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讨厌的师兄写进限制文后》 1、第 1 章 涿光山,问心宗,思过堂。 堂仅方丈,四壁不见窗牖,唯有青砖垒砌,沉肃涩凉。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连感官都容易错乱,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沉沉地回荡在幽闭的禁室之中。 普通人在这里,只怕是待上半刻钟便要憋闷发疯。 但郁松萝已经在此处被关了半个时辰。 当然,也睡了半个时辰。 此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味、声音与光亮,比她的寝居还适合睡觉,她已经睡出经验来了。 她正睡得迷蒙,忽然听见一阵沉重的响动,身体比头脑更先做出反应,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笔直地跪好了。 石门开启,与灿烂阳光一起迎面扑来的,还有室外啁啾的虫鸣鸟啼,与清幽的草木芬芳。 她眯了眯眼,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青年。 他一袭骊黑长衫,肤色冷白如玉,眉心一道绛红竖痕,是浑身上下唯一一点艳色。 他静静地望着她,双目幽深如潭,漆黑的眼珠中倒映出她跪坐的身影,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郁松萝垂下头,咬住嘴唇,有些懊恼自己过于熟练的反应。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思过堂内重归幽寂。 青年往前走了两步,案上早已熄灭的烛灯重新燃起,照亮了郁松萝面前一字未动的白纸。 “还不知错吗?”青年淡淡开口,声音沉冽,无喜无怒。 然而,山岳一般的威压,却在狭室内无形弥漫。 郁松萝盯着面前的白纸,并不吭声。 青年复又道:“你并非不知,只是存心同我作对,才故意为之。” 郁松萝抬起头,轻嗤一声。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仗着师兄身份,处处插手她的事,还自视甚高,总对她摆出一副清醒教育的姿态,实在惹人生厌。 然而,她却摆脱不了他。 十二年前,师父闭关前,曾将幼小的她托付给师兄云鹤澜,叮嘱他们二人以后要和睦相处,同心同德,勤加修炼,努力建设宗门,让问心宗重返荣光。 当时她还太小,为防出事,师父在他们身上施了循踪印。 从此往后,只要他们还活在世上,就能随时随地在识海中找到彼此的方位。 就像此时此刻,在她的识海中,整座涿光山犹如一张平铺的地图,而他们二人所代表的小点,正几乎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在师父刚闭关的时候,他们的点位总是紧紧贴合,形影不离。 过了几年,她的点位依旧停留在涿光山中,而师兄的点位却开始越来越远。她一边按照师兄留下的剑谱练剑,一边观察师兄和自己的距离,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再过了几年,她开始学会独自出门,然后看着远在东南西北的师兄点位朝自己急速追来,两个小点又重新挨在了一起,再一同返回涿光山。 以前她觉得这是在意,可长大后,她才发现这叫掌控。 她的人生竟然由不得自己作主,全得听从师兄安排。 “同你作对?师兄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郁松萝讥诮道,“我只是照师父的意思办事而已,怎么到了师兄嘴里,却成了我的过错?” 云鹤澜道:“勿逞口舌之快,事实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确实清楚。”郁松萝冷笑,“事实就是,师兄勤勤恳恳十二年,到头来,赚的灵石还不够重修山门的。而今日昆吾宗的梅道友渡海而来,欲将十万灵石赠予问心宗,却被师兄直接逼走。师父或许不日便要出关,师兄难道就打算用这半个残破山门报答师父?” 问心宗建宗四百余年,曾是这五洲四海之中颇负盛名的宗门,却在八十年前的一场浩劫中几乎毁于一旦。 在那场浩劫中,宗门近百名菁英,活下来的只有师父一人,而原本雕梁画栋的建筑,也大多只剩下了断垣残壁。 那些都是远在郁松萝和云鹤澜出生前的事了,他们所知不多,师父也不爱提。 建设宗门,重返荣光,师父数十年来都未能做到的事,放到他们两个小辈肩上,谈何容易。 但他们都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师父对他们有再造之恩,所以他们心甘情愿为了这遥不可及的梦想奔走。 五日前,郁松萝揭了流洲某城的悬赏榜,说城外有妖兽作乱,已有一名本洲修士因此失踪。 赏钱一万灵石,郁松萝嫌少,想抬价到三万,对方城主面露难色。 郁松萝只用一句话便让对方松了口。 她说:“我是云鹤澜的师妹。” 城主果然大喜:“是在下有眼无珠,不想仙子竟是剑君师妹!” 这世上的剑修有许多,但能被人尊称一声“剑君”的,当世唯有一人。 ——问心宗,云鹤澜。 一剑摧万祟,四海仰真君。 他用数年时间,凭一把??琈玉剑,让沉寂已久的问心宗之名,重新响彻五洲四海。 也让她郁松萝的名字,从此再也摆脱不掉“剑君师妹”的前缀。 “敢问仙子,剑君是否会亲自前来捉拿妖兽?”城主看着郁松萝,满脸期待。 郁松萝面无表情道:“我一人足矣。” 她并未夸口,她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找到了妖兽的藏匿之所,将它扭送给城主,还顺道救出了失踪多日的那名流洲修士。 流洲地产奇石异料,那名修士来自本洲的昆吾宗,并不精于斗法搏杀,反倒精于炼器锻物,此次就是为了寻找一种新材料,才误入了妖兽领地,困囿其中不得出。 修士名叫梅青,获救之后自是对郁松萝千恩万谢。 郁松萝得了赏钱,心情正好,梅青要请客谢她,她也没有推辞。 二人宴饮作乐之时,被循踪而来的云鹤澜抓了个正着。 云鹤澜也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厢房门口,梅青硬着头皮请他坐下吃杯茶,他婉言道谢,然后岿然不动。 梅青尴尬不已,郁松萝自觉败兴,迫不得已地跟着云鹤澜回了问心宗。 回宗之后二人便陷入了冷战——也可能是郁松萝单方面的冷战。 师兄老生常谈地教育她:揭榜赚钱可以,哄抬价格不行;助人为乐可以,挟恩图报不行。 郁松萝全当没听见。 没想到,今日梅青竟会亲自到问心宗来找她。 问心宗在北海元洲,昆吾宗在西海流洲,来一趟并不算太方便,但他还是来了,为上次的事郑重道谢——他上次没带太多钱,这次专程带了十万灵石来答谢她。 只因之前宴饮时,她饮至酣处,同他小声诉苦,说问心宗是如何缺钱,她又是如何努力赚钱,听得他心疼不已。 虽然梅青对问心宗的破败早有预料,但当他亲眼看见塌了一半的山门时,还是面露震撼。 “这……这……”梅青咽下评价,半天才憋出一句,“真是辛苦松萝师妹了。” 郁松萝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我早就习惯了,没什么的。山门不正又有何妨,只要心正,便无需外物表现。” “还是师妹通透。”梅青赞了一句,又忍不住问,“不过剑君成名已久,他难道就没有积蓄吗?” 郁松萝:“师兄是什么样的人,梅道友还不知道吗?” “……也是。”梅青眼角抽了抽,“剑君向来正直清廉,有目共睹。” 然后他就掏出了一只芥子袋,肃然递到她手中:“松萝师妹,这里面是十万灵石,助你重建山门,应该足够了。” 十万! 郁松萝差点笑出声。 尽管早知道昆吾宗的修士有钱,但这也太有钱了,竟比一城城主的悬赏还高! 郁松萝故作矜持道:“这太贵重了,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把装满灵石的芥子袋推回梅青手上,但手指却还紧紧地抓着没放。 梅青又把芥子袋推回来:“松萝师妹救我一命……” 话未说完,脸色忽变。 郁松萝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长长的石阶尽头。 正值春日,山花暄妍烂漫,有轻盈山风穿过,送来一阵馥郁清香。 也送来一阵冷锐剑意。 云鹤澜衣袂猎猎,反手持剑负于身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山门前的二人。 没有什么表情,但偏偏是因为没有表情,所以才更显得未知可怕。 梅青打了个哆嗦,握着郁松萝的手,含泪艰难道:“松萝师妹,帮你重建山门的灵石我先存着,等下次剑君不在的时候再给你……” 漫天飞舞的花瓣被一股无形力量骤然绞碎,霎时纷落如雨。 梅青再也扛不住上方迫人的威压,松开她,匆匆告辞,落荒而逃。 郁松萝:“……” 十万灵石转瞬即逝,她简直要气晕过去,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的矜持。 若不是推拉那么久,十万灵石早就到手了! 她怒火中烧,噌噌几步上了石阶,对云鹤澜怒目而视:“你干什么!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云鹤澜收了剑,淡淡道:“去思过堂,不写完自省书,不准出来。” …… 于是郁松萝在思过堂睡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动。 “那姓梅的修士对你有非分之想。”狭室之中,二人不过一臂距离,云鹤澜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妹,沉声道,“你应该与他划清界限。” “凭什么?”郁松萝不服,“那十万灵石是他自愿赠送的,我凭什么不要?我救他一命,这不过是他的谢礼罢了!还让我划清界限?这天下喜欢我的人多如牛毛,我若是个个划清界限,我不如画地为牢,龟缩山门不出算了!” 云鹤澜:“我已说过多次,赚钱应走正途,且只收取合理的报酬,而不是靠投机取巧。你明知他心思不正,还与他有重金往来,人情牵扯不断,来日只会变成麻烦。” “那你错了。”郁松萝忽然轻蔑一笑,“越是心思不正的男人,就越不会是麻烦。因为他们太容易解决了,甚至都无需我出手,他们互相之间就能解决。” “郁松萝!”他语气陡然严厉,连名带姓地喊她。 郁松萝仿若未闻,只继续道:“敢问剑君阁下,这十二年里你攒下了多少钱,还要再攒多少年,才能修好山门?这可是宗门的脸面,若是连脸面都没有,谈何重振宗门?” 云鹤澜皱眉:“山门是最华而不实之物,把宗门内部改造得更宜修炼,这才是真正该用钱的地方。譬如你所住的流月小筑,不是已修葺一新了吗?” “你什么意思?翻修流月小筑我也出钱了!”郁松萝当即拍案而起,“不要说得好像是我掏空了你的家底一样!” 云鹤澜静静地看着她。 郁松萝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再次懊恼咬唇。 方才她明明都快激怒他了,怎么三两句话间,局势又倒转了。 “反正、反正你最清高,你最正确,我总是走歪门邪道,有辱门楣,你满意了吧!”郁松萝梗着脖子道,“等师父出关,你就让他老人家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去吧!” “你有空跟我吵架,还不如早点写完自省书,早点出去。”云鹤澜的声音重归平稳。 郁松萝:“……” 若说她最讨厌的,是师兄高高在上教育她的样子,那她第二讨厌的,就是她气急败坏,师兄却无动于衷的样子。两相对比过于明显,显得她好像一个无能狂怒的丑角。 云鹤澜:“你写不写?” 郁松萝攥紧双拳,倔强地瞪着他。 云鹤澜:“两日后是太玄宗新宗主的继任大典,邀了你我观礼,你若不写,便出不了这个门。” 郁松萝:“……” 云鹤澜:“太玄宗是当今第一宗门,新宗主继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自八十年前浩劫之后,五洲四海再没有过如此盛事,你若能坚守本心,抵御诱惑,师父知道后,想必也会很欣慰。” 郁松萝:“……”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提笔,开始咬牙切齿地写字。 云鹤澜负手而立,默然注视着面前奋笔疾书的小师妹。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将视线投向四周的墙壁。 四壁都是冰冷青砖,并无多余的装饰物,但,也并非空无一物。 至少,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这十二年来郁松萝的各种自省书。 少说也有百八十张,主题还不尽相同。 2、第 2 章 【经过严肃的反省,我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出入赌场,并在发现赌场场主设置了作弊阵法后,将阵法的受益方改成了自己……】 【经过深刻的反省,我已沉重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放出流言,宣称问心宗接受捐助,三十万灵石起捐,凡是参与出钱修建宗门者,皆可让师兄以剑气刻纪念碑一座……】 【经过沉重的反省,我已全面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在明知师兄已经拒绝的情况下,仍旧接受了无妄宗长老的贿赂,答应办事……】 【经过全面的反省,我已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错了,我不该同时答应多位道友的宴饮邀请后,又谎称自己记错了日子,正在忙于修建宗门,然后怂恿他们一起来出资修建……】 【经过彻底的反省,我已严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罄竹难书。 云鹤澜收回视线,眉目间愈发沉凝。 很显然,这贴了满满四壁的自省书,全是应付,并没有达到自省的效果。 充其量只达到了记史的效果。 将来等到师父出关,有这些东西佐证,至少能证明,他不是没有管教过师妹,只是大抵能力有限,才会导致如今局面。 “写完了!”一道清声打破寂静,透着十足的不耐。 云鹤澜垂下眼,看向面前摔笔的师妹。 他伸出手,拿起全新的自省书,果不其然又是熟悉的套路。 【经过长久的反省,我已诚恳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写自省书已经熟能生巧,根本不用思考,一气呵成。 郁松萝抱臂:“我写完了,可以出去了吧?” 云鹤澜不语。 郁松萝高高挑眉:“怎么,师兄可是剑君,剑君还能说话不算话吗?” 云鹤澜:“伸手。” 郁松萝抿起唇,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伸出了一双手掌。 云鹤澜用另一只手拿起案上教鞭,飞快地打了一记她的手心。 郁松萝眼角一跳。 云鹤澜放下教鞭,道:“但愿你能记住教训。” 郁松萝撇了撇嘴:“现在能走了吧?” 云鹤澜凝视着她,烛光映照下,他眉心红痕深沉,宛如一滴干涸的血。 良久,方轻声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 郁松萝:“……” 又来了,又来了。 这惹人厌烦的语气,这惹人厌烦的表情。 “师兄不是最喜欢给我当爹吗,我要是长大了,师兄上哪儿找当爹的快感啊。”郁松萝阴阳怪气地说道。 云鹤澜捏紧了自省书,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师妹长了一张娇艳甜美的脸,对谁都笑吟吟的,所以也总是能讨人喜欢。 但她已经很久没给过他好脸色了,就算是笑,也是挑衅的笑。 “师兄。”郁松萝见他没反应,咚咚敲了两下桌案,“灯油都快烧没了,还不开门吗?” 灯火摇曳,她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长影,令他看不清她的心思。 云鹤澜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抬手,封闭的石门终于再次打开。 郁松萝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盎然春意扑面而来,她穿着薄雾似的烟粉长裙,仿佛原本就属于这片春光。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站在暗室里的云鹤澜。 一缕浅金色的灵力托着那份自省书飞起,牢牢地贴在了天花板上——四壁已经贴不下了,只能往顶上贴了。 “师兄。”她再次开口,声音冷然,“堂堂剑君,到现在还在用油灯,连颗长明珠都没有,你不觉得可笑吗?” 云鹤澜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郁松萝见他不应,只当他哑口无言,扭头继续往外走。 “等从太玄宗回来,你与我便一起闭关,至少三年。”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可说出的话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郁松萝惊愕转身,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云鹤澜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郁松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她失声道,“你要闭关就自己闭,拉着我干什么?” 云鹤澜眉尖微蹙:“我是为你而闭。” 郁松萝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怒极反笑:“你觉得逼我跟你一起闭关,我以后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云鹤澜:“不是让你听我的话,而是让你学会明辨是非,知道可为与不可为之事。况且闭关也有助你沉心悟道,于修炼一途大有裨益。” “你想得美!”郁松萝气得脸都红了,“我绝不可能跟你去闭关,还闭三年!” 云鹤澜:“这是通知。” 郁松萝蓦地咬紧了牙。 如果师兄已决意如此,那她的确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是,可是! 她怎么可能甘心受他摆布! 要和他朝夕相对闭关三年,不如直接杀了她吧! “你可是剑君,天下那么多不平之事等着你去处理,你难道不顾身上的责任了?”郁松萝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打消他的念头。 云鹤澜却道:“从来无人规定过剑君的责任,只不过因为问心宗仅你我二人,难涉纠纷,所以诸君才以我为中立,推我裁决罢了。” 郁松萝:“……” “那、那万一你闭关的时候,师父出关了呢?那不就没人管他了吗?”她的眼珠急速转动。 云鹤澜:“我会留书一封,若师父当真出关,也能知晓原委。” 郁松萝:“可是师父让我们好好建设宗门,托你的福,宗门现在的确扬名,但你若闭关,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又要沉寂下去,这不是违背了师父的嘱托吗?” 云鹤澜:“比起宗门,更重要的是你。我若眼睁睁看你走上歧路,亦是违背了师父的嘱托。” 郁松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噌的一下起来了:“云鹤澜!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剑君就了不起,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到底哪里走上歧路了,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我夸奖我,只有你,只有你一直在打压我防备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云鹤澜沉沉地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色。 “你总是拿师父来说话,显得自己多么负责、多么尊师重道,那我告诉你,师父还亲口跟我说过,他不求我这一生多有出息,只希望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但是你,云鹤澜!全都是因为你,我一点都不平安,一点都不快乐!” 她抬起手,自虚空之中抽出了一把??琈玉剑,制式同云鹤澜那把一模一样,只是略微小了一些而已。 手起剑落,凌厉剑气如闪电一般穿堂而过。 一片骊黑的衣角轻轻地飘落在他的脚边。 他脸色苍白。 也可能并非苍白,只是外面进来的阳光照得他如此而已。 这个人的皮肤向来冷白如玉,又喜穿深色,衬得整个人冰雕雪塑似的,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郁松萝曾多次听过女修们在背后悄悄议论他,脸上飞红如霞。 她觉得那是她们不知道这个人的秉性有多讨厌而已。 表面嫉恶如仇、护佑苍生,却唯独对她百般苛刻、不近人情。 迟早有一天,她要撕烂他不染俗尘的孤傲虚名,揭穿他故作清高的虚伪假面,将他狠狠踩在脚下,让世人瞧瞧,高高在上的剑君,也会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郁松萝不想再跟此人有半句废话,直接收剑转身,大步离开。 “师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郁松萝脚步一顿。 “今晚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出发太玄宗。”他平静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郁松萝嘴唇紧抿,一个飘跃,直接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 十岁之前,郁松萝一直住在云鹤澜的观涧庐中。 十岁之后,云鹤澜以她长大了为由,把她赶来了流月小筑一个人住。 真可笑,十岁时说她长大了,十七岁时又说她还没长大,好赖话全被他一个人说了。 流月小筑宽敞幽静,只是久未住人,显得荒凉了些。 郁松萝刚住进来的时候十分害怕,不过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一年前,由云鹤澜出大头,她出小头,二人共同出资,用攒下的钱找了灵匠,按照她的喜好改造修整,整个流月小筑终于焕然一新。 但云鹤澜的观涧庐这么多年却一直未变,连自己小时候给他编的风铃都还挂在廊下,绳子都快蚀烂了,又被他用灵力续上了。 郁松萝对此只有一个评价:装。 月明星稀,流月小筑里烟雾缭绕。 郁松萝在人工雕凿的温池里泡了很久,直到认为洗净了身上的晦气,才披上衣服,赤足回了寝居。 她懒洋洋地躺进藤椅,摸出自己的芥子袋,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才从中取出了一本本子,以及一支毛笔。 本子大约一指节厚,前后封皮为典雅的沉香色,软皮质感,泛着粼粼的暗光,内页光滑雪白,厚薄适中;毛笔笔杆则以青竹制成,其上镂刻花形,隐有灵光流转,笔尖毫毛纤长微硬,摸起来手感颇为陌生。 白日里她与梅青的见面被师兄打断,那十万灵石没能到手,但在那电光石火之际,梅青却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在师兄看不到的角度,往她袖中硬塞了什么东西。 当时她没敢掏出来看,被关进思过堂后才敢取出来观摩——就是眼前的沉香本与青竹笔。 做工确实精致,但除此以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也不像是很昂贵的样子。 郁松萝想不明白,问心宗还没穷到连纸笔都买不起,梅青送她这些是什么意思? 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跟她解释。 原以为是思过堂内的环境限制了它们,可现在回到流月小筑,它们依然没显出什么玄机来。 算了,看来就是单纯的文房用具而已。她失了研究的耐心,把它们随手丢到一旁。 屋内重归寂静,郁松萝却仍旧静不下心。 她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书架,从一堆剑谱中,抽了一本出来。 封面:《飞光剑谱》。 翻过一页,第二封面:《清冷君上强制爱(熟客特供未删减版)》。 ……呃,抽错了,换一本。 新抽一本,封面是:《长生剑谱》。 第二封面却是:《偏执魔尊欠调训(榜一回馈加量精修版)》。 ……又抽错了。 唉,她到底买了多少这种话本,都记不清了。 她以前不喜欢收拾屋子,师兄有时候看不下去,便会来替她收拾。她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被翻出来,便将它们统一伪装成了剑谱。 郁松萝嘴角微搐,连抽好几本,才终于抽到了想要的《问鼎剑谱》。 翻开内页,里面却没有第二封面,也没有工整的刊印字体,只有小女孩亲手写下的一堆愤怒笔迹: 【郁松萝一剑刺中云鹤澜的肩头,云鹤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低头:“师妹,我认输,我根本比不过你……”】 【郁松萝走在路上,四周响起各大宗门长老的窃窃私语:“这次若不是剑君出手,咱们可都完了!唉,没了剑君,我们可怎么办啊!”“剑君确实厉害,只可惜有那么一个师兄当拖油瓶……”】 【云鹤澜惊恐地抓住了郁松萝的手,哀求道:“师妹,我求求你!不要将我赶出宗门!我再也不敢忤逆你了,求你高抬贵手,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郁松萝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剑谱”。 这些都是她多年前写的东西了,她受师兄压迫已久,又打不过师兄,只能写点这种东西,聊以自慰。 如今再重看最初几篇,简直尴尬得头皮发麻:人物崩坏、情节浮夸,遮住名字,根本想不到主角是谁。 后期几篇正常一些,至少能看出一点本人特质了,但归根结底,依然是无脑爽文。 不过,无论写得如何,她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笔了。 因为她越来越擅长在现实中和师兄对着干了,并且数次成功气到师兄,不再需要这种精神胜利法了。 但是今天,她感觉她又需要了。 因为她就算把师兄气晕了都没用,说不定闭关坐牢的时间还会从三年升到五年。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除了苦中作乐,死到临头爽一把,她实在找不到第二种可以发泄积郁的方法了。 旧“剑谱”已经写满,郁松萝将它塞回书架,准备再找一本新本子。 她的余光瞥到了被丢在一旁的,梅青赠她的新笔和新本。 唔,也好。 师兄不让她和梅青来往,她还偏要用梅青的东西来对付师兄。 她坐到书案边,摊开空白的本子,转着笔,邪恶地思考起来。 她要重操旧业,狠狠地制裁师兄。 但单纯的暴打师兄已经不能满足她了。 反正是精神胜利,爽就要爽个大的。 正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不是喜欢管教吗,她现在可是有了丰富的阅历,她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管教。 从现在开始,区区剑君,不过是她的掌中之物而已。 郁松萝阴恻恻地勾起嘴角,提笔落墨,写下了第一行字。 3、第 3 章 清幽月色入户,照亮了席上沉静打坐的人影。 云鹤澜缓缓睁开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心烦意乱,总是难以入定。 他打开识海看了一眼,看见代表师妹的点位正安安静静地停在流月小筑里,并未逃跑。 但云鹤澜并未因此放松,总有种更古怪的感觉。 师妹静悄悄,多半在…… 这么老实认命,不像是她的风格。 云鹤澜垂眸思索片刻,终于决定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他很快来到了流月小筑之外。 他穿过花圃和石径,望着已经熄了灯的小楼,犹豫了一下,还是飞身上了二层。 借着皎洁月光,透过未关严实的窗扉,云鹤澜看见了盘腿坐在床上的模糊人影。 看身形,的确是师妹。 他勉强放下一点心,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屋内传来冷冷的女声:“旁人知道,堂堂剑君竟会在半夜三更偷窥师妹吗?” 看来是真人,不是傀儡。云鹤澜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清者自清,他不欲与她进行口舌之争,并未接话,直接离开了。 屋里的郁松萝往外探了探身,又打开识海看了一眼,确认师兄已走后,这才松懈下来,拍着心口暗骂,这人什么毛病,识海里监视还不够,还非要到她房门口转一圈。 还好她警惕性高,时不时看一眼师兄的动向,不然万一写到忘情处,被师兄抓个正着,那场面也太可怕了。 毕竟她写的东西实在是有点伤风败俗,爽归爽,但只能自己看看,是万万不能落入旁人之手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掏出自己花钱买的长明珠,重新坐回了书案边,翻到方才没写完的地方,开始继续奋笔疾书。 - 打坐入定,是修士惯常使用的休息方式,当真正入定之后,便能进入潜心忘我的状态,吐纳天地灵气,稳固道心根基。 在确认一切正常之后,云鹤澜终于能够沉下心境,安然入定。 通常情况下,修士入定之后便不该再有任何杂念,就像凡人进入深睡之后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一样,应该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新的一天。 然而,云鹤澜却发现,自己明明已经入定,此刻却陷入了一个迷离的幻梦。 但他已有多年不曾做梦,这很不正常。 梦里是一片漆黑,黑得仿佛望不到尽头,云鹤澜想要挣脱这个梦境,却始终不得其法。 他极力想要保持灵台的清明,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拽着他强行下沉,浑厚的灵力竟半点使用不出,他只能被迫看着黑暗一点点褪去,多余的色彩逐渐显现…… 他彻底坠入了迷梦。 梦里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云鹤澜睁开眼,短暂的迷惘一瞬即逝,没在心里留下半分涟漪。 他恢复了剑君惯常展露的那副清冷表情。 他环顾四周,周围尽是朦胧烟雾,看不真切。 只有不知是哪里来的光源,静静地照在自己身上,亮得有些刺目。 他眯了眯眼,低头看向自己,面色陡变。 他常穿的那身黑衣,现在悉数破碎,连“蔽体”的程度都难以达到,全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有些耷拉在身前,有些耷拉在身畔。 他一身玉白色的皮肤,在光源的照耀和黑色布条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晶莹夺目。 而他的双臂和胸膛,被几股鲜艳的大红粗绳牢牢捆住,只要他一动,红绳移位,粗糙的绳面便磨得他一阵刺痛。 一道道发红的、耻辱的勒痕交错印在身前,微微凹陷,令他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待分的肉。 云鹤澜端方守正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更何况也不该有人有能力如此操控他。一时间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是谁?出来!” 无人应答。 云鹤澜挣扎起来,身上的破布条子一阵摇晃,露出了更多不该露的地方。扎人的绳结磨过他的胸口,激得浅红珠粒凸起,卡入绳结缝隙之中,又是一阵刺痒难耐。 他眼角发红,想站起来,却偏偏站不起来。 他的双脚被锁链锁住,动弹不得,每挣扎一次,便发出一阵沉重的动静。 他发现自己用不出灵力了,顿时骇然,巨大的惊疑与羞耻席卷了他的身心,他急促地呼吸着,额发被冷汗打湿,身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颈项亦被红绳绑住,喉结艰难地滑动着,“为何不敢堂堂正正地露面!” 依然无人回应。 云鹤澜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失了力气,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就在此时,浓郁的雾气之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婀娜的身影。 那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几乎能闻到随之而来的熟悉的香气。 云鹤澜死死地盯着她,呼吸几近停滞。 烟雾褪尽。 他看见他的小师妹手执长鞭,停在了他的面前。 长鞭自她手心滑过,她俯下身,朝他幽幽一笑:“你再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云鹤澜仰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怎么、怎么会是…… “师兄,你可认得这是哪里吗?”她挑起眉,用卷起的长鞭轻轻碰了碰他的胸膛。 云鹤澜颤了一下,环顾四周,意识到这是哪儿的时候,脸色愈发雪白。 这里是思过堂。 但墙上已没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自省书。 “师妹。”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样,她短促地“哈”了一声,然后抬起足尖,重重踩上他的小腹。 云鹤澜惊愕地闷哼一声,本能地蜷起身子,脸色由白转红。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足下施力,又重重地来回碾了几下。 云鹤澜又痛又急,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着,耳根红得简直要滴血。 因着他的战栗,粗糙的红绳再次磨蹭起他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大片红痕。脚下的锁链持续地发出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他徒劳的挣扎。 “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的。”郁松萝昂着下巴,凉凉道,“这里是思过堂,师兄,你不思己过,反倒来质问我,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云鹤澜咬牙道:“师妹,你究竟……” 啪! 他尚未说完,腰后便陡然一痛,竟是她扬鞭挥至! “我看你真是屡教不改,冥顽不灵!”郁松萝骂道,“这些年,我视你为师兄,对你多有纵容,没想到竟让你掂量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云鹤澜震撼失语。 “还不知错吗!”她厉声呵斥。 云鹤澜:“我不……” “你并非不知,只是存心同我作对,才故意为之!”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云鹤澜:“……” “还愣着干什么?思过堂就是给你反省的地方,不写完自省书,不准起来!”郁松萝抬手一挥,书案上立刻出现了熟悉的纸笔。 云鹤澜别无选择,只得拖着沉重的锁链,膝行而前。 每挪动一步,身上的布条便一阵晃动,露出大片敏感的皮肤。他顶着郁松萝直勾勾的目光,只觉如被油烹,身体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终于缓慢地挪到了案旁。 但他的双臂还被绑着,眼看郁松萝并没有要给他松绑的意思,他只得屈辱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笔杆,开始艰难地写字。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让你好好写自省书,你乱晃什么?”郁松萝用长鞭勾过他身上摇摆不定的破布条子,冷笑道,“穿成这样,什么意思?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赚钱要走正途,而不是靠投机取巧!你明知外面对你有非分之想的女修那么多,还故意穿成这样,简直是不知廉耻!” 云鹤澜:“我……” 他口一松,笔便掉了下去。 “勿逞口舌之快,事实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郁松萝又狠狠抽了他一鞭,令他痛得仰起了脖颈,眼角泛起水色。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固执地辩解:“我没有……” “你有空跟我吵架,还不如早点写完自省书,早点起来!”郁松萝凶悍道。 她一脚踩上他的后背,还刚好踩在她方才抽过的地方,迫使他弓身低头,伏在自己面前,用嘴唇去够掉在地上的毛笔。 他痛得浑身发抖,额头触碰到她柔软的裙面,像是在给她虔诚地叩拜。 当他衔着笔杆抬起头时,看见她脸上浮起了恶劣而痛快的笑意。 …… 云鹤澜猛地惊醒。 月色入目,照得榻前一片霜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上,衣服完好整洁,胸前平整得连褶皱都没有一片。 自己还端端正正地保持着打坐入定的姿势,然而后背却已被汗湿,身上也仿佛还残留着疼痛的余韵。 他垂下眼,眸光晦暗不明。 他成名数年,自认为已见多了大风大浪,却还从未有过方才那般诡异的经历。 他放出神识,绕着整座涿光山飞快地搜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一星半点的可疑迹象。 又检查了一遍自身,除了略显燥热以外,也没有其他异常。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如果不是旁人刻意陷害,那他就是自己做了那么一个梦? 且不说以他如今的修为,入定之后便不该有梦;就算是真的做梦,也不该做出一个那般荒谬离奇的梦。 梦中一切,全是他此生从未接触过的、匪夷所思的画面。 自己不仅受辱,甚至还受的是来自师妹的辱! 白日里他斥责过师妹的话、教训过师妹的手段,全从师妹嘴里手里过了一遍,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经远超教育范畴,纯粹变成了不堪入目的折辱! 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梦呢? 就算做梦,也该是梦到师妹乖乖听话才对,怎么可能像梦里一样,明知她有意侮辱,却还屈服于她的淫威?他绝无可能逆来顺受,接受他人用那般下作的方式对待他! 云鹤澜唇角紧绷,膝上双拳缓缓攥紧。 他心情沉重地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在不经意间受了邪魔外道的侵蚀?又或者是有修为远超于他的人出现,故意设套作弄? 然而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除了师妹,他现在已经很少能碰到自己想不明白的事。 ……今夜这桩,应该也算是与她有关。 云鹤澜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既然只是梦而非现实,那就不必紧张。 务必保持冷静,平心静气,修身养性,不能被此类外物扰乱心绪。若真有幕后之人,定不能叫其得逞。 随后他起身下榻,飞身离开了观涧庐,来到了流月小筑。 ——他今夜被此怪梦困扰,那师妹呢,师妹会不会也受了影响? 师妹设的禁制挡不住他,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寝居的门。 和之前不一样,现在的她并未入定,而是大喇喇地躺在床上,呼吸匀长,看着像是睡熟了。 原本该盖在身上的薄毯被她踢到了角落,她四肢摊平,一件长长的丝罗寝袍堆卷到了腿根,露出一双光洁的长腿。 云鹤澜呼吸骤停一瞬,移开视线,一道金光闪过,薄毯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重新看向师妹。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睡相这么差。 虽然修士有灵力护体,不必担心睡觉着凉,但以她这睡相,不盖点东西实在容易出事。 还好来的是他,而不是其他居心叵测的人。 云鹤澜俯下身,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歪倒的脑袋摆正。然后伸出指尖,虚按在了她的眉心。 丝缕金光没入眉间,在她体内流转一圈,又重归他的指尖,消弭无踪。 确实只是单纯睡着了而已,并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鹤澜直起身子,垂眼看着沉睡的少女。 若只看面庞,不看睡姿,她看上去是那么恬静乖巧,和白日里桀骜不驯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又控制不住地联想到方才的梦,梦中那个师妹简直更是个低俗下流的恶徒,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平时总担心她走上歧途,所以才会梦到她变成了那样的人? 正出神间,床上的少女忽然翻了个身。 她从平躺变成了侧卧,一条腿伸出了薄毯,半只小腿悬挂在床外,圆润的趾尖蹭过他的膝盖,惊得他当即后退一步。 他盯着她的赤足,脑海中蓦地跳出一个疑问。 ——在梦里,她抬脚踩他的时候,究竟有没有穿鞋?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一瞬间寒意入骨,遽然转身,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4、第 4 章 郁松萝一觉睡醒,精神奕奕。 尽管以她的修为已经不需要睡觉,但或许是幼年流浪的时候总是找不到容身之所,所以她被师父捡回师门后,就格外喜欢宗里平整的床榻,每天都要在上面赖好久。 直到长大,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反正打坐入定能增长的修为微乎其微,她还是更愿意躺着享福。 昨晚在本子里狠狠地制裁了一番师兄,赢得精神大胜利,她写完后就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果然睡得很香。 郁松萝心情愉悦地坐在镜前梳妆。 今天要去太玄宗,路上应该会遇到很多人,她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至于后面的闭关事宜,多思无益,还容易影响她的气色。 郁松萝打扮完,打开识海看了一眼,发现师兄正停在山门外等她。 她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心道奇怪,她打扮了这么久,师兄竟然都没来催她。 可能是他也知道要闭关了,所以就懒得再在这种小事上管她了吧。 她拍了拍装满行李的芥子袋,容光焕发地走出了流月小筑。 云鹤澜负手立在山门前,昨日穿的衣袍被她剑气割破,今日换了一身,依旧暗沉沉的,??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郁松萝心道,装货。 一团黑色的小旋风从山门旁冲了出来,扑到了她的脚边。 ——是一只长毛小狗,乍一看通体漆黑,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黑色的毛发根部竟是火红的赤色,被风一吹,黑红交杂,宛如一颗燃烧的煤球。 事实上,它也的确会喷火。 那残破的半边山门,原本只是残破而已,它来了之后,才被熏成了焦黑。 “小黑!”郁松萝蹲下身,抱着小狗的脑袋,狠狠地搓了几下,“来送我啊?” 小黑咧着嘴,爪子不停地扒拉着她,尾巴摇得飞快,喉咙口有光焰一闪一闪,显然是极力忍耐,才没兴奋地喷出来。 说起来,这只小狗还是师兄送给她的。 五岁那年,她被师父捡回宗门,半年后师父便闭了关,偌大的涿光山,只有她和师兄相依作伴。 师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着师父留下的钱下山购置食材和布料,前者是给还不会辟谷的她准备的,后者是给他们两个人准备的。 他们都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并且长得很快,买成衣根本穿不了多久,所以师兄为了省钱,都是买布料回来自己裁剪缝制。 后来师父留下的钱花完了,师兄不得不外出谋生,常常一去就是很久。 再后来,他从外面带回来一只小狗,让它代他陪她作伴。 “我要去太玄宗啦,得好几天不回来。”郁松萝捏住它的嘴筒子,龇牙警告道,“你好好看门,不许乱喷火,要是我回来发现你放火烧山,我就宰了你。” 小黑心虚地嘤了一声。 “走了。”身后传来淡淡一声。 郁松萝直起身,回过头,看见师兄已经御剑而立,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她收敛了脸上笑容,召出自己的剑,飞身而上,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柄??琈玉剑瞬时出发,往太玄宗疾行而去。 - 五洲四海之中,唯有北海最大,独占两洲。 问心宗与太玄宗虽都在北海,但一个在元洲,一个在玄洲,后者灵气更加充盈,所以宗门数量也远胜元洲。 太玄宗在浩劫之前就已是闻名天下的大宗门,浩劫中虽也伤亡惨重,颇多损失,但由于基础雄厚,再加上坐落在风水宝地,有许多逃难的修士投奔前来,所以在浩劫结束之后,负责维/稳大局,从此便彻底成为了天下公认的第一宗门。 太玄宗前任宗主便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在浩劫中冲锋在前,斩除邪祟无数。但或许是此战损耗了他太多心力,五洲四海重归宁静之后,他便长期闭关,将宗内琐事交给了其他长老打理。 前些日子,前宗主溘然羽化,太玄宗为此设了祭典。因师父与前宗主有旧,云鹤澜接到消息后,便代师前往参加。 祭典中途,他在识海中看见师妹的位置一直在西海流洲某城打转,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祭典一结束,便迅速赶往流洲。 结果就看到她和一名男修坐在厢房中,一边看舞姬跳舞,一边把酒言欢。还和对方勾肩搭背,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他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打断了他们。 现在,新宗主的继任仪式就在眼前,势必会办得热闹盛大。 如果不是太玄宗的邀帖上也写了郁松萝的名字,云鹤澜根本不想让她参加。 这种全是交际的宴会活动,对郁松萝来说,和舞台没什么区别。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不喜应酬交际,如果不是为了公事,他可以很久都不跟人说话。但她不行,她就喜欢到处招蜂引蝶,成为人群的中心。 昨天她人在问心宗,并不知会有人找她,所以穿得很简单,一身烟粉长裙,长发随意一拢就了事。 但今天她知道要去太玄宗,所以精心梳洗打扮过。 镶红交领,鎏金玉带,金青紫三色纱罗轻盈堆积,以成串的鲛珠络子压住,在风中闪着细腻的鳞光。 层层叠叠的裙裾盖住了她的剑身,翻涌的云海从她脚下经过,她宛如乘雪踏浪而来的仙子,在天光中留下蹁跹的幻影。 因为怕被大风吹乱,她今日还盘起了全部的长发。黑如鸦羽的发髻间,斜插数支长簪,玉质攒花点缀其中,时隐时现,衬得她愈发灵动。 总之,浑身上下,处处昂贵,但都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他什么也说不得。 大抵是察觉到他在看她,她斜了他一眼,冷哼道:“看什么?” 云鹤澜收回了目光。 师父已经闭关十二年,而昔日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牵着衣角喊他“师兄”的小女娃,如今也已出落成了明媚娉婷的少女。 每次外出,都有无数道视线黏在她的身上。 但那些视线并不全如自己这样纯粹。 她的剑术是他亲自传授,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挡住那些人,但她从来都没有。 她乐在其中。 明明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明明她一开始很听他的话的。 师父把师妹捡回来的那年,他也才十二岁。 将师妹托付给他的时候,师父说:“鹤澜,阿萝她年纪小,还不懂事,但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以后劳你多费心照看些,免得她长大后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走上歧路。” 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养育和教导一个小孩,他也只能自己摸索。 师妹有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了眼不知道,但如今看来,她倒是能迷得这世界花上加花。 十二年的倾心养育和谆谆教导,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最后竟让她成了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这些年来,随着师妹的日益放肆,他提醒过,劝说过,训斥过,甚至真的大动肝火痛骂过严惩过。 但治标不治本,区别只在于师妹的老实时长可能会有所不同。 他有时候都分不清,她究竟是本来就想做那些事,还是为了故意挑衅他,才会去做那些事。 他是剑君,斩尽天下不平事,需要极为强硬的手腕,所以他并不是一个温润儒雅的人。 他成名后的这些年,因为忙于公事,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忽略了对师妹的关照。 所以面对师妹,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但凡事都有个限度。 自省书现在已经完全沦于形式,而她自恃师妹身份,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把她如何,所以才会屡教不改、肆无忌惮。 昨日她看他的眼神实在冷厉不善,他彻底意识到,寻常手段已经无用,若再不对她动用铁腕,只怕会酿成大祸。 所以他终于下定决心,宁愿赔上自己三年光阴,也要拨乱反正。 他不能放任她一错再错了。 正沉思间,手臂忽然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声。云鹤澜微不可察地一颤,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现过昨夜梦中的长鞭。 停!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正在滑向危险的深渊,立刻用力地了掐一下手心,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了念头。 他拧眉转头,看见师妹晃着手里的鲛珠络子,正以一种“我跟你说话是给你脸”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飞不动了。”她扯了扯嘴角,说道,“你给我腾个位置,让我上来。” 云鹤澜:“……”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才飞了一炷香不到,她怎么可能飞不动? 就是想偷懒了而已。 虚幻的梦境破裂,云鹤澜清晰地看见了眼前真实的师妹。 没有梦中那么刻薄狠戾,纯粹的刁蛮顽劣罢了。 他冷漠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怎么就成了我的事情了?”郁松萝立刻顶了回去,“是太玄宗邀我去的!” 云鹤澜:“你也可以在思过堂里待着……” 话未说完,他忽然噤了声。 破裂的梦境倏然重凝,他完全阻止不及,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已完整地重临在了眼前。 黑暗的思过堂,明亮的思过堂…… 他在光影流转的思过堂里,被她用难以言说的方式作践着。 云鹤澜的瞳孔有一瞬模糊。 郁松萝听他说思过堂就烦,他既然烦她,那她更要烦回去,绝不能让他好过。 她直接收了自己的剑,一个跃步跳上了他的剑柄。 御剑飞行还得耗费自己的灵力,堂堂剑君就在身边,她有便宜干嘛不占。 ??琈玉剑骤然承压,晃了两晃,郁松萝下意识地抓住了师兄的腰带。 谁知他竟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猝然转身。 “你会不会御剑啊?”在他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还好意思当剑君呢,载人御剑都飞不稳,趁早别干了。” 云鹤澜盯着她抓着自己腰带的手,寒声道:“松开,下去。” 她贴他太近,熟悉的香气从他的鼻尖一晃而过,便消失在了风里。 “松开就松开,谁稀罕摸你似的。”郁松萝撇了撇嘴,松开手,“但我才不下去,反正我们同路,你载我一程怎么了?” 虽然原则上她很讨厌和他待在一起,但如果有利可图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放弃一下原则。 云鹤澜:“下去!” “我就不下去,你有本事摔死我。”郁松萝偏要跟他对着干,“你现在就嫌弃我了,将来还要跟我闭关三年,可怎么受得了啊?” 云鹤澜大约也知道跟她吵架无用,胸膛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回过身。 脚下踩着的玉剑倏地变大,郁松萝终于满意地轻哼一声,坐在了宽阔的剑柄上。 浩荡长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她晃荡着双腿,看着前方师兄笔直冷硬的背影,本想再挑点刺,但转念又觉得师兄肯定不会搭理她,着实无趣,还是不开口了。 她托着下巴,望着面前浩瀚无际的云海,心头不禁生出一丝迷惘。 她和师兄究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明明她刚被师父捡回宗门的时候,师兄也才刚会御剑,师父怂恿他带着她飞,他便也大着胆子鼓励她上剑,让她抱紧了他,免得等会儿栽到地下。 师兄从小就天赋异禀,御剑自是稳稳当当。 在她还不会修炼的年纪,是师兄带着她飞上山巅,俯瞰到了完整的涿光山全貌。 她抱紧了他的腰,哆哆嗦嗦地说:“师兄,我害怕。” “别怕。”师兄抚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师兄在这里。” 那时候的师兄,还是个正常人。 郁松萝又忍不住对着云鹤澜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5、第 5 章 云鹤澜御剑速度极快,不过半日光景,便从元洲到了玄洲。 太玄宗就坐落在玄洲最雄伟的高山之上,郁松萝远远便瞧见了山上金光闪闪的巍峨大门,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艳羡之色。 看看别人家的,再看看他们家的…… 她瞄了云鹤澜一眼,嘴角撇撇,从他剑上跳回了自己剑上。 明日便是新宗主的继任大典,整个太玄宗上下热闹非凡,金台玉楼,瑞气千条,光彩如流。 云鹤澜与郁松萝甫一落地,山门前两名弟子便迅速迎了上来,满面笑容地行了一礼:“剑君!郁仙子!” 云鹤澜淡淡颔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瞧着甚至有些凝重,与其他乐呵呵前来观礼的宾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两名弟子不由愣了一下,迷茫地对视一眼。 倒是郁松萝的反应正常多了,笑着与他们应了一声。 她眉眼弯弯,声音清甜,令人如沐春风,一下子就让二人忘了方才的疑惑,赶紧招呼道:“二位一路劳顿辛苦了,住处已备好,还请二位前往稍事休息。” 一名弟子留下继续迎客,另一名弟子则为这对师兄妹引路。一路上除了其他宾客以外,还有不少忙碌来去的太玄宗弟子。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弟子服,举手投足间都极为规矩有礼,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培训。 郁松萝以前虽也在外面见过太玄宗的弟子,但还从来没有进过太玄宗的大门,如今一看,大宗门不愧是大宗门,就是气派,哪怕是被她视为无趣的礼仪规矩,这么多人整齐划一地做下来,也显得气势非凡、赏心悦目。 引路弟子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见郁松萝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便温和一笑,道:“郁仙子是第一次光临敝宗吧?” 郁松萝点了点头。 那弟子见她有兴趣,不由精神一振,开始热情地介绍起各个山头的用处和各个位置的建筑来。语速适中,清晰生动,听得郁松萝心里酸溜溜的。 好广的占地,好多的人员,好大的开支,天杀的,跟你们这些有钱宗门拼了! 那弟子一边给郁松萝介绍,一边又偷偷去瞟云鹤澜。 剑君以前也不是没来过太玄宗,他曾远远见过几回。虽然知道剑君性子冷清,但那时候只觉得剑君就该是这种孤介不群、超凡脱俗的模样,不然何以称“君”呢? 然今日近距离一见,他却感觉剑君比想象得还要冷肃威严。他本来还有几个笑话可以说给剑君师妹听的,但碍于剑君周身若有若无的迫人气场,他硬是没敢说。 怕剑君觉得自己聒噪,引路弟子匆匆结束了介绍,对郁松萝道:“还有其他很多地方对贵客们开放,若仙子有兴趣,之后可以慢慢游逛,遇到什么问题,也可随时询问附近的弟子。” 郁松萝笑道:“多谢,你的声音真好听。” 那弟子一愣,耳根处泛起薄红。大约没有人培训过他该如何应对这种话语,他一时语塞,只得埋头往前快走。 云鹤澜眉头微蹙,瞥了郁松萝一眼。 过了那些最绮丽繁盛的前山建筑,便来到了一处清幽别峰。 弟子道:“宗主知道剑君喜静,特意吩咐安排了此处。此处只有剑君与郁仙子入住,还请二位放心。” 云鹤澜这才开口,道了句“有心了”。 郁松萝却在心里腹诽,凭什么他喜静就把她也安排在这里,问过她的意思吗! 她才不要和他住这么近! “今日晚宴自酉时半开始,到戌时半结束,就在方才经过的琼华苑。无人主持,也无旁的规矩,贵客们来去自由,随性即可。”弟子又朝云鹤澜行了一礼,“不过宗主有交代,剑君若是有空,可随时前往玄圃堂,与宗主他们小聚。” 云鹤澜点头:“我稍后自去。” 弟子退下了。 人一走,郁松萝便立刻道:“我要住左边那个院子!” 两个院子比邻而建,整体构造都大差不差,但左边的院子花草略多一些。 云鹤澜看她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不由沉了声音:“晚宴时我不在,你切不可胡来,更不可带人回这里玩乐!”顿了一下,“也不可去其他人的住处,尤其是那些男修!” 郁松萝嘁了一声:“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我又不是傻子。” 说完,就扭头往左边院子走去。 云鹤澜看着她的背影,喉头滚了滚,转身进了右边院子。 - 云鹤澜并不喜欢交际,但太玄宗新宗主即位,又是他的前辈,他不能不给面子。 他独自在屋中待到傍晚,眼见落日熔金,实在不宜再拖,他才起身往外走去。 打开识海,发现他的师妹果然早就不在此处,人已经去了最热闹的前山。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绕路再去看一眼。 果不其然,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被一堆年轻弟子围在中间的师妹。 她言笑晏晏,不知道跟大家说了什么,惹得大家纷纷发笑。 那里面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太玄宗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没在干活,反倒停在这里听她说话。 她怎么能认识这么多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多人? 还能在太玄宗把他们聚齐,也着实有点本事。 似乎是意有所感,他看见师妹忽然转过了头,隔着迢迢长阶与葱茏草木,与他四目相对。 他收回目光,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那是剑君吗?”有人好奇地问道,“是来找松萝师妹你的吗?” 郁松萝:“不知道啊,应该不是吧,他很忙的。” 又有人问:“剑君会来参加晚宴吗?” 郁松萝:“不会,他有别的事。” “真可惜。”有人遗憾道,“我还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剑君呢。” 郁松萝似笑非笑道:“给我一千灵石,我下次带他跟你喝酒,再加五百,给你签名。” 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有人顺着她的话头说:“那我两千灵石转卖出去,让别人顶我的名额。” 郁松萝掩唇嗔道:“你还利用我赚起钱来了!” 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其实这些全都是她刚认识的新朋友。 太玄宗盛事,邀了许多宗门前来观礼,这些弟子大多是宗内年轻有为的佼佼者,或是沾亲带故的受宠晚辈,被受邀的前辈们一起带了过来。 郁松萝虽是一个人,但她会主动跟其他人搭话,她长得漂亮嘴又甜,再加上有剑君师妹的身份加持,很快身边便聚起了一堆人。 一开始喊她郁仙子,后来喊她郁道友,现在已经成了松萝师妹。 正闲聊间,远处似乎传来什么骚动,她身边的太玄宗弟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职责,赶紧拔腿跑了过去。 郁松萝挑眉:“那么热闹?咱们也去瞧瞧。” 已经有一小撮人在围观,人群中隐约飘出来几句“好可惜”“怎么赔”之类的话。 郁松萝找了个空隙探身一看,顿时一愣。 人群中央站着两名少女,一个高挑明艳,一个拘谨清秀。 “发生什么事了?”负责维持秩序的太玄宗弟子拨开人群,看见那明艳少女,当即拱了拱手,唤了一声,“小师姐。” 那小师姐皱着眉,举起手中裂了一条缝的玉佩,道:“我好端端在路上走着,无意中瞧见玉佩上沾了浮尘,便拿下来擦,谁知这位道友突然从背后袭击我,害我玉佩摔成了这样!” “袭击?”太玄宗弟子吃惊地看了一眼另一名局促不安的少女。 “不、不是袭击……”那少女磕磕巴巴地解释,“我认错人了,以为是我的朋友,想跟她打个招呼……结果就不小心……实在对不起……”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的玉佩被你摔坏了是事实。”那小师姐恼道,“并非我不讲道理,但我这不是普通玉佩,是师父当年赠我的拜师礼!一代代传了好几百年了,需要仔细养护,不能轻易磕碰!” “我、我……”少女脸都涨红了,“我想办法给你补……” “别为难她了。”郁松萝从人群走了出来,站到了少女跟前,望着那小师姐道,“我和昆吾宗的炼器师很熟,我让人给你补。” “阿萝!”少女一看见她,顿时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郁松萝安抚地拍了拍她:“没事。” 那小师姐看着郁松萝,蓦地瞪大了眼。 原因无他,只因她的衣裙,竟与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再看那摔坏玉佩的少女如遇救星的模样,小师姐立刻反应过来,原来还真是认错了人。 和人撞衫实在不是什么美事,更何况这还是她今日精挑细选的衣裙。 小师姐沉着脸道:“难道我不认识炼器师?但补过的能一样么?” 郁松萝:“那你想让她赔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又不缺钱!”小师姐怒道,“我就是要个说法!” 郁松萝:“……” 你们这些有钱人说话,听着怎么这么叫人生气呢。 郁松萝掐着自己的胳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是我的朋友,她不是故意的,也跟你道过歉了,但你既不要我找人补,也不要她赔钱,那你想要的说法到底是什么呢?” 小师姐咬着嘴唇。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心痛自己的玉佩就这么摔坏了而已,裂缝已成,根本不是能轻易弥补的。 众目睽睽之下,郁松萝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你看,现在你们太玄宗正在办喜事,虽是我朋友有错在先,但闹出风波也不好看。她不过是知微谷的一名小弟子,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但我叫郁松萝,来自问心宗,就当我欠你个人情,你之后若是想好要什么说法了,便来找我,好不好?” 小师姐一愣:“问心宗?你难道就是……剑君的师妹?” 郁松萝保持微笑:“是我。”顿了顿,“如果你的事我解决不了,我师兄也可以帮忙。” 就这么利落地把师兄卖了。 小师姐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几遍,好一会儿,才勉强道:“那……那行吧,今日就先算了,改日我们再联系。” 郁松萝:“怎么称呼你?” “江瑟瑟。” “原来是江道友。”郁松萝笑道,“那我们今日相识,以后也算是朋友了。” 她还奇怪呢,这人怎么和太玄宗普通弟子穿得不一样,原来她就是新宗主的关门弟子,怪不得有特权。 看事情告一段落,维持秩序的太玄宗弟子赶紧驱散人群:“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原本跟着郁松萝过来的那群新朋友,都很有眼色,发现这尴尬的撞衫场面,也不去掺和,只感叹着“松萝师妹真是乐于助人啊”,便走开了。 江瑟瑟看了一眼缩在郁松萝背后的少女,又看了看周围已经散开的人群,望着郁松萝,欲言又止。 郁松萝:“江道友还有什么事?” 江瑟瑟抿了抿唇,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她,低声问道:“你这衣服,是在绮罗坊买的吗?” 郁松萝叹了口气:“是。” 江瑟瑟咬牙道:“绮罗坊的人跟我说,我买的这件是孤品!” 郁松萝:“实不相瞒,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天知道她看到江瑟瑟的打扮时,心里把店家大骂了多少遍! “竟敢耍我!”江瑟瑟双拳攥紧,柳眉倒竖,“我一定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郁松萝赞同道:“必须让他们退钱!” 江瑟瑟一顿。 郁松萝:“……你难道没打算让他们退钱?” 江瑟瑟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郁松萝,半晌,嗯了一声:“是该退钱。” 郁松萝:“……” 感觉被人同情了。 “这衣服不便宜。”江瑟瑟道,“我听说你经常去揭那些很困难的悬赏榜,你一定辛苦了很久才攒到钱吧?” 郁松萝:“……” 太玄宗培训弟子说话的时候,没培训你吗? 她试图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谎称道:“没有啦,其实是师兄送我的。” 江瑟瑟惊奇不已:“剑君竟然有钱买这么贵的衣服吗?” 郁松萝:“……”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江瑟瑟道,“我的意思是,大家都知道剑君的为人,没想到他倒是很疼爱你,对你这么舍得。” 郁松萝:“……” 她真想抽刚才嘴快的自己一巴掌。 花自己的钱,到头来竟成全了师兄的名声。 “那我就先回去了。”郁松萝转移话题,“我换身衣裳再出来。” “不用。”江瑟瑟道,“你是客人,主随客便,我去换身衣裳即可。” 郁松萝也不跟她客气,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江道友了。” 江瑟瑟:“无妨。” 郁松萝又给身后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少女赶紧道:“今日实在对不住,江道友慢走。” 等江瑟瑟彻底消失,少女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抓着郁松萝的衣袖,沮丧道:“阿萝,你又救我一回,我欠你的太多了,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6、第 6 章 少女名叫饶芳甸,乃是东海生洲知微谷的弟子,几年前被郁松萝救过一命,从此便视她为密友。 ——由于云鹤澜堵死了各种发财的歪门邪道,郁松萝为了赚钱,这些年的确靠揭悬赏榜救过不少男女老少,梅青或饶芳甸,都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大家都说:“松萝师妹真是有剑君当年之风啊!” 当年,云鹤澜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剑修,为了养活自己和师妹,也曾东南西北地奔走,靠揭榜赚了不少辛苦钱。 郁松萝并不爱听这话,因为这总在提醒她,自己到底欠了师兄多少人情,仿佛她就活该因此处处受他钳制。 但她并不会表露出来,总是笑吟吟地附和别人:“谬赞了,我哪里比得过师兄。” 于是别人又会加倍地夸她谦虚。 郁松萝享受被人夸奖、受人瞩目、成为人群中心的感觉。 饶芳甸就很好地提供了她需要的情绪价值。 饶芳甸和梅青不一样,梅青本就是昆吾宗内的炼器师,家底丰厚,动辄拿出十万也不心疼。 而饶芳甸只是知微谷的一名普通弟子,除了一身算不上优秀的医术,并没有什么能拿来报答她的。 所以每次见面时,她都会紧紧地跟在郁松萝身边,为郁松萝鞍前马后地跑腿,并由衷地认为这是自己的荣幸。 郁松萝问饶芳甸:“你们谷中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他们出去闲逛了,但我听说你也在,就没和他们一起走,想来找你。”饶芳甸低着头说,“我远远地瞧见有人穿着那身衣服,背影也有些像你,就没想太多,直接冲过去了……” “没事,都解决了,我们逛我们的。”郁松萝像个知心姐姐一样揽过她的肩膀,跟她边走边聊,“我倒是没想到你也会来。” 饶芳甸不好意思道:“除了谷主和长老们,谷中还有十几名弟子赴会,按理说根本轮不上我的,是因为谷主知道你照应我,所以才把我一起带上了。” 知微谷的弟子都是医修,出谷济世救人,是他们的必修课。结果饶芳甸水平实在一般,人还没救成,反倒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最后还得靠揭榜的郁松萝把她和伤员一起捞出来。 郁松萝没受过什么伤,和知微谷的其他人不熟,她师兄云鹤澜就更不熟了。想来谷主把饶芳甸带过来,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她们增进感情,万一以后有什么事需要麻烦剑君,也好给知微谷行个方便。 二人结伴逛了一会儿,听说琼华苑的晚宴开始了,便改道过去。 如先前那名引路弟子所说,晚宴内并无人主持,各色琼浆点心如流水一般摆在长长的席面上,谁想吃就自己拿,坐着吃,站着吃,拿出去吃,都没有人管,主打一个随意。 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们大多和云鹤澜一样,去了后山应酬,前山这边的琼华宴多是年轻弟子,叽叽喳喳三五成群,好不热闹。 修士虽都已辟谷,但太玄宗供应的并非凡俗浊物,而是有助于修炼的食饮补品,所以大家都用得很愉快。 二人取了些吃食,郁松萝目光转了一圈,放着没人坐的地方不管,径直走向了快要坐满的一桌。 饶芳甸跟在她后面,小声惊讶道:“阿萝,那些人你都认识吗?” 郁松萝云淡风轻道:“不认识,但看弟子服,应该是昆吾宗的人。” “天啊,不认识你还敢过去。”饶芳甸由衷地说,“我都不敢和生人搭话,阿萝,你好厉害。” 郁松萝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脚下生风,巧笑嫣然地走到了那桌旁边,开口问道:“打扰各位昆吾宗的道友,不知这次宴会,梅青道友可有来吗?” 那些弟子惊讶地看着她,其中一名年长些的打量郁松萝片刻,恍然起身道:“你就是郁仙子吧?剑君的师妹!听梅青说起过你,他昨日不还去找你了么?” 郁松萝点头道:“正是,他没来吗?” “他没来。”那弟子摇头道,“他先前被妖兽困住,失踪了好久,我们找都不知道去哪找他。多亏有你,才将他救了出来。但他也因此误了工时,得留在宗中赶制炼器订单,没法过来了。” 郁松萝轻轻地“啊”了一声。 她还以为梅青也会来呢,还想趁这个机会问问他,那本子和笔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想想也对,他要是有空过来赴宴,还专程往问心宗跑一趟做什么,直接到这里找她不就行了。 “你有事找他吗?我们可以代为转告。” “算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再说吧。”郁松萝笑了笑,又举了下手里的盘子,“我就坐这儿吃了,你们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昆吾宗这一桌都是男弟子,一边猛猛点头,一边眼睛发亮,“郁仙子请坐。” 原来这位就是剑君的师妹!和传闻中一样漂亮亲切! “叫我松萝就可以。”郁松萝拉着饶芳甸坐下,又笑眯眯地介绍道,“这位是知微谷的饶芳甸,也是我的朋友。” 大家又是一阵招呼。 - 月上中天,玄圃堂内,一群长者已饮至微醺。 “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这些当年的老东西,也不剩几个了。”坐在上方的尊者举着酒樽感慨道。 此人正是太玄宗的新宗主,姓纪,是前宗主的师弟。虽也经历过当年的浩劫,但他那时还年少,修为不够,并未能像前宗主一样冲锋一线。 饶是如此,防守与善后工作还是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记忆,直到今日也未能忘却。 “云小友。”纪宗主望着坐在下方的云鹤澜,关切道,“你师父何时才出关?” 云鹤澜实在太过年轻,在一群长者中显得格格不入。但这世上从来不缺少年天才,没有什么比修炼更看天赋的了,没有天赋的人,只能是凡人,连修炼的门槛都摸不到。 所以云鹤澜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剑君,这些长者除了心里感叹一下后生可畏,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毕竟他们还能倚老卖老,喊云鹤澜一声小友,而云鹤澜本人也很有分寸,对他们敬重有加,他们心里也很受用。 “不知,目前尚未发现师父有出关的迹象。”云鹤澜答道。 有人说:“他这闭关都闭了多少年了,一把老骨头了,也不怕在里面化成石头。” 言者自是与师父相熟,才会开这样的玩笑,但云鹤澜听在耳中,却并不觉得好笑。 然而他也没有出声打断,只默默地握着手里的酒樽,轻轻摩挲。 纪宗主道:“我师兄的祭典,你师父没来,着实遗憾。” 又有人接话:“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就出关了,那时候就能参加我的祭典了呢!” “你也活得差不多了,是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了。” “哎呀,不服老不行啊……” 云鹤澜融不进一群长者拉家常的氛围中,垂眼默然。 他打开识海,查看郁松萝的方位,却发现她已不在琼华苑中,并且还在移动,与他们所住的别峰几乎是一南一北,相隔甚远。 他略一回忆,便想起引路弟子曾介绍过,另一边的山头也是贵客们居住的地方。 云鹤澜眸色沉沉。 她还是不听自己的话,去了其他修士的住处。 他轻轻放下酒樽,看向上首,淡声道:“纪宗主,时候不早了,晚辈还有些事,请容晚辈先走一步。” 纪宗主摸着下巴道:“最近风平浪静的,你能有什么事?” 其他人笑道:“快放云小友走吧,人家听咱们一群糟老头子说话,无聊得很,待到现在不容易。” “就是就是,人家师父不在,你就把人家喊过来作陪。我这回还带了好几个仰慕剑君的小弟子过来呢,结果到现在连云小友的一片衣角都没见到!” 纪宗主:“哎,你们真是……”他摇了摇头,冲云鹤澜摆摆手,“既然有事,那你先回去吧。” 云鹤澜行了一礼,安静退下了。 夜晚的太玄宗山风如啸,郁松萝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散宴回来跟她打招呼的修士,她都笑盈盈地一一应了。 直到她看见了薜荔墙下长身玉立的青年。 柔和的月辉落在他的身上,令他像一座莹润发光的玉雕。 郁松萝被脑袋里忽然冒出的这个比喻逗乐了,情不自禁地咧了一下嘴。 云鹤澜不由一怔。 但很快她就收起了笑意,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表情,说:“你来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回去的路。” 云鹤澜:“你晚上跟谁喝的酒?据我所知,知微谷的弟子为了方便行医,鲜少饮酒。” 郁松萝一顿:“你跟踪我?”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指着来时路道,“我送饶芳甸回去,你瞧见了?” 云鹤澜:“是。” 如果和她在一起的人不是那名知微谷的女弟子,而是别的什么居心不良的男修,他早就现身制止了。 郁松萝本来熏熏然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你烦不烦?我和什么人交朋友你也要管,你觉得好的就放行,你觉得不好的就阻挠,你真把自己当我爹啊?”郁松萝用力地推他,“你不也喝酒了?我都没问你跟谁喝的!” 云鹤澜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腕,盯着她,沉声道:“是你自己要喝成这样的,还是别人灌你的?” 郁松萝扯了扯嘴角:“谁敢灌我的酒?这里是太玄宗,赴宴的又不是傻子,我是剑君师妹,把我灌醉了,好让你找他们麻烦吗?” 云鹤澜:“那就是你灌别人酒了。” 郁松萝:“……”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主要是师兄还是太毒辣了,一眼就看穿了她——她的确是把那群昆吾宗的弟子们灌醉了。 晚宴供应的并非凡酒,而是特酿的玉醴,修士固然可以凭灵力逼出酒意,但喝这东西本就图个痛快,也没谁会多此一举。 那些弟子被她哄得一杯接一杯,飘飘然忘乎所以,一时脑热,就豪爽地答应了她的请求——昆吾宗卖给知微谷的新一批炼药炉,在质量不变的基础上降价二成。 只有出色或受宠的弟子才有资格参与此次宴会,所以这些弟子们在宗中也确实有些话语权。他们答应了降二成,还画了押,那就一定会降二成。 一旁的饶芳甸惊呆了。 郁松萝又趁机跟她说,她不是总苦恼于自己医术一般,被师门挑刺吗,这下好了,她帮知微谷省了一大笔开销,往后连谷主见了她都得笑眯眯的。 饶芳甸:“这、这怎么是我帮的呢,分明是你帮的……” 郁松萝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就是你帮的,你们谷主带你来,就是希望你干成点事。你若非要感谢我,就让你们谷主把剩下的二成开销分我一成就好。” 饶芳甸也被她哄得晕头转向,握拳道:“那、那我回去跟谷主说说!” 郁松萝大功告成,笑而不语,喝酒喝得更开心了。 她把饶芳甸送回知微谷众人的住处,一想到很快又能大赚一笔,不由愈发开怀,连走路都像在跳舞。 ……结果又被讨厌的师兄逮住了。 郁松萝想,她才不要告诉他自己跟谁喝了酒,不然她快到手的钱又要飞了。 于是她嬉皮笑脸道:“是啊,师兄,你真聪明,我就是灌了别人酒。我发现了一个长得很像你的男修,故意把他灌醉,就是想看看你发酒疯会是什么模样。” 云鹤澜:“……” 他拧眉:“好好说话,不要胡扯。” “我没胡扯啊,我看准了的。”话音未落,郁松萝将他腰带一扯,云鹤澜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她的腰肢。 她仰头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道:“他就是这么发酒疯的,师兄,你不会也这样对我吧?” 7、第 7 章 云鹤澜脸色骤变。 他正握着她的手腕,她又用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腰带,二人离得很近,几乎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浓郁的玉醴芳香。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腰间的香囊,那里面装着她亲手制作的花果香料,常年散发出一股清甜淡香,十分符合她对外展示出的娇俏友善的形象。 然而此刻,原本的淡香已被酒香彻底盖过,她也卸下了娇俏友善的伪装,暴露出张牙舞爪的本性来。 那些已经苦苦压抑了一整天的梦境记忆,又控制不住地翻涌重现。 逼问他,挑衅他,攻击他,她总是对他这么恶劣。会不会真有一天发展成梦中那样? 云鹤澜后背一冷,一掌拍开她,急速后退几步,又迅速看了看四周,眼见无人路过,才重新镇定下来。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月色朗照,他玉白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了一丝红意,大概是被她气的。 郁松萝心情顿好,拊掌笑道:“我很温柔啊,师兄,我不温柔吗?” 云鹤澜:“……” 他唇线紧绷,心想她如此逃避回答,大概是又干了什么坏事。也罢,她不承认,他有的是方法打听。 他不欲与她多费口舌,直接召出了??琈玉剑,一把将她拽了上去,往二人所住的别峰飞去。 郁松萝啧了一声:“师兄,我就知道你白日里是欲拒还迎。现在我不想乘你的剑,你还非拉着我乘。” 云鹤澜不搭理她。 郁松萝感觉师兄的怒气值正在不断上升,不由愈发兴奋,攀着他的肩膀,额头抵住了他的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师兄,你好香。你们晚上喝的什么酒?” ??琈玉剑猛地一晃。 “郁松萝!”云鹤澜忍无可忍,怒喝道,“你能不能有点正经样子!” “哦。”郁松萝松开他,“但是师兄你御剑水平真的很烂,还酒后御剑,小心撞着其他道友。” 云鹤澜脸色晦暗,一到住处,便立刻收剑落地。 郁松萝没想到他收剑都不提前说一声,啊的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她揉着尾椎,恼怒地瞪着他。 云鹤澜垂眼看她,冷然道:“明日我会一直跟着你,不会再让你碰一滴酒。” “不碰就不碰!”郁松萝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自己的裙角,路过他身边,将他半边身子狠狠一撞,才飞快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砰的一声,是她摔上了门。 云鹤澜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又掐了个诀,将身上混杂的酒气清理干净,这才进了另一边的院子。 - 郁松萝今晚的心情原本很好,但现在全被阴魂不散的师兄毁了。 她面朝隔壁,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一番,犹不解恨,眼珠转了一圈,从芥子袋里咻的一声掏出了昨日的本子和笔。 本子的封皮上干干净净,郁松萝想了想,提笔补上了“天机剑谱”四个字。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此本内容也绝不可泄露。 她打开本子,把昨夜写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昨夜刚写完时她也通读过几遍,当时甚是满意,但是今天再重读,却觉得下手略轻、进度略急,不够带劲,而且结尾处戛然而止,过于突兀,令人意犹未尽。 她借着酒意,乘兴挥笔,开始修改昨日的内容。 …… 云鹤澜今夜入定前很是谨慎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并无异常后,方上榻打坐。 现在的太玄宗,可谓是群贤毕至,鸾翔凤集,他不信还有人能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暗算于他。 然而他失策了。 几乎是入定的一瞬间,他就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强制下坠的力量。比起昨夜,他已冷静许多,却依然毫无反抗之力,被拽入了更深层的迷梦。 梦里依旧是暧昧不清的思过堂,然而他已经忘却了昨夜的一切。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他又一次经历了无用的挣扎,和无助的震惊。 “师妹。”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面前的少女穿着严严实实的美丽衣裙,正俯首望着衣不蔽体的他,笑得恣肆。 她用柔韧的长鞭挑起他的下巴,然后慢慢下滑,滑到他的胸膛处,挑开那些碍事的碎布条,一边用长鞭来回拨弄着他胸前的红绳,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我不知道啊,师兄不妨说说,我在做什么。” “你……”他胸前又麻又刺又痒,浑身紧绷,眼角发红,根本难以启齿。 “不说话?那我就当师兄也不知道哦。”说到这里,她的面色忽然冷厉,“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来教育我?师兄,无事生非者,必受严惩。” 话音未落,她便抬起足尖,重重踩上他的腰腹。 云鹤澜陡然痛哼,战栗着蜷起身子,眼角红意鲜艳欲滴。 她微微眯起眼,原本圆润无辜的杏眸变得狡黠邪妄,像只贪得无厌的狐狸,足下又发了狠,故意地、重重地来回碾了他好几下。 “师兄,还记得你是谁吗?”她弯下腰,吐气如兰,“你的身份,没忘记吧?” 他睁开眼,本想抬头去看她的表情,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一只绣鞋。 一只小巧的、干净的绣鞋,鞋面上铺着金红底纹,鞋头缀着珍珠,正在他小腹上来回磋磨,不停地摇晃,不停地闪烁碎光。 他恍惚地想,这样漂亮的绣鞋,的确是他缝制不出来的,少女爱美,重金购置,无可厚非。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她的动作忽然停了,厉声喝道,“回答我!你是谁!” 他被迫答道:“我是……剑君……” “你也知道你是剑君啊!高高在上的、万人敬仰的、刚正不阿的剑君!”她冷笑着,扬手就是一鞭! 云鹤澜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新鲜的鞭痕和红绳的印痕交织相错,玉白的皮肤上早已凌乱不堪。 “可是看看你都干了什么!穿着这样的衣服、污蔑自己的师妹,你配当剑君吗!”她又是重重一鞭落下,“要我打开思过堂的门,让外面的人进来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云鹤澜僵硬摇头。 “那你知不知错?!” “我……” “看来你是不知错了!” 清脆的鞭声回荡在狭小的思过堂内,云鹤澜倒在地上,身上早已汗湿,水光淋漓。额头一滴汗水顺着眉心红痕滑下,落入眼中,刺得他闭紧了双眼。 “我看你是存心同我作对,故意为之!”郁松萝斥道,“若你还有半分羞耻之心,就好好给我写自省书!交代清楚自己的错处!不写完不准起来!” 云鹤澜急促地喘着气,浑身发抖,却别无选择,只能拖着锁链,膝行而前,屈辱地低下头,用牙齿咬起案上的毛笔,开始缓慢地写自省书。 然而他这样并不能使她满意,她分明知道他的困窘,却还处处挑剔,屡屡折辱。 长鞭落在他的身上,虽印记鲜明,却并未见血。 声音虽响,但痛楚也能硬撑。 他浑身上下已是一片通红,即使是未受磋磨的地方,也因皮下气血翻涌,而呈现出靡艳的光泽。 她踩着他凹陷的背沟,居高临下,看着他用耻辱的姿势衔起掉落在地上的毛笔。 他历经艰辛,终于写出了一份潦草的自省书。 她深沉地看着自省书。 他等了又等,实在等不及,低声问她:“可以了吗?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等你做什么?” “等我……去太玄宗赴会……”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她抬起眼眸,讥笑道,“你那些狐朋狗友,有什么值得相交?未经过我的允许,你凭什么擅自交友?他们都是坏人,只有我才是为你好。” 云鹤澜抿紧了唇。 “我看你自省得还不够,还得受罚。”她当着他的面,直接地撕碎了他辛苦写出来的自省书,扬手一抛,纸片如雪花般纷扬而下。 云鹤澜额角青筋猛跳。 “现在。”她伸出纤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书案,“躺上来。” 云鹤澜腿上和胸前的红绳应声而松,但他的双手仍旧牢牢地被绳结绑着,双足也依然被锁链锁着。 他别无选择,只得沉默地躺上了书案。 书案狭窄,盛不下他这么大个人。他的小腿垂落在书案之外,踝上铁链当啷作响。脖颈微微后仰,似是不愿面对一般,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呲啦几声,郁松萝轻而易举地扯开了他本就破碎的上衣。 他完整的上半身终于彻底暴露在了她的眼前,在她的注视下,浅红珠粒生硬凸起,胸膛起伏得愈发剧烈。 “你把自己弄得太脏了,师兄。”她用长鞭轻轻点着他汗湿的皮肤,“我很不喜欢。” 说罢,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只酒坛,拍开坛封,直接对着他的身体浇了下去。 他身上虽未见血,但伤痕仍在,被冰凉酒液一激,疼痛倍增,令他本能地痉挛起来。 然而她却视若无睹,仔仔细细地从他的腰腹浇到他的双臂、他的胸膛、他的咽喉、他的面庞。 大股酒液灌入口齿,他吞咽不及,被呛得连连咳嗽。 晶亮的酒液顺着唇角源源不断地淌下,打湿了他的长发,也浸透了被他压在身下的自省书碎片。 玉山横陈。 她用一坛酒,将他清洗了一遍。 哐当一声,她随手丢开空了的酒坛,而后凑到了他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兄。”她莞尔,“你好香啊。” 云鹤澜一阵猛咳,脸色酡红。 她一把掐住了他的两颊,令他无法再动弹口舌。 “堂堂剑君,满身酒气,神志不清。”她像个邪祟一般低语着,“好想让那些人看看……现在的剑君,是多么堕落啊。” 8、第 8 章 云鹤澜遽然睁眼。 荒谬的场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典雅整洁的陌生居室——这里是太玄宗,他是受邀而来的客人,隔壁就住着自己的师妹。 而他竟然还在做着这样的梦,甚至比昨夜更加过分。 长明珠高悬于顶,从床榻对面的铜镜中,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红得异常的双颊和眼尾,而他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酒液。 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今夜入室之前,他是掐诀清理过衣裳的。 云鹤澜沉默地在榻上坐了许久。 做一回梦也就罢了,还能勉强当成是意外,但连着做了两夜的梦,还是这种令人望之色变的内容,但凡是个正常的修士,都无法再坐视不理。 然而,他的神识依旧探查不到周围可疑的迹象。而且这里是太玄宗,不是问心宗,他身为客人,也不宜用神识搜寻他人的宗门,更何况宗内还住着那么多前辈。 到底是谁要害他?目的又是什么?是找不到他的弱点,所以打算从他的师妹入手,以此扰乱他的道心吗? 着实恶毒,也着实可笑! 把他云鹤澜当作是什么人?又把他的师妹当作是什么人? 师妹虽然平时顽劣轻浮了些,但也不至于做出那等下作行径! 这梦境的始作俑者,不仅是在侮辱他,也是在侮辱他的师妹! 他身为剑君,处理过许多不平之事,自然也有过一些仇家。只是那些人碍于他强横的修为,不敢将他如何,至多只敢在背地里编排几句罢了。 到底是谁,同时与自己和师妹有仇,还能避开太玄宗诸多防守,将此等邪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他的身上? 云鹤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纳了几个来回,终于压下心头燥郁,重归冷静。 脸上热意已然褪去,衣裳也重新清理干净,他面色如霜,拂袖间荡开一阵凛冽寒意,院中夜露瞬时凝结,化作薄薄的冰晶覆在了草木表面。 他又一次出现在了郁松萝的床头。 和昨夜一样,她依然睡得很香,睡相也依然很差。 只不过今日换了寝衣寝裤,再不是一件堆卷到腿根的寝袍了。 但是,她的屋子里却飘荡着一股玉醴的余香。 云鹤澜缓缓转过头,看见了那件被她丢在架子上的、沾染了酒气的昂贵衣裙。 一瞬间似有电流窜过全身,他天灵一麻,仿佛又被重新卷入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梦境。 梦境中,她正是穿着这么一身华美的衣裙,恶劣地作弄他,让他衣不蔽体,让他忍辱负重,让他满身淋漓。 当她靠近他的时候,她的衣袖也会蹭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阵难耐的酥痒。 好不容易维持的冷静险些又要失控,云鹤澜猛地回过身,闭了闭眼,喉头用力一滚,才终于压下了那些骇人的感官记忆,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师妹本人身上。 他面色紧绷,伸出指尖,正欲再动用灵力检查一遍她的身体,却忽然见她皱了皱鼻子,用力地吸了两下。 云鹤澜顿时一僵。 ——师兄,你好香啊。 晚间和梦里的话语似鬼魅呢喃,幽幽出现在他的耳畔,重叠回荡着。 云鹤澜一动不动地站着,屋中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床上的少女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才确认她并未说梦话,她也并未醒来,只是自己幻听了而已。 他竟感到一丝庆幸。 他抿紧唇,冰凉的手指点在她的眉心,运转灵力,在她体内飞快游走了一遍。 一切正常,没受任何伤害。 他收回手,可紧皱的眉头却并未因此放松。 他已经许久没有遇到如此棘手的难题了,还偏偏发生在自己与师妹闭关之前。 若不及时解决此事,闭关中途出了差错,后果将不堪设想。 - 第二日上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太玄宗新宗主的继任大典即将开始。 什么场合办什么事,郁松萝还是很清楚的,她起床后挑了一件朴素庄重的衣裙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没昨日那么好看,但稳重了许多。 她梳完妆,推门而出,见云鹤澜已经站在了院外,正背对她,负手眺望着远处的苍茫云海。 她问:“现在走吗?” 云鹤澜转过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郁松萝愣了一下。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师兄……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她挺了挺身:“怎么啦,我这身衣裳有问题吗?不是你以前给我买的吗?” “无妨,走吧。”他背对着她,召出了剑。 典礼地点设在高山之巅,二人御剑而行,一时无话。 郁松萝已经很习惯他的沉默,本也没打算和他闲聊,然而就在前方陆陆续续出现了其他修士身影的时候,却听身旁的师兄忽然开了口:“你夜里休息时,是入定还是睡觉?” 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湮没在了风声之中。 郁松萝莫名道:“睡觉啊,怎么了?” 入定哪有睡觉舒服。 她疑惑师兄为何突然问这种问题,难道是想催她练功、不要偷懒? 还没等她琢磨完,便又听他问:“入睡后可会做梦?” 郁松萝一边警惕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是否含有陷阱,一边盯着云鹤澜看,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云鹤澜并不回视她,只平淡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 郁松萝挠了挠脸,答道:“以前偶尔会,现在不会了。” “当真不会?” “我骗你干什么?”郁松萝拧起眉头。 “你骗我的还少吗?”云鹤澜道,“我只是想说,你若现在还容易做梦,那便是心境不够沉淀,修炼还不到家。” 郁松萝:“……” 她就知道!烦死了! 就在这时,路上的其他修士看见了他们,连忙热络地赶来打招呼。 云鹤澜略一颔首,聊作回应,倒是郁松萝,因为刚在师兄那儿受了气,这会儿就想找人多聊几句,没一会儿就离他越来越远。 不多时,山巅已至。 乌泱泱近千名太玄宗弟子集结在前方的广场上,整齐着装,飒然林立,气势磅礴。 九十九级琉璃玉阶延伸如天梯,两侧螭龙圆柱怒目张爪,口中叼衔宝珠,蓄势待发,仿佛随时直上九霄。 玉阶尽头便是山巅高台,高台之上华光满溢,旗幡猎猎,隐有星灵阵点闪烁其间。 广场四周的低空之上,悬停了十几艘供客人们观礼用的飞舟,以云鹤澜的身份,自然是该去最宽阔华丽的那一艘,和其他宗门前来观礼的宗主长老们同坐一席。 引路的弟子将他领至舟前,恭声告退。 云鹤澜回过头,立在原地不动如山,神色清冷地唤了一声:“师妹。” 几丈外的郁松萝迅速与人结束了话题,乖巧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虽然平时喜欢跟个花蝴蝶似的四处游走,但这不代表她喜欢引起前辈们的注意。此时此刻,她老老实实地跟着云鹤澜上了飞舟,跟前辈们挨个问好,而后规规矩矩地落座在了他的身旁。 9、第 9 章 仪式还未开始,又不能干别的,郁松萝的新鲜劲儿维持不了太久,很快便有些昏昏欲睡。 但她知道不能失礼,便又努力打起精神,想着不如和师兄找点话说,打发一下时间算了。 但一扭头,却发现师兄正目光沉沉地望着舟上其他正在闲聊的前辈们。 郁松萝不由一愣。 她太熟悉师兄了,那是一种不悦的、审判的目光,当他露出那种目光的时候,就代表有什么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一般只有死不悔改的恶徒,才会收获师兄这样的目光,比如故意挑衅时的她。 但他一向严谨守礼,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前辈们呢? 他们招他惹他了? 郁松萝不由咽了下喉咙,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她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云鹤澜的袖子,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兄。” 云鹤澜一顿,缓缓看向她。 “怎么了?”他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袖子。 郁松萝小声问道:“你在看谁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胡说,你肯定是在骗我。”郁松萝不满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还得瞒着我?” 云鹤澜沉默。 他要如何解释——他现在怀疑是这些宗主或长老中有人对自己下手,才让自己做出那些怪梦。 然而,他看来看去,也找不到其中有谁与自己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更何况这些人看着衣冠楚楚,完全想不到有谁会修炼那种邪术,设计出那么低俗的梦境来。 但除了这些人,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尽管他也不觉得其中有谁的修为高深到能毫无痕迹地给自己下套,但万一修炼邪术之后,就是会有这样的本事呢? 毕竟八十年前的浩劫虽已结束,但留下的创伤依然存在。 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邪术被人重新挖掘出来了? 这些宗主或长老,活得最久,知道的最多,自然也最有嫌疑。 “编不出来了吧。”郁松萝看着云鹤澜,扯了扯嘴角,“编不出来,那就告诉我实话嘛。” 云鹤澜的手指微微蜷了下,说:“实话就是,我方才只不过是在走神罢了,你偏不信。” 郁松萝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云鹤澜见她失了兴致,不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过了片刻,却又听她轻声抱怨道:“你总是这样,把我当小孩糊弄。” - 正点到,九声绵长钟磬自主峰荡开,响遏行云。随即礼乐奏响,身着厚重玄金礼服的纪宗主出现在肃穆列阵的广场上,缓步踏上前方长长的琉璃玉阶。 太玄宗的继任仪式庄重又繁琐,但不得不说,气势确实恢弘,场景确实悦目,一看就花了许多钱和心思。 云鹤澜知道,这不全是因为纪宗主好面,更是因为太玄宗全宗上下,在借此机会强化本宗在五洲四海的地位。 八十年前的浩劫已经过去太久,这天下早已恢复得生机勃勃。有些宗门没落,有些宗门崛起,就免不了与底蕴深厚的太玄宗发生点摩擦。 今日盛会,广发邀帖,敢将天下英豪集聚于此,只有太玄宗有此等魄力,也只有太玄宗有此等能力。 “师父想要的问心宗,是这样的么?”身旁的师妹忽然开口。 她并未看他,正抱臂直视着山巅高台,但确实是在同他说话无疑。 云鹤澜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 郁松萝扯了扯嘴角。 云鹤澜疑心她又生出什么歪心思,不由警告道:“要想建成此等规模的宗门,不可能一蹴而就,须得几代人共同努力,你切莫胡来。” 她翻了个白眼:“没看出你这一代努力在哪。除了挣了点虚名以外,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吗?真不知道你在清高什么,不偷不抢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云鹤澜不语。 师父让他们重振宗门,重振宗门必然离不开钱。 但云鹤澜很清楚,师父此话只不过是给他们师兄妹定个目标,找点事做,并非是让他们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毕竟,如果师父真是这样的人,也不至于前面那么多年都没攒下什么积蓄,还得他们两个半大孩子自食其力。 所以,他也着实不明白师妹为什么对此分外执着。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郁松萝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云鹤澜抿了抿唇,才道:“我已说过,赚钱的路子有很多,但都需是正途才可以。不清不楚的钱,师父也不会想要。你通过揭榜赚钱时,我何曾说过半句?” 郁松萝微恼,只碍于场合不好发作,咬牙低声道:“旁人赠予的难道就不是正经钱了?我没骗人,他们也没要什么回报!” 云鹤澜:“口子一旦打开,便很难回填。许多人就是从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开始,一步步走向大错。今日是接收赠予,明日便是收受贿赂。”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郁松萝:“……” 人一旦有了前科,从此便很难洗清自己的形象。 她的确有一张代师兄受贿的自省书,至今还贴在思过堂的墙壁上。因为师兄为人正直,剑君声名在外,又无亲属好友,无所偏袒,所以五洲四海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双方便会邀请他来裁决,以示公正。 但“公正”的结果是可以操控的,试图行贿者也不在少数,不过,都被云鹤澜严词拒绝了。 于是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郁松萝头上,希望她能帮忙美言几句。 那时候郁松萝正急于揽钱,只要她能抢先在“建设宗门”中作出更多的贡献,就有了和云鹤澜叫板的底气。 但她也不傻,知道这种事情师兄压根不会听她的,所以她收了钱,嘴上答应着办事,实际上什么也没干,就打算等裁决结果出来后,再去跟对方说,这已经是她争取后的结果了。 但事情还是败露了。 师兄押着她去退了钱,又把她关进了思过堂自省。 提起此事,郁松萝自知理亏,悻悻地撇了撇嘴。 但她还是觉得根本原因在于自己那时候目光太过短浅,光想着赚快钱,却忘了滥用师兄信誉,就等于竭泽而渔。 所以她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也不干这种收钱办事的活计了。她更喜欢让别人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付出,以此避免麻烦。 但很显然,她正直的师兄依然视此为歪门邪道。 “是因为你觉得梅青别有用心,所以才不让我收他的钱吗?”郁松萝不禁发问,“如果他是个女修呢?如果他真的只是单纯重金酬谢呢?” 问完就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如果单纯重金酬谢就可以的话,她的师兄就不会到现在连长明珠都买不起了。 想求他办事的人很多,但真心感谢他的人更多,他真要收那些谢礼,问心宗现在早就焕然一新了。 果然,只听师兄断然道:“那也不行,哪怕是悬赏榜,一旦超出了合理酬金范围,又在自己能力之内的,也该把多余的部分退回。别人是病急乱投医,但自己是举手之劳,不该因此占了便宜。” 好一个举手之劳。对他是举手之劳,对别人可不是。 郁松萝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盯了他半晌,终于道:“我有个问题,真的很想问你很久了。” 云鹤澜:“什么?” “是师父把你教成这样的吗?”她问,“师父怎么没把我教成你这样呢?” 她知道,和高山仰止的师兄比起来,自己确实道德败坏,但她充其量只是偷奸耍滑而已,这世上比她更坏的人可太多了,她才哪到哪。 但这话不能跟师兄说,师兄只会说,你就会和最差的人比吗? “因为你那时候太小了,跟你讲道理你也听不明白。”云鹤澜默了默,“而且严格来说,一直都是我在教你。” “……哦。”郁松萝面无表情道,“那你怎么把我教成了这样呢,剑君阁下?你对我这么不满意,是不是也该去思过堂反省反省,写份自省书总结一下?” 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青年面色陡变。 因他们一直在窃窃私语,所以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郁松萝说完才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这样好像是有点太亲密了,都快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了。 怪不得他忽然变了脸色呢,大概是自己也发现逾矩了。 郁松萝知晓此人总爱摆出一副严守规矩的古板姿态,所以每次看到他不经意地踩线并为之动气,便会油然生出“你也有今天”的得意之感。 她难以自持地翘了一下嘴角,但念及场合,她还是没有太过猖狂,矜持地回正身子,用余光观察师兄。 云鹤澜喉头动了动,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装作是在看台上仪式,实则双手已在袖中牢牢攥紧。 她方才……竟让他去思过堂,写自省书。 像是一句魔咒,被他刻意遗忘的新梦境,在一瞬间重临脑海。 光怪陆离的狭室、粗糙牢固的红绳、哐啷作响的锁链、结实柔韧的长鞭、七零八落的碎纸、冰凉馥郁的酒液…… 他闭了闭眼,想要把这些东西驱逐出去,可他越是想驱逐,那些东西却在脑海中烙印得越深。 他甚至又看到了她得逞放肆的坏笑,近在咫尺,与身旁的她唇角弧度完美重合。 后背开始生出冷汗。 这是什么场合,他怎么能在这里,想起这些不堪的东西。 坐在前排的长者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回头望来,与云鹤澜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这是某一宗的宗主,云鹤澜瞳孔急缩,险些以为他能看穿自己所想。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却落到了云鹤澜的后方,感叹道:“这阵图绘制也是不易啊,老纪真是拼了。” 云鹤澜这才发现,原本仅盘桓于高台上的星灵阵点,不知何时已化为了一张巨大的星灵阵图,像一张大网,流淌着温润瑰丽的色泽,将整个太玄宗及周围山脉牢牢罩护在身下。 他慢慢地放松了肩膀。 天边涌起一片彩色祥云,纪宗主手捧宗印,立于山巅高台,朗声说着什么,台下弟子纷纷拜倒,一片山呼海啸。 山风吹过,云鹤澜缓慢地吐息着,默念静心诀,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他发现师妹一直在偷看他。 为什么偷看他?是因为察觉了他的异样吗?连前排的一宗之主都没察觉,她却察觉了? ……也不奇怪,她本就比其他人更熟悉他。 云鹤澜的手攥得更紧,唇线几乎绷到平直。 他不愿去想那些不堪的画面,可她越是盯着他看,他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想她冒犯的眼神,想她龌龊的话语,想她卑劣的手段。 ……他不能再想了。 顶着师妹窥探的视线,他喉头干涩,如坐针毡,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火,即将燃烧到四肢百骸。 他必须得制止她了。 他定了定神,转过头,用一种极为沉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继任大典即将结束,我给你时间,让你去和朋友作闭关前的道别。” 郁松萝:“……” 她立刻连人带椅一起转了过去,留给他一个怒气冲天的背影。 10、第 10 章 太玄宗新宗主的继任大典,终于顺顺利利地结束了。 周围一片喜气洋洋,衬得郁松萝心情更加糟糕。 她脚步沉重地去寻饶芳甸——尽管一万个不情愿,但她还是得提前交代好一切。 “什么,你要闭关?”饶芳甸十分惊讶,“这么突然?你最近是有什么新的领悟吗?” “没有。”郁松萝抽了抽嘴角,无力道,“是师兄,他非要拉着我一起闭关。” “啊,剑君亲自带你闭关吗?”饶芳甸羡慕道,“那也太好了吧!剑君真是关照你!” 郁松萝:“……” 算了,夏虫不可语冰。 “对了!”饶芳甸忽然想起一事,“你要闭关了,那昨晚说的钱怎么办呢?昨夜回去太晚了,今天早上又要观礼,我还一直没找到机会和谷主说……” “不急。”郁松萝叹了口气,“我至少得闭三年,那笔钱先存你那儿,我出关了再来找你。” 饶芳甸愣了愣,赧然道:“阿萝,那可是好多钱,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郁松萝将手搭上她的肩头,郑重地说:“是啊,你是我最信赖的朋友,钱放在你们谷主那儿,我还怕他不认这笔账,但你若能替我要到,存在你那儿,我却是一万个放心的。” 饶芳甸呆呆地看着她,一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我竟然是你最信赖的朋友吗……”她喃喃着,“阿萝,你对我真好……” 郁松萝心道,她是让她保管钱,又不是把钱送给了她,好在哪里?饶芳甸可真是个小呆瓜。 不过话说回来,郁松萝的确没有撒谎。她虽然交过许多朋友,但从不走心,饶芳甸并非例外。但平心而论,饶芳甸又确实最让她信任。 因为这家伙实在单纯,根本没有任何心计可言,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会想办法报十分。 饶芳甸的那些同门觉得她笨,所以不爱带她玩,但郁松萝恰恰相反,笨笨的饶芳甸比那些聪明人好相处多了,她宁愿天天和饶芳甸这种笨蛋待在一起,也不想和师兄那种人斗智斗勇。 诶,对了,说到师兄,师兄昨日不是还扬言要一直跟着她,不再让她碰一滴酒吗?怎么这会儿竟放任她一个人来找朋友了?等会儿还有午宴举行,他就不怕她趁机为非作歹吗? 算了,他忘了此事正好,反正她也不想看见他。 “郁道友,饶道友。”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凌厉的女声乍然介入二人中间,她们扭头一看,竟是昨日刚认识的江瑟瑟。 今日盛典,她和其他弟子一样,穿了一身规规矩矩的弟子服,但那股气势却和寻常弟子截然不同。 饶芳甸看见她就变了脸色,磕磕巴巴地道:“江、江道友……” “江道友有事?”郁松萝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饶芳甸挡在身后,笑眯眯地说,“是昨日那个玉佩没修好吗?我可以再托师兄帮忙问问……” “不是玉佩的事。”江瑟瑟严肃道,“你们昨夜,是不是与昆吾宗的武睿道友喝过酒?” 郁松萝愣了一下。 昨夜桌上确实有这么个人,长得还行,但对她没有昆吾宗其他弟子那么热络,所以她就多看了他两眼。 结果被他误会了,他凑到同门耳边问,这剑君师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偏偏喝多了没压住声音,全桌都听见了,吓得同门赶紧往他嘴里塞吃的。 郁松萝当时就无语了,只是武睿后来也没干什么,闷头吃东西去了,加上其他人有意赔礼解围,她也就当无事发生。 “是喝过酒,怎么了吗?”郁松萝蹙眉,“难道不能喝吗?” 江瑟瑟直言道:“他死了。” 饶芳甸倏地瞪大了眼,满脸震惊:“死、死了?” “小声点。”江瑟瑟迅速四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飞快道,“此事尚未外传,不可泄露。” 郁松萝亦是震惊,忍不住道:“怎么死的?” 江瑟瑟看着她。 郁松萝:“……你不会是怀疑我们两个吧?” 江瑟瑟:“此事发生在太玄宗内,太玄宗有责任查明真相。昨夜和他在一起的同门都已问过了,如今就差你和饶道友了。” 饶芳甸哪里想到出来观个礼还能碰到命案,忍不住抓住了郁松萝的袖子,向她投去求救的眼神。 郁松萝镇定道:“我与武道友不过一面之缘,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也很诧异。不过查案需要,问话也能理解,还请江道友带路吧。” 江瑟瑟见她配合,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郁松萝拍了拍饶芳甸,安抚道:“没事,我们又没做什么,实话实说就行了。” 路上,郁松萝跟江瑟瑟打听了一番,终于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昨夜散席后,昆吾宗众弟子便各回各屋休息去了。今日早上集合,准备出发观礼,却发现少了那名叫武睿的弟子。屋里找不到,附近也找不到,眼看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众人便打算先出发观礼,回来再仔细寻找。 毕竟人在太玄宗,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最有可能的就是昨夜喝醉跑了出去,不知道睡着在哪个密林小道里了。 正好江瑟瑟昨日找过昆吾宗的人修玉佩,昆吾宗的人今日见到她,就把这事说了,想问问以她对宗内各处的了解,人最有可能跑去了哪里。 江瑟瑟身为新宗主的关门弟子,颇有些荣誉感和责任感在身上,听说昆吾宗的弟子失踪,当即答应亲自寻找。典礼一结束,她便立刻动身前往昆吾宗的住所,仔细搜寻。 结果竟在离住所五里外的一片树丛里,发现了武睿的尸体。 尸体双目圆睁,表情惊惧,十指尽折,经脉全断。 饶芳甸听呆了:“十个指头……和全身上下的经脉……都毁了吗?” 江瑟瑟道:“是。” 昆吾宗以炼器扬名,失去了双手的炼器师,和断了经脉的修士也没什么区别。 三人来到武睿的住处,不大的房屋四周已经聚满了人,除了把守此处的太玄宗弟子以外,还有交头接耳的昆吾宗弟子,以及面色晦暗的两方宗主及长老。 太玄宗新宗主继任,广邀宾客赴宴,却出了这样的事,简直令人不敢细想。 刚刚在台上还意气风发的纪宗主,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眉头紧锁,负手来回踱步,昆吾宗的宗主也是攥紧双拳,胸膛起伏不定,显然刚刚才发过一场火。 江瑟瑟带着郁松萝及饶芳甸上前,行了一礼:“师父,人带到了。” 纪宗主站住脚步,看向她们二人,沉声道:“你们昨日也与武睿饮过酒?” 郁松萝扫了一眼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答道:“是。不过我们与武道友并未单独说过话,也从未离席,想来方才其他道友也说过了。” 昨日率先与她说话的那名昆吾宗弟子低声道:“没错,我们就闲聊了一些琐事趣闻,再就是谈了一下知微谷购置的药炉价格,旁的便没有了。” 昆吾宗宗主拧眉盯着饶芳甸,很不客气地问道:“药炉的事情,是你们谷主派你来商议的?” 饶芳甸:“不、不是……” 昆吾宗宗主的声调陡然拔高:“那就是你们谷主并不知此事,是你擅自为之?” 饶芳甸吓得脸色苍白,不知如何应答,郁松萝便接话道:“宗主误会了,芳甸是晚辈的朋友,也是由晚辈带过去的。晚辈过去也只是想问问梅青道友为何不在,一来二去,就索性与贵宗诸弟子同坐闲聊了。那药炉价格,也是大家兴之所至聊起,一时开心就定下了,若宗主对价格不满,可以之后再详谈。” 昆吾宗宗主额角青筋猛跳:“我是在乎价格吗!我在乎的是武睿!好端端一个后生,突然惨死山野,这其中必有问题!如若不是醉酒,也不至于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炼器最重要的就是精度,一旦喝多了手抖,那便炼不成器!所以这些弟子平日里甚少饮酒,被你们一灌就倒了!” 郁松萝蹙了蹙眉:“武道友不幸罹难,还请宗主节哀。只是昨夜喝酒的并非我们一桌,桌上也不只他一人,却偏偏只有他出事。行凶者尚未抓住,还请宗主再想想,是不是武道友从前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被趁虚而入?” 其他昆吾宗的弟子纷纷小声道:“是啊……凶手到底是谁,怎么混进来的……” 江瑟瑟向沉吟不语的纪宗主抱了抱拳,问道:“师父,护山灵阵并未收到预警,说明并无生人闯入,若真有凶手,那一定就在受邀人员之中。事发地附近还有其他宗门居住,是否需要一并查问?” 昆吾宗宗主冷笑一声:“凭什么就断定凶手一定是受邀人员?万一是你们太玄宗自己的人呢?” 江瑟瑟刚想反驳,却又顾全大局,忍了回去,再次向纪宗主请示:“师父?” “何宗主,你我也是老相识了,应当知道我不是那种逃避责任之人。”纪宗主深吸一口气,虽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但谁都能看得出他心里也正窝火,“贵宗弟子在太玄宗出事,太玄宗一定会给个交代。只是若现在就闹大,反倒会把局面搅浑,给凶手可乘之机。” 说着,他看向那些昆吾宗的弟子:“你们与武睿相熟,他可有什么仇家,或是与谁闹过矛盾?又或是最近身上有什么异常?”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个人嘀咕道:“若说深仇大恨,那应该没有,但与他有过小矛盾的人可多了……” 江瑟瑟立刻插嘴:“这话怎么说?” “武师弟这人没心没肺的,经常说话不过脑子,所以容易得罪人,平时有什么单子,我们也尽量不让他跟客人单独见面,他安心炼器就好了。不过他也没真的说过什么天怒人怨的话,应该不至于到要命的地步吧……”那名弟子纠结地说道。 “而且他最近话变少了很多,应该是自己也有意识在改变。”另一名弟子伤心道,“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恶毒……就算以前有过节,大不了打一顿也行啊,何至于如此……” 江瑟瑟追问:“那他有没有持续性地得罪过谁?” “应该没有吧……” “最近一次矛盾发生在何时?”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郁松萝。 郁松萝:“……” 江瑟瑟面色古怪:“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昆吾宗宗主当即跳了起来:“怎么回事?你们昨夜还有过矛盾?” “并非并非!”最年长的那名弟子赶紧道,“谈不上矛盾,只是昨夜武师弟喝多了,不慎冒犯了松萝师妹……” “哼,你叫得倒是亲热!”昆吾宗宗主愠怒道,“到底谁是你自家人!” 那弟子面庞发红,尴尬不已。 “还是先听这位小友说完吧。”纪宗主眯了眯眼,“你为何说他昨夜冒犯了郁小友?” 那弟子老老实实地讲了一遍,末了道:“其实武师弟就是醉了,嘴上没把门,说完这句就没再说别的了。而松萝师妹大人有大量,也没跟他计较……” 昆吾宗宗主盯着郁松萝:“当真没计较吗?” 郁松萝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委屈:“何宗主此话何意?难不成觉得我会为了这么一句醉话,就去要了他的命?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竟让何宗主对我有这样的印象……” 说着,她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擦了下眼角,脑袋微微低垂,露出一段柔弱纤细的脖颈。 方才说话的昆吾宗弟子又忍不住道:“宗主,松萝师妹昨晚才刚认识武师弟,怎么会是她呢……” “我也没说是她!你这么急着替她开脱做什么!”昆吾宗宗主怫然。 一直呆滞的饶芳甸这时候像突然惊醒了一样,急切抢话:“何宗主,真的不是阿萝!她向来心善,救过好多人,又怎么会去杀人呢!况且她昨夜是送我回去的,哪有时间再去找武道友呀!” “芳甸,别说了。”郁松萝怅然地叹了口气,眸中水光盈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现在也不知道武道友究竟是哪个时辰出的事,我又没和你待一晚上,你替我作证有什么用?若说嫌疑,我也确实有嫌疑,何宗主怀疑我,也是情理之中。” “可不敢怀疑郁小友。”昆吾宗宗主重重哼了一声,“昨日是武睿失言在先,既然郁小友未与他计较,那便是郁小友心胸宽广。郁小友身为剑君师妹,自然不可能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凶手想必另有其人。” “既然知道她是本君师妹,何宗主又为何在此咄咄逼人?” 一道冷冽声音闯入耳畔,郁松萝蓦地回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门口大步迈入,从她身旁路过,站到了她的身前。 云鹤澜一袭黑衣,负手而立,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山壁一般的背影。 师兄…… 她一怔,轻轻抿住了嘴唇。 11、第 11 章 “原来是云小友。”昆吾宗宗主嘴角轻扯,“我与郁小友都还没说几句话,怎么到了云小友嘴里,反倒成了我咄咄逼人?云小友身为剑君,向来以公正立身,今日却如此偏袒师妹,恐怕不妥吧?” 云鹤澜并不接话,直接俯身掀开白布,以灵力查探了一番尸体,收手沉声道:“身上无其他伤口,可见当时并未发生打斗。体内经脉虽断,但断口齐整,像是一击震碎。此子修为不低,对他下手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昆吾宗弟子不免开始惶然低语,不知道武睿是什么时候招惹了那样厉害的人物。 江瑟瑟思索道:“这么说来,那就肯定不是郁道友了。” 郁松萝:“……” 她本来酝酿在眼眶里打算伺机而落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 这话什么意思?听着好想打人啊。 “不仅和郁道友无关,和我等这些年轻弟子也都无关。”江瑟瑟继续思索,“那凶手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意识到不对,止住了话头,有些尴尬地看向屋内的两宗前辈们:“呃……晚辈不是那个意思……” “云小友方才所言,我们先前也已发现了。能一招就要了武睿的命的人不多,我们这些人,也确实有嫌疑。”纪宗主叹了口气,“但是要杀这么个小弟子总得有个理由,可方才询问了他的同门们,与武睿有过摩擦的大多是同辈,我们这些人都不认识他,又岂会去杀他呢?” 云鹤澜:“原来前辈们已经有所发现,倒是晚辈卖弄了。既如此,何宗主方才反复询问师妹,想是高估她的能力了。何宗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若没有,晚辈就先带师妹回去了。” 昆吾宗宗主被云鹤澜不着痕迹地顶了几句,不由面露恼意。 这年轻人来时气势汹汹,张口就是“本君”,摆出一副剑君架子,为他师妹说话,这会儿又开始自称“晚辈”,貌似谦卑,叫人不好挑刺,实在哽得人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可他也不是针对他们,实在是当前情况太过棘手。 可能与武睿有过矛盾的年轻弟子,没那个本事将他一招毙命;而有本事将他一招毙命的前辈修士,又不会与他这个小弟子有什么矛盾。 他烦躁至极,只能迁怒于郁松萝等人。 毕竟,若不是武睿昨日醉了酒,说不定还有些还手之力,能闹出点动静,不至于曝尸一夜都无人发现。 见昆吾宗宗主不语,云鹤澜便拱了拱手:“那晚辈与师妹就先走一步了。” “云小友且慢!”纪宗主赶紧叫住了他,“这些年你也主持处理了不少恶事,来都来了,不妨再讲讲自己的想法?” 云鹤澜站定,目光幽深地扫过两宗宗主,以及沉吟不语的长老们。 除了他们,还有正在外面参与午宴的其他前辈,也都有可能是杀死武睿的凶手。 但他们又不应该是凶手。 就算其中有人与武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都到这种地位了,想杀死他的方式和机会有很多,何必专挑太玄宗新宗主继任的时候? “晚辈确实有一些想法。”云鹤澜淡淡地说道,“若是杀人,震断经脉已经足够,为何还要特意废去他的十指?晚辈猜想,行凶者或许在炼器一事上对武睿颇有意见,所以才会多此一举,只为泄愤。” 昆吾宗宗主听得面沉如水。 谁会对武睿炼器有意见?是能力不如武睿的其他弟子?还是被武睿炼制的法器伤害过的什么人? 但若真是这二者,应当也没法将武睿一击毙命啊。 其他人亦是面面相觑,想不通其中关窍。 “晚辈对武睿不甚了解,行凶者具体会是谁,还得诸位仔细探查。”云鹤澜道,“此事既然牵扯了师妹,晚辈不便再多插手,只能言尽于此了。” 纪宗主叹了口气:“罢了,昆吾宗弟子在我宗出事,本就是我宗的责任。今日还劳云小友来一趟,实在对不住。” 昆吾宗宗主黑着一张脸,却也没出声阻止,默认了云鹤澜的避嫌。 云鹤澜转过身,看向郁松萝,平静道:“走吧。” 郁松萝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 “阿萝……”饶芳甸站在原地,无措地叫了一声。 郁松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差一点就把这个呆瓜扔在这儿了。 她轻吸一口气,伸手拉住了师兄的衣袖。 “师兄……”她低眉顺眼地说,“还有芳甸……” 云鹤澜的目光从不知所措的饶芳甸身上掠过,停在昆吾宗宗主身上,再次开口:“这名知微谷的小弟子也是无辜,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何宗主若是问完了,就让她回去吧。” 昆吾宗宗主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放人了。 饶芳甸如蒙大赦,赶紧跑到郁松萝身边,和他们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清新了许多,饶芳甸下意识地抱住了郁松萝的胳膊,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修医多年,她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还是第一次自己被卷入其中。 走在前面的云鹤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饶芳甸一呆。 只听云鹤澜语气平平地说道:“我与师妹还有事要处理,就不与饶道友同行了。我来时瞧见知微谷众人已在午宴席上,饶道友可前去与同门会合。” 饶芳甸头皮一麻,她何德何能敢当剑君的道友,连忙松开了郁松萝,结结巴巴道:“好、好的……那我就不打扰剑君了……我先走了……” 望着饶芳甸远去的背影,郁松萝嘀咕道:“我们不去午宴吗?” 云鹤澜声音冷了下去:“你还想去午宴?” 郁松萝绷起了脸。 云鹤澜:“跟我回去。” 郁松萝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点也不想跟他回去。 她知道,回去后自己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还要我说第二遍?” 对面威压太盛,郁松萝只觉呼吸一窒,不得不跟着他御剑起行。 等到彻底脱离了其他人视线,云鹤澜才继续道:“你昨日干了什么我已知晓,何宗主固然是一时性急猜忌了你,但他说的也不全错。如果不是你把昆吾宗的弟子灌醉,武睿未必会死得无声无息。” “你也要怪我吗?”郁松萝不由愤然,“那分明是他在外面招惹了什么大人物,对方要他的命易如反掌!我还想说我被那凶手利用了呢!” 风声猎猎,云鹤澜牢牢地盯着她,唇线愈抿愈紧,眼中怒意如炬。 郁松萝感觉不对,立刻调转剑头要逃,一股磅礴气息当即压下,她腿脚一软,手腕被用力一攥,整个人便被提到了云鹤澜的剑上。 她的剑被云鹤澜收走,她试图挣扎,可真正动了怒的师兄压根不会理会她的小小动作,二人一剑几乎化作了一道流光,转瞬落入了别峰小院之中。 郁松萝又一次屈辱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不服。”云鹤澜俯视着她,冷冷道,“但这世上之事不会因为你不服,就不会发生。” 郁松萝把头一偏,硬是不肯看他。 云鹤澜:“你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郁松萝当然不会回答。 云鹤澜:“其一,你不该为了钱,去灌别人酒。我已告诫过你许多次,少做这些风险之事,只是你不听。你说你被凶手利用,那我问你,如果你昨夜安安分分什么都没做,凶手如何利用你?以前无事发生,不过是你运气好。一旦有一次运气不好,便可能招致大祸。你光说自己无辜有何用?等你什么时候有本事解决一切风险,再去讲无辜,否则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郁松萝梗着脖子不吭声。 “其二,我再说一遍,少意气用事,不要为了跟我作对,让自己置身险境。”云鹤澜寒声道,“尤其是那些不知底细的男修,这个言辞冒犯,那个动手动脚,你既不阻止,也不上报,竟还妄想着和他们做生意,从他们身上赚钱。郁松萝,我是这么教你的吗?师父是这么教你的吗?教你自轻自贱,不知自尊自爱。” 郁松萝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我知道你厌我。”他顿了顿,眉间红痕暗沉,“但是,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师兄,我就不能看着你一步步堕落。师妹,迷途知返,方是正道。等哪一天真酿成大祸,你后悔也来不及。”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他,冷笑一声。 云鹤澜皱起眉头。 “师兄为人清白,自然是怕被我影响了名声。”她轻嗤着,“但师兄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自尊自爱,不能再不管那些冒犯之人了。所以请师兄把剑还给我,下次我也好直接出手教训,免得他们以为我是什么可欺之人。” 云鹤澜胸口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迭起:“你还是不懂!” 郁松萝重复道:“请师兄把剑还我。” 二人僵持片刻,云鹤澜终究还是把剑交了出来。 郁松萝取回剑,自己收好,又问:“师兄想让我跪到什么时候?” 这里不是思过堂,没有封闭的空间,随时都可能有人来这里找他们。 云鹤澜:“你终于觉得丢人了?” “不。”她直视着他,道,“最好有人过来,看看正义的剑君是如何体罚师妹的。如若师妹无错,为何要罚?如若有错,方才在众人面前,剑君又为何包庇不说?” 云鹤澜:“……” 郁松萝火上浇油:“既然师兄想让我认错,我要不要再给师兄写一份自省书?” “……有用吗?” “师兄觉得有用就行。” 云鹤澜忽然就丧失了再与她继续对话的力气。 所有事情都好像是鬼打墙,相似的情形,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 他已经心力交瘁。 感觉到身上的威压忽然松动,郁松萝愣了一下,很快站了起来,拍拍裙角就往院里走去。 走到一半,发现云鹤澜还立在原地没动,不由也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凉声道:“我做什么都失败,只能靠你拯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云鹤澜呼吸一顿,转头看向她。 可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说完之后,身影便消失在了院墙之中。 12、第 12 章 整整一个下午,郁松萝都没有出门。 她心中实在憋闷,哪里都不想去,打开识海,发现师兄一直待在隔壁没走,不由更加烦躁。 她本来没想跟师兄吵架的。 从卷入命案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暴露,而师兄绝不会容忍她跟一群男修饮酒谈生意。 但谁让她倒霉,正好撞上武睿出事,被昆吾宗宗主针对了呢。 她是晚辈,对外又一直是温柔善良的形象,纵然她心里再气,也不能当面顶撞对方。 昆吾宗宗主阴阳怪气地怀疑她时,是师兄及时出现,为她找回了场面。 她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感动,决定过会儿师兄如果骂她靠灌别人酒谈生意,她也认了。 但她没想到,他上来教训她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说她用歪门邪道赚钱,而是同样把武睿的死归结在她身上,好像她没有灌酒,武睿就不会出事一样。 方才的一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她的火气噌一下上来了。 好啊,原来他先前替她说话,只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等别人不在了,他就要用和别人一模一样的话来对付她了! 他恐怕早就等着这么一次机会了吧?以前她做的所谓“错事”,还没等到结局,就已半路被他扼杀,这次好不容易瞒着他成功了一回,结果牵扯出个百不一遇的命案,他还不得大书特书! 郁松萝已经可以预见,在往后的很多年里,这件事都会成为她“不听师兄言,吃亏在眼前”的有力证据,被他反复鞭尸。 简直想想都头大。 而更让她生气的,则是师兄竟然骂她自轻自贱。 她就不明白了,喝个酒谈点生意,怎么就和自轻自贱搭上边了?她又没有上赶着往那些男修怀里滚,轻贱在哪里?反而是那些男修有意在讨好她,要不然也不会答应降价答应得那么快。 唯一略显冒犯的也就是武睿,但那也是因为他先不搭理她,她多看了他几眼,他才会自视甚高地觉得她对他有意思。这也上升不到她自轻自贱的程度吧? 至于动手动脚的又是谁,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和梅青握过手,勾过肩,搭过背。 真没想到师兄还记着梅青呢!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 郁松萝越想越恼火,在师兄眼里,她不仅一无是处,道德败坏,现在甚至已经到了卑躬屈膝、连尊严都不要的地步,活脱脱一个自甘堕落的大渣滓啊! 别人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倒好,无事找事,小事放大,大事……她身上哪来什么大事! 只有他一直在将她妖魔化! 夕阳余晖照进窗扉,郁松萝看着窗外美丽的黄昏景色,忽然悲从中来。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继任典礼已经结束,她马上就要被师兄抓回去闭关了,一闭就是三年。 师兄本来就对她有意见,今天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她都不敢想象自己后面会面对什么样的酷刑! 郁松萝不禁开始诅咒起昆吾宗宗主。 都是因为他一个劲地挑刺,师兄才没有插手查案!如果师兄能以剑君身份介入其中仔细调查,那又能耽误好多天,闭关的事又能拖一拖了! 着实可恶! 郁松萝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反正闭关的结果已经注定,再坏也不会比这更坏了。既然如此,那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非得进行一场末日狂欢不可! 只是眼下时间还早,师兄还清醒着,不宜妄动。 她转了转眼珠,决定找点别的事情做,打发时间。 她打开芥子袋,取出了那本《天机剑谱》。 - 今日原本还有晚宴,但武睿的死讯遮掩不住,与会宾客听闻后无不震惊,嗅出太玄宗与昆吾宗之间紧张的氛围,顿时不敢久留,纷纷提前告辞。 都是有头有脸的各宗宗主长老,以及他们的得意门生,太玄宗和昆吾宗既然拿不出质疑的证据,便也阻拦不了这些人离开。 但云鹤澜还没走。 一来,原定的安排就是今夜宴饮过后,明日再走,云鹤澜不至于像其他宗门的人一样,怕招惹麻烦所以急于脱身。 二来,他也不是很想回去。 他先前已放过话,典礼结束后就会与师妹一起闭关,但眼下怪梦的问题尚未解决,显然不能轻易为之。倘若人回去了却没闭关,那便是自食其言,往后他在师妹心中,说话将再无分量。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查明原因。 云鹤澜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决定再试着入定一回。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然而,当他于黄昏时分睁开双眼时,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祥和。 ——他没有做梦,整个入定过程中,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云鹤澜坐在榻上,怔了一会儿,竟有几分失望。 不想做梦的时候偏有梦做,想要查梦的时候却无梦可查,这幕后之人难不成会读心,非要和他对着干不成? 云鹤澜不禁揉了揉眉心。 他打开识海,看见师妹竟然还老老实实地待在隔壁,不禁有几分诧异。 他还以为,她会趁着他入定的时候溜之大吉。 他起身下榻,稳而轻缓地走进她的院子,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发出一阵响动,很快传来她凶巴巴的声音:“干、干什么?!” 云鹤澜眉头一皱:“你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屋门打开,郁松萝臭着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我换衣服你也要管啊?” 云鹤澜这才发现她脱了两层罩衫,只穿了里衣,不禁眼角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别过脸去。 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呼吸乱了乱,面色微变。 “你找我什么事?”郁松萝抱着胳膊,倚在门边,没好气地问。 云鹤澜的喉结动了一下,方道:“饶芳甸还有来找过你吗?” “来过,怎么了?”郁松萝恼道,“知微谷谷主要带他们走了,她来跟我道个别,顺便说一声昨晚谈的生意彻底黄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云鹤澜道:“明知我不会同意,你还非要做,到底图什么?” “图钱啊,不然呢?”郁松萝嘁了一声,“你要是没别的话跟我说,就快点走吧。跟你吵架还浪费我口水。” 云鹤澜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郁松萝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了院墙之外,她才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拍着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她方才太过沉浸,忘了观察外界。好不容易构思好了要写的情节,刚落笔没几个字,就听到有人咚咚敲门,吓得她魂飞魄散,咻的一声合上本子,丢进了芥子袋里。 打开识海,发现来人真的是师兄,她又赶紧把罪证之二的毛笔也丢了进去,一边应声,一边脱下罩衫,去给师兄开门。 师兄太了解她了,她刚才没稳住声音,师兄肯定听出猫腻来了,还好她急中生智,师兄自诩正人君子,见她衣衫不整,断不会再有过多追问。 郁松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走到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笔和本。 在动笔之前,她又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识海里师兄的点位,发现他没在隔壁待多久,就离开了此处,瞧着像是去了太玄宗其他地方。 好奇怪,他干什么去? 郁松萝疑惑地嘀咕了几句,却也没打算管。 毕竟,这很有可能是师兄给她挖的陷阱,专门引诱她犯错的,她可不能上当。 她撇了撇嘴,见师兄越行越远,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才终于大着胆子,继续挥笔落墨。 - 云鹤澜出门,依然是为了查明梦源。 他仔细地想过了,第一次做梦是在问心宗,第二次做梦是在太玄宗,随后便是太玄宗新宗主的继任大典。若按规律推算,今日他也该做梦,但他并未做梦,反倒是太玄宗内出了命案。 连着三日出现怪事,怎么看都与太玄宗脱不开干系。 趁着这会儿其他宗门都已离开,而剩下的太玄宗和昆吾宗都在忙于调查命案,他正好再来搜寻有没有遗漏的蛛丝马迹。 但结果依然令人不悦。 月上中天,云鹤澜立于树梢,目光扫过脚下的层层树影,又仰头望向上空的星灵阵图,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很少有这样一无所获的时候,这令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最怕的就是敌暗他明,敌人清楚地知道他在哪儿、做了什么,可他现在却连敌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甚至连到底有没有这个“敌人”都不确定。 下一步该如何做?难道就要一直这样被动地等待? 这不是他的风格。 远处隐隐传来两个巡山弟子说话的声音:“唉,宗主不是都加固护山灵阵了吗,现在却还要我等巡山,真是多此一举。” “那有什么办法,昆吾宗那个武睿死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凶手,这段时间总得严格一些。” “真是倒霉,本该大喜的日子出了这样的事,谁要害咱们太玄宗!” “哼,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耐心些,对方总会露出马脚的。” 云鹤澜垂眼望着山道上那两名弟子的身影,玄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罢了,今夜先到这里吧。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树梢,没有惊动那两个弟子。 回程的路上他看了一眼识海,师妹还留在原地未动,想来是已经睡了。 云鹤澜回到院中,重新打坐入定。 身体慢慢放松,心境渐趋平和,正当他以为自己会和下午一样顺利入定之时,那股熟悉的强制坠落感又一次出现了。 云鹤澜顿时一惊,然而这次他只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便没再做多余的挣扎,放任自己坠入了新的迷梦之中。 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云鹤澜微微抬起眼睫,俯瞰到了一片开阔的广场。 晨光熹微,广场上空无一人,九十九级长阶自广场尽头延伸而上,停在了他的跟前。 ——他正跪在太玄宗的山巅高台之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今日是新宗主的继任大典,再过半个时辰,太玄宗弟子便该集结在广场上了。 而他此刻,衣不蔽体。 13、第 13 章 云鹤澜的呼吸陡然急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却迎面撞上一条柔软的绫巾。 绫巾覆住了他的双眼,他眼前一黑,熟悉的香气扑满了鼻腔。 他摇晃了下脑袋,可眼上的绫巾纹丝不动,反而遭到了身前人的调笑:“别试了,我绑的是死结呢。” 他张了张口,只觉渴得厉害,哑声道:“师妹……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语调轻柔,似叹息一般,“你啊……” 他一怔。 “你啊……难道真不知道么?” 云鹤澜当然不知道。 此刻的他如同一张白纸,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师妹又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他只知道,今日是继任大典,再过不久,广场上就会聚满人群,而他正占据着属于太玄宗宗主的高台,所有人都将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是什么模样。 灵力难以运转,他浑身紧绷,身体因急躁而泛红。背后两只手腕不断地摩擦着,试图借此挣脱绳索的捆绑,可除了让他的皮肤被蹭得越来越痛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师妹……”他嘴唇颤了颤,“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说……” “怎么,你终于觉得丢人了?” “……”他没有作声。 “没关系,觉得丢人是人之常情,尤其是你这种人,我可以照顾你的体面。”她竟然很痛快地同意了,“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弯下腰,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他不能视物,黑暗中其他感官便愈发敏感。 他感觉到她戴了薄薄的皮质手套,冰冷光滑的手指像蛇一样在他脸上游走。 “当然是很多条件。”她轻笑一声,“做不到,或者不让我满意的话,我就不会放你走哦。不仅不会放你走,反而会加倍惩罚。” 她离他更近了,声音就在耳畔,吐息就在鼻前,她游动的手指和呼出的气息让他处处发痒,他情不自禁地转了一下头,半张脸便恰好落入了她的掌心,与她紧密贴合。 他忽然想起了涿光山上那只喜欢对着师妹撒娇蹭痒的小黑,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摩挲着他的脸颊,手指从下颌滑到鼻尖,滑到眉骨,滑到他脆弱的眼眶,微微施力,令他本能地后退。 最后滑回了他的唇角。 她屈起指节,用微长的指甲掐着他的唇瓣,慢条斯理地说道:“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平时最讨厌你说话,因为你总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他的唇瓣在她指间被反复掐起、放开,挤压成各种形状。他喉头一滚,强行忍住了咬她一口的冲动。 “所以,等会儿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许发出声音,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不许出声!”她陡然发怒,“刚开始便犯错,严惩!” 话音刚落,呲啦一声,他便感觉上身一空,连褴褛的布条都没有留下。晨间的山风呼呼刮过,冰凉中带着水汽,激得他身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粟粒。 你—— 他天灵一麻,刚想开口,却又想起自己现在这个情况,已是任人宰割,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于是他只能咽了回去,额角青筋迭起。 “这样才对。”她重新放缓了声音,显然对他的识趣很是满意。 尽管他看不见,但听她的语气,完全可以想见她嘴角微翘、得意洋洋的模样。 “咦。”她似乎是抬起了头,有些诧异地说道,“那边好像来人了,是太玄宗的弟子吗?” 什么! 云鹤澜心神俱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不行,不能被他们看见…… 他不敢出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去,似乎这样就能让她遮住他的身体。 柔软的布料贴上了他的皮肤,他恍惚了一下,莫名生出了一种安全感,仿佛这布料就该是裹在他身上的一样。 她没有动。 于是他得寸进尺,贴她贴得更紧,山风鼓动她的衣裙,他弓着身子,跪坐在她的身前,大半个人都埋进了她宽阔的裙摆之中。 裙面上的刺绣蹭着他的脸颊,他被她的香气包裹着,觉得喉咙愈发干渴。 “啊……好像又走了。”她语调轻快,“真是奇怪呀,怎么来了又走呢?” 他一颤,已经无从分辨她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故意吓唬他。 他根本不敢赌。 她抬起膝盖,隔着裙面,顶了顶他的下巴:“喂,离我远点。” 云鹤澜抿了抿唇,默默膝行后退。 旋即肩膀一痛。 长鞭如闪电般迅捷滑过,除了短暂一瞬的疼痛外,余下的只有刺刺麻麻的余波。 他忍着屈辱,依然没有吭声。 她围着他走了几圈,每走一圈,便落下一鞭,有时在腰上,有时在背上,有时在腿上。 但他都忍住了,只是身体颤得厉害。 “不错嘛。”郁松萝满意地停下脚步,“虽然还不能放师兄你走,但我决定现在给你一些小小的奖励。” 他抬起头,企盼地望向她的方向。 一件轻纱飘飘悠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说:“给你件衣服穿。” 怕轻纱被风吹走,还特意为他系上了带子。 云鹤澜:“……” 罢了,有总比没有好。 她打好结,伸手按住他,用力地为他抚平衣上褶皱。微微的砂感伴随着指腹的力度滑过他的胸膛,令他情不自禁地发出半声喘息。 之所以是半声,是因为刚发出一点声音,他就立刻抿紧了嘴,仿佛生怕又因此受罚。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有如实质,停留在他的身上,似笑非笑,令他越来越热。 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剧烈,每跳动一次,都能感到自己在往她的手心冲撞。 他垂下头,紧紧地咬住了牙。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直起身,欣慰地点了点头:“果然,半遮半掩才最适合师兄你。” 云鹤澜:“……” 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椅子,坐了上去,笃笃叩了两声扶手,道:“过来。” 他沉默地靠了过去。 她说:“讨好我,让我高兴了,我就放你走。” 他腕上的绳结松了,可踝上却多了一副铁链。 他很想问她,到底要怎么讨好她才能高兴,但随即想起不能开口,只能抿紧了唇,伸出手,试着碰了一下她的小腿。 她没动。 于是他握住了她的小腿,开始缓慢地揉捏按摩。 一团骨肉罢了,他极力保持着冷静,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没捏多久,他手里的腿就不安分地翘了起来。她脱了绣鞋,只着足袜,抵着他的大腿和腰腹,把它们当踏脚凳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踩着。 他手下失了力道,立刻被她踹了一脚。 他一言未发,重新直起身子,继续为她揉腿。 她似乎变得愉悦起来,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懒洋洋地躺在了椅子上。不知道喝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哧哧的轻响。 水声?是水吗? 他敏感地觉察到了,下意识地望去,微微启开干燥的嘴唇。 好渴。 好想喝。 喉咙里像有火在灼烧,他从未如此渴望过水,渴望过甘霖的滋润。 她大约是发现了,故意摇了摇手里的水囊,笑道:“想喝吗?” 他缓慢地点头。 她收起了腿,悠悠道:“这样吧,你不用捏了,换个更能讨好我的方式,我就给你喝,然后放你走。” 他茫然地停住,不知道如何才更能讨好她。 “师兄。”郁松萝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我好像看见山那边有人过来了。” 他的呼吸顿时一乱,胸口起伏着,开始在周围胡乱摸索起来。 但他看不见,有时候摸到椅子腿,有时候摸到她的腰,还有时候在地上摸索,只摸索到了她垂落的裙摆。 郁松萝:“师兄,你在找什么?” 他终于摸到了她搁置在一旁的长鞭。 他的嘴唇已经抿到发白,可他别无选择,顶着她灼灼的目光,将长鞭拾起,双手奉到到了她的面前。 ——他已经明白了,折辱他,就能让她高兴。 在无数人面前失去尊严,和只在她面前失去尊严,非要选一个的话,他选后者。 她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嘻嘻笑了起来。 她说:“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师兄。” 她从他手里接过了冰凉柔韧的长鞭。 他屏住呼吸,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反而脖颈一凉,像是被一条蛇缠了上来。 一圈,两圈……他惊愕地张开唇,随即颈上长蛇猛地收紧,他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地抬手抓住——竟是他方才奉给她的长鞭。 “放下!”她厉声喝道。 他颤了颤,被迫放下了手。 双手被粗糙的绳索重新缚于背后,他动弹不得,只觉脖颈越勒越紧,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忽然,一滴清露落在了他皴皱的嘴唇上。 他一愣。 又是一滴。 他反应过来,急切地将那两滴清露卷入口中,然而这不仅无法解渴,反而更加激发了他对水的渴望。 他猛地往前探身,一下子撞到了什么湿润的东西,他急不可耐张开嘴唇,直到口腔里变得拥挤起来,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吮的是什么。 是两根手指,戴着薄薄的皮质手套,上面沾满了新鲜的水珠。 他如遭雷劈,一时愣住,然而那手指的主人用力压了一下他的舌根,顶开了他的口腔。 更多的水珠源源不断地顺着手指滚进了他的口中。 他的喉咙被勒得几乎无法吞咽也无法呼吸,水珠积聚在他的喉头,让他感觉自己正被逐渐淹没。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脖颈忽然一松,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清凌凌的水滑过喉咙,流向四肢,他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新生。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已干涸了太久,急需得到清水的浇灌。 脑海中混沌一片,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不该这样,暗藏深处的不安和矛盾交织着,让他有种想要挣脱囚笼的欲望,但又有什么东西将他那点隐约挣扎的欲望压下了,神智再次被本能占据。 他重新卷舐起她的手指,贪婪地索求着更多的水源。 郁松萝轻轻地笑了起来。 “好乖,师兄,好乖。”她轻飘飘地说着,往自己的手上慢悠悠地浇着清水,看着他时而将她的手指反复舔咬,时而将她的手指细细啄抿,“慢点,没人跟你抢。” 终于,他饮饱了水,喘着气,垂下了脑袋。 眼睛忽然痒了起来,随即眼前一亮,原来是她解开了他眼上的绫巾。 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想看下天色时间,却在回头的瞬间,毛骨悚然—— 广场之中,飞舟之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聚满了人群。 无数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台上身披薄纱、满面潮红的他,将他方才的丑态尽收眼底。 有人震惊,有人鄙夷,有人兴奋,有人厌恶,有人稀奇,有人失望……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毫不忌讳地打量着他,观察着他,点评着他。 千万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如火海焚身,烧彻骨髓。 啪的一声,通红的脸上落下一道掌印。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却撞入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师兄,我对你言辞冒犯,动手动脚,你却毫不反抗,甚至还妄想着讨好我。”她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教你如此自轻自贱,不知自尊自爱。” …… 云鹤澜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侧脸,惊骇地看向周围。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万籁俱寂。 ——他正在太玄宗的别峰小院里,离群独处,而不是在太玄宗的典礼高台之上,受万人瞩目。 他深深呼吸了好几个周期,才勉强压下狂躁的心跳。 每当他以为之前的梦境已经足够耻辱之时,竟还能有更加耻辱的新梦境出现。 这次甚至已经不再局限他与师妹二人,而扩展到了整个太玄宗,乃至整个修界! 那种劫后余生,一转头却发现自己尊严不再、早已沦为笑柄的惊心动魄,他简直都不敢回忆第二遍。 尽管现实中的他断不可能做出梦中那般摇尾乞怜的苟且行为,但那种身临其境的体验……又未免太过真实。 他闭了闭眼,一如既往地放出神识查探了一番,依然一无所获。 然后他又习惯性地打开识海,想看看师妹是否安好。 只一眼,他就脸色剧变,化作一道虚影冲出了大门。 ——师妹潜逃了! 14、第 14 章 玄洲,摇光城。 这世上除了修士,更多的是普通的凡人。凡人聚居之处便是城池,修士在世间行走之时,也常在各地城池中落脚,所以许多凡人都靠做修士的生意赚钱。 摇光城就是玄洲最大的城池,也是离太玄宗最近的城池,即使是到了夜里,依旧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云鹤澜如一道流光落地,吓了酒楼门前揽客的男男女女一大跳。 但看清他的装束后,众人顿时蜂拥围到了他的面前,热情地招呼道:“这位仙长里面请!是一人过来的,还是已经有约了?想玩点儿什么,尽可以吩咐!” 云鹤澜收起剑,拧眉抬头,识海点位显示师妹就在此地,但这家酒楼太大,建了十几层楼,一时无法确定她在哪一层。 他寒声道:“有一名郁姓女修就在楼中,你们可知她在哪里?” 男男女女们面面相觑。 “仙长,我们没事也不会问客人的名姓呀,您有没有更详细一点的描述呀?” 云鹤澜眉头皱得更深,比划了一下:“大约这么高,很年轻,长得很漂亮,或许穿的衣裳也很漂亮。” 众人:“……” 云鹤澜看他们迷茫的表情,知道恐怕是得不到答案了,便径直往里走去。 “哎哎哎,仙长!”有人察觉他来者不善,追了上来,赔着笑道,“您光找人不喝酒也成,但是我们还要开门做生意的,您千万别冲动了……” 云鹤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人浑身一僵,停下了脚步。 云鹤澜一边往楼里走,一边放出神识,开始一层一层地搜查。 此地繁弦急管,红飞翠舞,处处欢饮达旦,彻夜不休。 云鹤澜并非第一次来摇光城,但却是第一次进这座城中最大的酒楼。他本能地厌恶这样的环境,一想到师妹就在这里,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神识扫到第八层楼,他终于发现了师妹的踪迹。 他身影急晃,转瞬出现在了包厢门口,吓了跑堂的伙计一大跳,手里托着的酒壶都差点没拿稳。 好在伙计见惯了各种修士古怪的作风,很快便镇定下来,笑着问道:“仙长是找人吗?” 云鹤澜没有理会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一打开,嘈杂刺耳的声音顿时倾泻而出。 十几名男男女女齐聚一堂,有的妩媚多姿,有的狂野硬悍,有的端庄朴素,有的羞涩天真,有长得像女子的男子,也有长得像男子的女子……总之,不管是何打扮,是何风格,在这里似乎都能找到想要的那一款。 这是八楼最大的包厢,因为里面的场景太过混乱,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包厢的门被打开了。 “仙子,仙子!我在这里,来抓我呀!” “仙子,不要听他的,来抓我,我在这里等你,绝不会逃跑的!” “仙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都到你面前了,你也不抓我……” “仙子……” “仙子……” 香风四散,衣带乱舞,十几名男男女女在一起游戏,无论他们是何姿态,目光都只聚焦在一处——房间中央那名蒙着眼、伸着手、到处乱转的少女身上。 她穿着华美的衣裙,双眼被红绸覆着,摇摇晃晃地踩在地上,足上金铃响个不停。 她嘻嘻地笑着,一把抓住了一个从她身前飞掠而过的男子:“红凝!抓住你了!” 男子衣襟半散,露出健壮的蜜色胸膛,嘿嘿一笑:“仙子,抓错了,我不是红凝。” “嗯?你不是红凝,那你是……”郁松萝抚摸着他的手指,又顺着摸上他的手腕和手臂,最后摸上他的胸膛,用力地拍打了两下,恍然道,“你是柳刀!” “对啦!仙子真聪明!”那男子笑道,“但是仙子第一次没猜对,还是得罚。” “好吧,罚就罚……”郁松萝嘟囔着,大手一挥,“拿酒来!” 立刻有女子取来了酒,殷勤地递到她唇边,曼声道:“仙子,请。” 郁松萝就着女子的手,将杯中酒饮了个干净,又凑到女子颈边,用力嗅了几下,猜道:“你是芍兰?” 女子嗔道:“仙子又记错啦!我叫芍玉,不叫芍兰!倒是有个叫桃兰的,仙子心里怕是全想着她吧!” 郁松萝“哎呀”了一声,咧着嘴道:“酒喝多了记混了嘛,莫怪莫怪。但我说的就是你,可不算我认错了啊,不能罚。” 女子娇笑道:“好嘛好嘛,这次不算。” 云鹤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滴水。 好啊,她装得真是好啊。 怪他掉以轻心,竟真被她下午的安分表象骗了过去。原来她早有预谋,就等着他夜里歇下,便可来到此地,花天酒地,纵情声色??。 “哎呀,喝完了,怎么还没人把新酒送来……咦?”女子抬起头,终于望见了门口迟疑不决的端酒伙计,和他身旁蓄怒将崩的青年。 其他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情不自禁地噤了声。 他们不是傻子,看得出这名青年通身气度不凡,尤其是盛怒之时,周身磅礴的威压几乎掩都掩不住,若不是他本人正极力控制着,他们这些人恐怕早就承受不住跪了下去。 “诶,为什么突然没声音了?”郁松萝疑惑道,“你们在干什么呢?” 她身旁的女子抿紧了嘴唇,手持空酒壶,默默地往后退。 郁松萝耳朵动了动,随即恍然道:“啊,我知道了,新游戏!你们最好都能忍住,我看是谁没憋好,闹出动静被我抓住,那可是要罚双倍的啊!” 她又开始嘻嘻地笑,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边伸着手在空气中乱抓:“这次我一定要抓到红凝!啊,桃兰也行……那边的是谁,不会是洛音吧?好像不是……诶?哈哈哈哈,被我抓住了吧!让我猜猜你是谁!” 她抓着身前人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衣裳,有点诧异地轻嘶一声:“这……怎么感觉没摸过……你们哪个穿得这么严实,我怎么不记得了……” 满室寂静。 那人猛地将她一甩,她愣了一下,随即乐道:“我知道了!来新人了!哎呀你们还有赠送的服务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还给我个惊喜……” 说着,她兴高采烈地摘下了覆眼的红绸。 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看着眼前肖似师兄面无表情的青年,呆滞片刻,混沌已久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她缓缓地打开识海,核对了一下点位,然后眼睛一翻,嘣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云鹤澜看着直挺挺躺在地上装死的师妹,怒极反笑。 “起来。”他的声音犹如寒冰利箭,听得屋中其他人都一哆嗦,“我只说一遍,后果自负。” 地上的郁松萝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云鹤澜抬起眼睫,眼风冷冷扫过一圈,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争先恐后地往外逃去,不敢再留在这个危险之地。 唯有门口送酒的伙计还踌躇未动。 云鹤澜眉头紧锁,俯身拽住郁松萝的后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然而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站都站不住,仿佛铁了心要装死到底。 云鹤澜冷笑一声,也不顾她的形象了,直接召出??琈玉剑,将她往剑柄上一挂,随即自己跃上剑身,打算直接从窗户离开。 “仙长且慢!”一直在偷偷观察的伙计终于忍不住冲了过来。 云鹤澜缓缓转头,盯住了他。 伙计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道:“这、这位仙子……还没付钱……” 云鹤澜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伙计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这位仙子还没付钱……” 云鹤澜额角青筋猛跳,他转头看向郁松萝,见她还纹丝不动挂在剑柄上当挂面,又一次被气笑了。 伙计端详着他的神色,弱弱地补充道:“仙长若不信,可以去楼下翻阅包厢的记账……” “多少钱?”云鹤澜打断了他。 伙计伸出一个指头。 云鹤澜一想到师妹点了那么多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就头疼,不由冷声道:“一千灵石?” 说着便取出了自己的芥子袋。 “……一万。”伙计更弱地说道。 云鹤澜的动作停住了。 伙计见他不动了,立刻警觉起来,道:“仙长,我们都是明码标价的,方才那些酒伴,每个都不便宜,还有酒,仙子点的都是上好的佳酿,这一万着实不算多了,还给您抹了零呢。” 云鹤澜:“……”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开始缓慢地翻找芥子袋。 翻了一会儿,他沉声开口:“我今日是寻师妹而来,事先并不知她在此处,故未带够灵石。可否宽限几日,待我取了钱再回来付清。” 伙计:“……” 怎么回事,瞧着是个有本事的,怎么穷成这样! 伙计:“呃……这位仙子方才新点的酒虽然已经送到,但尚未饮用,也不是不能退掉……退掉之后,仙长只需付九千三百灵石即可。” 云鹤澜:“……” 伙计:“……” 云鹤澜:“可否宽限几日?” 伙计嘴角撇撇,又认真打量了云鹤澜一番,见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气势如山,不由大起胆子,轻咳一声,说道:“我见仙长一身正气,想来也不是会当逃客的人。不过酒楼里有规矩,新客人若要赊账,须得留下自己的住处及名号。切不可用假址假名蒙混过去,因为咱们酒楼也是有其他修士撑腰的,若是等不到客人付账,自有人会循着客人的画像一路追讨过去。” 云鹤澜:“……” 他的眼尾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在这种酒楼,在那些清楚的消费账目之后,留下他和师妹的名号么……甚至还会留下画像…… 这打杂的伙计不认得他,坐镇酒楼幕后的其他修士可未必不认得。 他正斟酌,忽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郁松萝已然落地,正瘪着嘴,拿着她自己的芥子袋,默默地数着灵石。 数了好一会儿,数出几堆灵石,交给了伙计。 伙计:“哎,九千三百灵石已结清!谢谢惠顾!欢迎下次……”顶着云鹤澜冰凉的目光,他话头一拐,“二位慢走!” 说罢,便赶紧带着灵石和酒撤退了。 云鹤澜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郁松萝身上。 她脸上红扑扑的,连眼睛都有些发红,此刻正没精打采地垂着头,一副任君辱骂的姿态。 云鹤澜冷笑:“现在醒了?” 郁松萝小声道:“我在梦游。” 云鹤澜冷笑更甚:“你不是不会做梦?” 话音刚落,他便倏地一滞。 他看着满脸绯红的师妹,后知后觉地,天灵开始发麻。 她消失得太过突然,他急于捉住她,竟一时忘却了先前的梦境。 然而此刻一切落幕,他终于又想了起来,在捉拿师妹之前,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他余光瞥到郁松萝手上缠绕的红绸,像是被隔空烫到了一样,猛地退后了一步。 蒙眼的红绸,蒙眼的绫巾…… 身披薄纱的酒伴,身披薄纱的他…… 被众多修士围观,对她百般逢迎的他;被众多酒伴围观,被她动手动脚的他…… 他的四肢也开始酸麻,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郁松萝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还以为他是被她气得。毕竟,这确实是她干过的最放纵的事,师兄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她没想到,她明明都算好了时间,只要在卯时前回去,就不会有事,可最后怎么还是被师兄发现了呢? 深夜不该是他入定的时间吗?太玄宗又不会有什么事打断,他难道不该一入定就定到天亮吗? 唉,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反正她也算爽过了,体会了一把话本里写的“醉生梦死、荒淫无度”的感觉,就算师兄想把闭关时间从三年加到五年甚至十年,她也只能看开点了。 郁松萝垂着脑袋自我安慰了许久,才忽然意识到师兄生气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他干嘛一直不说话? 她疑惑地抬起头,跟他对上视线,就见他一个惊颤,趔趄着又倒退了一步。 郁松萝瞪大了眼,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睛都花了——师兄那是什么反应?总不能是害怕她吧? 但云鹤澜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薄唇紧抿,目不斜视地绕过她,跃上了玉剑。 郁松萝也默默地爬了上去。 “下去。”云鹤澜迅速与她拉开距离,背对着她道,“你自己御剑。” 郁松萝破罐子破摔:“师兄,我喝太多了,我御剑会栽下去的。” 云鹤澜头也不回:“用灵力把酒意逼出去很难吗?” 郁松萝嘟囔道:“那太费神了……师兄,我现在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哎哟。” 仿佛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身子一晃,整个人便撞到了云鹤澜的背上。 云鹤澜猝不及防,险些被她撞下剑去。 他终于愠怒转身,想要呵斥她一顿,却见她刚好抬起了手,手指从他的唇上轻擦而过。 他愣了,她也愣了,但她很快就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小声道:“师兄你好硬啊,都把我撞痛了。” 他脑中一片轰隆,她在说什么全然听不见,他只看到了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泛着粉色,指甲盖上闪着亮盈盈的光,像是沾了水一样。 他咽喉重重一滚。 15、第 15 章 这一次,是完完全全展现在眼前的手,不受任何外物包裹,干干净净、本本真真。 云鹤澜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起梦中情景,想起自己是如何含住她的指尖,贪婪地吞咽着从她手上流下的清露;想起她是用手如何压住他的舌根,顶起他的口腔,将甘霖灌满他的喉咙…… 他此前从未意识到,原来师妹的手生得这么好看。 她又抬起手挠了挠脸,他清晰地看到她掌内剑茧的痕迹,情不自禁地恍惚了一下,如果她没有佩戴手套,而是用原本的手……光滑的,粗糙的…… 云鹤澜瞳孔急缩,凭空切出一道剑气,从半空中直接劈下! 郁松萝吓了一大跳,猛地后退几步,几根断发从二人中间缓缓飘落。 “算了!我自己御剑还不行吗!”她见云鹤澜呼吸急促,耳根泛红,一副快要被她气得七窍流血的模样,顿时不敢再纠缠,召出了自己的剑,跳了上去。 叮叮当当,是她赤足上的金铃在响。 她又悻悻地跳下了剑,把踢得东一个西一个的绣鞋捡起来穿好,重新上了剑。 云鹤澜并没有看她,周身气息冰冷得恐怖,连窗台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把它扔了。”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仍是没有看她。 郁松萝:“……扔什么?” 云鹤澜不语。 郁松萝只好弯下腰,把足上的金铃解了下来,往地上一扔,嘀咕道:“这是他们送我的,不要白不要嘛……” 云鹤澜闭了闭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还有。” “还有?还有什么?”郁松萝看了看身上,发现袖口还塞了一条蒙眼的红绸,撇了撇嘴,也抽出来扔了。 “这样总行了吧。”她闷声说道。 云鹤澜没有接话,沉默地御剑起行,离开了酒楼。 郁松萝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她今夜喝了太多酒,原本想着爽完之后再把酒意逼出来就好,但这会儿得御剑,一心不能二用,她整个人晕乎乎的,飞得又慢又晃,引得前方的云鹤澜频频回头看她。 最后,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将她提回了他的剑上。 “坐好。”他警告她,“再对我动手动脚,把你扔下去。” 郁松萝这会儿没心情跟他吵架,捂着脑袋,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变大的剑柄上。 云鹤澜这才忍着怒意重新启行。 许是身后太过安静,行到中途,他又有些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 原来师妹之所这么安静,是因为人已经趴在剑柄上,睡着了。 云鹤澜抿紧嘴唇,收回目光,一路疾驰回到了太玄宗。 玉剑稳稳落地,趴着的郁松萝被地上的杂草扎了脸,嘟囔着挠了两下,翻了个身,从剑上滚到了草地上,继续酣睡。 云鹤澜看着一无所觉的师妹,只觉筋疲力尽。 他收了剑,找了块石头坐下,背对着师妹,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心情沉重至极。 他曾告诉自己,要想知道怪梦来源,就不能放过梦境中可能出现的线索,所以必须得好好回忆才是。 然而,那些梦境一次比一次冲击,一次比一次突破他的底线。 他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干扰,都不用主动回忆,但凡接触到相关的东西,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梦中所见,然后与眼前现实混淆,甚至产生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念头。 太可怕了。 他竟然会对师妹的手指生出诡异的冲动。 太恶心了。 师妹若是知晓,一定也会觉得恶心。 云鹤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遭遇这样的困扰。而这种困扰他甚至不能找人分担,只能独自承受,默默消化。 他甚至都无暇再为师妹的潜逃而生气。 他早就料到她不会安分,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他说她自轻自贱,她还偏就花钱点上一堆男男女女寻欢作乐,仿佛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但他还能怎么办呢? 现在把她叫起来,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吗?他以前敢坦坦荡荡地教训她,是因为他立身正,自然理直气壮。但现在他又有什么底气去教训她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在酒楼劈落的那道剑气,不是冲着师妹,而是冲着他自己。 光是看着师妹的手,他都会想入非非,如若再不动手清醒,他怕自己的念头又要滑向深渊。 云鹤澜厌恶并唾弃这样的自己。 但他同时又无比确信,这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他只是中了邪术,受了怪梦的影响而已。 他并不是那种摧眉折腰、寡廉鲜耻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真的做出梦中那般荒唐的举动。 但如果他不是云鹤澜,不是那个有着极高自我约束要求的剑君,而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中了这等邪术,这会儿恐怕早就分不清虚幻和现实,已经做出不可挽回的糊涂事来了。 想到这里,他忽而一惊,脑海中一个猜想渐渐浮现。 他独自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月光被飘荡的云层遮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含混不清的哼声。 云鹤澜颤了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下定决心起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师妹走去。 她满身酒气,仰躺于地,许是被草叶扎得难受,或是被露水浸得难受,正翻来覆去地哼唧着,一会儿这里蹭蹭,一会儿那里蹭蹭,睡不安稳。 云鹤澜垂眼望着她,心里竟有些庆幸此刻月光黯淡,令他看不清她,也就少了那许多令人作呕的遐思。 他俯下身,屏住呼吸,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她屋中走去。 她难得有如此乖巧的时候,不会瞪他,也不会顶撞他。 他心中浮起一丝古怪的怅然与欣慰。 然而没走几步,夜风又起,她轻盈的裙摆随之鼓动,最上层的纱罗翻飞着,扑上了云鹤澜露在外面的脸与颈。 他的视线霎那模糊,似曾相识的触感令他呼吸陡乱,鼻尖的热息涌动着,被纱罗笼罩,不得逃脱。 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耻辱的梦境,他躲藏在她的裙摆之中,祈求着自己不要被人发现。 云鹤澜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盖在脸上的纱罗脱落了,他重得自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却又迫不得已地吸入了许多来源于她的香气与酒气。 怀中的人感受到了不适,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混乱的触感令云鹤澜不敢久留,他极力保持着大脑的空白,什么都不去想,只以最快的速度冲入屋中,将她放回了床上。 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往她身上丢了个清洁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郁松萝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中午。 看清时辰的一瞬间,她不可置信,揉揉眼睛反复确认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睡到了这么晚。 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哀嚎一声,重新倒回了床上。 她是想末日狂欢一把,所以特意打听了下城中最大的酒楼是哪个,进去点了一堆俊男美女陪自己玩乐。 但她也没想被师兄抓个现形啊!挑衅也不是这么个挑法!甚至最后还差点被店家以为要逃单,简直丢死人了! 关键是自己后来竟然还能睡着,怎么回床上的都不知道,难不成是师兄把她送回来的? 她不禁皱了皱鼻子。 除了师兄,好像的确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了。 但师兄怎么会这么好心呢?她记得他昨天被气得不轻,按照常理,就算她喝醉睡着了,他也应该把她揪起来,亲自替她逼出酒意,然后将她痛骂一顿才对。 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放任她睡过去了?还一睡睡这么晚? 难道他还有更恐怖的手段,打算等她醒来后再跟她好好清算? 郁松萝绝望地打开识海,想看看师兄是不是就在门口等着她,好把她捉回问心宗,关起门来大刑伺候。 但出乎她的预料,师兄并不在门口,也不在隔壁,而在……昆吾宗那些人的住处? 她望着那个小小的点位,疑惑地挑起了眉。 师兄不是说不管武睿的事了吗?怎么又过去了?难不成昆吾宗宗主又来找她的麻烦了,所以师兄去应对?应该不至于吧…… 又或者说,其实是他改了主意,决定插手此案了? 那、那要是真的,闭关的事是不是就能推迟了? 她心中一喜,却又不敢期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前往一探。 她起身迅速梳洗一番,换了件朴素的衣裙,御剑飞往目的地。 到了屋前,果见门窗紧闭,门口有数名太玄宗弟子把守。 看见郁松萝落地,为首的江瑟瑟上前几步,将她拦了下来:“郁道友请止步,里面正在商谈要事。” 郁松萝问:“我师兄在里面吗?” 江瑟瑟点头:“在。” 郁松萝便立刻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道:“里面在谈什么啊,还是武睿的事吗?查得怎么样了?” 江瑟瑟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没资格旁听,不知道现在在谈什么,但昨日一天,似乎都没有进展。” “一点进展都没有吗?”郁松萝很是惊讶。 动用两宗之力,竟然连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到底是什么人,能把凶案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连诸多前辈都无从下手? “那我师兄干什么来了?”郁松萝纳闷,“他不是要避嫌,不插手此事了吗?” 轮到江瑟瑟诧异:“你不知道吗?” 郁松萝有点尴尬:“呃……今日睡过头了,我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走的,刚刚才找到这里。” 江瑟瑟嘴角一抽:“剑君对你还真是宽容。” 郁松萝:“……” 什么啊!为什么突然又变成了抹黑自己来提升师兄形象啊! “昨日一天都没有新的发现,这种命案拖得越久,查起来就越困难,所以我师父建议,还是让剑君来看看,多个人也是多个助力。”江瑟瑟解释道,“昆吾宗应该也是真的急了,何宗主终于松了口,同意让剑君参与查案。” 于是,在今早郁松萝酣睡之际,纪宗主亲自上门,将云鹤澜请了回来。 郁松萝:“他们谈了多久了?” “大约……一个多时辰了吧?” “这么久?”郁松萝疑惑,“就光说话,不出门再去查查?” “剑君来后不久,就又召了昆吾宗那些弟子进去问话,但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问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江瑟瑟道,“你要在这等剑君结束吗?” 郁松萝“嗯”了一声,极力控制住内心的喜悦,尽量做出一副严肃表情来。 ——师兄竟然真的开始参与查案了!太好了!最好查慢点,最好再牵扯出什么惊天大案来,让他根本没有闭关的机会! 他一忙,她不就又可以满世界乱窜了? 郁松萝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忽见旁边的江瑟瑟愤愤地踢了一脚石子,小声骂道:“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竟要如此陷害太玄宗!待案情查清,我定要杀之泄愤!” 郁松萝沉默,没提醒她,“杀之泄愤”的事估计还轮不着她这个小弟子。 江瑟瑟又抱怨道:“师父继位宗主,我们本来还准备了许多活动,这下全白忙活了!那些人前一日还在跟师父把酒言欢,昨日一个比一个溜得快!生怕扯上关系似的,着实可恨!” 郁松萝附和道:“是啊是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江瑟瑟说着,又想起来一事:“倒是饶道友,就是你那个朋友,有点意思,临走之前还又来找我一趟,为玉佩的事道歉,还问我出了这样的案子,昆吾宗还能不能帮我修玉佩。我说他们也不至于小气成这样,修还是会修的,她这才放心。” 郁松萝:“芳甸就是这样的啦,你不追究她的责任,她就很感激你了。” 江瑟瑟哼笑一声:“感激吗?我看她还挺害怕我的,像是生怕我找她算账。但这么害怕我,还是来找我了。” 郁松萝笑笑:“她主要是怕赔不起。” 江瑟瑟抱着胳膊,道:“你这朋友人还行,就是有时候感觉做事不大灵光。我看她好像也不是很合群的样子,是医术特别好,所以才会被知微谷谷主带过来吗?” 郁松萝:“……” 她脸上笑容褪去,面无表情地说:“江道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说话技巧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江瑟瑟:“……” 她撇了撇嘴:“不瞒你说,师父也让我说话不要那么快,想清楚了再说。但我觉得还要思考措辞,实在是累得很,还容易耽误时间。人与人之间,不就应该坦诚点吗?” 郁松萝:“上一个像你这样说话的人,你知道怎样了吗?” 江瑟瑟好奇:“怎样了?” 郁松萝移开目光,望向那间大门紧闭的房屋。 江瑟瑟:“……” 江瑟瑟闭嘴了。 16、第 16 章 议事屋内,气氛压抑,落针可闻。 今日早晨,纪宗主将云鹤澜请回此处,托他帮忙查案。由于昨日一无所获,所以他还特意向云鹤澜描述了一番两宗昨日都搜查了什么地方,问他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 然而,云鹤澜没有回答,反而直接提出了另一个猜想。 “能在一招之内就让武睿经脉尽断的,除了修为高深者之外,还有一人。”他平静地指出,“那就是武睿自己。” 此言一出,屋中瞬间寂静,又很快哗然一片。 昆吾宗宗主面色陡变:“你是说,武睿是自绝经脉?这怎么可能?简直荒唐!” 云鹤澜:“不论动机,光论结果,这的确也是一种可能,不是吗?” 纪宗主沉吟:“你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查不到凶手的线索,是因为可能根本没有所谓的‘凶手’,而是武睿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自绝经脉?” 其他昆吾宗长老纷纷驳斥。 “弟子们前几日还同我们申请,说等典礼结束,他们想一起去附近的摇光城玩两天,武睿也在其中,他怎么可能突然自绝?” “就算他真要自绝,又何必自废双手?” “他日常生活并无不顺,绝非寻死觅活之人!” “专门跑到五里外去自绝,又不是找不到尸身了,意义何在?” 云鹤澜道:“晚辈听闻,昨日贵宗曾有名弟子提起过,说武睿最近话少了很多。” 昆吾宗宗主拧眉:“你就因为这个怀疑?前些日子他们在赶工炼器,难免疲惫。” 云鹤澜却坚持将那些弟子再叫回来细问。 那些弟子昨日已被问了好几回,早已有些无力。虽然承认武睿最近好像确实没那么多话了,但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云鹤澜却让他们再好好想想,未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也可能是他偶尔会做出一些与平时不符的行为来。 在他的引导之下,终于有名弟子想起一事:“他上个月好像问过我,夜里会不会做梦。” 做梦? 云鹤澜眼神陡然锐利。 “我说当然不会了,又不是刚入门的新弟子,怎么还会像凡人一样做梦?他当时没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还问他为什么这么问,是他做梦了吗,他说随便问问,就走了。” “你们都被问过吗?我也被问过!” “什么?”昆吾宗宗主顿感不妙,拍案而起,“这些事情,你们昨日怎么不说?” 弟子弱弱道:“那都是好多天前的事了,就问了那么一次,若不是剑君追根究底,弟子早就想不起来了。” “弟子不知道他还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啊!自然也没往心里去。” “武师弟经常嘴上没个把门,弟子还以为他当时是在借此嘲笑哪个新弟子呢。” 纪宗主不由拧眉:“好端端的,为何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难道他夜里竟会做梦?不应该啊……” 他看向云鹤澜:“武睿人已不在,如今也无从知晓他为何会有此问。云小友,你觉得这与他的死亡有关联吗?” 云鹤澜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夜里的猜想竟是真的。 他将师妹从摇光城带回后,就一直在想,连他如此修为,在中了那等邪术之后,都会生出一些难以自控的想法来,那普通弟子中了,岂不是更加糟糕。 随即他就想到了武睿。 其实昨日事发之后,他就想到了武睿自绝的可能,只是这一可能实在微小,且当时昆吾中人情绪激动,他便没有言明,直到今日纪宗主来请。 他原本只是试探,谁曾想,竟真被他问出了关键。 相近的时间,两个不该做梦的修士忽然都做起了梦,这一定不是简单的巧合。 尤其是武睿死得蹊跷,在太玄宗自绝经脉,显然就是想把事情闹大,拉两个名门下水。如果这其中还顺手利用了一把师妹,那幕后之人更是其心可诛。 根据同门描述可以推测,武睿做梦至少已有月余时间,倘若他们二人真是中的同一种邪术,那武睿的今日,难保不会是他的明日。 然而,他也遇到了和两宗一样的难题——他并不知道此案该从何查起。 他主持处理过大大小小百余桩案件,自认为已见多识广,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术法能够操控人的梦境的。 说操控也不甚准确,毕竟梦境中他与师妹的一些对话是来源于现实,幕后之人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偷听到他与师妹说话。 所以他认为,这种邪术更像是某种蛊惑或映射,根据本人的经历,衍化出本人潜意识中最抵触困扰的情境来。 他的困扰,便是师妹。而武睿的困扰,或许就是炼器。 武睿本人应是没有轻生的意愿的,但宿醉之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神志不清中自断双手与经脉,清醒时已无力回天,因此才会死状惊惧。 如此设计,天衣无缝,怪不得其他人如何追查,也查不到凶手的踪迹。 因为凶手根本就没出现过。 云鹤澜的双拳缓缓攥紧。 此邪术已能夺人性命,若不尽快查清,将来只怕会引起大乱。 “云小友?”他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纪宗主忍不住唤了一声。 云鹤澜抬起眼睫,望着屋中目光灼灼的众人,沉声道:“晚辈有些疑惑,想与诸位前辈探讨一番。但事涉机密,还请各位昆吾弟子先行离开。方才对话,切勿外传。” - 郁松萝在外面等了快半个时辰,那扇沉寂已久的屋门才终于打开。 云鹤澜率先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后面出来的其他人,表情看上去都不是很好。 郁松萝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随后想起师兄还没跟自己清算酒楼的事,便又心虚地停住脚步。 “师父!”她身旁的江瑟瑟朝纪宗主跑了过去。 云鹤澜看见了郁松萝,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朝纪宗主拱了拱手:“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纪宗主颔首:“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我会命人仔细查探,若有后续,我等再作联系。” 昆吾宗宗主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但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激动。 郁松萝看着云鹤澜与那些人作别,抿紧了唇,心情有些忐忑。 等会儿师兄就要过来了,她是先跟师兄打招呼,还是等师兄先开口呢?师兄要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应该不会做得太难看吧?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先下手为强,把正事问了:“师兄,武睿……” 她还没说完,就见云鹤澜目不斜视地从她前方走了过去。 郁松萝呆了呆。 师兄是瞎了还是聋了,怎么不理她?他平时嫌弃她也就算了,昨夜闹得那么荒唐,他竟然没什么话要跟她说吗?是杀是剐给个痛快吧? 再看另一边,太玄宗和昆吾宗的人还没散去,似乎正向这里看来,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被师兄无视,岂不丢脸? 她一咬牙,厚着脸皮追了上去:“师兄……” 她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谁知他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一个激灵甩开了她。 郁松萝十分莫名,但抬头望见师兄冰冷的脸色,她咽了咽口水,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师兄,武睿的事查清了吗?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呢?”她问道。 云鹤澜目光落在远处的草木上,硬邦邦地回答:“与你无关。” 17、第 17 章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我之前还被人怀疑是凶手呢,现在想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这要求很过分吗?”郁松萝有点生气,却又不敢气得太明显,“你干嘛不肯告诉我?” 云鹤澜不欲与她多说,召出??琈玉剑准备直接离开,却被她一把按住了剑尖,挡住了去路。 他终于不得不直视这个屡屡逼迫他的师妹。 她今日穿得朴素,然而眼睛亮得惊人,因为他的逃避,显出几分不满来。 平心而论,此时的她,与梦里的她,截然不同。 现在的她还有些孩子气,因为得不到满意的结果,所以在发一些无关紧要的脾气;而梦里的她,冷静强势,刻薄刁钻,以欺辱他人为乐,对想要的结果势在必得。 然而云鹤澜根本做不到把她们当成两个人看待。 他隐隐有种感觉,倘若对师妹不管不顾,放任她任性胡为下去,她恐怕会真的变成梦中那样。 但,他现在完全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教育她。 无暇,也无力。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问心无愧的师兄了,他在面对她时,总会情不自禁地走神,浮想联翩。 这是个很危险的征兆,代表他已经被那些怪梦扰乱了道心,不知何时便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在他解决完此事之前,他不宜再与师妹有太多接触。 至于如何解决,他已经有了第一步计划。 邪术现世,兹事体大,他无法一人独查。宗主与长老们见识广博,更亲身经历过八十年前的浩劫,一定比他知道得更多。 因此,尽管之前他还怀疑过各路前辈,怀疑谋害自己的人是否就在其中,但现在却决定将自己的猜想正式告知昆吾宗与太玄宗。 至少这两宗一个死了弟子,一个损了名声,嫌疑目前看来是最低的,他只能一赌了。 不过,他也不可能将自己的遭遇一并言明,只询问众人,这世上是否有一种邪术,能够控制人的梦境?武睿会不会被梦境困扰已久,不得其解,最终才会在梦境蛊惑之下,动手自绝? 他特意用了“邪术”一词,众人自然立刻联想到了那场浩劫。那场浩劫催生了无数前所未见的诡异邪术,沦为邪祟的修士后来虽都被一一剿灭,但没人知道那些邪术是否已彻底失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眉头紧锁,缄默不语,气氛相当沉重。 活着的人还没忘记,这天下在五洲四海之前,曾是五洲四海三岛。 三岛位于四海中央,曾是灵气最为丰沛之地,昔时最大的三个宗门各占一岛,形成鼎立之势。 那场浩劫最初只起源于两个岛上宗门的纷争,后来不知怎的拖了第三岛下水,三方陷入混战,局面逐渐失控,开始波及五洲其他宗门。 最后,成了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 结局以三岛悉数沉没,化为一片森然蜃海而告终。曾盛极一时的三宗,也从此彻底消失于历史长河。 那时谁都没有想到,区区两宗之间的冲突,竟会引发天下震荡。 而如今,一个年轻弟子的蹊跷死亡,竟又有隐隐挑起两宗矛盾的势头。 在场这么多大能修士,竟对一个小辈的死因束手无策,这本身就已诡异至极,令人不敢细想。 思及此,从浩劫中幸存下来的长者们无不变色,只觉事态恐怕比他们想象得还要严重。 最后,众人终于统一了意见——既然没有更好的方案,那便大胆一回,按照云鹤澜的思路往下查。 太玄宗和昆吾宗内部都有一些当年秘藏的卷宗,两方决定回去后仔细翻阅,看看有没有能对上此案的线索。 至于云鹤澜,问心宗实在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他只能被动地等待。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偏偏师妹还一直问,但他又不能说。 他绝不能让她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他给她规划好的人生就是,在他的照看下,安安稳稳简简单单地过完一生。 无病无痛,无忧无惧,无波无澜。 “行凶者是谁,如今尚不清楚,我们方才也只是作了一些猜想而已。人多口杂,没有定论的事,不该让太多人知晓。”云鹤澜望着郁松萝,故作平静道,“只要你是清白的,就足够了,又何必再卷进这些是非里。” 郁松萝扯了扯嘴角——他又在把她当小孩子糊弄。 但她也不想再跟师兄作无谓的争执,转而试探道:“那你现在是要亲自查这个案子了吗?” 云鹤澜颔首。 郁松萝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表情也松缓了几分:“这个案子肯定很麻烦吧,也不知道要查多久。” 云鹤澜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脸色一沉:“你想干什么?” 郁松萝低下头,嘟囔道:“不干什么,就问问嘛,关心一下你还不行吗?” 云鹤澜忍不住皱眉:“你若是真的关心我,就该让我少操点心。昨晚的事,我还没找你。” 郁松萝心里一个咯噔——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其他人,琢磨着最好能在这里就和师兄把此事了结,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他不便对她施以严惩。 于是她轻吸一口气,攒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师兄,我这次真是知错了。我平时真没干过那些事,都是因为太害怕闭关了,这才想着闭关前好好享受一把……” “享受?”云鹤澜打断她,“是享受还是堕落,你自己清楚。” 郁松萝:“……” 云鹤澜说完就后悔了。 明明已经决定少和师妹接触,怎么现在又留下来教育她了? 不能再教育下去了,他已经发现,自己每次教育师妹的话语,后来都会变成师妹在梦中羞辱他的利器。今日若是再跟师妹爆发争执,难保晚上又会梦到什么更突破底线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表情忽然一变。 若按照这个思路,最有动机对他下手、也最知道如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人,难道不该是师妹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