裴修初次见面的场景忽而闪过,随后是在这间卧房发生过的一切—— 其中一个画面闪过脑海,似乎有曾经领会过的灼热温度落在掌心,谢夙呼吸微滞,倏地睁眼。 察觉他的异样,裴修问了一句:“睡不着?” 良久。 谢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是。” 裴修也没在意,抬手把滑落的被子盖回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一夜过去。 谢夙睁眼又看到近在咫尺的睡颜,薄唇微抿,拉开距离。 裴修还没睁眼,被生物钟和怀里的动作准时吵醒,他的嗓音低沉,略微沙哑,先打了个声招呼:“早。” 话落,察觉床垫一晃,才抬眼看向翻身下床的谢夙。 谢夙仍背对着他:“早。”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也掀了被子起身。 他洗漱完正吃饭,又接到公孙靖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按照约定,裴修先请示谢夙:“什么时候?” 谢夙自晨起一直情绪不佳,闻言看他一眼,却没说什么:“随你。” 裴修挑眉看了看他。 直到听筒里又传来公孙靖的追问,才回:“一小时后。” 见谢夙对这个时限也没意见,裴修继续吃过饭,带着人一起下楼。 公孙焕不敢踏足后座禁地,忙不迭窜进了驾驶座。 上了车,裴修又看了看谢夙:“没睡好?” 谢夙看出他的意外,淡声道:“你想尽早解决这件事,我顺你心意,有何不好。” 原来是想通了。 裴修没去深想,笑说:“那要委屈你了。” 谢夙转向车窗外,摩挲着指间的明心戒,不再开口。 到了总部,见面地点改在了协会用于疗伤的太和堂。 裴修下车时,早已经等在门外的慕寻上前一步,迎了过来。 “师兄。” 看到他比昨天苍白的脸色,裴修皱眉说:“伤势加重了?” 慕寻摇头:“只是一时亏耗,不碍事的。” 见裴修到了,会长也是松了口气,忙过来说:“里面已经布置了阵法,公孙靖和几个师兄弟也在里面准备多时了,随时可以起阵为慕前辈疗伤。” 谢夙道:“走吧。” 会长带路走到阵室门前,又迟疑着对谢夙说:“谢前辈,这个阵法是慕前辈亲自布置的,我们……”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们都试过,起不了阵,慕前辈又受了伤,不知道前辈您能不能受累起阵?” 谢夙转眼看向慕寻,深透冷峻的眸光扫过慕寻,后者很快垂下眼帘。 “前辈不愿麻烦也无妨,慕寻绝不强求。” 谢夙淡声道:“你以为,支开我,他就会受你哄骗?” 裴修:“……”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过,怎么到了谢夙嘴里,他好像很容易上当受骗? 慕寻咳了两声:“前辈误会了,既然如此,那便不开此阵。” 会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可两位大前辈斗法,他哪里敢插嘴,只好看向裴修。 谢夙却没等裴修开口:“不必了。既然你想试,我何必拦你。” 裴修不由又是意外。 今天谢夙这么好说话? 紧接着,下一秒。 耳边传来熟悉的冷沉嗓音。 谢夙传音入密:“记住你的话。等我出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正沉沉看他,目光里隐含的情绪比语气更深刻。 裴修沉默着微一颔首。 谢夙没再看任何旁人,转身走进阵势。 会长不敢打扰,连忙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两个人,裴修没有离开,索性到一旁坐下。 慕寻也走到他身旁,落座之前,好像随口一问:“师兄,你与前辈,是什么关系?” 50-60 第51章 关系? 裴修看向慕寻。 慕寻正缓身坐下,低头时,神色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公孙靖说你们是爱人,但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你绝不会爱上他。” 说到这,他才看回裴修,“所以我想知道,师兄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毕竟谢夙常年闭关泰山,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认识?” 如果还有其他人在,裴修有必要澄清这个谣言。 不过考虑到谢夙对慕寻的误会,加上他有意和慕寻保持距离,他只说:“缘分吧。” 原以为慕寻能听懂他不打算深谈。 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到慕寻的追问。 “师兄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你不信,我的回答重要吗。” 裴修淡声说:“慕前辈,和解阵无关的事,请不要再提了。” 听到这个称呼,慕寻脸色微变,再看向裴修时,表情收敛,有不算明显的落寞:“师——” 他声音一滞,改了称呼,“裴修,若我不再把你当作师兄,你是否可以把我只当作慕寻?我们重新认识,交个朋友,就像谢前辈那样。” 裴修说:“慕前辈,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把我当作师兄,你真的会想和一个普通人交个朋友吗?” 他和慕寻都很清楚。 这句前提,完全是自我欺骗的拙劣借口。 慕寻不可能抛开几百年的感情和执念。 更不可能打从心底认为他们只是朋友。 与其剪不断理还乱,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是最不拖泥带水的做法。 这样做也许对慕寻有点残忍。 但从他身上不断寻找一个注定找不回的影子,何尝不是一场更旷日持久的折磨。 慕寻神色不变:“普通人也许不会,可你是天缘道体,我的天赋比你都远远不如,即便你和师兄无关,我也会和你结交。” 裴修说:“或许吧。” 事实是,慕寻明知他是天缘道体,在见面之前,也只把他当成可以达成交易的陌生人。 “你——” “今天的重点是你的伤。” 裴修打断了他,说得直截了当,“我希望把精力全都放在这上面,至于其他的,有机会再谈吧。” 慕寻看着他疏离冷淡的侧脸,按在扶手的双掌紧得骨节发白。 良久,才垂下了头,低声说:“好。” 又过去良久。 阵室内金光乍现,氤氲着宝光的法阵被金炁点亮,盘膝坐在阵里的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 谢夙从门内出来,看到坐在同侧的裴修和慕寻,他眉间微动,走到裴修身前站定。 裴修看着他走近,起身就被他盯住,不由笑了笑:“下一步,我该怎么配合?” 谢夙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慕寻,又看回裴修:“你在阵眼处打坐即可,此阵只需你一缕本源灵炁。” 裴修说:“什么时候开始?” 谢夙道:“随时。” 裴修抬腕那看表:“那就现在吧。尽早结束。” 谢夙道:“嗯。” 他抬手微摆,法阵里的金炁随之开辟出一条窄路,供裴修通过。 慕寻也站起来:“裴修。” 裴修? 谢夙眸光沁起一层浅薄的寒凉。 慕寻接着说:“不论如何,谢谢你。你刚才的话,我会记住的。” 裴修颔首,正要走向法阵,转眼看到谢夙,抬手按了按他的肩颈:“别担心。” 贴近颈侧的温度一触及走,谢夙顿了顿,眉间的痕迹已经抚平。 裴修说:“我去了?” 谢夙道:“……嗯。” 见他的神色恢复如初,裴修才转身继续往前。 谢夙停在阵前,等裴修盘膝坐下,掌中手诀变换。 慕寻到他身旁,也注视着阵内闭目打坐的裴修:“没想到,前辈对师兄如此在意,仅我所见,若非必要,竟然寸步不离。” 谢夙目不旁视,捏诀隔空虚点裴修。 “可我也实在难以明白,” 慕寻又道,“前辈是出于何种心意,才会任由这些人误解您与师兄的关系?” 谢夙变诀手势,嗓音淡漠:“慕寻,我非他,不必自取其辱。” 慕寻勾唇笑了一声:“前辈灵身不稳,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谢夙淡声未改:“纵然不稳,凭你,也敢妄言。” 慕寻唇边笑意微冷,却道:“我自然不敢冒犯前辈,只是好奇,前辈灵身不稳,为何迟迟不回泰山,反而留在师兄身边?” 灵身回归真身,以谢夙的能力,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倘若为了保护师兄,更应该如此。 除非,谢夙不是出于自愿。 否则那座阵图已有十年,谢夙怎么可能拖到现在仍不破解。 灵身寄宿,需要载体,若他找到这个载体—— 慕寻敛起双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之前听闻师兄是前辈的爱人,我本明白了几分,” 他意味深长地说,“可刚才师兄亲口否认,与前辈并非这种关系,这又让我糊涂了,故而有此一问,还请前辈见谅。” 亲口否认。 谢夙眸光沉沉,望着阵中浑然不觉的裴修。 “前辈——” 谢夙终于转眼看他。 对上这双寡情冷性的双眸,慕寻即使深知眼前只是一道灵身,依旧感到一阵慑人的寒意油然而生。 自神识透出的威压没有刻意,也是十足沉重的磅礴澎湃,让他险些有后退的冲动。 谢夙居高临下的睥睨,一如三百九十一年前、他曾在泰山脚下感受过的那道气息,超然物外,目无下尘。 四百年的苦修,在这个人眼里,恐怕和泰山的一粒沙石一样不值一提。 所以,为什么? 慕寻难掩凛冽的眼底几乎填进恨意。 既然这么无情。 为什么不干脆无情到底? 为什么偏偏抢走他的师兄,还这样从中作梗,离间他和师兄的关系? “既然裴修已与你提及,又为何有此一问。” 谢夙的目光掠过他,并不停留,回到裴修身上,“莫非,他的回答,你不满意?” 慕寻狠狠攥着拳。 和裴修相似的回答,被谢夙说出口,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他冷眼看向谢夙:“前辈不好奇吗,师兄还同我说了什么。” 谢夙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不以为意:“此事,回去之后,他自会告诉我。” 慕寻语气更冷:“他已经答应我,给我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前辈虚怀若谷,我想,应该不会再阻拦师兄见我吧?” 记起刚才他对裴修的称呼,谢夙沉眸。 慕寻已经走进阵内,最后说:“不过,归根究底,前辈不是师兄的爱人,师兄想与谁结交,或是想做什么,前辈强逼师兄就范而已,实则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谢夙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忽收拢。 从前不存在的明心戒抵在指间,本该格格不入,他却已然习惯。 自掌心涌动的金焰也在指间缠绕。 属于裴修的灵炁正徐徐流转,隐约发烫。 资格? 谢夙也缓步往前,走到裴修身边。 慕寻没有回头,快步走到另一处阵眼。 他的伤确实损及根源,这座疗伤大阵也确实是他亲手布置。 他知道裴修是想尽早结束、尽早离开,可他确确实实,只想尽快调整状态,完整溯源。 布下冥府阵图的人,试图让师兄再度轮回转生,他已苦等三百九十一年,好不容易再见,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再对师兄下手! 慕寻眼神冷厉,随即闭目调息。 没多久。 坐在法阵内的其余人浑身一震。 感到体内的灵炁泄洪似的流向座下的法阵,众人连忙用符运炁,勉强维持着大阵运转。 谢夙单手捏诀,轻轻点在裴修眉间。 裴修没受到太大负荷,察觉停在眉间的两指暖意,正要睁眼,眉间的暖意却往下缓缓移转。 谢夙的手掌挡在他的眉眼。 裴修闭着眼,轻声笑了笑:“怎么了?” 谢夙的语气听起来还很平淡:“等你回去,我有事要问你。” 裴修说:“好。” 谢夙看着他唇边未散的笑痕:“你不介意?” 裴修挑眉:“介意什么?” 牵动的眼睫随眼睑划过掌心,带起细微电流似的酥痒—— 谢夙右手微僵,抿唇按下这阵痒意,拇指却不经意落在裴修唇前。 温热的气息爬过指腹,指间又在发烫—— 谢夙忽地收了手。 裴修看向他。 谢夙错开视线:“你不认为,我在逼你就范?” 裴修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夙回眸,再和他对视。 裴修说:“你情我愿的事,算什么就范?” 谢夙眸光轻动,看他片刻,又抬手挡住他的目光:“凝神调息。” 裴修也没在意。 继续提供本源灵炁到下午,法阵里的光芒终于慢慢消散。 轮换数次的协会成员收势后纷纷疲惫地躺倒在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裴修起身时看了一眼不远处变诀又在施术的慕寻,对谢夙说:“他的伤怎么样?” 谢夙道:“三滴精血于他不算伤重,有你本源气息为他修补,略作调养即可恢复。” 裴修说:“那就好。” 但就在这时,他脚下阵图忽然闪烁。 一道灰白灵芒往上蔓延,试图随着收回的本源灵炁一起没入体内—— 不必谢夙挥散,裴修直觉一道暖意透体而出。 紧接着,他看到一只造型古朴的银铃虚影从身上一晃而过。 在他身旁,谢夙体内也有一道铃音同时颤响,转瞬即逝。 不远处,慕寻猛地睁眼。 看到两只铃影一齐从两人身上消散,他的脸色不禁难看到了极点。 同音铃? 谢夙寒眸转身,爆燃而起的金焰长链陡然破空锁向他的咽喉,慕寻不闪不避,被金焰灼烧,脸色霎时苍白无血。 裴修拦下谢夙的手,也皱眉看向慕寻。保护元神的同音铃被引动,显然是慕寻做了什么,但以慕寻对“师兄”的感情,又怎么会对他动手。 “不可能……” 慕寻正喃喃自语,“不可能……” 他说着,又猛然看向裴修,不顾身上的桎梏,如风闪身到裴修面前:“师兄,你和他怎么会有同音铃?!” 一道金炁护罩,刹那拦在他与裴修之间。 慕寻眼神阴翳,再无留手,抬掌轰碎这道金罩,引得室内一阵摇晃。 协会成员毫无抵抗之力,谢夙余光看见裴修眉间愈深的皱痕,随手引出金链,将众人卷起扔出了太和堂。 慕寻趁机又闪身靠近裴修,眼眶深红一片,颤声道:“不可能……” 在他抓住裴修手臂的前一秒,谢夙再度现身,五指微摆,凌空挥开了他的手臂。 谢夙淡声道:“有何不可能。” 慕寻转向谢夙,眼神里滚着滔天怒火,又涌动着化不开的怨恨:“师兄绝不可能爱上你!” 谢夙看着他:“是吗。” 慕寻厉声道:“师兄不爱男子,你也不是例外!” “不爱男子?” 谢夙双眸微暗,“亦或,不爱你?” “轰——” 狂风龙卷的旋涡在室内一瞬成型。 慕寻呼吸粗重。 他站在扭曲飘摇的风眼里,看向裴修的眼神俨然带着祈求:“师兄……我知道,你们不是道侣,同音铃只是意外,对吗——” 然而他的话只问到一半。 裴修也还没有给他回应。 谢夙早已对慕寻无止尽的纠缠失去耐心。 听到这句话,看到慕寻卖弄的眼泪,他眼底愈冷愈沉,抬手正要带着不知是否动容的裴修离开,却鬼使神差,扣向裴修腕间的手,不觉间落在裴修前襟。 裴修堪堪垂眸。 谢夙把人拉到近前。 他扫过慕寻令人厌烦的脸:“今日,便让你死心。” 裴修说:“你——” 谢夙没看他的双眼,手上再用力,倾身往前,直直吻在他微张的薄唇。 话音被尽数堵在唇间。 看着谢夙近在咫尺的眼睑,裴修猝不及防,瞳孔微缩。 第52章 唇瓣压下的瞬间,谢夙的动作也不由僵住。 他握在裴修前襟的手缓缓收紧,脊背紧绷,心弦隐约轻撞。 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一声轻颤在耳边沉动,陌生的涟漪也在胸膛里蔓延发酵,泛着悄无声息的波澜。 裴修已经回神。 毫无预兆的吻撞在唇前,柔软的触感紧紧相抵,他感觉到谢夙刹那滞住的呼吸,垂眸看着谢夙阖起的双眼,抬起的手顿了顿,才落在谢夙颈侧。 谢夙眼睑稍动。 熟悉的体温仿佛随着突然贴近的掌心揉进血管经脉,他倏地扣住裴修的手腕,没给裴修拉开距离的机会。 “别动。” 微微启合的唇瓣又在唇上研磨,裴修眸光轻晃,握在谢夙颈侧的手收紧两分,依言没再动作。 “……” 但也仅仅一句话的工夫。 下一刻,灌满整个房间的狂风在咆哮中呼啸席卷! 裴修看到谢夙密长的眼睫悄然一颤,睁开了眼。 对上裴修近在眉睫的眸光,谢夙的呼吸又有短暂的凝滞。 还没松弛的心弦又乱一拍,他抿唇垂落视线,看到毫无间隙的鼻梁,察觉到轻浅温热的气息反复拂过,扫在侧脸,扫过下颚,似乎又绕在指间,微微发烫。 一道风刃顿时爆裂而起。 谢夙紧了又松的右手终于松开裴修的衣领,随手把这道不速之客挥散。 他没有退步,目光巡视裴修略略填进血色的薄唇,呼吸仍在纠缠,彼此难分。 “谢夙!” 慕寻愤恨交加的怒喝随着暴风撕裂的声音一同响起,“离他远点!” 谢夙眸中又闪过不耐,扣在裴修腕间的左手却慢条斯理,握住裴修任由他动作的掌心。 他转眼看向慕寻,唇边反而挑起难得的一抹冷诮笑意,只是未及眼底:“即便他曾与你有同门之谊,可惜,凭你,有何资格阻拦他是否动情。” 慕寻寒声说:“是你……” 自始至终,他和师兄之间,都只隔着一个谢夙。 每每师兄对他态度软化,谢夙总要在师兄面前挑拨,否则以师兄性情,怎么几次三番对他避如虎狼。 谢夙道:“是我,又如何?” 慕寻语气含恨:“我与师兄,四百一十七年前便已——” 谢夙摩挲着掌心的指背,淡淡打断了他:“前尘往事,已是过往烟云。” 慕寻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看过两人交握的手,看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见裴修始终站在原地,毫无动容,他脸上露出一抹恍惚,又转向谢夙:“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决绝,裴修皱眉,正要往前,却被谢夙沉沉握紧。 下一秒,狂风大作。 谢夙往前一步,先摆手在裴修面前洒下护罩,才单手掐诀,拦下慕寻不留余地的攻势。 裴修被护罩拦下,察觉丹田里的灵炁迅速消耗,他眉间皱痕更深。 从慕寻之前对谢夙的态度看,如果谢夙已经恢复,慕寻想必不是对手。以谢夙的性格,也不会对慕寻真的动杀心。 谢夙现在确实占据上风,显得游刃有余,但只能用有限的灵炁应对,慕寻又已经失去理智,这场较量对谢夙而言显然太被动。 “谢夙——” 裴修刚开口,声音就被罡风碾碎,根本传不出护罩范围。 然而没过多久,感觉到体内的灵炁波动有一瞬的阻滞,他看到谢夙的身形在同时闪烁转淡。 裴修拧眉。 谢夙的灵身还不稳,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直接溃散。 余光扫过慕寻趁势追击的新一轮攻势,裴修从内打散身前的护罩,上前一步,挡在谢夙身前。 谢夙脸色一变,捏诀的手立刻转换,正要闪身护住裴修,却被裴修抬手拦下—— 横扫肆虐的风刃已经来到裴修近前—— 谢夙脸色又变,猛地按住裴修肩膀,打算把人拉到身后,不想裴修也微回过身,抬臂把他揽进怀里。 “裴修!” 正对面,慕寻也脸色剧变,引诀的手幻化如飞,终于在最后关头调动走势。 呼啸的锋芒擦过裴修的胸膛,划过左臂,轰然飞向墙壁! 风刃一路畅通无阻,割断了整个太和堂,又轰碎整片四合院,才被早已严阵以待的协会众人合力拦了下来。 随着地面的猛烈晃动,裴修来不及多看一眼,抬手护在谢夙脑后,把人压在颈侧,挡下头顶掉落的石块土砾。 与此同时,再度呼啸的风声横扫周围,把一切清空。 裴修还没抬眼,怀里的人已经猛地抬头。 谢夙先上下扫过裴修全身,见他神情平常,眼底才缓缓蓄起怒色:“你不要命了!” 裴修笑说:“放心,我没事。” “没事?” 谢夙惯常淡漠的嗓音此刻滚着浓浓冰霜,“是谁让你这样莽撞,连如此凶险都不能分辨,方才若有万一,你可知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按在裴修腰背的手蓦然收紧,他抿住薄唇,错觉胸膛内传来一声惊跳。 裴修没注意到谢夙的停顿,看到一粒漏网的碎石砸落下来,他重又把人揽进怀里,抬臂挡下摔向谢夙颈后的石块。 动作间牵动臂后,他不由微蹙起眉。 “你——” 短暂的间歇,谢夙怒意未消,正开口,抬眼看到裴修的脸色,也蹙眉转而问,“怎么?” 裴修轻笑摇头:“没什么。” 谢夙并不信他,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掌一把扣住他动作迟滞的左手,才看到他上臂后侧被鲜血染红的伤口,又猛地抬眸看他:“这叫没什么!” 裴修改口:“一点轻伤,不要紧。” 公孙父子都在,治疗这种外伤,应该不会很麻烦。 谢夙看过他的伤口,眸光沉凝不定,再转眼看他,却一言未发,只抬手捏诀,并指落在伤处时,微微一顿,才轻缓落下,随后金光漫出,柔和铺展。 裴修看到他已经虚淡的身形:“别忙了,你还没——” 谢夙冷冷抬眸。 裴修沉默是金。 这时,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慕寻看着裴修手臂的伤口,看着两人密不可分的动作,在凌乱的碎石间向前靠近,一时不察,竟然踉跄一步。 裴修循声回眸。 他正看到那双深红惊悸的眼睛。 “师兄……” 慕寻眼底血丝湿润,喃喃问道,“为了他,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吗?” 裴修暗叹。 谢夙假意吻过来的时候,联想到那句“死心”,他其实已经明白谢夙的打算。 刚才他没制止谢夙,也是因为,原来谢夙对慕寻的印象不是误解。慕寻对“师兄”,确实存在特殊的感情。 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能让慕寻死心,那也算一劳永逸。 只是他没想到,慕寻看到那一幕之后,会选择和谢夙不死不休。 他不希望谢夙受伤。 当然也不希望慕寻因此情绪失控,变得极端。 好在看慕寻目前的状态,已经找回理智,至少不像刚才那么偏执。 既然慕寻还可以接受,他索性没去解除这场误会。 “如果你因此不想帮我破解阵图,” 裴修只说,“我尊重你的想法,不会勉强。” 慕寻慢慢站稳的身体又晃了晃。 他看向裴修:“我怎么会,不帮你?” 左臂的伤口在消散的金光中愈合,谢夙正要收手,闻言,扣在裴修左臂的手稍稍用力。 裴修转眼,对他笑了笑:“又辛苦你了。” 他的伤势痊愈,谢夙的语气还是掺进冷意:“若你下次再这样不知轻重,便不是今日这么轻松了。” 裴修说:“放心,只要你还安全,我怎么会有事。” 谢夙道:“口说无凭。总之,若有下次——” 裴修笑说:“下次怎么样?” 谢夙扫过他眼里毫无悔改的笑意,眸光微凛,忽而缓声道:“若有下次,我便取你精气,弥补亏耗。” 裴修唇边笑痕稍僵:“……这就不用了吧?” 谢夙的薄唇却挑起一抹轻哂:“此事已定,无可更改。” 裴修轻叹:“没得商量?” 谢夙回道:“没得商量。”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也没再说什么。 算了,之后想办法尽快恢复谢夙的灵身,等灵炁不再紊乱,也不需要他冒险去肉身调停。 刚才他也是赌慕寻不会对“师兄”动手,确实存在一定风险。 不过只是手臂受了一点轻伤,比他意料中的结果要好很多。 这时外面传来心惊胆战的交谈,声音都不大,说起话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打扰到什么。 就在他们对话间,又传来几句压低的招呼声,似乎来了什么人。 “老洛?”“洛奕也来了?” “这……这不是太和堂吗?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里面有人!协会遇袭了?” “你可千万别进去!这就是太和堂,哎呀说来话长,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实在太不巧了……” “……” 谢夙看向裴修:“走吧。” 裴修还没转身,身后传来慕寻的声音。 “等等。” 慕寻走到裴修身前,抬手时看到谢夙又握住裴修的手,闭了闭眼,才解释,“师兄伤口里有我的灵炁,如果不及时清除,伤势还会加重。” 裴修反手把谢夙的五指拢在掌心,对慕寻说:“那就有劳了。” 慕寻沉默捏诀,从裴修左臂牵引出丝缕灵炁。 看着眼前刺眼异常的血迹,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问:“为什么?” 裴修说:“嗯?” 慕寻才看向他,红着眼问:“为什么是他?他究竟有哪里特殊,让你唯独对他格外不同,甚至……对他动情?” 谢夙眼里泛起一丝寒意。 但他还没动手,听到裴修已经开口。 “我想,” 裴修没有看他,只淡声说,“这是我的自由。” 第53章 话落,身后久久没再传来声音。 扬起的沙尘被最后一缕微风卷走,裴修看到断壁外又在严阵以待的协会众人,也没再多说。 “裴修?” 沉默站在一侧的洛奕突然眼睛发亮,“你也在这?” 手掌也突然传来一阵加重的力道。 裴修转向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和他对视:“你的旧相识来了,看我做什么?” 裴修失笑。 不远处,洛奕已经穿过满地凌乱,从齐齐切断的门框里走过来:“好巧。” 没能抓住他的众人背后一阵冷汗,赶紧也追到近前。 会长站在露天的太和堂里,小心地行礼:“两位前辈,不知道疗伤结束了吗,如果还有任何吩咐,晚辈们随时恭候。” 裴修先对洛奕示意,闻言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他的伤已无碍,调养即可。” 一句话间,裴修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忽而有一瞬闪烁,皱眉看他一眼。 谢夙察觉他的视线,顿了顿,只道:“无妨。” 洛奕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和长辈们今天来这里,是因为附近山上有一只邪祟作乱,到总部本来是要查资料的,听说慕前辈在这,特意过来拜访。” 洛奕脸上还带着高兴,“你呢?我们好久不见了,你没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裴修说:“抱歉,我现在不方便,要先走一步。” 洛奕露出失望的神色,还没再说话,裴修又和会长打过招呼,牵起谢夙走向院外。 见他是要离开,会长忙说:“协会已经准备了一套别院,之后还要溯源,两位不如先在协会住下,这样随时可以了解进度,也方便一点。” 裴修说:“多谢好意,还是不了。” 谢夙是因为在负伤期间强行高负荷使用灵炁,灵身才会变得更不稳定,而谢夙之所以这么做,根本原因是和慕寻不对付。 矛盾解开之前,这两个人最好不要再见面。 会长偷眼看了看谢夙,也不敢强留,正要去找公孙靖去套近乎,结果上下左右都看不到人影。 直到裴修走到那辆免遭于难的车前,才看见公孙父子从车后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 “……”会长满脸复杂。 看这样子,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裴修,前辈,” 公孙靖说着,干咳着拍打着散乱的外套,“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公孙焕也拨弄着满是灰尘的头发,十分自觉地走到驾驶座门前。 裴修打开一侧车门,扶在谢夙腰后,等他坐下,才看向公孙靖:“今天麻烦了。” 公孙靖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裴修想起什么:“还有对这里造成的损失,请先代我转达一下抱歉,具体的赔偿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稍等我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过来面谈。” 公孙靖已经接收到会长的眼神,听到这句话,先是一笑:“你这是哪里的话,协会建筑年久失修,出了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更别说赔偿了!” 然后才面露为难,“不过,太和堂里有些法阵,倒确实——” 他边说边去偷瞟谢夙,却错愕地发现谢夙正打电话—— 嗯? 电话?? “安排一个人到协会,协商一笔赔偿。” 赔偿? 谢轩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是,我立刻去办!” 通话已经挂断。 看着谢夙收回手机,一直张着嘴的公孙靖才缓过神,结果又看到亮起的屏幕,看到那张暧昧的双人合照—— 下一秒。 屏幕暗了。 裴修也正看着谢夙,等他通话结束,笑问一句:“什么时候学会的?” 谢夙倚在靠背,看着他俯身过来,不由微僵,片刻,才淡淡道:“这有何难。” 裴修单手按在他肩后,帮他系好安全带,转眼看到他脸上近在眼前的理所应当,又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下颌:“那下次别再忘了这个。” 谢夙道:“此物可有可无,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已经收手,起身时提醒他:“要有安全意识。” 一旁,公孙靖长久地沉默着。 他看了一眼百无聊赖早就司空见惯的儿子,用眼神询问着。 公孙焕打了个哈欠,熟练地茫然:“?” 公孙靖:“……” 再看身前,意识到这两位根本没有再理他的意思,他只好主动出声,“咳……” 裴修循声看向他:“您还有事?” 记起他刚才确实话没说完,“请讲。” 公孙靖:“……”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意间再看到谢夙无情的眸光,他当即无视会长抽筋的眼睛,对谢夙行礼说,“没事,没事……你们慢走……” 裴修不疑有他,对他微一颔首,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公孙靖抢了两步,一把按住公孙焕开门的手,拉着儿子传音说:“回去之后劝一劝。” 公孙焕说:“啊?” 公孙靖看着他这副表情就来气:“劝他们到协会里住,如果谢前辈能露一手,尤其是能亲自布置几个法阵,研究起来受用无穷,明白吗!” 公孙焕说:“哦。” 公孙靖松开他的手,特意帮他拉开车门:“去吧。” 公孙焕坐上车,正拉安全带,回头对裴修说:“我爸让我劝你们到协会住。” 闻言,裴修看向公孙靖。 公孙靖手上正用力,听到儿子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如遭雷击,脸色僵硬,刚想解释。 “我不——” 车门“砰”声合起。 紧接着,汽车发动,飞了出去。 会长也飞一般快步过来:“怎么样,你劝也不答应?” 公孙靖面如菜色,一声不吭。 会长看他的表情,反过来劝了一句:“你也别在意,可能他们真的有急事,之后总还有机会。” 公孙靖嘴角一抽。 有这么个蠢儿子,他的机会可不多了。 “快,慕前辈出来了。” 公孙靖抬头看过去。 慕寻果然从太和堂里出来,本就凛厉的轮廓此刻更覆着一层寒霜,冷得刺骨,连周围的气息都似乎被坚冰笼罩。 公孙靖走在会长身后,看到近几年越发不苟言笑的洛付成竟然不怕死地走过去,对慕寻行了一礼。 “前辈,” 洛付成说,“洛家世代炼度,和冥府阵图也算是有几分渊源,如果前辈需要,晚辈——” 慕寻冷眼扫过他:“区区炼度,也敢妄称与冥府有几分渊源?大言不惭。” 协会众人纷纷又抹了一把冷汗。 刚才太和堂内那两位突然起了冲突,他们其中有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触慕寻的霉头。 洛付成讨了个没趣,脸上也没什么尴尬,只行礼道:“前辈教训的是。” 慕寻没再看他,脸色依旧如冰:“这几日,我要闭关溯源,除非师兄前来,其余诸事,不要来打扰我。” 众人连忙应是。 慕寻转眼,看向汽车离去的方向。 下一秒,旋风转瞬飞散。 会长松了口气,慢步走到洛付成面前:“洛师兄,别放在心上,慕寻前辈的性格……你也知道。何况他刚和谢前辈交手,心里还有气呢,根本顾不上别的。” 洛付成身后的人问:“谢前辈?” “哎哟,忘了你们还不知道,和裴修一起的那位前辈,就是谢夙谢前辈!” 洛付成立刻垂下双眼,敛起惊起的异芒。 洛家人也都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又有人问:“既然是谢前辈,慕前辈怎么会对他动手?传闻里,他不是曾经求上泰山……?” 会长摇头:“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发生了几句口角。” 当时他们都灵炁耗尽,正在休息,而且那两位一靠近,周围就波光涌动,威压浩瀚,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看到两个人动起了手。 洛付成也不追问,对他说:“冥府阵图这么大的事,虽然两位前辈都亲自出手,可人多毕竟也是一份力量,我们就暂时先留在协会吧,也能随时策应。” 会长当然高兴极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立刻安排了房间,之后亲自送洛家的人过去。 进了这件独院,其余人都各自去了房间收拾。 洛付成先带着洛奕进了另一间卧房。 “洛奕,我听你七叔说,你还没有炼化那些妖精的元炁?” 洛奕正关房门,听到这句话,他回身走到洛付成身后,抬手搓揉着衣摆,低头说:“父亲,那些妖精,大部分都没那么十恶不赦,如果能引导向善,不是比让它们魂飞魄散更好吗?” 洛付成回头看他,肃穆的脸上刻着严厉:“你懂什么?” 洛奕抿住了嘴唇。 洛付成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炼化元炁,积累功德,对你未来都有帮助。” 洛奕说:“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帮助。我不想滥杀无辜。” 洛付成皱眉:“非人的妖精,算什么无辜?” 洛奕往前一步,看着洛付成的眼睛:“父亲,我会加倍努力修炼——” “你根本不明白!” 洛付成突然沉声打断了他,“有时候,哪怕你再努力一万倍,也比不上别人天赋万分之一的收益!” 洛奕说:“可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比?父亲,你说过,我的天赋已经是洛家最好的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说着,试探地抬手,握住父亲宽厚的大掌,“欲望是无止境的,如果要比较,那些不如我的人又该怎么办呢?父亲,我会努力达成你期望的样子,也会按你说的,努力扛起家族的重任,可是,你能不能多陪——” 洛付成重重握住洛奕的手,冷硬的眼神裂出一丝犹豫。 然而一阵特殊的铃声响起,他闭了闭眼,一把挥开洛奕的手。 “记住,洛奕,” 洛付成说,“你是洛家不世出的天才,身上承担着整个家族,就必须硬起心肠,不能有丝毫的任性!” 洛奕还保持着被甩出去的动作,听到这句贯穿人生的话,他低下了头,心脏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出去吧,找你七叔谈谈。” 洛奕绞紧了衣摆,转身离开。 洛付成看他一眼,却也没时间多看,等到门关,立刻坐地掏出一张符纸,捏诀用咒。 很快,一个正在打游戏的青年身影自上而下,扭曲着在同时蔓延的护罩内显现。 “到了?” “前辈。” 洛付成皱眉说,“裴修身边的人,是谢夙!” 男人不以为意:“我知道。” 洛付成讶然,又把刚才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接着才说:“慕寻现在已经去闭关溯源,如果他真的能找出蛛丝马迹……” 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游戏页面:“我说过,你没得选。” 洛付成说:“听协会里这些人的描述,慕寻对裴修的感情非常深,我是怕只凭一段记忆,他不会轻易答应和我们联手。” 游戏音效终于暂停。 男人转脸看他,想了想,笑着说:“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消息。” 洛付成显得忧心忡忡:“是什么?” 男人把玩着手柄:“十年前,裴修炁机移转,险些家破人亡——” 洛付成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前辈——” “听我说完。” 男人眯眼打断了他,继续说,“但裴修应该不会知道,第一个引入他炁机的法阵,不是我的阵图。” 洛付成惊讶:“什么?还有其他人想要他的气运?” “这个人你也有所耳闻。” 男人重新启动游戏,“谢夙。” 洛付成又皱起眉:“可谢夙现在为什么会保护他?” 男人懒懒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扫了洛付成一眼,“这个消息,足够你行动了吧?” 良久。 洛付成深吸一口气,点头说:“我明白了。” 第54章 路上。 车内。 裴修看向谢夙:“你确定这样有用?” 谢夙闭目调息,只眼睑微动:“嗯。” 等红绿灯的当口,公孙焕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这两位又黏在一起的手,偷偷撇了撇嘴。 他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在干嘛。 牵着手还要有用? 这能有什么用? 增进感情吗? 可能是情趣吧。公孙焕出神地想。 他又瞟了一眼手机。 刚才他开车开得好好的,老头子突然连续发了七条短信过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可真够冤的。 明明是老头子自己没说清楚,他难道没有按要求做事吗,这还挨了一顿臭骂! 公孙焕叹气。 “叮——” 又一条短信飞过来了。 公孙焕迅速看完,翻了个白眼。 等到绿灯亮起,他继续往前开车,偷瞄几次后座,见这两位都没再有谈情说爱的意思,才把老头子要求他解释的话一次性说个清楚。 “哥,刚才我爸给我发消息,他说让我劝你,是因为比起住在外面,你们住在协会里更安全,比如这个用冥府阵图的家伙,很有可能还暗中盯着你们呢,在协会里的话,肯定没那么容易再对你们动手。” 裴修说:“嗯。” 公孙焕问:“你还是不同意?” 裴修说:“嗯。” 他知道,不论协会留人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从安全方面考虑,确实是待在重重保护的范围内更稳妥。 但谢夙现在灵身不稳的状况加重,协会里人多眼杂,稍有不慎,说不定会被察觉。 就像公孙焕说的,幕后黑手还在窥伺,一旦发现谢夙实力减退,也许很快会再次动手。 好在谢夙名声在外,除了慕寻,暂时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异常。 何况慕寻意识到这一点,没有贸然出手,其实也能看出对谢夙的忌惮。 所以,哪怕他的住处没有防护,安全性会差一些,可谢夙的存在本身已经是最有效的震慑,此消彼长,没必要舍本逐末。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帮谢夙恢复。 感觉到体内灵炁源源不断地加速流转,裴修又转眼看向谢夙。 只凭他的灵炁,即便慕寻真的溯源找出凶手,谢夙恐怕也没办法做得太多。 忽地。 谢夙五指轻拢,缓缓睁眼,也转脸看他。 裴修按下思绪:“好点了吗?” 谢夙不置可否,反问一句:“你有话想说?” 裴修说:“我?” 谢夙收回视线,淡淡道:“若无话说,为何看我?” 裴修意外:“闭着眼,也知道我在看你?” 谢夙眉间微动:“不说便罢了。” 裴修笑了笑,重新回答他的问题:“我确实有话要问你。” 谢夙稍顿,又问:“何事?” 裴修扫过歪着脑袋偷听的公孙焕,含笑回眸,对谢夙说:“这里不方便,回去再谈。” 不方便? 谢夙看着他浸笑的眼神,嗓音倏而转轻:“嗯。” 驾驶座。 公孙焕又偷偷撇嘴。 剩的都是悄悄话,这下老头子应该没话说了。 他想着,一脚油门,把车开回了小区单元楼下。 解了安全带,公孙焕没好气地给了抱着手机傻乐的狐狸一拳:“到了!” 裴修和谢夙已经下车。 上楼进了门,裴修先把带血的衣服换下来—— 目光扫过扣在手臂的手,裴修再看向拦住他的谢夙。 谢夙语气微凉:“回房去换。” 裴修正要对他示意,住在这里的,连狐狸都是雄性。 但对上谢夙的视线,他还是妥协了,只把外套放在衣架,直接去了浴室。 洗过澡,冲去手臂上的血迹,裴修换完衣服才回到卧室。 谢夙仍旧等在窗前。 看到他身上穿戴整齐的睡衣,谢夙转向裴修的双眼:“伤口如何?” 裴修说:“你已经帮我治好了,忘了吗?” 谢夙却蹙眉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裴修不打算让他担心:“慕寻把灵炁清除得很干净,是还有点不舒服,不过——” 伤口确实已经完全愈合,只是慕寻用于攻击的灵炁留有余韵,残存着凌厉猛烈的攻势,在愈合的外伤下掠卷。 倒是不重,发作的频率也不高,休息一晚应该就差不多了。 然而谢夙没让他把话说完。 “抬手。” 裴修只好依言照做。 谢夙按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又抬眼扫过他的臂膀,最后重新落在他的双眼。 裴修看出他的打算:“……没必要吧?” 谢夙语气平淡:“解开。” 裴修只好再照做:“真的没事。” 谢夙看到他解开衣领,视线稍稍移开,才又收回:“不要讳疾忌医。” 裴修没再为自己澄清这份污蔑。 他脱下左袖,露出受伤的手臂:“谢大夫,看吧。” 谢夙看他一眼:“转身。” 已经到了这一步,裴修继续遵照医嘱。 解下一半的上衣在转身时轻晃,他索性全部脱下。 肩背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绷紧又舒展,随即又在原地站定。 紧实有力的线条流畅分明,带着淡淡雪松的味道,随着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夙抬起的手一停。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裴修回身:“怎么——” 谢夙的手陡然落在他的肩胛:“别动。” 裴修于是没再看他。 滚烫的体温烙在掌心,谢夙五指微紧,转瞬松了手,又抿唇移开视线,重握在裴修臂弯。 胸间异样的鼓噪霎时沉稳。 谢夙看着面前刺眼的青灰痕迹,薄唇抿直,须臾才道:“日后,不要再如此莽撞。” 裴修本想回头,记起他刚才的医嘱,只笑说:“知道了。你警告过我一次了,忘了吗。” 谢夙视线往上,看到他微侧的脸,没再开口,捏诀在他的伤处轻轻抹过。 泛酸的麻痒在皮肤下反复,裴修皱眉,肩臂稍沉。 不多时,麻痒散去,谢夙揉金的指腹裹着轻缓的温度,却还在皮肤上摩擦。 和刚才不同的麻痒不觉间涌现。 背上似乎也有灼热的呼吸往下滚过—— 裴修终于回眸:“谢夙?” 谢夙指下停住,随即收势。 裴修回身。 潮湿的雪松气息忽然更近一步,迎面围来。 谢夙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经意划过裴修的胸膛,两人同时一顿。 裴修只往下扫过一眼,没有在意。 他看过谢夙的神色,才说:“这下放心了?” 谢夙五指收拢,负在身后,视线也划过眼前的胸膛,又往上抬:“嗯。” 裴修随手拿回上衣穿好,系扣时说:“我没骗你,伤得没那么严重。” 谢夙转身走出两步。 记起裴修车上提起的事,他脚下又停,回眼看过去:“你说,有话要问我?” 裴修也才想起来,问他:“之前你让谢轩留意炼炁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 裴修也往前两步,走到他身旁:“怎么不说话?” 谢夙沉眸看他:“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裴修说:“嗯。”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要问什么?” 谢夙语气冷淡:“我没以为。” 裴修看着他突然又转身的背影,不由回想刚才的对话。 怎么又生气了。 难道谢夙不喜欢炼炁的话题? 裴修想了想,转而说:“你不想聊就算了,这件事我去想办法。你今天负担不轻,先休息也好。” 慕寻的攻击,他只挡了一个余波,但看太和堂的惨状,也能大致推算出威力究竟怎么样。 谢夙以之前的状态和慕寻交手几个来回,想必也累了,先休整一下,其余的,他去联系。 谢夙道:“谁说我不想聊?” 裴修:“……” 他没看出谢夙生气的原因,但也没打算火上浇油,“好,那就聊。” 谢夙沉声道:“谢轩已收集了几只邪祟的下落,今日他会尽快赶来。” 裴修说:“这样更好,等他到了,面谈吧。” 谢夙给谢轩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如果谢轩今天能赶过来,不止邪祟,赔偿的事正好一并解决。 “你还有何要紧事,必须与他面谈?” 裴修沉默一秒。 他又往前两步,走到谢夙身前,轻声问他:“怎么突然心情不好?” 谢夙视线微转:“我何时心情不好?” 裴修挑眉:“现在。” 谢夙微抿薄唇。 裴修说:“我知道,慕寻的事让你很烦心,但你……” 他咳了一声,“你的缓兵之计,执行得很顺利,他没有怀疑,已经相信你和我是爱人关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缓兵之计。 谢夙眸光微深。 这样的缓兵之计,在发生之前,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 脑海中掠过裴修那双近在眉睫的眼睛,唇上仿佛还残留曾紧贴的触感—— 谢夙敛眸。 他从未、与旁人这样亲近。 裴修说:“除此之外,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炼炁。” 谢夙重抬眼。 裴修正看着他:“希望你尽快灵身恢复,灵炁也尽快不再紊乱。” 谢夙和他对视:“纵然灵身不便,护你周全足矣。” 裴修唇边笑意轻浅:“你这么想也可以。” 谢夙看着他眼底的一对倒影:“你,不这么想?” 裴修又笑了一声,他抬手按在谢夙曾闪烁不清的侧脸,目光也落在指下如今清晰的轮廓。 “我想,” 他轻声说,“你要尽快好起来。” “……” 谢夙下意识也抬起手,握住他腕间跳动的脉搏。 然而自胸间陡然掀起的一刹悸动,突兀搅乱他的思绪。 再度发烫的戒环缠绕指间。 湖色的微光也随着主人心意流转—— 看到它,谢夙的手猛地收紧。 他骤然抬眼,见裴修也在垂眸,当即收了手。 但与戒环一同失控的心跳,却又沉沉在耳边响动。 第55章 “裴修……” 裴修拇指擦过谢夙此刻完好的下颚线条,收手时听到他开口,抬眼看他:“嗯?” 谢夙却迟迟没再说出第三个字。 负在身后的指间仍然滚滚发烫,清晰得不容忽视。 ‘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谢夙眸光闪动。 他徐徐摩挲着这只不复寒凉的冰玉,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张含笑的脸。 明心戒…… 裴修看着他难得走神的模样,笑问:“想说什么,要考虑这么久?” 谢夙敛眸一瞬,抬眼深深看他,忽而反问:“慕寻将你我视为爱侣,你有何感想?” “感想?” 裴修说,“这个误会虽然对你的名声有点影响,不过既然你不想见他,勉强对我们有利。” 在他话间,谢夙抬手扣在他腕上,又略略往下,滑进他的掌心,看着他丝毫没有抵触的双眼,缓缓与他十指交扣。 “……”裴修顿了一秒,终于往下看了一眼,又看向谢夙。 谢夙面不改色:“误会?” 大概,是这次要引渡的灵炁需要特殊手法吧。 裴修没太在意,接着说:“是啊。不过这个误会,似乎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说到这,他也实在有点无奈:“放心,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找个机会澄清。” 谢夙只道:“你不认为,早已迟了?” 发烫的指环和温热的手掌交握堆叠,一同维系着撞响在心头的暖意。 他没有输引任何灵炁,只轻轻握着他,感受心底这道从未有过的陌生异动。感觉它不由自主,肆意游走。 裴修想了想:“这样吧。下午我和谢轩一起再去一趟协会,把话说清楚。” 谢夙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紧:“你想去协会?” “我这次过去只谈赔偿,不会和慕寻见面。” 裴修抬腕看表,“澄清也就是多加几句话,不需要太长时间,你留在这继续休息,等我回来,再计划炼炁的事。” 谢夙身为“老祖宗”,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同性爱人,拖得太久处理不好,确实容易变成含糊不清的流言。 让他意外的是,谢夙却道:“不必了。”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道:“此事若传到慕寻耳中,你当如何?” 这就是裴修之前没有立刻澄清的原因。 慕寻也是协会里受人尊敬的大前辈,他和谢夙之间的这个小误要彻底解开,一传十、十传百,他不能保证最终能保住秘密。 不过。 裴修看着谢夙:“你不介意?” 谢夙道:“此等小事,我何必介意。” 裴修说:“那你怎么提起这个?”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随即才道:“随口一提罢了。” 话落,他看向裴修毫无异色的脸,眸光轻晃,又问,“再则,当时我——靠近你,我本以为,你会将我推开。” 却不曾想。 裴修不仅没有动作,反而任他施为。 靠近的一幕又仿佛在眼前闪过,谢夙微敛眸光:“为何没有?” 记起同样的一幕,裴修也顿了顿:“你想让他死心,既然认为这个办法合适,我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谢夙缓声道:“顺势,而为。” 裴修想起什么,补充说:“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么突然。你当时来得那么快,甚至没给我半句提醒,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的意图,继续配合你,岂不是立刻会被慕寻发现不对劲。” 闻言,谢夙沉眸看他,久久一言不发。 对上他的视线,裴修又追加一句:“当然,我不是指责你,这只是一个提议——你不想接纳也没关系。” 谢夙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他的语气,裴修说:“……但是?” 谢夙的语气毫无波澜:“除去这些,你心中未曾想过其他?” 裴修作势回想:“我还要想什么其他?” 见状,谢夙凉声道:“若有下次,再有旁人对你轻薄——” 裴修失笑:“什么?” 谢夙把话说完:“——你也会如此开脱?” 裴修说:“怎么可能。” 谢夙眼底又轻轻闪动:“为何不可能?” 裴修挑眉:“这么说,是你轻薄了我,怎么反而变成我在受审?” 谢夙视线微转:“我何曾轻薄你。你亲口所言,是缓兵之计。” “你的缓兵之计,就是轻薄我?” 谢夙回眸看到他噙笑的双眼,轻按不住发烫的明心戒,沉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回答你的问题。” 裴修压下唇边弧度,“既然是缓兵之计,我的话怎么算是开脱?” 感觉到紧扣的五指正在加重力道,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谢夙蹙眉看他:“敷衍。” 裴修于是问他:“那你来告诉我,怎么样才不算敷衍?” 谢夙道:“若你被旁人轻薄,当如何?” 裴修说:“话题不成立。我不会被旁人轻薄。” 谢夙道:“你会受我——” 他的话音陡然滞住。 裴修失笑出声,被他看过一眼,又敛起笑意,正色缓缓道:“虽然你没有轻薄我——” 掌中的力道微紧。 裴修接着说:“——但你对我实施的缓兵之计,是为了帮我避免慕寻的纠缠。” 准确来说,是慕寻对“师兄”的纠缠。 谢夙嗓音更沉:“你的意思是,若有朝一日,旁人也有充足的理由,便能对你不轨?” 不轨? 略过这个愈发严重的用词,裴修说:“当然不能。” 谢夙语气稍霁:“为何不能?” 裴修不由对他今天一连串的反问感到意外:“难道你希望我能?” 谢夙又微蹙起眉:“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只好顺他的意思解释:“就算有充足的理由,问题也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解决,我何必用自己当筹码。” 话落,谢夙和他不觉间对视。 裴修看到他眼神里的问话,于是再给他一个回答。 “你是你,旁人怎么和你相比?” 拨乱的心弦在耳边又沉沉跳了一拍。 谢夙久久注视着裴修,正要开口—— “何况这只是个误会,” 裴修轻轻回握着他,语带安抚,“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情急。” 谢夙微启的薄唇复又抿直。 误会。 他记起慕寻说过的话。 ‘师兄不爱男子。’ 以慕寻对裴修的执念,会说出裴修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应当不是假意诓骗。 裴修确实不喜男子。 谢夙眉间又有痕迹。 从第一面,到如今,裴修对精气炼化都有反感。 那双沉凛克制的眼睛看着他,也曾因此裹着逼人的寒意。 即便日前查看阵图,裴修言语中都不相信男子之间会生出情意。 若非慕寻如此胡搅蛮缠,只怕裴修此时此刻仍认为慕寻只是对“亲人”过度依赖,而非爱慕。 “谢夙?” 被裴修的声音打断思绪。 谢夙重看向他。 “还有心事?” 裴修看过他缓慢抚平的皱痕,“不用憋在心里,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片刻,谢夙才道:“我没有心事。” 他一向嘴硬。 不过他不想说,裴修没有追问。 紧接着,谢夙又道:“我在想炼炁一事。” 他的话题跨度十分宽广,裴修险些没跟上:“炼炁?” “嗯。” 谢夙道,“慕寻会助你溯源阵图,在此之前,你不必再去协会,与我一同炼炁即可。” 裴修没拒绝:“可以。” 他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不论溯源,还是破阵,都不是他现在能做到的事。 谢夙伤重,身份又被慕寻认出来,也不再适合继续露面,先炼炁恢复,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想了想:“不过今天下午我还是先去一趟。”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赔偿。” 谢夙道:“谢轩会去协商。” 裴修说:“谢轩代表的是你。今天造成的损失我也有份,协商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在场。” 谢夙颔首:“我与你同去。” 裴修说:“你现在状态不好,最好是留下——” 谢夙看他一眼,一锤定音:“没得商量。” 裴修:“……”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谢夙引符在卧室里起了一个小型法阵,打坐调息。 闭眼时,看到身前桌边正画符的裴修,他捏诀的手停了半拍。 垂眸扫过又在氤氲微光的明心戒,谢夙沉眸静心,阖起双眼。 罢了。 此事,不急一时。 — 下午。 听到敲门声,在客厅看剧的公孙焕起身去开门。 “谢师兄。”看到谢轩,他打个招呼,往主卧一指,“前辈在里面。” 谢轩会来,裴修已经提前支会过他,他对此没有意外,说完就继续回到沙发前。 谢轩点头,先问:“裴师兄在哪?” 公孙焕又往主卧一指,理直气壮地说:“还能在哪,也在里面啊。” 谢轩进门的脚步不禁震住,然后反思。 是他不好,还没适应老祖宗和裴师兄的关系。 都亲眼见识过他们结下同音铃的契约,现在只是单纯的住在一个房间,好像……也很正常…… 他沉默地又点了点头,接着走到主卧门前,可是手抬起来,犹豫很久,还没想好该不该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来了。” 看到他,裴修打了个招呼,“稍等,我换个衣服就走。” 话落。 门又关了。 谢轩只来得及看到他身上的睡衣、余光瞥见确实正在床边的老祖宗—— 换个……衣服…… 他收起一半的行礼动作,持续沉默地回了客厅。 是他不好。 明知道他们都住在一个房间了,还不做好这两位睡在一起的准备…… 可是…… 谢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如坐针毡。 应该没有更多了吧? 他能接受的准备实在不多了…… 第56章 裴修和谢夙一起出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脚下顿了一步。 网瘾的狐狸。 沉迷电视剧的公孙焕。 和不知怎么,表情十分沉重的谢轩。 三位割据沙发,各自泾渭分明,没有半点交流。 曾经还算宽阔的客厅填满不同的音效,也显得拥挤热闹起来。 听到动静,谢轩第一个抬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老祖宗,裴师兄。” 裴修笑说:“不用这么客气。” 谢轩恭敬道:“礼不可废,谢轩不敢。” 话落,他看到裴修身上换过的衣服,又问,“现在要出发吗?” 裴修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吧。” 几人下楼上车。 路上的时候,谢轩顺势提起之前留意的邪祟。 “不知道老祖宗和师兄想先去炼度哪一只?” 裴修说:“从最近的开始。” 谢轩点头,打开资料:“最近的就在隔壁市,根据初步调查的结果,应该是几只死后有点道行的灵体作祟,具体的,弟子还在继续探查,没有确切的定论。” 他回身看向后座,犹豫着说,“老祖宗,保险起见,如果第一站选在这里,我最好也随行。” 以谢夙的性格,裴修原以为他会拒绝。 但谢夙略略颔首,只道:“护住他安危。” 谢轩立刻点头:“是。” 裴修说:“不用刻意保护我,你还是帮谢夙解决邪祟吧。” 听到这句话,谢轩迟疑着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道:“不必听他的。” 谢轩又迟疑地看了看裴修,才回:“……是。” 裴修转向谢夙:“一言堂?” 谢夙没有看他:“你可以这样想。” 副驾驶,谢轩识趣地转回了身,不敢细听。 好不容易来到协会总部,他立刻下了车。 等到后排两位也下来,才落后一步,一起走向迎过来的会长。 之后得知他们是专程为协商赔偿而来,会长脸上露出一丝的错愕,随后才赶紧带路走进小议事堂。 由于事前已经内部商讨过这次“赔偿”,看裴修这么和气,他本来想借机让裴修答应担任协会的名誉会长。 结果没想到谢夙也亲自来了。 而且拒绝了一切除了钱以外的诉求…… 之后的细节也全权由比谢轩早一步赶到的律师代为敲定。 事情解决,会长留人喝茶又被拒绝,忙问:“慕前辈正在闭关溯源——” 说到一半,记起这次赔偿的起因,他表情一僵,又忙转而说,“估计还要一段时间,两位慢走。” 裴修说:“请问具体需要多久?” 会长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慕前辈自己说,这几天都要闭关。” 几天。 看来时间不算宽松。 裴修想着,道谢后和谢夙转身出门。 公孙焕打着哈欠:“回去吗?” “不了。” 裴修看着谢轩发来的资料,“直接出发,去这个温潭村。” 谢轩说:“好。” 他正去打电话,院外一行人走了进来。 迎面看到裴修,原本神色不振的洛奕有了一点笑意:“真巧,又见面了。” 出于礼貌,裴修回说:“真巧。” 谢夙和他并肩,听着两人的对话,眼底微暗。 洛奕说:“我们是来辞行的,等到解决了邪祟再回来,你呢?” 裴修说:“一点私事,已经解决了。” 谢轩看了看两人,又看过洛奕发亮的眼睛,不由低声问公孙焕:“裴师兄,和洛奕是什么关系?” 公孙焕还没说话。 正切视频的小红看到洛奕,立刻精神抖擞,也压低声音说:“他呀!我知道,他是人类第三者,上次就当着谢夙大人的面勾引裴修大人呢!” 公孙焕震惊了:“什么?!” 小红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的。” 公孙焕还没追问。 谢轩已经皱着眉走了过去。 他没看洛奕,只对裴修行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提醒:“裴师兄,我们该走了。” 见状,谢夙眸光微动。 他的视线掠过谢轩,眉间的细微刻痕渐渐平展。 洛奕说:“你们要去哪里?” 谢轩才转脸看他:“裴师兄要和老祖宗回家,洛师弟也要问得这么清楚吗?” 洛奕好奇,对裴修说:“家?你的家就在附近吗?” 谢轩冷下了脸,索性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洛师弟,请自重。” 洛奕不满地看他,又绕过他看向裴修。 请自重? 看出谢轩又误会了什么,裴修也不好当着其他人的面解释,只说:“既然你们要辞行,别跟我浪费时间了,去吧。” 洛奕有点失望,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下次再见。” 在他身后,洛付成也对裴修点了点头,才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裴修看了一眼这个不认识的洛家人,又转向会长:“张会长也留步吧。” 会长还想寒暄几句,见裴修说完就和谢夙转身离开,才讪讪住了脚。 公孙焕把车停到三人面前。 裴修照旧先送谢夙上车,才走到另一侧。 汽车启动后,记起刚才院子里的插曲,他看向前座—— 谢轩也正暗自打量着他,不料被逮个正着,神色有些许的尴尬:“裴师兄……” 裴修也没在意,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毕竟谢轩是谢家人,就算知道真相,只要让他保密,不可能会把消息透露给外人。 “我和谢夙——” 谢夙忽而开口:“你和我,如何。”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沉眸和他相对。 裴修挑眉。 谢轩也不行? 谢夙看懂他的眼神,却没理会,转而道:“此次邪祟与妖精不同,稍后你与我一同下车,若无必要,不可离开我左右。” 驾驶座,竖着耳朵偷听的公孙焕十分不忿。 又说到一半! 每次都说个一半就没了。 这年头,听点八卦怎么就这么难! 裴修看出谢夙不想谈起这件事。 无意从后视镜里看到公孙焕,猜他可能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于是作罢,顺他的意思,转移了话题:“嗯。” 谢轩沉默坐在副驾驶,心中的费解难以言喻。 他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么完了吗? 对待当面挑衅的第三者,老祖宗的态度竟然这么平淡。 果然,他的修行还是不够。 唉,比起老祖宗大度豁达的宽广心胸,他的思想还是太狭窄了。 直到汽车在目的地停下。 谢轩下了车,先打电话联系还在调查的弟子。 公孙焕也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向开阔地带。 裴修先看到正前方的施工现场,继而闻到空气里隐隐预约带着一股血腥气。 只是还没确定,掌心又有熟悉的指腹滑了进来。 他转过脸,看向谢夙。 谢夙道:“此处杀伐煞气浓重,诸事小心。” 裴修反手握住他联结灵炁的手掌,轻轻晃了晃:“我会小心的。何况有你帮我。” “可惜此处没有与你百般巧合的故人,” 谢夙缓声道,“否则,只怕不必我来帮你。” 裴修:“……” 谢轩恰时回来。 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眼皮一跳,只当没有看见,直接说:“他们去了后山,那里有一座将军墓,煞气也很浓重,不知道会不会是作乱的源头。” 他边说,边往前示意,“我们先进村吧。” 进村的主路被施工现场横向拦截。 不过拦住车流,留出的空隙却足够行人通过。 走近施工地,公孙焕捂着鼻子,右手挥散着空中飞扬的不多的尘土:“这里是在干嘛?这棵树看着挺好啊,怎么就要砍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施工围栏里一个青年的声音打断。 “这是村里的老神树!” 青年的语气十分激动,“难道就为了一点钱,你们要把神树卖掉吗!” 拦住他的两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把他推搡出去。 “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男人烦躁地说,“这棵树是年份久了点,可是一直挡在主干道,风水上也是妨碍我们村里发展了,知道吗?” 青年气道:“这些都是那个人胡说八道的,他为了骗你们卖树瞎编的!” 男人一巴掌把他掀出了围栏,脸上的不耐烦变作恼怒:“杨彬,别在这得寸进尺,要不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上,我早揍你了,再到这妨碍我们施工,小心我让你好看!” 杨彬后退着被绊倒,闷哼一声,滚了半圈,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他晃着冒金星的眼睛抬头,看到一张唇边带笑的英俊面孔,又对上那双如墨深邃的眼睛,他愣神两秒,才说:“……你们是谁?” 谢轩看着,又不动声色地上前,把人从裴修手里接过来,随手拉了起来。 “谢谢。” 杨彬彻底回过神,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你们,也是为了树来的?” “我们不是。” 裴修说,“不过,可以跟我们聊聊这棵树吗?” 杨彬看过去。 这一行人,只有这个言语温柔、举止和善的男人还算可靠;另一个也很帅,但冷得像块冰。 扶他起来的人看他像防贼,最后一个更是一直很心烦的样子。 裴修说:“如果会让你困扰,拒绝我也没关系。” 杨彬又看回他,摇了摇头,苦笑说:“算了,反正树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可困扰的。” 一旁,正传来施工队长的号令。 “左!左!好,停!” 杨彬收回视线:“其实,虽然我也舍不得这棵树,可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最主要的是,这棵树如果没了,我怕我等的那个人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裴修说:“你等的人?” 杨彬点头,嘴角下撇,似乎有点想哭,又及时忍住:“早知道,至少先告白的……” 他看向眼前两人握住的手,眼神艳羡,“说不定也能像你们一样,勇敢在一起。” 裴修:“……” 他不由开始怀疑。 难道是他和谢夙真的表现出什么不该有的特质? 怎么人人都在误会?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却没看他。 对这句莫须有的谣言,似乎也丝毫不以为意。 第57章 “又一个喜欢男人的?” 公孙焕仰天长叹,接着看向裴修,满眼偷偷摸摸的狐疑,“哥,自从遇到你,这个世界变化太大了……” 裴修:“……” “喜欢男人?” 杨彬忙说,“不不不,我喜欢的人是个姐姐。” 谢轩这时才问:“你姐姐和这棵树有什么关系?” 杨彬转向他,忽然发现他不再是防贼似的眼神,正常了许多:“嗯……因为我每次见她,都是在这棵树下。” 公孙焕忍受不了这种执着:“那你们换个地方见面不就行了。” 杨彬的语气又变得低落:“可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 “单相思?” 公孙焕噗嗤一笑,回头看向裴修,反手一指,“就这,还想跟你和前辈比。” 裴修无奈,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看样子比他平静得多,大概早已经心如止水,正抬眸扫过身前的古树。 “……”面对公孙焕的杨彬则涨红了脸,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姐姐对我很好的!” 公孙焕又哈哈大笑了两声。 裴修没再关注他们对感情的辩论,也看向被围栏挡住的古树。 这株被称作“神树”的古榕树,树冠茂密,枝干蜿蜒,早已独木成林。 但蜿蜒扩散的分支丝毫没有错乱阴寒的诡异,反而游龙似的盘结,安稳沉定。 郁郁森森的林影投在地面,洒下一片阴凉,站在树下往上看,甚至有遮天蔽日的错觉。 微风吹过,一道清冽悠扬的铜铃声随风声一同响起,断断续续,余韵沉长。 工人和村民早就习惯系在神树上的风铃,正在围栏内一起施工。 只是对着这个庞然大物,他们一直都是无从下手。 裴修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古榕主干上有一个不算清晰的切割痕迹,除此之外,树上没有任何伤痕。 工人还在商量要不要直接把树分切,否则实在做不到连根拔起。 也许为了钱,也许对神树还有仅剩的感情,村民们始终没有接受这个方案。 “……都怪前段时间来的那群人,” 杨彬也听到了熟悉的铃声,气愤地说,“把大家都洗脑了!” 谢轩眼神一动:“他们是什么人?” 弟子传回的资料里,村民表现得很排外,都不肯和外人聊起村子里发生过什么。 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这个消息他也是第一次得知。 杨彬摇头:“不知道。可是自从他们来了,村子里不仅死了一个人,还发生了不少怪事,这些明明是他们带来的,大家却听信他的胡说八道,把错怪到神树身上!” 谢轩又问:“怪事?可以举个例子吗?” 杨彬回想一阵:“比如老是无缘无故闻到一股很腥臭的味道,怎么都找不到源头;哦,还有,已经有好几个人说晚上撞到鬼了,然后都那么巧,被那群人救下来——我真怀疑他们是收了好处。” 在他话间,空气中隐约弥漫的血腥味道渐渐消散。 裴修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树冠,转向和他一起往前的谢夙:“这棵树,能镇压邪祟?” 谢夙道:“嗯。” 他不意外裴修能看出这一点。 裴修为天缘道体,体内已有灵炁,自然与他一般,看得出树上虬结又被驱散的煞气。 不过榕树主干已有豁口,阵势已泄,镇压威能终会衰竭。 裴修说:“能修复吗?” 谢夙道:“阵法天然,如今毁坏,外力绝难弥补。” 裴修才看回这株肉眼可见还苍劲茂盛的古榕树,看过那个还新的伤痕,轻叹一句:“那太可惜了。” 杨彬口中的那群人,应该就是毁坏阵法的罪魁祸首。 但想要放出被镇压的邪祟,却又在村民被邪祟袭击的时候出手保护—— 这么自相矛盾的做法,又不像是单纯的作恶。 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 另一侧。 谢轩和杨彬的话题也聊到了尽头。 公孙焕早就听得不耐烦了,等他们各自道别,也跟杨彬摆了摆手:“你就继续在这等姐姐吧哈哈!” 杨彬看着他的背影又涨红了脸,讪讪嘀咕了一句什么。 公孙焕已经转身,根本没听到这个本地人说话。 他快步追上大部队,撞了撞谢轩的肩膀:“谢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谢轩说:“将军墓。” 他接着对谢夙和裴修说,“调查的弟子也在那里,说是那几只在村子里游荡的灵体白天都会回到那里。” 公孙焕问:“那等前辈过去把这几只灵体炼化之后,我们就回去了?” 谢轩看了看身前的两位:“不出意外,是这样的。”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老祖宗现在灵炁不稳的人。 既然来这里的目的是收集元炁,收集到之后当然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只是—— “老祖宗,不如您和裴师兄就留在村子里,我带着弟子去探查后山,抓到灵体之后,送来给您炼炁。” 谢夙道:“不必。” 谢轩虽然顾忌安全问题,可也没敢再劝。 这时,公孙焕在那头叫了一声:“哇!好漂亮的湖!” 刷视频的小红被他吓了一跳,看过去之后语带鄙视:“我都知道那是个池塘,你真没文化。” 谢轩向谢夙和裴修介绍,“……是这个村的特色景点,温潭。” 公孙焕狠狠捣了小红一拳,然后说:“那岂不是跟温泉一样,能下去泡泡吗?” 谢轩说:“温度没那么高。至于泡,你可以随意。” 公孙焕看了看前面两道背影,撇了撇嘴,还是没耗费这个时间,只是威逼狐狸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裴哥,前辈,你们拍不拍?” 公孙焕摇着手机,为自己创造一些保命的底牌,“景色超绝,特别出片的!” 谢轩脚步没停,静等老祖宗拒绝。 然而隔了几秒,他听到拒绝的是裴修。 “不用了,正事要紧。” 公孙焕瞄了一眼谢夙,一个箭步窜到两人面前,正儿八经地说:“这也是正事啊!出来旅游——啊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要留点纪念嘛!” 潭边地滑,山路陡峭,被抬手拦住,裴修只好住脚。 见公孙焕兴致勃勃,他也没去扫兴,毕竟这段时间公孙焕忙前忙后,把这趟出行当成旅游也是无可厚非。 公孙焕已经把这当成默认,“嘿嘿”一声,举起了手机:“两位请到这边来。” 他抬手比划着。 裴修先问谢夙:“介意吗?” 谢夙淡声道:“无妨。” 谢轩熟练地沉默以对。 他继续默默退到了一旁。 裴修牵着谢夙,按公孙焕的比划往前走了两步。 温潭滋养的丛林绕着石块拱卫,青苔也散发着水润津亮的色泽。 峭壁滑落的山泉在两人背后,在夕阳的余晖里流淌着炫目的霞光。 公孙焕还在镜头里找角度,手机对准两人的瞬间,他眼睛一亮。 裴修正松开谢夙的手,揽在他腰间:“小心。” 被水滋润的山路确实略显湿滑。 感觉到揽在腰背、扣紧在腰侧的手,谢夙脊背微僵,转眼看向裴修:“……嗯。” 裴修含笑和他对视,在原地站定,正要松手—— ‘咔嚓’ “绝了,绝了!” 公孙焕看着屏幕啧啧摇头,“真感情就是不用找角度,全靠真情流露!” 谢轩沉默着。 裴修抬眼看过去,只说:“别闹了,你不是要拍吗?” 公孙焕嘟囔:“我不是拍了吗……” 裴修说:“拍完了?” 公孙焕忙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开玩笑,保命的东西,谁会嫌少啊。 他再看向裴修,表情忽然一言难尽:“……就这样?” 裴修揽在谢夙肩上,闻言挑眉:“怎么?” 公孙焕反复摇头:“再流露一点真情呢哥?” 这种真的像和好兄弟出来旅游一样的风景照,太过于直男了,太不像同性恋了。 这要是拍出来,别说保命了,他的招牌都砸了! 裴修没理会公孙焕的胡言乱语,余光看到谢夙又在看他肩上的手,不由笑说:“拍照呢,笑一个?” 谢夙收回视线,又和他对视,神色仿佛平常:“如何笑?” 裴修的目光往下微扫,落在谢夙唇边。 谢夙呼吸稍顿,摩挲在玉戒的指腹缓缓发紧:“你在看什么?” 裴修的目光落回他的双眸,噙笑抬手—— 谢夙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 裴修的手已经停下。 他并指轻轻落在谢夙总是冷淡的唇角,再往上轻提。 轻盈的弧度短暂在谢夙脸上停留。 裴修正色,作势询问:“这样笑,怎么样?” 不作收敛的笑意还浸在他的眼底。 两指的温度也还在唇边久久不散。 谢夙凝眸看他,一言未发。 ‘咔嚓!’ 裴修转眼。 公孙焕举起大拇指:“哥,不愧是你!” 小红也暂时放弃了刷视频,连连点头:“比电视剧还好看~” 谢轩还是沉默。 裴修:“……” 他松手重转向公孙焕,按在谢夙肩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行了,拍吧。” 公孙焕茫然:“不是,我拍完了啊。” 他带着手机走上前,把最满意的两张照片给他们看。 先是在宽阔的山壁彩练之间,两道在彩花绿叶中穿行的身影,在背景中飞溅的雪白水帘下笑着对视。 裴修看着,直觉哪里不太对劲。 公孙焕翻页。 近乎相同的背景,面向镜头的两人,眼里却仍然只有彼此,连动作都呼之欲出的亲密。 听到公孙焕嘿嘿不停的反常笑声,裴修说:“你——” “明白!” 公孙焕收回手机,飞快操作,“发过去了!都小事,别跟我客气。” 接连四声提示音。 谢轩在沉默中听到老祖宗的口袋里也传来声音,随后看到手机被取出来,紧接着屏幕亮起。 看见屏幕上的雪地双人合照—— 他张了张嘴,又紧紧地闭上了。 原来,如此…… 第58章 裴修转眼也看到谢夙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再看到谢轩满脸的复杂,他对谢夙说:“帮你换一个?” 好在是被谢轩看见,如果被其他人发现,那整件事结束之后,他想澄清恐怕还要多费一点力气。 换一个? 公孙焕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双手伸向谢夙:“前辈,我来?” 这张壁纸就是他的前科。 裴修正要拒绝,谢夙已经随手微摆。 手机落在公孙焕的掌心,他严正表达自己的认真:“前辈,包您满意!” 说着,他点开自己发送的消息,熟练开始设置。 不同的是,这次有两张…… 公孙一停顿。 又恍然地点头。 一张锁屏。 一张主屏幕。 他恭敬地双手把手机递还给谢夙:“您看行吗?” 谢夙似乎只随意扫过一眼。 裴修说:“……你不喜欢就直说,让他换回来。” 谢夙淡淡说:“无妨。”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谢轩始终是沉默着。 见谢夙丝毫不在意,裴修估计他对这些身外之物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没再说什么,只继续转向身前:“好了,走吧。” 公孙焕不满地说:“你都没看我给你拍的照片。” 裴修说:“我看到了。” “你没欣赏。”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坚持地问,“你看完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谢夙也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无奈:“好看。” 公孙焕撇嘴。 尽管觉得敷衍,可也知道再问下去,裴修估计懒得再理他了。 他落后一步,转而和谢轩聊天:“谢师兄,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谢轩又沉默几秒,才说:“不拍照,谢谢。” 公孙焕:“……” 谢轩拿出手机,和弟子联系过后,追上谢夙:“老祖宗,将军墓附近有动静了。” 谢夙道:“带路。” 谢轩说:“是。” 他上前两步,加快速度赶到弟子说明的地点。 谢家几个弟子都等在原地,看到他们过来,纷纷行礼。 谢轩看了看谢夙:“废话少说吧。小宇,你来说明情况。” “是。” 小宇站在原地,恭敬地说,“老祖宗,我们也是今天下午才发现,这座后山的将军墓附近存在血煞气息,而且时间越接近晚上,煞气会变得越浓重。” 谢轩皱眉说:“你们没有设坛布阵?” 小宇和身后几人对视一眼,才犹豫地说:“没有……因为这股煞气很奇怪,虽然确实和我们前几天在村里遇到的气息吻合,但好像……没有一点攻击性。我们一是担心搞错目标,二也是怕打草惊蛇。” 谢轩点头,对他们的做法不置可否:“煞气源头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小宇边走边说:“就在那个将军墓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将军有关。” 谢轩说:“没有定论的事,不要耗费太多精力。” 即使身经百战的将军生前沾染太多血煞,灵体的确要比普通人更容易滞留人间,化作常言中为祸的厉鬼。 可这毕竟是概率,而不是调查出的结果。 小宇低头说:“我知道。” 他说完,引路来到山顶的将军墓前。 裴修已经看到茂密树荫下的那座将军墓。 经年日久,这座孤墓其实只剩一圈石块,和石块前立起的石碑。 不过虽然没人打扫祭拜,周围的草木却并不凌乱丛生,反而本该和郁郁葱葱的景色相得益彰。 可惜这份相得益彰,被空中弥漫的淡血色煞气破坏一空。 石碑上方盘旋的青藤被血色笼罩,和其他环绕的植物一样,都是枯萎大半,让和谐的景色当即添了几分阴霾和森然。 小宇说:“这里是煞气的源头,就是没有聚拢,分散成了四份。不知道是不是在村子里作祟的那几个灵体。” 他说着,空中弥漫的血雾突然开始躁动。 谢轩看向小宇:“你不是说没有攻击性吗?” “这不是要攻击我们。” 小宇解释,“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后来发现它们只是迅速聚拢到一起。” 裴修看着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丝缕灰黑光芒,转眼和谢夙对视。 谢夙抬手正要捏诀,自遥远处传来的悠扬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隔着整个村落的距离,这道铜铃声听起来仍然清冽,在林间留下回荡的余韵。 灰黑色的光芒在铃声中悄然散去。 血雾又是一阵躁动,随后恢复平静,也悄然分开。 裴修回眸,看着屹立村前的古榕树方向。 站在山顶,他只能看到那棵古树的轮廓,其实也记不清系在树上的那只铜铃。 但毫无疑问,镇压邪祟的不止有古榕树,还有这道铃声。 正当时,墓里也传回一段无声的回应。 裴修看着无形的波段在血与墨的雾色里化作有形的碰撞,仿佛冥冥中有第二道铃声响起。 古朴。 苍凉。 交缠的撞响里,似乎是呼唤,却又更像呢喃。 裴修皱起眉头,还没细听,掌心忽地流进一阵暖意。 传回的灵炁封住一瞬听觉和感知。 裴修又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道:“千年前的术法,你如今不便体会过深。” 裴修说:“千年前的术法?” 谢夙微一颔首:“此处与榕树下,阵法连结,自然有所呼应。” 公孙焕还在左顾右盼去找那个术法,听到这句话,他眨了眨眼:“这里也有法阵?” 谢轩却很快反应过来:“老祖宗,那被镇压的邪祟,是在榕树下,还是这里?” 小宇小声地说:“老祖宗,我们之前设阵探查测算了很久,墓里好像是一具纯阳尸身,只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纯阳尸身。 镇压邪祟的绝佳阵眼。 何况这还是一座将军墓,有生前的血煞肃杀之气,已经足以震慑一般的灵体。 谢轩不由也多看了一眼石碑。 谢夙敛目片刻:“虚冢罢了。” 谢轩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只又问:“那这些煞气,还要继续跟踪吗?” 谢夙对此不以为意:“血煞与邪祟无关,若对此地村民有害,除去即可。” 谢轩于是对小宇等人交代两句,才接着说:“阵法被损坏,邪祟已经现身,老祖宗,我们现在要不要直接破阵,引它出来炼化?” 谢夙抬眸看过天色:“今日时机已过。” 谢轩后知后觉。 邪祟千年前被镇压而不是灭除,道行应该不浅,老祖宗又不是全盛状态,现在太阳已经落山,邪祟一旦出来,在夜里如鱼得水,肯定是难对付的,不如等到明天中午,借一借天时。 裴修也抬腕看表:“先下山吧。” 既然古榕树下才是镇压的邪祟,今天又没有时机,继续留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谢轩说:“是。” 小宇也恭敬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老祖宗的身影彻底在眼前不见,才有人低声议论。 “竟然是虚冢……” “是啊,不愧是千年前的老前辈,布阵也留心眼子,要不是老祖宗,我们都要报上去了。也不知道弄错了会怎么样……” 小宇摇了摇头:“都别聊了,咱们还没查清楚这里的煞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都加把劲!” “好嘞!”“知道了!” “……” 几人谁都没有注意。 稍远处,树丛轻晃,窸窣轻响间,一个人影悄然退走,在起跃中来到一行人面前。 “怎么回来了?” 来人看向洛付成,把刚才看到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洛付成皱眉:“谢夙?” 洛奕却眼睛一亮:“难道裴修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吗?” 洛付成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来人:“他们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来人摇头:“有谢夙在,我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注意到他们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不过留下了几个谢家人。” 洛付成脸色沉肃。 谢夙已经发现了这里,如果他们真的也是为被镇压的邪祟而来,那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洛奕已经落后太多,这份功德,他决不能拱手让人。 想到这,洛付成沉吟:“他们没待多久,就下山了。” 来人点了点头:“是的。” 洛付成当机立断:“好,我们也下山。” 谢家在这里调查了好几天,会让谢夙过来,应该也是对这座将军墓有所怀疑。 可谢夙来了一趟,却不动手,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根本不是邪祟所在的主阵。 他不得不承认,谢夙的实力,他拍马难及。 现在谢夙做出这样的判断,那他何必在这白费功夫。 听到这句话,他身后其余人面面相觑。 “家主……” 洛付成望着描述中谢夙和裴修下山的方向,想起什么,抬手打断他们的话:“算了,你们先留在这,我自己过去看看。” 其余人又面面相觑。 “父亲——” 洛付成没有理会洛奕的声音,已经独自离去。 幸好。 他赶得很及时,在山脚下看到了裴修一行人。 不过让他心疑的是,他们穿过村落,停在村前的古榕树下,却没有任何解阵的意思。 洛付成没有刻意去观察。 以谢夙的神识,他深知现在的追踪已经是一场冒险,多看几眼,肯定会直接暴露。 他站在暗处,垂眼沉思。 谢夙为什么还不动手? 难道,是顾忌实力还弱的裴修? 想清这一点,洛付成垂在身侧的手猛一握拳。 裴修……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芒。 这只邪祟被镇压千年,稍微破封就有异动,实力不会弱。 炼化它,对谢夙来说易如反掌,对裴修却绝对不是。 如果裴修在这次炼炁时遇到不测,对洛奕未尝不是好事。 洛付成心里百转千回。 听闻谢夙这次出现,是以灵体守护在裴修身边。 而这座千年的封镇大阵,也是为镇压邪祟、也就是灵体存在。 他不奢求阵法能困住谢夙,关键的一个瞬间就够了。 只要准备得当,说不定,这就是洛奕彻底得到天缘道体的契机! 第59章 回到村前,看到还在古榕树旁的村民和工人都散了,只剩左顾右盼的那个杨彬,公孙焕笑出声来,对裴修说:“哥你看,还在这cos情圣呢!” 杨彬听到他的话,又是涨红了脸,这次说的话却清晰很多:“你这种头上顶着狐狸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公孙焕先是愤怒地把小红薅下来摔在地上,“都怪你,害得我被一个普通人笑话!” 小红抱着手机躺在地上七荤八素,愣神地问:“……他能看到我?” 公孙焕也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你能看到它?” 狐狸自从被煞灵吞噬了肉|体,早就变成灵体了,这人看着根本没入道,怎么能看到灵体? 听到狐狸出声,杨彬在原地已经僵硬了,随后声音和身体一起打着哆嗦:“它它它……这只狐狸……它会说话!” 小红一个箭步跑到裴修身后,躲在裴修腿边探出脑袋。 杨彬跟着它看向裴修。 裴修也看着他,若有所思:“你等的那位姐姐,只在这棵树下出现?” 提起姐姐,杨彬连惊恐都散了几分,低落地说:“是啊,村里人都说没见过她,还说我是得了癔症。可姐姐明明就在——” 说到这,他的眼睛也瞪大了,“等等……该不会……” 裴修转向谢夙:“树灵?” 谢夙道:“此树确有灵性,却无灵识。” 裴修的视线在他话间落在树荫间轻轻摇晃的铜制风铃。 谢夙注意到他的眼神,捏诀隔空轻点。 闪耀金炁霎时没入铜铃。 清冽的铃声转瞬悠悠响起,接连不断,涤荡整个村庄。 下一秒,一个身穿红色古法长裙的女人踩在古榕的枝杈,自树冠飘身飞落。 杨彬脸上的惊喜陡然化作青白。 公孙焕没怀好意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往那边一努嘴:“哎,你姐姐。” 杨彬愣愣看着女人踏空从身前飞过,一时间不敢靠近。 女人已经落地,对谢夙行礼道:“贫道姜灵,道友慈悲。” 她看向身前的一行人,脸上带着怅然,声音有和铃声相似的清冽,“诸位道友也是为此地镇压的邪祟而来吗?” 裴修说:“前辈如果有办法修补法阵,我们可以协助。” 邪祟出世,谁也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比起破阵,对这里的村民来说,封印镇压显然更安全。 姜灵看向他,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你很不同。” 谢夙眸光轻动。 “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法阵无法修补。” 姜灵抬手,轻抚着因生机半枯而垂落肩侧的树枝,清冷的脸上划过一抹温柔,“其实,我早料到会有今日,既然法阵已破,对我……也是种解脱。” 公孙焕忍不住问:“这个法阵是你布的?” 姜灵点头:“是的。当年,我是军中的望气士,只是兵败如山倒,除了我,也只剩几名亲兵随将军退到此处,可惜就算受此地村民救助,他们伤得也太重了。” 她握着手里的树叶,低声说,“后来我又发觉此地有邪祟徘徊,将军自认活不久,又为了报答村民,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公孙焕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有一座将军墓。” 姜灵望向遥远处的山顶:“墓中是将军的肉身,而他的灵身——” 她最后抚过掌下的枝叶,松开了手,“自愿抹去灵识,封入树中,化为这座天然法阵,永镇邪祟。我也入此铃中,确保万无一失。” “他……”一旁传来一声期期艾艾地低问,“他是你……爱的人吗?” 姜灵转脸看到杨彬,笑说:“是你。” 杨彬眼神亮起:“是我!” 姜灵又看向榕树:“是啊,他是我爱的人。可他早已不在。到如今,一千多年了,若我就此解脱——” 杨彬抢前一步:“那姐姐就自由了!” 姜灵歪头看他:“自由?” 杨彬连连点头:“一千多年了,姐姐都被迫待在这棵树上,没有朋友,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你应该……你应该忘记将军,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 姜灵说:“可我——” “我喜欢你!” 杨彬闭着眼喊出这四个字,又猛地睁开眼睛,语无伦次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是!我是想说……我想让你开心,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见到你……” 他说不下去了,颤抖地重复,“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 公孙焕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不怕她是鬼了?” 杨彬攥拳说:“我不管,反正喜欢一定要告白!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这次绝对不能错过。” 谢夙眸光微转,扫过裴修无动于衷的侧脸。 感觉到掌心的动作,裴修也转眼看他,笑了笑:“怎么?” 谢夙视线回转:“没怎么。” “姐姐,” 杨彬已经走到姜灵面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姜灵掩唇微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弟弟,谢谢你。若我是在一千多年前遇到你,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你。” 杨彬还想说话,她的手指已经轻移到他眉心。 风铃声响起。 下一刻,他软软倒了下去。 姜灵把他抱到树下,在随风阵阵响动的铃声中,在他胸前又留下一道青色的炁印。 裴修看出她没有恶意,也没去阻止。 没多久,姜灵转身回来。 风铃声依旧没有止息。 她继续变诀,从榕树中摄出一团青光,看向谢夙:“将军灵识虽失,灵身却随阵增涨千年,非同寻常。这道印记,可助你等入阵诛灭邪祟时,不受将军本能攻击。” 谢夙看过这道青光,招手接过,缓缓打入裴修丹田。 姜灵看着他动作,再看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了然,又提醒说:“诸位道友,请多加小心,此阵本为镇压所设,稍有不慎,若受封镇,纵然祭出印记,也只可护体,想要恢复,诸位便各显神通吧。” “……”公孙焕听得直打退堂鼓。 姜灵已经捏诀收势。 铃声刚歇,一声裂响传来。 在树桠下轻晃的风铃震然崩裂,深透的裂纹蜿蜒切开整道边壁,再响起时,声音不复清冽,只剩零散破碎的撞击。 姜灵笑了笑,最后对众人说:“看来我的使命到此为止了。诸位,保重。” 话音和破碎的铃音重叠。 她行礼的身影随风渐渐飘散。 裴修顿了顿,收回视线:“我们走吧。” 公孙焕忙不迭地走了:“我去开车!” 等到其余三个人都上了车,他一脚油门,立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到第二天,汽车又停到和昨天相同的地方。 公孙焕刚下车,又看到杨彬站在围栏外大呼小叫,走近才听到村民们不耐烦地轰赶。 “昨晚在这睡了一夜不去拿,现在想要什么风铃,你早干嘛去了?” 杨彬红着眼眶往里扑,动作间看到裴修,忙跑过来:“你们来了!快阻止他们,他们要砍树!” 他说话时已经迟了。 施工队伍早就开始作业,机器发动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杨彬张着嘴,愣神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棵为村子遮风挡雨千年的巨大榕树轰然倒塌—— 破碎的铜铃无声滚落。 杨彬小跑过去,跪倒在地,把它捡起来:“姐姐……” 昨天还能断断续续响起的铃声,今天始终静默着。 但现在还不是确认她安危的时候。 榕树倒地的刹那,空中陡然乌云密布。 灰黑色的雾气从地底涌了上来,呼吸间,遍布整个村落。 即便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情形,也能察觉到几分不对。 正和村民继续交流的施工队见状,也顾不上什么方案,摆着手就连忙先走一步。 谢轩看到时间,正到午时,当即疏散还在原地忐忑不安的村民,按老祖宗的指示种符布阵。 公孙焕看了看剧变的天色,咽了咽口水,对裴修说:“哥,我觉得我们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你觉得呢……” 小红嗤笑。 公孙焕含怒锁住它的嘴筒。 谢夙在裴修胸前点过,也道:“你留在此处,自保即可。” 裴修说:“如果我不陪在你身边,那道印记该怎么对你起作用?” 谢夙看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掌心,只道:“不必担忧,我很快回来。” 此时大阵落定。 谢轩转向谢夙:“老祖宗——” 话音未落。 谢夙眉间微蹙,一道护罩已即刻落下,盘踞地面的树根却不巧透出一阵青光,打散了金炁凝成的光罩。 阵中爆发的狂风在同时猛然席卷! 看出狂风正对着这个方向,裴修也皱眉捏诀,但风声穿透本该护体的青光,如浪把他扫进了法阵范围。 谢夙脸色微变:“裴修!” 然而阵法已成。 裴修落地,阵内光芒轻闪,让他穿过特意被打开的通道,没入法阵深处。 谢轩还没反应过来。 阵外金光连闪。 谢夙瞬间追了进去。 谢轩张了张嘴。 身后弟子不由问他:“大哥,现在怎么办?” 谢轩也是焦急万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阵下竟然还藏了一个风阵,而且似乎是针对裴师兄去的。 按原本定好的方案,应该是由老祖宗主阵,让他们分散进阵,找出邪祟后,再由老祖宗亲自动手,省得老祖宗过多耗费灵炁。 就算裴师兄被风阵送了进去,由他们几个先去找裴师兄的下落,也该是最稳妥的办法。 反正昨天姜灵也说过,有印记在,至少能护体抵挡一阵。 可现在老祖宗一句交代都没给,就直接下去了…… 难道要让他主持这么大的法阵吗? 他的实力还不够啊老祖宗…… “大哥?” 谢轩咬牙:“别问了,都提起精神,千万稳住大阵,等老祖宗和裴师兄出来!” 他看向阵中两人消失的方位。 不论如何。 有那个印记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第60章 淡淡的青光在漆黑的隧道中留下数条拖曳的痕迹。 谢夙面沉如水,循着光迹飞身下落。 好在入阵后,他看到拖曳的青光里有白色的灵炁一闪而过。 是裴修。 他还清醒。 谢夙绷成一线的心弦倏地微松,再捏诀继续往下,终于看到被青色光点笼罩的身影。 “裴修!” 裴修正试随身带来的符箓,听到谢夙的声音时,腰间已经一紧,被金炁长索牢牢绑缚,在原地停了一刹。他不由抬眼。 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这一道闪熠的金光仿佛从天而降,延长伸展—— 随后是谢夙的影子,如电穿透金光,眨眼即至。 裴修虚握着腰间的金索,薄唇微扬:“你——” 谢夙的身影却在意料之外,到身前也没有停下。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裴修的双眼,靠近时反而敛起目光,重重撞在裴修胸膛。 黑暗里,裴修被凌空撞退两步。 他转过眼,只看到谢夙埋首在颈间的小半侧脸,听到耳边传来一瞬错乱的呼吸,和拥揽在腰后的沉重力道。 “谢夙?” 耳边没有传来回应。 裴修松开金索,也抬起手,轻轻拍在他的腰背,又往上落在他后颈,安抚地揉按两下,语气悄然轻柔:“放心,我没事。” 谢夙揽在他腰后的手紧了又紧,才沉声问他:“……可有受伤?” 裴修笑说:“只有两秒没见——” 谢夙按在他肩侧,拉开距离,沉声又道:“回答我的问题。” 裴修只好改口:“没受伤。” 升腾的金焰里,光芒打在两人脸上,烛火似的明明灭灭。 盘在裴修腰间的金链随即向上攀爬,停在颈侧。 谢夙细细看过裴修的脸色,扣在他肩上的手才缓缓放松。 裴修看到他眼底明灭缩小的一双影子。 随即那双眼睛指望过来,不期然间直直对视。 倒映灵芒的沉凛眸光,看过来时,饱浸熟悉却又深邃的夺目神采——谢夙刚松的五指不由又收紧。 裴修握在谢夙后颈的手也止住动作。 也许这份逼仄的昏暗扰乱了听觉。 裴修似乎又听到那声压抑的呼吸,和耳边同样微乱的怦然响动。 “哧——” 一闪而过撞在边壁的黑芒传来一声裂响。 谢夙移开视线。 裴修仍看着谢夙,也问了一句:“你呢,就这么下来,有影响吗?” 事发突然,打乱了一切提前定好的计划。 他被莫名掀起的一阵风卷下来,是情非得已;但谢夙打破计划下来的原因,现在看来,显而易见。 谢夙顺势看向黑芒飞来的方向:“无碍。” 裴修说:“现在还能回去吗?” 谢夙道:“已入阵中,破阵尚需时间,先查探清楚,再做打算吧。” 裴修颔首:“我要怎么帮你?” 谢夙回眸,对上他的目光,又转向身下:“无需帮我,你自保即可。” 裴修还要开口,却发现隧道在下坠间开始收缩,变得更加狭窄。 与此同时,通道的边壁有青白两色的阵图由浅渐深,闪烁着微暗的光泽。 镇压的法阵已经松动。 被封印的邪祟也渐渐蠢蠢欲动。 深灰如墨的气息冲击着双色阵图,偶尔穿透的黑芒奋力击打在这个久久不见天日的隧道,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裂痕。 裴修皱眉,无意把谢夙揽进怀里,看到霍然燃起的金焰自怀中飞射而出,才记起谢夙还要动作。 只是隧道仅剩的局促空间,让他难以拉开太多距离,只好分开左肩半侧,转眼看向谢夙:“还方便吗?” 谢夙左手落在他腰后,单手捏诀,身形未动,闻言,指间金炁轻晃,才淡淡道:“方便。” 裴修说:“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果然没有信号,也不再白费工夫,收回后察觉通道还在缩紧,他皱眉护在谢夙后脑,不得已把人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青白的双色灵光铺展更广,闪烁更浓。 裴修看着阵图在眼前飞速滚过:“这里究竟有多深?” 片刻,谢夙低沉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此地法阵自成空间,按此情形,邪祟应当不远了。” 交谈间,随话喷洒的气息温热潮湿,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尽数扫过耳畔,无处躲闪。 裴修也顿了顿。 不过条件有限,他没有过多在意,转而说:“既然找到邪祟的下落,你可以先破阵出去,通知谢轩。” 这是之前的计划。 此外,他能感觉到体内灵炁在稳定消耗。 可想而知,在这个隧道里安稳降落,不是只靠这道榕树印记那么简单。 这样下去,灵炁总有耗尽的时候。 与其让谢夙继续在这里空耗,不如尽快和谢轩一起炼化这个邪祟。 谢夙蹙眉,转脸看他—— 和主人截然相反的柔软唇瓣不觉间划过下颚,裴修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蓦然绷紧。 裴修低头浅笑,抚过掌下僵硬的脊梁,帮他转移话题:“想说什么?” 谢夙抿唇,就近看他毫无抵触的侧脸,按在他腰后的手重重压了压,才道:“我破阵出去,你当如何?” 裴修也转眼看他:“有印记在,我短时间内没有危险。” 谢夙却回眸,下颌枕在他颈间,大约在借力支撑:“一道印记罢了,没你想的那样高明。” 裴修笑了笑,抬手把衣领内搔人痒意的丝缕长发拢到他耳后:“应该,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无用。” 谢夙语气又沉:“别说了,我不同意。” 裴修无奈:“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吧?” 如果能带他一起出去,不需要他提醒,谢夙进阵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会拖到现在,只能说明这个方法,以谢夙目前的状态,其实做不到。 谢夙道:“不必多虑,寻到邪祟下落,我自会施术传音谢轩。” 闻言,裴修挑眉:“你可以施术传音?” 又过片刻。 耳边又传来谢夙平淡如常的声音:“嗯,秘术繁复,却比破阵便捷。” 裴修会意。 难怪还需要手机。 思绪间,通道终于不再缩紧。 完整的阵图刻画在边壁,还在往下蔓延。 灰黑的雾色在逐渐放宽的空间内弥漫,随之而来的是恶臭的血腥气息。 源源不断的浓雾化作利刃冲击阵图。 阵图之下,依稀传来阵阵尖利的嘶吼。 裴修看向谢夙,看到他身后有阵图闪烁,掌下微顿,松手把人放开:“要传音吗?” 谢夙也松手退了半步。 只剩金链还绑缚在裴修腰间,纹丝未动。 他抬手捏诀,见裴修的视线一直没有移转,沉眸敛目良久,才传音谢轩。 裴修没听到谢轩的回应。 但很快,隧道里骤然摇晃。 邪祟嘶吼的声音更加癫狂,裹挟着被困千年的怨毒与暴戾,凄厉刺耳,震得阵图迅速闪烁。 谢夙微蹙起眉。 金链也刹那收紧,把裴修拉到近前。 裴修说:“阵破了?” 谢夙道:“嗯。” 他扣住裴修的手臂,片刻,又转而揽在裴修腰后。 裴修看他一眼。 谢夙抬眸扫过上方,恰时和他视线相错,只淡声道:“我带你出去。” 想到隧道中间狭窄的段落,裴修顺势回拥住他:“好。” 谢夙一顿,没再开口,只掌中变诀,和他一起穿过连绵的阵图,沿原路折返。 邪祟狂喜的吼声紧随其后,也试图冲过这条封镇的通道,飞出阵外。 然而就在灰黑色的本体触及阵图的瞬间—— 隧道兀然狠狠一晃! 裴修皱眉。 这次的晃动和刚才破阵不同,让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瞬间,一道被轻灵白雾缠绕的青色光影在漆黑的边壁上蓦地闪过。 余光看到它,裴修皱眉愈深。 是道人影? 谢夙也早已察觉不对,不再节省灵炁,金链加速向外飞射,两人身形不断闪动。 可惜还是迟了。 光影从边壁脱体而出,自上而下封住了隧道出口。 “他”抬起右手,掌中青光弥漫,释放出的青白光芒转瞬填满整片空间。 狂喜的嘶吼转为浓浓的愤怒不甘,疯狂越过裴修和谢夙,试图在最后的关头穿过光影,冲出阵去。 但下一秒。 一道浑厚威严的无情男声冰冷响起。 “镇!” 青光转瞬下压。 灰黑色的影子毫无反抗的余力,在尖利的怒吼声中立刻摔落。 裴修已经祭出印记,见状眼底微沉,电光石火之间,他也来不及过多考虑,只抱住谢夙,身形翻转—— 谢夙面色更沉,正要转换回来,青光已经压下。 这道意识显然把闯入者当成和邪祟一样需要封镇的存在,好在青色光点组成的印记发挥了作用。 在被真正封入空间底部之前,光影停顿了一下,收回了右手,随后在缠绕的轻灵白雾中,悄然炸散。 与此同时。 谢夙沉身落地,转脸看到裴修睁开双眼,话中的怒气正酝酿:“你可知——” 裴修循声也转过脸。 对上他的眼神,谢夙话音止住,扣在他肩臂的手猛一收紧:“……裴修?” 裴修眸光迟滞,闻言只是看他,却没有回答。 谢夙当即抬手掐诀,点向他眉间。 但金炁堪堪流转,转瞬在指间消散。 谢夙缓缓收拢微颤的五指,薄唇抿直。 灵识封镇。 丹田也已成空。 他看向一无所觉的裴修,呼吸渐重。 不多时,又沉沉闭目,压下本不该杂乱的种种思绪,再睁眼时,他五指微松,只是没再去看裴修的双眼,转而道:“……事到如今,唯有一种方法,或可解困。你应当明白。” 身前没有回应。 谢夙垂眸,重又抬手,顿了顿,落向裴修下腹,才抬眼看向裴修。 裴修仍静静地看他,面色依旧不改。 谢夙倏地转眼。 “……” 昏暗逼仄的隧道间,勉强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的身量。 若隐若现的金链缠绕在裴修腰间,已经无济于事。 谢夙单手拥在裴修腰后,扶起他的重量,胸膛几乎严丝合缝,纵使没有低头去看,也已感觉到抵在身前的炙热温度。 “……” 耳边的呼吸渐渐滚烫。 不再克制的欲望正随着气息叫嚣—— 谢夙不由偏过脸,避开这道在耳后烧灼的气流。 他下意识抬眼。 裴修正看他。 如墨如渊的双眸寒星一般晦涩,滚着从前未曾有过的锋芒,是十足侵略性的凛然。 “裴——” 裴修眸光稍动,抬手扶在谢夙侧脸,目光往下轻扫,指腹擦过他微启的下唇,又落回他的双眼。 谢夙捏诀的手骨节稍稍发白:“你……” 封镇的灵识无法判断当下的情形。 只凭本能行动,裴修手掌往下,滑落谢夙颈侧,拇指抬起他的下巴,微倾身看他时,双眸微眯,眼底透着燥意涌动的不满,从前磁性轻缓的嗓音也显得低哑,引人深陷。 “继续。” 60-70 第61章 呼吸加重纠缠。 炽热如浪的温度愈演愈烈,在仍在逼近的距离内肆意喷洒。 仅剩的微弱灵炁还在裴修下腹游走。 对着裴修与平常大不相同的眸光,察觉唇上摩挲的粗粝指腹,谢夙扶在裴修腰后的手缓缓收紧。 裴修凝眸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倾身的动作没停。 气息靠近间,他看到谢夙倏然冷硬的下颌线条,听到耳边一瞬的屏息,随后在谢夙微僵的注视下,错开目光,抬手扣在谢夙脑后,插入发间,顺着腰后愈发收紧的力道,也把人揽进怀里。 谢夙沉默片刻,再传到裴修耳边的声音听起来却微凉微沉:“……裴、修——” 裴修转眼。 谢夙也正转眼看他。 比眼神更先一步接触的唇瓣堵回了余外的声音。 在这刹那,像烈焰里填进的冰泉。 体内堆叠的浪潮似乎有了短暂纾解。 裴修垂眸扫过,再抬眸,看到谢夙缩紧的双瞳,扣在谢夙脑后的五指稍一用力,再往前一步,把他压在身后石壁。 湿热的气息在唇上辗转,谢夙身形又僵住。 看到裴修眼底喷薄待发的情|欲,看到这双被欲望催使的眼底只沉沉吸入他的倒影—— 谢夙的手停在裴修腰侧。 然而推开的力道始终没能拉开距离。 “裴、放手……” 本能看不出怀中人的想法。 裴修抬膝顶入谢夙腿间,动作下,他眉峰微皱,唇齿微分,声音依旧低哑难辨:“为什么停下?” 谢夙回神,才察觉微烫的手掌已经滑进上衣下摆。 他气息稍乱,抬手正要扣住裴修的手腕,听到这句话,感觉到这道倍加烫得惊人的气息钻进唇缝、拂过侧脸、带来阵阵挠进四肢百骸的战栗麻痒—— 转眼又看到裴修津起水光的唇瓣,谢夙当即移开视线,削薄的唇抿成一线,抑制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呼吸。 裴修没有等他的回答,低头又吻在他唇边。 谢夙一顿。 下摆又在晃动。 谢夙紧紧扣在裴修腕间,鼻息陡然粗重。 下一秒。 他听到“刺啦”一声撕响。 一粒纽扣“啪”地摔在两人身后,无声滚进昏暗的隧道底部。 原本属于裴修的外套随着衬衫一起破裂,谢夙来不及阻止,感觉到那只燥热的手还没停下,抵在身前的炙热温度也更加分明。 谢夙紧绷的脊背僵硬如铁。 紧接着察觉燥热的掌心往下轻滑,落向腰下,重重揉捏抚弄—— 裴修轻吸一口凉气,又皱起眉。 看到他唇角渗出的血迹,谢夙抿唇,闭目清空思绪,立刻捏诀点回裴修下腹,加速灵炁流转。 唇前扫过的气息也在粗重,谢夙没有睁眼,只沉声道:“……裴修,放手。” 失去灵识,不复理智,这句话毫无作用。 腰下的大掌仍在动作。 压在身前的身影也没留下丝毫喘息的余地。 几个浅尝辄止的吻滑过下颚,贴在颈侧,落在喉咙—— 谢夙微微一颤,偏过脸,也埋首在裴修颈间,咬在他的喉结。 裴修眯起眸光,在他臀上的手再稍稍往下,握住他的腿根,稍一用力,把人托起,按在腰间。 灼热的掌心继续往后轻划,隔着单薄的布料,紧紧扣进大腿。 裴修把谢夙压在粗糙的石壁,倾身看他。 谢夙猛地移开视线,沉声道:“放我下来!” 裴修沉眸把他按下:“别动。” 谢夙僵硬良久,才道:“这样我无法帮你——无法施法。” “不要紧。” 裴修缓声说,“这样,也可以帮我。” “不行——” 话音未落。 察觉裴修的动作,谢夙又是一僵,无言片刻,揽在裴修肩颈的手臂不由一紧再紧。 “……” — 半晌。 阵外。 公孙焕百无聊赖地坐在村头的大石头上,看着阵里忙得热火朝天的谢家几个人,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那个……怎么样了?” 之前阵破后,那棵古榕树的树根冒出一阵青光,竟然让已经破解的法阵又恢复了! 可第一次破阵,谢轩他们消耗了大量灵炁才能办到。 想再做到一次,除了灵炁之外,耗费的精神也很难一时半会恢复过来。 幸好他和裴修还绑定着符咒,能感觉到除了灵炁耗尽外,裴修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前辈就更不用说了。 也正是因为得知两人还算安全,谢轩才没太急着重启法阵。直到刚才。 时间已经过去有一会了,怎么还没破掉? 主阵的谢轩正肃容组织其余弟子,听到他的话,只来得及回复:“马上就好!” 公孙焕松了口气。 破阵之后,那两位应该就出来了,有前辈在,他也安心多了。 想到这,他托腮继续坐在石头上等着。 反正他的灵炁被耗光了,根本帮不上忙。 “都做好准备!” 谢轩这时沉声高喊,“老祖宗出来之后,按照计划,把所有灵炁全部输送给老祖宗一个人,绝对不要有任何拖延,明白吗!” “明白!” 谢轩变换手诀:“开始破阵!” “是!” 随着灵炁注入法阵,大地又开始震颤。 一旁已经干枯的巨大榕树也随之轻轻一震,继而化作阵阵青色光点,在掀起的风声中打着旋升空飘散。 被杨彬捧在手里的破碎铜铃也“当啷”滚落在地。 “姐姐!” 可姜灵的身影没有出现。 只有淡淡白色的灵芒黯淡闪烁一次,随后又陷入沉寂。 “姐姐……” 公孙焕说:“别喊了,她听不到的。” 和大阵的连接这么密切,法阵要破了,她肯定也是活不成了。 杨彬低着头没说话。 公孙焕撇了撇嘴,继续看向谢轩的方向。 空中密云卷积。 厚重的乌云正在沉闷的雷声中慢慢压顶。 邪祟马上就要现世了。 公孙焕咽了咽口水,拽着这个不怕死的普通人和该死的狐狸,迅速又躲到了远处的树后。 谢轩还在阵中。 雷声里,他抬手捏诀,向头顶的符里注炁:“阵,起!” 雷声顿时大作! — 与此同时。 谢夙沉着脸将凝练出的精气引入丹田,看向裴修。 已经得到纾解,裴修神色平静,敛眸与他相对,早不再有方才的强硬。 见状,谢夙脸色更沉。 察觉出口传来的异动,他抬眸看了一眼,揽在裴修腰后,凉声道:“别乱动,我带你出去。” 裴修只静静地看他。 然而就在大阵松动的瞬间,裴修蓦地转向石壁另一侧,拂开谢夙的手,转身走了过去。 “裴修!” 谢夙眼神一凝,金索当即缠上裴修腰间,却没想到,在这深不见底的隧道中,裴修竟可凭空行走。 他眸光微转,落在盘绕裴修周身的青色光点。 莫非,是这道印记? 裴修径直往前,走到石壁篆刻的一片阵图下,在原地顿了顿。 谢夙在他身后,扫过这片阵图,转眼看到青光托起裴修的手掌,按在阵眼之上。 灵芒骤然大盛! 渐渐的,一道青色的光影从阵图里脱体而出。 再次见到这个封镇裴修灵识的阵灵,谢夙眉间略有皱痕。 但他看得出来,阵灵对裴修没有恶意,遑论此次因印记而现身,或许对裴修会有裨益。 “你是,她送进来的人……” 光影的声音依旧浑厚,却不再有镇压邪祟时的威压。 刺目的光芒消退,慢慢显露出一张和姜灵同样年轻的脸。 他的身影闪烁着,随时都有可能溃散。 看清裴修失去神采的眼神,他轻叹一声,转向谢夙:“很抱歉,镇压邪祟,不容有失。我的灵识早已磨灭,无从分辨是敌是友,如今的我,不过是即将湮灭的最后一缕孤魂罢了。” 谢夙道:“无解?” 他摇头:“我无解。道友道法高深,应当能找出破解之法。” 说完,他抬手引诀,从石壁里摄出最后的青色光团,送入裴修丹田,“这道元炁,凝结我毕生之力,聊以致歉,还请道友莫要怪罪我这将死之人。” 青光入体,裴修眸光轻晃。 他看着面前闪烁扭曲的影子,莫名抬起右手,隔空按在对方眉心。 正黯淡的光影不明所以的地看他,随后扭曲的身形重新归位,又在刹那消散,凝结成一粒指节大小的青珠,乖巧落在裴修掌心。 谢夙也看着裴修。 舍弃肉身,以灵体入阵,若能彻底镇压邪祟,自然是无上功德。 反之,阵碎灵灭,则必定魂飞魄散。 此阵已然泄势,纵然无人破解,至多半月,邪祟也将破阵而出。此人亦本该受此一劫。 但魂飞魄散之人,绝无可能凝结魂珠,留下一线生机。 裴修天赋异禀,他早已知晓。 只是,他没想到,灵识不在,仅凭本性,裴修便能参悟冥府秘法,再如此不念旧恶,保有此人性命。 “吼——!” 一声暴虐的嘶吼声复又从地底响起,打断了谢夙的思绪。 裴修循声下望。 谢夙于是不再多想,牵住他的手,引出金炁将他绑回,带着人飞身冲天而起。 不多时,法阵出口接连三次波动。 看到两前一后三道身影几乎没有间隔地冲了出来,谢轩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变阵带领弟子同时捏诀。 “老祖宗!” 在凄厉狂喜的嘶吼声中,谢夙和裴修飘然落地。 “开始!” 谢轩忙不迭施展早就准备好的秘术,和所有弟子一起,把浑身灵炁尽数输送给老祖宗。 须臾,丹田内灵炁再度充盈。 谢夙先抬手点在裴修眉间,在他周身留下足可庇护的护体光罩,才转眸看向仍在半空张狂的邪祟。 若非此物,今日他与裴修又怎会受困阵中。 谢夙眼底覆着淡淡寒霜,右手微摆,金焰燃起的长链倏然飞掠,冷冷箍紧邪祟脖颈。 嘶吼声戛然而止。 邪祟被慑人的浩瀚威压封死退路,狼狈地摔落地面,无法挣脱。 躲在树后的小红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往后又退了几步。 同样后退的谢轩也捂胸飞跃落地。 看到阵里的情形,他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 到现在,他才有精力注意到额外的不对劲。 等一下…… 进去的时候,老祖宗穿的,不是这套衣服吧……? 第62章 “轰——!” “啊——!!” 公孙焕僵着脸趴在树后,抬头看向半空那道淬金焚焰的身影。 无人可挡的威压已经横扫天地,一举一动也尽显威势。 随主人心意而动的金焰灵炁正四面铺展,震慑八方,荡尽诸邪! “……” 公孙焕咽了咽口水。 虽然之前也见过前辈动手,可那一次好像没有这么……大动干戈…… 他看到浩瀚的金辉贯穿头顶卷积的密云。 重新洒下的日光落向半空的谢夙,完全没法和盘绕谢夙周身的金炁媲美。 惊心动魄。 凛然无情。 万丈闪耀的光芒震碎暮色,衬得空中唯一的那道身影更加如同神明降世! 杨彬抱着铜铃,惶恐地往后倒退一步,被踉跄绊倒,只惊悸地看着天空:“他……他真的是人吗……?” 不是人就好了…… 公孙焕讪讪地想,这样也不会显得他们这么没用了。 远处,邪祟的狂笑嘶吼早就变成了惨叫。 众人的眼神随着它在天地之间、上下左右地飞来摔去…… 小红看得也双爪抱头,撅着屁股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彬愣愣地说:“这就是姐姐说的那个邪祟吗?我还以为,它会像电视剧里一样,是个大祸害呢……” 众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公孙焕这次出声了:“你以为得没错,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杨彬说:“可是……” 公孙焕瞥了他一眼:“非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你姐姐跟那个将军的实力加起来,跟前辈也没法比啊!” 杨彬:“……” “啊——!” 又一声尖锐的哀嚎从头顶呼啸而过。 众人连忙矮身闪避。 公孙焕下意识往裴修的方向挪了半步,见他身上流转的金光,又想到他不仅受到额外的保护,而且外有炁甲,内有同音铃—— 公孙焕心里顿时不平衡了。他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正在一旁的谢轩却没想这么多,快走两步把裴修护在身后,才加快语速:“裴师兄,这里危险,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躲一下吧?” 裴修转眼。 对上他的目光,谢轩一愣:“裴师兄,你——” 裴修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半空的谢夙。 谢轩这才注意到,裴修不仅唇角有还新的伤痕,连脖颈、甚至喉结—— 他立刻转开脸,非礼勿视。 可这里实在危险。 为了输送灵炁,他们已经力竭,一旦战斗波及到这里,还是有可能对裴修造成伤害的,他必须避免这种情况真的发生。 想到这,谢轩抬手按向裴修手臂。 意外的,他的手被一道白色灵炁挡住。 谢轩抬头,再次对上裴修的双眸,却心头一紧。 这双从前总是微微带笑的黑色眼睛,以往永远有慢条斯理的从容,即使偶尔疏离,也显得温文尔雅,所以哪怕见了几面而已,他也觉得很好相处。 但现在,这双温文尔雅的点漆星眸,目光流转间虽然莫名舒缓,却不再有从前的笑意,唯独沉浸着深切的冷淡,也带着放大不知几倍的疏离,看他的眼神同样并不凛寒,只是纯粹的漠然,平静地漫不经心。 裴修只淡淡扫过他,视线已经再回转,落在谢夙身上。 谢轩为难地握紧手里的符箓。 裴修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可也明显没有沟通的意愿,他又不能直接不管不顾…… 他正犹豫着,察觉到空中灵炁的波动陡然增大,也看了过去,发现可能是老祖宗也意识到裴师兄的状况,加快了动作。 没过多久,奄奄一息的邪祟轰然落地。 蜿蜒的金焰长索将它困在谢轩等人布下的阵中。 谢夙早已转向裴修,飞身下落。 谢轩刚松一口气,就看到裴修双臂微抬,张手往前迎了一步。 他转脸看过去。 那双眼底消失的笑意,此刻也回到眉梢唇角,淡淡的,只面向一个人。 下一秒。 谢夙从天而降。 他的视线里也只有一个人,伸出的手先落在裴修的掌心,才飘身落进裴修噙笑张开的怀抱。 谢轩沉默地退开了。 谢夙听着耳边沉静的呼吸,手臂不觉收紧:“等久了吗?” 裴修没有回答。 颈侧喷洒的潮热湿气勾起不久前的记忆,他眸光微沉,扣在谢夙颈后的手稍稍用力,拉开距离间,薄唇吻过谢夙的下颚,目光又往下轻扫,指腹划过颈侧,拇指缓缓按住谢夙的下唇,把人重又拉近—— 谢夙猛地扣住裴修的手腕。 裴修皱眉,抬眼看他。 谢夙抿唇拉下他的手,压低嗓音:“这里不行。” 裴修说:“为什么?” 谢夙语气发沉:“总之不行。” 裴修看着他,没再开口。 谢夙和他对视,神色稍霁:“再等我片刻,待我炼化此物,便可帮你恢复灵识。” “恢复灵识?” 刚走过来的公孙焕惊愕地说,“前辈,裴哥的灵识怎么了?” 谢轩已经反应过来,表情也显得惊讶:“难道是法阵封镇了裴师兄的灵识?” 谢夙不置可否,只道:“护住他。” 公孙焕:“……” 这里人有一个是一个,全都灵炁耗尽了,只剩裴修还有自保的筹码,到底谁护谁啊…… 可谢夙的交代,他没敢搭腔。 谢轩等人则纷纷围绕裴修站定,坚决执行命令。 谢夙捏了捏裴修的掌心:“我很快回来。” 话落,他转向阵中的邪祟。 然而就在他炼炁的瞬间,脚下狂风又猛然席卷! 又是风阵! 不论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在这种时候出来搅局,显然是相同的不怀好意。 谢轩失声惊呼:“老祖宗小心!” 谢夙信手按下阵中挣扎扭曲的灰黑雾气,眸光微转,指前早有预备的金芒符光穿风逐电,转瞬刺向遥远处的一点。 同样的招数,胆敢在他面前用出第二次,愚不可及。 察觉此人想逃,他变诀微挑。 符光随之在远处倏然大亮,很快悄然隐没。 谢夙收回神识,眉间却微蹙。 种下炁种,虽可找出这个不速之客,但消耗灵炁过多,已不足以炼化邪祟。 扫过阵中试图蓄力逃窜的黑雾,谢夙转向谢轩:“封魂石。” 谢轩不疑有他,立刻取出封魂石,巧劲扔了过来。 谢夙摆手。 半指长宽的石头在空中悬停,石面又凭空显现出繁复玄深的符文。 谢夙运起最后的灵炁,将邪祟封入石中。 公孙焕奇怪地问:“谢师兄,前辈为什么不直接炼化?” 谢轩模棱两可地说:“老祖宗做事,我们小辈怎么好去多问。” 公孙焕撇嘴。 说的也是。 谢轩不问,那他也不问。 谢夙已经走向裴修。 谢轩眼皮跳了跳。 幸好发现两位这次没再拥抱,他才说:“老祖宗,这里的残局让其余弟子去收拾,我先送您和裴师兄回去吧?” 谢夙道:“嗯。” 谢轩看向法阵里还没彻底消散的风势,忍不住又说:“有人对您和裴师兄动手,不知道是不是还和冥府阵图有关,为了安全着想,我们要不要先回昆仑?” 谢夙道:“不必。” 此人藏头露尾,不值一提。 当务之急,是恢复些许灵炁,找回裴修的灵识。 谢轩迟疑着,还是没有再劝,接着说:“好的,那我们现在是,继续下一程?” 谢夙道:“嗯。” 公孙焕带着小红去开车了。 周围不再有外人,谢轩才面露羞愧:“老祖宗,我们几个灵炁耗尽,再施展秘术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帮得上忙,要是再派一批弟子过来的话,人多口杂,我又怕……” 关键在于,他们的灵炁不止是耗尽。 而是那个风阵爆发的时候,不知怎么,好像他们的丹田也被榕树散发的青光波及。 他们又没有印记护体,这么久了,连最基础的周天都不能运转完全。 谢夙眉间微动。 裴修灵识不在,丹田内灵炁至今未能恢复,若谢轩也不能提供,的确对计划不利。 自然,他也不打算让其余弟子施展秘术。 一如谢轩所言,人多口杂,一旦泄露风声,对裴修的安全必定是种威胁。 谢轩转向裴修,薄唇微抿。 如此一来,又仅有最后一个办法…… 谢轩忐忑地等着谢夙的下一步指令。 也没过几秒。 谢夙道:“无妨。” 公孙焕这时开着车到了。 谢夙打开车门,如同裴修平常一般,送裴修先上了车,才转身到另一侧。 公孙焕一动不动地看着后视镜,等到谢夙也上了车,才问:“谢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谢轩看向谢夙。 谢夙正帮裴修系上安全带,闻言,淡声道:“回他的住处。” 谢轩低下头,更是羞愧难当。 还是他们太没用了,拖延了计划。 老祖宗要先回去,应该是想让他们先休整吧。 公孙焕却毫无二话,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得嘞!” 汽车飞速回到了单元楼下。 谢轩下了车,欲言又止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对谢夙说:“老祖宗,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紧时间,努力恢复的!” 谢夙不以为意:“嗯。” 谢轩攥着拳,目送三人上楼,才转身离开。 公孙焕打着哈欠说:“前辈,我也要补个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裴修吸干——” 对上谢夙的眼神,公孙焕的哈欠憋了回去,忙说,“我的灵炁耗尽之后,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他赶紧打开房门,双手往里恭送:“您请,两位请!” 脚底下传来一声嗤笑。 公孙焕捣了狐狸一拳,看到两人进门,才做贼似的摸了进去。 他关门转身,看到裴修回了一趟卧室,又出来走向浴室,不由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 这个点洗澡? 裴修也要补觉? 转眼又瞥到门内的谢夙,他晃了晃脑子。 傻了吧? 他去管这两位的闲事! 公孙焕赶紧回了次卧。 — 没过太久。 听到浴室传来的开门声,立在窗边的谢夙五指紧了又松。 他缓缓转身,看到穿着浴袍的裴修推门进来。 早已熟悉的雪松气息随着脚步声扑面袭来,仿佛还在氤氲的潮气里蒸腾。 谢夙的眸光划过裴修腰间松散的系带,倏地往上,落在裴修的双眼。 裴修随手合起房门,也正看他:“我洗过了。” 一声异动,在胸膛里轻撞。 谢夙移开视线,缓步走到床边:“嗯。” 裴修说:“然后呢?” 谢夙没有看他,只道:“坐下。” 裴修依言照做。 浴袍在他动作间摇晃,松垮的下摆随意搭在腿面,不被在意。 谢夙无意垂眸扫过,双瞳微紧,呼吸早在不觉间放轻。 自指间燃起的烫意悄然蔓延。 室内似乎也在悄然灼灼升温。 裴修看着谢夙:“然后呢?” 在他身侧,床垫微微下陷。 谢夙仍然没有看他。 再开口时,如玉的嗓音不复平淡。 “……只有这个方法。即便你清醒,也该懂得。” 第63章 裴修看着他垂眸捏诀,只道:“懂得什么?” 谢夙不语,并指点向裴修下腹。 在落定之前,他才抬眼,看向裴修。 裴修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停在身前,也抬起双眼,和那双仿佛犹疑的目光对视。 谢夙还没开口。 裴修说:“这里可以?” 谢夙气息微错,再垂眼点在裴修下腹丹田,引渡精气:“什么?” 自敏感地带擦过的热源在体内横冲直撞,裴修眸光渐深,抬手拂过他的侧脸,揉捏着他鬓发后微软微烫的耳垂:“之前,你说不行,现在呢?” 谢夙稍稍偏过头,却没能避开他的手,沉声道:“……炼化精气无需这些,你——” 裴修的视线又扫过眼下正在启合的薄唇,已经转手扣在谢夙脑后,把人按到近前。 被沐浴过后的潮湿热气转瞬全然包裹,谢夙呼吸一紧,下意识抬手,直直按在浴袍松散前襟下的胸膛。 感觉到掌心紧实滚烫的肌肤,他五指僵住,不由抬眼去看裴修。 裴修没在意他的动作,见他主动亲近,随手捞起他的腰身,把坐在身旁的人拦腰抱在腿上。 谢夙猝不及防,眼前一花。 松垮浴袍早在动作间散乱。 抵在身前的炙热温度要比昏暗的隧道间更加清晰—— 谢夙浑身僵硬,正要起身,又被扣在腰后的手一把按下。 炙热的温度不经意擦过,谢夙又是一僵,脸色黑沉。 裴修蹙眉看他:“继续。” 谢夙紧紧攥住他的肩臂,嗓音显得干涩:“……裴修,松手!” 对这样无关紧要的闲话,裴修依旧没有理会。 他垂眸扫过谢夙被挤偏后忘了捏诀的右手,微蹙的眉峰没有松开,握住这只空出的手背,滑向浴袍深处—— 谢夙掌心猛地一颤,呼吸滞住。 他立刻收手,却被手背覆盖的力道强行压下。 裴修张手扣在他颈下,把眼下试图逃开的脸拉回面前,笑着亲过他的唇瓣,手掌又滑到他颈侧轻轻抚摸:“继续。” 谢夙的呼吸略微粗重。 他闭目压下杂乱的心绪,再睁眼,对上裴修的眸光,心知裴修此刻已不会收手,只好换作左手捏诀,点在裴修下腹丹田,加快动作。 灵炁复又流转。 裴修的气息蓦地粗沉。 “……” 良久,谢夙下颚绷紧,用清尘诀洗去掌心,随后引精气入体,正要动作,腰后忽然一紧,眼前又是一花。 裴修抱着他从床边起身。 谢夙下意识揽住裴修肩颈,察觉这个熟悉的动作,他还没回过神,裴修已经转身把他按在床面。 “裴——” 裴修碰了碰他的唇。 谢夙直觉腰间一松。 落在他腰后的手划到身前,解开长袍的腰带,轻缓拨开布料,慢条斯理地往里揉弄。 失去最后一层间隔,谢夙瞳孔紧缩,当即扣向裴修的手。 裴修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按过头顶,俯身压下。 “……” 谢夙就近看着他如墨深邃的双眼,沉敛幽寒的眸光即便掺进情|欲,也只凝望凝实着一双影子。 气息仍在纠缠。 紧紧相贴的胸膛也在肆意高涨的燥热温度里一并起伏。 裴修抬膝闯进他腿间,低头吻他似乎失神的眉眼。 谢夙被迫闭眼,抿直薄唇,在黑暗里听到同样缠乱的心跳,和耳边属于裴修的呼吸。 裴修的手还在往下。 谢夙稍稍用力,那只手随即抚过腰侧,滑到腿下,麻痒难耐的战栗却自裴修掌心向外蔓延,爬满脊梁—— “……”他的嗓音也掺进一丝沙哑,“裴修,我已经帮过你……” 裴修吻过他柔软的耳廓。 黑暗里,耳边响起的声音带着隧道里曾经历过的强硬。 “还不够。” 裴修低声说,“继续。” 力道也带着熟悉的野蛮。 倏地,谢夙鼻息微重。 他埋首在裴修颈侧,久久没再开口。 “……” — 不知道过去多久。 听到门外传来异常的动静,公孙焕关了电视剧,转向客厅。 他有心出去看看,又怕撞上谢夙,于是转向狐狸。 小红嗅了嗅:“好像是大人在施法。” 公孙焕问:“哪个大人?” 小红说:“谢夙大人——” 公孙焕的屁股立刻钉回床上:“那算了。” 小红接着说:“——裴修大人也在。” 都在? 公孙焕还在犹豫。 “哦。”小红说,“还有那个谢轩呢。” “……”公孙焕咬牙切齿地看它。 这只该死的狐狸,这么大喘气,怎么没把它憋死! 他跳下床,开门走了出去。 谢轩都在,那肯定不是什么会被打扰的私密场景了。 公孙焕想着,来到客厅,才看到地面符咒铺设的法阵。 看到他,谢轩打了个招呼,继续把手里的符箓引进阵里。 公孙焕看了一会,又看了看一旁面对面盘膝坐在法阵中心的裴修和谢夙,忍不住低声问:“师兄,这是要干嘛?” 谢轩解释说:“裴师兄灵识被封印,老祖宗在想办法解封。” 公孙焕恍然大悟,又问:“那这个阵?” 谢轩说:“辅助用的。” 公孙焕咋舌:“连前辈都需要辅助,看来这个封印还挺厉害的。” 谢轩沉默着。 厉害,确实有一些吧,毕竟是千年前的封镇术。 但老祖宗需要辅助,实际上只是因为灵炁不足,不得已才依靠这些外力。 如果灵识被封印的人不是裴师兄,老祖宗应该也根本不会这么费心。 公孙焕凑过来:“什么时候能好啊?” 谢轩摇头:“不确定。” 在未知的情况下破解封印本身就是个难题,何况是灵炁不足。 幸好,老祖宗在短短两个小时里又恢复了一些灵炁,否则连这些都是空谈。 公孙焕顿时无聊了:“那我还是回去等吧,你们出发的时候叫我一声。” 谢轩说:“好。” 看着公孙焕回房,他把手里的符箓一一用完,才走远几步,为两人护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半小时之后,他看到法阵里金光闪过。 谢夙睁眼,捏诀印在裴修眉间。 裴修微皱着眉。 金炁的辉芒一刻不停,在他周身流转。 谢轩伫立一侧,原本保持安静,发现谢夙的身影突然开始闪烁,他脸色大变,忙上前一步:“老——” 谢夙扫了他一眼。 谢轩心头猛跳,立刻收声。 明白老祖宗是不容许这件事有任何差错,可再这样施法下去,老祖宗灵身不稳,几乎有溃散的可能。 裴师兄甚至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为了尽快破解封印,这真的……值得吗…… 谢轩焦心地看着两人。 希望事情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万幸。 在他心惊肉跳的等待里,法阵最后闪过一丝金光,裴修终于睁开了眼睛。 谢夙看着他,缓缓放下捏诀的手。 裴修按了按鼻梁。 一阵沉钝的闷涨感觉在脑海盘旋,虽然不至于疼痛,却也很难忽视。 谢夙再并指点在他的灵台。 舒畅的凉意冲刷过来,裴修眉间的痕迹终于放松。 他看向谢夙,见眼前的身影比印象里又淡了一些,他沉眸握住从面前划过的手:“你怎么样?” 谢夙对上他的眼神,又垂眸看到他的动作,往后轻挣,却没有挣脱:“这句话,该是我问你。” 裴修已经看到地面的法阵。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没有任何灵炁,连公孙焕的灵炁都是干涸状态,可想而知,谢夙这次为了救他,又是让自己强行高负荷使用灵炁。 想到这,他轻叹一声:“什么时候,你才能先为自己着想?” 谢夙道:“灵身罢了——”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裴修打断他,“不论灵身还是真身,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谢夙微抿薄唇,记起什么,又转眼看他,沉声道:“你口口声声为自己着想,为何破阵时全然忘了自己的安危,你可知其中凶险?” 裴修一顿。 谢夙语气更沉:“你曾亲口答应我不再莽撞,今日出尔反尔,又当如何?” 裴修说:“那不一样。” 谢夙冷声道:“有何不一样。” 裴修转向一旁的谢轩,正要转移话题。 谢轩立刻在沉默中转身,好像对他书架上的纹路产生了无上兴趣。 裴修:“……” “说不出了?” 裴修清咳一声,看回谢夙:“情况不一样。” 他缓声分析,“你想,当时只剩我和你,但之后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安全起见,让你保持全盛状态,是不是比我更有作用?” 谢夙蹙眉道:“一派胡言。” “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裴修轻笑,“而且我相信你能带我出来。你看,你做到了。” 听他提起这件事,谢夙脊背微正,移开了视线。 “总之,结果是好的,就没必要追究过程了吧?” 闻言,谢夙回眸看他,被他握住的手微微收紧,指间的冰玉转瞬发烫:“你……” 裴修挑眉:“怎么?” “哇!”公孙焕的声音从阵外闯进来,“我就说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真的清醒了!” 裴修说:“清醒?” 他索性牵起谢夙,从地面起身,转脸时却顿了顿,抬手按了按颈侧。 谢轩沉默着又避开了眼神,非礼勿视。 裴修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注意到谢夙的目光,笑了笑:“不要紧,应该只是小伤。” 谢夙的手又缓缓收拢,然而心情已然不同。 他冷眼看向裴修,平常淡漠的嗓音此刻裹着冰雪,他沉沉反问:“小伤?”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不由又是一顿:“很严重?” 谢夙的胸膛重重起伏,转而寒声问:“你忘了今日发生的事?” 不妙。 听起来是不该忘的事。 裴修先说:“我没忘。” 谢夙眼神稍霁:“那你——” 裴修正色告诉他:“我只是不记得。” 第64章 公孙焕坐在床边,看着正在假意参观这间次卧的谢轩。 两人都安静着,没发出一点动静。 不知道谢轩怎么样,公孙焕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门外有什么异动。 他实在暗恨。 不就是听到裴修说话的声音吗,又不是没听过,刚才他急着出去干什么! 现在好了。 客厅里低气压重得像乌云罩顶,他好不容易躲到这里,那股低气压好像也笼罩进来,让他胆战心惊的。 连蠢狐狸都只敢趴在床底下静音刷视频了。 “谢师兄……” 公孙焕用微弱的气音问着,“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谢轩摇头:“我也不知道。” 涉及老祖宗的私事,他不敢旁听,两人谈到……小伤的时候,就已经走了过来。 公孙焕撇嘴。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 门外。 客厅。 片刻,相对站在阵里的两人终于有了动作。 谢夙正变诀收势。 裴修张手按了按太阳穴,才睁眼问他:“怎么样?” 谢夙蹙眉先点在他眉间,见他神色和缓,才冷声道:“封镇余力尚存。” 裴修说:“意思是,只有后遗症,余力散了就能痊愈?” 谢夙语气不变:“大致如此。” 裴修转而问:“你说今天发生的事,具体是指什么?” 谢夙反问:“你还记得什么?” 裴修敛眸回想:“最后的印象,是一个青色的人影。” 在这之后,就是刚才的这一幕。 他原以为是在人影攻击下陷入昏迷,现在看来,好像远不是这么简单。 裴修看向谢夙:“那就是姜灵口中的将军?” 谢夙凉声道:“这个你倒记得很清楚。” “……”裴修看他的眼神,不由轻声说,“我确实不记得做了什么,你可以先给我一点提示。发生的事,是不是有一些和你有关?” 谢夙眸光闪动,转眼看向一旁:“没有。” 裴修轻笑:“既然没有,那就顺其自然吧,等到封印的余力消散,我——” 谢夙倏地回眸:“你说什么?” 裴修于是敛起笑意,改口说:“当然,这个方法还是太随便了,不够严谨。” 谢夙沉沉看他。 裴修无奈:“我来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好吗?别生气了。” 闻言,谢夙神情稍缓。 听到后一句,他又沉下眸光,缓声道:“我生气了吗?” 裴修沉默一秒:“……没有。” 谢夙上下打量他的神色:“你的话,听起来很勉强。” 裴修失笑:“那要怎样说,听起来才不勉强?” 谢夙对此不予答复,只道:“你打算如何解决你的麻烦?” 裴修说:“其实解封的关键是你,只要你有足够的灵炁,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谢夙不动声色:“灵炁从何而来?” 裴修想了想:“我的确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谢夙摩挲在明心戒的手兀地按住,须臾才问:“……什么办法?” 裴修说:“再用一次公孙家的共享符咒。” 谢夙松了指腹,抬眼再看他时,眼底沉黑如墨:“这就是你的办法?” 裴修微一颔首:“你觉得呢?” 帮他“清醒”,显然对谢夙消耗很大。 而他现在的丹田空空如也,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 谢家家大业大,找一个修为足够、且自愿和谢夙绑定共享符咒的人,还是不成问题。 谢夙沉声道:“我不同意。” 裴修早猜到他的答案,不过还是补充一句:“如果你是担心有人数限制,应该不会,公孙焕的灵炁,今天之前我也还是能用。” 谢夙道:“你与公孙焕之间的符契,待你解封,也要解除。” 裴修挑眉:“原因呢?” 谢夙道:“此术由旁人取用灵炁,自然亦能探知丹田隐秘,岂可如此随性而为?” 裴修会意。 这么说,谢夙不同意用咒,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被不知道底细的人探知丹田,确实不是谢夙的风格。 “这是最轻松有效的办法,说不定谢家能找到一个——” 裴修说着,转眼看向之前谢轩所在的书架前,却发现客厅里早就空无一人。 “此事没得商量。” 谢夙道,“另换他法。” 裴修收回视线,稍作思忖:“那就只能找外援了。” 直接解决的道路不通。 尝试迂回战术,至少也算个备用计划。 却被谢夙一票否决:“不行。” 裴修又失笑:“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谢夙冷眼看他:“你想找谁做你的外援?慕寻?” “怎么会。” 裴修很了解他对慕寻的态度,“有你在场边指导,从你们谢家找一个人过来,应该足够了。” 谢夙蹙眉道:“涉及灵识,牵一发而动全身,怎能如此随意。” 裴修换了一个人选:“公孙家主呢,他怎么样?” 以“天缘道体”的身份开口,公孙靖不会拒绝。 何况公孙家以祝由术闻名,也许会有其他方案。 谢夙沉眸看他:“有我在此,你寻他前来,是怕旁人不知我灵炁紊乱吗?” 裴修:“……” 提议全被否决,他一时也想不出新的办法,“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谢夙转身,越过他才道:“是你亲口所言,你来想办法。” 裴修说:“可惜我的办法都不够成熟,只好请你帮忙了。” 谢夙回眸,看到他含笑的脸,眼底轻闪:“我的确有一个办法,不知你是否同意。”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裴修笑意愈深,配合反问:“什么办法?” 但他转过身,眼前只剩谢夙的背影。 谢夙背对他缓步往前,几秒工夫,又回身过来,目光往下扫过,意有所指。 见状,裴修唇边笑意微敛。 不好的预感油然生起,他说:“你——” 谢夙已经悠悠开口:“精气。” 裴修又是一秒沉默,才说:“没必要吧?” 谢夙道:“除此之外,你可以再找出第二个办法。” 裴修作势正色:“……仔细想一想,其实失忆半天,对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实在不行就算了——” 再次被谢夙的眼神打断,他只好说,“我是为你着想,让你做这些,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谢夙看着他,忽而问了一句:“你,对我如此反感?” 反感? 裴修微顿:“我怎么会对你反感,怎么突然这么问?” 话音没落,谢夙沉声又问:“若非如此,何必百般推辞?” 再问出口,他抿直薄唇,似乎根本不打算再听到回答,只径自又转身,语气仿佛如常平淡,“罢了,你既不愿,我绝不强求。” 裴修轻叹,上前一步握住谢夙的手臂,把人拉回身前。 对上这双猝然回转的眼神,他一顿,语气悄然放柔:“我没有百般推辞。” 谢夙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我已说过不会强求,你还要如何?” 裴修笑着屈指蹭了蹭他的下巴,把他显然口是心非的双眼转回来:“但我没说过我不愿。” 谢夙微蹙着眉:“诸多借口,还要狡辩?” 裴修又笑叹一声:“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他知道谢夙是为他好,否则怎么会对区区半天的记忆这么在意。可炼化精气—— “如此便算了,不必再找一桩借口敷衍。” 裴修于是压下思绪,转而说:“好,我不敷衍,我们去炼化精气。” 谢夙又道:“封印若不解除,灵炁无从运转,炼炁一事停滞不前,难有寸进,遑论你体内有一道元炁尚未炼化,尽早解封,对你我亦是助益。” 裴修了然:“你是为了这些?” 谢夙拉下他的手:“自然有此缘由。” 已经答应的事,裴修也不再多想:“那就开始吧。你去房间等我,我先去洗个澡。” 谢夙握住他的力道没有松开:“你已然洗过。” 已经洗过? 裴修不免有点惊讶:“我回来之后,还洗了澡?” 换句话说,这期间他不仅没有昏迷,意识清醒,行动还很自如。 谢夙道:“嗯。” 不过还是不太对劲。 裴修问他:“我洗澡做什么?” 片刻,谢夙才道:“……待你记起,自然知道。” 裴修看了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异常:“看来只能这样了。” 话间,两人回到卧室。 裴修坐下时微微活动肩颈。 不知道他在那个隧道里究竟受了什么伤,伤得不重,却有点细碎,不止一个地方。 谢夙转眼,见他抬手抚过颈侧的伤痕,又垂眸捏诀:“别动。” 裴修任由他动作。 下一刻。 指腹轻轻点在丹田。 裴修还没收回的手被谢夙靠近的侧肩微微挡下,他随手按在谢夙颈后。 只是,久违的如浪热流猛然冲刷,他呼吸微重,掌下的力道也稍稍重了几分。 谢夙抬眸看向他闭目克制的侧脸,正加速灵炁流转,颈后忽地发紧。 发烫的指腹缓缓插进发间,灼热的气息也在缓缓逼近的距离下交缠。 层叠放肆的燥动还在变本加厉。 愈演愈烈的狂潮还在源源不断地加码—— 今天的滚滚异样,来势汹汹,澎湃沸腾,比以往每一次都凶猛。 似乎正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强烈欲望,在某个瞬间迷乱裴修的本能。 不知觉间下滑的手落在谢夙颈侧,指腹熟练抵起他的下巴,抬起这张微怔的脸。 气息纠缠间。 轻浅的吻随即落了下来。 捏诀的手背也被按住,覆在腰下的阴影—— 热流不再横冲直撞。 裴修的动作陡然顿住。 睁眼看到谢夙也正望来的双眸,他缓缓坐正,再往下扫过交叠的手和—— 他再看向谢夙。 谢夙仍沉沉看着他。 裴修终于开口,嗓音残留着没能纾解的低哑:“这……” 一个字说完,他又顿住。 他同样需要时间处理这个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 第65章 “……裴修?” 裴修握在谢夙颈侧的力道微紧,随即松手从床边起身。 谢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半途而废?” 裴修住脚,回眸看他:“现在,这是重点吗?” 炼化精气不是第一次。 发生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 不论是那个吻,还是—— 裴修皱了皱眉。 刚才的感觉很诡异,他有短暂的几秒时间,像意识被分离压制,只有本能做出反应。 但这样的想法,他自己都不太容易消化。 作为解释告诉谢夙,听起来应该会真的很像“诸多借口”。 谢夙只道:“若你此刻放弃,另寻时机,便要重来一次。” 裴修又看向他。 谢夙仍坐在床边,面色毫无异常,还是一向平淡的样子。 裴修看着他:“你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意外?” 谢夙倏地敛眸,淡声道:“此事已然发生,我意外又有何用?” 话落,他又抬眼,和裴修对视,“抑或,你想让我如何应对?” 裴修一时无言。 他看着谢夙的眼睛,轻叹一声:“抱歉,不论如何,这件事是我不好,如果对你造成影响,之后我可以回避。” 不论究竟是什么情况,都是他强迫谢夙在先。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出所谓的真相,还是先解决这件事本身产生的问题吧。 谢夙道:“回避?” 裴修扫过他的嘴唇,视线再往上,落回他的双眼:“刚才,我——” 谢夙淡淡接口:“轻薄于我。” 裴修:“……” 他转而说,“可能是灵识被封的后遗症。” 谢夙盯着他。 裴修补充一句:“你觉得合理吗?” 谢夙眸光轻动:“我觉得如何,重要吗?” 裴修以为他果然不信。 谢夙对这次意外作出的反应虽然已经足够稳重,但毕竟事情太过度,可想而知会对一位“老祖宗”造成多大的冲击。 裴修收回视线。 甚至没有生气。 这也出乎他的预料。 要知道,平常谢夙的气性并不算小。何况今天有这么充分的理由。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裴修又看向谢夙,回答上一个问题:“你怎么想,当然很重要。” 谢夙道:“如此说来,你打算设法弥补?” 弥补? 裴修说:“这么说也可以,我会尽力弥补。你希望我怎么做?” 就像他说的。 如果谢夙因此感觉被冒犯,受到影响,他可以回避,也可以接受谢夙给出的其他方案。 归根结底,这是他的错,弥补措施很有必要。 “我希望,你怎么做?” 谢夙深深看他,“不论我提出何等要求,你都会做到?” 裴修说:“当然。” “仅仅如此,你便……” 裴修没听清他的话:“什么?” “没什么。” 谢夙抬眸,“此时此刻,我希望你坐下,将精气炼化完全。” 闻言,裴修不由意外:“你确定?” 他已经打算去冲个冷水澡,先给彼此时间和空间彻底淡化这件事。 谢夙道:“为何取你精气,你应当心中有数。” 裴修很清楚炼化精气的作用,否则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但那是在开始之前,而不是现在:“你真的不介意?” 谢夙却垂眼不再看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少废话。”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 刚答应过谢夙不论什么都会做到,这种合理要求,他当然不会拒绝,只好回到床边,在谢夙身旁坐下。 交错的肩臂轻轻摩擦而过,裴修顿了顿,起身正要换个位置—— “回来。” 裴修于是沉默着回来。 见谢夙捏诀的手点向下腹,他被肩膀隔开的手惯性落向谢夙肩颈,在半空顿住,转而落在谢夙腰后的床面。 谢夙视线微转,看过他稍稍抿唇时冷硬疏离的侧脸,看到他闭起的双眼,也一言未发。 “……” 良久。 听到耳边的气息猛地一刹粗重,谢夙又抬眸掠过他缓缓睁开的眼睛,才将精气引入体内。 裴修随手在他腰后轻拍:“你先休息一会,我去洗个澡。” 谢夙目送他的身影开门离开,坐在原地,掐诀调息。 裴修去浴室简单冲了个凉,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房门紧闭的卧室,先在一旁桌前坐下。 他现在很确定,意识分离不是他的错觉。 好在只要他保持专注,就不会再受到压制。期间有过一两次微弱的涣散,但他还清醒。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谢夙也许还是不能完全忽视发生过的意外,所以加速了炼化精气的过程。 灵炁流转变快,感应要比以往更强烈。 裴修张手按在前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更合适的办法,让谢夙解脱,也缓解这份被封印拖累的尴尬。 他正想着,颈侧被水流浸过的伤口又传来似有如无的刺灼隐痛。 裴修索性起身,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 看到镜子里的伤口,他微微皱眉。 撞伤?擦伤—— 当看清颈下的痕迹,裴修的动作停住,足足两秒,才倾身往前,仔细重新辨别。 伤痕依旧星星点点留在原地,没有丝毫改变。 “……” 裴修沉默着。 他单手按在洗手台,扫过唇角,扫过喉结,又拉开衬衫的衣领,看向肩膀算是刺痛最重的伤口。 是个咬痕。 “……” 裴修松手。 他不期然记起从阵中清醒时,谢夙的反应,和问出的那句话。 ‘你忘了今日发生的事?’ 不妙。 非常不妙。 裴修闭眼按在鼻梁。 发生什么事,才会让谢夙在他身上留下咬痕?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他的丹田和灵识一起被封印,谢夙失去灵炁支持,有且只有一个办法,才能从隧道里安全撤离。 回想卧室里刚经历的那次炼化精气。 谢夙反应平平,难道是因为,这不是第一次被他强吻? 裴修重看向镜子里唇角的伤口。 不过,嘴就算了。 怎么会咬到肩膀上? 他还做了其他的事? 但以谢夙的实力,压制住他应该不成问题。见面之初,他几乎完全动弹不得。 中间还发生过什么? “……” 裴修直觉头疼。 他转向卧室紧闭的房门,不太确定失去的这段记忆,对他究竟是好还是坏。 如果真的被他强吻,谢夙克服抵触,这么快又炼化精气,不会是要在他解封之后,算总账吧? 裴修不由暗叹。 算了,已经做过的事,这笔账终归是躲不过的。 看他清醒之后谢夙生气的程度,应该也能理解他的灵识被封后,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行为。 等谢夙帮他彻底解封之后,记起这些行为具体都是什么,再考虑该预备哪个等级的赔礼道歉吧。 想到这,裴修从桌前起身。 正在这时,次卧的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偷偷摸摸的公孙焕从门缝里瞄出来。 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公孙焕一喜,赶紧拉开房门,问道:“哥,前辈呢?” 裴修说:“他还在休息。” 公孙焕拍拍胸口:“那就好。” 谢轩在他之后走出来,也问了一句:“裴师兄,老祖宗他……” 裴修说:“放心,他没事,补充一点灵炁而已。” 补充灵炁? 谢轩面露惊讶,可也没有多问,只是有点犹豫:“那今天,还要出门炼炁吗?” “嗯。” 裴修想了想,“你来选一个目标,要比这一次弱一些,最近的有多远?” 谢轩拿出资料仔细比对:“有一个比较合适,比清潭村稍微远一点,不过也是在附近,多出大概半小时车程。” 裴修抬腕看表:“就它了。” 慕寻正在溯源,随时都有可能完成。 他们的时间不算很充足,在清潭村已经耽搁了将近一天,要赶在拿到结果的时候提升修为、至少让谢夙恢复灵身,必须要尽快走出下一步。 清潭村的邪祟虽然还在谢夙手里,但炼化也需要灵炁支持,他的精气可能不足以维持高强度施法,先找一个弱一点的妖精过度,会方便很多。 谢轩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裴修说:“你的丹田也被封印,需要休息,把资料给我吧。” 谢轩行礼说:“师兄放心,我不会冒险的,请让我们跟你们一起过去吧。” 老祖宗灵炁不稳,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抽身而退,新的弟子就在路上,他又怕他们不小心冲撞老祖宗和裴师兄,还是一路随行更妥当。 见状,裴修也不再劝:“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谢轩说:“是。” 话音落下,主卧的门也悄然开了。 随后是谢夙的声音。 “裴修。” 裴修对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回房。 谢夙负手立在床边,看着他进门:“坐。” 房门无风合起。 “砰——” 裴修往身后看了一眼,依言走到床边:“这次不用法阵辅助?” 谢夙道:“不用。” 解除封印的余威,消耗神识居多,灵炁便是辅助。 裴修说:“要我怎么配合?” 谢夙道:“闭眼。” 裴修再照做。 并起的两指凉意已经触及眉间。 不多时。 凌乱放肆的影子在脑海不断闪过—— 裴修蓦地睁眼。 谢夙垂眸看他。 驱散封镇余威的凉意还在识海游转。 在昏暗中纠缠不清的画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涌现—— 裴修陡然握住谢夙又在捏诀的手腕。 谢夙道:“若你还不清醒,我可为你再解一次。” 裴修沉沉闭眼。 他缓声说:“……够了。” 仅仅一句对话。 涌现的画面又转进这个房间。 就在这张床上—— 谢夙看着他在沉默中冷峻的脸,负在身后的右手渐渐收紧,玉戒的光泽在指间闪烁不定。 “裴修,这个麻烦,你如今要怎么解决?” 第66章 卧室里安静得悄无声息。 裴修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作,久久无言。 这份“记忆”,比他设想中的场景,来得更突然,也更—— “……” 裴修强行清空脑海里的画面,终于抬眸看向谢夙。 目光扫过握在谢夙腕间的手,他一顿,松开力道,又从床边起身—— 谢夙反手扣住他的臂弯,冷声道:“你要去哪?” 裴修说:“哪里都不去。” 谢夙转眼看他。 对上这道眼神,裴修说:“我去把窗户打开。” 谢夙抬手微摆。 紧闭的窗扇无声滑开,沁冷的新鲜空气随初冬的微风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但没带来任何缓解。 “还有何事?” 察觉臂弯传来的力道微微收紧,裴修再看向谢夙,先说:“我不是拖延时间,我只是……” 谢夙道:“只是如何?” 裴修索性转过身,和谢夙面对着面。 他直视谢夙的双眼,但眼前这双眼睛和脑海里的画面重叠,他又是一顿,也抬手握住谢夙肩臂,才缓声说:“谢夙,我知道,在你炼化精气的时候趁人之危,这件事完全是我不对——” 谢夙眸光闪烁,却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修接着说:“我也明白,现在无论我再做什么,都挽回不了已经对你造成的伤害——” 谢夙眉间蹙起刻痕,倏地回眸看他。 裴修仍看着他:“所以我想,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你。不论你希望我怎么做,不论你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做到。” 谢夙说:“你……” “抱歉,我没有敷衍推诿的意思。” 裴修说,“只是发生这样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他给出几个例子,“你想让我现在付出代价,还是希望解决过冥府阵图之后再做决定,哪怕让我彻底离开,我都随你。” 闻言,谢夙看着他,掌下一再收紧。 这张脸不再含笑,显得沉邃冷淡,唯有那双今日同样沉凛的目光,还留有深切的专注,似乎全心全意,轻易让人明白,他的话出自真心。 倘若他开口,他真的可以做到彻底离开。 谢夙沉眸和他对视:“除此之外,你想不到其他?” 裴修轻叹:“我能想到的,你需要的,寥寥无几。” 听出谢夙对他的提议都不太满意,他再想了想,“或者,你对我身上的天缘道体——” 未尽的话被谢夙眼底几乎流于表面的火气堵住,裴修改口:“或者,你来告诉我,该怎么选?” 谢夙冷冷道:“这就是你解决的办法,让我帮你想?” 裴修又是无言以对。 意识被封印,他在本能之下如果做了其他的事,让谢夙同等报复回来也就算了。 但这一件,不仅不方便让谢夙同等报复,反而只是提出来,估计都会让谢夙怒火中烧。 至于怎么解决。 在这方面,他的确没有经验。 裴修说:“我不是让你帮我想,我是尊重你的想法。” 谢夙道:“我的想法?” 裴修看他的神色,记起他今天自始至终的态度,心知他其实也明白,几次发生的状况归根到底都是意外,所以即便生气,火气也没有那么浓重,只是对……这几次意外本身的迁怒而已。 毕竟在意外之后,他也还是为了帮他解除封印,继续炼化精气。 “其实,再遇到这种情况,” 裴修的声音轻轻放柔,“你没必要太顾忌我的安危,直接定住我就好了。” 谢夙浑身微僵,看向裴修的眸光却有沉沉火光在酝酿:“此话何意?” 裴修说:“你——” 谢夙寒声打断了他:“你想说,此事是我有错在先,才放纵你如此举止?” “当然不是。” 裴修听他的语气就意识到他有误解,“我的意思是,你总要先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再来帮我。” 谢夙道:“可惜,事已至此。” 裴修暗叹:“是啊。事已至此。” 他从没想到会和谢夙走到这一步。 如果只是因为失去意识导致的一场意外,就要彻底失去这段难能可贵的感情—— 裴修眸光渐沉。 但他的思绪被突然发紧的前襟打断。 谢夙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那双从前淡薄寡情的眼睛冷冷凝视着他,语气更是寒凉:“事已至此,你口口声声说要弥补,给我的解决办法,就是从此一刀两断?” 裴修猝不及防,往前半步,抬手扶在他腰间站定,记起什么,又松手垂在身侧:“这只是一个提议——” 谢夙往下扫过,语气更冷:“提议?” 裴修改口:“……举例。” 谢夙目光如冰,正要再开口,拂过唇边的呼吸忽地止住他的话音。 见他沉默,裴修只好出言安抚:“我现在收回这个举例,还来得及吗?” 气息反复横扫。 谢夙的回答迟了半拍才响起:“……来不及。” 听到这三个字,裴修无奈道:“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看到他唇边去而复返的浅淡弧度,谢夙又抬眸,注视他近在咫尺的双眼:“……不论怎么做,都来不及。” 裴修转眼和他对视,也是顿在原地。 呼吸太近。 这样的的距离,这张熟悉的脸,又勾起脑海里的画面场景—— 室内重又静谧。 在安静中徐徐纠缠的气息,仿佛也牵动起曾经的炽热温度,在胸膛之间盘旋。 “……” 裴修闭了闭眼,拍过谢夙后腰示意,再睁眼时堪堪收回视线。 他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拉在前襟的力道反而又收紧一分。 他看向谢夙。 谢夙盯着他,视线一错未错。 裴修说:“你先松——” “裴修,” 谢夙打断了他,语气已经平淡,“是你亲口所言,不论我提出何等要求,只要我开口,你都会做到。” 裴修问他:“你想到了?” 谢夙沉眸道:“你还没回答我。” 裴修于是回答他:“没错。我会做到。” 谢夙攥在他前襟的手在他话间抚上他颈侧,不复淡然的嗓音沉着轻缓:“这个要求,我确已想到。” 裴修眉峰微跳。 察觉颈侧的动作,他抬手握住谢夙的手:“你——” 谢夙再度打断了他:“你要出尔反尔?” 裴修说:“当然不是——” 话音落下,谢夙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强势的吻冷不丁撞在唇前。 裴修瞳孔微缩,握住谢夙的手兀地收拢,又被谢夙反手扣紧。 谢夙拉在他臂弯的手也抬起,按在他颈后。 裴修终于回神。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但真正被谢夙吻住,真正在彻底清醒的时候这样亲密—— 一闪而过的刺痛从下唇传来。 裴修眉间微动,转眼就对上谢夙不满的眼神,他抬手握住谢夙下颌,稍稍拉开距离,在略微加重的缠乱气息中低声说:“谢夙,你确定要这么做?” 谢夙依然盯着他的眼睛:“你对此有反感?” 反感? 裴修皱眉。 从解封,到现在,事情来得都这么突然,他恐怕还没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谢夙又吻在他的下唇。 刺痛的细小伤口被轻轻吸吮,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微弱的涨麻。 裴修看着谢夙垂眸的脸,五指微重。 “噔噔噔——” 敲门声突然响起。 “老祖宗,裴师兄,公孙靖师叔到了,你们要见吗?” 闻言,裴修握住谢夙腰侧,正要拉开距离,谢夙冷眼转向门外。 隔着房门,一道沉重凛冽的威压落在客厅,宛如千钧之力。 公孙靖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连忙抬手拦住谢轩,艰难出声:“……贤侄啊,贤侄,我等在这就行……你别问了!” 谢轩也已经察觉到这份重压,沉默着走了回去。 威压消散。 公孙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一屁股瘫坐在了沙发上,一个字都没敢再多说。 卧室内。 谢夙收回视线。 裴修看向谢夙:“……让客人等,不好吧?” 谢夙凝眸看他:“你是想出尔反尔,还是,心有不愿?” 裴修被他问住。 短短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快,甚至他恢复这段记忆,只有更短的几分钟:“给我一点时间——” 谢夙道:“倘若,我不给呢。” 裴修:“……” 谢夙欺身逼近,又往前一步。 裴修无意间往后,却被床沿绊住。 两人倒向床铺,他下意识揽在谢夙腰背,把人扣进怀里,免得受伤。 再抬眼,谢夙从他怀里低头看他。 裴修沉默一秒:“你——” 谢夙已经俯身,吻住他的薄唇。 “……” 倏地,裴修沉眸。 他抓住谢夙肆意作乱的右手,稍一用力,身形上下翻转,把它扣在床面按定。 微重起伏的胸膛贴紧着。 谢夙视线往下,看到裴修抬膝顶在腿弯的动作,又抬眸往上。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又有一瞬沉默:“……是封印的后遗症。” 谢夙缓声道:“是吗。” 裴修正要起身,谢夙空出的左手落在他颈后,把他拉回面前。 鼻尖相对。 唇齿再辗转一次分离。 “……” 裴修看着身下这张似乎动情的脸,想起脑海里几次三番闪过的同一张脸,扣住谢夙的手在他腕间轻轻摩挲。 谢夙也深深看着他:“是你要弥补,也是你要尊重我的想法。” 裴修说:“但——” “这就是我的想法。”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的话又被谢夙打断,“裴修,是你把决定权交到我的手中。” 裴修无言以对。 鼻尖交错蹭过。 谢夙又把他拉低一寸,温热的唇瓣在话间缓缓厮磨。 “你要亲自为你做下的事负责到底——” 语气仍旧强势,带着俨然与生俱来的理所应当。 “——便是我唯一的要求。” 第67章 又一个吻印在唇上。 裴修曲肘撑在谢夙肩侧,握住他的手也缓缓向内收紧。 谢夙落在裴修肩颈的力道也没有松开,吻毕才道:“如何?” 裴修闭眼,前额抵在他眉间,随后微微转过脸,右手插进他腰侧,揽在他背后,扶在他的后颈,把人轻轻扣进怀里。 谢夙侧脸埋在他颈侧,听到耳边一声低叹,揽在腰背的手臂也在缓缓收紧。 “你——” “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夙转眼,却看不到他的神色,眸光微沉:“……你很不甘愿。” 裴修把人放下,又借力稍稍起身,低头看他。 谢夙看着他动作,语气听不出喜怒:“若你如此勉强,何必答应。” 裴修说:“这是你唯一的要求。” 谢夙微蹙起眉。 话虽如此,即便如此,从裴修口中听到这句话,他并无丝毫要求兑现的心情,心头反而无端滚过一阵紧涩,喉间也填着一把炭火,无法下咽,只有愈演愈烈的烦闷随着火气蠢蠢欲动。 他冷声道:“所以,但凡有人受你轻薄,但凡要求你为此负责,你便会答应?” 裴修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绪:“难道你不希望我答应?” 谢夙沉眸看他,一言未发。 裴修看着他好像又在生气的眉眼,无奈叹笑:“你不给我任何时间考虑,你提出的要求,我也一口答应,这也不行?” 谢夙冷声道:“不行。” 裴修不由又失笑,又在眼前泛凉的眸光里敛起笑意,咳了一声,正色说:“如果有其他人被我轻薄——当然,绝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他及时补充了一句,才接着说,“应该会有负责之外的解决方法。” 记忆里,他和谢夙还没做到最后一步。 不过即使没到最后一步,他在本能之下把谢夙折腾了太久,也实在有点过分。 所以对谢夙提出的这个要求,他确实没有意见。 何况关键在于,这种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再者,现在封印解除,他再回想,能感觉到当时对谢夙基于炼化精气的亲近,他的本能没有抵触。 或许是这套流程走过太多次,他早已经习惯;也或许是纯粹对谢夙本人的习惯。毕竟自从灵身能自由在外行走之后,他和谢夙基本形影不离。 这是“轻薄”的基础条件。 谢夙口中的“但凡有人”,基本不会成立。 他不会和任意一个人走得太近,首先就已经杜绝这种情况发生。 加上炼化精气是一切意外的源头。 他不认为会有第二个人需要他负责。 “负责之外的解决方法?” 谢夙忽而道,“既然你有,为何,会答应我?” 裴修挑眉:“忘了吗,我的方法,你都不同意。” 察觉揽在肩侧的手隐隐要挪向脖颈,他压着唇边弧度,“开个玩笑。” 谢夙凉声道:“不准开玩笑。” 闻言,裴修颔首:“好,不开玩笑。” 他说着,抬手拂过谢夙鬓边在动作间微乱的长发,回眸看向谢夙的双眼,微垂的目光描绘着眼前这张毫无保留的脸。 呼吸轻浅。 室内重又安静,纷乱的心跳声却再也按捺不住,穿透胸膛,清晰传到耳边。 对着裴修漆黑沉静的双眼,对着他凝望专注的眼神,看到他眼底别无他物,只剩他的倒影—— 谢夙微微抿唇,视线下意识偏移一瞬,又立即回转。 他也凝神注视着裴修:“我在听。” 裴修的动作已经停下,抚过长发的手落在谢夙下颌,微抬的拇指在他的面颊反复摩挲,才轻轻落在他堪堪闭合的薄唇。 覆着薄茧的指腹缓缓下移,擦过柔软微烫的唇瓣,擦过唇下的浅窝,最后点在他的下巴,略一用力,轻轻抬起。 谢夙胸膛发紧。 裴修看着他,低声轻笑:“虽然你不打算给我太多时间,但我还是考虑过了。” 谢夙和他对视,呼吸微重:“考虑什么?” 裴修说:“考虑你的要求,考虑我该不该答应。” 谢夙的语气也压抑低沉:“你已然答应。” 裴修眼底笑意不减:“是啊。我已经答应。” 他微微俯身,在他似乎克制的气息中稍稍侧脸,垂眸看他抿直的嘴唇,“我在想——” 谢夙正等他的后话。 然而属于裴修的吻,在未曾落尽的话音中落了下来。 谢夙紧紧握住裴修的肩颈。 不断加深的吻滚烫如潮。 还敞开的窗外无意扬起一阵寒风,勉强吹断室内升腾的温度。 谢夙轻挣右手,没能挣脱裴修的力道,只在唇间漏出几个音节:“你……没……” 下一秒。 唇齿分离。 裴修闭眼抵在他额前,再起身时,拇指轻滑,按在他滚动的喉结,又松手落在他颈侧。 不再轻浅的呼吸交叠微促。 谢夙就近看着裴修的脸,压下起伏不定的气息,低声问他:“你还没说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裴修扫过他填满血色的唇,“如果要负责的人是你——” 谢夙沉声追问:“是我,如何?” 裴修抬眸看他,淡淡笑意渐渐噙在唇边:“你是当事人,感觉不到吗?” 谢夙又按下他的后颈,咬在他的下唇,语气更沉:“感觉不到!” 裴修轻吸凉气,作势皱眉:“刚确定关系就家暴,不合适吧?” 谢夙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亮芒:“……你说什么?” 裴修看谢夙的眼睛,又笑着捏过手边烧热的耳垂:“谢夙,如果要负责的人是你,” 已经考虑清楚,他这次轻声把话说完,“我根本没觉得反感。” 谢夙的视线落在裴修的双眼,从来淡漠的削薄唇边也轻轻挑起一抹绷在心弦的笑意。 “果真?” “果真。” 谢夙的眸光仍一错未错,和裴修对视。 裴修屈指蹭了蹭他脸上难得的笑痕,抬手握住他后颈,正要把人揽起,余光扫过他脸侧的手。 明心戒在他指间漾起一阵微光—— 谢夙蓦地收手,按在裴修腰后。 裴修目光回转,和他对视。 谢夙神色已淡然:“你还要抱到几时?” 裴修挑眉:“是你先抱——” 谢夙沉沉盯着他。 裴修于是转而说:“你的问题我全都答过了,现在轮到你了吧?” 谢夙蹙眉:“你有何问题?” “突然有很多。” 裴修作势回想,举例说明,“比如,在隧道里,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定住——” 鼻尖忽然又相对。 谢夙把他压到唇前:“这个问题,无足轻重。” 下唇在齿间研磨。 裴修压着笑意,审时度势,表示认可:“你说得没错,这个跳过。” “算你——”谢夙在话间起身。 裴修握住他的后颈,把人压回床面。 谢夙脊背绷紧。 裴修眉峰又挑:“我还没问完,你要去哪?” 谢夙移开视线:“……我的要求你既已答应,此事我不会与你计较。放手。” 裴修轻轻笑了一声:“可现在我想和你计较。” 谢夙几次动作都被他压住,沉声道:“是你几次轻薄于我,如何与我计较?” “确认关系之前是轻薄。” 裴修说,“关系确认之后,是该复盘的经验。” 谢夙转身:“我不想谈。” 裴修俯身压下,看他闪躲的双眼:“第二个问题,在隧道里身不由己,回来之后,为什么还要再取一次精气?” 谢夙回眸看他:“那时你灵识被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裴修说:“即使你会被我轻薄?” 谢夙又转眼:“我怎知你如此放肆。” 裴修对此没再追问,附和一句:“也是,当时我太放肆,防不胜防。” 谢夙气息微重,又沉沉看他一眼,却只道:“话已问完,放手。” 裴修握住他推在胸前的手:“最后一个问题。” 谢夙难得犹疑。 裴修说:“问完就放你走。” 谢夙显然没有全信:“……何事?” 裴修摩挲着他指间的玉戒,笑问:“你的戒指,是从什么时候——” 话没问完。 曜日似的金炁在两人之间刹那闪过。 裴修再睁眼,谢夙长身立在床边,面容淡漠,眉眼沉邃,居高临下地看他,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波澜。 裴修只掠过他被长发半掩的耳垂,又看向他的嘴唇,随后听到他淡声开口。 “公孙靖在等你。” 裴修说:“刚才是你让他先等。” 谢夙道:“现在是你。” 裴修说:“我的问题,你好像还没回答。” 谢夙面不改色:“你只说问完,何曾提起让我作答?” 裴修:“……” 谢夙看他的神情,唇角微扬,再见他起身,眉间忽地蹙起。 裴修注意到,问了一句:“怎么?” 谢夙不语,抬手微摆。 裴修只觉前襟一紧,身上散乱的衣服也尽数整齐。 谢夙眉间的痕迹已经消散。 房门开了。 裴修看着他出门,无奈摇了摇头,也举步走向客厅。 “老祖宗。” 谢轩一直关注着卧室的动静,“裴师兄。” 公孙靖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也对谢夙行礼:“前辈,晚辈这次过来——” 说到这,他下意识看向裴修,话音直直滞住。 谢轩沉默着。 公孙靖还张口结舌。 离上次见面也没几天吧? 听谢轩的意思,这两位不是一直在办正事吗? 这是正事吗? 裴修不明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啊?哦……” 公孙靖磕磕绊绊地说,“那什么,那个……” 见他说话颇有点颠三倒四,裴修看向谢轩。 谢轩还在沉默中非礼勿视。 他在心底盘算着。 吻痕说到底也只是外伤。 老祖宗的灵炁已经紊乱到这个地步了吗? 竟然连这样一点外伤都不能治愈。 第68章 对面,公孙靖终于找回语言组织能力:“是慕寻前辈的消息,他说再有最多三天,就能成功溯源了。” 谢轩不禁露出喜色:“那太好了。” 公孙靖也笑了两声:“是啊,绝对的好消息。” 这么久了,除了得知冥府阵图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溯源称得上是真正的线索了。 谢轩又问:“师叔还有其他事要交代吗?” 公孙靖转向裴修:“是这样,我听臭小子——公孙焕说,你好像受了一点伤,我来告诉你们这件事,顺便问一句,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疗伤,或者药材?” 裴修笑说:“多谢您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公孙靖瞥过两人,嘴角微抽。 好多了? 他看也是。 都这么生龙活虎了,他这次大概率是白来一趟。 谢轩看到公孙靖的表情,又是一阵沉默。 他大概能猜到公孙靖在想什么。 谢轩不由看了看身前地面的两道影子。 老祖宗灵炁紊乱。 那裴师兄呢,难道一点也不介意吗? 被外人看到这些、私密痕迹,面对外人的眼光,裴师兄好像根本不在乎。 可能,裴师兄的性格比表面看起来更洒脱吧…… 裴修接着说:“不过公孙焕应该还有点后遗症。” 公孙靖先是一愣,皱眉说:“他也受伤了?” “不算是受伤。” 裴修抬手往里示意,“他在次卧。” “不好意思,我先过去看看。”公孙靖匆匆说了一句,大步走了过去。 裴修再看向谢轩:“你们身上的后遗症,就让谢夙解决吧。” 他很清楚,谢家的老祖宗,面子大于天,不可能答应让外人插手为族人疗伤。 谢轩看向谢夙。 谢夙看他一眼,捏诀隔空在他眉前点过。 谢轩像被一道炁劲击中,猛地往后倒退几步,单膝跪地卸力,再抬头时,一脸惊喜:“老祖宗,裴师兄,我感觉到灵炁有一丝感应了!” 原以为解封还需要时间。 没想到是他误解了老祖宗和裴师兄。 裴师兄不是不在乎,而是老祖宗恢复的灵炁有限,为了帮他们解封,自然没办法再治疗其他的伤势。 哪怕这点外伤…… 谢轩内心感愧,对裴修说:“连累师兄了,也多谢师兄好意。” 裴修笑说:“帮你的是谢夙,不用谢我。” “他应该谢你。” 身旁悠悠传来谢夙的声音,“毕竟灵炁由你提供。” 裴修转眼看他。 “这一次是。” 谢夙道,“下一次,同样如此。” “……”裴修冷静地说,“下一次?” “你亲口应允他们,而非他一人,” 谢夙的语气似乎淡淡,“不是吗?” 裴修反问:“你现在能解封几个人?” 谢夙道:“至多再有五人。” 裴修:“……” 偏偏这么巧。 谢轩带来的是六个人。 谢轩也听出端倪,忙说:“裴师兄,没关系,五个人已经足够了,我知道你们现在灵炁不足——” “无妨。” 谢夙随口打断了他,看着裴修的眼睛,唇边微挑的弧度似有若无,“如今裴修灵炁充足,再来五人,亦无不可。” 灵炁充足? 谢轩脸上又泛起惊喜,转脸看向裴修:“真的吗,裴师兄?” 裴师兄还在沉默。 谢夙道:“命他们前来,等在此处。” 谢轩没听到裴修的回应,还有点犹豫,听到这句话,不由再看了看裴修。 谢夙并不在意,只道:“去吧。” 他已经是第二次下令。 谢轩不敢再拖延,行礼应是告退。 客厅又空了。 卧室的门还开着。 谢夙看向裴修:“你还在等什么?” 对于谢轩几人“伤势”,他心知以裴修性情,绝不会坐视不理。 此番炼炁,是为他二人恢复所用,纵然亦是为决战幕后黑手筹备,在裴修眼中,依然与谢家无关,仅仅为相助而已。 裴修看他一眼,转而说:“我记得,他们可以提供灵炁给你?” 谢夙道:“七人一体,堪可列阵。”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见状,谢夙又道:“罢了,此伤不会致命,你既不愿,我不勉强。” 闻言,裴修走向卧室:“来吧。” 记忆恢复得太轻松,让他错估了对谢夙的消耗。 早知道这么巧,就该让谢轩恢复之后,带着其余弟子回昆仑休养。 “如此心不甘情不愿,不去也好。” 听到这句话,裴修脚下微顿,眼底已经慢慢浸起笑意。 他转身,看到谢夙正到沙发前坐下。 谢夙没有看他,从手边拿起一本书,垂眸打开。 裴修回到他面前,俯身说:“怎么会不甘不愿,思考也需要时间啊。” 谢夙面无表情,接着翻页。 裴修笑了一声,把这本突然吸引他兴趣的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旁,再俯身按在沙发扶手,单手拨正他又在移转的视线,点了点他的下巴:“生气了?” 笼罩的身影突然逼近,含笑的眼也陡然近在眉睫。 谢夙往后倚在沙发靠背,呼吸不觉放轻,和他对视片刻,又垂下眼睑,凉声道:“既然不愿与我有分毫亲近,何必再来问我。” 裴修作势轻叹:“现在还不够亲近吗?” 谢夙转脸的动作被扼在下颌的手掌止住,他又看了裴修一眼:“少来避重就轻。” 裴修的拇指擦过他的侧脸:“我是担心,今天你已经够累了,再来几次,会不会对你负担太大。” 谢夙看过他的双眼,感觉到他的气息随着指腹轻扫,眸光微垂,落在他话间启合的唇。 “谢夙?” 谢夙蓦地敛眸:“……若你只是担心,为何又提及谢轩为我提供灵炁?” 裴修说:“他们给你提供的灵炁能让你恢复大半,利大于弊。” 谢夙语气不改:“强词夺理。” 裴修问他:“那要怎么样,你才觉得不是强词夺理?” 谢夙再看向他。 裴修已经注意到他几次流转的眸光,唇边仍轻轻含笑,低头在他眼睑浅浅吻过,稍稍抬眼,缓声问他:“这样,够吗?” 谢夙搭在扶手的右手微一收紧,转而落在他腰间:“……不够。” 裴修扬眉,低头时,薄唇又碰过他的鼻梁,划过鼻尖,落在他的唇前:“还不够?” 谢夙按在他的腰后,喉结滚动:“不够。” 鼻息间的轻笑传到耳边,谢夙正要开口,裴修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 良久。 裴修微起身,拇指抹去他唇瓣的水光,再问一次:“够了吗?” 谢夙闭目往前,眉眼埋在他肩颈,平复微重的呼吸,听到他胸膛还在震颤。 裴修偏头吻过他微烫的耳朵,笑说:“他们要上来了,你要尽快决定,如果确定不需要,我——” 话音没落。 手腕一紧。 谢夙从沙发起身,扣在他腕间,走向卧室。 裴修说:“消气了?” 谢夙道:“没有。” 裴修说:“又没消气,那——” 谢夙住脚,回头看他。 裴修对他笑了笑:“也是人之常情。” 谢夙盯着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裴修扫过他的手,再对上他的眼神,只说:“我没有。你呢?” 谢夙五指稍松:“自然没有。” 他牵起裴修,继续回到卧室,合上房门。 “坐。” 裴修依言和谢夙一起在床边坐下,几乎下一秒,熟悉的两指点在下腹。 这一次,没有衣料遮挡,甚至没有空气阻隔。 裴修垂眸看了一眼,转向谢夙。 谢夙道:“省力便宜而已,不必多想。” 裴修说:“之前?” 谢夙道:“我与你不同,之前未有关系,我怎会轻薄你。” 裴修:“……” 他正要收回视线,下腹内猛然烧起一阵如浪的热流,他按在谢夙颈侧的手也猛地收紧。 裴修沉眸良久,仍压不下微重的气息:“谢夙,控制好你的灵炁。” 谢夙神色如常:“莫非你不想速战速决?” 裴修气息又重。 他看向谢夙,收紧的手滑向颈后。 谢夙注视着他,在或许压近的力道里,缓缓靠拢。 裴修倾身往前,又闭眼停下:“谢夙,这样速战速决,对你不算什么好主意……” “为何不算?” 裴修睁眼看他。 谢夙已经拉近最后的距离,看他一眼,垂眸吻住他停住的薄唇。 “……” 裴修收紧的手握在他颈后。 吻毕,他低声问他,嗓音略微沙哑:“告诉我,炼化的精气,能以其他方式取出来吗?” 谢夙移开视线。 “……可以。” 裴修再抬手按在谢夙腰间,往下落向腿后,稍稍用力,翻身把人压在床上。 灼热的气息从颈侧扫过。 熟悉的力道从腿间抬起,谢夙心弦绷紧。 裴修又低声问他:“介意吗?” “……废话少说。” — 门外。 公孙靖带着公孙焕出来,看到客厅里满满当当的谢家弟子,明白不方便久留,道别后直接回了协会总部。 刚下车就看到张宏维,公孙靖摇头说:“张会长啊,着什么急呢。” 张宏维没好气地说:“快说,谢前辈那边什么情况?” 公孙靖说:“还能什么情况,根本没受什么伤,何况还有前辈在,裴修早就痊愈了。” 张宏维松了口气。 溯源有结果之后,他还指望着谢夙和慕寻一起解决根源问题呢,要是谢夙真的受伤,协会可找不出更强大的帮手了。 想到这,他又看向身旁的洛付成,脸色已经轻松:“老洛,你看,我都跟你说了,谢家这位可是真正修炼得道的天缘道体,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受伤呢,你就放心吧。” 洛付成笑了笑:“这样就好。” 三人在门前寒暄一阵,才各自散了。 洛付成回到小院,再回到房间,脸色已经阴沉。 第69章 “前辈,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光影的护罩内,打游戏的青年看了他一眼。 洛付成皱着眉头在房间里左右踱步,脸上的焦虑已经无从掩饰。 面对这个人,他没有隐瞒,把在清潭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描述过后,才说:“谢夙肯定发现我了……” “你猜得没错。” 青年操作着手柄,懒洋洋地说,“你体内有他的金符。” 洛付成瞳孔紧缩,眼里闪过惊惧:“什么!” 青年说:“你应当庆幸,他此刻大概被旁的缘由绊住手脚,否则你早已毙命。” 洛付成呼吸急促:“前辈……” 青年又看了他一眼:“我倒很好奇,你竟敢用区区风阵暗中偷袭,他为何不曾当场杀了你?” 洛付成沉声道:“前辈!” 青年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眯眼沉思半晌,冷不丁笑了一声:“除非,他并未杀你,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必死之局出现一丝希望,洛付成发麻的四肢终于有了知觉:“您的意思是,他现在实力有限?可谢夙之前和慕寻动过手,几乎就是一个瞬间,整个太和堂都成了废墟……” 青年放下手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难得认真,花花绿绿的屏幕反光变幻不定,投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却透出诡谲深沉的城府,难以看透。 “不,慕寻不该是他的对手。” 听到他笃定的语气,洛付成心下放松:“这么说,他还查不到我身上?” 青年转身看向他:“那倒不是。” 洛付成的心又提了起来:“那——” “放心。” 青年的思绪好像已经落定,声音又变得松散倦怠,“我能帮你拖他几天。” 洛付成顾虑重重:“几天?几天之后呢?” 青年说:“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抬手,灰白交加的清润光芒从他指间闪烁,被他随意画出一个符印,摆手烙进洛付成胸前。 洛付成下意识捂住胸口,沉声说:“您是指,让慕寻杀了他?” 先不论慕寻是不是真的会只因为裴修就对谢夙动杀心,就算可以,“可谢夙只是灵体,一旦他的真身出关,岂不是全完了?” 要知道,哪怕是以传言中谢夙的道行,别说是慕寻,就是整个道术协会—— 恐怕都不会是对手。 而这些传言,甚至要追溯到五百年前。 谢夙现在的修为,根本没人真的了解。 看到洛付成的眼神,青年笑了笑:“别看我,在这里,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洛付成皱眉:“可您——” 青年说:“但谁说,他的真身可以出关?” 洛付成脸上的焦虑终于有了缓和的余地:“他被困住了?” “不要忘了,他也是神赐道体。” 青年说,“如今正是他的关键时候,此时强行破关而出,不但这五百年闭关功亏一篑,仅仅反噬,也足以让他重伤。” 他转过脸,遥望着泰山方向,“最要紧的是,若他出关,传承中断,极有可能触怒神灵,收回神职。” 话落,他又看向洛付成,笑问:“你来猜,即将到手的神职、成神后家族血脉的种种好处,和留在凡间、为保护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放弃一切,换作你是谢夙,你会怎么选?” 洛付成已经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这次偷袭,虽然愚蠢,得到的消息却很有用。” 青年说着,“但这种运气可不是每次都会有的,洛家主,让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的时间不多了。” 洛付成低头行礼:“我明白了。” 青年深深看他一眼。 护罩的光影缓缓扭曲消散。 洛付成再抬头,身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按在胸口的手狠狠攥着拳,看向窗外,看向慕寻所在的院落。 这道符只能帮他拖延谢夙几天。 慕寻溯源的结果也最多三天就能拿到。 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不论哪一种情况败露,对他,对洛家,都是根本性的打击。 洛付成收回视线,看着光影消散的空处。 就像这人说的。 他早已没得选。 — 与此同时。 单元楼下。 裴修推在谢夙腰后,把人送进车里,俯身帮他扣好安全带,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不由笑了笑,屈指蹭过他的侧脸:“你确定不要休息一会?” 谢夙淡声道:“不必。” 裴修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不要勉强。刚才施法这么多次,马上就去对付妖精,吃得消吗?” 谢夙和他对视:“我自然无妨。若你担心,大可再补充一次灵炁。” 裴修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正要起身,前襟忽然一紧,又压回他身前。 行动受制,裴修按在驾驶座椅背,回眼看他:“怎么?” 谢夙也只沉沉看着他。 对上这道眼神,裴修笑了一声,再微微俯身,吻在他唇上,低声说:“满意了吗?” 谢夙似乎没有领会:“满意什么?” 话音落下。 收紧的前襟也悄然松开。 裴修眼底笑意不减,擦过他下唇,起身合起车门。 转身时看到谢轩,他颔首示意。 谢轩沉默着也点了点头。 谢家的弟子站在他身后,纷纷保持同样的静默。 裴修已经走到另一侧,开门上车。 公孙焕偷瞄着后视镜:“出发吗?” 裴修说:“出发。” 三辆车先后发动,前往同一个地址。 好在这一次谢轩挑选的果然只是普通作恶的妖精,找到后,没费多少力气就被谢夙炼化。 再对比之后的几个地点,裴修没再回去,沿途把谢轩记录的妖邪全部炼化之后,才一起返程。 “只用了两天耶,” 回到住处,公孙焕夸张地说,“比预料的快好多。” 裴修看他一眼:“你爸又跟你交代了什么?” “呃……” 被无情拆穿,公孙焕丝毫没有脸红,“他想问你们现在要不要去协会,好像慕寻前辈也快要出关了。” 谢夙道:“待他出关再谈。” 公孙焕立刻点头:“好的。” 他说着,连忙打着电话回了卧室。 谢轩带着弟子们布下法阵,才行礼告辞。 周围顿时空了。 裴修转向谢夙:“你要炼化那个邪祟?” 谢夙道:“是你体内的那道元炁。” 裴修这才记起,隧道里见过的将军灵体,在结束之前送了他一份元炁。 谢夙牵住他的手,走到阵中:“稍后不必抵挡,我会助你炼化。” 裴修和谢夙相对坐下。 他看着谢夙似乎淡漠的眉眼,轻声说:“辛苦了。” 谢夙正垂眸捏诀,闻言抬眼看他:“一句辛苦,便是谢礼?” 裴修笑问:“那请问,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谢夙闭目点在他胸前:“如此敷衍,便并非真心要谢。” 裴修不由又笑一声。 不过谢夙说得也有道理,谢礼总不能让收到的人去准备。 他想了想,才说:“这样吧。等到解决了这个冥府阵图之后,我来找几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们出去玩一圈。” 阵图破解,针对他的诅咒解除,爸妈应该也会清醒,谢家也能恢复平静。 到时候谢夙不再需要时时刻刻保护他的安全,灵身当然也不会再紊乱,换个地方放松一下心情,至少不是坏事。 记起谢夙在阿勒泰、在清潭村,不仅愿意欣赏风景,甚至默认公孙焕拍下纪念照片。 不论如何,他想,对于这种感谢方式,谢夙应该不会反感。 裴修看着谢夙缓缓睁开的双眼:“你觉得怎么样?” 片刻,谢夙反问:“只有你我二人?” 裴修笑说:“没错。只有你和我。” 谢夙又道:“要去多久?” 裴修挑眉:“这是给你的谢礼,当然一切都听你的。” 沉稳的心跳在他话间震动,谢夙点在他胸前的指腹微微一颤。 没听到回应,裴修补充一句:“这只是个提议,如果你不喜欢——” 话没说完,已经被谢夙打断:“谁说我不喜欢?” 裴修唇角浅浅牵起。 见谢夙倏地抿唇,他也抿下唇边笑意,只正色说:“你喜欢就好。” 谢夙看他一眼:“记住你的话,解决阵图之后,一切都听我的。” 裴修不作犹豫:“没问题。” 谢夙和他对视良久,才继续动作。 灵炁交融。 耳边传来裴修含笑的问句。 “这份谢礼,不算敷衍了吧?” 谢夙看他的眼睛,敛眸道:“嗯。” 指间烫意绵延。 谢夙扫过明心戒氤氲的湖光,换诀为掌,按在裴修胸前:“闭眼。” 裴修不疑有他,依言照做。 “……” 不知道过去多久,体内的灵炁终于平稳。 感觉到胸前的手掌也收回,裴修睁开双眼,看到谢夙正收势:“好了?” 谢夙道:“嗯。” 裴修转眼看向窗外,才发现傍晚的余晖已经变成清晨的朝霞。 用了一夜? 裴修看回谢夙:“累吗?” 谢夙道:“炼炁罢了,无碍。” 裴修看他还凝实的身形,没再多说什么。 但靠在拐角打盹的公孙焕听到动静,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看到两人终于打坐结束,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阵旁。 谢夙摆手挥散护罩。 裴修说:“什么事?” 公孙焕揉着脸上压麻的红痕,对两人说:“我爸打电话来说,慕前辈出关了。”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裴修说:“有结果了?” “还没有。” 公孙焕说,“不过很快了!我爸说,慕前辈说对面的灵炁被特殊的手法隐藏了,他需要做个调整,但不会用太久,差不多几个小时。” 他说完看向墙上的时钟,“我爸是一小时前给我打的电话。” 也就是说,随时都有可能出分晓。 裴修一锤定音:“那就出发吧。” 第70章 汽车在小议事堂院外停下。 下车之前,谢夙扣住裴修的手。 裴修转脸,对上他的眼神,笑说:“明白。见面之后,你和他谈。” 谢夙看他一眼,才松手下车。 张宏维和公孙靖带人迎了过来。 但感觉到身后涌起的阵阵凛冽风声,众人忙不迭齐齐让开了身位。 慕寻从人群让开的通道中走向裴修:“师兄——” 他的眼神落在裴修脸上,话音陡然滞住,神色陡然冷沉。 张宏维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脸上堆起的笑容也僵了僵,挠着头转向公孙靖。 公孙靖早有准备,表情不变。 慕寻冷着脸往前一步。 想到太和堂的惨状,张宏维没时间再挠头,赶紧快步小跑到这两尊大神之间,提起正事:“两位前辈都是来商议溯源的吧,不如进屋坐下再谈?” 慕寻的眼神难以自制地掠过身前人的嘴唇、脸侧、脖颈—— 他的下颚慢慢冷硬,再看向裴修的眼睛,呼吸已经在不知觉间微微急促:“师兄,你……” 裴修看到他眼底几乎瞬间津润的血丝,不由暗叹。 谢夙的身影却在下一刻挡住视线。 淡漠的嗓音一如既往,听起来格外平静:“时至今日,何必再做无用之功。” 慕寻转向谢夙。 冰霜般寒冽的目光钉向谢夙,对于这个无端闯入他和师兄之间的男人,他眼中的憎恨早在上一次见面就不再掩饰。 今天再见,憎恨中又混进在体内熊熊燃起的妒火,烧在肺腑,让他心潮难平:“前辈怎知,一定是无用之功。” 谢夙垂眸,右手收拢,揉捏着掌中十指相扣的指腹,淡淡看他。 慕寻垂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攥紧。 “好了。” 裴修也点了点掌下的指背,“谈正事吧。” 谢夙回眸看他。 裴修轻按着他的手背,笑说:“我提醒的是你,没有违反约定。别跑题。” 谢夙只道:“跑题与否,要看你前世的好师弟。” 听出他刻意点出的前世,慕寻攥拳的手骨节发白,反而笑了:“师兄说得对,该谈正事了。” 公孙靖给了张宏维一肘。 张宏维也拉扯着他衣服的下摆。 院子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一时都不敢上前,生怕这两位一言不合,让他们也变成一滩废墟。 在他们身后,洛付成提着心旁观全程,到现在已经放心许多。 亲眼看到慕寻对谢夙的态度,他对即将施行的计划更多了几分信心。 不愧是找了几百年才找到的故人转世,慕寻对裴修的态度,和人说的一样非同寻常。 这样一来,他手里的筹码也算丰厚。 洛付成想着,索性越过正在推搡的公孙靖和张宏维,走向三人,挡住了去路。 就算谢夙现在实力大降,他也不能冒险让谢夙和慕寻合作,那说不定他连最后的几个小时都活不过。 慕寻出关,却只在裴修赶到的时候才露面,他能把握的机会非常有限。 可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 “前辈,” 洛付成先一一行礼,才转向慕寻,“关于冥府阵图,晚辈在家族藏书里找到一点线索,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说完不等再被慕寻拒绝,他双手托起早就准备好的卷轴,递了过去。 慕寻冷眼看他,随手打开卷轴,扫过图册上的内容,眼神微动。 其余几人也已经看到图像。 公孙靖多看了洛付成一眼。 没想到,洛家竟然真的和冥府有点渊源。 更没想到,洛付成的心胸这么宽广。 上一次这家伙主动请缨,被慕寻毫不留情地当众嘲讽,这样都没放在心上,还这么尽心尽力。 老小子,为了拉近关系,脸都不要了! 公孙靖扼腕。 公孙家的藏书里怎么就没有冥府阵图的线索! “这个阵势图……” 公孙靖不无酸气地问,“对溯源能起到作用吗?” “运用得当,可以逆推出布阵人的灵炁走向和运功手法。” 洛付成看向慕寻,“但这是洛家秘术,请前辈见谅,要施展的话,还是要洛家人去做。” 慕寻皱眉。 洛付成又说:“不过前辈放心,只打扰前辈几分钟而已,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慕寻看了看裴修。 当日他夸下海口,三日内溯源,然而三日已过,幕后真凶尚无下落。 对方藏匿灵炁的手法极其高深,要想破解,又要耽搁些许时辰。借用一些外力,没什么不妥。 “随我来。” 洛付成低头行礼,挡住眼里的喜色:“是。” 临走之前,慕寻只对裴修说了一句:“师兄稍等,我去去就回。” 话落,两人离开小议事堂,前往协会为慕寻准备的闭关地点。 张宏维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慕寻出关,他很高兴。 谢夙来到协会,他也很高兴。 但这两位一碰面,全协会上下都怕得要命……还是分开好啊…… “谢前辈,裴……小友,慕前辈那边我估计还要一段时间,你们要不要也去别院休息一下?” 裴修抬腕看表:“也好。” 他们过来之前,没想到连了解内情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也正好,谢夙只帮他炼化了将军赠送的元炁,真正该解决的邪祟还没处理。 来到协会为他们准备的别院,谢轩等人也拒绝了其他安排,守在院内院外护法。 裴修自知帮不上谢夙什么,原本打算去门外等他,却被谢夙拉回身旁。 “陪在我身边。”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垂眸,仿佛恰时错开他的视线,已经闭眼。 裴修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陪他在原地坐下。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夙没有松手。 裴修看着他炼化过邪祟,看到他的身影又凝实,问他一句:“恢复多少了?” 谢夙道:“十之二三。” 裴修皱眉:“这么少?” 谢夙道:“足够护你周全。” 裴修说:“前提是,不以你的灵身溃散为代价。” 谢夙携起他,飘身而起:“一具灵身,不必如此看重。” 裴修无奈:“你总是这么说,但灵身如果真的可以轻易舍弃,你又怎么会费心重塑。” 谢夙无言片晌。 裴修说:“还有,不要再说什么不必看重。” 谢夙捏住他的指腹,问他:“为何?” “为何?” 裴修笑了一声,回答他的明知故问,“当然是因为我很看重。” 谢夙就近沉沉看他,又问一句:“果真?” 裴修于是再回一次:“果真。” 他很直白地告诉他,“不论你的哪一部分,对我都很重要。” 谢夙的手一再收紧,目光撞进他近日愈渐柔和的眼底,不由稍稍倾身。 裴修扬唇挑起他的下巴,低声问:“你在笑什么?” 谢夙不语,往前半步,扣在他颈后,径自吻住他难以招架的嘴唇。 裴修把他揽进怀里,任由他动作。 谢夙再睁眼,看到这双眸光里同样早已不见踪影的疏离冷淡,看到他凝望时温柔含笑的深邃瞳仁—— “裴修。”谢夙忽然道。 “嗯?”裴修的指腹摩挲着他不复淡薄的眼角眉梢。 但谢夙没再开口。 他从裴修怀里退了半步,抬手插进裴修发间,轻轻拂过掺在青丝里的白发,触目分明。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别多想,只是看起来反常,我现在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谢夙看着他的白发,语气低沉:“待寻得对你下手之人,你所受的苦痛,我会让他千百倍偿还。” 裴修笑说:“好。我等着你为我报仇。” 闻言,谢夙动作一顿。 他看过裴修,又往前走回裴修怀里,抬臂拥在裴修腰背,嗓音埋在颈间,显得略微沉闷:“裴修……” 裴修说:“嗯?” 然而谢夙的声音又止住。 裴修转眼看他,看到他眉间的蹙痕,又笑了笑。 这样欲言又止,很不像谢夙的性格,不过既然他还在犹豫,那也没必要追问。 裴修抚顺谢夙脑后随意系起的长发,转移了话题:“突然想到一件事。” 谢夙道:“何事?” 裴修见他眉间的痕迹还在,轻轻吻过他的鬓角,把人再揽紧一分,作势反问:“你有没有觉得,大家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片刻,谢夙才有回应:“何处不对劲?” 裴修抬手按在他肩上,拉开少许距离,看到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接着说:“很难说具体哪里不对劲,总之是种感觉。” 谢夙的视线不经意划过他颈间,又过片刻,只道:“也许是你的错觉。” “也许吧。” 裴修说,“但不止是慕寻,其他人——” 慕寻对“师兄”寄托了特殊的感情,眼神不对劲还有迹可循。 那么其他人和他都是普通往来,几天没见,怎么会突然产生变化。 他和谢夙的关系,早在确定之前就被这群人误会,这应该也不构成变化的诱因。 但他的话倏地被谢夙打断。 “不止慕寻?” 谢夙眸光微抬,语气似乎又归于平淡,他说,“方才见面,你对慕寻眼神如何,观察倒很仔细。” 裴修:“……” 谢夙看着他,仿佛好心提议:“不如我去帮你一问清楚,他究竟为何如此看你。” 裴修:“……” 话题的确转移。 只是转移的话题对他十分不利。 他吻过谢夙还要说话的嘴唇,转而说:“……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奇。” 谢夙沉眸看他。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谢轩。 “老祖宗,裴师兄,慕寻前辈来了,他说有事要和裴师兄聊。” 下一秒。 慕寻的声音也传到两人耳边。 “师兄,这件事很重要。” 他的语气隐约压抑,带着似有若无的躁动,“我想立刻告诉你。” 70-80 第71章 慕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掌下用力按在裴修腰后,沉声道:“你与他,还有什么秘密?” 裴修笑着看他:“秘密?” 谢夙盯着他的眼神浸着不善。 呼吸交融。 鼻息的间隙几乎不复存在。 “其他人的秘密我不清楚,” 裴修眼中笑意不减,“我只知道,我和你的秘密。” 谢夙眸光轻晃,微微避开他的视线,垂落到他的嘴唇,忽而再倾身靠近,吻了上去。 门外又传来慕寻的声音。 “师兄?” 话音刚落。 裴修眉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看向已经拉开距离的谢夙。 谢夙面色不改,如常淡然。 裴修抬手抹过下唇,扫过指腹星点的血迹,再看向谢夙,挑眉问他:“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 谢夙再印上他的下唇。 湿热的触感吸吮在伤口,微不可察的刺痛早已经一扫而空—— 裴修双眸微深,捏住他下巴,低声说:“外面还有客人。” 谢夙的嗓音也低沉放轻:“我知道。” 他握住裴修的手,也垂眸扫过指腹上残留的红痕,抬眼看向裴修,把这根手指送到唇前。 裹着潮湿热气的呼吸沿着指间送进掌心—— 裴修沉眸按在谢夙温热柔软的唇瓣。 然而门外的慕寻第三次出声。 “师兄,这件事,和你的父母有关。” 裴修顿住。 他转手握在谢夙侧脸,在谢夙眼下安抚地吻了一记,才转脸看向门外的身影。 谢夙也转过眼。 事关裴修父母,他没再多言,只摆手打开了房门。 慕寻就在门前。 三次询问都没人应,谢轩本来打算劝他离开,见门开了,看到谢夙收手的动作,才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慕寻对身后的动静毫不关心。 他迈进门槛,目光掠过谢夙,看到裴修,看到裴修唇下显然还新的痕迹,他脸上的笑意一瞬凝结。 裴修正拍过谢夙腰后,把人从身前换到身旁,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只说:“慕前辈,请问您想谈的是哪件事?” 慕寻看着他的动作,再听到他的称呼,敛眸压下胸间起伏不定的澎湃,转而说:“我要单独和你谈。” 谢夙淡声道:“绝无可能。” 慕寻终于看向他:“师兄的事,前辈怎能越俎代庖?”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缓缓用力。 裴修当即反手回握,免得受到皮肉之苦:“我的事,他可以帮我决定。” 慕寻脸上进门时的表情早已尽数消褪。 他看着裴修,语气隐忍:“师兄,你真的这样在意他吗?” 裴修说:“没错。我很在意他。” 按他的本意,他不打算伤害慕寻的感情。 但慕寻始终不能分清前世今生,他也只能快刀斩乱麻。 慕寻还想说什么。 谢夙道:“你要见裴修,莫非只为几句废话。” 听到他的声音,慕寻敛起眼底的痛苦,看了他一眼,再看向不会改变主意的裴修,才道:“冥府阵图。” 这语气不像是好消息。 裴修问他:“溯源有问题?” 慕寻转身走了两步:“是。溯源出了一些问题。” 谢夙看他踱步的侧影。 裴修也直觉有点莫名。 不久前在小议事堂见面,慕寻一个字都没提过溯源的问题,洛家人去帮忙之后,慕寻反而想来单独见他? 以他的修为,在这方面能帮到什么? 何况,溯源和他爸妈又有什么关系? “洛付成帮我设阵之后,我能感应到灵炁清晰许多。” 慕寻缓声说着,“可阵图里也有一些新发现,其中一个,师兄,就和你的父母有关。” 裴修说:“什么发现?” 慕寻说:“这要到溯源结束之后才能彻底明朗。” 话谈到这,他的语速回到正常,回身看向裴修,继续说,“我需要你帮我。” 裴修说:“怎么帮你?” 慕寻往前一步:“冥府阵图是为你而设,我需要你配合我,完成最后一步,找到幕后真凶,也帮我破解阵图里新的阵势。” 裴修说:“可以——” “不。” 谢夙打断了裴修的话,“他不会帮你。” 慕寻冷眼看他:“前辈,你应当也听到了,师兄已然答应。” 裴修也转向谢夙。 谢夙按住他的手,对慕寻道:“解阵只需灵炁。我与裴修炁机相融,此番解阵,我来助你。” 慕寻沉下脸。 谢夙和裴修对视:“运炁慎之又慎,我去更为稳妥。” 慕寻突然提出要求,事出反常,他不会让裴修冒险。 若非此事或许涉及裴修父母,此类要求,他全然不会答应。 裴修猜出他的想法,却不希望他代他去冒险:“谢夙——” 谢夙只道:“没得商量。” 裴修还没开口。 慕寻道:“可以。前辈同为天缘道体,同为阵图设计之人,有前辈帮我,事半功倍。” 谢夙看他一眼:“是吗。” 慕寻反而笑了:“可惜,解阵时,前辈需单独一人留在阵内。” 谢夙转向裴修。 “我知道你介意,还是让我去吧。” 裴修低声说,“真的没必要担心,你应该明白。” 谢夙的确明白。 以慕寻心意,若此事果真有危险,必不会请裴修入阵相助。 但裴修实力低微,遑论五内虚弱尚未痊愈,稍有不慎,又将受伤。 而裴修受的伤,已够多了。 谢夙捏了捏裴修的手:“无妨。” 裴修轻叹:“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慕寻早已转身看向别处,听到他们商定,才回眼看向裴修:“开始吗?” 裴修说:“走吧。” 慕寻当先一步,走出门外。 前往闭关所在处,他听着身后两人又在闲聊,闭目片刻,脑海里不由回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 “慕前辈,其实我一直想和您私下见面,还有一个原因。” 慕寻盘膝坐在阵眼,双手捏诀调息,语气不耐:“若再聒噪,便滚出去。” “可是,有关谢夙前辈和裴修——” 被席卷的尖利风势扼住喉咙,洛付成狠狠摔撞在墙上,眼前阵阵晕眩发黑。 慕寻缓缓睁开双眼。 冷厉凛寒的眸光转向狼狈不堪的洛付成,他的声音也蕴含着尖锐的锋芒:“有关师兄和谢夙?” “嗬……嗬……” 洛付成捂住脖子,艰难地呼吸着,直到被风势放开,才滑落地面,伴随着呛咳大口喘息。 慕寻没有等待的耐性:“你要说什么。” 洛付成翻身半跪站起身,强忍疼痛,对他说:“之前谢家出事,晚辈去调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谢家有一个夺人气运的法阵,虽然废弃,可也能看得出非常高深玄妙——” 慕寻更加不耐:“重点。” 洛付成貌似迟疑了一秒:“后来晚辈发现,那座法阵牵连的炁机,竟然是裴修的。” 闻言,慕寻眼中闪过一抹烁亮的异芒。 洛付成说:“而且,据晚辈调查,那座法阵大概率是在十年前布下。” 十年前。 正是裴家险些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慕寻看着洛付成:“你还查到什么?” 洛付成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语气听来还是迟疑:“晚辈仔细研究过冥府阵图,这座法阵确实狠毒,可是,好像需要非常关键的契机。前辈对阵图了如指掌,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慕寻饶有兴趣:“契机?” 洛付成点头:“是的,它好像只会在人炁机不完整的时候起作用。” 慕寻转向面前拓印的冥府阵图,眸光几经闪烁:“你想说,师兄之所以如此厄运缠身,皆是因为谢家夺运在前?” 洛付成声音颤抖,更加彷徨起来:“前辈,晚辈发现这件事后,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实在是因为据说十年前,谢夙前辈亲自出关,才挽救了谢家的颓势,但这件事如果真的是谢夙前辈和阵图背后的人有牵连,亲自动手夺走裴修气运,谢家又怎么也会被阵图害得伤亡惨重……所以我想,会不会当中有什么误会?” 慕寻冷眼看他:“蠢材,谢夙怎么可能和设下阵图之人牵连。” 洛付成一愣:“那夺运大阵?” 慕寻却不答,只再问:“关于此阵,你还知道什么?” 洛付成摇头:“时间有限,其他的晚辈还没一一调查,只听族里几个人提过,参加罗天大醮之前,裴修根本没有入道,夺运的事应该也是被蒙在鼓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和谢夙前辈关系密切,甚至……” 他的话没说完,听的人已经明白他的弦外之意。 关系密切。 甚至情投意合。 慕寻捏诀的手搭在膝上,已经狠狠握紧。 洛付成在一旁长松了一口气:“多谢前辈指点。谢夙前辈和阵图无关,那应该都是误会一场,裴修……唉,也是倒霉了一点,可能只是被连累了而已……” — 连累吗? 意识狂卷回笼,慕寻没有细听身后的闲聊声,只敛眸思量。 师兄心性至善已极,若只是连累,必定不会对谢夙多加怪责。 但若并非连累,而是谢夙伤及师兄家人在先,便该另当别论。 慕寻看着映在身前地上的两道影子。 他看得出来,洛付成无端提起这件事,必定另有缘由。也许只为挑拨,也许包藏祸心。 没关系。 等到师兄远离真正该远离的人,他会解决这些令人生厌的麻烦。 幸而不论洛付成的目的是什么,提供的消息对他还有点用处。 冥府阵图生效的契机,他自然知晓。 师兄炁机受人牵引生损,不再完整,才致使阵图趁虚而入。 为此,十年前的变故他已刻意打探过,那时他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 唯有这一点他不曾听说,原来,是谢夙亲自为师兄设下的夺运大阵。此阵导致师兄虚弱,也是一切的源头。 十年的厄运。 师兄或许并不在意。 十年来,父母危在旦夕—— 慕寻看着地上的其中一道身影,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没多久。 三人来到阵前。 慕寻抬手,对谢夙示意:“前辈,请。” 谢夙往阵内扫过,看出慕寻所言并非借口,才对裴修说:“我很快回来。” 裴修笑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看到谢夙还在原地,他轻笑出声,往前一步,在谢夙唇上吻过,“辛苦你了。” 谢夙听他说完,才淡声开口:“晚辈在此,成何体统。” 慕寻早已经不再看他们两个人的任何相处,听到这句话,本就冷硬的脸更覆一层寒霜,一言不发。 裴修也清咳一声:“别闹了,去忙吧。” 谢夙略略颔首,转身走进门内。 只是迈入阵中,余光不经意扫过慕寻,他脚下微停一步。 慕寻正站在裴修身后,径直看着他,凛寒如冰的轮廓此刻已然融解,神色还残留面对裴修的顺从乖觉,眼神却暗含戏谑,唇角勾着本性桀骜的弧度,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问他:“怎么?” 谢夙收回视线,看向裴修:“无事。” 裴修不疑有他,笑说:“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谢夙最后看过他噙笑的脸,回眸入阵。 房门在身后合起。 不多时。 谢夙收势,摆手再打开这扇木门。 “吱呀——” 他抬眼,先看到果然等在门外的那道背影。 听到动静,裴修回身。 慕寻还在他身后,随他一起看过来,唇边的弧度比方才更深。 “谢夙。” 谢夙看向裴修。 对上那双不复笑意、沉凛如墨的冷峻双眼,他脚下又停了一步。 慕寻却笑着说道:“前辈——” 裴修微抬手。 慕寻看向他的侧脸,收声退回原地。 谢夙的目光始终落在裴修身上。 他按在指间的玉戒,力道缓缓发沉。 裴修也看着他,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第72章 慕寻依从师兄的意思,站在原地,没再说一个字。 但眼前的场景,自听闻这个消息,他已期待够久了。 谢夙并未看他,只问裴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慕寻脸上的微笑有一刹生硬,他又看过裴修的侧脸,敛起眸光,眼中意味不清。 裴修语气不变:“——重要的是你想对我说什么。” 谢夙缓步走近,到裴修身前。 短短几步的路程,他看着裴修平静几乎漠然的神情,心底一沉再沉。 “裴修……” 裴修反手扣住他伸来的手,垂眸扫过他指间湖色如冰的玉戒,又看向他的双眼:“还不想说?还是在考虑,该怎么继续瞒着我?” 手腕传来前所未有的一阵刺痛。 谢夙眉间微动,看到他锁在腕间的右手,不由轻挣:“裴修——” 裴修却拉近最后一步距离,把人拽到面前,淡声道:“我在听。” 谢夙险些踉跄,抬手按在他胸前站稳,察觉腕间本不该有所察觉的绵延刺痛,避开了他如今寒潭似的深邃视线:“……我的确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此事,我要与你单独谈。” 裴修看着他。 没听到回应,谢夙也抬眸看他,五指微紧:“难道,只为几句话,你不信我?” 慕寻这时才皱眉出声:“师兄,事关十年前的这场阴谋,你不能再对他轻信,倘若谢家有意再对你不利——” 他的话没说完,闷哼一声倒退半步,挡下了转瞬降下的万钧威压。 慕寻皱眉愈深。 虽说是他大意轻敌,并未用心提防,但谢夙今日出手,实力与此前出入颇大。 谢夙仍然没有看他:“裴修。” 裴修松手:“可以,我和你单独谈。” “师兄——” 对上裴修的眼神,慕寻抿唇再度收声,攥拳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裴修当先举步往前。 谢夙看到手腕横亘的红痕,再看向裴修不曾回头的背影,也随他回到门内。 房门堪堪合起。 “说吧。” 谢夙动作微顿,从门前转身。 裴修正望向内室铺满的法阵,眸光微垂,神情毫无怒色,却莫名有些凛然,显得不近人情。 谢夙见状,无意转了转残留着禁锢触感的右腕,往前一步:“裴修,我曾同你提起,十年前,我与你祖父有约在先。” 裴修回眸:“但你没提过约定的内容。” 谢夙又错开视线:“你父母亦皆知晓此事——” “谢夙,” 裴修打断了他,“约定的内容是什么。” 沉默在仿佛逼仄的室内蔓延。 须臾,谢夙也回眸看向裴修:“十年借运,换你余生平安。” 裴修笑了一声:“十年借运。” 他抬手,握住胸前的玉牌,“没想到,我的气运,能同时满足两个愿望。” 挽回谢家的颓势。 冥府阵图背后的隐秘—— 谢夙闪身到他面前,按在他的手背:“裴修,阵法是我亲手布下,对你绝无性命之患。” 裴修看着他:“我听说,冥府阵图想要生效,需要一个关键契机。” 谢夙掌下收紧:“……阵图一事,十年前我并不知情。” 裴修说:“我知道。” 谢夙微怔。 “你不知情。” 裴修说,“我也是。” 谢夙说:“你……” 裴修扯下玉牌,看向谢夙:“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你保住了我父母的命,救了我无数次,甚至这个契机即便没有你,也大概会有其他人做到——” “裴修……” “——但十年前,就在同一天,我爸昏迷不醒,我妈精神受创,我爷爷抢救无效,已经去世。” 裴修看着谢夙,缓缓把这块玉牌放进他的掌心,“如果平安的代价是这些,我宁愿没有余生。” 谢夙看进他似乎依旧平淡的眼底,气息微重,把玉牌连同他的手一起牢牢紧握:“只要找到真凶,我会让你父母尽快清醒。” 裴修说:“我知道,你会的。” 谢夙抿唇良久,才道:“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与我从此一刀两断?” 裴修说:“我从没想过和你一刀两断。” 谢夙掌下更紧:“你——” 裴修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谢夙接口问他:“多久? 裴修和他对视:“你来告诉我,谢夙,也给我一个足够说服的理由,你的十年借运,需要多久,才能让我当作从没发生过。” 片刻,谢夙沉声道:“你应当很清楚,一切根源,只在冥府阵图。” 裴修久久看他,听他说完,才说:“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谢夙道:“什么?” 裴修反手扣着他的手,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问他:“谢家的那座大阵,你亲手引入的那道炁机,你和我祖父之间的约定——” 谢夙转眼—— 裴修捏住他的下巴,强行锁住他的视线,接着说:“——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谢夙,回答我,这一切,为什么我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而不是你?” 谢夙胸膛微重起伏:“裴修,我从未想过对你不利。” 裴修又看他良久,忽而松手放开了他:“算了。” 谢夙却紧紧扣住他的手:“算了?若我不答应呢。” 大片的死寂又填满整个房间。 裴修闭了闭眼:“谢夙,给我一点时间。” 谢夙握着手里断了线的玉牌:“好,我给你时间。只要你把它戴回去。” 裴修说:“我现在不想看见它。” 谢夙眼睑轻颤:“你现在不想见到的,是它,还是我?” 裴修看向他,正要开口,看到他抿成一线的唇,看他隐隐波澜的眼神,再听到他压抑克制的呼吸,轻声低叹:“……别说傻话。” 谢夙道:“那就戴回去。” 他没再等裴修拒绝,抬手绕过裴修肩颈,把断裂的线绳重新打结。 裴修抬起的手落在谢夙的手臂,听着耳边渐渐沉重的呼吸,他顿了顿,没再继续。 玉牌重新贴在胸前。 谢夙看着重系的绳结,侧脸还贴在裴修颈侧,也没再动作。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兄,你们谈好了吗,溯源还没结束,你们不能再里面久留。” 裴修按了按谢夙肩侧:“出去吧。” 谢夙前额抵在裴修颈间,片刻,才道:“嗯。” “吱呀——” 慕寻等在门外,看到两人并肩出来,神色都看不出异常,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裴修说:“还需要帮忙吗?” 慕寻看向他:“不用,师兄稍等,最多一个时辰,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裴修说:“有劳了。” 慕寻又问:“你和前辈——” 裴修说:“关于阵法,多谢你告诉我,不过我和谢夙之间的私事,我们会自行解决。” 慕寻提起谢家大阵的原因,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但谢夙的隐瞒是一回事,慕寻的私心是另一回事。 还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是慕寻真正的师兄,这份寄托的感情,他不能接受,只能快刀斩乱麻。 毕竟他和谢夙之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慕寻想要的结果。 闻言,慕寻脸色微变。 谢夙沉眸看他:“慕寻,你还在等什么。” 慕寻转过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风声吹过,他的身影旋即随风消散。 裴修转身回到休息的院落,随意推开一扇门,对谢夙颔首示意,走了进去。 谢轩刚从石桌前站起来,看到门被关上,再看一旁还没进门、正看向紧闭房门的谢夙,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师兄,这是把老祖宗忘在外面了吗……? 谢轩想着,正要去请示,就看见老祖宗也在原地不见。 “……” 谢轩左右看了又看,只好揣着满腹诡异保持沉默。 门内。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裴修拿起手机接听。 柳燕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裴修,你那边怎么样了?” 裴修说:“还算顺利。” “那就好!” 柳燕声松了口气,“等到你那边解决了,赶紧回来过你的安生日子吧,工作室又来了一笔你的单子,这都堆了多少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又说:“对了,还不知道裴叔裴婶怎么样了,等你回来,带我去看看他们呗?” 裴修顿了顿:“好。” 多少年的交情,柳燕声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没休息好?” 裴修说:“我没事。” “你拉倒吧……” 柳燕声说,“你的没事都是有事,快说,到底怎么了——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你们进展不顺利?” 裴修说:“不是。” 柳燕声追问:“那是什么?” 裴修按在桌边,起身走到一旁。 柳燕声忍不住一点:“哎哟你要把我急死吗,本来帮不上你的忙就让我憋得难受,你还有事瞒着我!你的怪病又复发了?那个色鬼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我真的没事。” 裴修无奈,先安抚他的情绪,才转而说,“只不过,突然在想,如果不是我,这一切也许不会发生。” 听筒里传来“哗啦”一声重响。 有东西倒地,柳燕声像没听到:“你说什么?” 裴修说:“……当我没说。” “什么当你没说!” 柳燕声扯着嗓子喊,“你中什么邪了,受害者有罪论?” 裴修看向窗外:“是啊。好像是中邪了。” 柳燕声:“……” 他真的有点害怕了,“裴修,你要是压力太大,不如先回来歇一段时间吧……” 裴修说:“不用担心,一个念头而已。” 听筒里安静一阵。 柳燕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裴修的了解,这个世界上他自认名列前茅。 裴修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性格强硬,意志也格外坚定,会突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绝对不是裴修平时的作风。 “有心事就跟兄弟聊聊,哦对!还有那个色鬼,他不是神通广大——” “好了。” 他听到好友的确很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别多想。” 一瞬间,柳燕声想了很多。 裴修的心事,和色鬼有关? 第73章 “你刚才说工作室的单子,具体是什么?” 柳燕声叹了口气,也不再问:“就是几个老客户——哦还有老尚,前天来找你,今天又来了一趟,想请你帮他修一下那个宝贝屏风,看着挺着急的。” 裴修说:“让他再等两天吧,等我解决完就去找他。” 柳燕声说:“我知道。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你——” 裴修说:“行了,你自己也注意休息,我的这些事等到尘埃落定再聊吧。” 柳燕声还想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 裴修收起手机,转而看向门外。 是慕寻闭关的方向。 空中乌云密布,阵阵狂风正在席卷成型。 谢轩和众弟子肃容列阵,看到门开,忙对裴修说:“裴师兄,请不要出来。” 裴修颔首,只在门边看着稍远处的情形。 天渐渐黑了。 闷沉的雷声滚滚而来,霹雳闪电也在层叠密集的乌云中游走—— 谢家众人合力升起的一道光罩缓缓在院落上空闭合,隔绝了光罩外的种种动静。 谢轩收势,脸上的表情还有点紧张。 他看向身后,对谢夙行礼:“老祖宗,慕寻前辈只是溯源,怎么会……有这种异象?” 哪怕是高深道行之间的比斗,他都没见过这种天地异变的场景。 唯一一次,也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 就是老祖宗和慕寻斗法,而谢家需要赔偿协会那一场…… 谢夙的视线从裴修身上收回,也看了稍远处一眼:“设阵之人,另有旁人作保,自然非比寻常。” 谢轩恍然。 那这样一来,溯源其实就是在和作保的人斗法,难怪以慕寻的实力,还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才能破解。 谢夙又看向裴修。 清潭村时,裴修曾受贼人暗害,他已几次感应符印,却均受遮掩。 遮掩之人的气息,便是这道气息无疑。 冥府秘法。 谢夙沉眸。 裴修身负冥府道体,按常理,若是冥府中人,绝不能对裴修出手。 此人会是何人,又为何甘冒大不韪,觊觎已受冥府传承的裴修。 “老祖宗,那,” 谢轩问得踌躇,“……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谢夙道:“不必。你们护住裴修安危即可。” 此人气息并不深重,只为遮掩,而不作抵挡,应当还是对禁令有所忌惮。 慕寻虽蠢恶算计,却也不至受此等符印拦阻。 谢轩低头应是。 早就打探出老祖宗和慕寻不睦的原因,听到这句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沉默着转身回头,跟其他人交代了几句,又走到裴修面前。 “裴师兄,这张符请贴身放好。” 裴修抬手接过:“谢谢。” “您不用客气。” 谢轩看着他唇边一如既往的浅笑,不禁多说了一句,“其实现在这种状况,您和老祖宗待在一起,会更安全……” 裴修笑意不改,只说:“我知道。” 谢轩对上他的眼神,没再说话,咳了咳,告退转身。 裴修把符随手送进口袋,又看向空中轰隆狂乱的卷积沉云。 已经到了关键时候。 按慕寻的说法,他只需要再等最后两个小时。 裴修收回视线,回到内室稳固丹田里增涨的灵炁。 凶手马上浮出水面。 他必须在这之前达到最佳状态。 门外。 谢轩看了看同时消失在门前的老祖宗,认命地走到石桌前坐下。 “轩哥,这……之前不还寸步不离吗,这是怎么了?” 谢轩瞪了他一眼:“老祖宗的事,你也敢随便乱说,要是被老祖宗听到,我可管不了你!” 后者讪讪,轻轻打了两下嘴巴:“我知错了……” 谢轩摇着头看向两扇空门。 还能怎么了? 当然是有矛盾了…… 臭小子,也不知道拿手机私聊,不知道科技发展要合理利用吗? 谢轩仰天一叹。 幸好是冷战。 但愿这段时间能好过一点…… — 与此同时。 另一角,院内。 洛付成抬头看着空中末日似的光景,冷硬刻板的脸上流露着苍白的空洞。 “大哥,现在怎么办……?” 洛付成喃喃地说:“老七,看来,这就是命……” 洛奕听得云里雾里,问道:“父亲,七叔,你们在说什么,慕寻前辈不是在溯源冥府阵图吗,看这样子,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 洛付成笑了一声,无血的脸上依旧是空泛:“是啊,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 他没想到,慕寻在得知谢家法阵的消息之后,竟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没有比斗。 没有两败俱伤。 哪怕是溯源,也没有拖延多久,几分钟而已吧…… 他做了一次无用功。 洛付成按在胸前。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符印在发烫消融。 很快,等到符印彻底消失,谢夙和慕寻联手,他、洛家,只会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只差这一步。 让他怎么甘心! “大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洛付成看向一旁的洛韵。 洛韵皱着眉,看了洛奕一眼:“走到今天,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论如何,我们必须保住洛奕,只要他一个人活着,洛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洛奕越听越不明所以:“小姑,冥府阵图针对的裴修和谢家,跟洛家有什么关系,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没人为他解惑。 “大哥,下令吧!” “是啊大哥,我们都做好准备了。” “大哥,你让我们和弟子们过来,应该之前就想到这种局面了吧?别再犹豫了,裴修就在这里,机会难得啊!” “……” 洛付成咬紧牙关,肃穆的脸上眉头紧锁,看得出心底翻涌成海的辗转不决。 “大哥,你要想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法阵一旦反噬,不止我们,洛奕也会死……” 洛付成猛地睁开双眼。 听到这,洛奕往后退了一步,表情难以置信。 他一一望过眼前这九张本该是血肉至亲的面孔,最后看向洛付成,怔楞问道:“……法阵反噬?父亲,害了裴修,害了半个谢家的冥府阵图,难道,是洛家做的?” 洛付成脸上的空洞已经褪去。 他也一一看过面前的八个兄弟姐妹,眼神冷肃,已经有了决断:“去布阵吧。” 七人纷纷转向门外。 “不,”洛奕立刻拉住从身旁越过的人,“不行,你们先把话说清楚,又要去布什么阵——” 洛韵看向他,按在他的肩膀:“少主,洛家以后就交给你了。让洛家发扬光大,这是你的使命。” 洛奕摇着头:“小姑——” 但洛韵松开他的手。 七人一起鱼贯而出。 只有老七,回头看了洛奕一眼,最后叹了一声:“洛奕,好好活着。” 被撞在肩膀,洛奕又踉跄一步,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快步往前,伸手拉向他:“七叔!” 房门在老七身后“砰”声合起。 洛奕几次没能拉开,回头看向洛付成,语气急乱:“父亲,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洛付成走到他身前,按在他挣扎的侧肩:“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 洛奕一愣。 洛付成说:“为什么你从出生起要每天泡在血池,拓宽经脉;为什么十五岁那年,你要开始闭关修炼;为什么喝药;为什么让你炼化妖精;为什么承受不属于你的灵炁;为什么——” 洛奕愣愣看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洛付成抬手摸在他的发顶:“我知道,从小经历的这些,每一件都让你很痛苦。” 宽厚的大掌第一次做出梦里的动作,和想象中一样温暖,却让洛奕感到空前的不安。 “父亲……” 他摇头说,“我已经习惯了,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闻言,洛付成下颚一阵收紧,转而说:“放心,很快,你就不会再痛了。” 洛奕呼吸急促:“真的是你?为什么?裴修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他是个好人,但你需要他的天缘道体。” 洛付成看着他,“洛奕,你的天赋还不够好,但只要换来他的天缘道体,将来位列仙班的人就是你。” ‘嗡——’ 尖锐的杂音在耳边悠长响起。 洛奕攥住洛付成的手,声音发抖:“父亲,你疯了吗,你说过,道体神赐,我们只是凡人,怎么可能夺走神赐的东西?” 洛付成摇头,笃定地说:“只差最后一步,它就是你的。” “我不要!” 洛奕抖声说,“我不要道体——” 肩膀传来的剧痛打断了洛奕的声音。 洛付成沉沉按着他的肩,语气冷硬:“你要记住,你身上承担着整个家族的责任,不要任性!” 心脏传来更重的压迫,洛奕直觉几乎无法喘息。 “父亲……” 洛付成揉了揉他的头发,抹去他的眼泪,最后告诉他:“洛奕,从今以后,你就是洛家唯一的希望,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更不要辜负族人。” 洛奕紧紧攥着他收回的手:“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们要去哪里?你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洛付成深深地看着他,忽而挣开他的手,掐诀点在他的灵台。 洛奕失去意识,软倒在洛付成怀里。 洛付成把他抱到一旁床上放下,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在他掌心留下一块留影石,闭眼转身离开。 洛奕静静躺在床上,只有表情细微变化。 房门“吱呀”。 一切归于平静。 — 近两个小时后。 风声大作,一阵龙卷震散空中乌浓的密云,灿金的日光重又倾泻而下。 谢轩松了口气,对其余人点了点头。 头顶的光罩也缓缓消散。 裴修收势,起身走到门前,看到恢复如初的万里晴空,心头却隐约沉闷,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错觉吗。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忽地,远处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谢夙就在他身后,见状,脸色微变。 紧接着,第二道血光无声撞天—— 谢夙已第一时间闪身到裴修身侧。 然而如此短暂的半秒,整整九道血光,已经一一出现。 谢轩惊疑不定,立刻重新列阵。 “轩哥,这是什么?” 谢轩迟疑着说:“……好像,是血祭!” 可血祭大阵,不论哪一种,都早就失传了,这里怎么会有? 而且这九道血阵同宗同源,只是看到血光,就让他呼吸不畅,肉眼可见的高深,绝对不是普通的血祭。 最关键的是,血光呈圈形瞬间包拢,好像……他们所在的这个院子,就在法阵中央! 是冲他们来的? 谢轩连忙看向老祖宗。 谢夙的声音同时沉沉响起。 “裴修?” 裴修皱眉按在胸口。 由内而外的撕裂剧痛骤然遍布四肢百骸,阴森的寒气也刹那袭来—— 刺鼻的血腥气先在鼻前盘旋。 裴修咳了一声。 唇边流出的血迹接连滴落,眨眼染透前襟,还在涌现。 谢夙轻颤的手按在他无法擦干的下唇,指前的灵炁毫无保留,源源不断涌进裴修丹田。 “裴修!” 第74章 谢轩胆战心惊地看着身前的两人。 裴师兄脸色苍白,口鼻血流如注,更触目惊心的是,本该在体内运转的灵炁隐隐在他体表闪烁,好像有缭绕的雾色要透体而出—— “裴修,看着我!”谢夙扶在裴修侧脸,改指为掌,不遗余力的灵炁从掌心继续涌灌,却只能压制裴修的灵炁不再消散,“集中精力,别睡……” 裴修又咳了一声。 五脏移位的剧烈痛楚还在疯狂拉锯,丹田内的撕扯更加成倍增涨。 似乎一只钝刀在经脉研磨,全身的骨骼也在裂响—— “裴修……裴修……” 听到耳边的声音,裴修循声看过去,刺痛的双眼却只能看到人影的轮廓。 如潮的暖流正在涌入。 谢夙急促的气息正在颈侧反复拂过—— “老祖宗!” 是谢轩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出声阻止,可刚踏出一步,就被谢夙周身掀起的罡风猛然弹飞出去! 裴修勉强抬起手,按在谢夙手背。 濡湿的黏腻水迹还在滴落。 裴修的声音轻得如同一道低叹:“谢夙,放手……” 即便只是轮廓,他也看得出,谢夙的身影正在变淡,甚至几次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听到他开口,谢夙的呼吸反而有所放松,沉声道:“裴修,你要凝神静气,专注抵挡这道煞气!” 裴修说:“谢夙——” “你应当记得,” 谢夙打断了他,“我与你缔结契约,同生共死,若你此刻身死,我也不能独活。” 闻言,裴修重重扣住他的手。 也许为了证实这句话。 一声清亮通透的铃音在脑海婉转响起。 下一刻,眉间一动。 两只造型古朴的银铃随着铃音显现,在两人周身盘旋,缓缓洒下阵阵轻柔的暖意。 见它久久不散,谢夙面沉如水。 除非性命攸关,同音铃绝不会显露真身护主。 时间已然紧迫。 他扫过周围九道冲天的血光,放轻的呼吸早在不觉间粗沉加重。 裴修入道时间尚浅。 而他灵身本就未曾恢复。 谢轩实力低微,仅凭几个弟子,应对这场血祭,徒劳而已—— 蓦然间。 一声轰响落了下来。 头顶光罩狠狠一颤,谢家众人齐齐退了半步,又赶紧顶上。 看到无数符箓闪着各色灵炁飞落而下,谢轩的脸色又变了。 “轩哥,他们人这么多,我们顶不住的!” “协会的人怎么还不过来,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都看不见吗!” “……” 谢轩咬牙维系着法阵,回头看了一眼根本抽不出手的老祖宗,一颗心沉到谷底:“看不出来吗,这些人做足了准备,才敢在总部动手。”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这场血祭,这次袭击,相隔的时间只有几秒。 协会反应再及时,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何况对方很有可能针对救援做了埋伏,连看重裴师兄的慕寻方向都显得很安静。 他有预感。 他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轰——!” 眨眼的工夫,冲击光罩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解除契约……” 谢夙猛地回眸,看向体力不支的裴修。 裴修双瞳泛着血光,眼神不复神采,竟然渐渐黯淡。 他的手划过谢夙手臂,留下串串斑驳血迹,无力地握了握谢夙脖颈,轻轻推在他颈下,低声道:“他们针对的是我,带着你的族人,快走……” “不。” “谢夙,我宁愿死的只有我。” 谢夙沉沉看着他。 头顶,血光还在交融。 浓郁的血腥气息填满天地,忽而化作一道炽烈红光,陡然落下! “轰——” 谢轩吐了一口鲜血,又抖着手重新捏诀:“……列阵!” 然而第二道红光已经再次轰然落下! 光罩窸窣龟裂。 谢轩又吐了一口血,光罩外的符光趁机卷土重来,纷纷撞了上去。 谢夙只看着缠绕盘旋的两只银铃。 沁人心脾的铃音逐渐迅疾,掺进轻薄的颤动,显得凌乱。 它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老祖宗……” 谢轩也在勉力支撑着,可他不得不说明实情,“我们快到极限了……” 外面的攻击虽然密集,但有谢家秘法支撑,他们本来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可这些和血祭大阵的攻击比起来,简直是毛毛雨,最多再来一下,法阵就会崩溃…… 谢夙回眸看向裴修,一言未发。 裴修听到一旁几道同时沉重的呼吸,不由咳了两声。 他强行压下五脏六腑蔓延的猛烈灼痛,正要开口,胸前被两指轻轻点过,忽地动弹不得。 片刻,谢夙平静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裴修,有我在,你不会死。” — 同一时间。 另一角,院中室内。 洛奕抬手揉了揉昏涨的前额,睁眼看到立在床边的背影,骤然翻身下床:“你是谁!” 说完,他才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上房间里这个陌生人,他转脚向门外冲去。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分明力道不重,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放开我!” 身后的人笑了两声:“洛付成会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真是让我惊讶。” 洛奕一顿。 “别挣扎了,你走不出这个房间。” 对方的声音从身后转到身前,和他面对着面,“还没感觉到吗,那种凌驾于一切的力量。” 洛奕看着面前的青年。 对方的手已经松开,可他用尽力气,还是不能移动半步。 听到这句话,他停下动作,才感觉到丹田内有一股绝不属于他的力量正在汹涌增涨,随即是一阵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洛奕闷哼一声。 骨骼好像在移位。 经脉也好像在重塑。 这种痛苦,他从小到大都在经历,可这一次的感受最清晰,来得也太迅猛,让他几乎难以承受。 “很好。” 青年笑着看他,“洛付成把你的身体改造得很合适,勉强可以承接这份天赐的恩惠。” 天赐的恩惠? 洛奕猛地抬头:“是你!就是你蛊惑我父亲,想抢走裴修的天缘道体!” “蛊惑?” 青年又笑了两声,“小朋友,你认为,你父亲想要洛家崛起,想要洛家血脉精进,从此高人一等,是我蛊惑的结果吗?” 洛奕挣扎着:“那就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青年说:“我会让你去找他的,但不是现在。” 洛奕还想说什么,突然越过他身后、看到门外被血色染红的天空,表情怔楞,却很快被体内愈演愈烈的痛苦撞碎思绪。 “这是你父亲送给你的礼物,你应该全身心的接纳。” 洛奕怒视青年:“你这个疯子,裴修身边有谢夙前辈和慕寻前辈,你想害裴修,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青年说:“你的意思是,不会放过你吧?” 洛奕一愣。 青年也看向门外的血染天空:“你夺走裴修的道体,害死了他,倘若还不尽快认清现实,谢夙倒罢了,等慕寻破关而出,你父亲、整个洛家为你做的这一切,全是枉然。” 洛奕喃喃说:“我没有……夺走裴修的道体……” 可体内这股不属于他的力量还在充盈他的丹田。 天地间的灵炁也仿佛突然千百倍对他亲昵,根本不需要运功,就能轻易感知。 这是……不属于他的天赋…… 青年回眼看他:“你没有吗?” 洛奕低下了头,体内的痛苦和心中的痛苦互相抽离,他也分不清哪一种让他更难承受。 青年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忍痛扭曲的脸:“除了你,有谁会这么想?” 洛奕摇着头:“放开我……放开我!” 还来得及。 只要现在能阻止—— 青年似乎听到他的心声:“迟了。冥府阵图,设阵的人是你父亲,慕寻已经溯源得知。” 洛奕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青年说:“不论你现在做什么,洛家都阻挡不了慕寻的怒火。除非——” 洛奕抬眼看他。 青年笑了笑:“你得到裴修的道体,继承他的天赋,我会教你冥府秘法,到时候,区区一个慕寻,算得了什么?” 巨大的痛苦简直冲垮洛奕的神志,他只是摇头。 青年松手:“你确定吗,拒绝冥府秘法?” 他微微往前,在洛奕耳边轻声说着,“即便凡人,也该知晓,冥府主掌之一,便是生死轮回,若你继任神职,想要一个人起死回生,不费吹灰之力。” 洛奕浑身发颤。 “难道,你不想你的父亲复生,不想为你而死的这些洛家人,全都回到你身边?” 洛奕大口喘息着。 青年转眼看着他的脸:“如果你想,只要打开身心,不再拒绝这份礼物。” 洛奕抖声说着:“这有什么意义,我拒绝还是接受,根本没有区别!” 青年说:“当然有区别。接纳它,它才会彻底和你融合,才会真的属于你。” 洛奕说:“它本来就不属于我,这是裴修的东西……” 青年眼底闪过不耐,转身到他背后:“放心,裴修很快就会主动放弃。” 洛奕在混沌中分辨着他的话。 裴修会主动放弃? 与生俱来的道体该怎么放弃? 裴修他,会死吗? “谢夙前辈……” 青年看向门外。 血色已经覆盖这片天地,仅凭灵体,绝无可能在血祭中保住裴修的命,这件事,他相信谢夙也心知肚明。 “他不会成为你的麻烦,你可以——” 话音没落。 门外的血色忽而被一阵璀璨金光贯穿! 青年也被这道金光晃住眼睛。 再睁眼时,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滴收敛,视线越过血祭中央,转向更远、遥远的泰山方向。 那道肉眼看不到的光芒骤然直冲云霄! 磅礴的金色光芒弥漫天际,煌煌浩瀚,惊魂夺魄—— 青年神色森寒。 如今世间,能在出关时形成此等异象,唯有一人。 谢夙。 第75章 泰山。 岱平峰。 “老公,我们还是去买票吧,这里看着真的有点危险……” “买什么票啊,这里就算买票也进不来,你跟着我就好了!” 女孩握住石缝,往下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向这座巍峨陡峭的山峰:“可是……” “别可是了!” 男孩拥住女孩的肩膀,也看向头顶,语气激动,“你知道的,岱平峰,据说就是东岳大帝修炼的地方,我查了好多资料,最近几百年,泰山发生过不少事,只有这里从来没出过意外,最牛的还是公元前——” “公元前的那场大地震,只有岱平峰完好无损……你说了好多遍了……” 女孩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继续往上攀爬,“你真的有点走火入魔了,你知道吗?” 男孩对着她讨好地笑了笑:“这里真的很神奇,你就陪我爬上去看看嘛。” 两人正聊着,身前忽然一颤。 女孩咽了咽口水:“老公?” 男孩也愣了愣,安抚她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 整座山峰开始震动,碎石滚落,草木簌簌摇晃—— 女孩呼吸急促:“是地震吗?” 男孩连忙掏出手机:“没信号!” 他们在半山腰,如果真的地震,必死无疑。 关键他们是爬野山,根本没人知道他们在这! 女孩深吸一口气,贴近石壁,节省体力:“……这下你真的要圆梦了,进了阴间,说不定咱们都能见到你的东岳大帝。” 男孩脸色煞白,却下意识反驳:“东岳大帝是泰山府君,不在阴间,阴间的是北阴酆都大帝啊……” 他说着,转脸对上女孩双眼冒火的脸,自觉闭上了嘴。 然而就在这时,峭壁震动更重。 女孩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 她想出声大骂自己的男朋友,可发抖的喉咙根本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贴着石壁喘息流泪。 但突然间,震动停了下来。 女孩浑身一抖,还没看出该不该松一口气,恍惚间被一道金光晃过了眼睛—— “……这是什么?” 女孩也睁大双眼。 她也想问。 这是什么? 石壁里,闪耀无匹的烁亮金光渗透出来,带着一阵暖意洋洋的温热,填满缝隙,覆盖草木,渐渐遍布整座山峰。 下一刻。 一道宽阔巨柱从山峰内透体而出,直插云霄! 夺目的金光辉煌弥漫,璀璨夺目,两人只遥遥往上看了一眼,眼前顿时阵阵发黑,脑海里也响起一阵嗡鸣巨响—— 山体又在轻晃。 万物向着光芒伏地,仿佛在膜拜神灵。 山上的两人也感受到一种无名的力量,威严压迫,让他们不由自主生出顶礼膜拜的恭顺。 幸好这感觉只有一瞬。 无名的力量好像是随意扫过,根本不在他们身上停留。 女孩奋力抬起头,看到那道威势滔天的金光巨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这个人影,只看到对方现身后,绚烂的金光刹那收拢,化作一阵更加令人敬畏的霞光,青辉烁金,震撼逼人。 彩云漫天。 瑞霭万丈。 就像,真正的神仙下凡…… 忽地。 身上的压力全然解除。 女孩直觉一阵轻松,身旁男孩惊呼一声,又变成长长的惨叫。 “啊——!” 可能是错觉。 那人影似乎垂眸扫过。 女孩眼前一花。 再睁眼,她和男友好端端地站在山脚,完好无损。 远方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大喊。 不远处也有人正指着空中那一道拖曳远去的霞光兴奋交流。 另外有三三两两的几组人群,有的拿着手机,有的捏着奇怪的手势,都很一致地看着那个方向,说的话也都神神叨叨。 “谢夙出关了!” “不像是结束啊,很突然——你脑子被驴踢了吧,他会飞,你怎么不过去问!” “光是出来那一下的威压,就差点让我去见三清……师叔,离得近点你就得招魂找我了……” “西北方向,这是要回昆仑吗?” 众人传递着消息,看到忽然出现的两人,纷纷凑了过来。 “缩地成寸?不用符?道友道行这么高,刚才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两人劫后余生,愣愣对视。 — 协会。 别院内。 洛奕跟着青年走出房门,看到血红的天空,心头一颤,正要冲出院子,就被青年一把按住。 他挣脱不开,转脸才看到青年难看的脸色。 青年眼底晦暗如墨。 据他所知,谢夙即将传承的神职品阶和裴修不相上下,俱是高位。 但裴修尚未开启传承,实则仍是凡人;谢夙的神职却唾手可得。 为了区区凡人,放弃这一切? 他的确未曾想过,谢夙竟也如此无知,做得出这样舍本逐末的蠢事。 “你也害怕谢夙前辈,是不是,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青年笑了一声:“害怕?” 他收回视线,转向洛奕,“你说得对,我如今不是他的对手,你也不是。” 听到这句话,洛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随手把人定在原地。 洛奕看着他在半空画出的符文:“你又要干什么?” “当然是保住你的小命。” 青年说,“谢夙马上就能赶到,你继续留在这里,可没什么好下场。” 洛奕挣扎着说:“可我父亲他们——” “忘了你父亲吧。” 青年摆手,堵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血祭一旦开启,不会有回头路。不过别担心,我会帮你引渡他们的元神。” 他说着,把洛奕推进符阵。 “别忘了我的话,只要你代替裴修,继任他的神职,他们随时都能起死回生。” 洛奕往后踉跄着跌进阵内。 光芒闪烁,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青年挥散法阵的痕迹,转向血阵中央,摸着下巴想了想,闪身出了别院。 院外的协会内嘈杂声一片。 身中埋伏的人影在各个角落呻|吟。 张宏维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帮手,还没行动,先听到一声音爆似的巨响由远及近,转瞬来到协会上空。 “轰——” 几人不敌重压,齐齐跪倒在地。 张宏维咬牙看着膝下碎裂的地砖,连简单的抬头都极其吃力。 好不容易看向天空,只看到一道仿佛由霞光凝成的残影。 “……这又是哪个前辈?” 张宏维却松了口气,干脆一屁股瘫倒坐在地上:“还能有哪个前辈,那是谢夙前辈的真身!” 公孙靖咂舌不已。 灵身就那么强悍,现在真身现世,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连残影都望而生畏。 张宏维喘了两声,看到空中交融的血色被金辉陡然穿透。 他连忙爬起来:“快,过去观摩一下!” 公孙靖已经捏着神行符赶了过去。 融解一刹的血阵,又在凝结。 血阵之下。 裴修正看向面前闪烁不清的身影:“谢夙,住手!” 谢夙不语,只凝神看他,最后的一丝灵炁也从丹田逼出,输送进裴修体内。 裴修呼吸微重。 即便视野早已模糊,他也察觉谢夙的灵身正在消散。 “我说过,你不会死。” 谢夙的声音也显得朦胧,“我不会让你死。” 第三道攻击已经落下。 谢轩捂胸倒在被撞断的树下,看到老祖宗逐渐消失的身影,眼眶也烧热泛红,别过了脸。 这时,头顶传来轰响,他还没来得及去看,摧枯拉朽的威压随着一道身影遽然而下! 谢轩又沉沉倒地,余光看到来人穿过老祖宗的残影,正抬手伸向裴师兄,他先是一惊,随后看到穿过残影的脸,登时愣在原地。 就在同一时间。 定身的符咒消解,裴修惯性伸出了手,却又顿在原地。 符咒失效。 用符的人—— 一只手落在小臂,眼前霞光闪过,裴修忍下|体内剧痛,正要起身—— “别动。” 熟悉的嗓音响在耳边,却似乎如初淡漠,“是我。” 裴修又是一顿。 来人按住他的手臂。 紧接着,一阵足以扭转乾坤的灵炁滔滔涌入他的丹田,在他体内蔓延的撕裂痛楚顿时土崩瓦解。 上空。 迅疾的铃音逐渐轻缓,归于清透。 裴修转脸,面向来人:“谢夙?” 谢夙看着他无神的双眼,抬指在他眉间点过:“嗯。” 沁寒的凉意在灵台席卷。 裴修闭眼片刻,再看向谢夙,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谢夙抬掌按在他胸前,忽而眉间微蹙,停了动作。 裴修说:“别再浪费你的灵炁了,你的灵身——” “我非灵身。” 谢夙左手捏诀,语气淡淡,“灵身无用,已然溃散。” 裴修倏然握住他的手腕:“你说什么?” 谢夙看着他:“不必惊慌。既已出关,我自会助你破阵。” 裴修还没开口。 谢夙的视线又往下扫过,看到他胸前的玉牌:“破阵之后,将其中残神归还,你我两清。” 裴修听完,沉默片刻,只说:“好。” 谢夙再看过他的眼睛,按在他胸前的手换诀运炁,眉间蹙痕愈深,却没再停。 没多久,痛感全部减退,裴修问他:“这样就能解阵?” 谢夙收势:“若你因此阵受伤,破阵又有何用。” 裴修正听着,颈后一重,胸前的玉牌飞了出去,落在谢夙掌心。 玉牌轻轻几次闪烁。 残神归体,本该化为齑粉的玉牌被谢夙握在掌中,久久没有丝毫裂痕。 周围一片安静。 裴修已经察觉面前人的区别:“你和你的灵身,其实是两个人?” 谢夙看向他,薄唇微启,又过片刻,低声道:“灵身与我一体,自然是同一人。” 裴修抬眸。 可惜眼前漆黑一片,他看不到谢夙的脸。 下一秒,侧脸有温热的掌心贴近。 谢夙沉眸擦去裴修唇边的血迹,再看他失去神采的双眼,淡漠的嗓音渐渐泛起寒意:“纵然一人,使我灵体溃散,也当用命来偿还。” 第76章 裴修拍了拍谢夙的手:“别管我了。” 这个阵法显然威力很大。 谢夙的灵身因此溃散,谢轩他们听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面前的这个“谢夙”,如果继续把灵炁浪费在他身上,说不定也会重蹈覆辙。 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去破阵吧。” 谢夙眸光更深。 裴修已脱险,他如今的确该去破阵,但—— 他看着裴修生疏地撑地起身,胸中莫名升腾起一阵炽灼的滚烫胀痛。 杀意怒涨,本已不该。 但比杀意更浓的难言心绪如此分明,他却无从领会。 是残神的意识吗。 灵身与他一体,只是元神将散,残碎的意识尚未补全,他看不出这个裴修有何特别之处。 “裴师兄小心!” 谢夙还没转眼,身形微动,视线往下扫过,才察觉正扶在裴修侧肩。 裴修张手按在太阳穴。 脑海尖锐的细密刺痛死灰复燃,他拧眉忍下,对谢夙说:“我没事,你——” 话音没落。 两指触感落在眉间,暖意如水卷过,停滞片刻,接着又涓涓流过灵台,凝聚成型,在他丹田里留下一个光团。 裴修缓缓睁眼。 眼前先是模糊的璀璨霞光,随后是映金的青辉。 辉芒之下,轮廓慢慢显现,在一团朦胧中渐渐凝成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看着他。 也许是真身的缘故。 眼前的人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清晰。 他也看着他,眉眼依然淡薄,神色依然如冰,唯独轻风扬起的如墨长发垂落鬓边,衬出原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胜雪。 举手投足间,绚烂的霞色微芒丝缕萦绕周身,柔光素裹,让这张冷峻寡情的脸格外出尘,异常优越。 “此术可令你暂时视物,退到一旁,休要上前。” 闻言,裴修也没多问,正要转身,余光看到他唇边悄然滑下一道血迹,只是刚有痕迹,就被霞光震散,无影无踪。 “你受伤了?” 谢夙垂眸看过腕间的手,再抬眼看向裴修,淡声道:“无妨。” 裴修皱眉。 维持这个让他暂时恢复视力的法术,对谢夙大概是种负担。 谢轩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他捂胸走到两人面前:“老祖宗,裴师兄,现在怎么办?” 谢夙道:“护住他。” 谢轩提气应是。 见谢夙转脚走向法阵中央,裴修还没阻止,又被谢轩抬手拦下。 “裴师兄,现在没有阵法保护,老祖宗去破阵,您最好待在我身边,免得又受到血祭伤害。” 裴修看了一眼谢夙的背影,转向空中重新融合的血色光罩。 忽地,他眉间微动,抬手按在谢轩肩上,打断他强行催动防护符箓的动作。 谢轩不免焦急:“裴师兄,那些人还在外面,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啊!”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 谢轩还要说什么,见他竟然踏出地面的符阵,心底一惊,忙伸手去拉,却又看到他又抬起手,对着血阵中央捏起一个从没见过的手诀,然后掌心闪烁起一阵白色的光芒—— 空中血色刹那扭曲,几乎凝成实体的血光也随之旋转,像被竹竿搅动的湖水,从慢转快,搅起一滩旋涡。 谢轩面露诧异,下意识看向裴修:“裴师兄,你怎么……” 裴修说:“这上面的符文,你看不到?” 符文? 谢轩立刻运起目力去观察血阵,却连半个纹理都没看见:“……有吗?” 裴修收回视线,看着空中清晰可见的阵图和符文。 耳边有似有若无的轻响。 像是呼唤,也像请求,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亲昵,和他的本源气息非常契合。 谢轩怔怔看着血阵的漩涡化为一道流光涌入裴修掌心,凝结成一粒持续增涨的红珠,一时回不过神来。 “轩哥,裴师兄这是,顿悟了……?” 谢轩摇了摇头,看见老祖宗也在收势,不禁走了过去。 谢夙转身,看着正闭目捏诀的裴修,眸光轻闪。 “老祖宗,裴师兄有危险吗?” 谢轩问,“要不要我们介入?” 谢夙道:“不必。” 裴修身负冥府道体,此番血祭亦有冥府气息,想必是同源秘法。 不过,裴修入道尚浅,从未触及冥府秘法,怎会如此轻易参悟本源。 谢轩正点头,忽然看到裴修眉头皱起,继而身形微晃:“不好——” 两个字还没说完。 谢夙现身裴修身旁。 谢轩眨了眨眼,转向身侧。 身侧的老祖宗已经变成一道残影,徐徐消散。 “……” 谢夙没注意旁人的视线。 看出裴修即将力竭,他抬手点在裴修丹田。 裴修睁开双眼,却没再看向半空。 快步赶回来的谢轩顺着他看过去,被院墙隔断了视线。 “裴师兄?” 裴修没有开口。 丹田里有充足的灵炁补充,他扫过流转的阵图,手诀一再变化。 薄弱的血光早已无法维持大阵。 周围的袭击也早在裴修出手之后减弱、消失。 协会的人影终于穿过重重阻碍,来到院外。 慕寻也彻底破解阵图,疾驰而来。 “轰——!” 从裴修掌心浮起的红珠轻轻一震,透出的波纹圈形荡漾,轰然炸散勉力维持的血祭大阵。 众人纷纷抬臂挡着院内骤然掀起的狂风。 谢轩看向还没收手的裴修。 对方用的依旧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手诀,可这次不同于刚才的震惊,他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好像元神即将离体。 他赶紧避开双眼,看到身旁的几人还都直愣愣地望过去,表情僵滞、眼神飘忽不定,他一掌隔空拍在他们身上:“定神!” 几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呼吸急促。 谢轩也吐出一口浊气,冷不丁又看到空中有灰白交加的一道清润光芒闪过—— 又是一声轰响! 直击神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谢轩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谢夙抬手微摆。 灵炁洒下庇护的淡淡金光。 谢轩单膝跪地,低声喘息着。 “老祖宗,裴师兄他……” 谢夙只道:“此间事毕,将他送往昆仑,护他周全。” 谢轩一愣:“昆仑?” 可您二位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而且裴师兄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信能分得开。 谢夙回眸,看他一眼。 谢轩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墙外半空,慕寻看着裴修的身影,良久,也不耐地挥袖竖起呼啸的风墙。 张宏维和公孙靖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的惊骇。 这样的情形,任谁都能明白。 裴修在和暗中的人隔空斗法。 对方仅凭一道灵炁,就能造成这种伤害,不知道又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老怪物。 可赶来之前,他们都以为破阵的人是谢夙。 没想到,竟然是裴修。 这就是天缘道体吗…… 公孙靖看向院子里的裴修,心里直滴血。 这样的人,你说怎么就不能投胎到公孙家呢——嗯? 公孙靖运极目力:“那是什么?” 只见一粒灰黑色的圆珠从裴修正前方飞来,蚕豆大小,乖巧落在裴修掌心。 “不知道。” 张宏维说,“你看,又来一个!” 不止一个。 一粒接一粒,足足二十七粒圆珠落在裴修掌前。 期间,灰白的清光似乎变得迅猛,试图阻截,可惜没有如意。 站在风墙内,公孙靖都能感觉到脑海阵阵发胀。 他在太阳穴上贴了张符缓解,左右看了看:“结束了没有?” 张宏维却说:“看。” 又一粒圆珠远远飞来。 这一次是深黑色,指节大小。 而就在最后一粒黑珠落下时,灰白清芒也遁空远去。 它走得和来时一样难以捕捉,谢轩只好放弃追踪它的下落。 “……” 远处。 青年抬手捏碎收回的符光,脸色冷沉难辨。 他看向裴修所在的方向,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彻骨的惊怒。 区区凡人,怎能参悟冥府秘法! “你去那边看看!” “这边!” 听到动静,青年冷眼看过树丛,如烟从原地消散。 没多久,带人搜完整片角落的副会长一无所获,发了条消息出去。 收到消息的张宏维低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看到风墙消散,敲门进了院子,正巧听到谢轩在问。 “裴师兄,这到底是什么?” 裴修说:“元神。” 谢轩喉咙一紧。 他看着九粒黑珠在裴修掌心盘旋,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血祭的那群人! 慕寻也飞身落在裴修身旁:“师兄!” 谢夙凝眸看他。 此人虽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无端令人生厌。 慕寻心头凛然,退了一步,才卸去身前逼人的寒意,眸光不由冷冽。 不曾想,谢夙灵身与真身的实力天差地别,今日真身出关,仅仅一个眼神,便暗含如此威势。 裴修也转眼看向谢夙。 他抬手按住谢夙还在输送灵炁的手:“你怎么样?” 谢夙五指微紧,收手负于身后:“无碍。” 裴修没在意他的动作,只看着他看似安然无恙的脸,目光扫过他忽而微抿的薄唇,再落回他的双眼。 谢夙垂眸,错开了视线:“这些元神,你打算如何处置。” 裴修也垂下眸光,不经意看到还在他掌中的玉牌,看到还在两人之间,静静躺在地面的明心戒—— “裴师兄?” 裴修堪堪抬手,地上的戒指摄入他掌心。 他看了它一眼,才抬眸和谢夙对视:“他们杀了你一次。” 在他话间。 二十七粒圆珠无声弥散。 九粒黑珠仅一刹颤动,也化作九团光尘,随风消散在天地间。 周围众人心底油然升起一阵凉意。 哪怕知道这些人罪有应得,可三十六个人的元神,就在一句话里烟消云散,这种非人的能力,简直让人胆寒。 裴修握住谢夙的手,把手里的戒指重又推进他指间,低声说:“谢夙……” 谢夙看着他,正听他还没说完的话,蓦地见他轻咳一声,唇边落下的血迹如珠如串,砸落在交握的双手,染红玉戒,沁入玉牌—— “裴修!” 灵台的光团吸收殆尽。 体内的刺痛已经缓解,失力感却涌了上来。 裴修抬眼。 视野再度模糊,眼前的轮廓朦胧不清,渐渐归于黑暗。 “别担心,” 他轻轻握了握掌心的手,“我……” 谢夙把人揽进怀里,面沉如霜:“裴修……裴修!” 谢轩牢记老祖宗的命令,刚想把人接过来,带回昆仑养伤。 可刚伸出手,对上老祖宗如冰慑人的眸光,他双手一抖,忙又收回来。 下一秒,两道身影在院中不见。 谢轩沉默着看向房内。 这才几分钟啊,朝令夕改好歹也能坚持一天呢…… 身后有人问他:“轩哥,这……还回昆仑吗?” 谢轩:“……” 他难得爆了一句粗口:“回个屁……” 第77章 裴修眼睑微动,却睁不开双眼,只感觉潮水般的滚滚暖意在体内四处游走。 “……” 耳边有低沉的声音传来。 裴修稍稍侧过脸,听到是有人在轻唤他的名字。 “裴修……” 自灵台往下的暖意穿过胸膛,流进丹田,倏然撞散—— 裴修五指微动。 更紧的温热手掌包裹在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放松。 “裴修?” 耳边的声音又靠近一分。 裴修反手轻轻握了握,才循声抬眼。 但眼前的场景依旧是浓黑的夜,他眉间微动,运炁到双眼,也是毫无好转。 看到他的动作,掌中的力道又收紧。 “不必忧心,你如今眼盲只因元炁受血祭强夺,待寻回本源,自然无虞。”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又道:“可有何处不适?” 裴修却反问:“你呢?” “什么?” “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夙看着他。 裴修躺在床上,面色比初见时更为苍白,薄唇毫无血气,语气也低缓轻柔,遑论那双眼睛神采不见,原本沉邃点漆的星眸此刻仅有无垠深墨。 但他唇边却噙着浅笑。 片刻,谢夙道:“小伤罢了,何必多心。” 裴修轻笑。 真身刚到的时候,他还以为和灵身是不同的两个意识,即便谢夙亲口说出两者是一体,其实也还是会有细微的不同。 不过这份嘴硬,确实是如出一辙。 无论之前帮他短暂恢复视力,还是几次帮他疗伤,谢夙的灵炁运转明显出现异样,加上他亲眼见过的那一抹血迹,这个伤绝不会简单。 他拉下谢夙的手:“你先去照顾自己,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对这句话,谢夙没去理会。 他抬掌按在裴修胸前,再探查过裴修的伤势,眉间微蹙,阖眸细细梳理经脉。 裴修暗叹,只好配合他运转灵炁。 良久。 谢夙终于收手。 裴修从床上起身,动作间察觉身边异常安静,他又问一句:“还好吗?” 身旁还是没传来回应。 裴修看不见,又不确定碰到他会不会造成影响,索性坐在原地,没再开口。 直到布料窸窣的摩擦声响起。 裴修抬手,掌下先落在他颈侧,才摸索着往上,抹过他唇边。 陌生的触感划过唇缝,谢夙瞳孔微缩,倏然抬手按住他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指腹下还干燥,裴修收回手,闻言循声转向他,记起什么,对他说:“抱歉,是我不好。” 谢夙沉沉看他,忽而眉间又蹙起。 他松手捏诀,须臾,勉强压制体内翻腾的灵炁,唇边淌下的血迹也再度悄然震散。 “走吧。” 裴修正起身,突然感觉到眼前覆上一层薄纱的触感,抬手摸到时却被一把拍掉。 他顿了顿。 谢夙也顿住了。 裴修抬眼,看不到谢夙的表情,只问:“这是什么?” 谢夙沉默一秒,才道:“你如今元炁不足,本源杂乱,天目也被强取,此绫一为固元所用,再者对灵炁有所感应,若有心之人接近,不必双目亦能获知,对你最为适宜。” 裴修了然。 谢夙看他一眼,补充一句:“不可随意摘下。” 裴修说:“好。” 话落,两人一起走向门外。 院子里,众人都还没散,看到两人出来,纷纷走近。 再看到裴修眼前的薄纱,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谢轩却惊讶出声:“守元绫?老祖宗,这——” 谢夙转眼看他。 谢轩顿时闭上了嘴,低头默默无言。 裴修看不到两人的眼神交流,正要问他,又听到慕寻出声。 “师兄,你好些了吗?如果还有哪里不适,我的轮回术与你同源,可以为你疗伤。” 裴修说:“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慕寻看过守元绫下闭起的双眼,握拳上前一步:“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我能早日查明设阵之人就是洛家,你也不至受今日之苦。” 裴修微怔:“洛家?” “是啊,谁都想不到,竟然会是洛家。” 张宏维摇着头说,“两位疗伤的这段时间,协会派过去的人已经传回消息,罗浮山已经空了,洛家人全体不知所踪。” 公孙靖的表情也带着沉重:“洛付成……” 想说的话最后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他什么都没再说。 慕寻没有听这些废话的耐心,他只对裴修说:“师兄,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帮你疗伤之后,我会继续追查洛家的下落,为你报仇雪恨!” “不必了。” 脚下寸步难进,慕寻冷眼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扫过他:“此事涉及裴修与谢家,与其余旁人无关。” 听到这句话,本来还想献个殷勤的张宏维讪讪搓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 公孙靖却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谢前辈,公孙家和裴修是盟友关系,荣辱一体,生死与共,应该不算外人吧?” 张宏维:“……” 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这老小子,尽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也建议你们不要插手。” 裴修说,“这件事背后不止是洛家,还有其他人。这个法阵你们都看得很清楚,他们手段凶狠,一旦牵扯进去,你们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他这次能破解血祭,除了用出阵图上的符文后、他陷入的那种奇妙状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谢夙真身为他提供了几乎取之不尽的灵炁。 而谢夙已经付出一具灵身的代价,这具灵身的实力甚至已经是协会顶级,他没理由把这些人也拖下水。 张宏维突然肃容正声道:“裴小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人民除害,本来就是我们道术协会应尽的职责,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联系三才局,尽快找出线索,除掉这个危险分子!” 公孙靖心里暗骂一句,忙也跟上:“是啊裴修,就算这件事跟你无关,这种利用道术作恶的人,我们也有责任铲除的。” 裴修还没再开口。 谢夙道:“不可打草惊蛇。” 对面协会众人连连点头。 见状,慕寻转回裴修,正要说话,眼前两人的身影突然一闪,在原地霎时不见。 众人齐齐转身。 谢轩刚把车停到院前。 他打开车门,见老祖宗握着裴修手臂始终没有松开,他默默退回了原地。 裴修坐进车里,面向谢夙:“这是要去哪儿?” 谢夙微顿:“你想去哪里?” 话落,又道,“此处人多眼杂,对你疗伤不利。” 谢轩长久地沉默着。 裴修说:“那就先回我住的地方吧。” 谢夙道:“嗯。” 谢轩默不作声地杵着,见老祖宗转身,又赶紧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把这尊大神也送上了车。 汽车启动。 裴修想了想,抬手落向身侧,指下接触谢夙的袖口,他停在原地,问道:“介意吗?” 谢夙看出他有意试探伤势。 但裴修修为尚浅,实则并无用处:“无妨。” 裴修的手落在他腕间,摸到他的脉搏,运炁探进他的经脉。 片刻,谢夙看到他微皱的眉峰:“如何?” 裴修循声转眼:“你的元神很不稳定。” 他看不出谢夙具体的伤势,只对元神有大致的了解。 谢夙的元神很古怪。 上一秒还凝实厚重,牢不可破;下一秒就涣散燥动,残破不堪。 像是两股力量。 却又完完全全属于一个人。 是灵身溃散的后遗症吗? 裴修按在谢夙腕上,继续运炁为他修补,只是没过多久,灵台一阵刺痛,灵炁也尽数收拢。 谢夙转瞬察觉,反手扣住他的动作:“你伤重未愈,不要胡来。” 裴修说:“可以试——” 谢夙沉声道:“试什么,你不要命吗!” 话落,他又顿住。 胸中莫名的怒气被他强压收敛,他微抿薄唇,松手转向窗外。 “好,等我稳定之后再试。” 裴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别生气,我真的没事。” 谢夙眸光轻转,窗外流转的模糊风景渐渐凝转在裴修清晰的倒影,他看着裴修的脸,又看到那双眼前覆盖的薄纱,语气早已缓和:“我不曾生气。” 裴修也收回了手,笑说:“?????????那就好。” “……” 前排。 谢轩的眼睛牢牢禁锢在车前窗,可是没被割掉的耳朵还是发挥着应有的作用,不该听和不该听的,都被他听了个遍。 他沉默地开车。 可话听到这,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后视镜。 看到后排的两位,他又想起老祖宗之前的交代。 把人带回昆仑? 谢轩默默地想。带走一步都费劲吧? 当然,这句话他是死也不敢说的。 好不容易开车把人送到楼下,他目送两人进了单元门,立刻转身回到车上,力图把刚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开始安排族里收集疗伤药材。 裴修也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他和谢夙继续上楼,只是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柳燕声的声音。 “我说老尚,难道我会骗你吗,裴修最近真的有要紧事在忙,你就算等在这也没用啊,你还是跟我走吧!” “我知道他不在,我只是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见到他——裴修?” 柳燕声转身,看到果然是裴修,刚迎上去,不由一愣:“裴修,你这眼睛怎么了?” 裴修说:“受了点伤。” “受了点伤?你看不见了?” 柳燕声陡然拔高嗓门,又转向一旁的谢夙,“这位前辈,据说您不是保护裴修的吗,他——” 对上谢夙的双眸,他拔高的嗓门又一点一滴低了回去。 谢夙尚未解出为何对裴修住处如此熟悉,闻言扫过柳燕声,只握在裴修臂间,把人带进门内。 柳燕声有心再问,看了看他的背影,也只好窝窝囊囊地跟了进去。 裴修说:“老尚也在?” 柳燕声“嗯”了一声:“还是为那个屏风来的。可你现在……” 跟在三人身后的尚霖也出声说:“裴修,对不起啊,我……” 裴修知道他们都在顾忌他目前的状态:“不要紧。你的屏风呢?” 尚霖愣了愣。 谢夙却沉眸扣住裴修的臂弯,拦住他转身的动作。 裴修笑说:“别担心。” 柳燕声听得茫然:“裴修,你现在,你这眼睛……你还能帮他修复?” 裴修转眼面向尚霖:“让我试一试。” 如果是普通的修复,他现在看不见,确实无能为力。 但尚霖带来的屏风不止是一件古董,守元绫为他提升感知,他能清晰分辨出古董里寄存的残破灵体。 这种程度的伤势,他直觉可以修复。 尚霖走过来:“你真的要试?” 裴修说:“只要你信得过我。” 谢夙的元神还不稳定,能积累经验的机会,他当然不该错过。 谢夙手上的力道还没松开:“裴修——” 裴修循声转过脸。 他看不到谢夙的眼睛,只说:“你也一样。”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说:“要信我吗?” 察觉按在臂弯的手缓缓放松,他笑了笑,“放心,有你监督,我不会冒险。” “……” 柳燕声站在两人对面,满脸的欲言又止。 等他们把话说完,他还是没忍住:“你们俩……” 裴修又转向他:“怎么?” 柳燕声干脆直言不讳:“怎么这么黏糊啊?跟搞基一样!” “怎么说话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公孙焕拎着小红进门,十分狗腿地说,“裴哥和前辈这叫情投意合,这叫恩爱!你懂什么?” 谢夙微蹙起眉。 柳燕声说:“少爷别乱用成语,他们又不是情侣。” 公孙焕白了他一眼:“谁说不是情侣?” 然后又换了一副嘴脸,龇牙笑说,“裴哥,前辈,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爱的人!” “……”柳燕声张大了嘴,转向裴修,“……别告诉我,这是真的——等等!这是吻痕吗!” 裴修:“……” 谢夙也蓦然转眼。 看到裴修颈下蔓延星点的痕迹,他瞳孔缩紧,久久一言未发。 第78章 “去去去,别在这挡路。” 柳燕声僵硬地站在原地,双眼在裴修和谢夙之间来回转动,眼皮抽跳。 尚霖也是一阵震惊。 但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屏风,实在很着急,见柳燕声不再说话,他忙走过去:“裴修,东西在这。” 说着,想到裴修眼睛受了伤,他伸向裴修的手,打算把屏风直接送进裴修手里。 可没想到突然之间,他好像被一道空气墙阻隔在外,手里的屏风也猛不防脱手飞了出去—— “啊!” 亲眼看着屏风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悬停在裴修面前。 这一幕太过神奇,尚霖顾不上满背惊出的冷汗,又愣住了。 “这……这……” 柳燕声在尚霖的惊呼声里回过神,见裴修已经开始忙正事,他只好先咽下满腔质问,拍了拍尚霖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口吻说着:“欢迎来到新世界。” 尚霖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 好像只用了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就接受了这种非科学的场景。 柳燕声讶声问他:“接受能力这么强?” 尚霖语气含糊:“嗯……” 柳燕声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知道裴修会法术,所以才来找他的?” 尚霖才转向他,犹豫地说:“我也是听说的,经裴修的手修复好的东西,嗯……从里到外都会变得很特别。” 柳燕声更疑惑:“从里到外?” 老尚比裴修大三岁,已经是国博特聘的技师,也是个天才选手,和裴修确实有过几次合作,但不多,而且那时候裴修还没被色鬼缠上呢,他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尚霖还没回话,身侧一阵白光无声闪过。 他顺势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正抬手按在水墨色的山水屏风顶端。 肉眼看不到的白色光芒浅淡绽亮,徐徐覆盖整扇屏风,散发着莹莹尘泽。 很快。 屏风的水墨风景内,倚在树旁的一道身影动了起来。 柳燕声瞪大了眼。 尚霖却屏住呼吸,看向裴修的眼神充满希望。 公孙焕久违地大叫一声,察觉体内的灵炁潮水般消退,他立刻盘膝打坐。 而屏风里的身影已经由远及近,由小变大。 走到屏风边缘,一只几乎透明的手伸了出来,握在边框—— 柳燕声吓得浑身一抖,忙快步躲在裴修身后:“何方妖孽!” 下一秒。 半透明的身影走了出来,迅速增长到成年男人的身形。 他先看过尚霖,才转身对裴修行礼:“梅江月见过前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万死不辞。” 裴修笑说:“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发现尚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柳燕声当即意识到,估计修复古董是假,修复这个人才是真的……那应该没什么危险。柳燕声想着,小心打量着这个古代鬼。 对方身上还是画里的样子,穿着水墨色泽的一袭长袍,长发被玉簪挽起,露出的脸长得不错,表情温和,很彬彬有礼的样子。 “江月!” 梅江月回头,再和尚霖对视,柔声道:“也多谢你,为救我这样奔波。” 看到他安然无恙,尚霖放下了心,又问裴修:“今天太麻烦了,你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裴修说:“还好。” 梅江月却看出一丝端倪:“前辈随手便将我元神修补,实力已然超凡,为何还需这守元绫?” 谢夙终于缓缓收回视线。 梅江月有所察觉,不经意对上那双冷如冰霜的渊深眸光,他的身形霎时颤颤闪烁,强撑稳住,他顷刻垂眼,又行礼道:“见过这位前辈,晚辈一时失言,还望海涵。” 裴修笑了笑:“没关系。你的元神还很虚弱,需要休养,和尚霖一起回去吧。” 尚霖犹豫着。 就这么一走了之,也太对不住裴修;可裴修眼下受了伤,他们留在这好像更加打扰。 梅江月这时出声表示:“前辈,晚辈尚无性命之忧。” 他扶袖虚指手边的屏风,“方才提及前辈伤势,只因此物有凝神固元之效,晚辈寄居其中存活至今,皆赖于此,前辈但有差遣,晚辈可施术引出符文,设阵为前辈疗伤之用。” 凝神固元? 裴修稍作思忖。 他对梅江月的元神了如指掌,施术设阵,都会是不小的负担。 “此事你可应允。” 裴修循声转向谢夙。 谢夙道:“我会出手相助,使他不必溃散。” 裴修说:“你的伤——” 谢夙淡声道:“无妨。” 尚霖也说:“裴修,救命这么大的恩情你如果不让江月报答,他会不安心的,你就答应他吧。” 裴修想了想:“好。我可以答应。但不是帮我——” 谢夙蹙眉:“你——” 裴修抬手,握住他的手臂,接着说:“——是帮他。” 梅江月一顿,看了看他们,低头应道:“晚辈明白。” 柳燕声却从裴修身后窜出来:“裴修,你疯了!你都看不见了,干嘛不先帮你自己?” 裴修听出他的不满,也记得他在门前说过的话:“他为了救我,受了非常严重的伤,燕声,别误会他。” 柳燕声一愣:“啊……” 他下意识看向谢夙,确实想不到这人看上去冷冷冰冰的,竟然会为了救裴修受重伤。 记起刚才还质问过人家,他挠了挠眼侧,咳了一声,“那个,不好意思啊……” 谢夙只扫过他,已回眸转向裴修:“此物对你有益,不必助我。” 柳燕声:“……” 他错怪人在先,他道歉。 可不接受就算了,这眼神怎么这么让人上火啊,好像他是一坨不存在的垃圾。 会法术了不起吗! 裴修怎么会看上这种目中无人的混蛋呢? 而且—— 柳燕声不忿地看向裴修从嘴唇到衣领下的片片吻痕。 果然他没看错,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色鬼啊! 他还在揣测这色鬼用了什么手段勾引裴修,就听到裴修开口。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裴修先对尚霖说,“不过现在还不行,尚霖,可能要麻烦你们等我几个小时。” 尚霖摆手:“没事没事,等多久都行。” 裴修按下谢夙的手,再对柳燕声说:“时间应该正好,你帮我请他们吃顿饭。” 柳燕声看了看时间:“确实到中午了。老尚,走吧?” 尚霖瞄了裴修和谢夙一眼,抱回屏风点头:“好。” “我也去我也去!”公孙焕举起双手飞奔出去。 随着门关,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想说什么。” 裴修松手转向谢夙:“我知道你不需要帮忙就能疗伤,但我希望你能尽快恢复。” 谢夙沉眸看他:“若你担心我伤重无法为你疗伤,大可不必。” 裴修微顿,笑了一声,转而说:“先帮我梳理一下炁海吧。” 重塑的炁海险些又被血祭大阵打散,现在乱得厉害,凭他自己,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完全梳通。 谢夙的元神比梅江月强横不知凡几,他必须用目前能达到的最佳状态去修补。 谢夙看着他转身,片刻,才缓步随他往前。 两人来到之前谢轩布下的阵法内坐下。 裴修说:“期间感觉任何不舒服,不要勉强。” 谢夙的视线又落在薄纱下朦胧的双眼。 已然得知灵身与裴修的关系,他本打算将实情告知。 残神并非真身。 他如今已并非裴修想要的爱人。 但话到唇前,却几次没有出口。 须臾,谢夙的目光不觉间划到裴修颈下,眸光轻闪。 “……” 罢了。 裴修已受重创,再受打击,必定黯然神伤。 待他找出真凶,裴修安危无虞,届时告知此事无妨。 “谢夙?” 谢夙倏地避开视线,记起裴修目不视物,又回眼看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自然不会勉强。” 裴修微一颔首:“那就开始吧。” 谢夙也抬手捏诀:“嗯。” — 三小时后。 单元楼下。 谢轩下车时看到公孙焕一行人,之前和裴修联系过,他也没有阻拦,打了个招呼,和他们一起上了楼。 他们进门时,谢家其他人刚好布好法阵,于是识趣地退到一旁,看着谢轩把一应药材放进阵里。 梅江月已经从屏风里出来,等到谢轩也退出法阵,得到裴修首肯,他施术把屏风牵引到法阵上空,洒下一阵水墨色的华光。 裴修没有浪费时间,借这份可以稳固谢夙元神的灵炁,立刻抬掌按在谢夙眉间。 不稳定的力量还在谢夙体内躁动。 所幸现在有法宝凝聚,躁动的频率减缓,不再涣散无章。 “……” 看出裴修已经沉入心神,谢轩布下护罩,微笑着请离了面前几人,站在阵前为两人护法。 他看着墙上的时钟,每过半小时回头看一次。 直到足足两个小时过去,看到裴修还没恢复的脸色又白一分,有心去劝,又不敢擅自打扰。 幸好十几分钟后,身后终于有了动静。 谢轩连忙回头,猛不防看到老祖宗倚在裴师兄怀里,他瞳孔一震,刚要非礼勿视,就见裴师兄又抱着老祖宗站了起来。 裴修走到沙发前,把人轻轻放下,才开口:“谢轩,在吗?” 谢轩一抖,回过神,连忙走过去:“裴师兄?” 他立志把刚才的画面清除出脑海,只迟疑着问,“老祖宗他……”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他很快会醒。” 谢轩松了口气:“那您还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 裴修摸到眼前的薄纱,松手转向他,“我有事要问你。” 谢轩说:“请讲。” 裴修说:“看到这条守元绫,你当时想说什么?” 谢轩又不由看向沙发上的谢夙:“这……” 裴修说:“这件法宝,是不是对他也有作用?” 见他猜到了,谢轩沉默一会,忍不住点了头:“……是的。” 守元绫本来就是为老祖宗出关准备的,是极其难得的宝物,否则他当时也不会那么惊讶。 转念想到裴修是唯一能劝解老祖宗的人,他接着说,“裴师兄,老祖宗强行出关,受到的反噬会有多重,我简直不敢想……” 裴修皱眉:“反噬?” 谢轩说:“没错,为了冲击传承的最后一步,老祖宗是闭死关,极其凶险,如果不是实力够强,恐怕都不是重伤那么简单——” “谢轩。” 谢轩顿时浑身僵直,吓得魂飞天外。 裴修循声转回沙发:“醒了。” 他坐在谢夙身旁,运炁摸索向他胸前,无意间落在他的喉结,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身侧,“感觉好点了吗?” 谢夙却忽地握住他收回的手,紧紧拉回胸前。 裴修微顿。 自从谢夙真身出现,他能感觉到真身一直在保持距离。 他原本也打算配合。 “裴修……” 布料窸窣。 温热的指腹贴近眼前,隔着绫纱微微一颤,又贴在他的侧脸。 谢夙坐起身,抬臂揽在裴修腰间,声音埋在他的肩颈,呼吸沉重。 裴修转眼—— 他刚动作,谢夙的手臂收得更紧,低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是要与我一刀两断?” 裴修又是一顿。 落在谢夙肩上的手缓缓划下,他拍了拍谢夙腰后:“是你的伤。你的反噬很严重,需要尽快治疗。” 谢夙抬眸。 谢轩心率飙升,低头看鞋,不敢言语。 “还想瞒着我吗?” 裴修轻声低叹,“你这样,我会更担心。” 谢夙眸光微凝:“你……” 裴修微侧过脸:“嗯?” 然而兀地,耳边传来一声低咳。 裴修皱眉:“谢夙?” 他反手握在谢夙腕间,探入灵炁,“是反噬发作了吗?” “小伤罢了。” 谢夙语气平淡,仿佛如常,随后又紧紧拥住裴修腰背,声音有一瞬停顿,“无妨。” 第79章 裴修听着耳边的呼吸声,皱眉更深。 但他确实不能探查清楚谢夙的伤势究竟有多重,毕竟谢夙的实力比他高出太多。 好在元神修补之后,似乎割裂的力量合二为一,已经交融完整,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你打算怎么疗伤?” 谢夙才稍稍拉开距离,抬手抚过他的眉尾:“等你痊愈,我自会疗伤。” 裴修说:“不行。” 谢夙道:“裴修——” 裴修打断了他:“谢夙,你也说过,我现在的伤是因为本源被血祭强夺,想要痊愈,必须先找回幕后黑手,但你不治好伤,即便找到这个人,又该怎么帮我夺回来?” 谢夙沉眸。 谢轩也总算找到插嘴的时机:“是啊老祖宗——” 他只说了五个字。 剩下的话全被那道掠过的眼神吓了回去。 裴修微微侧脸,也记起还有外人在场,又拍在谢夙腰后:“好了,先起来吧。” 距离骤然拉远。 谢夙看过从掌心抽回的那只手,也缓缓起身,转向身旁裴修的侧影。 以裴修性情,听闻他伤重至此仍然不愿亲近。 谢夙五指微紧。 也罢,一日尚且未过,裴修还需要时间。 裴修正转向谢轩:“他的反噬,有什么办法解决?” 谢轩哪敢再提起这个话题,不由瞄了谢夙一眼:“呃……这……” 谢夙道:“我的伤确需休养,几日调息即可。” 裴修回向他:“调息?” 谢夙道:“自然不能伤愈,不过为你报仇,已绰绰有余。” 谢轩没有说错,强行出关,反噬极其凶险。 但以闭关修为抵御消解,他如今纵然伤重,却无性命之忧。 闻言,裴修轻声说:“你不该冒险的。” 谢夙只道:“我有分寸。” 若非出关,裴修已然身死。 仅仅想到这个可能,谢夙眸光深寒,眼底浓稠杀意一闪而过。 裴修说:“还有哪里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谢夙抬手握住他:“损耗些许修为而已,没有大碍。” 谢轩:“……” 些许修为? 死关反噬他也有点了解,按族里老祖宗入泰山的记载,那可是五百多年的修为啊…… 可他看了看眼前的两位,还是识趣的不再出声。 没多久,等在房间里几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大事告成,尚霖和梅江月没再打扰,很快告辞;柳燕声接了电话,也打了个招呼去了工作室。 “裴哥,前辈,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慕前辈那边找到点线索。” 无关人等全都离开,公孙焕才说,“说是罗浮山突然冒出了好多煞气,整座山都被包围了,进去的人全都没有消息,还是慕前辈亲自出马,看到里面有好多煞灵!” “不止是罗浮山,” 谢轩也听说了这件事,表情沉肃,“现在世界各地都有煞灵作祟的情况,甚至波及到了不少普通人,协会和三才局一直在组织人员驱煞。” “你们还记得那个猫妖吗?就是那种煞阵,洛家弄得满世界都是!” 公孙焕骂道,“这群王八蛋,养出这么多煞灵,不知道填进去多少条命呢!” 谢轩看着谢夙和裴修,显得忧心忡忡:“这么危险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被无辜牵连。” 察觉掌中的手微动,谢夙转眼看向裴修:“不必担心,垂死挣扎罢了。” 裴修说:“你有办法?” 谢夙道:“待我神识恢复,找出与你交手之人下落,易如反掌。” “恢复需要多久?” “快则一两日,多也不过三日之间。” “要我帮你吗?” “要。” 裴修问他:“怎么帮?” “此事不难。” 谢夙轻轻与他十指交扣,缓缓握紧,“你只需陪在我身边。” 谢轩:“……” 公孙焕:“……”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一个回次卧,一个转身出了门。 谢夙对旁人一概没有在意:“你可答应?” 裴修说:“好。” 这么简单的要求,没有拒绝的道理。 听到两道关门声,他又问一句:“确定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夙道:“你已将我残神凝聚,助我良多,耗费心神也良多,该休息了。” 裴修也没再多说,松开了他的手:“那你先去调息吧。” 谢夙微蹙起眉:“你要去哪?” “哪也不去。” 裴修碰过身上大片已经干涸发硬的血迹,“我要洗个澡。” 从协会回来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 之前考虑到谢夙元神的情况不能拖延,既然谢夙不再需要他帮忙,还是要收拾一下。 谢夙眉间痕迹消散,抬手并指:“不必——” 话音未落,他看着裴修,忽然止住。 裴修说:“不必什么?” 谢夙薄唇微抿,指前的灵炁眨眼消散。 他收回手,转而道:“你如今不能视物,如何洗澡?” 裴修顿了顿。 双眼失明已经是事实,他别无他法,只能接受:“那我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洗澡用不到眼睛,” 他抬了抬手,笑说,“有这个就够了。” 谢夙的回应很快传来。 “我帮你。” 裴修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谢夙顺势牵起,走向浴室,“走吧。” “……等等。” 裴修说,“不用了吧?” 谢夙言简意赅:“用。” 话间来到浴室门前。 听到门被推开,裴修说:“一点血而已,你回卧室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倏然停下。 裴修感觉到牵在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不由开口:“谢夙?” 片刻过去,谢夙低缓发沉的声音才重新传到耳边。 “不是一点。” 裴修说:“什么?” 温热的手又落在颈侧,轻轻摩挲,几次停顿。 “不是一点血。” 谢夙低声说,“裴修,是很多。” 裴修看不到他的脸。 但这样不像他的语气,已经勾勒他此刻的神情。 谢夙握紧他的手:“我帮你洗干净。” 裴修又是微微一顿。 被拉进浴室,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房门合起。 裴修脱了外套,随手再把脱下的上衣按印象扔进脏衣篓,正解腰带,突然想起什么,转向谢夙。 谢夙往前半步,到他面前:“有何不便?我帮你。” 无意划过小腹的力道轻得发痒。 裴修呼吸稍重,按住谢夙帮他的这双手,先说:“不是不便。” 谢夙说:“那是什么?” 裴修说:“我记得你一向是用清尘诀解决这些,这个诀能不能用在我身上?” 谢夙道:“不能。” 腰带磕响。 布料窸窣轻褪。 裴修又按住谢夙过度随意的动作,呼吸也在悄然间再度微重:“是不能,还是不想?” 下一秒。 水声响起。 凉意很快升温。 裴修被轻轻推了一步,转瞬被蒸腾的热水浇遍全身。 谢夙的回答也随之传到耳边。 “也许,是不想。” 淅沥的哗啦声中。 谢夙的手落在他唇边,自上而下,描摹过他的喉结,划过他的胸膛,扫过丹田—— 裴修喉结滚动,抓住他越帮越乱的手:“……再往下,不会有血。” 谢夙看着他的脸,气息也不觉加重,倾身咬住他被水光浸湿的下唇,声音在辗转的唇瓣间显得模糊不清。 “没有血也无妨。” 裴修扣在他颈后,又落在颈侧,顶起他的下颚:“无妨?” “我说过,会帮你洗干净。” 谢夙偏过脸,绕开他的力道,又吻在他的侧脸,吻在耳边,“自然该帮你到底。” 裴修握住他的腰。 早已湿透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蹭磨,那双不受控制的手也还在好心帮他—— “……” 肆无忌惮的氤氲热潮在浴室内加速升腾。 雾气弥漫。 水声不绝于耳。 蓦地。 裴修握在谢夙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往后往下轻抚,揉过掌中的软肉,他扣住谢夙的腿,稍一用力,把人托到腰间。 谢夙浑身微僵。 抚弄的触感似乎还在原地停留,带着薄茧的指腹还陷在皮肉,他不由揽在裴修肩颈,才低头看向裴修的脸。 裴修转身把他锁在墙面之间,接过纠缠的气息,吻住他的嘴唇。 “……” 良久。 裴修把谢夙放下,抵在他前额片刻,低声说:“你的衣服湿了,换一件吧。” “……嗯。” 裴修拿起浴袍披在他身上,又拿过浴巾围在腰间,和他一起转身出门。 回到卧室,谢夙从衣柜里找出裴修的睡衣。 裴修打算接过,抬起的手却被避开。 “我帮你。” 裴修:“……” 他还没开口,房门“砰”声合起,腰间微凉。 浴巾擦过胸膛,滑落腰间—— 裴修无奈:“谢夙,你帮我的够多了。” 谢夙的嗓音仿佛平淡。 “还不够。” 裴修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推到床边。 一只手抚过他的下唇,又在往下。 然而落在胸前,这只手一顿,继而久久停住,没再动作。 裴修说:“谢夙?” 温热的身体忽然落进怀里。 裴修抬手扶在他腰后,微侧过脸:“怎么了?” 谢夙拥抱住他,只说:“裴修。” 裴修说:“我在。” 又过良久。 谢夙从他怀里退出来。 裴修看不到他的动作,不过很快,感觉到他又倾身回到近前。 一块凉玉重新落在胸前。 细绳绕过脖颈,被谢夙亲手系下绳结。 裴修也轻轻握住这块失而复得的玉牌。 谢夙看着他,突然问:“你还想要吗?” 裴修抬头,笑说:“现在才问?”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谢夙道,“实言相告,不必骗我。” 裴修唇边笑意微敛。 谢夙按在他肩上的手也微微一重,却在追问:“这块玉牌,你还想要吗?” 裴修松手放下玉牌。 随后抬手把身前的人揽回怀里。 谢夙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叹。 “当然。” 裴修实言告诉他,“我要。” 第80章 “砰砰——” 骤然激荡的心跳在胸膛鼓噪。 谢夙侧脸贴在裴修颈间,听到他沉稳有力的脉搏也传到耳边。 悄悄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 裴修轻抚着他脑后的长发。 良久,才吻在他鬓边,轻声说:“好了,该办正事了。” 又过片刻,谢夙从裴修怀里起身。 裴修也被他从床边拉起,只好随他动作。 谢夙道:“我帮你更衣。” 裴修没再拒绝:“好。” 柔软的布料穿过手臂,落在上身,裴修系扣的手被另一双手挡住,他索性不再动作。 然而这双手再往下,他一时不察,鼻息微乱,抬手按在谢夙腰后,把人锁在身前扣紧,强行中断—— 下一秒。 裴修被身前的力道推得倒退半步,不想绊在床沿,两人一齐倒向床面。 他下意识按在谢夙脑后,把人揽在怀里固定,倒下时却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托住,轻轻落了下去。 谢夙曲肘撑在他耳畔,低头看他。 长发越肩滑落,丝缕发尾扫在鼻梁,搔过侧脸—— 裴修轻笑,闭眼把散乱的头发拢到他耳后:“别闹,你——” 谢夙注视着他开合的薄唇,俯身下去,又贴在他唇间。 缠绵的吻不复强势,在轻浅的呼吸下温存。 但这次很快吻毕。 谢夙拉开分寸距离,开口时两双唇瓣隐约蹭过,他低声说:“陪我。” 裴修唇边笑意更深:“好。” 见谢夙没有起身的意思,他问,“不是要调息疗伤吗?” 谢夙道:“我已在调息疗伤。” 裴修眉峰微挑。 他摸了摸怀里的人:“这样也能疗伤?” 谢夙道:“以我如今修为,何况你已助我凝神,仅仅调息几日,自然不拘何种方法。” 对修炼的事,裴修当然不会质疑他的决定,只把人往怀里再带了带,抱着他重新躺下。 “好。” 裴修说,“这几天,我就在这里陪你。” 谢夙垂眸看过他胸前的玉牌,再看向他的脸,缓缓闭眼。 “嗯。” — 四天后。 协会总部。 张宏维走到慕寻所在的院子前,敲门前,先整了整衣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瞎耽误这种工夫!” 张宏维没好气地看了公孙靖一眼:“我说你们公孙家最近不忙吗,你怎么还待在这?” 公孙靖说:“我回去要是有用,我能不回去吗!” 张宏维知道他的意思。 真正能力挽狂澜的人只有谢夙和慕寻,当然,现在可能还要再加上裴修。如果裴修还能发挥出三天前的实力的话。 而这三个人,在协会露面还有点概率,其他地方基本是见不到的。 “行了你别跟我在这废话了,赶紧把新情报告诉慕前辈吧。” 张宏维也懒得理他,抬手轻扣院门。 “慕前辈,晚辈张宏维,您之前交代关注的罗浮山有动静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听晚辈详细汇报?” 可院子里没有回应。 张宏维和公孙靖对视。 公孙靖用眼神示意他再敲一遍。 张宏维犹豫两秒,硬着头皮又轻扣一遍院门,重复刚才的话。 听到院子里还是静悄悄一片,两人不敢再打扰,站在门口一阵嘀咕。 门内。 洛奕回脸,看向慕寻的背影:“前辈,您考虑得怎么样?” 慕寻立在窗边,没有转身,只垂眸细细摩挲着手里其貌不扬的木簪。 “你应当先问,我为何要信你。” 洛奕面色惨白,低头看着左腹还在流血的可怖伤口,却没理会:“前辈已经把冥府阵图研究透彻,应该看得出来,这个法阵除了让……裴修轮回转生,对他其实没有额外的伤害。” 说到这,他攥了攥拳,又闭眼松开,“但对前辈来说,如果有了这份过去的记忆,裴修轮回到哪一世,根本不重要吧?” 慕寻眸光晦墨。 洛奕说:“前辈还不信我?” 慕寻道:“逝者已入轮回,凭谢夙也不敢妄言取回记忆,你又有何手段,在此大放厥词。” 洛奕说:“我当然没有这个手段,是……另一个前辈。” 慕寻终于转身看他:“谁?” 洛奕摇头:“他的具体身份我不能告诉您,我只能透露一点。他出身冥府,地位很尊贵,秘法深不可测。” 慕寻皱眉:“口说无凭。” 洛奕说:“只要前辈答应这笔交易,和我们联手,等您亲眼见到杜——那位前辈,就肯定不会再怀疑了。” 慕寻道:“既然如此深不可测,何必与我联手?你的借口未免可笑。” 洛奕说:“他不是凡间的人,不方便出手,不过您可以放心,谢前辈不需要您去对付。” 慕寻脸色略略难看。 他握着木簪,缓步往前。 “难道您不想再见到真正想见的人吗?” 洛奕看着他的背影,“您也说,逝者已入轮回,实力再强也拿不回记忆,而您错过这次机会,意味着不论裴修以后怎么样,都和您没有半点关系。” 慕寻脚下陡然停住。 “协会人人都知道,裴修和谢前辈形影不离,是生死与共的爱人,前辈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之间,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 慕寻眸光森寒,转身看向洛奕。 洛奕接着说:“但轮回转世,今生的记忆烟消云散,裴修会忘了谢前辈,只记得您——” 闻言,慕寻神色未改,眼底闪烁不定。 “——那会是一场新生,” 洛奕说,“也是您,最后的机会。” 慕寻看他一眼。 洛奕按着伤口,身形微晃:“您说呢?” 许久。 慕寻把木簪插进发间,笑了一声:“有道理。” “您……” 听到这三个字,洛奕反而一愣,“答应了?” 慕寻双眸眯起:“你不希望让我答应?” 洛奕低下头:“……当然不是。” 慕寻扫过他胸前的留影石,嗤笑一声。 洛奕没再说话,行礼之后,闪身窗边,随即不见。 慕寻冷眼看着他离开,挥手打开房门。 “进来。” 张宏维和公孙靖连忙快步走进来。 “说吧,什么事。” 张宏维于是一五一十地汇报:“罗浮山现在不仅漫山遍野都是煞灵,现在还汇聚了大量厉鬼和邪祟,奇怪的是,除非受到伤害,它们不会主动攻击,都在面朝着山顶跪拜,特别诡异。” 跪拜。 慕寻心念动了动。 看来洛奕没有撒谎。 不论“另一个前辈”是谁,对方来自冥府,已可盖棺定论。 公孙靖补充:“而且附近地震的幅度也在增大,最大的一次,山腰还亮起过一道红色的光,就是很快消失了,看不清光影下的轮廓是什么。” “对,还有——” “不用说了。” 慕寻遥望着罗浮山方向,抬手打断了他们,“我过去看看。” 张宏维一脸惊喜。 他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请慕寻出山,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说动:“那就有劳前辈了!” 话音刚落。 卷起的旋风飞向院外,慕寻已经消失。 事情也太顺利了。 张宏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结果就听到公孙靖拨通了电话。 “他们醒了?” 通话另一端。 公孙焕嗦着廉价的外卖面条,看向客厅里两人:“对啊,都醒了。” 没多久,又撇着嘴说,“知道了,我马上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他吸溜吸溜地把饭吃完,走到众人面前,把罗浮山的最新消息转述了一遍。 “红光?” 谢轩转向谢夙,“应该就是三弟说的那扇门。” 公孙焕茫然:“什么门?” “也不能确定就是门,毕竟出现的时间太短,又在煞雾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谢轩说,“只是,如果真的是门的话,结合异象和中心地点罗浮山,我猜……” 公孙焕急了:“你猜什么?快说呀!” 谢轩有点迟疑:“可能是传说中的幽冥通道。” “啊?” 公孙焕一愣,“你是说冥府入口?开玩笑的吧,那玩意怎么可能有人打得开!” 是啊。 靠人力,怎么可能打得开。 谢轩强迫自己忽略压进心间的阴影,又看向谢夙,先问:“老祖宗,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车也在楼下,要出发吗?” 谢夙道:“嗯。” 公孙焕捞起抱着手机的狐狸,也跟了上去。 裴修听到脚步声,对他们说:“你们最近也累了,去休息吧。” 公孙焕可不想被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立刻义正辞严:“累什么?一点也不累!” 说完指着狐狸说,“它的话你也不用担心,它自从加了那个邹衍,已经戒掉短视频,改行网恋了,保证不发出声音打扰你们!” 狐狸捂住毛脸:“讨厌~” 公孙焕打了个哆嗦,嫌恶地把它扔下了楼,然后对裴修说:“……嗯,就是要忍一下这个。” 裴修摇了摇头,对这两个活宝不发表意见。 众人很快下楼上车。 贴着符的车疾速到了昆仑。 进了门,裴修顿了顿。 他已经听谢轩提过,这次准备的是谢家一个传承法阵,不同于一直濒临溃散状态的灵身,谢夙的真身可以完全承受法阵输送的无上灵炁。三天以来,谢家的弟子几乎日夜不休为谢夙筹备,今天终于能投入使用。 但毕竟是秘法,裴修原本打算避嫌,谢夙牵住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路走来,公孙焕和小红早被带到别院,对老祖宗身旁的这个男人,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 来到密室门前,谢轩没出声,来来往往的谢家弟子也都是目不旁视,恭请两人走了进去。 裴修转向谢夙:“我在这里不会影响你?” 谢夙淡声告诉他:“你不在这里,才会影响我。” 谢轩:“……” 慢了一步而已! 他赶紧加快速度退出密室,紧紧合上了门。 第81章【VIP】 第81章 一连三天,密室里毫无动静。 公孙焕来到别院,看向侍立两侧的谢家人,又问谢轩:“谢轩师兄,前辈还得多久才能出来啊?” 谢轩这两天都是眉头紧锁,听到他的声音,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这个法阵从来只存在于谢家的秘法典籍里,如果不是老祖宗出关,他连怎么布置都不知道,又怎么能了解内情。 公孙焕叹了口气。 谢轩看他一眼:“公孙师叔又打电话给你了?” “是啊!”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从罗浮山出来的煞灵都打上终南山了,而且不止各大家族门派,连协会总部都发现了邪祟的踪迹,它们简直是疯了,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谢轩转向密室,皱眉更沉。 煞灵现世。 邪祟作乱—— 这显然不是自杀,而是自杀式冲击。 不论洛家和洛家背后的人想做什么,他们现在做出的第一步,应该就是消耗协会的有生力量。 这个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不论家族、门派、协会还是三才局,为了应对全世界同时爆发的这份危机,尤其为了保证煞气不会侵犯到普通人的生活,这两天几乎全部都疲于奔命。 任谁都看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有人性,修道、或是不修道,在对方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用来滋补煞气的草芥。 最绝望的是,罗浮山的邪灵妖鬼像无穷无尽一样,消灭一批又来一批,极限消耗着所有人的心神。 虽然三天前,就在老祖宗和裴师兄入阵之前,协会传来的消息,慕寻已经进了罗浮山。 他们原以为至少能有所缓解。 可这一去到现在,不仅情况没半点变化,连慕寻本人也杳无音信。 “轩哥!” 又有一个人影疾速靠近,还没站定就说,“外面又来了一批,快顶不住了!” 谢轩深吸一口气,先交代门边的两个人:“你们守在这,除了这里的安全,其余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管,明白吗?” “是!” 谢轩才对来人点头,转身刚要离开,突然一阵威压从院内涤荡,势不可挡—— 众人被压得双肩发沉,齐齐单膝跪地卸力,双眼却也齐齐亮起。 “老祖宗!” 谢轩艰难回身。 又一阵浩然威压磅礴而起! 他呼吸急促,勉力运炁到双目,终于看到房门无声开了。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下一秒,威压悄然消散。 谢轩单手撑地,又连忙起身,快走两步迎了过去,行礼说:“老祖宗,裴师兄。” 公孙焕也小跑过来:“你们终于出关了!”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出什么事了?” 公孙焕于是简单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解释一遍,才说:“我爸一天一百个电话问我,说是再这么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 谢夙扫过院外远处,对裴修说:“此地已不安全。” 谢轩及时出声:“老祖宗,新的安顿地点我已经找到了,现在要过去吗?” 谢夙道:“嗯。” 他握住裴修的手微微收紧,稍作示意。 裴修先循声转向谢轩。 谢轩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下一句又说:“裴师兄放心,您父母也已经安排好,他们是最先送过去的。” 裴修顿了顿:“谢谢。” 谢轩说:“师兄不用客气。” 话落,他看着裴修,欲言又止两秒,还是先闭上了嘴,并指往空中甩出一张符充当信号,才快走几步往前带路。 一行人坐车来到新的住处。 谢轩再带路来到为谢夙和裴修准备的新苑。 “老祖宗——” 对上老祖宗扫过来的眼神,谢轩会意,当即行礼告退。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裴修侧过脸,又转向身旁的谢夙:“怎么?” 谢夙道:“别动。” 裴修站在原地,感觉到他的手从掌心抽走,紧接着是滔滔涌动的灵炁从天地间凝聚—— 悠扬的晚风吹过发梢。 系在眼前的绫纱尾端也随风轻轻在侧脸拍打。 裴修意识到谢夙要做什么,抬手说:“情况特殊,别把灵炁浪费在我身上——” 柔和的金色细练攀上他的手腕,亲昵卷起,却牢牢把他固定在原地。 谢夙敛眸,双手捏诀,只道:“若是为你,何来浪费。” 话间,捏诀的手点在眉间。 短短刹那。 浩瀚的充沛灵炁陡然铺展,覆盖整座院落,强势的勃然生机一瞬弥漫。 更浓郁的热流涌进灵台,如浪如火,凝聚成型,在他丹田留下灼灼闪熠的一粒种子。 裴修眼睑微动。 系在脑后的绳结无声松散,眼前的轻纱也被缓缓揭落。 无言的微风又吹起。 他听到谢夙的呼吸。 缓缓睁眼,那张似乎冷峻的脸也近在眼前。 谢夙正取下亲手为他系起的守元绫,双眸却一错不错,只注视着守元绫下的眉眼。 裴修转过脸。 拖曳的金光从他眼底隐没,他透过那道璀璨绚烂的浮动流霞,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谢夙的手已经落在眉尾眼侧:“如何?” 裴修看着他。 萦绕的辉芒缥缈出尘,映在他的脸上,更添几分空灵超然的气韵。 谢夙微抿唇,又问他:“还是看不到?” 闻言,裴修抬手摘下他发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的花瓣,又对上他的双眼:“看到了。” 谢夙道:“既然看到,为何不开口?” 裴修轻笑:“终于复明,我当然要忙着先看一看你。” 谢夙抚在他眉尾的手倏地停下,语气仿佛如常:“你我日夜相见,何必急于一时。” 裴修唇边笑意不减:“日夜相见,就不能多看了吗?” 谢夙移开视线,又垂眸捏诀,按在他胸前。 裴修任由他检查,片刻,突然问他:“你的真身,好像和灵身不太一样?” 谢夙反问:“何处不一样?” 裴修仔细看他:“白了一点——” 谢夙不置可否。 “——好看了一点?” 谢夙抬眸。 裴修重述一遍:“好看了一点。” 谢夙语气微凉:“你是指,我的灵身难看了一点?” 裴修:“……” 谢夙已经收手,沉眸看他:“在你眼中,莫非我之前既黑且丑?” 裴修说:“当然不是。你之前也好看,和现在一样好看。” 谢夙看他未语。 裴修:“……” 他改口,“可能是一段时间没看到你,对你思念太深,才有这种感觉。毕竟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谢夙神色稍霁。 裴修咳了一声,顺势转移话题:“谢轩呢,既然我爸妈也在,走之前,我去看看他们。” 谢夙深深看他,才微一摆手。 谢轩很快赶到。 看到院子里他走时还枯败的盛放桃树,他先是一愣,转而再看到恢复视力的裴修,顿时明白过来,立刻上前恭喜。 之后听到裴修的要求,他行礼的手僵了僵,又是一阵欲言又止。 裴修意外:“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 谢轩迟疑着说,“只不过,师兄在协会总部受伤,您的父母和您气机相连……” 他的话没说完,但话外的意思谁都能听懂。 裴修的心正往下沉:“他们现在怎么样?” 谢轩忙说:“病情已经稳定了,但这次伤得太重,要养回之前的状态,估计……都要很久。” 谢夙看过裴修的侧脸,也握紧掌中的手,对谢轩道:“带路。” 已经解释清楚,谢轩不再犹豫,立刻带路来到安置裴修父母的小院。 裴修径直走进房间。 看到一左一右躺在床上的人影,他缓步停在床尾,看着他们如同熟睡的模样,一言不发。 那场血祭夺走他的本源,几乎是致命伤。 谢轩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听得出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都难,何况是清醒。 “夺回本源,我的伤痊愈之后,” 裴修没有回头,“他们会好转吗?” 谢轩说:“应该会的。” 裴修接着问:“如果在这期间,我再受伤呢?” 谢轩踌躇一会,不由看向谢夙。 谢夙走到裴修身边,握向他的手,只是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低声道:“伤势过重,普通人也许难以承受。” 裴修沉默良久。 谢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冷不丁出声:“嗯……裴师兄,其实,我有一个建议。” 裴修转身看他:“请说。” 谢轩说:“您的父母和您气机相连,是当初为了帮您避祸,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您已经入道,您父母能帮的很有限,这份气机已经没必要再连接,不如彻底断开,这样至少能及时止损。” 裴修微顿:“气机可以断开?” 谢夙也回眸看他。 “可以啊。” 谢轩说,“虽然当初是您家里人放心不下,提出要用这种办法避祸,家主才教了他们结契的办法,但按理来说,只要受益人、也就是您主动放弃,解契不成问题。” 结契? 裴修往前一步,追问一句:“你是说,气机相连,这件事是我父母提出来的?” “您不知道?” 谢轩仔细回忆,“应该是您家里人一起做出来的决定,因为当时家主说过,他一个人都劝不动。” 谢夙道:“此事,为何你此前不曾提及?” 谢轩也十分自责:“我以为师兄知道这件事,而且师兄已经入道,这段时间修炼又接连进境,对病情其实很有帮助,没想到……” 他看向裴修,“对不起,就算不是我的本意,我也实在不应该越俎代庖,确实该问过您的意思——” “不是你的错。” 裴修摇头,“哪怕你问过我,我大概也是一样的决定。” 修炼进境可以让病情好转,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何况这个血祭完全出乎预料,他又怎么能去怪谢轩。 加上谢家最近状况频出,能考虑到这一层,对他父母的事已经足够上心。 只是—— 裴修转向谢夙。 他还没开口。 谢夙先他一步,淡声道:“不必放在心上。” 第82章【VIP】 第82章 不必放在心上? 裴修握住他的手,摇头说:“没有求证就错怪你,都是我不好。” 谢夙回握紧扣:“炁机一事,我也未曾提前与你说明,并非你之过。” 裴修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也微微收紧。 谢夙和他对视,又道:“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片刻,裴修抬手蹭过他的侧脸,落在他颈侧,轻轻按了按:“好。不提了。”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 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将功补过吧。 一旁。 谢轩赶紧低头,恨不得闭目塞听。 他就该在门外。他在沉默中想。 可又怕裴修问起父母的近况,只好在原地枯等,如站针毡。 幸好下一秒,这两位终于记起房间里还有一个他。 “谢师兄,我该怎么解契?” 听到这个称呼,谢轩体内自如循环的灵炁吓得差点逆转。 他下意识先看向谢夙,见老祖宗神情还是淡漠,没有愠色,才回道:“这个不难,我知道当年的契约,请师兄先到叔叔阿姨中间,我来施法。” 裴修依言过去,再配合谢轩按照流程解除契约。 直到两道白色的光晕从丹田涌出来,他只觉一阵气虚。 下一秒,谢夙闪身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扶稳:“哪里不适?” 暖流贴着手臂浸入四肢百骸,仅有的一点虚弱也被顷刻驱赶,裴修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了。” 谢夙看过他的脸色,收势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床上的两道身影,抬手凭空画出两张符文,分别落在两人胸前,缓缓没入。 “此符可护你父母元神稳固,若要痊愈,尚需时日。” 裴修握紧掌下的手:“嗯。” 他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过病床上的两道身影,须臾,才抬腕看表:“好了,时间不早,我们出发吧。” 虽然还在夜里,不方便行动,但邪煞不分昼夜,没给他们方便的选择。 谢夙却拉住他的手。 裴修回眸看他。 谢夙道:“你伤势未愈,留在此处更稳妥。” 裴修说:“我的伤已经被你治好了。忘了吗?” 谢夙微蹙起眉:“你的本源——” 裴修打断了他,笑说:“你就是我的本源。” 谢夙顿住。 裴修索性转身,直直注视他的双眼:“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帮我疗伤,就是为了让我继续躲在这里?” 谢夙道:“他们的目标是你,此时现身,必受针对。” 裴修说:“那你呢?” 谢夙薄唇稍抿。 裴修看着他:“你会担心我,难道不明白,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危。” 谢夙错开视线,旋即又回转:“你所负秘法未稳,贸然前往,若应对不及,该当如何?” 裴修无奈:“那我保证,这次出去,我一切都听你调遣,只要你认为有危险,我绝不擅自行动,这样可以吗?” 正因为对方的目标是他,他更做不到看着所有人为他冲锋陷阵,而他为了所谓的安全,龟缩在这里苟且偷生。 再者,他并不是意气用事。 和对方真正交手过,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他还没完全掌握的秘法,能有效克制对手的发挥。 谢夙治好了他的眼睛,加上灵炁共享,也许是冥冥中注定。 这场战斗,他需要在场。 谢夙听完,语气还平淡:“一切,听我调遣?” 闻言,裴修追加条件:“当然,这是在的确有危险的前提下。如果你滥用职权,协议作废,没意见吧?” 谢夙眸光微动:“职权滥用与否,如何评定?” 裴修挑眉:“比如——”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揽到腰后。 身前的人贴近一步,隔着呼吸,敛眸扫过他的嘴唇,又抬眼看他。 “如此行动,可算滥用?” 裴修唇边牵起笑意:“不算。” 话落,捏住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吻过,才低声补充,“是合理利用。” 房门陡然“吱呀”一声。 人影一阵风似的逃了出去。 裴修转脸,看到谢轩已经不见。 他回眸看向谢夙。 谢夙面色不改,又吻他一次,才从他怀里退出半步:“走吧。” 院子里的谢轩正在交代谢家众人。 看到两人并肩出来,他低头上前,苍白地解释说:“……刚才我接到张会长的电话。” 裴修问:“他说了什么?” 提起正事,谢轩表情肃穆:“罗浮山的煞气开始往外扩张了。周围的居民虽然已经疏散,可协会布下的阻隔阵法没起到预想的作用,再这样下去,蔓延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引发的灾难难以想象……” 裴修也沉眸和谢夙对视,再转向谢轩:“我们马上出发。” 谢轩已经猜到,侧过身正要让出身位:“车就在——” 话音没落。 眼前霞光乍现,并肩的两道身影宛如流光飞向天际。 谢轩一惊,视线刚追过去,天边拖曳的光影眨眼远去。 公孙焕张大了嘴:“不是,这还是人吗……” 说完看到周围谢家人不善的眼神,他理直气壮地说,“干嘛,他们都是天缘道体,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啊!” “……” 谢轩只好走到双方之间。 他没有计较这点小事:“时间紧迫,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留下三分之一的弟子守在原地,带着其余人上车,迅速赶往罗浮山。 路上,谢轩给张宏维打了一通电话。 “张会长,老祖宗和裴师兄马上就到,你们那边还能坚持多久?” 张宏维语气惊喜:“他们终于出关了!” 说完才叹道,“这里最多还能维持一个小时,煞气太浓了,里面还有数不清的阴兵,法阵根本撑不下去……对了,谢前辈和裴修什么时候出发的,一小时内能到吗?” 谢轩说:“他们刚出发——” “什么?刚出发?” 张宏维的声音顿时干涩,“从昆仑到这里,至少也得四五个小时吧……” 谢轩说:“您放心,用不了这么久。” 回答他的是张宏维的一声长叹。 放心? 再过一个小时,大阵彻底告破,来不及疏散的居民全部都会被煞气吞没。 这些居民都是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一旦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是可以预见的无人生还。 可出关的时间谁也不能左右,能在世界大乱之前赶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知道了。” 张宏维艰难地说,“不论如何,能来就好。” 谢轩听出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正要再解释,听筒里就传来一阵骤然落地的猎猎风声。 随后是张会长的声音。 “谢前辈……?” 张宏维被劲风冲得往后倒退两步,在抬起的手臂间看到落地的两人,简直惊喜若狂,“裴修?!” 声音遥遥传来。 谢轩说:“张会长?” “前辈!你们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声音彻底模糊不清。 谢轩:“……” 他摇了摇头,挂断了通话。 另一端。 张宏维早把和谢轩的通话抛诸脑后,他一路跑到裴修和谢夙面前,匆匆行礼之后,立刻介绍起罗浮山周围目前的情况:“煞雾非常凶险,探查的弟子进去不到一分钟,就有煞气入体的症状,而且直接侵入元神,往深处走,甚至能腐蚀肉身。” 裴修正看向远处的罗浮山。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但眼前的景象,和上次见到的早已大不相同。 不同于只覆盖在九云嶂的有限雾色,这一次,浓郁森然的灰色煞雾笼罩罗浮山整片山脉,里面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四下死寂无声。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眸光微凝,看向浓雾深处的红光虚影:“那是什么?” 张宏维一愣,也看过去。 可除了重重雾霭,他没看到任何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裴修转脸看他:“你看不到?” 今晚皓月当空,万丈银辉倾泻而下,洒照黑夜,亮如白昼,视野几乎没有阻挡。 而红光在雾色里泛着微芒,何况那道虚影俨然顶天立地,比煞雾更惹眼,很难忽略。 张宏维又是一愣:“你看到什么?” “是鬼门。” 张宏维猛地转向谢夙。 裴修也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就是谢轩提起过的幽冥通道?” 谢夙微一颔首:“嗯。” 张宏维倒吸一口冷气。 幽冥通道。 冥府入口。 在罗浮山兴风作浪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在这时。 本来平静的煞雾突然涌动,无数阴灵悄无声息地从雾气中飞了出来,扑到大阵凝聚的护罩啃噬撕咬,没多久,就接二连三地自爆,引得护罩泛起阵阵涟漪,摇晃不定。 见状,张宏维苦笑:“前辈,你们也看到了,它们完全是悍不畏死,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谢夙随手挥灭作乱的阴灵,回眸看向裴修,却见他仍遥望着山顶的鬼门,心神沉凝,仿佛丝毫不受外界打扰。 张宏维也注意到裴修的特殊状态,适时安静下来。 但随着阴灵一瞬尽消,涌动的煞雾却更加翻涌奔腾,来势汹汹! 张宏维皱眉:“怎么回事?它们每次出来,都要过五分钟才会发起第二次袭击,这次怎么这么快?” 在他话间,数十道黑红交加的影子同时飞了出来! 张宏维更是心惊:“怎么是煞灵!” 比起阴灵,煞灵无疑更加棘手。 张宏维强压沉重的心绪,立刻对身后人示意:“准备——” 谢夙指前轻划,沁金的霞色化分无数流光,攻势迅疾如电,瞬息将煞灵尽数穿透。 “——迎战……?” 张宏维胸中还没升起的决然僵了半秒,和震撼的愕然一起凝固在了脸上。 身后众人也都骇然地看着眼前的背影,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 只有涌动的煞雾没有停息,还在肆虐。 众人立刻又纷纷做好应战准备。 可时间久久过去,没有阴灵,煞灵也不再出现。 张宏维听到狂跳的脉搏在血液奔腾。 他有预感,对方察觉到谢夙前辈赶到,也看出这些“小儿科”的手段起不到任何作用,接下来要现身的,就是真正的对手了。 他看向谢夙的侧影。 依旧是单手负立在裴修身旁,冷漠的面容水波不惊,即便身处地位,看起来还是居高临下,睥睨无情。 只在看向裴修的时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底才似乎浮动着看不真切的温度。 “会长!” 张宏维咽了咽口水,转向罗浮山。 肆虐翻腾的浊雾骤然狂涨! 就在弹指间,涨起的薄雾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这个人随即从雾里走了出来。 身后已经有人认出这道人影。 “洛奕!” 谢夙的眸光蓦然沉寒。 他看着半空的洛奕,满覆金焰的长链随目光而至,带着彻骨凛然的杀伐。 然而倏地。 金链被一抹灰白的清润灵芒挡下。 又一道人影悄然现身。 张宏维惊怒出声:“慕寻!” 慕寻看向地面,看过谢夙身后的裴修,迈出浓雾的动作没停,只转过身去。 在他面前,丝缕雾气悠悠飘荡,如絮如烟,在他和洛奕之间汇聚缠绕,缓缓成型。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恰时看到含笑现身的青年。 青年神色懒散,双眼深沉。 他刚一出现,洛奕也转了身,垂眸敛目,侍立在他身后。 慕寻游离在两人之外。 但他站在敌方阵营,对在场众人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噩耗。 张宏维怒斥道:“慕寻,枉我还——” “住口。” 青年不耐地往下扫过。 如山重的威压之下,众人纷纷受伤不敌。 谢夙眸光微转。 威压消散。 张宏维捂胸起身,哑声道:“多谢……前辈……” “谢夙。” 青年毫不在乎在场其余所有,即使是和谢夙对话,他的双眼也一错不错,只盯着裴修一人,脸上笑意不改,似乎势在必得,“你的对手,是我。” 第83章【完结篇】 第83章 一句话说完,青年才转脸看向谢夙。 “轰——!” 两人仅仅眼神稍有接触,惮赫威压一霎铺展,如有实质,震慑整片天地! 才刚刚站起来的张宏维等人又重重跪了下去,痛哼声此起彼伏。 谢夙垂眸扫过,摆手将所有人挥出战场。 张宏维心知自己留在这里也是累赘,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带着人和三才局的人汇合,一起重新布设大阵,截断还在四溢的煞气。 青年远远看见,也回眼看向洛奕:“你还在等什么?” 洛奕浑身一颤。 他攥紧双拳,转向裴修:“……是。” 看着他独自飞出云雾,青年甩出指间符光,在接连的爆炸声中对身后说:“慕寻,别忘了你的承诺。” 慕寻寒声道:“我从未许诺杀害师兄。” 青年笑了:“师兄?对你而言,那只是一具躯壳。” 他空出的手翻掌上托,一抹宛若虚幻的白色光团如烟聚拢,“拥有这份记忆,你的师兄才算完整。” 看到光团上不断闪现的场景,慕寻的呼吸陡然粗|重,猛地踏前一步—— 青年已握拳收手:“反之,没有这份记忆,不论再来几次,你对他都只是陌生人。” 一切旧日画面尽数消散,魂牵梦萦的身影再度兀然不见,慕寻双瞳狠狠一颤,克制地闭上了眼。 青年道:“放心,助洛奕以冥府秘法将裴修送往轮回,他不会有任何痛苦。” 慕寻缓缓睁眼,嗤笑一声。 青年最后说:“想清楚,尽早轮回,方可尽早转生。” 尽早转生? 慕寻看向云雾之外的那一道身影。 洛奕已经御剑交手。 看着裴修从容起诀应对,慕寻眼前一阵恍惚。 其实他很清楚,转世轮回,此刻的裴修即便还是同样的容貌,还是同样的性情,但经历早已不同,造就的这个人,也早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师兄从未入道。 那年天下大乱,师兄拒绝与他一同进修,决意下山,济世救人。 他曾以为,师兄肉体凡胎,纵使自保有余,对这乱世又能如何,只待四处碰壁,自然回心转意,与他重归于好。 他从未想过,仅仅数月不见,当他学有所成,寻下山去,师兄的姓名似乎已无人不晓。 然而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皆是死讯。 师兄扔下了他。 数月的惦念。 数百年的锥心之痛。 慕寻注视着那道不该陌生的身影,不知已问过几遍。 师兄,你不曾教过我,若注定已了无生趣,剩下的时日,究竟该如何排解。 他敛起眸光,抚过掌中的木簪,许久才抬手,把它重新插进发间。 裴修正在谢夙身旁,看到慕寻也从云端飞落,不由微微皱眉。 他确实没想到,失踪的慕寻竟然已经和洛家为伍。 扫过慕寻从发簪上垂落的手,裴修暗叹。 也是,慕寻对“师兄”的执念任谁都看得见,只要找准命门,当然会有奇效。 不过,刚才那扇鬼门透出的气息,虽然莫名让他感悟到不少冥府秘法,但没时间一一实践,只能凭印象仓促应战,对付一个洛奕还算稳定,再来一个实力仅次于谢夙的慕寻,实在太勉强。 慕寻已经落地,立在洛奕身后,忽而道:“师兄,不要怪我,我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裴修扫过面前的两人,淡声说:“这么巧,连理由都一模一样。” 洛奕握剑的手颤颤不稳,他往罗浮山上看了一眼,旋即咬住牙关,抖着手甩出符箓。 “为了洛家全族,” 他拼剑往前,低声说着,“我不得不这么做……” 撕裂的灵炁密织成网。 漫天符光剑影冲撞出的锵鸣震彻山谷! 裴修手中变诀:“是吗。” 洛奕左肩被爆裂的锋利碎光洞穿,他看也不看,被胸前留影石砸过的脸上是无尽的麻木:“为了我,族人一再血祭……我是洛家所有人的希望,只要我成功,他们的牺牲才没有白费,才能保护好洛家还活着的人……” 三道符印凌空飞射,游转如龙! 缠绕的流光灼灼纵横,在交错间激荡狂舞! 裴修透过凌乱的如屑光尘看他:“你想说服的人是谁,是我,还是你自己?” “你不明白……” 洛奕低声重复,“你不明白……” “没错,我不明白。” 裴修在风与剑交织的,“你或许比我清楚,洛家为了帮你提升天赋,不惜草菅人命——” 洛奕御剑的灵炁陡然僵滞。 “谢家枉死的几百条命,至今还死无全尸,” 裴修说,“这些煞灵是怎么养成,被洛家残害的无辜妖精又在哪里——” “别说了……” 洛奕含血痛喊,“住口!” 裴修看着他:“难道在你眼里,洛家的命要高人一等,哪怕无恶不作,只要为你而死,就该体谅?” 洛奕踉跄着晃了半步,他和裴修对视,眼里水光浮动,痛苦和挣扎结着血痂。 “那我该怎么做……” 为他而死的,不是洛家,而是他的父亲,他的至亲,他的兄弟姐妹,他朝夕相处的一切。 “该死的不是他们,该死的人是我……” 洛奕握着长剑,手背青筋虬结。 裴修的话,他怎么会不明白。 可留影石里,父亲留给他最后的遗愿;回到族里,不论他怎么劝阻,血祭后的庞大力量醒来都会汇聚到丹田—— 从小到大,他也想自由地做一次自己;他也想跟随心意,做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族人对他的付出他该怎么忽略;能够挽回所有至亲的机会,他又该怎么放弃? “可我不能死,” 洛奕盯着裴修,喃喃道,“可我生,不如死……” 他手上没停,捏诀凭空画符,唇边血流如注。 动作间,是行尸走肉般的奋不顾身。 很快,一束红光遽然从他掌中插入云霄! 正在半空与谢夙缠斗的青年脸色微变,眼底透着冷然沉怒。 他欲转身,一道金焰霞影轰然将他拦下。 谢夙的身影在霞光中汇聚,神色漠然,墨眸点冰,语气淡淡,不容置疑:“你的对手,是我。” 青年冷眼看他,再转眼,红色光柱已然暴涨。 符光漫天翻飞。 符文绕柱流转。 盘旋的符篆成列浮现,地面震荡,煞雾涌动,山石四面八方爆碎滚落。 裴修看过这幅景象,回眼看向洛奕,抬手微顿,也变诀画符。 同样的光柱霎时再度冲天而起! 白色光柱内蕴明霞,照耀伫立,煌煌炽盛,辉芒难以直视。 洛奕面露怔然:“你……” 慕寻也看向裴修,踏空往前的身形顿住,眸光闪熠不定。 两人惊怔间,两道光柱猛然相撞,发出一声震动寰宇的巨响! 声浪如潮席卷,澎湃的冲击下,溅射的流光如雨倾泻—— 白色的光尘砸落煞雾,雾色转瞬消弭。 洛奕喉间腥甜,又喷出一口热血,捂在剧痛的胸前,怔怔看着白光里浅薄的红芒:“前辈的亲传秘术,你为什么……” 裴修看出秘术还没彻底成型,也看出他是在强行催动这个秘术,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断。 洛奕勉强站起身,正要再捏诀,身后突然传来慕寻的声音。 “计划不是循序渐进吗。” 慕寻语气发冷,看他的眼神隐隐泛寒,“你这样冲动行事,对我的计划不利。” 洛奕没有回头,哑声说:“计划是启动大阵,不就是我在做的事吗?” 慕寻的声音更近了。 “但你该再等一等。” 洛奕重重咳着,流下的血迹砸落持剑的手,他闭起如同槁木的双眼,颤抖着按住手诀:“等得再久,又有什么区别……” 慕寻说:“当然有区别。” 洛奕说:“什——” 话音没落。 背后忽然受灵炁点中,他浑身僵硬,只剩双眼还能转动。 “……慕……” 慕寻捏诀的手在他周身连点,快得结成残影,如同演练过无数遍,冷寒的语气却沉缓。 “区别就是,你欠师兄的债,我来帮他讨还。” 刹那,洪雷般的巨响又炸开! 早已轰然崩裂的两道巨柱也随之收缩回拢,继而化作闪耀夺目的急骤狂涛,在空中迅疾蔓延,形成的法阵荣光垂坠,镇压万物! 然而这威势逼人的法阵却在逆转—— 还没彻底融合的本源力量被寸寸剥离,洛奕惨叫出声。 “啊——!!” 远处。 青年胸中震怒,看向慕寻的眼神如同淬冰,搅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夙也掠过一眼,随即摆手扬起焚天金焰,遮天蔽月,隔断了他与洛奕的关联。 听到霍霍燃起的风声,裴修心头微动,在焰光最后收拢的缝隙,和谢夙遥遥对视。 “……” 金焰倏然闭合。 裴修收回视线,看过空中游旋的阵图,才闪身来到洛奕近前。 洛奕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血色浸透,皮肉裂纹横陈。 慕寻最后的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脊梁,他呕血呛咳,眼前一团漆黑。 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渐渐,一阵血光从他绽开的皮肉间亮起,缓慢愈合他的伤口。 看到这熟悉的光芒,洛奕僵立一秒。 后知后觉已经自由,他麻木地抬头,举起战栗的手,握剑冲向裴修。 慕寻正逆转夺炁大阵,见状眼神如霜:“师兄!” 洛奕御剑闪身。 一点寒芒如电刺来! 裴修早有防备,已经掐诀。 符光亮起,裹挟着沉肃威压的统御气息凝作一道虚影,随主人心意而动,挡下这一剑。 洛奕感受着这道隐含轮回镇煞的气息。 洁白的灵炁自裴修掌中乍现,斑斓的绚彩霞光不染分毫尘埃。 唯独洛家始终求而不得的幽冥秩序在霞光里一目了然。 那是真正执掌生死的力量。 洛奕麻木的眼神溢出一丝自嘲。 他透过虚影看向裴修,运尽丹田所有灵炁,输送进剑身,变招点空旋身飞向裴修。 裴修也换了手诀。 虚影随之变化,抬掌破空,并指按落。 但就在双指和剑尖接触的瞬间。 洛奕不复明亮的双眼注视着裴修,低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天才。” 话落,颤抖的手终于稳住。 “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他说着,长剑从沉稳有力的指间脱落。 肃杀的裁决气息摧枯拉朽,霎时点在他身前。 “对不起……” 下一秒。 被血色浸染的身影无声无息,轰然落地! 同样血红的本源之气从地面升腾而起,流向阵中。 慕寻转向裴修,唇边正有笑意—— 裴修沉声道:“小心!” 慕寻面色一凛,立刻掐诀招架。 可狂暴龙卷拧成的罡风被一刹挥散,他的右臂顿时化作血雾,吐血倒飞出去! 半空,青年唇边也有一丝血迹,显然为了脱身,硬受了谢夙一击。 一招没能灭杀慕寻,他眼底怒意滚滚,凌空再往前一步,抬手摄向慕寻脖颈,不料白色灵炁已经赶到,把人护住。 在这瞬间,带着杀伐的一掌急急停下,转而轰然拍碎一旁山峰,他冷冷收手,再转向地面,招手召回洛奕的尸体。 见状,裴修眼神微动。 随后才在爆炸声中把慕寻拉到身后。 谢夙飘身落地,上下打量过裴修全身,才转眼看向狼狈起身的慕寻。 慕寻满头白发散乱披垂,掺血黏在面颊,气息紊乱。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裴修,如剑如雪的眉眼也被血痕刺伤,却少了几分锋芒,眼神似乎怀念,又似乎释怀。 明耀的金光很快挡住他的视线,强势将他全身冲洗,旋即落在他的断臂。 裴修已经趁机收回本源元炁,也回眼看向慕寻。 慕寻当即开口:“此人是冥府鬼帝杜琅之的转世分身,冥府阵图,血祭大阵,罗浮山异象,皆出自他手。” 冥府鬼帝? 裴修抬眼看向半空。 以对方超脱凡俗的身份,为什么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洛家? 杜琅之正抬掌按在洛奕胸前,面色被煞雾遮掩,看不真切。 远远听到慕寻的声音,他转脸看来,目光暗含的杀气钉向慕寻双眼。 慕寻上身一震,扫过他掌前的洛奕,笑着吐了一口血:“看来我没猜错,你口称助他成就道体之身,实则他是死是活,你何曾真正在意。” 大计落空,身份暴露。 杜琅之胸中的怒意却已徐徐散去,只轻描淡写地说:“棋局对弈,他不过一粒棋子。凡人而已。” 他捏诀收势。 洛奕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破烂不堪的脸没有用武之地,被灰白雾色笼罩,四肢渐渐完好无损。 裴修看着他,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元神非死非活,像被强行拉拽到这具躯壳,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 它从杜琅之掌下站直,无神空洞的双眼望着正前方,毫无知觉。 裴修转向杜琅之:“所以,想杀我的人不是洛家,其实是你。” 杜琅之叹了一声:“不愧为……天缘道体,天赐的运道,连死劫尚可避过。” 闻言,裴修按了按掌中谢夙的手。 不分彼此的灵炁在掌心描摹,谢夙眸光轻晃,和他对视一眼。 裴修的视线扫过一旁慕寻。 谢夙沉眸片刻,略一颔首。 两人眼神流转间,“洛奕”从高空呼啸而下,比起活着的时候,速度更快,招式更凌厉。 裴修挥出符光,对谢夙道:“走!” 金焰长索随意将慕寻绑缚,随谢夙骤然远去。 两人从裴修身旁离开,杜琅之唇边勾勒出一抹讥讽笑意:“我要亲自收走的亡魂,还没人能够阻拦。” 他抬手,掌下光芒涌现,神符化为数不清的拉长流光,囚向慕寻。 慕寻眼神稍变。 流光疾速到他身前,如同数不清的利刃! 谢夙的速度已不知比他快出凡几,仍改变不了被追上的命运。 慕寻紧紧攥着手里的木簪,在逼近的浓稠杀意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利刃入腹的刹那—— 一抹白芒悄然闪身而至。 一瞬凝结的虚影拦下夺命的神符,发出不算刺耳的“叮”声脆响。 空遁术! 慕寻当即睁眼。 他先看向毫发无伤的裴修,不禁再去看半空的杜琅之。 对方的反应全在他意料之外。 察觉神符与裴修施展的秘法碰撞,杜琅之不仅没有追击,反而惊怒滔天,那股仿佛平静的威压也陡然震荡! 只见天地之间,煞雾转瞬弥散。 罗浮山上,草木凋零,峰石崩塌,地震山摇—— 慕寻皱起眉头。 一次交手罢了,杜琅之何以如此大惊小怪。 在他思绪间,不觉已经停下。 绑缚在身的金焰忽然松开,他又被随意甩到一旁。 谢夙闪身裴修身侧,抬手按在裴修腕间。 裴修笑说:“放心,我没事。” 两道符光相撞,和他预料中一样,杜琅之本能想要收回攻势,可惜没来得及。 他没猜错。 从十年前,到现在,杜琅之一直在避免直接对他发动攻击。否则他绝活不到今天。 “我会让你后悔,” 杜琅之的声音很轻,语气平稳异常,但每个字都透着尖锐的寒意,“今日的不自量力。” 在他身后,愈浓愈盛的红光下,原本紧闭的巨门幽幽开启。 阴阳的界线在高悬的月色下消融。 渐渐,晴朗的天际仿佛被沉灰色的帷幕遮蔽,恢宏肃穆的气息随着门缝潮水般弥漫。 石门上,巍峨古朴的轮廓也逐渐显现。 符文满覆,繁杂晦涩,深红的光芒从篆刻上流淌,如血如浆。 无数阴灵喷涌而出,马踏嘶鸣,金戈铿锵。 沉重的压迫感从门中的漩涡袭来,轰鸣啸叫—— 谢夙摆手竖起护罩挡在裴修面前,却被苍凛阴风呜咽穿透。 杜琅之冷声道:“泰山府君纵然手握生杀之柄,也不过凡间生魂罢了,凭你如今修为,安敢在我面前放肆。” 谢夙微蹙起眉。 有鬼门加持,杜琅之实力显然大增。 他如今伤重反噬未愈,在这座罗浮山上,的确多有掣肘。 裴修看向石门,心有所悟,又结出一个陌生的手诀,把谢夙拉回身后,将袭来的阴风尽数收进掌中。 见到这一幕,杜琅之眼里闪烁起压抑的勃然怒火。 慕寻站在两人身后,旁观全程,不由冷笑:“几次暗害,诸多计谋,又有何用?堂堂鬼帝,却敌不过一个凡人。” 杜琅之沉沉闭眼。 不多时,同样顶天立地的人形虚影从石门内缓步迈出,震动山岳,在他身后站定。 是他的本尊真身。 慕寻先是皱眉。 所幸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神明之力,杜琅之借力而已。 但也看得出来,和师兄交手后,杜琅之不再收手,也不再收敛。 他看向正遥望鬼门符篆凝神参悟的师兄,又看过捏诀为师兄梳理紊乱本源的谢夙,垂眸想了想,又出言道:“你已贵为鬼帝,酆都大帝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屈尊降临凡间,针对区区一个凡人。” 杜琅之心知慕寻在为裴修拖延时辰。 而他何尝不是需要时辰与真身秘法相连。 况且,千余年了,他隐忍不发,却不想终究是覆水难收。 “万人之上?” 杜琅之冷眼俯视着他,目光又落向裴修,眼眸似恨非恨,“若非这区区凡人,我又怎会再要屈居人下。” 慕寻心念急转:“莫非师兄继任神职……” “尊位三万年轮换,我已等了两万年之久。” 杜琅之抬起的手缓缓紧握,“偏偏这囊中之物,得天授意,竟赐予一个籍籍无名的凡人。” 他仍记得千年前得知消息时的心情。 荒诞。 愤怒。 轻蔑—— 然而反复翻腾的不甘直冲胸臆,埋在心底,根深蒂固,久久挥之不去。 凡人一生何其短暂,纵然行善,功德与他岂可相提并论? 偏是这功德微薄的凡人,夺走他两万年来的志向。 怎能甘心? 如何接受? 盘踞的邪念如影随形,他无从消解。 三万年大限在即,做出这个决定无需几多心神。 既然凡人是阻碍,那便除去凡人。 继任神位本该经历死劫,他此番入凡,算作应劫而生。 只要不对裴修动手,使他不曾沾染因果,即便帝君察觉,大限将至,裴修已死,有谁会去追究? 不料,实在可笑。 堂堂鬼帝,竟敌不过一个凡人。 如今因果加身,他已一败涂地。 本源法力灌注四肢百骸。 杜琅之双手微张,面色归于平静。 虽说成王败寇,但他不愿就此伏诛。 天意难违吗? 千年前他不信。 今日,依旧如此。 — 地面。 慕寻几次出声都没再得到回应,看出杜琅之已经收摄心神,他索性撩袍坐地,调息疗伤。 可没等他周天运转,半空轰鸣声又起。 受鬼帝驱使的阴兵视死如归,厮杀着冲了上来。 谢夙正要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 他回眸看向裴修,反手交握:“不要勉强。” 裴修点了点他的手背,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单手捏诀,点向山上撑天而立的鬼门。 巨门堪堪大开。 在他的符令之下,阴兵骤停,厮杀声戛然而止。 潮水般涌出的恢宏气息回溯一般倒灌。 包括洛奕在内,如数阴灵被门内射出的洁白炁丝链接,随即在门外散去—— 短短几个呼吸。 门扇闭合,石门化回虚影,从山顶隐没。 喧啸猝然静默。 “哈哈哈……” 杜琅之看着,摇头低笑几句,不由又仰天放声大笑。 “如此天缘,果然得天独厚。” 他重又看向裴修。 真身不受凡人驱遣,他并指轻划,灰白尘光随即将整座罗浮山笼罩。 “便让我单独领教你的本事吧!” 谢夙扣紧裴修的手,却难抵挡冥府本源的阴煞气息。 强光闪过,他掌中一空,旋身落地时,裴修已在眼前不见。 “师兄!” 谢夙沉眸踏前,抬掌全力拍在凝结的护罩。 地面轰然开裂! 谢夙看向纹丝不动的护罩,气息微重,须臾,却闭了闭眼,凌空盘坐。 慕寻心焦如炙,正要质问,记起他和师兄之间的同音铃,猜测两人想必还有其他共存法门,又握拳止住话音。 他转向死寂无声的护罩,掌中风声如涛,冲击片刻,就见谢夙陡然双手转换法诀,身前天材地宝接连炼化,摄入口中。 这是,补充灵炁? 慕寻脸色难看。 若连谢夙体内灵炁都难以为继—— 他还在捏诀,突然听到一声细微裂响。 谢夙法诀再换。 下一刻,光罩“砰”声炸散。 慕寻眼前一花。 谢夙已飞身而起,落向场内那道身影。 “裴修!” 裴修噙笑转身,抬手接住他,扶腰落地,唇色隐隐苍白,看他的点漆星眸却如常沉凛从容。 谢夙按在他腕间。 裴修任他探查,先安抚他的心情:“只是消耗有点大,不要紧。” “……” 慕寻落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两人。 山风吹过,他透过散乱的白发,垂眸看向掌中木簪,失神多时。 直到滑落脚边的一颗石子唤回他的心神,他缓步走向他们。 “——他的秘法不能发挥全部实力,很受克制。” 裴修正说,“可惜就算受到克制,他对冥府秘术也比我了解,最后关头扔了这具肉身,逃了元神。” 谢夙深深看他:“将他逼到这般地步,你的实力已不弱于我。” 裴修笑了笑:“暂时而已。” 对方召唤出来的鬼门,对他不仅没有负面影响,反而让他对秘法领悟颇深。 只是这份“不弱于”谢夙的实力,仅限罗浮山附近,下山之后,就会被打回原形。 慕寻等两人的话题告一段落,才继续靠近:“师兄——” 裴修循声看他,余光扫过他的影子,眸光微凛:“谢夙!” 谢夙的金焰已锁向月光下的黑影。 然而黑影在地面流转。 穿过草木、穿过石下,瞬间游过无数阴影,来到裴修身后—— 谢夙瞳孔紧缩,当即抬手—— 电光石火。 变故陡生。 跃出地面的黑影冲向裴修,将他环绕—— “裴修!!” “轰——!!!” 惊天动地的自爆声响彻寰宇。 “……” 推在身前的白色灵炁悄然消散,谢夙心弦沉颤。 他往前一步,看到眼前截断山脉的废墟,脚下竟然虚浮,直觉天旋地转。 “裴修……” 耳边嗡鸣。 粗沉的呼吸掺杂狂乱濒溃的心跳,渐渐急促。 他散出神识,同音铃恰时从他灵台浮现,铃音凌乱,震然崩裂。 另一道不复清透的铃音在地底深处响起。 谢夙屏息将碎山卷起,飞身掠过乱石,冲向残铃所在的方向。 崩裂的同音铃又破损响起。 谢夙转眼,疾驰的身形终于稍缓。 慕寻也停住。 他垂眼捂在右肩,风声旋即远去。 裴修正倚石站起。 粉碎的炁甲只剩朦胧飘扬的金尘,他堪堪抬眸,猛然撞进怀里的力道滚烫绷紧,把他撞退一步,箍在腰背的双臂仍然死死把他揽得更紧。 谢夙埋首在裴修颈间,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密不可分,没有丝毫间隙。 “裴修……” 嗓音低哑,并不像他。 裴修抬手按在他颈后,轻轻擦过他唇边的血迹,轻声说:“你不是告诉我,同音铃认主,不会伤到你的真身。” 良久。 谢夙沉重的呼吸不再低颤,他拉开距离,看向裴修。 裴修和他对视,压下喉间的痒意:“你在骗我吗?” 谢夙却不答,只重重握住裴修的手。 “若你身死——” 说出这四个字,他话音微顿,才接着沉声道,“我会寻遍冥府,找回你的元神。” 裴修轻笑。 他看着眼前这双几乎比他更痛的眉眼。 “忘了吗,我有冥府传承,哪怕我身死——” 谢夙五指倏地发紧。 裴修抬手扶在他侧脸,掌下传递着只属于凡间的体温,指腹徐缓反复,摩挲在他面颊,再开口时,语气更轻,却理所当然地笃定,叫人安心。 “——我也会经历轮回,回到你身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