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法》 1. 榴莲罐头大爆炸1 日照期刚过,余温残留地下,那些烂醉瘫在巷子里的臭虫又得幸多活了一天。 清洁工拎着袋子走了过来,体贴地为他们整理起衣服口袋。 零钱、食物、金属、塑料、火石、能量块这些东西自然是有多少拿多……很好,屁都没有。 “一群穷鬼。”清洁工抱怨道。 要不是他手头上没有钳子,他真想把这些家伙的牙拔下来卖钱。据说有人专门回收这玩意,开价还挺高。至于是拿去做什么,是拿来当装饰品还是磨成粉加进食物里冠上“无污染纯添加高浓度补钙剂”之名号打包卖给有钱人——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当然,他只是随便一想。 想又不犯法。 再说,屠宰场管得很严,要是被那些屠夫知道他胆大包天竟敢抢他们的生意,下一个被打包送进屠宰场的就是他自己了。 清洁工将空袋子挂回腰间,正准备往下一个路口走去。 空气飘来一丝烟草的气味。 他抬头望去。 漆黑的街角亮起一点橘红色的光,光照亮了来者帽檐下的浓密的毛发、幽亮的眼睛,和一张属于鬣狗的脸。 “喂。” 鬣狗盯着远处的清洁工,从犬牙缝里摘下烟头,丢进嘴里咀嚼着,烟草碎屑随着唾沫飞溅:“我想杀一只兔子,你开个价。” 清洁工头盔下的眼睛里透露着迷茫,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别的人,这条巷子里还醒着的,就只有他们两个。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清洁工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嘶哑,好像嗓子眼里有头老驴在拉磨,隔远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这种症状在买不起水喝的穷人身上再普通不过了。 清洁工瘦削的身体被套在宽大的制服之下,空荡荡的,像一块裹在塑料袋里的风干腊肉。头盔之下,他那张脸粗糙、崎岖又普通,兽化特征不明显,比起混合人,他更像是个平庸又弱小的人类。 列入菜谱,或是成为耗材的人类。 但鬣狗知道,这个家伙的身份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要不然,他也不会来找他。 “Musang,别跟我玩这套,我能找上你,自然有我的本事。” “好吧。”清洁工耸了耸肩,变相承认了他的话。 没有人会请一位清洁工去宰兔子,除非这不是普通的兔子。更何况这个人说出了他的代号。 “名字、身份、地点。” 得到回应后,鬣狗抬手,比了一个数:“恰诺,这只兔子刚刚在金街杀死了范四老板、畏罪潜逃,对,就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个范家。过不了多久通缉令就会传下来,到时候整个极乐城的人都会搜捕她,范家开出了这个数,只要你能将她的头摘下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远处的清洁工忽然抬起眼,塑料头盔下露出的那双眼睛瞳孔扩张。 巷子里没有路灯,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但就在那一瞬间,鬣狗忽然嗅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他声音顿住了。 下一秒,果子狸放大的瞳孔重新收缩,恢复了一副平静温良的模样,仿佛刚刚他投来的眼神只是鬣狗的错觉。 但鬣狗还是警惕地直起了身子。 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清洁工。 传闻中,夹层徘徊着一个叫作Musang的亡命徒,初到极乐城时,他很嚣张,声称只要钱到位,他可以做掉任何人,而事实证明,他确实也有那个能力,从此他打响了名号。只是后来,他金盆洗手没怎么接活儿,也没有人能找到他在哪,或许是钱赚够了,也有人说他被集团招安,成了看门狗。当然,还有一个说法——他有了个小孩,在家当起了全职奶爸。 这几年道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知道Musang身份的人不多,包括鬣狗,起初他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那只叫做恰诺的兔子实在狡猾,杀死范四老板以后就人间蒸发了。范四本来只是个酒囊饭袋,在范家也不受重用,活着就像个笑话。没想到他一死,范家却为了他动用了手中所有的资源和人脉,甚至一掷千金,只为找出凶手。感天动地,果然是世家有真情。 谋杀案刚发生不足一个小时,警戒线刚拉起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不算多。现在消息最灵通的那批人从极乐城的各个角落钻出来,就看谁先抓到那只兔子,得到这笔赏金。 鬣狗知道,专业的事还得看专业的人,Musang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哦,那个兔子啊……”果子狸摸了摸下巴,在鬣狗期待的眼神中开口问道,“要是我有本事找到她,那这笔钱,我凭什么要跟你分呢?” “要不是我,你根本就没机会听到这消息,更别说拿到这笔钱。现在消息还在封锁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要是真有本事打听到她的消息,你现在就不会在这破巷子里捡垃圾了。我卖你消息,你出力,到手的钱咱们二八分。” 果子狸笑了一下。 鬣狗猜到了他的意思:“行吧,三七,我最多只能接受三七。” 果子狸没有说话。 两者僵持了一会儿,鬣狗犬牙磨得嘎吱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四六,不能再少了,现在全世界人都在找她,我们在这继续耗,等她跑了,我们一分也捞不着。” “不,二八,”果子狸开口道,“你二,我八。” “你做梦呢!”鬣狗啐了一口唾沫,把满嘴的烟草碎吐在地上,“我看你是骨头痒了,区区一只果子狸,真以为自己有什么大本事。” 真不知道老板发了什么疯,非要他来找这只果子狸。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画面一晃,好像街道里吹起一阵风,回过神时,一股巨力从身后传来,他被一脚踹倒在地上,沾满粘稠废液的鞋底踩在了他的脖颈,那个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但你看上去更没用。我下脚没轻没重,你把那个兔子的下落告诉我,我再考虑留你一命。” “你敢!” “都干这一行了,没什么敢不敢的,就问你还想不想要这个脖子吧。我记得现在的医疗水平,要是脖子断了,在三个小时内要是能重新接上,估计还能活命,只是这个时间段的灰区,你说,会有路人发现你的存在吗?” 直至现在,鬣狗才终于在这位清洁工的老实外表下窥探到他亡命徒的影子。 鬣狗虽不擅长打斗,但好歹是在道上混的,见识过了各种亡命徒。他本以为自己对上Musang还能有一战之力,谁料连眼前果子狸的动作都看不清。 这个果子狸和他过去见到的亡命徒都不一样。鬣狗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背后的人要特意点名来请Musang出马。 压在脖子上的力度加强,鬣狗的喉管被挤压变形,吸入的气体逐渐变少,但鬣狗狞笑一下:“听说你有个孩子。” 幸好,他是有备而来的。 “你什么意思?”清洁工的声音变沉,满腔要喷溅而出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化作力道将自己的脚轻轻抬起。 稀薄的空气重新灌入气管,鬣狗猛地咳了几声。 “下水道,黄区,C56号,我说得没错吧。” 鬣狗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几个字,抬头瞥见果子狸阴沉的脸色,他知道,自己是找对了。 “算算时间,我的同伙应该已经到达你家了,我没记错的话,你家那个幼崽才六岁,想要碾死这样的幼崽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想做什么?” “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抓到兔子,把她交给我,我就把你孩子还给你,”说着,鬣狗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我们本可以好好合作,要怪就怪你太贪婪,非要逼我这样做。现在,那笔酬金你也别想要了。” “你怎么证明我的孩子在你手上?” “不信?”鬣狗拿出通讯器,按下一个号码。 回铃音在街道里回荡着,双方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通讯器接通,果子狸心脏一沉,而鬣狗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鬣狗开口,通讯器的另一头传来清脆的童音:“哈喽,哪位?” “碰!”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巨力朝鬣狗门面撞来,他的头骨狠狠嵌入泥土,瞬间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一只手将掉落在地上的通讯器捡了起来:“花生。” 另一头的小孩听到他的声音,提高了音量:“阿公?”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很好啊,不过家里的门锁坏掉了,我还没修。” 见鬼的门锁,现在是谈门锁的时候吗?果子狸心里想着,深吸一口气。 但她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果子狸总算是松了口气:“保护好自己,我现在就回去。 ” 说完,他处理掉地上的鬣狗,顺手将通讯器砸碎,将定位芯片捡起来,随手塞进一旁熟睡的醉鬼身上。 做完这些,他走出街道。这时,地面传来剧烈的晃荡,几乎让他站不稳脚步,无数大小的碎石混着雨水从天而降。 是地动。 在地下的世界里,地动是再寻常不过的现象,谁也不知道今天的地动又会砸塌哪个区的建筑。但这都和下水道无关。 下水道系统是极乐城的血管,埋伏在整个极乐城之下,运载着水、气体和热量。而黄区的下水道建得早,许多废弃的、没被拆除的管道仍保留在地下,被一块块铁皮分割开来,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住所——五枚瓶盖换一个月的租金,那便是果子狸的家。 果子狸将头盔的面罩合上,盖住面部,掀开下水道井盖,一跃而下。 “你的朋友似乎碰上大麻烦了。” 女孩往后一跳,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几乎和身后的满屋废墟一样的杂物融为一体。 屋内的灯光昏暗,发电机的轰鸣声、头顶地动的轰响和四周下水道间嘈杂的排水声几乎融为一体。 猎豹躺在地上,半张着嘴,歪着头,眼睛正好与女孩对视,但他连眨眼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瞪着眼看她。 钨卤灯泡在她身后高悬,光线被凌乱的垃圾切割成一块块碎屑,投落在她半挂着的兜帽和垂落的长发上。她的面容笼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猎豹几乎怀疑自己找错房子了。 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 “哦,我忘了,你现在没有办法说话。”女孩慢悠悠地说道。 女孩看着他,直至他的眼神逐渐涣散,眼皮打架,似乎想要尽力睁开眼,但最后还是招架不住闭了起来。她知道,她的神经毒素起作用了。 在这个猎豹混合人刚进门的那一刻,她就按下暗器的发射键,涂抹着神经毒素的针刺入他的脖颈。 这一款神经毒素发效快,放倒一只两米高的猎豹混合人也只需要几十秒,在这几十秒间,她只需要翻倒所有的家具,和他周旋,然后等着毒素发作,看他控制不住四肢,摔倒在地上。 这款神经毒素最主要的是麻醉和致幻效果,如果量大,会对受体和通路造成一些不可逆的损伤,但如果及时就医,问题就不大。毕竟极乐城的医疗水平足够高超,三十分钟内的新鲜尸体都能死而复生,这点神经毒素只是小儿科。 女孩手里拿着十字批,正拆解着他的通讯器。她刚把背壳拆开,忽然,通讯器的屏幕变亮——一个新的电话打了过来,女孩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键,通讯器便自己接通了。 “猫山,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这通电话的拨通者和上一个不同,他一开口,女孩就听出了他那种极乐城上层人士特有的腔调,和她过去在电台广播里听到的一样。 猫山,就是Musang,阿公的代号。 这个电话是打给阿公的。 “你想知道是谁把你的地址透露给我的吗?” 女孩踢开柜子,从里面找到一个口罩,把它套在脸上,按下下颚处的开关,再开口时,声音就变成了果子狸的模样:“是谁?” “你没猜错,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女孩翻了个白眼。 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说了还不如不说。 “你替她做了这么多事情,猫山,但她为了活命却把你出卖了。我是个仁慈的商人,我欣赏你,和你也没有任何的矛盾,更何况,我们现在正处于同一阵营,我只想要她的下落,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就是你派人闯进我家的理由?”女孩说着,低头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猎豹。 说实话,但凡在这里被围堵追捕的是别的六岁小孩,不是她,说不定,那个小孩真的会死在这里。 “一点小手段而已,愿你见谅。” “我看不到你的诚意。”女孩一边周旋着,一边轻手轻脚地翻开垃圾,在柜子底部翻出了她想要的东西——反追踪设备。 正当她把设备连上通讯器,忽然,通讯器的屏幕一黑,声音断开了。 糟糕,难道被发现了? 正当她这样想着,忽然,一个空电池的图标出现在了屏幕上。 她一脚狠狠踹向躺在地上的猎豹,骂道:“靠!为什么出门不充电!” 2. 榴莲罐头大爆炸2 再充电已经来不及了,女孩没有回拨电话的打算,事已至此,她继续撬开通讯器的外壳。 一个通讯器在她手中逐渐分解成一块块零件,她掀开外壳,在黏连的线路之间抠下了一块芯片。 她将那块芯片对着光多看了两眼,然后将它对折,掰成了两半。 定位芯片。 她认得这个东西,过去她在不少设备仪器里挖出过类似的东西。他们家里装了不少干扰装置,这些定位芯片根本不起作用。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将芯片销毁了,包括从通讯器里拆出来的所有可疑零件,她全都掰断,一个不留。 女孩将检查过的通讯器重新装好,接上电源,然后翻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工具,等着电池储上电以后开始刷机。 这台通讯器是近几年新产的版本,改装翻新一下,或许还能卖出个好价格。 实在不行,她就把它拆成零件单卖,这年头的储存卡贵到离谱,一张储存卡就能换一个月的房租。 “碰——” 门被一脚踹开。 “花生!” 女孩听到声音,“噌”一下把手表表盘上的瞄准器盖了起来:“阿公?” 还好阿公的声音比人先抵达,要不然,在他踏进房子的那一刻,沾着神经毒素的飞针就会从她特制的里飞出,刺向他的脖子,然后他就和地上的猎豹一样整齐地躺在一起。 她知道阿公正在赶回来,只是没想到他的动作那么迅速。 果子狸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家里正中央的不速之客,腰间的手枪对准了地上的人,但他没有扣下扳机,他看出来地上这个人早就昏死过去,身上被绳索乱七八糟地捆着,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放下枪朝女孩走去,严肃地拉着她检查起来:“没有受伤吧?” “没有。”女孩摆了摆手,阿公却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小臂上的划痕。 女孩这才留意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这大概是刚刚翻倒家具时意外蹭到的。 “只是不小心被柜子蹭到了啦。” 女孩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阿公的脸上却布满阴云,表情严肃:“我教过你什么?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有人闯进家里,你应该第一时间顺着暗道逃出去?” 还好这个闯入者没有什么本事,还好他不是身披硬壳的爬行类混合种,还好女孩只是轻微擦伤,没有留下血样和上皮组织…… 女孩扬起下巴看着监护人,她无法理解:“拜托,看到地上的这个家伙了吗?我亲手打倒的,我有这个本事,为什么要逃?” 叛逆期。 阿公抬手,按着额头上的突突直跳的青筋,深吸一口气:“陈望舒。” 当他叫起她大名的时候,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 见陈望舒没有吭声,阿公接着说道:“你还小,比起打倒别人,更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知道吗?” 她没有说话,但眼珠子往上转去,他就知道,她肯定不服气。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啦。”阿公知道她嘴上这样应着,实际上还是不会听。 阳奉阴违的把戏,她最擅长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阿公叹了口气,在陈望舒跟前蹲下,语重心长道:“花生,极乐城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平时一直生活在下水道,没有看见外面的世界,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地下食物匮乏,饿疯了的人和兽会毫不犹豫把利爪伸向自己的同类,尤其是小孩。 为了保证后代的延续,他们会把幼崽养在家里,不让任何外人知道,直至幼崽成长到能够自保的程度。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阿公特地找人咨询过,于是把陈望舒养在家里。 但这孩子似乎不太喜欢在家里的生活,总是会想尽办法溜出去,尤其是在他外出工作,或是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关不住她,但好在她的活动范围仅仅是下水道,没有去更远的地方。 要不然,他真的会发疯。 在此之前阿公没有养过其他的幼崽,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家的幼崽都会在四岁时偷走大人的枪,五岁时学会撬开家里的门锁偷溜出去,六岁就开始自制高危武器,若是一天不盯着,她大概还能配出能把整个家炸翻的炸药。 对此,阿公曾反思过,是不是自己的育儿方式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阿公本人就是个杀手,但他没打算把陈望舒往那个方向培养:“我让你保护好自己,不是要你做出一堆武器和敌人硬碰硬,我是让你学会藏匿和逃生……你的命很重要,知道吗?” 陈望舒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和他也没有亲缘关系,她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人类。极乐城里的人类不少,不像二十区,人类在这的存活率要更大。但从私心来讲,他还是不愿意让陈望舒露面,让别的人看见。 因为陈望舒的身份很特别,阿公不知道如果她哪一天落入了其他人手中,那些人会不会发现她的不同。 “我知道啊,我很重要。”陈望舒抠了抠鼻子。 “你知道个屁。”阿公没好气地回道。 “我就是知道。” 陈望舒确实知道,这点她可没说谎。 自出生以后睁开眼,她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东西她都记得,包括实验员如何把她从人造子宫里拿出来,如何取走她的血液和皮肤组织进行研究…… 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能看懂那些人的表情。 他们将她放在最舒适的育儿箱、为她提供最适宜的环境温度、湿度、空气,每天只隔着玻璃远远地观察她。 陈望舒猜测,自己大概是一个伟大的实验品,毕竟偶尔穿着无菌防护服走进育儿室里抱着她进行拍照采访的实验员和记者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又非要等她睁开眼开始咧嘴笑时才肯启动相机。 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站她的观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 陈望舒看着那些人站在育儿室外隔着玻璃爆发了好几次争吵,可惜声音没有办法透过玻璃传进来,陈望舒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能透过他们的神情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在某一天,她还在伸手抠着育儿箱里不知什么材质的内衬,有人忽然打开了育儿室的门。 这次走进来的实验员是老熟人,陈望舒见过她不少次,但这一次她没有给她喂食,也没有从她身上取走血样,反而是一把将她抱起,跑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对她说了一句话。那是陈望舒第一次感到可惜,她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 是的,陈望舒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个穿越者,当她在人造子宫里睁开眼时,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脑子里有另一个人的记忆。 陈望舒听到了耳边呼啸的风声,那是她第一次离开育儿室。 还没等陈望舒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她们就被捉了回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旅行中道崩殂,陈望舒意犹未尽。 新的实验员站在她的培育箱前看了好久,最后下达了一个命令。 这个实验员身份很不同,他虽然身上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实验服,但直觉告诉陈望舒,他不是普通的实验员,甚至,他可能不是实验员。他没有扣上的实验服纽扣、没有带上的无菌帽、没有塞好的鞋套……无一不在展现着他的业余。 一个无菌操作不及格的大领导——这是陈望舒对他的评价。 陈望舒在心里唾弃大领导,大领导似乎对她也有意见,他看向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废弃品。 很遗憾,或许大领导已经认定她是废弃品了,连抱她都不肯,要不然,陈望舒绝对会往他脸上吐口水。 没过多久,陈望舒被人装进封闭的箱子里,送出了实验室。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装进了什么破烂车里,一路晃晃荡荡磕磕碰碰,她险些吐在箱子里,但一想到要是真的这样做,接下来她就得与呕吐物同床共枕,只能含恨忍了下去。 陈望舒体验了一下当快递包裹的感觉。最后伴随着“咚”一声响起,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 婴儿的五感并不灵敏,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闻到了一股恶臭。 她明白了,自己大概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现在垃圾要回到垃圾堆里去了。 后来,箱子被人捡走,那人锯开了箱子,陈望舒睁眼就看见了阿公。她和阿公的相遇就映衬了以前她常听见的那句话——你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小孩。 她确实是被阿公从垃圾堆里捡来、抚养长大的。 阿公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她的身世,甚至在谈话时主动避开相关的话题,似乎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会自卑。 拜托,陈望舒可不知道“自卑”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她简直嚣张到爆炸,她可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实验品,就算她最后被证明只是个废弃品,也曾经当过高级货。 但这些她都没和阿公说过。她在等阿公向她主动向她摊牌那一天,她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极乐城里住着各种低等人种和人兽基因混合人。 这点阿公没有和她提过,都是她从广播里听到的。 地下世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时钟和广播是他们对时间投下最后的锚点。每晚八点档,FM5433.3就会准时播放一些罗曼蒂克小故事,无外乎是一些地上高等人种和地下低等人种之间跨越阶级和种族的爱情故事。 地上的人在出生时都会进行基因检测,生成一张属于他们的基因名片。 起初,基因名片的作用只是为了检测两个人是否配对,他们产生的子嗣有多大概率获得遗传病,基因名片的存在保证了后代的质量。逐渐,随着基因名片的公开,基因名片成为了像身份证一样的存在,逐渐,也取代了身份证,成为了一个人完整的证明。 为了消灭某些遗传病,一批携带遗传病基因的人被驱逐出去,通过畜生道,进入了地下的废弃城市里自生自灭。 后来,靠着基因名片,大家锁定具有犯罪基因和劣性基因的人,对他们严加管控,而事实证明,具有犯罪基因和劣等基因的人犯罪率远远高于正常人,至此,基因名片再次为了社会稳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人们开始对基因定级,好的基因升级,不好的基因降级,定下了如今的ABCDEF六个基因等级。ABCD等级的人类留在地上继续生活,而EF等级的人只能通过畜生道,被驱逐到地下去生活。 人们用这种方式试图将一些良好的人类美德留在地上,将地上城市打造成一个更好的美丽新世界。 这些年,人们不断对基因等级重新定级、排序,让更多优等基因留在地上,而劣等基因被逐入地下。只要维持这种二分的方式,过上千百年,地下的人即使再与地上人的人相遇、相爱,他们也无法产下后代。 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个物种。 这是一场人为的地理隔离导致的生殖隔离。 这才是地上日之城居民的最终目的。 很遗憾,陈望舒的等级不是E就是F,要不然她也不会被赶到地下。 来到这里的流放者,每一个都有被流放的理由。除了那些劣等基因人种以外,地下还有一大批形同野兽一样的人兽基因混合人,鬼知道哪些混合人是从哪来的,而且这些混合人的数量在逐渐增多。论弱肉强食,他们似乎比人类更具优势。 他们有人类的脑子,又有其他动物的利爪、利齿、硬甲、五感……反正在他们看来,人除了长了个聪明的脑子以外其他都不占优势。 至此,人类成功在食物链中实现了历史性的伟大飞跃——向前飞跃了好几格,从人类变成了其他哺乳动物或是爬行动物、两栖动物,甚至近些年还有往无脊椎动物发展的趋势。 陈望舒丝毫不怀疑,到最后,说不定地下的所有生物都会化身草履虫,世界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 野蛮、偏激、贪婪、怯懦、愚钝这些恶劣因子伴随着各种基因病,共同孕育了一个混乱、残酷、弱肉强食的社会,完美贯彻了社会达尔文主义。 在这里,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弱者只能被送进屠宰场、送上餐桌。 3. 榴莲罐头大爆炸3 陈望舒是个纯种人类,她没有那些“高级”的兽人基因,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对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毕竟再强大的野兽也会恐惧子弹。 她一枪下去,管它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都去死。 她好歹还用自己特制的柯南同款麻醉手表放倒了一个猎豹混合人呢。陈望舒觉得,和她相比,阿公的胆子还是太小了,胆子这么小,难成大器! 陈望舒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出了一个录音机,递到阿公身前说道:“刚刚有人给你打了电话。” 阿公接过她手中的录音机,按下播放,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出现在录音中的那一刻,他眼皮一跳,看向陈望舒。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她脑子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例如这个变声器,他在外头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高科技,反倒是给她一个半点大的小丫头给弄出来了。 这算是天赋异禀吗?阿公没有说话,但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毕竟他很清楚,陈望舒一定是有过人之处。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陈望舒时的场景。 那天正好抵达了休眠期的尾声,这个时候,去垃圾场捡垃圾的人早就过了好几轮,监管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这些无证人士各凭本事进入垃圾场,去捡最后一趟的垃圾。 过了那一天,地下就要步入日照期。到时候,垃圾场里的所有垃圾就要被送进熔炉里,全数化作熔炉的燃料,为地下世界催生一轮太阳。 阿公的感知远超其他人,组织派他去垃圾场里进行任务,就是看准了他这个特长。 但当他看到垃圾山上那个黑色的箱子时,他所有的目光都被它勾走。 哑光的黑色漆料像旋涡一样,吸走所有的光,激发出内心深不见底的欲望和恐惧。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当他看到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完蛋了,他回不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箱子表面的标志,及时被各种粘稠的垃圾覆盖,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它——盖亚科技。 这是一个从地上盖亚科技流出的箱子。 不管里面装着什么,他必须要将这个箱子偷走,用尽一切办法。 试剂、废料、仪器……又或许,这只是一个空箱子。把箱子搬上车的那一刻,阿公想过了无数种可能性,直到他用电锯锯开锁头的那一刻,他也从没想到,这箱子里放着的,居然是一个活的婴儿,一个纯种人类。 竟然是一个“人”? 怎么会是个“人”? 陈望舒从小就很不一样,但一想到,她是盖亚的产物,阿公觉得,一切又可以理解了。 “听完了?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陈望舒朝他疯狂眨眼。 阿公没有回答。 “啥意思?你没听?”陈望舒瞪大了眼。 “我在思考,你再放一遍。” 陈望舒翻了个白眼,拿出磁带重新倒带播放。 当录音转到“你替她做了这么多事情,猫山,但她为了活命却把你出卖了”的那一刻,阿公总算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在极乐城混了这么多年,在他为了赚钱,名声最响亮的那些年没有人来找他麻烦,反而等到他退居二线开始老老实实当个清洁工的时候,那些人反而找了上门。 这一切的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个人。 恰诺。 是的,恰诺,肯定是她。也对,那个猎狗上来就用她的名字来试探他,大概就是算准了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恰诺这个名字还是他亲手帮她在名片上刻下的。 前几个月,恰诺久违地找到了他,让他帮忙弄一个新的身份名片,她说,她想进比利新都市工作,赚更多的钱,她的基因稳定剂已经消耗殆尽,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买更多、更高级的稳定剂。 比利新都市位于极乐城的中间地带,是个更加狂野、更加危险的地方,那里的集团比外围更多,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人只要踏进去,或许不出一周,就会变成一块块零件被分配去不同的地方。 出于交易过两次的情分,或许阿公应该给恰诺一点忠告,但他又清楚,那个野心十足的女人绝对不会听他的话。 她去整了一张很漂亮的脸,凭着这张脸,她或许能活下去,至少能逃过变成零件的结局。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傍上哪个有钱人,身份一换,成为那个集团的女主人。毕竟她的脑子过分聪明,她能够有不少活下去的本事。 阿公想,把那个女人应付走,自己也能安稳好一段时间。 因为恰诺走之前问了他一句话。 “你说哪一天,我们干一票大的以后,二十区还会欢迎我们吗?”

霓虹光球的光斑不断在地上旋转飞升。 烟丝燃尽,最后一点火光被海绵湮灭,阿公把剩余的烟蒂丢进罐子里:“当然,二十区会欢迎你,那可是一个包容的大家庭。” 他们相视一笑,都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怪声怪气。 两个陌生的二十区叛徒在此时相互透了底,比起攀亲带故,倒不如说是威胁,恰诺用这种方式在告诉阿公,她知道他的身份,他得好好替她做这张身份名片,做好保密工作,要不然,她也会将他的身份暴露出去。 但现在她出事了,还牵扯到了他。 真该死。 阿公当时真以为恰诺要去比利新都市,没想到,她居然混到金街去了,还杀死了一个权贵。她的胆子比他还大,毕竟他最缺钱那会儿,也不会接这种冒险的活,得罪了集团,还没有后台,那就是彻底向世界宣告,自己不打算在极乐城里混了。 现在他的身份也暴露了,那些人找不到恰诺,就会找到他头上,怎么办? “怎么办,”陈望舒问道。 怎么办? “走,”阿公说道,“把你的背包找出来,把所有你想要带走的东西装进去,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 陈望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走?去哪?我们终于要离开下水道了吗?” 她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离开下水道的机会,她已经受够这里的生活了,她也想像阿公一样,在极乐城的各个角落闯荡。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对,我们要离开极乐城。” 恰诺早在最后一次交易时就把谜底藏进了话里。 极乐城容不下他们,但有一个地方可以。 二十区。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有一个地方可以完整代表地下,那必然是二十区。二十区是地下最早建起的城市,也是一切罪恶与欲望的根源。 极乐城是一个集团割据的地方,这里集团的话语权最大,普通人连蚂蚁都不如,只能算是一群被丢进制氧机里被榨得粉碎的藻团。 但二十区里没有集团,只有汞球一样随时分裂的组织和一群皮囊里只容得下自私和欲望的个体。那里是地下世界的退化器官,是肿瘤,是不断增生,杀不死也除不尽的属于地下世界的基因病。 4. 榴莲罐头大爆炸4 陈望舒割开躺椅的布皮,挖掉记忆棉,掏出藏在里面的瓶瓶罐罐袋袋。 这里面放着的是她多年攒下来的各种货币,有硬币,有瓶盖,有贝壳,有纸币,有金属条…… 极乐城里每个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货币,她不知道二十区用的是哪种,决定将所有的货币全都带上,说不定哪个货币能派上用场。 “没必要带那些东西。”阿公瞧见她不断往兜里塞钱,开口。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陈望舒什么时候偷偷藏下了这么多钱,未必是从他这顺过去的,据说她总在下水道里乱窜,或许是她在下水道里捡尸时摸出来的,又或许是和哪位邻居做了交易。 平时,每次陈望舒说起想要什么,阿公都会顺手给她带回来,轮不到她来花钱,没想到几年下来,竟让她攒了这么多钱。 可惜了。 陈望舒抬头看他:“为啥?” “我们要去的地方,这些钱都用不上。” “那要用什么?” 阿公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她跟前。 清脆的声音稀里哗啦落了满桌。 陈望舒透过敞开的袋子口,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子弹。 二十区是一个什么世界? 起初,人们想要建立一个地下城市,以满足日益增长的人口。在地下建立一个能让人们正常有序生活下去的城市,除了保证生存必须的气循环、水循环、热循环、电力系统以外,还要建立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 生态系统越复杂,其稳定性越高,越不容易被摧毁。 为此,他们种了许多植物、带来许多动物,试图模仿地上城市的模样,复刻一个生物圈。 但事实证明人类没有当造物主的能力,这个地下城系统只存活了几十年就濒临崩溃。 人类只能抛弃了地下的城市回到地上,而地下的城市沦为了荒城,只有深渊中央的垃圾焚烧厂还在断断续续地工作着。 直到第一批被驱逐的人类无处可去,只能顺着运送垃圾的通道来到地下,回到了废弃的地下城。 人们意外发现,废弃多年的地下城在无人光临的时候竟形成了一个新的、稳定的环境。 这里的动植物均已发生变异,变成了更适合在地下生存的模样。 原本地上的优等人类将低等人类赶到地下,是想让他们在一个无法生存的地方安静地死去,却没想到,地下给了他们食物和住所,成为了他们的新家园。 他们在地下不断扩建,接通了深渊,建起了极乐城。 后来,住在地下的人们发现了生物变异的来源——神脉。 深渊之中有一种东西,叫做“神脉”,将它注射进血液里,人就会发生变异,不少人在变异中死去,也有不少人熬过了变异,变成了如今的人兽混合种。 人兽混合种拥有了各种兽化特征,实力强于人类,逐渐成为一种潮流。 他们将这称之为“基因进化”。 自愿接受神脉,实现基因进化的人去往极乐城,开辟自己的新大陆,而不愿接受神脉的人留在二十区,成为守旧派。 这是陈望舒通过广播听到的所有关于二十区的故事。她也问过阿公,二十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阿公不肯告诉她,只叫她别往那里去。 按道理说,她也是劣等基因的人类,和二十区那群没有“进化”的纯人类才是同类,比起在极乐城里每天带着机械耳假装自己是个猫人,她在二十区才更自由吧。 陈望舒花了好长时间,自己脑补了一个完整的剧情—— 过去,阿公孤苦伶仃,作为一个兽人,却在二十区这种纯种人的地盘里生活着,受到纯种人歧视,受到了无数压迫。即便他能力过人,因为他的身份,也无法得到晋升的机会。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过下去。直到他在某一次进行任务时,在垃圾场里捡到了她,那一刻,他的育儿雷达觉醒了,他决定要把这个小孩养下去。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带着她进城,来到极乐城这个大城市里赚钱,等钱赚够了,他们就回到二十区这个乡下老家养老。 当然,陈望舒第一时间就把这个猜想告诉了阿公,期待他的点评,而阿公也不出所料地为她编造的故事留下了一个评价:“再和我说这种狗屁故事,我就把这收音机砸了。” 家庭暴力! 于是,为了表达不满,她生平第一次撬开了家里的锁,离家出走,去下水道其他地方逛逛。她不想再通过广播认识这个世界,她想要亲自看看,她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世界的语言和陈望舒认识的不一样。 原本,陈望舒以为自己重生到了国外的某个地方,又或者是未来。 但日子推移,她发现,这个世界和她与她认知中的世界大不相同。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新不新,旧不旧。 例如,下水道里游荡的邻居身上换过不少次零件,有些更加激进的进化派还会往自己身上装了许多其他物种的器官,看上去像个缝合怪,仿佛排异反应这种玩意在它们身上完全不见效。 它们? 是的,它们。陈望舒并不觉得那种缝合生物还能被称为“人类”了。 见过这样的画面,陈望舒想,这里或许是一个发达的未来异世界。但,奇怪的是,大家用的通讯器是那种老旧的、像call机一样的破设备,连触屏功能都没有。 这是一个医疗高度发达,但科技却尤其低下的世界。 陈望舒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不够,她还得往更高的地方去,她要走出下水道,去看外面的世界。 为此,她偷偷攒了不少货币,想象着自己哪天出去以后能用上。 如今有机会出去了,去的还是那个一直存在于广播中的二十区。 但是…… 陈望舒指着袋子问:“为什么二十区的货币会是子弹啊?” 这个“货币”真的是书面意义上的货币吗? 还是说,在二十区,想要租房,先得往房东脑袋上来一颗花生米,想要找饭吃,就给老板小二厨子各来一颗花生米? “子弹可是硬通货,值钱得很。” 原来是用子弹来换钱啊。陈望舒暗暗松了口气。 阿公却将一把枪拍在陈望舒身前的桌上:“这枪你带好,到了二十区再掏出来。” 陈望舒凝神看着桌上的枪。 其实她的袋子里也有一把,不过那是她用废弃零件自己拼的,能不能用,她也不清楚,弹道有没有歪、会不会炸膛,她也不知道。 过去阿公从未给她一把真正属于 她的枪,她只能自己偷偷拼一把。即使不会用,就这样藏在她的枕头下,她也觉得安心了不少。 来到这个世界前,陈望舒生活在一个枪械作为管制武器的和平社会,她只拼过模具,没拿过真家伙,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要将枪口对向自己的同类。 大多时候,她更愿意选择催眠手表、袖箭、弩弓一类的武器。 即便是面对闯进家里试图劫持她的猎豹混合人,她也是拿出自己特制的神经毒素麻醉手表来对付他。她知道这个世界的医疗发达,神经毒素能让人丧失行动能力,但不至死,救起来也简单,多下点药就行。 但子弹不一样。 像这样的空尖弹要是射入体内,会在伤口处开一朵花,接着,那个部位或者器官就废掉了,只能换个新的。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 下水道里的生活也并不和谐。他们黄区的房东有背景,没什么人敢在这里犯浑,但黄区以外的其他区域乱得很。陈望舒曾钻通风管道过去看过几眼。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陈望舒想离开下水道,但又不想和其他人厮杀。这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不是游戏。她的良知、她过去接受过的所有教育都让她无法做出那样的事情。 如果她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没有那些记忆,她就不会有这些道德束缚。但可惜的是,她是个穿越者。 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把枪口对准同类,毫不留情地杀死他呢? 陈望舒曾含蓄地问过阿公。 阿公告诉她:“没有同类。” 这个世界没有同类,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没有团队,没有同伴,没有亲人。 即便现在阿公和她待在一起,在面临威胁时,陈望舒也丝毫不怀疑,阿公会将枪口对向她。 想要活命,就得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守住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陈望舒如此,阿公也如此。 陈望舒将枪藏在袋子的暗层中,暗层与她后背相贴,虽硌得慌,但方便拿。一同放在暗层里的还有她从猎豹手里拿来的,已经被她改装完毕的通讯器。 她早就想有一个通讯器了,现在正好有个现成的,来不及卖出去,她就带走。就算她不用,带去二十区卖掉,她也能换不少钱。 “花生。” 这时阿公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远远朝她抛来一个东西。 陈望舒抬手接住,那是一条项链,挂着一个冰凉的银色小铁片。 她仔细一看。 铁片上刻着一串编号——GAIA-GOG-001。 这是她在实验室里的编号卡,和她一起放进实验室的箱子里被丢到地下的编号卡。 她不知道这张卡有什么用,是不是地上所有人都有这张卡,就像身份证一样,还是说这张卡的存在证明了她是个实验品。 她以为阿公把装着她的箱子丢掉时一并将这张卡一起丢掉,没想到他居然还留着,甚至贴心地给卡片打了孔,弄成吊坠。 不过,她现在人在地下,这个玩意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地下的人可没有这个东西。 陈望舒这样想着,忽然瞧见,阿公手里头的玩意有点熟悉,好像……和她手里的卡片长得一样! 5. 榴莲罐头大爆炸5 为什么阿公也有一样的卡片?难道说阿公也是地上下来的人? 但地上住着的不都是高等基因的纯种人吗?阿公分明是个兽人,这点假不了。她扯过他的耳朵,那是活的耳朵,不是她头上这种机械耳。 阿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叮嘱她要把那张卡片戴在脖子上,收好了,千万不能弄丢。他反复叮嘱,表情严肃,仿佛在交代后事。 “这是什么玩意啊?”陈望舒玩着手里的卡片,假装新奇,甚至伸手去翻阿公手里那一张。 但是阿公手一伸,不让她碰:“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要是把它弄丢了,我就把你也丢掉。” 阿公把他的卡片藏了起来,但陈望舒还是隐约看到了卡片上刻的字,GA什么的……后面的数字是31。 陈望舒想起自己卡片上的编号,她猜阿公卡片上那串她没看清的前缀应该也是GAIA,但GAIA到底是个啥? 这个世界有属于自己的文字和语言,蚯蚓一样的字母构成一个个单词,用法有点像英文,但字母一共33个,这点又和她的世界不一样。 33个字母组成的语言是地下的统一语言,但这些字母组成的单词溜进每个人嘴里,吐出来都是不一样的发音。每个人的说话方式不同,对同一个词的发音也有自己的想法,口音重得很。这大概就是教育荒废的后果。 极乐城没有学校,没有什么幼儿启蒙机构,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就不用嘴巴来说,逐渐语言就荒废掉了。 好在阿公读过书,也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词语教给了陈望舒,不至于把她养成一个哑巴。阿公唯一发愁的是,陈望舒总叫他“阿公”,而不是他的本名“阿恭”。 陈望舒的口音很怪,阿公纠正过许多次,但也没纠正过来,他就随她去,让她继续叫他“阿公”。 一开始,阿恭想教陈望舒叫他“爸爸”,但陈望舒一下就猜出了那个词的意思,怎么也不肯开口。她才不想认这个长得怪模怪样又老又丑的大猫叫爸爸,后来她偶然听到他的本名“阿恭”,她心血来潮,就开始叫他“阿公”。 陈望舒记得,阿公在她的家乡是外公的意思。她的外公是个脾气很怪的丑老头,和眼前的这个大猫一样,巧的是,他们都叫她“花生”。 阿公从年轻人那学来了一些新潮的话,总说“好事花生”就是好事发生,于是,把她叫做“花生”。 阿公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工匠,大能建房,小能剫木。村里很多人请过他帮忙,他一一应下,也不收报酬,总被家里人骂“败家”,但在村里,他也算是个名人。 后来,阿公因为在垃圾场不断收集别人丢弃的砖块木料带回家给自己改造成家具,被人揭发,被认定为窃取群众的资源,钻进了小资思想的陷阱,锒铛入狱。 出来以后,阿公性格大变,脾气越发古怪。老一辈相继离开,小一辈的人没有多少愿意靠近那个怪老头,除了陈望舒。 陈望舒是恶言恶语赶不走的人,每次过来时都像恶霸一样占据了阿公的躺椅。阿公骂骂咧咧地,给她做了一匹摇摇木马。 他带着陈望舒去看他尘封多年的工作台,把自己多年的手艺教给她。 明明在这个时代,想要什么随时都能买,那些本事已经派不上用场。但陈望舒还是学得很快乐,阿公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样。 直到阿公病重,临死前,还喊着要见陈望舒,只是陈望舒远在城里上学,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只见到了他留下的笔记本。 在笔记本里,阿公给她留了话,说他年轻的时候做了错事,钻进了死胡同里,出不来,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本事,没什么成就,跟不上这个时代。他教不了她什么东西,也没有机会等她长大,带他去看那些飞机火箭,那是他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陈望舒比他有天赋,将来要出人头地,做得比他好,对这世界有贡献,要永远保持着善良,不要落入了自私的陷阱。 当年小资的帽子断送了阿公的前路,人人都说他自私,往后的几十年他也时刻陷入对“自私”的恐惧之中。但陈望舒却觉得,阿公是她见过的最博爱之人,他像动画片里的那些墨家工匠一样,一身本事,却坚持着兼爱非攻,一生爱好和平与平等。 若人有来世,陈望舒希望阿公下辈子能过得更好。 在箱子被打开,陈望舒看见阿恭的时候,她还以为看见了他。 阿恭说,他刚捡到她的时候,她小小一只,躺在箱子里,就像花生仁一样。所以,他就给她起了个名,叫做花生。 名字对于地下的人来说并不重要,这里每个人都有好几个名字,哪天心血来潮他们就会给自己换一个新名字。但陈望舒却执意要把自己的大名改作“陈望舒”,这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名字。 那时她看着阿恭,期待从他脸上看到什么不一样的表情,但阿恭只说了一句,好奇怪的名字。 阿恭不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阿公。 即使他们在很多地方都有相似之处,有时候陈望舒也在想,会不会,阿公死了以后也像她一样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变成了阿恭呢? 但阿恭不是阿公。 陈望舒仍叫他阿公,是想让这个名字成为一个锚点,让她别忘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她来到这个世界六年了,脑中的记忆也在不断消失,她怕自己哪一天忘记了另一个世界的全部事情,忘了自己是个穿越者,彻彻底底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人。 她还不想忘记。 “一定要戴好,记得吗?”阿公把行囊背好以后又重复了一句。 “既然这东西那么重要,那你替我收好就行啦,干嘛要给我自己保管?” “我又没办法一直在你身边。” 听见他的话,陈望舒心里发慌,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挤压着她的喉管,她哑着嗓子一把扯住他的风衣的防水布:“什么意思?你要丢掉我自己走吗?” 阿公没有否认:“我在二十区得罪的人很多,想我死的人也很多,到了二十区,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少天。如果哪天我死了,或者隔了很久都没有回家,你就得去找其他人抚养你,至于那些人在哪,等我回到二十区打听完以后再告诉你。” “如果你会死,那我们不走了我们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我们会死得更快。” 说完,阿公又在心里把某个兔子狠狠骂了几遍。他难得在极乐城有了居住的地方,攒下了钱,过上了还算不错的生活,那个兔子忽然发疯,把他打回了原形。 估计除了他以外,从二十区出来,到极乐城里生活的其他人也会受到牵连。 阿公一边骂,一边将防水风衣套在陈望舒身上,把兜帽拉上、封口、打结,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来:“行,收拾好了对吧,那我们就出发,离开这里。” 他们绕着迷宫一样的下水道走了很久,走过不少陈望舒曾经逛过的管道口。今天下水道里的人格外多,还有不少陌生面孔,大概是因为地动和落雨而钻到地下躲避的流浪汉。 他们躺在带着余温的导热管旁,全然不知道等导热系统一开启,热量瞬间灌满管道,能让他们变成一块块熟肉。 阿公找到通往地面的爬梯,顺着爬梯往上爬。这个地方陈望舒也来过,但她没敢上去。 过去阿公总把地上描述得非常危险恐怖,而广播也每天在清点各个地方的危险恐怖事件,一桩桩事情拦住了她往上走的脚步。她一直想走,但没敢走,直 到现在。 陈望舒挂在阿公背上,抬头看着下水道井盖在眼前放大。 就是现在! 阿公推开井盖,从下水道里爬了出去。陈望舒迫不及待地呼吸第一口下水道之外的新鲜空气,却闻到了满鼻土与霉的味道。 四周漆黑一片,街道上没有一丝光。下水道之外的世界与下水道里并无差别。 只是没有了厚厚的地面作为遮挡,轰轰烈烈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数不清的石头和雨水从天而降。 地动还在持续。 售票站的人坐在窗口里数着硬币,嘴里嘀咕着。 刚刚爆发了地动,总公司发来通知,取消了所有的列车,如今站台上就只剩下最后一趟即将发车的列车还在候车。但意料之外的是,今晚来买车票的人意料之外的多,远胜过去几天的总合。 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为此,售票员还特地托人去打听了一下,二十区是不是出台了什么新的入住福利政策。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去二十区那个鬼地方。 明明日照期刚过,回二十区老家的人都回到极乐城赚钱来了,按道理说,他们得等到下一个日照期才会回二十区才对。 真奇怪。 突然,几枚硬币从头顶掉了下来,售票员抬头看去。 窗外的人黑漆漆,兜帽把他裹得严实,看不清面孔。 “两张去二十区的车票。” 售票员把硬币拢了起来:“没有去二十区的车了。” 下一刻,售票员觉得有什么抵着他的头顶,他抬头看去,眼睛对上黑洞洞的枪口。 “两张去二十区的车票。” 售票员咽了口唾沫:“票真的卖光了,今天地动,排车都取消了,只剩下最后一辆,你要是想去二十区的话,可以明天再来。” “既然没有车,那站台上的人在等什么?” 售票员下意识回复:“那是最后一趟车,准备发车了,没有办法取消,但那辆车的车票早就卖光了……” 不对,这里离里面站台隔着几百米远呢,他怎么知道里面站台站满了人?他偷偷越过安检溜了进去?他要是有办法越过安检进去,他也没有必要出来买票啊。 还是说他刚刚是在诈他? “车票钱已经给你了。”阿公收起枪带着陈望舒就往车站里走,也不管售票员在身后叫喊。 恰诺选在今天动手,说明她今天必然能走。她未必能算到地动,但即使是有地动,也绝对有一趟能抵达二十区的列车。 列车是唯一一个能快速从极乐城去往二十区的方式。 如果没有列车,那就只能攀岩壁,钻隧道,徒步走向二十区。那很困难,无数人因为氧气不足死在了通向二十区的隧道里,列车碾压过的尸体不计其数。 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阿公,他没给我们票,我们要怎么进去?”陈望舒凑到阿公耳旁小声问道。 阿公却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正方形的卡片,递给陈望舒:“车票在这,你拿着。” 陈望舒看着手里的卡片,忽然想起,阿公就是个做假证的,提前准备两张车票也不是什么难事。 路过检票点的时候,陈望舒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在车票上盖了两个印章,递回给了他们,完全没察觉到车票有问题。 阿公带着陈望舒走向月台。看见乌泱泱的人挤在月台上,大多数人都和他们一样,身上披着风衣,把自己包裹得严实,没有露出任何的种族特征,是人是兽也分不清。 阿公清楚,那群人里面绝对有恰诺。 与此同时,除了他以外,也有无数人知道恰诺就在这群人里。 6. 榴莲罐头大爆炸6 随着鸣笛声响起,列车门打开,人群穿过车门钻进狭窄的通道,后一个人的脚尖擦着前一个人的后脚跟,防水布料相互摩擦发出“咻咻”的的声响,夹杂在箱子滚轮转动的声音和嘈杂的交谈声里,全部闷入罐头一样的车厢里。 空气是浑浊黏稠的。 雨水浸湿风衣后发酵出来的酸臭,车厢的霉味和尘味、汗臭味、营养液的香精味,各种乱七八糟的臭味混在在一起,穿过陈望舒的呼吸面罩钻了进来。陈望舒眉头紧皱,扶正了自己脸上的面罩,把它压得更加严实。 陈望舒被阿公揽着向前走,阿公的风衣罩在她头上,遮住她大半个身子,像成鸟护在雏鸟身上的鸟羽。她一手抓着衣摆边缘,望向眼前的画面。 车厢昏暗,每一节车厢里只有车顶中央挂着一盏白灯,作为唯一的光源。阿公带着她不停挤过人群,眼前的画面明了又暗,暗了又明。陈望舒感觉到似乎右侧有人在扒拉她,左侧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只是谁想要将她推到,她又被阿公一把扯起,稳住了身形。 “咔哒。”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她看见阿公的枪口对准一个人的脑门:“滚!” 四周的声音安静了一瞬,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很快又涌了回来,但他们身前的路却自动排空了能容下一个人的距离。 车厢里每个座位都挤满了人,即便是过道上也坐了不少人,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空余的座位好比天方夜谭。阿公带着她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找了一个空余的角落,带着她席地而坐。 陈望舒能感觉到,就算他们所在的角落偏僻又昏暗,但还是有不少视线一直黏在他们身上。 外貌是可以掩盖的,但身形有些难,尤其是小孩子。 一个活的、新鲜的小孩子。 多罕见的款式。 一个小孩要是出现在外面,很少能活下去。 他们盯着一旁的阿公,试图窥探他的身份,推测着阿公的实力,他们在打赌,赌阿公没有护住陈望舒的本事,也盘算他会在哪一个车站下车。他们都想趁着他下车之前,想一些办法把他引走,又或是使用一些强硬手段,将孩子抢走。 列车发动了,摇摇晃晃,像摇椅,像木马,像运行中的摇瓶机,像子宫,晃晃荡荡地将车厢内的人都摇匀,摇匀每一个空隙、每一个拥挤之地,仿佛也摇走了人群中为数不多的空气。 陈望舒忽然觉得四周的空气沉重又湿热,她生出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或许是防水风衣压得她透不过气,或许是贴着头皮的机械耳把她勒得疼,又或许是车厢里的人太多,氧气太少,而他们正在离开一座发达的城市,驶入没有被氧气笼罩的漆黑荒野。 顶灯将光线投下,把人影映在车厢的墙壁上,车厢晃荡,人影晃荡,一桩桩人影就像水里漂浮的褐藻。 一切都变得混乱无序,让人感到不安。 陈望舒又把脸上的呼吸面罩往下按了按,感觉到氧气从管道里溢出,与四周的空气一起钻进他的鼻腔,救了她缺氧的脑子,她总算是回过神来。 “这面罩太大了!”陈望舒抱怨道。都怪阿公给她的面罩太大,没有办法贴合她的脸,氧气还没来得及钻进它的鼻孔就从缝隙飘走了,害得她脑子缺氧。 “凑合用吧,没有儿童款。”呼吸面罩生产时,没有人考虑过儿童款,毕竟一般的小孩子都生活在家里,而每家每户都配置了产氧机,只要接上电源,往里面放上藻球,产氧机就会放出氧气。只有外出的人才需要戴上呼吸面罩。 陈望舒脸上这个面罩还是阿公以前趁着买二送一促销大活动时候买下来的。 阿公说着,视线不断在车厢里游走,绕过一个个人,试图从斗篷下窥探他们的面孔。从月台到车厢里的整个过程他一直在留意着四周,但他始终没有看见恰诺。不知道那个家伙躲在了哪里。 “咔咔!” 列车颠簸一下,车上的人往左右猛晃一下。陈望舒赶紧伸手扶着墙壁稳住身体,但手刚碰上去,一种灰尘盖着油渍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默默收回了手,往一旁阿公的风衣上抹了抹,抹下黝黑的五道爪印。 阿公偏过头看她。 陈望舒收起了爪子,善意地提醒阿公:“这墙可脏了,你小心别碰到它哦。” 阿公抖了抖耳朵,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一旁推了推,让她离车厢边缘的缝隙远一点。 列车两节车厢之间的缝隙只是用钩子连接起来,没有用铁皮或者皮革封死,因此列车的车厢和车厢之间隔着一道缝隙,空气在中间钻过发出呜呜声响,好像有股吸力,只要人靠近了,稍不留神就会被吸走,从缝隙间掉下来,掉到轨道上,被列车碾压成肉泥。 列车连接处的空间没站着多少人,也是这个原因。 陈望舒看着对接的另一节车厢上有一扇紧闭的门,他们这节车厢原本也有,因为陈望舒看到门上残余的固定插,但那门估计是掉了,后来也没人给它补上,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有人似乎因为列车的颠簸,往这里多走了两步,仿佛是越过了什么界线一样,阿公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他,吓得那人赶紧走了回去。 但他这样的行为惹怒了车上的其他人,一个犬科混合种顺势掏出了枪,对准阿公:“听着,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盘,少在这里摆架子。” 阿公的枪口移到了那只狗人身上,开口:“你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拉屎还是撒尿,说话之前先把你的口水先擦一擦,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人家小孩不放。都给我听好了,谁也别想打这个小孩的主意,不然,那就跟我比比谁的枪法快吧。” 阿公摘下自己头上的兜帽。 大多数生物,除了专业的人士以外,对其他种族没有什么识别能力。阿公那两双耳朵露出来,他们不知道他是猫科还是犬科,具体什么物种,也认不出。但这些都不妨碍他们看见阿公左侧太阳穴上留下的一道弹痕的伤疤。 从那道伤疤的角度来看,射击的人对准的应该是他脑门,但究竟是射击者的准头不行,还是阿公的反应速度比子弹还快……谁知道呢? 但没人敢赌。 地下的大多数人是没有文化的,在座的人里有不少甚至听不懂阿公在说什么,比起语言,眼神对他们来说更加重要,像其他动物一样,眼神已经成为他们的第一交流语言。 阿公眼中的杀气比其他人都要重,而且那眼神是沾过不少血的,被盯上时只觉得寒气从尾骨往上窜,直达脑袋。 为了一口肉,犯得着和 这样的人对上吗? 有人原本还在馋一口肉,但看到这一幕犹豫了。如果不是饿到发慌,没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和这种人对抗。 有人往更远的地方退了几步,想要远离这场风波,但眼睛还是黏在他们身上,不想放过这场热闹,也期盼着万一双方打得两败俱伤,说不定自己还能分到一口肉吃。 退几步的人听到远处有人在嘀咕,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但难掩语气里的激动:“我没认错吧,那是Musang!” “他也听说了?那老头的消息可真灵通啊,还是和当年一样。” “嗯?我以为是工会把消息传给了他。” “怎么可能,他都离开工会多久了,这种秘密消息怎么可能传到他那里,即使是我们工会内部的人,也只有小部分才听到消息逃了出来,剩下的只能留在极乐城里等死呢。” 两人讨论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是耳语,放出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咱们原定的计划不是在下周撤离去二十区吗?为什么忽然就把行程提前了?” “谁知道那些集团的人在发什么疯……我听到消息说,他们想要将所有纯种人和守旧派都抓起来改造,谁知道他们要把我们改造成什么样子,到时候连命都没有了,跑到二十区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这种消息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等到极乐城真被封锁起来,列车停运,那他们就逃不了了。据说这是今天最后一趟列车,但明天还会不会有新的列车,谁也不知道。 “咱们守旧派跑,Musang跑什么?他不是早就换了新器官吗?我记得当年他的肺被子弹打烂,人被救回来的时候会长说要拉他去换个新的肺,但换了肺以后他就没办法留在守旧派了。这不是他离开工会的原因吗?” “我哪知道,我和他又不熟,你要是想知道,不如去亲自问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一个想法从他脑子里蹦出。 听说,Musang早就不在道上混了,他现在投靠了集团,成为了集团的看门狗,已经不再是以前的Musang。如今他出现在这里,莫非是收到了集团的命令,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摸向腰间的手枪,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远远投向站在列车尽头的阿公。 “那就比一比谁的枪更快吧。”犬科混合种扣动扳机,转轮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子弹上膛。 阿公盯着他的眼睛,黑洞洞的枪口同样指向他。 原本嘈杂的车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紧盯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在赌,谁的子弹会先一步射出。 车厢摇晃,灯影摇晃。 陈望舒的拇指摸向手表侧的发射键。 “哐!”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身后的车厢门猛地被人打开,车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与此同时,狂风灌入车厢,卷起无数个帽子向空中飞去,也卷起了他们紧盖的风衣。 陈望舒按住帽子,不让它乱飞,顺着风望去,看向那个隔着一道缝隙的车厢。 另一侧原本紧闭的车厢门此时大开,一个女人抓着车厢两侧的把手,风吹起她的制服长裙,她的妆容艳丽漂亮,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乘务员,查票。” 7. 榴莲罐头大爆炸7 她又换了一张新的脸,鼻子上的假体还在恢复期,声音也换了,香水也换了,但说话的音调还是带了几分属于她的气息。 恰诺。 几乎不用思考,阿公第一眼就猜到眼前的这个乘务员就是去恰诺。 她逃到了列车上,但没有选择找个角落隐藏自己,反而是打扮成了乘务员的模样,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招摇,查过每一个想要杀死她的人的车票。 太嚣张了。 都说兔子胆子小,阿公可不觉得,他觉得这个兔子的胆子大到吓人,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不过,要是不是她性格如此,她也不会杀死范四。 阿公将车票递给恰诺。 恰诺接过车票,手指摩挲一下,看着上面的印章,挑起一侧眉毛,两指夹着车票递到阿公跟前,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挑衅地用口型无声说道,假票。 阿公想撕了她的嘴。 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看见了,恰诺刚刚将车票取走,检查过程中却悄悄将两张车票换了一遍,车票交到他手中时,两张假票已经变成了真票。 这是恰诺给他们的补偿。 但恰诺身子一扭向,头也不回地向其他人走去。 要知道,这辆列车上靠着假票上车的人可不少,她手一摸,就将人全部揪了出来。眼看着她要按下挂在脖子上的对讲机,把保安叫过来将所有没有车票的人全都从车上丢下去。 没有票的人心脏咚咚跳,也不知道是被她恐吓到了,还是被她盈满笑意的眼睛勾了魂,来不及思考,补交车票的钱就从口袋、背包、腰带、鞋底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落入她的手中,回过神时只见她握着自己的手说道:“多谢您的配合,我替城市铁轨感谢您的慷慨。” 好在,她是个善良的乘务员,不管什么类型的货币都收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走了个过场。 陈望舒看着恰诺的背影,只觉得她好漂亮,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车厢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也再没人关注她和阿公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恰诺出现以后烟消云散。 恰诺似乎感受到了陈望舒的视线,忽然在人群中回过头,朝她眨了眨眼。 “嗯?” 陈望舒愣了一下,但下一刻阿公一把将她的兜帽往下罩去,她的头猛一坠,黑色的防水布料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瞪了一眼阿公,只见阿公冲她翻了一个不能再明显的白眼。 “轰隆——” 列车穿过隧道,四周狭窄的石壁向后退去,车窗外的死寂的黑变成了另一种深沉的黑。陈望舒透过车窗,看到了远处的满地碎星一样的灯带。 她扒着车门边沿,探头向外看去,风吹起她的兜帽,吹散她额头上闷出的细汗。 她看着远处的灯带,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灯带。那是极乐城的灯光。 她以前生活在下水道里,看不见地上的世界,不知道原来外面有这么多灯光。明明她从下水道走出去,去往车站的路上也没有见到这么多灯。她真以为极乐城就是一个昏暗的、没有光的地方。 没想到,原来极乐城里也有灯光,只是那灯光在远处,在极乐城的大都市中央,和她隔得太远。 如今她坐在列车上,远远眺望极乐城,才知道那灯光那么亮。只是她已经离开了极乐城,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回去。 列车现在正在两座山崖间架起的高桥上行驶,像云霄飞车一样,腾空而起,身下是漆黑的深渊,而深渊中央有一条通天的柱子,那柱子是一个通道直通天际,连接地上的城市,这就是“畜生道”,是所有被放逐的人来到地下的途径。而围在畜生道旁的是绵延不绝的垃圾堆以及熄灭的熔炉装置。 陈望舒当年来到垃圾场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如今从高处看下去,这垃圾场那么大,垃圾那么多,阿公能在垃圾堆里找到她,也算是一种缘分。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发现她,她就会被垃圾车铲起来,送进熔炉,成为燃料。 列车摇摇晃晃前进,但速度丝毫不减,陈望舒总担心,它的轮子会不会卡上轨道上的石头,脱轨飞出去,带着他们一起从高架翻入深渊。 陈望舒扭头向另一个方向看去,那里一片漆黑,就连零星的灯火也看不见。列车的身后是极乐城,而列车前进的方向是二十区,他们的终点。二十区没有光,也不知道是电力设备落后,还是管理过于严格,私人不许掌灯…… 陈望舒正猜测着,忽然,身后敞开门的车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望去,另一节车厢的过道上跑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女人半敞着衣领,衣服凌乱,但发型却梳得完美,毛发被发胶定在头上,脸上的妆容竟然和恰诺一模一样。乍一眼看过去,要不是衣服不同,差点就分不清两个人谁是谁。 当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车厢里的人也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正的乘务员带着一群手里揣着警棍和手枪的保安跑来,盯着恰诺,指着她,发出尖锐的叫喊:“对,就是那个女人!她在这里,赶紧把她拿下。” 众人的视线看向恰诺,而此时恰诺已经站在了车厢的最边缘。 这个时候再蠢的人也反应过来,刚刚在他们之间游走的这位乘务员竟然是个假货。而这个时候站在车厢另一端的,才是真正的乘务员。 听见乘务员的声音,恰诺没有丝毫慌张,她按在车门上的手猛地一拉,将插栓拔开,车门猛地被风撞开,打在墙壁上发出巨响。风灌进车厢里,吹起她的裙角。 保安看见她的动作,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赶紧举起手里的枪。 但她的动作比子弹更快,她毫不犹疑地纵身一跃,身子向着深渊坠去。 车内一片混乱,人们贴在车窗上,看着她下坠的身影。陈望舒扒拉着门板,也要往下看去,阿公揪着她的手臂,生怕她掉下去。 只见那个身影没入黑暗之中,过 了许久,她忽然看见深处长出了一小丛“蘑菇”,那是恰诺的降落伞,正飘飘然向地底深处飞去。 突生的变动引发了车上人群的大乱。最生气的莫过于列车的工作人员,恰诺不仅将他们的乘务员打昏了,偷走了她的衣服,还假扮她的身份在列车上招摇撞骗,骗走了不少乘客的钱。这是列车系统的重大事故。 而列车上本就是收到消息为追捕恰诺而来的人也清醒了,知道刚刚跳车逃生的女人就是他们的追捕目标,但他们从没想过恰诺会这样做,也没有带任何的降落设备,只能任由她在眼皮底下逃脱。 要怪就怪刚刚她就在跟前走动时表情太过轻松,还主动和他们开玩笑,丝毫没有逃犯的谨慎,害得他们放松了警惕,完全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但凡刚刚他们多留一个心眼,说不定就把恰诺抓到了。 天价酬金刚刚到了嘴边,又飞了。 有人想着想着,火气又冒了出来,抓住身旁的人的脑袋,“碰”一下就砸在了墙上。 “你在做什么!”被打的人震惊,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车厢内场面一片混乱。 不知是哪一颗子弹射穿了座椅,又是哪根棍子砸碎了车窗。 阿公按住陈望舒的头,将她往下拉,两人钻进了角落,以椅子背作为遮挡,躲过一颗颗子弹。 阿公的反应很快,比子弹更快,子弹还在空中飞着,他就能带着陈望舒躲过去。 但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仿佛喉咙间卡着一个哨子,啰声阵阵。 阿公以前在一次任务中受了很重的伤,治了好久才恢复过来,但在那之后,阿公就放下了杀手的工作,宁愿去当临时清洁工,干些脏活累活,领一点微薄的工资,至少安全,也足够他好好养伤。 陈望舒很久没有见过阿公亲手制敌,他总说自己没事了,总说地下医疗那么好,他那点病痛不成大碍。 但如今在陈望舒看来,他根本就没有好,一旦剧烈运动,他肺部的伤还是有反应。 脚步声朝他们逼近,陈望舒抬头,看见有人站在他们身前,身影挡住他们的去路,漆黑的阴影投下,将他们笼罩。 终究还是有人打起了他们的主意,想要趁乱对他们下手。 那人的刀向着阿公的方向砍过来,陈望舒按下手表上的按钮,带着神经毒素的针刺出,但刚碰上他脖子就被弹开了,陈望舒才看清,那人风衣下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泛光的密鳞片。 该死!真是祸不单行! 陈望舒咬牙,却见阿公手一抬,站在跟前的蜥蜴种劈过来的刀却在空中变得绵软,刀还没到,人就倒下去了。 陈望舒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奇异的香气。 她还没搞清楚香气的来源,却见风一吹,香气飘满了整个车厢,车里的人陆陆续续倒了下去。 她赶紧回过头向阿公的方向看去,却对上他复杂的眼神。 “陈望舒,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8. 榴莲罐头大爆炸8 废话,陈望舒当然不一样。 她是纯种人类,她的犁鼻器早就退化了,嗅觉没有其他动物灵敏,对气味的反应远远比不上其他混合种。 她不知道阿公到底放出了什么迷魂烟,竟然一下子迷倒了车厢内那么多混合人,但她只是闻到了一股香水味,鼻子有些痒,仅此而已。 陈望舒搓了一把鼻子,眨眨眼,无辜地看着他。 阿公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好强大的本事,居然能免疫我的能力,不愧是盖亚科技的实验品。”他知道陈望舒来自盖亚,但他不知道陈望舒到底来自哪个实验项目,反正和他不是同一个项目。 因为他们名牌的前缀不一样。 阿公是盖亚科技物种改造项目的实验品。 起初,为了获得更多的可移植器官,人们想要培养出能长出人器官的猪,却没想到,培养出了长着猪器官的人。失败的实验品被丢进了畜生道,赶入地下。 但后来,实验的失败品越来越多,又给他们带来了新的灵感,他们将一些兽类的基因与人类基因结合,想看一眼,最后能培养出什么样的物种,那些只属于其他动物的特点是否能在这些混合种身上得以延续。 而阿公是大灵猫混合种。他不是果子狸,他是已经灭绝的大灵猫基因与人类基因的混合产物。灵猫身上带着香腺,受到刺激和天敌攻击时会放出刺激性气体进行防御。 过去的人们意识到灵猫香有止疼安神镇痛消炎等作用,可以入药,于是对大灵猫下手。 没过多久,大灵猫灭绝了,然后是小灵猫,往后灵猫科的其他物种也成了研究的对象,难逃魔爪。 当初创造阿公的实验员只是在批量筛选试验中随手投入了大灵猫基因,没想到,实验品成功活了下来。一个带着灵猫香腺的人类诞生了。阿公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品,盖亚本想要对他仔细观察研究记录,再以他为蓝本批量复刻灵猫人。 就在这个时候,盖亚科技爆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越狱事件。 阿公和其他实验品一起从基地逃了出去,顺着畜生道逃到了地下,逃到二十区里苟且偷生。 他们刚来到二十区时,二十区的纯种人比混合种多得多,为了不受到歧视,他们还得将自己伪装成人类的模样生活。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地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混合种当权,而人类需要将自己伪装成混合种才能活下去。 陈望舒生错了时代,生在了一个不适合她的时代。但透过她的存在,阿公意识到,盖亚似乎不再研究物种改造,换作研究纯种人。 陈望舒是GAIA-GOG-001,而他是GAIA-SR-VIV-8331。阿公在他的项目组中排名8331,意味着他是第8331个生产出来的实验品。 在他对实验室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实验室里圈养的实验品并不多,排在他之前的那8330个实验品的存活率到底有多少,他说不出准确的数字,但能保证,绝对很低。 但陈望舒是GOG项目中的001号,意味着她是第一个实验品,她居然能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健康,不像他们这群实验品一样,身上多少带点问题,或是从小患有基因病和并发症,或是器官发育不足日渐萎缩,或是长期伴有基因紊乱症状,例如他和恰诺。 恰诺的基因紊乱症比他严重,单是吃药已经缓解不了疼痛,阿公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要皮下注射基因稳定剂的程度。而且,她药瘾重到离谱,花钱如流水。这也是当初她来找阿公,让他帮忙做一张身份名片混进比利新都市谋财的原因。 像陈望舒这样从盖亚科技出来,但身上没病没痛的人,阿公还是第一次见。在此之前,他们收集了许多关于盖亚科技的信息,但陈望舒所属的GOG项目他闻所未闻。 阿公观察了陈望舒很久,但也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比其他混合人聪明一些,还擅长使用和改造工具。但阿公听说,擅长使用工具一向是人类的特长,而陈望舒作为一个纯种人类,这个特点似乎也能够理解。 阿公琢磨了很久,终于在今天看到了陈望舒的不同之处,她竟然对他放出的催眠气体没有反应!这种免疫能力在混合种身上极其罕见,果然,她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陈望舒捏住鼻子,但还是没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喷嚏打出来以后,陈望舒总算觉得鼻子活过来了,她看向阿公,还是决定离他远一些,等他身上那股香水味被风吹散以后再走过来。 只是阿公这香水的催眠作用可真强,比她带着麻醉神经毒素的催眠针好用多了,等到了二十区,她得问问阿公,他用的到底是个什么香水,好把它拿过来改造一下,变成她的新武器。 过了好一会儿,倒在地上的人陆续转醒,醒来时满眼迷糊,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什么时候躺下睡了一觉。但他们这一觉睡得可香了,他们几十年来难得如此安稳的睡眠,仿佛刚刚在睡梦中圣母玛利亚曾来过这里将他们抱在怀中为他们祈祷,让他们浑身上下的病痛都痊愈了,此时他们心平气和神清气爽,失去了所有战斗的欲望,即使现在有人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他们也能微笑着说道:“大慈大悲,回头是岸。” 车顶的广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突突几下,接入了人声,通知着车上的乘客,列车已经抵达终点站二十区,请各位乘客带好行李有序下车。 陈望舒看向窗外,窗外总算有了灯光,这是车站内的灯光,照亮了空旷又老旧的站台,远处车站的主厅看上去就像惊悚片里的废弃建筑,墙壁上堆满了厚厚的苔藓绿植,还有雨水淌过留下的深色斑痕。 阿公抱起陈望舒就钻过一旁的车门跳了下去,动作敏捷,甩开了身后的其他乘客。 原本对陈望舒还有些杀心的人追了几步,没有继续追下去。一来他们看出阿公不是省油的灯;二来这里是车站的地盘,归车站的人管,在车站里起冲突的话,他们也吃不到什么好处;三来也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竟睡了一觉,生生将自己睡饱了,就连上头交代给他们要捉拿兔子的工作也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捉不到那就捉不到吧,反正他们人现在在二十区里,集团的人手再长,也没有办法伸到二十区里来。活过一天是一天。 阿公带着陈望舒钻过通道,走进列车的大厅。大厅里灯光亮,光线足,就连工作人员的数量也比极乐城的车站还多,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车站稍显老旧,里面的所有设备都上了年纪,就连地板也是黑漆漆、黏糊糊的,好像蒙着一层擦不尽的油渍。 陈望舒的视线扫过四周,将所有的画面尽收眼底。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远处的一块宽屏白板上,她扯住了阿公的兜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过去。 阿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车站大厅角落里的那块白板上记录着今天所有从二十区出发的列车和所有来到二十区的列车。 “现在是几点?”陈望舒问道。 阿公看向远处大厅中央正在走动的石英钟,又看向那块写着发车记录的白板,眼神一凝,他知道陈望舒想要说什么——这一趟车并不在发车记录里。 今天凌晨本就不该有一辆从极乐城出发,来到二十区的列车。 到底是写下发车记录的人写错了,还是说这一趟车是临时安排的,就连抄写发车记录的人也不知道?这辆车到底是谁安排的?是极乐城的人,还是二十区的人?这趟车的发动和恰诺有关吗?集团那些人知道有这辆列车的存在吗? 种种困惑在阿公的脑中浮现,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沉重。 陈望舒看着一个个带着行李从通道走出来的乘客,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标志重捕法。 陈望舒学过的一种用于估算动物种群密度的方法。 人们想要计算一个区域某动物的种群密度,就会在那个地方捕捉一定数量的动物,给它们打上印记,再把它们放回去。在一定时间后,他们在该区域重新捕捉同样数量的个体,记录其中带标记动物所占受捕群体总数的比例,按比例计算,推测出该区域这种动物的个体总数。 这就是标志重捕法。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想起了前世学过的这一点,但看着一个个拿着车票的乘客走出来,即将通过安检又融入二十区这个地方。她莫名觉得,这两者似乎有什么相似之处。 “砰——” 枪声在大厅里回荡。 接着,尖叫声和混乱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原本正在往外走的人群此时撒开退往回跑去。但这一声枪响不仅惊动了乘客,还唤醒了原本像是雕塑一样静立在车站不同角落处的工作人员,他们跑了过来,按住所有试图逃跑的乘客。 有人想要举枪反击,但枪刚举起来就被夺走,手腕被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能在车站里工作的人身手和身份都不简单。 一个工作人员向陈望舒和阿公逼近,阿公看着她,没有反抗,只是将陈望舒放到了地上,说道:“不用动手,我们会跟你走。” 一个个乘客被工作人员按押着,带到了安检处,在严声勒令下掏出了自己的车票,交给了安检员。 车站有两个安检员,分别站在两条并列的通道上,而在通道中央站着的是一个羊人混合种,他的头顶竖着一对又尖又长的羊角,带着一双圆框的厚眼镜,而眼镜之下是一双横瞳的眼睛。他穿着立领的制服,双手相握垂在身前,静静站着,但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陈望舒想,诡异感或许来自他那双横瞳,横瞳这种东西,似乎总带着一种平静的疯感,有些吓人。 一个乘客被推到安检过道上,工作人员夺走他手里的车票,交给检票员,检票员将车票递给羊人混合种。 羊人混合种将车票接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塞进嘴里,开始咀嚼。 陈望舒瞪大着眼看向那一幕,紧紧抓住阿公的手。 羊人将车票咽了下去,嘴里吐出两个字:“真票。” 工作人员推了一把那位乘客的后背,把他推过通道,接下来的检票员便开始检查乘客的行李,确认没有别的问题,就放他离开了。 总算是度过了安检,那个乘客松了一口气,抱着行李快步跑出了车站。 另一条安检通道的检票员将车票递到羊人手中,羊人咀嚼着车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一次,他吐出的两个字是:“假票。” 站在一旁的乘客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说,在羊人张口的那一瞬间,乘客藏在口袋里的手枪便拿了出来,直指羊人。他把票交出去只是抱着赌徒心理想要搏一搏,没想到,假票还是被羊人识别出来了。 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安检员扫腿踢走了他手里的手枪,再双脚上踢,踹在了那个乘客的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乘客倒飞在地上, 胸膛处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血液从口鼻处逸出,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丝丝抽气和虚弱的求救声。 但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抬起枪,一枚子弹穿过了乘客的脑门,红白的东西流出,淌了满地。 阿公在工作人员开枪的前一秒就抬手捂住了陈望舒的眼睛,她看不到画面,但能听到声音。她的嗅觉没有其他混合人那么灵敏,但还是捕捉到了一股腥味。 完蛋了。 陈望舒想,她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车站大厅的地面黏糊糊,仿佛盖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油渍。 这个地方不知道躺了多少个人的尸体,怎么可能洗得干净。 在来二十区之前,陈望舒从广播里听过,二十区是个危险的地方,有多危险,其实她也不清楚,阿公没有说过,她只能凭自己的想象去猜测。 但在她又听说,二十区里住着不少守旧派和纯种人类,按道理说,应该更加和谐才对,毕竟“守旧派”这个词听起来就挺安稳的。怎么这里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眼前车站里的所有工作人员无一不是混合种,没有陈望舒意料之中的纯种人。而这些混合种下手比极乐城的混合种还要狠,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听,甚至没有给他们补票的机会。 陈望舒想起阿公手里的那两张车票,脸色开始发青。她要是没记错的话,他们手里的这两张票也是假的,还是阿公亲手做的。 明明他们已经把乘车的钱给了售票员,售票员说没有车票了,他们才用上假票的。 陈望舒原本觉得没什么,反正他们给了钱嘛,也过了安检上了车,这真票假票也没什么区别。 但此时此刻陈望舒忍不住捶胸顿足,早知道这二十区的安检员能识别出车票的真假,她就算是把售票员弄晕,撬开他的门,说什么都得从他柜子里翻出两张能用的真车票。不然这钱真的白给了。 现在怎么办? 陈望舒着急地看向阿公,阿公却平静地朝她摇了摇头,用眼神安慰她:没事,不用害怕,车票的问题阿公已经解决掉了,他们不会像。 陈望舒看着他,从他的眼神里接收到了他想要表达的信息:没办法,等死吧。 陈望舒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早着这样她就不该来这里,她的新生活才刚开始没几年,她还没活够呢。她还没有搞懂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还没有回到地上去看一眼。虽然她对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好奇,但她只是想多看一样,毕竟没见过嘛。难得来一趟,不多看两眼,太亏了! 阿公不知道陈望舒误读了他的话。毕竟他忘记了纯种人类不像他们一样,能通过一个眼神就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不靠语言,单靠眼神也能交流。 在列车上的时候恰诺来了一趟他们车厢,以检票为理由,把他的假票换走,给了他两张真票。他不知道恰诺是不是猜到他们在车站里会面临这样的难题,所以替他们解决了隐患。 感谢恰诺。 不对,才不感谢她,这应该是恰诺给他们的补偿才对,如果不是因为恰诺,现在他们还在极乐城的下水道里好好生活。 这个时间点阿公正好下班回到家,开始清点起自己一天在工作之余顺手掏到的值钱货,把能卖出去的打包好准备送到回收站换点钱,而卖不了的东西就丢给陈望舒当玩具。而这个点钟陈望舒估计刚睡醒,准备洗把脸打开广播,一边听着她那些不知道谁编的无聊小故事,把她满桶的零件倒在地上开始拼装她的“新玩具”。 都怪恰诺。如果不是恰诺犯了事还把他的消息爆了出来,集团的人也不至于盯上阿公,他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滚回二十区。在他的计划之中,他还没有做好这么早就回二十区的打算。 他早晚会回二十区,毕竟二十区才是他的地盘,但不是现在。陈望舒还没长大,还没有什么自保能力,他的钱还不够多,武器也不够多……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做好接受神脉的准备。 接受神脉,实现基因进化,成为进化派,这是大势所趋,他早晚逃不了。当年他离开二十区也有这个因素影响。 二十区原本还是守旧派占领的地盘,但随着矛盾冲突日益变多,受伤的人也变多了,九死一生的人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以神脉提取物为辅,换取器官。 神脉的存在消除了物种之间的生殖隔离,也消除了排异反应,人可以借助神脉的辅助随意更换自己的器官,也可以往自己身上装各种其他动物的器官。并且,只要定期注射稳定剂,那器官就像原装的一样好用。 神脉的存在极大地延长了物种的寿命,也让他们获得了各种其他动物的优点,为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力量。纯种人对上进化派的混合人,总是略逊一筹。因此,为了变得更强,越来越多的人抛弃了原本守旧派的观点,接受了神脉,向进化派靠拢。 阿公迟早也要接受神脉,毕竟他换了一个器官,而这个器官不太适合他,他的身体总是时不时发出警报,为了活下去,他只有那一个办法。 除非…… 阿公看向陈望舒。 除非陈望舒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完美解决他们的问题。 如果可以,阿公并不想当一个混合种,他想当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愿望,也是他迟迟不肯接受神脉,甚至抛下自己当时拥有的一切地位离开二十区的原因。 9. 榴莲罐头大爆炸9 这车上靠假票上来的人可不少。 羊人检票员有识别假票的能力,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如今还躺在地上,这一点他们可不敢赌。 车已经抵达车站,他们也回不了头了,横竖都是死。他们暗中交换眼神,下一刻,子弹从枪膛中射出,击中一旁擒住他们的工作人员。 枪战一触即发。 “这群不要命的死东西,早知道要打起来,我就先走一步了。”阿公心里懊悔。 拜托,他手上的票可是真票,他们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通过安检走出去,他犯不着加入这群家伙的武装反抗活动。 阿公扯着陈望舒往一旁躲去,以座椅作为掩体挡住枪林弹雨。 他们刚往下钻,一低头就看到躺在椅子底下的人正朝他挥了挥手,露出没心没肺的笑:“Musang,这么巧啊?” 阿公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那只狸花猫混合种被吓得吱哇乱叫,眼见一颗子弹从他脚边擦过,他一把抱住阿公的腿:“Musang,是我啊,我是豆豆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几年前我还在你手下干过活呢!” 管他豆豆还是包包,阿公一把将陈望舒塞进椅子底,躲过扫过来的一排子弹。 豆豆还在连滚带爬地挤过来,试图将自己的身体缩小,和他们一起挤进椅子底下。不远处传来的嗷叫声让他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过去。 他的同伴,他的新上司,那只曾经因为偷吃被人锯掉了嘴的食蚁兽混合种现在正捂着肚子躺在地上,不断发出惨叫。 阿公一把按住豆豆的头往下压,躲过了一颗瞄准着他脑门的子弹:“你要是真想死,现在就出去,别死在这里。” 椅子遮挡住了豆豆的视线,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鼻子一吸,眼泪就吧嗒往下掉,叽里咕噜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 阿公嫌他吵,正想把他丢出去,让他和旁边那只食蚁兽一起自生自灭去。 一些死去的记忆现在如咸鱼翻身一般在阿公的脑子里活蹦乱跳,他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狸花猫到底是谁了。 该死! 怎么这个烦人的家伙也在这里! 当年他从别处学来的那些育儿经验没用在陈望舒身上,反而用在了这个叫“豆豆”的狸花猫身上,也是在那段时间阿公无数次感慨——还是人类聪明。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捂住脖子踉跄几步,一头栽在了他们隔壁,手里的枪也滚落在地上。 陈望舒的手指从手表上移开,悄悄往前爬去,将掉在地上的手枪捡了回来。她刚爬回来,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身影打在地上,吓得阿公眼皮乱跳。 这群家伙没有一个能让他省心的。 陈望舒拆开手枪的弹匣,往里一看,失望地将满匣空弹壳倒在地上:“没子弹了。” 她还记得,阿公说过,子弹是二十区的货币,她还想着能从这枪里回收几颗子弹呢。 阿公看着满地的弹壳,他也留意到了,周围原本频繁的枪声正在减弱,大家手里的弹药大概用得差不多了,现在正是他们逃出去的最好时机。 他的视线朝外探去,正好看到被人踢断的安检门和门外碎掉的玻璃。 刚刚有不少乘客不要命地往外冲,先将拦路的安检门和栏板全都踢断,然后将门口的玻璃墙砸碎,门口落了一半的电闸门也被椅子卡在半空中。大厅里满地狼藉,不少工作人员也追着那群人跑了出去,留在这里的人不多,躺了满地的人也不知死活。 还有工作人员留在大厅内,手里的武器已经换作了警棍,估计是子弹用完了。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听见了动静,正往他们躲藏的方向走来,眼睛紧紧盯着椅子旁映照出来的影子。 阿公深吸一口气,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陈望舒的手指也摸向了腕上的手表。 只见一个身影向炮弹一样冲出,带着殊死一搏的气魄,撞向那个工作人员:“Musang,快跑,不用管我!” 工作人员一棍子敲中他的头部,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公手里拿着两张车票,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 有病吧,他手里的可是正版车票。 但工作人员似乎认定他们是一伙的,听见动静,都向他们跑来。 这个时候说再多的话都解释不清了。 阿公躲过子弹和警棍的攻击,正要反踢,不料眼前的工作人员闪身躲过,顺势跳起向他踹来。阿公赶紧抬手拦住。 阿公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在身体倒飞出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 他平生最恨袋鼠了。 眼看着那个该死的袋鼠举着警棍正要冲过来乘胜追击,豆豆一把从身后抱住他:“你不许打他!你不许打他!” 袋鼠用手肘肘击着豆豆的胸口,血液从豆豆的口鼻流出,但他还是死死抓着工作人员不放。 陈望舒死死盯着瞄准器,但眼前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擦出残影,她根本瞄不准。要不是她手里的麻醉针不多了,她真想给两个人各来一发,让他们安静躺好。 忽然,一股熟悉的香气穿过陈望舒的呼吸面罩钻进来,她抬头看向阿公,只见他扶着自己的手挣扎地站起来,而身旁正在靠近的工作人员脸上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脚步虚浮,一头栽倒在地上。 豆豆还在死死抱着身前的工作人员,没想到他忽然倒了下去,还把他带倒在地上:“嗯?”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没了动静的工作人员:“他怎么不动了?不会是被我掐死了吧?” 陈望舒赶紧跑过去,扶着阿公,阿公朝她说道:“赶紧走,离开这里。” 陈望舒念在阿公是个伤员的情况下,替他背起行李,但阿公却扯住她背后的背包:“等一下。”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罐头,拉开封口,狠狠砸在地上。 香精味从满地黄色的粘稠物上散出,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掩盖了周围所有的气味,包括灵猫香,也包括满地的血腥味。 那股味道钻进陈望舒的鼻子,直冲天灵盖。 榴莲。 “呕——” 豆豆干呕一声。 刚刚血液沾满他的 鼻头,堵住了他的鼻孔,他没有闻到灵猫香,受到的影响也不大,但此时榴莲香精的气味尤其霸道,隔着血都能钻进他的鼻子。 “呕——”他用惊恐的眼神看向满地黄色的不明物体。 阿公在陈望舒的搀扶下向外走去,走之前横了一眼豆豆,忍不住骂道:“没品味的东西。” 豆豆眼神追着阿公的背影看去,大声问道:“Musang,你要去哪里?” 阿公没管他,只是带着陈望舒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他在短时间内已经用了太多次能力,能量严重缺乏,此时新伤加旧病,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得赶紧找个地方休息才行。 豆豆追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将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食蚁兽背起来,跟了上去。 车站外巷子里潜伏着不少游手好闲、以抢劫为生的家伙。他们的居住范围就是车站外的那一片巷子,下雨时,他们就躲在水泥管里躲雨,没事的时候就跑到车站门口晒灯光,两只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从车站里出来的乘客。 他们有个独特的本事,能在一群人里分辨出哪些是大慈善家,于是走到这些大慈善家跟前,向他们送上来自二十区的第一份礼物。 这下,他们盯上几个从车站里刚走出来的人。 一个小孩,一个老头,一个伤员,一个尸体。多么美好的组合。 小混混们盯着大慈善家们鼓起的风衣,猜测这风衣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值钱的玩意。他们舌头舔了舔嘴唇,视线投向了豆豆背上的食蚁兽。这可是一块新鲜的肉,这肉还是温热软乎的,还没变得梆硬,这样的肉吃起来口感最好了。 他们的舌头刚舔下去,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这气味有点怪,但说不清是啥味道…… 于是,舌头连接犁鼻器,将这味道送给大脑分析一下。两者一对接,那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了在天使的环绕下上帝的食指一伸,与亚当手指相连。 “BOOM!” 车站里传来一阵爆炸声,热浪和气流掀翻了玻璃,大火吞噬了一切。 身后传来的动静让地面震荡不已,陈望舒差点扑倒在地上,还好阿公捞了她一把。但身旁的豆豆没有那么幸运,他带着食蚁兽一头倒在地上,原本就受伤的胸腔二度加伤,又往外吐出一口血来。 陈望舒看着他的模样,总觉得他命不久矣:“阿公,咱们现在要去哪?你们要不要先找个诊所看一眼?” 阿公现在左手的骨头估计是粉碎性骨折,以一个渗人的角度扭曲着,陈望舒也怕再拖下去阿公的手就救不了了。 “去找个集装箱,先住下来再说……”阿公正感慨孩子真贴心,懂得关心他了。说完才发现陈望舒的视线看向的是身后正在爬起来的豆豆,他没好气地说道:“你管他是死是活。” 豆豆爬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胸口。刚刚那一摔,他吐出一口淤血,竟然大病痊愈了!他双眼炯炯有神,一把将食蚁兽扛起来,另一只手扶住阿公:“这小孩子能有多少力气啊,Musang,我来扶你!” “滚!” 10. 榴莲罐头大爆炸10 食蚁兽悠悠转醒,睁开眼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自己的肚子,看肠子有没有掉出来。 还好,他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还绑上了绷带。 食蚁兽松了口气,总算分出精力看向四周,他头一偏,正好就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却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观察一个什么物品。 “活了!”陈望舒指着食蚁兽说道。 豆豆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大哭:“老大,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食蚁兽的腹部中了两颗子弹,子弹穿透他的皮肤,在他肚子里旋转,搅烂他的小肠。阿公替他将子弹挖了出来,清洗了伤口表面,给他堵住包扎好。但是他们这群人里没有专业医师,不知道食蚁兽这个伤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伤口在后期会不会继续恶化危及生命。 “你们在二十区有没有接头人?”阿公问道。 解释了好几遍豆豆才搞懂“接头人”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他们这一次从极乐城逃到二十区,也是因为临时听到通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们和工会的其他人都断联了,给他们传消息的人也没有告诉他们,去到二十区以后要干什么。 “那你们来二十区干嘛?” 起初,阿公以为这两个人坐上这趟列车,也是受到了恰诺的牵连。因为在一开始,恰诺就是这个工会的成员,阿公和恰诺也是靠着工会才攀上了联系。 但后来,阿公因为换了器官,名义上不能再算守旧派,因此离开了工会,他也没再和其中的人有过联系。恰诺后来是否还留在工会里,阿公不知道,他本以为,这些人来到二十区,要么是和恰诺一起来的,要么就是受到了恰诺的牵连,被集团的人找上门,才跑的。 但他没想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豆豆说,他们从极乐城里出来,是听到了消息。 地下有个名声显赫的生物科技公司,叫做“祝融科技”,祝融背靠各大集团,一直致力于基因研究,以及神脉的开发与应用。 祝融科技,那是有钱人才碰得着的东西,和他们本没啥关系,他们生病了也只会去黑诊所。 但不知道祝融科技从哪得到了消息,知道极乐城里有这么一群没有经过神脉影响,但却长着混合人特征的改造人。阿公、恰诺以及工会的其他人都是当年从地上逃下来的盖亚实验改造人。祝融科技买通了黑诊所,从诊所中挖到了改造人的基因数据,想要“请”他们过去进行基因实验,帮助他们获得更强的力量。 只要是长了脑子,脑子发育健全的人都知道落入祝融科技手里的代价。真要被捉去做实验,人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他们一听到消息,赶紧打点关系从极乐城跑了出去,打算逃到二十区里谋生。 “八爪鱼呢?他怎么样?”听到这里,阿公插话道。 八爪鱼是工会的会长,当时阿公从二十区逃到极乐城时,正好在他手下干活。当年阿公在任务中伤及肺部,就是八爪鱼拍板,把他送去黑诊所,替他换了一个肺,还给他垫了医药费。 当时的守旧派对器官移植一事极度排斥,因为一般的小诊所很难做到器官移植这一类精细操作,要想人不死,只能在手术中加入一点辅助的东西——加入神脉提取物的融合剂。 那玩意只要沾上一点儿,基因序列就会突变,像是种子落入了荒野,一发不可收拾。 八爪鱼让医师给阿公换了一个肺,救了他的命,但从那以后,阿公也没法算作一个纯正的守旧派,只能离开了工会。 但阿公没有让他们知道,在手术过程中他醒过一次,在他的强烈要求之下,医师没有给他注射融合剂。医师说,不注射融合剂,可能会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阿公说,一切后果他自己承担。医师只能摇头,凭生死由命。 好在阿公最后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活了下来。但听见豆豆的话,阿公也意识到,自己的基因数据也在那一次实验中留在了诊所,说不定也顺势流入了祝融手中。 “八爪鱼?”豆豆苦思冥想,终于在脑子里挖出了这号人物的存在,八爪鱼正是工会已经卸任的前会长,祝融想要捕捉纯种改造人的消息也是他传出来的。而八爪鱼总是先人一步收到消息,明明是个八爪鱼,却狡猾得像狐狸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溜得不见影子。逃去二十区还是八爪鱼出的主意。 豆豆一拍手:“对啊,咱们可以去投靠前会长!前会长正好也在二十区。” 阿公点醒他以后,不再接他的话,只是给了他一个地址:“这是一个诊所的地址,在找到八爪鱼之前,你得先带食蚁兽去诊所,让医师看看他的伤口,越快越好,想活命,就别拖下去。” 豆豆原本飘起的心被按了下来,终于想起了一旁的食蚁兽,朝他热切地问道:“Pita,你伤口怎么样?有没有恢复一些?现在能走吗?要不我带你过去看看?” Pita原本想说伤口只是有些疼,但他恢复能力不错,按道理说,问题不大,但阿公随即又补充道:“你伤在肠部,这段时间不能吃东西,不然吃下的东西就会从破洞掉出来,在你肚子里腐烂,所以你听我一句劝,还是早点去诊所为好。” Pita本是不怕的,但听了阿公的话以后心里也隐约感到不安:“我还是去看一下吧。” 说完,豆豆背着他往外走,走之前又重复了一遍阿公说出的那个地址:“是这里对吧?Musang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一起过去?”他看向阿公扭曲的左手。 阿公却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先过去。” 得到肯定以后,豆豆背着人就往外跑。 陈望舒却品出了阿公的弦外之音:“那个地方真的有诊所吗?” 阿公嚼着藻团饼,含糊地说道:“六七年前是有这么个诊所,现在有没有就不清楚了。” 果然,阿公刻意和他们说这些话,是找理由将他们支走。 阿公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转头回来,赶紧指使陈望舒将铺在地上的防水布卷起来,将地上的行李全都收拾好:“走,我们赶紧走。” “干啥?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你们不是老朋友吗?” “谁知道是朋友还是仇人,说不定一闭眼,他们就拿刀子往我们脖子上抹。”阿公一边拉着行李,一边嘶嘶抽 着冷气。终于把这两个人支走,他们得赶紧收拾,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这个地方,去找下一个落脚点。 这两人来二十区是因为集团和祝融,不是因为恰诺,他们话里也没有提到恰诺此人,可见在车上他们也没有认出假乘务员就是恰诺。或许这两人也不知道恰诺杀了范四,把极乐城搞得天翻地覆,和他们坐上同一趟列车纯属巧合。 当然这只是他们嘴上的说辞,谁知道是真是假是敌是友。阿公认识豆豆,知道他的脑子发育不算健全,干不了复杂的事情,他没有当卧底的本事,但他胜就胜在体力好、恢复能力强,战斗能力强,无论让他去做什么他都毫无怨言。 但如今豆豆的顶头上司是那只食蚁兽,阿公没见过这个食蚁兽几次,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阿公离开工会太久了,对他们没有信任,不管他们嘴里说什么,阿公一概不信,也不会把自己的下落告诉他们。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陈望舒背起背包。 二十区的下水道和极乐城不同,这里的每个下水道都有主人,井盖全都上了锁。他们没办法在下水道里找个临时住宿,阿公不想太早在二十区暴露自己的踪迹,引起老东家的注意,他还得避开旧时他在二十区的活跃地带。 他的视线看向远处:“我们到山崖上去。” 山崖是二十区的边沿,每次地动时山崖一带受灾严重,因此在那居住的活人比较少。 陈望舒坐在矿车上,一路哼哧哼哧地摇着把手,总算顺着轨道从地面到了二层。二层有不少坍塌的矿洞,外围被推平的平台上遗留着不少帐篷,帐篷上堆满了灰,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在这里留了多久。 陈望舒拆了一个帐篷把丢在地上那些锅碗瓢盆卷起来,一路拖着走,跟着阿公走进一个矿洞。 这个矿洞的支撑架子又高又结实,估计能扛很久。他们没往深处走,只在外围找一个盲端作为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陈望舒扫走满地的碎石和尘土,将防水布铺满地面和墙壁,隔断四周的潮气。她将制氧机拿出来重新组装好,把藻团和水倒进制氧仓内,接上蓄电池,等着徐徐氧气从出气口放出,她才终于摘掉挂在脸上的呼吸面罩。 他们背上挂着的制氧机是靠化学反应生成氧气的一次性制氧机,用不了多久,而家用制氧机需要以藻团为原料才能产生氧气。因为地下氧气稀罕,藻团的价格也被炒得很高,但每次地动之后,天上、石壁上的各种天然藻团就会掉下来,把它们捡回去加工一下,也能用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就带了必备的制氧机和蓄电池。还好,刚刚经历了一场地动,陈望舒在一路上也看到了不少藻团,只是满身行李,她来不及捡。 “阿公,你就在这,把其他东西收拾一下,我出去捡一些藻团回来。”说完,陈望舒往手表上装满了催眠针,拎起袋子就往外走。 “等一下,你的枪带了吗?” 陈望舒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两把枪,其中一把还是她在车站里捡的。两把枪加上五根催眠针,足够她应对各种麻烦了。 陈望舒挥了挥手,往矿洞外跑了出去。 11. 榴莲罐头大爆炸11 如果可以,陈望舒一点也不想背着那重重的呼吸机,脸上挂着面罩,那玩意捆在她的脸上,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被面罩覆盖的皮肤也被水汽闷得发白。 可惜她是个人类,不像其他生物一样为了适应地下的低氧环境,肺部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 神脉的存在让拉马克的进化学说成为可能,魏斯曼的断尾实验也无需做到第22代,在这里,性状的改变能直接影响基因并且稳定地遗传给后代。 混合人发现自己在地下呼吸困难,得靠呼吸机才能维持正常行动,于是他们捕捉地下生物,对它们进行研究,把它们的肺部移植到自己身上,让自己也获得了在低氧环境下呼吸的能力。神脉像是一种万用粘合剂,人们想要什么特长,就能把什么器官粘在自己身上。 都说人类比起其他动物,优势在于能擅长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让自己更好地适应恶劣环境。现在有了神脉,他们就能逐渐废除工具,毕竟自身力量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可惜陈望舒只是个人类,还得去捡藻团来制氧。 陈望舒顺着铁架往下爬去,跳到平台上,捡起一块黑黢黢的团状物,凑近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卷线团。陈望舒“切”了一声,将线团丢到一旁。人的夜视能力也不如其他动物,她又不敢打开电筒,怕电筒的光会引起其他生物的注意。 尤其是在这样的山崖上,她怕有人看见灯光,从什么角落里窜出来,一把将她推下山崖。 人类真的干啥啥不行,陈望舒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类想把自己改造成混合种。要不是阿公拦着,她也想给自己改一改血统。 老头是纯种守旧派,一提到进化派就气血攻心,陈望舒没敢在他面前提过自己对神脉的看法,倒也不是怕被阿公打断腿。要是阿公把她的腿打断了,她正好能顺势换个新的腿,一举两得!她怕的是阿公把自己活活气死,毕竟这些年阿公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尤其是前些年他受了重伤做过一次手术以后,他的体质大不如前。 地下的混合种都很长寿,上百岁还健步如飞的混合种大有人在,他们哪个器官坏了、老了,换一个新的器官又能活上十几年,似乎传说里人类无法实现的长生在这里靠着神脉就能实现了。 阿公是个五旬老头,这年纪放在以前已经半截入土了,但放在这个世界里正好是到了叛逆期的年纪。确实也是叛逆期,毕竟阿公不肯接受神脉,病忌讳医嘛。在这一点上陈望舒比他开明多了。 她觉得,阿公就是没尝过当纯种人类的苦,但凡他和她一样,在这没光的地方像个瞎子一样只能靠手去摸才能分辨出脚下的黑团到底是毛线、电线还是藻团,他也招架不住。 陈望舒揉着手里带着土块的藻团,感受着手中毛茸茸的触感,分辨着它的新鲜程度。 制氧机想要制造氧气,需要消耗大量的藻类,产氧效率低下,耗藻量巨大。因此,他们还会在家里放上几个藻箱,往里种点新鲜藻团,给予一定的灯光,藻团就能不断生长,还能释放一些氧气。虽然那点氧气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但也聊胜于无。 新鲜藻团可以种进藻箱不断繁殖,干枯的藻团只能拿来吃。她这些年吃遍了各种各样的藻,还有藻类浓缩液。原味浓缩液带着一股青草香,但吃进嘴里淡出鸟,一直吃下去,估计味蕾都得退化。 当然商家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往藻类浓缩液里注入各种口味的香精、奶精和甜蜜素之类的东西,完美地把屎做成草莓味的屎。 阿公就偏爱榴莲味的浓缩液。而且正好他们有位邻居在罐头厂工作,以员工价格卖给他们不少榴莲味的罐头。用邻居的话来说,那是紧俏货,旁人想买都买不到呢。换一个说法就是,那玩意卖都卖不出去,工厂已经计划停掉那条产业链。 对于大多数地下的混合种来说,粪便都是香的,但榴莲味的东西就是个臭气弹,像阿公这样的异食癖可不多见。而陈望舒觉得,香精到底还是香精,她想吃真正的榴莲了,只是在这乌漆嘛黑的地下世界,估计尝不到这种热带乔木果实。 陈望舒将匕首插入墙壁的缝隙间,一点点将藻团撬下来。她将藻团丢进口袋里,无视一旁的菌菇,起身离开。 陈望舒没敢把菌菇带走,她分辨不出这些菌类的品种,不知道它有没有毒,怕吃下去能把自己吃死,也怕把它和藻团放在同一个袋子里,菌褶上的孢子要是落到了藻团里,到时候这藻团还没产多少氧气,他们就长了蘑菇肺。 想到这,陈望舒忍不住又摇摇头,在心里感慨。 唉,她懂的生存常识可真多,换作一般的小孩,哪有她这么面面俱到,唉,这么聪明的人到底去哪找啊…… 陈望舒趴在山崖边沿向下探头看,她眯着眼望了好久,在脑子里画出一条路线,然后摸索到爬梯的位置,顺着爬梯爬了下去。 山崖上有不少爬梯,梯子钉死在墙上,陈望舒刻意摸了摸,感受到梯子表面没有锈迹她才往下爬去。陈望舒猜测,这些梯子应该是常有人使用,有人用就有人在维修,她也就没那么担心梯子老旧损坏的问题。 她顺着脑中的路线图,穿过几道爬梯,横跨几个平台,终于落在一个洞口前。 刚刚她远远往下望去,隐约在这个方位看到了光,她确认了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就是这里。 陈望舒不怕碰到陌生人,相反,她还想打劫陌生人。什么钱财、食物、资源她全部都要,还能把人衣服给扒了收入囊中。难得从下水道里出来,陈望舒感觉体内的一些野兽的基因觉醒了,她现在野蛮得可怕。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实验室的人要把她丢掉。 她确实不算什么好人,天生没有那些作为人的良好美德。当年在阿公和学校的指导下,她产生了一些微弱的良知,但不多。如今她重生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社达世界对她来说就像回家一样亲切。 陈望舒一手从兜里拿出手枪,一手打开电筒。灯光照亮了洞穴,她朝洞穴深处走去。 突然亮起的灯光惊动了洞穴里的东西。一只老鼠——不是老鼠混合人,是货真价实的老鼠从深处窜了出来,像炮弹一样向陈望舒冲过来,正要从她脚边穿过去。眼看洞口离它只有一步之遥,越过这个不速之客,迎接它的就是伟大的自由,它一跃而起。 “啪。” 陈望舒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下去,踩中它肥硕的身子。陈望舒一枪托把它砸晕,把它丢进背包里。 新鲜的大肥老鼠,难得的肉, 捉到就是赚到,她要拿回去打打牙祭。 陈望舒拿着手电筒照着眼前的路,继续往深处走去。 洞穴里土腥混杂着霉味,和有一些说不清的臭味胶着在一起,让陈望舒心里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一些蝇虫察觉到光线,不断从深处飞来。陈望舒看着那些虫子,关掉了手电筒开关。灯光熄灭,但洞穴没有因此陷入昏暗,一点点黄色的淡光在空中飞旋,失去了光源,它们只能四下打转,最后落在墙壁上。 发光虫! 除了电灯以外,发光虫是地下最常见的光源。但养殖的发光虫的寿命短,售价高,算是一种奢侈品,阿公从没买过。 陈望舒没想到,这个洞穴里居然有发光虫。陈望舒抽出一个袋子,将手电筒罩在袋子背侧,以它为光源,吸引发光虫聚拢在袋子上,再反手一罩,收紧袋口,将发光虫锁进袋子里。 发光虫受到刺激,发出更亮的光,光透过袋子射出,照出一圈茸茸的光。 能找到发光虫,是她出来这一趟最大的收获,但陈望舒提起的心没有落下。她知道这个洞穴的深处还有些别的东西,因为,发光虫是吃肉的。 陈望舒举着电筒往里走去,四周窸窸窣窣地声音越来越大,在狭窄的洞中回荡着。受到光线刺激,满洞的老鼠向外冲去,但陈望舒已经没心情留下它们了。 她闻到了一股恶臭。 洞穴里躺着一具半腐烂的、被老鼠啃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陈望舒抬手堵住了自己呼吸面罩的入气口,将那股味道隔绝在外。 她不怕尸体,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恶心。 忽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身子一落向一旁滚去,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她刚刚所站的位置擦过。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声在洞穴里回荡。 靠在墙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惨叫。陈望舒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但那人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朝她扑来。陈望舒闪身躲开,另一只手举起电筒向他照去,才发现眼前这人的双脚骨折,没有办法行走,半拖着身子向她扑来。 他满身挫伤,表皮的毛发几乎掉光了,皮肤上布满了老鼠和虫子啃食过的痕迹以及真菌感染的疤痕,他的衣服又皱又烂,像块风干拖把,明明被陈望舒的子弹打中了胸口,血正不断往外留着,他脸上却没有惊恐的神色,眼睛死死盯着陈望舒身后的背包。 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掉进来的流浪汉,居然打起了她的主意,真是好笑。陈望舒想。 他张开口,说了一个字,但陈望舒听不懂他这口外地口音。 那一刻,陈望舒透过他的眼睛,好像第一次知道了动物是如何通过眼神传递信息。 这个人想要她背包里的东西。 陈望舒摘下背包,取出她的三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藻团,一个装着发光虫,一个装着老鼠。 她将袋子铺在跟前,那个人几乎没有犹豫,直直向着装藻团的袋子扑过去,但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袋子的那一刻,陈望舒却扯着绳子将袋子抽走了。 那个人面目狰狞,朝着陈望舒龇着大牙。 陈望舒盯着他的牙看了一眼,了然地挑眉:“哦,食草动物啊。” 12. 榴莲罐头大爆炸12 这只植食动物看上去脑子不太正常。 陈望舒将藻团丢到他跟前时,他抓起藻团就往嘴里塞,眼睛里只有藻团和陈望舒的袋子,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胸口处的枪口还在往外留着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也没有去管那个伤口。 陈望舒看着他,视线落在他鸡窝一样的头顶,在他额头两侧有一大片血痂,她本以为这血痂和他满脸的挫伤一样都是摔出来的。但她仔细观察才发现,那不是挫伤,是他被锯掉的两只角。 是鹿吗? 陈望舒想。 她以前见过养殖场的人如何锯掉鹿未钙化的幼角。每到春节,雄鹿会长出新的角,这个角便是鹿茸,就是药材里的那味鹿茸。鹿的鹿茸自然生长,就会不断钙化形成鹿角,鹿角会在繁殖季结束后自然掉落,来年再长出新的鹿茸。但人们想要鹿茸,就得在它钙化之前将它锯掉。 她曾问过养殖场的人:“把它的角锯掉,疼吗?” 养殖场的人回答道:“早早给它打了麻醉,现在又用草灰敷住伤口,哪里还会疼啊。再说,如果不锯掉,等到发情期,它和其他鹿打起来,到时候这角一样会掉,万一伤到了根,它以后就长不了角了,我们这是为它好。” 说完,养殖场的人摘下套在它头上浸满血的袋子,陈望舒看见了它湿润的眼睛。 还没钙化的角里布满了神经和血管,它怎么会不疼啊。如果它身处大自然里,撞掉了角,那便是它的宿命,但人们介入了它的生命,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打着为它好的理由去做牟利的事情,把锯掉的鹿角和接下的血换作钞票装进袋子里。这是陈望舒无法接受的事情。 陈望舒一直期盼着哪天动物们能变得聪明起来,推翻这个人类统治的世界。或许正因为她抱着那样的想法,她才会来到这个世界吧。 陈望舒想了想,又掏出一个藻团丢给他。她回过头,看向地上腐烂的尸体,刚刚她简单扫了一眼,略过那些难以直视的画面,她注意到,这具尸体身上穿的衣服不一般。 她挥手赶走附着在它身上的飞虫,视线落在它的胸口处。它身上的制服早就沾满了浸出液,一片黏糊,又沾上了各种灰尘、土壤、碎石和虫屎,乱七八糟的东西糊作一团,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陈望舒用匕首挑开附着在表面的污渍,露出别在它胸口处的一枚六边形徽章。 不规则的六边形徽章外围被藤蔓缠绕着,六角末端各有一种动物的特征,例如蛇的信子、鸟的爪子、蜘蛛的节肢、鱼的鳍、羊的角,蝙蝠的翅膀,藤蔓图案将这些动物特征缠绕在一起,像蛛网一样连接在一起,引向中心,而中心处是一只眼睛。 好巧不巧,陈望舒见过这个图案,就在车站里,那个羊人安检员的制服上。 当时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里,只有那个羊人的衣服上带着这个图案,这不规则的六边形毫无对称美感,看着就让人不爽。陈望舒还以为,这是羊人的独特品味。如今看来,这个徽章估计是某个组织的标志。 陈望舒犹豫了一下,从一旁翘起一块土,盖了上去,把那个图标盖得严实。完事以后她把匕首按在地上不断剐蹭,想用这种方式将刚刚沾到匕首上的脏东西全都擦干净。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你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陈望舒看向一旁没有角的鹿人问道。 鹿人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嘴里没有藻团却仍然维持着咀嚼的姿势,看上去就不聪明。 陈望舒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目光里捕捉到一些信息,但她什么都看不出。 忽然,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像那些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他的躯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死了,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机械本能,他不会再给她回应,即使说再多的话也没有意义。 陈望舒收起匕首,把所有东西塞回背包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摇了摇后背的一次性制氧机,确认里面的试剂足够支撑她接下来的路程,她抓着爬梯,顺着来时的方向回去。 发光虫的光透过两层布料,在她背上发着光,照亮了四周的路。陈望舒想,现在的她绝对像一只发光大乌龟。 不过,有了发光虫,她只需要把发光虫装进罐子养在家里,他们就能省下点灯的电,毕竟他们身上就只剩两块蓄电池。两块电池用不了多久,他们家里还有制氧机这个耗电大户,所以为了防止断氧,等她把藻团捡回去以后,她还得想办法去整多几块电池回来。 买电池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她能找到附近的充电站,或是为家里整一台人力发电机,接上电路,定期把电池的电充满才行。 陈望舒想着新家的布局,开始构思起要如何在那个小矿洞里划分不同的区域,布好电路和管道,做好气循环和水循环,再布置好他们的工作间以及种植区。等一切安排好以后,她还得规划一块养殖区,养点小老鼠吃。 想到这,陈望舒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多抓几只老鼠回去,一半养着一半吃。 或许是刚刚看到洞里的画面有些倒胃口,让她短暂地对食物失去了欲望。但现在她从山洞里出来,被山崖上的风吹了一吹,脑子清醒过来,觉得那好歹是个肉。她现在天天喝藻类浓缩液,每次胃反酸时青草味的浓缩液用上来,都让她有种反刍的错觉。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变成牛了! 陈望舒刚爬上平台,一阵微风吹过,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从暗处窜了出来,她躲闪不及,被踹了一脚,她背后一空,正要向后摔去。 “我靠!” 就算是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陈望舒死死抓着那个踢她的家伙不放,带着她一起从山崖上坠下。她感觉到无数鸟毛噼里啪啦打了她一脸,带着一股毛味扑来,差点堵住了她的面罩入气口。那个家伙也被她吓了一跳,鸟爪子向陈望舒抓过去,想要把她甩下去。 陈望舒被抓疼了,发狠地抽了她几巴掌。那个鸟人原本扑棱着往上飞,好不容易负重飞回了平台上,正要将陈望舒蹬下去,却被她几巴掌打蒙了,终于回过神来,想把陈望舒甩下去。突然,她脖子上一疼,抬手在脖子上摸到了一枚针,她想要把针拔下来,但手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借着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她软倒在了平台上。 陈望舒抽了口凉气,摸向自己的手臂,摸到已经被抓成条条的衣袖以及手臂上的四道血痕,只觉得自己刚刚下手太轻了。 陈望舒抽出电筒照向袭击她的人,看清了她的面目——一个后背长着鸟翅膀、浑身被鸟毛覆盖,衣服也没穿,除了长着人脸和四肢以外看不出什么人类特征的鸟人。 如果把人兽结合程度分为两个等级,阿公那种除了长着耳朵和尾巴,其他特征和人类无异的结合人算作一级。眼前这种兽化特征大于人类特征,远远看过去就像原始动物的算作二级。 若是一般人攻击自己,陈望舒肯定要趁机搜遍她全身搜走所有之前的玩意才肯罢休。 但眼前这个鸟人身上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她甚至还不穿衣服,就是个原始人。 陈望舒崩溃,为了收回点报酬,她蹲在鸟人身旁开始拔毛,决定要拿她的毛来做个羽绒服。 现在日照期刚刚结束,地下的普遍气温还在四十多摄氏度,热得要死,但随着休眠期的不断延长,气温开始降低,再过一段时间,温度就会降到零点。等到那个时候,不少动物步入冬眠期,他们也不再出门,只能窝在家里保持热量。等到那个时候,羽绒服就能派上用场了。 远处滚过来一颗小石头。 陈望舒抬头看去,对上一旁洞口处的五双眼睛。 原来这洞里还躲着五只毛都没长出来的丑鸟。说鸟,因为这几只鸟比她身旁身旁的鸟人还要鸟,他们连人脸都没有,长着一张鸟嘴,除了体型比较大以外,和她见过的那些鸟没啥区别…… 不,还是有点区别的,区别在于这群鸟真的丑得要命。陈望舒觉得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动物都丑得惊天地泣鬼神,能丑成这个模样也算是世界奇观了。 那群鸟见她望过来,张开嘴呱呱地叫着。这些鸟比躺在她隔壁的那只鸟人要小,看上去不是同一辈的鸟,她身旁这只鸟应该是这群幼鸟的监护人。 陈望舒爬下来的时候经过这条路,当时也没碰见这一窝鸟,怎么偏偏上来的时候他们就跑出来了。 大概是听到了山洞里的鸟叫声,原本倒在陈望舒身旁的鸟人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强行睁开了眼睛。 以往陈望舒的神经毒素百试百灵,从未失效,这是她第一次碰见中了她的麻醉针还能在短时间内醒过来的人。陈望舒手指摸上手表,正要给她补一针。 “我靠?”鸟人看着陈望舒张口说道。 陈望舒:“?”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鸟人见她停下了动作,开始像复读机一样扑棱着翅膀循环:“我靠?我靠?” 陈望舒知道了,这个鸟人把她那句粗口当作了她的语言,现在正试图和她交流呢。 陈望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支麻醉针,继续开始拔毛。 她对曾经试图踹她下山崖的人没有什么好脸色。陈望舒不怕死,死亡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她睚眦必报,特别记仇,吃过的亏总得找回本她才肯一笔勾销。 山洞里那群光秃秃的、长得像红毛丹一样的鸟看见陈望舒的动作,啪嗒啪嗒走过来,用喙啄着她的风衣,把她往一旁拉去,试图阻止她的动作。 陈望舒也没管他们,等鸟羽装够了一袋子她才终于收回了手。 她走向鸟群栖息的山洞,往里看去,这个山洞很浅,里面铺满了树枝和干草,地上还散落着许多鸟羽和排泄物,看上去就不像有啥值钱东西的样子。 陈望舒遗憾地收回视线,忽然听见身后的鸟叫声停止了,她回过头,正好看见远处空中盘旋着几道黑影。黑影离他们很远,但陈望舒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她知道鸟的视力非同寻常,估计他们是真的暴露了。 幼鸟正扯着倒在地上的鸟人,拼命将她往回拉。 陈望舒也搭了把手,拉着鸟人的胳肢窝,将她扯回了鸟巢中。在她刚刚把人拉进洞穴的下一刻,一道黑影俯冲下来,抓向落在洞外的一只幼鸟。 幼鸟尖叫一声,惊险地从它爪缝间逃生。 那只大鸟失手了,落在洞口旁,尖锐的爪子伸进洞穴里正要往里掏。 借着发光虫的光,陈望舒看清了那个大鸟的模样——这是一只没有人类特征的纯种大鸟。这只鸟的体型巨大,比陈望舒还要大,要是被它抓住,就算是陈望舒也会被它带到天上。如今大鸟正亮出它的尖爪在洞穴里摸索着,想要抓个小朋友来开斋。 如今守护洞穴的鸟人被陈望舒两针弄晕,一群幼鸟正拼命往里挤,瑟瑟发抖又不敢出声。陈望舒那点微弱的良知在此时觉醒了,她掏出手枪,对着洞口的大鸟打去。 大鸟长啼一声,扑腾着向外逃去。 盘旋在空中的鸟群听到了大鸟的声音,收到了它的警报,整齐划一地围成一个圈在空中盘旋着,守着洞口不肯离去。 “真是要命了。”陈望舒低声骂道。她下来时一路通畅,没想到回去的时候碰上了这么多麻烦,如今那群鸟一直守在外头,她也不敢出去。她知道有些鸟很记仇,心眼也小,估计她一出去就会被它们捉住。据说鸟捉到猎物以后会飞到空中,将猎物摔下去活活摔死再食用。 陈望舒暂时还没有被摔成肉饼的打算。 这时,陈望舒察觉到躺在一旁的鸟人再次抽搐了一下,这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鸟人在挨了她两支麻醉针以后再次醒了过来,看着挤在鸟巢中的陈望舒发愣。而一旁的幼鸟见她醒来了纷纷凑过来躲在她身下,她下意识将伸出翅膀将幼鸟们护住。 陈望舒瞄了一眼对方已经被她拔秃的翅膀,很快移开了视线。 陈望舒的手按在手表发射键旁,一直等着鸟人的动作,想等她再次出手时再让她见识一下人心险恶。刚刚在山崖外的时候这个鸟人对陈望舒摆出了攻击姿态,如今一起躲在山洞里,这个鸟人竟然没再对她动手,反而是一只抱着那群幼鸟,眼睛盯着洞口外盘旋的鸟群。 陈望舒想,估计是她现在混进了鸟巢里,身上沾了那群鸟的味道,终于被鸟人当作了同类吧? 直到她身后的背包被一只幼鸟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她抬起手虚空挥了一下,做出警告的姿势:“别扒拉我。” 陈望舒的手没打在幼鸟身上,自己反而挨了鸟人一掌。 鸟人瞪着她,字正腔圆地念道:“别扒拉我。” 鸟人指着陈望舒身后还在发光的背包:“我靠。” 陈望舒深吸一口气,总觉得自己教了她一些不好的东西。 鸟人见陈望舒没有回应,开始动手去拉陈望舒的背包。 “喂……”和语言不通脑回路也对不上的兽人沟通真累啊,陈望舒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 鸟人歪头看了陈望舒一会儿,没等到陈望舒的下一句话,她继续扒拉起陈望舒的背包。 陈望舒已经猜到了,为什么当初自己爬上爬梯路过洞口的时候会被这个鸟人攻击,这家伙第一眼把她当成一只大型发光虫了。后来意识到发光虫被她装在了背包里,现在还想掏她背包里的发光虫来吃。 拳头大的发光虫,陈望舒就捉了这么几只,一鸟一口也喂不了几口,更何况她还要拿这些发光虫回家里囊萤映雪呢。 “不给,休想。”陈望舒把背包藏在身下。但鸟人怀里的那几只幼鸟却跳下来向陈望舒挤过去,仰起脖子,嘴巴张得老大。 陈望舒看着这群往她挤过来的红毛丹,拉了一把身旁的鸟人:“你的孩子,你赶紧管管。” 虽然坐在她身旁的这只鸟人看上去年纪和体型都不大,和陈望舒差不多,陈望舒也不清楚,这些鸟人的年龄算法和人类是否一样 可惜鸟人听不懂陈望舒的话,只会当复读机。 山洞外忽然吧嗒吧嗒地下起了雨。陈望舒往外看去,原来不是雨,是那群盘旋在空中的鸟正不停冲他们拉屎。那群家伙正朝着他们洞口做标记呢。 “该死的直肠动物。”陈望舒骂道。 据说,记仇的鸟会认准仇人的脸和特征,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报复性地朝他们拉屎,甚至会呼朋引伴,把仇人的特征告诉所有同族,让同族、子孙世世代代朝他们拉屎。 多么可怕的生物。 陈望舒开始为自己的后半生担忧了。 忽然,她听到一声截然不同的鸟鸣,随着鸟鸣响起,原本盘旋在洞口外的鸟向四面八方退去。她探头向外看去,只见一阵风刮起,满地飞沙走石向他们扑来。 陈望舒抬手遮住眼睛,挡住向她砸过来的石块。还没等她将手放下,有人扯住她的兜帽,一把将她扯了出去。 “你是谁?” 陈望舒被她硬生生扯了出去,一抬头看见了一身黑得发亮的制服,以及熟悉的六边形徽章。 13. 榴莲罐头大爆炸13 陈望舒想:“她的发音可真标准。”标准的二十区发音,和阿公私下教她说话时的发音一模一样。陈望舒这几年听过无数种奇奇怪怪的发音,只有眼前黑制服的发音最让她感到亲切。 但显然,黑制服没把陈望舒当作老乡。 黑制服扯下了陈望舒的兜帽,盯上她藏在头发下的两只猫耳。 陈望舒赶紧抬手将自己的耳朵捂住。 陈望舒两侧的耳朵上覆盖着机械猫耳,将她原本属于人类的耳朵牢牢盖住,像是耳机一样。这对机械耳外覆盖着仿真的皮毛,乍一眼看上去和真实的猫耳没有什么不同。她甚至在机械耳中加入了传感装置,传感装置末端紧贴她的头皮,猫耳会随着她的表情改变作出相应的反应。 陈望舒的耳朵向后折去,她生怕眼前的黑制服会一把将她耳朵扯下来,黑制服的眼神很吓人。 “猫?”黑制服皱起眉盯着陈望舒。她从没见过这张脸,她不知道巢穴里什么时候混进了一只猫。 山崖是禽类的主要聚居地,崖上多洞穴,同一种鸟住在相邻的洞穴里,他们虽非同一父母所生,但由同族的成鸟统一轮值看管。每一对成鸟都会在窝里产下许多幼鸟,但幼鸟从破壳到发育为成鸟这一过程中,需要经历许多磨难,多半幼鸟都夭折在半途中。而值守成鸟要做的就是护住幼鸟免受天敌的捕食、给他们足够的食物。 这段时间刚好轮到黑制服值守巢穴,她早早请好了工假准备赶回巢穴,但正巧组织上出了事,又临时将她召了回去,她好不容易忙完工作赶回来,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他们巢穴位置隐蔽,应该没有大碍。 没想到,还是混进了一只猫。 陈望舒往一旁的鸟人翅膀下钻,眼神可怜:“喵喵喵。” 鸟人的护犊子天性被激发出来,对着黑制服说道:“我靠。” 黑制服愣住了。 陈望舒在心里骂道,这家伙说啥不好,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从她这学来的粗口说了出去。 鸟人炫耀似的向黑制服展示着自己的词汇量:“我靠,别扒拉我,你的孩子,你赶紧管管。” 黑制服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乌,你会说话了?” 叫作“乌”的鸟人当起了复读机,挨个把陈望舒说过的话复读一遍。两只鸟玩起来“这个东西这么读”的游戏,完全忘记了陈望舒的存在。 黑制服指着自己念:“kk。” 乌:“我靠。” kk耐心地教了她许多遍,但乌都没有更正自己的发音,kk只好放弃教她念自己的名字,改作教她其他物品的发音。乌却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说话。kk这才意识到,乌并没有学会说话。 kk脸上激动的神色淡去。 这是乌这几年来第一次字正腔圆地说出完整的话,kk以为她终于开窍了。没想到,一切只是意外。 乌是在日照期与休眠期交替时长大的幼鸟。若非万不得已,成鸟不会选在这段时间孵化幼鸟。 日照期的日照充足,在光合作用的影响下,地下的氧气也充足。但休眠期时地下的氧气格外稀薄,供不应求。在日照期出生的孩子对氧气需求量大,有依赖性,如果在她成长过程中转入休眠期,氧气不足,她的脑子发育不健全,就会变成乌这个模样。 明明已经度过了许多个日照期,但乌的症状仍然没有好转,无论kk教了她多少次,她仍然不会说话。在鸟群中,所有的兽分为两种——一种是纯种鸟,一种是长得更像人类的混合种。 乌的外貌特征离人类更近,但她却不会人类的语言,也无法掌握人类的思考方式。她是被纯种鸟和人鸟混合种两方共同排斥的异种。 族里有不少这样的异种,通常是被族群遗弃,或是被当作食物。但kk却把她护了下来,因为乌是kk唯一活下来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kk发誓一定会将她照顾好。 kk忽然留意到了乌身上异样稀疏的鸟羽:“你的羽怎么了?怎么秃了这么多?” 陈望舒挪了挪屁股,把装着羽绒的袋子压在身下,试图将它压扁、藏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kk把目光转移到陈望舒身上。这时,陈望舒装在袋子里的老鼠醒了过来,开始在袋子里乱窜,啃着袋子的布料试图挣脱出去。陈望舒灵机一动,双手捧起装着老鼠的袋子,讨好地将它送到kk面前。 若能借这次机会讨好眼前的鸟人,让她不计前嫌饶陈望舒一命,献上一只老鼠作为交换,也是值得的。陈望舒咽着唾沫想,大不了再多吃一段时间的浓缩藻剂。如今最重要的是赶紧讨好kk,让她放自己一马,让自己赶快回去,要不然,她身后那台制氧机里的试剂撑不了多久,没等kk对她下手,她就会因缺氧死在这里。 kk盯着陈望舒,看出了她眼中的不安和害怕。她不知道这个小猫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看着乌对她的态度,kk觉得,她应该不是什么威胁。 乌不太聪明,但只要学会的指令都会严格遵守,kk让她守护鸟巢里的幼鸟,只要有其他生物试图伤害幼鸟,乌就会发动攻击。 眼下乌竟然放任陈望舒进入鸟巢,那说明她对鸟巢的幼鸟没有威胁。 只是…… kk的眼珠一转,看向陈望舒挂在脸上的呼吸面罩,视线扫过她浑身的打扮。这个小猫脸上的面罩价格不菲,身上穿的衣服虽破破烂烂,但却装备齐全。她看见陈望舒衣服上缝满的口袋,以及腰带上挂的一排扣子和大大小小的袋子,认出这是一副标准的拾荒人打扮。 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流浪猫,居然摸到他们家里来了。 她看着陈望舒小心翼翼的眼神,抬手接过她手里递过来的袋子。在她接过袋子那一刻,她能清楚看到,陈望舒带着如释重负的眼神,悄悄松了口气。 kk想,反正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会一直守在巢穴里,也不怕这只猫对巢穴里的幼鸟下手,既然如此,那就勉强收留她一段时间吧。 “行了,你就留下来吧。”kk说 道。 什么?留下来? 陈望舒觉得天要塌了。 kk接收到陈望舒感激涕零的目光,点了点头,召唤起乌来到洞口外帮她将满箱的行李搬回去。 陈望舒想,自己出来那么久一直不回去,阿公会不会因为担心她而出来找她。若是全盛状态下的阿公,对上眼前这个黑制服的鸟人,胜算应该不小,但现在的阿公就是个杨过,他怎么和kk打? kk将一个大箱子搬回鸟巢里,而乌将抱着一团电线,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kk将满洞的羽毛和垃圾扫到一旁,腾出一小块空位,将箱子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开始折腾起地上的零件。而乌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一个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个的团状物,喂到一旁幼鸟的嘴里。陈望舒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差点自戳双目。 喂到幼鸟嘴里的那些团状物居然是新鲜的虫子。乌见她望过来,抬手将手里的虫子递给她。陈望舒赶紧后退了几步。有些时候陈望舒觉得自己的接受程度还挺高,例如吃烤老鼠。但是对上这种还在蠕动的条状虫子,她实在下不了口。想到这,陈望舒再次庆幸自己投胎成了一个人,而不是禽类。 乌见陈望舒没有接自己手里的食物,往她的方向又递了几寸。陈望舒见她过来,又往后退了几步,眼看就要退到洞口外。 一旁的幼鸟发出饥饿的嗷叫声,乌只好退回去继续给它们喂食。眼看着所有鸟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陈望舒看了看身后,如今她已经退到了洞口的位置,再往旁边走几步,她就能摸到向上的爬梯,她就能趁大家不备,顺着爬梯溜走。 她蹑手蹑脚地向外移,没有惊动所有人,最后,她一鼓作气跑到了铁架旁,顺着铁架爬了上去。临走前,陈望舒留意到了kk摆在地上的零件和外壳,只觉得有些眼熟,这个大小,这个型号,这个格式……似乎是一台家用制氧机。 制氧机的价格可不便宜,而且她手头上的这台制氧机远比陈望舒家里那台要大得多,估计是什么新款式。能买起这样的家用制氧机,再配上kk身上那套纤尘不染的亮面黑制服和六边形徽章。陈望舒想,kk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们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山崖上,以后打照面的概率估计不小,她得回去将这件事情告诉阿公,从阿公口中得到六边形徽章所属组织的消息才行。如果这个组织对他们的威胁较大,那他们只能换一个新的住所。 陈望舒又想起山洞里那个死去的六边形组织成员,以及断掉双腿,被锯掉角的食草动物。 这个组织的人不是什么善茬。 陈望舒拼尽所有力气,迅速逃回到了他们栖身的洞穴。 山洞里的制氧机还在运行着,吹风机转动发出阵阵呼声。 “阿公?” 陈望舒挖出套在羽绒袋里的发光虫袋子,羽毛纷飞,发光虫的光芒照亮了洞穴,光芒落在防水垫上,又折射回来。 洞穴里亮堂堂、空荡荡。 她的阿公不见了。 14. 榴莲罐头大爆炸14 二十区的路面和极乐城不一样。极乐城铺了水泥和沥青的地板,雨水渗透进微小的孔隙,流进下水道,地动过后的城市照样整洁如新。但旧时代的城市像难以修复的废墟,地面裂了无数道缝,长满了苔藓,踩上去软塌塌的,每走几步就能陷进一个落石砸出来的土坑。土坑的积水盛满了,又顺着轮胎轧出来的痕迹流往别处。 铁皮板的破洞不再往下滴着雨水。鼹鼠混合种打着哈欠,提起盛满水的塑料盆,将雨水全部倒进废水净化器里。他将塑料盆扣在一旁,钻进工具间里,抱着装满零件的工具箱,扛起梯子就向外走去。他想修理一下刚刚被地动落石砸破的屋顶。 他解开锁扣,拉住卷帘门的底部,往上一抬。 “哗啦——” 一个人影立在杂货店门前。 鼹鼠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高脚梯向一旁倒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高脚梯,侧倒的高脚梯却碰倒了垒高的纸箱,纸山轰然倒塌,惊得角落里的蟑螂和老鼠四散而逃。 鼹鼠倒在满地的纸箱之间,将满腔怒火转移向门外的人:“谁啊,没看到门外的贴条吗?” 杂货店外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大字:“店主外出收货,明日回。”杂货店的店长今天不在,店里就剩下鼹鼠这位小员工留在店里看店。 店长怕鼹鼠一个人没有办法应付店里的生意,便让他暂停生意,关闭店门,只留在店内守店,若是有人胆敢趁机破开店门行窃,就启动店里的机关把贼人杀掉。 但是在这一带混的人多半是杂货店的熟客,又有诸多人受过店长照拂,很少有人会做出打劫的事情,除非他不打算在这一带混下去。 门外的始作俑者却没有丝毫的歉意地看着他,问道:“储存卡,收不收?” 鼹鼠愣了一下,表情变得郑重,他的视线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第三人,他才压低了音量问:“储存卡?什么内容的?” 在极乐城里,知识是违禁品,不允许批量传授,也不允许私下交易。私自交易知识是重罪,程度严重可致死。以前的人通过纸质书来传播知识,后来,为了限制知识的传播,集团将市面上所有缴获的纸质书籍全部销毁。 那个年代的“普罗米修斯”们从火焰里救出书籍,又将知识刻录入储存卡中,储存卡小,可以藏在各种地方,也可以随时携带,只要有一个读取器,人们就能读取储存卡的内容。 二十区的管制没有极乐城那么严格,因此不少人会在极乐城里交易储存着知识的储存卡。 “空的。” 鼹鼠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人戏耍了。不过想来也是,没有人会光明正大地走到杂货店门口问店员买不买知识,单单是听到储存卡三个字,鼹鼠就被吓得半死。更何况现在老板不在,这个人要是真的卖知识,以鼹鼠的见识,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定价。 当然,储存卡本身就是一个值钱货,即便里面没有知识也能卖出不低的价格。鼹鼠开口道:“什么型号,拿出来看看。” 但卖家没有动手,反而是看着鼹鼠问道:“你这能换什么?” 二十区里没有统一货币,杂货店的交易一向是以物易物;“武器,食物,能源或是日常用品,就看你想要什么。” “止疼药、强效修复剂,你这有什么?” 鼹鼠低头,看向来人风衣下的手。这个人风衣下的手一直支着,鼹鼠还以为这是他的什么癖好,现在,鼹鼠猜到,他的手折断了,如今正用绷带支架吊在脖子上,等着一支强效修复剂来修复他受伤的手。 “都没有,我这不卖那些东西。”鼹鼠警惕地看着他。二十区的医疗资源早就被各大组织垄断,不同的组织里流通着不同的药,个体户根本没办法获得这些药,更别说拿来卖了。这个人居然不知道这一点。 鼹鼠盯着眼前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长着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这个人并不是这一带的居民,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风衣,看上去不像是个有钱人,衣服上也没有挂着任何组织的徽章——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人。 谁信啊。 在这个年代,二十区里几乎没有自由人能活下来。没有背景、没有组织、没有靠山的自由人在这个地方才是最不自由的,无论是多么嘴硬的人,只要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都会被这个社会驯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逃离这套规则。 除非这个人刚到二十区不久,还没来得及加入任何组织。 鼹鼠想起最近不断涌进二十区的外来人士,又想起不久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他忽然觉得,这段时间老板下令关门是对的,现在不是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好时机。 即便储存卡是个值钱货,鼹鼠也没这个胆子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进行交易:“不买了。” 鼹鼠抄起一旁的铁钩,一把勾住卷帘门的把手,将它猛地往下拉去,想要赶紧关上店门。眼看铁门就要落下,一只手出现,挡在卷帘门之下,生生将下落的卷帘门卡在半空中。那个外来人士厚着脸皮,硬是挤了进来。 鼹鼠大惊失色:“我说了,我不做这一单生意。”说着,他跑向墙壁的方向,眼看正要摸上墙上的机关。 “碰!” 随着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鼹鼠的手指打在机关侧的墙壁上。他吓得赶紧抱住自己的手。刚刚那颗子弹距离鼹鼠的手掌只有几厘米远,只要他的手往右边再偏几分,子弹就会穿透他的手掌。 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车声,在一道尖锐的急刹之后,两道橘红色的光透过还没还没关上的卷帘门照了进来。 鼹鼠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他连滚带爬地从卷帘门下钻出去,口中大喊着:“老板,有人砸场!” 卷帘门被人一把抬起,店门外的摩托车灯打出两道炽热的灯光,淡淡的白烟带着灰尘在光柱下升腾,就像钢铁怪物吐出的鼻息。来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外套,外套内是一件白色背心,背心上挂的蓝色徽章若隐若现,她下身是束脚的黑色工装裤,腰带的绳子在腰间捆了好几圈,她脚下一双带着一排柳丁的长靴子,在打开卷帘门后,她一把扯下戴在脸上的护目镜,借着灯光看向站在店里的人。 “老板,就是这个人,我刚刚要关门,他硬闯进来,还用枪打我。”鼹鼠躲在她身后,大声控诉道。 但意料之外的是,站在店里的那个不速之客在看到店长的那一刻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摘下了兜帽,露出了头顶的一双猫耳。 鼹鼠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难道他看出了老板的品种是黑家鼠?但如今大家都是人兽结合的混合人,古早血脉里带着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关系在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见效了,老板这么厉害的鼠,难道还怕他一只猫不成? 老板虽然是爱与和平旗帜的成员,组织主张止战,这个组织的成员不会主动伤人,即使是在自由日的时候,秩序崩坏,全城狂欢,满地猩红,爱与和平旗帜的人也不会加入狂欢的队伍,反而会承担起秩序维持者的任务,给更多的人圈出一块免受战乱的安全区。 但如果有人因此觉得爱与和平旗帜对所有试图威胁他们的人,老板从来不会手软。 鼹鼠躲在老板身后,等着她拿起枪,又或者开口将眼前这个人吓走。 但意料之外的是,两人相视着,陷入了长久又诡异的沉默。 鼹鼠忍不住探头,看向老板的脸色,却见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眼前那个人。 “谢茫,好久不见。”阿公说道。 听见他的话,谢茫挑了挑眉毛,视线从他脑袋的弹痕上挪开,平静地说道:“好久不见,叛徒。” . 陈望舒将整个房间观察一遍,确认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她翻开背包,取出装着氧气合成剂的盒子,将AB试剂全都清点一遍。他们携带的化学制氧剂实际上就是AB两种试剂,只要将两种试剂混合装入制氧机中,两种试剂就会逐渐反应生成氧气。 他们来二十区的时候额外在背包里放了十份试剂,如今盒子里只剩下AB试剂各九份,少了一份。那一份绝对是被阿公带走了。 陈望舒皱着眉,将试剂装好,放回袋子里。 她原本打算让阿公在家里好好待着,收拾一下家里的行李,外出收集藻团和食物的工作就交给她。毕竟阿公现在是个伤员,他也干不了重活,没办法在山崖上来回攀爬,倒不如在家里好好养伤。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 出去了一阵子,阿公就消失了。难道说阿公见她久久未归,出门去找她了? 这是阿公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但……陈望舒觉得没那么简单。因为阿公却额外往便携制氧机里加了一份试剂,如果只是在周围行动的话,根本没有必要那样做。 陈望舒跑到洞口外,看向远处的矿车。 果然,停在远处的矿车消失了。阿公坐着矿车下山去了。 他去山下要做什么呢?陈望舒想起自己刚刚将家里所有的行李清点了一遍,她的行李没有变化,阿公的行李她此前没有认真看过,但借着这次机会清点了一遍。阿公带了许多罐头、藻类浓缩剂、糖浆,还有不少子弹武器。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医疗包。 他们的医疗包里只有一瓶止血药、一卷纱布、两支肾上腺素。陈望舒将医疗包翻了很久,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两片没有名字的粉色八角药片,除了这些以外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有多少药。 在极乐城里,药的价格很高,也没有多少家用款式的药剂,他们没有办法自己找药吃,生病了只能去看医生。 至于这八角药片到底是什么,药包里没有说明书也没有纸盒,两枚药品简单地被锡纸包裹在一起,陈望舒完全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也没见阿公吃过,她只能将药片放回原位。 他们身上没有药,阿公如今手臂骨折受伤,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恢复,而如今他们又恰巧刚到二十区,还在安营扎寨最关键的起始期。少了一个人力,建基地的重担就得落在陈望舒身上。陈望舒猜测,估计阿公怕她太忙,也怕他们两个外行人没有办法将手臂的伤养好,落下什么病根,于是打工出门去找医生好好修理一下自己的手吧。 陈望舒不会治病,她觉得有些遗憾,在这个时代,医生可是个赚钱的美差。机械要是坏了,就得找维修师修理,人要是坏了,就得去找医生治病,而这个世界里的人比机器多得多,她也想过,要不自己以后也开一家诊所当一个医生算了,或许比卖零件和合成品赚钱。 陈望舒将发光虫全部装进透明塑料罐里,将它放在桌上,转头找了一个没有用的盆,将土壤在盆中铺平,再将找到的新鲜藻团压在土上,倒上水,做成一个简易的培养箱,再将培养箱放在发光虫罐子下,等着它不断繁殖。 陈望舒做完这一切,总算是松了口气,捡起一旁的抹布擦去满手的泥土。抬头时,她猛然发现有一个黑影站在基地之外,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那人悄无声息,陈望舒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原来你住在这里。”kk见陈望舒看过来,开口说道。 有那么一刻,陈望舒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她在鸟巢里见过kk照顾幼鸟,她知道kk是个对幼崽有耐心的人,一个对幼崽那么好的人,不像是个坏人。或许,kk对其他人也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善良,陈望舒也能察觉到,kk对她没有杀心和恶意。 但陈望舒没有忘记,kk身后还有一个组织。陈望舒不知道那个六边形到底是个什么组织,但她和这个组织打过好几次照面。包括在车站里碰见的那个能靠吃车票判断出车票真假的羊人,包括洞穴里那个半腐烂的尸体。 陈望舒不知道kk是否知道山洞里那个食草动物和尸体的存在,也不知道kk和他们是否有关系。她没忘记洞穴里那只断掉双腿、被锯掉两角的食草动物,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有一天得罪了六边形,自己的下场会不会和他一样。 陈望舒知道kk的家在哪,知道那些鸟是她的软肋,如果真要翻脸,陈望舒也同样有威胁kk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陈望舒也不想在她眼前暴露自己的基地,这里是她和阿公的栖身之地,她不想让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知道他们家的存在,她不想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有人会在某天闯进她的家里。这让陈望舒很没有安全感。 她盯着站在不远处的kk,手指悄悄摸上了自己的手表。 kk没有意识到陈望舒的动作,眼睛盯着基地里正在运行的制氧机:“这个机器是你装的吗?” “嗯?”陈望舒愣了一下。 “我那也有这样的机器,你帮我装好那玩意,想要什么,你开个价。” “诶?” 15. 榴莲罐头大爆炸15 有钱不赚是傻子。 虽然陈望舒也不知道,kk的话究竟有多少分可信度。 陈望舒带上自己的工具包,正要熟练地顺着爬梯往下爬去,kk却忽然将她一把抱起:“抓稳了。” 然后是腾空带来的眩晕感,陈望舒的心跳错了一拍,只来得及抱住kk,看着所有的画面在眼前飞速倒退。 kk的制服是亮面的,像绸缎一样,只要光落在上面就能荡开一圈圈波纹,摸起来的质感也像鸟羽毛般顺滑。这不是这个时代普通人能穿得上的布料。陈望舒紧紧抓着她,就像抓住自己的财路。 kk带着陈望舒落在平台上,收起了身后的翅膀。陈望舒这才留意到,kk的制服后开了两道口子,她的两扇翅膀就是从这口子里穿出。鸟混合种和鸟不一样,鸟浑身被羽,折起翅膀时,翅膀静置身侧,仿佛能收缩成一小块,毫不起眼。但鸟人的翅膀没有办法折在身体两侧,只能收在身后,当仍然像背着一个帐篷一样,存在感极强。 陈望舒觉得,相比其他动物,鸟混合种是最难掩藏自己身份的物种,即使穿着风衣,带着兜帽,身后的衣服仍然会被翅膀顶起一大片面积。除非那只鸟人的翅膀很小。但鸟人要是想飞起来,体型越大,翅膀就得越大,小羽的翅膀撑不起鸟人的重量,就只能沦为装饰品。 鸟巢里的鸟远远看见陈望舒,伸长了脖颈向着她的方向探去。乌也瞧见了陈望舒,正想跑过来,但她想起自己还得留在巢穴里照顾其他鸟,不能离开半步,于是迈开的腿又收了回去,只敢在洞穴里打转着。 陈望舒在kk的指引下,看向鸟巢里散了满地的零件,眼皮突突直跳。 陈望舒要是没记错的话,在自己刚离开鸟巢的时候,这些零件还好好的。现在才过去没多久,满地的零件就变了一番模样。kk大概是想将这个制氧机拼好,但奈何零件太多,说明书太复杂,她逐渐失去了耐心,随便抓着两个东西硬是往上拼接,能接上的部位全接在了一切,剩下那撒了一地的小部件都是她找不到能塞到哪里去,干脆就丢到一旁。 最离谱的是,地上丢了一根断了半截的电线,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把这玩意拔了出来,如今被乌拿去当着逗鸟棒和巢穴里的一群幼鸟玩了起来。 陈望舒隐约感到有股窒息感传来,脑子里只留下了四个字——暴殄天物。 陈望舒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到那堆零件旁,开始把那坨拼接好的不明物体一块块拆开,再对照着说明书一块块重装起来。kk手里这台制氧机是多合一全自动制氧机,版本要比陈望舒家里那台老古董高太多,陈望舒上手时也觉得略为棘手。而且这之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难题——陈望舒还得逐步排查,找出kk扯下的那根电线到底连接的是哪里。 电线连根拔起,另一端没入了组件之内,陈望舒摸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有灯吗?” kk摸了摸下巴:“我找找。” 说罢出门去,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过了好久才抱来了一个大箱子,她小心翼翼地拂去箱子上的干草碎屑和灰尘,将它打开,放在陈望舒跟前:“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灯?” 箱子落地时陈望舒就听见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果然,kk把箱子打开,陈望舒看到了满箱亮闪闪的物品,有徽章、胸针、发卡、玻璃珠、瓶盖、邮票、珠宝、金属块……满箱都是花里胡哨的小玩意。 kk从里面拿出了一串五角星的灯带:“这个是灯吧?” 陈望舒不知道这串灯带是她从哪个圣诞树上扒下来的,你要说它是灯吧,它确实也是灯,还会闪呢。 kk的藏宝箱里放着的全是这些漂亮的但又华而不实的东西,连个像样的手提灯也没看见。陈望舒翻了一遍,只能退求其次拿起那串灯带,按下开关。 灯带一闪一闪发出黄光,黄光照亮了洞穴。陈望舒能察觉到,自己在按下开关的那一瞬,身旁kk的呼吸声放轻了。 陈望舒想,她大概知道kk的品种了,她敢赌一百颗玻璃珠,这个家伙绝对是一只乌鸦。 陈望舒将灯挂在洞穴的墙壁上,顶着一闪一闪差点把她眼睛闪瞎的灯光,研究起制氧机的线路。 乌原本还在给幼鸟喂食,幼鸟是一群永远也吃不饱的生物,张开的嘴仿佛能吞下整个宇宙。kk带回来了许多食物,每隔一段时间,乌就会给幼鸟喂一次食物,如此反复。但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向不远处的灯带。 她呆呆地看着闪烁的灯光,张开口,但那个词却像树枝一样死死卡在她的喉咙,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将那个词吐出来。 kk没有留意到乌的异样,她正看着陈望舒抱着制氧机的零件又敲又拧,将一块块组件拼装在一起。她在想,这个小猫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山崖上,又为什么如此擅长组装这些机器。 小猫的身上没有挂着任何组织的标注,但无论是她身上的衣着还是她的动作反应,都不像是普通的野生幼崽该有的模样,她应该受到过什么组织的关照。毕竟在二十区,幼崽很难在野外独立长大,并不是所有物种都像他们鸟族这样,如此关心幼崽的生长。 kk盯着陈望舒的动作,还在揣摩着她的来历,忽然,她听到耳旁传来一个声音。 “塔塔。” kk回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乌抬起手,指着墙上的灯带,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词——Tata。 这是“太阳”的意思。 地下的孩子在继妈妈和爸爸以后,学会的第三个词就是太阳。 在地下,追逐太阳几乎是每个人的毕生愿望。太阳是什么?太阳就是深渊垃圾场旁的那个机器,是每隔三年升起一次的巨大火球。每当黑暗与隆冬将所有人折磨到痛不欲生,眼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太阳就会升起,驱散所有的黑暗,无差别地用温暖笼罩整个地下世界。 他们活一辈子,只为了多见几次太阳。 他们野蛮、愚昧、冷漠又自私,身上没有多少良好的品德,只有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才能找回基因里苟延残喘的人性。那是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塔塔。”乌指着墙上的星星灯,看向kk。 kk回过神来,拉起乌的手,将她的指尖从墙的方向挪走,指向远处的黑暗:“这个只是灯,不是太阳,那里才是太阳。” 她们在石壁上眺望,远远望向深渊,那里是深埋在垃圾场中的熔炉。 每次日照期开始,人们就会把垃圾场里的所有垃圾全部丢入熔炉里焚烧,熔炉焚烧时会产生一个巨大的火球,照亮整个地下城,那个熔炉太阳才是他们的太阳。 乌自然理解不了kk的话,kk每往话里多加一个词,她思考的难度就更上一层楼,于是她决定放弃思考,转头拿起丢在地上的虫饼,继续给幼鸟喂食。 陈望舒收回侧在一旁偷听的耳朵,继续拼着手里的组件,心里忍不住嘀咕道。 那算什么太阳。 地下的人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以为熔炉升起那那团发光热源就是一切。 但陈望舒不一样,她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她知道,人站在地球上,能透过大气层,看到远处的一颗恒星,那颗恒星发光发热,几乎是地球上所有能量的主要来源。那个才是太阳。 而地下这个发光体,只不过是焚烧垃圾时产生的火球罢了。 < p>陈望舒一直生活在下水道之下,虽没有亲眼见过熔炉太阳,但也不妨碍她对人们对熔炉的狂热嗤之以鼻。 陈望舒将制氧机的外壳盖上,用螺丝刀拧紧,一切准备就绪,她按下了制氧机的开机键,随着清脆的提示音响起,kk凑了过来:“成功了?” “算是吧。”陈望舒回道。这是一台自带电池的制氧机,比她家里那台高级,不用外接蓄电池,但这台制氧机的电池只能续航4时。制氧机没有配备更换的电池,但有对接电池的插头。 “你要想一直开着制氧机,就得趁早弄一台发电机回来,不然你这电池只能撑一段时间。” 陈望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能再搞个蓄电池回来就更好了,把发电机和蓄电池接在一起,再接上制氧机,制氧机的续航会更久,到时候就算你不在家,制氧机也能撑好几天。” kk点头:“行,我待会就去把发电机和蓄电池弄回来。” 陈望舒拆开一旁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湿漉漉的绿色砖块,将它放进制氧机的制氧仓中,关上仓门,拍掉手上的碎屑。kk拿回来的制氧机是高级货,藻团也是高级货。不对,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藻团,是藻砖。 盒子里这一整块快绿砖就是压缩好的优质藻团切割后形成的砖块,藻砖没有杂质就算了,还新鲜得要命,这种藻砖用于制氧效果极好,还耐用,陈望舒看着格外羡慕,按下决心一定要紧紧抱住kk的大腿。 陈望舒按下启动键以后,制氧机开始发出阵阵嗡鸣,很快,一股湿润清凉的风从出气口吹了出来。 陈望舒觉得四周浑浊的空气逐渐变得清明,鸟巢里原本长大了嘴正发出阵阵嗷叫声的幼鸟也逐渐平和下来。 “氧气对幼鸟来说很重要,”kk忽然开口,陈望舒意识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偏头听着她讲,“这一批幼鸟都是在日照期末端破壳的晚产鸟,如果没有足够的氧气,他们也会变得和乌一样,甚至,他们还可能来得及长大,就夭折在不久以后。” 鸟群想要孵化幼鸟,最好的时间是在日照期刚开始的时候,那时他们有足够的温度和氧气将鸟蛋孵化,让幼鸟健□□长。早产和晚产的鸟都没有办法活下去,这是他们族群长久以来获得的经验。在孵化到成长,到他们长出完整的器官,再到他们跳下悬崖学会飞行这个过程中,有无数的鸟死在了路上。 因此他们每一胎都会孵化许多的鸟,试图用数量优势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后代。但即便如此,他们每年最多也只能培养出两个发育完整的后代。 像乌这样的原本应该被抛弃,但却被心善的族人挽救回来继续养育的鸟人也有不少。但除了留在巢穴里养育后代,他们没有别的能做的事情。 并不是所有鸟人都能像kk一样,从小被组织的人带走,在良好的生长环境下长大,最后才回归族群。对于鸟群来说,她反而像是一个外乡人。 刚回到族群的时候,kk不被族群里其他族人排斥,她花费了很大一番力气才让族群的其他族人接受她。在乌破壳到长大的那段时间,kk没有护住乌以及她所在的那一批晚产鸟,那是她心里最难以释怀的一件事。 如今她又护下了一批要被抛弃的晚产鸟,她想要做些什么来逆转他们的命运,于是她带来了制氧机。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你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我都能给你找过来,但我只能答应你一个条件。”kk说道。 陈望舒想要食物,想要一个安全的住所和一张柔软的床,想要许多的武器,还想要药。 如果她只能在这些东西里做出一个选择。 陈望舒说道:“我要一次你听命于我的机会。” 16. 扳手、算盘和食人鱼池1 陈望舒偏要kk欠着她这个人情,在这个人情还清之前,kk就没有办法对她出手。只要一切悬而未决,就永远有逆转局势的机会。人情是最值钱的买卖,也是最容易翻倍的投资。 这是陈望舒从阿公那学到的道理。 当然,这个说法仅对好人有限制,若是碰上翻脸不认人的无耻之徒,那这人情相当于打了水漂,一切付诸东流。 “这么多年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早就被仇人一枪爆头了呢,没想到,你居然还苟活着。”谢茫一脚踩在椅子上,用力一蹬,转轮椅带着阿公砸向身后的墙。 阿公抽了口凉气,原本就骨折的手在这一番撞击下雪上加霜,他求饶地开口:“别虐待老人啊。” 谢茫嗤笑一声:“老东西,我可没把你当人。在你抛下我们一声不吭就逃走,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们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那是在虐待我们?” 阿公不吭声了。说起这件事,他确实也不占理。 “恭让,哑巴了吗?为什么不说话?” 谢茫抽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将阿公和转轮椅靠背捆得严实。她一拉,人和椅子又被拉了过来,她一脚踩在转轮椅的扶手上,柳钉鞋在卤素灯下散发着寒光。 阿公叹了口气,说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随你撒气吧,只要给我留一条命就行。” 说着,阿公忽然开始猛烈咳嗽起来,谢茫盯着他,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却见他咳着咳着,一道血雾喷了出来。 谢茫的脚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忽然又回过神来,骂了自己一句。她真是多余关心这个家伙,她甚至想用上这些年她学会的各种手段,让他知道叛徒的下场。有那么几刻,她觉得自己脱离了爱与和平旗帜,化身恶鬼,投进了那群该死的六边形的怀抱。 但谢茫的视线又落在了阿公太阳穴上的弹痕处,她知道这个家伙这些年绝对过得不如意。瞧他浑身是伤的模样,瞧他掺了白丝的头发…… 谢茫骂了几句脏话,将背心上挂着的徽章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向外走去。 鼹鼠赶紧跑过来,捡起她丢在地上的徽章,拍了拍,揣进兜里赶紧朝她追了过去。鼹鼠从来没见过老板发如此大的火,毕竟在二十区里,老板是他见过的脾气最好的人了。他不知道老板和这个老猫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人看上去像是仇人一样,但老板却没有真的对他下狠手。而那个老猫似乎也认准了这一点,居然敢出言挑衅。 “你没事吧,老板?”鼹鼠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茫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将一颗糖丢进嘴里咬得咯吱作响。她觉得嘴里的糖失去了甜味,变成了满口玻璃渣,割得她满口腥味,她坐在杂货店外的长椅上,背靠着墙壁,看着门外已经熄火的摩托车。 说实话,她想不通,想不通当年阿公为什么毫无前兆地离开了二十区,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失去了任何音讯,还背叛了他们长久以来背靠的组织“野火”,她觉得,当年野火会分裂解体,恭让功不可没。 谢茫真的恨透了恭让,恭让当年救了她,把她带到野火,但又亲手摧毁了她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依靠和信仰。往后野火的成员四散去了各处,投靠了各大组织。谢茫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团队和朋友。 前一天还在和自己诉诸衷肠的战友也能在后一天里带着所有的机密投靠敌对组织,她对同伴的信任也会在某一天化为刺向自己的刀。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真正的可信任之人,这一点还是恭让亲自教她的。 谢茫这些年加入了爱与和平旗帜,不断开拓自己的业务和人脉,期间也没有忘记打探阿公的消息。她一直觉得,她总得把这个人找到,然后亲手报复回来。 但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找到,她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在二十区,如果他在二十区,她把地皮翻遍了,她肯定能把他找出来。 如今,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杂货店里,毫无前兆,就像他消失的那一天一样。仿佛这六年只是一转眼,他语气平静得仿佛自己只是上了个厕所,现在才回来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死得干净一些,就当从来没来过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谢茫盯着远处的黑暗,忽然说道:“去找清道夫,把他叫过来。” “哦。”鼹鼠赶紧应下,正要向外跑,忽然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谢茫的徽章,他跑回来将徽章递给谢茫。谢茫看了一眼他掌心处的徽章,将它接了过来,重新别再背心上:“算了,我亲自过去找他,你把店里那个家伙盯牢了,千万别让他跑了。” 说完,谢茫骑上摩托,嗡一声飞走了。 鼹鼠看着她急掠而去的背影,又钻回店里,正要应着谢茫的话将店里那只老猫盯严实了,没想到一进门,原本还坐着人的转轮椅上空荡荡,只剩下绳子垂在椅子上,正缓缓摇晃着。 鼹鼠心一紧,他完全没有听到动静,不知道屋里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挣脱绳索逃走了,他竟完全没有发觉。“完了”两个字占满他的脑海。他知道谢茫对这个老猫的重视程度,谢茫前脚刚嘱咐他要把这个老猫看好,下一秒他就让人逃了,怎么办?老板不会杀了他吧? 鼹鼠满头大汗,他一把将卷帘门关上,打开店里所有的灯,正准备仔细搜寻那个老猫的踪迹。 忽然,一道水声从不远处传来,他回过头去,在收银台上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消失的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收银台的高脚椅上,正将烧好的热水倒进紫砂壶里,虽然只有一只手,也不妨碍他将泡好的热茶倒进茶杯里,浅尝一番。 只见老猫呲溜了一口热茶,喟叹了一声:“垃圾。” “干!”鼹鼠在心里骂道。那是老板珍藏了很久、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金骏眉,鼹鼠都还没尝过呢,这老猫凭什么说那是垃圾! 谢茫将油门开到最大,一路火花带闪电,穿过坎坷的街道,在泥土上轧出一道深深的轮胎印。 辰时的钟声敲响了,二十区从黑暗步入另一个黑暗,但彻夜休眠后的人们在钟声的提示下陆续睁开眼,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澡堂的乌龟店员用长杆子将店门外的灯笼叉了下来,熄灭了灯笼的开关,把它挂在臂弯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准备将敞了一晚上的澡堂大门关闭锁好。 远处的轰鸣声在街道间回荡,像是雷霆巨响,她吓得赶紧钻进澡堂,一把将门关上。但在她将门关上之前,一只手隔在两道门之间,撑住门缝,将乌龟吓了一跳。当她看清门外的人时,她惊魂未定地喊道:“谢老板?你怎么来了?你来怎么不说一声啊,我差点就把你的手夹伤了。” 谢茫可是修理师,她是靠手艺吃饭的人,她的手要是夹伤了那可不得了。 谢茫还在喘着粗气,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耳朵被风刮得发麻,就连脸都僵硬了。她一把将门扯开,挤了进来,朝着里间走去:“清道夫呢,人死了没,没死就赶紧给我出来 。” 过道里水汽蒸腾,谢茫一把拉开澡堂的大门,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只有热气在升腾的温泉水,扭头打开另一扇门。乌龟刚把大门关上,追上来时看到挨个开门找人的谢茫,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 还好他们澡堂现在已经歇业了,要是在营业中,谢茫这样冲进来找人,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老板不在这,老板在鱼池。”乌龟赶紧喊道。 谢茫看了她一眼,甩上木门,向走廊尽头跑去。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乌龟赶紧按住木门,生怕它脱框掉了下来。 谢茫穿过九转回廊,走到露天回形院子里,院子里立着一座座崎岖的假山,假山间穿插着不少小桥和不规则形状的池塘,假山中央是一棵五米高的树。树上光秃秃,一片叶子也没有,这棵树已经死掉多年但澡堂主人却仍然将它留在这里,没有挖掉也没有换新,似乎觉得这棵枯树也是一番风景。 “清道夫。”谢茫站在鱼池外朝着那一簇簇假山喊道。她没有兴趣进去看一眼,她知道清道夫在鱼池里养了一堆食人鱼,他在躲在鱼池里准没有什么好事。 “八百年不见你来一次,来一次就差点把我这房子给掀翻了,说吧,这次又是受了什么伤?” “不是我,”谢茫说道,“恭让回来了。” 鱼池里的声音消失了,谢茫还以为里面的人掉进了鱼池里,被食人鱼吃到了:“你听见了吗?我说,恭让回来了。” 良久,鱼池里飘出来一句轻飘飘的回复:“哦。” 谢茫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 鼹鼠的双眼牢牢盯着那个坐在收银台旁的老猫,只见他慢吞吞地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又慢吞吞地回到转轮椅上,拿着那根绳子,重新把自己捆好。鼹鼠抱着手臂守在门旁,紧盯着他的动作,搞不清楚这个老猫到底在搞什么花样。但无论他想做什么,都逃不过鼹鼠的眼睛。 门外熟悉的摩托声传来,鼹鼠提起的心总算是沉了下来,他正想替谢茫开门,但眼角余光看到阿公挪了挪身子,鼹鼠忽然就站住了脚步,继续盯着阿公。 这个老猫狡猾得很,鼹鼠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一瞬,他就能立即换一个地方待着,像鬼一样。鼹鼠只能一直盯着他,眼睛不敢从他身上挪开半寸,只有用这种方式他才能看住这个家伙。 谢茫拉开门,视线从店里扫过,当看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安坐在转轮椅上的阿公时,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我就说我没有骗你吧。”谢茫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的清道夫说道。 清道夫浑身裹着厚厚的黑布,像是见光死的吸血鬼,向着店内的方向飘过来。清道夫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澡堂了,要不是阿公回来了,谢茫未必能把他请出山。 “你去看一眼吧,看看他还能活多少天,最好撬开他的嘴,让他好好交代这些年都去了哪里。”谢茫一甩手,回到了收银台的位置。她低头看见桌面上的茶壶,目光危险地看向鼹鼠:“你动了我的茶叶?” 鼹鼠张大眼睛,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看上去半死不活的阿公。 清道夫苍白的手指搭上阿公的手腕,良久,吐出一句话:“确实命不久矣。” 他垂眼看着阿公,问道:“既然当初要走,为什么不直接死在外面?” 谢茫接道:“巧了,我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公笑了一下,虚弱地说道:“我这次回来,是来托孤的。” 17. 扳手、算盘和食人鱼池2 阿公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忘不了二十区,忘不了自己的昔日战友,现在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算是死,也想葬在故土。 去他的落叶归根。 说的是什么屁话,现在才想着回二十区,那他早干嘛去了? 这个人消失了十年,这十年里他们找过无数遍和他有关的消息,他们只知道阿公去往了极乐城,但他们的手还没有办法伸到极乐城,他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好不容易他们还把这个人抛到脑后,现在他忽然又回来,像是故意折腾他们一样。 谢茫扣下扳机,装弹清脆的咔哒声在杂货店里回荡,她的枪口死死抵住阿公的额头:“好玩吗?” 阿公没有说话,谢茫把枪往前推了推,话里带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问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好玩吗?” 只要谢茫再次扣动扳机,这枚子弹就会从她的枪口飞出,洞穿眼前人的脑袋。 阿公张开口,好像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又在装什么,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谢茫皱着眉,话还没说完,只见阿公一口血喷了出来,腥气翻涌。 谢茫收起枪,忍不住看向清道夫。 只见清道夫上前,一把拉开了阿公的拉链,掀开他的衣服,看向他胸膛上几道歪歪扭扭的缝合口:“你的肺怎么了?” “被枪打中了,换了一个新的。”阿公将满口的血沫咽了下去。 “稳定剂?” “没用过,我是硬熬下来的。” 听见他的话,清道夫眉头紧锁:“排异反应不是靠硬熬就能熬过去的,只能说,你命比较大。” “大概吧,”阿公虚弱地笑了笑,“但我快熬不下去了,这个肺最近不太好,我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清道夫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探手按着阿公的脉搏:“我就知道。” 清道夫这一次把脉把得太突然,阿公还没来得及调整体内的激素,不出意外地被他看穿了。 “什么意思?刚刚全是他装的?”谢茫瞪着阿公。忽然觉得,十年不见,阿公还是那副模样。谢茫在第一眼看见阿公的时候也曾怀疑过,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是其他人假扮的恭让。或许这个人装作恭让是为了从她这博取信任,又或是想从她这套取什么信息。 她由始至终对眼前这个人满怀质疑,直到这一刻,谢茫才有一种“恭让回来了”的实感。这才是她印象中恭让该有的模样。 谢茫眼眶湿润,心怀激动之情,再次把枪指向阿公的太阳穴:“臭老头你真该死啊。” “诶诶诶!”阿公拼命将脑袋向一旁躲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拜托拜托。” “我把你脑袋打烂以后,让清道夫给你换个新脑袋就好了。” “脑袋怎么可能换啊!” “你连肺都换了,再换一个脑袋能怎么样?” “这不一样啊,换脑袋的手术风险那么大。” “多打几支稳定剂不就行了。” 听见她的话以后,阿公忽然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谢茫,你注射了神脉?” 谢茫意识到,如今神脉提取物制作成的试剂和药品随处可见,也常出现在人们平日的对话中,她逐渐被其他人影响,并不觉得把神脉当作玩笑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她已经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是极端的守旧派。 “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听见阿公的呵斥,谢茫的脸冷了下来:“我没有忘,但你当年答应过他们要照顾好我,你才忘记了吧?你现在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来指责我?” “我还以为你真的蠢到成为了魏远的走狗。” 谢茫举起枪托正要向阿公砸下去,在半空中生生被清道夫拦了下来:“别吵了。” “谢茫没有接触神脉,她现在在为一个中立派的组织工作。谢茫,你也知道恭让的脾气,你再气他,说不定他今天真得死在这里。” 说实话,清道夫也没有想到,阿公去了极乐城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坚定维持着自己守旧派的观念,在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他也没有选择用神脉来提高自己的存活率。 阿公和谢茫两个人,一个人的雷区是神脉,另一个人的雷区是魏远。这两者本质上是重合的。 当年野火解体后,成员们四散去了不同的组织,而其中最大的两波成员去往了两个相互对立的组织:一个是以魏远为首的血肉圣约,也就是如今二十区里最大的势力,那个六边形;另一个是谢茫如今所在的组织,爱与和平旗帜。 而谢茫的父母并没有在当年野火为了争取自由的革命中牺牲,反而是在战争胜利后,在魏远的诓骗下,成为了神脉实验的志愿者,最后死在了手术台上。 血肉圣约中的成员都是神脉和进化派的簇拥者,他们是早期宣扬“纯种人类是最弱小的存在,只有结合所有物种的特长,变成兽人,人类才能变得更加强大”的那群人。他们利用了人心中对力量的渴望,让更多的人成为合成人。 谢茫恨魏远用那些“为了全人类的进化”、“人类把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一类热血澎湃的噱头把太多人骗过去,自愿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而牺牲。她恨透了他们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总得有人为了人类的未来牺牲。” 进化派的人将当年野火革命的成功归咎于基因的强大,将基因进化定为“必须要去往的前路”。 明明当年野火的胜利源自所有人的团结、不屈、信仰与坚持等诸多因素,一句简单的“基因胜利”竟然想要偷走所有的功劳。 谢茫觉得荒谬,她尝试向人们解释,却发现这个世界的人没兴趣听她说话。毕竟如今的进化派中的人是看见结合人光鲜亮丽以后注射神脉试图加入结合人的“新混合种”,根本不是当年从盖亚科技逃下来的原生结合人。他们只看到了结合人的成功,没有看到结合人的悲惨过去。 在谢茫的前二十几年里,野火就是她的一切。 她是结合人和结合人的孩子,她的父母都是从盖亚科技里逃出来的结合人。 谢茫还记得,自己的童年是在父母的带领下,不断在下水道、洞穴和集装箱间辗转逃生,那时的地下世界由人类主宰,像他们这样的人兽结合物种是怪物、是异类、是不被人们接受的存在。 在那个时代,如果人们发现了结合人的存在,依照法律,可以获得代行销毁权。混合种需要锯掉自己的角,割断自己的尾巴,把自己打扮成纯种人类的模样,在二十区里苟且偷生。 明明从盖亚逃出来的时候,他们只想找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地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被当成实验品,唯一的意义是化作纸上的数据。 地下居住的人因为基因低劣而被人们丢到地下,他们终其一生都想让自己的基因变得更加高级,能够早日回到地上。地上与地下并非完全隔绝,而是靠畜生道相连,畜生道像脊椎一样,从地上通往地下,只需要下坠,而从地下去往地上,需要以一道道基因作为通关的钥匙。 结合人曾认为,同样作为被抛弃者,地下这些人应该能懂他们的想法,他们应该是同类。 但迎接结合人的是无止尽的追捕和消杀。地下的人也将结合人当作怪物,而怪物不允许活在这世上,捕杀行动持续了许多年,直到逃窜的结合人最终联合,组成了“野火”。 他们吹响反动的号角,高举自由的旗帜,只为了获得合法公民身份,在这个地方割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最后,他们成功了,地下的人也接受了结合人。也正是那个时候,地下的人们发现了神脉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人也想获得结合人那样的能力,于是主动利用神脉的力量对自己进行改造,获得了其他生物的能力。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野火,野火成为了二十区的第一大组织。一切都充满着蒸蒸日上的趋势,但就在那时,阿公接下一个前往垃圾场的任务。那是一个秘密任务,没有人知道任务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阿公没有完成任务,为了躲避责任,畏罪潜逃。 他带着组织给他的武器、名片、车辆消失了。他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擦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大家只知道他去了极乐城,但他们打探不到更多的信息,只能销毁阿公的所有资料,将他视为叛徒。 谢茫向清道夫问过无数次阿公离开的原因,清道夫都说——不知道。 阿公若是要走,就算没有带上她,至少也会带上清道夫。再不济,也会将计划透露给清道夫,而不是像当时那样,走得悄无声息。明明阿公答应过她死去的父母,会替他们照顾她。但他失约了,也没有护住前辈们靠血肉堆出来的野火。 谢茫怀疑过,阿公的远走并非蓄意为之,而是在追杀之下的无奈之举。因为当初魏远在野火中掌握了不低的话语权,怂恿许多野火的成员投身实验,阿公平日行事小心谨慎,总是避免与其他人发生冲突,但却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不惜撕破脸破也要反对魏远的行为。 后来,阿公消失了,谢茫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进化派对他动手了,要除掉他这个眼中钉。 但所有的证据都证明,阿公当年是自己主动出走的,没有任何人胁迫他。 在人们解决了温饱问题以后,就会试图拥有更多的东西,例如权利地位。野火的势力不断增强,其中的党派之争也愈演愈烈。 阿公在野火的元老中地位原本不轻不重,但随着他的离开,不少人为了接替他的位置大打出手,接连着引发了一系列冲突。紧接着,作为野火元老之一的清道夫宣布离开野火,开始隐退。清道夫的离开像是一枚子弹,将野火打得四分五裂,接着迎接他们的是党派之争。谢茫看一个个昔日战友撕破脸面,去往了不同的组织。 野火最终解散,就像熔炉里的太阳,无论燃烧多久,总有熄灭的时候。 如今各大组织不断分割占领自己的领地,在这样一个乱世之中,清道夫仅靠个人实力独存在二十区中,只因为他的身份,他是二十区里为数不多的医生。他医术高超,救回了不少人的性命,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没有人会为难一位医生。 但阿公不一样,阿公只是个盗贼,最擅长的是伪装和盗窃,一个盗贼在这个时代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谢茫问阿公。 阿公离开二十区这么多年,他们没有办法从极乐城里打探到和阿公相关的信息,按道理说,阿公也不应该得到和他们有关的消息才对。 谢茫打听过,昨晚有一趟列车从极乐城通往二十区,带来了满满一车人,而这群人在车站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们不仅和车站的工作人员大大一场,还用炸弹将整个车站炸毁了。有血肉圣约的成员在那场动乱中受伤,血肉圣约的如今还在封锁现场进行检查,试图找到线索,将那批从车站里溜出来的人全都捕捉审问。 谢茫猜测,阿公就是坐着那一趟车抵达二十区,然后趁乱逃到了这里。 但他为什么能一下子就找到她的地址,明明这些年她早就换了好几个住所。最初,她担心哪天阿公逃回来以后没有办法找到他们,就一直住在野火旧址的庚区。后来自由日逐渐成型,每到自由日全城就会陷入混乱,她得频繁地在各个区辗转,维持秩序。她实在没有办法,换了好几次住所,最后才来到了爱与和平旗帜的主要据地丙区。 没想到,阿公还是找过来了。 “意外,我只是碰巧看到这里有家杂货店,想来看看这里能不能换到一点药而已。”阿公嘴硬地说道。 他一向这样,让人分不清他嘴里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谢茫听后翻了个白眼。 “昨晚我的澡堂里来了两个人,一只猫,一只食蚁兽,两个都是没有接受过神脉的纯结合人的后代,是你让他们去找我的对吧?”清道夫问道。 清道夫说出这句话,间接证明了,阿公确实知道他们的地址,他能来到谢茫的杂货店并不是巧合。 因为那两个人钻进澡堂以后,拦住店员就喊着找医生。 澡堂门外招牌上写着大大的“澡堂”俩字,没有人会在正经澡堂里找医生。 店员为他解释了一番,那只狸花猫才说,自己看不懂文字,他是按着一个人告诉他的地址一步步找过来的。 店员听后满脸为难,清道夫隐退多年,开了这家澡堂,对外便只声称是澡堂,至于他在澡堂深处装修的那个诊室从来不接陌生来客。眼前这两个陌生面孔忽然前来,张口就要找医生,也不知是从哪打听到的消息。 店员看着他们浑身是伤的模样,怕他们身份不干净,生怕自己沾上了什么麻烦,不敢轻易将人放进来,于是赶紧将他们赶走了。 在被赶走之后,豆豆茫然地看着门外的招牌,心想,莫非Musang给了他们错误的地址?这个地方不是诊所,而是澡堂。 豆豆只好背着Pita继续在四周打转,这时,有人蒙着面跑过来,拉住了豆豆,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豆豆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个蒙面人就是刚刚澡堂的店员。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店员要把他赶走,现在又偷偷将他找回去。 他跟着店员从一个小门绕了进去,穿过一圈圈走廊,见到了一个身上裹着厚厚白布的人。 那个人向他们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豆豆没有心眼,见人朝自己问话,便倒豆子一样将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包括他们如何坐着列车从极乐城过来,如何在车站里遭遇战乱,如何躲避追杀一路逃出来,又是如何在同伴的介绍下找到了这家澡堂。 “你那个同伴是谁?叫什么名字?”清道夫一边打着麻药,一边哄骗豆豆将知道的内容全都说出来。 “Musang,咱们都这样叫他,他的品种好像是个果子狸,他是我在极乐城的上司,他性格老好了,我小时候不懂事,搞砸了不少任务,都是他替我收拾烂摊子……Musang也不容易啊,一个人在极乐城里打拼,不仅要忙着工作,还要赶着回家奶孩子。” 清道夫的刀在他的伤口上划开一道口子,豆豆原本半阖的眼睛忽然 睁大:“医生,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正要低头往下看去,清道夫按着他的额头把他重新按回病床上:“没事,只是在清理你伤口上的腐肉。” “多大的孩子?”清道夫一边缝合着豆豆的伤口,一边问道。 “应该是十来岁吧,我记得Musang以前还问过我们小孩到底要吃什么款式的奶粉,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婴儿。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那小孩还是矮矮一只,可能小猫的品种就是那样,长得很慢。” 从他的话中,清道夫逐渐拼凑出了阿公在极乐城的现状。 是的,在豆豆说出果子狸的那一刻,清道夫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将豆豆引来这里的人就是恭让没错。 地下的猫科混合种泛滥,但灵猫科几乎没有,他这么多年见过的灵猫混合种只手可数。果子狸是灵猫科动物,而恭让所属的大灵猫也是灵猫科动物。同样是灵猫科动物,区别其实不算大,尤其是在人类特征更加明显的情况下,大家其实很难分辨出某个人具体是什么生物的混合种。 阿公不爱透露自己的真实物种大灵猫,大灵猫是一种灭绝的动物,在自然界已经无法找到,当年实验员是从灵猫皮草中提取出了大灵猫的基因,从而开始研究。 地上地下的大灵猫就只剩下阿公这一个,他厌恶自己这份特殊性,也厌恶自己的物种,因此每当别人问起他的品种时,他常以其他物种作为掩饰,有时候他说自己是熊狸,有时候说自己是林狸,有时候说自己是黄鼠狼,有时候说自己是臭鼬,然后换来对方一句“真的假的”。 因此在听到果子狸的那一刻,清道夫下意识猜到,那个人就是阿公。 清道夫已经无法区分到底是“阿公或者”震惊,还是“他有个孩子”更震惊。至少在二十区的时候,他从没见过阿公有哪个暧昧对象,也没听说他有一个孩子。从时间线来看,他去极乐城的时候这个孩子已经在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这个孩子是他在逃亡过程中获得的。 比起被进化派追杀,阿公逃亡的真正原因或许是他从谁那里偷了一个孩子,畏罪潜逃。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想,但是放在身为盗贼的恭让身上,又显得尤其可信。 清道夫想不到,阿公到底偷了谁的孩子。 这时,店员匆忙跑到了诊室,告诉清道夫,血肉圣约的人来了。 清道夫的澡堂建在了丙区和乙区的交界线上,以往来光顾的人来自这两大区,在澡堂之外,他不管各大组织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在踏进澡堂的这一刻,所有人都需要和平相处。这是两大区都默认遵守的规则。 但血肉圣约的人第一次带着他们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找了过来,声称要追捕危险分子。 清道夫将两人藏了起来,将所有的绷带、棉球以及剪下来沾了血的碎布料全部销毁,走了出去。 血肉圣约的人向清道夫说明,有一群危险分子从极乐城逃往了二十区,这群人毁掉了车站,杀死了许多人,如今正逃往二十区各处。说到这里,为首的人话锋一转,说打听到附近有人交代,不久前有两个浑身带血的人正朝他们打听澡堂的地址,说不定混入了澡堂之中。 说罢,他们想要彻查澡堂,将那两个危险人士揪出来。 那两个人一个昏迷,一个不识字,竟用问路的方式高调地找到了这里,也不怪血肉圣约的人会来这里问人。 店员求助地看向清道夫,清道夫解释道:“我们见那两个人面孔陌生,浑身带血,行为怪异,就将他们赶了出去。” 说着,清道夫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往那个方向走了,没走多久,你们要是追得快些,说不定还能看见他们。” 清道夫不属于任何组织,但魏远这些年一直想要拉拢清道夫,他看上了清道夫的技术,想让清道夫成为血肉圣约的医疗顾问,因此血肉圣约的人不会为难清道夫。清道夫开口,他们便顺着清道夫的指示追了过去。 清道夫不属于任何组织,硬说他有一个归属的话,那应该是旧时代的野火。他知道这两个来自极乐城的陌生人找到他的澡堂,就是为了给他带来一个消息——恭让还活着,他现在也在二十区。 野火解体了,但野火永远不会消失。 正如当年野火首领姜说过的一句话:“一粒火种在燃烧,只要有氧气,我们就能攀援向上。” 恭让愿意回来,要么是带来了好消息,告诉他们野火重建的希望;要么是带来坏消息,告诉他们,他放弃了。 清道夫看向阿公,再次问道:“你让他们来找我,借他们之口告诉我你回来的消息,现在,你又找到了谢茫,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们会不会杀了我。”阿公扯了扯嘴角。 说实话,在最初看见他的时候,谢茫确实好几次想要杀了他。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阿公这次回来必定会将二十区搅得一团糟。她如今是爱与和平旗帜的成员,她的任务是维护二十区的稳定,强行让混乱的生活安定下来,让更多的人能好好活着。她要消灭一切会破坏稳定的因素。 阿公是个危险的人,在看见他的时候,谢茫仿佛看到了他刚离开时二十区最混乱的那几年。她并不想让那样的日子重现,一个自由日已经足够让她头疼了。 若不是昔日的情分足够重,她真的会将他除掉。谢茫没有直接下手,只是想把清道夫找来,看看他的态度。 没想到清道夫对阿公出现的态度平淡,他早就知道阿公回来的事情,原来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她一个。 谢茫再次举起枪:“原来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好,那你们一起去死吧。” 说着,她扣下了扳机。 “等等,你让我先把话说完!”阿公闻声闪到一旁,忽然发现,意料之中的子弹没有射出来。 谢茫的弹匣里根本就没有子弹。 她对着清道夫的脑袋又是“咔咔”两枪。 “行了,说吧。”谢茫的气消了,将手枪丢到一旁说道。 “我回来是因为收到了消息,祝融科技想要捕捉所有当年从盖亚出来的结合人,对他们进行实验,极乐城没有办法留,我只能回来了。” “一个坏消息,从此以后所有的守旧派都没办法活了,除非主动接受神脉。我们又回到了野火最初的处境,”清道夫说道,“还有呢,我不信你没有别的理由,你明明有千万种方式能躲过祝融的捕捉。” 阿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十年过去了,他并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是个坚定的守旧派,像他一样,始终怀着回到地上的想法。他不敢赌,这也是他最初一遍遍试探这两个人的原因。 现在他确定了。 “当年我在垃圾场里捡到了一个箱子,那个箱子上刻着盖亚的图标。” “试剂?”谢茫猜测。 清道夫看着他,眼神变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阿公抬头看向他们:“是一个婴儿,活的纯人类婴儿,编号GAIA-GOG-001。” 18. 扳手、算盘和食人鱼池3 GAIA就是盖亚科技的意思。当年盖亚科技在实验的时候给他们每个实验品都带上印着他们个人编号的金属手环,在他们逃离盖亚的时候,这个手环仍然带在他们手上。 手环上的编号就是他们的身份证明。那时地下所有人类都有合法的公民身份证明,但他们这些人兽结合人不是合法公民,没有办法获得自己的名片。盖亚的编号就是他们唯一的身份证明。于是,即便他们从盖亚逃出来,也仍然仍然留着盖亚的金属手环,把它压成小铁片,裁剪好,带在身上。 阿公的个人编号是GAIA-SR-VIV-8331,而清道夫的编号是GAIA?SR?CIC?0420,他们这一群从地上逃下来的实验品的都属于SR项目,也就是物种改造计划。但陈望舒和他们不一样,她的项目是GOG。 清道夫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在这群人里年纪最大,他在盖亚里待了很多年,他是在场最熟悉盖亚科技的人。但即便是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个GOG项目。 这是一个全新的项目,更何况陈望舒的编号是是001号,就意味着,在这个项目里,她是第一个成功产出的一个试验品。 或许称不上是成功吧,毕竟陈望舒被丢到了地下,而真正的成功试验品应该留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放活的生物下来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地上的人会根据基因名片对每个人的基因评定等级,ABCD等级的人留在地上,而EF等级的人要被丢到地下,因此地下攒了大批“刁民”,在地下城市里为非作歹。 后来,从地上下来的人越来越少。直到野火炸掉了畜生道,断掉了地上和地下的连接,从那以后,地上就没再往地下放人。后来地上和地下关系破冰,重建畜生道,但地上也没再往地下放人。大概经过这么多年的筛选和择优,地上城市的居民终于将实现了他们的基因进化,保证城市中所有生活的居民都保有优质又干净的基因,从此没有人会被放逐。 往后,畜生道里运载的只有来自地上的垃圾,而地下居民也将那些垃圾当作燃料,点燃熔炉,将热量运输到地上和地下。 这还是几十年来地下再一次出现来自地上的活物,她不仅是盖亚的产物,还是一个全新的项目。 “你的意思是,让我解剖一下?”清道夫开口。 阿公差点暴跳起来:“你敢!” 清道夫意味不明地“哈”了一声:“我以为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实验品的存在,让我看看盖亚这些年都在研究什么,这不就是实验品存在的意义吗?” 阿公盯着他,脸色沉了下来:“清道夫,你变了。你忘了我们当年为什么要离开盖亚吗?为什么你现在变得和盖亚,和祝融那些人一样?难道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对你来说,就只是一个实验品吗?” 谢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即使她不认识陈望舒,对陈望舒没有感情,但阿公的话让她想起了她因实验失败而死去的父母:“清道夫,你这句话有点过分了,这次我也没办法站你这边了。” “行吧,就当我是在开玩笑,”面对两个人的围攻,清道夫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手上的伤要我帮忙处理一下吗?,你这手,要是不想留下后遗症,只能进行手术,我那有仪器。” 清道夫的话恍惚让阿公又回到了当年。这个人总是这样,最擅长打个巴掌再给颗枣,每次把气氛搞得僵硬,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的时候,清道夫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岔开话题,丝毫不会感到尴尬。清道夫做一切事情都很理所当然,从不考虑后果。 当年野火的首领、带他们逃出来,和他们一起来到地下的那位姜实验员也曾评价过清道夫——一个兽化程度很高的人。 阿公对实验的事情了解不多,不清楚姜口中的“兽化程度”到底指的是清道夫的基因,还是一种隐喻。人类口中的词语总是很复杂,带着许多种含义,语境不同,话里的意思又会天翻地覆。 清道夫是一个聪明的动物。他学习的速度很快,他的医术也是从地下各种诊所、各种医生手上学来的,只需要多看几遍他就能记住。无论是外伤还是内伤他都能处理,因此在野火中,他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即使后来他离开了野火,但名声已经在二十区里传开,即使他现在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也没有人敢动他。 当一个人手中掌握了控制生死的能力,没有人会想不开去找他的麻烦,那无疑是引火上身。 清道夫的日常活动没有社交,他只会一个人躲在诊所里研究各种奇难杂症。 他是早期知识清除活动的重点关注对象,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有没有人给他传递书籍资料,或者他有没有将自己的知识传递售卖出去。 但清剿队的人很少能抓到清道夫。因为根本认不出来。 清道夫基因里混杂着罗非鱼的基因,随着温度的变化,清道夫能随意地变雄变雌。再加上他总喜欢把自己当作实验品,在自己身上测试他研究出来的各种药剂,于是他每隔一段时间,长相就变得截然不同,这个人聚男女老少于一身,和其他人相比,他最像一个怪物。 清道夫有着千变万化的长相,但一潭死水的性格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至少熟人能靠着他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把他认出来。 能让清道夫提起兴趣的事情不多,盖亚科技算一样,祝融科技也算一样。 清道夫给阿公装好固定器,从柜子里拿出大包小包的药,全部装进箱子里。一边放,一边嘱咐他要如何处理伤口,多久以后来复查。 阿公往箱子里瞧了一眼,里面有消炎的、清创的、镇痛的、还有不少家用药,他把有的没的全都整齐放在箱子里,拉起拉链,将箱子递给阿公,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阿公含糊地回道:“随便找个铁皮箱先住下。” “铁皮箱的居住环境不好,现在好的铁皮箱都被占领了,你们只能找到一些放了很久的箱子,要除锈,还要补破洞。你现在身上也有伤口,难免会被感染。而且,你们刚到二十区,身上的行李也没带多少吧,与其重新收拾一个住所,不如找现有的,我记得谢茫就有几间空房。” 清道夫喋喋不休地说着,阿公心中警铃大作,他认识的清道夫可从来不会说这些关心人的话。这些话语从清道夫口中冒出,带着一股令人惊悚的气息。阿公盯着他,只见清道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诡异的笑。 更吓人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公用脚想都知道,这个家伙绝对又在打陈望舒的主意。 阿公已经和他们解释了好几遍,他带陈望舒回来,只是因为近些年极乐城的集团正在不断压榨普通人,他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集团想要榨干他们所有的脑力和体力,等到他们死的时候,集团还想回收他们的尸体拆成一个个零件送到市场上。他们不敢生病,一旦生病了,最先扑来的是天价的诊断费和医疗费。更可怕的是,只要去过一次诊所,第二天,他们的基因信息就会变成可售卖资源送到集团手中。 该死的全透明社会。 阿公一嗅到极乐城的风向改变,集团疑似要进行大动作,他赶紧带着陈望舒回来二十区。 当初阿公离开二十区,是因为野火组织内部有裂解的趋势,奥托的羽翼逐渐庞大,如日中天,又盯上了他。他怕自己刚把陈望舒带回垃圾场,她下一秒就被奥托的人手偷走,拿去进行实验。所以在发现陈望舒的那一刻,阿公赶紧带着她连夜撤逃,逃去奥托碰不到的极乐城。 只是这件事事发突然,本不在阿公的计划之内,所以他来不及通知谢茫和清道夫,直接就跑了。阿公也没想到谢茫因此记恨了他多年,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阿公把真相告诉了他们,本以为说开以后就没事了,但这个清道夫现在还惦记着陈望舒呢。 清道夫为了想打消他的警惕,难为他还学着谢茫的模样,刻意去找别的借口,想要引导阿公松口,到附近来居住,好趁虚而入,对陈望舒下手。 阿公脑子一转就把清道夫看透了,但清道夫对此一概不知,还在努力克服自己不爱说话的性格,试图说服阿公。 谢茫倒是看出来了,忍不住扶着额头,将一个地址告诉了阿公:“我在这里有个房子,我拿来囤货的,你要是要搬过来,我就找时间把我那些货挪到别的地方。” 说完,她看着阿公的神情,又补了一句:“放心吧,这个地方在丙区,丙区现在是爱与和平旗帜的主要据地,血肉圣约的人没办法踏进丙区半步,他们要是敢进来,头都给他们打爆。不过你放心,丙区的人就算不认识你,也认识我,这边的人多少都会给我面子,帮我打掩护,往后你要是住在那,大家多少有个照应。” 看看,还是谢茫会说话,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动情动理,差点就把阿公劝动了。 “行了,你现在住在哪,我送你回去吧,免得你自己走一趟。”谢茫把桌子上的箱子一拎就向外走去。 没了清道夫在一旁盯着,阿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清道夫固执得近乎病态,他要是盯上了一个东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阿公真的,万一清道夫瞧见了陈望舒,只怕他按耐不住手里的手术刀。 相比之下,谢茫虽是个“狂躁症”和好战分子,但真心肠比较软。谢茫这些年恨阿公入骨,他多卖几次惨,她尚且能罢休。阿公有自信,当陈望舒站在谢茫面前时,使出她那十八般手段,必然能将谢茫哄得团团转。 毕竟陈望舒的卖惨手段虽师出阿公,却青出于蓝胜于蓝。 “你现在住哪?”谢茫问道。 “你把我送到你店门口就行,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谢茫嗤笑一声:“装什么呢,我也能吃小孩不成?好心问你两句,还遮遮掩掩,你要真有本事靠自己在二十区活下去,你就没必要来找我了。” 阿公没有说话,只听见风在耳旁呼啸,带来谢茫的声音:“恭让,你已经走十年了,二十区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谢茫说的是实话。 十年时间足以让这个城市焕然一新,从区域到组织到掌权者,所有人都变了。他过去认识的战友如今未必还活着,也未必像当年那样。 当初阿公去杂货店里拿储存卡换药,确实是迫不得已,他需要药。而那时他也确实没想到,那家杂货店是谢茫开的,而正好他和店员周旋的时候,谢茫回来了。一切其实真的是巧合,他知道清道夫诊所的地址,但不知道谢茫在哪里,他去杂货店真只是为了换资源,没想过认亲。 他还没有准备好重新面对他们的准备。他也不确定十年过去了,谢茫还是不是当年的谢茫。在见到她的第一面时,阿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差点就想释放自己的技能将所有人晕过去,然后趁机溜走。 但他在脑中犹豫无数次以后,最终还是强装镇定,说出那句“好久不见,谢茫。” 他想赌一赌,看谢茫到底有没有变。 还好,谢茫和清道夫,他过去最熟悉的两个战友如今都没有变,还是和当年差不多。他们算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二十区里为数不多熟悉的东西了。 阿公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我住在山崖那头,连接矿洞的山崖。” 谢茫的脸色变了,她骂了一句粗口,压低了音量说道:“你疯了,你居然找到山崖去了,你知不知道山崖现在是谁的地盘?” 阿公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谁的地盘?” “山崖早就不是当年的中立地带了,现在山崖已经被一群臭鸟占据,而那群臭鸟的首领是血肉圣约的人。你敢带着你家那个小孩在他们的地盘建家,你真不要命了。” 阿公脸色大变,他全然不知道这件事。他甚至还放着陈望舒自己去山崖上捡藻团,万一她被山崖上那些鸟捉住,送去了血肉圣约,那该怎么办? . 陈望舒躺在大号羽绒垫上打了个滚。 一旁高级制氧机正徐徐向外吹着氧气,陈望舒抬手抓了一把空气,往鼻尖送过来,闻了一闻,果然新鲜高质量的藻砖制出的氧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完全没有他们平时那些藻团的腥臭味。高级货就是不一样。 “怎么了?”kk看见她的动作,问道。 “你这个藻砖,好。”陈望舒朝她竖起大拇指。 kk看着她的手势,学着她的模样也竖起了大拇指:“好?” 陈望舒点头,告诉她;“这些藻制氧机要放出氧气,就要往里面放压缩藻块,你这个藻块质量好,新鲜,耐用,不过很贵。我家也有制氧机,但我用的藻块都是自己做的。” “这个也能自己做?” 陈望舒指着外面说:“墙上、地上有不少藻团,地动的时候天上会掉下很多石头,带着藻团,我就拿那些藻团挑挑拣拣,再洗干净搓成团拿来用。但是我用各种不同的藻搓在一起做成的藻团……味道会很奇怪,还有泥味和霉味。” 说着,陈望舒吸了吸鼻子:“还是你们这的藻好,香香的,喜欢!” “喜欢?我这还有多的,你喜欢就拿去。”kk将装着藻砖的箱子递给陈望舒。 “真的吗?”陈望舒捂着嘴面露吃惊,她从羽绒垫上翻滚下去,一把抱住kk,来回蹭着:“谢谢姐姐!” kk愣了一会儿,陈望舒的称呼让她猝不及防,她理解不了,陈望舒为什么会这样称呼她。 “为什么要叫我姐姐?”她们并没有亲缘关系,也不是同一个种族的族人,陈望舒为什么忽然就叫她姐姐了?这个称呼她教了乌很多次,但乌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陈望舒没想到,kk会对这个称呼反应如此之大,这个称呼对她来说简单得就像喝水一样,她在街边随便乱逮一个人,张口就能叫,难道说,这个称呼对二十区当地居民来说不是普通称呼? 陈望舒眼珠一转,鼻子一吸,眼角挤出一滴眼泪开始啜泣:“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鸟族,你们有一个大家庭,每天生活在一起,但我是个孤儿,我没有亲人,只能每天流浪。” kk虽是鸟族,但从小被血肉圣约的成员带大,她是组织里年纪最小的核心成员,只有在长大以后才被放回族里。起初山崖上的鸟族并不认可她的存在,总是避着她走。族人没有明面上排斥她、驱逐她,只是因为她是血肉圣约的成员。他们不敢忤逆血肉圣约,也畏惧她,无论kk说什么,族人们都全盘接受。直到他们相处了几个年头,族人才逐渐敢和她说话。 kk身在鸟族,却仍然像个游离人一样。陈望舒口中说的鸟族大家庭,其实和kk没有太大的关系。 每次值守时,kk从甲区的血肉圣约总部远远飞回丙区尽头的山崖,不辞辛苦,也只是为了和族人 、和这个家庭更近一些,她希望有一天鸟群能真正接受她。 而陈望舒抱着她哭的模样,恍惚间让她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让她心里乱乱的,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kk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在了陈望舒毛茸茸的头顶上。陈望舒下意识往一旁躲去,惊慌失措的模样让kk更加心疼了,她开口:“那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陈望舒心跳如雷,刚刚kk一摸她的脑袋,陈望舒下意识以为她要碰自己的机械耳,她生怕自己的机械耳被她碰掉,赶紧闪开了,顺便将自己的兜帽重新戴在头上。 攀关系归攀关系,马甲可不能掉。 陈望舒听见kk的话以后抬起头,以45度仰角的姿势望向她,眼中带着三分忐忑、三分期待和四分感动,说道:“姐姐真好~最喜欢你了~” 谁能拒绝一直会撒娇的可爱小猫咪呢? 陈望舒知道自己这几招组合机打出来,没有几个人能遭得住,更何况眼前是个看上去没什么心机,不识人心险恶的鸟人。 陈望舒抱着一旁的羽绒垫:“那花生晚上可以抱着这个软乎乎的东西睡觉吗?”陈望舒的话刚说出来,自己先打了个寒战。果然,她还是不适合说叠词。 这个羽绒垫是他们用换下来的鸟羽做的,本是kk的专属垫子,但陈望舒一眼望见它,屁股就挪了上去。陈望舒毫不客气,在鸟巢就像来到了自己的家一样,没啥边界感。或许也是因为kk答应了欠下陈望舒一个人情债,就给足了她底气,脸皮厚了起来。 陈望舒就这样赖在鸟巢里,蹭着他们的软垫子和制氧机,眼睛在洞穴内打转,打量着自己还能带些什么东西走。 鸟巢的范围并不大,向内走不了多久就到了尽头,而鸟巢内住着乌和那一窝幼鸟,身旁还堆着许多树枝、纸板和各种杂物,将原本就有限的空间都占满了。鸟巢的空间还没她那个新家的洞穴大,外加上空气中弥漫着鸟毛和排泄物的味道,陈望舒只能躺在垫子上,躲在制氧机的出气口旁,靠着制氧机呼出的新鲜氧气续命。 说实话,这个地方氧气充足,但环境确实有些差,让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她保证撑不了多久。 新生的幼鸟胃就像个无底洞,刚喂完食物没过多久,又开始张着口,发出尖锐的叫声。乌有无限的耐心,只要看到幼鸟张开口,又开始挨个给他们喂食。如此循环往复,不知疲惫。陈望舒看了一会儿就困了,但眼皮刚合上,又被鸟声唤醒。 她再一次确认了,即使kk邀请她住在这里,她也绝对住不了。陈望舒是个人,不是鸟,她无法适应他们的习性。陈望舒刚在这里带了一会儿,又想走了。 她看向一旁的kk,kk正靠在墙壁旁坐着,闭目养神,陈望舒看不出她有没有睡着,如果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安稳入睡,那她的睡眠质量还真不错。 kk感受到了陈望舒的视线,睁开眼看向她,歪着头,用眼神询问道,怎么了? 陈望舒灵机一动,问道:“你们鸟族平时都在这个鸟巢里休息吗?这个洞这么小,你们都住在这里,能住下吗?” kk解释道,鸟族在山崖上有不少个鸟巢,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洞穴住着不同的鸟族,有些种族的基数庞大,他们就会挑选大一些的山洞栖息。但kk和乌是乌鸦,山崖上的乌鸦数量不多,也没有特定的巢穴。如今这个巢穴还是kk临时找的。 她们窝里养的这群幼鸟并不是是kk亲人所生,是同族鸦科族人的遗弃幼崽,因为这几只鸟在日照期结束前不久才出生,一出生就碰上了休眠期,亲族觉得这几只鸟养不活,就把他们丢在山崖外,差点就成为了天敌们的口粮,是kk将他们救了回来,找个洞穴安置。 kk原本想将他们带回她在血肉圣约基地的住所,但这群鸟实在吵闹,基地其他人投诉了许多次,她只能迫于压力将他们带回鸟族所在的山崖饲养。其他族人见这群幼鸟被kk救活了,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将这一窝鸟也归入鸟群里,一同轮值抚养。 kk的工作极其繁忙,能抽出的时间不多,能会山崖上轮值的时间也不多,平日里只能派乌来替她守着这群幼鸟。 但山崖毕竟远离城市,在休眠期氧气稀释,kk就从基地里搬来了一台制氧机,想着把它搬到鸟巢里,给幼鸟们使用。 这个鸟巢仅供幼鸟和乌还有值守的鸟居住,所以空间不大,能用就行,毕竟等到幼鸟们长大了,大家都会离开这里,离开山崖和鸟族,投身入二十区的社会里。那时他们会有新的家。 住在山崖上的成鸟很少,大家只有在值守的时候才会回来,值守结束以后又会回到自己在二十区的家庭。毕竟山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氧气、没有电、没有导热装置。想要组建自己的基地,还得去买一台发电机,还得自己布置电路,和发热装置。山崖上也没有水,如果他们想要获取水源,还得回到城市里购买。比起其他动物,鸟族的排泄更加方便,飞出去随便拉就行,这也是山崖被鸟族占据,少见其他动物的原因。 而城市里的电路系统已经基本普及,只要拉上电线,交了电费,就能保证家里的电正常运行。只要上交足够的钱,通电、通气、导热,这些难题都能快速解决。当然,那样的房子房租也比一般的集装箱高出许多。 二十区的大多数居民只能住在铁皮集装箱和下水道里。住在集装箱里的人多数已经掌握里自己拉电线、布电路和导气导水管、添加防潮防寒防热措施等技能,陈望舒这些技能也是从阿公那学来的。 “原来你家不在山崖上,在外面啊。”陈望舒感慨道。 这就意味着,只要等kk走了,她就自由了,再也不怕有人摸到她的基地去了。kk的职位高,能抽空出来值守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预支了未来三个月的假期才将腾出这一周的空闲时间来鸟巢值守,等一个星期过后,她就要陷入无休止三个月的工作了。 而且,kk还提到,他们这些幼鸟在长大到一定程度以后,就得离开巢穴分散在不同地方长大,而这个巢穴也会沦为废巢,要么废弃掉,要么被其他要产卵的鸟族当作二手巢穴接手。 幼鸟从破壳到长能能跑能飞的鸟人只需要非常短的时间,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就得离开巢穴投入社会了。陈望舒不知道他们体内到底有什么诡异的激素竟然能靠几个月时间长成大鸟,但陈望舒知道,等到这些幼鸟长成鸟人离开巢穴,这个洞穴里所有的东西,包括这台制氧机,统统都要落入她的手里。 反正那个时间段的kk还在血肉圣约里工作,抽不出空回来,而鸟巢里的鸟要离开,这个巢穴一空,就会有别的人接手,与其便宜那些陌生鸟,到不如便宜她好了!毕竟她可是kk的好妹妹啊! “对啊,我家在甲区。”kk想起,如果她要走,陈望舒留在鸟巢里,没有人能照顾她。虽然陈望舒没说什么话,但kk瞧见了她看向虫团时嫌弃的眼神。kk想,猫应该是不吃虫子的。 陈望舒有自己出去抓老鼠的本事,但她已经答应过陈望舒,要好好照顾她,就不能仍由她自生自灭。 kk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等值守结束以后,你跟我回血肉圣约吧。” 陈望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圣约? 血肉什么? 我吗? 19. 扳手、算盘和食人鱼池4 kk确实想要带她走。但陈望舒只想蹭一下这里的空气,只想在这块羽绒垫子上躺一会儿,她没想跟着kk离开,去那个她一点也不了解的血肉圣约。 血肉圣约,应该就是kk制服上那个六角形所属的组织。 她可没忘记自己在发光虫山洞里看到的那个模样恐怖的食草动物和他身旁的尸体,那个尸体就是六角形,或者说是血肉圣约的人。要她说,那个吃草动物能变成那副模样,说不定其中还有血肉圣约的一份功劳,她也不想变成和那只食草动物一样的下场。 得想点什么办法…… 陈望舒听见kk的话,视线下移,好像才发现她胸前徽章的模样,她脸上的血色退去,向外躲去:“你……你居然……原来你是血肉圣约的人……” 看着陈望舒的表情,kk忍不住皱起眉,心情有些复杂。这些年,kk为组织捉过无数的人,也杀过无数的人,那些人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和眼前陈望舒一样。她在害怕。 kk刚刚才接收到陈望舒的善意,想要将她当作亲人,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亲人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让她心痛。 kk解释道:“我不是要捉你去做实验,我是说,你跟我回去,在我们那生活。” “对不起,我还是回去好了,”陈望舒小声说道,“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害怕……”她的话说了一半,抬眼看着kk,剩下的话她就不说了。陈望舒害怕的是什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其中内容全靠kk自己领悟。 陈望舒要的就是这么一个效果。 “我明白了。”kk说道。 陈望舒点头。她能明白就好,至于明白了点啥,陈望舒也不知道。 陈望舒来鸟巢之前给自己换了新的氧气合成剂,但合成剂的化学反应是不可逆的,倒进制氧机以后反应一直进行,没办法停止。所以她在鸟巢里待着的这段时间里,背上的制氧机一直在运行,以至于现在制氧机内的试剂所剩无几,只够支撑她回去的路,确实有些浪费。 当时,陈望舒拼完制氧机以后没有及时离开,一是想看看这高级制氧机的效果到底好在哪里,二是贪了一把kk那台多功能高级制氧机和高级藻砖,那台制氧机的效果比她背上这个便携制氧机好太多了。 陈望舒走的时候没忘记将kk给她的藻砖带上,但走之前她特地打开了制氧机的制氧仓,将能放的藻砖都放了进去。 kk对制氧机的耗藻量没有什么概念,不知道一块藻砖能用多久。kk本身不像幼鸟一样对氧气有高需求,也察觉不到周围氧气的浓稀情况。陈望舒怕等到制氧机里的藻全部耗尽时kk又不在鸟巢,这群鸟真会窒息而死。所以即便kk承诺将剩下所有的藻砖都给她,她也将制氧机填满,也算是给这群鸟一个交代吧。 谁让她是个善良又负责任的人。陈望舒在心里自夸道。 “那我回去了,”陈望舒临走之前补充道,“我还是会来看你们的。” 她道别了kk,kk也没有留,只是靠着墙壁向外看去,不知道看了多久。 陈望舒走出山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顺着梯子向上爬去,心想,算着时间,她出来也有好几个小时了,阿公应该回来了吧。 她手上的手表的指针形同虚设,她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临走前往便携制氧机里放一对新的制氧剂,为了就是能和阿公的时间对上。阿公走之前带走了一对制氧剂,意味着在所有制氧剂耗光之前,阿公必然会回来。她也得在所有制氧剂耗完之前回去。 忽然,远处一道光柱打来,正好照在陈望舒身上。忽如其来的光线照得她眼前一白,她抬起手臂挡在眼前,遮住大半的光线,余下的小半眼睛顶着光线盯向来源处。 一道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随着“叮”一声响,有东西深深扎入陈望舒脚边的土中。是一个带着箭头的绳索。 光线移开了,陈望舒盯着炫目的白斑抬头看去,一个身影手里抓着锁扣,顺着绳索从上方滑落,向她划过来。她的动作敏捷迅速,陈望舒只记得她嘴里叼着电筒,光线照在她暗红色的皮外套上。 陈望舒的手摸上手腕上的手表,还没按下发射键,就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对,就是那个小孩。” 是阿公的声音。 然后那个女人的手从陈望舒的腋下穿过,将她卡在臂弯间,一手拔出钉在土里的尖刺,把绳索的一段的零件卡进自己的腰带上。陈望舒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她腰间的仪器。陈望舒还没研究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见谢茫不知道按下了什么按键,绳子忽然收紧,带着人一起飞了上去。腾空的感觉传来,陈望舒生怕她一松手自己会摔下去,赶紧反手将她抱紧。 谢茫耸了耸鼻子,忍不住开口:“别靠近我,一股鸟味。” 什么啊。 她们落在上层平台上以后,阿公一把将陈望舒抱住:“没事吧……怎么一股鸟味?” “干嘛啊。”陈望舒也知道自己现在浑身臭烘烘的,她也怀疑那整个鸟巢里的所有鸟是不是嗅觉失灵了才能在那个地方待那么久。 “叙旧的话,你们回去再说。”谢茫开口,已经闻到附近有好几种鸟类混杂的气息,知道这里是鸟族的地盘。看着陈望舒的模样,应该是刚从鸟窝里出来没多久,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回到他们的基地为好。 陈望舒看着她说话时毫不客气的模样,再看阿公的表情,知道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阿公在二十区的老熟人。 谢茫看向阿公,问道:“我先带小孩回去,还是先带你回去?” 陈望舒刚刚还在奇怪,这里山路陡峭,只有爬梯可以通行,阿公现在只剩下一只手能用,如何能爬到这里。原来是谢茫的功劳。 “你带我吧,她有手,会自己爬。”阿公毫不客气地说,就连客套话的工夫都省了。 陈望舒臭着脸跟在他们身后向上爬去。她怀疑,阿公跟着谢茫下来找她,不是来帮忙,只是来盯着陈望舒,以免陈望舒上来就用麻醉针把谢茫放倒。 谢茫跟着两人回到了他们最初在山崖上找到的临时基地。 “行了现在人找到了,你们把东西收拾好以后就跟着我走,”谢茫一边甩着发麻的手,一边解下背包甩到地上,“装不下的东西就丢进这里,我来背。” 说完,她走到制氧机的位置,左右翻看一遍,按下了电源,拿出工具熟练地拆解起来。 “我们要搬家了吗?不住在上面了?”陈望舒惊奇道。她没想到阿公出去一趟不仅把手修好了,找到了熟人,还解决了住宿问题,这效率可真快啊。 他们刚来到二十区,在这个山洞里待的时间不多,所有东西都是现装现铺的,增加的东西也不多。 陈望舒将粘好的防潮布撕了下来,重新叠好放进背包里,她抬眼扫视了整个山洞。 虽然她在这个新基地里待的时间不久,但她已经在脑海里把每一个区域规划好了,包括哪一块要留作当工作间,哪一块是种植区,电路要怎么布局,在什么位置布置卫生间,怎么设计水循环管道…… 这些都是她刚来到这里就已经做好的,但现在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走了。这种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年阿公带着她在极乐城流窜时那般。 小时候因为阿公工作的性质问题,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一个新的住所,换的新住所要么是不是破破烂烂就是一无所有,她总是需要从头开始设计自己的家。 阿公对住宿条件极其随便,只要能遮风挡雨,有氧气即可。但陈望舒不行,她每次都得将所有东西重新设计好,只有在规律和秩序之中她才觉得舒服。这些东西是她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兽人世界唯一能做到的改变。 “这虫子还带走吗?”阿公拎起装着发光虫的箱子问道。 “带走!”陈望舒下意识回道。那发光虫和藻盒都是她新装好的,她的东西,她全都要带走,一个都不会丢。 陈望舒将装着发光虫的箱子塞进背包里,再将藻团从藻盒里拿出来,放进她从鸟巢带回来的箱子里。 “慢着。” 谢茫忽然开口,她丢下手里的零件,快步向陈望舒的方向走去,一把夺过陈望舒手里的箱子。 刚刚路上匆忙,谢茫没来得及观察这些,鼠类的视力也没那么好,要不是箱子上的图案在发光虫下反着光,她也没意识到陈望舒的箱子上还有图案。 那六边形的图案就算是化成灰,谢茫也认得。 谢茫打开一看,箱子里整齐地放着半箱藻砖,一看就是有人用过的,而藻砖上混着淡淡的几种气味,其中最浓的就是一股是和陈望舒身上如出一辙的鸟味。谢茫盯着陈望舒问:“这个箱子,你从哪拿的?”谢茫的语气阴沉,看向陈望舒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陈望舒的汗毛竖了起来,当机立断跑到阿公身后,死死拽着他的风衣,用阿公的身形将自己挡住。 “别躲,给我出来。”谢茫提高了音量。 “你干嘛凶孩子。”阿公护着陈望舒说道。 “这是血肉圣约的标志,”谢茫指着箱子上的图案,说道,“你家这个小孩胆子可不小,趁着你不在,敢去血肉圣约的地盘偷东西。” 听见血肉圣约,阿公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偷的,”陈望舒反驳道,“是个好看的姐姐给我的。” 山崖上这群鸟人的首领是个血肉圣约的成员,谢茫也只是听说过这个人的存在,她平时不来山崖,也没见过这个传闻中的成员在哪,长什么样。没想到陈望舒是他们中第一个见到那个鸟人的人。 谢茫将箱子里的东西一倒,箱子里的藻砖砸了一地,一块块方正的藻砖甩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块块碎块。 陈望舒心头一紧,想要走过去将藻砖捡回来,阿公却抓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住。谢茫恨奥托,也恨血肉圣约,她与那个组织的立场截然相反。阿公也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和血肉圣约有牵扯的陈望舒会不会被她迁怒。 谢茫左右翻看着箱子,手指在箱子表面上一寸寸摸索着。她检查完箱子以后,仍不死心地蹲下身,将地上的藻砖一块块碾碎、 “没有定位器,也没有监听器,我检查过了。”陈望舒忽然开口。 谢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没听陈望舒的话,自顾地检查起来,直到满地的藻块被她碾成粉末,她才总算死心了。她看着陈望舒问道:“你在哪里遇见了那个鸟人?为什么她会把箱子给你?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啊,花生也是第一次从极乐城来这里,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不可能和血肉圣约有联系……”阿公试图打圆场。 “你一边去,”这句话是谢茫冲着阿公说的,她看向陈望舒,“我问的是你。” 陈望舒忽然笑了一下,从袋子里扯出一个布袋,将它丢到谢茫跟前:“这个味道,你熟悉吧?” 谢茫看见几根羽毛从没束好的袋口飘出,知道这袋子里装的都是羽毛。她就说,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山洞里的鸟味阴魂不散,她原以为那股味道出自陈望舒身上,原来那股味道出自这个袋子。 这个袋子里的羽毛味道和陈望舒身上那股鸟味极其相似,但谢茫并不觉得,陈望舒有本事能单挑血肉圣约的成员,还能把她身上的毛拔下来。陈望舒真要有那个本事,她这个爱与和平旗帜三队长的身份就应该让出来,给陈望舒来当。 “我在山上碰到了一只鸟人,和她打了一架,这些毛都是从她身上拔的,我们不打不相识,成为了朋友,她把这箱藻砖送给了我,怎么样嘛。”陈望舒半真半假地说道。 谢茫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望舒,陈望舒的语气理直气壮,她也分析不出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和陈望舒大打出手的那个人也绝不可能是血肉圣约的人,毕竟谢茫和血肉圣约的人过手了这么多年,知道他们的实力。 谢茫猜测,那个血肉圣约的成员将这个箱子放在鸟巢里,然后被鸟巢里的其他鸟拿出来借花献佛,给了陈望舒。而那只鸟将这个箱子当做了普通的箱子,而陈望舒也没来过二十区,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箱子上印着血肉圣约的标志,自然随手就收下了。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茫将箱子丢到一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回去拆那台制氧机。 陈望舒看着她的动作,无声地说了几句粗口,心想,上好的藻砖被她这么一折腾,现在已经变成满地碎屑,最难受的是,陈望舒刚刚才将防潮布收好,谢茫就将藻砖丢到地上,如今那些藻块早就和满地的泥沙粉尘混在一起,她要重新清洗,还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固执!任性!暴殄天物! 陈望舒用幽怨地视 线k看向阿公。阿公无奈地朝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谢茫就是这么个性格,他要是敢插手,他的下场就和那堆藻块一样。 陈望舒只好将那堆藻块一点点捧回箱子里。 这时谢茫忽然开口:“碎成那样的垃圾,还留着干什么,等回去以后我给你一箱新的。” 陈望舒眨了眨眼睛,脸上瞬间挂上了甜甜的笑:“真的吗?姐姐你真好!” 谢茫手里拆解动作不变,心里忍不住想道,不愧是恭让养大的孩子,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都跟他一个样。 阿公看着谢茫一言不发,但尾巴在身后打转的模样,就知道她心情转好了。这个家伙就是这样,性格暴躁又阴晴不定,我行我素,但很容易心软,尤其吃软不吃硬。 陈望舒要想拿捏她,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谢茫将拆完的制氧机装进背包里,背上背包,说道:“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 谢茫开着车,载了他们一路。山崖距离丙区不远,丙区是最靠近山崖的城镇,也正是因此,在听说山崖上出现了血肉圣约的成员,还是一个鸟族的时候,丙区居民的反应如此强烈。 丙区是爱与和平旗帜的地盘,而一个血肉圣约的人竟敢在他们的地盘附近流连,怕不是想要监控他们。为此,他们还计划要趁着那个血肉圣约的鸟人出现时,闯上山崖把她赶跑。 谢茫带着两人穿过层层集装箱,带到了后街的居民区,停在了一间房子前。 “你拿居民区的房子当仓库?”在看见房子的那一刻,阿公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奢侈了?这些年你真的赚大钱了?” “不想住就别住,滚去住你的下水道。”谢茫一边骂着,一边打开了房门。 房门有上下六道锁,安全性极强。陈望舒抬手摸了一下,感觉到房门和墙壁的材质也不一般,不知道是什么合金,坚硬但也有足够的韧性,房门不是纯合金填充,内部中空,但外部也叠了好几层的合金板,所以推起来有些重,但不至于推不动。 这样的房子无论是防御外敌、防御落石还是防暑防寒效果都不错,陈望舒没有住过这样的房子,但她识货,一眼就能猜出这房子价格不菲,也难怪阿公会说谢茫奢侈。 几人打开房门走了进去,这个房子不大,但有一房一厅一卫,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客厅里没有什么家具,但有足足占了半个客厅的箱子。陈望舒好奇地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立马又盖了上去。 满箱军火。 谢茫在他们身后阴恻恻地说道:“这房间里的箱子,你们一个也不许动,要是被我知道里面少了东西,我就把你们的手砍下来。” 陈望舒还没忘记,在来二十区之前,阿公曾对她说过,二十区没有货币,二十区的交易货币是子弹。除了子弹以外,还有和子弹类等的武器。四舍五入,谢茫在这个房子里放的全是钱,半个房子的钱。 阿公说道:“拜托,我是那样的人吗?”他确实是那样的人,在看见箱子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落在箱子上挪不开了。 但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他自然不可能倒卖谢茫的武器,毕竟谢茫还给了他们这么安全的住所。 “房间里的电线和插座都装好了,电是我拉的,但每天限电十度,多了断电,自己掂量着用。要用什么家具自己添,我不负责,”谢茫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许动我箱子里的东西。” 谢茫走到房间里,打开房间的箱子,从里面取出她的衣服,塞进背包里。谢茫的衣服不多,其中千篇一律的白色打底衣比较惹眼。 在地下城市里,陈望舒很少见到有人会穿白色衣服,白色不耐脏,而地下也没有那么多水用来清洗衣服。他们大多时候会穿灰色或者黑色的衣服,因为即便是半年没洗的衣服,远远望过去也看不出来,能给他们保持最后的一点体面。 谢茫注意到了陈望舒的眼神,给她解释了一番。 爱与和平旗帜没有统一的制服,但组织内规定,身上总得穿点什么白的,有这么一点白色,也能让别人认出他们是爱与和平旗帜的成员。 谢茫不想戴着白色头巾、发带或者帽子,她总觉得那样像是往自己的脑袋上立了个靶子。她也不想穿白色外套,她爱惨了她那件暗红色的皮外套,她能穿那件皮外套穿一辈子。 谢茫不喜欢白色,但是爱与和平旗帜的首领是只白鸽,那只白鸽对白色的玩意有疯魔般的偏爱。有时候谢茫也怀疑,那个家伙是在假公济私。 凭什么要她一只黑家鼠穿白色的衣服,真是好笑。于是谢茫骂骂咧咧地买了几套白衬衫,白色高领毛衣,以及白色的背心,她绝无可能将白色衣服穿在外面,她将那件暗红色的皮衣焊死在她身上。 “这是你自己住的房子吗?”陈望舒问道。这里应该是谢茫常住的个人房子,不然,她又怎么会把衣服放在这个房子里。 “你把你的房子给了我们住,那你怎么办?你以后要住在哪里?”陈望舒追问道。 “我还有个工作室,我一般也是在工作室住……”谢茫说着,一把抱住陈望舒,冲着阿公喊道,“你看看,人家小孩都会心疼我,问我在哪住,你个臭老头,占了我的家,还不会跟我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阿公立刻接道。 谢茫翻了个白眼。 谢茫拉开陈望舒的兜帽,略过陈望舒被汗水误湿的头发,看向她两侧垂着的机械耳。大概是接受到了谢茫的注视,陈望舒的脑袋往一旁偏了偏,耳朵也竖了起来。 谢茫抬手不顾陈望舒的阻拦,硬是将她的机械耳拆了下来。 绑带和胶布扯着陈望舒的头发和汗毛,她一边抽气,一边说:“等一下,我自己来!”她护住自己的头发,一点点将胶布撕了下来。 她的机械耳戴了太久,以至于她拆下来以后,耳骨有种“大赦天下”的感觉。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耳朵,一边盯着谢茫的动作,生怕她把自己的机械耳拆坏了。 谢茫看着手里的机械耳,问道:“从哪买的垃圾货?” 陈望舒默不作声。 阿公指着陈望舒说道:“她自己装的。” 谢茫别了别嘴角,话锋一转:“其实也没那么烂。” 陈望舒莫名其妙地挨了几句骂,却听见谢茫问道:“要不来我那,当我的学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