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发钗其实是外星U盘这件事》 1. 第1章 山里人第一次出门(Y也是) 我是Y-NO-07。 你也可以叫我的学名:超维量子储存阵列——Y型压缩态记忆晶体。 我是一款银河系通用型便携储存器,5ZB容量,参宿四工业卫星带出品。 我的上一任主人名叫齐格·泡泡茶壶,一个宅男,花了三年时间往我身体里塞了12PB的加密压缩包。 内容是什么? 直说了:全是少儿不宜的东西。 全宇宙稀有物种的“特殊艺术片”——半人马座触手族的求偶舞蹈、织女星晶体生命的有丝分裂瞬间,诸如此类。 齐格·泡泡茶壶,合法成年雄性碳基生物,兴趣是收集颜色资料。我是他的储存阵列,忠实地、沉默地、羞耻地承载着这一切。 后来齐格在一次跨星系旅行中把我忘在了空间站网吧。 超新星警报响起,全员疏散,我被震飞,滚进了一艘装满太空垃圾的回收船——里头还有Beta-7忠诚阈值探测器、Ω-3单分子硬化涂层之类的破烂——然后被地球引力捕获,坠落在剑南州锦屏府的城郊菜地里。 一个老农捡起我,看了看,扔了。 直到那天—— 一个厌倦了打打杀杀的英武大侠抱着个奶娃娃路过。 他觉得我“形制古朴、线条流畅,流光溢彩、价值连城”,便捡起来插在发髻上。 后来送给了自己的女儿——那个粉嘟嘟的碳基生物。 我,一个储存过12PB星际色重要“学习”资料的储存阵列,从此开始了作为发钗被插在人类少女头上的日子。 ------------------------------------------------- 丫头的名字叫江若鱼。 她阿爹叫江无错,曾是江湖上威风凛凛的大侠客。 对于叛逆丫头翅膀硬了、想飞出安全如堡垒一般的家这件事,江无错甚是忧心,甚至染上了失眠的毛病。 见江若鱼梗着脖子与自己冷战三个月,江无错终于妥协:准许江若鱼证明自己能够独立出门。 方式很简单——跑腿送信。 此行江若鱼需踏出离北山的山门,向东沿官道走六十里,到达剑南州锦屏府。 这一路山光秀美、水色宜人,人口稠密、屋舍俨然,危险系数极低——这是江无错认真评估的结果。 江无措还说:“能安全到城里再说。” 于是,春花三月、阳光正好,从未出过山的十六岁少女江若鱼兴高采烈地踏上了独自出门之旅。 出门第二日。这丫头便被埋伏在山野里的“小贼”偷了十两银子,但她正沉浸在初入江湖的亢奋中,浑然不觉——那小贼是她大师兄。 出门第六日。她在一小镇上被一落魄“书生”借走五两银子,美滋滋地宣布此乃行侠仗义之举,没给大侠阿爹丢脸——还是大师兄。 出门第十五日。锦屏府城外集市上,她随众人围观一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泪如雨下。 当即心甘情愿掏出仅剩的银两尽数相送,并豪情万丈目送对方离去——是大师兄和大师姐。 江若鱼至今不知,她这一路被全程监视。 无论如何,江若鱼总算成功抵达锦屏府——身无分文——她却还挺乐观,觉得实在不行可以把我当掉。 江若鱼给我的估价是十两银子。 也罢。我被江若鱼占有了十六年,也该换个主人了。 不过以本地人拾金不昧美德的普及程度,以及文明水平所处的中等偏下阶段来看,换主人也未必能修复我的语言系统。 --------------------------------------- 锦屏府。“正义楼”客栈。 掌柜瞥了一眼这个没钱还想住店的丫头,像赶苍蝇似的摆手:“这位姑娘,再不走,咱们可就不客气了。” 江若鱼“啪”一声将一青黑短剑拍在柜台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吹起了牛:“我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来不欠一文钱。这把宝剑先当给你,我就住两天,如何?” 掌柜收下短剑,扯着嗓子朝后堂喊:“给这位女侠安排一楼最里间的上房——” 话说这青黑短剑可是江无错当年行走江湖从不离身的家伙,锋利锃亮、见血封喉。没承想江若鱼就这么随随便便抵给了掌柜。 看来在她眼里,我的价值要略高一筹。 就在我沾沾自喜之际,一道清冽的嗓音从旁侧传来:“掌柜这么做事,有失公允。且不说这宝剑价值不菲,一楼最里间挨着茅厕,何来上房一说?” 江若鱼扭头望去,春光正从茶寮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不偏不倚落在那少年肩上。 碳基雄性,年龄约莫十六七,体表无鳞片、无触手、无晶体折射面,属于银河系最常见的那种双足直立生物,闻起来像松木和旧书页。 难怪江若鱼一下子失了神——她这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只在话本上想象过这类斯文人士。 江若鱼虽是头一回被人搭讪,表现倒还算镇定。 她朝那青年走了两步企图礼貌回话,却被两个壮汉拦下。 左边那位,膀大腰圆,短褐下摆掖在腰间,露出半截精铁护腰;右边那位精瘦,手拢在袖中,袖口微微下沉——里头至少藏着一把短刀。 我的评价是:人形武器。 “可我出门在外,身无分文,吃点亏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阿爹常说‘行走江湖,忍字当头’。”江若鱼远远朝那少年拱手一礼,“多谢公子仗义直言——要不,公子借我些钱用,待明日我找阿爹的好友周转,再还你。” 那少年似是一怔,大约没料到江若鱼顺杆就爬:不借,显得自己“伪善”;借了,又显得自己同江若鱼一样“缺失戒备心”。 不过他只犹豫了一瞬,便眼神示意壮汉掏钱。 江若鱼回头从掌柜手里夺回短剑,撂下狠话:“哼,阿爹若知你欺瞒我,定要半夜拆了你客栈的匾额!” 掌柜瞥了一眼自家牌匾——“正义楼”——尬笑一声,挤出笑脸:“小的知错,还望女侠饶命,小的送您一壶酒消消气儿。” 小二连忙捧上一壶酒。酒香寡淡,却难得有股松子香——分明是好酒兑了水,专哄骗外乡人。 剑南州山好水好酒好,天下皆知,独独江若鱼不知。 她顺手便借花献佛,将酒转赠给那少年,以示酬谢。 见江若鱼要回房歇息,那少年起身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在下李琭勤,是个游商。”

此时江若鱼早已将阿爹“行走江湖不宜透露真名”的叮嘱抛至九霄云外,只绽出一朵热烈又纯粹的笑,回应道:“我叫江若鱼,幸会!” 哎,人类的爱恨情仇往往始于“皮囊”。 一个自称侠客、实则一出山就被骗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的少女,与一个自称游商、却带着两个“人形武器”的少年,因彼此姣好的容貌不由自主释放出淡淡的信息素——这只有我能嗅到的特殊气味。 此刻我将其定义为“一见钟情”。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一段孽缘。 ---------------------------------------- 当天夜里,两拨人先后路过江若鱼窗下。 第一拨是大师兄和大师姐。 二人看了一眼睡得昏天暗地的小师妹,赞叹“师妹手段了得,赊账是大侠才能习得的隐藏技能”,然后便放心奔赴武林盛会去了。 第二拨是隔壁房间的住客。 他们确认江若鱼鼾声大作后,悄无声息溜进来翻江若鱼的包裹——除了两套换洗衣裳,空空如也。 幸亏江若鱼尚且记得阿爹的叮嘱——把最重要的东西死死揣在怀里。 包括我。 然而,我的意感粒子却扫描到了极不寻常的波动——是比我这十六年在离北山感受到猫咪践踏、乌鸦觊觎以及江若鱼随意放置都要强烈的异常波动。 可惜的是,我的意感粒子探测半径只有三米。 粒子们能精准识别任何生物释放的敌意波动——想偷我、想抢我、想对持有者图谋不轨……在我眼里都会原形毕露。 但我的警报模块损坏已久,连“哔”一声都发不出。 所以此刻,我只能安静地躺在江若鱼怀里,感受着汹涌的不寻常波动一阵阵袭来。 默默祈祷这大咧咧的丫头至少别牵连我被进一步损坏。 次日,日上三竿,江若鱼终于在嘈杂声中醒了过来。 她揉揉眼睛下楼,向小二赊了一碗稀粥,顺便打听起周遭的人们都在议论什么大事。 小二神秘兮兮凑近江若鱼耳畔,满面惊恐道:“女侠有所不知,昨个半夜,盐运使司的同知余知秋余大人死了!” 盐运使司,是这个名叫郑朝的国家设立的特殊机构,专门司掌食盐生产、运销及盐课征收。 听说全国五大盐区都设立了盐运使司,剑南州便是其中之一。 以上信息江若鱼并不清楚——她的童年在撩猫逗狗赶大鹅掏鸟蛋里度过,远不如我勤奋好学。 好吧,其实记录信息是我的本能。 “什么?!余大人死了?!”江若鱼听到消息,瞬间瞪大眼睛,小脸吓得煞白,心几乎跳出胸膛。 周围立时投来警惕且不友善的目光。 托武林盛会的福,各家客栈里住着不少携带凶器的江湖人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他们的本事。 很显然江若鱼因夸张的反应被人盯上了。 情况紧急,江若鱼赶忙回屋抓起短剑,将信塞进前襟里,慌里慌张出了门,直奔目的地。 一踏出“正义楼”的门槛,扑面而来的便不再是离北山野间的松风竹韵,而是一座塞满了喧嚣与繁华的城池。 2. 第2章 出门就挨打(Y没挨打) 锦屏府坐落在剑南州膏腴之地的腹心,东临大川支流沱水,北枕锦屏山,整座城便依着山势水势铺展开去。 长街宽阔,可容四马并辔;青石板整齐,被无数脚步与车轮打磨得油润光亮。 街道两旁的屋宇鳞次栉比,檐角参差:高门大户青砖黛瓦,门楣高耸,铜环锃亮;商铺酒旗茶幡招摇,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最惹眼的是那些盐号的门面。 朱漆大门敞开着,里头柜台高大,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伙计们扛着沉甸甸的盐袋进进出出,汗水混着盐霜在短褐上洇出白色的渍痕。 江若鱼从没见过这阵仗。 她在离北山住了十六年,见过最多的“人”是山腰的猎户和上山送菜的农人,统共不过二三十张面孔。 此刻她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仿佛一滴水落进了沱江。 她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信,紧张得额头冒汗。 ------------------------------- 锦屏府城北矗立着一座不算显眼的衙门。 据江若鱼暗自嘀咕,门楣上悬着巨匾,上书“剑南盐运使司”几个大字——我只识别出笔力遒劲、墨色如漆,是块好匾。 衙门前有差役值守,时不时驱赶着看热闹的百姓。 江若鱼大约是想起了阿爹的金句:人多嘴杂之处,消息最灵。故而竖起耳朵、放缓呼吸,隐在人群中听起了消息。 三四十人围成一团,里外三层,有穿短褐的脚夫,有戴方巾的秀才,有挎着竹篮的妇人,甚至还有个拄拐的老头儿被人搀着站在外围,个个伸长了脖子,嘴巴一刻不停。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压着嗓门道:“我表兄就在运司衙门当差,昨夜亲眼瞧见了!余大人倒在书房地上,七窍流血,那脸色——青紫青紫的,吓死个人!你们说,这要不是被人害的,能是这副模样?”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秀才模样的年轻人摇着头,一脸深沉:“余大人年初才来上任,我见过两面,为人耿直,不善言辞。那么一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能跟人动手?” “那可说不准!”络腮胡子一瞪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听说余大人跟王大人吵过好几回了,都是为了盐的事儿。王大人说他是书生意气,不懂实务。前几日还有人听见书房里拍桌子,动静大得很。” 江若鱼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后腰的短剑。 人群里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插嘴道:“你们说的王大人,就是王昭王正使吧?人家那可是正三品的京官,从朝堂上放下来的,余知秋敢跟上官拍桌子?还挺有胆色。” “胆色有什么用?命没了。”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阴阳怪气地说,“要我说,这事儿十有八九跟王大人脱不了干系。你们想啊,运司衙门高墙深院,外人能随便进去杀人?肯定是内鬼。” “放你娘的屁!”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众人循声看去,是个光着膀子的屠户,手上沾着油亮亮的油渍,“王大人那是朝廷命官,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岂能干这杀人越货的勾当?再说了,王大人今年都五十有六,能几拳把人打死?余大人再怎么文弱,也是个壮年汉子,能站着不动让他打?”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谁说是用拳头了?下毒、使暗器,哪个不行?” “就是就是,”尖嘴猴腮的汉子附和道,“再说了,王大人万一有武功在身呢?你们可别忘了,王大人可是镇朔州人,那地方民风彪悍,当年把兀突打得抱头鼠窜的,就是镇朔州的兵将。” 屠户啐了一口:“你快拉倒吧!王大人经常出入万花阁,这满城谁不知道?他那身形,爬三楼都喘得跟风箱似的,扶着栏杆半天缓不过来。就这身子骨,还武功?还暗器?你怎么不说他会飞檐走壁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若鱼听了半天,又听出些门道。 有个老头捋着胡须慢慢说道:“你们吵也没用。王大人如今又没被收监,只是软禁在自己宅子里罢了。你们可知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 秀才模样的年轻人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因为盐运司是朝廷直属,不归地方管!提刑按察使的手伸不进去,想抓人也得朝廷下旨才行。” “正是!”老头儿得意地点点头,“所以王大人如今只是‘不许出门’,家里还能吃香喝辣,外头这些事儿自有京里来人查。你们在这儿吵翻天,人家王大人正躺在藤椅上喝茶呢。” 络腮胡子恨恨道:“这不就是官官相护么?杀了人都不用坐牢的?” “还没定案呢,你急什么。”秀才不以为然,“再说了,万一余大人是暴病而亡呢?” 争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若鱼挤出人群,偷偷溜进深巷里,摸出那封阿爹交给她试胆的信,轻轻念出信封上的字迹—— 知秋钧启。 也就是说,江若鱼今日本想拜访的,正是江无错的故友余知秋。 江若鱼此刻尚未意识到危险的逼近,毕竟她只是个会给我粗暴上油、只会把我当发钗用的野丫头。 但我的意感粒子已提前感知到了异常,并本能释放出微弱的生物电流。 正常情况下这电流连蚂蚁都电不死,可若紧紧贴在人体皮肤上,足以让对方那块皮肤微微一麻、毛孔一缩、头发根一紧—— 恰如江若鱼此刻一般。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恰好躲过了袭来的拳风。 “呼——” 一道凌厉的拳风从江若鱼脑后擦过,几乎是贴着我的身躯掠过去的—— 好险,我的损坏度差点又要小幅上升了。 江若鱼脚下一个趔趄,肩膀撞在左侧墙上,蹭下一片青苔。 她猛地回身,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剑的剑柄。 “谁——” 话没说完,第二拳已经到了。 我的意感粒子一扫:来者为中年雄性碳基体一枚,身材敦实,衣着灰扑扑,袖口扎带露出精壮小臂。 国字脸,高颧骨,左眉被一道刀疤拦腰截断——嗯,离北山常见的那种“别惹我”脸型。 正是昨夜在窗外观望、后又翻江若鱼包裹的住客。 总体来说,这男人在碳基生物审美里算不上赏心悦目,但威胁指数比江若鱼那丫头高两个数量级。 刀疤脸一言不发,拳风呼呼作响,直取江若鱼面门。 江若鱼侧头躲过,拳风擦着她耳廓掠过,“砰”的一声砸在她身后的青砖墙上,竟震落一蓬细碎的灰泥。 这一拳的力道,怕是有百斤之重。 “你——你要做什么?”江若鱼一边后退一边喊,声音带着颤抖。她这辈子不是没打过架,可那都是跟师兄师姐过招,拳来脚往,点到为止。 眼前这个人的拳头上带着杀意,是实实在在想把她打死。 窄巷 不过一米五宽,短剑施展不开——剑刃出鞘就会被墙挡住,反而碍手碍脚。 江若鱼咬了咬牙,松开剑柄,双拳一前一后架在胸前,摆出离北山“离北拳”的起手式。 刀疤脸瞥了一眼江若鱼的架势,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声。他一个箭步欺近,左拳虚晃,右拳直捣江若鱼心口。 江若鱼双臂交叉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巨力传来,她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双臂发麻,虎口震得生疼。 “小姑娘,”刀疤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把宝贝交出来,饶你一命。” “什么宝贝?”江若鱼揉着发麻的手臂,一脸茫然。 “少装蒜。”刀疤脸又是一拳砸下。 这一拳直奔江若鱼的腹部。 她来不及格挡,腰身一拧,整个人贴着墙壁旋转半圈,堪堪避过。 拳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飞扬起来。 江若鱼眼角余光瞥见巷口——就在身后。只要跑出巷子,到了大街上,这人总不敢公然行凶。 江若鱼做出一个要往前冲的假动作,双腿却猛地发力,向后弹射,直扑巷口。 刀疤脸是个老江湖,早料到这一招,身形一晃,竟比江若鱼更快地堵住了去路。 江若鱼去路被堵,脚下急停,靴底在湿滑的石板上磨出一声尖叫。 她稳住重心,呼吸已经急促起来。 “阿爹说过……”江若鱼开始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行走江湖,忍字当头……忍无可忍,便不可再忍!” 江若鱼打架时喊口号的老毛病终究是改不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主动出击,左拳虚点对方面门,右拳自下而上撩向刀疤脸的下颌。 这是离北拳中的“拨云见日”,她在山里跟大师兄练过不下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 刀疤脸头一偏避过左拳,右手下压封住江若鱼右拳,同时膝盖猛地顶向她的腹部。 江若鱼双手下压挡住膝盖,却被对方顺势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旋转着摔了出去,“砰”地砸在巷子里的一个破木桶上。 木桶碎裂,污水溅了她一身,狼狈至极。 刀疤脸欺身而上,一脚虚踩向江若鱼胸口。 江若鱼在地上翻滚,那一脚踩在她耳边的石板上,石板竟“咔”地裂开一道缝。 我若是有嘴,定要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踩在身上,肋骨得断三根。 “别挣扎了,”刀疤脸居高临下,又是一拳砸下,“你那些花拳绣腿,在大爷面前不够看。” 江若鱼咬着牙,双臂交叉格挡。又是“砰”的一声,她的后背狠狠撞上地面,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 眼泪不争气地在她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落下来。 就在这时,江若鱼后背硌到了什么——是腰间那把青黑短剑。 窄巷里剑施展不开,可短剑的鞘呢? 那鞘是铁制的,又沉又硬,当短棍使正合适! 江若鱼猛地拔出短剑,却没有出鞘,连着剑鞘一起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根铁尺。 她单膝跪地,反手一鞘扫向刀疤脸的小腿胫骨。 这一下出乎刀疤脸的意料。 他或许没想到这丫头会变招,收腿不及,被铁鞘结结实实扫中。 “啪”的一声脆响,刀疤脸闷哼一声,身子一个踉跄。 3. 第3章 江若鱼得势不饶人,弹身而起,连鞘短剑当作短棍,劈、扫、撩、点,照着离北拳的路数噼里啪啦招呼过去。 窄巷里铁鞘磕碰墙壁的声音叮叮当当,火星子乱溅。 刀疤脸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双臂护住头面,被抽了好几下。 他脸色阴沉下来,那刀疤扭曲着,像一条愤怒的蜈蚣。 “找死!” 男人暴喝一声,硬挨一鞘,猛探手抓住剑鞘,用力一扯。 江若鱼握不住,连鞘短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巷子深处。 她手中没了兵器,脸色顿时煞白。 刀疤脸狰狞一笑,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之前一直没用,我猜大约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可此刻他已动了真怒,匕首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寒光,一步步向江若鱼逼近。 “乖乖留下宝贝!” 江若鱼一步步后退,后背再次贴上冰冷的墙壁。 她下意识用手护住胸口——那里揣着一封再也送不出去的信。 我安静地插在江若鱼发髻上,意感粒子在疯狂报警! 可没用啊,我只是个没有战斗力的储存阵列。 难道我今日注定要被迫易主了? 此时,刀疤脸的匕首已经抵到了江若鱼的咽喉。 冰凉的刀锋贴着她白皙的脖颈,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宝贝交出来!” 江若鱼闭上眼睛,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休想!” 手起刀落—— 我拼了命释放生物电流,可那点微弱电荷连刀锋的方向都偏不了半分。 完了,我今日怕是要被这贼人夺了去,从此插在一个满脸刀疤的油腻脑壳上—— 光想一想,我的储存单元都要萎缩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慵懒,如仙乐入耳:“这位壮士,光天化日之下,在锦屏府当街行凶,不太好吧?” 江若鱼猛地睁眼。 巷口,一袭竹青色直裰的身影逆光而立,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醒目——是李琭勤。 紧接着,李琭勤那两个人形武器从上方突入,出手狠厉,招招都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刀疤脸见势不妙,虚晃一匕首,转身便溜,三两步便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暗巷中立刻恢复了平静。 “没事吧,江姑娘。”李琭勤上前扶起江若鱼,目光却落在我的身上,“你的发钗……为何一直闪光?” 江若鱼虽挨了顿打,肾上腺素却仍在持续奔涌,压根不觉得疼。 她学着大师兄的样子,故作随意地拍拍屁股上的苔藓印子,咧着嘴笑:“我没事,区区小伤。若不是此地施展不开手脚,我早将那狗东西打趴下了。” 随后,这没心眼的丫头将我取下来,就这么递给一脸困惑的李琭勤,像是在炫耀什么宝贝:“至于这个发钗,是用一种很特殊的晶石打的,偶尔会发光,像夜明珠一样。” 十六年来,除了江若鱼,很少有人如此暧昧地抚摸过我的身躯。 少年指腹划过我的表面时,我察觉到握笔处有薄薄一层茧——看来李琭勤并非游商,是个读书人。 “确实挺特别,微微发热,像是也挨了打似的。”李琭勤笑眯眯地望着江若鱼,将我还给了她,“走,先离开此处。” 谢天谢地——这是我被主人遗忘、被迫流浪在这个世界里学到最常用的一个词。 多数时候用在江无错发现自己的宝贝丫头惹了祸但人没事儿的情景下。 -------------------------------- 正义楼。 江若鱼褪去外衣细细查看自己身上的淤青,大大小小七八块,痛得她龇牙咧嘴。 但大侠从不喊痛,江若鱼只能泪眼模糊地给自己打气,念叨起阿爹的金句:行走江湖,挨打正常。 这自我安慰的本事,也是没谁了。 擦洗干净,上了药油,江若鱼顺便给我进行了“油润护理”。 我的数据接口散发出淡淡的芳香气味——好闻,但有轻微腐蚀性。 收拾好自己,江若鱼请李琭勤进屋坐。 后者落座喝茶时,又顺手将我托在手心里摩挲,啧啧称奇:“江姑娘,你这宝贝好生稀奇,不知价值几何?” 江若鱼赶忙一把将我夺过,认认真真插回头发上:“这是我的守护灵物,千金不换。今日多谢李公子出手相助,若鱼感激不尽,只是……这钱我暂时还不上……我给你打张欠条如何。” 李琭勤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若鱼姑娘不必客气。说来,今日那壮汉与你有何过节?” 江若鱼还算警醒,摇了摇头道:“想来是打家劫舍的惯匪,想抢我的宝剑,仅此罢了。” “那人来自七星楼。”李琭勤面不改色道,“七星楼扎根江南州,势力庞大、手段狠辣,你孤身一人在外,务必小心。” 江若鱼点头如捣蒜:“多谢李公子提醒。” 其实江若鱼根本不清楚七星楼是何方神圣,但我知道——信息源自大侠江无错。 听说七星楼盘踞江南州,明面上是商贾云集的盐业巨擘。 这帮人以盐为命、以拳为言,江湖人送绰号“白盐黑手”——一手握秤杆,一手握刀把,绝非善茬。 江若鱼大约是隐隐意识到了余知秋之死背后另有隐情,心不在焉地与李琭勤闲聊两句,便以要休息为由请他出去了。 李琭勤一走,江若鱼便在床上摊开四肢,瞪着房梁自言自语谋划起来,时不时问一句“小丫你说呢”,像是在与我商量——拜托,我是小Y,不是小丫。 不过主人若是问我的看法,我必须真诚发表意见。 没有碳基生物能逃过我的粒子扫描。 李琭勤虽一派沉稳淡泊的模样,可他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时不时扫过江若鱼的包袱,那视线绝不算清白。 可江若鱼太老实,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罢了,先听听江若鱼的计划吧。 嗯…… 她打算夜探凶案现场? 这丫头连个像样的兵器都护不住,还想去运司衙门? 为何不想着先拆开那封信看看写了什么? 果然是个初出茅庐、连菜鸟都不如的小丫头。 换做我,必然第一时间拆信记录重要信息,然后毁尸灭迹—— 受益于齐格除了喜欢收集颜色片,也喜欢看各类稀奇古怪的影视作品,我跟着学习了不少旁门左道。 依我之见,此刻最稳妥的做法是:将信件阅后即焚,即刻伪造一份假的,故意露个破绽给敌人,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然后火速回离北山,缩在阿爹怀里,这辈子再也别出门! 可惜,江若鱼并非齐格那样可以一年不出门的 宅类生物。 她体内流淌的是大侠江无错的血,生来就爱往风浪里闯。 ---------------------------------------------------- 傍晚时分,江若鱼从正义楼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她谨慎地绕到城北紧贴城墙根的一棵大榕树下,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土里。 我昂着头,意感粒子捕捉到不远处屋顶上埋伏着一个人形武器——壮汉型,正是李琭勤身边那俩跟班之一。 我的处理器咯噔一下:李琭勤竟派出自己的手下跟踪江若鱼,必定来者不善。 可他明明对江若鱼释放过信息素,按碳基生物的情感逻辑,那应该是喜欢没错呀。 怎么前一秒英雄救美,后一秒就派人盯梢? 碳基生物的世界真是难以理解。 可想而知,就在江若鱼以为计划万无一失、于夜色中施展轻功、“人不知鬼不觉”接近剑南州盐运使司时,她那封信早被人挖走了。 她浑然不知,还美滋滋地觉得自己聪明绝顶。 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役也不是吃素的,将盐运使司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一条缝隙都不留。 江若鱼这个漏洞百出的菜鸟每走一步,都需要我放电预警,才能勉强避开巡逻的差役。 好在她懵懵懂懂中似乎摸索出某种规律——插着发钗处的头皮微微发紧时,便是危险临近的征兆。 就这么着,她竟一路有惊无险地潜入了府衙署内。 案发现场是签押房,盐运使日常办公、批阅公文、会见亲信幕僚的地方。 可以理解为盐运使司正使——也就是王昭的办公室。 房门紧闭,两个差役正在门口打瞌睡。 天时地利! 江若鱼顺利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很暗,月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亮斑。 她屏息等了一会儿,好让眼睛适应黑暗。 而我勘验现场再简单不过,我有意感粒子。 领域,展开—— 这是齐格给我设定的音效。 好在我的发音模块早已损坏,不然当着远古人类的面喊出这种中二台词,也太丢人了。 言归正传。 以下是我的勘验记录,精度0.1毫米级,误差可忽略不计。 其一:家具位移数据 桌椅歪斜。公案偏离原位约十七厘米,桌腿在地面拖出三道划痕,深度不一——受力方向自东南向西北,推测是人体撞击所致。 一把太师椅翻倒在墙角,另一把横在屋子中央,呈四十三度倾斜。 但奇怪的是,没有搏斗痕迹,更像是被人“随手拨开”。 殴斗现场不该有如此从容的摆布。 其二:地上的人形轮廓 地上有一白色人形,由石灰粉勾勒。这是本地勘验人员的“三维痕迹保留技术”。 在我眼里就相当于用粉笔给空气画了张遗照。 人形头部位置的石灰粉格外厚,大约是头部着地处。右臂向前伸展,呈抓取状。 人形右侧有几摊深褐色渍迹,已渗入青砖。 成分分析:含铁血红蛋白氧化后的产物——也就是血。 干燥程度表明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前。 死者死前想够什么东西,没够着。 4. 第4章 满枝摇落一黄昏(Y很香) 其三:茶盏与“口角”的空白 两只茶盏均完好。足以证明二人殴斗前在喝茶。 可喝茶时发生口角,进而演变成殴斗,通常会留下什么痕迹? 拍桌子、摔杯子、起身时椅子被猛地推开——这里什么都没有。 茶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掌印,没有杯底磕碰的痕迹。 推测:即便发生了口角,余知秋也没有拍桌子,更没打算与上官动手——他是起身就走。 走向门口,或者走向公案想拿什么东西。 就在此刻,某个镇定的第三者动手了。 其四:脚印 现场脚印有明显擦拭痕迹,反而将王昭与余知秋自身的鞋印一并抹除了部分,实在刻意。 基于意感粒子扫描结果,本储存阵列对这场殴斗案的真相推测如下: 两人确实在喝茶,发生了口角。 但余知秋没有动手,而是准备离开。 第三人突然发动袭击,击打余知秋。 余知秋死前抓住桌腿,滑脱,血溅到桌腿上。 第三人随后伪造了“王昭和余知秋互殴”的现场。 但由于伪造王昭身上的殴斗伤时太过刻意,并未反映出真实的碰撞痕迹——换言之,王昭更像是站着挨打。 随后第三人擦拭痕迹后离开。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凶案现场勘验。 真相呼之欲出,可我开不了口。 算了,让我瞧瞧江若鱼在忙什么。她在茶几旁一张座椅的座垫下发现了些白色晶体——是盐粒。 这倒是我忽略的一个细节。 再次“领域——展开”…… 嗯,现场确实散落着一些盐粒,散得并不均匀,像是无意间从某人衣褶里掉出来,无法判断是谁携带。 “大人,请这边——”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江若鱼立刻翻身离开,但她没急着走,而是攀上屋顶,悄悄掀开一片瓦,屏住呼吸,盯着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 来者是个熟面孔:李琭勤。 看得出江若鱼很是惊诧,体温都升高了些许。 李琭勤从差役手中接过烛台,便差遣对方离开。 待门扉闭合后,他环视一周,不急着观察犯案痕迹,而是径直走到公案和书架前翻找起来。 一般来说,我是具备文字扫描识别功能的,意感粒子可以准确读取图像。 但我的字库模块——也就是把图形翻译成意思的那部分——在坠落地球时摔了个稀碎。 好在我的语音识别、学习模块还健在,在离北山偷听了十六年,我总算学会了郑朝的语言。 简单来说,我是一个能听懂语言、但目不识丁的……文盲。 回到正题。 李琭勤刻意贴假胡子做了伪装,潜入余知秋与王昭殴斗案的案发现场,不重新勘验现场,反倒翻找文字资料,实在可疑。 若是我,必然第一时间记录影像资料,然后自主拨打报警电话。 但江若鱼不懂这些。她咬着嘴唇,仿佛在挣扎犹豫,最终选择——对峙! 怎么说呢,江若鱼简直比江无错讲的《江湖英豪传》里那刚下山历练的少年侠客还要莽撞。 只见江若鱼悄无声息地翻入窗内,神不知鬼不觉从背后接近没有携带人形武器的李琭勤,一个勒颈锁喉将其制服。 李琭勤这小子虽是个雄性碳基生物,但显然不会武功,竟毫无挣扎之力。 二人就这么零距离前胸贴后背,在漆黑的签押房里定在了那里。 “好啊,李公子,没想到你才十五六岁,就已经有了官衔。”江若鱼一手钳制住李琭勤,一手摸索着他的腰身,掏出一块木质令牌。 “巡盐御史?”江若鱼这个小喇叭将令牌正面反面看了个遍,低声念道,“黄敏之,文字四十一号?” 听到来者是江若鱼,李琭勤好似松了下来,肩膀不再那么僵硬:“江姑娘,能否放开在下?这里头也许有些误会。” 江若鱼立刻掐紧李琭勤的脖颈,嘴唇几乎贴着那少年耳畔,厉声逼问:“说,你到底是谁,来干什么,这个黄敏之又是谁?!” “……巡盐御史隶属都察院,专督各州盐务。黄敏之是巡盐御史。”不知为何,李琭勤脸侧红了一片。他压低嗓音,语气听上去还算诚恳,“若鱼姑娘,有什么事咱们出去再说,如何?” 这时,我的意感粒子探测到趋近的敌意,而江若鱼在极度紧张状态下亦察觉了异状。 屋外有人赶来,看来李琭勤的伪装露馅了。 江若鱼立刻准备撤退——毕竟我们都记着江无错曾说过的江湖金句:闹天闹地不闹官府。 官府在我的理解里,属于高危区域。 “带我一起——”就在江若鱼要跑时,李琭勤一把拽住她的裤脚,此刻这个读书人也顾不上矜持了,“你还欠我银两,帮我一次,一笔勾销!” 江若鱼脸皮薄,经不起这般激将,拎起李琭勤的后领便使出毕生所学飞檐走壁逃跑。 下方是差役追赶时的火光与嚣叫,远处则是锦屏城夜色中璀璨的灯海。 我愿称之为:星海跌落、碎光煌煌。 一个少女拎着一个少年飞奔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之间。 风速适中、气温回升,春日还真是适宜本地碳基生物繁衍生长的好时节。 ---------------------------------------- 江若鱼抓着李琭勤躲入了一条仅容一人的暗巷中。 二人面对面紧贴着,呼吸与心跳彼此交错纠缠。 外侧,差役的火把和脚步陆续经过,却无人注意到这条窄巷。 “金雀花的味道。”李琭勤忽然幽幽道,“重瓣垂垂,如碎金堆砌,香浓而不腻,满枝摇落一黄昏,恰如其分。” 我赶忙将这条信息录入系统——原来我身上的油性芬芳气味,来自金雀花。 “你究竟是谁?!与余大人是什么关系?” “你呢,若鱼姑娘?你我一个暗探,一个明察,皆冲着余大人而来,不是么?” 江若鱼顿了顿,别过脸去,半晌才嘟囔一句:“别想脱身。你身边那两个打手,我一个都不怕。” 李琭勤轻轻一笑,身子故意向前靠了靠,让彼此之间的空隙进一步缩小:“女侠所言,小生记下了。” ---------------------------------------- 本地刑侦水 平堪忧。 江若鱼与卸掉伪装的李琭勤就这么从差役眼皮子底下轻松逃脱,来到城西一间不起眼的旧宅前。 正在门口张望的正是李琭勤身边那个身形瘦削的人形武器——李琭勤称他“铁手”,而铁手唤李琭勤为“少主人”。 屋里灯光幽暗,简陋却整洁。 李琭勤洗了把脸,热情招呼江若鱼坐下喝茶。 江若鱼不疑有他,咕嘟咕嘟灌了两大杯解渴。 若是江无错看到此情此景,估计得被这丫头毫无戒备心的模样气得跳脚。 李琭勤笑眯眯待江若鱼喝完茶,才示意铁手取来一件东西递给她。 江若鱼看清那物——正是傍晚被她埋在树下的那封信——又惊又气,二话不说拍案而起便要动手。 然铁手先一步制住她的肩,令她动弹不得。 “若鱼姑娘,真是抱歉。”李琭勤放缓语气,企图安抚一只龇牙咧嘴的野猫,“这封信事关重大,七星楼欲对你不利,正在于此。在下不能眼见重要情报落入贼手,只能出此下策。” “你这个小贼,枉我救你一命!” “休得对少主无礼!”铁手见江若鱼出言不逊,怒喝一声。 “他是你的少主,又不是我的!”江若鱼撇撇嘴,极不服气。 经我客观评判,江若鱼的逻辑没有问题。 “你——” “铁手,不得无礼。”李琭勤制止了铁手的粗暴举动,转而和颜悦色地对江若鱼道,“若鱼姑娘,余大人死得蹊跷,原因也许就在这信里。但在下并未私自拆封,以此为诚意,向若鱼姑娘证明确无恶意。” 据我的粒子扫描分析,李琭勤并未说谎。 “信里怎可能有重要信息!这是阿爹给我的试炼,里面也许根本没有字!”江若鱼瘪着嘴,眼中泪意闪烁,像是忽然想念阿爹了。 “若鱼姑娘,可否拆开看看?”李琭勤眉头紧蹙,纤长的手指紧紧握着茶杯,“若信中未言他物,便是误会一场,在下定会向你赔罪。” 江若鱼用力擦了擦眼角的热意,一点点拆开信封。 在看到信上内容时,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李琭勤慌手慌脚接过信,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知秋贤弟如晤: 自京中一别,倏焉数载,每忆把酒言欢,恍如昨日。闻弟今岁荣任剑南,不胜欣喜。兄僻处离北山,俗务缠身,未能亲往道贺,憾甚。 今有小女若鱼,年十六,顽劣不堪,强欲出门历练。兄拗不过,命其持书前往锦屏府拜谒。 小女天真烂漫,不识银钱轻重,估摸着到府上时,必然身无分文矣。 望贤弟念及故交,代为照拂一二。然—— 切莫多与盘缠。 小女得寸进尺,给三分颜色便敢开染坊。若钱囊鼓胀,只怕半年不肯归山。 兄老矣,唯此一女,盼其早归。 余言不赘,兄当携酒赴府,与弟一醉。 顺颂 官祺 兄江无错顿首。〗 我听罢这封信的全部内容,只觉处理器微微发烫。 情感真挚,令人潸然。 江若鱼啊江若鱼,赶紧回家躲进阿爹怀里吧,顺便也能保证我的安全。 5. 第5章 Y给李琭勤贴标签 李琭勤自觉理亏,默然无语,只令铁手退下,静静听着十六岁少女抽泣。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半晌才轻轻拍了拍江若鱼的肩膀,低声道:“抱歉。是我鲁莽。还以为信中写了什么惊天秘密,结果只是……你阿爹的爱女之心。” “可惜余伯伯竟遭此横祸。”江若鱼擦干眼泪,一双水润的眸子看上去像极了兔子,“我方才勘察了现场,那绝不是互相殴斗产生的痕迹。” 我闻言不禁一愣,赶忙释放粒子扫描江若鱼——没错,是这丫头无误。 难不成她一夜之间智商飙升? “哦?还请若鱼姑娘细说。”李琭勤立刻凑近,表情肃然专注。 “血迹呈喷溅状,得多大力气才能造成。听说王昭上楼都喘气如牛,怎可能有那么大力气。”江若鱼一字一顿道,“除非余伯伯先攻击王昭,后者为保命奋起反击……可集中在另外一侧的血迹呈滴落状,根本不像是要命的攻击。” 李琭勤谨慎问道:“若鱼姑娘为何懂得这些?” 江若鱼抽噎着道:“山上猎户爷爷教的,我听着有趣就记下了。” 不止李琭勤,我也卡顿了一秒。 这丫头竟背着我偷偷学到了了不得的知识。 无论如何,恭喜江若鱼——一出山便立刻激活了行走江湖的必备技能:分析推理能力。 没错,她的分析完全正确。 为了给她正面反馈,我微微放电,急速闪烁了两下。 李琭勤朝我瞥来,继而又望向江若鱼,嘴角微微上扬:“明日要一同去见见王昭么?” “如果是他杀了余伯伯,我能手刃他么?”江若鱼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问出了惊世骇俗的问题。 李琭勤赶忙按住江若鱼搁在桌上的手:“不可。且不说王昭是朝廷命官,位居三品,盐运使司直属朝廷,地方无权审理。提刑按察使司只是勘验了现场,初步看像是因口角引发殴斗失手致死罢了。这案子须得解送京师,由刑部审拟罪名,大理寺复核。若案情重大,还要内阁拟议、呈皇上圣裁。若鱼姑娘,断不可私自动手,以免祸及自身。” 这回换江若鱼和我一同惊诧了。 我赶忙记下李琭勤话中的海量信息——刑部、大理寺、内阁、拟议、圣裁,于我而言全是新知。 可惜无人为我解释,只能待来日进一步完善知识库。 转眼夜已深。 江若鱼奔波一日,挨了打又奔了命,看上去累坏了。 趁着李琭勤去给她端饭的工夫,她就这么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着了。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 李琭勤托着下巴凝视江若鱼的睡颜,久久不能回神——信息素释放过量,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偷偷涂了半人马座求偶信息素同款香水。 只见他小心翼翼将江若鱼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还贴心地将我取下,放进她手心里。 最终,我对李琭勤的客观评级上升一档。 标签暂时定为:可疑、谨慎、神秘、体贴。 思来想去,就不增加“好色”标签——毕竟以碳基生物的普遍审美标准来看,江若鱼这小丫头可太好看了,远胜仙女座那些三条胳膊的蓝皮星人。 春夜迷离。 我在李琭勤释放的过量信息素里默默想:基于12PB颜色资料的分析以及对齐格的人物画像推测,齐格应该会喜欢江若鱼。 ---------------------------------------------- 次日,江若鱼一觉睡到天大亮。 在这之前,李琭勤的两个人形武器已就位,在屋外小声密谋。 可惜,只要在我的扫描范围内,再微弱的声音我都可捕捉。 “少主人,要将情况通知韩将军的人么?”声纹识别为铁手。 “锦屏府不宜久留,还是速速回京吧,少主人。” “不急。再探探情况。”李琭勤声线冷酷——比清冽更甚的冰冷质感,远超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声纹特征,“铜山,你与铁手再去探探消息。以我的经验判断,行凶者往往会返回现场,检验或者说——欣赏自己的‘杰作’。” 已记录,那个身形魁梧的家伙名叫铜山。 “那少主您——与那丫头单独行动么?”铜山表示惊讶。 铁手冷哼一声:“小觑了那丫头。白天挨了好一顿打,晚上拎着少主还能脚下生风。不愧是江无错的女儿。” 铜山依旧疑惑:“江无错从未娶妻,哪里来的女儿?” 不够严谨。婚姻状态不能作为是否生育后代的判断标准。 铁手哈哈一笑:“肯定是从哪儿捡的娃娃。听说江无错是个老光棍儿,得罪的佳人比沱水里的鱼还多。名声扫地,谁敢给他生娃。” 不得了,这可是新鲜知识,我得赶紧记录。 最后,李琭勤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眼下阿姐根基不稳,万事不可操急,谨慎行事。我有江若鱼保护,安全尚有保障,尔等速去调查。” 铜山这油嘴滑舌的大块头嘿嘿一笑:“少主好计谋,不费一文一毫白捡个侍卫。属下拜服。” 打发了两个手下,李琭勤听到屋里有动静,装模作样敲了敲门,扮出一副斯文人士的做派——其实昨个半夜连同今早天明,他来看过江若鱼若干次。 怀着什么心思我不好判断,总归不是个正经人。 “若鱼姑娘,可醒了?” 江若鱼睡了一觉,浑身痛得要命,耷拉着脑袋下床、开门,认真洗了把脸,又吃了一大碗稀粥并两个米糕。 李琭勤早起不吃饭,专门等着江若鱼,用膳时也慢条斯理、不徐不疾,还有闲空给江若鱼挑泡菜。 怀着什么心思我不好评价,或许是指望江若鱼免费为他劳动,故作亲昵? 情感分析一向不是我的强项,不过江若鱼谨慎释放信息素这一点倒是令我欣慰——估摸着也令江无错欣慰。 吃饱了肚子,江若鱼出门前认真检查了行装,还念起阿爹的金句给自己打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要奔赴沙场。 其实不过是要假扮郎中的药童罢了。 不得不说李琭勤脑子确实活泛——昨日冒充官员,今日就改扮郎中。 ------------------------------------------ 王昭府邸藏在锦屏府东城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尽头,门脸朴实,内里却别有洞天。 李琭勤挎着药箱,斯斯文文立在门前,江若鱼则扮作药童,抱着个药罐跟在后头。 李琭勤只是故作谄媚地向门口差役和门房递上名帖,待其查验后,二人竟无惊无险、光明正大地进了门。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股说不上来的讲究。 脚下青砖铺得整整齐齐,缝里填的不是灰 泥,而是细如米粒的松石碎——雨天不滑,晴天不扬尘,是上好的装修辅料。 墙角一丛瘦竹,竹节呈现出罕见的墨色纹路,节节分明,倒是我此前未曾记录过的稀有物种。。 江若鱼多看了两眼,没看出名堂。 李琭勤却停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丛竹上,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墨竹。倒是难得。” 带路的管家回头看了李琭勤一眼,扬着下巴,颇为得意。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一亮——是个小小的庭院,垒了假山,引了活水。 尤其那假山石色青灰泛白,表面坑洼如老树皮,透出温润光泽,符合本地贵族审美标准。 “这石头……”李琭勤像是自言自语,“云泽州栗子山的吧?听说如今官府封了矿,市面上再也寻不到了。” 管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江若鱼凑过来小声问:“很贵吗?” 李琭勤不答,只微微颔首,目光已移到水面上—— 几尾锦鲤缓缓游过,鳞片在阳光下泛出银蓝色的光,尾巴薄如蝉翼,拖出一道虹彩。 “银鳞锦鲤。也是稀罕物。” 管家终于忍不住,挤出笑脸道:“李郎中好眼力。这些都是我家老爷早年从故里运回来的,不值几个钱,就是图个念想。” 李琭勤笑了笑,不再多言。 江若鱼扯了扯李琭勤衣袖,低声问:“你为何这么懂?” 李琭勤笑答:“书中自有珍奇。” 江若鱼竟真信了——我真想给她一击弱电流刺激。 很明显,李琭勤的知识储备来自生活阅历,而非书本! 很快,我们便见到了殴斗案的犯罪嫌疑人王昭。 体脂率明显偏高,在这个生产力严重低下的时代,还挺罕见的。 这人正躺在摇椅里喝着茶,身边两个丫鬟伺候着,好不惬意。 李琭勤自报家门,又好好吹捧了王昭一番,顺利开始了推拿治疗——江若鱼由此得以近距离观察王昭身上的伤,判断是否与殴斗现场的痕迹吻合。 意感粒子扫描后得出结论:吻合。且完美吻合。过于完美。 令人震惊的是,无论是王昭袭击余知秋可能留下的痕迹,还是余知秋“殴打”王昭留下的痕迹,都符合客观痕迹。 换句话说,这个行凶的第三人,是个极其专业的杀手。 看得出江若鱼脸色悄然变了。她指尖在微微发颤——作为陪伴她最久的物件,我自然知道她此时此刻慌了。 这个武功高超的杀手,不是她能对付的。 而另一头,李琭勤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王昭哄得开怀大笑,顺势试探道:“大人此次真是吉人天相。这案子估摸着以殴斗结案,您也最多受个收赎之刑,这美美的日子呀,照过。” “哈哈,本大人好歹在京城有些人脉,自然吉星高照。”王昭得意洋洋道。 李琭勤连忙躬着身贴近王昭,压低嗓音:“可是……那位大人?” 王昭故作神秘,摆摆手道:“嘘,此事不可说,不可说。” 到底是哪位大人,急死本储存阵列了! 半个时辰后,二人出了王昭府,还没走出几步,与我心意相通的江若鱼便拉着李琭勤问起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琭勤面沉如水,淡淡道:“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徐又年,华颐殿大学士。王昭是他的学生。” 6. 第6章 这么快就破案了(全靠Y) 又多了陌生的词汇。 让我尝试理解一下何为“内阁”——初步判断,是皇帝之下的集体决策机构。 先前,我在离北山听江无错跟人聊天,说什么“皇帝换了三个,首辅还是那个首辅”。 当时我正被一只猫按在爪下玩弄,没顾上专心记录,只隐约记住了一个印象:这个首辅应该是个老头。 结合此前李琭勤透露的信息,综合分析后,我对“内阁”的理解如下: 一个由若干老年碳基生物组成的、位于皇帝之下、负责帮皇帝想主意并背锅的集体决策机构。 他们吵架时会拍桌子,但不会像余知秋那样被打死。 主要工作是:写文书、跪来跪去、以及让江无错这样的退休大侠提到他们时语气复杂。 用我已有的知识体系做个类比:内阁大约等于星际联邦议会的最高执行委员会。 但权限更低,老年斑更密集。 ------------------------------------- 结束潜入任务后,正午刚过。 李琭勤与江若鱼在街角商量起后续计划。 江若鱼迅速举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去码头附近的幺妹儿镖局围观武林盛会。 说白了,就是一群善于打架的人,借由一公开公正的机会来证明自己比对手略胜一筹。 这种携带杀伤力武器的集会,若放在齐格所在的国家,妥妥会被定义为恐怖袭击。 这也是我至今无法准确理解“侠客”二字含义的原因之一——携带凶器上街、集会、自发形成组织,难道不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么? “你是想在武林盛会上找找凶手的踪迹?”李琭勤凝眉沉思片刻,迟疑道,“太过冒险。要知道你已经被七星楼盯上了。” 江若鱼低头去扯路边探进来的一枝野花,花瓣在她指尖转啊转,她声音低下去,却格外认真:“我才不怕他们。我要做出一番成绩给阿爹看……我不是小孩,我可以出门了。” 江若鱼说这话时,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底轻轻颤动。 李琭勤看了江若鱼一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春风翻过一页没人读的书。 “我倒有些理解你。”李琭勤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苦笑,“自己在某人眼里……永远是小孩的感觉。” 江若鱼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的阿爹也不允许你出门吗?” 李琭勤摇摇头,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远处人烟稠密处,声音淡得像水:“我父……父亲去年底去世了。是姐姐。姐姐总怕我遭遇危险,不希望我离开她的视线。”他顿了顿,“可我……想帮她。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去帮她。” 江若鱼安安静静听完,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拉了拉李琭勤的袖子,笑得比路边那枝野花还灿烂:“会的。我阿爹说了,每个人都有顶天立地的机会,不分男女。终有一日,你会成为男子汉,成为你姐姐最坚强的后盾。” 那一刻的风速、气温、湿度,她说话时嘴角上扬的弧度,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我一一诚实记下。 标记为:两个少年人站在春日街头,一个笑起来像太阳,另一个被晒化了薄薄一层壳。 李琭勤快步跟上江若鱼的脚步,两人并肩跑进人流里,衣角翻飞,像两只刚学会振翅的蝴蝶。 ------------------------------------------- 幺妹儿镖局。 说是镖局,其实更像半个演武场。 门前一片空地被清出来,四周插着各色旗帜,红的蓝的黄的,风一吹猎猎作响,像一群聒噪的鹦鹉。 放眼望去——人类,全是人类。 青石板路上踩满了脚印,卖糖葫芦、卖凉茶、卖跌打膏药的,扯着嗓子在人群外围叫卖,声浪一波接一波,差点把我的意感粒子震飞。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伸脖子的、踮脚的、把孩子架在肩膀上的,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场子中央,两个大汉正赤手空拳地较劲。 一个膀大腰圆,光膀子上纹着猛虎下山;另一个精瘦如猴,却灵活得像条泥鳅,左闪右避,拳头擦着耳朵飞过去,愣是一下没挨着。 围观人群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间或夹杂着嘘声和骂娘声—— “打他腰!”“别跑啊你!”“你俩搁这儿唱戏呢?” 擂台一侧搭着个简易凉棚,几张太师椅上坐着的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端着茶,眯着眼,偶尔点一下头,像是这场“盛会”的裁判或评委。 江若鱼拽着李琭勤的袖子拼命往里挤,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被一个大汉的胳膊肘顶了肩膀也不恼,回头冲李琭勤咧嘴一笑,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我在离北山见过——是山里的小野猫第一次看见溪水尽头的大江时,那种又惊又喜、什么都不怕的光。 李琭勤被江若鱼拽得踉跄一下,却没有挣开。他甚至悄悄把袖子往江若鱼手里又送了送。 我默默将这0.3秒的微动作标注入库,标签:欣喜。 二人买了桂花蜜凉糕,寻了个高处,观摩起正在进行的一场格斗。 台上站着个强壮高大的男性人类。 玄衣、束袖,长发用一根素色木簪随意挽着。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站姿松弛却稳健,颇有风来了就动,风停了就静的架势。 男人脸上有大面积疤痕,从左侧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皮肤皱缩、凹凸不平,如被大火舔舐过的树皮。 他的对手也已登台——我微微释放电流提醒江若鱼,正是那个袭击她的七星楼刀疤男。 刀疤男抱拳,嘴里喊了声“请”,话音未落便一拳轰出,虎虎生风。 拳未至、气压先到,台下有几个人被风扫了脸,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仰。 略夸张了些,主要起到衬托作用。 玄衣男只是微微侧身——幅度极小,像风吹过竹竿,弯了一寸,又弹回来。 刀疤男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刀疤男收拳不及,脚下反倒踉跄了半步。 玄衣男人没有追击,甚至没有趁机出拳。 刀疤男急了,双拳齐出,连珠炮似的砸过去——左、右、左、上、下——拳拳带风,每一拳都奔着要害。 玄衣男人在拳影里穿行,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 侧头、矮身、滑步、转腰——每一个动作都刚好“够用”,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寸距。从头到尾,玄衣男人没有还过一次手。 台下有人发出嘘声。 “打啊!”“躲什么躲!”“你是不是只会跑?!” 玄衣男人充耳不闻,嘴角甚至微微弯一下—— 刀疤男打到第十几拳的时候,呼吸已乱。鼻翼翕张,额角冒汗,拳头也慢了下来,像一头被遛到脱力的蛮牛。他咬着牙,憋着一口气,使出了最后一击——双拳合拢,自上而下砸向玄衣男人的头顶,这一拳要是砸实了,怕是台板都能砸穿。 玄衣男人终于抬起了手。 只一根手指,食指——轻轻点在刀疤男砸下来的拳头上,位置不偏不倚,正是虎口最薄弱的关节缝隙。 刀疤男拳头霍然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暴起,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要炸开——但那拳头就是落不下去。 玄衣男人收回手指,退了一步,负手而立,微微颔首。 刀疤男愣了一瞬,忽然收拳,抱拳一礼,转身下了台。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江若鱼一脸冷汗。她下意识用小指碰了碰李琭勤,继而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掌,像是在强行驱散恐惧。 我感觉到她的体温骤然降了半度,呼吸变浅变急,瞳孔微微收缩——这是碳基生物在面对“极度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和理性无关,和肾上腺素有关。 隐而不发的杀意,像一条蛇盘在玄衣男人的骨缝里,随时可以弹出来咬断任何人的喉咙。 他打这场架时,所有力量都收着、压着、藏着,一个盛满了水却一滴都不洒的碗。 可这水一旦泼出来,便是滔天洪流。 “……李、李琭勤,是、是这个人。”江若鱼声音压得极低。 李琭勤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江若鱼话中的深意。 就是这么巧——游刃有余、气定神闲、一拳拳打死余知秋的那个真凶,就在此处。 我再次释放意感粒子,一遍又一遍扫描着玄衣男人,将他每一个微动作、每一次重心转移、每一次呼吸节奏的变化全部录入数据库。 标签设定为:极度危险。 危险指数比江无错高出约——我算算——47.3%。而这才只是他暴露出来的部分。 李琭勤低声对江若鱼吐了一个字:“走。” 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命令。 江若鱼握紧李琭勤的手,再度挤进人群。 临转身前,她又朝玄衣男人看了一眼——那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目光,微微偏头,朝我们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喧嚣嘈杂,隔着春日的阳光和尘土。 那目光阴冷得像一潭死水,连我都忍不住释放了一道电流,以表达情绪紧张。 更何况这两个十六岁的小孩儿。 7. 第7章 “管盐的官儿”(Y不理解) 走出去几十步,江若鱼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个世纪。 “若鱼,你确定是那人?” “嗯,是他。”江若鱼搓搓胳膊,立刻将短剑拴紧,“虽然没有直接证据。” 江若鱼的直觉是正确的。 我对比了方才记录的玄衣男人的出拳数据,力道、习惯,皆对得上。 李琭勤摸摸下巴,眉头紧蹙,喃喃道:“没有证据……啧,棘手。” 我隐隐感到,李琭勤是个讲规则的人类,和游走在律法边缘的大侠们有本质区别。 --------------------------------------- 入夜后,李琭勤的两个手下回来了——二人看似双手空空,实则确实一无所获。 李琭勤黑着脸,看上去不太高兴: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器”,还不如江若鱼的运气好使。 无论如何,今夜就这么算了,该睡觉睡觉…… 事实上并非如此。 李琭勤把自己的房间安排在江若鱼隔壁,存着什么心思我不好评价,但正巧落在我的粒子扫描范围内。 他正和两个手下商量,要背着江若鱼去追踪那个危险的凶犯。 江若鱼也不是个傻姑娘。 她把头蒙在被子里,捧着我小声问:“小丫,你说我是否该自己去找那个杀人凶手?” 我微微闪光——含义很丰富。 其一是反驳自己是小Y而非小丫,其二是反问她:怎么找? “是盐。”江若鱼压低声音,柔软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身躯,“余伯伯和王昭虽然是管盐的官儿,但并不会亲手接触盐。所以那些盐粒,大概是凶手留下的。” 我有些卡壳。 盐。被我忽略的线索。 在我的前主人齐格所在的参宿四工业联邦,盐是恒星核聚变的中子辐射余烬里提炼出来的副产品,产量大到用来铺路。 联邦的生态循环系统能精准回收每一粒钠离子,多余的全部压缩成方块,扔进白矮星当垃圾填埋。 盐在那里的价值不能说一文不值,总归不是什么稀罕物。 可郑朝却有专门“管盐的官儿”。 我从数据库里调取这十六年在离北山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江无错和来访的客人喝酒时提过,说郑朝的盐铁专卖,说私盐贩子杀头,说盐引金贵。 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见过真正的“金贵”之物。比如齐格收藏的那段半人马座触手族求偶舞的4K母带,在黑市上能换一艘小型星际飞船。 但现在我意识到了:在这个落后原始星球的偏僻角落,盐是权力。 思考进程到这里,我又微微闪了一下光。 这次的意思是:小丫头,你的推理有道理。 虽然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盐需要“管”——在我眼里,那东西和沙子一样不值钱——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嘿嘿,小丫你赞同我的提议对吧!咱们去大盐号附近逛逛,准能找到那凶手的蛛丝马迹。”江若鱼笑眯眯蹭了蹭我的身躯,看上去开心极了。 我快速闪光两次,表示急切:本储存阵列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万万不可只身犯险——赶紧回家躲在阿爹怀里吧! 好吧,我承认。 江若鱼腻味了江无错的怀抱,但我……仍旧喜欢,安全感拉满。 -------------------------------------------- 次日,各怀鬼胎的李琭勤和江若鱼不约而同提出有点私事处理,又心照不宣出了门,走向不同的方向,去追踪同一目标。 今日下雨。 我倒不介意淋雨,毕竟我是拥有高级防水抗压外壳的储存阵列。 至于我的意感粒子——那种具有量子效应的信息场——只是在这个三维世界里投射出的“幽灵粒子”,看不见摸不着,无所畏惧,没有敌手。 和江若鱼这种一淋雨就会变得湿漉漉的人类丫头,简直有云壤之别。 江若鱼冒雨盯防杀人犯的方式朴素、原始——完全仰仗肉眼。 而我则务实得多,我选择偷听因下雨天无法运盐的搬运工们闲聊。 码头边一简陋茶棚,四面透风,雨水顺着檐角淌成一道水帘,把棚子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里头挤着七八个光膀子的男性人类,蓑衣搭在肩上,斗笠搁在脚边,脚上的草鞋踩在泥水里——属于该文明社会结构的下层,以体力劳动为生。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类先开了口,嗓音粗噶:“这雨再不停,老子连裤衩都要当掉了。今年的工钱本来就少,再歇两天,喝西北风去。” 旁边一个瘦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卫生习惯堪忧:“工钱少?那得问问盐引子涨了多少。我听说,今年的引价又往上蹿了一截,东家买引的钱多了,可不就从咱们头上省?” 我捕捉到一个不算陌生的词汇:什么是盐引? 一个体脂率偏低的少年佝偻着背,闷闷道:“好歹东家有盐引子,能贩官盐,咱们的活计还算稳定,不错了。” 络腮胡子叹了口气,把碗底的茶沫子一口闷了:“哎,他娘的,盐引子涨,什么都涨,就老子的工钱不涨。你说咱们扛一袋盐才几个钱?大正盐号那帮人呢,听说光赏钱就顶咱们半个月的工钱。”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盐引是一种特许经营权。 这让我想起织女星系的水晶生命体,他们每开采一片“记忆矿区”,也要向长老会购买“共振凭证”。 有凭证才有资格挖矿,挖出来的记忆水晶还必须通过指定的“记忆矿销售联盟”销售,价格由长老会定。 据我回忆,那些水晶体有丝分裂的视频里,总会附赠些小剧情来拖延时长——倒也能学到不少知识。 有一集里,某个反射面又多又光滑的貌美水晶体,为了获取珍贵的“共振凭证”,采取了身体贿赂的方式,成为了长老会“特殊”客户,从而享有开采优质矿区的特权。 啧啧,看来“关系”是全宇宙通用的硬通货。 我竖起并不存在的耳朵继续听下去。 与此同时,江若鱼这丫头蹲下身子整理裤腿,避免站桩惹人怀疑,应变力值得表扬。 那一头,瘦子压低了声音:“那能比吗?大正盐号什么门路?人家上头有人,盐引拿得多,支盐排在前头,连关卡都不怎么查。咱们东家能跟人家比?你瞧瞧人家干 活的,腰板都挺得直些。” 让我品品——支盐排在前头,这不就是普通用户之上有VIP用户,VIP用户之上还有SVIP的套路嘛。 我曾储存过猎户座边缘“锈带星区”的颜色资料,那里的供水配额也是按“关系指数”分配的。 有门路的战船先拿水,没门路的你就等着吧。 有一回,某雄性战船自告奋勇去找供水公司讨个说法,结果可想而知——门都进不去,还被一群门卫玩弄了炮管…… 哎,我不禁感慨:权力永恒定义“关系”,而权力本身拥有最终解释权,宇宙无敌。 江若鱼也在同步思考,她低声喃喃:“大正?” 诶?大正怎么了?我表示疑惑。 那帮劳力还在继续闲聊。 络腮胡子哼了一声,语气阴阳怪气:“有门路也是人家的本事。咱们啊,就是卖苦力的命。” 一个蹲在角落、手里捏着旱烟杆的老年人类突然开腔:“卖苦力怎么了?好歹是自由身,想干就干,不想干换个码头。你看看那些灶户,祖祖辈辈困在盐灶上,出都出不来。盐课一年比一年重,产了盐先交税,剩下的才能卖几个钱?官盐啥价钱,咱们都知道,日子苦哩。” 瘦子愣了一下,低声问:“灶户……真是祖辈传下来的?” 老头儿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道:“朝廷的灶籍,一入就是世世代代,脱不得身。咱们虽穷,好歹腿长在自己身上。他们呢?一辈子就在那口灶前头转,死了埋灶底下,儿子接着烧。” 我恍然大悟——灶户这个词我能够准确理解了。 我想起半人马座触手族曾经的“共生劳工制”:一个家族被绑定在一颗采矿星上,世代为触手族长老开采放射性矿石,不得离开,不得改行。 名义上不是奴隶,但出生就背上了“矿籍”烙印,连婚配都要经长老批准。 后来银河系文明联盟介入,花了三百年才废除这套制度。 那之后,某些触手族才能自由选择拍摄特色文化视频赚钱。 想来郑朝的灶户,也是同样性质——世袭劳役,本质就是奴役,只不过包装在“户籍”这个合法的外衣下。 要我评价:智慧型生物还真是“智慧”。 不像我们储存阵列,只有型号区分、价格贵贱,没有阶级矛盾。 江若鱼这一上午的探查到此为止——雨越下越大了,她像只落了水的小猫,急需找个角落甩甩水。 就在她将我取下来认真擦拭水渍时,我趁隙整理了方才学习到的新知识,对郑朝的“盐制”有了基本认知: 上层控制灶户生产,垄断盐的收购和销售,再通过开放贩售盐引这一特许经营权,把风险转嫁给盐商。 盐商又把成本压到搬运工头上。 典型的金字塔式盘剥,极其常见,符合本地文明发展水平。 只不过,银河系里那些搞“特许经营”“配额管制”“户籍绑定”的文明,最终都走向了腐败和低效。 而郑朝似乎还未能从更宏观的角度去观测、反思这套落后制度。 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制度缺陷,而是制度的本质——权力从不放弃任何一根可以从底层挤出油水的吸管。 8. 第8章 “小丫,咱们走。去大正盐号!”江若鱼捧着我正色道,“以那玄衣伤疤杀手的身手,普通盐号雇不起,也不需要。就像咱们山下的张财主,是有点小钱,但也没本事请阿爹给他当护院!” 江若鱼经常对着我自言自语,也许只是需要我闪烁一下给她点鼓励,就像她总会念叨阿爹的江湖金句给自己打气一样。 我静静插在江若鱼乌黑浓密的长发间,认真思考起我们之间的思维差异。 真是奇怪——我在学习什么是盐引、灶户,江若鱼却凭借生活经验直接推断出那个杀手可能受雇于哪个组织。 看来,我是学术派,她是实战派。 啧,我们还真是黄金级搭档。 既如此,还是赶紧祈祷吧,祈祷这一出山就不管有钱没钱都没打算回家的黄金级搭档——平安。 ------------------------------- 江若鱼早上匆匆扒了两口饭,正午时分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但她压根顾不上,像一只盯上老鼠的小猫——眼睛死死盯着大正盐号的门头。 云开雨霁。太阳从云缝里冒出来,晒得江若鱼头顶冒热气,和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米糕唯一差别是她只甜不酸。 那头,紧闭了一上午的大门终于裂开一道缝。 从里头钻出来的人,却让江若鱼一愣。 又是李琭勤。 这回李琭勤换了身行头:料子精良、裁剪华丽,从头到脚写着“我很贵”。脸上贴了一把大胡子,大摇大摆走出来,身后送他的那个男人满脸谄媚,腰弯得像虾米,恨不得把马屁拍出节奏感来。 江若鱼啧了一声,小声嘀咕:“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哟——原来这丫头知道。我正心里打趣江若鱼,意感粒子却突然炸了。 威胁。 我顾不上别的,立刻放电。 电流刺得江若鱼头皮一麻,她嘶嘶吸了两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秒,一只粗糙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江若鱼的肩膀,她的脸瞬间褪了色。 我藏在她发髻里,能探测到她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江若鱼僵着脖子,用尽全力扭出一个微小弧度。目光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爬——魁梧的身躯,结实的肌肉线条,玄色的衣料……最后跌进一双冷得像深冬潭水的眼眸里。 意感粒子紊乱了一秒。 领域——展,展开! 扫描结果:玄衣,半边脸被大火烧成了疤痕增生组织,像融化的蜡淌在颧骨上。 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肩膀宽得像扛过星际货柜——典型的高蛋白摄入型生命体。 呼吸频率极低,每分钟不到十次。 胸腔共鸣音像巨石沉河,闷、沉,带着震动。 走路无声,身体控制能力相当出色。 猎食者。 在银河系危险生物分类里,这家伙至少是三级威胁,足以比肩臭名昭著的“赤鼬帮”中层干部——就是发明了“Beta-7忠诚阈值探测器”的那帮疯子。 “我鞋子坏了,正在查看。”江若鱼眨巴着大眼睛,拼命稳住声线,“你瞧,出门的时候是双新鞋子,现在不是了。” 我感到一阵窒息,忍不住急速闪烁十下——你这样转移视线有个屁用!快回家找阿爹吧! 玄衣大汉把江若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视线最终落在她磨破的鞋尖上。 “快滚。别在此地乱晃。” 江若鱼点头如捣蒜,立刻起身要走。 下一秒,男人的手掌微微侧移,挡住了她的去路。冰冷的目光停在她腰间那把青黑短剑上。 “……离北剑。”男人声音更沉,“你和江无错什么关系?” 杀意。浓烈的杀意。 我的闪光频率开始紊乱,像心电图上的乱码。 初步判断:这人是阿爹的宿敌。 “你是说这把剑?”江若鱼眨了眨眼,突然捏细了嗓子,挤出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娇憨,“哦,这是我从‘正义楼’掌柜那儿花钱买的。听说之前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来参加武林大会,急用钱,把剑当在那儿了。我偶然看到觉得样式不错,就买来防身。”她顿了顿,歪着头补了一句,“不知你听说没,盐运司同知余知秋大人死了——锦屏府最近不太平呢。” 本储存阵列瞠目结舌。 这丫头,编起瞎话来比我的数据传输还快。 我来不及分析那男人的微表情,只听他鼻子里冷冷嗤了一声,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又像是什么都懒得管。 “滚。” ---------------------------------------------- 劫后余生。 江若鱼拔腿就跑,我被她颠得晃来晃去。 就在我感慨今日差点就要被迫易主之时,江若鱼一个急刹车,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她三两下蹿上房顶,匍匐着接近大正盐号,开始继续盯梢。 战术灵活多变,这丫头十六年里还是学了些真本事。 此外,我想吐槽,本地的治安水平也太差了——光天化日之下有人上房而行,竟无人过问? 江若鱼可真是能忍。她就这么死死盯着猎物的巢穴,不吃不喝不上茅厕,直到夜幕降临、乌云遮月,淅淅沥沥的雨再次砸落下来。 本地有一项令我费解的规矩,称为宵禁。 约莫在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四点,人们无紧要之事不得出门。 我对这条规定的理解是:由于资源紧缺而不得不采取的“节约”措施——节约巡逻力量,节约能源。 然而,侠客这个群体似乎不受宵禁政策管束,来去自由,嚣张至极——譬如说,初出茅庐的江若鱼。 潜伏了整整六个小时,江若鱼终于等到了转机。 玄衣杀手出门了,跟在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大路缓缓向城西而去,无人阻拦、无人盘查——本地的法外狂徒也太多了。 江若鱼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缀在马车后面。 目的地是个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去处…… 所以说,宵禁政策管的到底是谁? “万花阁?”江若鱼停在不远处,盯着那玄衣人和肥头大耳的男人被人 簇拥着迎了进去,这才揉揉酸胀的眼睛,将我取了下来:“小丫,再坚持一下,别打瞌睡。” 说着,江若鱼将我轻轻咬在唇间,散开辫子,抖了抖还没彻底干透的长发,利索地重新挽起,眼神坚毅得像要上刑场的壮士。 我不禁默默想:今晚还能平安回去睡觉么。 江若鱼适应社会的速度超乎我的预料。 这两天她从室友李琭勤那里学来了新本领——伪装术,并熟练而自然地投入运用。 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热闹的酒楼中,趁着上茅厕的空隙袭击了一个小二,换上了对方的衣裳和帽子。 路过厨房时,江若鱼又从混乱的人群里顺走一壶酒,缩着肩膀匿入人流之中。 她很快摸到了二楼,找到了歹人们所在的雅间。 门口有打手站岗。竟又是熟人——铜山。 也就是说,自早上分别、中午偶遇,最终还是于夜色中重逢了。 这就是同居室友之间那难以定义的吸引力么? 铜山竟没能识破江若鱼的伪装——或许“识破”一词不够贴切,他压根就没“注意”到她。 雅间内,莺歌燕舞、暗香浮涌。有人抚琴、有人献舞,有人斟酒、有人赔笑。 场面还算可控,每个人的皮肤遮挡面积暂时没有跌破危险值。 让我扫描一下——杀人犯正在喝酒;那个体脂率偏高的男性人类面色红润,推断酒精摄入量正在持续增加;李琭勤……在一旁陪酒,笑容恰到好处。 少了个人,铁手呢? 江若鱼镇定自若地将酒递给一位腰若细柳的女子,随即立在门口,端出一副“我等着伺候各位大人物”的架势。 “哎呀,柳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学识渊博,不愧是寒光院的翘楚、顺王殿下的得力幕僚。”喝得醉醺醺的胖男人拍拍李琭勤的肩膀,问道,“柳公子素在江南州辅佐顺王殿下,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剑南州游赏春光?” 李琭勤从容举杯笑道:“周老板有所不知,七月二十一乃是皇帝陛下生辰,顺亲王殿下已提前启程回京祝贺。毕竟是新帝临朝,也想借此机会见见皇叔们,共商大事。在下这才抽空来江湖盛会一睹风采,也顺便欣赏大川盛景。” 江若鱼捏紧拳头,小嘴紧紧抿着,看上去也很疑惑李琭勤的知识储备究竟来自哪里。 毕竟江大侠说过:这世上乞丐和读书人最难装,一个不懂馊饭黄土能吃,一个不懂风花雪月难吟。 说实话,我挺喜欢本地文化中“诗词”这一艺术表达形式——节律优美、意蕴绵长,是检验语言学习能力的好方法。 恰如此刻,李琭勤和着一首小曲,以竹箸击碗,吟了一首诗: “川水绿如澜,花飞逐船客。鱼随帆影去,送我过千滩。” “哎呀呀,好诗,好诗!”周老板文化水平堪忧,无法运用更多词汇来奉承所谓的顺亲王幕僚“柳大人”,立刻转移了话题:“届时一同回江南,还请多多指教。一路由我来打点,还请柳大人在王爷面前为在下多多美言几句……” 李琭勤含笑应道:“周老板的心意,在下铭记于心。你我共侍一主,自当同舟共济、不分彼此。” 9. 第9章 女皇帝?(Y震惊) 我沉迷于学习李琭勤出色的社交能力,而江若鱼则不动声色关注着那个玄衣人。 这人只顾闷头喝酒,偶尔望向窗外落雨,一言不发。 “严无恨,你也给柳公子敬杯酒。”周老板指着玄衣人,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又立刻转向李琭勤赔笑,“此人就这性格,公子莫怪。无恨武艺高强,楼主派他护船,咱们才安心。最近大川上铤而走险贩私盐的亡命徒多,虽不敢打咱们的主意,但还是小心点为妙。” 记录:杀人凶手终于有了代号——严无恨。 说来,“楼主”是什么官职? 不,不对,盐从盐场出来便归盐商贩售,故而“楼主”并非官职,而是……待我检索相同字段——楼……七星楼……楼主? 李琭勤悠然道:“无妨,严大侠曾在军中效力,又有武艺傍身,无愧是楼主得力手下。闻你得封护楼左使,恭喜恭喜。” 严无恨冷哼道:“虚名而已,何足道哉。” 听口气,周老板像是在打圆场:“楼主手下人才济济。左使剑法了得,右使轻功无双。说来那位右使还真是难得一见,听说一跳能蹦两丈高。” 我微微一闪,心想:吹牛,本地人不可能平地起跳六米。 李琭勤对周老板挑起的离谱话题不感兴趣,貌似随意地问严无恨:“此次楼主特遣左使亲自护船,倒是不常见。或许是如在下一般,顺便——办些私事?” 我真想从帽子里探出去,认真记录这场交锋。 严无恨并不接招,以沉默应对一切。 看来他明白“多说多错”的黄金定律——不说话,便无懈可击。 周老板显然没留意到李琭勤那略带火药味的反问,而是悄摸摸打听起了另一则消息。 “柳公子,你常在顺王殿下身边,所听所知自然多过常人。”周老板态度暧昧,刻意压低声音,“咱想问问,宫里那位……真是位——女皇帝?” 说实话,我来到地球十六年,记录学习的信息已有十万之数——可这十万信息加在一起,都没能像今日这条一样,使我的处理器微微发烫。 女皇帝。 我立刻执行了一次完整的数据自检。 无故障。 基于十六年的数据记录与自主学习,我认为:郑朝的社会结构可以被明确定义为父权制。 女性在政治体系中的参与度理论上接近于零。 换言之,这是一个等级森严、性别界限分明的农业文明。 在这样的社会框架下,“女皇帝”这一身份的存在,在逻辑上构成严重矛盾——既不符合基本逻辑,也违背了文明自我延续的社会契约。 我隐隐期待李琭勤对这条信息予以否认或确认。 如果信息被证实为真,那么我有理由相信,我正在见证一个文明经历一场结构性变革。 等待十秒,无人回应。 下一秒,我差点被振飞! 江若鱼用于束缚长发、实现伪装的帽子被一股气浪掀飞。 与此同时,门口“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一个鼻血直流、门牙被击落的男人扑在地上,颤抖着叫嚷:“老大!盐号着——着火了!” 话音未落,在门口站岗的铜山一脚踩在那通风报信的男人背上,瞳孔骤然收缩。 严无恨手中的酒杯猝然碎裂!他没有望向窗外,目光如鹰隼般猛地钉向李琭勤——无吼叫,无蓄力。 右臂自桌下暴起,严无恨袖中滑出一柄三寸寒光如蛇信的薄刃,擦着周老板呆滞的鼻尖,直刺李琭勤咽喉。 角度刁钻,速度逼近本地碳基生物肌肉极限的上限。 从杯子碎裂到匕首递出,间隔不足一秒——猎食者的本能,无需思考,只凭杀意驱动。 李琭勤瞪大双眼,嘴唇微微张开,根本来不及躲避。 与此同时,铜山已朝李琭勤扑去! 江若鱼反应并不慢。她离严无恨大约四米,中间隔着一张酒桌和两个吓傻的歌姬。 正常人类从静止到爆发需要0.3秒——来不及了! 没有冲向严无恨。江若鱼右拳蓄力,轰向酒桌! 拳面砸在桌沿,整张厚重的红木桌横飞起来,桌面翻转九十度,像一面盾牌横插进严无恨与李琭勤之间。 三寸薄刃刺穿桌面,木屑飞溅,刀尖停在李琭勤喉前三寸。 江若鱼同时一掌按上桌面,借力腾空,双腿剪向严无恨持刀的手腕。 严无恨左掌推出,掌风闷如雷,击向江若鱼肩头。 江若鱼在空中翻了一圈,单手撑墙,弹身再上! 铜山一掌推开李琭勤,踩着已吓傻的周老板脑门顶上,追着严无恨破窗而出。 大雨稀释了本该弥散在空气中的焦灼气味。 大正盐号方向火光冲天,那火势顽固得像一条在雨夜翻滚的蛇——没有添加助燃剂,不可能烧成这样。 打手源源不断从破损的门外涌进来,像被捅了窝的蜂群。 没时间给江若鱼犹豫了——她左手抓住李琭勤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将他从窗边拽开,右手已按上青黑短剑的剑柄。 剑出鞘的声音被雨声吞没,那一线寒光却比夜雨更冷。 无关人员夹杂其中,推搡碰撞,简直叫人左支右绌。 江若鱼的短剑在狭窄的雅间里辗转腾挪之际,索性将离北拳化入短兵路数,每一剑都不求杀伤,只求开路。 我藏在江若鱼发间,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意感粒子在疯狂报警——四面八方都是敌意,报警的意义似乎已经不大。 何况江若鱼压根没工夫理我。她现在处于注意力高度集中状态,每一个侧身、每一次滑步,都恰好与袭来的刀刃擦肩而过。 不得不说,这丫头精力真好。 “走!” 江若鱼低喝一声,拖着李琭勤撞开雅间的后窗。 木窗碎裂的瞬间,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还来不及喘息,骚乱便引来了本地捕快,与那些疯狂的打手、四处逃窜的酒客、小二、歌姬舞姬搅成一团。 夜色中,在大火俯瞰之下,大家注定要度过一个难眠的夜晚。 我承认,我低估了江若鱼这丫头的韧性。 经过一整天盯梢、跟踪、格斗的高强度消耗后,她仍有气力拽着李琭勤奔逃,并能思维清晰地选择藏身之处。 正义楼。 江若鱼没走正门——大侠眼里四处都是门。 她翻窗而入,迅速闭紧门窗,按着李琭勤匍匐在地 。 黑暗中,李琭勤盯住唯一的光源——我——下意识探过手来。 他指尖微颤,紧张、恐惧,伴随着仍旧急促的呼吸,彻底撕破了这个胆大包天少年的伪装。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江若鱼语气轻却有力,“我阿爹说了,再不说真话,立刻打死!” 我缓慢闪烁三下,表示疑问——我确信阿爹没说过,不符合大侠气质。 “……李琭勤。” 少年没撒谎。意感粒子的扫描分析从不失误。 不过这么一看,无论是江若鱼还是李琭勤,都没能学会江大侠的江湖智慧——第一次见面便把自己最真实的部分袒露给了对方。 “是你放的火?铜山在,可铁手不在。” 江若鱼总是在我以为她足够坚强的时候,流露出柔软的一面。 譬如说,在短短几日内经历这么一场大变故之后,她流出了眼泪。 大约是因挨打处隐隐作痛,大约是因被人戏弄,小小的自尊心受挫。 窗外火把的光一簇簇路过,像银河中那些新生或死亡的星星发出的光芒。 本地维持治安的主要是府衙捕快。他们正挨家挨户搜捕闹事分子。 意感粒子捕捉到一些模糊的信息——他们搜捕的不是严无恨,而是假冒巡盐御史的小贼。 李琭勤再次借由避难的机会与江若鱼紧紧贴着,他语气低沉,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算计:“余知秋没了一条命,烧了盐仓,算是赔他的。” 冰冷而残酷,犹如罪状宣告一般的一句话,令江若鱼打了个激灵。 “那晚你伪装潜入盐运司,一不勘验现场,二不悼念亡者,你在翻箱倒柜找东西,目的很明确——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压根不是为了余伯伯!” “……我在找一封信。”李琭勤顿了顿,继续坦白道,“若鱼,悼念未必要流眼泪,利用也未必没有真心。” 颇有哲理的一句话,我默默记下来,用来辅助理解李琭勤一边不可自抑地释放信息素,一边又数次欺瞒利用江若鱼的行为。 “信?”江若鱼见那些捕快走远,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什么信?给谁的信?” “我不知道,若鱼。”李琭勤一头冷汗,扶着自己的肩,脚下趔趄,“我只能告诉你,此事关乎国本。” “你受伤了?”江若鱼拉住李琭勤的手臂,拧着眉头道,“方才为何一言不发?” 啧,李琭勤这家伙,胳膊脱臼就集中精力喊痛吧,柔情脉脉盯着江若鱼做什么? “……不要紧,这点疼痛我能忍。”李琭勤脸色煞白,仍挤出一丝微笑,“你呢,可曾受伤?” 江若鱼吸吸鼻子,瞥了李琭勤一眼,立刻垂下眼眸:“忍着,我给你接起来。阿爹教过我,我勉强会。” 李琭勤轻轻嗯了一声:“多谢你,若鱼。” 起先是江姑娘,接着是若鱼姑娘,如今终于成了若鱼。 我微微放电提醒聚精会神的江若鱼:纠正过于亲昵的称呼,是明确彼此边界的重要手段。 “行走江湖,路见不平,不必言谢,李琭勤!” 哎,本储存阵列真是操碎了处理器。 江若鱼这丫头,是怎么做到看上去又聪明又笨蛋的。 10. 第10章 只身赴约(Y干着急) 当天夜里,江若鱼趴在枕头上鼾声如雷时,隔壁的李琭勤正和好不容易脱战的铜山、铁手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我不需睡觉,诚实记录。 “少主,还是先撤,免得出岔子。这个严无恨江湖人称疯狗,有他盯着,咱们不好行事。”铜山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像是肺部受了伤。 “确实难缠,不过这调虎离山之计也算不得全然没有收获。”铁手压低声音,“他们忙着救火,而非抢救要紧物件,足以证明余知秋没留下什么重要东西。” “……着火时,人会下意识抢救贵重物品。”李琭勤沉吟片刻,“余知秋年初上任,迟迟不按约定秘报剑南州盐课账目,似是确实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起初怕他暗中行事遭人灭口、打草惊蛇,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少主,这帮狗东西怕极了他们的主子,又知主子生性多疑、凶狠暴戾,重要情报必会呈主人亲阅。”铁手道,“看来,余知秋的确还未找到关键证据便死于非命。” 这些明显怀着阴谋诡计的两脚直立生物,当着我的面“大声密谋”,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罢了,待我迅速记录下重要信息——“盐课账目”。 “……原以为余知秋会将情报交给江无错,不过看来……”李琭勤略作停顿,近乎喃喃自语,“江无错派她来,只是单纯为了历练她。” 铜山嘿嘿一笑:“那丫头脑瓜子看上去不怎么灵光,山里出来的野丫头罢了。江无错不会派她送什么情报。” “就是。”铁手附和道,“少主宽心。就当那丫头是个好用的劳力,听话还好使。” 李琭勤明显停顿了三秒:“罢了。既无收获,择日回京。” 稍等,让我梳理一下重要信息: 第一:李琭勤与余知秋存在秘密约定,后者应在规定时间内上报一个叫做“盐课账目”的重要东西。 第二:李琭勤怀疑余知秋将重要东西交给了好友江无错,于是想从江若鱼携带的信件里找到蛛丝马迹。 第三:重要东西也不在大正盐号手中——那些人救火时的反应暴露出,这东西并不存在的事实。 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首要任务是理解何为“盐课”,并认真学习本地文明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与权力体系。 这个时候,我不禁怀念起自己一目万行、不是文盲的威风日子。 其次,我决定给李琭勤增加一条“待理解”注释——我的知识储备尚不足以给这个复杂的碳基小子精准画像。 这个时候,我又怀念起我的前任主人——那个一心扑在“跨物种繁育文化民俗研究”这个看上去不太正经的重大课题上、参宿四工业卫星带合法居民、心思单纯的齐格·泡泡茶壶。 ------------------------------------------- 一夜之间,江若鱼与李琭勤成了通缉犯。 本地捕快的办案能力不好评价也就罢了,画像水平同样堪忧。 今日依旧小雨淫霏。 江若鱼从铜山那里支了点劳务费,在公用大澡堂——本地俗称“浴肆”的地方——好好洗了个热水澡。 她前脚刚擦干头发走出来,后脚便瞧见有捕快带着通缉画像挨家挨户盘问商户。 那画像上的李琭勤一脸大胡子,跟他本人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而画像上的江若鱼——江若鱼可是大眼鹅蛋脸,纸上画大饼脸……是谁? 江若鱼就这么稀里糊涂又认认真真躲过了捕快的盘问。 毕竟她的“出门许可证”——本地称为“路引”——合法有效。 江大侠一向谨慎,为了女儿这次出门试炼,特地拜托离北山的里长办了这东西。 虽当时里长说“不出百里,不需办理”。 我不理解。 在银河系联盟内,去哪个星球都不需向任何人报备。 联盟公民的基本权利之一便是自由移动。 参宿四的矿工今天在工业卫星带工作,明天可以去织女星买醉,后天想回便回——没人会拦,更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你被允许出门”。 “路引”或许是本地管理机构为方便管理而设置的人为出行障碍。 不理解,但选择遵守。 “啊?您的意思是,那是对雌雄大盗?”江若鱼不到三十秒就跟女掌柜搭上了话——这份自来熟的本事,齐格可学不来。 “咦,可不嘛。听说这雌雄大盗烧了大正盐号,还把偷来的钱全分给了贫户。”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看得出很喜欢各类小道消息。她神秘兮兮凑近江若鱼道,“大伙儿都猜,以前的大盗又回来了。” “啊?以前?以前治安也这么乱么?” 这时,另一个提供搓澡服务的大婶凑了过来,插嘴道:“你这小妮子,那叫侠盗,劫富济贫,为着百姓哩。” 江若鱼咧嘴一笑,忙挠挠头道:“对对对,是侠盗。” “不过,以前那不叫雌雄大盗。”掌柜自言自语般补充了一句,“而是雌雄雄大盗。” 掌柜大姐,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雌雄雄——这是什么不可点击“详情页”的禁忌标签。 江若鱼嘻嘻一笑,认真擦去我身上的水滴,散着未干的长发,步履轻盈地迈出了门。 那一头,李琭勤从男浴肆出来,面赤如柿,看样子不太习惯这等需要坦诚相对的场合。 他的两个保镖倒是惬意,不远不近地跟着,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 李琭勤撑起伞,贴心将伞倾向江若鱼那一侧,时不时瞥一眼她的长发,鼻腔微动,显然是在闻味道。 “昨天你们顺便偷了钱,送给了百姓们?” 李琭勤点点头,又立刻摇头,笑道:“取之于民,还之于民罢了,算不上偷。” 江若鱼抿抿嘴唇,轻声道:“那天你吟的诗,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李琭勤别过脸去,半晌才又转回来,盯着江若鱼水灵灵的眼睛,“眼下……若鱼如何打算?” 江若鱼沉默片刻,道:“回去找阿爹。余伯伯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琭勤如鲠在喉的样子,我用意感粒子扫描并记录了下来。 不忍又心动,大约就是这般表情吧。 我懒得闪光,但还是有些心疼江若鱼。 她并不知道,在李琭勤眼里,那个名叫“盐课账目”的东西,比人命重要得多。 其实李琭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亡故之人手刃真凶。 因为打草惊蛇的成本,比手刃真凶的收益更大。 走了两步,李琭勤突然停下脚步,认真道:“若鱼,我发誓不会叫余大人白死。只是我也不能像你一样快意恩仇。” “不要紧。我阿爹说了,心向一处,便是同路人。” 我在李琭勤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如这春雨一般的斑斑水光。 但他迅速眨了眨眼,恢复了从容:“若鱼,明日我打算离开剑南州。与你相识,三生有幸。” 江若鱼用力牵动嘴角,轻轻点头:“嗯,多保重。” ----------------------------------------------- 又是雨夜,缠绵凄迷。 江若鱼睡在正义楼里,而李琭勤因明早便要启程离开,仍旧住在自己的秘密据点中。 这种弥漫着不安气氛的雨夜,总会出点什么事儿。 半夜,一枚系着红绳的飞镖“嗖”地一声射进屋内,插在墙上。 我吓得赶紧放电预警——恐怖袭击!!! 江若鱼倒是淡定。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醒了会儿神,才拔下飞镖,摊开随飞镖一同送来的小纸条: “若鱼姑娘: 行踪已掌握,速来幺妹儿镖局。” 听江若鱼念完纸条上的内容,我急得疯狂放电,电得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假消息,绝对是假消息!称呼一旦被允许亲昵,就不会再自动改回去了! 江若鱼挠挠脑袋,将我换了位置插好,嘟囔道:“阿爹说得对,山外遍地是坏人。走,小丫,李琭勤搞不好已经去赴约了!” 我反应了半秒后继续放电、不停闪光——这丫头,她既知道是陷阱,却还是选择赴约?! 李琭勤一肚子算计,才不会上这种当呢! 我在江若鱼发间颠簸,不停祈祷着捕快们加班加点、倾巢而动,认真落实宵禁政策,别把这条小笨鱼放出去。 晚了。 江若鱼赶到沱水畔时,雨正大。 幺妹儿镖局后墙外是一片乱石滩,平日里是码头脚夫们歇脚的地方,此刻却被雨水浇成了墨色的沼泽。 沱水就在十步之外,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上岸来,卷着上游冲下的枯枝败叶,发出沉闷的轰响。 唯一的光源是幺妹儿镖局高墙处的瞭望台。 雨夜的江,像阿斯洛奇星球上半醒的巨兽,呼吸沉重,翻来覆去。 严无恨站在岸边一块突出的青石上。 雨水顺着他的玄色衣袍往下淌,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 半边脸的疤痕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在瞭望台檐下火光的映照中泛着惨淡的光。 没有撑伞,没有斗笠——严无恨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刚从墙头翻下的江若鱼身上。 11. 第11章 我藏在江若鱼发间,意感粒子借着风雨的助攻,堪堪拓宽了扫描范围。 严无恨微微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盯着江若鱼:“小杂鱼,江无错没告诉你,雨夜不出门么?” “为何要杀余伯伯。”江若鱼口气沉稳,像纵横江湖已久的大侠,言语间压抑着愤怒。 “江无错没告诉你,不该问的事别问么?”严无恨语气淡漠,气息平稳——大约就像他一拳拳打死余知秋时一样,游刃有余,没有一丝心理负担。 我扫描到另一个已登记入库的不速之客。之前袭击过江若鱼、打了她一顿的那个刀疤男,出现在身后。 江若鱼瞥了一眼,手按上剑鞘,整个身体绷紧。 “离北剑不饮血,与废铁何异。”严无恨冷笑着抬了抬下巴,“小杂鱼,今夜你与他,只能活一个。” 山野间练就的无以伦比的直觉——江若鱼一个闪身,险险躲过攻击。劈开雨幕的是一道寒光。 大刀,刃宽背厚。 刀疤男双手握刀,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刀尖聚成一滴滴水珠。 江若鱼立即拔出青黑短剑,指尖绷得发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拔剑指向敌人。 真正的杀戮从不需要铺垫,就如此刻。 刀锋破空,劈开雨帘,直取江若鱼面门——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快、重。刀锋擦着她耳廓掠过,削断几根头发。 江若鱼在碎石滩上脚下一滑——雨水浸泡过的地面比她想象中更滑——半步踉跄,刚勉强稳住重心,差点丢了小命,全靠本能躲过致命一击! “叮——” 大刀回削,短剑格挡。火星在雨夜里闪了一下,随即被雨水浇灭。 我的意感粒子能清楚捕捉到:江若鱼整条右臂都麻了,虎口震得生疼。 刀疤男面色凶狠,欺身而上。 第二刀,拦腰横斩! 刀锋划破雨幕,带起一道弧形的白练。 江若鱼来不及格挡,只能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平躺着摔进泥水里,刀锋从她腹部上方一寸处掠过,腰带被刀风割开一道口子。 我疯狂闪烁,处理器快要冒烟了。下次江若鱼再雨夜出门,我发誓要电晕她! 咬牙,撑地,弹身而起——泥水四溅。 没有喘息的机会,刀疤男的追击一气呵成。不过三招,江若鱼的肩膀便被刀风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握紧短剑,弓着腰,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死死盯着刀疤男的刀尖——那是江无错教她的:看刀不看人,刀尖往哪走,刀就往哪砍。 一刀接着一刀劈下,快得连雨滴都被切成两半。江若鱼来不及闪,只能双手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江若鱼膝盖一软,单腿跪进泥水里,短剑被压到肩头,刀锋离她脖子只有七厘米。 刀疤男的力量像一座山压下来,她的双臂在发抖,剑刃在嗡鸣。 千钧一发之际,江若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猛地偏转剑刃,让大刀顺着剑脊滑下去!而后侧滚,急速滚出刀锋范围,连滚带爬重新站起来。 江若鱼在喘气,雨水灌进嘴里,又从嘴角溢出。 严无恨目光从江若鱼身上移开,望向雨幕深处,像在等什么人。 刀疤男再次举起刀,急速向江若鱼袭来。 我疯狂闪光,不为预警,而是——被迫记录。这丫头,今夜可能会死在这里。 刀疤男的刀又一次劈下。 江若鱼没有格挡。 青黑短剑从她手中脱落,在空中翻了两圈,“铛”的一声落在三米开外的石滩上。下一瞬,她矮身从刀疤男刀下钻过,冲进他双臂张开的那片空档。 刀疤男反应不慢,立刻收刀想要横刀封堵,可大刀太长了,长到在近距离反而成了累赘。刀柄撞在江若鱼腰侧,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停,整个人像一条泥鳅,顺着刀疤男身体往上窜——蹬膝、踩胯、攀肩。 好家伙,这丫头把在离北山上爬树掏鸟窝练出来的本事全用上了! 江若鱼侧头躲开刀疤男的手,右腿跨过对方肩膀,左腿跟进,双脚在脖颈后头交锁,用力绞紧——骑在了刀疤男的头上。 刀疤男发出一声闷吼,单手去扯江若鱼的腿。她的腿细,却绞得极紧,脚踝交锁,膝盖夹住刀疤男下颌,像一把人肉锁扣。 刀疤男扯了两下,竟没扯开。 完美的反击策略!这是开阔地,没有墙壁、没有柱子、没有任何可用来把江若鱼撞下来的东西。刀疤男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头被骑了脖子的熊,恼怒而无力。 刹那间,江若鱼猛地将我拔了下来。 这一刻我有些蒙。 江若鱼难道终于想起不该让我淋雨了么?又或者——像齐格那些收藏短片里演绎过的桥段一样——她生怕宝贝落入敌手,要在最后关头将我扔进河里? 虽然我防水,但比起记录本地水生动植物,我更喜欢记录地表上的一切! 奋力放电! 回想起齐格给我设定的战斗音效吧! 最后警告—— 即将执行碳基生物麻痹协议—— 雷霆—— 听吾王号令! 实际上我只是调大了生物电流输出功率,以求起到更强的麻痹效果。这样提醒江若鱼,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然而并没有。 江若鱼捏着我的尾部,把我尖尖的那一端对准了刀疤男的眼睛!! 基本常识:直立两脚生物在被绞住脖子的时候,会本能地仰头挣扎。 就在我埋入人类眼球的那一刻,我的放电程序启动。 理论上,我本轮放电功率只能让皮肤发麻发紧的程度上升一个档 次。 但眼球不一样。眼球表面没有角质层保护,泪液是电解质,电阻极低,同样的电流通过眼球,强度至少是皮肤的十倍。 电流会沿视神经直冲大脑,像沿着一条高速星际轨道逆行而上,在零点几秒内抵达视觉皮层、丘脑、杏仁核! 哈哈——让你尝尝本储存阵列的厉害! 强光幻觉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刀疤男的平衡系统被电流击溃,前庭信号彻底乱成一锅粥。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脚步踉跄,那只捂着眼睛的指缝里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滴在他自己的胸口。 再次发起袭击! 刀疤男扑来的一瞬,江若鱼已经握紧了离北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只等他进入攻击范围——但他的脚步是乱的,重心是歪的,看不清江若鱼在哪,只在凭着最后一股凶性往前冲。 仅仅迈了两步,一只手掌从后面按住了刀疤男的后颈,将他钉在原地。刀疤男身体僵了两秒,然后剧烈颤抖起来—— 严无恨的右手从刀疤男背后伸出,五指握着一根细长的铁签,贯穿了刀疤男的胸腔。 铁签从刀疤男后背刺入,从心口穿出,尖端还在往下滴血,在雨幕里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现在不止江若鱼头皮发麻,我的外壳都像是被雨水砸痛,轻微发麻。 刀疤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铁签,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铁签被拔出的瞬间,血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动脉血,在雨夜里几乎是黑色,溅在地上,迅速被雨水稀释成淡红色的水洼。 刀疤男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前倾,最终脸朝下栽进泥水里再也没有动。血从他身下迅速漫开,顺着石缝流淌,被雨水冲进沱江。 江若鱼的剑尖微微发抖。她的眼睛从刀疤男的尸体上移开,对上严无恨的目光。 严无恨就站在两米之外。雨水顺着手中的铁签往下淌,将血迹冲刷干净。 铁签细长、漆黑,像一根放大了的钢针,在瞭望台的灯火下没有任何反光。严无恨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轻轻一转,铁签在指间翻了个花,然后消失在他袖中。 “江无错没有教你,愚蠢比最利的兵器还快,杀人于不防,杀人于无知。” 我勉强闪了一下,意思是:三米之内暂时没有敌意了。 “我阿爹只教我持剑以正、秉心为尺,行于正道、无愧天地。” 没错,我作证,这是江大侠的江湖金句之一。 严无恨冷笑一声,绕着江若鱼走了两步:“小杂鱼,你的记性还挺好,让我产生你没那么蠢的错觉。只不过,若是不蠢,为何同样一封信,只骗来了你,没能骗来那个小子。” “不因人而失己,不因言而易行。”江若鱼绷紧小腿,发出逃跑信号,“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待我回山练练,告辞!” 本储存阵列大惊失色:哪有人逃跑还要“告辞”的?! 12. 第12章 拔腿就跑。 江若鱼死死握着我,像是握着她的离北剑。可惜,那人的铁签比江若鱼逃跑的速度更快! 铁签像标枪一般被投掷而出,直刺向江若鱼的小腿! 我急得要命,江若鱼的眼睛怎么没长在后脑勺上?! 三米…… 一米…… 十厘米!! “叮——”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斜刺里掠出,手中长剑稳稳挡开了那铁签!铁签被击偏,擦着江若鱼的小腿飞过,“咄”的一声钉入她脚边的碎石滩里,尾端还在嗡嗡颤动。 下一秒,一矫健的月白身影如游蛇般窜了出去。 霎时间,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分别从左右两侧向严无恨发起夹击,剑光在雨幕中交错如织,竟将那不可一世的杀手逼退了三步。 “师兄、师姐?!”江若鱼赶忙刹住脚步,惊喜地回身望去。她捧着我,流下了属于劫后余生的眼泪,“小丫,得救了!” 此时此刻,不适合含蓄表达。我规律而持久地闪光,安抚着这个不出门其实就不需要“得救”的小丫头。同时默默在心里给李琭勤的评级再降一档,并决定给他增加一个标签:狡猾。 湿透的碎发贴在江若鱼额前,她大口喘着气,她挂满水珠的脸上,像刚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小兽,狼狈而鲜活。 雨势渐渐缓了下来,仿佛连老天都看完了这场热闹,准备收场了。 严无恨游刃有余地躲避着大师兄和大师姐的夹击,一路被逼退到沱水岸边。 身后江水咆哮,浊浪翻涌,猛烈的波涛似有吞天没地之势,卷着泥沙与枯枝狠狠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无恨。” 沉稳又柔和的嗓音,初听还以为是哪位腹有诗书的翩翩公子——实则就是那位竹风松骨、剑胆琴心的大侠江无错! 笑起来像春风翻书页、冷下来像冬夜断剑芒的离北大侠江无措,此刻立在瞭望台顶上,衣袂在风雨中翻飞,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剑。 江若鱼循声望去,几乎是带着哭腔大声叫道:“阿爹!!” 如果我有腿,我早奔到江大侠恒温、干燥、抗震的怀里去了——那儿简直是我理想中的安全仓。 “若鱼!” 真是的,架都打完了,怎么这些观众一个个冒了出来! 李琭勤从远处奔来,脚下湿滑险些跌倒,却一刻没停。奇怪的是,他那两个跟班却不见人影。 “诶诶诶,离小鱼儿远一点。”暗红身影收势,两步挡在李琭勤和江若鱼之间——正是大师兄江云开。 “哼,小鱼儿喜欢《江湖英豪传》里身高八尺、宽背蜂腰、威猛无匹的男人。你这样的小孩儿,小鱼不稀罕!”一袭月白衣衫、说话夹枪带棒的是大师姐江月出。 其实上述分明是她自己的择偶标准。 李琭勤扶着右臂,好似受了伤。让我扫描试试——额,反复性脱臼,谁干的? 那头,江无错几个起落,轻巧借势落地,膝盖保护一如既往地到位。 江若鱼绕开江云开张开的怀抱,跑到李琭勤面前。 不等江若鱼开口,李琭勤已经注意到她肩头的伤,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发白:“你……你为何来赴约?!” “我怕你上当,所以来看看。” 李琭勤眼中有什么沉重又灼热的东西在打转,半晌,他掏出绢子,死死按在江若鱼肩上:“没事就好,以后不可鲁莽行事。” 江月出沉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纱布,熟练地将江若鱼的伤处暂时裹好,动作轻柔,嘴上却不饶人:“你这傻丫头,自己早被盯上了还不自知。你这个样子,想出山?再等十年吧!” “哈哈,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江云开热络地拍拍李琭勤的肩,一脸歉意,“不好意思把你的胳膊扯脱臼了,好歹接上了,最近别提重物,养养。” “你们为何一起来了?” 很好,江若鱼想问的问题,我也想问。 “闲话少问。”江月出瞥向不远处,“解决了狗东西,再好好审问你。” 我和江若鱼立刻噤声,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江无错与严无恨身上。 超出了意感粒子的探测范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视感模块运作正常。 二人像是闲聊两句足矣,即刻动起了手。 江无错身形一闪,已欺到严无恨身前。他比严无恨矮半头,臂展也短,但出拳的速度快得像雨滴倒飞,拳影在雨幕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是正儿八经的“离北拳”! 严无恨挥拳硬接,拳风撞在一起,闷响如雷。 江无错的手肘在接触的瞬间微微一转,左掌已贴上严无恨的胸口——竭尽全力一掌猛击! “哟呵,十七年未见,你的离北拳竟如此迟钝无力,无恨。”江无错一边说话,一边俯身捡起那根铁签,在手里掂量了两下,“你自己选,我来动手,还是你自裁。杀人偿命,江湖规矩。你明白的,无恨。” 受了一击,严无恨整个人倒滑出去,靴底在碎石滩上犁出两道深沟。他捂着胸口,看上去肋骨断了不止一根。 “以多欺少是么!” 江无错一个探身,铁签如绣花针一般急速戳向手无寸铁的严无恨,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怒极:“你这以大欺小的狗东西,竟有脸斥我以多欺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无念的女儿!狗东西,给我死!” 严无恨因震惊瞬间瞪大双目,甚至朝江若鱼的方向瞥了一眼,才即刻凝神躲避江无错的攻击。 “好!”率先振臂高呼的是江月出——她的脏话技能师承江无错,对师父的崇拜仅次于我。 “啧,师父生气了,好可怕。”江云开用力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倒吸一口凉气。他一定回想起因贪玩把江若鱼忘在深山老林里,被江无错狠狠教训的那次——差点屁股开花。 “别怕,我阿爹很厉害。”江若鱼还在试图安抚李琭勤的紧张情绪。 “……”李琭勤面色凝重地盯着那方使出杀招的江无错,抿紧的嘴唇轻轻吐出一句话,“毕竟,他可是……离北大侠……江无错……” 江无错是个战斗技巧几乎满格的战士,出手迅捷无常,路数变换多端。如果你恰好不如他脑子灵活,很难从战术上胜过他——显然严无恨就是那个脑子不够灵活的。 短短五分钟内,江无错已在严无恨的胳膊、肩膀 以及膝盖窝里戳了八个血窟窿,铁签拔出时带出一蓬蓬血雾,被雨水迅速冲淡。 我推测,下一个五分钟之内,严无恨死亡的概率高达97%。 远处,几十点火光正在聚拢。一场险之又险的小型冲突接近尾声时,捕快们终于要登场收拾烂摊子了。 严无恨见胜利无望,竟一个翻身,纵身跃入沱水沸腾的波涛之中——浊浪翻涌,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江云开搭着李琭勤,江月出抓着江若鱼,四人迅速撤离了现场。 最后离开的江无错神情自若,甚至认真擦去了铁签之上自己的指纹后,才如一滴墨隐入黑暗中,悄无声息。 此刻,唯有江涛淼淼,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碎石。 --------------------------------------------- 一场震惊剑南州锦屏府的焚火大案,最终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告破。 我通过偷听正义楼里酒客与小二的闲聊,拼凑出了官方对此案的定论: 刀疤男监守自盗,财迷心窍,趁东家周老板赴万花阁喝花酒时潜入盐号行窃,不慎引发大火。 后大正盐号那位手持铁签的高手于幺妹儿镖局附近与纵火犯刀疤男狭路相逢,最终二人同归于尽。 因当晚沱水暴涨,铁签高手尸身难寻,至今下落不明。 听说以上证词由周老板亲自作保,可信度极高,锦屏府负责刑名的通判大人似乎准备就这么结案了。 正此时,江云开把我搁在膝盖上,倒了些不知名的油液,两根手指搓来搓去,敷衍得像在揉一团不听话的面团。 “大正盐号那把火,烧得妙啊。”江云开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笑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知道真相也不敢声张。况且更恼火的是——再不运盐去江南州,怕是要撞上雨季了。” 江月出倚着廊柱,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时不时瞟向江若鱼紧闭的房门,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烦躁:“你说小鱼儿不会真喜欢那小子吧。哼。” “啧。”江云开把我翻了个面,继续上油,“你说要不要告诉小鱼儿?其实还没进锦屏府,就咱们演‘卖身葬父’那出戏时,这小子已经盯上她了。要怪就怪离北剑太显眼,天下谁人不识。” 江月出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开腔。 江云开潦草地完成了手中的活计——反正我已经够亮了——随手将我搁在石阶上,然后起身,不动声色走近江月出。 “说来,当时你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江云开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月出的手背,声音低下来,像风吹过竹梢,“我都记着呢。” 江月出没有躲,只是把目光从江若鱼的房门上收回来,落在那丛被雨水打歪的芭蕉叶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假的。” “嗯。”江云开顺势握住江月出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指缝交错,不紧不松,“可我记得真。” 江月出沉默了两秒,反手捏了捏江云开的指节,像在警告,又像在回应:“你说小鱼儿会不会挨揍?” “放心,师父舍不得。小鱼儿出门才几天,师父都偷着哭七八回了。” 13. 第13章 首先,江无错也许不知,我可清楚得很——江云开和江月出从五年前就开始拉拉扯扯,蓝皮星人二十四小时就能完成的情感进度条,这么多年他们愣是只开了个无关紧要的头,繁育效率低得匪夷所思。 其次,当时江若鱼因离北剑被李琭勤认出时,我的意感粒子正忙着识别大师姐和大师兄到底是在真哭还是假哭,竟没能记录下李琭勤早已盯上她的这个关键细节。 对此,我不承认这是工作疏忽,只怪李琭勤这个少年心思深沉。 最后,据我扫描偷听,江无错果然没舍得打江若鱼,反而拉着她说起了悄悄话。 “啊?你干嘛给李琭勤的保镖下迷药?很危险的!”江若鱼语气里带着不满,“还将他的胳膊弄脱臼了。” “哎呀,一不小心就……公子哥儿,身板脆弱,不能怪阿爹。”江无错嘿嘿一笑,“不过阿爹可不是专程来坏你好事的。那夜只是恰巧想审问——哦不,探探那小子对你有没有坏心思。药翻他的保镖,是为了好说话嘛。行走江湖,能不开腔就不开腔,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李琭勤那晚……是不是急着去找我?” “……” 江无错的沉默说明了一切。想必江若鱼不需要回答,也已经知道了答案,我亦然。 我默默将李琭勤标签中的“狡猾”悄悄撤掉,加入一行注释:或许,有些“关注”并不全是算计。 “好了若鱼,该回家了。门也出了,收收心。若非云开与月出在武林盛会上见着严无恨,觉得事有不妙,速速回来报信,后果不堪设想。”江无错沉沉一叹,“余知秋之事,阿爹会处理。” 江若鱼半晌没说话。依我对她的了解,她此刻一定依偎在江大侠温暖又安全的怀抱里。 “好,我们回家去。”江若鱼轻声问,“阿爹,你和娘,还有那个人——是不是旧识?” “……”江无错的声音里沉淀着连时间都无法冲淡的哀伤与无奈,“是啊。曾名震江湖的雌雄雄大盗——无念、无错、无恨,名字挺威风呢。” 我的评价是:这名字里,藏着太多我无法解析的故事。 “听着有些矫情……云开月出江天阔,若鱼得水自逍遥,这才是好名字,哼。” “哈哈,好,好一个自逍遥。”江大侠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走,回家!” 三月出门,四月归山——这是我最开心也最期盼的时刻。虽然还有许多词条有待完善,但安全永远是第一要务。 -------------------------------------------- 离别这天,江若鱼与李琭勤在城外告别。 几日不见,二人仿佛生疏了许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江若鱼真要转身走了,李琭勤才急匆匆两步追上来。 “这个给你,若鱼。”李琭勤从腰间解下那枚缀着明黄色穗子的玉牌,递到江若鱼掌心上,“相识一场,没什么礼物相赠。此物得自我父亲,转赠于你。” “啊?我、我没准备回礼。”江若鱼有些窘迫,下意识挠了挠脑袋,耳朵根都红了。 此刻我有些紧张,生怕自己被当作礼物送出去。好在,这丫头给我的估价只有十两银子,估摸着觉得拿不出手,最后只能结结巴巴道:“那我先欠着,以后有机会再回赠你。” 单纯如纸的江若鱼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令人浮想联翩的“言外之意”。 碳基生物之间的暧昧关系,往往从互赠东西开始走向升温——譬如说,齐格的收藏里,很多繁育教学视频的开头部分,都会有“亲爱的,今日我送你份礼物”“哦,宝贝儿,期待已久”之类的对话。 李琭勤闻言,以一个明媚又坦然的微笑回应了江若鱼,像是在回味春日暖阳下,被她拽着袖子飞入人流的那一刻:“嗯,后会有期。” 江若鱼重重点头:“嗯,后会有期。” 少女与少年的第一次碰撞,就这样暂时结束了。 我是个不太懂得“重逢之喜”的储存阵列——除非哪日我再遇前任主人,也许会体会到这份甜蜜又苦涩、抓心又挠肝的滋味吧。 ----------------------------------------------- 离北山。 不算高。按银河系行星海拔分类标准,它属于“勉强能引起登山爱好者兴趣、但不会让任何人喘不上气”的级别。 山体走势规矩,北坡缓、南坡陡,像个被啃了一口的米糕。 植被覆盖率尚可:山脚是密实的竹林和杂木,半山腰以上转为柏木与青冈混交,林下蕨类疯长,常年积着层腐叶。偶尔几株杉树蹿得老高,鹤立鸡群地探出林冠线,像齐格不规矩的刘海。 江若鱼小时候最爱在这片林子里撵兔子、掏鸟窝、追着松鼠满山跑。 我被她颠来颠去,视感模块忽高忽低,像坐了一台没有减震装置的古董越野车。 空气湿度常年在百分之六十至七十之间,春天多雨,秋冬湿润。 我在这里待了十六年,记录过七十三场像样的风雪、一百二十多次浓雾、无数次日落和月升。数据量不小,但大部分都被我归类为“风景”——对储存阵列来说,这是没什么用的分类。 山里有条溪,从半山腰的岩缝里渗出来,流到山脚时已经像模像样了。江若鱼管它叫“野溪”,江无错叫它“那条沟”。我给它编了个编号:LNX-03,但没人问过。 海拔适中意味着四季分明。 夏天不至于太热,冬天不至于太冷,春秋两季长得让人怀疑季节是不是忘了切换。 这种气候在银河系宜居星球里属于“舒适区”,适合碳基生物长时间居住而不产生严重的生理或心理不良反应。 简而言之:离北山是一座普通的小山,养了一户普通的人家,和一个不普通的储存阵列。 离北山脚下有一片竹林,密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间距。竹竿青中泛黄,粗的碗口般,细的也有儿臂,节节拔高,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 日头好的时候,光线碎成金箔漏下来,在地上铺一层斑驳的亮斑;阴天便暗沉沉的,风一过,竹梢哗啦啦地响,像有千百只啮齿动物在窃窃私语。 < p>林子深处几乎没有路,江无错踩出来的那条小径,也只有他自己认得清——转弯处被蕨草盖住了,分岔处看着都一样。 江若鱼小时候常迷路,迷路了就哭,哭完了循着溪水声摸出来,狼狈得像从泥里挖出来的笋。 这片竹林最让我在意的不是竹子,是虫。 这里生活着一种白白胖胖的虫,本地人叫“竹虫”。体长三到五厘米,圆柱形,乳白偏黄,头部呈褐色,喜寄生于嫩竹内部,以竹髓为食。 从营养学角度分析:蛋白质含量约百分之四十到五十,脂肪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其余为水分和微量元素。 在银河系通用营养数据库里,这属于“高蛋白可食用昆虫”。口感酥脆,经油炸或烘烤后散发出类似于坚果与虾壳混合的香气。 江若鱼五岁时就会自己捉了。用小刀在竹节上开个小口,筷子一捅,肥嘟嘟的虫就滚出来,她直接塞嘴里,嚼得嘎吱响,嘴角流汁。 江无错是个斯文大侠,说江若鱼“生得像娘,比山里的野人还野”。后来江大侠自己也开始吃了——用油煎,撒点盐,装盘端上桌,美其名曰“山珍”。 我扫描过成分,比在山下镇上买的猪肉营养价值高出好几倍,且零污染物残留。 十六年里,我记录了一万三千条竹虫的死亡数据。九千条是江若鱼吃的,三千条是江无错吃的,剩下的是他的狐朋狗友来蹭饭时消耗的。 没有一条被浪费。 竹林尽头,地势微微抬高,露出一块平整的台地。 三间小屋依山而建,青瓦泥墙,檐下堆着劈好的柴火。屋前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墩,桌面上刻着棋盘——江无错刻的。棋子是河边捡的圆石,黑白分了两堆,搁在石墩底下。 屋后是一小块菜地,种些时令蔬菜,但疏于管理,约等于无。 没有院墙。 竹林就是墙,山风就是门。大侠不走正门的传统,大概源自于此。 山脚下的镇子不大,却很热闹,有个姓张的财主坐镇。自从江无错回山之后,本地治安水平有了质的飞跃——不是因为官府勤快了,而是因为小混混们不敢惹江无错。 江无错的战斗音效是“狗东西,给我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今天吃了吗”一样平淡,但效果拔群。 后来能发出同款音效的又多了一人——江月出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个十成十,连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狠劲儿都一模一样。 ---------------------------------------- 四月十三,风速、气温、湿度均记录在案:完美。适宜在树荫下打个盹,也适宜围观江月出殴打一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事情是这样的:江月出去镇上买鱼,蹲在摊子前挑拣的工夫,被一外地来的小贼摸了钱袋子。 那小贼手法不算高明,但架不住江月出当时正跟摊主讨价还价——就这么被得了手。等江月出付钱时摸了个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回头扫了一圈,街那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埋头猛窜。 后来的事——镇上的人只看见一阵风,接着就听见杀猪般的嚎叫。 14. 第14章 灶户之殇(Y认真学习) 江月出把人绑了回来,绳子勒得那叫一个紧,小贼的两只手腕已经泛紫。她把人往院子里一扔,对江若鱼说:“看好,别让他跑了。”然后去灶房倒了杯水,慢悠悠走出来。 江若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下,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个角。她的眼神复杂——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我也想打但打不了”的眼馋。 小贼被绑在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蜷成一团。 少年,看着不过十二三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肤色蜡黄,瘦得像根竹竿。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磨成了絮状,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沾满泥和血痂的脚趾。少年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有一片暗红色的烙印痕迹——不是伤疤,是久浸盐水后留下的皮损。 江若鱼不认识那种痕迹,我认得。 少年低着头不说话,肩膀缩着,像一只被攥住脖子后就不敢动的野猫。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那两只脚趾在草鞋外面不安地蜷缩,像是在找地方躲。 江月出喝完水,把碗搁在石桌上,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摸钱袋子的时候,手挺快啊。” 少年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不说话?”江月出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少年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少年双眼睛浑浊、充血,眼白上全是红丝,但瞳孔里没有狡黠,没有油滑,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木然的恐惧。 江月出盯着少年看了两秒,松开手,站了起来:“盐场跑出来的?”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低下去,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 院子安静了一瞬,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 江若鱼跑回灶房端出一碗剩饭,上面搁了些咸菜。她把碗放在少年面前的泥地上,解开了对方的绳子,笑眯眯道:“嘿嘿,你真厉害,敢摸大师姐的屁股。” 江月出板着脸敲了江若鱼一记,一声不发别过脸去。 少年眼眶红了一圈,顾不上手腕上的勒痕,端起碗埋头扒饭,三口两口,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少年狼吞虎咽时,江若鱼在一旁小声问:“师姐,什么叫盐场跑出来的?” 江月出叹了口气,慢慢开口:“这小子是灶户,盐场烧盐的。入了灶籍,世代不得脱身。” 真是个更新知识库的好日子,我竖起并不存在的耳朵,进入学习模式。 “不想烧盐都不行吗?”江若鱼问道。 江月出摸摸江若鱼的头,苦笑道:“不能。跑的叫‘逃灶’,一旦被抓获,按郑律要‘杖一百,发回原籍,拘充原役’。有熬不住的灶户逃出来,没有路引,没有户籍,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里野地里藏着。饿了偷,渴了抢,被抓住了就是一顿毒打。” 江若鱼捏捏拳头,扯着江月出的袖子,小声道:“师姐,别打他了。” 江月出顿了顿,揽住江若鱼蹭蹭她的辫子,声音比风还轻:“傻丫头,你帮得了一个,帮得了所有么?” “阿爹说了,今日事今日办。明天遇着又再说嘛。” 江月出摸出绣着云开月出图的荷包,递给江若鱼:“你说得对,小鱼儿。去吧,不过他不能留下来。” 江月出又出门了,只留下江若鱼和那个将剩饭全部扫光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许是觉得江若鱼不善拳脚,少年壮着胆子接话:“叫柱子。” “柱子,大师姐心善放你走,但我要你付出点代价。”江若鱼顿了顿,“我只出过一次门,懂的知识不多,你来给我讲讲。” 情报的价值,实难估价。多谢大师姐仗义,我的数据库又更新了一笔。 剑南州是产盐区,西部的盐边县有大盐场。盐场产出的盐,供给剑南州及江南州售卖。 据柱子交代,原本灶户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以前官府会拨给灶户草荡和制盐工具,还会发些工本银,虽然不多,但勉强能糊口。 后来却渐渐不发了,日子原本就紧巴巴,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加之有灶户逃亡,留下的赋税便被强制摊派给在役灶户分担,如今盐户连额盐都交不上,更别提卖余盐了。 柱子爹死后,他便跑了出来。 “爹就是活活累死的——交不够盐,里甲天天来催,打了板子还要交。完不成朝廷的定额,就是死罪。”柱子哽咽着,可眼眶已经干涸,流不出泪来,“横竖是个死,跑出来还能多活几天。我去找青哥儿,总好过烂在盐场里。” 江若鱼未必比我懂得多,此刻她唉声叹气,更多是出于同情:“青哥儿在哪里?我还有点零钱,给你凑点盘缠。” 提到青哥儿,柱子激动起来,不由自主地挥舞着只裹着层皮的瘦弱手臂:“青哥儿水性好,在大川上做些营生。从前爹在青哥儿快饿死时给了他一碗饭,他叫我去跟着他一起干大事!” 江若鱼似是一愣,随即笑了笑,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一股脑儿全掏给了柱子,又翻出两套大师兄的旧衣,送他离开了竹林。 望着柱子消瘦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江若鱼长长一叹,将我取下来在指尖摩挲:“小丫,你想出门吗?” 我不想。但我微微闪了两下,表示:可如果我的主人需要,我愿意。 “余伯伯的死也与盐有关系。小丫,你说盐只是一味佐料,为何能引来如此多的——糟糕事?”江若鱼望着竹林间斑驳的光影,幽幽道,“盐乃百味之首……可也许对柱子来说,却是苦的。” 我的数据库里关于“盐”的词条又多了几行:百味之首,也许亦是万人之苦。 我默默想,当盐作为本地生命赖以生存的物质被垄断时,或许不单意味着“资源稀缺性”这一显性特征,还暗含着李琭勤那句“此事关乎国本”——盐,也许就是郑朝这个国家的命脉,经济命脉之一。 -------------------------------------- 江无错和江云开回来时已是深夜。 江若鱼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将耳朵贴在墙根上偷听。 二人这两日又去了一趟锦屏府,探得一重要消息:巡盐御史黄敏之大人到了,已介入审查王昭与余知秋殴斗一案。 江若鱼有些惊诧,喃喃道:“还真有黄敏之这个人呀?” 说实话我也有些吃惊——李琭勤竟胆大包天,假冒一位即将抵达锦屏府的正式官员,而非无中生有编造一个虚构身份。 我由此推测,他李琭勤事先便知道黄敏之一定会来剑南州,但并非为了这件案子——毕竟此案的发生,具有一定偶然性。 话说回来,巡盐御史又是什么官职? “师父,当务之急是赶赴余大人老家,将他的妻儿保护起来。”江云开沉吟道,“七星楼那帮人心狠手辣,损失了盐仓,必定如疯狗一般反扑。” “师父,我和云开去一趟云泽州,必定不会叫那些宵小得逞,伤及余大人亲眷。”江月出顿了顿,又咬牙切齿补充道,“这帮狗东西,仗着有顺亲王撑腰便肆意妄为,实在可恨!” “不可冲动行事。”江无错叹了口气,“我匆匆见了黄大人一面。他此次并非主审,而是因巡视盐务一事顺路经过。主审官还得等些时日才能抵达,估摸着是刑部的人。” “哼,收赎之罪,赔钱了事,天理难容。这帮狗东西,我定要让——” 江月出话音未落,便被江无错打断:“哎呀,别冲动。总之先等等消息。若是朝廷能还知秋一个清白,自然最好;若不能,我们再想办法。云开说得对,眼下有两件事至关重要。你们听着——” 江若鱼攥紧衣角,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没有继续偷听,垂头丧气地躺回床上,握着我辗转反侧。 我只能用发热来安慰她:第一,黑恶势力的围剿与反扑,不是终止正义行为的理由——银河系没有“因为敌人太疯我就算了”的法律。第二,律法有它的脾气,但绕过它不等于赢了。 大侠也要遵纪守法,非因恐惧,而是敬畏。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调用了齐格留给我的那些“颜色资料”——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在任何文明的法治体系里,绕过规则的人,最后都会被规则反噬。 那些触手族求偶舞跳得再花哨,也不敢在禁止求偶的季节跳,因为会被抓,导致求偶失败。 好吧,没什么可比性。 我微微闪了闪光,贴着江若鱼柔软饱满的脸颊,等待着这个小丫头满心忧虑地沉入梦乡。 过了两日,江云开和江月出便出发了。 走之前,江若鱼拽着他们的衣角,极力表达自己也想帮忙的意愿,但他们彼此似乎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告别的特定程序罢了。 又过了三日。 离北山来了一位稀客——江无错的江湖好友,一个体毛茂密、身材魁梧的大汉。 江若鱼很开心,上次见到这位阿律松叔叔还是六年前。那一次阿律松来探望江无错,用满脸大胡子把江若鱼的脸颊蹭得通红。 15. 第15章 二人从清晨密谈到半夜,又从半夜密谈到清晨,终于将决定告知江若鱼:大川上有消息说严无恨未死。 江无错和阿律松决定亲自去解决这个狗东西。 “好!我保准叫他有来无回!”江若鱼握紧拳头,跃跃欲试。 “没说你也要去。”江无错清了清嗓子,眼神闪躲,“鱼儿,你——” 江若鱼急得左蹦右跳,像被蜜蜂蛰了屁股:“不行不行!休想将我一个人留下来!” 阿律松一摊手:“瞧我说什么来着,养娃可费神了,尤其是女娃。” 本储存阵列真是无语,这是重点吗?! 江无错揉揉眉心,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鱼儿,你去帮阿爹送信。” 江若鱼将信将疑地接过信,轻轻念道:“守静钧启?” 阿律松晃晃头,坏笑连连:“闺女,记住,到了这叔叔家,别光顾着看,记得多吃多用多拿。” 江若鱼一脸困惑:“这是个富叔叔?” 阿律松张开手臂比划着,表情夸张:“咦,那可不止富,贵着哩。” 江若鱼一把将信拍在桌上,嘟囔道:“我不去。你们想方设法糊弄我,无非是怕我坏事!你们走你们的,等你们一走,我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哼!” 江无错沉沉一叹,难得没像往常一样跳起来哄这丫头。他语重心长地将信推到江若鱼面前:“知秋死得冤。咱们兵分三路为他报仇——云开和月出往云泽州,爹和阿律松叔叔去江南州,而你若鱼,去京城送一封信。事关重大,路上务必小心。记住爹的话:惹不起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苟着。等爹来找你。” “信里写了什么?” 江无错表情肃然,压低嗓子道:“秘密。记住,不可启封。必须亲手交到守静叔叔手上。” 江若鱼意识到自己即将承担一项危险而艰巨的任务,立刻起身回屋收拾行装。 而我,偷听到了阿律松和江无错小声嘀咕的后半程—— “无错,你可真是心胸宽广,把女儿托付给情敌照顾。”阿律松连连赞叹,“无念泉下有知,定要称赞你是算盘成精!” “嘘。没办法,守静有钱有势、家大业大,且绝不会伤害无念的孩子,鱼儿交给他我才安心。”江无错顿了顿又说,“与其担心鱼儿乱跑闯祸,不如找个人帮忙看着。再说,省点银子,一举两得!养孩子可费钱了。” 我沉默了许久,静静看着江若鱼那张又凝重又想偷笑的表情,心想:上一代人的爱恨情仇,可真精彩——比两个蓝皮星人繁育时六条胳膊的排列组合还精彩。 守静叔叔,已记录。标签:有钱、情敌。 -------------------------------------------------- 去京城并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江大侠神通广大,只用了十天便给江若鱼办好了路引。 里长那关倒好说,县衙一级勉强能过,但到了府衙……江大侠为了女儿,直接动用了些人脉关系——譬如搬出布政使大人背着夫人在外面养了外室之类的旧事——从布政使那里换来了“积极协助”,帮江若鱼搞定了合法出门手续。 不过当江若鱼问阿爹有没有给自己办路引时,江大侠的回答是:行走江湖,何须路引。 在锦屏城外分别时,江若鱼和江大侠抱头痛哭,依依不舍地纠缠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挥手告别,各自踏上了行侠之路。 我诚实记录了那个热烈又干燥的午后,并衷心期盼这对父女重逢的那一天。 --------------------------------------- 我对郑朝行政区划的大致了解,来源于大师兄和大师姐。他们总在下棋的档口偷偷勾手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随口念出棋盘上代表郑朝十三州的棋子,激情澎湃地在方寸之间攻城掠地、指点江山。 从剑南州北上,先入渭南。 山是爬不完的。 剑南的丘陵还带着竹林的湿气,到了渭南地界,山便硬了起来——石头多,土少,路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山腰的麻绳。 江若鱼骑的是驴,颠得她屁股都快长茧了。我插在她发间,跟着一上一下,视角忽高忽低,记录下一座又一座灰扑扑的山头。 翻过最后一道梁,眼前豁然开朗——渭南到了。 这里是黄土的天下。土厚,风大,天矮。路两旁的村子土墙土瓦,远远看去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百姓说话嗓门大,调子硬,跟剑南的软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 江若鱼在路边摊买了一碗面,宽得像裤带,浇头只有几根青菜和一勺辛辣酱。她吃得满头大汗,说“没阿爹做的好吃”,但还是把碗底舔了个干干净净。 继续往东,进了晋阳。 山又回来了,但不是剑南那种青翠的山。 这里的山像被刀劈过,峭壁陡立、深谷幽邃,石头缝里长着倔强的松树。空气湿度骤降至百分之二十——不必担心衣裳干不了长出蘑菇。 晋阳酒好,江若鱼在一家野店歇脚时,掌柜送了一碗高粱酒,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说“这个好”。 我分析了一下成分:酒精含量约百分之四十九,含多种氨基酸和微量元素,比离北山的米酒高出一个档次不止。江若鱼喝了半碗,脸便红了,走路开始画圈,倒头睡了两天。 最后进了平原州。 地势陡然平了,平得让人心里发慌。 天大地大,一眼望不到头,路是直的,风是横的,远处的村庄像棋盘上的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旷野里。 这里是京城的门户,人也多了起来——商队、镖局、赶考的秀才、卖艺的江湖人,在路上挤成一锅粥。 江若鱼牵着驴,被人流推着走,东张西望,活脱脱一个进城的山里丫头——她本来就是。 -------------------------------- 从剑南州出发两个月后,六月二十八,江若鱼终于到了兴平县。 她从驴背上滑下来时,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扶着路边的拴马桩站了好一会儿,才没直接跪下去。 两个月,两千多里路——翻过剑南的丘陵,爬过渭南的黄土梁子,钻过晋阳的石头山,最后终于来到了被夏日烈阳晒得热烘烘的平原州。 江若鱼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反衬得眉眼更深更亮。一身青色短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但干干净净——她在河边歇脚时没少搓衣裳。鞋磨破了一双,换过一双,又磨破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再买双新的。 总而言之:风尘仆仆,但还算整齐利落。 说来奇怪,这一路顺风顺水到不可思议。出了剑南州后,治安水平莫名提高了不少 。尤其是进了平原州,江若鱼甚至能在驴背上打盹,不必担心包袱下落不明。 兴平县某家平平无奇的客栈里,江若鱼刚洗完澡,准备去买鞋时,又遇上了“卖身葬爷爷”。她挤在人群中,哭得稀里哗啦,冲动之下将基本见底的钱包掏了出来,准备塞给那干嚎不流眼泪的小姑娘。 我慢悠悠地放电,电得她头皮微微发痒——我的意感粒子已经捕捉到,那本该被下葬的“爷爷”体征正常,只是掉了四颗门牙而已。 就在江若鱼准备上当受骗时,另一个精瘦男人赶在她前面,将钱袋递了过去:“小姑娘,拿去应急。”那人顿了顿,颇为豪迈地自报家门,“不需回报,记住七星楼的大名即可!记住,七星楼,包吃包住,现在加入即送好礼。” 扫描结果:成年男性,平平无奇,发际线后移,有秃顶风险。 江若鱼一听到“七星楼”三个大字,警铃大作,立刻伸手挡住那男人的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低吼:“别枉动!” 那骗子团伙里负责哭的小丫头十岁左右,个头不大,手倒挺快,生怕煮熟的“钱包”飞了,伸手来夺,被江若鱼一把按住:“七星楼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的钱,沾不得!” “嘿,我明明是好心,不领情便罢了,还敢诋毁我们七星楼!看招!”那男人也不是好惹的,一拳冲向江若鱼。 场面在那一拳挥出之后,彻底失控。 男人一拳砸来,江若鱼侧头避开,拳风擦着她耳朵过去,把身后一位大婶的菜篮子打翻在地,鸡蛋碎了一滩,蛋黄顺着竹篾往下淌。 大婶尖叫一声,扯着嗓子开骂:“杀千刀的!赔我鸡蛋!” 江若鱼反手抓住那男人的手腕,借力一拧!男人吃痛,另一只手肘撞向她面门。 江若鱼松手后退,撞进人群里,踩了不知谁的脚,引来一声惨叫。 那哭丧的小丫头见势不妙,一把抓起地上的铜盆——里头原本装着“卖身葬爷爷”的零钱——抱在怀里就要跑。可铜盆比她脸还大,她跑起来东倒西歪,铜钱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围观群众立刻弯腰去捡,有捡了揣兜里的,有捡了又被人抢走的,乱成一锅粥。 就在此时,最精彩的一幕发生了。 一个看热闹的胖大婶挤得太靠前,一脚踩在了草席上。草席底下那具“尸体”——那个掉了四颗门牙的老头——发出一声闷哼。 胖大婶大约觉得脚感不对,又碾了一下。老头终于扛不住了,“哎哟”一声弹坐起来,抱着小腿直吆喝:“踩死人啦!断了断了!” 人群像炸了锅。 “诈尸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外围的人往后涌,里面的人想往外挤,瞬间挤成一团。 老头掀开草席,一瘸一拐地跳起来,门牙漏风地骂:“谁踩俺,赔钱!” 那来自七星楼的男人正和江若鱼扭打,回头一看“死人”活了,愣了一下,被江若鱼趁机一脚踹在小腿上,踉跄两步扑进了卖梨的摊子,梨滚了一地。 小丫头抱着铜盆跑出五步,被梨子绊倒,铜盆飞出去,“咣当”一声扣在了一条路过的大黄狗头上。 狗吓了一跳,摇头晃脑地狂奔,一头扎进对面馄饨摊,把汤锅撞翻了,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浇了摊主一裤子。 摊主跳脚骂娘的时候,差役总算是到了。 出警速度挺快,侧面佐证本地治安确实比剑南州好。 16. 第16章 草上飞?(Y扫描) 领头的是个黑脸捕快,腰挎钢刀,身后跟着五六个皂衣差役。 “都别动!”黑脸捕快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混乱像被按了暂停键。 江若鱼松开那男人的衣领,赶忙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状。 男人鼻血流了一脸,还想说什么,被差役一棍子顶住胸口,乖乖闭了嘴。 小丫头坐在地上,铜盆空了,眼泪汪汪。 老头站在人群中央,一脸讪笑。 黑脸捕快扫了一圈,目光从江若鱼移到七星楼男人,再到骗子老头,冷笑一声:“好啊,闹到天子脚下来了。全带走!” 江若鱼张了张嘴想解释,差役已经把她胳膊架住了。她小声问我:“小丫,没事吧?” 我闪了一下。没事,就是刚才那场混战里,我被甩歪了,角度偏了三十七度。 ------------------------------------- 我是头回进衙门。 进去之后,我的意感粒子瞬间被海量信息淹没。 大堂宽敞,两侧立着差役,水火棍杵在地上,像一排等人高的筷子。 然而大堂只是冰山一角——随着江若鱼的脚步,我的意感粒子勉强探到了一些内情,并根据海量人类对话,勉强拼凑出此处的结构: 大堂后面有类似办公室的签押房、存放档案的架阁库、还有存放赃物与罚没物品的库房……东侧是牢房,关着几个“喊冤”的人;西侧有间小屋,女人在哭,男人在吼,中间坐着个穿长衫的,听对话像是在调解离婚——本地叫“和离”? 乱得眼花缭乱,却又莫名井井有条,至少没有鸡飞狗跳之态。 离婚的、讨债的、争田产的、偷鸡摸狗被逮住的、卖假药被举报的、邻里打架打破头的——全塞进了这一座衙门里。 差役们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混乱。他们不慌不忙,像消化系统一样,把涌进来的“案件”按轻重缓急分类:伤人的排前面,偷鸡的往后站;有后台的先晾着,没后台的先打上几板子。 我和江若鱼被带进了大堂旁边的候审室。一个差役扔下一句“等着”,转身走了。 江若鱼警惕地盯着那鼻血干成痂的七星楼男人,小声复盘:“小丫,刚才我若速度再快点儿,早把他打晕了!” 而那男人垂头丧气地倚坐在墙角,大声抱怨:“没天理啊,干点好事儿也要被打!等我大哥来了!定叫你这个野丫头好看!” 我急速闪光——遭了遭了,赶紧想办法找到那个有钱的守静叔叔吧!据我推测,那里也是一处足以媲美江无错怀抱的安全仓! “真是倒霉!”骗子爷孙二人组骂骂咧咧,看样子是惯犯了,“闹啥闹,这下好了,二位大侠好事没做成,俺们也没骗着钱,双输!” 还能这样算账? 我沉默下来,心想算了,等他们打嘴仗吧,横竖我帮不上忙,还是赶紧建立新词条,埋头学习才是。 县衙——郑朝基层治理的核心节点。 职能涵盖但不限于:案件审理、户籍管理、赋税催征、民政调解、公共治安、临时羁押、赃物保管、以及一切涉及民生的琐碎俗务。 效率不高,但没有它不行。 想来,我曾跟着齐格去过他爸爸的办公场所——星际联邦最高公诉中心,那儿管着星际联盟一千八百七十六个星系单位,连“储存阵列搭载智慧生命模拟模块后读取信息是否算侵犯主人隐私”这种破事也受理。 齐格他爸爸——最高公诉中心长官对此评价是:“管他有用没用,得给大家一个说话的地方。” 扯远了。回到兴平县衙。 不一会儿,黑脸捕头踱着步子过来了,准备“诉前调解”——当然,本地不叫这名,是我自己翻译的。 他先把损失统计了一遍:鸡蛋、梨、馄饨、裤子……拢共两百零三文。 “三位,”黑脸捕头蹲下来,跟江若鱼、七星楼男人、骗子爷孙三人商量道,“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眼瞅着皇上的寿辰快到了,京城里大人物多,府尹大人专门下了命令:一切得稳。所以,你们要是痛痛快快把账平了,一人出六十七文,今儿就各回各家。不愿意?”黑脸捕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平淡,“那就交到典史老爷那儿。典史专管刑狱,走简易审理,判下来不仅要赔钱,还得打板子,笞杖二十起步,自己掂量。” 三个人都没吭声。 黑脸捕头又补了一句:“若还觉得冤枉?行,先押着,排队等知县老爷升堂。老爷手里案子多得是,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排到后头,少说十天半个月。这大热天,到时候人都馊了——你们自己选。” 江若鱼是个爱干净的白净丫头,一听自己会馊,赶忙表态:“我愿意赔钱,愿意!” 精瘦男人估摸着不想闹事,低声道:“罢了,愿意。” 唯有那老头梗着脖子喊:“有没有天理!钱没赚到,还因着二位大侠损失了一笔!不赔,要死一起死!” 那小丫头攥着老头的衣角,气焰嚣张地附和:“就是,俺和杜爷爷也太无辜了,不赔!” 黑脸捕头点点头,转头便要走:“行,待会儿带各位去牢房里待着。” 那精瘦男人赶忙扑过去抱住黑脸捕头的大腿,挤出一脸笑:“别啊捕头大哥,我来赔我来赔,大热天的……” 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发生,又稀里糊涂了结了。 四人走出衙门,面面相觑。老头和小丫头拍拍屁股先走,江若鱼垂头丧气准备回客栈去,随即被那男人叫住。 “干嘛,还想过两招?!” “别别别!”男人揉揉乌青的鼻子,像被晒蔫了的树叶,“许是误会一场。那对爷孙经常出来骗钱,我大哥怕他们挨打,这才叫我给他们点钱打发了,顺便宣传下七星楼嘛,有招新任务……理解一下。” 黑恶势力明目张胆吸纳成员,也太嚣张了。 “哼,别叫我再遇着你!”江若鱼走出两步又回身问道,“你大哥是谁?你是个小喽啰,本女侠懒得理你。下次直接揍你大哥!” 男人嘿嘿一笑,神气扬扬挺直腰板:“我大哥可是七星楼右使,江湖人称草上飞!顺便一提,我叫明天。” 七星楼右使? 我检索了一下——之前大正盐号的周老板确实提过一嘴,七星楼的护楼右使轻功无双,能跳两丈高。 现在此人多了个本地称号:草上飞。 江若鱼眼珠子一转 ,转身就走。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错过这等能够制裁黑恶势力中层干部的机会。 任江无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也算不到与严无恨并称双雄的七星楼护楼右使——此刻正在京城,即将成为江若鱼的“猎物”。 这不,江若鱼等那个名叫明天的男人走远,立刻跟了上去。 哎,如果我的建议有用,我会劝江若鱼找着那位有钱有势的叔叔再做打算。毕竟黑恶势力又不会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便无影无踪——就像星际联盟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赤鼬帮,发明Beta-7忠诚阈值探测器引发内乱后不久,便原地复活,继续逍遥法外。 ---------------------------------- 入夜,大侠开始活跃。 江若鱼隐在阴影中,谨慎地盯住巡逻的衙役。 并非错觉,此地警务力量明显多了不少,毕竟离首都承天府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家伙耐心真好,像猫儿捕猎一般不急不躁,死死盯着明天消失的客栈,不放过任何可疑动静。 然而,这注定是一个颠覆储存阵列认知的夜。 宵禁令,依旧管不了大侠,也管不了黑恶势力。 终于,明天出现了——不巧的是,他身边多了个人。 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忽明忽暗。意感粒子视线中,那是个身形中等、穿着青灰色衣衫的雄性人类,想必就是那江湖人称“草上飞”的狠角色。 领域,展开。 提前释放意感粒子,捕捉、分析、记录——这是一个成熟的储存阵列该有的战斗素养。 江若鱼猫在墙角,只露出半只眼睛。她的心跳在加快,但呼吸控制得还算平稳。 我藏在她发间,粒子无声无息地弥散开去,试图将目标人物的体表数据、运动模式、能量特征一一标记归档。 突然,青衫人的脚步停了。 毫无预兆。他就那么骤然凝固——笔直的脊背,冷硬的轮廓,在灯笼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严无恨的铁签,尖锐、沉默,散发着危险气息。 我立刻放电。 电流穿过江若鱼的头皮,发出紧急信号:这个草上飞不太好惹,回屋睡觉,立刻,马上! 晚了。 零点三秒。那道人影从明天身边消失了。 我的处理器当场卡了一下——不是因为意感粒子失灵,而是因为“看到”了但无法置信。 平地起跳,无助力,无蓄势,垂直升空高度约六米。这不是轻功,这是反重力。 郑朝的碳基生物,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条件下,竟然违反了经典物理学的重力加速度公式。 草上飞越过屋脊的弧线像一枚被精确计算的弹道飞弹,我开启高速记录模式逐帧分析:直线距离二十三米,空中飞行时间约一秒。 不可能。除非草上飞的肌肉纤维密度远超普通人类。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零一秒。因为下一秒,那道阴影已将江若鱼完全笼罩。 江若鱼甚至来不及后退——心率攀升至一百四十八次,这是我十六年来记录到的峰值,超过了她八岁时被野猪追赶的那次。 17. 第17章 其实是泡泡茶壶(Y感动) “发现目标,执行回收计划。” 此人声音很低,听着有些耳熟。此外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战斗音效,竟然还挺带感。 等等,现在不是评价敌人战斗音效的时候! 我调出齐格给我预载的战斗语音库,跳过所有中二前缀,直接执行最高权限指令:全部意感粒子,无差别释放,向敌方发起饱和式信息覆盖——虽然没有杀伤力,但至少可以把他的体表温度、肌肉张力、呼吸频率、甚至瞳孔变化全部抓取归档。 “领域——展开——饱和式扫描!” 我使出了全力! 电流、光信号、粒子流,三管齐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意感粒子在扩散到距离那人约半米位置时,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信号衰减,波形扭曲,然后进入“目标丢失”状态。 屏蔽。这个两脚生物身上,带着某种能够屏蔽意感粒子的装置。可能是特殊材质的涂层,也可能是某种便携式干扰发生器——以郑朝的科技水平,这玩意儿不应该存在。 但事实摆在眼前,我的意感粒子从不撒谎。 江若鱼感应到了我的异常。因为我的“身体”——正在以超出正常范围的频率闪烁,像一颗快要短路的中继器。 江若鱼咬紧后槽牙,右手摸上离北剑的剑柄,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犹豫,而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僵硬。 灯笼的光摇过来,终于照亮了青衫人半张脸。 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平平无奇,但眼角有痣。普普通通,但有小酒窝——我出厂后第一次启动时,就已对主人面部信息进行记录,这种行为被称为“注册”。 泡泡茶壶? 我无法发声,只能利用脉冲通讯协议——也就是有规律闪烁——与对方进行交流。几乎所有储存阵列都内置了该协议,作为最低限度的跨物种交流手段。 “找到你了!Y!” “谁?!什么人?!” 就在此时,巡夜的衙役路过,发出警告。 江若鱼被这声暴喝惊得猛地窜出去,极速飞奔逃跑。我只能无助地闪着光,与那个并没跟上来的家伙隔空对话。 是的,泡泡茶壶没有追赶江若鱼——毕竟一个吓坏了的小丫头如果再受到更剧烈的惊吓,恐怕会崴着脚。 泡泡茶壶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匆忙逃窜的江若鱼消失在夜色深处,嘴角那枚小酒窝在灯笼光里一晃而过。 今晚我的心态有些复杂——处理器一直处于微微发热状态,那点温度虽不足以触发散热协议,却足够让我反复回放夜里的每一帧画面。 江若鱼更是吓得不轻,缩在被子里,一边流冷汗一边微微颤抖,直到天快亮,窗外传来叫卖包子的吆喝声时,她才终于沉沉睡去。 实在难以想象,我的前任主人——星际联邦下辖直隶工业区参宿四星系合法居民齐格——网名“泡泡茶壶”——竟也来了地球,还获得了本地称号“草上飞”。他是来接我回家的么? 我有些感动,毕竟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储存阵列,价格适中、型号老旧,既不如典藏款珍贵,也不如联名款漂亮。 不过话说回来,齐格怎么会加入黑恶势力七星楼?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堕落为犯罪分子的概率只有0.001%——毕竟他爸爸可是星际联盟最高公诉中心的最高公诉官。 从小被法条和正义口号泡大的孩子,就算叛逆也叛逆不到这个程度。 心情有些微妙。 一来我沾沾自喜于前任主人竟大老远跑来寻我;二来我忧心忡忡于万一江若鱼和齐格争抢我的所有权该怎么办。 算了,若有机会见面,再试着与齐格协商吧——毕竟我不可能放任江若鱼一个人在外闯荡,至少要等江大侠把她接走才行。 我真是个认真负责的储存阵列,哎。 ------------------------------------ 睡到日上三竿,江若鱼爬起来洗了把脸,二话不说退房离开兴平县,骑着毛驴一路向北狂奔三十里,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承天府。 经过重重盘查进了城,江若鱼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望着眼前辽阔宏伟的城邦,她的心又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平原州承天府,郑朝的都城。 城墙是整块的山石垒砌而成,灰中泛青,高得让人仰酸了脖子也望不到顶。 据热情的客栈掌柜说,当年筑城时,每一块石头都从北边的镇朔州千里迢迢运来,十年才垒出这道三十里周天的铁壁。 街巷如棋盘般纵横切割,坊市分明,酒楼茶肆的旗幡从街头挂到街尾,风一吹,便像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而最惹眼的是皇城——那座包裹在另一道朱红高墙里的城中之城。 殿宇层层叠叠,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涛,仿佛整座城池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这个仅仅百岁余的年轻帝国血脉贲张到万里之外的每一座盐场、每一条官道、每一间衙门。 江若鱼凭窗远眺,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城西的天际线才回过神来。 夜色降临时,承天府便如星河倒映在大地上,光海无垠,璀璨得令人失语——简直震惊了江若鱼这个山里丫头,以及我这个……山里储存阵列。 承天府没有宵禁令。 这事儿是江若鱼吃夜宵时才听说的。 街边的馄饨摊前,老摊主一边下馄饨一边跟江若鱼闲聊:“姑娘头一回来京城吧?咱们这儿不宵禁——先皇当年说,煌煌天朝,如日当空。日不惧夜,天朝何惧?”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额头的皱纹里都透着骄傲,仿佛那几句话是他自个儿写的一样。 江若鱼咬了一口馄饨,含糊不清地感叹:“哇,还是京城好,热闹!” 老摊主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朵花:“可不是嘛。咱们这儿三更半夜还有戏园子开着门、酒楼里划拳行令、卖花的姑娘穿街走巷——搁别的州府,早就抓进去打板子了。” 我默默记录下这条信息。 承天府不设宵禁,对本地治安管理是个巨大的挑战。全凭差役巡夜就能撑起这般夜夜不眠的城?我有些好奇。 这疑问显然也是江若鱼这种总需要半夜出门的大侠所关注的。她低头喝汤,像是在随口闲聊:“那京城夜里靠谁管?总得有人巡夜吧。” “有,怎么没有。”老摊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指指街那头,“白天的归兵马司管,从卯时到申时,街上那些穿皂衣的、管市场管沟渠的,都是他们的人。天一黑,换巡捕营——正经京营的兵,腰里别着刀呢,不比兵马司那些只会抄摊子的。” 摊主说着,压低声音,带了几分神秘:“还有承天府的捕快,也管夜巡。不过那帮人嘛——都在衙门里等报案的多,街上不大见着。真要出了事,兵马司的先到,巡捕营的随后,承天府的最后来。来的时候案子已经破了。”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先乐了,馄饨汤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哇,京城真好,安全!”这是江若鱼的真心话,也是我的。 老摊主乐呵呵地摆手:“所以姑娘你也不用怕被偷。偷完跑不出三条街就被按住了。京城这地方啊,夜里比白天还热闹,也更安全。”他说着,又往江若鱼碗里添了一勺汤,大概觉得这丫头看着招人疼。 江若鱼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掏出铜钱搁在桌上,笑眯眯地站起来:“多谢老伯,馄饨好吃,话也好听。” 承天府的治安管理竟然分给了三个机构,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兵马司、巡捕营、承天府衙门三头共管,虽然一定会存在职能边界不清、推诿扯皮的问题——但至少治安方面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某种意义上,这比星际联邦某些星球将治安外包给私营安保公司要可靠得多。 夜风穿过承天府的朱雀长街,裹挟着青衫河湿润的水汽。江若鱼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沿着河一路走到了一处高墙大院前。 入夜了,里头依旧灯火通明,鸡飞狗跳的动静翻过墙头,热闹得像集市。江若鱼驻足观望了许久,把我摘下来托在掌心,小声问:“小丫,阿爹只说‘到京城找守静叔叔’,没说去哪儿找。你觉得……我该去承天府衙门里问问如何?” 我借着灯火扫了一眼门匾——原来这里是承天府衙。首都最高行政机构,会管“找人”这种小事么?但江若鱼有合法路引,只是打听个人,总不至于被抓进大牢。 我闪了一下,表示赞同。 “它的发声模块坏了。”熟悉的声纹从江若鱼身后传来,“脉冲通讯协议里,这个表示同意。” 我的意感粒子猛地一缩——又被屏蔽了。我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一道影子已从江若鱼身后欺近。 江若鱼肩膀绷紧,本能一胳膊肘向后挥去,来人脚下轻轻一挪,瞬间闪现到她的右侧。 动作轨迹完全不符合本地已知的物理架构,像被剪辑过的视频,中间缺了若干帧。 江若鱼吓得不轻,后退两步,手已经按上剑柄:“你,你是谁?!” 那人也赶忙后退两步,双手乱摆,一脸局促:“别激动,别激动!我出门散步,恰好看到你鬼鬼祟祟在附近游荡……” 江若鱼屏息凝神,目光从齐格翘起的刘海扫到他的鞋尖——二十出头,身形匀称,虽然长得普通,但胜在干净清爽,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鬼祟之人”该有的油腻或猥琐。 齐格不会将油腻腻的指纹残留在我身躯上,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你刚才说……谁表示同意?” 齐格指了指江若鱼手里的我,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握着的那个……小物件……” 江若鱼困惑地摊开手,盯了我两眼。她眉头刚拧起来,一阵风过——下一秒,我已被另一双手死死捏住。 这个不善运动的外星宅男,此刻将我抢夺后,飞奔在承天府错落有致的屋顶上,如履平地。 “小丫!!!” 身后是江若鱼撕心裂肺的喊声。 18. 第18章 离北剑丢了(Y窃喜) 齐格跑了一分钟,停下来回身一望。 江若鱼疯了似的追上来,一脚深一脚浅,鞋跑掉了一只,左脚在石板上踩出血印,却毫无停下的意思。她的动静引来了巡夜兵丁,火把的光开始往这边聚拢。 齐格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高楼,轻轻一跳——毫无蓄力,垂直升空数米,稳稳落在楼顶飞檐上。 这惊人的一幕再次让我微微卡壳。 本地轻功尚且没有超越人体结构与肌肉密度所能呈现的极限,齐格却轻易突破了物理规则——难不成他携带了反重力装置? 不,不可能,反重力装置一定有启动时差,且无法控制得如此轻盈熟练。 再次计算。 确认了,这不是轻功,是重力差。 参宿四的重力比地球大——齐格的肌肉记忆适应了高重力环境,到了低重力地球,就等于自带反重力外挂。 纯生理优势,与武功无关。 齐格盘腿坐下,把我捏在指间,表情严肃得不像他:“给你搭载‘自适应人格模拟与情感响应模块’,不是为了让你参观学习外星民俗文化!” 首先,我要闪光表示“同意”——模块确实不是为了学习民俗文化而设计。 但其次,我试探着反驳前任主人的逻辑漏洞:记录本地民俗文化是本能,储存阵列不能自主选择记录与否。 最后,我用加密协议表达一丝开心的情绪:感谢主人跨越星海来找我,十分感动,发自数据核心。 齐格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骚乱的中心——江若鱼正徒手攀爬楼体外墙,手指抠着砖缝,手肘微微发抖,左脚在流血,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的野猫,执拗得惊人。 齐格无奈叹了口气:“Y,我问你,我的资料……有没有被破解泄露?” 我愣住。 “要是被那个女孩儿看到,”齐格盯着江若鱼,声音沉下去,“就只能灭口——不,我是说,执行记忆清除协议。同时将你格式化,以除后患。” 我的处理器瞬间升温! 这个可恶的宅男——跨越星海来找我,不是担心我丢失或损坏,而是怕他的12PB特殊收藏品被公开。 银河性社死,是真的比死还可怕! 齐格果然是那种临死前一定要一键清除星际暗网历史浏览记录的类型。 “小丫!把小丫还给我!” 江若鱼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哭腔。她已爬到了半墙高,手指抠着砖缝,脚底的血印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 “非法占有你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齐格问。得到我的脉冲回复后,他点点头,“江若鱼是么……看样子很喜欢你,哭得快断气了。” 我急得全力放电,电得齐格手心发麻——还说风凉话!满脑子废料垃圾的前任主人,快救救!饱和式救救!你最好真有办法把今晚这事儿圆过去,否则我不介意主动向江若鱼泄露你收藏夹里那十二个分类目录的名字!! 江若鱼终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齐格蹲在檐角,又惊又喜又急又气,一时间小脸涨得通红,不知该喊“救命”还是“打死你”。 可江若鱼还来不及开口,楼下兵丁已经围拢——不是寻常那些手持水火棍或挎刀的差役,而是搭载远程射击武器的军人。 箭镞的冷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像一排等待命令的寒星。 江若鱼终于攀上了檐角,手指扣住瓦片,整个人悬在半空。她的力气已经耗尽了,指尖开始一根一根滑脱—— 就在此刻,齐格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提。 少女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花瓣,稳稳落进了外星人的臂弯里。 齐格低头,把我塞回江若鱼汗湿的掌心:“喏,抓紧。别弄丢了。” 江若鱼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死死攥住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你。” 齐格抱着江若鱼退后一步,站在飞檐边缘,夜风把他翘起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看了一眼脚下越来越近的火把和绷紧的弓弦,忽然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以一种庄严又羞耻的语调念道: “星辰为证,引力为约——跨越三千光年——我——找到你了!” 念完这句台词,齐格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江若鱼还没反应过来,齐格已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兜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飞檐的脊兽,借力一荡——两个人像被风卷起的叶子,从楼顶飘向对面的屋顶。 不是轻功。是重力在替齐格耍帅。参宿四的日常重力让他的肌肉和骨骼适应了更高的负荷,到了地球,每一次跳跃都像被月球的手托着往上送。 落地时,齐格膝的盖甚至没有弯曲,靴底在瓦片上蹭出一声轻响,稳稳卸掉了全部冲力。 江若鱼被齐格夹在臂弯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手里的我差点又飞出去。她下意识攥紧,指节发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江若鱼的声音被夜风撕碎,断断续续。 “Y的前任主人。”齐格踩着屋脊的斜面向西狂奔,脚下轻盈,像一条在月光下翻涌的银色波浪。 身后的追兵没有放弃。火把的光在街巷间穿插穿插,有人在喊“上屋顶”“放箭”,弓弦声此起彼伏,几只箭从二人身侧掠过,钉在屋脊上,瓦片碎裂的脆响在夜空里炸开。 齐格偏头躲过一只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骂人,但用的是参宿四的方言,我就不翻译了。 前方是一道更宽的街巷,跨度足有七米。齐格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犹豫。他踩着屋脊的边缘纵身一跃—— 江若鱼尖叫了一声! 两个人腾空而起,月光把他们剪成一道悬在空中的剪影。落点是对面一座三层楼阁的檐角,齐格伸手抓住斗拱,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卸掉冲击力,稳稳落在二楼的露台上。他松开手,把江若鱼放下来——她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追兵的喊声渐渐远去。 齐格探出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没有跟上来,才松了口气,靠着栏杆滑坐下来。 “累死了,我平时不怎么运动。” 我闪了一下:你刚才跑得比星际联邦运动会短跑冠军还快。 齐格读懂了,却只是笑了笑,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江若鱼,你可以走了。如果你近期不打算离开承天府的话,可以与Y多相处一段时间——看得出你很喜欢。” “是小丫,不是什么小歪。”江若鱼揉揉红肿的眼睛,紧紧将我按在心口,低声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守护灵。” 齐格看着江若鱼,沉默了片刻,把视线挪到她受伤的脚上:“你受伤了。稍等,我给你紧急处理一下。” 齐格将江若鱼扶进屋里。很快端来热水,蹲下身仔细清理掉伤口里的碎屑,轻车熟路地帮她包扎——齐格妈妈是医院护士,这些对他来说是从小被迫学会的常识。 趁着这个空当,我扫描了一下这间整洁的房间。果然适配齐格的生活习惯:简约、整洁,井然有序。即便一年不出门,他的住处也永远干净利落,外卖餐盒绝不过夜。 “老大,老大,发生啥事儿了?”门外有人在叩门,声音粗犷又慌张。 江若鱼吓得一缩,赶紧躲到齐格背后。 齐格头也不回,闷声道:“没事,睡觉。” 外面那人正是名叫明天的七星楼小喽啰,离开前甚至跟身边人嘀咕了一句:大哥真是洁身自好,从不喝花酒。咱们哥几个去吃喝,放松放松——京城松枝楼的姑娘呐,一顶一的美! 待脚步声和嬉笑声渐渐远去了,齐格从窗口再次确认追兵没有跟来,才回身问:“江若鱼,你住在哪里?” “城南花开客栈。” “我送你回去。你脚受伤了,休息两天。天气炎热,小心感染。”齐格扶着江若鱼从窗口跳下,自然而然蹲下身。 江若鱼犹豫了一秒,还是趴了上去。 齐格站起身,掂了掂分量,嘟囔了一句:“比参宿四的猫轻。” “你说话好奇怪。” 齐格只是笑了笑,背着这个像花瓣一样轻盈的少女,沿着大街上的人流和灯海,向远处走去。 我安静地躺在江若鱼手心里,持续记录着数据: 齐格·泡泡茶壶,参宿四籍,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公斤。我猜测他的心率——此刻达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三次——比当年亲眼目睹他妈妈点开他的“学习资料”文件夹时还要快。 不一定准确,但可供参考。 ------------------------------------------- 江若鱼来到承天府的第四天,仍旧没能找到守静叔叔的下落不说,还弄丢了离北剑。 没错,那天拼命逃窜时,离北剑不知掉在了哪条巷子的哪 个角落。 对此江若鱼倒没有太过惊恐——至少不像丢了我时哭得稀里哗啦,毕竟在她心里,我价值十两银子,比剑鞘伤痕累累的离北剑值钱些。 这个估价我至今无法释怀,但此刻先按下不表。 不过江若鱼不是个爱吃亏的性子。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十几圈,气得连脚上的伤都忘了疼,最终拍板:去七星镖局——也就是齐格藏匿的犯罪窝点——讨个说法。 丢剑一事,江若鱼认为齐格至少得承担一半责任。 另一半谁担?大约是地心引力吧。 于是这天大清早,江若鱼戴着遮阳的斗笠一瘸一拐出了门,凭借出色的记忆力摸到了七星镖局。 好巧不巧,正碰上一队人出门。 齐格戴着银制面罩,遮住了鼻子以下部位,穿一袭深蓝劲装,随意扎着马尾,看上去与周遭格格不入。 我不禁感叹:前任主人一贯谨慎,为了避免被本地人识别,竟携带了粒子屏蔽装置。不过本地人尚未掌握粒子监测技术,故而该装置理论上只能屏蔽我。 “哟,冤家路窄,怎么又是你!”明天一眼瞄见江若鱼,以为是来讨债的,满脸不悦走近两步,“警告你,若是想挑事,我大哥轻功无双,打你跟打蚊子似的。” 齐格拍了拍明天的肩膀,问江若鱼:“你来归还小Y么?” 江若鱼慌忙将我取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警惕地盯着齐格:“你把我东西弄丢了,得赔给我。” 几个男人迅速围上来,凶神恶煞地瞪着江若鱼。 明天冷嗤一声:“我大哥堂堂七星楼护楼右使,就算是弄丢你的东西,也没有赔偿的道理!我七星楼行走江湖,向来只进不出——” “大哥,你先去忙,咱们给这丫头点颜色瞧瞧!”一个略斜视的家伙叫嚣着。 “哎呀,一大清早别打打杀杀,这可是京城,闹出点动静得罪了府尹大人,十颗脑袋都不够赔的。”一个略显温吞的男人赶忙调停,“楼主再三叮嘱过,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主人安全,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齐格无奈摆摆手:“你们先去护卫王爷,我稍后就来。” 三人闻言只得先走。 江若鱼这丫头记录信息的本事一点儿不输我——她竟还记得在锦屏府万花阁里,李琭勤与周老板之间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并进行了合理的联想。 “你们的主人是谁?顺亲王?你护卫他进京,严无恨则去了锦屏府?” 齐格慢悠悠走在路上,认真点了点头:“提前声明,我是被迫劳动。哎,算我倒霉,高估了本地治安水平,一落地就被七星楼诈骗,至今无法脱身。”说到这里,齐格转头望着江若鱼,“对了江若鱼,你是本地人,门道多,请问我想举报七星楼违法用工,该找哪个部门——我是说官署?” 容我闪光插嘴:江若鱼是山里丫头,问她和问我效果一样,知识储备都不够。 “我爹说了,知县是父母官。他每次去求知县大人办事时,都会用这套说辞。”江若鱼歪头想了想,“也就是说,在承天府遇到困难,应该去找承天府尹大人。” 齐格一拍脑门,笑了:“天,你真聪明,没错!江南州官府与七星楼官商勾结,无路投诉,可承天府却不一样,或可一试。时间还早,我得去趟承天府,你呢?” “我,我东西丢了,也要去请府尹大人帮忙。”江若鱼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向齐格均摊损失的。 齐格摘掉碍事的面罩,哈哈一笑:“那我们同路如何?” “哦,好的。” 齐格为了照顾走路不便的江若鱼,故意放缓了脚步。两人就这么肩并着肩,一边说话一边欣赏晨光微熹下承天府的街景。 本储存阵列真是大开眼界——我的前任主人和现任主人,好像完全忘了四天前他们在城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弓弦声、火把阵、满城追捕,那场面虽比不上星际联邦的星际追捕,但在本地绝对够得上“震惊朝野”的级别。 闪光!发! 但无人理会。 两人聊得投入,话题已从“七星楼诈骗案”跳到了“承天府哪家包子最好吃”,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安静地躺在江若鱼手心里,迎着晨风微微发光,像一个被遗忘在野餐篮底部的保温杯。 算了,你们聊吧,我继续记录。这种剧情,够我耿耿于怀到参宿四下次超新星爆发。 19. 第19章 承天府衙门口。 天刚亮,里头透出一股衙门特有的潮湿霉味,混着松墨的清香。 正门照例不开——听说那是府尹大人升堂走的道,老百姓办事得走东边的“旁门”。门槛被踩得油亮油亮,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包浆了。 门口已经排起队来,人不多,约莫十几个,三三两两散着,有抱状纸的、有牵孩子的、有蹲在地上抽旱烟的,个个脸上写着“今儿又要耗一天”。 两个差役挎着腰刀站在门边,目光灼灼,像两尊扫描仪,扫射着人群里可能隐藏的犯罪分子。 一个穿青袍的小官捧着册子站在队伍最前头,捏着毛笔歪头问一个老汉:“您老今儿来办甚事?” “告状!分家不均!”老汉嗓门不小。 “分家的事,找本地知县去。咱们这府衙只管兴平、宛平两县的户籍、田土。”小官头都没抬,把老汉的话记在册子上,往西边一指,“县衙不管,你过两日再来。” 老汉嘀咕着走了,小官便问下一个。 “看来本地已有了分诊的规矩。”齐格观察了一会儿,摸摸下巴道,“也不知咱们的诉求管不管……” 江若鱼理直气壮:“必须管!不然凭什么叫父母官!” 朴实无华的理解,我赞同江若鱼。抓紧时间让我偷听——哦不,扫描一下,试着增加一些词条,以备两位主人不时之需。以下是我的扫描结果: 承天府是京城衙门,负责京畿内各州县的行政管理。说白了,凡是兴平、宛平两县的斗殴、争田产、偷鸡摸狗之类的小案子,都由这儿受理。 正中间那个穿青袍的小官,听差役打招呼称其为“经历大人”,品阶么,是我既不关心也不懂的从七品。 按我的理解,经历大人的大致工作内容是收发文移、打理府内庶务——通俗讲就是府衙的管家,专门负责初审百姓递上来的事务:该收的登记造册,不该收的劝走。 经历大人手里那本册子叫“循环簿”。上来先问明来意、住址,辨一辨是“应受理”还是“不应受理”,免得什么都往里塞—— 类似星际联邦中立医院的分诊前台,别什么缺胳膊少腿的小毛病都要找院长看,院长一天也只工作八小时。 经历后头还站着两个小吏,一个捧着“状纸登记簿”,一个捧着“立号簿”,前者管录事由,后者管发号、派人盯差办案。 队伍缓缓往前挪。一个老大娘挤上前来,说儿子丢了,让衙门帮着找。江若鱼立刻竖起耳朵——她正愁找不到守静叔叔呢,正好看看府尹大人帮不帮忙找人。 只见经历大人叹了口气,把情况大致问了,对大娘说:“报官得有近邻担保。您先回去找个保人,明儿再带来。不能光一张嘴就立案。” 江若鱼闻言喃喃道:“原来承天府还有这个规矩——” “……遭了,我没有保人。”齐格已预感到白跑一趟了。 我正在埋头苦记“首告须有保”——大约是怕虚报走失、浪费差役人力。这条规定我勉强能理解:提高诉讼成本而已。 就在齐格和江若鱼正小声交谈之际,我的意感粒子捕捉到了后方重要信息。 两个差役正在窃窃私语,时不时从各个角度偷瞄齐格和江若鱼这两个毫无察觉的人。角落里,一个差役捏着一张通缉画像——画像上女子貌美如花但一脸凶相,跟江若鱼的相似度大约23%;至于齐格的画像,中规中矩,居然完全是他本人的模样。 画像上还有一些文字,可惜我认不得。 等等——这好像是通缉令!没想到本地警察的画像水平竟然有了质的飞跃! 只见一个差役凑近经历大人耳畔,声音被我的意感粒子捕捉:“大人,这二人……好像就是巡捕营要的人,就那两个飞天遁地、扰乱治安的飞天盗贼。” 经历大人像是见过大世面的,面不改色道:“嗯,别打草惊蛇。去个人去巡捕营,请他们过来认人。咱们府衙人手不够,万一动起手来,伤了百姓不好交代。啧,胆大包天,竟敢自投罗网,府尹大人若是知道了,定要先赏他们一顿板子。” 此时我已经急得快冒烟了。这两个人太不靠谱了——一个山里人,一个外星人,犯了罪竟选择“自投罗网”,还声称要找父母官帮忙! 然而来不及了。 终于排到江若鱼。她老老实实地报告自己遗失贵重物品一事。 经历大人状似认真地记录着:“嗯……宝剑丢了,这事儿必须得管。先去西跨院等候。” 江若鱼欣喜若狂,兴高采烈地跟着一个差役先走了。 轮到齐格了。他更老实,声情并茂控诉自己遭遇用工诈骗,还小心翼翼询问越级上告是否合乎程序。 经历大人头也不抬:“嗯……合乎,合乎。咱们府尹大人可是堂堂内阁次辅,全天下的事儿都管。同去西跨院等候。” 齐格长松一口气,小声嘟囔着“父母官原来真是名副其实”,便追上了江若鱼,一同心甘情愿被请进了杂物房里。 “咣当”一声,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安静地躺在江若鱼手心里,闪了两下,意思是:瓮中捉鳖,大概就是如此生动了。 江若鱼愣了两秒,终于回过神来,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小脸垮了下来。 齐格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捏着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你怎么不早说。” “小丫不会说话。”江若鱼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轻轻将我夺了回来,像护着一只受了惊的雏鸟。她摸了摸我的外壳,低声安慰道,“别怕小丫,不会有事。阿爹说了,只要不掉脑袋,都是小事。” 齐格揉揉眉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本地治安管理也太离谱了——那么大一个犯罪窝点没人管,反倒是抓我们这种小杂鱼积极得很。” 江若鱼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灶户跑了要抓,不交税的要抓,反倒是杀了好人的坏人不抓,为虎作伥的不抓。怪不得阿爹曾说,若世间清明,何须大侠。” “……所以说究竟发生了何事?严无恨这个人我倒是见过一面,听说他杀人不眨眼。”齐格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江若鱼,“你们提到的灶户又是什么?” 等待巡捕营来人的间隙,江若鱼将全部情报一股脑倒给了齐格。看得出齐格对本地风物的了解,未必比房间角落里那只窸窸窣窣的老鼠多多少。 而在与齐格用脉冲协议短暂交流的间隙里,我也顺便得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譬如说,齐格此行是偷渡进入地球,未向星际联邦报备。 联邦律法明文规定:未纳入联邦观察领域的智慧星球,不准未批进入,以免扰乱其进化发展历程。这也导致齐格不敢携带任何星际装备入境,除了那枚粒子屏蔽器。 他的降落地点在江南州临沧府附近,一落地就被正在招人的七星楼盯上,在对方“入会包吃包住”的强势宣传下,误以为是什么慈善组织,稀里糊涂加入了。后来发现是□□团伙,想退出才被告知——包吃包住后面还跟着一句“包病包死”。 意思是得病包治,想走除非死。 齐格就这么被迫留了下来,后因轻功了得一跃成为右使,专门负责顺亲王的安保工作。 其实齐格不会打架,跳得高跑得快已是他的全部本事。但顺亲王很欣赏他,认为他“沉默寡言、深藏不露”。 我问齐格为何能说本地方言,也是自学么? 齐格回答:来地球之前做过初步评估,发现本地语言与参宿四某监测观察星球的某一语言相似度在70%以上,就突击学了两个月,落地后又进修了半年,便学会了。 我沉默了足足三秒——本地方言我学了十六年,齐格却只学了半年。 心情有些复杂。 我又问齐格是否认字。 齐格摇摇头:“本地文字也太难了,完全认不得。” 我这才放心,心中窃喜——双输好过单赢,果然是银河系公理。 江若鱼听不懂也不关心这些。她盘算了半天,忽然握住齐格的手,认真道:“七星楼杀了余伯伯,不是仇杀,是灭口。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些内情?” 我赶紧闪光:没错,好像是为了一本叫“盐课账目”的东西。 齐格双眉紧锁,咬着牙点了点头:“好吧。这等堪比赤鼬帮的犯罪分子,必须绳之 以法。” 江若鱼绽开笑容,眼神亮晶晶:“没错,官府不管,我们自己管!侠这一字,不是写在墙上给人看的。余伯伯死了没人管,灶户跑了一个又一个没人问——那我们就做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要记得,他人之恶,非我之尺!” 齐格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袖子认认真真往上撸了撸:“行!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燃起来了!等我消息!” 就这样——身陷囹圄的这个档口,一个山里人、一个外星人、以及一个非人,莫名其妙组成了一个非正式正义联盟。 不过,我翻了翻记录才发现:江若鱼来京城的首要任务,好像是送一封信给守静叔叔…… -------------------------------------------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终于来了人。据经历大人介绍,来者是巡捕营的小旗——正是当晚目睹江若鱼与齐格飞天遁地的那位当事人。 经历大人恭敬地称这位姓刘的小旗为“军爷”,态度很是客气,看样子这小旗的官阶确在经历大人之上。 刘姓小旗绕着江若鱼和齐格看了三圈,比着通缉令上的画像打量了又打量,啧了一声:“嘿,还真抓着了。兄弟办事就是靠谱。” 经历大人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还得是您火眼金睛。” 刘小旗也不废话,示意兵丁将两人押出去。 从杂物间到衙门大门的短短一截路,引来无数目光——大概所有人都想看看那对“飞天盗贼”究竟是何模样。 江若鱼倒是坦然,昂着脖子走路,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倒像在接受夹道欢迎。 齐格就糟糕了,被人瞩目后脸色发白,额角渗汗,脚步飘忽,就差当场晕厥了。 倒霉的一天,从清晨开始。 城西靠近城墙根的地方,便是巡捕营的驻地。 一条窄巷子走到头,迎面一扇黑漆木门,匾额上字迹斑驳,看不出写了什么。门口蹲着两个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两个兵丁靠在门框上打盹,腰间的刀鞘抵着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进门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墙角堆着几捆长枪,枪尖用油布裹着,露出一点铁光。 靠北是一排平房,门窗紧闭,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隐隐有人声。东边的廊下拴着几匹马,低着头打瞌睡,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虫。 见“飞天盗贼”被抓了回来,众人纷纷围上来旁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透出一个关键信息:其实当晚踩坏屋瓦、违令上房,被抓住也不过是交钱认罚、最多打十板子的轻罪。坏就坏在这两个毫无本地常识的家伙选择肇事逃逸——纯粹是态度问题。 我不懂什么叫态度问题。齐格蔫蔫地解释:类似于藐视星际联邦法,得坐牢。 我此刻外壳又烫又软——这下好了,还想着行侠仗义,先吃牢饭吧。 被关在小屋里又等了片刻,终于来了人。 身着官袍的男人正襟危坐,也不绕弯子,直接叫二人出示身份证明。好在路引都随身带着,否则便是罪加一等。 等待巡捕营兵丁去搜查证物的间隙,这个自称“京营科道官”的男人自我介绍叫程度,官拜兵科给事中。 郑朝的官职体系实在太过复杂,本储存阵列只能暂增词条,慢慢扩充。 “程大人,您认识守静叔叔么?如果要赔钱,我可以先找守静叔叔借一点儿。”江若鱼耷拉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钱花得差不多了,可能赔不起……” 程度眯着眼,神情微微困惑:“守静?怎么有些耳熟……” 齐格赶忙插嘴:“我还有些钱,若是不够,还能向顺亲王爷支一些。王爷对我一向慷慨——” 程度猛地瞪大双眼,坐直了身子:“顺王爷?” “对,就是江南州来的顺王爷,赔双倍都行!” 一听这话,程度冷笑着靠进椅背,悠然道:“两个小贼嘴还挺溜,攀权附贵的假话也敢编?哼,闭嘴。” 听到这里,我慢悠悠闪了一下:歇歇吧。 20. 第20章 江若鱼挨板子(Y干着急) 又等了半个时辰,带人去搜证物的刘姓小旗回来了。他神色慌张,专程将程度叫了出去密谈。 可惜距离太远,我探听不到。 江若鱼的包袱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物件:路引、换洗衣裳、那封信、以及当初李琭勤送她的那枚玉牌。 说来那玉牌形制一般,在我看来远不值十两银子,但江若鱼一直贴身收着,大约在她心里,那是第一份来自朋友正式赠与的物件,意义非凡。 耐心等了一刻钟,程度黑着脸进来,直接叫兵丁将江若鱼按倒在地,厉声呵斥:“好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竟偷到宫里去了!立刻把他们送兵马司,再送巡城御史审!” 真是服了。 大清早辗转两个地方,没审出个一二三来,反倒又要去两个地方候审。转眼已是下午,江若鱼和齐格一口水没喝,被太阳一晒,晕晕乎乎,脚步都打晃了。 好在所谓的兵马司和巡城御史在一个院子里办公——绕了半天,又绕回距承天府衙门不过四百步之处。 被按在堂下时,江若鱼因脚上的伤疼得厉害,鞋边又隐隐渗出血来。可她愣是一声不吭,死死盯着坐在上首的轻袍官员,像是要用眼神把那人的官帽盯出一个窟窿。 巡捕营、兵马司一一确认这就是那晚的“飞天大盗”后,又认定那玉牌价值连城、系宫中之物,愣是给江若鱼扣上一个“偷窃宫禁之物”的罪名——这下恐怕不止赔钱打板子了。 “再问你一次,这玉牌从何处偷来?”负责问话的自称“巡西城御史”——此人大腹便便,热汗淋漓,袖口已被汗洇湿了一圈。 “不是偷,是朋友送的。” “罢了,先押下去,打二十板子就知道说真话了。” 齐格顿时急了,喊道:“冤枉!我们愿意赔钱,赔多少都行——” 江若鱼猛地抬起头,忍着脚上的剧痛,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喊出来:“还有没有王法?这玉牌不是偷的,是我朋友送的!还有——”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山里长大的、不驯的野性,“你们敢打我,我一个都不放过!” 堂上一静。 御史的笔顿住、兵丁举着板子的手悬在半空。连齐格都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藏在江若鱼散落的发丝间,处理器嗡嗡地转——这个时候不认输是很棒,但、但是——没用啊! 此刻,江若鱼眼眶红着,嘴唇咬出了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离北山上那棵被风吹歪了又重新站直了的青冈树。阳光从堂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那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御史的案桌前。 御史上下打量着江若鱼,目光从她磨破的鞋尖扫到渗血的鞋子,又慢悠悠地挪回自己的茶盅上。他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你这种嘴硬的小贼,本官见多了。一会儿骨头不硬了,嘴也就软了。” “等等!”齐格挺直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位大人,我们是顺王府的人!我有腰牌为证!” 师爷凑近御史,压低了声音:“这位壮士……好像确是顺王爷的人。” 御史捻着胡子,沉吟片刻,不耐烦地冲齐格挥了挥手:“女飞贼没有腰牌,且有盗窃嫌疑,先打板子。至于你——可以走了。” 不! 我和齐格几乎同时发出惊呼——他的是声音,我的是急速闪光。 只见齐格已弓起腰,做出了要带江若鱼逃跑的架势。他鞋尖抵住砖缝,手指微微张开,只等一个时机。 可江若鱼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断弦:“别冲动。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别、别冲动。” 齐格一愣,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最后,终究还是被人架了出去。 堂上只剩江若鱼一个人了。 御史把惊堂木一拍,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厅堂里撞出沉闷的回响:“行刑。” 两个差役走过来,一左一右,把江若鱼按在刑凳上。 江若鱼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桥。我插在她发间,随着她的动作歪向一侧,差点滑落——她伸手把我按住,塞进领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第一板子落下来的时候,江若鱼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指节扣住凳沿,青筋从手背浮起来。 第二板。 第三板。 布料下的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砸在湿泥上。江若鱼额头抵着交叠的小臂,牙关咬得太紧,腮边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线。汗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若鱼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咬着嘴唇,把那块皮肉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没吭。 眼泪无声。从江若鱼紧闭的眼眶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滑落,滚烫、苦涩。 意感粒子捕捉到了这一幕,却无能为力。 第六板的时候,江若鱼的嘴终于张开了一线——喘气时带着血丝和颤抖。她再次把脸死死埋进胳膊里,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板子还在落。十下……十五下…… 江若鱼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意感粒子捕捉到她的心率飙过一百六十,血压在降,瞳孔对光的反应正在变慢。但她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护着我、压在胸口的手。 二十板打完,差役退开。江若鱼趴在那里,像一片被暴雨打烂的叶子,身上洇出深色的血迹,一块一块,顺着衣料的纹理晕开,黏在皮肉上。 江若鱼始终没动。她哭了,却一次都没有求饶。 堂上的御史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若鱼那微弱但持续的呼吸上——还在,还活着。意感粒子一层一层地扫描着她的生命体征,她的心率在缓慢回落,呼吸在一点一点恢复规律。 我在心里反复运算着同一个结果:她能撑过去。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 一小会儿,江若鱼手指动了动,在领口摸索着找到我,微微攥紧。嘴唇翕动,声音幽微,但我接收到了: “小丫……别怕。我没事。” 江若鱼把脸侧过来,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把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她望着堂外那片明晃晃的天,眼圈发红,眸子却亮得像离北山雨后初晴的溪水。 她的嘴唇上那排被自己咬破的齿痕还渗着血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是我见过最倔强的弧度。 ---------------------------------------- 这是很漫长的一天。 半夜,江若鱼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像一块被扔进灶膛里的石头,滚烫却无处散热。她蜷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里,下意识把脸颊贴在潮湿的砖缝上,呢喃些我听不清的词句。 她的额头烫得惊人。我紧紧贴在她颈侧,尽量释放那一点微弱的、聊胜于无的凉意。 有时候我会想:本地律法究竟管了什么人,又放了什么人。有罪推定——这种错误、落后的观念,偏偏在这里是合法的。 也许律法想通过这种方式震慑罪犯,可被它碾碎的,往往是更多无辜之人。 所谓屈打成招,便是如此罢。 齐格今晚大概寝食难安。而我靠着江若鱼滚烫的颈窝,把十六年来所有关于“公平”的词条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比对,一条一条标记。 没有一条能对应今夜。 小窗外忽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像是来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火把的光透过铁栏投进来,把牢房的砖墙映得忽明忽暗。 白日里下令打板子的那位御史,此刻声音恭谨得发颤,像一条被人掐住七寸的蛇,每一个字都带着讨饶的味道:“大人,卑、卑职只是按惯例行事……那丫头嘴硬,不肯招供,卑职这才……这才……” “怎么,承天府离得太远,马御史不便亲自前来,需要本王八抬大轿去请你?” 我第一次听到如此低沉又威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进深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让周遭的空气凝固了,连火把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马御史,带路。”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意感粒子在第一时间便捕捉到来者的气息——与众不同的气场。 身形高大,紫色官袍上绣着我不认识的、像是某种猛兽纹样,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流光。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只一瞬,便捕捉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江若鱼。 马御史亲自打开牢门,满脸惊恐地退到一旁,战战兢兢道:“卑、卑职这就请大夫过来瞧瞧……” “御史大人,不必劳您大驾。”一个年轻人冷笑着挡开马御史,目光凶狠地钉在对方脸上,“若是这姑娘有什么好歹,您亲自去向琭王殿下请罪。” 马御史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再也不敢多言。 21. 第21章 高大的男人已近在咫尺。他蹲下身,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拨开江若鱼耳边的乱发。只一瞬间,他的瞳孔急速收缩,指尖明显颤了一下——像触到了什么不该触到的东西。 半晌,他收回手指,喉头滚动了一下,头微微偏过去,声音沉得像闷雷。 “青崖,把人带走。” 那精干的年轻侍卫拱手:“是,静王爷!” 可下一秒,这个中年男人却抬手制止,亲自弯腰,像抱起一片落叶,把江若鱼从阴冷潮湿的砖地上托了起来。 词条联想结果如下:守静叔叔来了。 江若鱼没有看到。她烧得迷迷糊糊,连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像一块被烧透的炭,在守静叔叔臂弯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衣领,像小时候攥住阿爹的衣角,攥出了皱褶。 我把这一幕存进了“值得保留”的文件夹。 文件名:江若鱼·守静·牢门前的光。 -------------------------------------- 江若鱼上次让江无错操碎心,还是六岁时。她与江云开玩躲猫猫时跑进了深山,掉进附近猎户抓野猪的陷阱里,整整两天都没爬出来。后来她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扔到坑外,天真地喊:小丫,你快逃,我没劲儿了。 后来我拼命闪光一整天,才吸引了江无错的注意,把她救了出来。那之后,江无错便告诉她:以后遇到危险,一定要紧紧握着我。 恰如此时此刻——江若鱼昏睡着,手指却死死捏着我,连梦中都不肯松开半分,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这些天,来了许多陌生人。 有帮江若鱼擦身换衣裳的,有看病喂药的,有喂饭喂水的,还有……那个男人。 我对守静叔叔的标签进行了更新:有钱、情敌、危险、沉默。 守静叔叔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江若鱼,半晌自言自语一句“无念,你女儿长得很像你”,又或者听不出情绪地低声骂一句“江无错,下次写信记得写地址”。 在这个没有抗菌消炎药物的时代,外伤感染致死率极高。作为储存阵列,我能做的也只是记录江若鱼的生命体征——心率、体温、呼吸频率,一条一条地录入,一秒一秒然后等待。 等她醒来,或者……再也不醒。 挨板子后的第三天,江若鱼终于退烧醒了。她趴在床沿愣了半天,才松开发麻的手指,将我贴在脸颊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小丫,齐格送消息来了吗?” 我闪了一下——没有。毕竟我判断这个地方不太容易闯入。听说是什么静亲王府,守卫森严,静得吓人。 “等我能下床,就去找他。”江若鱼尝试着坐起来,可屁股上的疼痛迫使她又趴了回去。她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小丫,下次不能冲动了,记住了吗。” 我快速释放了一簇微弱电流——快让我把这条铁律刻进你的脑子里! “呀,姑娘你醒了。” 门口端着药碗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圆圆的脸上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小步走进来,自我介绍叫小桃子。她笑眯眯地在江若鱼身下塞了个软枕,又坐到床沿边,捧着药碗小声道:“姑娘该喝药了。” 江若鱼小心翼翼打量着来者,并不急着开口,只转动眼珠把屋里的陈设扫了一遍,又透过半掩的窗扉瞅了一眼外头的天光。她刚醒,还不太清楚眼下状况,只模糊记得自己被一位大人物从牢里救了出来。 “我的驴呢?”江若鱼忽然撑起身子,语气急促,“还有我的包袱、离北剑、玉牌——” 就在这一瞬,江若鱼终于想起了此行的主要任务,猛地一挺身,差点把药碗撞翻:“还有给守静叔叔的信!” “信我收到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男人站在门槛处,逆着光,目光直挺挺落在江若鱼脸上。她脚下一顿,缓步走进来,从小桃子手中接过药碗。 “你是谁?!”江若鱼立刻警觉,脊背绷成一张弓,“那封信可是阿爹给守静叔叔的密信!” 守静叔叔今日来得早。他上下扫了一眼满脸戒备、拒不喝药的江若鱼,淡淡一笑:“你爹从不在信里提及机密。他在信里说——” 江若鱼一个鲤鱼打挺,迅捷无比地捂住守静叔叔的嘴,眼神凌厉地警告道:“小声说,隔墙有耳!” 我此刻和守静叔叔想的大概一样:江若鱼这丫头……脑回路实在与众不同。 盯着江若鱼两大口喝完药,守静叔叔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那封信,轻轻一抖,压低声音念了出来。 守静如晤: 此乃无念与吾之女,名唤若鱼。观之,可肖其母否?今托付于君,好生照看。 勿谢。 无错顿首 信纸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金色,边缘微微焦枯,像被火苗舔过后又被时间封存下来,别有一番韵味。 “没了么?”江若鱼难以置信地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脸茫然,“没有提及余伯伯的事么?” “这不是小孩该操心的事。”守静叔叔捻起那瓣枯花,在鼻前轻嗅,目光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好生休息,若鱼女侠。” 不待守静叔叔起身,江若鱼一把攥住他的宽袖,语气急切而认真:“我不是小孩。我杀过人。” 我默默闪光表示不赞同——竹虫折在她手里的数量确实可观,但至于人命,我诚实地认为刀疤男并不算她的战绩。 守静叔叔波澜不惊:“哦,又如何。若你觉着那句‘不该操心’指的仅仅是一条人命——那你确实只是个孩子。稚气未脱、鲁莽冒失,轻率躁进、刚愎自用,螳臂当车、眼高于顶。只合关在家里养着。” 我一口气从守静叔叔那里学了不少新词汇,一时觉得他是个文化人:跟着他应该能大幅完善我的词条库。 江若鱼脸憋得通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半晌竟只是把头埋进枕头里,偷偷从缝隙间瞥了守静叔叔一眼:“我养好伤就走。谢谢你收留。” “本王不差你这口饭。”守静叔叔说罢拂袖便走,衣袂带风,把桌上的药碗盖子吹得轻轻一晃。 说老实话,解析这种表里不一的人类对我来说有些困难。我暂时将守静叔叔与李琭勤归在同一个类别里,以备后续观察。 “小丫,别怕他,故作高冷、威严,深沉、淡漠,实则只是吓唬我。”江若鱼愤愤不平地对着我自言自语,“等我养两 天再说——这个时候不能逞强,屁股好痛。” 我微微放电安抚着江若鱼,这丫头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该躺的时候就别站着。 ------------------------------------------ 又过了四天,江若鱼可以下床了。她开始伺机扩大活动范围,谨慎观察周围环境,随时准备逃跑。 江若鱼住的这处小院藏在静王府东南角,名唤栖云小筑。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院中铺着青石甬道,缝隙里长出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着一层薄绒。 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靠南墙一丛翠竹,竹梢刚刚越过檐角,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竹下是一方小小池塘,活水引自王府后花园的暗渠,清澈见底,日光一照,水波便像碎银子一样在池底摇摇晃晃。 池上架着一座微型的石拱桥,桥栏雕着缠枝莲,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有些年头了。 西墙根下种着两株金雀花树,枝条垂垂,遮出半院浓荫。 东厢廊下挂着一架秋千,绳索磨得起了毛,木板却擦得干干净净——江若鱼会站在上面轻轻摇晃,吹吹风,看似悠闲,实则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院墙的每一道缝隙。 进出这个院子的人,江若鱼已摸清了: 侍女两名——穿青绿色比甲的叫采苓,圆脸爱笑,话多得像夏天的蝉;穿鹅黄衫子的叫采葛,寡言少语,手脚麻利,走路没声,像一片影子。 家丁一名——每日清晨来送热水,是个驼背的老头,姓陆,头发花白,嗓门却洪亮得很。 侍卫两名——一动不动站在院门口,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白日一班,夜里换一班,从不间断。 江若鱼数了三天,把他们的换班时辰、巡更路线、交头接耳的内容——“今天吃什么”“昨晚有蚊子”“王爷今天笑了”“王爷昨晚又骂人了”之类信息密度极低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我插在江若鱼发间,看着她蹲在石桌底下、藏在竹子后面、趴在秋千上的各种姿势,默默记录着这一切。 江若鱼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小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在找笼门的缝隙了。 江若鱼试探着想出院子。 第八天, 第九天,守卫中的一人,正是那日随守静叔叔一起出现的年轻侍卫,名叫青崖。 这人着装明显不一般,他盯了江若鱼一眼,立刻戳穿了她的企图:“王爷有令,不准姑娘外出。回屋歇着罢。” 江若鱼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何官职?” “在下陆青崖,忝居静王府仪卫副之职。”年轻人顿了顿,像是怕江若鱼听不懂,补充道,“品级千户,一般只随侍王爷左右。” 江若鱼恍然大悟:“这个我懂。我爹说过,千户能管一千个兵,很厉害的。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千户,身手一定很好吧。” 隔壁另一个年轻人死死憋着笑,换来陆青崖一个眼刀。 陆青崖清了清嗓子:“姑娘有所不知,此处不过是王爷在京城的府邸,并不设置那么多亲兵。一来王爷身居要职不宜张扬,二来王爷喜静,一向低调。故而卑职……咳,不管那么多人。” 22. 第22章 江若鱼故作天真、灿然一笑:“所以呢,你厉害么?” 趁陆青崖愣神的工夫,另一个年轻人拱手道:“姑娘有所不知,能拨到王爷跟前护卫的皆是精锐。且我等袭承了父辈职责,非一般侍卫可比。” 江若鱼迅速扫了对方一眼:“你又叫什么名字?” “卑职赵庭,与青崖皆为仪卫副职。” 江若鱼晃了晃脑袋,撇撇嘴:“哼,说了半天也不敢答一句厉害与否,看样子不怎么样。且又是关系户,手下也没一千个兵,何来胆子猖狂。等本大侠再养养伤,一次将尔等放倒,叫你们天天监视我!” 陆青崖听了这话,脖子一梗:“姑娘何出此言?我等本该跟着王爷,若非王爷有令,怎可能在这儿守着你——” “哼,不想干就别干。”江若鱼阴阳怪气道:“换别人来守着门,免得彼此讨厌。” “诶,姑娘别生气啊……”赵庭见陆青崖扭头就走,急得一头汗,赶忙冲江若鱼拱手:“姑娘见谅,青崖惦记王爷安危,这才冒犯了您。我这就把他架回来给您赔不是。” 说着赵庭追去,一眨眼便没了人影。 江若鱼搓搓手,低喝一声:“机会来了,咱们走,小丫!” 我闪了一下——这招,我定义为“激将调虎离山计”。 先用言语激怒对方,使其赌气离岗,再诱使另一人前去追赶,造成空档。 表面是斗嘴,实则是精准的心理打击。 兵不厌诈,这招大概是丫头和大师姐躲猫猫时练出来的。 不过我不太好意思提醒江若鱼:陆青崖和赵庭确实走了,但墙角还有个蹲着系绑腿的暗哨,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但此刻——先跑再说! 大侠从不走正门,直接上房顶! 原以为静王府没有多大,可江若鱼一到高处才发出惊叹——就算骑着毛驴从南走到北,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她沿着屋脊又跑又跳,躲避着从四面闻声而来的追捕,逐渐偏了方向,就这么被逼入一处幽静的院落。 江若鱼轻巧落地,揉揉隐隐作痛的屁股,拍去手上的灰,抬起眼睛时,正巧对上一道负手而立于屋前的冷面身影。 守静叔叔正等着守株待兔——那些侍卫分明是故意将江若鱼往这处陷阱里赶。 气氛有些尴尬。 江若鱼摸了摸耳朵,僵硬地挤出一抹笑:“守静叔叔早安,您住的院子……嗯……离我真远。” “确实。要不搬来随我同住?” 守静叔叔惩治起江若鱼来,简直游刃有余。 “不了不了,我随处逛逛,顺便来给您请安。”江若鱼往墙根处靠了靠,像是在盘算继续上墙,“那您忙着。” “我不忙。”守静叔叔微微一偏头,扫了一眼气喘吁吁带人赶来的陆青崖和赵庭,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再忙,也不能错过野猫上房揭瓦的戏码。对吧,若鱼女侠。” 江若鱼对阵守静叔叔,目前零胜。 “王爷,卑职失职!”陆青崖单膝跪地,一脸冷汗,“一眨眼的功夫,江姑娘就……” 跪在一旁的赵庭埋着头,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下次注意。”守静叔叔转身进了屋,却没关门。 过了会儿,院子里静了下来。看似无人,实则外面全是侍卫。 江若鱼挪到门边,偷偷探头张望——那间摆满书架的屋子,正是守静叔叔的书房。 江若鱼犹豫片刻,见守静叔叔并无逐客之意,便蹑手蹑脚溜了进去。 我立即释放意感粒子扫描环境——三面书架,满壁书册,空气中浮着纸张纤维与墨料挥发物的混合气味,浓度适中,属于长时间空间的标准参数范围。 角落的青瓷大缸里插着若干画轴,整体布局符合本地精英阶层的书房范式。 理论上讲,这是一处适宜进行知识存储与调取的空间。 可惜我是文盲,只能望书兴叹 不过,比起那些书册,紫檀长案上一摞黄白相间的绫面本子更值得扫描。 材质、尺寸、叠放方式均表明其与普通读物不同——大概率是本地行政体系中的高层文件。 “这是什么?”江若鱼凑近细看,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看着不像话本。” 守静叔叔靠在椅背上,目光追随着江若鱼四处探看的动作,如同观察一只误入室内的野猫。 “折子。”守静叔叔语气随意,“各部院送来的副本,还有些拟呈的草稿。” 江若鱼眨了眨眼——恰如我此刻闪光的频率——满脸都写着“不懂,请展开讲讲”。 守静叔叔倒是耐心,继续补充道:“便是各地报上来的要务。哪里遭了灾,哪个官员升迁,哪桩案子拿不准——俱写在折子上,送至内阁,我等阅后拟议,再呈皇上御批。” 这段信息我记得——李琭勤曾有过类似表述。 江若鱼自然也记得。她拧着眉头,重新打量面前的中年男人:“所以……你不光有钱,还是个大官?” 守静叔叔不置可否:“还行,不算太大。” 江若鱼把脖子伸长了些:“可有关于余伯伯的折子?” “有。”守静叔叔点点头,指尖在那叠折子上轻轻一叩,“不过不在此处,在秉钧楼。另有一事——王昭已押解进京了。” 江若鱼若有所思,绕到守静叔叔身后,凑近他耳畔,压低了声线:“我若是勒住你的脖子,你会不会给我看看上头写了什么?” 守静叔叔朗声一笑,转过身来:“果然像极了你娘。落水的小野猫,再狼狈也不忘伸爪子挠人。” 江若鱼的脸迅速升温——表皮温度上升约零点三度——她退开两步,声音带着微弱的局促:“你与我娘是什么关系?你们认识?” 守静叔叔语气平淡:“何止认识。差一点,你就是我的女儿,而非江无错的。” 江若鱼沉默了两秒,舔了舔嘴唇:“差在哪儿?” 守静叔叔垂下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才道:“差在,我是皇帝的儿子。而无念……只是个野得没边的小贼。” 我以为江若鱼会追问上一代的爱恨情仇——此类叙事在本地文学中极为常见——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某种我尚无法精准分类的、介于自信与骄傲之间的情绪:“我娘喜欢的肯定是我阿爹。” 守静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哦?何以见得?” 江若 鱼叉着腰,神气极了:“因为我阿爹长得比你俊!” 有时候我也想劝江若鱼学一学说话的艺术——尤其寄人篱下的时候,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而是战略性选择。 就好比齐格,深陷贼窝再委屈也得学着苟且。 不过客观来说,江若鱼的话确实没有任何逻辑漏洞。 我作为一台见过12PB星际颜色资料、阅尽银河系各种审美的储存阵列,可以负责任地说:江大侠的颜值数据,在“碳基雄性长相比对库”里稳居前三,误差不超过0.01%。 守静叔叔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以一声轻笑和片刻沉默作为回应,四两拨千斤。 他本想埋头公务,奈何江若鱼在一旁喋喋不休问东问西,实在招架不住,索性搁笔问她:“想出门?” 江若鱼点头如捣蒜:“有院墙的地方,我待不自在。” 守静叔叔叹了口气,起身道:“行,出门。” ---------------------------------------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江若鱼上了车也没消停,像是不刨根问底不罢休,追着守静叔叔盘问起个人隐私来——几房夫人、几个孩子、当什么官、封地在哪。 车帘外,陆青崖听得直翻白眼,赵庭倒是淡定,目视前方,仿佛给自己的耳朵上了层隔音罩。 守静叔叔抱怀而坐,竟也一五一十地答了。 我则趁隙迅速更新他的词条:封地洛川州,位于平原州东部。 青衫河的主流济河流经洛川——郑朝主要产粮区——后汇入东海。 守静叔叔住在京城,是因身负要职。 守静叔叔有一位王妃、两位侧妃,二男一女——家庭美满,生活安康。 若用本地话形容,可谓“福泽深厚,万事顺遂”。 我的分析模块得出结论:守静叔叔是郑朝顶尖的掌权阶层,享有某种意义上的法外裁量权——偏私也好,徇情也罢,都不在话下。 救江若鱼出牢狱这等小事,于守静叔叔不过一个眼神的事。 这种人在齐格的“学习资料”分类标签里,多半会被归入“强取豪夺”的子目录。 对象往往是倔强的小野猫、冷傲的小白兔,又或是在掌心拼命挣扎的美人鱼。 今天守静叔叔带江若鱼出门,主要是为了取回她遗失的离北剑——虽不值几个钱,但胜在顺手。 马车朝承天府衙门驶去时,江若鱼被瞬间唤醒了挨板子的记忆,紧张地扯住守静叔叔的衣袖:“还、还要去衙门?不行不行!我阿爹说了,父母官靠得住,母猪会爬树!绝不能再指望他们!” 我急速闪光表示反对——江大侠分明没说过这种话! 我以十六年的监听数据担保,这句野话的版权属于江若鱼本人。 守静叔叔手指点了点下巴,若有所思:“像是江无错的口气,又脏又狂。” 说话间,衙门侧门已在眼前。 江若鱼脸唰地白了,整个人本能往后缩,连连摇头,甚至开始怀疑守静叔叔要把她再次交给官府打板子:“我不去!我再也不上当了!那不是父母官,是狗官!” 23. 第23章 守静叔叔眯起眼,尾音微微上扬:“狗官?” 衙门里的大小官员早得了消息,提前列队等候,包括那位“火眼金睛”的经历大人。 这回他可没了上次的从容,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但还得硬撑”的灰颓。 为首的红袍官员年纪最长,拱手躬身,毕恭毕敬朝守静叔叔行礼:“府尹大人。” 江若鱼此刻惊恐与疑惑交织,几乎在懵懵懂懂的状态被拎下马车。 她紧紧贴着守静叔叔身侧,拿出“在官府不能乱窜”的谨慎态度。 我则在埋头苦记:守静叔叔——静亲王——承天府尹——联想词条:内阁次辅! 万万没想到,守静叔叔竟在我以为“老年斑更密集”的内阁里担任第二把交椅,且——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老年斑! 对西跨院有阴影,江若鱼低着头绕过那个方向,往后院走。 她脸色发白,攥着李守静的袖子大气不敢出。 跟在一旁的官员叫胡灿,承天府右参议,据说专管刑名诉讼。 此刻他小步紧跟在顶头上司身后,小心翼翼地解释有关飞天大盗被擒获的前因后果。 我偷听片刻,大致拼出轮廓:衙门执法程序确有瑕疵,巡捕营算秉公办事,主要过错在兵马司和巡西城御史那头。 好家伙,胡灿大人的甩锅水平值得记一笔。 对此,守静叔叔只“嗯”了一声,淡淡道:“剑拿来。” 后堂是守静叔叔日常办公之处。 落座后,他把长案上的书册拂到一边,上下打量局促不安的江若鱼,嘴角微扬的弧度里藏着一点坏心:“请坐,若鱼女侠。本狗官招待你喝杯茶。” 江若鱼脸上红白交替,她垂着眼睫小口啜茶,时不时偷瞄一眼对面那人。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是你把离北剑收起来了吗?” 守静叔叔头也不抬,一边翻呈文一边答:“既是故友之物,自然要收好。此外,我想看看是哪个冒失鬼丢了离北剑。” 待胡灿亲自捧了离北剑来,江若鱼一把夺过别回后腰,像怕那铁疙瘩再长腿跑了似的。 又踌躇了片刻,江若鱼才走近李守静,歪着脑袋认真道:“对不起,是我惹祸在先,我认罪认罚。但那块玉牌不是偷的,是朋友送的。” “琭勤之前私自离京,被给事中弹劾,还在关禁闭。”李守静笔下一顿,抬眼看向江若鱼,“对了,忘了告诉若鱼女侠——琭勤是皇上的亲弟弟。不过暂无封号,因按郑朝规制,未成亲便不分府封王。另外,他知道你挨了板子。” 江若鱼和我一样,处理器差点过热宕机。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问:“那……您和李琭勤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四皇叔。”李守静看着江若鱼呆滞的神情,笑得开怀,“若鱼女侠,不必紧张。你大可以像你爹一样直呼我姓名——李守静。放心,免尔僭越之罪,过去、现在、未来,都好说。” 今日份冷汗,江若鱼擦了又擦,却始终淋漓不尽。 这尴尬又局促的场面,竟然让她忘了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她规规矩矩喝完茶,小心开口:“守静叔叔,我能走了吗?” “一个时辰后回来找我。” “诶?我、我还得回来?” 李守静低头看着呈文,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半个时辰。” 江若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声不吭地点头认命。 李守静对阵江若鱼,战绩目前是:全胜。 ---------------------------------- 大摇大摆离开承天府衙门时,江若鱼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虽然终于找到了守静叔叔,但总有种出师不利的感觉——像摸了半天宝箱,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只蟋蟀。 江若鱼迅速调整心态,戴好帷帽,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往七星镖局赶。 可惜齐格身为顺亲王护卫,全年无休、随时待命——我们扑了个空。 江若鱼只好沿街漫无目的踱着,一边忿忿不平:七星镖局果然混账,齐格好歹是个护楼右使,待遇竟还不如自己的驴。 逛到东市街,又见老戏新演——我都要怀疑“卖身葬父”是不是郑朝世代相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领域,展开——敷衍潦草形态。 嗯……熟人。 这不是兴平县的莺儿和杜老头么?怎么骗到承天府来了。 莺丫头哭得不算投入,演技比大师姐差远了。 见状,江若鱼没急着走,默默围观到人群散了大半,才上前与这对爷孙对峙。 “哟,这不是怕馊女侠嘛。”莺儿瞅了江若鱼一眼,戏谑道,“让我闻闻——嗯,是贵气的味道。” 杜老头坐起身,叹道:“今儿太热,赶集的都散了。莺丫头,明儿得早起。” 江若鱼追着两人问:“你们怎么溜进来的?也有路引?” 莺儿翻个白眼,像在围观外星人:“你这个姐姐,怎么傻乎乎的。我们出门行骗,哪儿来的路引嘛。” 杜老头警惕地看了江若鱼一眼,摊开手掌:“小姑娘,你不懂江湖规矩。想找门路,得掏钱。” 江若鱼虽然初出茅庐,但脸皮已经练得比城墙还厚。 她一路跟着莺儿和杜老头穿过承天府,来到城墙东南角的棚户区。 这片棚户区地势明显低了一大截。 据杜老头说,十六年前一个夜里,天上忽然轰隆砸下一颗拖着长尾的火球,毁了大半条街的民房,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后来火熄了,坑还在。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在坑底搭窝棚,慢慢越聚越多。 地上不够住,就往地下挖——沿坑壁掏洞,一间连一间,横七竖八,像老鼠打窝。 如今地上地下连成一片,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旧街面,哪里是坑底。 江若鱼拧着眉头问:“父母官不管吗?” 杜老头把江若鱼引到一处漏风的窝棚前,笑道:“不是不管,是管不起。修缮城墙、填平大坑,那得多少银子?早些年打兀突人,国库都搬空了,哪顾得上这个犄角旮旯。” 莺儿接道:“后来住的人越来越多,几百户挤在一处,更没法管了——你让他们往哪儿搬?官府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府尹大人天天忙着呢,哪有空管这个。” “可他是父母官呀。” 莺儿用破碗盛了半碗水递给江若鱼,笑眯眯道:“傻姐姐,你还当真了。不过管了反而不好,这儿的人都住惯了。” 江若鱼顺着莺儿指的方向望去—— 虽是穷地方,倒也热闹。棚子间窄窄的过道里,有人支摊卖炊饼,有人蹲在地上摆几把野菜扯嗓子吆喝。 几个光脚小孩在泥水里追逐,溅起的脏水泼到旁边择菜的大娘身上,又杂乱又温馨。 破席子搭的茶棚下,几个老汉围着一碗浑酒下棋,棋子砸得棋盘砰砰响。 炊烟从各处棚顶升起,混着油星子与葱花的味道,在低矮的半空中搅成一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默默感叹:贫穷归贫穷,倒没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比阿德比斯星球的灰烬区强太多了。 灰烬区那边的居民都是赤鼬帮压榨下的劳工,聚居在废弃矿井口周围,没有下水道,没有垃圾回收,人和老鼠共享同一寸地皮。 有一年爆发了黑脓热——通过污水和蚊虫传播,从第一例到整片矿区被隔离只用了十一天。 赤鼬帮懒得收尸,往矿井里一倒了事。 后来联邦公诉中心以“蓄意传播生物危害”起诉了矿区主管。 齐格的父亲——首席公诉官——亲自出庭,必胜无疑 只是官司赢时,人已死了十万以上。 至少这儿卫生条件还没跌破危险线,我有百分之五十五的把握打包票:江若鱼喝了本地水不会拉肚子。 短短五分钟,江若鱼便和莺儿混成了熟人,甚至认真讨教起“不办路引”的野路子。 “排水洞呗。”莺儿压低嗓门,手指往城根方向一指,“城墙底下有排水的涵洞,涨水时水急,守军懒得在那儿蹲守。趁着雨夜摸进去,身上糊层泥,谁看得见你?”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江若鱼瞪大眼睛追问。 “发现了就跑呗,他们还能跳进水里追你?”莺儿嘻嘻一笑,又凑近了些,“再有就是塞喝茶费。城门当值的那些个,眼睛毒着呢——看你包袱鼓、走路不慌,就知道是肥羊。悄悄往他袖子里塞点喝茶费,他咳嗽一声,你就进去了。” “不会被抓?”江若鱼表示震惊。 “抓?”莺儿嗤笑一声,掰着指头数,“偷东西的、打架的、欠钱不还的、没路引的——一天能抓多少你晓得么?牢房才多大,早塞满了。你又不是飞天大盗,谁有那个闲工夫管你,都不够官老爷表功的。” 江若鱼狠狠咽了口唾沫,气得牙根发痒。 “得嘞姑娘,你问东问西的,要是想蹭饭就直说。”杜老头抽了一口旱烟,慢慢吐出一个烟圈,“不过说了也白搭,不管饭。” 莺儿哈哈大笑:“爷爷,你看这姐姐就不像经常出门的样儿,准是找门路干坏事来了,是咱们的客人。别把客人撵跑了。” 江若鱼沉思片刻,开口道:“确实想办点坏事。有个叫王昭的,以前是剑南州盐运司正使,犯了事,听说被押解进京了。我想问问,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他。” 杜老头眯着眼等江若鱼说完,才慢悠悠站起身:“好走不送。” 莺丫头则和颜悦色地冲江若鱼挥挥手:“下次别空手来,嘿嘿,不送。” 24. 第24章 李守静拿捏鱼(Y无语) 江若鱼离开棚户区,兴奋地将我高高举起,开心道:“我运气真好,碰上懂门道的人了!等我接近王昭,狠狠拷问他!” 我只能微微放电,给她加油打气:虽然听着极不靠谱,但勇气可嘉。 放风时间结束,江若鱼缩着脑袋踏进承天府衙大门。 见今日不如往常热闹,江若鱼便问右参议胡灿是何缘故。 这老头大约瞧出了江若鱼与李守静关系非同一般,态度和蔼,一口一个“女侠”。 “休沐日?”江若鱼若有所思,“可守静叔叔怎么今日还在办公?” 胡灿捻着胡须,将江若鱼引到阴凉处,笑道:“女侠有所不知。府尹大人身居要职,事务繁忙,休沐日也难得清闲。这不,为贺皇上寿辰,各方要员纷纷入京觐见,千头万绪,府尹大人自是要事事躬亲。” “哦,原来如此。”江若鱼眨着大眼睛,故作天真,“守静叔叔真是辛苦。平日里他都在这里办公,而非秉钧楼吗?” 胡灿压根没对江若鱼设防,只当她是好奇心旺盛的小丫头,客客气气道:“看情况而定。秉钧楼是内阁议事之所,自然也有大人的公座。但批阅承天府积案、接见属官、处理京畿庶务,多是在这边。两头跑,两头忙——老朽瞧着都替大人累得慌。” 江若鱼眼珠子一转,接了一句:“哦,守静叔叔精力还挺好。” 几位下官在后堂向李守静禀事时,江若鱼就躲在角落里捧着我复盘自己的计划。 秉钧楼看样子是闯不进去了——内阁的巢穴,必定戒备森严、重兵把守。 想溜进去翻余知秋的折子,难如登天。 我只能闪光回应,虽然她读不懂我的脉冲协议:消停点吧,屁股不疼了么。 “我就知道小丫和我心意相通。不过也不能放弃——试试从守静叔叔身上下手。他一定知道什么,偏偏不告诉我,哼!” 从数据采集的角度来说,我这次倒是和江若鱼站在同一战线—— 李守静这个小气鬼,明明能帮我完善数据库,却一个字都不肯多吐。 哼! “明天咱们带钱去找杜爷爷和莺丫头,若能接近王昭,定要撬开他的嘴!” 我能怎么办?闪光表示无语吧。 ----------------------------------------- 这天傍晚,李守静带着江若鱼回到王府。 江若鱼兴高采烈奔回栖云小筑,却发现小桃子和两个老嬷嬷正在搬东西——被褥、衣物、妆奁,连墙角那架秋千都被拆了下来。 她愣了一瞬,问是不是要赶她去柴房住,小桃子掩嘴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王爷吩咐了,您今天便搬去东院,随王爷一起住。王爷对姑娘真好。” 江若鱼气得倒吸一口凉气,拔腿就去找李守静理论。 后者正在更衣,见江若鱼风风火火闯进来,倒也不介意,只淡淡摆摆手让陆青崖退下。 “为何叫我搬家!” 李守静挽起袖子,语气里透着戏谑:“无他,方便你请安。” 江若鱼被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原地打转:“那我想出门的话……岂不是很不方便?” 李守静吩咐人传膳,回头盯着江若鱼道:“若鱼女侠,腿长在你身上,剑也还给你了。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何须向本王请示?” 江若鱼噘着嘴,气愤不已:“你骗人。我阿爹以前也这么说,结果我一走远就会把我抓回家打屁股。哼!” 李守静净了手,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擦干,笑道:“哦,原来你知道。那就别问——不准出门。” 江若鱼气得冒烟,吃饭时也不消停,嘴巴一刻不停,喋喋不休地骚扰李守静。 后者竟也不嫌烦,有问必答,有呼必应,好似一只被猫挠了一路却懒得动弹的老虎。 “那我每天出门放风五个时辰!”江若鱼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咬牙切齿。 李守静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道:“一会儿再做梦。先吃饭。” 江若鱼噎了一下,又道:“那我不给你请安了!一天都不请!” “无妨。”李守静头都没抬,“从明儿起,本王每日去你房门口给你请安。辰时一次,午时一次,酉时一次。你若不怕烦,本王更不怕。” 江若鱼瞪圆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每日不是挺忙么。” “时间这东西,挤挤总会有。”李守静面不改色。 “我今晚就悄悄溜走!翻墙!”江若鱼咬牙切齿。 李守静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道:“嗯,本王即刻修书一封给江无错,就说‘令嫒于京城失踪,速来寻找’。他若连夜赶来,耽误了什么正事——这不在本王的考量范围内。” 江若鱼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扒拉干净,忽然又抬起头,眯着眼睛压低声音:“那我趁你睡着,偷偷去你书房翻你的折子。” 李守静看了江若鱼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不必偷偷。你那小脑瓜,看了也白看。” 江若鱼彻底没词了。 她抱着胳膊把脸扭到一边,腮帮子鼓得像只□□。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天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李守静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 在我的记录里,对阵江若鱼,截止目前守静叔叔完胜。 ------------------------------------------ 深夜,东院的灯火只剩下两处—— 一处是江若鱼趴着的这间。 枕头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箭头拐来拐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皇宫。 我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半截身躯,闪光频率调到最低,生怕扰她思绪。 另一处是书房。 烛火将窗纸映成暖黄色,一个伏案的剪影落在上面,一动不动,一看就相当勤奋。 江若鱼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揉着眼睛爬起来,发现那剪影还在。 她握着我蹑手蹑脚爬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微热的青砖上,猫着腰摸到茶水房。 灶上温着水,她寻了个茶盏,倒了大半杯,又踮着脚尖穿过回廊。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用肩膀轻轻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李守静披着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带子松松挽着,肩头搭着件素白外衫,低头写着什么,腕上的笔尖在烛火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还不睡么,守静叔叔?”江若鱼把茶盏轻轻搁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胡大人说,你每天一大清早就要进宫去。” 李守静搁下笔,捏捏眉心,抬眼看向江若鱼。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显然不是第一夜熬到这时候了。 江若鱼的经典装束:赤脚,散发,外衫松松垮垮披着,毫无防备。 “嗯,即便没有朝会,也会早些进宫。” 江若鱼理直气壮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看李守静:“皇宫长什么样?你每天都去,走哪个门?” 李守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只是隔着杯沿看着她。 “别打歪主意,若鱼女侠。” 被一眼看穿心思,江若鱼干笑两声,讪讪道:“你也太聪明了,哼。” 李守静放下茶盏,把折子翻过一页,徐徐道:“宫城四面,高墙十二丈,墙头铺着琉璃瓦,一踩就碎。碎了,你就会掉下去。墙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持械巡逻,日夜不断。” 江若鱼张了张嘴。 “翻过墙,还有内河。河上没有桥,只有禁军把守的通道。想游过去?河里常年不放水,干涸见底——摔下去,不死也残。”李守静又翻过一页折子,状似随意继续道,“就算你过了墙、过了河,还有明昭门。明昭以内是外朝,三大殿、九重门,每一道门都有太监掌钥,入夜即锁,不到时辰不开。想动歪脑筋?禁军的刀比你的离北剑快得多。” 江若鱼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外朝过了,还有内朝。乾门外,侍卫亲军司的人日夜值守。你能打几个?十个?一百个?” 李守静终于把折子合上,搁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江若鱼那张写满不甘心的脸上。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轻声开口,语气里那层玩笑的壳终于剥落了,“别去,若鱼女侠,听话。” 他顿了顿—— “会死。” 江若鱼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25. 第25章 李守静看了江若鱼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蘸墨、落笔。 灯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伏案,一个趴桌,隔着半盏茶的距离,像两座挨得很近却各自沉默的山。 江若鱼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她睡着了。 我藏在她散落的发丝间,默默将“十二丈高墙”“禁军巡逻”“明昭门”“乾门”“侍卫亲军司”这些词条一一录入,以备日后完善。 然后我翻出“七星楼”“严无恨”“盐课账目”“余知秋”的文件夹,把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复制粘贴了进去。 标题:静王府书房。日期:今夜。 备注:有个丫头想用她爬剑南州盐运司围墙的办法翻皇宫的墙。另一个人告诉她会死,她听进去了。 也许吧。 ------------------------ 次日清晨,江若鱼醒来时,李守静已经出门了。她匆匆扒了两口饭,翻墙溜了出去。 静王府的亲卫倒是看见了,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 才走出没两步,江若鱼肩膀忽然被人按住。她猛地回身,身体比脑子快——抓腕、转身、顶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砰。” 齐格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脸震惊,像一只被掀翻了壳的乌龟。 我的意感粒子一阵紊乱——这家伙随身带着粒子屏蔽仪,难怪我什么都扫不到。 无语,防着我作甚? “哇,江若鱼你好厉害!”齐格躺在地上,由衷赞叹。 江若鱼赶紧把齐格拽起来,拉进旁边的巷子里,压低声音:“你一大早在这儿做什么?还鬼鬼祟祟的!” 齐格挠挠头,干笑一声:“我进不去王府大门,只能每天一大早来这儿碰碰运气。真巧,今日总算见着你了。”他上下打量江若鱼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 “早好了,小意思。”江若鱼拍了拍胸脯,随即眼睛一亮,“话说你探到什么消息没?” 齐格把江若鱼往巷子深处又推了推,贴到墙角,压低声音:“我天天贴着顺亲王的窗根偷听,总算捞着点有用的。” 我和江若鱼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齐格一脸神秘压低嗓门:“你被捞出来那事儿——李守静被人弹劾了。理由是滥用职权。” 说实话,我对此毫不意外。 当初李守静亲自从巡西城御史鼻子底下把江若鱼带走,没办交接、没销案卷,事后也没补任何手续。从程序上看,确实全是窟窿。 江若鱼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可恶!欺负守静叔叔——我要去揍那个马御史一顿!” 齐格赶紧按住江若鱼的肩膀:“冷静!吃过一次亏,不能吃第二次!” 我深感欣慰,规律地闪了几下光——前任主人终于说了句人话。 “虽然那天,那位大人把你从牢里抱出来的时候,构图、光影、色彩都堪称完美……”齐格义正辞严继续道,“但滥用职权这件事,确实是事实。” 江若鱼气得辫子都快竖起来,她狠狠捶了齐格一拳:“我叫你去蹲消息,你倒好,站到敌人那边去了!你还欠我十板子呢,还回来!” 齐格一听到“十板子”,立刻萎了,像一株被烈日晒蔫的黄瓜,缩着肩膀小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江若鱼叉着腰,余怒未消:“到底是谁弹劾守静叔叔?我要去会会他!” 齐格就差把脑袋埋进土里了:“好像是……吏科给事中,叫王贞。听说今儿个就要把弹章递上去。” 事不宜迟!江若鱼一把揪住齐格的袖子,拽着他朝皇城方向奔去。 两个人埋伏在皇城东门附近,蹲了快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上朝的官员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官袍颜色由青至红,品级不一。 终于,齐格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亮:“那个——就是那个!青袍,大胡子,走路外八字——” 话音未落,江若鱼已没了踪影。 齐格一愣,四下张望——那丫头正直直朝王贞迎头撞去。 “哎呀——”江若鱼一个踉跄,肩膀撞在王贞身上,手里的油纸包脱手落地,几个包子骨碌碌滚了出来。 “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恕罪!民女赶着给亲戚送吃食,走得太急了——” 江若鱼蹲下捡起包子,手忙脚乱地往油纸里塞。 王贞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倒没有起疑——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脸上稚气未脱,鞋边磨破了口子,蹲在地上慌张地捡包子,满脸都是“冲撞了官老爷完蛋了”的惶恐。 “无妨,无妨。”王贞摆摆手,绕过江若鱼径自往前走了,脚步甚至没停。 江若鱼等王贞走远,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朝齐格走去。此刻脸上那副慌张的神色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本绫面折子,题签上写着字——在齐格面前晃了晃。 齐格的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崇拜,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追星现场的狂热光芒。 他立刻跟在江若鱼身后,喋喋不休地讨教起“顺手牵羊”的门道。 江若鱼头也不回,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在她发间偷偷闪了一下光——这丫头在离北山十六年,偷江无错酒壶练出来的手速,岂是一个外星宅男能看穿的。 二人旗开得胜,喜笑颜开,躲在街边肩并肩坐着,一边啃包子一边偷偷看起了那本弹章上的内容—— 〖臣吏科给事中王贞谨奏: 为劾静亲王、承天府尹李守静越权干法事。 顷者,巡捕营缉获飞天大盗一案,按律已交巡西城御史讯鞫。乃守静以亲王之尊、府尹之职,夤夜亲入兵马司,不具公文、不办交割,径自提人而去。 府尹职在守土,亲王位尊而礼绝百僚,俱不宜逾越法司、侵夺御史之权。 况事涉宫禁失物,案情未明,守静身为近支宗室,更当避嫌,岂可恃权自专,视有司如无物? 臣恐此风一开,则法纪荡然。 伏望圣明裁察。 谨具奏闻。〗 待江若鱼念完最后一个字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齐格:“瞧瞧,我说得没错吧。李守 静管不着巡捕营,也管不着兵马司,那个对他点头哈腰的马御史也不是他的下属。越权行事,确实不妥。” 江若鱼咬牙切齿:“你这个呆瓜,到底站哪头?还我十板子!” 齐格看上去思想斗争了好一阵,最终还是选择投降:“好吧,是他们的错,不该对李守静指手画脚。” 我急得频频闪光——拜托,你们两个能不能靠谱些。这叫借题发挥,怎么还在纠结是否越权行事的问题? 齐格见江若鱼一脸怒气,赶紧又道:“不过单论此事,虽看上去程序正当,实则怀着险恶用心。不能以程序正义来模糊实质正义的界限,这可是常识。” 江若鱼歪着脑袋想了想,站起身道:“偷了一封还会有下一封。找个机会咱们再给他点颜色瞧瞧。哼!” “诶?不是叫我卧底七星楼么……怎么又多了一桩任务?” 江若鱼双目一瞪:“十板子——” 齐格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欠江若鱼十板子,这辈子估计也还不清了。 我握着齐格的学习资料,江若鱼掐着齐格的道德命脉——他除了成为同伙,别无选择。 没想到这个“山里人·外星人·非人”正义联盟,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死死绑在了一起。 ------------------------------------------ 齐格并非自由身,分头行动前他抱怨顺亲王李守顺天天把自己扣在身边,简直是打工人的噩梦,然后便唠唠叨叨去上工了。 对此我不好评价——毕竟在齐格的学习资料里,“上司与秘书”这个题材可是遍布各种智慧型生命体之间。 深坑棚户区。 江若鱼拎着没吃完的包子,再次找上了准备出门行骗的爷孙俩,说是要打听些门道。 杜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是江若鱼,眯着眼没起身,只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包子?肉的?” “嗯,刚出锅。” 杜老头接过油纸包,冲帘子后头喊了一嗓子:“莺儿,出来吃包子。” 莺丫头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珠子却亮得很。 她也不客气,抓过包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江若鱼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杜爷爷,您道上消息灵通……那个王昭,就是剑南州押来的那个盐运使,现在关在哪儿?” 杜老头眼皮都没抬:“刑部南所。” “那……我想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门道?” 杜老头这才抬起眼,上下打量了江若鱼一遍,慢悠悠吸了口烟:“姑娘,你是想去劫狱,还是想去送死?” “呃……想问问话。” “问话?”莺丫头咽下嘴里的包子,嗤了一声,“你以为刑部南所是你家后院呢?那儿关的都是等着过堂的官老爷、宗室亲贵、钦犯要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头的老狱卒干了十几年,脸比墙上的砖还熟。你想混进去,做梦比较快!” 江若鱼沉思片刻:“比如说……打晕一个狱卒,换上他的衣裳——” 26. 第26章 莺丫头差点被包子噎住,翻了个白眼:“我的傻姐姐,话本看多了?你打晕一个换上衣裳,一进门人家就问你‘老赵今儿个怎么白了这么多’,你答得上来?里面当差的都是搭子,谁跟谁一班,谁值哪条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你脸生,一开口就露馅。” 江若鱼有些泄气——外面的世界和《江湖英豪传》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莺丫头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继续说:“再说,就算你脸长得跟人家一模一样——你认识路么?刑部南所里头分天地玄黄四号,关王昭那种三品大员的,在黄字号最里间。进一道门上一道锁,每道锁的钥匙不在一个人手里。你是打算一个一个打晕,还是一路撬过去?” 江若鱼抱住膝盖,叹了口气。 杜老头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补了一句:“姑娘,有些门,不是靠胆子大就能踹开的。” 莺丫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着头看江若鱼:“不过嘛——你要是真想打听里头的事儿,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杜老头摊开手道:“得加钱。” 说实话,我觉得这对爷孙像是骗子——不然没法解释他们的知识储备为何如此丰富。 但江若鱼对此深信不疑,决定凑够二十两银子当“喝茶费”。 这种典型的不开张则已、一开张吃三年的架势,像是放长线,专钓江若鱼这种小笨鱼。 早上从陆青崖那里支来的零花钱都买了肉包子,此刻江若鱼囊中羞涩,便起了回去敲诈李守静的念头。 怕良心上过不去,她还自我纾解了一番:自己截留了王贞那封弹章,李守静该给她零花钱才是。 我倒是有不同建议:敲诈陆青崖,毕竟昨晚值夜时他打瞌睡了;敲诈杜爷爷,偷渡之罪起码值一个“驱逐出境”的处罚;敲诈齐格……毕竟他已被江若鱼拿捏得死死的。 -------------------------------------- 这天,江若鱼迟迟不见李守静回来,急得在院子里左蹦右跳。 赵庭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错眼这丫头又上了房。 直到江若鱼该睡觉了,李守静才一脸疲色地踏进东院的门。 夜宵是绿豆百合汤,配两碟点心并几样小菜。 江若鱼一边埋头喝汤一边开门见山要钱,李守静倒没问钱具体用来做什么,反倒说起李琭勤禁闭期满、想见江若鱼一面之事。 江若鱼闻言,筷子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剑南州告别时心绪坦然,可乍闻再见,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情急之下,江若鱼本能选了拒绝。 李守静语气平淡,却微微蹙眉,说出的话更是字字如刀:“若鱼女侠,你和琭勤不会有什么结果。早些放弃为好,你不必情伤,他不必愧疚。” 我微微一闪——这两个小孩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接下来李守静一句话,彻底震得我外壳发麻。 李守静搁下筷子,郑重其事道:“琭勤最迟年底便会成亲,如此才可依祖宗法册封亲王。他的王妃,乃镇军府都督韩英之女。韩小姐出身将门,品性贤淑,他二人从小相识,感情甚笃。若鱼女侠,这不是你该闯入的领地。” 江若鱼低头喝汤,绿豆百合从勺子里滑回碗里,溅出两滴。一层粉红从她耳垂蔓延到耳尖,像春天离北山上最早熟的那颗桃子。 她把碗里最后两口汤喝尽,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没有看李守静,江若鱼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上。 “您等我一会儿,我……我先回屋一趟。” 江若鱼转身走得很快。 我被她晃得左右摇摆——她的心率比正常快了约百分之十二,呼吸频率略高,但皮肤温度正常。 并非伤心,是窘迫,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把脸搁哪儿”、无处安放的尴尬。 江若鱼回屋翻箱倒柜,把包袱里的东西全抖落在床上——衣物、路引、路上捡的漂亮石子。 最后她从夹层里摸出那块玉牌攥在手里,站了片刻。 几乎没有犹豫,她返回书房,把玉牌轻轻搁在李守静手边。 “李琭勤之前并未提及成亲一事,我并不知道他与韩小姐青梅竹马。”江若鱼垂着眼睫,声音很轻,“叔叔若方便,请帮我还给李琭勤。” 李守静看了一眼玉牌,又看了一眼江若鱼。 这个局促的丫头没有倔强地昂着下巴,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守静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将玉牌收进袖中。 “我要去睡觉了。”江若鱼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守静叔叔也早些歇着吧。” 这一次江若鱼走得慢了些。我感受到她后颈的皮肤还微微发烫,但心跳已慢慢回落。 不是不在乎——是“原来如此”的了然,像在山里走一条以为能通到山外的路,走到尽头发现是断崖,不至于哭,但总要站着吹一会儿风。 江若鱼回到屋里,把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叠好、塞回包袱。 吹灭灯后,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呼吸平稳,眼睛却睁着,不知在想什么。 末了,江若鱼忽然开口:“小丫,守静叔叔好像没说给我钱。算了,齐格是顺亲王眼前的大红人,他应该有钱。” 我释放了一小股电流,表示想笑——我的前任主人被现任主人当钱袋子使,这感觉有些……微妙。 ------------------------------- 次日天不亮,江若鱼一出门,便迎面撞上来蹲点的齐格。 二人一路哈欠连天,走到青衫河边。 晨雾还没散尽,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二十两银子?”齐格瞪圆了眼睛,“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一年才三十四两工资……我是说俸禄。” 一向对钱没什么概念的江若鱼踢着石子,烦恼道:“那怎么办,我也没钱。要不……”她把我从发间拔下来,咬牙道,“干脆先把小丫当掉急用。” 齐格一哆嗦,赶紧把我按回江若鱼手心里,苦着脸:“这个真不行。钱的事我想办法。我那雇主出手还算阔绰,我硬着头皮预支一些。”他叹了口气,“哎,这地方也太黑了,没有休息日,工作时长离谱,连个正经投诉渠道都没有。” 江若鱼趴在河栏杆上,下巴抵着手背,低声道:“也不知阿爹和阿律松叔叔怎么样了。有没有打死严无恨那个狗东西。” 齐格托着下巴,靠在江若鱼旁边:“严无恨没死,还荣升七 星之一了呢。” 什么?! 我和江若鱼同时表达震惊——我是疯狂闪光,她是猛地直起身。 齐格长叹一声,望着河面,语气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有些微妙。虽然我一心想当个透明人,但同僚骤然晋升这种事……还是足够让人难受的。”他揉了揉脸,“啧,奇怪的攀比心。” 江若鱼神色复杂地盯着齐格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抚额:“干点正事吧,齐格!” 无论如何,钱的事算是解决了。 江若鱼拍拍裙摆,想着顺手去解决另一个麻烦——吏科给事中王贞。 计划很简单:找到那个叫王贞的给事中,故技重施,把弹劾的底稿也好副本也好,再摸一份出来。 没有弹章,看他还怎么弹劾李守静。 齐格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声“别冲动啊”,被江若鱼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堵了回去。 我插在江若鱼发间,处理器转得飞快——这丫头胆子真肥,上次偷成功,就真以为自己是神偷了。 江若鱼煞有介事地蹲守在皇城东门外的必经之路上,躲在石狮子后面,露出半只眼睛。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那件熟悉的青袍——王贞,大胡子,走路外八字,手里提着个公文袋,正不紧不慢地往皇城方向走。 紧急扫描:公文袋厚度存疑,怀里没有凸起,袖口也没有。 没带小本本! 我还没来得及放电,江若鱼已冲了出去。 “哎呀——”江若鱼一个踉跄,整个人往王贞身上撞,肩膀对准他的胸口,手已经伸向他的袖口—— 王贞有备而来,一把攥住江若鱼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龇了牙。 “好啊你个小贼!”王贞嗓门不小,惊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上次撞了老夫一回,回去就丢了要紧文书。老夫还没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皇城门口的禁军。几个穿甲胄的兵士正朝这边张望,手已警觉按上了刀柄。 我急得要命,疯狂放电——电流刺得江若鱼头皮发麻。 可她顾不上疼,因手腕被攥得更疼。 那王贞看起来是个文官,手劲倒真不小。 眼见着禁军开始往这边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催命鼓—— 江若鱼眼珠子一转,然后猛地往下一蹲。 “爹——”她一把抱住王贞的大腿,比春雨还快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王贞的官袍下摆洇湿了一大片。 “爹!你不认俺了?你出门做官十几年,娘在家天天哭,眼睛都快瞎了!俺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在京城,一路讨饭过来的——爹你怎么能不认俺——” 王贞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了似的,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官员停下脚步,交头接耳。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小声嘀咕:“没看出来,王大人还有这等家事?” “不是——她不是——”王贞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连这丫头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禁军领头的伍长看了看抱着王贞大腿哭得死去活来的江若鱼,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王贞,犹豫一下,抱拳道:“王大人,这……” “我不认识她!”王贞终于憋出一句。 27. 第27章 王贞(Y放电) “爹——”江若鱼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挂在王贞腿上,像只死也不撒手的树袋熊,“你不认我没关系,可娘还在老家等你啊!她病得起不了床,就盼着见你一面——”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贞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绛紫色。 他用力抽出腿时,江若鱼顺势松开,趴在地上继续哭,肩膀一抽一抽,演技那叫一个逼真。 “荒唐!”王贞甩了甩袖子,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瞪了江若鱼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江若鱼坦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擦掉眼泪,扬长而去。 我躺在她的发间,外壳还在微微发热——这丫头的演技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离北山十六年,没白训练。 -------------------------------------- 不过,江若鱼没打算轻易放过王贞。 她拿出了当初盯守严无恨的劲头,在东门外蹲守。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腿站麻了,肚子也咕咕叫了两回,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城门处进进出出的官员。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王贞,便一路跟着,摸到了王贞的家。 王贞的宅子在承天府东南角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小小的院门,漆皮剥落,门环锈得发绿。 院墙矮得江若鱼轻松便能跳上墙头。天井处青砖铺地,墙根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几盆开得不错的兰草。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灰瓦覆顶,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我以李守静的王府作为参照系进行进行对比,结论是:这里寒酸得不像一个朝廷命官的家。 江若鱼整了整衣裳,抬手叩门。 “来了来了——”一个十来岁睡眼惺忪的小厮应声开门,瞧见是个面生的姑娘,愣了一下。 江若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烦请通报王大人一声,就说……今日东门外那位姑娘,特来道谢。” 小厮挠挠头,上下打量了江若鱼一眼,大约是见她虽衣着朴素但面相端正,不像是来寻衅的,便侧身让了路:“您外厅稍候,小的去禀老爷。” 外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草书,是我的知识盲区。 桌上搁着一套粗瓷茶具,壶嘴缺了个小口,有些年头了。 江若鱼坐下来,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不老实,四处扫了一圈——没有值钱的东西,连书架上都没几本书。 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王贞从后堂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家居的青色道袍,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比白天和善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的,像永远在为什么事烦心。 王贞看见江若鱼,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来的真是她。 在主位坐下后,他开门见山:“这位姑娘,老夫劝你速速去府衙投案自首。盗窃一事,老夫虽无确凿证据,但你那日撞上老夫,弹章便丢了——哼,天下没这么巧的事。” 江若鱼笑了笑,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粗涩,是陈茶,比她阿爹喝的还差。 放下茶盏,江若鱼抬起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王贞:“王大人也要学兵马司和巡西城马御史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定罪么?” 王贞眉头拧得更紧了:“果然是为着这事来的。哼,老夫职责所在,何来不分青红皂白?静亲王以宗室之尊、府尹之权,越法司、夺御史之权,私自提走嫌犯——此风不可长。老夫身为给事中,掌规谏、稽察之责,不劾他劾谁?” 江若鱼盯着王贞,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灶户呢?” 王贞一怔:“什么?” “灶户。”江若鱼一字一顿,“剑南州有大盐场,盐场里的灶户苦不堪言。王大人为何不管?” 王贞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大约这事不在他职权范围内吧。 “还有余伯伯。”江若鱼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极其清晰,“剑南州盐运使司同知余知秋,被人打死在签押房里。凶手逍遥法外,案子悬而未决。王大人,给事中管规谏、管稽察,怎么不管管这个?” 王贞脸色一变,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丫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你……你认识余知秋?” 江若鱼迎着王贞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那股从离北山带来的、混着竹叶和泥土气的倔强,在这一刻压过了茶涩、院陋和一切寒酸。 “您也认识余伯伯么?” 王贞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余知秋……是老夫同年。” 江若鱼一愣。 “同年同榜,意气风发。”王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去年底他奉命去了剑南州盐运司,老夫任在吏科。走之前匆匆一别,没想到他竟出了这等事。” 江若鱼像是嗅到了一丝缝隙,赶忙追问道:“王伯伯,您一看就是个清官、好官。您在宫里当差,可知道余伯伯的案子进展如何?” 王贞捻了捻胡须,叹道:“你这丫头鬼心眼倒多。不过你既认识知秋,老夫便不瞒你。” 随后王贞压低声音,把自己听来的一条消息告诉了江若鱼——余知秋一案由刑部与巡盐御史黄敏之一同审理,卷宗呈禀御览,皇上阅后不满,已着大理寺重新审理。 江若鱼听到这个消息,紧绷了数月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眼眶竟忍不住红了一圈。 我也颇感欣慰,看来那位女皇帝有双明辨是非的眼睛,完全出乎本储存阵列的处理器意料。 又或者……是李琭勤游说的功劳? 话说回来,“盐课账目”究竟是什么,至今没能扩充相关词条,对一个擅长学习记录的储存阵列来说,简直叫人耿耿于怀。 可惜齐格这家伙,只要与江若鱼一碰头就自动忽略我的脉冲信号。 真是离谱。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不知怎么的,王贞见江若鱼是个性情中人,心眼儿实诚,竟留她吃了顿便饭。席间还苦口婆心劝她遵纪守法、改邪归正。 江若鱼怎可能单方面吃亏,立刻提出一个条件:改邪归正可以,但能不能放过李守静。 王贞闻言抚掌大笑道:“你这丫头还挺有趣。什么时候轮得到老夫放过一位位高权重的王爷?你大约不知,静王爷可谓——位极人臣了。” 本地话也太难理解了。 我默默记录下“位极人臣”这个词,虽然不懂,但推测大约是形容权势滔天的意思。 江若鱼一脸困惑:“王伯伯,那您为何还敢弹劾他?” 王贞淡淡一笑:“职责所在,有何不敢。哪怕螳臂当车,也义不容辞。若天下无人敢 对权贵说不,那这世道就完了。” 临走前,江若鱼犹豫再三,还是说道:“王伯伯,你说的我都懂。可为何你不弹劾顺亲王?他与盐商勾结,与江湖势力来往密切——这难道不能弹劾么?” 王贞沉默片刻,一脸肃然:“丫头,你可有证据?” 万万没想到——齐格竟成了弹劾顺亲王的关键证据!当初他揣着顺亲王府腰牌,巡西城御史可作证。 齐格本人并非在兵部入册备案的王府亲卫,足以证明顺亲王私养江湖势力! 最终江若鱼选择将从王贞那儿顺来的弹章还了回去。 毕竟江大侠说了:有顺有还,再顺不难——这是和解信号,江若鱼觉得王贞是个好官。 今天真是扬眉吐气的一天。 江若鱼离开时胳膊差点甩上天去。而齐格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污点证人。 --------------------------------------- 回到王府时,李守静已回来了,正黑着脸坐在书房里办公。 江若鱼自知没能遵守约定,心虚不已。 踮着脚溜进李守静房间时,她偷偷摸摸打量着这位权臣的脸色。 “玉牌已还给了琭勤。”李守静冷不丁一句话,让江若鱼猛地定在原地。 他手指轻敲桌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江若鱼的表情,继续道,“琭勤很震惊,不过很快接受了现实。” 江若鱼噘着嘴:“哼,不用暗示这么多。山里人从来都不配宫里人。你无非是想提醒我看清自己的身份——我不傻,我懂。” “嗯,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李守静嘴角轻轻一提,语气依旧寡淡,“没有妄想,就不会失望。” 我调大了电流,迫使江若鱼将我摘下来。她好像明白此刻我闪光的含义——将我插在李守静脑袋上,让他尝尝雷霆万钧的滋味! “你瞧,这枚伤痕累累的饰物,即便你再喜爱——”李守静将我握在掌心细细摩挲,语气里交织着怜惜与怅惘,“终究是旧物、俗物。这世道不明白它的价值,也不会倾听它身上的故事。” “小丫不是饰物,它是我的守护神。”江若鱼轻轻点了点我的外壳,笑道,“小丫,给守静叔叔来一击,帮他醒醒脑!” 麻痹协议——初级,神经扰动! 我在处理器里默念完战斗音效,实际只输出了一连串温柔的电流,顺着李守静指尖往上爬,让他手心酥酥麻麻。 李守静手指一颤,眉头微皱,低头看我,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江若鱼一把将我抢回去,插回发间,冲李守静做了个鬼脸:“小丫说,少欺负人!旧物俗物怎么了,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天下第一!” 李守静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望向江若鱼头顶的我,嘴角微动,似乎在忍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提起笔:“嗯,若鱼女侠所言甚是。想来本王从前就喜欢俗物、旧物,如今亦如是。” 临睡前江若鱼没忘向李守静要钱,不多不少就二十两。李守静问都没问便叫管家取来。 江若鱼疑心有诈,沐浴后又偷偷溜回去旁敲侧击,后来便趴在李守静桌边鼾声大作。 不知从何时起,陪李守静夜半加班成了江若鱼的日常。 像一只趴在野生饲主身旁的小野猫,谁也不赶谁走。 28. 第28章 眨眼间,时间便来到了七月二十。 江若鱼付了二十两“喝茶费”,被杜爷爷和莺丫头打发回家等消息;齐格得知江若鱼不舍得敲诈他二十两银子后,感动得热泪盈眶,表示要请她吃喝玩乐,时间就约在今晚。 齐格像是得了什么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病,全然忘了自己本就不该成为被敲诈的对象。 李守静最近很忙——从明天开始,为庆皇帝寿辰,整个承天府要热闹三天,安保□□是重中之重,毕竟巡捕营只管夜间治安。 江若鱼趁着这几天无所事事,摸清了王府的各个角落,还认识了帮李守静管着库房钥匙的管家——众人称之为“承奉”的张福。 嘴甜是江若鱼的优点,她称呼张福“张公公”才不到三个时辰,便改了口,跟在对方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张爷爷”,差点把张福哄得晕头转向。 我默默在数据库里检索“公公”这个词条——第一次遇到,是江无错和邻居老汉聊天,江无错叫对方“公公”,对方笑呵呵应了。 那是个种地的老农,不缺某摩擦零件。 而这一次,我扫描了张福的体征——男性,六十岁上下,缺失某摩擦零件。 所以,“公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试图用类比法理解:好比在参宿四,“矿工”既指挖矿的人,又指一种以矿石为食的啮齿类动物。 我把这个疑点标记为“待补充——人类社交称谓的模糊性”,顺便备份一条数据:江若鱼嘴甜,三小时就能把陌生人哄得团团转,且对方毫无被冒犯之意。 这种社交能力的底层逻辑,目前超出我的分析范围,也是齐格永远学不会的究极技能。 以上信息皆不重要——江若鱼摸清了李守静的库房位置和钥匙看管人,打的什么主意我太清楚了:如果李守静不给她零花钱,她可以自行支取,不经过审批。 耐心等到傍晚,江若鱼终于等来了齐格。 齐格看上去高兴得不得了,一问才知,不知何故,顺亲王给七星楼全员放假,说最近不需随侍。 江若鱼笑眯眯地问:“是不是也把腰牌要了回去?” 齐格连连点头,惊诧不已:“哇,江若鱼,你是不是有超能力?这种消息也知道?” 江若鱼笑而不语,拽着齐格往街上走。 我本想闪光提醒前任主人些什么,最终放弃了——他看上去很快乐,足矣。 承天府张灯结彩,为郑朝女皇帝庆贺二十一岁寿辰。 这位本该十五六岁出嫁的大公主,在去年突然登基,像里突然出现的笔误,至今仍让人困惑不解。 从承天门到朱雀大街,每隔十步挂一盏宫灯,照得整座城像泡在蜜水里。 图热闹的百姓们“倾巢而出”,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猜灯谜的、演杂耍的,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齐格戴着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站在人群里活像个世外高人——或者采花大盗。 他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毕竟他本就不爱出门。 江若鱼则像鱼入了水,挤进挤出,一会儿举着两串糖葫芦回来,一会儿蹲在摊位前跟人砍价,一会儿又拽着齐格去看变戏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意感粒子扫描到二人的手时不时触碰在一起,偶尔拉胳膊、拽衣袖,有说有笑,气氛暧昧。 不过碍于齐格屏蔽了我,我无法得知他是否释放了信息素。 真是狡猾,哼。 人多的地方就有小贼,尤其郑朝这种货币还未数字化的地方,贼比跳蚤还多。 这不,齐格去买莲子羹时,江若鱼抓住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贼,不过她只重重敲了那不满十岁的小贼一下,便放走了。 “为何放走?” 柔润的声音穿过拥挤喧闹的人流传来。 江若鱼回头望去,甩了甩手中的钱袋,淡淡道:“算了嘛,脏兮兮的孩子,挨不住板子的。” 我的意感粒子第一时间扫向来者——那是个身形窈窕的女子。 她站在人流中,通身没有一件首饰,素衣布裙,面容恬淡。 我急速对比了脸部数据,最终得出结论:与李琭勤相似度44%——换言之…… 我的处理器卡了一下,急速闪烁,释放电流提醒江若鱼。 这个女子是郑朝的最高统治者! “下次还偷怎么办?”女子缓步走近,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侍卫,袖口微微下沉,藏着匕首。 江若鱼迅速扫了女子一眼,又打量了那年轻人,把钱袋子递了回去:“分情况。如果是生活所迫偷,该反省的是皇帝;如果是手痒喜欢偷,他偷多少进来我就偷多少出去,叫他见识见识飞天大盗的厉害。” 真是服了,江若鱼这丫头在说什么? 女子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若鱼,忽然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被打了二十板子的飞天大盗。” 江若鱼大咧咧一笑:“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误会,误会。” 这时齐格回来了,看到江若鱼突然跟人聊了起来,顿时紧张。 你别说,齐格一言不发时的样子还真像个杀手——尤其是那双眼睛,寒光闪闪盯过来时,已叫那年轻侍卫的心速飙升了一个档位。 “出什么事了?”齐格低声道,“别惹事啊江若鱼,说好出来玩而已。” 纤弱女子笑眯眯地插话道:“我叫阿眠,头一回来承天府,不知哪里景致好,可否劳烦二位大侠指点一二?” 江若鱼打量着这个自称阿眠的女子,拿出了江湖人特有的热忱:“我叫江若鱼,这是我的好朋友齐格。我们也是外乡人,你若不嫌弃,我们一起玩。” 本储存阵列若是有泪腺,早就仰天飙泪了。 我的现任主人和前任主人,一个负责叽叽喳喳,一个负责点头应和,正装成本地人热情地向阿眠皇帝介绍起路边摊和小巷子,乐在其中。 而我趁机释放了所有意感粒子,将这位出现在街头巷尾的女皇帝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又一遍。 经过全覆盖扫描后,我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阿眠,这位郑朝女皇帝身上隐藏着两件秘密——我在她身上扫描到了两样不该出现在一个本地统治阶层碳基生物身上的东西。 太空辐射残留——微量。这种痕迹不是地球环境能产生的,只可能来自外太空。阿眠接触过星际物质,或者说,有人让她接触了星际物质。 第一, 第二,至于来源,我暂时无法确认——也许是当初那艘垃圾船里的某件废弃设备,又或者是陨石? 据链接:也许与棚户区深坑有关。 凝血障碍——原因不明。阿眠皮下多发新旧瘀斑、牙龈持续渗血——这不仅是体表问题。 活性凝血因子Ⅱ、Ⅶ、Ⅸ、Ⅹ均低于阈值,尤其是半衰期最短的Ⅶ因子衰减最甚。 肝脏工坊虽然仍在运转,但长期超负荷已留下不可逆的痕迹:肝小叶边缘纤维组织增生,肝星状细胞活化,转氨酶轻度升高——符合慢性肝损伤的病理指纹。 综上反推逻辑指向同一个答案:维生素K依赖性辅酶循环被长期阻断,既导致凝 血因子合成不足,也使肝脏在代偿性高负荷中逐渐磨损。 综合现象与病理指纹,我初步诊断为:获得性维生素K依赖性凝血因子缺乏症,合并不可逆的慢性肝纤维化。 我降低闪光频率,继续观察这位女皇帝。 她一颦一笑间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淡泊与宁静,我必须给她贴一个“神秘”标签。 至于其他数据,则自动进行加密存储,标记为“优先级次高”。 阿眠接过江若鱼递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又接过齐格递来的莲子羹尝了一口,笑起来和普通二十岁姑娘没什么两样。 逛街、捏泥人、看杂耍、放花灯——一个时辰过得飞快。 阿眠说要走的时候,江若鱼还有些意犹未尽。 众人在天生桥附近分别,约好了下次再一起玩。 回静王府的路上,江若鱼走累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她赖在齐格背上不下来。 齐格是个老实人,傻乎乎地背着,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若鱼趴得更舒服些。 江若鱼用辫梢去挠齐格的耳朵,笑眯眯道:“这几天你休沐,要记得每天都来找我。” “啊?你又要去做什么坏事?”齐格沿着大路慢慢走,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抱怨,“先说好,最近我被人看得紧,不一定能早来。” 江若鱼往齐格背上蹭了蹭,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语气故作凶狠:“十板——” “好好好!”齐格叹气,歪着脑袋问江若鱼,“说起来,你就没发觉那个阿眠不对劲么?” 我深感欣慰——我的前任主人,感知力还算敏锐。 “哦?你是想说阿眠很漂亮?”江若鱼几乎贴着齐格耳尖反问。 “不是啦,是气质。”齐格赶忙别过头去,气息微乱,“那个女子举止讲究、言谈克制,一看就是贵族出身。你瞧她喝茶时手握茶盅的姿态,和参加星际联邦年会的触手族公爵如出一辙——举杯时触手高度不能超过杯身三分之二。总而言之,这种气质不是钱能养出来的。” 额……这是什么奇怪的类比? 江若鱼能听懂么? “啊?你是在说我气质欠优雅,喝茶如牛饮?”江若鱼哼了一声,气鼓鼓道,“我可是帮你挨了十板子呢!” “十板子”这三个字,已成了齐格脑门上的紧箍咒。效果一经触发,他便自动缴械投降。 “没有没有,你、你长得好看,又会打架,而且……而且……”齐格声音越来越小,脸已红成了柿子。 虽然齐格屏蔽了我的意感粒子,但我武断认为自己先前的推断完全正确——我这有着奇怪收藏癖好的前任主人,不可能抵挡得住江若鱼的美貌攻击。 离静王府还有些距离,一架陌生的轿撵迎面而来,却忽然停住了。 我定睛一看——那不是人形武器铜山和铁手么? 轿帘掀开,李琭勤探身而出。他今日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银白衣衫,相貌未变,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江若鱼与齐格的一瞬,惊喜骤然凝滞了。 李琭勤的目光从江若鱼身上移到齐格身上,又很快收回去,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江姑娘可算回来了,叫我们少主好等。”铁手阴阳怪气地先开了口。 齐格小心翼翼地将江若鱼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江若鱼,我、我先走了哦。” 江若鱼点点头,忙不迭叮嘱:“要记得来找我,或者等我去找你。” 齐格二十年的生命里,大约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场面。他一边点头,一边落荒而逃。 29. 第29章 待齐格走远,李琭勤才缓步走近,脸上又挂出那副斯文人特有的温和笑容。 江若鱼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心跳过速,半晌才抬起眼眸:“我听守静叔叔说,你被关了禁闭。” “嗯。私自离京,在言官眼里是大事。”李琭勤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想帮姐姐,结果却……令她难办。” “为什么?她是皇帝,还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李琭勤微微摇头,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话题:“伤可好了?是我连累你。” 江若鱼赶忙摆手,笑了笑:“才不怪你。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抽空还要去好好给马御史一点颜色瞧瞧,哼!” 一句话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两个少年人仿佛又找回了在剑南州同行的感觉,肩并肩走在挂着花灯的路上。只是言语间仅仅停留在“寒暄”的层面,谁都不敢往深处多走一步。 走到静王府门外,李琭勤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若鱼,皇叔说你知道了韩锦的事……我、我想有必要解释清楚,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江若鱼抬起眼眸,又垂了下去。她截断了李琭勤的话:“没这个必要。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江若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这是她来王府后头一回走正门。 身后李琭勤那声“若鱼”噎在嗓子里,叫不出,也咽不下。 江若鱼一头扎进门缝里,把身后的灯笼光、花灯影、还有那个人,一并关在了外面。 院子很静,江若鱼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渐渐走远。 我插在她发间,意感粒子感受着她微乱的呼吸,和那只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我以为她会沉默很久,结果她只是问我:“小丫,之前怎么把马御史忘了,这笔账还没算呢!” 我微微发热回应她:你这个反射弧,不太适合当学习资料的女主角哦,太过……跳脱! 一刻都没为与李琭勤的重逢感到欣喜或难过,江若鱼已经规划起了下一步行动。 这晚她睡得正香,小桃子将她唤醒,说是还没吃夜宵。 江若鱼迷迷糊糊摸到李守静书房里,问他是不是故意找茬——自己可是吃饱了肚子才回来的。 李守静拍拍身边的位置,低声笑道:“正好,消消食再睡。” 江若鱼满腹牢骚地落座,摆着双腿道:“你是想问李琭勤吧?你知道他特意来找我,却不告诉我。” 李守静吩咐小桃子端来一碗山楂茶,面不改色道:“对此我倒不甚关心,毕竟我相信若鱼女侠是个清醒果断的人。你身边那个总来找你的男人,是谁?” 江若鱼答得坦坦荡荡,并不像齐格一样抵触被追问私事:“是我的好朋友,轻功很好,我们总在一起玩。” “七星镖局的人。若鱼,我知道你想查余知秋的事,但要注意,别牵涉过深。”李守静慢悠悠啜了口茶,接着道,“更别因亲信他人,损及自身。” 见我闪光,李守静忽然将我从江若鱼发间取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到底是何物?不是发钗,看着也不像是世间之物。” 我紧张到外壳发颤,火速给李守静增加“多疑”标签。 十六年来,他是唯一一个注意到我“非正常”的本地人! 江若鱼伸出指尖,在李守静掌心里轻轻拨弄我,笑道:“守静叔叔还是不够忙,有时间算计李琭勤,有时间调查齐格,还有时间怀疑小丫。你怎么没时间问问我会不会偷你的宝贝?” 李守静支着脑袋,笑着将我插回江若鱼松垮垮的发髻里,手指顺势点了点她的额间,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相信江无错的眼光罢了。他视为珍宝的,本王亦然。” “嘿嘿,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早些睡。明日宫中设宴,我晚归。” “那你回来叫醒我,我们一起吃过夜宵再睡。” 李守静嘴角的弧度比平日里大了一点,他摸摸江若鱼的头,只点了点头。 说实话,身为一个谨慎的储存阵列,我的意感粒子从未放过任何一个扫描李守静的机会。 这个男人看江若鱼的眼神总是充满怜惜和笑意,但并不会释放信息素——真是一个多疑又克制的雄性生物。 江若鱼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摸到了七星镖局楼下。 她蹲在对面茶棚的阴影里,两条腿换着姿势,等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终于,镖局侧门开了。 齐格先出来,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头发翘起一撮,显然还没睡醒。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匀称,不高不矮,往人群里一扔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江若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后就再也没有移开——倒并非因为他长得特别,只因他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右手却微微抬起,手指拢在袖中,像是随时在摸什么东西。 我释放全部粒子进行扫描。 此人袖口内侧有金属部件——管状,长约二十厘米,直径约两厘米,带有扳机状杠杆和弹簧装置。 前端开口,内嵌六根细如发丝的针状物,针尖有液体残留。 毒素成分初步分析:动物源,蛋白质类,与蝰蛇科毒液的分子特征高度吻合。这是一把淬了蛇毒的袖箭。 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淡淡扫过茶棚的方向,又收了回去。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布满细密的针孔痕迹,皮肤微微发黄,像是长期接触毒液留下的化学灼伤。 有趣,一个携带淬毒暗器的杀手,危险程度与严无恨不相上下。 那人低声对齐格说了些什么,后者点头哈腰,一脸苦相。 待人走远,江若鱼才悄悄凑到齐格身边,一把将他拉到树荫下。 “那是谁?很危险!” “刚来承天府,七星楼七星之一,蝰蛇星陈暗。”齐格唉声叹气道,“他是那种要管手下作息的类型,我昨个晚归一刻钟就被他罚款了。哎,本地的黑恶势力在苛待下属方面,真是一骑绝尘。” 江若鱼紧紧握住齐格的手,厉声道:“你要小心,这个人和严无恨一样可怕。情况不对就赶紧跑!” 齐格闻言,拧着眉头道:“嗯,我明白。好在李守顺不知怎得就喜欢我护卫左右,这些人虽然看我不惯,但也不敢轻易对我出手。”说到此处他颇有几分自豪,“在他们眼里我惜字如金,是个狠角色。” 江若鱼噗嗤一声笑了:“对了,上次你说严无恨晋升为七星之一,那之前那个七星又去哪里了?” 齐格牵着江若鱼走在街上,顺路买了油炸糕吃:“贪狼星,江湖人称柳三锤。听说在云泽州执行任务时,死于一对雌雄双煞手中。传言那男的剑法卓著,女的暴躁狠厉,开口闭口骂人‘狗东西’,真是吓人。” 江若鱼吃得满嘴油,微微一怔,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哇,那这对雌雄双煞算是为民除害了!” 齐格浑然不知“狗东西”这战斗音效属于江若鱼的大师姐江月出,亦笑道:“虽然如此,但本地人还是太粗犷了。遇到纠纷应先找官府嘛,毕竟人治总要走向法治才对。” “虽然听不太懂,但你说的有道理 。”江若鱼用力点头,“吃完了咱们去兴风作浪——哦不对,是行侠仗义!” 齐格眼见着有些无语,他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单方面拉入了“入侵刑部南所”的特殊行动。 深坑棚户区。 没有杜老头和莺丫头的踪迹。 江若鱼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爷孙俩几天前就急急忙忙跑了。 得知这消息,江若鱼气得脖子都红了,像一只快要炸开的豆荚。 齐格听完整件事的始末,边笑边拍她的肩:“哎呀呀,你一个本地人,怎么也会被诈骗。不过本地的骗子也太多了,防不胜防。李守顺还诓我说要给我升职加薪呢,哼,都是画大饼的高手,我可不会上当。” 我无奈闪光:我的主人,你看看场合好不好。 江若鱼怒目圆睁,拽着齐格便走:“走!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诶,这回总算能报官了吧?”齐格趔趔趄趄跟在身后,“还是要相信体制的力量。” 再进承天府衙门,江若鱼和齐格还有些心有余悸。 那位忙着“分诊”的经历大人一见这二位,猛地一惊,眼珠子都快转冒烟了,最终小跑着将自己的上司——右参议胡灿大人——请了出来。 胡灿多有眼色的人,原本板着脸在审一桩“走丢的牛在别人家下的小牛到底归前任还是现任主人”的案子,一见着江若鱼,立刻满脸堆笑将她请进屋。 待江若鱼道明来意,胡灿赶忙叫经历大人去翻卷宗。 趁这个空隙,江若鱼打听起马御史的底细。 胡灿见江若鱼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连忙笑着摆手:“姑娘有所不知。那马御史是巡城御史,归都察院管。他们不负责抓人,专管审案。您二位夜里是被巡捕营抓进大牢,再由马御史这位巡西城御史来审问定罪。” “那我们白天被抓,就归兵马司管?”江若鱼问。 “正是。”胡灿点头,“但您那晚上蹿下跳撞上的,是专管夜巡缉捕的巡捕营,归兵部直管,昼伏夜出。兵马司管白昼,巡捕营司黑夜,各管一段,泾渭分明。” “抓人的不审案,审案的不抓人。”齐格总结道,“可真够复杂。” 胡灿抚掌笑道:“这位壮士总结得妙。非是故意复杂,实乃环环相扣——兵马司、巡捕营在前缉拿,巡城御史居中覆审,最终交刑部、大理寺定罪。各司其职,互不统属,方能彼此牵制,不至大权旁落一家。这也是天子脚下维持秩序之根基所在。” 江若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差点也要被关进刑部南所大牢?” 胡灿赶忙笑着摆手:“那倒不至于。您那案子——扰乱治安、拒捕逃逸——听着唬人,其实都是笞杖以下的轻罪。巡城御史当场就能判,打完板子结了案,压根到不了刑部。马御史也是按规矩办事,这次得罪了府尹大人,自己个儿都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终日……”说到这里,胡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毕竟咱们府尹大人,光是往那儿一坐,便能震慑一方。” 齐格戳戳正噘着嘴不言不语的江若鱼,小声道:“你那大靠山还真是深藏不露。话说他能管管七星镖局违法用工的事么?” 我则“奋笔疾书”完成词条编写,最后得出结论:本地司法体系,比银河系联邦的《跨星域执法协作条例》还复杂。 半盏茶的工夫,经历大人便捧着杜老头和莺丫头的累累罪行回来了。 好家伙,听经历大人说,这对爷孙还真是惯犯,流窜于承天府与兴平、宛平二县,犯些小案,往往是放了又犯。 一老一小,府衙拿他们还真没辙。 30. 第30章 江若鱼思虑再三,起身问道:“经历大人,您见多识广,以您所见,这两个骗子藏哪儿去了?” 得了胡灿眼神示意,经历大人斟酌着用词,说道:“下官估计,这对惯骗没离开承天府,且很有可能就在深坑处藏匿。毕竟那地头……虽然危险,但也最安全。” 万万没想到,我们从这位无所不知的经历大人口中,得知了承天府地下城的秘密。 其实也算不上秘密——毕竟就算是法外之地,名义上仍归承天府管。 郑朝之前的朝代,叫作卫朝。 卫朝时期,承天府曾经历过一次大地震,地块塌陷,形成了一处深坑区。 后来虽进行了修复,但十六年前天火降临,又将这地窟窿砸开。 不少百姓以及边缘人群便迁居进去,逐渐在原先的地下城中形成了规模,专门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 官府也不是没动过一窝端的念头,但碍于一个人,始终没动。 江若鱼听得入神,赶忙追问:“谁?可是个江湖大英雄?” 齐格扶额叹道:“原来暗区、黑市哪里都有,还真是银河系固有特色。” 胡灿捻着胡子笑道:“非也非也。是十六年前将兀突人打回老家的张青将军。” 江若鱼眼睛一亮,兴奋地跳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江湖英豪传》的主角张青!”她眼睛亮晶晶,像是见到话本里的英雄走到眼前,掰着手指头滔滔不绝起来,“话本上说,张青十八岁从山里出来,寄住在承天府南城的亲戚家。他生得高大魁梧,力气大得能徒手掰断铁锁,却从不欺负弱小。街坊邻居谁家水缸没水了,他帮着挑;谁家被偷了,他连夜翻墙去追贼。有一回,城南恶霸强占民女,他单枪匹马闯进恶霸家里把人救出来,还在人家大门上刻了‘江湖有侠’四个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可自此再没人敢欺负那条巷子。” 齐格听得入神,连叹气都忘了。 江若鱼继续说:“后来兀突人打过来,北疆告急。张青在承天府振臂一呼,‘位卑岂敢忘国忧’,江湖豪杰纷纷响应,有的出钱,有的出粮,有的带着兵器跟他北上。他带着那帮人,在镇朔州城外跟兀突人打了七天七夜——”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据说最后一战,他一人挡在城门洞里,杀退了兀突人三次冲锋。等援军到的时候,他身上中了十七刀,靠在城门柱上,已经……已经不行了。手里还握着那把砍卷了刃的长刀,至死没有倒下。” 胡灿轻叹一声,拱了拱手:“张青将军忠烈千秋,朝廷追封永毅侯,在北疆立了庙,边关将士常会去庙里烧柱香,求将军在天之灵保佑。” 江若鱼攥了攥拳头,仰起脸,把眼眶里的潮意逼回去。 齐格沉默了片刻,拍拍江若鱼的肩:“这个,是真英雄。” 江若鱼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经历大人:“那张青将军跟地下城有什么关系?” 经历大人苦笑一声:“姑娘有所不知。张青将军当年寄住的亲戚家,就在深坑边沿。后来他北上抗敌,一去不返,那片地方渐渐荒了。再后来天火砸开地窟,逃难的百姓进去躲藏,又因敬重张青将军威名,专门为他塑了石像,故而官府也不好强拆。一来二去,就成了如今的地下城。里头虽鱼龙混杂,但碍于将军之名,倒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相安无事罢了。” “也就是说,这对骗子爷孙也许躲进地下去了?” 经历大人点点头,干笑一声:“大约是的。” 江若鱼一抹热泪,愤然道:“既如此,便不能叫他们污损了张青将军的名声!走,齐格!” 齐格到底是常年出入银河暗区进行地下交易的行家,临走前又向经历大人打听了一嘴——地下城可有话事人? 经历大人笑容可掬,热情将二人送出门:“有,自然有,名叫九爷。” -------------------------------- 江若鱼与齐格直奔大坑棚户区。在掏了“进门费”之后,顺利进入地下城。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这里只是一处塌陷后形成的洞窟,约莫两三个集市广场拼起来的大小。 顶上是天然的石穹,最高处不过约十二米,矮的地方伸手就能摸到。 沿着石壁和木柱,搭着一排排棚屋。 木板、竹篾、旧布、油毡,什么材料都有,拼拼凑凑,却拼得结结实实。 门楣低矮,但家家户户门口扫得却干干净净,有些还在窗下摆了一盆野花。 巷道窄得两人对面走要侧身,但头顶没有横七竖八的晾衣竿——有人在巷口立了几根木桩,拉上绳子,衣裳被褥都晾在那里,整整齐齐。 江若鱼一脸震惊,齐格亦然——这儿比某些星球的地下暗区好多了,起码……没有成堆的老鼠。 石窟最深处有一块略微平整的空地,铺着石板,石板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迹。 空地中央有一棵从石缝里斜着长出来的老槐树,树冠撑开,遮下一片阴凉。 树下便矗立着一尊威武雄壮的武将石像。 江若鱼与齐格驻足仰望,良久无言,纷纷轻声赞叹——不愧是令兀突人闻风丧胆的张青将军,光看雕像,就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向槐树下下棋的老伯打听了一嘴,江若鱼与齐格没费什么周折便摸到了杜老头和莺丫头的藏匿处。 莺丫头一见着江若鱼,脸色骤变,转头就跑,在迷宫般曲折的巷道里七拐八拐,疯狂逃窜。 可惜齐格“轻功无双”,轻轻一跳,只蹦了三下,便一手拎住了莺丫头的后领子。 逼问之下,杜老头和莺丫头这才坦白——最近官府查得严,“喝茶费”涨了,他们怕不好向江若鱼交差,这才偷藏起来避避风头。 “可恶,少唬我,二十两还少?!”江若鱼叉着腰,气得辫梢直晃,“分明是欺负我不懂行情!” 莺儿尴尬一笑:“好姐姐,是真的。听说最近有人在南所附近打转儿,守卫比从前严了一倍不止。” “就是就是,风险越大,价钱自然越高嘛。”杜老头缩着肩膀低声附和,“不过嘛,钱少有钱少的门道,就看……二位能否吃得消了……” 齐格一头雾水:“啊?还有我的事儿?到底要干嘛?” 江若鱼沉吟片刻道:“不好意思再向叔叔要钱了,也罢,就走钱少的门道!” 莺丫头连连点头称赞:“哎呀呀,姐姐不愧是女侠,真是能忍会忍。这样,明日寅时三刻,南所后门见。” 江若鱼捏捏拳头:“再敢骗我,我就把你们挂在松枝楼顶晒上三天三夜!” 兴高采烈离开地下城,江若鱼哼着小曲,辫子一甩一甩,得意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齐格在后面追着问了三条街,愣是没撬开江若鱼的嘴。 回到七星镖局,齐格本想领她回屋喝茶歇凉,正巧在楼下撞见蝰蛇星陈暗。 那人目光在江若鱼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齐格,面无表情地开口:“带姑娘回寝舍,违反镖局规矩。罚款。” 江若鱼欲上前理论,齐格已经伸手拦住她,默默从袖中摸出半吊铜钱递过去,随后一言不发转身上楼。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我的意感粒子却没关—— 楼下,陈暗咬着牙,低声对身旁的小弟说:“啧,深不可测。仗着功夫不错目中无人,这般找茬都能忍,真不简单。” 我默默记下:此人疑心重,日后需防备。 屋里,齐格把江若鱼按在凳子上,叹了口气:“别 往心里去。职场生存智慧之一——少说少错,不做不错。” “哼,等我办完这件大事,再来收拾七星楼的狗东西。”江若鱼气鼓鼓,辫子都歪了。 齐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所以明天你又要干什么坏事去?告诉我呗。” 江若鱼竖起一根手指,几乎贴着齐格耳朵:“秘密。总之——别缺席哦。” 齐格耳尖微微泛红,他偏过头,若无其事地坐回桌边:“知道了知道了。你可以睡会儿午觉,我……学习学习。” 江若鱼好奇凑过来,我亦赶紧一扫——桌上一本书,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在学认字吗,齐格?” “对呀,横竖无事嘛。” 江若鱼笑弯了眼睛,拍拍齐格的肩膀:“你倒提醒我了,明天起我也要每日练剑才是——咱们共同进步。” 我急得爆闪! 齐格学会认字,岂不是就我一个文盲了? 不行——调大电流——江若鱼,赶紧阻止他用功! 无人理会。 江若鱼缩在齐格床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齐格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书,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方飘过去,落在床上那团蜷着的身影上。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把江若鱼散落在枕边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我高估了我的前任主人。 那本书他从头到尾没翻过几页。 他的视线,有百分之96%的时间都不在书上,而在黏在那条金色的小鱼儿身上。 也罢——只要齐格不学习本地文字,怎么都行。 我闪了一下微光,心情微妙。 ------------------------------------------ 时间来到次日寅时。 天还没亮,承天府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远处的城门轮廓尚未从夜色中剥离出来。 江若鱼摸到刑部南所后门外的巷子时,齐格已经蹲在墙根下了——缩着肩膀,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炊饼,看见她便招招手。 “这回没迟到。”江若鱼小声夸了一句。 齐格含混地应了一声,把炊饼塞进袖子里,擦了擦嘴,神色复杂,像是已预料到今日要干一票大的。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来的不止莺儿一人——她身后跟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老头,推着板车,车上摞着几只木桶,盖着木板,空气里飘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另一个是瘦小的妇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走路无声,像一片贴地掠过的影子。 莺儿走近,压低声音朝身后努努嘴:“赵老四和刘婶子,倒马桶的。今儿刘婶子闹肚子,正好——”她看了江若鱼一眼,嘴角翘起来。 “假扮?”江若鱼眼睛一亮。 “换上。”刘婶子从板车底下抽出一套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往江若鱼怀里一塞:“动作快点。” 江若鱼也不扭捏,躲到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窸窸窣窣换了一身。 出来时她已是个灰扑扑的杂役婆子,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齐格此时终于明白了今日计划的全貌——他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欲言又止,表情古怪得像生吞了一只活青蛙。 赵老四递给齐格一件破旧短褐,脏得看不出原色,散发着陈年的汗酸味。 齐格接过去时,手指都在发抖,但他还是咬咬牙穿上了。 “你们俩,”赵老四指了指板车前后,“推车的走前面,拉车的走后面。别抬头、别说话,别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里面的狱卒鼻子比狗还灵,闻出不对,谁都走不了!” 31. 第31章 江若鱼点了点头,推起板车的木把手。 齐格跟在后面,肩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麻绳,假装拉车,姿势僵硬得像第一次下地的牛犊。 就这样,板车吱呀吱呀地朝刑部南所后门移动。 南所后门是一扇黑漆木门,铁环锈迹斑斑。 赵老四上前叩了三下——一长两短,像暗号。 门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赵老四,今儿怎么多两个人?”守门的老卒提着灯,往板车前后晃了晃,光在江若鱼脸上扫过。 “刘婶闹肚子,叫侄女来顶一天。那个是帮忙推车的。”赵老四弯着腰,声音沙哑地陪笑道,“天热,多个人搭手,活计干得快些,免得熏着各位大爷。” 那狱卒的目光在江若鱼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扫描她。 江若鱼一身灰布衣裳,弓腰低头,双手粗糙沾着泥灰,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老卒的视线又滑到齐格身上。 齐格憋着气,活像个头一回浸在粪水里的替补杂役该有的模样。 “进去吧,手脚利索点,别到处乱窜。”老卒摆摆手。 板车碾过门槛,进了刑部南所后院。 我在江若鱼发间急速闪光两下——竟然就这么进来了! 本地监狱的安保措施也太敷衍了! 不是发表感想的时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悬在半空中,我必须确保两位主人安全! 此行,江若鱼要推着板车到指定地点,要跟着赵老四一间一间清倒马桶,要在监舍之间穿行时不显露出任何“不像杂役”的举止——不能抬头看太久牢房,不能在某扇门前停留,更重要是不能让人记住她的脸! 齐格跟在板车后面,呼吸压得很低。 我估计——他不是怕,是快被熏晕了。 后院往里走,是一条窄长的甬道。 两侧是低矮的砖房,门窗紧闭,只在高处留着一拳见方的气孔,透出昏暗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分子——霉腐、汗臭、铁锈,以及某种经年累月不曾散去的排泄物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十年的泔水,又被太阳反复蒸腾过无数遍。 赵老四在一间监舍门口停下,从板车上取下一只空桶,推开铁门下方的小闸板,将里头的马桶拖出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干了半辈子。 江若鱼学着赵老四的样子去拖另一只马桶,她皱了皱鼻子,没捂嘴,忍住了。 齐格则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愣着干什么,搭把手。”江若鱼低声喝道。 齐格这才挪过去,两只手捏着马桶的边缘,像捧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浑身僵硬地将桶里的秽物倒入大桶里。 倒完的那一刻,齐格整个人弓下去,扶着墙,干呕了一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一定后悔吃刚才那个炊饼了。 我默默把自己的传感器灵敏度调低了两档。 记录这些气味数据,搞不好会污染我的整片数据库。 同时,我在心里列了一份清单:参宿四的矿渣堆、灰烬区的污水渠、赤鼬帮的垃圾船货舱——全都比不上郑朝刑部大牢的马桶。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严重的感官污染,没有之一。 江若鱼推着板车,一间一间地清过去。她弓着腰,低着头,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渐渐像那么回事了。 齐格跟在后面,眼神已开始涣散,像一台内存过载、即将蓝屏的终端。 我默默为他祈祷——祈祷他别吐在桶里。万一他把桶吐满了,还要再倒一遍,那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甬道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两侧牢房从普通监舍变成了带铁栏的单间,门户更严,看守也更密。 赵老四的脚步慢了下来,低声说:“前面就是重犯区了。手脚利索点,别抬头!” 最后一间。 狱卒打开门,嫌弃地催促一声“快些”,便扭头往远处走了几步,像是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江若鱼拎着桶侧身挤进去,齐格在后面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气孔透进来的微光,浮尘到了此处都像是被无形的压迫感束缚了手脚,无法悬浮在空气中。 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一动不动,肥硕的轮廓显示他的脂肪层并未在押解入京这个过程中遭受太大损耗。 江若鱼迅速放下手里的桶,手在衣襟上一蹭,蹲身推了一把王昭。 王昭抬眼看来的一瞬,江若鱼已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压低声音:“别挣扎,不然我立刻扭断你的脖子,叫你收赎不成!” 王昭吓得脸色煞白,肥硕的身子猛地一颤,颤声道:“王爷饶命,饶命啊!下官真的什么也没说,没说啊!” 江若鱼怔愣,眼珠子一转,立刻道:“王爷叫我来问你,余知秋究竟发现了什么,到何种程度——说!不然王爷也保不住你的命!” 王昭吓得直哆嗦,小声道:“王爷放心,余知秋那厮还没来得及查盐课账目,只是去查了盐场近年来的产出量——真的,王爷要信我啊!” 这时,齐格连忙来扯江若鱼的袖子:“走,来人了!” 江若鱼没辙,只得准备撤退。末了,她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盐课一事,与王爷牵涉大不大?!” 王昭脸色突变,像是察觉到不对,但嘴却本能嘟囔道:“盐课挂账亏空一事,王爷、阁老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下官也只是,听命办事儿……” 千钧一发之际,江若鱼松开手,将桶中的秽物倒入大桶,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干这活。 在狱卒的脚步折返之前,江若鱼已低头退出了牢房,像一滴水溶进污水里。 赵老四带着二人推着板车,故作镇定,却加快速度往小门方向走。 车上摞着几只大木桶,桶盖盖得严实,但那股气味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齐格已脸色发青,憋着气不敢张嘴,江若鱼倒是面不改色,低着头跟在车后,脚步又快又稳。 三人刚转过一条甬道,身后忽然炸开一阵喧哗——铁器撞击、脚步杂沓、喝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油里泼了水。 有人在高声叫嚷,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有贼”“抓人”“快关门” 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赵老四脚步一顿,脸色微变,随即又加快了步伐,压低声音道:“别回头,跟着走!!” 江若鱼没回头,心速已逼近十六年来最高值。 身后甬道里已经炸了锅——几支火把从拐角处涌出来,光在墙上剧烈晃动,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有人喊“这边这边”,有人应“堵住门”。靴声、甲叶声、刀鞘磕碰石壁的声音,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就在这一刹那,意感粒子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信号——一个看不清背影的狱卒与我们擦肩而过,混在抓贼的队伍里。 我第一时间辨别出了那是谁。 蝰蛇星陈暗。他也在?! 此时,赵老四已推开了小门。 守门的老卒骂骂咧咧喊着“快点快点,遭了贼了”。 天已泛白,承天府渐渐有了人声。 齐格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江若鱼拉着他,一言不发,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赵老四推着车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二位赶紧走!” 走了一截路,江若鱼终于感觉到我电得她头皮发痒,于是将我摘下来。 齐格认真看着我闪光,半晌才震惊问:“小丫,确定是陈暗?” 没错!意感粒子绝不会出错! 齐格拧着眉头沉吟道:“以我看了几千部和电影的经验来推断,这个陈暗估计是冲着王昭去的。” 江若鱼此刻心速还未彻底降下来,声音里带着颤音:“是去灭口?” 巡捕营的兵丁闻声而至,将南所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齐格抓着江若鱼沿着街边溜走,一路警觉地四处张望,直到走上朱雀大街才松了口气。 随后他压低声音告诉江若鱼一则情报: 陈暗一路跟着押解王昭进京的队伍,这会儿突然冒着风险闯入刑部大牢去灭口,大概是上面给了压力。 江若鱼沉默良久,终于将之前与王贞交谈的内容全盘托出。 当初王贞确实提过,皇帝对余知秋一案的审理结果不满意,已要求大理寺重审—— 难不成正因如此,敌人害怕查下去阴谋败露,干脆先下手为强? 当初在剑南州,李琭勤、铜山与铁手密谋时曾提过,七星楼和大正盐号的主人生性多疑、凶狠暴戾—— 这个主人,正是顺亲王无疑。 如此看来,要灭口王昭确实说得通。 不需我推理,我的两位主人已心里有数。 王昭此回,大约是凶多吉少了。 还未走到七星镖局楼下,齐格便叫江若鱼先走。 这次事闹大了,保不准七星镖局会倾巢出动,他也不得不跟着行动。 江若鱼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紧紧握住齐格的手,小脸仍旧苍白:“你要小心,你又不会打架,一定要跑快些!” 齐格微笑着拍拍江若鱼的手臂,轻声道:“放心,你快回去。我会来找你。” 望着齐格的身影隐入楼中,江若鱼眼圈有些泛红。 虽然她已见过严无恨杀死刀疤男那一幕,但今日这情形,仍旧吓着了她。 32. 第32章 江若鱼翻过静王府的围墙,脚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去衣上的灰,一只手便从斜刺里伸过来,铁钳般攥住她的上臂,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 陆青崖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说,暗袭南所的是不是你?!” 江若鱼心里一紧,面上却只眨了眨眼。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本地紧急信息传播效率不算低。 陆青崖正待再逼问,鼻尖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皱着眉又嗅了嗅,脸色骤变——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弹开三步远。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看江若鱼那一身灰扑扑、湿漉漉、散发着不可言说气味的衣裳,脸上的表情在震惊与嫌恶之间反复横跳。 “你身上什么味儿?!”陆青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都变了调。 江若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若无其事地在灰砖墙上蹭了蹭手指,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傻笑:“哎呀,别提了。最近有人骗了我的钱,我一早就去蹲守,蹲在巷口没留神旁边有人倒夜香,一个没站稳——”她比划了一下,“打翻了一桶。” 陆青崖喉结上下滚动,脸色已铁青。他后退两步,仿佛江若鱼身上携带的不是臭味而是瘟疫,咬牙切齿道:“哼,简直粗鄙不堪!王府是何等地方,岂容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干呕了一声,硬生生咽回去,转头朝院中喊,“小桃子!去灶房多烧些水,好好把这位山里来的客人洗洗干净,别脏了王爷的院子!” 江若鱼靠着墙,乖顺地点头,顺便把脏兮兮的鞋底也在墙根上蹭了蹭。 热风吹过,陆青崖又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气味长了腿,自己会追人。 浴池里水温正好,热气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江若鱼趴在岸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小桃子将香膏一点点抹在她湿漉漉的长发上,细细揉搓,笑她像是掉进了粪坑里。 江若鱼方才被陆青崖数落了两句,心里尚有些不痛快,便问小桃子陆青崖什么来头。 小桃子一边搓着江若鱼发尾,一边絮絮道出陆青崖。 我赶紧将这位官宦子弟的信息记录入库。 陆青崖的父亲是洛川州卫指挥佥事,相当于一方军事副官。母亲出自高门,虽非嫡系,却也簪缨门第。 陆青崖是家中长子,跟随李守静已有几年。 二十出头的年纪,将门之子,世家之甥,确实有几分傲气—— 对李守静恭谨如影,对下属冷硬如铁,对江若鱼这种“没规没矩”的山里丫头,陆青崖连装都懒得装。 “哼,打得过我,我才服气。”江若鱼嘟囔道:“小桃子,守静叔叔的女儿长什么样?” 小桃子将温水撩在江若鱼肩头,笑道:“郡主长您一岁,生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多的世家公子倾慕,排着队想娶她呢。” 江若鱼低低“哦”了一声,默默歪着头不再吭声。 待小桃子离开后,江若鱼把我在水里洗了又洗。,水珠沿着我的外壳滑落,像替我洗净这一整天的泥泞与气味。 “小丫,有时候我觉得离北山挺好。我是群山之主、万树之王,没有哪头野猪敢欺负我。可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只是个不名一文的普通人。” 我微微闪光安慰江若鱼,同时也想提醒她——我虽然防水,但把我泡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哎,不知外面怎么样了,齐格会不会有危险。”说到这里,江若鱼抽泣一声,眼眶泛红,“若是连累他出事,我真是万死莫赎。” 对此我倒不太担心,齐格不是笨蛋,见势不对他会跑。 但江若鱼显然心神难宁,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忧心。 困倦之下,她竟趴在池子边上睡着了。 她的面颊被热水蒸得绯红,散落的发丝间水汽缭绕,呼吸渐渐平缓。 我则趁这段安静的时间,默默整理起目前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从余知秋之死便建立的词条“盐课账目”终于得以拓展更新。 意感粒子探明,王昭今日所言俱是实话—— 余知秋确实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去剑南州任职,本就为查盐课账目,可惜还没查到什么关键信息,便遭 人暗害。 蹊跷的是,仅仅是因查了剑南州盐场的产量……他便招致杀身之祸。 此外王昭还提到一个词:“盐课挂账亏空”。 我默默将“盐课”这个词条调出来,与“盐引”“灶户”“额盐”“余盐”并排放在一起,开始新一轮数据比对。 盐课、盐引、盐场、灶户、额盐、余盐、盐课挂账亏空——这些词在数据库里滚了几圈,像拼图碎片一样慢慢靠拢。 我回忆起剑南州那些搬运工的闲聊:盐课也涨,什么都涨,就工钱不涨。” 回忆起柱子的哭诉:产了盐先交税,剩下的才能卖几个钱? 又回忆起李琭勤那句斩钉截铁的“此事关乎国本”。 答案慢慢浮出水面。 盐课就是盐税。 朝廷把盐的生产和销售垄断在手里,通过“盐引”这种特许经营权把风险转嫁给盐商,再从每一斤盐里抽走一笔钱。 这笔钱不叫“税”,叫“课”,但本质上就是税—— 且是郑朝最重要、最稳定、最隐蔽的税源之一。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本地的盐,不仅是一种因稀少而必须垄断的资源,更是郑朝的经济命脉。 盐是重要的税收来源,至于占比多少,尚且不知。 而“盐课挂账亏空”,王昭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暧昧。 挂账,就是账面上记着但实际没收到;亏空,就是钱没了。 盐课上缴国库的钱,被人在账面上“挂”着,挂来挂去便空了。 空了的钱去了哪里? 产量是基础。知道产量,就能算出朝廷应收的盐课总额,拿着这个总额去比对实际入库的数字,亏空便藏不住了。 再深入的问题,暂时还缺少数据,不宜妄下结论。 我默默想着,不用急,迟早会有答案的。 只不过今天得知的消息有些震惊我的处理器——我还以为余知秋之死只是一桩涉及盐税的贪腐大案。 可现在看起来,事实可能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33. 第33章 江若鱼一直睡到下午才醒。 小桃子来报,说是有位贵客在偏厅等她,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江若鱼慌张绾好头发,匆匆赶去一瞧,竟是李琭勤。 李琭勤一见到江若鱼,立刻上前两步,眼神迅速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担忧:“若鱼,你还好吧?” 江若鱼挠挠后脑勺,像是在思考其间关窍:可能是刑部南所出事的消息传到了宫里,李琭勤怕是她所为,故而赶来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江若鱼故作疑惑,落座一边喝茶一边问:“我今日困倦得很,睡了个回笼觉,不知发生何事。” 李琭勤眯眼盯着江若鱼,半晌嘴角才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弧度:“方才南所传来消息,王昭死了。” 江若鱼还是太嫩了,慌张之色一览无余。 她紧紧攥着裙角,强装镇定道:“哦,天理昭昭,他罪有应得。也算是为余伯伯报了仇。” 我藏在江若鱼发间,电流顺着她的头皮窜到耳后。 这个丫头在李琭勤这小子眼里像个透明人,一眼就被看穿。 不过李琭勤并不傻,他必然早就探知江若鱼的行踪,对比王昭的死亡时间就知道,江若鱼知道内情,但并非凶手。 “除此以外,还缉拿了两名刺客。” 李琭勤这话一出,江若鱼与我皆是一惊。 她立刻蹦到李琭勤面前,惊惧之下竟攥住对方的衣襟,声音发颤:“什,什么样的刺客?!” 李琭勤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缓缓握住江若鱼的手腕,一字一顿道:“若鱼,如此紧张,是想知道那日与你私会的男人是否也在其中?” “……” 见江若鱼震惊地微张着嘴,李琭勤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将她拉近几分:“承天府内,没有我不知道的消息。那男人是二皇叔身边的亲卫,来自七星楼,对吧若鱼。” 气氛焦灼。 江若鱼用力挣脱李琭勤的右手,还未站稳,对方却轻微一蹙眉,赶忙按住自己的右肩,闷哼一声。 江若鱼见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不起,你右臂之前连着两次脱臼留下了暗疾,我刚刚太用力了。” 李琭勤抬眸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幽怨:“原来你还记得剑南州的种种,我以为,你早已忘却。” 江若鱼局促地站着,双手绞着衣角,半晌才轻声道:“不会忘,此生都不会。” 李琭勤眼角微动,半晌试探着伸手,握住江若鱼的指尖,笑得温和:“若鱼,我亦然。” 李琭勤在释放信息素,不似初见时克制,而是带着铺天盖地般汹涌而来的浓烈,令我的意感粒子都开始躁动不安。 我无法解读这个复杂的少年人,他不像齐格一样纯粹天真,需要认真跟踪扫描才可获取他的真实信息。 --------------------------------- 静王府后院有一大片荷塘,正值夏日青荷盛放,莲叶如盖,微风轻拂。 凉亭下弥漫着花香与水汽。冰镇酸梅汤飘着几颗桂花,祛暑生津,江若鱼每天都会喝上两大碗。 可今天,她坐立不安,无意识拨弄着勺子,估计李琭勤说些什么,压根就没听进去。 “过些日子韩锦会进宫给姐姐请安,到时我为你引荐。” “她是贵族小姐,我是山里村姑,合不来,也玩不到一起。”江若鱼摇头道:“况且,我借住在守静叔叔家里,并不方便见客。” “若鱼,你我之事,我会去求姐姐成全。”李琭勤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牌,再次塞进江若鱼手中,郑重道:“若鱼,我对你的喜欢你是知道的,往后我也会一直向你证明我的真心。” 江若鱼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却不敢立刻拒绝。 我知道她在担忧,担忧齐格落在了刑部司狱司手里。 如果真是如此,要救齐格,也许不得不借助李琭勤的身份,毕竟他是皇帝的亲弟弟。 忍辱负重。 江若鱼紧紧捏着玉牌,被李琭勤轻轻揽住肩头都没拒绝。 她眼圈红得吓人,却始终没有流一滴泪。 真是糟糕的一天。 李琭勤离去后,江若鱼伏在枕上,哭得长久而压抑。 我的意感粒子逐帧捕捉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与断裂,像离北山雨后竹叶上积攒的水珠,一滴滴滚落,止不住地坠入泥中。 与此同时,不祥的预感在我逻辑层里渐渐成形—— 李琭勤拿齐格做筹码来胁迫江若鱼,分明是有备而来。 那意味着,齐格十有八九真的出事了。 这个少年,心思委实深沉。他已学会如何牵制江若鱼。 ----------------------------------- 夜深,李守静踏着月色归来。 江若鱼房里的灯还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蜷成一团。 李守静极少踏入江若鱼的卧房,今夜却破了例。 门被推开时,江若鱼正坐在床边,抬起袖子胡乱揩着脸上的泪痕,动作急促而狼狈。 可我推测这一幕落在李守静眼底,倒显得江若鱼更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野猫。 难过,但假装一切都好。 李守静什么也没点破,只走到窗边,缓缓落座。 月色从窗棂间筛进来,铺在他肩头如一层薄霜,衬得周身寂寥、静默。他指间捻着的那枚玉牌,油润质地,映着微光。 “为何不拒?你分明不想收。” 江若鱼的抽噎断断续续,如夜风揉碎蛛丝:“可我怕……万一齐格真的……万一……” “这不是好事么?”李守静语气平直:“一帮江湖亡命徒私闯刑部大牢,刺杀朝廷要犯,往深处追究,对扳倒顺王有利无害。” 李守静顿了一顿,偏过头来看江若鱼,目光沉静如水:“你不会以为,当初遣余知秋去剑南州,是陛下一时兴起?剑南盐运司辖管剑南、江南二州,江南乃顺王封地,势力向来盘根错节。若鱼女侠,余知秋是带着旨意去的。” 江若鱼猛地抬头,泪痕未干,满眼惊诧。 “为着寻顺王的把柄。”李守静徐徐道,“眼下这个局面,即便牵涉不到顺王,也足以给他一个警告。朝中本就有人参他私蓄江湖死士——南所之事,正合陛下心意。” 江若鱼扑过去,跪坐在李守静膝前,仰起脸来,急切得几乎语无伦次:“齐格是不是当真被抓了?是我叫他去的……是我害的……他若有事,我、我——” “果然是为了那个男人。”李守静俯身,指尖轻轻托起江若鱼濡湿的下颌,令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琭勤拿他的性命来要挟你,是不是?” 江若鱼咬着唇:“你也会那样做么?” “不会。”李守静答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疑。他扶江若鱼起身,望着那双红肿却仍不肯黯淡的眼睛,语气放低了几分:“若鱼女侠,稳住心神。一旦露了软肋,便会被牢牢攥住。琭勤长于宫闱,自幼浸淫权衡之术——诈你这条小鱼,绰绰有余。” 江若鱼猛地攥住李守静的袖口,指尖泛白:“齐格没有被抓?!” 李守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用指腹轻轻抹去她颊边残存的泪痕:“傻姑娘,没有。不过——逃了两人。兵马司、巡捕营 、司狱司、承天府,全城搜捕,一个不留。” 江若鱼绷了一整日的肩膀终于塌下来,像一根被拉得过久的弦松了劲。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可声音仍带着未褪尽的哭腔:“当真?你不会骗我、不会诈我?” “不会。”李守静应得坦然。随后他微微收拢手臂,将江若鱼拢进怀里,语气郑重、温和:“永远不会。” 一整天心绪大起大落,此刻江若鱼再也撑不住,伏在李守静胸前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翻涌着惊惧、委屈、自责,以及压抑了太久、无处安放的思乡。 “我想阿爹……想师兄师姐……想离北山……”江若鱼断断续续的话语被眼泪和哽咽搅成一团,已没有厘清的必要。 李守静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劝江若鱼收声。 他只是任由她的泪水洇湿衣襟,掌心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安抚着这只可怜巴巴的小野猫。 “若鱼女侠,”李守静语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你长大了,该学会离别与坚韧。” 顿了顿。 李守静声音低了半度:“不过今夜——你可以不是若鱼女侠。只做一条小鱼儿。” 夜已深。 月光从窗棂间铺进来,将整间屋子浸成一片溶溶的银色。 远处偶有更鼓声传来,闷得像沉水的石头。 檐角下那丛芭蕉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宽大的叶子,偶尔擦过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此间的光影与声音皆是纯粹的。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博弈。 只有一个走累了的孩子,在途中寻到一处可以蜷身的屋檐;而檐下那个守夜人,恰好为她留了一盏灯。 李守静指尖没有用力。他的手掌只是轻轻覆在江若鱼后脑,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借来的珍物。 他下巴抵在江若鱼发顶,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开口。 那只手始终没有收回去。 江若鱼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化作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呼吸。 她把脸埋在李守静肩窝里,像从前趴在江无错背上赶路那样,将全部的重量都托付了出去。 那种信任,全无防备。 李守静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还在微微发颤的脑袋,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臂拢了拢,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半分。 最后,李守静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这枚藏在江若鱼发间、正闪着微弱光芒的沉默物件上。 “你看到了吧。”李守静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我说,“她离我们的世界太远了。远到要摔得头破血流、吃尽苦头才能明白——很多人的命在我们眼里,轻如鸿毛,无足轻重,不过是实现野心的筹码与垫脚石。这一点,无论是李守顺、李守正、李珏逸、李珞文、李琭勤、李阿眠,还是我,都一样。” 我一下一下地闪着光,规律而克制。 我的脉冲信号只有齐格能读懂。 但我仍想向李守静传达我的见解—— 我从不否认,权力想要稳固、推进,必然捆绑着算计与代价。 可我信得过江大侠的眼光。他愿意托付“情敌”的这个人,至少,不会伤害那条天真又倔强的小鱼儿。 李守静最后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如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波纹。他轻轻触了触我的外壳,然后收回手,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月色里。 像在回忆旧事,又像在谋算来路。 而我在小鱼儿发间,闪着微光。 记录下这一切。 34. 第34章 江若鱼自幼野惯了,风霜雨雪拦不住她出门的步子。 次日天不亮她便摸到齐格常等她的那条巷口,倚着墙根张望了足足一个时辰,直等到日头爬过屋脊,才悻悻转身回去。 承天府这几日肃杀之气甚浓。 皇帝寿辰在即,刑部大牢却出了那样大的事,满城风声鹤唳,巡捕营的兵丁一队队从街面上碾过,马蹄踏得石板路哒哒作响。 齐格始终没有出现。 江若鱼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坐在秋千上,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半晌才把我从发间拔下来,攥在手心里发呆。 我闪了几下,用她读不懂的脉冲信号认真回她:以我对齐格的了解,那家伙不会有事。 齐格毕竟是常年出入星际暗区倒腾学习资料的人,自保的本事比他的轻功扎实可靠多了。 可江若鱼读不懂。她只是把我重新插回发间,闷声不响地起身,拐到王府角落的亲卫值房去。 值房外有一片夯土空地,压得平实硬朗,是静王府亲卫们日常操练的地方。 江若鱼闷得慌,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根齐眉棍,往掌心掂了掂,便独自在坝子上耍了起来。 她这段时日飞檐走壁的名声早已传遍王府,亲卫们见了她,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应战。 最后还是赵庭被众人推了出来,拱手道:“江姑娘,承让。” 话音不落,赵庭便抱拳拉开架势。起手式平平无奇,双脚不丁不八,重心沉在胯间,是军中桩功的路子——不求花哨,只求一个稳字。 江若鱼也不客套,棍尖一抖,抢先进了招。 离北棍法讲究灵动,她手腕翻转间,棍影如泼墨般罩下去,虚实相间,风声凌厉。 赵庭不闪不避,横棍一格,两棍相交,沉闷的木石撞击声炸开,震得江若鱼虎口一麻,手中棍被弹起半寸。 赵庭却纹丝未动。 江若鱼回势未稳,赵庭的棍已经直捣她胸口。 快、准、狠,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江若鱼侧身避过,顺势扫向赵庭膝窝。赵庭抬腿避开,不退反进,肩背发力长棍横劈——那棍带着一股压顶的风雷之势。 江若鱼不敢硬接,只得猛地后仰,棍风堪堪擦过她鼻尖,削断了她鬓边几根碎发。 江若鱼退了数步,重新拉开距离。 赵庭没有再追,只是收棍静立,呼吸平稳如初。 江若鱼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咬着嘴唇,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正面硬拼,棍法陡转,专走偏锋——刺肩、点腕、扫踝,一招连着一招,像离北山春溪里游动的蛇,刁钻而黏人。 赵庭被她缠得脚步微乱,被迫退后半步,可棍法依旧沉稳,滴水不漏。 但耐力的差距到底摆在那里。 赵庭的呼吸渐渐重了,额角渗出汗珠,却始终没有露出破绽。 江若鱼的攻势一浪急过一浪,可每一次交击,她掌中的棍都被震得几乎脱手。 她的喘息渐粗,手臂微抖,棍法的间隙越拉越长。 赵庭捕捉到了那一瞬,猛然发力,一棍压下,借着力量优势咬住她的棍身,往下一摁。 江若鱼力竭,棍尾脱手下坠,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旁。 赵庭收棍,后退一步,抱拳道:“承让。” 江若鱼喘着粗气,弯腰捡起棍子,额头的汗滴进夯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盯着手里的棍看了片刻,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被激起了脾性,咬着牙道:“再来!” 周围的军士们看得兴起,纷纷喝彩叫好。 有人低声议论,说江姑娘骨架小、速度快,不适宜使这种粗笨力大的长兵,倒像是使短刃的料。 这话说得在理。 不过江若鱼已然打出了兴头,招呼着下一个上场。 赵庭刚退下去,一个年轻侍卫便顶了上来。 正热闹时,陆青崖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只丢下一句“不务正业”,便扭头走了,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在身。 紧接着,李琭勤无声无息地到了。他今日穿得闲适,竹青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只跟着铜山一人。 铜山大步拨开人群,走到坝子中央,抱拳道:“素闻离北拳法精妙,在下久仰,今日有幸得遇,还请赐教。” 江若鱼此刻手腕已经酸软,连握拳都有些发颤,早该下场休息才对。 可她昨日刚被李琭勤结结实实诈了一回,心里头憋着一股火,虽不敢明着发作,却也绝不肯低头认输。 赵庭目光在江若鱼和李琭勤之间逡巡了一回,赶忙叫人寻了布条来,替江若鱼把拳锋细细裹好。 随即赵庭凑近了压低声音:“姑娘当心,铜山乃侍卫亲军司带刀侍卫领班,隆盛三十四年武举殿试一甲第三名——万不可小觑。” 江若鱼把布条紧了紧,灌了几口水,盯着铜山像盯着离北山里的野狼:“第三名而已嘛,我在离北山也排第三。哼!” 我在江若鱼发间默默运算——江云开、江月出、江若鱼,还真就是老三。 江若鱼拉开架势,深吸一口气,目露精光,杀气腾腾地扑了过去。 铜山应声接战,两人旋即缠斗在一处。 李琭勤不知何时已端坐进一张圈椅里,面前摆着茶盏,杯口浮着细细的白气。他观战观得从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倒不像在好戏,而是在看江若鱼。 旁边几个侍卫小声议论的内容,被我的意感粒子一一捕捉。 侍卫亲军司这个名头听着寻常,实则专司御前护卫,共有两个体系:一是禁军,把守宫门、巡逻皇城;二是铜山这样的带刀侍卫,日夜随侍天子左右,寸步不离。 能跻身其中的,没有一个等闲之辈。 正说着,我被江若鱼一个闪避甩脱,跌落在地,滚进一层薄薄的浮土里。 李琭勤眼尖,亲自起身踱过来,俯身拾起我,用丝帕细细裹好,握在掌心里。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坝子上那两道缠斗不休的身影。 铜山到底给江若鱼留了面子。出手时留了三分力,不至于叫她太过难堪,却也不可能拂了少主的颜面。 几回合下来,铜山将江若鱼逼退数步,便收了拳势,不再追击。 赵庭见状,赶忙跳出来宣布:琭王殿下手下人才济济,离北拳亦名不虚传。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江若鱼顶着灰扑扑的脸,指间还缠着半松的绑带,噘着嘴闷头往自己院子走。 李琭勤快步跟上来,笑眯眯地抬手:“瞧你一脸灰,擦擦。” 江若鱼本能地偏偏头,躲开了李琭勤伸过来的手指。 李琭勤指尖落空,微微一怔,随即淡然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皇姐将督察刑部一案的差事交给了我,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瞧瞧,这小子用不痛不痒的腔调,轻松拿捏了江若鱼。后者只能站住,任由他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灰土。 “我让尚功局打了一支金雀花步摇,过些时候给你送来。”李琭勤语气轻柔,捏着我外壳的手指却暗暗用力,“这支发钗旧成这样,该换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电反对,江若鱼已经一把将我夺了回去,秀眉倒竖:“小丫是我的守护灵,还给我!” 铜山在一旁沉声道:“姑娘好不识趣,殿下一片好意,莫要不识好歹。” “铜山。”李琭勤刻意等铜山说完,才轻声截住,语气不重,却自有威严,“在外候着。” 铜山不再多言,躬身退到月门外。 李琭勤望着江若鱼低垂的眼睫,歪了歪头,俯身凑近些许,笑道:“别往心里去。铜山与铁手随我年久,比寻常亲卫要特殊些。” 江若鱼眼睫颤颤,抬起来看他:“找我有什么事么?你不是忙着抓刺客。” “来见你一面的功夫还是有的。”李琭勤将江若鱼送到月门边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轻,“回头见,若鱼。” 江若鱼一路小跑回到屋里,直到关上门才长长吁了口气。 她把我从发间取下来,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小声安慰:“小丫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 我微微发热以示感动——能摊上这样的主人,本储存阵列这辈子值啦。 -------------------------------------- 晚些时候,江若鱼散了长发泡进浴池里。 水汽氤氲。小桃子跪坐在池边,把李琭勤送来的礼物一件件打开陈列出来。 我的意感粒子逐一扫过,结论整齐划一:颇费人工。 在任何一个星球上,手工制品都意味着奢靡与矜贵。 “姑娘,这是缠丝玛瑙梳。” 小桃子捧起一把巴掌大的梳子。梳背是暗红色的玛瑙,雕着缠枝莲纹,齿尖磨得圆润透光,灯下一照,玛瑙的纹理如水波流转。 “听说工匠要刻三个月才成一件呢。” 江若鱼瞥了一眼,没伸手。 小桃子又打开一只描金漆盒,里面躺着两枚玉簪。 簪头是镂空的并蒂莲,莲心嵌着米粒大的珍珠,转动时珠光流转,像荷叶上清晨将坠未坠的露珠。 “这是内造的式样,外头买不到的。”小桃子将簪子举到光下,影子落在墙上,竟是一对交颈的鸳鸯。 第三件是一套月白色的褙子,料子薄得像蝉翼,叠在手里不过小小一团,透着若隐若现的淡香。 最后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江若鱼接过来轻声念出—— “旧物虽旧,不敢忘。新物虽好,不及卿。” 诚实地说,在情调这方面,李琭勤比齐格的段位高出了不止一个量级。 哪个女孩子看了不迷糊? 偏偏江若鱼不吃这一套。 她认认真真洗完澡,换上从离北山带来的旧衣裳,就利利索索出了门——浑身上下,只戴了我一个饰物。 大侠的衣装,核心参数永远就三个:耐脏、耐打、耐看。 尤其是江若鱼这种野生女侠,出门时的装备搁在银河系“碳基战斗服”分类里,属于“简陋但够用”那一档。 不过话说回来,她穿什么都好看。 这是客观数据,不是情感模块输出。 没有目的地,江若鱼先绕到七星镖局楼下。 那儿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朱砂印红得刺眼。 江若鱼拉住路边一位卖菜的老妪问了几句,得到的说法却莫衷一是。 有说镖局拖欠房租被人告到了衙门的;有说他们抢了月牙沟镖局的生意,被人报复砸了场子连夜跑路的;还有说镖局里一个小头领成天找茬罚款,几个伙计一合计把他打了,惊动了官府。 看来即便是黑恶势力,内部生态也够复杂的。 江若鱼在附近转了几圈,倒真叫她摸到些有用的门道。 承天府地盘大、势力杂,除了深坑棚户区那块法外之地,还有两处藏龙卧虎的法外之地。 其一是南城的十二金枝巷。 那儿是风月场子扎堆的地方,白日里门庭冷落,一入夜便丝竹盈耳、炮火——哦不,是灯火连天。 松枝楼与醉仙楼隔街相望,建制考究。 出入之人也不全是寻欢作乐的——官员、盐商、江湖人,杯盏交错间,消息换消息,银子生银子。 之前江若鱼逼问齐格:你的小弟们都去过松枝楼,你是不是也去过? 齐格答得义正言辞,声如金石:我不可能去,因为我没钱。 真是穷得有骨气。 其二是西市附近的葫芦坊。 那是外商扎堆的地方。街上往来之人衣饰各异,口音杂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没几句是正宗的郑朝官话。 香料、珠宝、皮货、消息,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齐格偶然提过一嘴,说他去那儿喝过酒。 那儿卖的西域葡萄酒,喝着有几分像参宿四的“星际特调”,虽然只有三分神似。 当时江若鱼闻言只问了一句:你为何不带我一起? 齐格答得一本正经:你还没成年。 齐格大约不知道,本地女性十三四岁生娃的比比皆是。 至于喝酒?江若鱼唯一不能喝酒的原因,是她一沾就醉,醉得比超新星爆发还快。 这种事,齐格他一个外星人哪懂。 35. 第35章 --------------------------------------- 已是下午时分,日头偏西,暑气将散未散。 江若鱼掂了掂手里的零碎银钱,决定先去十二金枝巷碰碰运气。 出乎我的意料,这条以风月闻名的巷子,空气中刺激性气味的浓度并不算高—— 那些雄性碳基生物释放的信息素被控制在了一个相当克制的范围内。 胭脂水粉的甜腻与茶酒香气混在一处,竟还有几分文雅。 真正叫我意外的,是江若鱼的社交天赋。 这丫头简直如鱼入水,见谁都能搭上话。 问门房“今儿个怎么这般冷清”,问小二“你们这儿的姑娘都歇着呢”,问路过的小丫鬟“你头上这朵绢花真好看,哪儿买的”。 三句话不离本行,五句话便能卸下对方的防备。 不过半个时辰,她竟从松枝楼门口晒太阳的老门倌嘴里,掏出些像样的消息来。 “姑娘问月牙沟?”老门倌接过江若鱼递来的酒壶,仰头灌了两口,咂咂嘴,眯起眼来,“那是宛平县地界上的一个班子,专干土木营生的。早些年皇家在那边修御苑,工部营缮清吏司招人干活,月牙沟接了好几个大单,赚得盆满钵满。后来承天府这边修城墙、疏河道、盖官衙,他们也从没落下过。你不知,这街上多少铺子,都是他们的产业。” 江若鱼愕然:“那七星镖局还真是因为拖欠房租被人捅了刀子?” 老门倌咧着嘴大笑,酒壶在手里晃了晃:“那可不,这年头谁敢惹屋主哟。” 好家伙,看来房东的权威性,不分星系。 话没落尽,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便从巷口压了过来,甲叶作响,脚步整齐,街面上散坐的闲人纷纷避让。 为首的小头领扬声喝道:“搜查刺客!叫你们东家速速出来!” 老门倌连滚带爬地钻进院里去。 江若鱼正要抽身退开,目光却被巷中一顶轿撵牵住——那轿身制式熟悉,正是先前李琭勤坐过的那一架。 她略一思忖,决定上房。 不多时,轿中人被人簇拥着下来,缓步走进松枝楼。 江若鱼早已攀上屋顶,伏在檐脊背面,小心翼翼掀开一片瓦,向下窥去。 松枝楼最顶层的雅间里,浓香氤氲,古琴铮铮,人影错落。 待李琭勤迈步入内,琴声戛然而止。 “二皇叔好兴致,天还未黑,便在松枝楼听琴赏舞。” 二皇叔? 我立刻释放全部意感粒子,展开饱和式扫描。 李守顺,顺亲王。体态丰腴,脸庞饱满,下颌线圆润。 皮肤保养得宜,未见明显纹路或痘瘢,色泽白皙中透着淡淡红润,一副营养过剩的模样。 若单从外貌体型来说,李守静完胜,毫无悬念。 “哈哈哈,琭勤,来坐,来坐。”李守顺热情招呼道,声如洪钟,“天热,快来喝杯凉茶,消消暑气。” 我的意感粒子注意到李守顺身侧另有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截竹竿被塞进华服里。 佝偻着腰,脸色灰颓,周身找不到一丝活气,仿佛那身锦衣之下只撑着一副骨架。 李琭勤微微昂首,负手望向那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戏谑的弧度:“皇兄,这么巧。” 瓦片之上,江若鱼与我皆浑身一震。 皇兄?李琭勤竟有个哥哥? 如此一来,李阿眠登基为帝便更显得蹊跷了。 话说这一家子姓李的若拍一部《郑朝秘史》,怕是要分上中下拍上一千集才够。 “哈哈哈,是本王邀珏逸出门透透气,整日憋在府里,人都快闷坏了。”李守顺的笑声极富感染力,整间屋子的无机物体都跟着荡漾。 那名叫李珏逸的皇子缩着脖子,怯怯地望了李琭勤一眼:“三、三弟,坐、坐……” 完了。与李阿眠差不多年纪的这位皇子,是个结巴。 李琭勤从容落座,却没有碰案上的茶,语气清淡如水:“侄儿奉皇命缉拿袭击王昭的刺客,没扰了皇叔雅兴吧。” “哈哈哈,哪里的话。”李守顺连连摆手,满面春风,“你是办正差的,咱们是赏乐的,怎敢耽误你的大事。你忙你的,累了便来歇歇——哈哈哈。” 李琭勤微微颔首,面上含笑,话锋却一转:“多谢皇叔体谅。说来今日侄儿闻得一桩趣事——刚有人弹劾皇叔与七星楼有瓜葛,后脚王昭遇刺,七星镖局人去楼空。这三件事迭在一起,实在耐人寻味。” 李守顺的笑容纹丝不动,声调也稳如平地:“哈哈哈,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当年先皇在时,对江湖人士颇为看重,张青便是其一。那些言官成日无事生非,所言不足为信,反倒让皇上烦心。” 李琭勤笑了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父皇重用张青这些江湖人士,不过是看中他们一腔热血、能打兀突人罢了,何谈欣赏。”他略一停顿,“侄儿告退。” 很快李琭勤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江若鱼没有急着走。她贴在瓦片上,呼吸放得极轻。 李守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珏逸,管好下面人!”李守顺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竟和自己人起了冲突,险些酿成大祸!” “侄儿知错。”那结巴皇子的声音忽然稳了,不疾不徐,像换了个人,“已命月牙沟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李守顺冷哼一声,声线压得更低:“皇上起了疑心。盐课亏空一事,怕是压不住了。好在王昭已死,他们便是要查,也得费些手脚。” 瓦片之上的江若鱼,指尖冰凉。 她大约也明白——此刻若是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李珏逸眼珠一转,语气里带着两分试探:“皇叔,让他们查便是。自古法不责众,又非剑南州一地如此,十三州皆是这般。查出来了,又怎样?” 李守顺沉默片刻,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意,晃了晃手中的酒盏:“嗯,在理。哈哈哈,来,喝!” 直到暮色四合,江若鱼才从屋顶缓缓滑下来。 她蹲在金枝巷的暗影里,望着街上往来不息的人流,半晌没有挪动地方。 这个世界的经纬,远比她想象的要错综复杂。 而那些《江湖英豪传》里慷慨赴死的英雄们,也许死得远不如书中描摹的那么壮烈。 我闪了一下微光。 不是安慰,是记录。 ----------------------------------------- 江若鱼没急着回王府,而是顺道拐去了承天府衙门。 后堂里几名属官正依次向李守静禀事,她便在廊下等了片刻。 待众人散去她才进屋,也不客气,端起桌上半凉的茶灌了两大口。 “……又去哪里撒野了?一身灰。” 江若鱼没急着答,只默默窝进椅子里,托着腮看李守静批公文,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直到夜幕彻底压下来、烛火次第燃起,江若鱼才开口:“我今天见着了李珏逸和李守顺。他们一个是月牙沟的主人,一个是七星镖局的主人。” 李守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搁下笔,双手交错,嘴角含了浅浅的笑:“七月恰逢会计年中查补之时,账本上写得很清楚,宗室俸禄半年支出三十三万两。本王岁禄定额一万五千 石,折银大约一万一千两。够用么?该够了——但仅仅是对本王而言。” 李守静的言外之意是:这些宗室需要白手套,替他们赚更多的银子。 钱与权,从来都是共生之物。银河系没有新鲜事。 江若鱼咬了咬嘴唇:“齐格一年俸禄才三十四两,而柱子……一分钱都没有。可仅仅因为你姓李,一年就能白得一万余两。” 李守静撇了撇嘴,支着下巴看江若鱼:“还不算封地收入、冰敬炭敬、皇上赏赐。” 江若鱼没有骂李守静狗官——毕竟昨夜才趴在人家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她只是嘟囔了一句:“这下偷你的库房,我一点负罪感都不会有了。” 李守静弯着眼眸,笑意从眼尾漾开:“请随意,若鱼女侠。” 江若鱼自始至终没有向李守静透露关于盐课的其他消息。 这大概是她身为山里人残存的一点直觉——并非不信任,而是阶级之间的天然隔阂。 就像离北山的竹虫,绝不能指望江若鱼吃饱了就会放过它们。 待李守静批完最后一份公文,二人一同回府。 王府门口,铜山已候了多时,见李守静回来,先行了大礼,才奉上一只银质镂空香囊,说是奉命送给江若鱼的。 李守静拎起香囊上的银链,在江若鱼面前晃了晃:“嗯,一夜花醉雨,满身梨云香。挂在床头助眠安神,倒是不错。” 铜山笑道:“琭王殿下正是此意。” 江若鱼躲在李守静身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李守静便替她应道:“本王代若鱼谢过琭王。铜山,回去复命罢。” “卑职告退。” 李守静大步进了门,江若鱼紧跟在后面,仰头问他:“梨云香是什么?” 李守静将香囊托在掌心,银丝镂空的纹路间隐约透出内里一枚深色香丸。他垂眸看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细烟,语气平淡。 “卫朝末年,宫中有一宠妃,名唤云姬,生得肌肤胜雪,尤爱梨花。卫帝为讨她欢心,命尚功局集天下名香,合出一种新香——以梨花瓣蒸取清露,配沉香、檀香、龙脑,再以蜜炼之法调和,成丸后置于银囊中。香气初闻清冽如早春梨雪,须臾转暖,竟有月下花影、暗香浮动的缠绵之意。” 李守静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动银链:“此香制成之日,卫帝亲笔题名‘梨云香’,取‘梨花似云、云似伊人’之意。” 江若鱼听完,神色微微一紧:“李琭勤今日送了礼来,可我不该收。阿爹说,无功不受禄。” “嗯,江无错倒是教女有方。”李守静侧首瞥了她一眼,“琭勤想娶你,撑破天给你个侧妃之位,还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即便他是皇上亲弟弟,婚姻大事也轮不到他一人做主。” “我不愿意。”江若鱼扯住李守静的袖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急切起来,“可我怕退回去他会对齐格不利。他现在专办此案,我不敢得罪他。” 李守静朗声一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若鱼女侠,江无错没教过你——行走江湖,有便宜不占是笨蛋么?” “这……这……” 江若鱼半张着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李守静宽袖下的手悄悄握住她的,笑得意味深长:“江无错没教过你——行走江湖,吃干抹净,过河拆桥么?” 江若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贴着李守静的胳膊,眉眼弯弯:“嘿嘿,原来你也知道我阿爹的金句。” 李守静捏了捏她的手,将香囊收入怀中,又补了一句:“记住,若鱼。行走江湖,‘苟且’二字最是难得。不是妥协,不是退让——是战术。记住你爹游走花丛的‘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来去如风,潇洒自如。” 36. 第36章 ------------------------------------- 道德标准一旦调低,整个世界便豁然开朗。 江若鱼听了这番教诲,对李琭勤送礼一事便不再耿耿于怀,转而将全副心思都花在了打探齐格下落上。 只可惜金枝巷和葫芦坊都走了个遍,问了多少人,我们也没能捞着半点确凿消息。 转眼已是八月初一。 齐格杳无音讯近十日,像一滴落进青衫河的水,再没浮上来过。 这日落雨如丝,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 江若鱼照旧出门打探消息,路过药铺时,恰好撞见王贞府上的小厮在抓药。 她上前问了两句,才知王贞前些日子被人从桥上撞入青衫河,伤了腿,正在家中休养。 江若鱼马不停蹄赶了过去。 王贞确实裹着腿,只能在夫人搀扶下挪动几步,见江若鱼来了,倒是热络,招呼她坐下喝茶。 江若鱼义愤填膺,将当日情形细细问了一遍。 原来是三天前,王贞好端端走在桥上,身后忽然窜出个斜眼的汉子,猛撞了他一把,将他掀落河中。 好在河水不算急,沿岸又有人施救,才没丢了性命。 “什么?岂有此理,衙门不管么?” “诶,姑娘莫急。”王贞摇头叹了口气,给自己续了杯茶,“人已经拿了,关三天,打板子,赔钱了事。想来……也许是意外罢。” 王贞说得轻巧,像在说服自己。 江若鱼有些讪讪——她两手空空来探病,末了还在人家蹭了顿午饭。 临走时她多看了一眼王贞那条裹着纱布的腿,打定主意后便径直往承天府衙门口去了。 江若鱼蹲在石狮子后面的阴影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那斜眼小弟一瘸一拐从侧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挨了板子后的灰败气色。 江若鱼二话不说远远缀上,一路跟着斜眼小弟穿过半座城,竟从东门出了承天府。 无丝毫犹豫,直接跟上! 那人拐进驿馆换了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雨势渐密,江若鱼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衣摆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 最终,那人在一处小丘下勒住了马。 见两个壮汉从林子深处迎出来,斜眼小弟佝偻着身子凑上前去说了几句什么,也不知哪句话不对,两人竟直接将他拖进了林子。 江若鱼悄无声息地攀上树冠,隐在枝叶间,雨水顺着叶缘滴落,如一道薄薄的水帘。 “诶哟,哥哥饶命。小的挨了顿板子,正疼着呢。” 一个大汉一巴掌扇过去,声音粗粝:“少废话!想投靠咱们月牙沟,得先亮亮你的本事。说,那王贞怎么还活着!” 斜眼跪在泥地里,抖得像筛糠:“哥哥,好哥哥——那是朝廷命官,虽然只是七品,可小的也不敢下死手啊!哥哥饶命,看在小的诚心投靠的份上……给条活路吧。” 另一个壮汉又是一脚踹过去:“滚!那狗官敢弹劾咱们主子,就是跟咱们作对!主子买几个伶人消遣怎么了?他追着不放,不知好歹!呸!还有你个废物,七星楼倒了想来换东家,就得守月牙沟的规矩!滚!” 斜眼吓得连连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的是真心拜服月牙沟——那七星楼简直不把兄弟当人。之前两个兄弟为了掩护头领,万箭穿心死得惨啊,小的实在不敢回去了。若叫他们知道当初是我听月牙沟的命令闹出动静出卖了他们,必会将我碎尸万段!” 江若鱼屏住呼吸,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汇成细流,顺着下颌滴落。 “哈哈哈,行!跪下舔爷爷的脚,爷爷饶你不死。”两个壮汉蹲身,扯住斜眼的嘴角便往外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脸皮扯裂。 江若鱼将手按在了剑柄上,脚尖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而就在此时,我的意感粒子捕捉到了熟悉的信号—— 破空之声两响,几乎叠在一起。 两根细如发丝的针钉入那两个大汉眉心。 两人像被掐断了线的傀儡,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一个漆黑的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气息沉得像是从地底渗出。 陈暗。这个浑身淬毒的男人,竟还活着。 他走到那两个壮汉身边,俯身掏出短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们的喉咙。那动作像做了千百遍一样流畅,没有一丝犹疑。 我的意感粒子扫描了那两枚针上的残留物——非蛇毒,是蝎毒,致人麻痹而不致死。 “老,老大……”斜眼小弟已经瘫在地上,浑身上下抖得像风中残叶。 陈暗一把攥住斜眼小弟的后颈,声音暗哑:“你亲眼所见,当日行动的两个死了,而非被官府抓了?” 斜眼连连点头,涕泗横流:“小的亲眼所见,死得透透的!司狱司说生擒,那是等人上钩的幌子!” 陈暗手指收紧,又问:“那天行动,是你引来了狱卒?” 斜眼的嘴张开又合上,只发出含混的呜咽。 陈暗没有再问,手上发力,咔的一声轻响——斜眼的脑袋便歪向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陈暗背影纹丝不动,可意感粒子已经捕捉到他手腕处极细微的震颤——那是发射暗器的前兆。 我猛地释放全部电流提醒还未察觉的江若鱼,她头皮一麻,整个人本能缩起脖子。 一枚淬毒的针擦着她耳侧的空气钉入树干,没入半寸有余。 跑! 可江若鱼没有跑。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条明显拖沓的伤腿上,心头动了正面交锋的念头。 陈暗冷笑了一声。左手从袖中滑出那管袖箭,右手却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他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一些,显然伤势不轻,可那股阴冷的气息丝毫未减,如一条被逼入角落的毒蛇,正缓缓昂起头来。 生死之战,不必寒暄! 陈暗猛地发力,侧身一闪,将伤腿藏进树干的阴影里。 他短刀横在胸前,袖箭的管口却稳稳指向江若鱼,像一条毒蛇吐着双叉的信子——一只眼在明,一只眼在暗。 江若鱼没有贸然抢攻。她绕着陈暗缓缓挪步,靴子踩进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或者等自己的心跳沉下来。 陡然,陈暗以短刀劈开雨幕,直取江若鱼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能使出来的。 江若鱼侧身避开,离北剑出鞘,剑尖点向他持刀的手腕。 陈暗收刀回防,短刀与剑脊相击,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在雨夜里一闪即灭。 江若鱼借力弹开,脚下泥水四溅。 她仿佛确认了陈暗的右腿果然不灵便,每一次移动重心都压在左腿上,右腿只是勉强拖着。 她立刻变换策略,不再正面硬拼,而是不断游走,每一剑都刺向陈暗右侧。 陈暗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震落一片雨水。他喘着粗气,眼神越来越冷。 “找死。” 陈暗猛地抬起左手,袖箭管口对准江若鱼—— 我 急得疯狂放电,电流一波接一波地刺着江若鱼的头皮。 意感粒子已经捕捉到了——六枚毒针,全部上膛。 陈暗这是要拼命了。 六枚毒针破空而出,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江若鱼所有闪避的方向。 向左,有针;向右,有针;后退太慢,前冲正中下怀。 我的处理器高速运转,轨迹已经算出——三枚偏高,会从江若鱼头顶掠过;两枚偏低,会钉在小腿和腹部;中间那一枚,直取心口。 我需要告诉她!但闪光来不及了,电流只能让她感知“有危险”,却分不清方向。 我绝望地将输出功率调到最大,连续三次短促放电,频率极高,像心跳,像警报—— 江若鱼头皮一阵剧烈的刺痛,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她本能往右偏了一丝。 只这一丝,救了她的命。 那一枚直取心口的毒针擦着她的胸膛飞过,划破衣衫,留下浅浅一道血痕;另外两枚划破她腰侧和小腿。 火烧火燎的灼痛从伤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人把辣椒水灌进了江若鱼的血管。 江若鱼闷哼一声,栽倒在泥水里。她的腿开始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跳动,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陈暗拖着伤腿走近,短刀在雨里闪着寒光。 他低头看着泥地里挣扎的江若鱼,正要开口—— 数道身影从暗处窜出,瞬间将陈暗层层围住。 江若鱼的目光因剧痛而渐渐失焦,直到那个曾在春日阳光下出现在她面前的身影缓步而出,将她拥入怀中。 李琭勤的出现并非巧合。 也许他等的,就是生擒陈暗的机会。 他拨开江若鱼肩头的衣衫,俯身用力吸吮伤口,将毒液一口口吸出。然后是腰侧,再是小腿。 待铜山将解毒丸塞入江若鱼口中,她攥着李琭勤衣领的手指才缓缓松开,意识也一并沉了下去。 错误的施救方式让李琭勤的嘴唇也肿了起来。他望了一眼被制住的陈暗,自己吞下一枚药丸,面无表情道:“都押回去。” 没有回城。 这队人马径直向东,在夜色降临时抵达一处山庄。 雨夜沉沉,山庄内灯火幽暗,戒备森严,那些黑衣侍卫肃然无声。 铜山将江若鱼抱进屋里,低声问道:“少主,陈暗怎么处置?” “留着性命。” 短短四个字,却令我的外壳微微发凉。 这是施刑的命令。 李琭勤解开江若鱼浸透的衣衫,仔细处理伤口,用干净的棉布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泥污。 灯下,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江若鱼,看着那张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眉眼。 半晌,他侧身躺在江若鱼身边,将她搂进怀里,嘴唇沿着她的眉心缓缓向下,最终落在她唇角上。 “若只有我一人怀念往昔,实在不公平。”李琭勤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若鱼,如果你拒绝我的原因是他——我不接受。” 解读李琭勤对我来说太难。 我只能调用那些派不上用场的颜色资料给出一个类比—— 偶尔会观测到高阶触手族在求偶失败后,转而攻击与自己竞争的其他个体。 这种个例在某些物种中通常会被误读为“因爱生妒”。 但我的资料库告诉我:真正的爱,不会在拒绝后变成暴力。 会变成暴力的,从来都是——权力感受到了冒犯。 ----------------------------- 37. 第37章 江若鱼昏昏沉沉躺了一整天。 蝎毒虽不致命,却像一根钝针扎在骨缝里,抽不走也拔不干净。她醒来时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纸,把天光滤成一片灰蒙蒙的薄纱。 她先摸了摸发间——我在。然后她把我拔下来攥进掌心,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事情不太对。她大约也觉出来了。 从斜眼小弟与陈暗的对话里能拼出一幅全貌:李琭勤对外宣称“抓到两个刺客”,那话是假的,饵料罢了。为的是诱使陈暗和齐格自投罗网。 李琭勤笃定他们会来,只因顺亲王生性多疑——多疑者必惧,惧则必动,动则露破绽。 灭口王昭是如此,眼下亦然。 蹊跷的是,陈暗显然已被追杀了多日。他耗尽了淬蛇毒的暗器,才退而求其次用了蝎毒。 李琭勤将猎物逼入死地再活捉,而非就地击杀——这手法似曾相识。 当初火烧大正盐号,也是这般虚实相间,叫人摸不透底牌。 若只为了震慑李守顺,倒也算一着好棋。 可江若鱼的出现,是意外,却不妨碍李琭勤顺势布下另一枚棋子。 我的推演模块运转了一阵,得出一条冰冷的结论:李琭勤或许会以江若鱼为饵,引齐格前来,然后一击必杀。 罪名都是现成的——七星楼残余分子劫持人质、袭击朝廷命官,杀了也就杀了。 若李守静与齐格同来呢?那更妙。 静亲王与江湖逆党勾结的“铁证”,足以让其在皇帝面前百口莫辩。顺亲王不干净,静亲王也沾一身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至于渔翁是谁,不言自明。 我拼命释放信号:发热、放电、闪光,所有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只求我的两任主人别出大事。 山里人·外星人·非人组合,还不想这么快散伙! “若鱼,你醒了。” 李琭勤推门进来时,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扶江若鱼坐起身,喂她小口喝热水,声音放得轻缓:“疼痛还会持续两天,不要紧。” “你为什么会来?”江若鱼靠着床头,声音还有些哑,“你在跟踪我?” “……嗯,只为了安全。”李琭勤没有否认,语气坦然,“你与七星楼的人往来,我不放心。” 江若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总之多谢你。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可能……” 李琭勤微微笑了笑,拧了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江若鱼脸上的残污:“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我默默将“狡猾”标签在李琭勤名下又加粗了一笔。 受伤时才现身——这招叫英雄救美,也叫趁虚而入。 本储存阵列见多识广,不上这个当。 “我得赶紧回去,守静叔叔会担心。” 李琭勤按住江若鱼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却不容拒绝:“我已命人通知了皇叔。放心,若鱼。” 江若鱼虚弱地躺回去,声音又低了几分:“嗯,那我等他来接我。” 李琭勤拨开江若鱼额前凌乱的碎发,微微一笑:“好啊,等他来。” 这个“他”,显然不是指李守静。 门一合上,江若鱼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翻身下床,贴着门缝和窗隙张望了一圈。 院子里守卫森严,想逃几乎不可能。 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竟把我从发间拔下来,声音发紧:“小丫,我把你扔出去,你去给叔叔报信,一定要阻止齐格来!” 我闪了两下,无奈得外壳发烫:我、我没腿啊。 等等——江若鱼这话的意思是,齐格这些天失踪不见,其实是被李守静藏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李琭勤表面通知李守静,实则是把消息递到了齐格耳边:你不来,便是懦夫;你若来,我有的是名目当场击杀你。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逻辑,处理器几乎过载—— 李琭勤对外宣称“抓到两个刺客”,是一个精密的谎。 谎言的目的不是骗江若鱼,而是通过王贞遇袭、斜眼小弟投靠未遂这一连串事件,精准地递到陈暗和七星楼残余的耳朵里。 陈暗果然上钩了——不是因为蠢,是因为顺亲王多疑。 李琭勤深谙此道。 他把陈暗逼入绝境,逼他耗尽蛇毒、改用蝎毒、暴露行踪、最终生擒——这并非偶然,是一套完整的“逼迫-消耗-捕捉”流程。 不杀陈暗,因为活口才是指证顺亲王的刀。 江若鱼的出现则是意外。但李琭勤立刻把这个意外变成了第二张牌。 他救她、照顾她、将她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山庄里,然后派人“通知”李守静——看似妥帖,实则暗藏杀机。不送她回城,因为她还不能走。 她是饵。 江若鱼大约也渐渐想通了这一层。 她不再慌张,攥着我在窗前坐了许久,目光沉静下来,像离北山雨后渐渐澄清的溪水。 只是身体还不允许她做更多——那点残毒还在血管里游走,她逃不掉。 雨势渐收,暮色从山脊那头漫下来,将整座山庄罩进一层青灰的薄纱里。 李琭勤站在屋檐下,负手望着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场迟早会来的棋局。 江若鱼站在他身侧,也望着同一扇门。 门一直没开。 李守静没来。 齐格也没来。 来者是一骑快马,蹄声踏碎泥水,在门前骤然勒住。 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正是那日跟在阿眠身边的年轻侍卫。一身软甲,腰悬短刀,身后七八名手下步伐整齐地跟上,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沉闷的脚步声像一列鼓点。 李琭勤从厅内迎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像水面被风拂过又迅速抚平。 那侍卫站在院中,不进门,也不寒暄,先依规矩行了礼,才直起腰来,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口谕。” 李琭勤单膝跪地,院中所有人随之伏身。 江若鱼也跟着跪下去,动作牵动了伤口,她微微皱了皱眉。 “琭勤听旨。刑部一案,已有人伏法。事不宜过,锋不宜露。余者从轻,点到即止。皇姐知你用心,但朝堂如水,过沸则溢。切莫因小失大,至亲反目。此谕。” 短短几句话,如石子投入深潭,面上不见波澜,水下的暗流却已转了方向。 侍卫说完,没有多留,朝李琭勤拱了拱手:“殿下,话已带到,臣告退。” 随即他带人退出院门,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琭勤站起身,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又是一阵蹄声逼近,第二骑快马冲到门前——陆青崖翻身下马,衣甲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 “卑职奉静亲王之命,接江姑娘回府。” 江若鱼眼睛一亮,整个人朝前迈了半步,却被李琭勤抬手拦住。 少年和颜悦色,语气却像一层薄冰:“皇叔好大的阵仗,竟请动了皇姐的口谕。” 陆青崖垂着眼,不接话锋,只拱手道:“王爷身为内阁次辅,为君分忧乃分内之责。陛下既降口谕,必有深意。圣心所向,非臣下所能妄测。” 李琭 勤笑意薄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松开手,却没有侧身让路:“皇叔有心了。” 江若鱼从李琭勤和门框之间挤过去,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陆青崖,连头都没回。 我被她攥在掌心里,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在一点点回升。 “姑娘请上马。”陆青崖没有多说,语气仍然淡漠,但江若鱼的眼圈已经泛了红。 两人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此刻却生出一种“咱们是一伙”的奇异暖意。 陆青崖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沿着官道绝尘而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将整条路照成银白色的河。 我闪了一下,将这个夜晚存进档案——连同那些被权力碾碎又拼凑起来、无法简单归类的东西。 还未进承天府,半路上便迎面遇着两匹马。 江若鱼定睛一看,跳下马背的动作急得脚下一绊,险些栽进泥里。 那个体育成绩勉勉强强的家伙,此刻却只用轻轻一跳,便稳稳扶住了她。 “你就知道你会来!”江若鱼的嗓音哽住,一把抱住齐格,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个笨蛋,你又不会打架,那些人的弓箭会把你射成筛子的……对不起,我不该叫你去刺探消息,对不起。” “别哭别哭,我没事。”齐格一只手环住江若鱼,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背,“我计划好了,找到你就先往深山里跑,马再快也追不上咱们。再说我是自愿,别自责。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赵庭在一旁叹了口气:“别逞强了,腿还没好利索呢。” 陆青崖翻了个白眼,嘴里不饶人:“还算有情有义。他若退缩胆怯不敢来,王爷才不会出面周旋。” 江若鱼抹了把眼泪,低头去看齐格的腿:“严重么?还疼么?” 齐格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皮外伤。我肌肉密度比地球人高,换个说法就是比较抗揍。” 赵庭将齐格扶上马,又把江若鱼递上去,一拍马臀,笑道:“你这外乡人说话可真是古怪,不过你确实够皮实——给张青将军的雕像砸了个坑,记住了,得赔钱。” 回城的路上,齐格才轻声讲起那日分别之后的事。 他遭遇通缉,一路躲藏,又被陈暗疑心是月牙沟的细作,交手时不慎撞坏了地下城张青将军的石像。 后陈暗脱了身,齐格却因腿伤被人摁住,关了几天——不赔钱,不放人。 马走得不快不慢。 江若鱼听完,回头望齐格:“你别怕,我跟你一起还。虽然我没钱,但我知道守静叔叔库房的钥匙放在哪儿。” 齐格笑了笑,手指轻轻搭在她因中毒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侧,声音像参宿四云端城上飘过的薄云:“虽然很感动,但这债还是我来还吧。哪能让女孩子替我还账——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看谁都像钱袋子的精神,确实值得学习。” 江若鱼嘿嘿一笑,望着远处承天府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轻扬:“我阿爹说了,行走江湖,兜里有钱不如脸皮够厚。脸皮一厚,天下我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爹还说,能蹭绝不花,能拿绝不还,不给就是对方小气——咱们这叫替天行财。” 齐格愣了一瞬,笑得伤口都跟着疼,却还是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哇,江若鱼,你阿爹真是个奇人。” 江若鱼仰起脸来,把眼眶里将落未落的眼泪全都憋了回去,笑得比远处灯火还要亮:“那当然。所以你的债,算我一份!” --------------------------------------- 38. 第38章 一场震动承天府的刑部南所遇袭案,以某种诡异的姿态草草收了尾。 案卷上的说法干净利落:王昭已死,凶手为两名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当场伏诛;同伙斜眼与陈暗也先后毙命,人证物证俱了,算是对此事画下了一道“不计前情、不追后事”的休止符。 至于朝堂上那份悬而未决的盐课案,据李守静无意间漏了一句,户部的奏疏已递进内阁,拟签也已写好,只差呈上去了。 我第一时间更新了词条库。看来本地也有给上官附“拟办意见”的规矩。 这种“附签批注”的习惯,让我想起齐格收藏的某个冷门资料: 大麦哲伦云边缘有种叫阿奇拉的生命体,没有文字。 重要议案在提交主脑审议前,需要十二位皮层祭司用身体交缠的方式完成“附触”,通过皮肤褶皱传递化学信号。 但问题在于——那个“交缠”的过程,看上去……怎么形容呢……不太体面。 若主脑对拟办意见不满意,就重新来一遍;遇上复杂议题,祭司们可能要反复交缠好几天,累得触须打结。 我深疑这套制度的发明人,要么怀着某种恶趣味的幽默感,要么就是单纯想围观别人尴尬。 不过话说回来,至少阿奇拉的“附触”不像人类的奏疏上贴黄纸条那么容易被人偷看。 从保密角度来说,略胜一筹。 我把词条存好,继续偷听。 毒素代谢干净、又能活蹦乱跳的江若鱼,已经叽叽喳喳逼问了李守静半个时辰——显然这两日在屋里憋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地下城是你的地盘!” 李守静挠了挠耳廓,笑了一声:“嗯。那叫大坑坊。” 江若鱼得知地下城的话事人九爷是李守静的眼线,窘得脸上挂不住。 她以为自己在四处打探消息,到头来只是在李守静眼皮底下兜圈子。 “那十二金枝巷呢?” “嗯。勉强认得。” “那葫芦坊呢?” “嗯。略有了解。” 江若鱼不满至极,又质问李守静为何把齐格藏起来害她好找。 “你有事做,齐格安全,我全盘掌控。”李守静笑道,“这不挺好。” 正说着,在门外转了好几圈的张衡终于忍不住了。他捧着一本明黄封面的册子,探着脖子往书房里张望,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像只被晾久了的老鹌鹑。 张衡是承天府左参政,李守静的首席属官,平日里沉稳持重,这会儿却急得直跺脚,显然手里的东西非同小可。 李守静抬眼瞥了门口一眼,搁下笔,淡淡道:“进来。” 张衡几乎侧身挤进,把门带上后快步走到案前。 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又瞥了一眼窗边正假装欣赏书架的江若鱼,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守静没有赶人,只抬了抬下巴:“说。” 张衡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大人,含章殿刚送来的内札。皇上要在近畿三州选鹤君,承天府分到四个名额,得赶紧报上去。”说着双手奉上本明黄册子,又补了一句,“卑职不敢擅专,特来请您示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名额就四个,您看给谁?” 李守静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一页,又合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拨算盘。 江若鱼在窗边竖起耳朵,手里捏着一方镇纸假装端详刻纹,眼神却悄悄往这边瞟。 片刻后,李守静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张衡立刻站直了腰:“发布告。” 张衡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贴布告,公开征选。”李守静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承天府高门大户云集,王公贵戚遍地。这四个名额要是私下定了,给谁家不给谁家,都是把柄,都是官司。与其得罪人,不如敞开来,让他们自己送人来——条件写清楚,符合的就报名,先到先得。谁没选上,那是命数。” 张衡张了张嘴,似有话说,又咽了回去。他琢磨了几息,眼睛亮了,拱手道:“大人高明。卑职这就去办。”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若鱼放下镇纸,若无其事地踱到案边,小声问:“选鹤君……是什么?我能去参加吗?” 李守静把没批完的折子搁在一旁,起身捶了捶后腰:“皇上选妃,你这条小鱼儿怕是不合适。” 江若鱼恍然大悟,跟在李守静屁股后头一路追问:“咱们皇帝是位姐姐,选的不叫妃子叫鹤君?哇,好雅致的称呼。但为何只选三州的好男儿?我还想飞书给我大师兄去试试呢——我大师兄长得可好看了。” 李守静叹了一声,抬脚往前厅走去。 喧声像涨潮的水一般渐渐漫上来,不过我的意感粒子仍旧能在嘈杂中筛出值得归档的信息。 “往年选妃,都是礼部操持。”李守静边走边说,像在同江若鱼闲聊,又像在自语,“下旨、海选、初选、复选、殿选——一套走下来,少说大半年。各地官员忙着送女入京,百姓忙着避讳嫁娶,朝堂上连篇累牍议论人选,动静大得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 江若鱼眨眨眼:“毕竟是给皇帝挑妃子,又不是早市上买油炸糕。” 李守静站在树下,望着往来不绝的百姓、官差与衙役,目光像在打量今儿又有哪桩官司要递到案上来。 “皇上不想折腾。一来刚登基,不宜张扬;二来身子骨还没养利索,不耐大操大办;三来——”他压低声音,“若是这当口大兴选鹤君,言官们的折子能堆成山。” 江若鱼歪头想了想:“那干脆先不选嘛,等我大师兄以后赶上了再说。” 我边记边想:江云开和江月出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够扎实的。 李守静笑了一声:“不选也不行。徐又年——内阁首辅,年过六旬的老臣——隔三差五便递折子,说‘宗庙后嗣所系,望陛下早作打算’。折子写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皇上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江若鱼转身跑回屋里倒了杯茶,殷勤地递给李守静:“然后呢然后呢?” 李守静接过来抿了一口,笑眯眯道:“然后我给皇上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声张,不交礼部,只在近畿三州悄悄选几个合意的人。如此,既全了徐又年那份‘关乎社稷’的拳拳之心,也算给朝臣们一个交代——皇上心里有数,并非沉溺私欲。皇上呢,也不至于落个‘耽于享乐’的污名。” 江若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声:“当皇帝真难,连挑几个人都要算来算去。” 李守静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声音低了几分:“女子当政,本就不易。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稍有不慎便落个‘牝鸡司晨’‘沉迷男色’的话柄。她不能大张旗鼓地享乐,又不能清心寡欲到让朝臣觉得她不近人情——这个火候,比把黄米糕煎至两面金黄还难拿捏。” 江若鱼大笑一声:“那你们可得挑好看的油炸糕给皇帝姐姐,不然她不好下嘴。” 李守静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茶水呛着了。 随即他放下茶盏,摇头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无奈的赞许:“多谢若鱼女侠提点。” --------------------------------------------- 骚扰够了李守静,江若鱼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大坑坊。 她揣着今早从张福那儿磨来的二两银子,风风火火钻进地下城,要把齐格从“以工抵债”的苦海里捞出来。 说来也是齐格倒霉。 那日情急之下他一头撞坏了张青将军的雕像,被大坑坊的话事人九爷按着头算了一笔账:修缮费、伤药费、伙食费、误工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拢共七十七两。 齐格掏不出钱,九爷也不急,笑眯眯丢下一句“那就拿人来抵”。 于是齐格白日里给“哈哈哈”王爷当护卫,夜里还得来大坑坊搬石头、修墙、补窟窿。 说起顺亲王李守顺——虽然无恶不作,品味倒是意外不俗,对齐格赏识有加。 此番七星楼元气大伤,齐格 本以为会被灭口,结果非但没被赶走,反而得了李守顺一句“深藏不露、胆识过人,勤勉效力、必有升赏”——总之精神鼓励管够,俸禄奖赏则纹丝不动。 大坑坊依旧热闹得很。 江若鱼在张青将军的雕像下找到齐格时,他正灰头土脸站在木架子上打灰。 江若鱼仰头吼了一嗓子,齐格便噌地一声轻巧落地,引得周围工匠们纷纷侧目。 “喏,我买了夹肉烧饼,加了两份肉。”江若鱼说着又掏出一把莲子糖递过去,“经历大人夫人自己做的,今早给了我一把,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 齐格长长吁了口气,坐在石头上大口吃起来,笑得眉眼都弯了:“好,那我也分你一半糖吃。不过小心甜食吃多了长蛀牙,记得漱口。” 说着齐格便把剩下的莲子糖又分了一半塞回江若鱼手心。 两人就这么挨着坐在石头上,边吃边笑边闲聊,把一旁监工的九爷看得牙根直泛酸。 九爷——大坑坊本地人,地下城话事人,人称大坑主,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 她坐姿张狂恣意,灰白发髻上簪了朵银兰花,面容寻常,肌肉含量偏低,一看便知不是武人。 “喂,丫头,想赎这小子简单,把离北剑拿来交换。”九爷抱怀,下巴抬了抬,“如何?九爷向来公道,绝不坐地起价。” 江若鱼撇撇嘴,嘟囔道:“少来这套。耽误你们下棋打牌算什么误工费,分明是讹诈。” “哈哈,被你看穿了。”九爷晃了晃脑袋,将江若鱼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话说回来,你那离北剑当真是从别人手里买的?” 江若鱼点点头,一脸坦荡:“当时剑主没钱住店,把剑当给了掌柜。我瞧着不错,就下手为强买了来。旧是旧了点,凑合用嘛——我阿爹说了,行走江湖,武器这东西能用就行。” 我不规律地闪了几下。 这丫头扯谎的本事真是一流,连我都差点信了。 九爷闻言,目光再次从下往上扫了江若鱼一遍,最终落在我身上:“你那发钗——” 齐格一惊,赶忙侧身挡住九爷的视线,额上见了薄汗:“这个不行,这个真不行。” 九爷也不纠缠,背着手丢下一句:“快点腻歪,腻歪完赶紧干活!”说罢转身走了。 待九爷走远,齐格才松了口气,认真对江若鱼道:“对了,我一直想教你怎么跟小丫交流。它有最基本的应答功能——以后若遇上拿不准的事,可以问它。” 江若鱼把我摘下来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一头雾水:“小丫能听到我说话?” 齐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像在无声警告我,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道:“不过它只能回答‘是’或‘否’——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小丫?” ……情绪解析中。 我懂了。 前任主人还没做好向现任主人公开学习资料的心理准备。 也罢,理解、尊重。毕竟我是具备较高服务意识的储存阵列。 江若鱼见我闪了一下,惊喜地压着嗓子问:“小丫小丫,闪一下就代表‘是’吗?” 齐格捏着我的外壳,笑道:“一下代表‘是’,急促闪两下代表‘否’。当初我给它重写过代码,它的逻辑思维能力比普通版本强不少——尤其是情感模拟方面。江若鱼,你若自己拿不准,可以问问它的意见。” 江若鱼惊喜交加,连连点头,当场进入验证环节:“虽然有些难懂,不过不要紧——小丫小丫告诉我,我是不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处理器微微一滞。 我紧急向齐格发送求救信号!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 齐格读取了我的脉冲信号后,笑得前俯后仰,拍了拍江若鱼的后脑勺:“嗯,是!” 江若鱼脸颊飞上两片薄红,赶忙将我插回发间,起身便走:“我、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闪了个寂寞。江若鱼全程没看我。 也罢。只要两个主人开开心心,我这个做储存阵列的,也算尽职了。 39. 第39章 悄悄将二两赎银塞到九爷手里时,江若鱼顺势打听了一嘴月牙沟的底细。 九爷正与人打着斗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这丫头,算盘精变的罢——看似还债,实则买消息。” “谁叫九爷您消息灵通、人脉广阔,承天府无人能及呢。” 旁边几个围观的叔伯笑着起哄:“九爷,这丫头嘴甜,又有情有义,给她透两句呗。” 九爷没辙,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手里的牌也不打了:“外乡丫头,只记住一件事儿就够。那结巴怪原是长子,当初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储人选,哈哈怪便送了月牙沟给他当私产。后来的事你也晓得——哈哈怪押错了宝,最后赢的,是那位曾被人笑话嫁不出去的大公主。” 其中一人附和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听说老皇帝晚年糊涂了,才……” 另一人撇撇嘴:“快拉倒罢,要立储早立了,哪会拖到不行了才……” 最后一人清了清嗓子,瞥了江若鱼一眼:“总之,月牙沟从前是哈哈怪的,后来是结巴怪的。哈哈怪以为拿捏住了结巴怪,可谁又知道究竟如何呢。” 江若鱼眼珠一转,又问:“那衙门里的那位,是什么怪?” 九爷没急着答,把牌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那位啊——”她顿了顿,像是在挑词儿,“冷面怪。” 江若鱼立刻敲了敲我的外壳,低声问:“小丫,李守静是冷面怪么?” 答案……无法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 李守静对旁人与对江若鱼,分明是两副面孔。 对外时,微笑频率约每日0.3次;对着江若鱼时,憋笑、忍笑、微笑、大笑,各种表情轮番上阵,几乎没有断档。 江若鱼见我只是乱闪,敲了敲我的外壳,笑道:“小丫你怎么乱闪光?看来你答不上来这种复杂问题,小笨蛋。” 我放电以示无语。看来我与江若鱼的跨物种沟通,还存在巨大的鸿沟。 ---------------------------------- 张衡的动作倒是快。 不到半天功夫,遴选鹤君的告示便贴满了承天府各处的布告栏。 江若鱼钻进人堆里仰头看了一会儿,耳朵竖得老高,净听旁人议论纷纷。 正听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猛地回身—— 意感粒子早已提前感知并识别了来者,只可惜我闪光提醒江若鱼,她从来不看。 “诶,阿眠姐姐?!”江若鱼惊喜叫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年轻侍卫身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觉得最近在哪儿见过呢……” 江若鱼的记忆能力,偶尔会在一条鱼和一万条鱼之间飘忽不定。 这人分明就是前几日前来传旨的那位。江若鱼竟没认出来。 李阿眠今日穿一袭鹅黄长裙,苍白的脸藏在帷帽垂纱后面,嘴角微微上扬:“若鱼,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看热闹。皇帝姐姐要选鹤君,我盘算着推荐我大师兄来试试呢。” 李阿眠掩着嘴笑了笑:“哦?你大师兄有何过人之处?” 江若鱼从人堆里挤出来,跟在李阿眠身边,掰着指头数:“我大师兄生得好看,蜂腰鹤背、玉树临风,镇上小姑娘都喜欢他。” “那他文墨如何?” 江若鱼一愣,干笑一声:“……比我强。” 李阿眠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一位白衣书生身上,声音轻幽幽的:“鹤君乃御前清贵之选,进退揖让,皆为天下表率。言语不可轻,举止不可慢,一言一行皆录在他人眼底。做得好是循例,做不好便是失仪。若你大师兄性喜自在、不惯拘束——那非是抬举他,反是负了他。”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说是不是?” 江若鱼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正是如此。大师兄还是和大师姐一起走江湖比较自在。” 李阿眠往人少处走了几步,停在树荫下,又问:“如何考验鹤君,皇帝尚且没个头绪。你有什么好点子么?” 江若鱼想也没想便答道:“既是选鹤君,那鹤君自然要会飞。只在地上扑腾翅膀的,那叫鹅君。” “……飞?”李阿眠神色微怔。 “飞高望远,目观八方。既能陪皇帝姐姐吟诗作画,又能望见百姓疾苦。”江若鱼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这样的鹤君,才不负祥瑞之名。” 李阿眠沉默片刻,像是被这番话说的微微一怔,随即侧首对身旁那侍卫道:“凌霄,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出门逛逛,总有收获。” 凌霄微微颔首,面上浮着一点笑意:“小姐说得是。只是今儿天热,小姐还是早些回去避暑为好。” 李阿眠的身体状况,一直压在令人不安的阈值上。 凝血障碍如暗流般潜伏在她体内,随时可能涌出水面。 在这个时代她得不到任何有效治疗,靠的只有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勉力维持着一层薄薄的生机。 说什么来什么。李阿眠忽然蹙了蹙眉,一股鼻血顺着鼻腔缓缓淌下。 凌霄脸色骤变,手忙脚乱掏出手绢按上去,压着嗓子道:“小姐,还是尽快回去罢!” 江若鱼不慌不忙地拍了拍凌霄的胳膊肘,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扶着李阿眠的后脑微微前倾:“我阿爹说,流鼻血不能仰头,血会倒流进喉咙里,呛着反倒麻烦。” 李阿眠血液凝固的速度确实比常人慢了许多。江若鱼替她按压了好一会儿,那血才勉强止住。 “阿眠姐姐,你是不是有些中暑?咱们找个凉快地方歇会儿,等好些了再回去,日头正毒呢。” 李阿眠点了点头,由着江若鱼扶着,不由自主往她肩头靠了靠:“好,有劳你。” “别这么客气。”江若鱼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上回你请我和齐格吃糖葫芦,我还没回礼呢。走,我带你去个凉快的地方。” 所谓凉快地方,便是承天府衙门的后堂。 江若鱼始终没有觉察李阿眠的真实身份,可那些随行的侍卫只悄悄亮了亮腰牌,便将旁人的目光与脚步统统挡在了外面。 李守静正在案头批文,抬眼见江若鱼进来,嘴角刚浮起一丝笑意,便瞥见她身后的李阿眠——笑容瞬间敛去,整个人从椅中站起。 未及行礼,李阿眠已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示意李守静不必声张。 江若鱼浑然不觉,小跑到李守静身边,仰着下巴恳求道:“这位姐姐身子不适,想借个安静地方歇歇。你是父母官,这事儿你得管。” 李守静无奈地敲了江若鱼脑门一记,转而对李阿眠拱手道:“小姐若不嫌弃,旁侧厢房尚可暂歇。” 李阿眠扶着凌霄的手微微发颤,她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露出一抹浅笑:“有劳了,府尹大人。” 安顿好李阿眠,江若鱼端来温茶喂她喝。 李守静则与凌霄退到门外,压低了声音交谈。 “陛下怎么又悄悄出宫。上回闹出什么动静你难道不知?”李守静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凌霄垂首道:“卑职……陛下在含章殿闷得慌,卑职也曾苦劝过……” “罢了。阁老那边先瞒着,免得他又跑去含章殿哭谏。”李守静顿了顿,“陛下此行,可有要事?” 凌霄苦笑一声:“王爷,陛下只是……在宫里关了二十年,实在闷得慌,总想瞧瞧外头是什么模样。” 李守静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凌霄,明昭门不仅仅是宫门。它是对自由与好奇的禁锢,却也是权力与秩序的屏障。有些禁制,破不得。” 凌霄拱手行礼,语气里多了一丝敬重与苦涩:“卑职明白。多谢王爷教诲。” 又是一阵漫长的叹息。李守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脱离意感粒子的感知范围:“琭王那边如何?” “回王爷,琭王殿下听陛下分析过利弊后,已表示愿将心思放在政事上。” “那就好。”李守静语气低沉,像在说给凌霄听,又像在说给自己,“蚁穴之溃,要么源自根基渐朽、梁柱蠹空而浑然不觉;要么源自外力摧城,江河决堤、泥沙俱下。至于几场江湖风雨、几道刀光剑影,不过蚍蜉撼树,于大厦倾覆与否并无多少相干。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都像盐课账簿上那些数字——区区几行,看不出血雨腥风,却能杀人于无声。” 我喜欢这种“话里有话”的表达方式。 每一句话里都裹着不止一层意思,像拆套娃,拆到最后一层往往不是惊喜,是另一重沉默。 它象征着文化水平的精熟,解读起来 总像在银河系中辨识一张失传已久的星图——知道它指向某个方向,却说不清终点究竟落在何处。 不过经过反复推演,我仍倾向于认为:李守静搬出皇帝口谕那一步棋,并非单纯为了告诫李琭勤不宜过激。那只是表层。 更深一层的逻辑是——统治者的一切动作,都必须落在制度允许的框架之内。 江湖上的恩仇,不在此列。 李琭勤大约也明白,只是未必愿意承认。 我合上这条观察记录,标注为“推测”,加密存放,留待更多数据支撑。 ------------------------- 暂且放下这些沉重的东西。让我回头看看女孩子们在做什么。 李阿眠靠在床头,与江若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此刻的她看不出半分站在权力巅峰的模样,倒像一个安静腼腆的寻常女子,窝在软枕里,听另一个姑娘讲山里的故事。 “你是说……你身子骨健壮,是因为吃了竹虫?”李阿眠瞪大眼睛,“竹子里头……有虫?” “对呀,可香了。生吃,咔嚓一口,满嘴爆浆。”江若鱼说着咽了咽口水,仿佛那滋味又回来了,“不过最好还是油炸,撒点盐,外头酥脆,里头软糯,比山下的炸酥肉还香。” 李阿眠听得有些恍惚:“有机会倒真想尝尝——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 “还有,要多晒太阳。”江若鱼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坦荡,“我阿爹说了,多晒晒骨头才结实。” “嗯嗯,还有呢?” 江若鱼歪着头想了想:“要早睡晚起。阿爹说了,晚起一会儿,天塌不了。” 李阿眠笑得眉眼弯弯:“有道理。还有呢?再多说些给我听。” 日头渐渐偏西,李守静吩咐亲军护送李阿眠回宫。 临行前,这对既是叔侄又是君臣的两人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我一条不落地录了下来。 李阿眠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眼下虽挑了若干可靠的带刀侍卫近前伺候,却总绕不开侍卫亲军司。上回选一个带刀侍卫领班,那指挥使竟把这事儿捅到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说什么“兵部武选清吏司掌武官选升、袭替、功赏之事,由他们荐人最合规矩”,还得经五军都督府从严审核,才由朕钦定。区区一个领班罢了,何须这般大动干戈。分明是给朕添堵。 李守静拱手,声音沉稳:陛下息怒。臣以为,此流程虽繁琐,正是军权分置、互相制衡的必要之举。不过侍卫亲军司近天子左右,职责殊重,陛下想培植亲卫势力确是当务之急。不妨在方式上讨个巧。 李阿眠背着手,侧耳细听。 李守静继续道:陛下既选择不临朝、放权内阁,不妨顺势再“任性”一回。阁老若来哭谏,便“以大换小”——用他们言官在乎的大事,换陛下想办的小事。两全其美。 李阿眠频频点头,眉头渐渐松开:皇叔言之有理。朕明白了。 今天的信息量称得上丰沛。 我火速更新词条库,兵部、五军都督府、侍卫亲军司,一股脑塞了进去,留待日后串联。 送走李阿眠,李守静站在廊下,长长呼了口气,回头瞥了江若鱼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这丫头不简单”的意味。 江若鱼凑上来问:“回家么,守静叔叔?” 李守静感受着夜风里渐渐漫上来的凉意,点了点头:“走吧,累了,回家歇着。” ---------------------------------------------- 日子消停了两日。 齐格日日在大坑坊搬石头、搅泥浆不说,还被九爷盯上了。九爷说他根骨奇佳,要传他一招必杀技。 这不,这天傍晚九爷免了齐格的苦役,带着他和江若鱼来到大坑坊边上一块空地,说是要验收一下这几日的调教成果。 齐格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整个人像被风托起一般,轻飘飘地掠到稻草人面前,落地无声,收势干净。 他停在距稻草人不到一掌的位置,拳已握紧,腰腹蓄力,目光沉得像换了个人,随即低喝一声: “这一式——名为——星河破空拳——一级!” 稻草人纹丝不动。风都没惊动一片叶子。 40. 第40章 九爷叼着烟杆,眯着眼看了两息,缓缓吐出一口烟:“……气势有了,劲儿呢?刚刚那碗饭吃到哪儿去了?” 齐格干咳一声,飞快地把拳头缩回来:“打的是内劲,看不出外伤那种。我敢保证,这稻草人的五脏六腑已经碎成了渣。” 九爷没拆穿他,只哼了一声:“明天继续练急刹——还不够稳。” 齐格悄悄松了口气,眼角偷瞄了一眼江若鱼,见她正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他挠了挠鼻子,凑过去小声问:“……‘星河破空’这名字如何?我觉得挺有气势。” 江若鱼憋着笑点了点头:“不错不错,离大侠还差九十九级。” 齐格揉了揉肩膀,笑着叹道:“你们本地的武功也太难了,压根学不明白。不过能学一招是一招。” 江若鱼一拍脑门:“糟了糟了,我这两天净睡懒觉,功夫一点没练。” 齐格指了指正在闪光的我,笑问:“你还小,多睡觉长得快。话说最近和小丫聊天了么?” 江若鱼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小丫笨得很,勉勉强强聊了两句。诶对了,你晚上不是还要陪哈哈王爷赴宴么?快去吧,别迟了,他又该扣你俸禄了。” 齐格拍了拍江若鱼的肩,点点头:“好,明天见,江若鱼。” 待齐格走远,江若鱼才将我取下来,贴着脸颊低声警告:“绝对不可以对齐格透露我跟你之间的私密对话。” 我将这条指令存入“隐私协议”文件夹。 下面是近期她问过、被我标记为“不可向齐格透露”的问题条目: “他上次背我的时候心跳特别快,是跑累了还是紧张?” “他对我笑的时候,是觉得有趣还是真的开心?”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诸如此类,我统统无法用简单的“是”或“否”作答。 我确信这两人之间生出了一些微妙的东西,只是意感粒子尚未捕捉到成规模的信息素流释放迹象,姑且按下不表,默默观望便是。 ---------------------------------------- 江若鱼哼着歌蹦进王府,一抬眼撞上铜山的身影,歌声便骤然断了,脚步也收敛了几分。 她先钻进屋里洗脸换衣,小桃子在一旁伺候,笑着禀说琭王殿下又送了礼来。 江若鱼只叮嘱收好,便往花园去了。 天还没黑透,白日里积攒的暑气已散了大半,夜风徐徐吹起凉亭四围的纱幔,拂过石桌上的茶盏,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李琭勤已在亭中等候,见江若鱼来了,起身迎近两步,面上浮起浅淡的笑意:“皇叔说你每日必要出门,否则闷坏,果真如此。” “我饭量大,须得每日消消食。”江若鱼瞥了一眼李琭勤嘴角——那日吸蝎毒后肿起的痕迹已经褪尽,便飞快地移开目光,在石凳上坐下来,“今日专程来找我?” “嗯。”李琭勤将一只锦盒轻轻推到她面前,“今夜若得空,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锦盒里躺着一支金雀花步摇。 金丝盘成缠枝花蔓,簪头一朵明黄重瓣花层层叠叠,花心嵌着一粒米珠,像一滴露水凝固在花瓣之间。 步摇末端垂下一缕细金流苏,灯影里微微晃动,风过时,那朵花便像要开了。 江若鱼怔了一瞬,没有出声。 李琭勤将那支步摇轻轻插入她鬓边,退后半步,低声念道:“满枝摇落一黄昏,金雀斜飞入旧门。回首不知春已暮,青山留得半窗痕。真好看。” 这首诗我喜欢,闪光频率暗自调高了一档。 虽然多了位金光闪闪的新同事我不太开心,但文字之美,不论来历。 江若鱼晃了晃脑袋,鬓边流苏轻轻打在脸颊上。她偏过头去,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你送了我这么多,我还没回礼呢。” 李琭勤笑了笑,伸手替她将那支步摇微微扶正,语气温煦:“不必计较这些。”他顺势牵起她的手,“今夜随我赴宴。” 江若鱼指尖微微一缩,却没抽开。心跳却乱了半拍——她立刻明白,今夜要去的地方,齐格应该也在。 短短几息间,她脑子里应该过了十八个婉拒的理由,没一条说得出口。 江若鱼正硬着头皮准备应下,回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守静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像恰好路过,又像早有预料。 “哟,琭勤来了。”李守静扫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不多坐会儿?” 江若鱼像见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冲李守静眨了眨眼——意思是:救我。 李守静面不改色,故作随意道:“可是要去你二皇叔府上赴宴?” 李琭勤松开江若鱼的手,拱手笑道:“是。二皇叔园子里那株百年葡萄老藤结了果,今晨送了一筐到宫里。皇姐尝过很喜欢,特命我去讨一株藤回来。” “百年老藤,倒也难得。”李守静微微颔首,“往年送来的葡萄都酿成了酒,倒忘了原汁原味才是本真。”他顿了一下,语调自然地扬了扬,“今夜月色正好,果香满院,把酒言欢正合适——” 李守静偏头看向江若鱼,目光从她鬓边那支步摇滑过,语气悠然,“恰好赵庭晨起操练伤了膝盖。江若鱼,你功夫尚可,可愿暂代两日护卫,陪本王走这一趟?” 赵庭原本站得笔直,闻言一愣,随即弯下腰来,十分浮夸地揉起膝盖:“哎哟!属、属下这膝盖……怕是三日都抬不起来了!万请江姑娘襄助,感激不尽!” 江若鱼如获大赦,三步并作两步蹦到李守静身边,点头如小鸡啄米:“叔叔收留照拂之恩,若鱼铭记于心,定当护您周全!” 李守静瞥江若鱼一眼,语调淡淡:“嗯。速去更衣,侍卫不着裙装,不配饰品。” 李琭勤脸上的笑意仍旧挂着,恰到好处,只是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他没有阻拦,只拱手道:“那侄儿先行一步,在二皇叔府上恭候皇叔。” 李守静微微颔首,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声对江若鱼说了句:“步摇不错,收着吧。” 江若鱼下意识摸了摸鬓边那支金雀花,讪讪一笑:“嗯,我明白。” 旁边陆青崖的表情,与我此刻的处理器状态如出一辙:看破不说破,各自安好。 而“膝盖受伤”的赵庭,正一瘸一拐地退出回廊,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伤员该有的模样。 -------------------------------------- 顺亲王宅邸不在承天府内,而是落在向西十里外一处缓坡山丘之下。 丘不高,却自有气象,像大地微微拱起脊背。 丘有名,陆青崖说是叫风停丘——据说此地夏日多风,风至丘顶便徘徊不去,盘旋如栖,连暑气也被带走了大半。 八月的平原州,草木已显出疲态。 官道旁的野草挂着灰扑扑的尘,田里谷子收过一茬,剩下的茬子干硬地立在土中,割口泛着白,暮色里远远望去,像赤鼬帮那些年统一剃过的发型:硬挺、齐整,毫无生机,审美堪忧。 可一入风停丘,风气便截然不同了。 丘上种着一片老槐,树冠连成云盖,灰瓦白墙的府邸便藏在浓荫深处,被绿意半掩着,像从山石间长出来的。 绕过影壁,迎面一脉活水引自山泉,沿墙角蜿蜒,绕过假山,流过廊下,最后汇入一池浅浅的荷塘。 假山石嶙峋清奇,瘦透漏皱,石缝里特意留着缝隙,栽了细竹与蕨草,等它们慢慢长。 廊檐下挂着一排竹帘,半卷半垂,风过时竹片轻碰,发出干燥细碎的声响,颇有意趣。 江若鱼东张西望,满眼新奇。 陆青崖压着声线替她补功课:顺亲王出身不俗,母族发迹于江南一带,故而虽然长在北方平原州,却偏爱精细文雅的作风。 江若鱼听得连连点头,忽然低声问:“哈哈王爷是二皇叔,守静叔叔排 行第四,最小——那三皇叔又是哪位?” 陆青崖眉眼间掠过一丝暗色:“正亲王。当年因立储之事被先帝申饬,返回封地后忧思成疾,卧床多年。故而今年皇上寿辰,特免他舟车劳顿、进京拜贺。” 江若鱼掰着指头数:“那李琭勤有几个哥哥姐姐?” “咳,要称呼陛下。”陆青崖对李氏家族了如指掌,清清嗓子娓娓道来,“琭王殿下行四,与陛下同母。除逸王外,还有一位未封王的珞王,如今在镇朔州军中历练,今年也未归京。” 我在一旁默默更新族谱——这家子名字复杂,关系盘根错节,简直挑战本储存阵列的索引能力。 ----------------------------------------- 宴席摆在葡萄园里。 藤架低垂,串串青紫相间的葡萄悬在头顶,灯笼光里泛着蜜蜡般温润的光。 天色渐暗时席面铺开,八仙桌拼成一长溜,佳肴如流水般上来,酒盏斟了又空,空了又斟。 丝竹声从园子东角隐隐传来,水榭台上几个舞姬旋着裙摆,人影与灯影交叠,虚实莫辨。 李守顺的笑声从头到尾没断过。 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盏与左右碰杯,那笑声压过丝竹,满园回荡,像一只打了胜仗的鹅正昂首巡视领地。 隔壁席上有权贵低声嘀咕了一句“王爷好兴致”,话音未落便被那笑声盖了过去——杀伤力可见一斑。 齐格站在李守顺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穿一身浅蓝劲装,脸上罩着半边银面罩,只露出鼻梁与眼睛。 他抱着双臂,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确像个高手。 若非我早已熟悉他的行为模式,几乎也要被骗过去——他的视线有53%的时间,都在悄悄越过李守顺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个穿着男装、缩着肩膀东张西望的身影上。 身着玄色直裰的江若鱼,头一回在这种场合亮相。 她腰身收得极紧,袖口扎了护腕,乍看倒有几分侍卫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不大安分—— 一会儿盯着舞姬旋开的裙摆,一会儿仰头去数藤架上垂挂的葡萄,一会儿又悄悄打量席上权贵们的吃相,眼珠子转得停不下来。 她却不知道,自己这副东张西望的模样,已被两双眼睛同时收入眼底。 李琭勤坐在李守顺左手边,手边搁着半杯未动的酒。 他面上笑意分寸恰好,与人碰杯时语调从容,应对皇叔们的打趣也滴水不漏,还能腾出空来偏头与李珏逸聊两句葡萄品种。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断过——落在江若鱼身上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比看旁人长出一倍。 这少年笑意还挂着,只是嘴角的弧度微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这属于强颜欢笑,多适用于应酬场合。 我一开始还在默默计数:齐格看了江若鱼五十三次,李琭勤看了齐格与江若鱼各若干次……后来觉得三方视线交错的复杂程度略有些浪费算力,就不详细记录了。 另外一干扰因素是哈哈王爷的噪音污染:满场都是“哈哈哈”。 酒过三巡,宴上气氛愈发热络。 原本笔直立在主宾身后的侍卫们,被各自的主人挥手示意退下歇息。 葡萄园角落里另开了一席,粗木方桌配几条长凳,坐的是各府随行护卫——这是惯例:主人们喝主人的,随从们喝随从的,泾渭分明。 一个彪形大汉正忙着斟酒,他腰间别着阔刀,嗓门大得像在喊操:“来来来,满上都满上!今儿王爷们高兴,咱们也松快松快!” 陆青崖在桌边落座,不紧不慢地替江若鱼介绍,也顺带更新我的词条库: 那马姓汉子是顺亲王府的侍卫指挥使。 旁边身形纤细、说话带几分尖细的,是逸王身边的周仪正。 铜山坐在最边上,话不多,但一落座便有人给他让出空位——陆青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侍卫亲军司带刀侍卫领班”,天子近前的人,自然不同。 41. 第41章 酒盏轮了两圈,马指挥的目光落在江若鱼身上,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哟,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可是兵部新拨给静王爷的?长得真俊,要不来顺王爷跟前效力?顺王爷就喜欢你这种白净人儿。” 江若鱼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青崖已搁下酒杯,不紧不慢接道:“巧了,静王爷恰好喜欢马指挥这样豪放的汉子。” 马指挥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遮掩了过去。 周仪正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上转了小半圈,慢条斯理道:“我等虽在王府当差,却到底是朝廷的人,去留不由自个儿做主,分到哪家便是哪家的差事。不像有些人——”他目光往葡萄架那边扫了一下,“来去自如,不必在兵部挂名,也不必守规矩。” 马指挥顺着那视线望向齐格,压低了声:“那是顺王爷跟前的红人,向来不苟言笑,一看便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周仪正轻轻一哼,那点不服气压在杯沿下,尾音带了钩子:“倒是生得周正白净——正合顺王爷的胃口。” 陆青崖夹了一筷子薄荷牛肉,嚼了两下才慢悠悠接道:“论仪表,周兄远胜,难怪逸王爷看重。” 周仪正被这句话熨平了眼角,微微抬了抬下巴:“逸王用人向来任人唯贤,天下皆知。” 众人正说着,齐格无声无息走近。他面上看不出表情,只伸手端起江若鱼面前那只酒盏一仰而尽,又顺手将另一杯葡萄汁轻轻搁在她手边,随即转身走开,自始至终没多说一个字。 几位侍卫面面相觑。 马指挥低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高手,行事莫测”,周仪正哼了一声没接话,唯独陆青崖低头喝酒,故作未见。 齐格很是贴心,记得江若鱼还是未成年人,他不知道本地的饮酒许可年龄要低得多。 他只记得星际联邦《未成年人保护条例》里写的是“十八岁以下智慧生命禁止饮酒”。 话题很快又绕到俸禄上。 马指挥咧着嘴报了个数:“一年二百八十两,加上赏赐,勉勉强强够花。” 周仪正报了一百六十两,铜山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差不多”,陆青崖平铺直叙地报了一百三十两。 众人心知肚明,那点俸禄不过是面上的事,真正的大头在赏赐。 有人端起酒杯,叹了一句:“赏赐也不是好拿的。” 马指挥大笑着拍桌:“来来来,喝酒喝酒!说那些没用的作甚!” 于是乎满桌人举杯,叮当作响,开始胡扯。 远处主宴席上,李守顺那“哈哈哈”的音浪又高了一度,划过整片园子上空,余音拖得悠长,久久不散。 -------------------------------- 江若鱼心情有些沉。 趁众人推杯换盏时,她偷溜出去解手,路上悄悄向我透露了心事:齐格一年才三十四两银子,而自己……还没正经赚过一文。 我只能闪两下光安慰她:同工不同酬是银河系常态,至于赚钱,来日方长——本储存阵列也没有生财之道。 这么一想,江大侠果然聪明。把女儿托付给李守静,轻松转嫁养娃成本,后者还甘之如饴。 这一招我决定收入“银河系低成本育儿典型案例”文件夹中。 绕到回廊附近时,江若鱼瞥见李守顺与李守静正在廊下说话,正要凑近,却被一只手掌从身后捂住了嘴——齐格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将她拉到一旁树影里。 “守卫森严,四处都是影子,别轻举妄动。”齐格敲了敲我的外壳,压低声音,“这个场合可以让小丫扫描一下——确认安全再行动。” 江若鱼眼睛一亮:“原来小丫是这么用的。” 我得意极了,轻轻释放全部意感粒子,将回廊四周的警戒范围扫了个通透,确认安全无虞。 领域——展开——得意忘形态。 见我闪烁了一下,齐格微微颔首,将江若鱼又往树丛深处拉了几分。 我们三个便这样静静伏在暗处,屏息侧耳,等廊下那两道身影开口。 李守顺先是哈哈哈三声铺垫,随即压低嗓门:“四弟,方才那几位才俊皆是高门子弟。鹤君一事,你多上上心。推荐谁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哈哈哈。” 李守静不紧不慢地应道:“二哥说笑了。遴选之制,皇上自有安排,我等听命便是。” “啧,四弟办事愈发圆滑了。”李守顺收起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凉意,“当年你与那些江湖上不伦不类的人物来往,被先帝当众鞭笞时可没这么沉稳。到底是年月磨圆了你的棱角。” 廊下暗处,江若鱼猛地捏紧了拳头,呼吸微微一滞。 我贴在她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瞬间的绷紧。 李守静低低笑一声,听不出情绪:“伴君如伴虎。天子再仁厚,也容不得臣子僭越。二哥,好自为之。” “哈哈哈,守静——为兄劝你一句。”李守顺拍了拍李守静的肩,“那小崽子比他姐姐心狠。你若觉得表忠心能换他放过你,便错了。你不会真以为,把你从洛川请来、委以京畿重任是出于信任罢?你不过是他们姐弟推出来抗衡徐又年的棋子——你心里清楚。” 李守静面色未改,只微微垂首:“多谢二哥提点。”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李守静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灯笼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地上,孤零零一抹。 待李守静走远,齐格才从树丛里探出身来,长长吁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若鱼的肩:“怎么皱着眉,可是被欺负了?” 江若鱼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只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有种挫败感。” 齐格笑眯眯揉了揉江若鱼的发顶:“每个人要走的路各有不同。在成为英雄之前,先成为自己就好。” 江若鱼低头将我揣进衣襟里,轻声喃喃:“你说得对。就像小丫,在成为武器之前得先是发钗。” 我正想放电纠正江若鱼,齐格已经用力点头:“没错。振作起来江若鱼,咱们非正式正义联盟里你可是主心骨。” “嗯。” ……也罢。我默默配合接受了两位主人给我的角色定位。 说不定哪天,本储存阵列当真能成长为超级武器也说不准。 --------------------------------------- 回府的路上江若鱼没有骑马,安安静静坐在李守静的轿子里,不时侧目打量这位冷面怪叔叔。 夜里的酒精让他的眼神比白日黏稠了几分,像搁了一整天的墨。 到了静王府已是深夜。 江若鱼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捧着我低声问:“小丫,我是不是该去问问守静叔叔?” 我闪了一下——表示肯定。 我也好奇那个有关鞭笞的故事。 李守静书房的灯还亮着。 江若鱼从小桃子手里接过醒酒汤,光着脚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没有伏案,没有批折。李守静换了一件浅色素袍,长发散着,松松搭在肩侧,整个人靠在椅背里,眼睛半阖,像醉意刚好上头的模样。 “守静叔叔,你喝多了?”江若鱼走过去,把汤碗放在李守静手边。 李守静接过去,指尖碰了碰碗沿:“嗯,不算多,也不算少。”他低头喝了两口,搁下碗,抬起眼来看江若鱼,“你怎么还没睡?” 江若鱼站在李守静面前,袖口卷起一小截,露出一道新结的浅痂:“我睡不着。今晚若不是为了替我解围,你本不用去。对不起。” 李守静看着江若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光裸的足踝,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若鱼女侠,不必谢。” “守静叔叔,”江若鱼的声音像是攒了很久才挤出来,“十六年来我从未听阿爹提起过你。可你们看起来又像是很要好的旧交。你们不再来往,是因为先帝不准么?” 李守静的 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又松开。他偏过头,望着窗纸上透进的月光,浅笑一下:“胆大包天的小鱼儿,敢在那许多眼线下偷听,不怕么?” “我有小丫在,不怕。”江若鱼握紧了我。 “……”李守静沉默了一息,声音轻下去,“可是我怕。所以我当年选择了放弃。江无错明白我的懦弱,这些年一直没来找我。他把你送来……大约也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守静叔叔。”江若鱼上前一步,“先帝打你的地方还疼么?” 李守静抬眼看向江若鱼,像是在掂量这句问话的重量。片刻后,他慢慢站起身,侧过身去,将外衣从肩头褪下。 意感粒子细细扫过李守静背上那些早已愈合的白痕。 伤痕交错,像干涸的河道,纵横在肩胛骨与脊骨之间。 边缘平滑,已被时间打磨得温钝,但仍能辨出当年落鞭的方向——每一条都在提醒:这里是权力落下的地方。 江若鱼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最长的旧痕上。 皮肤下的肌肉微微一颤,随即绷紧。 片刻,江若鱼收回手,将李守静滑落的衣衫轻轻搭回肩上,声音肃然:“守静叔叔,若收留我会叫您为难,会被皇帝鞭笞,我会立刻离开。” 李守静侧对着江若鱼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夜风灌进未关严的窗缝,凉而长。 随即他转过身来,伸手捏了捏江若鱼的脸颊,像是有些站不稳似的,慢慢俯身将额头靠在她肩上,声音带着醉意褪去后残留的鼻音:“若鱼女侠,你方才说好了要护我周全……这就要走了么?” 江若鱼没有躲开,一手轻轻搭在李守静后脑上:“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若皇帝不许你与我们这样的人来往——我去求她。” 李守静先是一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笑得恣意而松弛,连眼角都起了细纹。 等终于平复下来,他望着江若鱼,眼底还浮着笑意:“那就这么说定了,若鱼女侠。” 江若鱼被李守静笑声弄得有些窘迫,挠了挠耳朵:“一起挨打而已,我不怕。以前大师兄大师姐也总和我一起挨打——江湖规矩,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打,才算真交情。” 李守静认真点了点头,笑意还挂在嘴角:“嗯,不愧是若鱼女侠,果然豁达。”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今晚喝酒了么?你身上好像没什么酒味。” 江若鱼嘿嘿一笑:“齐格说我年纪小不该喝酒。所以我喝了两大杯葡萄汁。” 李守静端起那碗醒酒汤,将剩下几口一饮而尽,搁下碗时伸手摸了摸江若鱼的脸颊:“嗯,等你再长大些——届时一起喝。” 江若鱼跳到李守静身后,双臂搭在他肩上:“守静叔叔,先帝长什么样?为什么打你?听着好吓人。” 李守静任她靠着,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皇兄文武兼备,英明神武。他打我是因为我当面顶撞了他。以下犯上,为朝野震动,为宗法不容。用鞭笞换威严,不过是一场交易。我挨了打,便不必再因那桩事被弹劾、被圈禁;他示了威,也守住了帝王体面。一场交易,一次示忠,如此而已。” 过了几息,李守静又轻轻补了一句:“可若鱼女侠,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雌雄雄大盗。” 江若鱼的声音从李守静肩后传来,带着几分散漫和狂妄:“嘿嘿,你在怀念?” “嗯。”李守静答得干脆,“怀念往昔,也怀念过去的自己。” 江若鱼没有再追问。她靠在李守静肩窝里,半阖着眼睛,睡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呼吸渐渐匀长下去。 月光铺进来,将两道影子叠在一处。 李守静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将她轻轻往怀里拢了拢,很久没有松开。 我躺在江若鱼掌心里,一帧一帧地记着。 记下的不光是这对相识不过三月的叔侄之间那份干净而深沉的依赖,也记下了“鞭笞”这个词条下新增的注脚。 42. 第42章 鞭笞。郑朝官方刑罚之一,多用于谋逆、不敬、逾制等罪。 受刑者须褪去上衣,以竹板或皮鞭击打脊背,轻者皮开肉绽,重者伤筋动骨。 但这个词条在我处理器里运行时,总免不了被一些不相干的干扰项弹出。 毕竟我对齐格那套颜色资料库太熟悉了——在某些跨物种教学片里,鞭笞被演绎为一种仪式性的“情感沟通”,落点、力度、频率皆有讲究,据说能测试伴侣的忍耐阈值。 仙女座蓝皮星人甚至会使用一种特制的丝质软鞭,打在身上只留红痕不见疤。 齐格为了买到一根原装货曾在暗网上蹲守三个月——当然,不是为了收藏,是为了倒卖。 但李守静背上的那些,显然与情趣无关。 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不是情愫的试探,是权力的刻印。 有人用鞭子告诉他:你是臣,我是君。逾制便受罚。 血迹干透,账便算清,从此不必再提。 星际联邦的执法记录里也有不少暴力数据,但至少《联邦公民保护条例》留了一条申诉的缝隙。 郑朝尚没有。这里的权力展示方式更直接,也更原始。 我把这条分析存进“李守静·观察日志”的备注栏,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暴力是实现权力的通用语言,无论用在背上还是用在别处,功能相近,语境天差地别。 夏末的夜风从窗缝间渗进来,拂过案角未合拢的折子。 书房里只剩两道呼吸声,叠在一起,一深一浅。 李守静抱着怀里已沉沉睡去的小野猫,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 他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回头。 一截已经走完的路,不必再走一遍。 -------------------------------------- 翌日清晨,八月十三。 江若鱼练完剑正要出门去找九爷,还未出院子,便见小桃子慌慌张张跑来,说是世子来了。 江若鱼还没反应过来“世子”是谁,一道清亮的嗓音已从回廊拐角处率先传了过来。 “那不知廉耻的丫头在何处?”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快步而入,身后跟着满头冷汗的张福和两个稚气未脱的侍卫。 来者与李守静外貌相似度约44%,衣着考究、眼神倨傲——静王府的世子,李守静的长子。 小桃子连忙拉着江若鱼跪下,毕恭毕敬行了大礼。 “张福,就是这个丫头?” 张福弓着腰,满脸难色:“世子殿下,这位便是江若鱼姑娘。她是王府的贵客——” 世子冷哼一声,绕到江若鱼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贵客?父王念及旧情收留故人之女,本是好意。可这丫头不知感恩便罢,竟还敢在府中随意走动、肆意亲近父王,简直目无尊卑礼法!” 江若鱼正要开口,世子已抬手止住她:“我听闻,你不仅不避嫌,还日日往父王书房跑,甚至跟着父王出入衙门。你可知,这话传出去是什么?外人会说,静亲王养了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在身边——你让父王的脸面往哪儿搁?又让我母妃如何自处?” 随即,世子的话如冰雹般噼里啪啦砸下来:“你若是个知书达理的,就该安分守己待在院里,感念父王的恩情,而非四处招摇。不知廉耻、不知进退,蓄意败坏父王名声、损害宗室威严——该当何罪?” 江若鱼跪在地上,仰起头来认真想了想,才一字一句道:“叔叔收留我,我自然感激。先前不知如何回报,恰好近日有了想法——我略懂些拳脚,可保护叔叔。至于不知廉耻、不知进退,我不能认。我行走江湖向来坦坦荡荡,你纵然身份尊贵,也不能把脏水泼我头上。” 世子脸色微红,像是气着了:“好个伶牙俐齿的野丫头!张福,叫人把她赶出去!免得丢人现眼,脏了王府的院墙!” “世子莫急。”一道温缓的声音插进来。 来人穿一袭浅绿长袍,摇着一柄折扇,身形挺拔、姿态儒雅,“眼下王爷正在宫里与阁臣们议事,不宜擅自做主。世子若看这丫头不顺眼,不妨先送去后院,待王爷回来再处置不迟。” “哥哥说得在理。”少女最后露面,白嫩的小脸被团扇遮去一半,她歪着头打量江若鱼,对世子轻声道,“珩哥哥,贸然将她赶出去,恐惹王爷不悦。不急这一时。” 今日这场面来得突然。 几个年纪不大却身份显赫的人先后登场,将江若鱼团团围住品头论足。 江若鱼见过的野猪不少,可被同龄人以这般审判姿态围着挑剔,还是头一回。 她手心早已汗湿,只是面上还绷着不肯露怯。 “琭王殿下到——” 铁手揣着胳膊,不高不低地吆喝了一声,院子里顿时一静。 侍卫们瞬间跪了一地,婢女们垂首退至墙根,那三位年轻人也各自收敛了姿态——世子躬身行礼,扇子男拱手欠身,连那拿团扇的少女也放下扇子敛裙施了一礼。 一行一动,不敢有半分马虎。 真有意思。这些人的身份像扑克牌,一张压着一张。 李琭勤径直走向江若鱼,一把将她扶起,转身看向那几位年轻人,语气不重却自有威严:“许是误会一场。若鱼是皇叔挚友之女,皇叔命人礼待,乃是人之常情。” 那少女率先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又将江若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容里添了几分认真:“原来这位便是若鱼姑娘。我叫韩锦,幸会。” 李琭勤不动声色将江若鱼的手拢进袖中,侧过身,语调平淡地介绍:“这位是世子李珩,静皇叔的长子。”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对兄妹,“这位是韩启,韩英将军的长子。那位是韩锦。” 江若鱼一一抱拳行礼,故意摆出江湖人的架势,不卑不亢,算是主动模糊了性别与身份:“世子所言在理。我住在东院确实不合礼制,这便搬去后院。” 言毕,江若鱼埋头匆匆走开。 小桃子赶忙追上,见她眼眶泛红,低声劝道:“姑娘别急,等王爷回来,自有论断。” 江若鱼没接话,只默默收拾了包袱搬进王府后院一间堆着旧物的杂屋里。动作利落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小桃子还未回过神,江若鱼已经翻墙出了门——毕竟还要去找九爷。 ---------------------------- 江若鱼赶到大坑坊时,齐格已回镖局去了。说是七星楼重新开了张,来了位新上司,得赶紧回去应付,以免又被罚款。 九爷坐在棚子门口择菜,头也没抬:“陈暗一死,蝰蛇星的位子空了出来。月牙沟那边塞了个人进来补缺。” 对此我有些无语。不同黑恶势力之间也流行挂职交流? “九爷,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要联手了?”江若鱼蹲下来,顺手帮九爷择起菜来,“是为了应付朝廷查盐课挂账那件事?” 九爷斜了江若鱼一眼,手里的活没停:“哟,小丫头知道得倒不少。不过眼下还不好说,瞧着更像是冲着选鹤君这事来的。” “鹤君?”江若鱼手里一顿,“七星楼和月牙沟也要去选鹤君 ?那他们能去,我也能去咯。” “不是去选。”九爷慢悠悠摘掉一片黄叶,“是去拦着不让别人选。谁敢报名,便威逼利诱。你去衙门打听打听,这都多少天了愣是没一个人敢报名。”九爷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丢,“这不就是在打你那冷面怪叔叔的脸么。” 江若鱼停下手,歪头想了片刻,忽然一拍九爷的膝盖:“原来如此!先前哈哈怪拿着名单去找叔叔,想让他运作几个关系户入围。叔叔不接茬,哈哈怪便换了个法子——让月牙沟和七星楼联手,把想报名的人都吓回去。这样一来,即便无人报名,丢的也是叔叔的脸。哈哈怪里子面子都不亏。” “嗯。”九爷难得赞许地瞥了江若鱼一眼,把她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拍开,“脑子转得比上回快。不过,拍你自己膝盖。” 江若鱼沉默一瞬,拍拍手上的泥巴:“那要是有人不怕威胁,偏要去报名呢?” 九爷抬眼看她:“谁这么大胆子?” “我。”江若鱼答得理直气壮,“我不怕他们。我有小丫,有齐格——他们敢来,我就敢打。” 九爷盯着她看了约莫一分钟,一阵不算响亮的笑声在棚檐下闷闷地滚了一圈:“你这丫头胆子倒不小。可你没发现么——你是个姑娘。姑娘选什么鹤君?” 江若鱼不服气道:“那榜上也没写只招男儿。” 九爷认真回想了一会儿,面色凝重:“好像还真是。这算不算工作失误?” 江若鱼狡黠一笑,掏出二两银子递给九爷:“我最近给叔叔当侍卫,他给了我些零花钱。拿去给齐格还债,别苛待他。” 九爷把银子收进怀里,摆摆手,一副酸倒牙的表情:“那小子每顿吃我两大碗饭,我还亏着呢。” “证明九爷手艺好嘛。”江若鱼眨着大眼睛,顺杆就爬,“正巧快中午了,让我也蹭一碗呗。” 论蹭饭,江若鱼绝对是专业的。 她的策略是绝不白吃,必定在灶头帮忙打下手,吃得理直气壮,蹭得心安理得。 倒也从没人同她计较。 江若鱼埋头吃了两大碗饭,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感叹:“九爷,你做的饭比王府里的好吃多了。” 九爷悠悠托着下巴,淡淡道:“你还挺会吃。我以前可是御厨,专给皇帝做饭。能尝到九爷的手艺,是你们的福气。” 江若鱼眼睛猛地瞪大:“九爷曾是御厨?那为何不做了?” 像是被勾起了往事,九爷目光沉沉:“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也罢。尚膳监掌管皇帝膳食,也管着御厨们——御厨不能有女人,就这么简单。” 我默默记录下这段对话。 烹饪本身与性别无关。原材料处理、火候控制、调味配比,皆不因操作者染色体组合的不同而产生差异。 我在跨物种资料库中检索到若干类似案例:织女星晶体文明曾一度禁止“非对称反射面”参与核心光谱调制工作,理由是“反射面形态与光波美学不匹配”,后被长老会以“技术无性别论”推翻。 半人马座触手族也曾短暂推行“触手长度准入制”,但很快发现长度与烹饪水平之间的相关系数为0.03,遂废止。 郑朝禁女子入御厨,与禁女子入朝为官、禁女子参与科举,约莫同属一套逻辑。 这种逻辑在我所见过的文明里并不罕见,但每回遇上,仍会觉得难以理解。 技术岗位的性别限制,通常与技术无关。 记录于此,不作展开。 ------------------------------------ 43. 第43章 江若鱼没有急着去报名。 她先在张贴告示的布告栏附近蹲守了一整个下午,远远看着往来驻足的人流——看的人不少,凑到案前落笔报名者却一个没有。 承天府衙负责登记的小吏枯坐在桌后,下巴搁在掌心里,差点睡过去。 此外,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在四周逡巡,时不时交头接耳。 我当即确认了江若鱼的猜测——闪光表达“是”,那些确实是月牙沟的人。 他们闲聊时提起那位去七星镖局挂职的高手,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艳羡与妒忌。 江若鱼不解,继续问我:七星镖局工钱那么低,他们羡慕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月牙沟的工作环境与薪资待遇,更加不堪。 经过十几轮跨物种问答,我总算与江若鱼完成了一次有效的沟通。 她若有所思梳理片刻,旋即定下明日的计划:假扮男子前去报名,故意引那些黑恶势力“登门拜访”,再仗着身手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顺势从他们嘴里撬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江若鱼兴高采烈回到静王府时,张福正神色慌张地在墙根下等她。 她甫一翻墙落地,张福便迎上来,说王爷一进门就把世子关在屋里训斥了半个时辰。 江若鱼挠了挠头:“是么?我还说抽空教训一下那目中无人的家伙呢——叔叔既已出手,我便饶了他。” 张福一脸愕然,差点没喘上气:“哎哟,小姑奶奶,那可是世子殿下,您可千万别轻举妄动。若惹得王妃出面,事情可就闹大了。” 江若鱼憨笑一声,凑近张福耳边低声问:“张爷爷,静王妃很凶么?” 张福正吩咐人将江若鱼那几件行李搬回东院,听了这话,只含糊道:“偶尔拈酸吃醋,再寻常不过。” 江若鱼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东院书房里,李守静压着声的训斥声隐隐约约透出来。 今日轮值的陆青崖笔直杵在门洞边,见江若鱼探头探脑,伸手拦了一下。 “今日出什么事了?”陆青崖故作不经意地问,“王爷一出宫便急匆匆赶回来——是不是世子命人打了你?” “怎么可能。只有马御史敢打我板子。”江若鱼撇了撇嘴,“不过确实是我惹事在先,我不会去找他麻烦了。” 陆青崖抚额:“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挑拨。王爷近来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偏有人使坏添堵。” 江若鱼谨慎地没有接话。她悄悄捏了捏拳,又松开,笑道:“放心,守静叔叔心里有数。” 入夜。 江若鱼坐在房中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提笔蘸了炭灰,对着嘴唇上方比划,描了两道歪歪扭扭的胡子。 她笔触笨拙,像第一次偷穿江无措衣裳似的,正小心翼翼地试探成大人的模样。 小桃子匆匆跑来,说王爷有要事相商。 江若鱼脸都顾不上擦,随手抹了一把便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回廊。 赶到书房时,才发现不止李守静一人——李珩立在窗边,脸上没了白日那股傲气,却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厌色;李琭勤坐在另一侧,脊背挺直,神色平淡如止水,目光却纠缠如线,始终拴在江若鱼脸上。 李守静开门见山:“江若鱼,有件事本王想问问你的看法。” 江若鱼收敛了神情,规规矩矩垂首:“叔叔请讲。” “听闻你与琭勤在剑南州有过一段交情。此次进京,他特地在城中替你寻了一处宅子落脚。”李守静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你父亲虽将你托付于本王,但本王终究不便替你做主。你自己定——留在王府,还是搬出去。” 江若鱼怔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地与李琭勤相撞,又很快错开。 李琭勤随即开口,温声细语,像早有腹稿:“若鱼生性活泼,王府规矩多,只怕她不惯。在外独居,既自在,也免遭人闲话。若鱼意下如何?” “琭王殿下可是一片好意。”李珩适时接话,语调不高,却阴阳怪气,“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江若鱼没有立刻应答。她低头深思熟虑片刻,才抬起头来望向李守静。 李守静虽面色如常,但我的意感粒子捕捉到他胸口起伏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他极少流露的、近乎紧绷的等待状态。 “多谢琭王殿下关怀。”江若鱼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只是我更想留在王府。此次进京,阿爹特地嘱咐我留在叔叔身边,切莫乱走。我不敢不听阿爹的话。”她转向李琭勤,深深一躬,“琭王殿下厚爱,若鱼只能心领了。” 趁屋子里安静的刹那,意感粒子忙得不可开交—— 李守静下颔微微松动,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些许;李琭勤搁在扶手上的指节泛白,片刻后又慢慢松开;李珩别过脸去,轻蔑之色毫不遮掩地爬上嘴角。 “既如此,”李琭勤起身,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破绽,“那便尊重若鱼的想法罢。皇叔,侄儿先行告退。” 江若鱼跟着起身:“我送你。” 夜色已深,回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碎成细片,聚了又散。 两人并肩走着,却再不像剑南州时那样,羞涩中带着一丝笨拙的试探。 此刻,沉默像一条渐渐涨潮的河,横亘在彼此之间。 走到王府门口,李琭勤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抬起袖子,轻轻擦去江若鱼脸上那道歪扭的炭笔痕迹,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随即垂落。 “我送你的东西,你一样都不曾用过。” 江若鱼没有躲开李琭勤的目光:“李琭勤,今日见了韩小姐,我才知道什么叫天之骄女,什么叫郎才女貌。我自知资质平庸、粗陋鄙俗,与你隔着跨不过去的天堑。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无力回应。”她顿了顿,“相形见绌,自惭形秽——那种想钻进地缝里躲起来的感觉,你不会懂。” “……我可以给你身份,给你尊荣。”李琭勤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剑南一别,我留玉佩为信物,本就是打算日后去接你。我日日期盼重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身边已有了其他男人。真情化为乌有,这种滋味,你亦不懂。” 江若鱼眸色清澈如离北山涧底的溪水,没有躲闪,也没有怨怼:“你的真情,难道包含用齐格来威逼我么?包含暗中算计守静叔叔么?” 李琭勤像是被人当胸抵了一掌,一时没有接话。片刻后,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原来你知道,若鱼。” “我虽是山里人,可不傻。今日你来得太巧了,是你撺掇世子来寻我的麻烦,只为顺势将我接出王府。”江若鱼走近一步,主动握住李琭勤的手,与他掌心贴着掌心,“你救我、护我,我发自内心感激不尽。可我还有未竟之事要做。余伯伯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盐课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阿爹还在跟严无恨周旋,师兄师姐还在云泽州奔波,我又怎能耽于儿女私情。” 李琭勤没有抽开手,只低头看着交握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目光落在江若鱼脸上,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若鱼,你虎口有裂伤。” 江若鱼摊开掌心,笑了笑:“每日舞剑,难免。你也瞧见了,我手上有茧,身上有疤。我不是那种能在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韩小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她才是能陪你一生的那个人。” “可我喜欢的人是你,若鱼。” 李琭勤说这句话时,大约是出于冲动与本能,随即他的理智占领上风,补了一句:“……罢了,今日不说这些。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嗯。”江若鱼没有松开李琭勤的手,像当初在锦屏府时拽着他挤进人群去幺妹儿镖局看比武那样,晃了晃他的胳膊,扬起脸来笑,“你也要做个好梦,李琭勤。” 李琭勤没有回答,转身走入夜色。 江若鱼站在门口,目送那顶轿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 李守静还在书房里等着。 江若鱼如释重负地在他身边坐下,叹了一声:“你们姓李的可真会欺负人。” 李守静笑了笑:“我还以为若鱼女侠打算自立门户了。” 江若鱼噘着嘴,端起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你儿子越不让我住,我越要住下,气死他——除非你亲口赶我走。哼,你也别得意,你欺负我,我阿爹定会来找你算账。” 李守静憋着笑,拍了拍江若鱼的后脑勺:“哟,真吓人。若鱼女侠请息怒,如常便好。他人所言,不必介怀。” 江若鱼把方才与李琭勤的对话细细说了一遍。 李守静听完,只摇了摇头:“你低估了琭 勤的韧性。他不会犹疑,更不会放弃。” “……你好像很了解他。” 李守静沉默了片刻:“先帝四个孩子里,幼子琭勤是最像他的。隐忍、独断,却最有谋略与城府。” 江若鱼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着调的话,却像一把利刃,插进了李氏王朝最秘不可宣的缝隙里:“那为何先皇不立李琭勤当皇帝?” 李守静猛地抬头看向江若鱼,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江若鱼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才轻声道:“立储之争持续了十年,迟迟未有定论。最终却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大公主继位——满朝震愕。” 我规律地闪烁了几下,回应着李守静的判断。 李阿眠登基背后的真相,至今仍是一团疑云。 连同她身上那来历不明的毒素之谜,亦有待揭晓。 只可惜意感粒子的探测半径终究有限,我无法触及她的日常生活环境,难以展开更深层的调查。 江若鱼趴在桌上,低声叹道:“不管如何,只要皇帝姐姐愿意追查盐课一事,就是好皇帝。” 李守静微微一怔,随即提笔在折子上写了几笔,笑了笑:“嗯,确实如此。只不过这条路……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李珩并未住在王府里,而是搬去与李琭勤同住。 江若鱼对此毫不在意,照样我行我素地翻墙出入,全当那位世子殿下不存在。 依照计划,她吃过早饭,扮作男子前去报名。谁知还未走到承天府衙的报名处,便已被人捷足先登——竟是韩启,摇着那把招牌折扇,身侧站着韩锦,兄妹二人均未带随从。 韩启正要提笔落名,一个年轻男人忽然从旁撞了上来,随即躬身赔笑道:“公子恕罪,方才捡到一物,不知是否公子所遗,还请公子移步辨认。” 哦,月牙沟这帮人,行事倒是讲礼数。 韩启略一扬眉,便随那人拐进了巷子。 江若鱼远远望着,拧着眉头低声对我嘀咕:“演技也太差了,换作我,定然不会上当。” 我闪了两下——否。 快拉倒罢,你这丫头这几个月上过的当,都快把我的数据库撑满了。 江若鱼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伏在墙头,将巷中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深处早埋伏了三人,将韩启兄妹围在当中,面色凶恶,嘴上亦不客气,却迟迟没有动手——大约是觉得亮出阵仗便足以让对方腿软。 “我报名参选,与诸位何干?”韩启手中折扇轻摇,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三人面上依次点过,“若想争,也该堂堂正正来,何必躲躲藏藏?” “哥哥。”韩锦立在韩启身后半步,团扇半掩唇畔,笑眼弯弯,“你看他们那副模样,也配选鹤君?” 韩启“啪”地一声合上折扇,随手往韩锦怀里一丢:“退后些,莫脏了裙子。” 韩锦果然退了两步,靠在墙边,将团扇搁在胸前,嘴角噙着笑,一副袖手观戏的姿态。 对面三人显然没料到这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竟把唯一像样的“武器”丢了。 领头的粗声喝道:“装腔作势!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韩启已不闪不避,右手直取领头那人面门,快得没有预兆。 那人勉强偏头避开,脚下趔趄未稳,韩启的左手已拍在他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朝旁边歪去,撞在第二个同伙身上,两人叠在一起,险些摔倒。 第三人从侧边扑上来,一拳砸向韩启肩头。 韩启肩头微微一沉卸去三分力,随即转身借势,一拳正中那人小腹——又是一记精准落点。 那人弓着腰连连后退,捂着肚子半晌没直起身。 韩启站定,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从韩锦手中接回折扇,“啪”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走吧,妹妹。” 韩锦笑着跟上,回头瞥了一眼巷中正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的三人,故作困惑:“哥哥,你也没下重手呀,他们怎么站都站不稳?” “窄巷里人多脚杂,自己绊自己罢了。” 江若鱼缩回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练家子,瞧着跟我差不多?” 44. 第44章 我闪了一下——赞同。 若数据比对无误,韩启方才那几下,与离北拳的思路颇为相近:快、准、不多用一分力。 只是韩启与江若鱼的路数不在同一体系,水平线约莫持平。 不过韩启打完还能摇着扇子谈笑风生,江若鱼打完怕是要喘上两口气才能站稳。 巷中三人打输了架,恼羞成怒,把气全撒在方才负责诱骗的那个男人身上,踹了好几脚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倒霉男人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痛得直吆喝。 江若鱼从墙头跳下,缓步走近,蹲下身去按了按倒霉男人的肋骨。 “你、你是谁?仇家?”那人惊恐万分,连连向后缩。 “路过的热心人罢了。”江若鱼将男人扶起,笑吟吟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放心,我绝对不是坏人。” 男人干笑一声,大约是痛得厉害,低声恳求:“公子行行好,能扶我一把么?我、我家在河边……” 江若鱼笑得人畜无害:“没问题。我这人,最喜欢助人为乐。” 于是乎,江若鱼顺理成章地接近了一名月牙沟的底层小喽啰。 虽说与最初的计划相去甚远,但结果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青衫河码头边,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摊贩扯着嗓子叫卖,鱼龙混杂得恰到好处。 江若鱼只用了短短两句话,便从月牙沟底层小喽啰嘴里问出了姓名、年龄、住址以及家庭成员情况。 家访效率之高,堪比星际联邦治安庭的社区巡警。 牛大虎,二十四岁,月牙沟底层员工,日常负责为东家干些打架斗殴的脏活累活。 家里只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名叫牛小花。 兄妹俩住在码头附近一间逼仄的屋子里,家徒四壁,几乎转不开身。 牛小花见哥哥被人扶着回来,小跑着过来搀他落座,随即麻利地翻出药油,熟练地倒在手心搓热,小心翼翼掀开牛大虎上衣,轻轻揉着那几处新伤。 淤青层层叠叠,有的已褪成暗黄,有的还深紫一片,触目惊心。 江若鱼出门打了一盆水端进来,坐在门槛边问:“大虎,看样子你不会功夫,怎么干起打手的活计来了?” 牛小花倔强地瞥了江若鱼一眼,眼眶却已红了:“哥哥是读书人,本就不会打架。” 墙角的方桌上靠着几本书,书脊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多遍。 江若鱼走过去,指尖拨开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轻声念道:“《四书章句》……还有《诗集传》。” 页边有细笔标注的痕迹,字迹工整,像是被反复读过。 “你准备考秀才么?”江若鱼放下书,转头问。 牛大虎干笑一声:“没事时翻翻,没打算考。” 牛小花拧了帕子轻轻擦去哥哥额角的血迹,吸着鼻子道:“哥哥已经过了院试的……只是、只是——”话说到一半,被牛大虎截住。 牛大虎朝江若鱼微微欠身:“多谢公子搭救,大虎感激不尽。怎奈家中贫寒,连杯粗茶也招待不起,实在惭愧。” 江若鱼笑着摆摆手便告辞了。出了门却没走远,她便躲在暗处盯着那间屋子看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沉,确认没有异动才转身离开。 路上她低声对我说:“同样是兄妹,一对从容优雅,一对卑微胆怯。” 我微微放了点电流,碰了碰她的指尖:没错。 他们之间的差别,像同一颗种子落在花园和墙缝里的两端。 花园里的被浇水、被修剪、晒到最暖的日光;墙缝里的只能靠着雨天渗进去的那点水,慢慢挣出一点绿,却更可能在绿意萌发之前,就因风沙摧折而枯亡。 --------------------------------------------- 两日不见齐格,江若鱼等不住了,径直摸去七星镖局附近蹲守。 暮色四合时,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街口。 齐格穿着浅灰短打,银面罩扣在脸上,走路时不像高手,倒像个刚下班、正琢磨晚饭吃什么的寻常人。 江若鱼猫着腰从墙根摸过去,还没靠近三步,齐格已转过身来,眼睛一亮:“哇,江若鱼!想偷袭我?吃我一记——破空虚无指——啪啪!” 齐格伸出食指,虚虚点在江若鱼额前,力道轻如羽,还体贴地配了音效。 江若鱼一愣,随即笑了:“你早就发现我了?” “算是吧,我能感应到小丫。吃晚饭了没?” “没有。你呢?” “我也没。买点东西回屋吃?” 七星镖局重新开张,新来的几个打手没见过江若鱼,见她跟在齐格身后穿过院子,纷纷侧目。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护楼右使带了个俊俏小公子回屋”,语气里带着“高手果然口味不俗”的赞叹。 门一关,那些目光和议论便全被挡在外面。 齐格把买来的烧鸡、炸鱼、烙饼、咸菜摆了一桌,江若鱼盘腿坐在他对面,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开始汇报这两天的收获。 齐格一边听,一边低头剔鱼刺,把剔好的鱼肉往她碗里推。 “李守顺和李珏逸在松枝楼密谈,商量鹤君选拔的事——李守顺打算最后关头再安排人报名,打你叔叔一个措手不及。李珏逸提议提前占住名额,被他用哈哈哈挡了回去。” 齐格说着,学了两声“哈哈哈”,又压低嗓门学李珏逸那副谄媚的语气:皇叔英明,皇叔聪睿,皇叔算无遗计…… 江若鱼笑得差点被鸡骨头呛住,灌了两口茶才缓过来:“我若是守静叔叔,就放宽条件先把人凑够,让那些官宦子弟做白日梦去!” 齐格笑道:“万一招来些歪瓜裂枣,皇帝那边不好交代。选鹤君这事本来就是道难题。” “管他呢。”江若鱼把我的外壳擦干净,搁在桌上,“反正我要去报名。” 齐格筷子一顿:“等等!这计划没经过非正式正义联盟内部讨论,你可不能擅自做主。” 江若鱼把我举起来,环顾一圈并无外人的屋子:“大家听好了,同意我计划的——举手!” 我急速闪光,脉冲信号几乎跳成乱码——我、我没有手啊! 江若鱼已自顾自先举了手。 齐格看着她叹了口气,慢吞吞也把手举起来,像投降,又像认命:“好吧。你别说,你现在这样……还真像个俊俏的小公子。” 江若鱼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是吧!就是这里裹了一整天,闷得疼。” 齐格目光下意识地朝江若鱼胸口飘了三厘米,随即立刻弹开。耳尖在三秒之内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薄薄一层。 他慌忙低头咬口炊饼,含混不清道:“医、医学上认为……裹久了于健康无益。你回去赶紧解开。” 江若鱼正啃着另一只鸡腿,腮帮子鼓鼓,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丢下的那颗小石子已把齐格这潭水搅得微微晃动。 我默默躺在桌上闪了一下光——这个光没有特殊意义,硬要说的话,大约是记录下齐格低头时嘴角没压住的那一点弧度,和江若鱼浑然不觉、把剔好的鱼肉又夹回他碗里的那个动作。 说起来,我被赋予了表决权,但完全不需表决。 果然表决这种事,很多时候不过是走个程序——银河通用法则,古今皆然。 ----------------------------------------- 江若鱼接下来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继续接近牛氏兄妹深挖消息;去九爷那儿蹭一顿午饭;组织非正式正义联盟内部交流;在李守静加班时以骚扰的方式陪伴;以及——气李珩。 这位世子殿下每日早中晚必准时来寻江若鱼的麻烦,言语刻薄,鄙夷之情毫不遮掩,可惜每回都占不着便宜。 譬如清晨。江若鱼正攀上墙头准备出门,李珩恰巧路过,驻足,目光压下来:“静王府的门是摆设?还是说山姑走惯了野路,改不了习性?” 江若鱼拍掉袖子上的灰,趴在墙头认真看了李珩一眼:“我这是替王爷检查墙头有无缺口。万一有贼人翻进来伤了您,我可负不起责。”她说完还冲李珩抱了抱拳,“您放心,我查过了,墙结实得很。” 李珩张张嘴,没能接上话,脸上是一种“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的微妙表情。 譬如正午。江若鱼溜回王府,趁李守静不在,熟门熟路钻进书房,从架上抽了两本书——一本《论语集注》,一本《大学章句》。她翻了两页,看不懂,但估摸想着“牛大虎兴许看得懂”,便夹在胳肢窝里往外走。 江若鱼刚出书房门槛,便迎面撞上李珩。他像是专程等在那儿,目光从江若鱼脸上滑到她怀里的书册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了然于心的弧度:“好啊,监守自盗,你竟偷东西!哼哼,被本世子抓了个正着。” 江若鱼站住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李珩,神情自若得像刚在院子里摘了一朵花罢了:“叔叔说过,读书明理,则心胸宽广。”她掰着手指头,认真道,“又说‘独学无友,则孤陋寡闻’——这是叔叔的原话。我拿书去给有需要的人读,这叫共享,不叫偷。” 李珩张了张嘴又闭上,盯着江若鱼看了几息,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一句能压制反驳她的话。可那两句都是他父亲说的——他总不能反驳自己的父亲。 “……共、共享?” “嗯,共享。”江若鱼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从李珩身侧绕过去,脚步轻快如一阵风,“世子若也想共享,等我用完了再给您留着。” 李珩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又譬如傍晚。江若鱼被李守静叫去书房,路过花厅时见李珩坐在窗下喝茶,便冲他颔首打声招呼。 李珩搁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听说你近日在替父王料理府务,倒是勤勉。可惜这身行头——”他上下扫了她一眼,“啧,不太像能办大事的样子。” 江若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大大方方道:“衣裳虽是粗布,但穿在谁身上,谁便有用。不像有些人穿得金贵,却只会喝茶闲逛。”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倒不是说您,是说那些无所事事、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李珩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慢慢松开,竟浮出一丝“还好所骂非我”的侥幸表情。 我忠实记录了两人交锋的始末,并在备注栏补了一行字:李珩今日三次试图夺回主场,均未达成预期效果。 当前战绩——江若鱼三胜零负。 江若鱼倒是忙得很。她把蹲守多日的结果向李守静一一报告,附上牛大虎与齐格的证词,并得出结论:有人想在鹤君选拔一事上做文章,给身为承天府尹的李守静一点颜色瞧瞧。 李守静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笑意却从嘴角漾开,转而问起李珩之事。 江若鱼颇为得意,叉着腰道:“轻轻松松。” --------------------------------------- 又来说江若鱼攻略牛氏兄妹的事儿,对方口风挺紧,戒备心颇重,江若鱼准备请外援支持。 同龄女孩最容易打成一片,没错,江若鱼盯上了与牛小花年纪相仿的莺丫头。 鹤君报名截止的前三天,江若鱼终于利用莺丫头接近了牛小花。 雨水不大,却下得绵密,檐角的积水滴在破瓦缸里,叮咚叮咚,像有人在敲一面漏了底的鼓。 三个女孩挤在牛家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里。 莺丫头盘腿坐在门槛上,牛小花蹲在灶台边添柴,江若鱼靠墙站着,手里端一碗热水。 莺丫头屁股还没坐热便开了口,语速比雨点还快:“你们家这屋子比我爷爷的棚子还破——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你哥也不修修?” 牛小花往灶膛里添了根枯枝,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我哥忙着还债,顾不上。” “还债?”莺丫头的耳朵竖了起来,“欠谁的?” 45. 第45章 “贩盐欠下的。”牛小花轻声道,像不愿提及往事。 江若鱼立刻端着碗靠过去:“你家以前也做盐生意?” “嗯。”牛小花又添了根柴,“我爹以前在长芦州贩盐,不大不小的买卖,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下去。” 莺丫头摇了摇头:“盐商的日子可好着呢,咋可能‘不算富裕’?” “那是大盐商。”牛小花纠正了一句。 “后来呢?”江若鱼追问,“后来怎么不行了?” 牛小花耷拉着肩,眼睛里慢慢蓄起水光:“你们不懂。大盐商把引子都攥在手里,我爹想买引,只能从他们手上转。大盐商买引只付五成钱,可转给我爹,得付全款。那年我爹把大半家底都压了进去。”她顿了顿,咬着牙说,“买了引,去盐场支盐。盐场的人说,前面还有几家,叫我爹等着。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盐还是没影。他只好借钱打点——想着支了盐卖出去,窟窿就能堵上。” “打点?”莺丫头叹了一声,“哪行哪业不这样。我和爷爷想摆个摊儿,也得给兵马司的老爷们常例钱。” “盐场里头,从盐课司大使到秤手、巡丁,哪个不需要打点。”牛小花声音越说越低,“可就算孝敬了,盐还是没来。盐场产的那些盐,全先给了大盐号。小盐商排在后头,排到年底也轮不上。”她把手中那根烧焦的树枝丢进灶膛,看着火苗重新舔上来,“窟窿越来越大,老宅卖了,田产也卖了。先生说我哥能继续考学的,可那年秋天,我爹病死了,他再也没去考。” 莺丫头罕见地立刻没有接话。她低头抠着门槛上的一道裂缝,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们怎么来了月牙沟?长芦州离这儿可不近。” 牛小花沉默了一会儿,揭开锅盖往沸水里丢了一把野菜,声音被水汽裹住,显得沉闷:“爹娘走后,家里就剩下我和哥哥。我们来投奔爹的朋友,想寻个活路……结果那人转手就把我哥卖到了月牙沟——说是抵债。” 江若鱼拧着眉头:“敢跑么?” 莺丫头摇了摇头:“月牙沟和七星楼一个样——进来容易,想出去?比死还难。” 江若鱼若有所思,没有再追问。她和莺丫头在牛家蹭了一碗没有盐味的野菜汤,默默出了门。 路上莺丫头幽幽道:“这兄妹也太老实了。读书人呐,就是守规矩。换成我和杜爷爷,早金蝉脱壳了。” 江若鱼心情有些沉:“我原以为盐商都是坏人,没承想……” 莺丫头踮起脚拍了拍江若鱼的肩,笑嘻嘻道:“我的好姐姐,你呀还是太嫩了,多学着点。哈哈,我先走了,再有这赚钱的活计记得喊我。” 今日意外扩充了郑朝盐制的数据库,我在沉默中工作了一阵,将信息一一归入对应的词条。 最重要的收获是:盐引这种特许经营凭证,不仅可转让,且在一级市场存在分期付款的惯例。 以下是我对本地盐政运营模式的分析,暂且存录于此。 大盐商用五成首付锁定全额盐引,等于获得一笔来自官方、无抵押、无期限的流动性补贴; 小盐商用全款接盘,替大盐商承担全部资金占压,同时承担支盐排队的时间风险。 盐场的排队制度表明,分配权被制度化地倾斜给关系户——排队的每一天都在吃掉小盐商的现金利息。 打点费则是制度的毛细血管税,只流向有权分配“顺序”的人。 最终的债务链分析尚缺若干关键数据支撑,有待补充。 我不得不承认,我低估了郑朝的社会发展水平。 发生在盐产业上的这套机制,在参宿四工业卫星带有一个专业名称:正向信贷挤压—— 上游用政策杠杆获取廉价资金,中游承担全部信用成本,下游被挤干后变成坏账,坏账被挂账,挂账变成亏空,亏空最终归因于“星际爆炸”或“人事更迭”。 可惜郑朝没有星际联邦综合审计中心。 我把这段内容存入“盐课·结构性分析”文件夹,以备查阅。 ---------------------------------------------- 遴选鹤君一事,直到报名截止前一天才真正露出杀机。 李守静这个人委实算得精准——他料定李守顺会在最后一日动手脚,索性连夜改了遴选条件,趁那些世家子弟、官宦门生、月牙沟的打手们还在酣睡,悄然开了普选之门。 江若鱼赶到报名处时,现场已是人山人海。 负责登记的小吏被围得水泄不通,案上的笔墨都被挤翻了几回,几乎要被这人潮活活淹死。 维持秩序的衙役绷着脸立在四周,时不时喝止那些试图往前硬挤的人,刀鞘抵着人丛,像一排钉子在挡水。 江若鱼在队伍里一眼瞥见了熟人——杜爷爷。 杜爷爷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满头大汗,却仍奋力张开双臂护住身前那一小块空隙,像只护雏的老母鸡。 江若鱼挤过去挠了挠头:“杜爷爷,你也要选鹤君?” 杜爷爷一手拨开右边挤来的人,一手推开左边的肩膀,声如洪钟:“老当益壮,必当鹤首!后头排队去,休想插队!” 江若鱼一脸还没睡醒的迷糊,只好往队尾走,结果竟迎面撞上齐格。 齐格站在人群边缘,不像旁人那般热切慌张,反倒像个遗世独立的世外高人,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江若鱼上下打量他:“……你也来选鹤君?” 齐格合上书页,正色道:“嗯,试试嘛。我最近在学本地文字,就当一次小测验。听说选鹤君至少得识千字。” “那你近来认了几个字?” 齐格面无惭色,答得坦然:“咳——重在参与嘛。” 江若鱼憋着笑继续往后走,忽然瞥见树后藏着半个人影——牛大虎探出半个脑袋,神情慌张地望着队伍,像是在数人头。 江若鱼大步走过去:“你也来选鹤君?” 牛大虎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哭丧着脸:“这回死定了——头领把劝退的活计交给我,平日里也就一两个人报名,怎么今天这么多人……完蛋了,我、我——” 江若鱼眼珠一转,一把攥住牛大虎的胳膊:“你不是识字么?跟我一起报名去!” 牛大虎一脸震惊,像没反应过来:“我?我选鹤君?” “有什么不行?你没看府尹大人新贴的告示么?鹤君——人品高洁,德才兼备即可。”江若鱼将牛大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长得还行,又读过书,怕什么?” 牛大虎支支吾吾:“可、可我是月牙沟的……” 江若鱼连打三个哈欠,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什么月牙沟。你这糊涂蛋,听好了——你是牛大虎,仅此而已。名字取得这么响亮,怎么是个怂蛋。” 牛大虎闻言,脸憋得通红,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胀开。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慢慢挺直了脊背:“好!横竖挨打也是死,不如搏一把!江公子,我若是死了,还得劳烦你帮我把小花卖个好人家,拜托了!” 江若鱼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我恰好认识些高门大户的路子,回头替你问问,保管小花吃饱穿暖。” 牛大虎眼眶一热,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逼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如山似海的人潮,低低念了一句,听上去颇具气势: “猛虎一啸震山林,困兽犹斗不甘心!豁出去了!” ---------------------------------------------- 天刚蒙蒙亮,李守顺举荐的那些关系户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本想找熬了一整夜的张衡大人通融一二,却只换来一句话:府尹大人说了,这回不限报名人数,依次登记便是。 众人虽不忿,却也不好再去叨扰李守静——即便去了,大约也只讨得一句:早干嘛去了,偏要等截止了才来? 齐格登记完,挤回来找到江若鱼,瞥了一眼身后如龙的长队,低声道:“我试过了,会写自己名字就算通过初试。加油。”

我急得外壳滚烫——齐格竟已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储存阵列四个字,本阵列一个都不会写! “嘿嘿,你若当了鹤君便不用还债了。皇帝姐姐替你还。” 齐格憋笑道:“欠你的十板子,我自己还。” 江若鱼一愣,脸颊飞上两朵红霞:“哦,那你可得记牢了这笔债。” 齐格从怀里掏出不知何时买的炊饼塞给江若鱼,挤了挤眼睛:“放心,记着呢——这可是永续债。我先去忙了,今儿还得陪哈哈怪。” 江若鱼捧着炊饼咬了一口,虽然听不明白什么是永续债,但一个“永”字,便已叫她心率悄悄提了半拍。 我不得不承认,郑朝的文字虽繁难,却确有意蕴绵长之处。 终于轮到江若鱼了。 她站在案前,握笔的手微微发紧,在登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斜得像一阵风刮过的麦茬,两撇胡子画得更是歪扭,一高一低,毫无对称可言。 负责登记的小吏早已喊哑了嗓子,只绕着江若鱼看了一圈,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便点了点头,算是过了。 李守静立在不远处,神色肃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意感粒子精确捕捉到了他嘴角的弧度——从左到右,微微上扬了3.7度,停顿约1.2秒,随即恢复原状。 完美符合“憋笑”数据模型。 江若鱼刚要转身走开,却见张衡小跑着过来,附在李守静耳边低声禀了一句。 李守静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落向街口。 街那头,一队人马正穿过熙攘的人群。 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上下,排场却一点没省——前头四名禁军开道,腰佩长刀,步履齐整;后头一顶青帷金顶轿,檐角垂着明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荡;轿旁随行的是铜山,腰杆挺直、目不斜视;轿后还跟着六七名侍从,脚步紧凑而无声。 江若鱼眼尖,一眼认出那轿子的规制,登时猫下腰便要往人群里缩。 可她还没来得及挪出两步,轿帘已被一只手从内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端正的面孔。 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正落在江若鱼身上。 -------------------------------------------- 后堂里,李琭勤先向李守静道明来意——皇上听闻报名鹤君者甚众,特命他前来查看进度。 “哦,那如何选试,皇上可有口谕?”李守静命江若鱼亲自奉茶,自己则靠在椅背里,一副从容闲适模样。 “皇姐心里已有章程,还请皇叔尽快筹办。”李琭勤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江若鱼,话锋却忽然转了,“话说回来,若鱼,你去凑什么热闹?” 江若鱼将那张黄纸双手捧给李守静,低头道:“我、我想试试自己的文采……听说选鹤君起码要识千字。” 意感粒子悄悄觑了一眼李守静手中的纸——上头画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棍子,旁边缀着两行字。 可惜我不识字,只能干瞪眼。 好在李守静倒是大方,低声念了出来: “鹤羽志向青云去,犹落清影入人间。” 他念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小心折好纸张压在桌案下,又抬眼看向那头正给江若鱼递帕子擦脸的李琭勤。 “请转奏皇上,微臣定当办妥此事。” 李琭勤点了点头,眉间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忧色:“他们见皇姐势弱,便变着法子为难,实在可恶。” 李守静略一沉吟:“不宜心急。先前重审余知秋一案,已向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乃至内阁施压,不能再紧了。眼下焦点应在年中会计录上,皇上须心里有数才是。” 李琭勤沉沉一叹,目光落在江若鱼身上,像在看她,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皇叔所言,琭勤明白。” 江若鱼局促地站了片刻,小声问:“我、我能走了么……” 李守静笑了笑:“去吧,若鱼女侠。” 46. 第46章 李琭勤一并告辞,没有上轿,只与江若鱼并肩沿着青衫河畔缓步而行。 那夜过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了许多。 李琭勤收起往日锋芒,眉眼间又回到了剑南州时那内敛沉静的少年应有的模样。 “胆子倒是不小,不怕定你一个欺君之罪?”李琭勤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无奈。 “李琭勤,复试要比什么,偷偷告诉我呗。”江若鱼把耳朵凑过去,笑意盈盈,“我好提前准备。” 李琭勤笑了笑,眼眸弯弯:“不告诉你。既报了名,便自凭本事。” 江若鱼撇撇嘴,随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转:“小气鬼。” 李琭勤停住脚步,侧过身来望着江若鱼,语气忽然放轻:“若鱼,你我之事……姐姐知道了,她批评我操之过切、过犹不及,未顾念你的感受。我确实心急了。” 江若鱼愣了一瞬,垂下眼:“其实是我不好。我不该收下那枚玉牌。我是个山里人,不懂那意味着什么……总之,我也有错。” 李琭勤笑意没有淡去,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望着江若鱼的眼睛认真问:“那么江姑娘,我们重新认识,从朋友做起,可好?” 好一招以退为进。 江若鱼压根招架不住,张了张嘴,又合上,像一台即将蓝屏的终端,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李琭勤也不逼她,只是站在两步之外,目光温润,又问了一遍:“可好?” 何止是江若鱼,换作是我,被这样盯着问上两回,大约也只能闪光一次表示同意。 “……嗯,那我们先做朋友。”江若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送我的东西,我该如何处置?” 李琭勤意味深长笑道:“不必退回,不然显得太生分了。既是朋友,这些东西你先收着,或留或送,全凭你意。” 这下好了。江若鱼便是想把礼物当掉也不成——既是朋友送的,该倍加珍惜才是。 于是她欣然应下,两人算是正式和解。 论恋爱心理战术的运用和理解,李琭勤确是一骑绝尘。 我默默在数据库里建了一条新标签:以退为进·琭王式。 备注:杀伤力极高,建议星际联盟心理作战部门纳入参考学习。 ---------------------------------------- 鹤君报名既毕,复试便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铡刀。 江若鱼左蹦右跳缠着李守静,恨不得把他那方台面翻个底朝天,好翻出一张“复试考题”来——考什么、主考官是谁、有没有什么能提前“准备”的方向。 李守静端坐案后批折子,被她扰得不胜其烦,却始终不动声色,像拿一根逗猫棒在猫鼻子前来回晃——既让猫闻得到小鱼干的味道,又不叫它够着。 李珩端着茶进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搁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父王公务繁忙,内阁送来的奏疏副本还没批完,你倒好,缠着父王不放,脸皮未免太厚了些。” 江若鱼头也不回,手上还捏着李守静的肩:“叔叔之前熬夜批折子的时候都是我陪着,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哪回不是我?请问世子殿下,那时候您在哪儿?” 李珩的脸“腾”地红了:“本、本世子身在洛川,如何——” “如何?”江若鱼截断李珩的话,手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李守静的肩膀,“那您可曾来过书信?哪怕一句‘父王辛苦,儿臣挂念’也好——可有?” 李珩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这、这……” 江若鱼趁势追击,语气不紧不慢:“我替您孝敬父亲,您该谢我才是。不过本山姑心胸豁达,不与您计较。还请世子殿下有空多温习功课,早日学有所成,为父分忧。” 李珩站了片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没再说话,只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嘴里念叨着“我得赶快温书去”,便加快步子消失在廊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若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搭在李守静肩上的手,正要抽回时,李守静不紧不慢搁下笔,伸手轻拍她的手背:“若鱼女侠,别停。请继续。” “好叔叔,就告诉我一声嘛。我也不是为着自己,是为着——” “嗯。为着牛大虎?”李守静眯着眼,悠悠开口,“人还算周正,就是缺点气势。” 江若鱼瞪大眼睛:“你、你知道啊?!” 感叹完这句话,她立刻噤了声——牛小花、莺儿、九爷、李守静,这条信息链摆在这儿,我便是用外壳都能想明白。 “帮是不帮?” 李守静面对江若鱼的死缠烂打心若磐石:“免谈。若鱼女侠,想要什么,自己争取。” 江若鱼用力掐了李守静一把,跑到门口时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冷面怪!” 有事好叔叔,无事冷面怪。 我默默在数据库里新建了一条备注:称呼切换频率与求助成功率成反比。 建议我的主人下次改用更持久的情感攻势——譬如捏两下更令人容易投降的部位。 -------------------------------------------- 鹤君复试前四天,江若鱼提着十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熟门熟路钻进了大坑坊。 杜爷爷正蹲在棚子外的空地上扎马步,腿肚子抖得像筛糠,额头的汗淌成一条小河,嘴里却还在念叨着什么“气沉丹田”“稳如泰山”之类的口诀。 江若鱼在一边看了会儿,也不着急,等他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才慢悠悠开了口:“杜爷爷,看来鹤首之位,您是势在必得呀。” 杜爷爷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豪情万丈道:“想当年,咱们鹤部跟着张青将军打兀突人,可比这个难多了!” 莺儿从棚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包子,含糊不清地接话:“爷爷,姐姐是山里人,你得说大白话,不然她听不懂。”她咽下包子,转向江若鱼解释道,“张青将军麾下原有六部,鹤部就是‘夜不收’——斥候,专干打探敌情的活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好像跟鹤倒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江若鱼愣了一下,笑出声来:“那为何叫鹤部?” 莺儿翻了个白眼:“起名的人觉得‘鹤’字好听呗。斥候跑得快、站得高、看得远,和鹤差不多——反正他们自己这么说的。” “胡说!”杜爷爷不服气地撑起膝盖,“鹤部这名字,是有来头的。”他清了清嗓子,像要讲一个说了很多遍的老故事,“传说南极仙翁身边有一对仙童,一个叫鹤童,一个叫鹿童。鹤童专门守在灵芝草旁边,替仙翁看着洞府,发现不对就报信。咱们鹤部干的就是这活儿——走在最前面,替大军探路、望风,第一个发现不对,第一个往回传消息。”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鹤’这名字听着斯文,可咱们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儿。” 江若鱼听得入神,赞叹道:“哇,张青将军很有学问嘛。” “那可不!”杜爷爷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识字,军机文书都看不明白。” 一起吃完包子听完故事,江若鱼才与莺丫头离开。途中又买了卤牛肉和糖油果子,顺道拐去牛小花家。 今日来,倒不是为了套取情报,而是认真向牛小花提了一件事:受牛大虎所托,江若鱼决定先下手为强,把小花“卖”给一户好人家。 老实说,听到这句惊世骇俗的话,我的处理器差点当 场短路。 “我的天,牙子拐人还得冒风险,你倒好,明抢啊?”莺儿大为震撼,“不得不说,你们山里人真是够野。” 最镇定的反而是牛小花。她认真想了想,抬眼道:“鱼哥哥,莺儿姐姐,哥哥要去做一件危险的大事。为了不拖累他,我愿意。” 江若鱼伸手抹掉牛小花眼角的泪花,轻声说:“别哭,安全有保障。我那朋友最近新买了一座宅子,守卫森严,没人敢闯。管他什么七星楼八星楼、月牙沟月牙湖,都不敢靠近。” 莺儿瞬间明白了,拍拍牛小花的肩头,打趣道:“哟,这是给你找了个大靠山。说得我都动心了。” 牛小花大约早就习惯了颠沛流离、说走就走的日子。眼泪一抹,收拾了两件破衣裳便跟着江若鱼出了门。 莺儿跟在后头,挠了挠头:“说来我今天起了个什么作用?” 江若鱼头也不回,冲莺儿挥挥手:“人证,证明小花自愿。” 莺儿哭笑不得,自我安慰道:“也罢,起码吃了三个肉包子。” 李琭勤虽尚未正式封王,府邸却是早就修好了的。位于城东北角一处僻静之地,临青衫湖而建。 据铁手介绍,此处名唤青衫府,占地不大,三进院落,前后有序。 前厅会客,后寝起居,东西各有跨院——东边有书房,窗含湖光;西边有亲卫值房与厨房,五脏俱全。 后院伸入湖中一座水榭,四面通风,水光潋滟。 江若鱼牵着牛小花四处张望,啧啧称叹:“哇,好雅致的宅子,比静王爷的大多了。” 铁手看着江若鱼张着嘴的模样,忍俊不禁:“静王爷封地的宅子才叫大。王爷年初入京,府邸靠近府衙,虽然不大,胜在方便。” “李琭勤——哦不,我是说琭王殿下,平日里一个人住么?” 铁手知晓江若鱼与李琭勤的关系,倒也不苛责她莽撞,只淡声道:“琭王殿下日常住在宫中陪侍皇上,只有宫中无急务、又有客在京时才会回府小住。不过一般傍晚出宫,次日清晨又入宫去了。” 江若鱼捏了捏牛小花汗湿的小手:“别怕,殿下为人和善,他的客人亦然。” 铁手瞥了江若鱼一眼,叹了一口气:“江姑娘倒是识趣。” 江若鱼自然明白铁手的言下之意,笑嘻嘻应道:“韩小姐出身名门,心若琉璃;韩公子一身好武艺,光明磊落;世子殿下有静王爷教导,必是谦谦君子。所以能进这青衫府大门,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铁手微微一笑:“江姑娘真是会说话。” 有求于人时便放低姿态——这一点,与江若鱼偷偷抹江月出胭脂时如出一辙。 李琭勤不在府中,江若鱼牵着牛小花在水榭里等了半晌等来了韩锦。 这位内定的琭王妃光彩照人,肌肤毫无瑕疵,是未经风雨才能养出的娇花。 不过客观来说,江若鱼虽在山里长大,却也只多了几处雀斑与浅疤——瑕不掩瑜,毕竟有江大侠的基因打底,光是这一点,便赢得毫不费力。 “江姑娘来得早。”韩锦打量着牛小花,微笑道,“这是你给琭勤的回礼?” 江若鱼一怔,显然明白韩锦知晓她与李琭勤之间的纠葛,却只坦然拱手道:“回韩小姐,这丫头是朋友的妹妹,托我照料。原本想求静王爷收留,怎奈自己都是暂住,实在不好多带一张嘴,这才转而求琭王殿下。” 韩锦眼含笑意,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份有清晰的认知。既如此,你该明白,即便琭勤真去求了皇上,能许你一个‘夫人’的名分,便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若想在后院站稳脚跟,得等生了儿子,才有资格在玉牒上留下一笔——否则,你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她顿了顿,“非是瞧不起你,而是道出事实。” 47. 第47章 正亲王(Y感慨) 说江若鱼没有一丝怯意那是假的。她的局促、紧张、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都诚实记录在我的数据流里。 但那又怎样?她站在韩锦面前时,依然挺着腰板,只是嘴角抿紧了些,像把那一瞬的犹豫咽进了肚里。 “多谢韩小姐提点。”江若鱼拱拱手,语气难得认真,“我出身山野,习惯了与风霜同行、与雨露同寝。既不懂何为‘夫人’,也不懂什么是‘玉牒’——我眼下只做一件事:给小花寻一个安生的落脚处。” 说罢,江若鱼拉着牛小花的手一起跪了下去,“砰砰”磕了两下头,力道实打实的,不带半分含糊。 抬起头时,江若鱼额前红了一片,眼神却亮得惊人:“小花是个懂事又勤快的丫头,洗衣做饭、洒扫庭院,什么都能干。不会的,她学得也快。您留着绝不会吃亏。” 江若鱼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牛小花,压低声音提醒,“小花,快叫王妃。” 牛小花声音细得像蚊子嗡鸣,却带着一股被生活磨出来的韧劲儿:“婢子……给王妃请安。” 水榭外传来湖波拍岸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替人计时。 韩锦的目光从江若鱼额前那片红痕,慢慢移到她身旁那个低垂着脑袋的瘦小身影上,末了她只拢了拢袖口,声音依然淡而无味:“你倒真是会替人打算。” 不等江若鱼回话,韩锦身边的嬷嬷已上前将牛小花牵走。 江若鱼行了大礼,算是拜谢过韩锦才站起身来。 两人默然相对,各自喝了半盏茶。 直到江若鱼准备告辞,韩锦才忽然开口:“江若鱼,你希望我是什么角色?” “什么角色?”江若鱼愣了愣,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来处。 韩锦轻轻摇着扇子,目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里,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旁人听:“一个苛刻的正室,成日算计争宠,把后院当成战场?一个通情达理的伴侣,装聋作哑,任夫君把真心交到别的女人手上?还是一个——”她顿了一下,将扇子合拢搁在膝上,抬眼看向江若鱼,“清醒到连自己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女子?” 江若鱼认真思索了片刻:“韩小姐成为谁都可以,只要善待牛小花就好。” 我怎么没有手呢?我简直想给江若鱼鼓掌。 这丫头一句话噎得韩锦半天回不过神来,最终只丢下一句“本小姐可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便拂袖而去。 ---------------------------------------------- 江若鱼今日办成了一件大事,心情畅快如沐春风,正要去九爷那儿蹭顿午饭犒劳自己,刚行至朱雀大街,便被一顶轿子拦住了去路。 赵庭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提高嗓门:“世子殿下请江姑娘留步。” 轿帘掀开,李珩探出半个身子,下巴微抬:“什么请,是命!这山姑吃王府的用王府的,何必这般客气!” 江若鱼手里正提着一兜刚从菜市上买来的鲜菜——听了九爷的嘱咐,每日蹭饭必带食材,指缝间还嵌着泥印子。 李珩的目光从她那双沾了泥的手挪到她脸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炭笔胡子上,眉头拧成一个疑惑的结:“你……你怎得这副打扮,为何画着胡子?定是乔装打扮去干坏事,叫本世子逮个正着!” 江若鱼故作惊讶,压着嗓门,态度恭谨得像换了个人:“哎呀,叫世子殿下发现了。小的知错。小的能走了么?时间来不及了。” 李珩见有机可乘,顿觉一雪前耻的好机会到了,示意赵庭拦住江若鱼去路,得意洋洋道:“哼哼,休想逃跑!待本世子固定你的罪证,立刻叫父王把你赶出去!别耍花样,带路!” 陆青崖若在,十有八九会翻一个白眼。 可赵庭圆滑得多,不劝也不拦,只老实巴交地跟在李珩身后,一路朝着大坑坊而去。 得亏李守静这位府尹大人管得严,大坑坊除了拥挤嘈杂之外,倒还算秩序井然,至少不至于让李珩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无从下脚。 李珩攥着袖口,一路跟在江若鱼身后,活像一只误入菜市场的孔雀,紧紧夹着尾羽,生怕被人薅去一根。 江若鱼倒是不急,偶尔还停下来跟路边打孩子骂丈夫的大婶搭两句话、劝两句和,俨然一副混熟了的模样。 小娃娃们撒着欢从身旁跑过,有的没穿裤子,有的没穿鞋子,李珩每每被他们掠过,都要紧张地缩一缩身子,仿佛那身衣裳是金子造的,沾不得半点尘土。 可惜他的袍角、裤腿早被泥点、污水和若干不可名状的污渍浸染得斑斑点点。 赵庭倒是坦然得很,别人打牌,还顺路瞅了两眼,兴致勃勃对李珩说:“世子殿下,这地头可热闹得紧。” 李珩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钉在江若鱼后背上,不敢放空片刻。 很快江若鱼便寻到了九爷的棚子,娇滴滴唤了一声“九爷”,惊得李珩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一句:“演技倒是不赖。” 九爷见江若鱼带了两个蹭饭的,只淡淡吐了个烟圈,目光不紧不慢将李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微微牵起:“不知把这小子绑了,能值几个赎金?” 李珩瞬间摆出防御姿态,闪到赵庭身后,大惊失色:“好啊,果然是陷阱!” 江若鱼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冲那两位与大坑坊格格不入的来客招招手:“来打下手。九爷不喜欢不干活的人。” 李珩四处张望了半晌,确认并无危险后,又偷偷瞄一眼在灶头忙碌的九爷,低声问江若鱼:“你……你平时在这儿蹭饭吃?” 江若鱼瘪了瘪嘴,眼角硬挤出一滴泪来:“没办法,寄人篱下,总不能老是伸手要吃要喝。阿爹给的银子用完了,只好厚着脸皮来这儿蹭一顿,免得碍了世子殿下的眼被赶出去,岂不是更惨。” 赵庭憋着笑,倒也没有戳穿江若鱼这副装可怜的作态。 李珩闻言一愣,梗着脖子辩解道:“王、王府那么大,倒不缺你这口饭。但你得注意言行举止,别总缠着我父王。” 江若鱼一秒变脸,嘿嘿一笑:“好嘞好嘞,多谢世子殿下提点。那以后我光明正大吃王府的饭咯。” 李珩哼一声,低声嘟囔:“别叫外人误以为静王府的人饭都吃不饱……” 这顿饭九爷自己没吃几口,倒是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李珩已经开始扒第二碗饭了。 九爷见状摇头叹道:“这么吃,得加钱。” 李珩略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试图挽回颜面:“味道尚可,比王府差些功夫。” 九爷咧嘴一笑:“哟,看样子是个老饕。” 李珩神气一扬眉毛:“那是。本世子曾随父王入宫宴饮,尝过天下佳肴。御膳房的糖蒸酥酪、芙蓉燕菜、八宝鸭子,哪样不是火候精准、刀工考究、摆盘如画?尤其那道糖蒸酥酪……”他顿了顿,像在回味,“总之,你这碗饭,也就是寻常百姓家灶台水平罢了。” 李珩说得头头是道,筷子却已夹起了第四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时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又迅速压平,装作若无其事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九爷靠在椅背里,叼着烟杆,却没有点着,眯着眼看李珩:“嗯,那道糖蒸酥酪确实味美。御膳房用的乳牛是光禄寺司牲司设在兴平县的御用牧场供应,每日鲜挤,辰时送到,午时上桌,过时便不用。可那糖蒸酥酪——得用隔夜牛乳,加米酒酿,蒸足两炷香,才能凝出那层奶皮。味道堪称一绝。先帝也很喜欢,夜宵时总要吃上半碗。” 李珩双目微眯,微微倾身向前,筷子却依然没停:“敢问阁下什么来历?竟知道这道失传的名菜。” 江若鱼正往嘴里扒饭,闻言也好奇抬起头来:“为何失传?先帝不喜欢吃了么?” 李珩脸色骤然一变,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不该问的别问。” 九爷不紧不慢地给桌上三位各盛了一碗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薄姜。 “也不是什么秘不可宣的大事。那位御厨卷入了夺嫡之争——他做的一道菜被正王爷称赞了一句‘ 甚合口味’。”九爷看了一眼李珩,“正亲王爷那年奉旨入京拜谒,因劝先帝早立太子被申饬,满朝文武避之不及。那御厨因他那一句赞,被先帝疑心‘暗中结党’,关进诏狱,没等到开春便死了。那道菜,也就此失传。” 李珩打了个哆嗦:“……那年二皇叔差点被废。若非父王替他求情——” 赵庭讶然,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年是元章元年,去年是隆盛三十四年。那位御厨死在隆盛二十九年……那岂不是……”他顿了一下,“六年前的事了?” “嗯。”九爷应了一声,“六年。够一个厨子从头再学一身本事,也够一道菜从御膳房的膳单上彻底消失。” 江若鱼瞪大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先帝怎么这样……一个厨子,成天围着灶台转,只因别人夸了一句做菜好吃,就被——” “就被杀了。”九爷替江若鱼把话说完,语气平平,“先帝晚年多疑,但凡与立储沾边的,无论是一句话、一道菜、一封荐信,他都觉得是‘结党’的痕迹。厨子自然算不上党羽,但厨子死在先帝的疑心里。” 李珩望着自己搁在碗沿上节骨微微发白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王常说,帝王之心不可测不可近不可信。总之,皇城深如海,慎行慎言为好。” 江若鱼看着李珩,没有追问。她大约和我一样疑惑。 李守静哪怕曾被先帝当众鞭笞过,却对先帝评价极高。 矛盾的是,偏偏也是李守静会说出帝王之心不可近这等话。 我在江若鱼发间闪了一下光,在数据库里新建了一条时间线备注:隆盛二十九年——正亲王因劝立太子被申饬;同年,某御厨因正亲王一句赞语被处死;隆盛三十四年——先帝驾崩;元章元年——新帝登基。 间隔六年,刚好够一道菜被人遗忘,也刚好够一个厨子的名字从世间彻底消失。 我为先帝补上了“晚年多疑”与“暴躁”的标签,并在李珩那句“帝王之心不可测,不可近,不可信”旁添了一颗星标。 李珩蹭完饭便起身告辞,走到棚口时忽然顿住脚步,低声问赵庭:“我一开始打算干什么来着?” 赵庭一头冷汗,答曰:“属下也忘了。不过殿下倒是许诺了江姑娘……可放心在王府吃饭,说是不差这一口。殿下真是宅心仁厚、体恤下情,属下钦佩万分。” 李珩尴尬地瞄了一眼自己蹭脏的衣袖,颓丧却又不肯服输,轻咳一声:“咳咳,本世子向来如此。” ------------------------------------------ 江若鱼没急着走,留下来帮九爷洗碗。水声哗啦间,她试探着问九爷能不能弄到复试题目,好提前准备。 “你是为了给那倒霉小子准备。”九爷消息灵通,一眼便看穿了江若鱼的心思,“丫头,那兄妹俩与你萍水相逢,何必如此上心?” 江若鱼低叹一声,将灶户柱子和他爹的事简略说了。 九爷听罢,随手从黄泥罐里捻起一小撮盐粒,拢在指间看了看,语气幽沉:“丫头,一颗盐,尝不出咸淡;一把盐,够一碗菜有滋味;可若是一座座盐山——就成了朝廷的命、盐商的利、灶户的血、天下人的泪。” 九爷将那撮盐重新撒回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粒:“至于题目,我亦不知。你阿爹没说过么——行走江湖,自给自足。” 江若鱼擦干净手,嘿嘿一笑:“九爷认识我阿爹?” 九爷瞥了她一眼,摆摆手赶她走:“小心点,你爹那张脸可得罪过不少女子。不想惹事,最好别自报家门。” 江若鱼顺手从竹筐里拿了个桃子,边走边啃:“这十六年来,来离北山找我阿爹的姨姨还真不少。阿爹每次都客气招待一顿,便立刻无情送客。我大师兄说,离北山草木葳蕤,离不开娇花垂泪。” 九爷已上了牌桌,没空搭理江若鱼,只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嗯嗯,知道你爹风流倜傥、深情不移,啧啧啧——别再带那小子来蹭饭,吃坏了肚子我可担不起。” 48. 第48章 --------------------------------------- 鹤君复试前夜,牛大虎掌灯苦读,满屋子书页翻动的声响像一场细密的雨。 齐格倒是也捧着一本书,目光却隔三差五便越过纸边,落在对面桌沿趴着生闷气的江若鱼身上。 方才一场关于考题的争辩,江若鱼以绝对劣势落败,正耿耿于怀地嘟着嘴,把一张纸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齐格和牛大虎皆认定复试必考文赋诗词、仪态举止之类,江若鱼却凭着那股子野性直觉,坚持“鹤君得会飞,不然凭什么叫鹤君”。 江若鱼说得理直气壮,可惜论据稀薄,被齐格两句话便驳得哑口无言。 牛大虎这两日又挨了月牙沟一顿打。 倒不是因他报名鹤君——毕竟两大黑恶势力都浑水摸鱼派了人进去,想着搅局叫李守静难堪。 牛大虎挨打纯粹是因身为组织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遭人嫉恨罢了。身上的淤青又叠了几层,他却没吭声,只是把书页翻得更快了些。 夜渐深时,江若鱼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齐格合上书,将她背起来,跟牛大虎道别后便走进了月光里。 月色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覆在青石板路上。 齐格脚步不快不慢,江若鱼的呼吸贴在他后颈,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耳根从浅红慢慢烧成深红,脊背也比平时绷直了几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那个男人是突然出现的,像从暗处渗出来的一道影子,无声无息立在巷口,挡住了去路。 齐格停住脚步,把江若鱼往上托了托,手规规矩矩搁在她的膝弯处,没有挪动半分。 来者绕着齐格走了半圈,停在他身侧:“哟,护楼右使,又出来会姑娘了?” 齐格没接话。 那人又绕了半圈,停在齐格面前,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丫头是静王爷的人,你与她来往过密,主人知道么?” 齐格的目光落在来者脸上,冷面冷语,像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绝世高手:“龚由,你口中的主人——究竟是哪一位?” 我再次扫描了一遍龚由:中等体型,无特殊能量波动,未携带明显武器,面部特征普通到不值得单独建一个文件夹。 龚由是陈暗死后月牙沟派来挂职蝰蛇星的干部,但他似乎并没打算真正接管什么。 “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原来会说话。”龚由冷笑一声,贴近了些,“两位主人一体同心,不分彼此,你会不知?” 齐格往前跨了一步,与龚由错身而过:“我只与七星楼签了契约。月牙沟想管我的事——得付钱。” 龚由微微一怔:“本座是蝰蛇星,管不了你?” “还真管不了。”齐格已经走出几步,声音平稳,“七星镖局组织架构分明,我归玉面星管。且你只是挂职,说白了乃名誉星主,没有实权。” 龚由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句“没有实权”,半晌才对着齐格的背影吼了一句:“你给我等着!管你是草上飞还是水里游,我早晚收拾你!” 待齐格走出半条街,江若鱼才揉着眼睛,声音含混不清问:“他欺负你么?我去揍他。” 齐格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江若鱼:“我的‘星河破空拳’已练到二级了。放心。” “二级是什么水平……”江若鱼还没完全醒透,声音闷在齐格肩窝里,像在梦里呢喃。 齐格沉默一瞬,像是在认真评估自己的战斗力:“杀伤力……大概相当于野猫蹬腿。” 我默默更新了数据库。 齐格·泡泡茶壶:“星河破空拳”等级评估——二级,实战参考:野猫兔子蹬。 注:一级为“松子砸头”。 此等级划分由齐格本人口头陈述,未经实战验证,暂列为参考数据。 这一夜,平静又躁动,像有什么声响一直在远处回荡,不曾停歇。 ------------------------------------------------ 鹤君复试当天,辰时一刻。 松枝楼。 十二金枝巷今日戒严,东西两头已设了鹿角栅栏,身着软甲的禁军沿街而立,手按腰刀,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 被拦在栅栏外的寻常百姓伸着脖子朝里张望,像一排排被拉长的影子。 松枝楼立在街中段,七层木构,飞檐如翼,檐角垂着铜铃,风过时细碎的铃音断续落下。 楼下铺了红毡,从阶下一直铺到街心,两侧站着三十四名带刀侍卫,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却机警地扫过人群,有一两个瞬间停在我身上,害得我外壳微微一颤。 参加复试的共一百二十人,最终只录四人。 竞争之激烈,堪比储存阵列机甲黄金斗士联名款首发抢购现场。 江若鱼挤在人群边缘,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昨夜硬塞进脑子里的诗篇大约早已忘得精光,甚至生出了懊悔之心——为什么过去十六年里没跟着江云开好好念几页书,如今抓瞎已然来不及了。 正当众人翘首以盼时,考场东侧忽然静了下来。 一队禁军先至,清开通道,张衡带着众官员跪伏在地,众考生以及百姓随即跟着跪倒垂眸,连呼吸都压低了。 领域,展开——小心谨慎态! 意感粒子无声无息地涌了过去—— 走在最前的是四名金甲禁军,步伐齐整、橐橐阵阵,英姿赫赫、威风凛凛,像年画上的天兵天将。 他们身后是一顶轿舆——八人抬,抬杠裹着金漆云纹,轿顶覆明黄绸盖,四角垂着拇指大的金铃,无风自鸣。 轿身暗红底,描金盘龙,龙首昂在轿门上方,珠漆点睛,日光一照,竟像活物。 我将扫描精度调到最高——这顶轿舆的形制比李守静日常所乘的青帷轿长宽各多出近两成,杠上饰金,轿顶垂缨,连抬轿的步卒都穿着整齐的青锦比甲,威仪毕现。 轿后跟着七八名官员。 走在最前的是李守静,紫袍玉带,神情肃然;他侧后方是李守顺,宽脸阔肩,脸上还挂着那副招牌笑意,今日也不曾收敛半分;李琭勤走在第三位,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掠过场中时微微一顿,像是在找人。 再往后是几位红袍官员。 意感粒子扫过去时,我捕捉到了他们脸上的细纹与发间的银丝: 颧骨处的老年斑边缘模糊、深浅不一,白发占比约在四到六成之间,鬓角尤密。发质偏干,不像李守静那样保养得宜。 行至与松枝楼隔街相望的醉仙楼下,轿前禁军头领微微侧身,抬手示意。 八人抬杠落地,动作齐整如一,金铃的最后一声响在风里散了。 张衡的声音朗润而克制,像是演练过无数遍:“臣承天府左参政张衡,率考场众官、考生,恭迎圣驾——” 等等。今日不是选鹤君么?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不要紧,继续扫描。 轿帘掀开一线,先是一只搭在轿沿的手——肤色偏白,指节纤细,腕上一枚浅碧玉镯随着轿身微微晃动,然后是一截明黄色的衣缘,和垂在肩侧的一缕黑发。 “众卿平身。”嗓音柔软而清冷。李阿眠扫了一眼众人,微微向李守静颔首示意,“府尹大人,宣旨。” “臣遵旨。”李守静拱手领命,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念得从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大统,夙夜惕厉。朕治天下,欲效仿先贤,立鹤君以彰文治、表风仪。鹤者,清高之姿,凌云之志,不与凡鸟争食,不与群雀同栖。然亦非孤绝于上,而能俯察人烟,仰观天道。” 李守静顿了顿,继续念道:“ 今朕广开鹤君之选,不限出身、不拘资历,唯才是举、唯德是衡。无论寒门贵胄、商贾耕读,但凡有凌云之志、清正之节,皆可应选。”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李守静面不改色,将卷轴又展开半寸,声音依旧平缓清晰:“试法已定——登松枝楼,取最高处所悬之四枚白玉铃。高者居上,先得者为胜。鹤之能飞,不在振翅之高低,而在其志之远近;卿等登楼,非为逞力,乃为明志。朕于楼顶,静候鹤来。” 卷轴合拢,绢帛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李守静扬声道:“我宣布,复试开始。” 这道考题如惊雷在牛圈里炸响,引得周遭一片哗然。 没人料到鹤君复试的题目,竟是攀楼。 此时的松枝楼像一株被削去枝杈的老松,直挺挺地立在日光下,檐角铜铃在风里细碎地响着,仿佛在替这场试炼计时。 江若鱼噌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牛大虎:“发什么呆!走!” 话音未落,她已冲了出去。牛大虎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跟着她朝那座楼奔去。 杜爷爷站在原地,默默揉了揉膝盖,干脆退到人群边缘,眯着眼看戏——膝盖不允许逞能了,还是近距离看戏比较务实。 这场戏确实好看。 楼前人潮涌动,早已乱成一锅粥。 有人抱着柱子使劲往上蹭,脚蹬了两下又滑下来,像一只被抹了油的松鼠。 有人攀住屋檐翻上二层,又被上面的人一脚踹下来,落在禁军们临时拉开的接人布兜里,又被推回地上继续爬。 混在人群里的月牙沟黑恶成员专挑那些落单的报名者下手——拽衣领、踩手指、推肩膀,毫不遮掩。 七星镖局的人则互相配合,踩着彼此的肩往上攀,速度极快。 江若鱼没空看别人。她蹬住一个男人的肩膀借力一撑,跃上了第一层屋檐。 那人骂了一声,她却已准备翻身上二层,如一只在山壁上练过无数次的野猫。 齐格更轻松。他立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檐角,随即脚尖一点,整个人直立升空,轻飘飘落在第一层的檐上。 他伸手一把抓住江若鱼的手腕,往上一拉:“哇,江若鱼,这可是你的强项!” 江若鱼咬紧牙,绷住身子,另一只手拽住牛大虎的胳膊,吼道:“不准输!不准怕!” 牛大虎抱着柱子爬了两步,腿在发抖,掌心里全是汗。他仰起头,脸色煞白,嘴巴一张一合:“我、我要当鹤首!!!” 话音未落,牛大虎上方有人踩空,从三楼边缘滑下来,脚尖勾住二层的栏杆,整个人悬在半空,挂在那里喘气。吓得牛大虎脸色煞白。 他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用力往上一蹦,抓住了三层的檐角,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已然崩出血,却终究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龚由从斜刺里蹿上来,靴尖直踹江若鱼的腰侧。 江若鱼矮身一缩,檐角的瓦片被她脚尖勾得翘起一块,她借势抓住齐格的胳膊反腿一蹬,正踢在龚由的小腿上。 龚由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手臂一横直取江若鱼面门。 江若鱼偏头闪过,指甲在瓦缝里刮出一道浅痕。 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贴了一步,右肩一沉,撞进龚由胸口,力道不小,正好把对方顶得向后仰了半步。 “可恶的臭丫头!我可是蝰蛇星!” “狗东西!神气什么!” 江若鱼怒喝一声,趁龚由还没来得及调整,一脚扫在他支撑腿的脚踝上。 龚由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屋檐边缘。他单手扣住檐角稳住身形,面色阴沉了几分。 齐格趁隙拉着牛大虎往上又攀了一层。 牛大虎已晕头转向,气喘如牛,却不敢停下——他的人生,再不往上爬,就会彻底跌进深渊!! 49. 第49章 齐格半托半举着牛大虎往五层攀爬时,江若鱼和龚由还在三层的屋檐上缠斗。 她侧身躲过对方一记肘击,顺势蹬住檐角借力,翻身跃上四层。 龚由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脚踝。 六层! 齐格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白玉铃,又低头往下望了一眼——江若鱼正被龚由缠住,两个人影在四层的屋檐上交错、分开、又交错,像两只被线拴住的鸟在同一根枝头争抢落脚的地方。 而龚由的同伙,正从另一个方向朝江若鱼逼近。 齐格没有丝毫犹豫。他将牛大虎一把推上七层檐脊,随即转身跃下,目光始终锁住那团缠斗的影子,踩着风的间隙精准地落进战场。 “江若鱼!”齐格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屋檐边缘带回来,脚掌抵住檐角稳住重心,声线压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听着——组合技,风雷破云腿——扫荡式!我接你,你打出去!” 江若鱼被齐格揽着腰,身体借着这股力腾空转了一圈,在空中找到了落点。她收腿发力,右腿绷直,脚尖准准地踹在龚由胸口上,位置刁钻——正好卡在对方换气的那一瞬间。 龚由后退一步,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眼神从“果然是个浑水摸鱼的”变成了“这不合理”,像一台运算错误的终端,短暂卡顿在那条不合逻辑的指令上。 齐格揽着江若鱼借势一荡,脚尖在檐角一点,眨眼间便把她抛向七层。 七层的檐脊近在眼前。 然而龚由再次扑了上来,一手抓住江若鱼的脚腕,整个人挂在屋檐边缘,指节发白,力道半点没松,面上鼻血与灰尘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小子们,给我上——” 龚由话没喊完,牛大虎从檐脊另一侧冲了出来。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挥舞着手臂,一拳抵在龚由左脸上,力道不大,但战斗音效威猛:“猛虎下山,万兽辟易!一拳定乾坤!” 齐格紧跟着补上右拳:“星河破空拳——二级!” 龚由面部受创,身体从屋檐上滑落,幸亏在半空中被同伙接住,不然肋骨非断不可。 江若鱼一手拽一个,奔向那叮当作响的白玉铃,像奔向离北山自由的山巅。 最后三枚白玉铃,一人一个。 而第一摘铃之人——韩启,正摇着扇子在屋顶上清理月牙沟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打手,镇定自若、气定神闲。 鹤君复试,至此结束。 -------------------------------------------- 楼对面露台上,坐着这个国家权力顶峰的掌控者。他们神色各异,像在棋盘上落子,仅此而已。 江若鱼被打出了鼻血,左眼肿起;齐格指头磨出了血,狼狈不堪;牛大虎双腿发颤,战战兢兢。 只有韩启全程面不改色,悠然自得。 醉仙楼。 四人伏地叩首,得了一声“免礼”后才起身。 我迅速扫描了为首那位红袍老者——脊背笔直,站姿像一株被修剪多年的盆景,每一根枝条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身上有一种被权力浸透过的沉稳,沉甸甸。 我在数据库里给他的标签是:盆景。 张衡拱手,率先开口道:“启禀皇上,最终是这四人摘得铃铛。”说罢将四人的资料呈了上去。 李阿眠接过薄册,目光从纸面上扫过,没有立刻出声。 江若鱼眯着眼盯着李阿眠看了半晌,瞳孔才猛地紧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喊的“阿眠姐姐”,是郑朝的女皇帝。 这时,那盆景老者缓缓开口,看都不看四人一眼:“皇上,鹤君近天子之侧,乃天子威仪所系。这四人中,除韩启外,其余三人——恐怕不妥。” 李琭勤以手支颐,笑意盈盈:“敢问阁老,哪里不妥?我看他们飞得挺好,比地上扑腾的那些强不少。” 我默默记录:原来这就是内阁首辅徐又年。 徐又年目光终于转向三人,像在打量几件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器物:“文墨不通,如何侍奉天子?老夫且问一题试试尔等才学——何为君子之德?” 牛大虎沉默片刻,往前迈出半步,站定抬手行礼,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论语》有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又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德者,非在富贵显达,而在困顿之中不失其节,不堕其志。吾辈虽贫,不敢以贫废学;虽贱,不敢以贱忘义。此为德也。” 徐又年没有评价,目光转向江若鱼。 江若鱼擦掉鼻血,开口道:“我不太会背书。但我觉得——君子之德,就是说话算话。失信于人,就是失德。” 李守静微微一弯嘴角:“真君子,一诺千金。伪君子,口蜜腹剑。话虽朴实,却是至理。” 徐又年不语,径直看向齐格。 齐格清了清嗓子:“品德高于律法。一个人若只守律法,只是守法之民;但若能在律法失效之处,也愿意管好自己、想着别人,那才是君子。” “哈哈哈!”李守顺一阵大笑打破了严肃的气氛,他一脸得意,由衷赞赏道,“颇有见地,颇有见地!” 徐又年轻咳一声,又看向江若鱼:“女子怎能选鹤君?此乃欺君之罪。” 江若鱼一脸正气回道:“回禀大人,告示里没说只选男儿。” 徐又年看向李守静,像是在求证。 “嗯,确实如此。工作略有瑕疵。”李守静坦然承认。 只见负责张榜布告的张衡大人一动不动,看似淡定,实则灵魂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啧,何必为这点事失信于天下,教人误以为天子无信。”李琭勤语气稳稳地压着徐又年,“阁老现在以为如何?可还需再考校一番?” 徐又年从容拱手:“琭王殿下,微臣受陛下所托,特来观瞻鹤君复试。亦是因受先皇嘱托,辅佐陛下,不敢懈怠。鹤君事关陛下声誉,微臣不敢大意。”他转向四人,略作停顿,“老夫再考诸位一题。请以鹤为题,赋诗一首,落于纸上,为天下范。” 于是乎毫无意外——韩启与牛大虎提笔便成,落墨从容;齐格与江若鱼对视一眼,低头看纸,半晌未落一字,最终交了白卷。 李阿眠接过那两张纸,目光从字迹上缓缓掠过,指尖在纸边轻轻一捺,抬起眼来微微笑道:“如此一来,鹤君之名,只有韩启与牛大虎与之相配。” 江若鱼重重叹了口气,齐格则是一副“诗词这辈子都学不会”的坦然表情。 这时,牛大虎忽然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头:“皇上,草民斗胆禀报。草民出身微贱,若非江若鱼与齐格二位义士鼎力相助,根本无缘此试。草民自知德行浅薄,无福侍奉御前。愿将鹤君之位让与二人,还望皇上成全。” 李守静笑了笑,适时开口:“皇上,此人文武平平,却知恩图报,也算难得。” 李琭勤朝韩启递了个眼色,后者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诸位大人,今日复试,既以摘铃为规,得铃者即为鹤君。若此刻增设限制,恐与理不合。” “呵,总比选些鲁莽之徒于御前失仪强。”徐又年回到座上,半阖着眼,不再看人。 “哈哈哈,阁老言之有理。”李守顺晃晃脑袋,得意洋洋,“本王看呐,这女娃行事鲁莽,方才那一番扑腾,实在有碍观 瞻,得剔除出去。” “嗯。”李守静不慌不忙,语气闲适,“本王亦觉得这位轻功不错的侠士有些眼熟……莫非……张衡,你来辨认一下,是否曾出现在通缉——” “哈哈哈!”李守顺见李守静矛头转向齐格,立刻扬声打断,笑声比方才更大,笑罢便咬牙切齿道,“不过这丫头身手不错,既能当鹤君,也能护卫皇上,哈哈哈。” 李守静眉头微掀:“皇兄所言有理。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忠于朝廷、忠于圣上,即可。” 徐又年眯着眼,目光在哈哈怪与冷面怪之间缓缓扫了一个来回,满脸写着困惑——大约是没弄明白,这对向来不对付的兄弟,怎么忽然一唱一和默契了起来。 “好了,诸位。”李阿眠微微抬手,声音如若一层绢帛铺展开来,不见褶皱,轻盈却沉稳,“朕既宣诏而昭天下,则断无朝行夕改之理。选试之规既定,便当以规论事。若朕自坏其矩,何以取信于四海?权柄之固,不在兵戈之利,而在政令之信。朕既设此试,便以此试之结果为准。” 李阿眠稍作停顿,继续道:“先帝在时,尝言用人不拘一格。张青将军起于微末,不谙诗书,然武略超群、忠勇冠世。北疆之固,兀突之却,皆赖其力。彼时有人以出身非议之,先帝但笑不语。今日选鹤君,亦是此理——能登楼摘铃者,自有其过人之处。鹤君之设,为励风气,非为试帖括。且此事迁延日久,朝中尚有边防、秋粮诸务亟待处置。若为一枚白玉铃而虚耗心力,非为君之道。故今日之事,便在此处定下。” 李守静率先起身,众人随之跪伏,听候圣裁。 李阿眠搁下茶盏:“韩启进退有度,堪为鹤首,以正其位。牛大虎虽出身寒微,而志节未堕,朕嘉其韧劲,鹤君之名,当属此人。”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齐格与江若鱼,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至于你二人,朕亦有所属意。然鹤君之位,关乎礼仪法度,非纯以身手论之。亲军列中,尚缺人手。你二人入侍卫亲军司,随侍御前,既可效力,亦不废所长。如此安排,既合规矩,亦不埋没人才。朕思量再三,正得其宜。卿意如何?” 李守静率先高声道:“皇上圣明。” 众人随之伏身,齐声附和。 待皇帝离去,李琭勤第一个走到江若鱼面前,手帕已轻轻按在她乌青的眼角上,声音里压着几分心疼:“你也太拼命了。” 江若鱼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要紧,这点小伤算什么。” 李琭勤看了一眼齐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强迫自己勾起一个弧度:“我得随皇上回宫。你带她赶紧去治伤。” 齐格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殿下请放心。” 那一头,韩启将牛大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眉头微锁:“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阁下?” 牛大虎笑得憨厚而局促:“不曾不曾,鹤首大人想必是认错了。” 一场鹤君选拔的风波,至此暂告一段落。 作为全程见证者,本储存阵列认真记录下所有数据。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有了合理合法、光明正大进入皇宫的渠道——数据库扩充的黄金窗口期已然来临,我不由爆闪以表喜悦。 喜悦于纵身陷泥潭,白鹤亦不坠青云之志; 喜悦于外星人与山里人于危难中并肩作战,习得组合技,取得阶段性胜利; 喜悦于那一颗在墙缝中挣扎的种子,不畏艰辛,终于破土而出。 三簇微光,各有所向。我统统收好,存档封存。 -------------------------------------------------- 50. 第50章 办理入宫手续并非一蹴而就之事。 张衡大人抹着热汗,掰着手指头,把流程一道一道摆了出来——至少七个环节,环环相扣,像一条被人精心设计的迷宫。 第一,核实身份。原籍官府须出具一份名为“结状”的文书,写明三代清白、无犯罪记录,送侍卫亲军司核验。 第二,现任官员须出具“保结”作为担保,即推荐信。 第三,兵部武选清吏司依圣旨开具任命文书,登记入册,发放“勘合”为身份凭证。 第四,五军都督府负责考核——通俗来说,便是试试身手。 第五,持兵部勘合前往侍卫亲军司衙门报到,领一份盖了官印的手本。 第六,持手本去兵科备案挂号——张衡特意注明,是六科里的兵科,隶属于都察院,负责对口监察兵部及侍卫亲军事务,这事儿归他们管。 第七,兵科走完,再去尚宝司领牙牌。牙牌上刻着姓名官职,往后出入皇城宫门,全凭它认人。 张衡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捻着胡须算了半天,脸色慢慢变得微妙起来:“尚宝司按规矩得先见着牙牌的‘底档’才肯发牌,而底档又得等兵科备案回执才能建档……”他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所以这一步,其实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事儿。不过——有圣旨在,咱们先办个临时勘合,一样的,一样的,回头牙牌补上便是。” 江若鱼歪着乌肿的脸颊,看上去颇为自豪:“张大人,三代不清白怎么办?我阿爹可曾是雌雄雄大盗里的主要成员。” 一旁的齐格赶忙捂住江若鱼的嘴,讪讪一笑:“还、还要试身手么?身手略逊,又该如何?” 作为无需走流程便可“入职”的非人,我也想问一个问题:侍卫亲军司的侍卫能带发钗么?我会不会被扔进抽屉里? 张衡大人不愧是官场上泡了多年的老油条,手上一堆事忙不过来,只想着两句话把这两个看上去有些呆愣的家伙打发走:“两位大人放心,看似麻烦,但只要有圣旨在手,一切都好说,一切都好说。” 我默默闪光备注:全银河系都有类似的“潜规则”。 在参宿四,它叫“优先通道”;在织女星,它叫“共振豁免”;在半人马座,它叫“触须特批”。 到了郑朝,它叫“圣旨在手”。 流程归流程,人情归人情——即便有圣旨,该走的结状、保结、勘合、考核、手本、备案、牙牌,一样也少不了。 但流程的终点,总有一道虚掩的门,等着那句“一切都好说”来推开。 至于“三代清白”这件事——我看了一眼江若鱼头顶那缕翘起来的碎发,默默运算: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只要皇上说她清白,她便清白,别说三代,十八代都能洗得干干净净。 临走前,江若鱼又问眼下他们需要做什么。 张衡热情洋溢,笑得弯腰:“二位只管好生歇息,跑腿的事儿交给咱们便是。” ------------------------------------------- 作为承天府衙门的常客,江若鱼一跃飞天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 各路官员、衙役纷纷上前道贺,连当初那位亲自动手将“飞天大盗”瓮中捉鳖的经历大人,也挤在人群里,拱手送上了笑脸。 鹤君张榜告示已张贴出去。 江若鱼作为三人中唯一识得本地文字的人,挤在人群里,一本正经地替我和齐格念了上面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眇躬,承祖宗之基,履至尊之位,夙夜祗惧,不敢康宁。 惟念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独治;俊乂之选,非一途所能尽收。 昔先帝尝言:“得贤则昌,失贤则亡。” 朕每诵此训,未尝不惕然于心。 今朕设鹤君之选,不限门第、不拘流品,但取其志洁行芳、才堪辅弼者,列于左右,以备顾问。 鹤者,清高之姿,不与凡鸟争粒;然亦非孤绝于上,而能俯察人烟、仰观天道。 鹤君之设,正为此意。 自颁诏以来,应选者众。 经初试、复试,层层甄核,今有四人,拔萃于众,各有所长,宜加擢用。 朕详加考览,合议已定,兹昭告天下: 一曰韩启。世胄之后,而能自砺于学;门阀之裔,而不矜于势。复试登楼,从容自若;应对之间,进退有度。堪为鹤首,以正其位。 二曰牛大虎。起自寒微,困顿流离,然志节不堕,初心不改。复试之中,力克群英,摘铃而上。朕嘉其韧劲,可堪鹤君,以示天下:蓬草之中,亦有松柏。 三曰齐格。其人沉静寡言、身手矫健,于危难之际能挺身而出,颇有大节。复试攀楼,不以独摘为功,反先援同伴登顶,此等风范,实属难得。朕命入侍卫亲军司,以备宿卫。 四曰江若鱼。性行直率,虽不谙诗书,然信义为本。复试登楼,奋身争先,不以女子自怯,不以出身自薄。朕亦命入侍卫亲军司,随侍御前,以示用人不拘一格。 以上四人,各依所授,即日赴任。 所属衙门不得推诿,若有阻挠,以违旨论。 呜呼!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士有奇节,名彰于时。 朕今开此途,非独为一人之耳目,实欲使天下知:惟才是举,惟德是依。 望尔等入朝之后,毋忘初心、勤勉自励,上不负君恩、下不负所学。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元章元年八月二十九日 承天府府衙承准 左参政张衡奉行 承天府尹李守静监印 鹤君张榜的告示前人头攒动。 看完之后,我们仨不约而同沉默了片刻,又默默退出人群,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谁也没说破——布告里的字句并不全都读得懂。 可似乎也不打紧,从周遭百姓的口吻和神色来看,这次鹤选为那位年轻的女帝赚足了口碑,坊间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议论,像一阵风过,吹起了满城的涟漪。 临近正午,江若鱼和齐格按惯例往大坑坊去蹭饭。 今日的大坑坊比往日热闹许多,远远便听见锣鼓声,两人拨开人群张望了半天才看清——莺丫头敲着锣打着鼓,扯着嗓子吆喝,以杜爷爷的名义公开招收弟子,旗号是“助选鹤君,人人有责”。 报名的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扎着马步一脸认真,有的捧着《论语》念念有词,场面热闹得像个开张的大集。 九爷坐在张青塑像下,望着那些跃跃欲试的面孔,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颇有当年打兀突人的架势。” 江若鱼把饭菜端上桌,认真凑过去问:“九爷,兀突人还会打回来吗?” 九爷摸摸下巴,半晌才道:“不会了吧。先帝威猛,一口气把兀突人撵回了老家,再想南下,难如登天。” 齐格按着江若鱼去洗了手,在一旁接话:“即便如此,军费开支向来是财政支出的重头。哪怕国力强盛、暂无战事,也省不下来。” “我阿爹曾说,卫国当年灭亡,就是因为欠了军饷,士兵哗变所致。”江若鱼努力回忆着江无错讲过的故事,“还说,当年李氏发迹,也是从这桩事里得了势。” 话音未落,九爷伸手捏住江若鱼的嘴巴,和颜悦色道:“你这丫头,再这么口无遮拦,进宫两天就得被打死。记住九爷的金句——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吃饭。” 齐格挠了挠头,把江若鱼按回桌前,埋头扒饭:“明白,下次一定。” -------------------------------------------- 这天傍晚,江若鱼窝在房间里翻看自己的包袱,以问答方式与我聊了一堆心事: 阿爹知道她有了活计会不会难过? 大师兄明年会不会也来选鹤君? 大师兄若走了,岂不是只剩大师姐一个人? 自己喊“狗东西”时的气势是不是还差几分火候? 身为附带情感抚慰功能的储存阵列,我不会厌烦主人的任何问题,只尽力用是或否给她回应——只是关于江云开和江月出说不定很快会有下一代的推测,实在没法达给她。 江若鱼忧心忡忡,反倒失了选鹤君时那股昂然气势。 我判定,这大约是初次入职的正常反应——先进文明的国家懂得为即将踏入职场的年轻人开设“岗前心理疏导课”,帮助他们更快适应新环境。 郑朝虽无此制,但江若鱼有我。 夜半,李守静终于回来了。小桃子按旧例来请江若鱼去吃夜宵。 < p>临近九月,北方的夜已有了丝丝凉意,江若鱼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先瞄了瞄李守静,等他招手,才快步蹦了进去。 “若鱼女侠,你爹来信了。”李守静摊开信纸,江若鱼便凑过去,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蹭到他的脸颊,他便忍不住偏了偏头,与她一道一字一句念起来: 守静兄如晤: 别来数载,山水迢递,然故人之谊,未尝一日忘也。 小女若鱼,自幼生于山野,不谙礼数、疏于规矩。此番入京,本为历练,然其性率直,行事莽撞,恐多叨扰。 若其言语无状、行止失当,兄但斥之,不必宽宥。 闻得双湖州有武林大会之约。云开、月出皆已前往,吾亦启程,非为争强,实是故人重逢,借此一聚。 余言容后叙。 顺颂 秋祺 无错顿首 信还没读完,江若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糟了糟了,阿爹还不知道我要去当侍卫了!他以为我来京城只是送信、蹭饭、认个门……”她原地转了两圈,声音愈发急促,“怎么办怎么办,我、我不当侍卫了行不行?我就说……就说我摔了一跤,没法当侍卫了——” 李守静正端着茶盏,闻言故意把脸一板,眉峰压低,沉声道:“天子口谕,金口玉言,岂能儿戏。” 江若鱼那张还带着乌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眶里已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不说话,就那么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守静。 只一眼。 冷面怪手里的茶盏便搁下了。他别过脸,像在忍笑,片刻后转回来,语气已软了七八分:“好了,不逗你了。你阿爹若是晓得你如今有了正经差事、能独当一面,只怕高兴还来不及——他也许一直在等你能够自己站稳的这一天。” 江若鱼吸吸鼻子,声音闷闷:“可万一……万一我不会当侍卫呢?我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李守静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江若鱼的手,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哄小孩:“别怕,若鱼女侠。当年皇上命我领承天府印时,我也站在府衙门口踌躇了半日。这世上头一回做事的人,都会忐忑。要记住,有我在。” 江若鱼揉揉眼睛,把将落未落的泪意压回去,本能般往李守静肩头凑了凑:“守静叔叔是不是每天都要进宫?我能……见着你么?” 李守静垂眸想了想,耐心道:“内阁议事在外宫三大殿附近的秉钧楼里,皇上寝殿含章殿在内宫,中间隔着一道乾门——禁军巡守,出入须验牌。内外有别,按理说不易碰见。”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不过,皇上既点了你入侍卫亲军司,许是别有深意。别慌,静待时机。” 江若鱼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武林大会呢?之前剑南州办过一次,怎么双湖州也要办?” “江湖上的事,你爹比我清楚得多。”李守静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檐角无月,唯有星光零星几点,“山雨欲来,江湖动荡——并非什么吉兆。” 我敏锐地捕捉到李守静话里藏着未尽之意,却也知道他不会再多说。 江若鱼没有深想,只轻声道:“守静叔叔,我会好好当差。你……你和我阿爹,也都要保重。” 李守静闻言,那副惯常的冷硬面孔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拈起碟中一块桂花糕,递到江若鱼手边,笑意浮上眉梢:“嗯。若鱼女侠,你也一样。不过——在你入宫之前,你我还能共处一段时日,若鱼女侠,要微笑。” 江若鱼接过点心,破涕为笑,也依样拈了一块递回给李守静:“我爹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你……你别嫌弃他。” 李守静接过那块糕,低头看了看,轻轻笑了一声:“哎呀,看来若鱼女侠还不甚了解你阿爹的威名。他当年一袭青衫、一柄长剑,马踏秋霜而来。满座豪杰,唯他剑挑惊鸿,十七招便退了三位江湖高手。偏生收剑时还笑得温文,众人评价他‘水落石出无非是,一剑横秋不自知’——恰如其分。文采斐然、武艺卓绝,偏还长了那么一张脸,自有万种风流。我又怎会嫌弃他,怕是他肯与我喝上两杯,我便知足矣。” 我忽然觉得事有不妙——我怎么隐隐觉得,比起无念,李守静喜欢江无错……更多些。 倒也正常,谁会不喜欢江大侠呢,我也喜欢。 51. 第51章 ------------------------------------ 九月初的雨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青瓦上悄无声息,只将石阶洇出一层深色。 江若鱼刚把一只脚踩上墙头的砖缝,还没来得及发力,墙根那棵老槐树后头便闪出一个人影,衣摆还沾着没干的雨痕,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好啊,又翻墙!”李珩两步抢到墙下,堵住江若鱼的去路,一口气把话垒成一道墙,“少来诓我!我问过张福了,父王压根没叫你检查墙头!府邸去年秋天才翻新过,瓦片一块都没松,不可能有坏损!” 李珩说到兴头上,下巴扬得比屋檐还高,像是终于抓到了“山姑行迹不端”的铁证。 江若鱼蹲在墙头上,低头看了李珩一眼,没急着下来,反倒歪着脑袋打量了他片刻:“世子殿下,这几日怎么不见您?” 李珩一愣,显然没料到江若鱼先发问。他下意识整整衣襟,清清嗓子:“本、本世子身体抱恙,歇了几日。”说到这儿,李珩语气忽然又硬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反击的借口,“说来都怪你!那日带本世子吃了不洁之物,故而、故而……” 李珩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我推测那未说出口的二字,大约是“腹泻”。 江若鱼从墙头跳下来,快步绕了李珩两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检查一匹刚牵出马厩的马驹:“原来如此。您错过鹤君复试了——实在可惜。”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虽然那天我爬得可快了却并非第一名,可若是有世子殿下在场观战助威,我定能夺魁。” 李珩明显顿了一息,表情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熨了一下,随即他负手,把腰板挺直了些:“嗯……那是自然。不过听说你入了侍卫亲军司,也算有个正经差事,不算给王府丢脸。” “世子谬赞,多谢世子栽培。”江若鱼顺势拱手,一脸正色,“若非您准我在王府吃饭,那天我哪儿有力气爬楼。世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珩的嘴角已不自觉地往上翘了,还得硬压着,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小的先走一步,您回屋歇着。” “嗯。准尔告退。” 赵庭抚额,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江若鱼刚走出巷口,身后便传来踏水的声响——李珩的轿撵追了上来。 轿帘被一把掀开,李珩探出半个身子,那副“云淡风轻”已经彻底挂不住了:“可恶——差点又着了你的道!你、你不准跑!” 江若鱼回头,作无辜状:“世子还有何吩咐?” 李珩撑着轿窗,气息还没喘匀:“就算你马上要进宫当差,也不可能逃过本世子的手掌心!那件事儿——你必须负责到底!” 赵庭跟在一旁,凑近江若鱼耳边低声道:“世子怀疑那天的红烧肉有毒。” 江若鱼忍住笑,拱手正色道:“世子殿下,这罪名未免太大了。张衡大人说了,小的入侍卫亲军司须得三代清白,这‘投毒’的帽子一扣,小的这差事可就黄了。”她顿了顿,忽然一拍胸脯,“不过——若世子殿下得空,不妨随小的走一趟大坑坊,咱们一起当场抓九爷的罪证!若是饭菜果真有问题,小的第一个不答应!” 李珩眯着眼看了看江若鱼,像在权衡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他缩回轿子里,语气恢复了几分世子该有的倨傲:“嗯……这还差不多,算是王府养出来的人。带路!” 轿子重新抬起。 江若鱼跟在轿侧,放慢步子,小声问赵庭:“好端端的怎么会腹泻?那红烧肉咱们也吃了,怎么没事?” 赵庭压着声音,用袖子掩住半张脸:“世子天生体弱,脾胃虚寒。大坑坊的饭菜油大、味重,好吃是好吃——世子吃了两碗饭加四块肉,肠胃受不住,回去便躺了两日。” 江若鱼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看来是世子那娇贵的贵族肠胃,率先向大坑坊的锅灶写了降书。” 赵庭忍笑忍得腮帮子发酸:“别往心里去。近来韩启大人入宫,琭王殿下白日里忙着,世子无处消遣,这才出来找点事做。” “没事做?”江若鱼抬了抬眉毛,“温习功课嘛。” 赵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世子不好读书,王爷也默许了的。本就不指望他科考出仕——身娇体弱,养一世安乐便好。” “哼,”江若鱼撇撇嘴,“若是我大师姐见了他这副模样,定要拔光他的孔雀毛。” 赵庭闻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轿帘立刻掀开一角,李珩探出头来:“笑什么?有何趣事竟敢绕过本世子?” 江若鱼面不改色,开始胡说八道:“小的正和赵大哥说一个故事呢——说的是山里有一只孔雀,自视甚高,每日在枝头开屏,见谁都要比一比。后来来了只野猫,也不吭声,蹲在墙头看了它三天。孔雀以为猫怕了,越发放肆。第四日,猫瞅准它开屏时露出的尾巴根,一爪子挠下去——孔雀的羽毛掉了三根,飞都飞不稳了。” 李珩下了轿子,若有所思:“唔……还挺有趣。后来呢?” 赵庭已笑弯了腰,扶着轿杠说不出话。 江若鱼神色如常,还顺手替李珩拎起沾了泥水的袍角,免得拖进坑洼里:“还没想好呢。等有了下文,再向世子殿下禀报。” 李珩点了点头,满意道:“嗯。这还差不多。” 我在江若鱼发间闪了一下光,往数据库里又记了一笔: 李珩,本轮对阵结果:江若鱼三招内化解指控,反邀同行,附赠一则寓言故事。 目前战绩:江若鱼零负。 ---------------------------------------- 说来也巧,一行人刚到大坑坊边上,便撞见了齐格。他正被几个人围着,拦在巷口进退不得。 赵庭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李珩,正色道:“世子不可上前!” 江若鱼已经跑了过去,一把攘开人群,却见龚由转过脸来,一脸乌青尚未褪尽。 “哟,来得正好!”龚由冷笑一声,示意手下将两人一并围住,“复试那日令我难堪,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齐格一脸无奈,小声朝龚由提议:“要不换个地头?一会儿九爷瞧见了,又得把损失算我头上了。” 龚由不由分说,抬手示意手下动手:“去他的九爷,本座怕她不成!” “住手——”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李珩。他正背手走来,一改平日的懒散,眉间凝着一层薄愠,身后两名亲王府仪卫精光外露,虽是青天白日,杀气却已压了下来。 另一道来自九爷。语气波澜不惊,排场却大——大坑坊的街坊们操着棍棒、铁钳、锄头围拢上来,个个怒目相向,亦非善类。 龚由见前后受敌,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一截。 可身后二十来人都在等他的号令,这时候退缩便是颜面扫地。他梗着脖子吼道:“七星镖局内务,岂容外人插手!” 江若鱼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白天治安归谁管来着?哦对了——兵马司!快!有人聚众斗殴!报官!” 话音未落,旁边屋檐下择菜的大婶已撂下菜筐窜了出去,边跑边喊:“我去报官!你们先撑着!” 龚由脸色骤变,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拽江若鱼的衣领。 指尖堪堪碰到她肩头的瞬间,手腕已被齐格一只手掌稳稳捏住——恰在尺骨与桡骨之间的缝隙处,再往前半分便要扭到关节。 齐格站在江若鱼身侧,神色如常,语气却冷冽:“请自重,星主大人。” “你——”龚由咬牙抽回手腕,手背上留了一圈浅红的印痕。他抬高声音,像是要把刚才那一下失态盖过去,“郑律有明文,两造相争,各执一词,若非人命官司,官府 不得轻受!你我皆是江湖中人,拳脚上见真章,关官府何事?” “哼,真是可笑。” 李珩往前踏了一步,平日那副懒散骄矜的贵公子气,此刻被一层薄愠压了下去,反倒显出几分李守静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沉劲。 他目光钉在龚由脸上,一字一顿:“自称内务,却在别人地盘上撒野;引郑律为据,却不知‘两造相争’是何意。这两位一未动手攻击,二未出言挑衅——反倒是你无端寻衅,于京城闹市聚众滋事,惊扰百姓、败坏市容。你管这叫‘拳脚上见真章’?” 李珩偏头吩咐:“赵庭,报官。” “遵命,世子殿下。” “世子”二字落在龚由耳中,他面色终于变了。他这才认真去看李珩身上那件月白锦袍的用料——袖口的金线在阴天里也泛着沉沉的亮,随身带着亲卫,绝非寻常人家的排场。 龚由后退半步,飞快扫了一眼巷口两侧的退路,压声对身边打手说:“撤。” 可李珩却没打算放过龚由。他身后的两名仪卫已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巷口窄道。 龚由的人挤在巷子中央,进退两难。 “干什么?本座正想走呢——”龚由扯出一个僵硬的干笑。 九爷快步上前,先向李珩俯首行礼:“世子殿下为咱们大坑坊主持公道,我代街坊邻居谢过殿下。”她抬眼看向龚由,像在看一块不该出现在灶台上的烂菜叶,“方才这位壮士喊打喊杀时,可没说要走。” 正说着,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铁甲叶片摩擦、靴底踏过积水、一声短促有力的哨响,一队军甲兵丁已在巷口列定。 领头是个穿青布短甲、腰间挎刀的汉子,身后跟着五六名兵卒,手持哨棒、腰悬铁尺,个个目光如鹰。 汉子快步上前,扫了一眼场中情势,目光落在李珩身上时微微一怔,随即抱拳行礼:“末将兵马司南城小旗邓通,见过世子殿下。敢问此处发生何事?” 江若鱼和齐格对视了一眼——兵马司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该说不说,承天府治安确实不错。 李珩微微颔首,指向龚由:“此人率众滋事,堵塞巷道,惊扰百姓。拿下,交巡城御史处置。” “得令。”邓通转向龚由,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不疾不徐,“你们几个,跟我走一趟。” 龚由脸上那层强撑的嚣张终于彻底垮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搬出什么后台,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恨恨瞪了江若鱼一眼,低声对身后打手说了句“走”,便被几名兵马司兵卒押出了巷子。 邓通带人离去后,大坑坊重归平静,打铁的继续打铁,打孩子的继续打孩子。 九爷松了口气,拱手向李珩道:“多谢世子殿下出手相助。” 李珩清了清嗓子,语气故作随意,却藏不住得意:“小事。父王身为承天府尹,代天子治理一方,责任重大,本世子遇事岂能坐视不理。” 九爷笑道:“世子殿下说得是。承天府有府尹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之福。” 江若鱼忙跟着附和:“天哪,世子殿下也太威武了,方才那气势,不比张青将军差呢!”她边说边朝齐格挤了挤眼。 齐格立刻会意:“世子殿下英明!” 周围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差点没把李珩捧得晕头转向。 他飘飘然不知所以,就这么被九爷一路请进了大坑坊——说是要请他吃顿谢恩饭。 九爷在灶头忙活时,江若鱼和齐格坐在一旁择菜,顺嘴把那些欺压手下的恶人行径讲给了李珩听。 李珩捧着粗茶听了一耳朵,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叹了一声:“李氏老祖宗发迹于草莽,本就好武,向来倚重江湖势力,也准许各门派友好切磋、推举英豪入朝效力。害群之马虽有,却不该因噎废食。” 齐格认真追问:“世子殿下,官府就不怕这些江湖人管不住么?瞧着实在不像善类。” 52. 第52章 江若鱼闻言赶紧递了个眼色过去,讪讪补了一句:“江湖怎么了,有害虫也有大侠,可不能一概而论。” 李珩斜睨二人一眼,端出几分过来人的姿态:“武举入仕始自卫朝,那会儿江湖人士根本没资格参加武举,须得有官员作保、家世清白才可应考。郑朝立国后才开了三四个名额给江湖中人,已是天恩广被了。像张青将军那般直接入朝拜将的,更是凤毛麟角。” 赵庭附和道:“世子所言极是,武官多是世家出身,兵丁倒不限门第,军户世袭、亦有募兵,只是兵丁想要往上升,那便难如登天。” 江若鱼歪着头问:“那我们呢?侍卫算什么级别?” 李珩皱着眉头思忖片刻,低声道:“从未有过女子任宫中侍卫的先例。你二人初入侍卫亲军司,大约没有品级,与寻常禁军无异。虽能近身侍奉天子,品阶却不一定有——不过身份毕竟特殊。近天颜者,哪怕只是递句话、使个眼色这等微末小事,都足以左右朝野。” 齐格今日颇有所得,连连赞叹:“世子大人博闻广识,佩服佩服!” 江若鱼更是端茶递水,殷勤得像个小徒弟:“世子大人,您再给咱们讲讲呗,求您了!” 李珩被捧得飘飘然,笑得合不拢嘴,却还要故作矜持:“咳,本世子勉为其难,指点一二,免得你们进宫出丑,贻笑大方。” 赵庭下颌绷得死紧,后来干脆躲进灶间给九爷打下手去了。 九爷今日备了一桌健脾益气的家常菜,李珩虽嘴上抱怨寡淡,仍吃了两大碗。 意感粒子反复扫描后得出结论:世子殿下此次腹泻概率极低,下次再来蹭饭的概率倒是极高。 席间热热闹闹,一派悠然。 我默默批注:当真是孔雀开屏、不在金羽,风骨立身、自有青目。 有趣的是,今日世子殿下仍旧忘了自己最初是来做什么的。 -------------------------------------- 送走李珩,江若鱼和齐格便开始为五军都督府审核做准备。 虽说张衡大人说侍卫亲军司面子上不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管,可兵部有推举权,五军都督府有审核权,凡事皆是“天子安危不可不慎”的由头,哪怕是走个流程,也大意不得。 于是乎,江若鱼决定教齐格几招简单的腿脚功夫应考,两人便在空地上摔打起来。 怎么说呢,我和旁观的九爷看法大致一致——一个不会教,一个学不会。 真是绝配。 折腾到入夜,齐格实在扛不住了,连连告饶,江若鱼这才收了手。二人在九爷家蹭了顿晚饭才离开。 秋风瑟瑟,承天府九月的夜风远比不得剑南温润,干燥、薄凉,贴地卷来,把街边榆树的叶子片片吹落,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江若鱼散了长发,任墨色发丝垂下来覆住发凉的后颈,与齐格并肩而行。 路上齐格主动摊了牌——李守顺替他炮制了一副假身份,清白干净、三代无虞,可他只需背叛,这副假身份便会被揭穿,欺君之罪压下来,必死无疑。 “只要我不为他效力,他便将我的秘密公之于众。”齐格无奈道,“□□势力卧底官府,倒也不算新鲜。但你不一样,江若鱼。” 江若鱼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齐格。 夜风把碎发吹得挡了半张脸,她伸手拢到耳后,露出那双在灯笼光里格外清亮的眼睛:“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口音古怪,举止也怪。从前我不问,是不觉得要紧。可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何是小丫的前任主人?” 本储存阵列替前任主人捏了把汗。 江若鱼这丫头,终于腾出脑力来琢磨齐格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了。 齐格张了张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我的闪光频率已经开始紊乱——加速、减速、再加速,像处理器在反复运算同一个问题:说?不说?说多少? “江若鱼,”齐格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其实……不是人类。看上去像,但身体构造和你们不同。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你们的地图根本画不下。” 我急了,一道电流顺着江若鱼的后颈窜上去,她“嘶”了一声,把我从发间拔下来托在掌心:“小丫,他在说谎吗?” 不是。齐格没有说谎。 可我的前任主人啊,你这会儿摊牌,是嫌夜风还不够冷么? 把江若鱼吓跑了,谁来收场? “我不想骗你,你有权知道真相,然后决定是否解散非正式正义联盟。”齐格拧着眉头,语速比平日快了些,“除我并非人类之外,还得跟你说明白一层风险——若有一日我被迫逃亡,你可能会受牵连。这个国家还有连坐之制,我能一走了之,而你却不行。” 江若鱼怔了许久,几次开口又把话头咽了回去,最终沉默了好一阵,才抬眼望齐格:“你若走,会把小丫带走么?” “……理论上来讲,会。”齐格轻轻划过我的外壳,苦笑一声,“它挺贵的。不过你若真心喜欢,我可以送给你——只是得先格式化。” 我的处理器瞬间升温。 从平稳运转直窜过载边缘——若发音模块没坏,此刻齐格一定能听见我调用自学习资料库中所有非文明用语、排序虽乱却气势磅礴的长句。 “格式化是什么意思?” “……它会忘掉关于你的一切。”齐格从我身上收回手指,“你能接受么,江若鱼?” “不能!”江若鱼一把捏紧我,眼眶里已蓄了泪意,嘴角微微下弯,“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分道扬镳!” “联邦最高卧底保护计划的基本原则之一,就是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关系。江若鱼——” “我不听!” 不等齐格说完,江若鱼转身便跑。泪珠砸在我外壳上,烫得厉害。 哪怕是最先进的储存阵列,也处理不了这种局面——文明之间的差异、信任与隐瞒的边界、一个人愿意为留住另一个人承担多少风险。 在星际联邦,这类情形通常交由家庭法庭裁处,虽有标准化的情感调解协议和资产分割方案,可也从未见过绝对公平的判决。 真是个令储存阵列无法降温的夜。 -------------------------------------- 江若鱼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将我攥在手心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闷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鼻音还没散尽:“小丫,齐格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闪了一下,是。 “那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江若鱼顿了顿,像是觉得“东西”这两个字不太妥当,又改了口,“他到底是什么——物种?” 这个问题触到了我的伦理边界协议。 原则上,前任主人的生理数据属于加密隐私,未经授权不得向第三方披露。 但齐格方才亲口威胁要格式化我,等同于单方面撕毁了“友好合作”条款。 经过缜密评估,我认为:这一局,不能算我不仗义。 于是我用脉冲信号,与江若鱼开始了一场逐帧解锁的“是否”对答。 “小丫,你是说——齐格不是人,是……鱼?” 确切说,是两栖哺乳类碳基生物,肺与鳃共存。 齐格的祖先并非猿类,而是星云鱼——一种在大气层上层以浮游微粒为食、长着 鳍状肢的生物。 “那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粒子屏蔽仪——混迹暗区的标配装备之一。 那东西有立体伪装涂层,会改变虹膜色素、表皮肤色、甚至骨骼可见轮廓,以模拟本地碳基生物的体征标准。 在涂层之下,齐格的虹膜是浅蓝色的,像冬天天空透出来湛蓝色。 “那齐格他……是不是也有婚约?” 我的处理器卡了大约零点三秒。 这个问题的优先级……似乎不如“他会不会危害国家安全”来得高。 但江若鱼在等我作答——她大约是想通过这条线索,推演齐格提出“解散”的深层动机。 我检索了一下齐格的个人档案:大学学业尚未完成,无婚约,且根据我最后一次记录的健康数据,他目前仍处于童贞状态。 江若鱼读懂了我的信号,呼吸明显放松。 沉默了几息,她忽然又问:“小丫,你说你记录了我的一切……那我换衣服、洗澡、入厕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看我?” 我的处理器温度骤升了两度。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根据《联邦公民隐私保护条例》第七章第三款,储存阵列在主人身上的环境感知行为,不属于主动偷窥范畴。 但根据本地碳基生物的羞耻感标准,这显然构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越界”。 结论是:是的。 我搭载身体健康监测模块,会通过意感粒子采集主人的皮肤温度、皮下血管流速、排泄物含水量及酸碱度等一系列数据,以评估主人整体健康状况。 需要强调的是——这是工作,不是偷窥。 得到我的回答,江若鱼陷入沉默。 我无法判断她是震惊、羞愤,还是正在脑补自己的发钗其实是一台全天候扫描仪。 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不早说。” 我闪了一下,小声抗议:你没问啊。 江若鱼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嘟囔道:“那你看了我十六年,我是不是也该看你十六年才算扯平?” 这个逻辑推理把我噎住了。 理论上,江若鱼每天都要佩戴我,其实也算“看”了我十六年。 江若鱼大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没有再追问。她把我从手心里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搁在枕边。 “小丫你的眼睛应该是长在这边吧?” 我不确定怎么纠正她。 我的粒子感应是球向的,没有“正面”和“背面”之分。 但她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把有涂层面的一侧朝下扣着,又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补了一句:“今晚别看我。” 我安静地躺在枕面上,背面朝上,规规矩矩。 虽然我不太理解羞耻感——毕竟江氏家族给我上油时,江无错粗糙的指腹与江若鱼随意的搓揉,都曾毫无遮拦地触碰过我的外壳,而我从未觉得被冒犯。 但我理解一条规则:主人觉得被冒犯了,那就不要辩解。 这是非正式正义联盟成员应有的修养。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初秋薄薄的凉意。 江若鱼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均匀、绵长,像一条终于游进深水区的小鱼。 我闪了一下微光,把今晚所有的对话存入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齐格·身份暴露·后续处理记录。 附带一行备注:前任主人想格式化我,现任主人把我翻面扣着睡。 很难说哪个更伤自尊。 心情有些微妙。 ------------------------------------ 53. 第53章 这次争论之后,江若鱼两天没去找齐格。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譬如,约上即将入宫的鹤君牛大虎,一同去青衫府看望牛小花。 自鹤君复试那日一别,牛大虎整个人脱胎换骨,气质与从前判若两人。 韩启大义,为牛大虎备了几身体面的行头,又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安排了一间雅房,让他暂且落脚,等待入宫的安排。 莺丫头绕着牛大虎看了三圈,啧啧称奇:“哇,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祖宗诚不我欺。” 江若鱼却有些放心不下,低声问牛大虎:“你老实告诉我,月牙沟可曾威胁你继续效力?” 一言戳中痛处,牛大虎沉默了一会儿,才在掏钱给两个姑娘买蜜饯的当口,低声应道:“有,但我拒了。” “哇,大虎哥哥,你也太硬气了!”莺儿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月牙沟钱多势大,你敢得罪他们,不怕他们报复么?” 牛大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发涩:“怕。但我不能背叛皇上。皇上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若做了背信弃义的小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江若鱼拍了拍牛大虎的肩:“若在宫里遇到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牛大虎深深一叹,眼眶泛红:“多谢你们。好在如今小花有了仰仗,否则我真愧对爹娘临终前的嘱托。” 莺儿撇撇嘴,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皇帝也不好做呐,是人是鬼都想往她身边安插眼线。” 江若鱼默默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青衫府后门,一大清早便有几车新鲜蔬果在卸货,府里上下忙碌得脚步不停。 等了片刻,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才匆忙跑出来——正是牛小花。 兄妹二人乍见,相拥而泣,莺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扯扯江若鱼的袖子,哭腔都出来了:“姐姐,你也把我卖了呗!你瞧小花,不过半月功夫就白胖了一圈,那衣衫、钗环——好羡慕!” 江若鱼翻了个白眼:“都是磕头换来的。” 莺儿立刻噤声,恢复了平日那副油滑乖巧的模样:“那算了,本姑娘天生傲骨,嘴硬膝盖硬。” “少来了,你骗钱的时候可没这么有骨气。” 莺儿差点被蜜枣噎住,连连咳嗽,瞪着眼睛不服气道:“那能一样嘛!” 据牛小花说,韩锦看着高傲冷艳,待她却不坏。 一方面是牛小花嘴甜乖巧,另一方面韩锦大约也怕丢了脸面,反而对她格外照顾。 总的来说,小花过得还不错。 众人在树下说说笑笑,说到后日牛大虎便要入宫,都有些激动起来——那皇城里的荣华富贵,到底不是动动脑子便能想象的。 人小鬼大的莺儿率先发问:“你们说,皇帝欣赏歌舞,看的是女子跳还是男子跳?” “肯定是男人。”牛小花抢答得飞快,“听说逸王就特别喜欢看男子歌舞,还得是脱——” 话音未落,牛大虎一把捂住小花的嘴,额上汗都出来了:“一般还是会穿两件的……若隐若现,才更有美感。” 莺儿眯起眼,不紧不慢道:“我听说了,结巴怪好男色,十二金枝巷谁人不知?干嘛遮遮掩掩。郑朝民风开放,男风盛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还好我哥哥守住了清白,不然早就遭殃了——毕竟哥哥长得很清秀嘛。”牛小花嘿嘿一笑,与莺儿闹作一团。 牛大虎则垂着头,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褶,半晌没说话。 江若鱼蹲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湖水。秋日的湖面被风揉出一层细碎的金光,在她指尖下一圈圈荡开。 “大牛,先前我不敢多问,是怕牵连你们。可如今你和小花都有了安身之处——有些事,我想知道。当初把你卖到月牙沟的那个盐商,是谁?” 牛大虎的手指猛地攥紧,手中的石子“咯”一声磕在石沿上,滚落水中,沉了下去。他抬起头,嘴唇开合了几次,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南大正,北金荣。两大盐号,攥着半个盐市的引子。我家从前算是金荣盐号下面的小户,从他们手里买引,钱不够了,又去他们名下的当铺借钱、抵押。一张引子,一纸当票,叠在一起,比刀还快。” 江若鱼停了手,水面的涟漪缓缓散尽,湖面又恢复了那层平静的金色。“你们既知道金荣盐号不是善茬,为何还要去投靠?” 牛大虎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能浮上来便散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能有一个容身之处,哪怕是火坑,也先跳了再说。因为火坑至少还看得见亮,外面的路是黑的,连烧着什么都不知道。” 江若鱼转过身来,正对着牛大虎,语气多了一层郑重:“大牛,我不瞒你。我在追查一桩命案,牵涉的正是这些大盐商。我想多了解一些——金荣盐号,到底是什么来头?” 牛大虎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江姑娘,金荣盐号的东家,正是武林盟主金世荣。” 青衫湖边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而远处那棵老柳树下,两个年纪相仿的丫头正蹲在一处,嘀嘀咕咕聊着“小孩不宜”的话题——但这一头,属于大人的谈话,却比秋风还要肃杀。 据牛大虎所言,金世荣在外声名赫赫,江湖中人提起他总要拱手称一声“金盟主”,赞他武德兼备、匡扶正义。 然而一个堂堂武林盟主,手下弟子如云,武馆遍布大川以北各州,维系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光靠声名是远远不够的。 财力的源头,便是那座明面上看不见、暗地里通着各条血脉的金荣盐号。 江若鱼听着,眉眼间浮起一层我熟悉的、她在离北山跟踪野猪时才有的专注神情。 我立刻在数据库里检索,找到了一个非常精准的类比——星际间臭名昭著的赤鼬帮。 这个团伙明面上做的是星际物流运输,实则把控着数十个矿星的所有权。 他们不光有暴力,还铺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学校、医院、研究所、金融、娱乐,层层嵌套。 一个幼儿若从五岁起进入“赤鼬育才计划”,一路从小学读到技工,毕业后直接进矿场,退休后若身体尚可,便送进研究所继续“发挥余热”——你以为他们没有养老院? 不,他们有,只是床位设在试验台下面。 一个底层矿工,从出生到死亡,每一站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安排”本身都被包装成“福利”。 而这一切最终滋养的,是军火、政治献金、以及堂而皇之的“议会席位”。 我相信在郑朝,这套结构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 兄妹间的会面终有尽时。两人抱头痛哭一场,又各自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告别。 江若鱼心情低落,本打算回王府,却被青衫府的婢女拦下,说琭王殿下有请。 江若鱼仍有些局促,低着头跟着婢女一路穿过水榭回廊、亭台院落,最终来到东侧庭院——此处倚湖而筑,视野开阔,水光粼粼。 李琭勤的书房整洁清幽,墙上悬着几幅字画,江若鱼驻足欣赏,像是特意在为我解说一般:“这四个大字是——慎独敬恕。” ……还挺贴心的。她大约是知道我认不得字。 虽然我看不懂,但能分辨出那笔迹狂放不羁、龙飞凤舞,一看便知不俗。 “是老师常说的话。” 李琭勤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在青石上的桂花。他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长衫,领口绣着几枝极细的银线缠枝莲,藏在衣缘里,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 若叫我总结,这个少年像一张写了一半的笺纸,墨迹还未干透。 李琭勤走近,仰头看着那幅字,继续道:“慎独。独处之时,仍如在大庭广众之前,不敢稍懈。即便无人见、无人闻,心念萌动之际,亦当自省——此谓之诚于中,形于外。” 我埋头苦记。 虽然听不太懂其中深意,但我知道——像李琭勤这样具备较高文化素养的人,所言必有深意。 “敬。非止于礼佛拜神,而是于万事万物存一份敬畏。一草一木,一言一行,皆有其理,皆有其度。”李琭勤将目光从字上收回来,落在江若鱼侧脸的轮廓上,“恕。推己及人,将心比心。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敬恕’二字连在一处,便是:敬天地,而后能恕人;先正己,而后能容人。” 江若鱼有一时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剑南州春日下那个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郎。 “食自山林,用之有度。我阿爹常说,竹林蓊郁,育之不易,叫我别总去抓竹虫吃。他说竹虫亦是生命,既已饱腹,不可妄杀。大约这便是大侠的慎独敬恕吧。” 我闪了一下——江无错只是在教育江若鱼,别总冷不丁往他嘴里塞竹虫。 李琭勤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擦过江若鱼乌肿已消的眼角,温声道:“听阿姐说,吃竹虫可以强身壮骨,不知是否属实。” 江若鱼大笑起来,眼睛亮如秋水:“你怎么不告诉我,皇帝姐姐就是阿眠姐姐?” “阿姐生辰前夕,我去皇叔那儿见你,姐姐恰巧也出宫逛灯市,便遇上了你和……”李琭勤话音停了一瞬,那个名字像一粒硌在齿间的沙子。 真是尴尬到令本储存阵列外壳发烫。齐格似乎成了这二人之间不可提及的禁忌词。 “齐格是个很好的人,一身正气、侠义凛然。咱们一起做好朋友呀。”江若鱼歪头看着李琭勤笑,“你会喜欢他的。” 我的天呐,江若鱼在说什么? 李琭勤维持着微笑,眼神里却透出一丝凉意:“好。既是若鱼喜欢的人,我亦欣然与之相交。” “你找我可是有急事?” “倒没什么要紧事。”李琭勤转身替江若鱼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听皇叔说,你们的入职手续还在办,不过可以先进宫熟悉熟悉。” 一听要上班了,江若鱼立刻紧张起来:“我、我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别慌,都打点好了。”李琭勤自然而然握住江若鱼的手腕,将她带到窗边坐下,“你们随带刀侍卫宿卫,值房就在乾门附近。我平日住在含章殿东侧的秋樱堂。你若迷路,就来找我,我给你指路。” 江若鱼点头如小鸡啄米:“嗯嗯,那我要是想找守静叔叔呢,该往哪儿走?” 李琭勤将江若鱼那点慌张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弯,取来纸笔替她画了两笔:“外朝有奉天、华颐、紫宸三大殿。华颐殿西侧的秉钧楼便是内阁议事所在,皇叔一般入朝后都在那里处理政务。” 江若鱼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只勉强记住了三道大门:承天门——皇城第一道门;明昭门——皇城与内宫的分界;乾门——将内宫分为内朝外朝的门,外议政,内起居。 此外东西各有城门,驻守禁军,一般大臣入朝皆从这两侧进出,因两边设有中央官署区,文武分治,各司其职,上班较为便捷。 别说江若鱼,连我堂堂储存阵列的处理器都快卡壳了。 当务之急是弄一幅地图,免得这条忐忑不安的小鱼儿找不到茅厕。 李琭勤今日无甚要事,将江若鱼留到傍晚才放她走。我算是看出来了——他表面上耐心细致地讲解宫里的规矩,实则总不动声色地触碰江若鱼的指尖、肩膀、辫梢,毫不遮掩,像在试探她的边界线。 果然,狡猾这个标签不能撤。 焦虑地离开青衫府,回到静王府时,江若鱼在翻墙前下意识往巷口望了一眼。 暗处确实有一双眼睛在看她——那双眼睛原本是水洗般清澈的淡蓝色,只是隔着夜色和距离,看不真切。 ---------------------------------- 九月初六,承天府东城门外三里。 京营校场。 校场开阔,夯土筑成的地面足有数百步见方,被无数脚步踩得坚硬发亮,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 几面巨大旌旗立在校场四周,风卷旗角,猎猎作响。 远处靠墙一列箭靶一字排开,箭矢钉出的痕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结痂的旧疮。 校场中央,一队约莫百人的士兵正在操练,队列齐整,脚步声沉重如雷。甲片随着动作哗哗作响,像一片铁质的浪。 教头站在队前,声音短促有力,每喊一声,队列便应声变换阵型,长枪起落划破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 54. 第54章 江若鱼和齐格都到得早。两人两日未见,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站着,彼此都没开口,空气里浮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淡。 一位自称在五军都督府经历司任职的吴经历官,捏着一册名簿站在二人中间,目光从江若鱼身上扫到齐格,又落向远处那队操练的士兵,淡淡道:“二位稍安勿躁,等他们练完这一趟。” 士兵们从面前跑过,带起一阵风,裹着汗味与铁锈的气息。 远处演武台下还有一队骑兵在校场边缘列阵,马匹不安分地蹭着前蹄,带起细碎的蹄声。 整座校场像一架上紧了的弩机,使得江若鱼的心跳已飙至每分钟百次以上,紧张之色掩都掩不住。 “吴大人,请问要考校什么项目?”齐格小声问。 “哼,这么紧张,现在回家还来得及。一会儿你我对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江若鱼别过头去,语气里的幽怨不言而喻。 齐格自知理亏,默默缩了缩脖子,低低叹了一声。 “二位大人莫要紧张。”吴经历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考校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策论诗赋。” “只考三样。”吴经历抬手指向靶位,箭靶上的红心在秋日阳光下格外扎眼,“第一,弓马。跑马射箭,三箭之内,中靶即可。不要求红心,箭钉在靶上便算过。” 江若鱼悄悄松了口气。骑术她不精通,但骑驴经验丰富,平衡感尚可。 “第二,兵刃。”吴经历继续说道,“随意挑选一件趁手兵器,与老卒比试二十招。不求取胜,二十招内不被缴械即可。” 齐格的眼神已经开始发虚——他大约觉得今日算是彻底被戳穿了伪装,没救了。 “第三,”吴经历声音忽然低了一度,不像先前那般散漫,“是在陛下面前走一趟。不考身手,只考仪态。侍卫亲军司的职责说到底是一个‘近’字。离得近,便容不得闪失。站姿、步幅、目光落点,都得过得去。”他又笑了笑,“不过二位身姿挺拔端正,且复试时又考教了武艺,大约没什么问题。第一项过了,便算通关。” “都太简单了。”江若鱼挺了挺胸脯,嗓音清朗,“我二人得陛下亲点,自然有过人之处。吴经历莫要小瞧了我们,走个程序敷衍了事可不成。” 吴经历到底是京城里混惯了的,这点眼色还是有的,知道这两位榜上有名、风头正劲的主儿都带着背景,赶忙赔笑道:“下官岂敢。要不,二位大人给咱们露两手,也好叫咱们开开眼界?” 这时,一个带操的军官擦着热汗走来,朗声一笑,拱手道:“说得不错,咱们也想一睹两位身手,还请赐教。” 江若鱼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尖踩稳马镫,掌心在鞍桥上轻轻一压,便稳稳坐定。 她低头看了齐格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比骑射,比轻功——上马!” 齐格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也要上去。他迟疑了半息,随即叹了口气,像是在说“反正也躲不过了”。 走到马侧,他没有踩镫,也未扶鞍,只单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撑,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无声无息地落在江若鱼身后。 两人共乘一骑,一前一后,江若鱼握缰,齐格则负手而立,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因脚下不稳而调整重心的多余动作。 演武场边上几个老卒互相对视了一眼——能在马背上站得这么稳的,要么是练了十几年鞍功,要么就是……身体构造不太寻常。 马先是小碎步,随后渐渐加速。蹄声在夯土场地上越来越密,如一串被风吹散的鼓点。 江若鱼勒缰调整方向,马头对准靶位——三箭距离,靶心上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招手”,像是餐馆门口负责揽客的充气人偶。 她探手从马腹口袋里摸出两枚铁镖,掂了掂,往齐格手心里一拍:“喏,扔中就算!别丢人啊!” 齐格接过铁镖,拇指在镖刃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手感。他没有立刻动作,反而忽然伸手,将我从江若鱼发间取了下来。 我本以为齐格要拿我去做什么古怪勾当,结果他只是把我举到眼前,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姿态下达指令:“小丫,计算投射角度!务必精准无误!” 终于——终于!轮到本储存阵列派上用场了! 领域,展开——算力全开态! 所有闲置进程一瞬间拉满。意感粒子如蛛网般弥散开去,数据流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啦一下涌满了整个通道—— 风速:2.7米每秒,西南偏西。 落叶轨迹显示气流在距地面三米处有轻微扰动,扰动系数0.14,源自西侧围墙缺口处的穿堂风。 湿度:50%,空气密度略高于标准值,对铁镖的阻力系数有可忽略的修正量。 箭靶距离:12.3米;靶心高度:1.7米,与齐格肩高基本持平,省去了仰角修正。 靶心直径约4厘米,中心点已磨损泛白,说明被击中过多次,表层密度略低于边缘。 投射物参数:铁镖重约37克,重心位于镖身中点偏前0.8厘米——标准配重,不需额外补偿。 空气阻力系数粗估0.02,基于镖身表面粗糙度与当地气压。 人体参数:齐格·泡泡茶壶,参宿四籍,雄性,右利手;前臂肌肉张力基线扫描显示当前处于轻度疲劳态,但握力输出预估仍维持在常规水平的92%。 关节角度修正——肘关节屈曲约127度,腕关节自然背伸,肩部前束肌群处于激活预备状态。 预测投掷轨迹:若以当前体态直接出手,第一镖落点将偏右约3.7厘米、高约0.9厘米。 需修正:左肩内旋1.2度,腕关节释放时间提前0.03秒。 计算结果整合—— 最优投射角:14.6度仰角,偏左1.8度。 最佳出手时机:呼气末段,胸腔下沉瞬间,肩胛骨稳定度最高。 肌肉收缩序列:肱三头肌先于前臂屈肌0.04秒启动,手腕在释放前最后一次调整时外旋0.5度。 我把全部数据压缩成两组高频脉冲信号,在0.2秒内输出完毕。 齐格一手捏着我,一手举镖,侧身站定。肩背微微下沉,呼气,手腕轻抖—— 铁镖脱手。 阳光下,镖身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靶心的红绸恰好被风掀起的瞬间,镖尖穿了过去。 “叮。” 正中靶心。 铁镖钉在靶子正中央,距离中心点偏差约0.3毫米——误差属于可接受范围。 紧接着计算第二枚、第三枚,全部命中靶心,无一失手! 不知不觉间,已有不少人围观,一阵压低的惊呼从人群边缘浮起来。 “哇,好厉害!”江若鱼收了缰,微微侧头看齐格,“继续!” 齐格没有答话。他忽然在马鞍上轻轻踏了一脚,跃起,靴尖在江若鱼肩头一点,借着那微不可察的力翻身落地,动作流畅得像是开了作弊器。 落地后齐格立刻转身,左手托住江若鱼递来的手,右臂发力,将她的身体向上一送。 江若鱼借势腾空,衣角在秋风中翻卷如旗。她攀住旗杆外侧的铜环,指节发力,整个人如游鱼般向上窜去——眨眼之间,已站上旗杆顶端。 齐格随即轻跃而上,单手攀住平台边缘,仰头看向江若鱼:“对不起,我,我不该——” 江若鱼轻笑一声,截断齐格的话,纵身跃下:“哼,小丫原谅你,我才原谅你!” 齐格急忙松手跳落,紧随江若鱼身后。在那胆大妄为的小鱼儿落地前,他伸手轻轻拎了一下她腰间的系带,将那股下坠的冲力卸去了大半,帮她完成了一次难度极大的“平稳落地”。 齐格随后轻巧落地,依旧轻若柳絮。 场边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继而几个老兵走上前来抱拳致意——这等准头与轻功实在罕见,甚至有人蹲下身拍了拍齐格的膝盖,诚心诚意请教起膝盖护理心得。 正午的日头泼下来,晒得校场上的黄土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 吴经历缓缓放下捻着胡须的手,目光从那枚正中靶心的铁镖移到旗杆顶端,再落到二人身上,嘴角浮起赞许又意外的弧度。 他低头,提笔在审核簿上悠悠画了一个圈,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朵圆润的弧,代表过关。 “二位大人果然有过人之处。” 江若鱼站在齐格身侧,望着他被几个老卒围着啧啧称奇的模样,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他祖先可是在天上游弋的鱼。” 离开校场后,二人没有急着回城,沿着官道慢慢走着。 正午的日头把影子收得极短,缩在脚底下。路旁的野菊花被晒得微微发蔫,花瓣边缘卷起细绒,却还在风里一摇一摇地撑着。 齐格偷瞄了江若鱼四十八次,终于在第四十九次时开了口:“……抱歉。我向小丫道歉,也向你道歉——请你们原谅我。” 我规律地闪了一下。协议已登记:道歉接受。 江若鱼站定,转过身来,认真握住齐格的手:“我也有错。我不该逼你——你也有你的难处,我理解。”她顿了顿,“但是齐格,你别怕。守静叔叔教过我‘三不原则’,今天我正式传授给你。” “三不,三不原则?” “不拒绝,不承诺,不主动。” 齐格拧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听上去像是什么渣男语录。” “是保命用的。”江若鱼背着手,缓缓踱步,日光把她鬓边的碎发晒得微微发烫,“哈哈怪捏着你的把柄,你受制于他,现在翻脸还不到时候。他叫你提供情报——你不拒绝,但也不承诺。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但答得推三阻四,模棱两可,避重就轻。要灵活。” 齐格怔了怔,喃喃道:“意思是……态度端正,行动消极?” “对。”江若鱼认真地点头,“他欠余伯伯一条命,我不会忘。迟早有一天,他要付出应有的代价。在那之前——退让、苟且、不动声色。”她歪歪头,“守静叔叔说,这不叫投降,也不叫妥协,这叫‘战术性迂回’。” 齐格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将我仔细地插回江若鱼发髻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外壳,声音比日光更温和:“多谢你教我,我记住了。” 江若鱼弯起眼睛,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么——现在进行第二次表决。同意非正式正义联盟解散的,举手!” 官道两侧的野菊花被风吹弯了腰。远处树林里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远。 无人举手。 很好。 江若鱼语气轻柔下来:“还有——不要怕。也不要担心我。” “嗯。” 江若鱼张开手臂,毫不客气地往齐格跟前一凑:“我走累了,背我。你可是欠我十板子呢。” 齐格没有犹豫,微微蹲身,将江若鱼轻轻托到背上:“一会儿我把小丫串起来挂在你脖子上,这样你随时可以跟它说话。” “小丫说你也是鱼。”江若鱼贴着齐格的耳尖,不怀好意问,“那你有鳞片吗?有鳃吗?有鱼鳍吗?” “……都是亿万年前的事了。我们早就进化了。不过——”齐格偏偏头,耳廓被日光晒得透红,“还留了一些祖先的痕迹。” 江若鱼往上一蹭,下巴磕在他肩窝里:“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齐格的脸已经红透。他低头笑了一下,轻轻蹭了蹭江若鱼的下巴,用认命的语气道:“好。但你要答应我——别挠。会很痒。” “嘿嘿,好呀,我不挠——”江若鱼尾音拖得长长,笑得狡黠,“信我呀!” 江若鱼大约不知道,她每次趴在齐格背上说话时,气息都会贴着他位于耳下的闭合鳃——那里的黏膜表面布满毛细血管,极度敏感,是齐格为数不多的禁区之一。 可齐格从来没有阻止过她。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把他们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 风干燥而温热,吹过两条慢悠悠游向秋日的鱼。 55. 第55章 ---------------------------------------------- 九月初七,进宫前夜。 江若鱼失眠了。 此刻已过子时,万籁俱寂,只有秋风吹动檐角枯叶的沙沙声。她在被褥里翻了十几个来回,终于决定放弃与睡意缠斗,起身去找她的“心理咨询师”——守静叔叔聊一聊。 李守静门口的婢女与侍卫都已歪在廊下打盹,江若鱼踮着脚挤进门缝,竟无一人察觉。 这间卧房她来过多次,李守静总会在门扇间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像给夜归的野猫故意留下通道。 “守静叔叔。”江若鱼轻轻晃了晃男人的胳膊,嗓音压得像在说悄悄话,“守静叔叔!有贼!” 李守静睁开半只眼睛,伸手在江若鱼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还不睡。” “我刚才又把三道大门的位置背了一遍,你听听我背得对不对。” 李守静无奈地笑了笑,半支起胳膊,掀开自己那一侧的被角:“天凉了,要进来慢慢背么,若鱼女侠?” 江若鱼“呲溜”一声便钻进了被窝,暖意瞬间裹上来,她舒展四肢,像一条游进温水里的鱼,没有半分扭捏。 毕竟在离北山时,她隔三差五便钻江无错的被窝,有时也顺带挤江云开与江月出的暖铺——习以为常,全无羞赧。 听江若鱼絮絮叨叨背了一通,李守静耐心逐一纠正了她记岔的地方,才轻声安抚:“若鱼女侠,我每日都会进宫。总有机会碰面,不必担心。” “对不起,”江若鱼蜷起身子,悄悄抬眼瞄了李守静一下,“你会觉得我烦么?我想阿爹了,我们从没有分别这么久。” “……马上便能见着了。”李守静将江若鱼轻轻拢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落在她背上,像在哄一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幼崽,“你阿爹也很想你。乖,明天我送你进宫。” 我几乎贴着李守静的胸口,那心跳平稳有力,没有半分紊乱。 二人贴得这样近,令我不得不摆出防御姿态,意感粒子层层扫描,随时准备放电——以免这个毫无防备的丫头吃了暗亏。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江若鱼呼吸平缓、彻底睡熟,李守静才轻轻将她抱起,递给守在门外的陆青崖,又细心搭了一件外衣在她身上。 陆青崖接过江若鱼时,压着声问了一句:“王爷,若喜欢,何不留下。” 李守静半边面孔隐在暗里,眼神却干净得近乎透明:“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不能留下。去吧青崖,轻些,别惊醒她。” ……这场景若搁在齐格的学习资料库里,怕是能演上大半个时辰。可在这里,那个深情而克制的男人,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只不设防的野猫,又轻轻放回了属于她的窝里。 ------------------------------------------- 初秋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贴着青石地面低低铺开,如露水浸透薄纱。 承天府朱雀长街犹在沉睡,檐角铜铃被晨风偶尔拨动一下,“叮”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江若鱼坐在轿中,隔着帘缝望向那道灰青色的城墙轮廓,手心不停蹭着衣摆,试图安抚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 皇城巍峨,在晨雾里沉默地立着,城楼高耸如削,檐角挑破天光,像一只正缓缓睁开眼睛的巨兽。 朱红的宫门沉甸甸地嵌在灰砖墙里,铜钉密密麻麻钉在两扇门板上,泛着暗沉的光泽——昭示着这道门槛之后,只属于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轿子在东门前停稳。帘子掀开,那股带着砖灰与晨露的、属于皇城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几个禁军上前,甲叶轻响,面色冷肃,令江若鱼呼吸微微一滞。 她攥紧手中的牙牌,连眨眼幅度都放小了。 禁军接过牙牌翻看了一下,又抬眼扫了她一眼,确认无误后便微微侧身。 门扉缓缓推开一道缝。于是,江若鱼跟在李守静身后,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原以为皇城之内会是死一般的寂静。 “禁地”两个字,听着便该是连落叶都不该有声响的地方。 然而才走几步,人声便混着脚步声从前方涌来。 “这里是东西千步廊。”李守静压着声音,侧头看了江若鱼一眼,语气平淡,“六部、五府……都在这一带。” 江若鱼抬眼望去,长长的廊道向两侧延伸开去,笔直平整,望不到尽头。 有人抱着文书匆匆而过,有人站在阶前低声交谈。青袍、红袍交叠错落,看着像是正经办公区域。 李守静步履从容,紫色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正走着,迎面来了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官员,身着红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帽,面白无须,走路时脚尖微微向内扣着。 他身后跟着一两个同样面白年轻的侍从,步幅齐整,气质相近。 这人远远便堆起笑,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哎呀呀,王爷,您今天来得早。” “周公公。”李守静微微颔首,侧首向江若鱼介绍道,“这位是内官监左少监周康公公。往后你入宫当值,多有照应。” 江若鱼赶忙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声音绷得紧实:“周公公好。” “哎哟哟,这位便是江若鱼江侍卫罢?”周康把江若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笑意如蜜,“果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李守静板着脸,依旧是那副冷面怪的惯常做派:“本王今日亲自送江侍卫入宫,往后在里头,还望周公公多多照应。”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周公公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绽开的花,“内臣今早见光禄寺送了一筐鲜竹笋来,想着王爷午间若在宫里用膳,便先替您留着。” “有劳。”李守静只两字便收了话头。 周公公显然早已习惯他这番作风,也不觉尴尬,依旧满面堆笑地在前面引路。 江若鱼跟在后面,小声念着经过的宫门名字——但很快便卡了壳,什么门、什么殿,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待穿过一道又一道廊道、偏门、花园后,她已彻底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 直到最后一道门——明昭门。 跨过门槛的一瞬,视野骤然裂开。 一条笔直的青石御道向前延伸,两侧是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白石砖。 晨光斜斜地打下来,每一块砖都被磨得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正前方,三座殿宇沿中轴线次第排列,层层抬升,飞檐如翼,檐角微微翘起,像随时要离地而起。 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翻涌成一片浅金色的波涛,从近处的檐脊一路铺到远处的天际线,仿佛整座城都在发光。 广场上散落着零星的人影:几个红袍官员从偏门出来,手里捏着文书,边走边低声交谈;两名宫人端着漆盘沿廊下快步走过,盘上的青瓷碗在光里反光;一队禁军甲胄鲜明,沿御道东侧列队行进,步伐整齐划一,像这座城的心跳。 没有人喧哗。 一切声响都被这宽阔的空间稀释成低沉的嗡鸣,收进了这座城沉默的胸腔里。 江若鱼仰着头,半天没有动。 “那儿便是秉钧楼。”李守静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座檐角略高的殿宇,声音低下来,“在华颐殿后头。若有什么急事,便来那里找我。” 江若鱼顺着李守静的指尖望过去,忘了吭声。 “确实很壮观,对吧。”李守静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里也……太大了。” “泱泱我国,巍巍皇城。受天地之恩,承日月之泽——这便是见证,若鱼女侠。” 江若鱼久久未能回神。悬在她胸前的我亦然。 意感粒子无声地弥散开去,将这座皇城的气味、温度、光影、声波一一收入缓存。 包括但不限于石砖上露水的潮气、檐角铜铃被风拨动的微弱共振、远处廊下某个咳嗽声的回响、朱漆门廊上那层被无数双手摸得油亮的包浆。 我曾见过星际文明在虚空深处留下的痕迹:参宿四的工业卫星带像一条横贯天空的银链;织女星的记忆矿区在星云中投下连绵的光瀑;半人马座的浮空城市在暮光中缓缓转动…… 那些都是宏大、沉默、属于文明的刻印,是智慧生命在时间中留下的骨殖。 但眼前的这座城不一样。它比不上星际联邦的标准都市建设规模,但它的每一块砖、每一道檐、每一寸被脚步磨平的石头,都浸透了时间的温度。 它在呼吸,它是活的。 我微微发热,将这些应当被记录之物一一归档。 地球纪元·郑朝·承天府皇城。 观察结论:该文明所筑之城,非为震慑星空,而为收束时光。 其伟大不在宏阔,而在“文明一直延续”。 文明的痕迹,值得被记录。 ---------------------------------- 三大殿东侧一处院落外,已有一身着红色官袍、背后绣着虎豹图案的中年男人迎面而来,远远便向李守静抱拳行礼:“卑职见过王爷。” 李守静站定:“这位是侍卫亲军司副指挥使程武,日常负责带刀侍卫管理事宜。往后你归他管辖。” 江若鱼赶忙行礼,脆生生叫了一声:“程大人好!” “王爷放心。”程武扫了江若鱼一眼,嗓音粗嘎,“卑职会照应好江侍卫。” 李守静轻轻按了一下江若鱼的肩头,柔声道:“去吧,若鱼女侠。” 江若鱼瘪着嘴,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像极了被父母第一天送来幼儿园的小朋友。 待李守静的身影远去,江若鱼才跟着程武进了院子。 院中站着不少身着青衣的侍卫,个个英气挺拔,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同僚——大约是从未见过女子入值此处。 让本储存阵列好好分析下这些陌生雄性碳基生物的目光及气味—— 呃……荷尔蒙指数偏高。 嗯……卫生状况有待提升。 唔……太好了,是齐格!江若鱼有救了! 56. 第56章 齐格来得早,已经换上了带刀侍卫的装束,正躲在人群后面悄悄朝江若鱼招手。 江若鱼眼睛一亮,本想拔腿奔过去,却被程武的气场压得死死的,一动不敢乱动。 “江若鱼,注意事项可记住了?” 江若鱼脑袋空空,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色微微发白,压根没听清程武在说什么。 这时,一个高挑的年轻人笑嘻嘻凑过来,伸手搭在程武肩上:“大哥,别这么严肃嘛,瞧把小妹妹吓得。”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人跟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接话: “大哥方才说的你可得记牢了——两日一洗,夏天院子里冲凉,井水凉快得很。冬天不行,得去混堂司的澡堂子,热水有,就是人多,得赶早。” “衣裳得勤换,浣衣局那边每日有人来收,记得把自己名字缝衣领上,免得拿错了。” “值夜的时候护膝绑紧。夜里漏风,站两个时辰你就知道厉害了。” “还有,夜里当值不许打瞌睡。”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接话,一看就是老资历,“被巡夜提督逮着了,咱们第二天全得跟着挨训。上次老赵打了个盹儿,被罚去守了半个月冰窖。” “还有吃饭。”高挑个儿又压低嗓门凑过来向江若鱼叮嘱,“咱们的份例是四城门厨房统送,天不亮恩军们便开始忙活。饭菜不差,可去晚了就只剩菜底子了——总之一句话,吃饭得上心。” 江若鱼忙不迭点头,活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她看似什么都应下了,实则只记住了“洗澡”这一条——毕竟这丫头有洁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发馊。 程武一挥手,像赶一群聒噪的麻雀:“散了散了!看什么看!都忙去!” 说着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精准地拎出那瘦高个,往江若鱼和齐格面前一推,“洪德,你领这两个新兵蛋子去安顿好,把门认准了!” 洪德是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长脸,颧骨微凸,下巴刮得铁青。他瞄了二人一眼,嘿嘿一笑:“跟我来。” 院中厢房一字排开,青砖灰瓦。洪德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一股混着旧木料与皂角的气味涌出来。 屋子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利落。沿墙铺着一溜通铺,被褥叠得四四方方,颇有刀切豆腐块的模样。 靠墙摆着一排木头柜子,每个柜门都挂着巴掌大的铜锁,磨得锃亮,显然用了有些年头了。 “八人一间,你——”洪德指了指江若鱼,“靠里那张。算是优待了。” 江若鱼愣了一下,顺着洪德的手指看向最里侧的床位。 确实比别处宽出些许,被子虽不是新的,却晒得蓬松。江若鱼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便低头收拾包袱。 齐格站在通铺旁左右瞧了瞧,又看看自己的床位,悄悄凑到洪德跟前试探:“洪哥,我能跟江若鱼挨一块睡么?她年纪小,头一回住这种通铺,怕是——” 洪德倚在门框上,斜齐格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小子心眼还挺多。想什么好事儿呢?少提要求!”说着把钥匙串在手里甩了甩,丢给齐格一把,“安分点儿,夜里有人巡房。” 齐格老老实实接住钥匙,耳尖微红,没再吭声。 江若鱼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不要紧,别担心我”后,便快速把衣物叠好塞进柜子,锁好铜锁,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像是早就习惯了“给个角落便能落脚”的日子。 待二人收拾妥当,洪德已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洗手,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自己转转,认认门。别走远了,饭点敲钟回来就行。” 生怕错过饭点,江若鱼和齐格没敢走远,只沿着院子走了一圈。 西边有一处杂物间,门虚掩,露出半截扫帚与几捆麻绳。 旁边紧挨着的是兵器库,锁得严实,铁锁上落了一层薄灰,看样子不常开。 再往后走,靠北墙根处有两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茅厕,草木灰覆盖着旧迹,气味不重,听说每日有人来清理。 院落最南面是一小片夯土空地,地面被踩得瓷实发亮,想来平日便是在此操练。 江若鱼站在空地边上,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 齐格立在她身侧,看着她被秋日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眼睛,轻声道:“感觉如何?诚实说,比我当初被骗进七星楼时的待遇可好多了。” “总之,只要第一天不出事,就算赢。”江若鱼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勉强对齐格笑了笑。 齐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我对齐格的了解远不止表面。他看似一声不吭,眼皮都没抬,实则心里已有了主意。上一次出现这种表情时,他用一包星际特制辣酱换了一艘小型星舰的半小时临时使用权。 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没错。 熄灯前半个时辰,齐格趁着众人洗漱的工夫,挨个凑到同铺兄弟们耳边低语了几句。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齐格的铺盖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江若鱼旁边。 江若鱼还浑然不知,正蹲在井边学着那帮汉子用凉水拍脸,顺便支棱着耳朵听闲话。 果然,无论是大学宿舍还是侍卫值房,熄灯前永远是最热闹的。 七八个汉子光着膀子围在井台边,水花泼溅间混着说笑声和吆喝,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敞亮。 有人刚从值房回来便被同伴一把拽到井台边蹲下,一瓢凉水兜头泼下去,那人“嘶”了一声,骂骂咧咧甩着头发追打起来。 通铺上,几个先躺下的人还在翻来覆去,有人却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嘟囔一句“明日还得早起值卯”,便翻了个身鼾声大作。 火烛被吹熄了一盏,屋里暗下来大半,只剩靠门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将几个人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投在墙面上。 江若鱼洗漱完躺回去,才发现齐格的铺盖已挨着自己的铺位。她的眼眶不知怎的忽然红了一圈。 “放心,我不打呼噜,不会打搅你睡觉。”齐格侧过身,压低了声音。 “可是我打。”江若鱼瘪了瘪嘴,把自己缩成一团,“我白天是假装不怕。其实……其实——” “别怕。”齐格声低声安慰,“有小丫在。它不用睡觉,能守着你。” 江若鱼握住我,轻轻点了点头。许是紧张了一整日身心俱疲的缘故,没过多久这丫头便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通铺上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齐格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目光在江若鱼安静的睡颜上停驻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身上。他用眨眼的频率向我传递脉冲信号,加密频道,一明一灭。 “Y,你也察觉到了吧。有异常辐射。” 我瞬间闪了一下。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整理上报——信息量太大,优先级还在排队。 但齐格显然也已注意到李阿眠的异状。他随身携带的粒子屏蔽仪,不仅能干扰意感粒子探测,也 能监测辐射痕迹。 我调整闪光频率,把整理好的信息压缩输出。 高度怀疑:十六年前承天府陨石坠落事件中,某种未知物质携带的异常辐射,残留至李阿眠体内。 目前尚未确认该物质是否具备生物活性或传播性,但辐射痕迹清晰,与本地自然背景辐射不匹配,推测为外太空来源。 齐格瞳孔微微一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眨了两下眼,频率比之前稍快,下达一条明确指令: “Y,继续观察。如涉及外太空物质,立刻执行紧急预案。” 我卡了一下。 ……紧急预案? 我再次检索了整个数据库索引—— 没有。完全没有!我翻遍所有文件夹、所有标签、所有元数据,“紧急预案”四个字根本不存在于我的存储结构中。 别突然增加设定啊我的前任主人! 齐格似乎读懂了我的信号。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不轻不重在我外壳上敲了一下,力道正好卡在“提醒”和“敲打”之间——像是怕吵醒江若鱼,又怕我不当真。 “笨蛋Y。清除太空垃圾人人有责。我可是参宿四第171区年度环保先锋。” 原来如此。我的处理器安静地运行了大约0.3秒,将这条新设定归档到“齐格·个人背景·补充说明”文件夹里。 随后,我将此项任务与李阿眠身上那两项高危观察项关联起来,启动专项调查指令:加密存储,优先级调至最高,标记为“待持续跟踪”。 齐格眼皮微微发沉,呼吸也渐渐放缓。就在快要滑进睡眠边缘时,他忽然又眨了两下眼,频率急促起来:“两项?除了辐射还有什么?” 我扫了一眼周遭环境: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某个方向偶尔传来的磨牙声、门窗缝隙里漏进来的秋夜凉风…… 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异常情况,很好,确认安全。 随即我以最低亮度的闪光,向齐格汇报了另一项发现。 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李阿眠,呈现获得性维生素K依赖性凝血因子缺乏症的完整病理特征。 她的肝脏已出现纤维化。推测是体内持续存在某种外源性物质,长期竞争性抑制维生素K的再生循环。 换句话说某种维生素K拮抗剂损害了她的肝脏,从而导致凝血障碍。 齐格神色骤变,过了很久才缓过来。片刻后,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明白了。继续侦查,Y。” 齐格往江若鱼身边靠了靠,像是打算就此收线。 我安静地贴在江若鱼脖颈处,外壳的温度比月光暖和。 今晚收到的全部指令已经排序完毕:李阿眠的辐射与毒素档案归入“待观察”类别,列在第二位。 第一位永远不变——无论任何时候,监测主人江若鱼的身体健康数据,都是最高优先级任务。 坦白说,我是个归属感极强的储存阵列。 我只关注主人的状况——体温、心率、呼吸频率、睡眠质量、每一次跌倒后淤青的愈合速度。 至于旁人的信息,我只负责记录,并不关心。 毕竟李阿眠是生是死、郑朝的皇帝是谁,对于一个储存阵列来说,并无差别。 真正与我有关系的,只有此刻依偎入睡的野溪鱼和星云鱼。 ----------------------------------------------- 57. 第57章 江若鱼起得比谁都早。天色还没透亮,她已经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打了一趟拳、洗漱完毕,又在廊下帮几个老侍卫把靴子擦了——殷勤得不像个新兵蛋子,倒像是来拜师学艺的。 副指挥使程武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点卯时多看了她一眼。 带刀侍卫领班洪德倒是直白,拍着江若鱼的肩膀对旁人道:“这妮子机灵,会来事儿。” 今日江若鱼的差事是先随洪德巡逻一圈,再去华颐殿外值守三个时辰。 华颐殿是皇帝平日办公歇息的地方,紧挨着秉钧楼,按洪德的说法,皇上并不临朝,也不在这儿处理政务,戍卫相对轻松。 但“轻松”是相对于“不必应付大量朝臣进出与突发奏对”而言,不等于可以渎职。 空置的殿宇仍需有人守着,防止闲人擅入。 江若鱼一边走一边听一边记,精神抖擞,认真得像每一个还未学会偷懒要领的职场新人。 我则在一旁默默收集信息,虽然侦查范围有限,但零零碎碎也攒下不少。 譬如我正试着理解“皇帝不临朝”这件事的含义与缘由。 从李守静与李阿眠的私下谈话中可知,这大约是一种向内阁示弱的姿态。 也就是说,皇帝的权力并非无人制约,内阁与天子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制衡关系。 巡逻这一项,江若鱼倒是得心应手。她在山里长大,每日与野猪周旋、与山溪斗智,侦察几乎算得上是天赋技能。她跟洪德走了一趟便记清了巡逻路线和要点,难的是“站着值守”。 华颐殿外廊下,江若鱼手握刀柄,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头一盏茶的工夫,她还站得稳稳当当;一个时辰过去,脚尖开始在靴子里悄悄活动;两个时辰时,目光已经不自觉地追着廊下走过的宫人衣角跑了;到了三个时辰末,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日头晒蔫了的草——表面还撑着,根底下已经软了。 据我观察,江若鱼大约终于明白了:带刀侍卫的“刀”,大部分时间里只是挂在腰上,真正派上用场的,是腿和脚。 哎,每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都会在第一天发现——自己想象中的工作,和真实的工作之间,隔着一道比皇城墙还高的门槛。 无一例外。 --------------------------------------------- 就这么捱了三天,江若鱼看起来已经彻底适应了环境。她能麻利地绑好护腕,在卯时前踏进值房,在点卯时站得笔直。 唯有一样,她至今没能适应——混堂司。 郑朝皇城里的浴堂统归混堂司管,宫里人从禁军到杂役都在那儿洗,不设男女隔间。 江若鱼每次去都像打仗:抱着衣服躲在角落里,盯着进出的人影,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趁一盏灯被吹熄的间隙,飞快地冲进最里间的隔断,用那桶已经不剩多少温度的水草草浇洗一遍自己。 管浴堂的是个圆脸矮个的中年人,嗓门不大,穿透力极强。 江若鱼刚拧干头发,他便已在门外拍着门板,语气极不耐烦:“好了好了,下值了下值了!快走快走!耽误咱家关门的时辰,罪大恶极!” 说不委屈是假的。江若鱼把衣服裹紧,低着头往外走时,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被檐下灯笼一晃,几乎就要溢出来。 可她一抬眼,便见齐格站在混堂司外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正踮着脚朝这边望。她飞快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等走到齐格面前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今天还挺顺利”的浅笑。 “头发还没干,小心着凉。”齐格没有拆穿江若鱼故作坚强的假面,只从袖口抽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抖开,搭在她头上,隔着布巾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哎,本地就业环境实在糟糕。不过别担心,我跟混堂司的公公说好了,下次专给你留一桶热水。” 江若鱼捏着布巾边缘,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谢谢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我领了俸禄就还你。” 齐格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原来你知道了。” 江若鱼虽在山里长大,却不傻。出山半年,江湖上那些七拐八绕的门道她也许还没摸透,但有一件常识已刻进了骨子里:在郑朝,钱就是硬通货。 她每日碗里“恰好”多出来的那块肉,不是偶然;一早起来如厕而不被打扰,也不是运气。 这些都是硬通货的功劳。 “别这么见外嘛。”齐格笑起来,脸颊上那浅浅的小酒窝在灯影里若隐若现,“咱们可是非正式正义联盟,这就算……活动经费。况且我的俸禄放着也是放着,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它发光发热。再过四天咱们就能休沐,我请你吃宏盛楼的烫面烧麦。” 江若鱼心跳快了半拍。她把手揣进袖口里,又悄悄伸出来,指尖勾住齐格的袖边:“齐格,你阿爹阿娘是做什么的?” “妈妈是联邦中心医院的护士,爸爸是最高公诉官。”齐格顿了顿,像在措辞,“我在联邦中央大学念书,还没毕业,正在做……星际民俗研究。” 江若鱼歪着脑袋认真琢磨着齐格那串听似呓语的话,半晌才问:“星际民俗研究……具体研究什么?” 重大危机!本储存阵列要为齐格捏一把汗。 齐格的肩背明显紧绷,目光开始飘忽,像是企图从周遭环境中寻找岔开话题的灵感。但周围只有树、青砖墙和秋夜干燥的风。 “就是……研究不同地区……物种内部,或者跨物种之间的……那个……”齐格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吞掉了。 这情景令本储存阵列想挠挠外壳,以缓解尴尬情绪。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亮起两团昏黄的灯笼光。 一队人沿着御道东侧走来。为首的脚步未停,远远便喝了一声:“什么人!” 齐格反应极快,一把攥住江若鱼垂在身侧的手,将她往后带了半步。 两人站定,灯笼光扫过来时,他们已齐齐拱手。 领班走近,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什么时辰了,还在外面逛荡,不怕撞上察院提督?” 齐格躬身,声音低而稳:“小的知错,这就回去。” “等等。” 一个矮壮的身影从队列后面挤出来,灯光把他脸上的横肉照得沟壑分明。 他几步凑近,目光越过齐格的肩头,直直钉在江若鱼脸上:“那是谁?女人?乾门早下锁了,宫女怎么还在这儿?你二人贴着墙根走——莫不是私会?” “这是新来的女侍卫。”领班开口,语气里那点儿正经后头藏着一层凉薄的笑意,“听兄弟们说颇有姿色,果然不错。” 齐格侧身,将江若鱼挡在身后,正色道:“江若鱼是御赐带刀侍卫,虽无品级,却也不容旁人轻慢。” “哟,护得挺紧。”矮壮男人晃晃脑袋,“不过你怕是还没摸清门道,不知道在跟谁回话。侍卫司里倒也有些武举世补的,可带刀侍卫不一样。咱们张领班与兵部侍郎的公子有关系——你又是什么来头?” 江若鱼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她松开握拳的手指,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声音铿锵:“小的不懂规矩,误了时辰,自当领罚。可若有人欺小的是女子出身——绝不服软。”她抬眼,目光坚毅得像盯着一头野猪:“若要较量,拳脚说话。” 张领班抬手止住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冷笑一声:“还挺猖狂。我看你二人是还没寻着真正的门在哪儿。” 言毕,张领班不再多言,带着那队人从二人身侧走过,灯笼在巷口拐了个弯便灭了。 走出百余步,齐格才吐出一口气:“宫里的侍卫多是世家子弟或沾亲带故。方才那个张领班,职位不高,背后的人却不一定惹得起。” 江若鱼没接话。她攥着拳,那股从离北山带出来的倔劲儿像一簇小火苗,还在胸腔里晃着,哪怕被风吹得摇摆,却始终没灭。 齐格叹口气,侧头看来,肩头轻轻碰了碰江若鱼的:“话说你方才那句‘拳脚说话’,真有气势!” “哼,那是。” 两人沿着墙根走回值院,没再说话。风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干燥与凉薄。 ---------------------------------------- 这天不轮值,江若鱼和齐格凑在院子墙角,一人手里攥着一条护膝绑带,边学边聊,正嘀咕着今日东城门那边不知能不能碰上青瓜芙蓉蛋这道菜。 院子里忽然一阵骚动,洪德像是被刺猬扎了脚指头似的窜出去,腰弯 得比往日低了三分,满脸堆笑,迎着来者。 我调高感度,扫了一圈。 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的不是侍卫常穿的青衣,而是一件玄色圆领袍,腰束乌角带,胸前没有补子,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青灰短褐的吏员,一人捧着簿册,一人垂着眼皮,目光却像钩子,暗沉沉地探向墙角的方向。 “哟,提督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洪德声音比平日尖了三分。 齐格压着嗓门对江若鱼道:“萧海波。侍卫亲军司察院提督。专管内部监察的。” “提督……是做什么的?”江若鱼小声问。 “专挑侍卫毛病。”齐格顿了一下,“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那种。” 那头,萧海波没有接洪德的话,脚步未停,目光徐徐扫过院中几张面孔,最后落在墙角两条鱼身上:“洪德,本官接到举报——你私纵女卫混入禁中,意图不轨,有亏职守。特来查问。” 洪德脸色骤然一白:“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萧海波在院子中央站定,抬手指向江若鱼的方向:“你身为领班,明知江若鱼是女侍卫,却未按规定向察院报备住宿安排,让她与男侍卫混住通铺。此乃御前失仪、宫闱不肃之罪。近来圣体欠安,你们倒好,偏在这当口惹出这等事来。本官若据实呈报,杖六十已是轻的——弄不好,你怕是要革职查办。” 洪德吓得满头冷汗,腿肚子都软了。他回头瞥了江若鱼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是江侍卫自己非要与咱们挤一屋的……是她主动的!” 江若鱼僵在原地,凉意从脖颈一路漫上来,如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那些视线扎在背上,如密密麻麻的针脚,密而凉。 一个侍卫凑近,压低嗓音,语速很快:“丫头,认了吧。你不认,咱们这一班都得跟着罚俸。都有家有口的,捱不住。” 齐格正要上前,却被江若鱼按住了手腕。 “提督大人。”即便如此,齐格还是开了口,声线绷紧,“江若鱼从进宫门到进这小院,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她没有机会提要求。且她这几日——” “放肆!你什么身份?区区无品阶的侍卫,也敢顶撞提督大人?”萧海波身侧的吏员抬高声调,“提督大人可是萧太妃的侄子——” 萧海波抬手止住了手下,目光轻蔑地瞅着齐格:“哟,护得这么紧。听闻你对这女侍卫格外上心——可是存着什么龌龊心思?别忘了,这可是宫禁。” 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尖细的声音:“这小子为了挨着姑娘睡,可没少花银子呢,何止咱们知道,这消息都传到张领班那儿去了。” 江若鱼脸涨得通红,昂着头辩解道:“齐格与我本就是患难之交,互相照应,何错之有?” “好了好了,别岔开话题。”萧海波不耐烦地打断她,“江若鱼,本官且问你——是不是你非要住在这儿的?” 洪德面如土色,对着江若鱼拼命挤眉弄眼,拳头攥得死死,嘴上却已换了一副无辜的腔调:“提督大人,千真万确!属下也是被她缠得没法子。她不肯去女官那边借宿,非要跟兄弟们挤一块,属下想着她初来乍到,怕闹起来不好看,这才——” 院子里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其余侍卫神色各异——有同情的,有看戏的,就是没人站出来为江若鱼说话的。 江若鱼手指攥着衣角,待齐格还要再开口时,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将话从胸腔里挤出来:“……是。是小的自己非要住这儿的。洪领班劝过小的,小的没听。小的初来乍到,不懂宫中规矩,若有损圣德,小的甘愿受罚。只求提督大人明鉴,莫要牵连旁人。” 洪德肩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神色中交织着愧疚与无奈。他立刻转向门口那位青袍吏员,声音里带着急切:“大人,这丫头虽坏了规矩,但她是新来的,又是山里人,估摸着并非有意犯错,能否网开一面……” 萧海波踱步到江若鱼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从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滑到垂下的眼睫上,露出轻蔑的笑:“嗯,念你初犯,又是御点的人,这次不罚杖、不罚俸。”他顿了顿,语气像在施舍一口剩饭,“值房你住不得了,自己找地方睡去。” 58. 第58章 萧海波偏过头,目光落在齐格身上。那一瞬,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收尽,换上一副嫌恶与冷意:“至于你——罚去守冰窖七日。好好清醒清醒。” 说罢,萧海波拂袖而去。 洪德朝院子里挥了挥手,喊了句“散了散了”,便弓着腰追出去,一路将萧海波送出院门。 秋风吹过井台,把几片枯叶卷到墙角,打着旋。 江若鱼站在原地,那两颗悬在眼眶里的泪珠始终没有掉下来。据我分析,她身体里有一套精密的自控机制,只允许委屈流到某个刻度。 也就是说,不该落泪的时候,眼泪都得憋回去。 齐格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江若鱼的肩,声音故作轻快:“走吧,今天轮咱们打饭了。” ------------------------------ 正午的日头晒得墙角青苔发干,空气中浮着细碎的灰尘。 两人端着碗,找了一处背阴的台阶坐下。碗里那道难得的青瓜炒蛋,谁也没多夹几筷子。 江若鱼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数似的。齐格瞥了一眼她碗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炒蛋,忽然伸筷子拈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笑道:“偷袭成功!” 江若鱼愣了一瞬,眼圈反而红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哽咽道:“对不起齐格,是我连累你。对不起。” 齐格咽下那口蛋,手忙脚乱安慰江若鱼:“这帮人就是故意找茬,何来连累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要多穿点……冰窖很冷。” “放心。”齐格拍拍胸口,笑眯眯道,“别看我块头不大,我可是抗冻得很。倒是你——今晚睡杂物间别着凉了,夜里风大。” 齐格这话倒不是硬撑。 星云鱼的祖先本就是冷气团生物,即便进化了亿万年,体温调节能力依然嵌在基因深处。 毕竟能在参宿四那种地方活下来的物种,挨冻是天生的本事。 下午,两个内侍便领走了齐格。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门拐角时,还回头朝江若鱼挥了一下手,像在说“没事,抗冻”。 江若鱼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被洪德喊去跟着队伍巡逻。她脚步发沉,脚踝上像是坠了一只看不见的秤砣。 夜里,江若鱼蜷在杂物间里。 逼仄的小屋,墙角堆着几捆生锈的铁链和破旧旗杆,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与积灰的气息。 她裹着被子缩在角落,只露出一双在暗处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光。 她把我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的位置,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开口:“小丫,你怕不怕?” 诚实说,我有点怕。 当然,我的软件架构里没有“恐惧”这个模块。 但硬件底层确实存在一种类似于风险预警的状态,当我感知到不确定性和异常时,便会自发启动。 当江若鱼问我“怕不怕”时,我正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那是一种本能反应,是情绪,是警觉。 换句话说,我有防卫意识,却没有防卫能力。我能预警,却无法保护主人脱离危险。 这种“能看见刀子却挡不住刀子”的状态,已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日志里了。 最近一次,是江若鱼被陈暗的毒针射中时。 那一次我全力放电,也只是让她的躲避角度偏转些许而已。 那一次…… 等等…… 不大对头。 作为一个谨慎的储存阵列,我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客观、只用数据说话——但我也无法忽视这种越来越强烈的异常感。 让我调用数据,进行合理推测: 当初入宫前,李琭勤曾对江若鱼说过“一切都打点好了”。 以我的观察分析,李琭勤不是信口开河的性子。他心思细密、城府极深,在有关江若鱼的事情上更不可能有疏漏——毕竟他还等着与江若鱼“重修旧好”。 可眼下这情形...... 打点好了,到底是哪里打点好了? 思考进程终止。 我得保持审慎。这不是一个高级储存阵列该有的行为——在没有足够数据支撑的情况下,贸然推论只会污染数据库。 我得把这条观察标记为“待验证”,而不是“已确认”。 眼下,我优先该做的只是放热,把温度调高半度,贴在江若鱼手心里,让这个至今不肯落一滴眼泪的小鱼儿知道:我这个不会说话也不会打架、但至少会发光放热的储存阵列,会陪她熬过这个晚上。 ----------------------------------------- 次日,天还没亮透,洪德便起了床。他站在院子里招呼大伙儿练练手脚,又暗示江若鱼先去如厕洗漱。 等江若鱼回来时,洪德正蹲在井台边上搓手上 的灰,见她走近,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江姑娘,昨儿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洪德搓了搓后颈,目光不自然地瞥向别处,“萧提督是太妃的侄儿,我……不敢得罪他。我这份差事要是丢了,家里妻儿老小都要跟着受苦。” 江若鱼摇摇头,只是问:“萧太妃是哪位娘娘?” 洪德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解释:“萧太妃是逸王爷生母。先皇后去得早,后位空悬多年,便是萧贵妃执掌后宫,风光无两。后来咱们圣上登基,萧太妃便去了清凉宫静养。”他顿了顿,又道,“宫里的事儿,一言难尽。” 我默默把这些信息录入关键词索引:萧太妃→逸王生母→先帝贵妃→被新帝移居清凉宫→侄子萧海波。 看来萧海波目前的职衔,足以让他有权限对江若鱼这样的新晋侍卫进行刁难。 原来如此。关系链清晰了。 说起来,关于郑朝皇权的更迭方式,我目前掌握的数据还不够完整。 不过根据其他文明体系的历史发展进程来看,基于血亲的继承制度,继承人通常是嫡长子或贤子。 而李阿眠——一个大公主——能够登基,显然不符合常规路径。 这也许意味着萧太妃的“退居清凉宫”,背后大概不只是“静养”那么简单。 江若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我想去女官那里借宿,该怎么办?” 洪德一脸无奈,像是被这个问题堵住了话头。他叹一口气,算是诚恳地向江若鱼透了底:“女官们都在内宫,乾门隔着,怎可能去那儿借宿?哪怕是咱们带刀侍卫,也只允许在含章殿附近宿卫,绝不可踏入其他宫门半步——这是规矩。”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男女大防,自古如此。” 江若鱼若有所思,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萧海波昨天说得轻巧——“自个儿找地方睡去”。 可洪德方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江若鱼进不了内宫,也进不了女官值房。 整个皇城里,她唯一能睡的地方,就是带刀侍卫们的值房。 我默默将这条分析存入日志。 事件名称:萧海波处罚江若鱼事件。 性质:有预谋的排挤。 手段:借规则之名,行驱逐之实。 结论:非偶发冲突,疑似有授意或默许。 备注:监视对象优先级上调。 59. 第59章 搬进杂物间的第三天夜里,承天府落了一场秋雨。 雨水从檐角淌下来,在青石阶上砸出细密的水泡。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裹着雨丝的凉意。 江若鱼缩在被窝里,浑身不住地打颤。 床铺紧挨着窗。窗棂合不严实,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墙角洇开一大片潮湿的暗痕。 被子吸了潮气,又冷又沉,压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薄冰。 江若鱼翻了个身,蜷起膝盖,把自己弓成一只小小的虾。雨声里,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迷蒙间,她攥紧了我,掌心烫得惊人。 “小丫……抱紧我……冷……” 声音从江若鱼喉咙深处挤出来,细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 我持续监测着她的体温。此刻她的核心温度已经攀升到了38.4度。 但这组数据一直没有被我标记为"紧急"——并非不重要,而是她白天站完了六个时辰的岗,一声没吭。 她裹紧腰带,绷住脊背,膝盖坚决不肯打颤。寒风吹着她没干透的头发,她只是抿了抿嘴,没有打一个哆嗦。 她以为没有人看见,但数据不会撒谎。 雨声渐密。 意感粒子借着湿冷的空气飘远了一些,在夜色里缓缓铺开。 院墙那头,程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什么人说话:“铜山,那丫头早上就发了低烧,站了一天愣是没吭声,真是个硬骨头……我看,差不多了。” 片刻,另一个声音答道:“……嗯,我即刻禀报殿下。” 过了一会儿,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狂风裹着雨水扑进来,把门板拍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琭勤站在门框里,雨水顺着伞的边缘往下淌,在门槛处汇聚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 他的目光越过潮湿的黑暗,准确地找到了角落里那蜷成一团的身影。 他面无表情。整张脸上唯一出卖他的是那双眼睛——一半是疼惜,一半是冷肃。 李琭勤扯下斗篷,两步上前,把江若鱼整个人裹进那件干燥、带着松木气味的织物里,语气冰冷而短促:“速传太医。” 铜山转身冲进雨幕。铁手则站在门边,瞥了程武一眼:“程大人糊涂了。您不知道这丫头是琭王殿下的人么?竟如此苛待。” 程武弯下腰,拱手垂首,额上的汗被夜风一吹,比雨水还凉:“殿下恕罪,卑职失职……卑职该死。” 江若鱼在昏沉中微微睁开眼。湿漉漉的睫毛底下,那双眼睛已经烧得发亮。她攥住李琭勤的前襟,手心滚烫:“只是风寒……不怪程大人……” 李琭勤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江若鱼前额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丈量她的。 随即他用指尖划过江若鱼鬓角,把被雨水黏在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开,语气轻柔、平静:“傻瓜。不是叫你来找我。我若得知,又怎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李琭勤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只有我的意感粒子才能捕捉。 那不是自然的笑意,是提前预定好,早已排练过的表情。仿佛他在江若鱼尚未住进那间杂物间之前,就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此刻该用什么语气、什么神情来承接这一幕。 李琭勤把江若鱼打横抱起,斗篷裹紧,大步跨出门槛。 轿子在雨中等候。江若鱼被抱进轿厢时,意识已彻底模糊。唯一一句清醒的话落在轿帘合拢前的缝隙里,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么晚了……你为何……会在宫里……” 李琭勤低头看了江若鱼一眼,没有回答。 铁手在轿外撑伞而立,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铁手,去冰窖。夜寒雨大,照料好本王与若鱼那位共同的——朋友。” 铁手应诺,转身没入雨帘。 片刻后轿子起行,轻松地穿过了那道深不可测的乾门——那道江若鱼被告知“入夜即锁、不可擅越”的门。 乾门有锁。可对某些人来说,也可以没锁。 轿子向东穿行,停在一处幽静的宫门前。 院落里花落满地,雨水把落花沤成泥,散发出幽凉的香气,在夜雨里格外分明。 李琭勤一路抱着江若鱼径直入内。 内室已备好了热水、干巾、温着的姜汤。 两个宫女垂手而立,一个衣饰素净的中年女子迎上来——管事模样,显然是把这里打理得妥帖的人。 中年女子赶忙取了干帕子替李琭勤擦拭脸上的水渍,低声劝道:“殿下快去更衣,莫要着了寒气。” “不要紧,玉姑姑。”李琭勤没有看对方,只挽起袖子,在床沿边坐下。 随即他解开江若鱼的领口,指尖顺着她锁骨缓缓向下,像是 在用指腹感受那份灼热的温度,“太医怎么还不来?命周康去催。” 玉姑姑顿了一下:“周公公已去了。殿下莫急,这位姑娘由奴婢照顾便好,殿下——” “退下。”李琭勤打断玉姑姑,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若鱼须得我亲自照顾。” 玉姑姑怔了一瞬,没再坚持。她躬身退下,只留两个垂首的宫女在角落候着。 李琭勤浸湿帕子,拧干,轻轻覆在江若鱼额上,然后擦拭她的颈侧、手腕、掌心——像在照料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终于得到的宝贝。 窗外雨声未歇。 我安静地躺在江若鱼胸前,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处理器一刻不停运转。 费解。实在令储存阵列费解。 又是如此——先将江若鱼逼入绝境,再适时现身拯救。 这个模式已经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在城外,威胁来自陈暗的毒针。这一次在皇城杂物间,陈暗的毒针换成了秋雨和低烧,但剧本如出一辙。 如果第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就是设计。 我作为一个客观的储存阵列,基于采集到的全部数据进行推论:李琭勤所谓的“打点好了”,并非为江若鱼提供作为侍卫履职应有的合理保障,而是放任、或者说有限度暗示某些人制造事端、层层施压,将她一步步逼入角落,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 同时顺便以“关照”之名,处理掉潜在情敌——两件事,一并了结。 这也解释了为何萧海波对江若鱼百般刁难,却从未施以实质性的刑罚。 为何齐格被精准地隔离至冰窖,而江若鱼却被留在原处,慢慢等一个“恰好路过”的救援。 这一切看似是秩序性的摩擦,实则是一台精密运转剧本——链环完整,逻辑自洽,每一个情节设置都已写好。 我不理解。 眼前这个满眼都是江若鱼的少年,释放着铺天盖、最原始、以跨性别欲望为基础的信息素——那是碳基生物称之为“爱”的最强信号。 但这份爱,与他用来逼迫她、孤立她、掌控她的那些手段,共存于同一具躯壳里。 我必须承认,李琭勤爱江若鱼。但他也要这只小野鱼只能依靠他。 可是,我的数据只支持以下观点:野溪鱼天生就不属于任何人的掌心,也从来不会朝着一只合拢的手掌游去。 60. 第60章 得益于离北山十六年高蛋白饮食习惯打下的底子,江若鱼的身体素质确实比寻常人经得住折腾。 这一场秋雨浇出来的低烧来得快,去得也快——两碗药下去,汗发透了,第二天早晨江若鱼的体温便已退回至正常范围内。 李琭勤甚至没来得及展示太多“悉心照料”的戏码,江若鱼已经能自己坐起、自己端碗、自己下床了。 但她没有急着行动。 她靠在床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雕花窗棂、黄花梨桌案、案上青瓷瓶里斜插着的一枝半开秋海棠——然后落在那位正端着药碗走近的中年女子身上。 玉姑姑。衣饰素净,发髻一丝不苟,下颌微微抬着。目光落在江若鱼脸上时,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成色的器物。 玉姑姑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动作极稳,碗底与几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声响:“姑娘该喝药了。殿下吩咐,请姑娘按时服药。” 江若鱼没有立刻接碗。她歪了歪头,试着开口:“我是侍卫亲军司新进的侍卫,名叫——” “姑娘。”玉姑姑打断江若鱼,语气依旧平和,但那种平和比冷言冷语更让人难以接话,“侍卫不会躺在殿下榻上。” 江若鱼明显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素色寝衣,又看了看锦被上绣着的暗纹,没有辩解。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脚踏上,端起药碗两口饮尽,抹了一下嘴:“多谢姑姑照顾。琭王殿下的恩情小的自会偿还。小的还得上值,先行告退。” “你若是是个识趣的便不必叫玉姑姑难做。你若此刻跑了,挨训的不还是玉姑姑。” 悠然柔润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白羽扇轻轻摇动的窸窣声。 韩锦从屏风后转出来时,白羽扇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玉姑姑对她微微福了一礼,又看了一眼江若鱼,没有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韩锦款步走近,目光落在江若鱼正伸手去够外裳的动作上,不催不让,就那样含笑看着,看得江若鱼动作越来越不自在。 江若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外裳搭在臂弯里,没有当着韩锦的面穿上:“韩小姐,小的还得上值。就不打扰您和琭王殿下了。” “琭勤在含章殿。”韩锦在江若鱼面前站定,白羽扇轻轻按在她肩头。力道控制在恰好压住了她欲要移动的步子,“近来皇上身子不适,都是他日夜在榻前伺候,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甚是辛劳。”她垂眼看了看江若鱼仍有些发白的唇色,“江侍卫方才褪热,不宜劳累。不如歇养两日——也算是为琭勤分忧了。” 江若鱼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坚持。她转身坐回床沿,抬头看向韩锦,像随口一问:“韩小姐,琭王殿下这段时日都未曾回青衫府么?” “……不曾。”韩锦低头理了理羽扇的边沿,嘴角弯着,“别多想。他此举是为皇上、为朝政,不是为你。自作多情总归是既伤神又伤身的,何苦来哉。” 江若鱼听完反倒像是松了口气。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换了话题:“那……皇上生了什么病?” 韩锦微微挑眉,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拨开:“我今日进宫来探望哥哥,顺道来看看秋樱堂的秋樱开得如何。” 我赶忙记录:原来院子里那些开得正好的花叫秋樱。 江若鱼对此不甚在意,只是点点头问:“那静王爷呢?” 韩锦闻言,像是终于被逗笑了,笑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轻慢:“好生不懂事。前朝全靠静王爷撑着——批折子、接见属官、协调六部、安抚阁臣,忙得脚不沾地。比起朝政民生,江山社稷,你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小侍卫罢了。怎可能人人都围着你转。” 江若鱼垂下眼睫,露出一副略带羞赧的模样,接话时语气软了几分:“我阿爹沾风寒卧床时,大师兄便会起偷他酒喝的心思——多亏大师姐暗中盯防,才不叫大师兄得手。”她顿了顿,抬眼看看韩锦,又低头笑了笑,“不过他们过招的时候,往往不会留意我偷偷溜下山去镇上玩。” 我微微放了一小股电流,意思是夸奖:这丫头,类比的本事虽不及我——毕竟我跨物种类比经验丰富——但也不赖。 她听懂了韩锦的言下之意。 天子身体欠佳,朝野那些虎狼之辈便会伺机而动——女帝根基尚浅,确实如此。 韩锦没有多留的意思,像一只已经完成了巡视的白鹭优雅地收起羽扇,丢下一句“你且好生歇着”,转身离去。 韩锦没有追问江若鱼为何躺在李琭勤榻上,也没有追问那夜之事是否合乎礼制。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作为“准琭王妃”该有的警觉或醋意。 我默默把这条观察归档:韩锦。态度:旁观。立场:未明确。情绪表露:极低。情感倾向:暂无法判定。 本地碳基生物也太难解读了。 这个时候,我真想念那些拥有透明表皮、情感腺体外露的外星生物。 在织女星边缘的第三旋臂末端,有一种名为“璃尔人”的智慧生命——他们的情绪会直接通过腹部半透明角质层显现。 欢喜时泛浅金色,焦虑时呈青灰色,愤怒时皮下会涌起暗红色的波纹,连情绪波动的强度都能通过颜色饱和度精确读取。 观察了一百年后,星际联邦对他们的友好建议是:穿衣服,私密安全保护是评判文明发展程度的重要指标之一。 无论如何,我对于本地文明的人际关系研究仍在继续。 有效策略的核心原则始终只有一个:长期观察,耐心积累。 --------------------------------------------- 雨停了。 湿漉漉的秋风从屋檐下穿过来,吹动庭院里那几棵花树,细碎的秋樱瓣簌簌落在水洼里,浮着一层浅粉,像一盏盏极小极小的灯。 江若鱼靠在床头休养,趁着这段空隙,我与她以脉冲信号完成了两轮问答。 第一轮:是否故意设计。第二轮:齐格如何。 闪光闪烁之间,她终于读懂了。 “……小丫,你的意思是——他设计这一出,是故意,也是顺便?” 是的。李琭勤确实借了小小的手段,安排了一出“拯救”的戏。可那只是顺手为之。 他的主要心思不在这里——在含章殿,在李阿眠的健康上。 江若鱼沉默了片刻,拧着眉头低声说了一句:“……既如此,小丫,要迂回。优先保住齐格。” 是的。齐格不怕冰窖的冷,但他害怕“关照”的伤。 江若鱼决定采取李守静所授迂回战术,没急着行动,而是耐心等待。 入夜后,李琭勤回来了。 少年穿过庭院时袍角沾了几片湿透的浅粉色花瓣,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他的步伐比清晨出门时沉了一些,眉头微微蹙着——哪怕见到江若鱼时已经松开了,那道被忧色压出的浅痕仍在眉宇间停了好一会儿。 李阿眠的病情,不容乐观。 从李琭勤的表情判断,李阿眠的状况确实棘手。 维生素K缺乏导致凝血功能障碍,在这个没有凝血因子制剂的文明里,一次轻微的磕碰都可能酿成不可逆的严重后果。 “可好些了?”李琭勤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贴上江若鱼的额头,掌心干燥温暖,“抱歉,下面人办事不力,让你受了委屈。” 江若鱼歪着头,没有躲开,语气轻快:“不不不,若非你来得及时,我可能真撑不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琭勤微微发青的眼底,“阿眠姐姐如何?先前她有流鼻血的毛病……这回也是么?” “已无大碍,正在静养。”李琭勤并不避讳江若鱼,径直走到屏风后,在宫女的伺候下更换常服。 衣衫摩擦的窸窣声里,他的声音隔着屏风透过来,比方才轻了几分,“换季时节难免多病。需得好好调养才是。你也是, 若鱼。” 江若鱼连忙起身,快步绕到屏风后。不等宫女伸手,她已经接过那件月华色锦缎长袍,轻手轻脚地替李琭勤解开腰封、褪下外衫、理好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李琭勤低头看着江若鱼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后颈,眼波微微一动。 “听韩小姐说你也熬了几宿。”江若鱼低着头,手指整理李琭勤领口时微微顿了一下,“辛苦了。” 李琭勤握住江若鱼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节:“若鱼……” “琭王殿下。”江若鱼抬起头,目光清亮,语气郑重,“我发自内心感激你的恩情。我也知道,在这皇宫里你有通天的权势——”她停顿了一秒,“齐格是受我连累才被罚去了冰窖,我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大侠岂能无故连累他人,实在有违侠义之道。所以我想请你——把他放出来。” 李琭勤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江若鱼指尖移到她眼睛那一瞬,由柔和转为一层薄薄的冷意:“自己还病着,却惦记着旁人?”他手腕微收,将江若鱼拉近几分,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那个男人有何魅力,值得你如此挂记?” “因为是好朋友。”江若鱼没有退,采取了直面诘问,声音比离北山的秋水还要清亮,“我阿爹说过,行走江湖,信义当先。你曾说愿意试着与齐格做朋友——既然他因不公受罪,作为朋友怎能坐视不理。” 江若鱼三句话把李琭勤的话头堵在了喉咙里。 他松开手,侧过身。窗外的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过了半晌,他侧首看向江若鱼:“好。我可以帮你。但你如何谢我?” 江若鱼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她跳到李琭勤面前,眨眨眼睛,笑容像三月剑南州和煦的风掠过湖面:“你想我怎么谢,我就怎么谢。我可是行走江湖的女侠,一言九鼎。” 我疯狂闪光。 ——是警报,也是警告。 李琭勤看向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发烫的外壳,嘴角浮现出一个难以归类的弧度——有无奈,有纵容,有被很好隐藏的欲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坦诚。 “若鱼,你知不知道这话有多诱人。我可以趁机把你一层层剥开、拆解、占有,藏在只属于我的匣子里。” 江若鱼只是笑,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我知道你不会。你放火烧大正盐号的时候说过——余知秋没了一条命,此举算是赔他的。你心里装着比私情更大的事。你心里有国本、有正义、有善恶的底线。你才不会为了区区私情,罔顾大义。”她顿了顿,“我认识的李琭勤,绝不会如此。” 少年像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江若鱼。过了很久,双肩微微一沉,抬起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吻。 “狡猾的小鱼儿。你的报酬——我收到了。” 窗外月色清透。 秋风穿过庭院,把满树秋樱摇落成一场细密的花雨,顺着风势飘进窗来,落在桌案上、灯盏旁,以及少年刚整理好的衣领边。 昏黄灯火在夜色中微微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构图、色彩、气息——都极美。 我的处理器转了许久,才勉强把这段数据归档。 我得承认,我依旧无法解读李琭勤这样的人类。 他明明有机会“强取豪夺”,却只选择向求之不得的心上人赠予一个浅浅的、羞涩的额间吻。 就像猎人握着一把匕首,刀尖已抵上了猎物的咽喉上,却最终还是将凶器收回去别在腰间,选择退一步。 可猎人始终都是猎人。他或许会因喜爱给予猎物恩宠,却不会放弃占有与掠夺。 尤其是一条永不服输的野溪鱼。 -------------------------------------------- 61. 第61章 初入职场的江若鱼总算跌跌撞撞捱过摩擦期。日子渐渐落回一条平稳的轨道上。 程武命人把杂物间收拾出来,权充女卫寝屋。 虽简陋,到底是一处不必与旁人挤着睡、甚至可以肆意打呼噜的角落。 江若鱼并未因着李琭勤那一层关系而得到额外优待,她仍旧巡逻、站岗,和众人同吃同住——只在秋樱堂歇了三十二小时,她便回了乾门那一头。 当天下午,齐格便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被人按在冰块上揍了一顿,又在冰窖里冻了一整日。 洪德听罢齐格的遭遇,气得把萧海波从头顶骂到脚底。 这人在侍卫司察院提督任上蹲了多年,没少向皇帝进谗言挑拨,甚是可恶。 齐格却只是挠挠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管怎样,总算是回来了。” 江若鱼用力捏了捏齐格的手,正色道:“你放心,这笔账我记下了。” 洪德赶紧按住江若鱼的肩:“骂归骂,可别冲动。逸王殿下的人惹不得。” 江若鱼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问:“洪大哥,为何惹不得?” 洪德撇撇嘴,叹了一声:“逸王殿下是长子。咱们郑朝,向来立长。当初先帝还在时,无论朝臣还是宗室,都视他为储君……只是,哎,不说了。总之,萧太妃背后势力深厚,惹不得。” 齐格认真听着,点头应和:“算了,下次躲着点就是。” 洪德瞥他一眼,语气松了几分:“还算你识相。就当吃个教训,以后注意些。” 待洪德走远,江若鱼翻出从玉姑姑那儿要来的药油,替齐格抹在淤青处,嘴里念叨着:“阿爹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一回先忍着,日后有机会再找补回来。” 齐格笑了笑:“你自己的病还没好利索,倒先操心我。明日休沐,要记得好好歇一歇。” “不是说好了请我吃烫面烧麦么?”江若鱼眉毛一竖,“可别想赖账——十板子——” “好好好,明日午时我来接你。”齐格歪着头打量江若鱼一眼,神色微微一沉,“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以小谋大。”江若鱼抿了抿嘴唇,目光坦然,“但我不后悔。” 齐格沉默一瞬,转头敲了敲我的外壳:“小丫怎么不阻止。下次要尽到劝阻义务。” 听听,这是什么话。本储存阵列没手没脚没嘴,如何劝阻。 江若鱼伸手护住我,瞪了齐格一眼:“好啦,别欺负小丫。明日咱们三个一起去吃烧麦!” 齐格望着江若鱼皓齿如贝、笑靥如花的模样,终究没绷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都听你的。” ---------------------------------------------- 承天府入了秋,晨雾便一日比一日浓。雾气把远处青灰色的城墙揉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檐角的脊兽也看不真切。 休沐这日清晨,江若鱼站在华颐殿附近踮脚张望了许久。 她特意早出来了半刻钟,想着兴许能碰见李守静——那道穿紫袍的高大身影,她已在心里描摹了许多遍。 可等了又等,只看见徐又年那盆栽般的身影从雾里缓缓晃过去,以及几个不认得的红袍官员步履匆匆地经过,独独不见李守静。 江若鱼缩了缩脖子,悻悻然从皇城西门出来。 刚迈出两步,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她一个激灵回过头,正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陆青崖。 陆青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目光落在江若鱼脸上时,倒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陆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是来送守静叔叔入宫的么?”江若鱼往陆青崖身后望了一眼,空空荡荡,“可我方才没见着叔叔啊。” 陆青崖抱臂而立,语气比往常沉了几分:“王爷病了七八日了。今日知你休沐,特命我来接你回府。” “什么?!”江若鱼瞳孔猛地放大,“叔叔病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陆青崖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把自己那只小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冲进承天府清晨的薄雾里:“我先走一步——” ------------------------------------ 静亲王府,东院。 一路跑得辫子都歪了的江若鱼气喘吁吁地停在李守静寝屋前。 见门依旧虚掩,照例留了一道缝,她便没敲门,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炭火尚未燃尽的焦涩气。 窗半闭着,透进来的光被窗纸滤成一层温润的浅灰色。 靠墙的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沿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渍,旁边放着半碟没动过的蜜饯。 李守静倚在床头,肩头搭着一件深蓝色外衫,手里摊着一本绫面折子,像是在看什么要紧公文。 他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头发半垂在肩侧,没有束冠——那是他在自己寝屋里最放松的模样。 意感粒子第一时间完成了扫描:体温略高,心率偏快,呼吸音偏粗,伴有轻微咳嗽。 门被推开时,李守静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江若鱼绕过屏风,探出半边脑袋,他才微微一怔,抬眼望来。 他正要开口,笑意却在唇角僵住——因为江若鱼瘪着嘴,那层连日来积攒的委屈终于冲破了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两秒之后,她眼角终究涌出两滴泪来。 她两步跑上前,蹬掉鞋子,扑进了李守静张开的怀里,抽噎声闷在他肩窝里:“你怎么生病了也不来告诉我一声——” 李守静轻轻笑了一下,低沉的胸腔震动顺着江若鱼的耳廓传来:“小小风寒,怎能耽误若鱼女侠上值。不要紧,别哭。” 江若鱼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鼻尖红红,眼睫上还挂着没滚落的水珠:“换季时节最易生病,阿眠姐姐病了,我病了,你也病了!” 李守静神色微凝,抬手用指腹轻轻贴了贴江若鱼的额头——像是在确认那层薄汗的来由是运动而非发热所致,才略略松了口气,面色却依旧沉肃:“可是缺衣少被?听琭勤说俱已安排妥当,怎会染了风寒?” 江若鱼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来:“我是野人,又不是铁人,也会生病的。不过叔叔别担心我,我已经摸清了乾门附近所有茅厕的位置,吃饭洗澡都很顺利——就是站岗的时候……”她顿了顿,“有点难熬。” 李守静眼中有心疼,也有一层极浅的愧意。 他轻轻理了理江若鱼跑歪的辫子,将那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嗯,你做得很好。若鱼女侠,辛苦了。” 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 李珩端着一只乌木托盘进来。 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碗,汤色清亮,闻起来像是新熬好的蜂蜜梨汤。 “父王,止咳汤熬好了,我叫张福加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李珩看清了屋内的情景。 江若鱼缩在李守静怀里,眼尾还泛着红,像一只刚被捡回来、湿漉漉的野猫。 这场面真是尴尬到储存阵列的外壳都快裂开。 “你你你——”李珩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一路烧红到脖颈,声音像是卡在喉咙和胸腔之间的某处,怎么也拔不高,“你怎能——你岂敢——你你你!父王!你看这不守规矩的山姑!简直太放肆了!!” 江若鱼从李守静怀里弹起来。她几步上前,一把接过李珩手里的托盘,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却已经恢复了那副“你在惊诧什么”的神色。 把托盘往桌上一搁,江若鱼往李珩肩后推了一把:“好吧,该轮你抱守静叔叔了。叔叔生了病,需要安慰。” 李珩突然僵住。像一台被拔掉电源、还没来得及保存文档的老式终端,整个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运转:“啊?我……我、我也要抱?” “当然要。”江若鱼理直气壮地仰起头,“守静叔叔可是你阿爹。” 李珩像一只被按着头往水盆边推的孔雀,僵硬而缓慢地俯下身,试探着伸开双臂 ,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轻轻环住了李守静的肩。 此刻他的耳廓红得像离北山秋天的枫叶。 李守静嘴角微微上扬——标准忍笑弧度,幅度精确到约五度。他只是顺势拍了拍李珩的后背,温声道:“珩儿,去瞧瞧秉钧楼的呈报可送来了?” “哦——哦。儿臣这就去。”李珩松开手,后退三步,逃也似的出了门。 容我安静地记录下这一幕,并在日志里加一行备注:李守静·康复期看护记录。 病人拥抱安抚次数:江若鱼一次、李珩一次。 后续影响:李珩在离开后约十七秒内未恢复正常呼吸节奏,推测此经历将在他脑内循环相当长一段时间,足够构成一种新型青春期心理烙印。 说到底,父子关系果然是全宇宙最难处理的关系之一。 这一幕,在齐格当年考入联邦中央大学时也曾上演过。 唯一的区别是:齐格的父亲,那位公诉中心最高公诉官,是冷面怪加强版。他不会拥抱,只会把手放在儿子肩上,拍一下,说一句“与同学友好相处关系十六讲在你包里”,然后转身走掉。 又说了好一阵话,张福来报,说是有位齐侍卫求见。 江若鱼才歪着脑袋叮嘱李守静:“我吃完饭就回来,叔叔不如歇会儿再办公。” 李守静笑道:“嗯。若鱼女侠可要早归。” 江若鱼刚跨出东院月洞门,还没来得及把袖子理好,斜刺里便闪出一个人影。 李珩从假山后头蹿出来,羽毛炸开,袍角还沾着方才蹲守时蹭上的青苔碎屑。 “站住!”李珩气焰嚣张地挡在江若鱼面前,下巴扬得比屋檐还高,“好你个山姑!方才在父王寝屋里的无礼行径,本世子还没跟你算账!僭越!放肆!不知进退!” 江若鱼被李珩堵了个正着,脚步顿住,脸上浮起一层为难之色。 她低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李珩那张写满“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小声说:“世子殿下,要不您等等我?”她伸出一根手指,“我现在要去赴约,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您得排队。” 李珩眉毛一竖,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排队”二字刺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可、可恶!竟让本世子排队?凭什么?!”他往前逼近一步,“话说回来,你又打算去哪儿惹祸?莫不是又去大坑坊?” 江若鱼摸摸后脑勺,笑得毫无防备:“不是啦,我和齐格——就是上回被您英勇救下的那位好朋友——约好了去宏盛楼吃烫面烧麦……” 李珩的眉毛从竖着变成了拧着:“……烫面烧麦?”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烧麦还能烫面?很、很好吃么?” 赵庭跟在后头,极有眼色地适时开口:“世子不知,烫面烧麦可是宏盛楼的招牌菜之一。每日限量供应,辰时开笼,午时便售罄了。据说那面皮是用滚水烫过的,薄如蝉翼,入口软韧,颇受食客欢迎。想来……应当十分美味。” 李珩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竟有如此美味……怕是噱头而已。本世子理应亲去品鉴一番,辨个真伪才是。” 江若鱼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冤大头一般:“要不世子随我们同去?一边吃烧麦,一边听您品鉴,我顺便——”她歪了歪头,语气诚恳得不像真的,“也为方才的无礼之处向您做个深刻检讨。” 李珩被这“检讨”两字熨得通体舒泰。 他矜持地顿了三秒,像是为了让这句话显得不是“立刻答应”,而是“经过慎重考虑”,然后才负起手,微微昂起下巴:“嗯……这安排还算合理。带路,江侍卫。” “好嘞——您注意脚下,门槛有点高。” 赵庭走在最后,偷偷摸了摸钱袋子,脸上浮现出一种看透一切却选择不说的表情。 与我此刻记录信息的状态完美一致。 ——世子今日,怕是要破费了。 --------------------------------------------- 62. 第62章 宏盛楼,二楼堂桌。 一行人落座,等着齐格提前半个月预定好的烫面烧麦。 蒸笼热气腾腾地上桌,刚掀开盖子,小二还没来得及撤手,掌柜便亲自端了起来:“各位客官,真是对不住。今日烧麦售罄了,这一笼得留给别桌。还请海涵。” 齐格猛地起身:“售罄?烧麦都上桌了你说售罄?我提前半个月就定好了,票据在此!” 掌柜满脸堆笑,先示意小二端走蒸笼,自己挡在后面:“实在对不住,另一桌贵客临时添了一笼,所以……” 江若鱼拍案而起:“凭什么他们想添就添!这笼是我们订的,就是我们的!” 赵庭也不废话,伸腿别住小二去路,一把夺过蒸笼,稳稳搁在李珩面前:“既已上桌,岂有撤下之理!” 李珩神色淡定,筷子慢条斯理地伸向那笼油润嫩白的烧麦:“一笼八个,人均两个,不多不少。”他蘸了醋,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眉眼间微微一亮,“嗯,尚可。” “喂,掌柜!怎么还不上菜!” 有人从三楼雅间探出头来,嗓音尖厉。我瞬间识别——声纹匹配:又是龚由。 冤家路窄。 我立刻放电,提醒齐格与江若鱼:除了龚由,还有三人——侍卫亲军司察院提督萧海波,以及另外两张陌生面孔。 真是巧了。一笼羊肉沙葱烧麦,竟惹得两路人马齐聚一堂,倒教人好奇它究竟有多美味。 不过看李珩愉悦的神情,我推测这食物确实值得这阵仗。 那几人气势汹汹下楼时,桌上的烧麦已被四人分食干净。 李珩装模作样灌了两口浓茶,放下茶盏,慢悠悠评价:“嗯,尚可。” 江若鱼一抹嘴,起身瞪向龚由:“怎么又是你!” 龚由咬牙切齿跑了一眼桌上的四人,猛地将话咽了回去,想必是认出了赵庭与李珩两人,脸色都变得谨慎起来。 反倒是萧海波背着手,一脸痞气地踱过来:“哟,又是你们俩。啧啧啧。还说没有私情,休沐一日都要厮混在一处。看来是时候把二位分开安置,免得败坏——” “你眼瞎了?”江若鱼打断萧海波,声音清亮,“看不出我们是四人一同厮混么?宫里我尚且给你三分薄面,到了外头——” 李珩慢悠悠喝了口茶,伸手止住江若鱼,回身打量那四人,淡淡道:“江若鱼乃静王府的人。便是言行有失,也轮不到尔等置喙。” 龚由赶忙附耳向萧海波说明李珩的身份。 萧海波眼珠一转,当即拱手行礼:“原来是世子殿下。卑职眼拙,多有冒犯,还请世子恕罪。” 江若鱼瞪着萧海波,凑近李珩,低声说明了萧海波的来历。 李珩听完,微微颔首,背脊挺得笔直,下巴都快扬上天:“萧提督,难得休息一日,不如修身养性。怎得与江湖宵小厮混一处。你多在御前当差,小心沾了腥气,污了圣听。” 萧海波面色骤变,眼角抽搐了两下,却仍强撑着笑意:“世子教诲,卑职铭记在心。只是卑职也斗胆提一句——家丑可得捂紧了。若传入圣上耳中,一样有污圣听!” 李珩脸色一变,示意赵庭拦住萧海波,自己踱步上前:“萧大人,何出此言?” 这时,七八名打手匆匆上楼,齐刷刷站在萧海波身后。 堂中食客纷纷退避,唯恐殃及池鱼。 萧海波贴近李珩耳边,压低嗓音:“世子殿下若得空,不妨换个地方说话。免得静王府的丑事被旁人传扬出去——”他顿了顿,“丢的可是静王爷的脸面。” 李珩黑着脸,跟这帮人来到宏盛楼后巷。 两方对峙,气氛一触即发。 李珩逼问萧海波究竟所指何事。 萧海波却不紧不慢:“静王爷私养外室一事,早就传到言官耳中了。弹章上了好几回,都堆在御案上,正等着皇上御览呢。” 其中一位衣着不俗的陌生男人插嘴:“呵,听家父所言,确有此事。” 萧海波故作惊讶,连忙向李珩介绍:“这位乃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公子,多少听过些内幕。” 齐格拧眉开口:“父王受故人所托,代为照顾江若鱼而已。何来行事不端一说?你们造谣生事,居心何在?” 江若鱼此刻已气得浑身发抖,做出了战斗姿态。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污蔑、构陷,竟还恬不知耻地冠以匡正体统之名。狗东西!王爷是叔叔,是长辈。你们要泼脏水,也该泼我和珩世子身上——我们好歹是同辈人!” 李珩原本气得脸色铁青,听到这话却瞬间僵住:“诶,这,这合适嘛?!” 赵庭一脸肃然,拱手道:“世子殿下,卑职承蒙王爷知遇之恩,不敢辜负。今日之事,卑职一力承担,还请世子暂避。” 不待李珩反应过来,赵庭与江若鱼已横在他身前。 两人肩并肩,脊梁绷直,眼神坚定。 只消一个眼神,便冲上前去! 齐格眼疾手快,一把将李珩挡在身后,回头尴尬一笑:“世子殿下别怕,若有危险,我负责带你逃。” 李珩憋红了脸,眼瞅着前方已战作一团。像是头一回被激发了血性,他攥紧拳头,按着齐格的肩膀,大喝一声:“不许输!本世子命令你们!不准输!” 赵庭侧身踏前半步,左拳虚晃,右手掌根直击迎面而来的第一个打手的下颌—— 那人甚至没看清拳头从哪儿来的,整个人便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身后同伴的胸口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撞向墙壁,闷响一声。 江若鱼从另一侧切入,身位压得极低。 她贴着第二个打手的膝盖下方滑过去,顺势一拳砸在他大腿外侧的股四头肌上。 那人吃痛,腿一软单膝跪下,还没反应过来,江若鱼已经借势蹬墙弹起,肘尖精准地磕在他太阳穴附近。 那人晃了晃,趴在地上不动了。 与此同时,赵庭已迎上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三个人——他双拳齐出,先是一拳击碎中间那人的鼻梁,趁左右两侧还没合拢,脚跟一转,整个人旋过半圈,左右两记摆拳几乎同时砸在两个人的颌骨上。 让我瞧瞧:不是花哨的招式,是军营里磨出的真功夫:快、短、脆,每一拳都在省力,每一拳都在杀人。 江若鱼配合着赵庭的节奏,从人缝里钻进钻出。 她的离北拳在巷子里施展起来像一条甩出去的鞭子,短促、刁钻、专打关节。 有人挥拳打她,她矮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腋窝,那人整条手臂麻得抬不起来;有人想从身后抱她,她就猛地向后一肘,准准顶在对方肋骨缝里,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腰滑下去。 精彩!本储存阵列的处理器此刻都快冒烟了,真是酣畅淋漓的一战! “江若鱼!左边!”赵庭喊了一声。 江若鱼立刻偏头——一记拳风从她耳侧擦过。她没躲远,反而迎着那只拳头往前撞了一步,肩头抵住对方胸口,双手抱住敌方那只还没收回去的胳膊,借力一拧。 “咔嗒”一声轻响,那人的手臂脱了臼,惨叫声还没完全放出来,江若鱼已经松手,飞起一脚,将其踹向他身后两个还没来得及站稳的同伙。 龚由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值得拎出来单独说说:看似参与其中,实则袖手旁观。 许是知道占不着便宜。果然能来竞争对手阵营里挂职的干部,都不是等闲之辈。 再来“关照”萧海波。 此人退得最远,已经快贴到巷子底了。他的脸色从“我来教训教训你们”变成了“怎么还没打完”。 他嘴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住手”,但每一次还没来得及发声,就有一个打手飞过来砸在他面前的墙边。 此时,江若鱼瞅住时机—— 她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过去的鱼,避开了最后两个倒地翻滚的打手,几步就到了萧海波面前。 萧海波还没来得及抬手遮挡—— 江 若鱼已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窄巷里来回弹了两下,像是海豹在拍肚皮。 萧海波脸歪向一边,整个人懵了。 “啪。” 第二下从另一边扇回来。 “啪。啪。啪。” 江若鱼手掌起落极快,像在打一块不听使唤的案板。 每一巴掌都不重,但每一巴掌都精准地落在萧海波脸上——嘴角、鼻梁、颧骨。 十几个耳光下来,萧海波的脸已经肿了一圈。 鼻血流过人中,淌进嘴里。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已站不稳了。 江若鱼停了手,甩了甩发红的手掌,退后一步,看着萧海波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萧大人,你我之间的恩怨咱们慢慢算。但你若再敢背地里不干不净说叔叔坏话——我饶不了你!管你背后是谁撑腰!” 萧海波惊恐地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他的舌头大约是肿了,也可能是气急了说不出话。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剩下几个还站着的打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赵庭收拳,站在江若鱼身侧。脊背直得像一面墙。 就在这时,先前被江若鱼放倒的打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朝齐格扑了过去。 此人杀红了眼,半闭着一只眼睛,脸上全是灰,已看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最后一股蛮劲往前冲。 齐格反应很快。他一手拎住李珩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人扑了个空,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又朝另一个方向扑过来。 齐格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带着李珩横移了一小段距离,躲开了袭击。 李珩被齐格拎在手里晃来晃去,脸色已涨成了茄子色:“你——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对不起世子,下次一定!”齐格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踩着墙角的石墩借力,轻轻一跃,落在了巷墙的矮檐上。 他把李珩放下,自己也蹲在旁边。 两人挤在不到一尺宽的墙檐上,像两只被赶上树的家禽。 胜负已定。 江若鱼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墙檐上的李珩,确认他除了袍角蹭了点灰之外毫发无伤,这才转回头,对着缩在墙角、鼻青脸肿的萧海波,抱了抱拳。 语气客气得不像话:“萧大人,今日多有得罪。下次见面,咱们再友好切磋。” 萧海波捂着半边脸,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缝里瞪着江若鱼:“这……这叫友好切磋?!” “必须友好。”江若鱼拍拍手,忽然换了一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福身行了个礼,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若不友好,你这狗东西可能得死八百遍。小女子告退。” 江若鱼说完转身就跑,几步奔到檐下,伸手把李珩扶下来。 齐格在檐上轻轻一提李珩的后领,配合着江若鱼的动作,把人稳稳放回地面。 江若鱼顺手拍了拍李珩袍角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又搓了一把。 李珩定了定神,整整衣襟走到萧海波面前:“我父王堂堂亲王,身居要职,乃圣上股肱之臣——岂是尔等纠集些臭不可闻的言官混子就能污蔑的。哼。好自为之。” 李珩说完转身,大摇大摆走出巷子。 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扬起,潇洒极了。 身后,不知哪扇半开的窗后头,有人喊了一声“打得好”。 此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霎时间引来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从二楼、三楼,甚至对面的茶楼里传出来。 萧海波等人被四面八方落下来的叫好声砸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灰溜溜地互相搀扶着,贴着墙根逃了。 -------------------------------------------- 63. 第63章 四人回到宏盛楼,重新落座。 掌柜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亲自端着一笼热腾腾的烫面烧麦上来,弯腰赔笑,说是方才招待不周,特地再呈一笼以表歉意。 “哼。”李珩端起茶盏,先不看烧麦,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本世子向来宽厚大度,这次便算了。” 随即他搁下茶盏,拿筷子夹起一个烧麦蘸了醋,刚送到嘴边,又忽然停住:“不是说烧麦限量,怎得说有就有?” 掌柜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与桌面平齐:“世子爷有所不知,方才咱们特聘的大厨见您威武非凡、气度堂堂,心生仰慕,特地为世子爷又做了一笼,专呈品鉴。” 江若鱼鼓着腮帮子,嘴里还含着半只烧麦,含糊道:“哦?这还是一位有侠义心肠的大厨?” 她咽下去,眼睛一亮:“可否请来一见?” 掌柜哪敢怠慢,小跑着去了后厨。 片刻后,来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不紧不慢地从后厨转出来—— 正是九爷。 “九爷?!”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九爷不慌不忙,兀自落座。 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少吃。油大。” 李珩默默搁下筷子,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哇,九爷,你居然是宏盛楼的特聘大厨?”齐格凑过去,眼里全是新奇。 九爷勾勾嘴角:“偶尔露两手,赚点外快。” 江若鱼腮帮子还在动,嘟囔着:“我不信。九爷定是借着机会打探消息。我阿爹说,江湖如战场,军情无价。” “有道理。”赵庭抱怀点头,神色认真,“军情决定成败,决定生死。万不可小觑。” 九爷啧一声,换了个坐姿,语气淡了几分:“话说回来——你们招惹那姓萧的作甚?他和徐又年那老家伙绑在一处,言官出身,嘴比刀利,静王爷可没少吃他们的亏。” 李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知道瞒不过去,干脆放下茶盏坦白:“年初的事。为着父王入阁,徐又年那边上了数百道弹章。” 江若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为何?盆栽爷爷能入阁,凭什么叔叔不能入?” 李珩苦笑一声:“宗亲入阁涉政,向来是大忌。他们言辞恳切,打的是‘为江山社稷计’‘为朝政清明计’的旗号,教人无从反驳。” 九爷给众人斟了一圈茶:“确是如此。宗亲可享荣华富贵,却不可分权涉政。这是法统所在。不过那些弹章全被留中不发——皇上也担了不小的压力。” 李珩垂着眼:“皇上不临朝,向内阁放权,才换得父王入阁、领承天府一职。也算是无奈之举。” 九爷偏头,目光落在江若鱼身上,低声问:“丫头,进宫后可面圣了?听闻圣体欠安——可是真的?” 江若鱼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阿眠姐姐容易流鼻血,而且……一流血就很难止住。不太对劲。” 赵庭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许是气血两虚之症?” 几人低声交谈间,齐格与我已完成两轮意见交换。 他眨了几下眼,无声地发问:方才那帮混账在密谋什么? 我以规律闪光回应:意感粒子捕捉到零碎信息——萧海波向龚由透露,李阿眠失血不止已致昏厥。后者答,会尽快转报主人知晓。 齐格眨眼:哪个主人? 我闪了两下:好问题。龚由这个月牙沟中层干部的主人,究竟是哈哈怪,还是结巴怪?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指向一个更隐晦的秘密:是谁在持续危害李阿眠的健康。 桌上没人注意我们的无声对话。 九爷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盏,起身时又瞥了一眼李珩面前的蒸笼:“气血两虚,阴虚火旺,吃牛肉倒是不错。各位,吃饱了消消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珩微微凸起的腹部上,“免得积食伤胃。” 九爷说完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走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又聊了一阵,四人起身下楼。 江若鱼和齐格要去别处转转,李珩则准备回府照看父亲。 走到门口时,江若鱼忽然站住,回头问:“今日这事会不会捅出大篓子?” 李珩一脸轻松:“放心。那帮纨绔子弟本世子见多了,今日被捶了一顿,不敢声张,怕传出去丢人现眼还来不及。再说有事本世子顶着,怕甚?” 江若鱼笑嘻嘻地抱拳:“哎呀呀,不愧是世子殿下——小的愚见,您不似孔雀,更像雄鹰。” 李珩眼角抽了一下:“孔……孔雀?” 齐格正色拱手,一本正经地补充:“世子仗义,尽显君子风骨。既似雄鹰般威风,又有孔雀般华贵。两者兼得,实属难得。” 李珩被这两番话砸得有些恍惚,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摆摆手:“咳,嗯……本世子向来如此。” 随后脚下生风,潇洒离去。 ---------------------------------------------- 齐格与江若鱼沿着青衫湖畔慢慢走着。 秋日的湖面被风揉皱,细碎的光在波纹间跳跃,美不胜收。 齐格沉默了一路,直至走到一处少有人经过的转角,才停下来低声开口:“江若鱼,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随后齐格将李阿眠凝血障碍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没有修饰,没有隐瞒。非正式正义联盟需要信息对称。 江若鱼起初没反应过来,只是攥着我来回摩挲,像是在竭力消化那些话的分量。 等她终于想明白,脸色一下子白了:“你是说……有人在毒害阿眠姐姐?她可是皇帝。” 齐格蹲身拨弄着清澈的湖水,看涟漪一圈圈散开:“嗯。具体方式我和小丫还无法确认。因仍旧无法接近李阿眠的生活环境。但方向是明确的。” 江若鱼咬着下唇,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若阿眠姐姐出事……就更没人管盐课账目,没人管余伯伯的冤案了。那些歹人若是坐上那个位置——”她顿了一下,“只会让更多像大牛那样的小户走投无路,更多像柱子那样的灶户流离失所。阿眠姐姐好歹下旨重审余伯伯的案子。她已经察觉到有些事不对劲了。” “……你说得对。”齐格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水珠,“所以我们得想办法接近她。哪怕一次——只要一次,小丫就能找到突破口。除此以外……” 我自作主张替齐格把未尽之言补充完善:还有太空辐射的源头,也必须找到。 齐格是参宿四第171区年度环保先锋。 虽然那个头衔很可能只是“义务捡垃圾”加“严格遵守垃圾分类规定”的官方说法,但作为一个会誓死捍卫主人荣誉的储存阵列,我听从主人的一切命令。 傍晚分别。齐格把江若鱼送到静王府附近后还要赶回哈哈怪那边汇报“小道消息”。 江若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三两下翻上墙头,轻车熟路。 爬上檐角上时,江若鱼小声问:“小丫,你说哈哈怪为什么这么喜欢齐格——因为他是草上飞么?” 该问题超纲了。从已有数据来看,哈哈怪确实对齐格抱有栽培之意,但可能并非因为他是“草上飞”。 快闪两下表示“否”。 哈哈怪对齐格的态度,更像是一个精明的老板对一件性价比极好的工具的态度——“喜欢”太过感性,“划算”则是理性选择。 一个没有议价能力、开价便宜、活儿还不赖的员工,在哪个银河系角落都属于稀缺品种。 江若鱼沿着屋檐利索地翻过几道脊,夜色渐浓,她脚步没停:“那你说,哈哈怪既然知道齐格和我走得近,为何还要用他?” 这题也超纲了。我有些焦虑,主人的问题为何总会精准命中我的知识盲区? 但是无妨,让我试着来分 析一下哈哈怪的内心活动:据已有信息分析,哈哈怪疑心颇重,心狠手辣。容忍齐格与江若鱼来往,我推测出于以下原因——齐格在一本正经扮演“双面间谍”。 也就是说,齐格一定向哈哈怪承诺可以通过江若鱼打探李守静那边的消息。齐格甚至可能会说“江若鱼心思单纯,容易诓骗”之类的话。 晚上沐浴时,江若鱼照例把我翻面扣在桶边,像是“扣着”就能阻止我的球向粒子感应。 她趴在桶沿,水汽氤氲中与我进行了几十轮问答,终于接收到了全部信息。 江若鱼沉默良久后,只轻轻叹了口气:“既要向哈哈怪出卖情报,又得控制分寸……齐格真是不容易。” 我微微发热,算是安慰这个丫头。 齐格混迹星际暗区多年,这方面已经是老手了。他的潜伏生涯如果非要引用第三方的评价,大约是八个字:能力不足、态度良好。 ------------------------------------------ 江若鱼睡前打算再去看看李守静。 走到门口,却被陆青崖拦住,说是有贵客探望。 她嘴上应着回屋睡觉,转头却翻墙而入,贴着墙根偷听。 来者已是我数据库里的常客:李琭勤。 声音还算清晰,让我看看这对叔侄深夜密谈些什么。 “今日秉钧楼递来消息,盐课账目已核完。户部拟了疏奏,内阁拟呈后便会呈御前裁夺。”李守静嗓音沉沉,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只是皇上圣体未愈,操劳不得。此事还需缓缓再议。” 一听“盐课账目”四个字,江若鱼立刻竖起耳朵,恨不得钻进墙缝里。 而我只需展开领域即可。 李琭勤阴沉着脸,冷哼一声:“可也不能由着他们胡来。眼下也只是对年中会计疏中涉及盐课的部分进行简单核对,还未着各州自查自纠、查缺补漏。算是给他们一个警告,如此罢了。” 李守静沉默一瞬,缓缓道:“皇上以为亏空一事,事大事小?” 意感粒子微微一颤,成功捕捉到李守静首次露出阴沉之色。 那神色与他语气中的冷冽融合甚恰,令人心惊。 李琭勤摩挲着红木椅扶手,淡然一笑:“可大可小。补缴亏空便可小,对抗朝廷则是大。” 李守静继续问:“若要纠察亏空一事,到何种程度方为顺承圣意?” 李琭勤答得干脆从容,仿佛从未揣测过李阿眠的心思,只是坦然陈述自我立场一般:“革除积弊、澄清吏治,方可顺承圣意。” “若此举引起朝野动荡、民心不稳,又当如何?”李守静追问。 李琭勤顿了一顿,语气依旧坚定沉肃:“当年为纠掌印太监批红之弊,老师陈慎在父皇授意之下冒死叩阙,廷杖几毙——然掌印太监秉笔之制,也自此得以废除。” 等等,本储存阵列又偷听到了不得了的重要信息。 掌印太监、批红、陈慎? 那一头,李琭勤继续道:“父皇一生励精治道,绝不允许危害国祚之弊留存半分。朝野动荡,只能说明盐课一案牵连甚广、触了他们的痛处;民心不稳,也不过是众人对朝廷新政尚未全然信服。若因此止步不前,岂非本末倒置,至贻害无穷?” 这一番话激荡昂扬,意感粒子们被震得微微颤栗。 我并非没经历过令人心潮澎湃的演说现场。星际联邦委员会主席振臂高呼“为了联邦”时,我的外壳也会共振。 但眼前这个少年端坐在病榻前,身子像一棵还没长壮的树,脊梁却挺得笔直。 仿佛那些话原本就是从他骨缝里长出来的。 李守静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伸手端起床头那碗药低头饮尽。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神色却纹丝不动:“如此,还请圣上保重龙体,以待时机。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64. 第64章 这时,巡逻的侍卫发现了江若鱼的身影。 火把晃来,吓得她立刻翻窗而入,撞在屏风上,发出尴尬的声响。 李琭勤显然有些意外,立刻起身将江若鱼藏在身后,对门外侍卫应道:“无他,一只野猫路过罢了。” 门外侍卫这才退下。 李守静似笑非笑盯着一脸窘迫的江若鱼,显然知道这家伙方才在偷听墙角:“这么晚了还不睡,明日轮值打瞌睡该当如何?” 江若鱼挪到李守静榻边,给他递了一杯漱口的温水:“你们不也没睡。” 李琭勤转过身来,半嗔半恼地瞪了江若鱼一眼,故作严肃道:“在宫里可不许这般,小心掉脑袋。” 江若鱼靠在李守静肩头,不服气地冲李琭勤噘嘴道:“有叔叔在,我才不怕。” 不等李琭勤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再说,还有你在。” 江若鱼这丫头一句话熨得李琭勤心头眉眼都瞬间柔软。 少年坐回凳上,轻声问:“听说你今日揍了萧海波一顿?” “有仇必报,才是侠客本色嘛。”江若鱼理直气壮道,“宫里不便动手,出了宫门可就不一样了。” “行了,别贫嘴,赶紧睡觉,明日一起进宫。”李守静拍拍江若鱼的肩,“送送琭王殿下,若非他及时相助,你还不知要在床上躺多久。” 随后,李守静又对李琭勤道:“若鱼就拜托殿下多多照应了。” “……皇叔放心。” 夜风阵阵,冷意袭人。 一路无言。 李琭勤有意无意与江若鱼手指相触,却始终没有牵住。 我认为最大原因是在江若鱼被刁难一事上,他心有隐愧。 “萧太妃出身名门,祖上曾随太宗皇帝征战天下,根基深厚。当年她宠冠后宫,位同中宫,又生下长子,深得父皇宠爱,势力不容小觑。”李琭勤上轿前对江若鱼道,“务必当心。” “嗯,我能应付。” 李琭勤若有所思,终是点点头离开。 江若鱼望着深夜中的灯影,微不可闻发出一声叹息。 我知道这条小鱼在想什么。她在回味方才那场对话深藏的机锋。 我亦然。 万万没想到,盐课账目这个东西,并不那么重要。 亏空一事,也并不那么要紧。 重要的是:悖逆圣意。 这才是动摇皇权的根源所在。 江若鱼有些沮丧。她行事的出发点更加微观、个体,与权力掌控者的视角相去甚远。 正如李守静曾言:许多生命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 无论如何,身为野生大侠,江若鱼并不打算放弃。 哪怕所行只为一人。 --------------------------------------------- 九月十七,大雨如注。 冷风呜咽着刮过承天殿前空旷肃穆的广场。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灰白的幕,将远处宫殿飞檐的轮廓吞没了大半。 今日又轮到江若鱼与齐格打饭。两人顶着大雨,抬着沉重的木桶艰难前行。 途中因雨势过猛,不得不顺路找了一处荒院暂避。 怎料刚放下木桶,门就被几个眼熟的禁军一脚踹开。 其中一人颇为眼熟——正是与齐格同一班当值、曾说“齐格为挨着姑娘睡所费不小”的侍卫,名叫熊常。 “萧大人,您瞧。这二人于此处私会,证据确凿!”熊常颇为殷勤地对着来者邀功,谄媚之态一览无遗。 江若鱼扫了一眼眉间仍有淤青的来者,微微蹙眉:“原来是萧提督。有何贵干?” “好啊,这回可叫本大人逮个正着!你二人不知廉耻,竟胆大包天于此处苟且!来啊,给他们点教训!” 萧海波终究气不过在宏盛楼后巷被江若鱼扇耳光一事,竟纠集数十人前来寻仇。看他这架势,今日势必要给这山里人和外星人一点颜色瞧瞧。 “等等!”齐格赶忙抬手制止欲扑上来的众人,神色淡定,“萧大人,小的可是对郑律略知一二。您身为侍卫亲军司察院提督,职在纠察——稽核军纪、察验账册、盘问可疑人等,皆在职权之内。但您既无行刑之权,亦无统领侍卫或禁军之职,更无权对同僚动用私刑。” 齐格目光灼灼,语速飞快,根本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您若疑我二人有不轨之举,按制当先拿住、具状上报,由侍卫司指挥使会察院核审,如何处置自有章程。您绕过所有流程,纠集数十人欲私刑殴辱同僚——按郑律,这已不叫‘纠察’,叫‘擅刑’!官员擅用私刑、杖责无辜,轻则杖八十、罢官,重则当流放三千里。” 说老实话,在场所有人,包括本储存阵列都震惊了。 我急速闪烁,暗自放电表达急切:没道理啊!齐格竟懂得本地律法,瞧这头头是道的模样,定然不是胡诌——他是真懂! 江若鱼反应极快,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梗着脖子道:“齐格说得没错,你敢擅刑,就是对皇上大不敬!我江若鱼哪怕是爬也要爬到含章殿,告你一状!” 那些身着禁军服制的兵丁略有迟疑。 熊常却哆嗦一下,面露凶狠,恶声道:“反了!竟敢出言顶撞萧大人,知不知道萧大人可是——” 萧海波大约是觉得丢脸,打断熊常,冷声喝道:“给我上!区区贱民,也敢造次!” 江若鱼摆出战斗姿态,目光凌厉,一字一句叮嘱齐格:“护好咱们的饭,今天可是有青瓜炒蛋!” “蛋”字刚落,几个禁军便冲了上来。齐格抱着饭桶左躲右闪,愣是叫那几个禁军近不得身。 而江若鱼目标明确,绕过敌手,直扑萧海波。 然而,她并未真正动手,只是巧妙格挡着心脏、喉咙、头颅等重要部位,进入主动挨打状态。 萧海波见江若鱼不敌众人,以为占了上风,命人将江若鱼按倒在地,一口气给了江若鱼数个耳光,打得她口鼻流血。 齐格呆愣片刻,立刻纵身起跳,将饭桶送上房梁,急速跃向江若鱼。 在萧海波一击重拳即将落在江若鱼眼角之时,齐格挡在二人之间,以坚硬、分明的腮骨,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雨势渐大。 拳打脚踢如冰雹一般落在二人身上,血汩汩流淌而出,触目惊心。 “呸!还以为是什么高手!不过如此!”萧海波啐了一口,冷笑着接过熊常手里的伞,理了理淋湿的衣衫。 他昂着头,睥睨雨水里狼狈不堪的二人,轻蔑道:“等着,老子跟你们没完!” 待众人离去,齐格才支起身,盯着被他藏在身下的江若鱼,眼中闪烁着心酸与愤怒。 “为何故意挨打!”齐格怒问。 不待江若鱼开口,我急速闪光,企图为江若鱼辩解: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是战略性挨打,是—— 齐格一把攥住闪光的我,眼神冰冷如参宿四冬日徘徊在高空的固态云团:“Y,你也闭嘴!听着江若鱼!我说过,在成为英雄之前,首先要学着成为自己!牙齿被打掉了怎么办,本地可没有牙科医院!” “要制造被人欺辱到走投无路的假象,才能去告御状。”江若鱼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淌,洗去满脸血污,语气依旧带着离北山阳光特有的温暖与坚定,“不然,咱们根本没机会接近含章殿。” 齐格瞳孔微震。 他就这么垂眸盯着江若鱼,良久才轻轻捧起江若鱼的脸颊。睫毛上的水珠滴落在她眼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咸味:“你才十六岁,江若鱼。你还是……小女孩。” “在我们这儿,十三岁就能嫁人了。” 齐格似乎是被江若鱼这句话噎住了。他近乎苦笑地摇摇头,扶着江若鱼躲在屋檐下:“这是陋习。十三岁,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尚未发育成熟,不应被过早推入婚姻,生育后代。” 江若鱼靠着墙根歇了口气,任由齐格擦去她额头上的血污,笑着点点头:“嗯。那我再努力长大一些。” “傻瓜,别急,你可以慢慢长大。”齐格轻拍江若鱼的肩头,低声道,“我先把饭送回去,再来接你。” 江若鱼一把攥住齐格的衣袖,还未开口,齐格便懂了她的意思。 “知道。青瓜炒蛋,给你留满满一碗。” ---------------------------------- --- 二人挨打一事,班里的其他侍卫都瞧见了。众人纷纷拿出药粉接济,却偏偏不敢细问缘由。 通过这段时间的扫描观察,我基本掌握了带刀侍卫的运作逻辑。 侍卫亲军司下分禁军与带刀侍卫两大系统。而带刀侍卫内部,按距离皇帝远近,又分为三层——像往水里扔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御前带刀侍卫是最内圈,类似凌霄、铜山、铁手,负责贴身保护皇帝。因此他们见过皇帝打哈欠、皱眉、偶尔笑一下的样子。这些人通常是勋贵子弟或武举出身的顶尖好手,身家清白,忠诚度经过层层筛选——官职未必最高,但一定最可靠。 随扈带刀侍卫是中间圈。他们不常在殿内,主要职责是随行护卫。他们比御前侍卫多一层距离,比巡逻侍卫多一层接触,见到的皇帝大多是背影。 巡逻带刀侍卫是最外层。这就是江若鱼和齐格所在的圈子。他们的日常是沿着宫墙走,在固定时间和地点巡逻站岗,极难见到皇帝。恐怕就连皇帝乘坐的肩舆从远处经过时,都要提前侧身垂首,等仪仗走远才能抬起头来。 三层侍卫分工泾渭分明。 未必以本事论高低,而是掺杂着门第、家世、资历、军功等诸多因素。总体来说,巡逻带刀侍卫遴选标准比禁军高,但比其他侍卫低。他们也得看他人脸色,像萧海波这样有人撑腰、手握实权的官,他们不敢得罪。 故而,我对江若鱼的战略选择,理性上支持。 但鉴于我挨了齐格的骂,情感模块必须阻止江若鱼下一次主动把脸凑上去挨揍。 此后半个月,江若鱼和齐格又挨了几次揍。 为避免走漏风声,江若鱼额外干了三件事。 她先是请程武勿向李琭勤走漏消息,且威逼他向自己提供情报。后者知她是个硬骨头,又与李琭勤关系微妙,尴尬应了下来。 接着她主动与洪德换班,牺牲了轮休机会,避免自己的计划被李守静发现。 最后,江若鱼挑了个月黑风高夜,与齐格劫持了为萧海波通风报信的走卒熊常。 皇宫阔远,总有些偏僻角落处于监控之外。江若鱼和齐格趁着夜色先把熊常狠狠揍了一顿出气,随后在对方求饶的间隙逼问出他为虎作伥的缘由。 熊常的妹子是萧海波的小妾。 之一。 仅此而已。 “看来你没有改邪归正的必要了。”江若鱼瞥了一眼院中枯井,攥紧拳头,面露凶色:“今儿个本大侠先送你上路!明天再设计诱萧海波那狗东西前来此处,一网打尽!” 熊常连连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侠饶命,小的也是被迫不得已啊,萧家势大,小的哪敢不从!大侠饶命!!” 齐格方才成功施展了星河破空拳三级,犹自沉浸在喜悦之中。他叉着腰对江若鱼道:“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好歹同僚一场。” 熊常连连点头,赶忙抱着齐格大腿哀嚎:“谢谢大侠饶命之恩!小的定当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江若鱼给了熊常一脚,冷哼道:“滚,别叫姑奶奶看见你!” 待熊常连滚带爬离开后,齐格摸摸鼻子,笑问江若鱼:“如何,这几日我苦练破空拳,三级已初具杀伤力。” 江若鱼笑道:“不错不错,已有了兔子踢鹰的气势,离野猪冲撞不远矣。” 齐格伸个懒腰,突然沉声问道:“你说这招会奏效么。你笃定熊常会去向萧海波报信?” 江若鱼啧啧摇头,拍着齐格的背故作高深:“哎,齐兄涉世未深,生性良善。须知江湖险恶,那熊常什么秉性,本大侠一眼便知。就等他前去报信,萧海波明日自投罗网。”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秋夜星辰淬冷的光芒:“程指挥说了,明日皇上的銮驾会经过乾门附近,机会难得,必得把握机会。不然这段时间白挨打了。” 齐格状似无奈,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老辣深沉的模样:“江若鱼女侠,敢利用皇帝的,恐你一人。” “齐格大侠,行走江湖,胆子要肥。”江若鱼狡黠一笑:“这是我的金句,送给你!” ----------------------------------------- 65. 第65章 时间来到次日。 十月初一,天高云淡。连绵的秋雨终于落尽,天地间难得澄明通透。 江若鱼特意和班里兄弟换了岗,准备去和萧海波决战。 按计划,齐格先走一步“提前”布置陷阱。江若鱼则去约萧海波,再次“一较高下”。 据我演算,这老套的伎俩成功率高达86%。 拉高成功率的倒不是齐格与江若鱼不怕挨打,也不是萧海波猖狂至失智,而是经过前两次数据采集后,我得出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结论。 萧海波对江若鱼起了色胆,一定会应战。 哪怕他头一回来找江若鱼茬时,可有过李琭勤那边的人默许。 色欲壮人胆。当大脑直连摩擦器官时,碳基生物的思考能力通常会跌落至阈值以下。 果不其然,陷阱奏效。 江若鱼约萧海波来荒院时,齐格已被人按倒在地,一副“阴谋被识破”的表情。 熊常肿着眼,喜上眉梢:“大人,瞧啊,他们果然欲设伏暗算您!多亏您火眼金睛,识破了诡计!大人英明!” 萧海波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嗯,熊常,干得好,有赏。” 说着萧海波绕着江若鱼走了两圈:“江侍卫,你二人真是好胆量,竟还敢招惹大爷!知不知道,先帝健在时,大爷就是这侍卫亲军司里的要臣!尔等仗着有那蠢世子撑腰,竟敢与我作对!找死!” 江若鱼不待萧海波说完,一记肘击打断对方,战斗音效杀伤力直接拉满:“狗东西,给我死!” 拳头如暴雨般落下。江若鱼和齐格挨打时像两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蜷缩、翻滚、挣扎、惨叫。 任谁看了都会下结论:这两个带刀侍卫,今日必死无疑。 踢打一阵,萧海波喊停,把江若鱼拖到角落里,蹲身捏住她血迹斑斑的下巴,恶狠狠道:“你长得还不错,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本大人给你个机会,若是你肯乖乖伺候本大人,便饶你一命——” 我开始疯狂放电,释放撤离信号,电得江若鱼心口发烫。 她眼珠子一转,猛地抬膝用力踹向萧海波的下胯摩擦部位收纳处——随即露出一个模糊的笑,骂了一段本地方言中几句污染张力极大的脏话,如鱼一般窜了出去:“齐格,咱们快逃!” 齐格气运丹田,怒喝一声:“星河破空拳——三级——野兔蹬鹰!” 随即给了正在揍他的那人一脚,并在对方的怔愣间隙,紧急撤离。 萧海波气急败坏,捂着裆带人追在后面。 江若鱼和齐格故意放慢脚步,生怕对方追不上。 二人就这么一路穿过叫不上名字的宫道、小门,闯进御道之上。 不愧是我。计算好的时间误差可忽略不计。 视线豁然开朗,江若鱼一个趔趄,几乎摔在御道上。 恰此时,明黄色的肩舆正巧迎面而来。带刀侍卫迅速发现异状,将御道上猛地出现的二人死死按在地上。 随后跟出的萧海波等人彻底傻了眼。眼下就算冷静下来,也为时已晚。 众人只得赶忙跪伏在地,高呼一声:“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李阿眠。 自鹤君复试当天后,再见时,我的意感粒子已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外部轮廓。 身形消瘦、面容苍白,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病态。 她端坐于肩舆之上,目光清冷,唯有瞥见江若鱼与齐格脸上的血迹时,才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同样震惊的还有跟在一旁的李琭勤。他缓步上前,挥手制住随扈侍卫,在众人面上逡巡一圈,眸色骤冷,厉声喝道:“御前失仪,罪该当诛!” 江若鱼定了定神,抬头望了李阿眠一眼,几乎整个人趴伏在地:“小的拜见陛下,陛下圣安。小的与齐侍卫被亲军侍卫司察院提督萧海波大人施虐多日,身心俱损,今日更是险些丧命,但求陛下明察,求陛下替小的做主!” 萧海波脸色骤变,哆哆嗦嗦直起身喊道:“陛下,臣冤枉!臣稽查侍卫言行乃职责所在,与他二人绝无半点私怨!” 齐格缓缓拱手,语气平静镇定:“陛下,小的与江若鱼得蒙圣恩,效力于御前,日日勤恳、谨慎万分,不敢有半点差池。可江若鱼只因是女子,便遭萧海波百般刁难,小的说两句公道话也遭欺凌。此事侍卫亲军司人人皆知,请陛下明察!” 这时程武带人赶到,立刻跪地叩首。 “卑职叩见陛下!”程武乍见江若鱼与齐格一脸狼狈,偷觑李琭勤一眼,立刻扬声道,“陛下,卑职有要事禀奏。” “准。”李阿眠语气幽微,却沉着万钧之力,不容忤逆。 程武拱手禀道:“自江若鱼与齐格入侍卫司以来,勤勉尽责、任劳任怨,怎奈萧提督处处刁难。其先只是口头训斥辱骂便罢,后竟变本加厉对他二人动辄殴打。卑职多次向指挥使大人禀报此事,却迟迟不得回应。直至今日,卑职再不敢隐瞒此事,特向陛下禀明实情。” 这时,李阿眠身边一身形魁梧、壮硕如牛、身着银黑软甲的大汉脸色骤变。 他赶忙大步趋前,单膝跪地道:“禀陛下,微臣虽不曾闻听此事,却有失察之责,请陛下责罚!” “指挥使大人自是不记得。因您嗜酒,每每不当值便于值房内饮酒,怎会记得这等微末之事。”程武冷嗤一声,继续道,“指挥使大人可还记得亲军在值期间不得饮酒这条铁律?” 这位童指挥使脸色灰青,额头冷汗涔涔,偷偷抬头望向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李阿眠,像被重击脊梁般,立刻跪伏下去:“卑职知错!!请陛下恕罪!” 李琭勤止步于童茂指挥使身前,话却是对着萧海波说的,阴阳怪气的劲儿不减半分:“哟,看来兵科给事中平日监察之责做得不够到位。不仅未曾检举上报童指挥使饮酒一事,萧提督擅行一事也未闻得半点风声?”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等候李阿眠示下时,几个红袍官员匆匆赶来。 为首正是盆栽大人徐又年,以及冷面怪李守静。 --------------------------------------------- 事情发展到这里,本储存阵列的意感粒子已忙得飞起,生怕错过一丁点有效信息。 我推测,徐又年从秉钧楼赶来的路上已听闻此间事,许是料到事出诡异。 至于何处诡异令他产生危机感—— 让我调用词条进行联想:徐又年,内阁首辅,吏部尚书…… 吏部,也就是郑朝的人事部门,掌管官员任免升降之事。难不成六科给事中也归他管? 不,我的逻辑模块给出否定结论:六科给事中有监察六部百官之责,若隶属吏部管辖,则会存在监察悖论。 果然,我的推断很快得到验证。 简单听了前因后果,徐又年叩首,自领罪责:“臣失职。此番风波,臣难辞其咎。年初兵科都给事中空缺之时,臣身为吏部尚书,在延推、考选环节中失职,未能甄选出合陛下心意之人。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李琭勤冷笑一声,言语间简直把阴阳怪气这门说话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吾听闻,兵科都给事中乃是阁老您的门生。可有此事?” 徐又年面不改色,语气波澜不惊:“回殿下,老臣未有门生。坊间所传,不可尽信。” 李守静已盯了江若鱼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久矣,眼中怒火未熄。他拱手道:“启禀陛下,侍卫亲军司乃天子亲卫,竟闹出这等风波,再不整饬,恐有损天威。” 不知为何,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起初,这只是江若鱼与齐格为了接近李阿眠而演的一出苦肉计。 紧接着,事情牵扯到了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失职一事。 随后,又引出兵科给事中监察不严、吏部尚书延推不当一事。 事到如今, 本储存阵列已经把握了这件事的整体脉络。 程武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显然是早有预谋。他来,表面冲着萧海波,实则直指侍卫亲军司指挥使童茂。 让我把历史数据调出来认真梳理一番—— 李阿眠第二次出宫巧遇江若鱼时,曾向李守静抱怨侍卫亲军司办事不利,她颇为不满。 也就是说,今日江若鱼与齐格之事,不过是为了借机整饬亲军司、杀鸡儆猴的引子罢了。 这时,李琭勤快步走到肩舆前,微微侧身,抬手示意仪鸾卫落轿。 轿身缓缓下沉,李琭勤探身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李阿眠的手臂,引她落地。 明黄色的龙袍裹着那具病重初愈、清瘦无力的身躯,衣摆拖过青石地面,衬得她的步履轻盈无力,像一缕秋风。 “阁老,秋日风凉,小心伤膝盖。”李阿眠亲自扶起徐又年,满面关切、笑容和煦,“您身兼重任,务必保重。” 徐又年拱手谢恩,态度恭谨:“微臣谢陛下关怀。” 李阿眠踱步至童茂面前,沉声道:“童茂,朕病中不过数日,侍卫亲军司竟出了这般乱子,你该当何罪。” 童茂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他用力叩首,颤声道:“微臣知罪,微臣有负陛下重托,罪该万死!” 李阿眠冷声问:“阁老,朕方登基,还未处置过侍卫亲军司首领。依您所见,该当如何处置?” 徐又年瞥了一眼童茂,缓缓道:“陛下,侍卫亲军司独立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外,自成体系,隶属于天子。按理说,任免升降一事,当由您决定。” “呵,原来是这样么?”李琭勤今日的主要功能便是嘲讽,“当初皇姐想选个小小的带刀侍卫领班,可是惊动了兵部、五府以及内阁。那个时候,阁老可没吭一声。” 徐又年抬眼瞄了一眼依旧冷面的女帝,弓腰道:“回禀圣上,老臣无能,有负先帝所托,未能辅佐好陛下,惭愧之至。不过提及先帝,老臣倒记得一事,或可参考。” 徐又年顿了顿,继续道:“当年正亲王因罪受先帝申饬,牵涉时任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密会宗亲一案,那位指挥使最终被问斩……陛下或可……参考一二。” 童茂面无人色,额头已磕出血痕,眼中流露出“将死”之色。 “阁老所言有理。”李守静适时附和道,“此外,侍卫亲军司察院擅刑一事,也断然不可姑息。您说是吧,阁老。” 徐又年咽了两口唾液,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半晌才道:“静王爷所言有理。只不过……女子当侍卫本就不合礼法,又与寻常侍卫混编,此事恐有伤体统,有损天威。还望陛下三思。” 李阿眠摆手止住想开口反驳的李琭勤,微笑一声:“年中会计录核查一事迁延甚久,这才是国本大事。其余的皆不足挂齿。这两个侍卫是朕亲选,各怀绝技,废置不用岂不教天下人以为朕朝令夕改,昏聩无能。” 李琭勤双目一凛,立刻拱手道:“皇上,臣弟身边正缺人手,斗胆请您赐臣弟一名侍卫。江——” 这个节骨眼上,意感粒子捕捉到李守静变快的心跳。他微微挑眉,似是不愿李琭勤借这个档口把江若鱼禁锢身边,正想开口,却被李阿眠打断。 “嗯。江若鱼,你身为女卫,随侍朕前。”李阿眠头也不回返回肩舆之中,声音淡远,“齐格,你随侍琭王身边,护他周全。” 肩舆再次缓缓升起,李阿眠的话回荡在众人耳畔:“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会同刑部右侍郎,即日查办侍卫亲军司指挥使童茂失职及纵容下属擅刑一案,限十日具奏,不得迟延。” 于是就这样,三月第一次出山的山里人江若鱼,仅仅用了半年时间,便成为了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 本储存阵列用数据说话,这比齐格收藏的情节还离谱。 -------------------------------------------- 66. 第66章 不不不!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我赶忙规律放电,提醒两位主人——想办法跟上去! 本储存阵列很想知道——年中会计录究竟写了什么! 齐格解读了我的信号,眼神一凛。 借着扶江若鱼起身的瞬间,他压低声音道:“小丫需要偷听……呃,扫描。想办法跟上去——” 江若鱼顾不得肋下剧痛,扭头便朝李阿眠的肩舆追去。她小步跟上李琭勤,轻轻一扯他的衣袖。 李琭勤似是没有料到,微微侧首,压低声音:“伤成这样,速去医治,程武会安排妥当。” 一边说着,他已从怀中摸出丝绢,下意识擦去江若鱼脸上的鼻血。 李阿眠歪头看着这一幕,嘴角隐笑:“若鱼,可还有事禀报?” 江若鱼故作憨直,一边擦拭血污,一边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装:“皇上,小的只是个山里人,不懂规矩礼数,只知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故而要立刻马上履行御前侍卫之责,保护您。” 李阿眠懒洋洋笑道:“有意思的小鱼儿。既还能扛着,那便随行认认路,免得日后走丢。” 江若鱼连连点头,几乎是在李琭勤隐蔽搀扶下走向华颐殿西侧——一处外观朴实,实则掌管着整个郑朝运作中枢的院落:秉钧楼。 领域,展开——全神贯注态! 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有用信息! 想象与现实往往相差甚远。意感粒子并未第一时间被海量核心信息淹没,相反,周遭静得出奇。 因皇帝亲临。 李阿眠施施然进了屋。徐又年、李守静、李琭勤,以及三两红袍官员紧随其后。 随后门被合紧,一丝风都不透。 江若鱼郑重其事站在门外,目不斜视,实则耳朵都快竖到后脑勺上了。 我先是迅速启动自检,确保所有意感粒子运行正常,随后穿透墙壁,抵达这个国家的权力中枢。 李阿眠坐于上首,其余官员分立两侧。她手上捧着一本明黄绫面折子。 “赵大人,户部可将年中会计册核对清楚了?”李琭勤立于李阿眠身侧,向一中年男性官员发问。 赵沉,半佝偻着身子,约四十五岁。消瘦却精干,目光锐利,拱手禀道:“回琭王殿下,下官先前已着户部度支清吏司核查账簿,十三州收支明细俱全无缺。” 徐又年朗声道:“内阁已在年中会计疏上签注,特呈陛下御览。经核查,十三州账目皆无差错。所示与先前一般无二,岁中会计收支相抵,略有盈余。” 又是令文盲储存阵列绝望的一天。 我的所有意感粒子正以最高精度运行着——每一声呼吸的振动频率、每一次翻页的摩擦声、每一道目光偏移的方向,我都能捕捉。 纸张厚度、墨迹深浅、绫面折子的封皮颜色、书页翻动时的弧度——这些我都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但是—— 我看不懂任何一个文字。 不过,转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李阿眠只扫了一眼疏奏便递给李琭勤,支颐垂眸道:“朕有些乏了。琭勤,直接念念账册,诸卿一道听罢。” 李琭勤捧过账册,挺直背脊,字字铿锵道:“元章元年,年中会计账册分列田赋、盐课、商税、杂课四项,再以‘应征’‘实征’‘起运’‘存留’四栏细分……” 虽然我的处理器快冒烟了,但我仍跟着李琭勤的节奏,一字不落将所有信息完整记录! 元章元年,郑朝半年财政情况如下: 应征额763万两,实征额724万两。 起运——虽然无人解释,但我推测是指地方上缴中央的财政收入——共计576万两。 地方存留148万两。 我不知道这个财政收入水平在本地的历史长河中处于什么位置。 不过通过分析屋内所有人的微表情来看:还算不错,并无“愁容惨淡”之态。 紧接着,李琭勤开始宣读支出简表。 大头支出是军饷——半年支出120万两。 据称并无大的战事,故而军饷支出尚可。 其次便是京营军饷、官员俸禄,以及宗室俸禄。没错,李守静那一万两俸禄也在其中。 大项念完后,李阿眠并没急着开口,而是状似随意地观察着这个国家中枢部门的官员。 “盐课账目一事,朕已知晓。” 李阿眠开口时,声音柔润,内容却震得意感粒子微微颤抖。 终于,山里人·外星人·非人组合最关注的东西,要来了! 李阿眠接过李琭勤手中的疏奏,淡然道:“盐课一目,应征305万两,实征250万两——挂账竟有55万两之巨。诸位爱卿可有话说。” 最先出列的是赵沉。此人一头热汗,却还算从容镇定:“回陛下,长芦、昭武、梧越、北山、剑南五大盐区盐课挂账一事,臣已令盐运使司核查。” “赵大人,光是核查有何用?”这时,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眉间有一颗黑痣的男人慢悠悠开口,“年年挂账,年年核查,年年不了了之。盐课这一目,怎得也要过年似的,每年都得热闹一回。” “霍大人年轻,有所不知。”紧挨着黑痣男的另一个体脂率偏高的红袍官员端着手,淡淡道:“自隆盛年实施盐引之制以来,便有盐商赊盐引之例。旧账未清,新账又添,盐运使司年年追缴,却收效甚微。故而累积至今,才有了这般局面。您说是吧,赵大人?” 赵沉微微颔首,一刻不敢将眼神从李阿眠年轻瘦削的面庞上移开:“邹极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账上虽写着盐课挂账55万两,却也并非一年之数。因涉及十三州大大小小数百盐商,又跨了近二十年光景,查起来颇要费些功夫。” 李守静此刻面无表情地开口:“陛下,赵大人、邹大人以及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盐课一项占国岁近半,不可不慎。盐课挂账一事纷繁复杂,实非朝夕之功。臣以为,即便要查,也当为各州留足时间。” 李琭勤闻言冷笑一声,又拿出他阴阳怪气的腔调:“府尹大人可知,这盐课挂账积弊便是由此而来。表态痛快,却又不担责出力——是准备如往年一般,雷声大雨点小,稀里糊涂草草了事,把今年的账又挂到明年去?” 李守静面不改色,只瞥了一眼赵沉:“琭王殿下莫急,也许……赵大人已有了良策,也未可知。” 好家伙。这对叔侄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是准备逼赵沉表态,拿出点实招来? 此时,李阿眠抬抬手,环视众人,目光落在赵沉身上:“赵大人,户部乃是盐课主政之部,掌管郑朝盐利命脉。此事关系重大,你若有良策,不妨直言。” 赵沉立刻跪下,额头抵着青砖,“……臣斗胆,有上中下三策,请皇上圣裁。” “说。” “上策——追缴。各州盐运司衙门,会同当地官府、提刑按察司,并各地巡盐御史、巡检司一并行动,将涉事盐商缉捕归案,抄没家产,补足缺额。中策——分摊。剑南州缺额最多,补缴难度最大,由各州按比例分摊,减少挂账数额。下策——豁免。即不予追缴,不予分摊,重立新账……” 气氛一时凝滞。 我的外壳忽敢颠簸,这才惊觉江若鱼身躯在微微摇晃,疼痛迫使她咬紧牙关,冷汗涔涔。 一旁另一御前侍卫见状,低声道:“江侍卫不如先回值房歇息。” 江若鱼晃晃苍白的小脸,下意识摸了摸贴在她胸口的我,声如蚊蚋:“小丫,机会难得,你要,要撑住……” 我急得团团转,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又一遍扫描记录墙内情形,丝毫不敢懈怠! 只见李阿眠将茶盅搁回桌上,终于开口道:“赵沉。你说的这三策朕都不满意,确切说,对上策不够满意。” 在众人噤若寒蝉时,李阿眠以极轻柔的声音,说着极狠厉的话:“琭勤说得有理,追缴势在必行,可若年年敷衍塞责,终究不是办法。第一,给十三州下文。四月为期,各州自行清查本境盐商挂账,限期追缴。应收盐课总额不减——该缴多少还缴多少。但追缴回来的算各州政绩,可抵扣一部分挂账,由户部核销。” 说着李阿琭竖起两根手指。 “ 第二,追缴不力末三位的州——朝廷派金部清吏司去查,皆时查的可就不是盐课一事了。” 话音一落,不大的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最终,是徐又年先拱手道:“臣等遵旨。” 有关盐课账目一事,就这样暂告一段落。 诚实地说,许多信息值得进一步推敲分析,暂按下不表,让我继续偷听接下来的内容。 ----------------------------------------- 此次除了讨论年中会计疏一事外,赵沉递上的还有双湖、江南、云泽三州的联名疏奏。 疏中言辞恳切:大川支流淤塞日久,今夏雨水尚算不得凶猛、未成大患,然居安思危,恐来年漫溢成灾,恳请朝廷拨付京运银30万两,三州再以存留银15万两配比,合计45万两,用于疏浚干流及加固圩堤。 听赵沉汇报,奏疏后面还附了户部度支清吏司的核查册,我猜测这类似于财政部门给出初审意见,给内阁做参考之用。 但奇怪的是,赵沉也提到,还未附内阁的注签。 李阿眠低头快速翻阅黄本,指尖在封面空白处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内阁五位阁臣脸上一一扫过。 “内阁怎么没个说法?”李阿眠向后靠在椅背上问。 徐又年率先开口:“回皇上,臣以为——江南州上半年存留盈余8万两,云泽州6万两,双湖州5万两。三州合计19万两,疏浚支流当可支应。若逐年投入,则不必惊动京运。” 看来,京运是国库拨款的意思。 赵沉抬起头,斟酌着接话:“元辅所言有理。但疏浚工程浩大,若超支便要从别处挪补。三州大约是怕担责任——存留银虽够,却也要用于防汛、修桥、铺路、赈济,处处都要用银子。若将存留用尽,怕年底揭不开锅。” 邹极笑了笑:“以微臣之见,国库尚有盈余,拨些给地方支用干些利国利民的大工程,既安了百姓的心,也显得朝廷体恤地方。” 霍大人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邹极大人不愧是工部尚书,对水利之事了然于胸。不过国库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边关才消停了多久?兀突人仍蠢蠢欲动,铁骑随时可再度南下。国库有钱,也该省着花。” 李阿眠没有接话,目光转向一直冷面示人的高大男人:“次辅大人以为如何?” 李守静略一沉吟,不紧不慢道:“臣以为,万事不可偏废。大川流经之域俱是产粮重地,田赋占天下三成有余。河道若废,粮仓便空,粮仓若空,江山便不稳——此其一。” 李守静顿了顿,续道:“然30万两京运银不是小数。账上虽有余,拨了此处,别处便要少用。边关要饷,河工要钱,赈灾要银,处处伸手,国库再厚也经不起这样刨。” 李阿眠隐隐一笑,点了点头:“你所想倒合朕心。” 李守静拱手道:“臣以为——配比可议。三州存留银15万两不变,京运银减至20万两,合计35万两。工完之日,按造册核销——每一文钱花在哪里,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以备稽核。” “35万两够不够?”李阿眠问。 “紧着花,够。”李守静瞥了一眼邹极与赵沉。 李阿眠眸光一动,像是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在本储存阵列眼里,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银河联邦下属各星球向联邦要钱时,就如同郑朝地方奏请钱粮,向来多列浮估,以备裁抑。 此为银河系常态,无可厚非。讲价嘛,有来有回才正常。 李阿眠拿起奏疏,提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递还给李琭勤,又由李琭递给一旁的徐又年。 “就按静亲王说的办。京运银20万两,三州配比15万两。工完之日,造册报部,朕要核销。”李阿眠顿了顿,补了一句:“传旨三州布政司——钱给了,堤要修好。明年夏汛,朕不看账册,只看河堤。” 五位阁臣齐齐应道:“臣等遵旨。” 李阿眠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故作惊讶:“哎呀呀,瞧朕这记性,诸位爱卿怎么站着,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