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演暴君白月光,我一声父皇》 1. 试探 秋老虎肆虐。 大地似火炉,炙烤人命。 连续旱了三年的山东,饶是有朝廷赈灾,依旧饿殍遍野。瘦骨如柴的百姓拼命的求生,卖完家当啃发霉的米粮挖树根咽观音土,日夜跪地祈求朝廷救援。更有没了束缚的牛鬼神蛇卖妻儿杀戮抢口粮,甚至易子而食。 豁出一切求生时,丽泽县的百姓听得朝廷赈灾款被肥头猪耳的王县令贪污。不知是谁怒喝了一声,紧跟着便有无数人响应。随后一群人挥舞着不知是谁的尸骨为武器,愤怒的杀进县衙。 一瞬间,全城骚动,人心惶惶。 有良善之心的百姓匆匆携带自家最后的口粮,下定决心逃荒求生去;被压抑的豺狼虎豹们趁此大肆烧伤抢夺城内富户口粮,欺男霸女…… 不到一天,丽泽县便沦为的人间炼狱。 然这样的混乱,对于某些别有居心的人而言,却是最好的时机。 有一支队伍悄然混进了王县令精心修葺的庄园内。 临近黄昏,夕阳残影与院内血色交相辉映,愈发平添几分嗜血的鬼魅之气。身形健壮的大汉揉揉被刺激出来的鸡皮疙瘩,紧绷着脸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拎紧了木桶飞速赶往柴房。 推开房门,他依靠在门口,俯瞰着蜷缩在墙角的一行人。 顺着钻入门缝的光芒,大汉一一打量清楚。 瞧着几个眼神带着光亮的女人双眸渐渐黯淡无光,跟其他人一般透着认命的麻木后,大汉眼角余光落在额头被纱布包扎的顾嘉仪身上。眯着眼定定瞧了许久,他见人两眼呆滞无光着,但好歹在喘息的模样,微微吁口气。 然后他昂首挺胸,直接训斥:“给我老实点吃饭。否则直接打死你们!” 威胁后,大汉瞧着没什么反应的众人,将汤勺往顾嘉仪所在的位置砸过去:“没听见吗?给老子好好吃饭。要是没力气学习贵人言行举止,就弄死你们的爹娘!” 伴随着理直气壮的威胁,汤勺“咣当”落地,发出脆响。惊得顾嘉仪一怔,呆呆回过神来。 她费力的抬眸看向膘肥体壮,嗓门洪亮,气色红润的壮汉,随后眼眸不自禁的向左右打量。 都是瘦弱的女人。九个女人全部一刻模子刻出来一般,呈现病态的“凸”形:几乎看不见任何脂肪的痕迹,骨头都根根分明。甚至骨头都像是□□煸过一般,稀疏脆弱易折断。更为恐怖的是瘦成纸片的人肚腹却诡异的肿胀,像怀胎五六月一般。 且个个身上都有或大或小的伤口。伤口有些敷衍的涂抹草木灰,有些就任凭伤口化脓生脓疮,嘀嗒嘀嗒的往外缓慢的冒出发黄的脓血。还有些竟有肉眼可见的蛆虫在蠕动攀爬!!! 对比过于触目惊心,顾嘉仪死死咬着牙,嗅着溢满了唇畔的血腥铁琇气,憋住自己脑子里浮现的幻想。 三天前,第一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置身牢笼时,她是很笃定的。 笃定家里时髦的顾老板学着短剧剧情——发癫的法制咖霸总豪掷十个亿打造无死角的“古装剧场”,用来驯化不听话的某某人。 可现在她却生不出如此乐观的情绪来。因为理智告诉她顾嘉仪:全华夏找不到这么穷的演员。哪怕去穷苦山区找饿肚子的女人,也难。 后怕着,顾嘉仪心跳随之克制不住砰砰砰紧张剧烈的跳动起来。更要命的是,在她惶然无措时,在场的女人们相识被什么操控了一般,全都幽幽的看向她。 原先有些麻木不仁的眼神顷刻间透着诡异的压迫感。 顾嘉仪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双眸带着警惕。 对视片刻之后,她听得“咕咕”不断的声响,权衡片刻后,尝试性的伸手去握住近在自己眼前的汤勺。 当指尖触碰到汤勺的那一瞬间,顾嘉仪见众人表情瞬间带着如狼似虎的狠厉盯着木桶,然后又齐齐抬眸幽幽的看着她,仿若在等待她舀起第一碗粥。 这样的揣测浮现脑海,顾嘉仪视线不由的落在自己伸出的左手。 扪心而论手指指骨依旧修长。 但肌肤却是健康的小麦色,指腹还有肉眼可见的老茧倒刺。 简言之,劳动操劳的手。 不是顾大小姐保养多年,纤细似葱白,还镶满钻的手。 所以真是赶时髦的穿书了? 顾嘉仪在心理暗暗揣测着,左手缓缓握紧汤勺,身形慢慢挪向木桶。 当看见桶内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煮的玩意,比传说中猪泔水还到人胃口的玩意,顾嘉仪直接翻个白眼。哪怕她活生生饿死,也张嘴吃不了这种苦。 要知道顾嘉仪谐音顾家亿,简言之打她一出生就是富二代大小姐! 可甩开汤勺的动作抵不过身侧那一双双渴望到有些阴狠的眼神。 顾嘉仪权衡一瞬,开始试探。 她沉默的开始拿过碗,舀了一勺,而后甩开汤勺,捧着碗飞速的缩回角落。 望着刹那间失去秩序,竞相争抢汤勺发出“嗬嗬”声的女人们,有些甚至脑袋迫不及待往木桶钻的混乱场景,顾嘉仪吓得寒意从骨子里冒出来。 不得不质问自己。 “我脑子里闪过的剧情是真的?” “我真穿进了《咸鱼替身宠冠后宫》一书中,成了心机狠辣、暴虐冷血的恶毒女配?” 顾嘉仪一字一字在心理质问。可每说一个字,她就觉悲恸从骨子里溢出来,好像自己的灵魂深处在哭泣,在呐喊,在不甘的咆哮。 不安的闭了闭眼,顾嘉仪飞快捋着剧情: 是宫斗剧。 一开始就介绍背景,渣男皇帝迷恋白月光,不断寻找替身。有臣子因为送替身有功,是青云直上。因此贪恋权势的朝臣是用尽各种手段寻找白月光的替身。 女主就是被寻的替身之一。还是被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府送进宫,替无宠无亲子的皇后博恩宠诞皇子的。 但女主是穿越而来的咸鱼,完全不想掺和这一滩烂事。于是向皇后表忠心,各种摆烂。当然因此清新脱俗之气,吸引了渣男皇帝。 皇帝渐渐爱上了咸鱼女主。为她废除六宫,加封她为天后。就连皇后都被咸鱼女主大爱感染了,大义灭亲指认亲爹狼子野心。 当然与女主命运相反的便是顾嘉仪。 顾嘉仪也是大臣敬献皇帝的替身。因其完全肖似白月光容貌,初入宫就被封四品美人。此后顾嘉仪仗着自己这独一份的特殊,心狠手辣算计其他替身,给皇子公主下药,废掉他们的继承权。 等废掉皇帝所有皇子,只剩下女主所生的五皇子后。女主以及其拥趸大义凛然,攻讦顾嘉仪认贼作父:顾嘉仪的家眷早已被承恩公府杀掉了,顾嘉仪的身体也被毁了生不出孩子来。 因不敢信自己心心念念的父母早已亡故,顾嘉仪崩溃疯了。 最后因妄图破 坏双圣临朝大典,被皇帝下令万箭穿心而死。 顾嘉仪:“…………” 顾嘉仪都想直接破口大骂一声晦气。 正想把破猪食砸了的时候,她听得咣当的踹门声。下意识的抬眸望过去,就见大汉急赤白脸的推搡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男人入内,还凶神恶煞威胁着:“赵卿云,要是你姐再不老实,就剁掉你这个秀才公写字的手!” 闻言,顾嘉仪手指死死扣住了碗,哪怕手指因为用力泛着青紫,也不肯撒手。因为要借此压住“赵卿云”三个字一下子刺啦燃烧起来的火焰。 之所以怒火燃烧,缘由简单。 这赵卿云论戏份是深情男二。 女主的深情男二,是承恩公的三儿子,是赵皇后的亲弟弟,原名赵琏。 因舍不得自幼照顾自己的贴身丫鬟因容貌被承恩公利用,沦为棋子。所以他十分积极的毛遂自荐,替家族寻找可利用的替身。 进而发现了在难民中的顾嘉仪。 独女,被父母呵护娇养长大,也孝顺其父母。软肋算得上明显; 其父顾瑜是秀才公,有些文人脾气,要进京告御状。好被利用营造人设; 顾嘉仪认识几个字,不算文盲,能够与皇帝谈论些诗词歌赋。 最为重要的是脸几乎一模一样,像极了皇帝早死的白月光。 因此种种,赵卿云还亲自用上美男计,处心积虑靠近顾嘉仪,哄得顾嘉仪芳心暗许。直到赵家被当庭指控,赵卿云临死之前还不忘设局疯癫的顾嘉仪毁掉仪式,让皇帝彻底因此恨屋及乌,不再爱白月光这张脸。 一想这狗屁深情的男二踩着原身一家尸骨干的好事,顾嘉仪只觉浑身上下燃烧着熊熊烈火。 且她压根无法成熟稳重的冷静,控制自己的暴脾气。 要知道,她顾嘉仪从小到大唯一的委屈就是被亲爸嘲讽“村咖”企划案不行,对她冷嘲热讽:“村里的老爷子干活得配一杯冰美式是吧?你要不再开一个健身房,让老农民种完地回来还能健个身?” 但这声嘲讽不到半年,顾嘉仪就得天助力了——顾老板最推崇的公务员考试申论推崇村咖,是狠狠打顾老板的脸! 想着自己得意洋洋算村咖利润,想着自己拉出来厚厚的一叠利润分析报告,顾嘉仪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了。 哪怕爸妈离婚了又分别再婚了,但到底都还疼她的。 且就算不疼她,但暴发户爸妈们打钱很痛快的。 且就算没钱,现代生活多美好! 各种曾经享受过的高质量生活画面在脑海翻腾着,顾嘉仪飞快环视左右。瞧着其他女子捧着猪食像是在吃珍馐美味一般,一个个泛着诡异的满足。 而她呢,至今还是无法张开嘴。 哪怕身躯饿狠了。 可来自现代的灵魂还是无法屈服。 顾嘉仪缓缓张开嘴,确认自己真没有办法下咽之后。她眼角余光眯着佯装文弱书生,透着股认命忧郁,正弯腰舀粥的赵卿云。 眼眸滴溜溜一转,顾嘉仪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冲赵卿云而去。一手掐着人后颈肉,一手直接拿破碗当做武器,猛砸人后脑勺。 假如是世界,杀赵卿云叫正当防卫! 假如是现实世界,是“沉浸式”变形计,那杀人,得进局子!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用过眼下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2. 替身 猝不及防的疼痛来袭,赵卿云脑中空白一瞬。 旋即,多年习文练武的淬炼警觉让他迅速回神。带着对事情失控的不忿与恼怒,他一出手便带着杀人的狠厉,扣住来袭者的手腕,用力狠狠一扭。 当“咔嚓”一声扭断胳膊的脆响传入耳畔,赵卿云嘴角噙着轻蔑的嗤笑。 回眸瞥了眼因突发事件惊慌的众人后,他不急不缓的看向不自量力的偷袭者。刚想张嘴嘲讽偷袭者以卵击石,但迎着偷袭者冷戾的双眸,赵卿云眼眸闪了闪。 带着不确定的惊愕,他定睛看向偷袭者,不由得心中一紧,暗暗感慨:“像,太像了!” 哪怕遭遇天灾人祸,顾嘉仪饿得有些消瘦。但她到底有个秀才爹,顾家也有些家底,故此没像其他难民一样饿到皮包骨头,反而还能还得出天生的骨相美来。高颧骨让顾嘉仪正脸、侧脸立体优雅;眉弓高挺、鼻梁挺拔,下颚骨线条更是流畅清晰。 要不是如此,也不会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中注意到顾嘉仪。哪怕人一声褐色麻衣,脸上还染着灰尘。可学过点画技的,都会看人识辨之计,知道什么叫美得浑然天成。 傲然自己活学活用画技后,赵卿云双眸微微一眯,更加细致的打量着顾嘉仪。 哪怕疼得浑身都冒冷汗,但顾嘉仪想着人先前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杀戮的反杀动作,心中哀恸——哪一个现代人反杀如此迅猛?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某些退伍保镖,在感受遭遇危险之前,第一反应也是防御,而不是出击。 所以的的确确是穿书了。 更要命的是,还穿越到恶毒女配受苦受难之时。 顾嘉仪一想起的剧情,恨意翻涌,目光死死的剐着赵卿云。 剐着这个让原身陷入绝境,跌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浑然不知自己身份来历目的已经被顾嘉仪知道的清清楚楚。化名的赵卿云此刻眉头一挑,冲着顾嘉仪满意的吁口气。 不愧是他精心挑选的替身。顾嘉仪非但长得六分相似,就连这狠厉杀戮的眼神也像极了夏禾。 夏禾这宫女陪着泰兴帝从个冷宫皇子一路弑杀到帝王,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心狠手辣蛇蝎心肠,都无法形容此女的暴虐。 但无奈泰兴帝对夏禾这个死于火灾的宫女念念不忘。昏聩到但凡有点相似夏禾的,都大肆宠爱,甚至还因此提拔进献替身美人的官吏! 多少家族因此一飞冲天,手握大权。 若是单纯的偏爱就算了,这昏君还无视中宫皇后的劝说,屡屡不给皇后颜面。 一想起自己姐姐在后宫遭受的冷嘲热讽,赵卿云双眸猩红,眼里的阴鸷完全遮掩不住,阴恻恻的盯着顾嘉仪。 与此同时,门外的大汉听得动静急奔入内。瞧着自家主子一手掐着一贱民,当即紧张的心中一颤,他急赤白脸的挥舞鞭子朝着顾嘉仪身上打:“找死!” 火辣辣的疼痛让本就精神紧绷的顾嘉仪眼前一黑。 失去昏迷之前,她就听得一声冷喝的“放肆”,再然后痛感彻底淹没了所有的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嘉仪就觉自己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吵得她原本就晕晕乎乎的脑袋愈发疼的厉害,像是电钻在往她脑髓钻一样,疼得要发疯。 正想要怒喝两声踹一脚全屋智能小智障AI机器人时,顾嘉仪迷迷糊糊发现自己疼的厉害,尤其是双手重得更铅坨一样,习惯性摸枕头下手机的动作都难以进行。 顾嘉仪一个激灵,恍惚间想起自己先前遭遇了什么。 但又没忍住藏着最后的希冀:我或许是做噩梦呢,梦中梦! 两种极端的假设在顾嘉仪脑子里天人交战着。但最终愈发清晰的疼痛,让顾嘉仪不得不抛弃希冀。 她咬着牙,选择睁开眼,选择面对惨淡的现状。反正最难堪的结局就是要命一条。而她一个富二代,已经享受过人间最高质量的生活了。 做着最后乐观的自我宽慰,享受人间高质量生活的富贵顾大小姐“唰”得一下睁开双眼。 刹那间原本让她嗡嗡厌烦的声音来源便找到了:灰暗的牢房内,莫名的四周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四四方方的天地。肉眼可见硕大肥胖的苍蝇蚊子飞舞着翅膀,扑棱叫唤着。随处可见的老鼠吱吱吱欢快的呼朋引伴,对着地上躺着血淋淋的尸体啃噬。 顾嘉仪眉头紧拧成川,想要更仔细观察周遭环境时,就觉自己脚上有什么东西划过。她下意识的垂首看过去,就见老鼠在她脚边一嗅一嗅的,还时不时前爪踩着她的脚,似在闻她是不是下一顿肥肉。 随后张开口。 好像真要吃她的肉了! 一想到老鼠啃咬的伤害,从未接触过的恐惧从脚尖瞬间直冲天灵盖,顾嘉仪没忍住失声尖叫起来。看着被她尖叫声吓跑开始乱窜的老鼠,她克制不住愈发大声叫喊起来。 乐观不了! 没法乐观! 最苦最穷离家出走创业时,她都还有历年的压岁钱,上千万可以挥霍。去的农村考察,那些扶贫干部们看她的眼神都跟看财神爷一样,早已带着村民把猪圈都拾掇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别喊了。”一直静默的赵卿云仿若被顾嘉仪的惊呼声给吓到了,带着些厌恶般瞪着顾嘉仪,“因我们打架被遭受惩罚,你眼下被捆绑在刑具架子上。” “老实点,别连累我行不行?我还要护着我姐姐!” 听得身侧这口吻活脱脱的爱姐如命秀才公模样,顾嘉仪置之不理,只顾发泄自己的愤懑之情。 等喊到嗓子哑,她看着带着一群五大三粗打手前来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身青色袍子,头上也只别着一根木簪。完全没有任何显露身份的物件。 但迎着人仿若看死物的眼神,顾嘉仪就觉自己脑子特别好用,想起了剧情里被恶毒女配必须带在身边的李嬷嬷。 正想着人就做了自我介绍:“顾姑娘,你长得很像贵人。我家主子心善,打算提携你一把,让老身来教导你贵人的言行举止,好让你从此呼奴使婢,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从今后唤我一声李嬷嬷,便可。” 顾嘉仪嗤笑连连,缓缓转眸看看自己身上的铁链子。 也不知道这些链条有多重,但她身后的火辣辣能够让她清晰一件事:背后的鞭伤压根没任何医治。大抵看在不能残疾的份上,胳膊被扭断的伤还是治过。 瞧着人还有精力表达不屑,李嬷嬷神色淡淡:“顾姑娘,老身把缘由说在前头,也是让你明白你还是有机会活着的。但你若是不好好珍惜你这张脸,那老身就赐你升官加爵,也省得你浪费主子的心意。” 顾嘉仪猛得吸口气,朝人直接吐口水。 原先觉得这举动有些不雅,但现在她恨不得自己口水都带着毒,好把这个PUA的砸碎毒死! 李嬷嬷面色一沉,眼角余光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赵卿云。迎着人颔首的眼神,她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升官加爵!” 听得身后整齐划一的“是”后,她斜睨着赵卿云,紧绷着脸发号施令:“听说你是个秀才公,想来也有些学识,给顾姑娘解释解释什么叫升官加爵。” 赵卿云像是被升官加爵刺激到了一般,哆嗦着连连应下。佝偻着身走到顾嘉仪跟前,带着惊恐开口:“你……你别开口了,我姐姐也被他们罚过升官加爵。” “我也被罚过。” “牛皮纸一张一张 的贴在你脸上,让你窒息而亡。” “你懂吗?” 一句句加重音,赵卿云看着还没反应的顾嘉仪,眉头紧拧着边颤音大喊:“这是所有罪犯最怕的,闻风丧胆的刑罚!” 顾嘉仪看着演的还挺逼真,恐惧仿若从骨子里溢出来的赵卿云,眼里的恨意丝毫不带掩饰:“走狗!” 李嬷嬷听得自己从小养大的主子被区区一个贱民这般折辱,气得面色都有些狰狞,一字一字道:“有主见是好事,但太有主见就是僭越。” 说着,她看着似乎把她提醒听进去的主子,当即一抬手拿过打手准备好的牛皮纸,大步走向顾嘉仪。 带着些冷笑,她笃定无比将湿漉漉的牛皮纸覆盖在人脸上:“老身给顾姑娘洗洗脸。” 顾嘉仪挣扎。 她刷到过这种刑罚。纸张遇水后会变得潮湿发软,贴在人脸上,是紧紧的裹着,不会像面膜一样留有缝隙,更不会像面膜一样留有出气的空洞。只会掠夺人的空气,只会让人无法呼吸。 但刷到跟这一回亲身经历,体验感是完全不一样。 感受到脸上又一张牛皮纸来袭,双重的威压之下她能够喘息的空隙越发小,让她早已不由自主的开始挣扎,开始蜷缩,开始自然的生理反应,开始…… 就在顾嘉仪感觉自己濒临死亡时,忽然一股带着新鲜的恶臭来袭,刺激着她不受控制的张嘴呕吐出来。 瞥着顾嘉仪吐出的泛黄苦水,带着些臭气,赵卿云微不着痕的后退了好几步。 李嬷嬷没错过自家主子的不喜之色,板着脸加快了问话:“顾姑娘,现在听得懂老身的话了吗?倘若不懂,没关系,接下来每一天老身都会帮姑娘好好洗把脸,让你明白什么叫生与死。” 说完她迎着顾嘉仪缓缓抬眸,依旧带着些野性的眼神,侧目看向赵卿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她咬着牙悲痛的一字一字道:“你这个秀才公,若是无法做通顾姑娘的工作,证明也没什么用处。” 赵卿云颤颤应下:“是。” 李嬷嬷见状双眸凶狠的再剐顾嘉仪一眼,都不知道这个狐狸精凭什么让主子另眼相待! 顾嘉仪迎着这完全不带掩饰的恶婆婆眼神,气得想翻白眼。但可惜,眼下她人虚弱的连呼吸都觉困难,只能硬生生的先压下心里所有的仇恨。 费力的靠着木架,她积攒着力气。 等听得赵卿云假模假样的诉说危险诉说这伙人的权势滔天手段狠辣后,她呵呵冷笑着。 赵卿云眼眸沉了沉,环顾了一眼狭长黑暗的甬道后,压低了声音:“先活着才有未来。你眼下跟他们对着干,你爹娘的命不要了吗?” 顾嘉仪双眸猩红,“我爹娘的命?” 赵卿云看着顷刻间情绪骤变的顾嘉仪,心中忽然一慌。不敢去想那两老不死的尸体,他逼着自己看着着急忙慌的顾嘉仪。 看着人为了爹娘这软肋狠厉的模样,他没忍住庆幸自己慧眼如炬拿捏住人的软肋。心理傲然着自己直击要害的能耐,他清清嗓子,喑哑着声回应:“当然了。我也是被他们用姐姐的命拿捏,才暂且屈服。” 落重了“暂且”一词,赵卿云观察着顾嘉仪:“我对他们来说价值有限。但你不一样,你像贵人啊。” 顾嘉仪死死咬着唇畔,一副似乎有兴趣的模样,看着赵卿云。 瞧着人起码还能听得进去,赵卿云吁口气,继续语重心长的描绘起来美好的未来:“你一个女子暂且屈服。顺着这帮人的心思演好贵人,到时候生下孩子呢?” “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寻找替身,肯定也是有所求。” “你若是有了更显贵的人的孩子,不就是可以反过来威胁他们了吗?” 3. 互相飙戏 尾音上扬的语气词十分的渲染情绪,透着对未来的希冀。叠加着赵卿云此刻坚毅的目光,以致于人活脱脱的像极了甘愿隐忍蛰伏的越王勾践。 埋汰着,顾嘉仪脑子飞速运转,眯着眼盯着赵卿云:“孩子,说得轻巧。别提眼下多少人卖儿卖女的,就是年景好的时候,为了生孩子吃尽了偏方都不成。” 说完,她似想起了什,挣扎着晃动铁链,哑着声恨恨道:“我家要是有个男丁,能打的。我们一家三口岂会被这些狗贼抓住?” 听到顾嘉仪实打实憎恨的话语,不是对自己话术的质疑,反而透着生男孩才有用理念,赵卿云敛声屏息,缓缓靠着浑身散发恶臭的顾嘉仪。脑子里拼命告诫自己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他谨慎的环顾四周一圈后,才缓步靠近顾嘉仪,压着声神秘兮兮状:“有武力算什么,这些恶贼是有权势。” 顾嘉仪瞥着人浑身紧绷的防御姿态,直接嗤笑着开口:“可不就是,我爹一个秀才公,你一个秀才公对方的奴仆都不放在眼里。” “傻子都知道这些人能耐的。” 迎着入耳嘲讽的话语,赵卿云眉头瞬间紧蹙成川。顾嘉仪真不像他寻到的其他工具人,一吓就没了胆,只会乖乖巧巧的执行命令。 不过这股狼崽子的气息,也是他看中人,把人列为上等的缘由。 暗自感慨着,赵卿云宽慰自己眼光好。他继续暗中憋着气,沉声道:“你这话说得到不错。我姐姐据那李嬷嬷说有几分相似贵人。她为了我,为了家人屈服后好好听李嬷嬷的话培训,我们才得知那贵人贵不可言。” 顾嘉仪冷哼:“亏你还是秀才,威武不能移都不懂。” 赵卿云迎着这一声透着酸秀才清高风骨的话语,眼里闪过一抹喜悦,盯着顾嘉仪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据说他们费心找贵人,是为了进贡给皇上!” 靠得太近,几乎能够察觉到赵卿云跟秃鹫一般吞噬肥肉志在必得的笃定眼神。顾嘉仪因此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但下一瞬,她又觉自己从灵魂深处翻涌无限的恨意。这一股似乎源于原身的不甘,让她顷刻间脑子大爆炸,有了灵感,能够演好一个普通封建秀才女儿对至高无上帝王的敬意。 她狠狠吞咽了一下口水,又猛得脑子报菜名,想自己那些爱吃的大餐,感受着垂涎欲滴的含义。然后她迎着赵卿云似乎有些不耐的眼神,直接将嘴里的满口佳酿朝人精准的啐了过去。 与此同时猝不及防被吐了一口唾沫,赵卿云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感受左脸传递来的温热,他气得双眸瞪大的像铜铃一样,下意识的抬脚想要踹向顾嘉仪。 蓄势待发的顾嘉仪眼疾嘴快:“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我爹说了皇上那可是真龙天子,岂容你污蔑?!” 赵卿云闻言硬生生的止住自己脚,狠狠的剐着顾嘉仪:“那你也别欺软怕硬,冲我来。” 边说他控制不住拿出帕子狠狠擦拭自己的脸颊,边接连后退。 等一见洁白帕子上沾染的黄色液体,他只觉自己胃里翻江倒海的,被恶心的不行。 瞧着人都不带遮掩的,直接将看着就矜贵的手帕丢在地上,顾嘉仪面色沉沉,也直接剐着赵卿云,直接怼道:“我对窝囊废何必客气?” “自己没本事还狐假虎威,怪罪皇上。”顾嘉仪嗤笑连连,想要刺激赵卿云获得更多有关皇帝和替身的事情。 毕竟有些细节肯定一笔带过的,不会详细介绍。 比如说原身进宫之前遭受的屈辱。 正气头上的赵卿云听得这一声直白的鄙夷,听得这声窝囊的辱骂,像极母亲先前一次次的怪罪他不如大哥。他气得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带着傲然抬眸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幽幽的看着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顾嘉仪。 欣赏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工具,他冷声道:“我窝囊?” “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 “当今皇帝政务不提,他却是实打实靠着武力靠着战功厮杀,后来杀父杀兄得到皇位的。这样武力出身的皇帝,带着一帮骄兵悍将,刚登基时几乎杀光了一半文臣。” 顾嘉仪一脸崇拜:“贪官污吏不该杀?皇上亲自保家卫国,那就证明是好皇帝!” 赵卿云闻言气得想要狠狠鞭打顾嘉仪,让人闭嘴,再也说不出如此铿锵有力,底气十足的话语。他拼命让自己双眸去看那一张相似的脸颊,把拳头负在背后,再咬牙继续道:“但他完全不会治理国家,不会治理百姓。” “他还任人唯亲。” “他的真爱夏禾死后,他找了无数个长相相似夏禾的女子。不管这些女子多卑微,都被提拔成官吏。甚至还推恩到这些女子的家属。”赵卿云直勾勾看着一脸虔诚的顾嘉仪,试探道:“比如此地的王县令,就是这昏君女人的远方亲戚。” “什么?”顾嘉仪爆发看爱豆塌房的演技:“什么?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边说,她激动的想要抬腿,一副要靠近赵卿云,问个清清楚楚的架势。但无奈才发现自己被捆绑着,因此顾嘉仪只能拼命的挣扎。 听得铁链哗啦啦的响动,赵卿云再眯着眼看着一脸激动,使劲挣扎的顾嘉仪。他满意的吁口气,再一次在心理给人评价——酸腐秀才的闺女,完全可以利用。 点评着,赵卿云冷笑着:“你不是不信吗?” “你给我再说一遍!”顾嘉仪拼命的身体前屈,忍着铁链摩挲身体的疼痛,焦虑的催促道:“你再说一遍!” 见人似乎使出吃奶的劲头要挣脱铁链,甚至眼里随着一次次的催问,都带着情绪崩溃的茫然无措,赵卿云嘴角缓缓一勾,直挺挺的居高临下看着顾嘉仪。 顾嘉仪迎着人这审视的傲慢眼神,颓然的让自己脑袋垂下,憋出哭泣的音,再一次重复一遍,还强调:“不可能,我爹说了县令都是要通过科举考试……” 赵卿云听得顾嘉仪都拿科举来证明帝王的威信,他当即打断,再一次重复:“此地的王县令,就是这昏君看中替身的远方亲戚。” “你不是觉得我窝囊吗?” “若不是我和我姐姐窝囊,你能知道这些事吗?” 末了,赵卿云还铿锵有力质问着,一副自己遭受了委屈的架势,要洗刷窝囊废三个字:“这回我们有此遭遇,也是那些达官贵人有样学样,想要送替身女人给皇帝,借此给皇帝吹枕头风,好趁机升官发财!” “我是为了我姐姐,为了我家人的命,才隐忍屈服,才好声好气的服从他们的安排,趁机找你们这些可怜的替身女人一起联合!” 尾音飘荡在昏暗潮湿的牢房,久久不曾散去。听得顾嘉仪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破口大骂。 狠狠吸口气,迎着刺鼻的恶臭,她才冷静下来,没恶心的把隔夜饭吐出来。 顾嘉仪仿若被打击恨了,似抽掉了脊梁骨一般,再也不服先前的精气神。她甚至颓然的朝背后的木架子一靠,眼神透着些茫然:“那……那是皇上被蒙蔽了吧?” “所以你要混进替身行列,去后宫成为皇帝的女人。”赵卿云瞧着人似溺水儿童还想抓着四书五经教导的皇帝无错理念,当即板着脸沉声道:“民间不是有句话叫妻贤夫少祸吗?” 说完,他耐心描绘着未来:“有你和我姐姐在后宫,联合其他苦命的女人,那皇上还能不打击那些妄图一步登天,走捷径的贪官污吏?” “倒时候我们非但为自己为家人,也是为父老乡亲报仇雪恨了!” “更是对皇上对大周尽忠!” 顾嘉仪仿若被说动的模样,不安的眨眨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卿云克制着不耐,让自己缓缓弯腰,尽量视线与顾嘉仪持平。他闪着郑重的、希冀的、笃定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顾嘉仪。 与人四目相对那一瞬间,顾嘉仪气得想要一拳捶打过去。 赵卿云的皮相很不错,配着人一双天生显得温柔的杏眼,的的确确 会让人产生一种被珍重的错觉。更别提还有精心设计的吊桥效应——让原身跟这杂碎独处。 原本就提心吊胆的原身,自然会把因为紧张刺激情境引起的心跳归咎于心动,进而对赵卿云心生爱慕。 更别提两人的境况多么相似,都得为家人苟且求生。 分析着,顾嘉仪咬着牙让自己冷静,冷静的日后把赵卿云三千六百刀活剐了。她靠着这幻想,恢复演技,喑哑着声:“可……你……你确定自己说得都是真的吗?戏台里那些贵人找妻妾都是要漂亮的。” “我虽然算得上十里八村好看的,那肯定里戏本里倾国倾城相差很远啊。” 见人如此迅速的恢复理智,还思考还质疑,赵卿云琢磨着要不要顺着亲爹的指示直接喂药控制,边开口:“我先前说了,套出来的重点是替身。” “皇上喜欢一个女人,叫做夏禾的。这人死了,所以他想要找跟夏禾这个宫女相似的女人。” 顿了顿,赵卿云狠狠的强调:“夏禾这个宫女,你自己想想也有数。这人宫女卑微出生的,肯定算不上倾国倾城。” “宫女出身?”顾嘉仪一副有兴趣的模样:“这……这宫女不好看的,能让一个皇帝念念不忘?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被骗了?” 赵卿云听得这话,眼里迸发决然的目光——就冲人这一次次的质疑不听话,该给人下药,让人好好配合! 迅速下定了决心后,他声音都带着些冷,“你爹没想过考举人,没想过学策论吗?” 铺垫自己是为了考试知道些时后,赵卿云不耐着:“刚才不都说了皇上是靠着打仗立下战功的。在此之前,他一个皇子,其实待遇也不好。甚至是在冷宫长大的。” “在冷宫,就这个宫女陪着。” “两人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顾嘉仪看着说完嘴巴紧闭上的赵卿云,狐疑:“就……就这样,经历过什么事情啊?” “这我哪知道?”赵卿云没忘记自己此刻的身份:“我们姐弟两配合再结合我先前所学,才推测出来这些事。” 强调完自己知道有限后,他眯着眼盯着顾嘉仪:“你到底有没有骨气,想不想报仇?” “当然想了!”顾嘉仪狠狠道。 “那行。接下来我们互相配合,从李嬷嬷嘴里套出更多的消息来,好联合报仇。”赵卿云一脸信赖的看着顾嘉仪:“你就算不配合,也别发疯打我。我的命是要留着报仇雪恨的!” 面对如此激将法,顾嘉仪表示自己懂:“我活不下去,都会让你活着。你一个大老爷们的,又是秀才公又年轻,肯定比我们报仇活路多。” 说着她声音都小了些,瞄着诡异寂静的牢房通道:“再说了我看过戏本的。那包青天里的坏蛋妃子狸猫换太子的,都有个庞太师鼎力支持呢!” 瞧着顾嘉仪机警的嘴脸,赵卿云点点头:“有道理。” “顾姑娘,你冷静就好。” “我现在就喊李嬷嬷他们过来,起码让你获得自由,别被绑着。” 竭力温柔体贴的说完后,赵卿云都顾不得看顾嘉仪是什么模样,直接转身对着牢房通道大喊:“李嬷嬷,我做通工作了,能不能见我姐姐一面?” 顾嘉仪幽幽的看着赵卿云的后背。 等听得脚步声,等牢门外出现人声后,她配合着赵卿云点点头:“我有福气。” 李嬷嬷迎着赵卿云下药的手势比划,直接下令让手下把人带走,然后她入内上下打量顾嘉仪:“学聪明了,想暗中蛰伏?” 顾嘉仪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李嬷嬷您锐眼,我爹娘让我活到现在,不是让我找死的。我只能聪明的听您话。” “吃慢性药,一月一次得解药,你也听?”李嬷嬷听得人提及爹娘,倒是笑了笑,开口再一次试探道。 顾嘉仪:“…………” 顾嘉仪:“…………” 顾嘉仪:“…………” 4. 被喂毒药 即便告诫自己眼下要忍辱负重,但顾嘉仪听得“慢性药”一词,还是克制不住表情管理,直接脸黑似炭。 因为这所谓的慢性药,压根无解。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花见羞”——取自乱世君王宠妃的诨号。 从诨号成为让人闻风色变的慢性毒药,则源于前朝夺嫡,有皇子将目光对准了神秘莫测的苗疆,煞费苦心引得苗疆圣女芳心暗许。后因缘际会,圣女得知自己不过皇子看中的杀人工具。甚至都不是皇子妻,而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知自己真心被辜负后,圣女心性大变,融合蛊虫与传说中八十一种花毒提炼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药。 服下此毒者,每月十五痛不欲生,不亚于被万蛇啃噬。 能稍微缓解痛苦的便是服下相配套的“一线牵”。 据传圣女研究此毒时是防着御医国手出面治好皇子,故此设置了两重光卡: 第一关:若不知道花见羞的花毒顺序亦或是花毒剂量错了,那么即便找到合适的蛊虫,也提炼不出来一线牵。 第二关:就算能够研发配出一线牵,但因蛊虫早已入肚腹,与人体血脉并存。哪怕彻底引出蛊虫,也会伤及人五脏六腑,死相极惨。 而如此折磨人的秘法,赵家之所以能够知道,是因为…… 顾嘉仪“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中断自己对原身记忆与剧情的回忆。她迎着李嬷嬷不耐踹过来的腿,冷笑着回应:“别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又没有选择的机会!” 话到最后,哪怕声音虚弱了些,但气势却凌然,还透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看着人呲牙咧嘴的,跟传闻中的困兽一般,想要奋力拼搏,做个最后反抗。若是皮相在白皙些,倒也真坚韧顽强。 李嬷嬷暗自点评着,缓步朝顾嘉仪靠近:“顾姑娘你这脾气倒是真有几分相似贵人。” 边说,她直接出手快准狠的掐住顾嘉仪的下颚,迫使人张开嘴。 顾嘉仪吃疼的表情都愈发狰狞,恶狠狠的剐着李嬷嬷,恨不得自己有超能力,能够直接铁链当做白绫,直接勒死李嬷嬷。 但偏生人此刻身强力壮的跟头猪一样,都不需人用力,便轻飘飘的让她下巴似乎都被“咔嚓”一下卸掉了。 疼痛伴随着屈辱席卷全身,顾嘉仪看着逼近的药。 黑漆漆的,比麦丽素还黑。 药丸表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肉眼可见的小孔。 透着这个微小的孔洞,能够看见里面蠕动的蛊虫。就好像杨梅……不,比杨梅虫还恐怖。这毒药,应该不亚于李斯特菌这些杀人不见血的细菌! 脑子的画面科学的叠加电视剧的各种情节,顾嘉仪被刺激浑身恶心,也吓得开始生理蜷缩起来。 这一变化十分明显,连带着束缚在人身上的铁链也随之“哗哗”作响。 瞥了眼顷刻间跟摊烂泥一样的顾嘉仪,李嬷嬷眯着眼欣赏着人眼里溢出来的恐惧。甚至,她都觉自己嗅到了尿骚恶臭味。 捂着绣帕,李嬷嬷隐忍住自己后退的步伐。她带着不耐,直接将药丸毫不客气的塞进顾嘉仪的嘴里。 唯恐人咽不下去,她一个手势,示意下属拿来茶壶。 *** 茶水似从天而降,吞噬堤坝的洪水,来势汹汹的灌进了顾嘉仪的喉咙,让她压根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甚至生理上的缺水,让顾嘉仪克制不住的想要吞咽更多。但随之而来,是异物卡着喉咙,带着灼烧的刺激,仿若火苗在缓慢燃烧一般。 顾嘉仪一个颤栗,回神看着李嬷嬷。便见人眼神愈发凶狠,手依旧持着茶壶,高高举起,对准她,就似对准斩杀的鸡鸭一般,唯有熟能生巧的娴熟。 感受着嘴里控制不住往外溢的水,顾嘉仪舌尖死死盯着上颚,借此让自己冷静再冷静,告诫自己要明白眼下的局势: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必须要忍辱负重。 想想学过的勾践,卧薪尝胆不说,据野史说勾结还吃过夫差的米田共。 想想司马迁,当太监了还能写书。 想想…… 想了又想,顾嘉仪到最后一脸麻木的看着后退离开牢房的李嬷嬷。 李嬷嬷垂首精心的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头,头也不抬的告诫着:“顾嘉仪,接下来好好学习,否则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被点名道姓的顾嘉仪无所谓的嗯了一声。 继续在脑子里寻求心灵鸡汤,借此做着心理铺垫,让自己乐观的,好好的活着。 活着报仇! 同归于尽的报仇也行! 靠着这一股不甘的怨气,顾嘉仪才缓缓恢复了些精力,不去想此刻自己肚子里蠕动的蛊虫。 等听得外头的脚步声后,她面色立马带着颓然。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赵卿云入内,一见她这模样就慌慌张张的询问了:“你……你这模样是怨怼李嬷嬷,被她收拾了?” 望着近在迟尺带着些担忧的戏子,顾嘉仪“呸”了一声,哑着嗓子问:“还要喂毒药?” 赵卿云闻言,似想到了什么苦笑了一声:“嗯。” “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喂给你吃了。” “呵。” 看着满眼鄙夷的顾嘉仪,赵卿云隐忍住不耐,宽慰自己慧眼如炬看中如此桀骜不服输的优秀替身。 因此他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据说被喂了这个药的,都算过了第一批选拔的优秀替身。相比其他人活命的机会多一些。因此咱们目前只能苦中作乐,往好处想想。想咱们家人的命起码能够保住!” 说着,赵卿云看着因家人一词瞬间杀气腾腾,但咬着牙,明显压着情绪的顾嘉仪,不由得暗暗吁口气。 有软肋就好捏。 感叹着,他下意识的不去想那个倔脾气的穷酸书生,只强调:“你既然被喂药了,那应该不用遭罪了。我先让他们把你放下来。再捆绑下去,恐怕你身体都要撑不住了。” 话到最后,他还十分担心:“你身子若是撑不到京城,那我们一切报仇计划都是白搭。” 顾嘉仪闻言像是溺水儿童抓住了救命稻草,是重重嗯了一声:“暂且信你,报仇要紧!” 片刻之后,没了十几斤重的铁链束缚,顾嘉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便靠着墙瘫坐。 赵卿云眯着眼看着两腿随意伸展,甚至都有些岔开的顾嘉仪,眉头紧拧成川。 这……这秀才家的小姐没穿过裙子吗? 察觉到赵卿云审视中的愕然,顾嘉仪看着自己都分辨不出颜色的裤腿,没在意。等养精蓄锐片刻之后,她感受着自己开始翻涌的尿意,环顾蛇虫鼠蚁的乐园,问:“恭桶呢?” 赵卿云闻言面色一变,转身一副君子的模样:“我们在他们眼里都是工具,没什么男女之别。你转身对着墙角尿吧。”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顾嘉仪都有些懵:“不是说挑选我当贵人替身吗?” “要是让他知道我跟你同处一室,他不得直接杀了我们?”说到最后,顾嘉仪是真真切切的纳闷,催促赵卿云先回答回答这个问题。 说好的封建社会男女大防呢? 赵卿云依旧没有转身,保持被迫的无奈模样,但音调却开始透着些压抑,“没有达成他们的标准,我们会先死在李嬷嬷这些人手里。” “对她以及她背后的主子而言,”赵卿云说着,手不自禁的捏紧成拳,带着恨意:“男女同处一室,甚至赤身坦诚相待,被青楼妈妈们教导,亦也是风流韵事。” 顾嘉仪听得人字字带着恨意的强调,回想起剧情里这位痴情男二为女主守身如玉,对抗亲爹婚事安排宁可不举等等举动,愈发觉得自己被恶心的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因此她理都没理会赵卿云,直接对着牢房外大喊着。 无视凶神恶煞的侍卫,直接威胁要死逼来李嬷嬷。 李嬷嬷不耐,挑剔的看着顾嘉仪:“你还得感谢我,给你安排了个秀才公学习风月之事!” “你们两个做不到坦诚相见,那你们的家眷就去死!” 中气十足的命令声响彻整个牢房。 混着残留的血腥气,让人直接感到恐惧。 赵卿云这般琢磨着,上前劝说顾嘉仪冷静:“小不忍则乱大谋!” 顾嘉仪无视耳畔嗡嗡声,面不改色的看着牢房外的李嬷嬷:“风月是不是得双方互相帮助?比如说赵秀才公得抓个老鼠,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 “否则你不如安排一个壮汉。起码他会有些眼力见,不会让我在老鼠窝里生活。” 没想到顾嘉仪 竟然还敢挑三拣四,李嬷嬷气笑了:“你说什么?” “这秀才公看着都不像难民。是难民看着这么硕大的老鼠都得两眼犯绿光了吧?”顾嘉仪反问后,这才侧目看向赵卿云。 赵卿云看着人跟狼崽子一样泛着狠厉的目光,只觉自己有瞬间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对夏禾念念不忘了。 这脾气,是让人有征服的冲动。 只不过眼下太丑了。 让人作呕。 与此同时,李嬷嬷听得这话,下意识的看着身形的确有些精壮的主子,脑子飞速闪现万千,琢磨着如何在完成主子任务时,好好教训顾嘉仪一顿。 顾嘉仪感受着这一刻诡异的死寂,回想着原身捕鼠的动作。哪怕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但随着回忆,老鼠的喜好脾性,捕捉老鼠的技巧,该如何蛰伏等待、精准出击、一击必中,她都烂熟于心。 甚至都有了肌肉记忆。 瞬间就在灰暗的牢房角落里,抓住了一只硕大的老鼠。 甚至没有任何的抵触,甚至嘴巴还控制不住分泌着唾液,回想着老鼠肉的美味。 这一股忽然而来的情绪让顾嘉仪都有瞬间的害怕,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狂喜。 发泄的狂喜。 短暂报仇的狂喜! 听得在自己手中吱吱叫的老鼠,顾嘉仪高高举起后对准地面狠狠砸过去。 听得肉块摔地发出惨烈的尖叫声,她看着竭力挣扎想要爬起来溜走的老鼠,又一个箭步弯腰抓起老鼠,然后再继续狠狠往地面上砸。 砸得血水飞溅出来。 砸得老鼠发出凄惨的尖叫声。 幽怨凄厉的尖叫声,在这阴森幽暗的牢房内,十分响亮。甚至惊得其他鼠辈跟着吱吱乱叫。 一时间牢房对蛇虫鼠蚁而言似炼狱一般。 老鼠们发出了悲戚的喊冤声。 以致于牢房周遭的温度都低了些,透着些阴冷。 赵卿云一怔,看着动作狠厉至极的顾嘉仪。瞧着人还在弯腰捡死老鼠,手指上都沾染嘀嗒的血水,他没忍住扭头干呕一声。 感受着自己刚吃进去的燕窝都要顺着喉咙往外涌,他迎着疯狂的笑声,咬着牙憋回去。 李嬷嬷望着自己养大的主子此刻脸上痛苦的神色,当即心疼的不得了,怒喝着“放肆!”边急匆匆的要打开牢房门。 而听得这声怒吼,顾嘉仪像是被刺激道了,捏着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死老鼠,直接高高举起到李嬷嬷眼前:“我放肆?” 李嬷嬷开锁的动作一愣,看着直挺挺到自己跟前的死老鼠。甚至还能看得见老鼠死不瞑目的眼珠子幽幽的盯着她。 有瞬间的毛骨悚然,她狠狠吸口气:“顾——” 顾嘉仪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微笑,打断李嬷嬷的话,喊道:“李嬷嬷,您不是说要勾引吗?” “这贵人如何勾引,我不懂。” “但在我们村里,这女人得贤惠。” “我们贤惠女人,饿着肚子,都要满足男人,让男人死不了!” 顾嘉仪语速飞快说完后,转身将死老鼠双手碰到赵卿云跟前,一副恭敬的模样。 赵卿云下意识浑身一僵。 顾嘉仪抬眸看向赵卿云:“你说的,为了你姐姐啊。” “所以你是不是该跟李嬷嬷说说,我的想法对不对?” 赵卿云面色刹那间跟开了染坊一般,颜色来来回回变幻。但迎着顾嘉仪明显带着挑衅的眼神,明显傲然不服输的眼神,明显神似传说中夏禾的睚眦必报的心性…… 他最终隐忍着恶心,咬着牙道:“对!” 李嬷嬷开锁的手一顿。 感受到身后某人的僵硬,顾嘉仪立马靠近赵卿云一步,抬眸用据说最相似夏禾的双眸含情脉脉的看着:“那赵秀才是不是得吃一口奴家的心意啊?” 特意压低的温柔传入耳畔,似春风拂面一般。而一双凤眼似乎会说话一般,被这么看着,仿若全世界都只剩下一人。 赵卿云没忍住眼眸闪了闪,想要靠近再仔细分辨一回。 而顾嘉仪却是早有准备,一察觉人的呆愣,立马左手掐着人下巴,右手直接将血淋漓的死老鼠塞向人的嘴巴。 去他爹的忍辱负重! 忍不了! 5. 待遇升级 老鼠毛触碰唇畔的那一瞬间,赵卿云惊恐的一蹦三尺高。更别提死老鼠贴面而来,血腥气浓郁的直冲脑门,让他都顾不得习武的本能,趔趄的往后退,张口呼喊:“来人!” 与此同时,顾嘉仪听得愈发急促的开门声,便毫不犹豫扬高音调:“吐什么?不想要你姐姐的命了?” “吃啊!先活命要紧!” 这一声催促紧箍咒来袭,逼得赵卿云回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他冲猛冲进来的李嬷嬷一瞪,扬声:“我有数!” 一字一字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理智,从喉咙里逼出音来。但哪怕心里连连警告自己,可赵卿云撞见顾嘉仪手中紧捏的死老鼠——死老鼠脑浆似乎都被砸出来了,此刻红的白的汁液流淌了满面,遮掩了老鼠的脑袋。可偏偏老鼠的两眼珠子却是瞪得圆鼓鼓的,格外的明显夺目。 让人下意识的想起来了那个风骨铮铮一心求死的贱民。 对,贱民! 赵卿云想着,牙龈都咬得咯吱作响。但越想要自己此刻冷静,但浑身翻涌的恶心却完全不受控制,甚至这一股恶心感直接冲上喉咙,逼迫他张口。 “呕——” 赵卿云克制不住,大口的吐起来。 瞥了眼还有些粒粒分明的呕吐物,顾嘉仪鄙夷着加重音:“我找老鼠给你吃,还不够贤惠?你竟敢吐?” “看起来真不是难民!” 赵卿云这一刻感觉自己彻底要被气炸了,冲李嬷嬷狠狠一瞪眼。 回过神来的李嬷嬷咬着牙,止住自己上前搀扶的双腿,恶狠狠冲顾嘉仪咆哮:“知道什么叫贵人吗?” 主辱臣死啊! 都是她没照顾好主子! 李嬷嬷悲愤欲绝,抬手就冲顾嘉仪挥起了巴掌。 顾嘉仪脚步一闪,往后退,边怒吼回去:“能在牢房培养替身的,会是什么贵人?贵人最起码四菜一汤总有吧?” “能住窗明几净的闺房吧?” “能有人伺候吧?” 罗列着“自己”心目中贵人的饮食起居,顾嘉仪双眸带着明晃晃的鄙夷,环顾着晦暗的牢房,最后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看向闻讯而来扒在赵卿云呕吐物上的老鼠蟑螂。 赵卿云见状,面色漆黑似锅底。 但还是咬牙出声,“没听过打一棒给一颗甜枣吗?你眼下屡屡挑衅,这些人谁会信你?” 李嬷嬷听得身后低沉的,带着警告的杀伐之声,硬生生将自己高举的手收回,道:“你想要待遇,得你自己听话且演好替身,否则你一区区一个贱民,配锦衣玉食吗?” 顾嘉仪听得人这一声铿锵有力的鄙夷,双眸流露出贪婪望着成群结队的老鼠,不急不缓回应:“那我抓老鼠吃呗。” “赵秀才公你给我打下手!” 赵秀才公:“…………” 赵秀才公闻言就觉先前那刺骨的腥臭味又来袭,刺激着他全身上下哪都不舒服。因此他飞速冲李嬷嬷使个眼色,随后便佯装昏厥。 李嬷嬷瞧着跌倒在地的赵卿云,气得怒骂,连呼喊来人抬下去治,而后冲着顾嘉仪恶狠狠道:“顾嘉仪,你这脾气倒是够横的!” 瞧着没了主子后,李嬷嬷直接凶狠的神色,顾嘉仪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反问道:“我不都是被喂毒了吗?还有什么不能横的?” “再说了,赵卿云都说了我是给皇上当妃嫔去的。” 强调赵卿云的名字,顾嘉仪看着后槽牙形状都凸显出来,显然情绪很复杂,在窝火的李嬷嬷,傲然的吩咐道:“按着我的要求备好吃食住宿。否则我会死,你这个被主子倚重的嬷嬷恐怕也会因办事不利而死。” 万万没想到这小贱人竟然还敢威胁她,李嬷嬷抬手再一次冲顾嘉仪挥巴掌。 顾嘉仪没躲,直接昂着自己的脸颊:“你敢打你主子精挑细选皇帝真爱的脸?” 迎着顾嘉仪凤眸迸发的锐利,似能穿透皮肉窥伺人心的眼神,李嬷嬷脑子空白一瞬。等耳畔再一次传来带着不耐催促的话语,她眯着眼定定的看着似乎胸有成竹的顾嘉仪。 瞧着顾嘉仪笃定自信的神态,即便人瘦弱枯柴,一脸蜡黄。但莫名的,她便觉人双眸亮的惊人。 似熠熠生辉的珍宝。 透着让人魂神颠倒的魅惑。 双眸不安的眨了眨,李嬷嬷再一次看过去。确认自己没有分辨错误,在如此晦暗的牢房内,顾嘉仪两狐媚眼珠子亮的惊人。倘若她是个男人,也会心生一份征服人的雄心壮志。 笃定着,李嬷嬷庆幸自家主子深谋远虑早早准备好药物控制,否则顾嘉仪这野性难驯的小贱人是真不好控制。 逼着自己看顾嘉仪的脸好半晌,李嬷嬷才开口命人换地:“给顾姑娘带上眼罩!” *** 伴随着黑暗而来是被捆绑到生疼的后脑勺,但顾嘉仪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换个地方要紧! 被人连推带拽的,像是个摆件一样对待,顾嘉仪也没在意,只暗暗在心里数数,估摸着新的安置地离牢房的距离。 推算出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顾嘉仪无视身后丫鬟嘟囔跳蚤的鄙夷,适应了一下光线,便大大方方的扭头打量自己即将呆的房间:房间摆设很古色古香,床看着就是古代的架子床,被褥看着还是绸缎的面料。 除床外,剩下的便是一个超大的浴桶。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不过按着地上留下的灰尘痕迹,很显然先前还有其他家具。 瞧着顾嘉仪竟然毫无仪态,还左右环顾,一副贼眉鼠眼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李嬷嬷拧着眉头,对左右吩咐道:“把她给我洗刷干净!” “头发也给我绞掉!”顾嘉仪闻言忙不迭加上一句。 “放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顾嘉仪黑着脸:“李嬷嬷,你家主子到底怎么选的你?卖头发也是老百姓赚家用补贴的活计之一。” “且你自己扪心问问,假设你一个男人,你会对一个头发茅草棚一样的人有好感?还是看着光秃秃的头发,知道女子把头发卖了给家人补贴家用的女子有好感?”反问着,顾嘉仪情绪都有些激动:“我娘都把自己的头发给卖掉了。” “若不是我快及笄了,我也该卖头发的!” 瞧着一提及家人,顾嘉仪佯装的强势通通散去,只剩下软肋被拿捏的惶然无措,李嬷嬷眉头一挑,带着傲然吩咐道:“顾嘉仪,为了你爹娘你也要老老实实的。” “我家主子能够开恩选中你们,给你们家一条活路,是你们全家的福气,知道吗?” 顾嘉仪在脑子里飞速回旋冷静,幻想如何一步步的利用剧情弄死赵家九族,一字一字道:“放心,若不是为了我爹娘,我直接一头撞死,也绝对不受任何的屈辱。” “更别提努力迎合你们,耗费心神琢磨如何讨好男人 。” 到最后愈发刻意压低的回应,裹挟着隐忍的委屈音。萦绕在厢房内,久久不曾散去。 李嬷嬷定睛看着顾嘉仪双眸隐忍的恨意,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亲自盯着丫鬟们对顾嘉仪洗刷。 见顾嘉仪双手捂着胸口,似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她冷笑着开口:“检查身体只是第一步。” “你身体倒是还行,挺白。” “去换第二桶水来,把人从里到外彻底洗漱干净。” 身体白,证明日后养养,还是能够浑身白嫩。不然谁愿意要一个黑炭? 顾嘉仪听得这完全点评商品的话,敷衍的附和一声。等感受到头发传来的舒坦,那种头皮被刺激到发麻的舒坦,她才缓缓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些。 毕竟,她实在做不到顶着跳蚤头,想剧情想原身是个大美人想如何用美人计。 李嬷嬷无视人的不耐,继续打量。 等从头到尾全都看遍之后,她直接甩袖离开。 径直到达官衙后院的正厅后,李嬷嬷疾步入内,都不敢看喝茶品茗的赵卿云一眼,双腿噗通一声跪下,匍匐弯腰请罪:“老奴有罪,是老奴大意了,让主子您遭受奇耻大辱。” 赵卿云面色一僵。 原本压下去老鼠贴嘴的恶心画面顷刻间又浮现脑海,他没忍住直接扭头又干呕起来。可吐到胆汁都往外冒,嘴巴也泛着苦涩,他还是没压住这一股恶心感。 气得将茶盏直接摔在了地上。 听得四分五裂的脆响,赵卿云又见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李嬷嬷。盯着人额头的血水,他才觉血色的画面被替代了一二,让他不再那么恶心想吐。 漱口过后,赵卿云不耐道:“行了,换个角度想想,顾嘉仪这个脾气倒也真像那该死的狐狸精。” “李嬷嬷你起来吧,怎么还等我亲自弯腰搀你?” 跪地请罪的李嬷嬷听得带着不耐的催促,再一次感恩的叩谢后,才敢缓缓直起腰。等起身的那一瞬间,她也顾不得自己腰酸腿麻,又弯着腰诉说:“主子,您慧眼如炬。这顾嘉仪除却野性难驯外,有几分聪慧。她沐浴时候,老奴亲自盯着,人还说……” 赵卿云听得顾嘉仪竟然积极主动去想如何合情合理勾引男人,他眼眸沉了沉:“顾嘉仪的确有几分聪慧。” 点评着,他问:“花见羞人服用了?” “老奴亲自给人喂下的。”李嬷嬷郑重无比回应道。 “若是野性难训,日后也有挟制的手段。”赵卿云微微吁口气,道:“替身千千万,这容貌相脾气相的少,李嬷嬷接下来几日倒也不用训诫,让府医给人瞧瞧。确保顾嘉仪十天后能够走到京城。” “走到京城?”李嬷嬷愕然一瞬。 “直接送替身,跟皇帝自己微服发现替身带进宫,不一样。”赵卿云轻笑着:“我那好姐夫啊,据说也学会了装,要名声呢。” 说话间,他想着顾嘉仪一双凤眸,笃定的笑了笑。 就凭这双夹着不服输的眼神,恐怕皇帝就会心动。 感叹着,赵卿云冲李嬷嬷一挑眉。 李嬷嬷担忧:“您还要忍辱负重吗?此女野性……” “无妨。”赵卿云沉声:“亲自驯化,才有趣。” 笃定着,他走到厢房,就见顾嘉仪竟然已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 静默一瞬后,赵卿云迈步上床。 6. 再次试探 用力踩住了顾嘉仪的衣摆,赵卿云身形紧绷,带着防御姿态。 见顾嘉仪依旧呼呼大睡,没有任何的反应,他眉头紧拧成川,暗暗估摸着数。 三息过后,赵卿云双手死死紧拧成拳,逼着自己扭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想着自己当初离家前立下的军令状,想着自己幼时孤苦无依的陪伴,想着赵家……赵卿云眼底迸发出幽怨的狠厉,狠狠长呼吸一口气,仿若自己体内有庞大的储蓄箱,能够储存新鲜的空气。 这一口气似带着源源不断的力量,能够让他摒弃所有礼仪教养,靠近一个贱民,一个瘦弱枯柴的贱民! 赵卿云缓缓转回脑袋,垂首眯着眼盯紧看着睡梦正酣的顾嘉仪。 只一眼,让他又忍不住扭头看着京城,看着自己家的方向。 再一次心理建设着,再一次吸新鲜的口气,再一次…… 如此反复五六次后,赵卿云才压住心里的恶心感,缓缓的躺下靠近顾嘉仪。 躺下的那一瞬间,赵卿云只觉自己似躺在了砧板之上,让他浑身头皮都发麻起来,让他克制不住的起身想要逃离。 但或许是想太多遍了,自己眼前竟然浮现出父亲那鄙夷的眼神,那种从打心眼里完完全全看不起他这个儿子的鄙夷不屑眼神。 赵卿云猛得身形一僵,双手死死抓住被褥,逼着自己再一次躺下。 躺下,完成自己的美男计。 躺下,完成自己救心上人的大计。 躺下,完成家族杀母夺子的计划,免得赵家后宫大权旁落。 默念着自己得到的好处,赵卿云缓缓侧身,想要看眼顾嘉仪。力求角度完美的,好像话本中描绘的那般一觉醒来,便是含情脉脉相对的唯美的画面。 但当自己侧身,带动被褥一起变化时,赵卿云猛然发现不对——顾嘉仪依旧呼呼大睡,粗鄙的像一头死猪一样。 他下意识的抬手探向顾嘉仪的鼻翼。 感受着人温热的绵长的呼吸,赵卿云气得面色铁青。 拿出手绢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头,他边眯着眼看着顾嘉仪。 唇畔紧闭,赵卿云带着试探手直接用力掀开被褥。 刻意营造出来风,吹得床帘都微微浮动了一下。 床头悬挂的灯笼更是被吹的摇曳起来,就连火光都随之忽明忽暗。 可偏偏这么大的动静,一个难民,一个女难民,按理说应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女难民结果依旧跟个死猪一样。 赵卿云想不明白,干脆坐起身,目光幽幽的盯着顾嘉仪。 瞧着微黄灯火照耀下,脸颊消瘦,骨头凸起,头发枯黄,的确一副难民相的顾嘉仪。 好不容易沾了床,就想好好睡一觉的顾嘉仪:“…………” 一觉睡到自然醒,顾嘉仪习惯性的伸手往枕头下想要摸出手机。但摸着摸着,摸到带着些温热的长方形物体,不是熟悉的冰冷硬物,她意识一怔。 随之而来,顾嘉仪立马瞪大了眼。 待看清自己摸到的是一只手,顾嘉仪后怕的吁口气。兴庆自己没有嘟囔一声“Siri开机”的习惯。 但庆幸归庆幸,顾嘉仪看着手的主人赵卿云此刻一脸冷戾的模样,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汗毛都颤栗起来,甚至都觉自己无师自通,明白了里为什么那么爱用蛇吐蛇信子缠绕人的脖颈来形容阴冷的恐怖感。 不受控制的吞咽了一下口水,顾嘉仪吓得立马撒手,反手摸了摸自己目前还自由的脖颈,没有被阴冷缠绕的脖颈。 正后怕间,她就听得低沉的一声:“你睡得可真香啊!” 这故意拉长的语气词,衬着赵卿云嘴角勾起的微笑,活像是饿了许久特意流出位置来吞噬人的蟒蛇。 这蟒蛇做好了吞噬人的准备,张开了血盆大口。 顾嘉仪脑子飞速运转着,想着剧情,借此压下心里陡然而生的紧张与不适感。她双手都摸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感受着自己还活着的信号,边开口回应着:“不然呢?我都被下毒控制了,我现在不好好休息,不睡觉,干什么?” 反问后,她语气还有些不耐:“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捕捉着顾嘉仪此刻眼神的慌张无措,赵卿云嘴角一扯,低沉着声回应道:“忘记了?我们是搭档啊,要一起学习风花雪月。” “自然要同床共枕!” 听得这话语中的笃定,顾嘉仪面色沉沉。但狠狠吸口气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眼房门外,驻足的大汉影子。 她压着身,微微靠近赵卿云,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问道:“我就好奇一件事,这达官贵人家那么不在意清白吗?” “你真是男的吗?” 见状,赵卿云眼里的审视更甚一分,也同样微微弯腰,问道:“你真是难民吗?” 顾嘉仪一听难民这词,当即黑脸:“你什么意思?” 看着面色骤变的顾嘉仪,甚至因为生气连黝黑的脸都有几分红艳。赵卿云不由得笑道:“我不得怀疑?哪一个难民像你这么胆大的,又屡屡欺负我!还有竟然一点都不惊觉——” 拉长了音调,赵卿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顾嘉仪,不错过人任何微小的变幻:“太平年景,女子都要警惕身边是否有人靠近吧?更别提灾荒年了,多少女人直接被欺凌的?” 顾嘉仪闻言心中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替换自己历经的各种尴尬场面,让自己稳住心神。 回想着自己曾经的创业计划——“给农民伯伯的地里弄个会唱歌的稻草人大孙子,达成心灵慰藉与驱鸟喷洒农药一体”,顾嘉仪当即面不改色心不跳,冷冷的看着赵卿云。 赵卿云一字一字加重音调:“我得怀疑你是不是李嬷嬷他们派来折磨我,套我消息的。” 说完,他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顾嘉仪,话语都带着催促,还抬起了手冲向顾嘉仪的脖颈:“怎么,无话可说,默认了?” 迎着赵卿云一副要武力逼迫的架势,顾嘉仪抬手用力扣住了赵卿云这肥壮的跟猪蹄一样的手腕:“就咱们的身形,谁是难民啊?你壮实的跟猪一样。” 鄙夷着,她声音冷得跟冰渣子一样:“我能睡又怎么样了?我夜夜惶恐,能够改变现状吗?” “我全家警惕,不还是被达官贵人给抓了?” 话到最后,顾嘉仪情绪都有些激动,甩开了赵卿云的手,站直身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人:“你是做贼心虚吧?” “其他地方不说,看看你这头发,都有些乌黑亮丽的光泽。” “真难民会这样?” 赵卿云看着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顾嘉仪,眼里的审视未减退:“地主家有余粮没听过?但你一个女人——” 话还没说完,赵卿云就觉自己眼前一黑,而后便是头皮刺疼。 下意识的抬手去捂着脑袋,他恶狠狠的剐着顾嘉仪:“你放手。” 顾嘉仪拽着赵卿云的头发不松手:“大清早的,你找打!” “你——” 门外一直盯着的侍卫听得动静,立马推开门闯进来:“顾嘉仪——” “喊什么?”顾嘉仪怒吼咆哮着:“床头打架床尾和没听过?你们老大李嬷嬷来了,见到我们这副模样,也是只有开心的份!” 赵卿云一个眼神止住侍卫,边抬手扣住顾嘉仪的手。 别提他一个男人力气本就大,就是眼下顾嘉仪一个瘦骨嶙峋的难民,力气也不如他。即便人双手用力到手背青筋都狰狞可见了,即便人手指都互相交叉在一起想要与他的头发死死缠绕。 但他也能一根一根手指头掰开。 赵卿云带着冷戾,手扣上顾嘉仪的左手。 一握住的那一瞬间,就能感受到什么叫皮包骨头。 捏住都有些发硬的骨头,他看着愤愤的顾嘉仪,手缓缓往上移动,扣住人的中指:“知道规矩了吗?” 伴随着这声喝问,是“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 顾嘉仪疼的面色发白,失声尖叫了一声。 随后愤愤呼喊:“李嬷嬷救命啊,这姓赵的,要杀了我!” “杀了你最爱的替身!” 赵卿云:“…………” 闻讯赶来的李嬷嬷:“…………” 李嬷嬷板着脸让随行的大夫给顾嘉仪正位,又打着旗号把赵卿云带走审问。 一入书房,李嬷嬷眼神都带着焦虑上下看着赵卿云:“主子,顾嘉仪这贱人着实野性难训啊,您没必要如此忍辱负重。” “但这样的性格入后宫混得开。”赵卿云回想着人声声的呼喊,眼里带着些笑意:“她会狐假虎威,用自己的价值来喝退守卫,还会让你来收拾我。” “借力打力这一招也用得好。” 点评着,赵卿云声音低了两分:“把她的身世再仔细勘查一遍。还有让所有人都闭嘴,不能让顾嘉仪知道她父母已经死了。” 听得自家主子貌似还要继续栽培这个不听话的贱民,李嬷嬷欲言又止片刻之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若是人日后知道了怎么办?以人这心性,恐怕会报复。” “她能报复什么?”赵卿云轻描淡写着:“要是能够怀孕生子,那最多两年时间能活。若是不能,那最多一年就可以去死了。” “用来缓解花见羞的一线牵何其珍贵,难道还要浪费在无用之人身上?” 李嬷嬷闻言微微吁口气:“那老奴先安排人学习皇上最爱的那几道吃食?” “先给人赐升官加爵!”赵卿云面色沉沉,声音带着些报复的狠厉:“让她明白什么叫规矩!” “再敢毁了规矩,就把人在丢到集体牢房里,让那些饿狠了的豺狼虎豹,想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流民好好教导她规矩。” 李嬷嬷听得这声声都是不容置喙命令的话语,狠狠松口气,毫不犹豫应下。 顾嘉仪这个贱民活该! 不惜福! 敢得罪主子! 让主子受伤! 被捆绑在刑具上,脸上再一次贴上一层湿漉漉的牛皮纸,顾嘉仪感受着生命被人掌控的绝望,感受着浑身因为缺氧引发的疼痛,尤其是胸膛像是被石块砸中,连肋骨都砸断的难受,心里便愈发盘旋着如何九族皆斩。 靠着这一份信念,顾嘉仪喘息着,挣扎着,积极的示弱,竭力两眼流露出哀求,挣扎着翘首看向李嬷嬷。 瞧着在一张又一张牛皮纸的加持之下,原先还活蹦乱跳刺头此刻蜷缩着,跟一条蛆虫一样窝囊的蠕动着。哪怕日后人有机会飞高位,恐怕也忘不掉今日卑微的求生。李嬷嬷轻笑着:“求我可没有用。你得求找秀才公!” “得他把你受刑的画画完了,这回升官加爵才结束。” “若你们下一次在不听话,就让你们两个坦诚相见,画个避火图。” 这一声声的,不亚于要命的呼喊来袭,顾嘉仪拼命默念着九族,努力侧身看向一旁默不吭声的赵卿云。 拿出了自己看爱豆看自家爸妈财神爷的真挚求助眼神。 赵卿云瞧着顾嘉仪竭尽全力望过来的眼神,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带着肉眼可见的哀求,他眉头紧拧。 双眸相对片刻之后,赵卿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神后,他才闷声开口:“李嬷嬷,我画好了。” 说完这话,他没有看向李嬷嬷,反而定定的,看向顾嘉仪。 顾嘉仪流露出感恩的眼神,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挣扎着,诉说着自己此刻的屈服。 等听得李嬷嬷一声勉强过关的话语后,她更是流露出听到天籁的眼神。等自己一层层覆盖在脸上的牛皮纸被揭掉后,顾嘉仪大口大口喘气。 觉得自己活过来之后,她第一时间看向赵卿云,眼神流淌出一抹感激:“咱……” 清清嗓子,压下被挟制不能说话的不适感,顾嘉仪哑着声道:“这回打架也是你引起的,咱们算什么扯平了。” 赵卿云咳咳两声,像是在提醒李嬷嬷还在一旁杵着,不是说话的时机。 “咱们打情骂俏。”顾嘉仪立马纠正开口,还带着挑衅看向李嬷嬷:“李嬷嬷,您满意了吗?” 李嬷嬷恨不得直接冲上去一大嘴巴把顾嘉仪这个贱民扇打在地。 主子这几天受伤都快赶上十几年练武的伤痛了。 要不是顾嘉仪这张脸实在太像了,她豁出去命都要劝谏主子换一个人栽培。 “不满意!”李嬷嬷带着火气直言道:“你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别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事。” “我让你们两个在一起,不是让你们当欢喜冤家,打情骂俏的!”到最后,李嬷嬷话语都加重了两分,抬眸死死剐着顾嘉仪:“你们两个都是工具,若是没价值,那么你们全家都是死。” 顾嘉仪不忿的点点头,“放心,我有数!” 赵卿云也适时出声,“请嬷嬷放心,我知道怎么办!” 看着两人似乎被警告给吓怕了,李嬷嬷环视 了两人一圈,才不急不缓的开口:“顾嘉仪,给你一天时间,你先把皇上最喜欢的鸡蛋羹和猪油拌饭做好。” “做不好,今晚你们两个就坦诚相见,一起学习如何助孕姿势。” 顾嘉仪没忘记自己先前被怀疑不像个女难民,此刻努力憋红了脸:“你——” 话语一顿,她声音都压低了些:“你们主子是有病吗?给皇帝选替身,还敢不送黄花大闺女吗?” 没想到顾嘉仪竟然青天白日的就敢开口说这些床笫之事,李嬷嬷眼神都有些狐疑:“你胆子可真够大的,竟然敢质疑主子的决断?” 闻言,顾嘉仪反倒是一副有仪仗的模样,有理有据的开口:“搁我们村里,这样不是沉塘就是浸猪笼。” “本来就是……” 顾嘉仪眼神瞟了眼赵卿云,哪怕把自己的偶像都想了一遍,还是伪装不出少女怀春的羞涩感,她只能狠狠开口:“这贵族也太不讲究了,还没有我们村好。” 李嬷嬷闻言眼神控制不住带着希冀看向赵卿云。 这美男计是赵卿云自己设的。 客观而言她也反对无数回——哪怕顾嘉仪再像,这跟随而来的侍卫多得是,随便找一个就行了。没必要主子亲自献身,忍辱负重的。 赵卿云没理会李嬷嬷的眼神,反而脚步飞快靠近顾嘉仪,靠近人耳畔:“你别说了,行不行?” “这男女方式多种多样的。” “咱们最简单同床共枕就好。否则这群畜生给我们下药怎么办?”赵卿云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顾嘉仪的眼神都还流露出两分惶恐来:“不进去就不算破瓜,懂吗?” 顾嘉仪:“…………” 顾嘉仪:“…………” 顾嘉仪:“…………” 李嬷嬷看着顾嘉仪愣怔模样,想要开口时,就见自家主子手背在后头,打着手势。见状,她愤愤的咬着牙,从喉咙里憋出字来:“来人,先拿一本图来,让两人好好学学!免得学厨的时候在互相打起来,扰乱主子安排!” 这一字一字的完完全全是说给自己听。李嬷嬷在心理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自己的主子好,她才能好,她一家老小,包括孙女也能被主子抬为贵妾! 随着李嬷嬷的话语,当即就有人拿来满是图的本子。 随着本子落地发出的脆响,还伴随着一句阴恻恻的告诫:“赵卿云,等会会有教养嬷嬷来检查,若是你管不住自己,蹭进去了,那你的姐姐就没了命!” 顾嘉仪听得这话,扭头看着赵卿云,感觉自己一时间都跟不上这个深情男二的思路了。 这人先前不是还怀疑她不是难民吗? 赵卿云看着顾嘉仪茫然无措的眼神,仿若从骨子里茫然的眼神,微不着痕的吁口气。等确定行刑的牢房就剩下他们后,赵卿云抬手环住顾嘉仪的腰,揽着人靠近自己怀里。 感受着人下意识的身形僵硬与反抗,他语速都快了些:“别动弹了。难道你还想让人画图吗?” “还不如趁此机会被试探好。” “可怎么试探?”顾嘉仪努力一脸单纯的开口问道:“你……你……你靠这么近,不舒服。” 垂首看着浑身都写满了抵抗的顾嘉仪,赵卿云眯着眼愈发近距离的看着人眼里流露出的惶恐不安,他压着自己的恶心与抵触,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感受着完全触手可及的骨头,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免得自己没调整好情绪说错了话:“我也不舒服。” “但必须得演。” “起码得两炷香时间。” “否则他们会觉得我不行,觉得你不行没魅力。” 顾嘉仪垂首遮掩住自己的白眼。 这杂碎竟然演戏还不忘琢磨自己行不行。 “可……”顾嘉仪咬着牙。 “没什么可是的。”赵卿云带着不耐,再一次开口问道:“你们这一路逃难就没见过有人欺凌?甚至有些男人饿狠了,连弱小的男人都欺凌。” 顾嘉仪闻言,直接抬手一巴掌冲人脸上扇过去。哪怕自己出手慢了一分,被人控制住了,但她还是张嘴骂了出来:“你是被男人欺负了?” 赵卿云扣紧了顾嘉仪的手,看着人昂首破口大骂: “正常灾荒朝廷都会赈灾,我们老百姓谁一开始有胆气做恶人?” “你说的流氓事情,我们整个镇都没有!” 分辨人此时此刻发自肺腑的怒火,赵卿云扣紧人愈发贴近自己胸膛,还缓缓垂首耳朵贴近顾嘉仪的胸膛。 完全用尽了力气挟制着,不容顾嘉仪有任何拒绝挣扎的空间。 等听得顾嘉仪心跳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诉说着人真真实实,不带任何遮掩的情绪,赵卿云面色才缓了缓,抬眸盯着顾嘉仪。 顾嘉仪愤愤的与人四目相对。 赵卿云嘴角缓缓一勾:“你可是我选中的合作者。” “我不得不谨慎些,懂吗?” 话语到最后,还有几分温柔缱绻,听得顾嘉仪鸡皮疙瘩都被激出来了。而赵卿云见人这副油然而生的不屑模样,瞬间火气上涌,愈发用力抱紧了顾嘉仪。哪怕揽在怀里,感觉像搂着骷髅一般,让他心生晦气。 但此时此时,他还是想要牢牢抱住自己选中的合作者。 能够证明自己慧眼如炬的合作者。 “顾嘉仪,老实一点。”赵卿云不容顾嘉仪挣扎着,还凑人耳畔喃喃:“否则你想要试一试什么叫蹭进去吗?” 最后四个字炸响耳畔,顾嘉仪强忍着恶心:“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刚才那老虔婆就这么警告你,你又怎么警告我?” 迎着顾嘉仪压着茫然流露出来的机警眼神,赵卿云嘴角一弯,愈发觉得自己眼光好,选中了顾嘉仪。 就冲人这桀骜难训的模样,恐怕也像极夏禾。据说不愿入后宫为贵妃,敢开口要从龙爵位官位的狐狸精。 感叹着,赵卿云循循善诱着:“知道女人怎么怀孕吗?” “怎么怀孕?”顾嘉仪不适的转动身体,“你要说话,离我远点。这呼吸气息喷我耳边,一点都不舒服。” “别动,有人盯着。”赵卿云瞧着人说着耳根还泛着点红。 若是好好养养,恢复些白皙。 倒也有几分韵味。 他不由得再一次感叹自己眼光高,边抬手摩挲着顾嘉仪的耳垂,轻声道:“不是男女躺在一起就能怀孕,这怀孕啊……” 7. 培训厨艺 被迫听了一堂生理课,顾嘉仪努力红着脸郑重点点头:“放心,我理解了。” “以后也会规规矩矩的,不会再刺激李嬷嬷他们,让他们把咱们捆绑在一起。” 瞧着人话到最后语气都有些羞涩,眼神更是躲闪着,透着不好意思,就连推搡的力量都轻了些,赵卿云笑笑,缓缓的松开了自己的束缚。 然后后退好几步,捡起地上的图,他朝顾嘉仪一递:“你有空看看。” “尤其是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胎记这些。” “最好不要让他们画成册。” “否则以后你就算母凭子贵了,恐怕他们也会借此威胁你。” 顾嘉仪看着眼前袒胸露臀的画作,再听得赵卿云这番拳拳之心的关心,顷刻间都觉自己气得脑袋都要炸裂了。 她若是没有魂穿,恐怕原身真会被人这衣冠禽兽给俘获了。 手指掐进了掌心,借着疼痛,顾嘉仪隐忍着火焰,抬手飞速接过画本,甚至都算得上抢。 赵卿云见状,双手环抱于胸前,打量着顾嘉仪。就见人飞速翻阅着,越翻脸颊愈红。光看着,倒是有几分少女的羞涩。 顾嘉仪翻阅过后,绕着牢房走了好几遍,像是借此在平复心情。 “你要表演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赵卿云等了半晌,最终还是没了耐心,直接开口打断转圈圈的顾嘉仪。 顾嘉仪却是被像到了一般,一个激灵丢掉画本,还呸呸呸的往地上吐,佯装要把所有的晦气全都驱除体内。 而后她话语带着显而易见的转移:“这……这李嬷嬷他们是不是弄错了,就算要搞事,第一步是不是要进宫?” “要是没进宫,这些学了也没有用!” 看着说到最后坤长了脖颈,竭力佯装镇定的模样,赵卿云眼眸闪闪,只觉自己眼前都亮了两分。哪怕在晦暗的环境下,顾嘉仪自己也黑兮兮,但人眼里透着的精芒却是亮的灼人。尤其是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如此积极的寻找解决之道,让人骨子里都带着股鲜活劲头,以致于顾嘉仪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些韧性。 “权贵会在意咱们这些蝼蚁吗?对他来说,培养一百个,只要一个入宫得宠,就成功了。”赵卿云声音冷得跟冰渣子一样,目光炯炯的盯着顾嘉仪:“对你来说耗费银子很多时浪费,但对权贵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顾嘉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脑子里拼命回想赵家的剧情,想要扒拉出能够利用,让赵家内部土崩瓦解的信息来。 边琢磨着,她听得耳畔叽叽喳喳的蚊虫声,还是想要回到勉强算得上人住的地方,“都这么长时间了,李嬷嬷他们怎么还不来?以后还得住这地方?” “不会。”赵卿云道:“这回是告诫我们而已。” 顾嘉仪嗯了一声,又后退了好几步,像是羞涩的不知道怎么跟赵卿云相处一般。而后继续绕路走着。 走了大半时辰,她听得李嬷嬷训诫“好好相处”的话语,胡乱的点点头。 等再一次被罩眼罩,转移到房间后,她环顾左右,确认李嬷嬷走远,边立马指指床榻,轻声:“你晚上睡床,我睡地上。” 瞧着顾嘉仪这避之不及的模样,赵卿云清清嗓子,端得正人君子的模样,轻声:“不用,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别争执了,好好休息,明天恐怕要学很多内容。”赵卿云没忘记自己要训话的内容:“做替身,首先要学会讨好皇帝。你要学会皇帝爱吃的菜。” 顾嘉仪脑子空白一瞬,想起先前因为太安心睡觉被怀疑一事,立马开口铺垫:“我要是没进过厨房,这李嬷嬷会请大厨教导吗?” 赵卿云眼眸一沉。 感受着忽然的威压,顾嘉仪羞红着脸:“年景好时,我小,娘不让我操持。年景不好时粮食金贵,我爹娘都舍不得我学厨浪费了。故此我没进过厨房。” 面对这也算合情合理的理由,赵卿云嗯了一声:“会有大厨教导吧。毕竟李嬷嬷都说学了。” “你只要学得快,就好。” “可我也怕糟蹋粮食啊。”顾嘉仪不好意思着:“现在粮食多金贵啊!” 见人这扭捏的小家子气模样,赵卿云沉声:“粮食再贵,比得上你的命?比你得上你家人的命?” “你只有学得快了,你只有得到培养了,成为替身进宫了,才有反杀权贵的能耐。” 瞧着赵卿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顾嘉仪都觉自己要分裂了。她实在是想不通,姓赵的杂碎是如何做到如此理直气壮的。 绞尽脑汁揣测着赵卿云的思维模式,顾嘉仪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要想想自己的命,我的命可是顾家祖宗十八代保佑的!” “我要为顾家活出一条青云路来!” 看着说到最后斗志昂扬的顾嘉仪,赵卿云满意的吁口气,催促人洗漱。 顾嘉仪洗漱过后,便立马抱着被褥往地上铺,一副打听主意自己要躺地上的决心。 “我睡。” “我——” 顾嘉仪正想客气一句时,就见李嬷嬷幽幽的跟个鬼一样飘进来,带着意味不明的酸涩,开口:“当我们眼瞎吗?” “睡一起不懂什么意思?” “要我们亲自把你们的衣服全都扒干净了?” 随着带着威胁的话语响彻耳畔,顾嘉仪听得赵卿云连连弯腰保证,甚至话语到最后还一副猥琐的模样:“这也是我的福气。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坦诚相见的。” 李嬷嬷居高临下的剐着顾嘉仪:“灯别熄灭。也别想着半夜三更换地方睡觉。发现一词,非但赐你们升官加爵,还会把你们绑在一起。” 顾嘉仪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立马把被褥丢回床榻,点头若小鸡啄米:“我不要被贴牛皮纸了,不要了!” 看着惊恐的顾嘉仪,李嬷嬷嗯了一声,眼神带着征求望着赵卿云。 见赵卿云决然的眼神,李嬷嬷回眸剐了眼好命的顾嘉仪,愤愤的甩袖离开。 赵卿云扫了眼关上的房门,冲着还有些害怕的顾嘉仪和声道:“别怕了,人已经走了。” “你接下来乖顺一点,就你这长相,他们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 顾嘉仪怯怯的抬眸看眼赵卿云,眼神透着些崇拜:“你也被升官加爵过,你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吗?” “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活着,活着到京城。”赵卿云强调着,还热情催促着:“一起把被褥铺好,睡吧。” “你不是说你不会厨艺吗?那明天恐怕要早起学。” 顾嘉仪点点头,但随着赵卿云一起挥动被褥,她似想起了什么,眼圈一红:“小时候,我爹娘秋冬时就这么给我换被褥的。” “我想他们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饱受父母疼爱的细节,赵卿云看着红了眼眶的顾嘉仪,没了任何强撑尖锐之色,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眼眸闪闪,缓缓吁出一口气,轻声道:“多好啊。我父母唯有盼我成材,其他一切都是我姐姐照顾我。” “所以他们拿你姐姐威胁,你不得不低头,是吗?”顾嘉仪说着,眼圈更红了些:“对不起,先前我一直觉得你一个大老爷们这么怯弱,是个胆小鬼。” 赵卿云听得这坦诚心扉的话语,嘴角流露出一抹苦笑:“我也的确是胆小鬼。若是我拥有盖世神功,以一敌百,那或许就能带着你们一起杀出重围。” 不管赵卿云这话是试探还是有感而发,顾嘉仪竭力让自己温柔小意,信心满满着开口:“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先前还劝我来着呢。” “我也看过戏文话本的,诸葛亮可厉害了。” “你可以当军师,同样能够把那些杂碎坏蛋权贵杀了!” “嘘,轻点。”赵卿云听得话到最后满满流露出的两分亢奋,倒是信了亲爹所言:女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就会被驯服,天然的替男人开始考虑起来。 感叹着自己亲爹的老奸巨猾,赵卿云最后掀了掀被子:“你睡里面,我睡外边。咱们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顾嘉仪故作羞涩,踌躇半晌。 然后连外袍都没脱,直接着急忙慌的往里躺。 还双手死死扣着薄被,唯恐自己留出缝隙,被赵卿云钻了空子去。 瞧着人满是提防的举动,赵卿云无所谓的笑笑,也同样和衣而睡。 等躺在枕头上,他迎着烛光,缓缓闭上自己双眸,劝说:“赶紧睡吧。” “你靠得这么近,我睡不着。感觉一闭眼,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顾嘉仪飚出自己看过的电视剧,模仿着女主愈发抓紧被子,声音都带着颤栗:“要……要不等我睡着了,你再上床睡觉?” “我……不然我感觉一闭眼,耳边,甚至脸庞都有你的吐息的热气。” 赵卿云闻言立马应了一声好,飞快起身。 但瞧着闭眸的顾嘉仪,他反手立马打了个手势。 旋即就有怒吼声来袭:“抱着一起睡,否则扒掉你们的衣服!” 伴随着怒吼的尾音,还有挥舞长鞭入内的侍卫。 瞧着膘肥体壮的侍卫将鞭子挥舞的呼呼作响,凶狠之色清晰可见。顾嘉仪权衡了一瞬间,觉得赵卿云这杂碎不会让自己受伤。于是,她还是立马急声道:“快上床睡觉吧。” “他就是喝口水。” “喝完就休憩了。” 边说,顾嘉仪还急忙掀开被子,催促赵卿云上床的模样。 赵卿云迎着虎虎生威的鞭子破空之音,也从顺如流上了床。甚至随着大汉的催促,还跟顾嘉仪面对面,抬手搂着人。 顾嘉仪也不敢动。 等着床边 的庞然大物走开后,她才不安的推搡了一下赵卿云。 谁料下一瞬间,顾嘉仪又听得侍卫的怒吼。 于是便愈发吓得一动不敢动。 赵卿云见人这般安安分分,乖乖巧巧的模样,嘴角缓缓一勾。抱了许久,他听得满屋的最终只剩下顾嘉仪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才不急不缓低声:“放——” 话还没说完,赵卿云身形一僵。 愣愣的看着近在迟尺,因为想翘首跟她说话,却不甚碰到他唇畔的顾嘉仪。 顾嘉仪立马扭头,甚至还侧身。 赵卿云瞧着随着顾嘉仪动作,整个被子都快要蜷缩成一团了。他静默片刻后,清清嗓子:“没事的,无意间碰到而已。” “咱们活着更重要。” 顾嘉仪不语,一昧把自己蜷起来,免得自己装不住清纯少女。 毕竟初吻啥的,早就跟青葱高中岁月化为一体,成为最灿烂的回忆。 想起来…… 顾嘉仪不由得感叹自己当初敢做敢当,以致于眼下穿越到这破封建王朝,也不至于太遗憾。 该享受的现代文明现代科技,都享受过了。 竭力这般自我宽慰着,顾嘉仪继续努力爆发演技,怯怯的看着掀开被子的赵卿云,郑重的点点头:“我……我有数了,没想着把自己闷死。” 见人虽然红着脸,但双眸还泛着些光亮,没一副没了清白要死要活的模样,赵卿云吁口气。但莫名的,他又觉得自己心里梗着一根刺——这没见过世面,被束缚的乡野丫头,面对意外的肌肤之亲,怎么能够那么淡然? 不语着,他静静的躺下,还再一次催促:“休息吧。” 说完也不去看顾嘉仪,自顾闭上眼。 静默片刻之后,赵卿云就察觉身侧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没一会儿,他竭力宽慰自己放松警惕,毕竟眼下是他美人计的关键时期。 无视赵卿云身形的紧绷,顾嘉仪兰花指翘了好几遍,才让自己演技自然的,手指轻轻碰过赵卿云的唇畔,而后轻轻喃喃出声:“感觉跟人先前说的也不像啊。” “还不如啃萝卜。” 说完之后,顾嘉仪啧啧一声,“这样会生孩子?” 一副要捍卫自己的模样。 确保某个装睡的人,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能看见。 赵卿云等了又等,等感受到身侧之人绵长的呼吸,等到床侧的烛火都燃烧殆尽。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身形又不自禁呈现“大”字形态,透着些无忧无虑自在姿态的顾嘉仪,面色沉了沉。 起身出门,赵卿云冲着留守的仆从叮嘱两句后,便回了自己的厢房。 养精蓄锐休息过后,第二天一早赵卿云核对今天的戏本。瞧着欲言又止的李嬷嬷,他直接开口询问。 李嬷嬷心惊胆颤着:“主子,明日便是十五了。” 花见羞毒发之日。 按着原先的计划,要顾嘉仪疼得死去活来整整三个时辰,才能给一颗一线牵,压制毒性。 “十五又如何?”赵卿云冷笑着:“你觉得本公子对顾嘉仪另眼相待了?” 话到最后他都觉李嬷嬷妇人之仁了:“都是为了哄骗顾嘉仪死心塌地,懂吗?” 李嬷嬷连连弯腰应下:“老奴懂,老奴懂。只是老奴担心顾嘉仪若是好好学厨,到时候扣留人的药,会不会让她心生怨怼,进而报复?” 说着她都不敢想自家主子遇到顾嘉仪这个贱民刁民之后,遭受了什么痛苦。 “那正好试探顾嘉仪会不会再一次报复到我头上。”赵卿云说着嘴角一勾,都觉自己有些好奇起来十五号顾嘉仪毒发的表现。 希冀着,他回到房间,瞧着不好意思的顾嘉仪,装着斯文有礼的模样,述说自己的动向:“我起来,在屋外走走,强身健体。” 顾嘉仪胡乱应了一声,还积极询问门外的侍卫,今天的行程。 得到回应后,更是带着些迫不及待的催促,让人带上眼罩,直奔厨房。 摘下眼罩后,顾嘉仪望着映入眼帘的超大厨房,原生态的厨房,脑子空白了一瞬——其他事情没经历过,到底看过电视剧看过,照着模仿一二都能演出几分来。但下厨房这玩意,没法演啊。 “我活这么大,跟厨房有关的物件就接触过咖啡机!”顾嘉仪在心里哀嚎咆哮着,费力扒拉原身的记忆,又惊吓连连:原身是进过厨房的,但原身会的煎炸煮,对她而言像是看电视一样,看过。 然后没“遗传”过来。 顾嘉仪清清嗓子,干脆无比:“李嬷嬷,我不会厨。能不能就不学了?” 李嬷嬷板着脸:“你再说一遍?” “我是觉得你们这些权贵都培训替身,培训人会四菜一汤的。”顾嘉仪振振有词:“我不会,那岂不是物以稀为贵?” 8. 毒发 瞧着人眉眼间还带着一抹狡黠,随行的赵卿云脑子里幻想着顾嘉仪面色红润的貌美模样,道:“伶牙利嘴的。” 在后宫能言会道,巧舌如簧的倒是优点。 本想训斥的李嬷嬷听得身侧主子这一声感叹,双手负在背后,紧攥成拳头。而后她和声的开口询问:“那你会琴棋书画诗酒茶?” 顾嘉仪笑得傲然:“不会。” 李嬷嬷一噎。她是想好脾气的,但没想到顾嘉仪脸皮竟然这么厚,不由斜睨人:“你是替身,但一无是处的替身,在后宫怎么争妍斗丽,怎么活?” 说完害怕主子开口,她语速更是快了两分:“像你这样的,没准死得更快!” 威胁着,李嬷嬷面色也随之阴沉下来:“主子是看中你的脸,也觉得你有几分小聪明。” “可小聪明用错了地方,是会害你全家性命!” 赵卿云听得这声声告诫的话语,也随之面色凝重。他靠近顾嘉仪,目光带着些担忧望着人,低声道:“李嬷嬷也说得对。咱们都是为了家人在活着。” 顾嘉仪眯着眼看着近在迟尺,演深情款款伪君子的赵卿云。恨不得自己能够有金手指,能把赵卿云直接碎尸万段。 压着把人千刀万剐的恨意,顾嘉仪憋住自己从剧情中知道的真相——父母早已亡故。她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音来:“我看的那些戏文都这么说的。豪门权贵家又不缺厨倌。” “再说了,你们野心勃勃的,让我去勾引皇帝。” “皇帝啊,难道没御厨给他做饭吗?”顾嘉仪说完还冲李嬷嬷翻个白眼:“我要跟御厨比厨艺吗?” 赵卿云听得人话语中还夹着两分思忖如何琢磨讨好帝王之意,冲李嬷嬷是个眼色,边开口道:“李嬷嬷,我若是没记错。你先前说过皇上昔年冷宫长大,最念念不忘的便是年少吃过的家常菜,诸如猪油拌饭,鸡蛋羹拌饭这些。甚至他每月都还会吃一顿忆苦饭?” 被点名的李嬷嬷迅速回应:“的确如此。” “顾嘉仪,你也别庸人自扰。我让你学的,自然也是经过幕僚多方推测,有其道理的。”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蛔虫,你不跟我说个清楚,我怎么知道?”顾嘉仪反问着:“猪油拌饭?皇上会吃这玩意吗?” 说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着:“话本都写了,给达官贵人下毒,下饭菜里。” “皇帝每个月爱吃这玩意,他不怕被人下毒啊?” 李嬷嬷听得人对皇家规矩的一无所知,矜持的昂头。 她也是见了这些卑微的良民替身,越发懂什么叫宰相门前七品官。 哪怕她是奴。 可主子一家手握大权,那她体面的,比寻常官宦家的诰命夫人还要威风。 “入口之前自然有宫侍拿银针检验……”李嬷嬷傲然的将饮食宫规介绍了一遍,到最后瞧着似懂非懂的顾嘉仪,又强调:“且说个最为简单的例子。你幼时盼不盼过年买新衣吃鱼肉?” 听得李嬷嬷还能举一反三的用例说明,顾嘉仪眉头一挑,带着了然——难怪剧情里,原身能够在深宫对人深信不疑,在人的撺掇之下化身蛇蝎美人,毒死皇子们。 后怕着,顾嘉仪佯装自己想爹娘,想念幼年老爷天开眼风调雨顺的日子:“非但给我买新衣,有大鱼大肉,我爹还会给我买头花呢!” “他还说我买簪子,蝴蝶款式,翅膀会扑棱扑棱动的。” 见顾嘉仪一提及家眷,眼神也随之温顺起来。哪怕在身形在消瘦难堪,但到底这股思念从骨子里溢出来,反倒是让人举手投足间染上了几分楚楚可怜,引人怜惜之色。 李嬷嬷将顾嘉仪此刻的仪态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脑子里幻想着人略微红润,身形健康些的模样。 “这不就得了。有些道理一通百通。你会念想过年,皇上功成名就时也会念着幼年情谊。”李嬷嬷口吻都有些循循善诱起来:“所以这些家常菜肴你必须学会。” 察觉出李嬷嬷口吻的变化,顾嘉仪自然也顺势点点头。毕竟这身躯太瘦弱了,眼下都学厨了,那必须要吃好喝好,先满足自己的喜好。 拨弄着小算盘,顾嘉仪点点头,双眸炯炯的看向了灶台上的瓶瓶罐罐。 回想着原身的记忆,顾嘉仪边鼻翼微微一动,嗅着味寻找。 打开最大的瓦罐,顾嘉仪望着映入眼帘,白得晃眼的猪油,刹那间她眼睛都瞪圆了。 没出息的喉咙开始吞咽起来,她脑子也抑制不住回想着滋滋冒着油的烧烤:“我……这么好的东西我……我现在下锅,会不会被我糟蹋了?” “别小家子气。大胆练就好。”李嬷嬷看着人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笑着开口。 赵卿云也安安点头。 就人对猪油这副视若珍宝的模样,也真真是历经过旱灾了。 无视身旁的审视眼神,顾嘉仪得到大胆的回应后,也真胆大无比。顺着李嬷嬷身边丫鬟的指点,自信的铲起厚厚一勺猪油。 雪白的膏低伴随着香气,顾嘉仪手都开始抖,极力控制往自己嘴巴送的冲动,愤愤的将猪油扣在米饭上。 “一小勺就够!” “没事,坏了我不能吃,但赵卿云这大老爷们也能吃。不会浪费。”顾嘉仪边说还扭头冲赵卿云一个眼神示意,一副给人捞到了“帝王同等”待遇的嘚瑟模样。 李嬷嬷低声:“会腻。” “猪油这么好的荤腥,怎么会腻?” 李嬷嬷迎着如此真挚的问题,都觉自己要被气炸了:“你别这么小家子气。对达官贵人来说,适量就可以了!” “那我可以多加米饭。”顾嘉仪道:“我们那么多人吃,不会浪费。” 说着她 声音都低沉了些:“我记得你牢房还关着其他人吧?与其给他们吃泔水不如的东西,不如吃我的猪油拌饭。” “你别一口一个小家子气,结果给人吃猪食。” 没想到顾嘉仪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竟然还没忘记那一群他用来吓唬人的蝼蚁。赵卿云冲李嬷嬷飞快打了个手势,示意人应下来。 他既选定了顾嘉仪,顾嘉仪眼下也乖乖配合。那就的确没必要养着那么多的蝼蚁了,该给他们吃顿饱饭,好上路。 顾嘉仪看不懂手势,但见李嬷嬷开口应下来,才缓缓吁口气。 等日后知道真相后,她是恼恨自己没把赵卿云这个渣宰挫骨扬灰,给人还留了个全尸。眼下,顾嘉仪倒是乖巧,顺着指点开始将热气腾腾的米饭与猪油搅拌均匀,然后倒上酱油。 迎着入鼻的香味,顾嘉仪直接舀了一口送入自己口中。 当舌尖触碰到咸香气息,顾嘉仪在咬着包裹猪油的米饭,都觉自己感动的快要哭了。一口气不带喘的吃了整整一青口大碗,她满足的喟叹一声:“我还是个大厨啊。” 李嬷嬷嘴角一扯,都懒得开口批判顾嘉仪狼吞虎咽的不雅姿态,只顺着人的赞誉开口哄道:“接下来做鸡蛋羹。” “鸡蛋羹?”顾嘉仪一愣:“现在?” “当然。鸡蛋羹可要开火了。你要好好学……” 顾嘉仪应下,也没忘记自己先前的人设。又搅拌了一碗猪油拌饭飞快递给赵卿云,才拿起鸡蛋学搅拌。 看着扭头就忙碌的顾嘉仪,赵卿云看着手里的猪油拌饭,一怔。 敏感的察觉到赵卿云呆愣,搅拌鸡蛋的顾嘉仪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冷戾,继续乖巧学习。 时间就在学习中飞快而逝。 这一天傍晚,顾嘉仪看着传说中的歪歪曲曲的,肥胖不一的超大一坨年糕,正琢磨着如何塞进赵卿云嘴巴里,让人尝尝味道时,就发觉自己肚子开始发疼。 这疼痛,不像拉肚子,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就好像自己肚子,不,肚子里的肠子,被人直接一刀剁成了两截。 随后就是五脏六腑这些像是猪肉一样,被人来回反复用刀剁。像是在剁饺子馅料一样,剁的细细的,碎碎的,好让调料入味。 别说手按着肚子,告诫肚子别疼了,便是站立此刻都成了问题。 顾嘉仪身形趔趄了一下,直接跌坐在地。 赵卿云看着顷刻间面色骤然苍白,浑身往外冒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顾嘉仪。他默念着数。 数到了三十左右,他才一副惊恐的模样,蹲下身来问:“你……你……你是毒发了?” “我姐姐是不是也这般?” 疼到腿肚子都直接抽搐的顾嘉仪听得传入耳畔的话语,不忘人设的话语,气得直接抬手一巴掌想打赵卿云脸上:“fuck!” 9. 准备进京 即便声音有些低沉,字音也有些奇怪,但裹挟着的恼恨之意,赵卿云很清晰自己没有分辨错误。他眯着眼看着顾嘉仪高举的手颓然落下,像是豺狼虎豹彻底失去了獠牙利爪,再也没有杀伤力。 静默着,赵卿云俯身倾听顾嘉仪痛苦的呜咽,看着人痛苦的打滚。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压根没有任何楚楚可怜的美感。完全激不起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怜香惜玉的怜悯之情。 确认就算日后顾嘉仪养得珠圆玉润,也会因为疼痛涕泪横流,毫无勾引之能,确认每月十五这一日——按着规矩皇帝该给中宫皇后体面的日子,顾嘉仪绝对不会抢了皇后的体面。赵卿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扭头看着房门,佯装担心的疾呼起来:“李嬷嬷,解药呢?” “李嬷嬷!” “快来人!” 正疼到都恨不得以头抢地撞出脑浆来,顾嘉仪听得上空一句比一句还尖锐,仿若电钻在自己脑子里滋滋作响的炸裂刺耳声,气得想要站起身来狠狠给赵卿云一拳。只可惜,还没等自己积攒起来,站前起来,便察觉自己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了。 赵卿云这畜生身形都跟鬼畜视频一样,卡出了无数的分身。 顾嘉仪摇晃了一下脑袋,竭力想要自己维持一些理智。却不料身后脖颈处一疼,随之而来便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重新有了意识,顾嘉仪偷偷睁开一条缝隙,便见床榻边依靠着赵卿云。从她此刻的角度昂头看过去,还能看见人满目的憔悴,就连眼圈都有些乌黑的痕迹,直接宣告人一夜未眠。 但细细分辨了,只能感叹一句妆娘技术不错。 以及古代影帝也是见着了。 鄙夷着,顾嘉仪没忍住“呕”了一声,边竭力双手撑着床榻,想要远离赵卿云。 毕竟人为了演的真切,连衣服都没有换! 眼下这衣服都有馊味了。 而她或许是因为遭受过蛊虫的捶打,眼下嗅觉十分敏感,是真遭不了这种罪。 顾嘉仪想着,也就张嘴,直接扣在床榻边,对着地面呕了起来。等看见自己吐出的液体,带着些浓郁的中药苦涩气,她就吐得愈发肆意了——再一次证明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赵卿云听得动静,适当的睁开眼。瞧着呕吐不止的顾嘉仪,眉头紧拧成川,他憋住呼吸,才起身去茶几拿起茶壶。 倒了一杯水忙不迭递到顾嘉仪身边,“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嘉仪接受接过,下一瞬间又直接噗嗤往赵卿云身上吐:“你……对不住,这……这冷水刺的,我……” 刚夸演技呢,结果连口热水都不屑吗? 与此同时,听得动静入内的李嬷嬷看着没得到一句好,反而没埋汰指责的赵卿云,面色沉沉:“顾嘉仪,你倒是能耐。” “嬷嬷,你别忘记了,顾嘉仪可是你家主子认定了。”赵卿云搀扶着顾嘉仪手臂,边径直给李嬷嬷递茶杯,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顾嘉仪昏迷了三天,眼下要一口热水,也是合情合理。” 李嬷嬷闻言恨恨瞪了眼顾嘉仪,疾步上前双手接过茶杯,扭头就去倒茶。 顾嘉仪:“…………” 顾嘉仪秉承自己还能苦中作乐找茬发现李嬷嬷的双手接茶的奴性,她才缓口气努力飚出自己的演技,带着惶然看着赵卿云:“我……” 说着,她感觉自己喉咙像是吞了刀片一样。 一开口,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疼到自己话语都沾血了。 赵卿云见人痛苦的模样,急忙催促:“李嬷嬷,你快点!” 李嬷嬷用手背触碰着茶杯杯沿,试了一下水温,又掺了点冷水,重新试过之后递到顾嘉仪跟前。 顾嘉仪没错过李嬷嬷这细节,迫不及待抬手接过茶杯,直接张嘴。温润的茶水浸过喉咙,哪怕没有削减疼痛感,但到底冲刷了先前呕吐带来满嘴的苦涩。她克制住自己漱口吐出的欲望,作为一个难民珍惜的将水吞咽入肚。 又忙不迭将茶杯寄给了李嬷嬷。 李嬷嬷紧绷着脸,沉默的倒水。 顾嘉仪连喝了三杯水后,才觉自己恢复了些精力,便迫不及待的扭头询问起来:“你……你刚才说三天?我昏迷了三天?” 一提及这事,赵卿云也有些无奈。 他原本准备做好彻夜照顾彰显温柔担当的计划,谁料顾嘉仪服用了一线牵这解药,竟昏迷不醒,甚至后半夜还发起了高热。随行的府医来回也就那么两句难民身体还没好全,大补伤身。 埋汰着,赵卿云面色满是担忧的望着顾嘉仪:“你身体太弱了。据说那个暂时压制毒性的药丸,蕴含了不少补药。就导致你虚不受补。” 顿了顿,他声音压低:“你不要顶撞李嬷嬷了。” “先把身体养好。” “我姐发病,没有你这般痛苦的。” 迎着入目满是忧愁的眉眼,顾嘉仪毫不犹豫应下,还露出坚强的模样来:“我经历过一回,自然会好好配合。” “起码……”她故意拉长了音调,没去看赵卿云,转眸看向李嬷嬷,眼里带着些绝望的哀泣:“起码我痛苦了,我爹娘就会像你一样起码是个说客,起码不会痛苦。” 听到这声自己想要的话语,赵卿云瞧着人黯淡的双眸,眼眸一闪。正斟酌着说两句体现自己的关心时,却不料就见人双眸倏忽迸发出诡异的目光,还开口喊道:“李嬷嬷,我……我就是有些不解。” “我要是进宫得宠,皇帝没御医吗?我都疼到打滚了,那皇帝肯定彻夜不眠守在我身边。”顾嘉仪道:“你家主子就不怕吗?” 闻言,赵卿云静默一瞬,旋即又笑开。 顾嘉仪倒是目标明确,眼下都开始琢磨如何争宠,如何在宫里活下来。 人这心性,倒是适合宫斗! 我眼光不错! 暗暗得意的赵卿云,目光带着欣赏望着顾嘉仪,边在人背后比划手势,命令李嬷嬷回应。 李嬷嬷与有荣焉的随之傲然:“你当我先前耳聋,没听见赵卿云给你通风报信。你这回严重,那是你自己身体不好。” “日后身强体健了,这药如何服用,我自然能够控制住。你哪怕有背主的野心,想要让御医检查你的身体,我只要提前给你服用解药。御医就算绞尽脑汁,也查不出来。”李嬷嬷说完还怕顾嘉仪不理解,举了个例子:“你吃了巴豆拉了肚子。再过十天半月的,你去找大夫,大夫能检查出来你十天前吃了巴豆吗?” 言外之意就是毒药都是悄然无息的,无法查勘。顾嘉仪表示自己理解了,神色肃穆的点头应下后,回眸看着赵卿云,给人这一身敲碎发挥的机会:“谢谢你。这三天,你也吃了不少苦吧。” 边说她不给赵卿云发挥的机会,担忧着:“他们有没有怀疑是你给我下了其他药,严刑逼供审讯你啊?”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赵卿云一愣。 苦肉计真没到这一步。 李嬷嬷见状眼疾嘴快:“你当我家主子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随行的府医会查不出来?” “你只要好好配合,我们家主子会给你全家荣华富贵!”末了,还不忘提及一句赵卿云此刻吃好喝好的,全都是看在人积极配合的份上。 顾嘉仪点点头,表示自己也积极配合,眼下肚子饿了,要吃饭。 李嬷嬷面无表情吩咐下属去准备,又眼神带着告诫盯着顾嘉仪:“你既然要好好配合。那等会就继续学习。” 顿了顿,她继续施恩道:“看你配合的份上,接下来先躺在床上学些柔弱姿态,好让帝王怜惜。” 顾嘉仪啊了一声。 “谁家贵人一觉醒来哇哇呕吐的?”李嬷嬷嫌弃着。 顾嘉仪点点头,等见李嬷嬷气哄哄转身吩咐过后,她红着脸看着赵卿云,轻声:“我……我眼下已经好了,你……你能不能去洗漱换一下衣物?” “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的,是被气味给刺激到了。” “不受控制的。” < p>赵卿云听到这话后知后觉回来,是自己身上这衣服太臭刺激到病中的顾嘉仪了。他轻咳一声,恼恨自己到底有些计划想当然了,随后连连点头,“我现在就去换。” “谢谢。”顾嘉仪不好意思的红着脸:“真的谢谢你。” “看你这么自由,我就愈发有些勇气去配合他们。” “到时候我们一定能够打败这些权贵的!”到最后,顾嘉仪双眸亮晶晶的看着起身的赵卿云,昂首望着人。 仿若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望着人。 被这一道忽然而来的灼热赤忱目光给灼烧了一般,赵卿云不适的眨眨眼。等再定睛看过去,瞧着依旧双眸熠熠,还盛着感恩的光芒时,他又了一下眼。随后他清清嗓子,俯身说了一句“嗯,咱们一定要活着”后,便转身离开。 速度之快,活像是背后有厉鬼在索命一般。 等回到自己房间,他洗漱一番换上新儒袍。迈步打算回去再接再厉让顾嘉仪芳心暗许时,就见李嬷嬷身形都带着些急促朝他狂奔过来。 “顾嘉仪这刺头又出事了?”赵卿云问。 李嬷嬷狠狠吸口气,平复呼吸,靠近赵卿云压着声:“主子,家里急件!” 赵卿云瞬间面色阴沉,似黑炭。 李嬷嬷察觉到人周身散发出的低压,立马后退好几步,从怀里取出信件,而后双手恭敬的呈上。 赵卿云看着印戳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赵”的印戳,双手负在背后。仿若自己此刻胸有成竹一般,他低沉声:“先随我回房。” “是。”李嬷嬷应下。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随着赵卿云一步步的迈步进房。 等确定屋内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主仆两人。赵卿云才逼着自己抬起双手接过信封。手指抚摸过家主印戳之后,他回想着顾嘉仪的面容,跟自己记忆中见过的夏禾一模一样的面容,才觉自己有了勇气。 随后他带着决然解开信封,取出信件。 将上面言简意赅的命令看完之后,赵卿云手慢慢的将信纸揉成团。 听得信纸在手指的按压之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呜咽声,赵卿云才觉自己胸口这口气顺了些:“老爷子来信说钦差鼓励难民去京城,在京城聚集大夫检查过后,才送去北疆安置。皇帝也同意了,圣旨正式昭告天下。” 李嬷嬷一愣,问的小心翼翼:“不……不在原地安置?” 原本的计划是顾嘉仪这替身坚贞不屈告御状,被随行钦差队伍的某位官吏发现长相似夏禾,直接由入宫。 这安置政策一遍,钦差随行官吏也会随之变动。 再安排顾嘉仪告状,也得重新安排献美的官吏。 赵卿云听得这关键的提问,冷冷的嗯了一声,问:“除却顾嘉仪外,还挑选了几个?” 李嬷嬷神色肃穆,立马对答如流:“回主子,还有六个。那六个替身,都是好拿捏的。到底老奴的眼光完全不如您,老奴看中的这几个,论胆识跟见识,还有那股斗争的狠劲,不如顾嘉仪。” 说完,见赵卿云没什么表情,她思忖着又补充一句:“只是顾嘉仪这个脾气还是有些暴。老奴就担心人会背主。还是得再多训诫。毕竟她的软肋——” 下一个瞬间,李嬷嬷迎着冰冷的刀子眼,立马噗通一下双膝跪地,“是老奴多嘴了。” 瞧着面色带着惊恐,抬手扇打自己嘴巴的李嬷嬷。赵卿云听得清脆的巴掌音,扫了眼人泛红的老脸,才嗯了一声:“你有数就好。” “把六个替身带上,其他人处理干净。” “至于顾嘉仪——”赵卿云回想着人先前不经意触碰后羞涩的目光,目光带着笃定:“哪怕人在有些主见,却也是村里长大的,受着清白观念的束缚。只要夺了人的清白,不怕人不死心塌地为我谋划!” 说完,他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去跟她说,你演她远房婶娘,我演她丈夫,我们三人结伴进京。” “先有名分,再让顾嘉仪死心塌地,就更加容易了。” 10. 死心塌地 “记住了没有?你跟你爹娘走散了,遇到了我们。”李嬷嬷恶狠狠的威胁道:“又跟赵卿云一见钟情,继而患难与共,惺惺相惜。” 顾嘉仪懒得去考虑有什么突发事件,只琢磨着自己该如何养好身体:“我记住了。但我想知道现在距离京城有多远?” 她强撑着精神道:“不说我虚弱了。就您眼下这膘肥体壮的,像难民吗?” 被人如此身形的李嬷嬷黑着脸:“大户人家富太些很正常。” “哦。”顾嘉仪应了一声,微微昂头,露出自己肖似皇帝白月光的脸:“但我现在走不动。” “我知道自己命重要。所以能不能商量一下,到京城周边,趁着夜深人静在混进难民中?” 瞧着顾嘉仪如此积极的求生,连带眉眼都熠熠生辉,耀眼灼人。赵卿云清清嗓子,端得被威胁的可怜秀才公模样,弯腰作揖:“李嬷嬷,学生私以为顾嘉仪说得也对。咱们能活到京城才最重要。” 李嬷嬷避开赵卿云的行礼,眯着眼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顾嘉仪。相比先前黑炭,眼下透着些虚弱的苍白,的确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再加上本就生了一双天生狐媚的凤眼,眼眸流转间竟是勾人韵味。 “你倒是个会享受的。”李嬷嬷紧绷着脸,冲顾嘉仪冷喝道:“你当主子的政敌是傻的,当皇帝的锦衣卫是傻的?哪怕你能拼脸得宠,但他们也会暗暗盯着你的信息,等你一着不慎失了宠,便立马群起攻之。” 说完,她瞧着顾嘉仪随之眉头紧拧起来,眼神带着些慌乱,才笑了笑,傲然的命令道:“还是乖乖听主子的安排。” 听得这不容置喙的强调,顾嘉仪有数定然更改不了。她缓缓吁出一口气,眼神带着些复杂看着赵卿云,冲李嬷嬷问道。口吻带着迟疑与茫然,又像是在试探:“你们主子这么安排我和赵卿云在一起,就不怕政敌发现了?” 听得顾嘉仪还是提及了如何与赵卿云相处,带着些少女怀春的羞涩,李嬷嬷一方面与有荣焉自家主子的魅力,一方面又恼恨顾嘉仪的好运道。以致于最后她语调都有些复杂:“你只要听话,主子会安排好一切。” 赵卿云在一旁飞速给顾嘉仪使眼色,张口无声比划“先活着”,仿若在害怕顾嘉仪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瞧着李嬷嬷和赵卿云这配合默契的演技,顾嘉仪垂首恹恹的应了一声。 “行了,准备动身!”李嬷嬷瞥了眼顾嘉仪,丢下一句“赵卿云你给她换好衣服”就走。 赵卿云瞧着关上的房门,回眸看向顾嘉仪,讪讪着:“你……你……你不要担忧,我避开,以后相处也会注意的。” 瞥了眼这佯装单纯羞涩的秀才公,顾嘉仪嘴角扯了扯,低声:“相比这个,我是真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打乱好的培训计划?” “我就怕他们家主子以后又说话不算话,朝令夕改。那到时候我爹娘……” 拉长了音调,顾嘉仪想要伪装忧愁。但莫名的,一想到原身的下场,她是真真切切的怒火燃烧,彻底隐忍不住火焰,狠狠的剐着赵卿云:“我爹娘死了怎么办?那所谓的主子骗我怎么办?!” 突兀尖锐起来的惊恐声,裹挟着火焰响彻狭小的屋内,以致于整个房屋都萦绕着这一声。赵卿云只觉自己避无可避,眼前控制不住的浮现出那一双不畏权贵的双眸。 狠狠吸口气,赵卿云压下那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硬邦邦道:“现在咱们揣测再多,也是庸人自扰!” 强调着眼下想再多也无用,赵卿云竭力抬眸定睛去看顾嘉仪,去看那一双跟自己记忆中夏禾一模一样的眼。 他郑重着与人对视。 顾嘉仪眼中的火焰不带压抑,一动不动的盯着赵卿云。 感受着顾嘉仪的恨意,赵卿云刻意哑着声:“尤其是对方还用毒控制我们!” “所以眼下唯一的目标还是虚以为蛇,先确保自己能够进宫。” 听得赵卿云至始至终没忘记自己的目的,顾嘉仪缓缓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微笑:“对!先确保自己活着进宫!” 然后将赵家九族都挫骨扬灰! 说完她不耐跟人拉扯,直接催促:“麻烦帮我拿一下衣服。” 闻言,看着顾嘉仪竭力佯装淡然的模样,赵卿云嗯了一声,扭头去衣柜拿了一套衣服。递给顾嘉仪后,低声述说自己的难民生存之道:“裤腿捆绑紧一些,避免有蛇虫鼠疫钻入。” “脸上抹灰这些事,我也就不提了。” “我去跟李嬷嬷要些干粮还有防身的镰刀。”赵卿云小声:“咱们也要做个兜底的防范措施,免得路上遇到事手足无措的。” 听得这面面俱到的安排,顾嘉仪应了一声。 见人走得飞快,她垂首遮掩住自己的讥笑,飞速穿好衣服。 还回想着自己学过的研学课程,顾嘉仪看着衣柜,撕扯成布条,开始给自己绑腿。 循着记忆一圈一圈缠绕时,她眼圈不自禁红了起来。 从前最讨厌爸妈的絮叨,给她报了数不胜数的课程。可现如今要面临生死存亡了,这些课程不经意间就根深蒂固,就记忆犹新,就化作了自己一次次活下去的勇气。 感慨着,顾嘉仪竭力让自己傲然,傲然自己站在五千年的文明肩膀上,能够笑傲这个该死的封建社会。 如此自我激励着,顾嘉仪感受了一下宽紧适中的绑腿。刚想吁口气时,让自己动脑回想逃亡,补充些自我救助知识点时,她便听到敲门声。 喊了一声进,她回眸看着带着干粮和镰刀过来的赵卿云和板着脸愈发肃穆的李嬷嬷。 看着膘肥体壮的李嬷嬷换了一身麻衣,腰间还别着锋利的斧头。端得杀人如麻的母老虎气势。 她吞咽了下喉咙,接过干粮和镰刀,老老实实的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李嬷嬷横垂首瞥了眼捆绑的腿,狐疑了一句:“捆绑的不错,家里有人当民兵?” “不都这么捆绑吗?”顾嘉仪茫然着:“我只是捆绑的有些稍微整齐了些。” “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军营从古至今都这么捆绑,流传到民间也正常。”赵卿云道:“只不过我们的衣服是不是太干净了,得弄些灰尘,这样才显得像难民?” 李嬷 嬷嗯了一声,催促侍卫拿来灰尘,尽量伪装的像。 过了大半时辰后,她瞧着又跟黑炭一样的顾嘉仪,命令人带上眼罩。 对此,顾嘉仪也没反对,从容的戴上眼罩。 只不过暗暗留心着。 估摸着上了车后,顾嘉仪等车行了一段时间后,才张口问什么时候能够摘下眼罩。 李嬷嬷道了一句等等后,回眸带着征求看向赵卿云。 赵卿云看着自己暂居过一段时间的县衙再也看不见后,越过窗户瞥了眼沾染血色尸体横卸的主街。 打着手势示意李嬷嬷将其他六个替身带出来,让她们亲眼看看没有人庇佑是什么下场。而后他带着不耐催促马夫尽快出城。 忍受着颠簸出了城之后,赵卿云等得外头汇报到了郊区踩点好的城隍庙。他瞥了眼虽然不耐,但依旧带着眼罩的顾嘉仪,径直下车呕吐。 吐掉一路行来忍受的恶臭味,赵卿云漱口之后才重新上了马车。 李嬷嬷迎着赵卿云的手势,才解开了顾嘉仪的眼罩。 岂料一解开之后,顾嘉仪身形矫健,一个箭步窜出了外头,直接张口“呕”得一声,吐了个昏天暗地,仿若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李嬷嬷黑脸:“马车还有熏香,你吐什么?” “我还病着呢,又被遮了眼睛,导致对气息特别敏感。”顾嘉仪看着赵卿云递过的水囊,接过毫不客气漱口之后,边怼着边眼角余光没忍住看向自己来时方向。 哪怕眼下夕阳西下,夜色开始笼罩整个大地。 但来时路缺诡异的很好辨认。 蚊虫化作耀眼的笔墨,将那一座剧情中一笔带过的死城勾画出来。 “还……还在丽泽?” 瞧着顾嘉仪浑身开始颤栗,李嬷嬷清清嗓子,重重了喊了一声:“秀才公,你该怎么办啊?” 赵卿云像是被威胁到了,伸手缓缓的靠近顾嘉仪,慢慢的揽着人的肩膀:“别……别担心,咱们先活着。” “先活下去。” “活下去。” 翻来覆去的强调“活”,顾嘉仪努力让自己表现出找到求生希冀的模样,闷闷的应了一声:“对,先活着。” “想要好好活着,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好好表现?”李嬷嬷站在车辕之上,尽可能的让自己冷静,说出威胁的话语:“亲一个啊。” 哪怕是自己亲自看过的推进发展的计划,但真正听到“亲”这个词,赵卿云身形克制不住的僵了一瞬。 在他的设想里,亲吻该是水到渠成的。 该是在唯美的景色之下。 而不是眼下似人间炼狱的地方。 “按着原先的计划,要从头发丝一直训练到脚尖。”李嬷嬷审视着:“怎么,你们两个想去死?” 顾嘉仪听得这声催促,回眸再一次看了眼那炼狱一般的地方。感觉自己听到了跟原身一般遭受痛苦与不甘的鸣冤声,她眼眸一沉,带着诛杀赵家九族带着弄跨这个世界的决然,抬手控住赵卿云的后脑勺。 然后她踮起脚尖,狠狠的对准仇人的唇畔,咬了下去。 11. 拜堂一 疼痛来袭,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冲击着赵卿云,让他不由得呆愣一瞬。 顾嘉仪带着豁出去的决然,安慰自己到底男二建模还可以,鼓励自己乘胜追击,一次吓退赵卿云这个杂碎! 与此同时,迎着从未设想过的勾缠滋生,赵卿云等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似节节溃败的俘虏,被敌军轻而易举的长驱直入,继而五花大绑,甚至他都毫无退路可言——顾嘉仪依旧死死的双手压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被迫垂首。 这样卑微的下位者姿势,赵卿云意识回笼时便怒不可遏。可想用力挣扎时,他看到顾嘉仪横扫过来的一眼,又刹那间发现自己的怒气燃烧成不可形容的躁动。 想他,在家时被赵阁老鄙夷不似赵家人,狠辣不如大哥自立门户,敢弃文从戎,又不如二哥博学多才,琴棋书画信手捏来。还被嘴碎的仆从谣传不过是温夫人为挽回当家主母颜面,证明依旧得夫君宠爱的工具。 可现在…… 赵卿云呼吸陡然加粗,双手反过来牢牢抱住顾嘉仪。感受着完全不堪一握的腰肢,他都不用分神感触,就能清晰明白握着的是顾嘉仪的腰。 脆弱不堪 却让他悠然而生自豪。 要知道,眼前的人,完完全全是由他掌控的。 是他选择的工具! 这样的认知让赵卿云亢奋。 随着一股席卷全身的热血劲头,赵卿云嗅着血腥味,就愈发兴奋。他直接猛地用力,杖则自己身强体健的力量,左手捏着顾嘉仪的后颈肉,止住了人的进攻。 他故意头微微后仰,拉开与人的距离。 俯瞰着顾嘉仪红气喘吁吁的模样,赵卿云眉头一挑。即便顾嘉仪面色萎黄,毫无皮相美感,但人双眸却是泛着精芒还有依旧不谙情愫的纯真无邪,坦荡的似真完成一个生存任务一般。 极端的矛盾并存,反为顾嘉仪填了几分高贵。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看人跌落云端。也让他此刻完全可以忽视顾嘉仪此刻还未养好的容貌,单纯享受征服的热血。 察觉到某个杂碎浑身流露出来的把玩之气,顾嘉仪只觉恶心想吐,也有些毛骨悚然的寒意。她脑子飞速转动,想着剧情想着自己从剧情中捋出来的男二履历: 赵卿云虽然是赵阁老夫妇老蚌生珠的玩意,但人出生却是家丑:赵卿云他娘温茹芸因娘家卷入夺嫡之斗落败,管家大权岌岌可危。还被某些闲言碎语指指点点,说温茹芸当初愿意嫁给寒门状元郎,是先珠胎暗结,气死了状元郎原配。 温茹芸也是个恋爱脑的。 面对为了权势绝情狠心,想要跟温家划清界限的丈夫,她一昏头就铤而走险下药,想要构陷宠妾,借此重得夫君的宠爱——当然最终事情败露,导致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彻底僵局。也因此夫妇两对这个因药而生的儿子都没什么好感。 也是因这原生家庭的痛,故此赵卿云是自卑又自傲,缺爱拧巴,对年长三岁的女主当娘又当新娘的,各种忠心耿耿,能献祭亲爹亲娘亲哥亲姐。 最最最最重要的是说了男二守身如玉的。面对赵阁老夫妇赠送数十美人,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宁死不屈。 怎么纸片人一“活”过来,就成现实的男人? 心中忐忑不安着,顾嘉仪告诫自己以后要多结合现实,别因为剧情在脑子里就疏忽大意了,忘记男人本性恶劣。 自我反省着,顾嘉仪没第一时间反抗赵卿云来势汹汹的袭击,只默数承受的极限十秒钟后,便佯装体力不支。 腿肚子打颤着,顾嘉仪拉着赵卿云微微变了变站位。 她借着赵卿云支撑的力量,压着恶心垫着脚尖,眼角余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看向李嬷嬷。 果不其然,她就看到了面色漆黑似锅底,但眉头紧拧成川,显然在隐忍情绪的李嬷嬷。 捕捉到人不亚于婆婆见狐狸精的狠厉劲头,顾嘉仪开始推搡,哑着声:“够……够了吧,李嬷嬷……” 沉浸在自己掌控一切快感中的赵卿云听得这声怯怯的呼喊,垂首往了眼眉眼间都有些氤氲水雾,透着些风韵的顾嘉仪,他便愈发觉得痛快。 因此哪里容得人躲闪,更加强势的一手揽着人的腰一手去按着顾嘉仪的后脑勺。 顾嘉仪:“…………” 李嬷嬷:“…………” 李嬷嬷:“…………” 李嬷嬷:“…………” 狠狠深呼吸一口气,李嬷嬷眯着眼定睛看过去。就见两人此刻如胶似漆的,乍一看真真切切的恩恩爱爱,就连地上的影子都快要合二为一。 且更要命的事,她能够察觉到自家主子眼里闪过志在必得的亢奋。 不是原先既的“美人计”。 是属于男人的那种亢奋。 越分析,李嬷嬷就越心惊胆颤。从温家到赵家,作为温夫人的陪房之一,她见识多了。男人一旦对女人有了些占有欲,就会鬼迷心窍的做出有违规矩礼法的事情来。比如一手缔造赵家辉煌的赵阁老,寒门魁首赵阁老,正人君子典范的清流魁首,还能纳歌女为贵妾,全然不顾颜面。 以史为鉴着,李嬷嬷鼓足了勇气,“行了,知道你们乖顺,都会为了家人乖乖听话!” 带着咆哮低声吼出来后,她瞧着似乎还沉浸在情绪中的主子,一鼓作气势如虎,意有所指的开口:“顾域嘉仪和我先进城隍庙。赵秀才公,你跟马夫去学学如何找食物。免得接下来行走时露馅!” 最后两个字,李嬷嬷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理智,咬牙述说着。以致于到最后都有些破了音。 带着些喑哑的尖锐, 在寂静的环境下,都有些刺耳。 而被点名的赵秀才公还没反应过来,顾嘉仪听得这话挣扎的力气却是愈发大了些。脚用力狠狠踩着赵卿云的脚,边推搡着让自己获得喘息的机会,用力呐喊出来:“李嬷嬷命令了,停!” 此言不亚于惊雷,震的赵卿云脑子空白一瞬。随即,脚上的疼痛来袭,赵卿云狠狠喘口气,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 但下一瞬间他瞧着大口大口喘气的顾嘉仪直接抬起衣袖,毫无仪态,也毫无依恋,直接用力一抹嘴巴。 像是要把唇齿相依的痕迹,像是要把他的功绩,干干脆脆的抹掉!!! 见状,赵卿云面色瞬间漆黑似墨,喑哑着声,一字一字道:“听、见、了!” 顾嘉仪瞧着人一副被坏了好事的表情,心里大大的问号。但面上,她拼命告诫自己眼下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于是她红着脸,脚步却是急促的往李嬷嬷身后躲:“听见了,你……那你就去找吃的啊!” 拉长了音调,还带着些缱绻。自然中又透着些强撑着的坚决。李嬷嬷瞧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琢磨自家主子魅力大,计划顺遂,还是该担忧会不会真假戏真做。 因此,她也顾不得身份,板着脸再一次催促赵卿云动身。 赵卿云清清嗓子,压下被骤然打断杀伐的不满,从鼻腔发出冷冷的一声嗯。 瞧人离开的背影都透着股不忿,像是完全忘记自己秀才公人设。顾嘉仪垂首遮掩住自己的鄙夷,拿出优秀的剧本演绎天赋来,推动“美人计”的顺遂进展。 她低声问:“怎么,你们嬷嬷也会害羞啊?我听说某些达官贵人身边都有人伺候的!” 没想到顾嘉仪还琢磨起来,李嬷嬷扭头,神色复杂的看向颇有专研精神的替身。她静默了一瞬。迎着夜风,嗅着空气中混合的恶臭味,李嬷嬷狐疑着:“你竟然在想这事?” “不然呢?”顾嘉仪反问的理直气壮:“不往好处想想,不想荣华富贵,怎么能够存活在世?” 咬着牙,顾嘉仪情绪激动起来,音量也随之提高。方便让还没走远的赵卿云听得清清楚楚。 她苦涩的笑笑:“再说了,起码还年轻俊秀的。我若是进了青楼,那岂不是更惨?” 听得“俊秀”一词,李嬷嬷还没来得及观察顾嘉仪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就明显感受到不远处某个人行动的步伐放慢了些。 见状,她想着计划成功后的荣华富贵,子孙一跃摇身一变成主子的美好画面, 试探的开口:“你能这么想最好!” “不过给我老实点!” “你们都是工具罢了,别想着芳心暗许!” “不会!”顾嘉仪像是被提溜住尾巴的野猫一般,瞬间就炸毛了。回答的响亮又果决无比:“我才不喜欢这种。” 怕人还不信一般,她决然的强调:“自打遭旱灾之后,我最讨厌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想要猎户,那种看着就魁梧,腱子肉一块一块的,让人有安全感。” 听得人描绘的具体,但耳根却是微红。甚至眼角余光还瞟向赵卿云离开的方向。见状,李嬷嬷嗯了一声,暗中分析顾嘉仪是不是芳心暗许,边板着脸催促去城隍庙。 顾嘉仪应下,边跟着走边瞄向缓慢移动的赵卿云。 见人身影随着马夫拐弯,她才专心行走。 边走,顾嘉仪望着脚下泥泞的泥土道路,间或泛着点点猩红黑点亦或是脆裂骨头的道路,心中沉甸甸的。 越靠近城隍庙,她还能嗅到里面往外溢出的恶臭。 顾嘉仪踌躇的看了眼李嬷嬷。 李嬷嬷带着傲然:“放心,主子仁慈。你们这拜堂之地,我还是提前派人收拾过的。” “拜堂?”顾嘉仪愕然。 李嬷嬷不语。 顾嘉仪随之沉默。等跨进了城隍庙,她面色一沉。 入目的地方,随处可见的都是血色,还残留刀剑打斗的痕迹。更为恐怖的是,红烛摆在神案上,甚至还放着一只断臂。 还嘀嗒渗着血的断臂。 “李嬷嬷,我爹娘必须——”顾嘉仪手指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的说出来:“必须活着。你们敢动我爹娘一根汗毛,我一定会拉着你们一起死!” 瞧着顾嘉仪一提及自己爹娘就眼神凶狠,杀气腾腾的,比白眼狼还狠厉无情,李嬷嬷一方面庆幸人有软肋,但又不敢去想某些事情。因此她只能端着架势,黑着脸回应:“放心,你只要爬到四妃的位置,就能够荫庇自己的家眷。甚至让你爹当官。” “我家主子还想着借此壮大自己的实力。” “因此你只要乖乖的,”故意拉长了音调,李嬷嬷上下打脸着顾嘉仪,最后目光幽幽的停留在因为亲吻似乎都带着些光泽的唇畔上,“知道富贵是谁给你的。配合主子的计划,主子定会让你,让你全家,甚至全族一飞冲天,享荣华富贵,呼奴使婢!” 听得这一声声不要脸的大饼,顾嘉仪没开口说话,只反复确认:“我爹娘真的没事?” “真的!” “真的?”顾嘉仪指着血淋淋的断臂,追问:“这是谁的?” “是告诫你们乖乖的,别以为人少就能跑掉!”李嬷嬷面无表情开口:“一个不听话的工具人的。原以为跟赵秀才公一样听话,会听我们的安排,跟替身好好相处。结果此人竟然想要撺掇着替身一起逃跑。” 顾嘉仪一副毛骨悚然的模样,后退了好几步,视线看看断臂又看看李嬷嬷。来回两三遍后,她才找到话音,问:“你这是杀鸡儆猴?!” “只是让你们明白现实,别折腾,乖顺点听话就好。”李嬷嬷告诫着,“别忘记了你吃了什么毒药。” “杀你,我们易如反掌。” 顾嘉仪双眸转转,一副想起遭受痛苦的模样,后怕的点点头。 “当然,也是告诉你,男人的话不可信。哪怕是赵卿云,哪怕是皇帝,你都别信他们的话。”李嬷嬷欣赏着顾嘉仪的乖顺,靠近了人两步,低声告诫着:“记得,除却主子外,你接下来谁都不能信。” 说完,她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顾嘉仪:“这被砍断手的,面对我们的抓捕,直接丢下替身自己跑了。” “什么?”顾嘉仪愤怒问道:“自己跑了?” 李嬷嬷迎着人眼里闪过的惊恐,郑重的点点头:“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支开赵卿云了吧?” “你可别犯傻啊!”语重心长告诫后,她话锋一转,问:“赵秀才公有没有撺掇你逃跑啊?” “亦或是撺掇你背叛我们主子?” 12. 拜堂二 接连的质问声,裹着咄咄逼人的强势来袭。顾嘉仪听在耳里,抬眸看向不断逼近的李嬷嬷。望着人为虎作伥带来的油腻身躯,她面不改色,与人四目相对。 李嬷嬷看着静默的顾嘉仪,心瞬间提溜到嗓子眼——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就证明顾嘉仪想着背叛赵卿云。 眉头随之拧紧成川,李嬷嬷愈发靠近顾嘉仪,俯身与人对视,试图形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岂料顾嘉仪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招人的狐媚眼珠子都透着任人审视的坦荡。 见状,李嬷嬷心头一慌,问出声:“怎么,想着说谎欺骗我?” 冲着率先败下阵来的李嬷嬷,顾嘉仪挑眉一笑,透着嘲讽:“是与不是,我的命不是被你家主子掌握?我爹娘的命不是在你们手里?” 李嬷嬷闻言微微松口气,身形随之挺直,傲然道:“看来,你明白的。男人的情情爱爱,都不如自己的命,不如爹娘的命重要。” “可你们害怕,质问我——”故意拉长了音调,顾嘉仪反过来盯着李嬷嬷的眼睛,问:“是不是说明你们在骗我?” 顿了顿,她要求道:“我要我爹娘的书信,否则我咬舌自尽,宁死不配合你们!” 骇然顾嘉仪如此敏锐的觉察能力,李嬷嬷后退了两步,望着焦虑写在脸上的顾嘉仪。她沉默一瞬后,压下心跳,端得沉稳,施恩着:“那要看你的表现。” 顾嘉仪迫不及待追问:“具体如何表现?总不能其他人犯糊涂,你们主子就要试探质问我一次。” “我没必要为其他人的愚蠢负责。” 面对有理有据的质疑,惊得李嬷嬷眉眼间带出了一抹喜色。行动周全,竭尽全力的保全自己的利益,这样的姑娘的的确确适合后宫。 要知道,她也见了不少大家小姐。有些世家小姐的机警,那是一次次的管家理事淬炼出来的。可顾嘉仪这个小门小户女,按照出生履历本该怯怯不安,带着迷茫无措,但她言行举止间带着的敏锐机警,活像是高门大院历经后院倾轧的世家夫人。 感叹着,李嬷嬷一方面惊喜自家主子选对了替身,一方面又不免忧愁起来。若是有朝一日,顾嘉仪不受控怎么办? “怎么,你回答不出?”顾嘉仪捕捉到李嬷嬷的踌躇,立马张口刺激着:“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心腹啊,不知道自家主子的盘算。” 面对如此挑衅,李嬷嬷丝毫没在意,只丢下一句老实后,就自顾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着。 等过了片刻,听的外头等脚步声,她抬眸看着拿着灰扑扑红绸的赵卿云。 见人面色依旧,李嬷嬷便开口吩咐道:“对着城隍,你们两磕头拜堂,也算成为夫妻。” “什么?”顾嘉仪努力错愕。 赵卿云面色一沉:“李嬷嬷,我们已经够配合你们了。” “说句难听的,你们都是腐酸,要脸面要名声。”李嬷嬷视线飘向京城方向,端得威严,一字一字告诫:“不过对磕三个响头而已。” “脸皮不够厚,在后宫在官场上是活不下来的。” 赵卿云手死死捏紧了绸缎。哪怕这些话是他安排李嬷嬷述说的,可真当自己听到时,真当自己需要跟一个小门小户即将成为替身的女人对拜,他还是不受控制的想要…… 撇了眼既要又要的渣,顾嘉仪不耐跟人演反复拉扯的心理战术。她直接一把扯过灰扑扑,也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所谓红绸,直接冲李嬷嬷道:“磨蹭什么?直接压着人跪地就行。” 李嬷嬷眯着眼定睛看着顾嘉仪。 直到看着人愤愤垂首,看着人耳根极其明显,有别于黝黑肤色的羞红。 确认顾嘉仪嘴硬后,李嬷嬷清清嗓子:“赵秀才公,配合吗?” 赵秀才公听的呼唤,下意识的攥紧红绸。 顾嘉仪感受到拉力,也不甘示弱抓紧。甚至还抬眸审视赵卿云;“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作态什么?你不想救你姐姐,我还想救我家人。” “李嬷嬷,你咋不给他喂个毒药?” 李嬷嬷冷声:“毒药贵。” “那剁一只手。”顾嘉仪现学现卖着,抬手指指血淋淋的断臂,将李嬷嬷先前吓唬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还反问道:“李嬷嬷你怎么不威胁赵秀才公?你家主子要是担心男人心眼多,直接剁掉一只手。或者直接在他们脸上刺青不就行?这样,他们也逃不出你家主子的手掌心,只能为你们主子所用。” 听得这妥当的安排,李嬷嬷闻言都气笑了:“你倒是蛇蝎心肠。” “不然呢?”顾嘉仪回眸冲赵卿云道:“被愚蠢的人牵累?” 这一眼不亚于刀刃,直剐赵卿云的心,激的赵卿云上前两步,与顾嘉仪并肩而立,咬牙回应:“如你所愿,拜堂。” 顾嘉仪一脸恶心的开口纠正:“是如李嬷嬷背后的主子所愿,拜堂。” 随后,她还嘀咕:“李嬷嬷,你主子肯定是高高在上的权贵。我们难民饿很了,连尿都能喝,谁还估计所谓的脸皮颜面规矩?” 赵卿云黑着脸,攥红绸的手指都青紫了,硬生生憋出淡然的不屑:“可不就是。为了活着,礼义廉耻全都抛掉了。” “就是。”顾嘉仪开口应和了一句,还催促李嬷嬷赶紧喊两声:“免得你们家主子挑你的礼。” 李嬷嬷嗅着入鼻的血腥味,逼着自己借此调整好情绪,开口:““一拜天地。” 顾嘉仪抬眸看着黑沉下来的天,暗暗威胁我活不了,就杀了全世界。边威胁,边弯腰行礼。 赵卿云看着如此果决的顾嘉仪,回想着过往的屈辱,逼着自己缓缓弯下腰。 借此祈祷自己计划的顺遂进行。 祈祷自己能够护着姐姐,护着自己的心上人,让自己成为赵家的顶梁柱。 见两人面色各有各的决然,完全不带什么情爱之色,李嬷嬷神色复杂,继续喊道:“二拜高堂。” 顿了顿,她道:“对着城隍爷拜吧。” “不用。”顾嘉仪没起来:“对着老天爷拜啊。” “天子是老天爷的儿子。那我对着老天爷拜不就是相当于对着我公爹拜,不就是愈发能够保佑我,也保佑你家主子计划顺遂?”说完,顾嘉仪还反问了李嬷嬷一句:“李嬷嬷,我算厚颜无耻,脸皮够厚了吧?” 李嬷嬷一噎,看向赵卿云。 赵卿云侧目看向顾嘉仪:“好一个对着公爹拜。” 区区一个秀才女儿都有如此底气。 他也应该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能够带领赵家走向新的辉煌! “我们一起对着老天爷,对着咱们的高堂拜。”赵卿云积极的邀请道,口吻带着显而易见的亢奋。 顾嘉仪含笑应下,边垂首边继续心理威胁。 赵卿云带着虔诚叩拜过后,慢慢站起身,看向顾嘉仪。 望着人眼神迸发的决然目光,他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这样的坚韧不拔, 这样的鲜活明亮 这样的…… 被凝视的顾嘉仪只觉毛骨悚然,不耐的催促:“夫妻对拜是吧?” 说完,她拉着红绸,对着似乎走神的赵卿云道了一句:“别扭捏了,一鼓作气再互相磕头,就完事了。” 赵卿云感受到拽拉的力量,回过神来。他看了眼眉眼间似乎跃跃欲试,仿若真对拜堂完全不在意,对礼法完全不在意的顾嘉仪。 望着人躲闪的眼神, 赵卿云暗暗笃定自己计划的成功。随后,他喑哑着声回了一句;“好。” 说完,他微微靠近。 随着李嬷嬷“夫妻对拜”的呼喊声,他弯腰的时候恰好碰到了顾嘉仪的头。 顾嘉仪“哎哟”了一声,看向赵卿云。 随后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一次飞速的转头。 脖颈的红艳,清晰的显示出来。 赵卿云见状嘴角微微上扬。 除却计划顺遂进行外,他莫名的觉得自己开始有兴趣,征服蛇蝎女人。 顾嘉仪像是被看的害怕,直接将红绸往地上一甩,”李嬷嬷,行了吧?“ 李嬷嬷神色复杂的应了一句行。 说完她便迫不及待安排起来:“看你们配合的份上,稻草褥子,你们自己带好。” 瞧着李嬷嬷边说还催促马夫,顾嘉仪回想着原身的记忆,知道干净整洁的稻草是宝贝。别说荒年了,就是寻常年景,好的稻草到了冬日都是抢手的玩意,要垫在破旧的棉被之下,借此多一份温暖。 于是她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马夫抱进来的稻草褥子。见人放下,顾嘉仪便一个箭步上前,将其中一块牢牢抱在自己怀里。 “没出息。”李嬷嬷埋汰了一句,拿出干粮;“吃完就睡,明天开始当难民,要自己走路。你们两个都给我乖顺一点。” “是。”顾嘉仪面对现成的吃食,乖顺的点头应下。吃饱喝足之后,她珍惜的躺在泛着清香的稻草褥子上。 谁料还没等她凝神细细感受一番稻草的清香,就感受到身旁某个来袭的气息。 顾嘉仪黑着脸,尽量忽视。 岂料赵卿云却不要脸的靠过来,甚至手还搭在了她腰上。 当即顾嘉仪黑着脸,侧目看向赵卿云。 “别动。”赵卿云看着横扫过来的刀子眼,低声:“演都要演好。” “演什么?” “心烦意乱的。”赵卿云望着满脸不耐的顾嘉仪,只觉自己真真假假的有些分辨不清楚:“咱们眼下是被迫的,但要是太过淡然,无视拜堂这些理解,又显得咱们太聪明了。” “太聪明的人,也会让他们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不受控制怎么办?” “所以他们点蜡烛,自己却在外头核对物资,是为了躲在暗处偷偷看我们?”顾嘉仪似懂非懂的回应一句后,又腾得一下脸红起来:“也不对啊。老话说的酒足饭饱思那什么……” 声音故意压低了些,顾嘉仪身形还往墙角挪动,似要避开赵卿云来袭:“现在都饿肚子,都要死了,谁会在意这些情情爱爱的玩意?” 听的拉长音调的情情爱爱一词,赵卿云眼眸闪闪,看着人眼神带着的一抹决然。他只觉人此刻是强撑着慌乱。因此他笑笑,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回应:“你说得也有道理。” “咱们还是安心休息吧。” “眼下活着到京城才重要。” 顾嘉仪赶忙点点头,却没有任何的动作,就这么定定看着。 赵卿云笑笑,示好的一个侧身,把自己后脑勺留给顾嘉仪。 顾嘉仪见状权衡半晌,逼着自己呼吸均匀,逼着自己慢慢的身形放松,朝热源靠近。 察觉到某个身形的靠近,缩在自己的身边,带着熟悉后的天然信赖。赵卿云笑笑,还命令李嬷嬷点燃蜡烛。 看着光线下依旧睡着安心的顾嘉仪,赵卿云嘴角缓缓一勾:“计划顺遂!” 翌日天蒙蒙亮,赵卿云感受到怀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闭眼假寐。等瞧着顾嘉仪慌慌张张离开的背影,他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唇畔,傲然着。 他都舍身亲自出马了,定会把顾嘉仪调的死心塌地! 13. 家书 大清早演了一场戏,顾嘉仪没什么心情跟李嬷嬷斗智斗勇。无视人眼里的打量,麻溜的洗漱。还不忘将自己的稻草被褥整理好。 见顾嘉仪这般乖顺,李嬷嬷满意的点点头,但还是装模作样的警告一番:“你们两个虽然有用,但主子挑选的替身也不止你们两。” “别妄想上京之路迢迢,琢磨逃跑!” 顾嘉仪对此也不废话:“到达京城之前,你们不让我见爹娘,我也要收到爹娘亲笔的写的家书!” 瞧着顾嘉仪提及家人,呲牙咧嘴的跟个恶犬似的,透着凶狠。李嬷嬷吁口气。毕竟顾嘉仪有软肋就好啊。至于人这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他们意想之内。因此,她看都没有看赵卿云一眼,便笑着答应下来:“没问题。” “但若是你不好好配合,到时候或许就是你爹被砍下来的手臂!” 听得落重音的强调,顾嘉仪目光沉沉的看着被遗弃在角落里,不知道是哪位受害者的断臂。望着蚊虫萦绕的断臂,她唇畔紧抿成拳,手死死紧攥住稻草被褥。 赵卿云见人满目的隐忍,不由得心中一慌。恨不得把某些事抛之脑后,他清清嗓子,竭力摆出不耐的架势:“翻来覆去的也就是拿我们家人威胁我们。” “与其借此显摆权贵的能耐,还不如先带我们安全到达京城。” 李嬷嬷见状立马板着脸催促:“走!” 边说她还推搡了一把顾嘉仪。 瞧着赵卿云着急忙慌的搀扶,她呵呵冷笑着:“哟,还真有小两口架势了?” “好好演!” 迎着这一声声高高在上的催命话术,顾嘉仪站稳身形,应了一声:“放心。” 说完,她率先迈步往外走,让自己一步步走得决然。 眼下,她没有任何机会散发同情心。 赵卿云见状,立马迈步跟上。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顾嘉仪也没在意。因为她还没走出破败的城隍庙呢,李嬷嬷就已经气势汹汹的走到她前头,给她引路了。 等随着李嬷嬷健壮的步伐走了没两公里,顾嘉仪就觉自己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疼的厉害。 这种纯粹生理的疼痛,让她几乎都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遭受三观的冲击——因为乡道,据说难民拖家带口卷铺盖逃亡的乡道,此刻入目所见都是血色。时不时的还能看见尸体,甚至腐肉。也有些打家劫舍遗留下的牛驴残骸。 “喝水”的念头好几次想要喊出音来,可偏生脑子里闪现原身的隐忍的画面——一个遭遇旱灾的孩子,是无法痛痛快快要水喝的。 咬着牙,顾嘉仪眼角余光瞄了眼健步如飞的李嬷嬷,又横扫了眼赵卿云。就见看着像小白脸的赵卿云,养尊处优的首辅家公子哥竟然面色红润,让人看不出任何疲倦之色。 顾嘉仪:“…………” 顾嘉仪:“…………” 顾嘉仪:“…………” 憋着一口气,顾嘉仪硬生生又撑着精神,跟着走。 但随着烈日高悬,顾嘉仪便觉身上沉甸甸的稻草褥子和包裹能够把自己这枯柴小身板给压扁了。更要命的是汗液黏糊糊的往外冒,而身体却因为缺水像是置身炉火之中。如此状态,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连带灵魂都给阴干了。 不像冰火两重天的猛烈对冲,让人死个痛快。如此阴干之态,让她从里到外遭受无限的折磨。 真真的生不如死。 眼前似乎都开始出现重影了。 顾嘉仪感叹着,费力的抬手擦了一下眼。让自己视线稍微清晰些,能够看得见身旁的人形后,她干脆的把自己身上背的包袱通通丢下,喊了一声:“我要喝水!” 掌控水囊的李嬷嬷回眸看着大口大口喘气的顾嘉仪。见人两腿颤颤,恨不得趴在地上,整个人架势活像是打输了架的野狗,带着兽行。 见状,李嬷嬷眉头紧拧成川:“才走了不到五公里!” 顾嘉仪恨不得喉咙直接喷火,把人燃烧成灰烬:“我……我……要不你给我解毒?” “我什么体格,你什么体格?” 见顾嘉仪累到都快散架了,哑着嗓子都要争口气,李嬷嬷无奈的摇摇头,看了眼赵卿云。 赵卿云自然配合,脸上还带着些讨好的神色:“李姨,嘉仪说得对。” 李嬷嬷闻言眉头一挑,拿着水囊,居高临下的看着顾嘉仪。 顾嘉仪立马乖巧开口:“李姨。” 李嬷嬷冷笑一声。 顾嘉仪侧目看向光秃秃,不见任何绿色的道路。望着路面上砂砾都清晰可辨的黄色土壤,以她上辈子富二代的经历完全没法生存的环境,她狠狠吸口气,积攒了些力气,随后舔了一下有些干燥起皮的唇畔,哑着声:“相公说得对!” 五个字,顾嘉仪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 赵卿云听得人一字一字,却是一字比一字低沉无力,仿若真因花见羞伤了身体。心中嘀咕着花见羞的杀伤力,他面上却是连连点头,跟着附和道:“李姨,嘉仪已经够配合了。” 李姨慢条斯理的弯腰,看着满面汗水的顾嘉仪。沉着脸,她凝神细看了一番顾嘉仪略微泛白的脸色后,才将手中的水囊递过去:“慢点喝。” 经常健身房锻炼的顾嘉仪对此友善建议,还是从顺如流手下的。小口小口感受着清凉的,能够缓解体内炙热灼考酷刑的茶水后,她依依不舍的拧上盖子,将水囊递还给李嬷嬷,边低声:“李嬷……李姨,咱们到底要走多久啊。我……我可能真走不了太久了,总感觉自己身体比不得从前。” 李姨对此哀求,面无表情:“主子选中的不独独你一个替身。” “你要是活不到京城,没有你开口说话的机会。” 顾嘉仪闻言都有些好奇传说中恶毒女配的金手指在哪里了。 不对,越经历这些苦难,她倒是觉得自己愈发与原身融合在一起,懂原身报仇之心! 杀! 这个世界达官贵人全部都杀了! 靠着这一口复仇之气撑着,顾嘉仪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流露出一丝的慌张,竭力下意识的,似慌张无措的小姑娘,抬眸看向赵卿云。 透着依赖与信赖。 赵卿云瞧着的确面色苍白,带着从未有过虚弱的顾嘉仪,回想着人先前几次气势汹汹见缝插针寻找机会试探的机警模样,只觉自己到底还是有些怜香惜玉的人性在。于是,他积极的毛遂自荐:“要不,我背着嘉仪吧。” 顾嘉仪闻言双眸一亮,难得飚出崇拜的眼神看着赵卿云。 赵卿云冲顾嘉仪一个眼神示意,让人语调在软和些,好好求求李嬷嬷。 “李姨,眼下我们……” 李嬷嬷板着脸打断顾嘉仪的话语,“才区区不到五公里你就喊累,那你日后怎么办?” 质问着,她声音压低:“贵人可是军中出身!” 拉长了音调,她视意味深长的看向赵卿云:“你若是伺候他不尽兴。日后别说争宠了,命都没了!” 赵卿云面色一沉,唇畔死死的抿成一条线,眼神带着些决然看向顾嘉仪。 顾嘉仪作为工具,若是体力不支…… 被注目的顾嘉仪依旧维持着虚弱,看着李嬷嬷威胁过后,嘴皮子一动,来一句“赵卿云眼下也不是你英雄救美的时刻。”也没什么变化,依旧喘着气。 瞧着顾嘉仪还愣愣的,仿若没理解问题的严重性。李嬷嬷思忖一瞬,干脆道:“其他不说,眼下我们必须靠着自己双腿走到隔壁白霞县。” “据闻钦差大人已经下令白霞县搭建难民营地,收留难民,尤其是丽泽的难民。” 听到有个目的地,顾嘉仪才嗯了一声,询问道:“那去白霞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二十里路。”李嬷嬷逼着自己看着顾嘉仪的脸,几乎与夏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耐心道:“或许再走个十里路,就会遇到钦差士兵之类的。到时候若是有车,你就可以坐一坐。” 顾嘉仪知道在画饼,但为了报仇为了自己的小命,她还是笑着点点头,幻想起来即将到达营地。 “那我再坚持,不过中间能不能多多休息一会?” 赵卿云毫不犹豫点头:“这自然可以。” 说着他似想到什么,还威胁的看眼李嬷嬷,没忘记自己目前的设定:“毕竟你或许是最像的替身,不然也不会劳烦李嬷嬷亲自护着你上京。” “你要是渴了,累了,直接说。” 顾嘉仪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金科玉律,当即双眸一亮,还微微一昂头,带着些威胁瞪着李嬷嬷。 李嬷嬷见状,瞧着一瞬间似能生龙活虎的顾嘉仪,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们有点利用价值,但不多。” “先活着进京!” 顾嘉仪嗯了一声,抬手指指自己实在拎不动的包袱,“李姨你和相公最疼我了,分一分呗,不然我活不到京城怎么办?” 赵卿云拦着似要动怒的李姨,勤快的往自己身上背。 虽然他没背过这么低贱的物件,但只要顾嘉仪能够顺遂进攻,一切按着他的计划进行,眼下伏低做小也是可以有的! 迎着赵卿云横扫过来的刀子眼,李姨缓缓吁口气。但岂料顾嘉仪像个水蛇一样,直接扒拉着她的胳膊起身,甚至顺势挽着她的胳膊,将整个人大半的体重全压身上。 李嬷嬷黑脸:“顾嘉仪。” 顾嘉仪感受着双腿似铅坨的份量,理直气壮:“我走不动道。你一个远方亲戚,照顾我应该的。” 李嬷嬷想甩开顾嘉仪的手,但看着赵卿云老老实实背的包袱,当即鼻孔出气,憋出音来张口:“走!” 顾嘉仪嗯了一声。 接下来虽然有些疲惫,但走走停停,最为重要还有李嬷嬷“连拖带拽”的。伴随着渐黑的天幕,顾嘉仪终于看见白夏县跟李泽县的界碑。 也见到了黑夜中举着的耀眼火把。 火红的色泽在夜色中格外的明亮。 亮的让人恨不得狂奔过去。 察觉到顾嘉仪浑身随之泛着的亢奋,李嬷嬷一把抓住人的手腕,低声:“别想着告状。我家主子权势滔天。” 顾嘉仪点点头:“我就想休息。” 李嬷嬷还是有些不放心,死死抓住顾嘉仪的手腕,张嘴冲前来的身影高呼:“谁?!” “我们是抽调过来的钦差队伍!”为首的百户高声诉说道:“你们可是难民?” “真是钦差大老爷吗?”李嬷嬷佯装小老百姓,等随着百户一行人在眼前了,她还定睛看着铠甲好半晌,才语调带着哽咽述说:“我们是丽泽县的。我是进城投奔亲戚,遇到嘉仪她一个人……” 将既定好的故事说出后,李嬷嬷不安的擦擦手:“你们真是钦差队伍啊?” 百户自然毫不犹豫再一次宣告自己的身份,问:“你们户籍路引携带了吗?” 赵卿云颓然的垂首,解释:“我跟父母走散了。我的路引还有秀才文凭都在我爹手里,故此学生眼下无法自证秀才身份。” 李嬷嬷讪讪垂首:“我当初想着投奔亲戚,自然也要交些家用。但我……” 面色一变,她狠狠咬牙:“天杀的,他们抛弃我跑了,还带走我的证明!” 百户对此理解的点点头。 “我的路引在身上。”顾嘉仪按着编好的缘由说出来:“我爹娘害怕我走散了,所以将证明的物件全都藏我身上,示意我要藏好。若是遇到了……” 哪怕是谎言,可一想到原身父母的的确确为原身考虑的点滴细节,顾嘉仪不自禁带上了些哭腔:“若是遇到了朝廷赈灾,就能凭此获得救助。” 百户笑着宽慰:“或许你父母已在难民营呢?你们进营地之后,先去文书处登基相关信息,也可以登记寻人的信息。” “谢谢大人。”顾嘉仪弯腰感谢。 “不用。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百户边说边引导三人朝难民营的方向走去:“亮着灯的便是。” 顾嘉仪望着不远处蜿蜒似火龙,带着些威猛,似在诉说这个世界文明秩序还在的营地,眼眸沉了沉。 横扫了眼左右两个不要脸的杀千刀玩意,顾嘉仪撑着最后的力气,前往难民营。按着指引登记相关信息后,她听得文书的提问,佯装好奇:“我们可以去京城?” “若是要去京城告状,士兵也会组织护送你们前往。”文书面色温和,目光一一看向三人,带着些郑重,劝说:“故此,你们不用害怕,真诚述说你们想不想去便可。” “大人,不是草民胆大,而是……”李嬷嬷摆出有点见识的乡绅小妇人,紧张的环顾四周:“而是……当官的不都害怕我们老百姓告状吗?” “钦差老爷不怕,皇帝老爷不怕。”文书郑重的朝京城的方向一拱手,“我看你们识文断墨的,有些眼见,故此也就实话实说了。眼下若是让你们在原籍,你们看着遭灾的地,你们除却焦虑,除却害怕,还能干什么?” 听到这话,三人面面相觑。 “故此,前往京城,你们到底还有一口气撑着,还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文书望着如出一辙的三张茫然脸庞,将钦差的深意张嘴说个清清楚楚明白:“朝廷赈灾,这一路上若是有人贪墨呢?还不如你们难民前往京城。在京城,吃不饱了能够直接敲登闻鼓告御状。” 顾嘉仪听着听着,感觉不对:“那万一难民挨不过呢?累死在去京城的路上呢?” 这招,在画饼也是在逼死难民吧? 赵卿云一愣,随后像是害怕什么,立马张嘴捂住了顾嘉仪的唇畔:“还请大人见谅。这女人向来头发长见识短的,不懂大人们计策的奥妙。” 边说他抬手按着顾嘉仪肩膀:“还不给大人跪下?” 文书见状,意味深长的看着李嬷嬷,笑笑:“无妨,能够提出见解,也是机警。” “朝廷组织的,自然会把你们平平安安的护送到京城。” “说说,要去京城还是留原籍?” 李嬷嬷连连点头,也压着顾嘉仪点头:“去京城。” “我们要去京城告状的。” “那你们去东边营地丙字号休息……” 顾嘉仪看着一唱一和在走流程的两人,静默的随从。等出了文书营帐前往进京东区时,她清清嗓子,声音压低:“那文书不会是你们主子的人吧?” 李嬷嬷只强调:“我会把你活着送进京。” 顾嘉仪嘴角一扯,但也没多说。 等到达东区后,她看着完全露天的所谓休息区,看着指挂着个木牌的丙字号区域,沉默的迈步。 将自己带来的稻草褥子扑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后,她瞄了眼开口说去询问洗漱事项的赵卿云,点点头后,乖顺的坐在李嬷嬷身边。 而后她飞速的观察周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安排过,丙字号的难民,不管男的女的,看着还是有些精气神的。 与此同时赵卿云已经黑着脸看着家书。 家书开头是命令一词。 14. 狗血的赵家 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烦躁情绪,赵卿云一目十行将家书看完,随后握着信纸的手渐渐紧缩。 感受着自己手指的用力,手掌的挤压,赵卿云脸色越来越黑。环顾寂静的四周,他还觉得不安全,又往外行走了一里路。 确定周遭寂静无人,唯有伴随着血腥味的虫鸣声后,赵卿云愤愤的另外一只手也用力覆盖信纸。 将信纸揉进手掌中,揉成一团。 用力挤压。 确定信纸在自己双手齐力的情况下,再也无法缩小之后,他才狠狠吸口气。 迎着吸纳进鼻翼的恶臭,赵卿云都觉自己似乎因此活过来了。因为他还有感受气息的能力。 这样的认知让赵卿云忽然有些开心。 他嘴角咧出诡异的笑容来,缓缓的展开了被挤压成小小一团的信纸。望着鎏金花纹的信纸泛着褶皱,赵卿云维持着微笑,抬手细细的捋着。 一条一条的褶皱抚平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望着引入眼帘的是卫夫人簪花小楷,赵卿云喃喃着出声:“【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后人赞卫夫人书法之精妙。” “我应该没引经据典错。” “娘不愧生得外祖教诲,写得一手好字。” “是书法家。” “是世家贵女!” 一声高过一声,赵卿云郑重其事的点评完后,又猛吸了一口气。嗅着依旧能刺激他心肺,让他只想脱口而出恶臭,只想捂着鼻翼逃离的恶臭气息,赵卿云笑着抬手再一次将信件揉捏成团,随后抬眸静静的看向北方。 他想要透过层层黑云,看见赵家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看清自己生母的言行举止。 越想,赵卿云就觉自己脑子都在因此隐隐作疼。因为他完全想象不出来,想像不出来自己出身世家贵胄的娘到底怎么就执拗偏执了。 李嬷嬷收到下属提醒,硬着头皮出来寻找自家主子时,就见赵卿云昂头望月,面色阴沉。 眼角余光瞄见人攥手里的信封,望着娟秀的字体,她吓得眼皮狠狠一跳。 也不是她这个奴才的欺主。 而是着实让她也有几分无奈:她家小姐啊年轻闺阁时为爱奋不顾身,似那飞蛾一般,似七仙女一般没了仙籍也要下嫁一穷二白的董永般,好好的世家千金小姐配得当皇子妃的天仙人物,硬是看上一个寒门学子状元郎,甚至甘愿当继室。 好不容易算是赌对,这寒门状元郎有能耐扶摇直上又算良心未泯,没有因为温家卷入夺嫡落败划清界限。可小姐老了老了却无端执拗起来,要利要权。 暗暗叹口气,李嬷嬷望着自己一手养大,被生母伤到过的主子,斟酌着呼唤了一声:“三少爷。” 这三个字,轻的似蚊蚋。 但却不亚于惊雷在赵卿云耳畔炸响。 赵卿云顺着音,缓缓回眸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望着人似乎都有些空洞麻木的眼神,吓得满脸担忧,又小心翼翼的呼唤了一声:“三少爷!” 说完,她依旧没有得到回复。因此开口的声音都带着些急切,她道:“您眼下大事未成,不管遇到什么事老奴斗胆您都要冷静啊。” “想想您自己,想想思——” 李嬷嬷话语一顿,但望着依旧没什么反应的赵卿云,她一咬牙用力挤出音来,补全了自己的劝谏:“想想思瑶!” 思瑶,跟她孙女一样同样都是伺候三少爷的丫鬟,但思瑶这丫头有野心,是早早的借着厨艺俘获了三少爷! 甚至三少爷都为她顶撞过赵阁老! 若不是眼下情况特殊,她是真晦气提及这个名! 暗自埋汰着,李嬷嬷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的望着赵卿云。见人因她以及思瑶这丫头片子名字后,神色微微变化,她心里气的要命,面上却是努力维持和善,一字一字的开口,说得缓慢郑重。 她害怕自己说快了,不小心说出贱蹄子的心里话! “主子,思瑶还在赵阁老手里呢。您想想旁的大人在家都爱听一声老爷,但是赵阁老却爱听阁老一词。”李嬷嬷焦虑状:“老奴斗胆,老奴都知道在闺女当皇后的情况下,赵阁老受封承恩公,肯定是再也没法跟进一步了。甚至没准都会渐渐退掉阁老之权……” 听得李嬷嬷都能絮叨两声赵阁老的野心勃勃,想要大权在握,权势滔天,赵卿云再一次吸口气。他嗅着刺鼻的恶臭味道,感受着自己被刺激的鲜活心跳声,他才缓缓开了口:“此番赈灾抽调的士兵来自北疆军,是镇北将军带队!” 李嬷嬷面色一僵。 镇北将军赵承衍,是赵阁老原配所出。 赵家的长子。 亦也是出了名的叛逆子,其自立门户,靠着军功得镇北将军之名。 而京城权贵口口相传人之所以自立门户,缘由便是赵阁老昔年气死原配,娶温首辅阁老女为继室。甚至娶妻时温氏已有孕! 作为温氏的陪房,李嬷嬷不敢去想这些言之凿凿的谣传,只立马躬身,端得规规矩矩,甚至弯腰作揖姿态都有些卑微:“老奴斗胆,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赵卿云瞧着李嬷嬷瞬间正襟危坐的模样,声音透着一丝苦涩:“娘想要我撺掇难民哗变,让大哥遭受责罚!”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惊的李嬷嬷都有些顾不得礼法。她抬眸满是错愕的望着赵卿云:“三少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夫人不会如此昏聩,定然是被哪一个小贱人给撺掇了!” 说着,李嬷嬷还迅速分析起来。 目前赵阁老除却夫人外,还有妾氏。 妾氏兰姨娘,虽是徐娘半老,但颇有体面。其乃是赵阁老师爷的女儿,一家帮着阁老处理事务,得赵阁老看中。故此其所出的姐儿赵之意嫁得极好,去岁嫁给了探花郎。 哪怕兰姨娘守着规矩,可也会偶尔阴阳怪气夫人几句。 目前得宠的是三娘。此女舞女出生,没皮没脸的,好命得了个女儿还不够,甚至为了固宠介绍些小舞女,把自己活成了拉皮条的。 赵家后院妻妾都鄙夷着,但偏生赵阁老还是喜欢。故此算得上后院常青树。人也因赵阁老的一丝偏爱,嚣张跋扈,经常给夫人使绊子。 此乃心腹大患! 除此之外还有个更要命的,据说长得及其像原配李氏的替身小李氏。小李氏长得温温柔柔,也识文断墨。其得了个女儿,被赵阁老命名为赵之宝。人借着这个掌上明珠的好名字,也没少气夫人! 另外还有十来个通房。 这些年轻的通房虽然没有孕事,没得贵妾的名分。但架不住年轻漂亮,时常给夫人气受! 鞭挞完自家夫人身边的仇敌后,李嬷嬷吸口气,让自己沉着理智些,为自己日后荣华富贵争一争:“三少爷,奴斗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皇后娘娘地位稳固,膝下有皇子殿下。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徐徐图之!” “大少有出息,血缘关系断不了。他成器也是捍卫皇后娘娘的地位。” “您想想大姐儿,她孤身在后宫也不容易啊。” “姐儿也没少招惹非议。” 赵皇后也被亲爹亲娘给坑过——不少嫉恨皇后之位的人都说赵皇后是无媒苟合的证物! 相比三少爷是在爹娘情感岌岌可危情况下生下的孩子而言,赵皇后遭受的流言蜚语更为恶意。 瞧着李嬷嬷越说却急切,言语间都带着些哽咽,赵卿云终是苦笑着开了口:“李嬷嬷,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我能不明白?” 反问一句后,他话锋一转,看向温家出身的老人:“为什么我娘执念弄死大哥?是不是说明传闻是真的?”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赵卿云质问声不由得大了些。哪怕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些。 可一想到不容置喙的家书,一想到自己所学的权势利益衡量,一想到……赵卿云想着自己娘亲行事完全与权势一词背离的种种,他话语不由得笃定两分:“她怕大哥报复?报复她挺着孕肚去气病床上的李氏?” “所以宁可弄死他?” 李嬷嬷听得这接连的质问声,看着眼神都带着显而易见幽怨的赵卿云,急得都破了音:“三少爷,您从哪里听来这神神叨叨的?那些人无非是欺温家落败了,才敢这般恶意构陷夫人。” 不敢去想过往种种到底如何,李嬷嬷连声强调: “夫人当时哪怕天真两分,那也是温家女!” “她的嫡亲堂姐可是先太子妃!” “温家为了家族权势,都容不得夫人干这般丑事啊!” 赵卿云只觉这话透着些虚,“呵。” 见人这般不屑,仿若真认真了温夫人行了恶事,李嬷嬷着急无比,声声泣血:“您就算不信老奴,那也该信昔年夺嫡的惨烈吧?那些王爷拥趸若是知道这丑闻,还不直接弄跨温家弄死赵阁老?容得赵阁老一路青云直上吗?” 说罢,李嬷嬷双膝跪地。 哪怕因为膝盖磕着石块,她吃疼的面色骤变。但神色依旧透着忠诚的担忧,她哽咽道:“您切莫着了小人的道啊!” “夫人是有些情爱秉性,可她也支持您。不然,岂会将老奴一家的卖身契都与您呢?这大户人家的,老奴说句僭越诛心的,这卖身契在谁手里谁拿捏奴才的命!” 看着边说边磕头,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来佐证母亲爱儿子的李嬷嬷,赵卿云面色青青紫紫变化。 “主子,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李嬷嬷感受着额头传来的疼痛,哽咽的声音都真实真切了些:“赵阁老虽是寒门出身,可他有才华。自打他入官场后,历来遭受同僚们的嫉妒,有些下作谣言很正常。” “咱们夫人遭受的嫉恨就更多了。人年少时,温家鼎盛,她招人嫉恨。后温家落败,她又被嫉恨的人盼着姑爷一根白绫吊死她。” “她也是因此心性大变,因此担心害怕,陷入后院争风吃醋中。或许眼下就是被下作的小人挑唆了。” “您……” 听得这一声接连一声,真真切切的劝说,赵卿云望着额头不知何时带着一抹猩红的李嬷嬷。望着人都没来得及擦拭的满面血水,他不由得面色一僵,脑子猝不及防的想起了自己被砸破额头的画面。 历来温文慈爱,看着高贵的母亲因他背不出词来,拍案而起,直接将茶盏对着他砸了过来。 茶杯碎片飞溅到他额头上。 吃疼的那一瞬间,他的耳里没有听到一声担忧的惊呼,反而是一句“蠢笨,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赵卿云闭上了眼,想要甩掉脑子里闪现的,清晰可见的过往。 被嫌弃的过往! 可偏生被砸被骂不是一回,是一回又一回是一日又一日的重复叠加在叠加…… 赵卿云随着回想,双手死死紧捏成拳。 随着行动,他只觉自己掌心的信件在燃烧 。 这燃烧灼热掌心,灼烧全身血肉的火焰逼着他冷静:“李嬷嬷,你且起来吧。我有数!等我大功告成,成为赵家中流砥柱。爹会欣慰,娘自然也会欣慰,会以我为傲!” 最后四个字,赵卿云说得格外笃定,双眸迸发诡异的光芒:“我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跪地哀求的李嬷嬷听得终于传来的昂扬的斗志,狠狠的松口气。她甚至顾不得疼痛,问的迫切:“那……那这夫人的命令,我等该如何行使?” 若是忽视夫人的命令让夫人知道后,万一到京城后,夫人不愿配合行事怎么办? “带人好吃好喝的招待我娘的信使。”赵卿云声音带着寒意:“昏醉之下,遇到了刁民被杀了,也是正常的吧?” 李嬷嬷闻言双眸一亮,还思虑周全替人收尾着:“主子,以老奴愚见,还得安排个人报案。” “顾嘉仪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因迟迟没接到信件,引导着顾嘉仪一起去找信使。结果发现人死了。”赵卿云轻描淡写道:“被剥了衣服的死者,在丽泽县周边很正常。” “信自然而然也就有了交代。” 李嬷嬷连连点头:“老奴立马找人去办妥!” 赵卿云嗯了一声,还弯腰搀扶着李嬷嬷:“李嬷嬷,你知道我的,终究过不了这个坎。连累你多番劝说。” 望着人颓然之下还不忘感谢她一句话,记得她的功劳,李嬷嬷感动着:“主子,您这说什么话。若不是知道您的性情,老奴也不敢僭越。” 边说她顺着赵卿云搀扶的力道,急忙站直了身。 哪怕刚起身的那一瞬间有些趔趄,但李嬷嬷感受着身边依旧岿然不动,稳若磐石的搀扶,只觉自己心里得了千万赏赐。 比自己生了儿子还高兴。 毕竟主子看中,连带她儿子儿媳都得乖乖靠她过上体面富贵生活! 瞧着满目忠诚,忙不迭禀告如何安排信使的李嬷嬷远去的背影,赵卿云带着嫌弃看了眼自己的手。 随后他掏出绣帕,面无表情的将自己手指一根一根的擦拭过去。 唯恐沾了一点灰尘。 忙完这些后,他冷着脸拿出火石。 擦拭着火石,望着刺啦燃烧起来的火焰,赵卿云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将信纸一角放上去。 望着火苗开始吞噬信纸,吞噬掉一个,一行的漂亮簪花小楷,代表着接受大周最尊贵女学教育的文字,赵卿云慢慢的收敛笑容。 他视线追随随风飘散的灰烬,满目虔诚着:“娘,我可聪明了。” “以后要乖乖接受的我的孝敬!” 说完,他闭上眼。 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尾音,随风飘散。 等到再也听不见,等到自己的耳畔唯有虫鸣飞舞声,赵卿云才睁开眼,笑着张嘴喃喃了一声:“儿,赵承琏叩上!” 郑重念完之后,赵卿云只觉自己浑身轻松。他步伐轻快的回到安置的丙字号,望着自己目前最引以为傲的选择——顾嘉仪。 就见在多数男人脱掉破烂的衣裳,光着膀子走动的情况下,某些人甚至目光有些贪婪盯着在场的女人,被他选中的优秀替身顾嘉仪没有周边多数孤女怯怯警惕的提防眼神,反而神情自若,垂首整理鞋底的泥沙,还笨拙的往鞋底塞稻草,似想要鞋更软绵一些。 见状,赵卿云与有荣焉的走到人身边。 深呼吸一口气,他回想着顾嘉仪气势汹汹的模样,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低声问道:“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顾嘉仪淡然:“打狗还要看主人。哪怕只有一个圈,到底也是钦差安置。” “那些士兵正想宰个人杀鸡儆猴呢!” 说完,她眼神甚至带着嫌弃,也瞥了眼赵卿云。当然她更是毫不客气的鄙夷某些男人。 某些都饿到脱相的火柴人,竟然还想着恶意。 赵卿云认同的点点头,很欣慰顾嘉仪有此敏锐的政见。 他压着声,述说自己编好的缘由:“我偷摸打听了些事。” “再过两天,北疆军过来就会彻底接管丽泽县。当然咱们选择去京城的,也会有专门的士兵护送我们去。” “所以这两天你要好好养好身体。免得接下来路途迢迢,跟不上队伍。” 顾嘉仪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就这么进京吗?那些达官贵人不怕我们身上带着点病痛之类的?” “那老话说得好,大灾之后有大疫!” “禁声!”赵卿云闻言着实都有些害怕顾嘉仪了。人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想问题的角度这么刁钻? “咱们不过平头百姓,怎么比得上大人人深思熟虑?” “他们这般命令,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见赵卿云都这般忌讳,顾嘉仪点头若小鸡啄米:“那……你回来了,你先休息。我等李嬷嬷回来休息。” “等她干什么?”赵卿云问。 “万一某些难民还觉得武力能够横行,欺负李嬷嬷怎么办?”顾嘉仪本来想咒人千刀万剐的,但无奈她也的的确确感受到男人的恶意了。 在饿肚子的绝境下,某些男的还是想着快活。 “我要把她千刀万剐,但她不能因为女人的身份,被男人欺负!” 赵卿云闻言一怔,只觉自己脑子都被敲了一闷棍,他甚至顾不得眼下的环境,问出声来:“她欺负你,用你清白拿捏威胁你,你反而担心她?” 15. 镇北将军 顾嘉仪懒得解释,丢下一句“一码归一码,我报仇会光明正大”后,便翘首看着营地大门的方向。 赵卿云唇畔紧抿。 片刻之后,他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声:“我等吧。你好好休息。” “以你今日走走停停的疲态,你应该脚上都有些水泡了。狠狠心挑破了,然后好好休息。”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赵卿云感觉自己还是无法做到话本那般形容的温柔细致,给人弯腰洗脚挑水泡之类的。因此,他一时间都不知该用什么眼神去看顾嘉仪。 “放心,早就挑破了。”顾嘉仪知道自己小命重要,为了活着。早就一咬牙一跺脚,早早处理好这些琐碎事情,不给某些人在留下任何旖旎的机会。因为她怕自己在群体的生活中,控制不住暴脾气,直接弄死这帮杂碎! 看着如此果决的顾嘉仪,赵卿云神色复杂的嗯了一声,再一次体恤着开口自己熬夜等候。 闻言,顾嘉仪也没客气,将自己的稻草褥子整理了一番,便闭眸休息。 望着侧身靠着自己的顾嘉仪,赵卿云笑笑。眯着眼细细欣赏着自己选出来一模一样面貌,心性也有七八分相似的优秀替身,他只觉自己浑身充满了亢奋。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推演着计划成功,计划如何成功。 来回反复演绎着,赵卿云等到东方鱼肚渐白,等到了归来的李嬷嬷。 见李嬷嬷飞快比划了一个手势,赵卿云更加傲然。低声将顾嘉仪的表态说完了一番后,他示意李嬷嬷摇醒顾嘉仪。 得顾嘉仪稍微守着他们一些,让他们安心睡个好觉了。 被摇晃醒来的顾嘉仪对李嬷嬷板着脸的要求也从顺如流答应下来。反正这两天就是修养期间。 有吃有喝的时间一晃而过。 两天后,顾嘉仪听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感受着脚步声都似山河震动,不由得老夫聊发21世界狂,想要胆大的凑个热闹,看前来的军队——传说中反、恐只要一个坐标啊!这朝廷鼓励难民走了,军队驻扎丽泽县。换句话说就是要把丽泽县这地方掘地三尺的查! 但可惜只能想。 周围没有任何行动。 顾嘉仪偷瞄李嬷嬷,又瞄赵卿云。思忖一瞬后,她选择赵卿云问出声:“军队来了,我们作为难民不去跪地感谢一番吗?就跪着感谢军队感谢朝廷感谢皇上啊。” 赵卿云望着人真挚求解的眼神,无奈摇摇头,低声道:“以我所见,钦差是武勋,就代表着朝廷对地方官吏完全不信任了。” “地方官吏没准会因此联动乡绅使绊子,亦或是各种求饶。” “但不管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咱们这些等吃等喝,等头顶上有茅草棚遮风挡雨的难民可以掺和的。” 顾嘉仪闻言环顾左右,声音更低:“那我先前说担心的疫病会不会成真?万一有个丽泽县一样丧心病狂的县太爷?” 没想到顾嘉仪还担心自己得瘟疫,赵卿云失笑:“军队中有军医。且说句难听的,这回来的是边军。” “知道什么叫边军吗?” 反问后,赵卿云自问自答:“最穷苦的地方驻扎的军队!这些穷山恶水的地方,什么都缺,更缺医少药的。” “在这样恶劣环境下,能够有名有姓的军医,那个个都说圣手。” “有圣手在,地方官吏敢当如此下作,九族的骨灰都能被扬了。” 听得赵卿云如此言之凿凿的笃定,顾嘉仪微微吁口气——这全文最最最厉害的反派不会因她存在发生蝴蝶效应,干些下作恶毒的事情! 安心后,顾嘉仪按着铜锣传来的命令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谁料等她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后,李嬷嬷忽然神秘兮兮的开口:“去营地外东南方向找个人。” “啊?” “主子家来信。”李嬷嬷理直气壮的吩咐道:“咱们得让主子的家眷心腹看到你的脸。” “这样一来,家眷也确认我没找错人。能够让你尽快得到你爹娘给你的书信。” 闻言,虽然顾嘉仪有些警惕,但还是目带欣喜,毫不犹豫应下,询问家眷的心腹什么长相。 赵卿云在一旁也积极,表示自己要陪着顾嘉仪一起去寻找。 李嬷嬷威胁:“别想着逃跑。” “放心,不会。”赵卿云笃定的回应:“家人还在你们手里!” “一个时辰。”李嬷嬷目带精芒的盯着顾嘉仪:“超过了,你们就别想活命。” 顾嘉仪面色愤愤的应下,起身去按着李嬷嬷的指点等待接头。 赵卿云等了大半时辰后,不耐蚊子嗡嗡声,开始示意暗处的下属闹出些动静,引导着顾嘉仪发现尸体。 顾嘉仪寻着声看着往去,瞧着横躺在水沟里,被黄土掩埋了一层土的心腹信使。 当即她面色一抽。 这倒下的尸体光看着就肥头大耳,透着吃饱喝足的富态。 适当的露出慌张之色,顾嘉仪低声:“不会因为这个信使太过富贵,被隐匿在暗处的难民给抢劫了吧?” “有可能。”赵卿云一副胆大的模样,弯腰看了看人血色都凝固的后脑勺:“看着是摔死的。” “咱们若是不管……” 踌躇着,他开口:“要不咱们报官吧。眼下军队都驻扎了,肯定会对付堕落成劫匪的难民。” “咱们报官一来可以证明自己没能耐出手伤人,二来也是在钦差队伍里留个名。” 有个夫妻的记录,日后也可以攻讦暴君强娶人妻! 第一时间就捕捉到赵卿云那眼底流动的算计,顾嘉仪对此将计就计,打算留一个呈堂证供。 于是各有算计的“夫妇”两颤着音奔向营地,朝分管他们的千户报告。 千户带队查探后,层层上报。 管着整个营地的前锋校尉张长海挠头:“正打算规劝流落的劫匪难民呢,就送枕头来?老苟,你有没有觉得太巧合了?” 军师出身的文书老苟摇着蒲扇,一副睿智的诸葛亮做派:“对咱们有利就好。其他事情等老大来呗。” “就老大那脑子,灵光的,没人能坑得了他!” 张长海闻言,立马信赖的点点头:“的确!” 说完他亲自带队去查勘尸体。 看着光秃秃,毫无任何证明身份的尸体,张长海摸了一把乌黑发亮的秀发,感觉自己脑袋上长得都叫茅草棚了。 人,真是怕对比! 埋汰着,他眼神带着希冀看向苟军师。 苟军师看完尸体后摇晃着蒲扇,“可能是某个乡绅吧。” “先按流程登记。” “你陪我见见报案的。我听说是对年轻的夫妇。”张长海道。 苟军师嗯了一声。 随着人入营帐端坐,慢条斯理的研墨,打算好好记录一番乡绅被劫匪打劫的恶行。边脑子里斟酌着自己写公文的方向,他看着掀开帘子入内的两人,身形猛地一僵。 正手伸向惊堂木打算学着戏文喊一声肃静的张长海虽然察觉到身旁某人的紧张,但误以为人跟他一模一样,头一回学文绉绉的事情有些怕露怯。 因此他惊堂木拍得愈发响亮,看着两人双膝跪地,满目的虔诚,一看就是乖顺好老百姓的模样,才吁口气。 而后他想着所见的问过,一一询问。 问完两人见尸体周围的景象后,张长海清清嗓子:“你们两个跑这么远干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们患难相遇,”赵卿云挺身而出,端得有担当的好丈夫架势:“害怕再遇跟家人分离的场景,故此想私下约定相聚的地点,也偷摸分一些金银,好让自己有些底气遇事能够活下去。” “要因此跑出五里地,跑出有军队驻扎的地方?”张长海黑着脸,重重敲响惊堂木,双眸怒瞪似铜铃,俯瞰着跪地陈情的两人。 张长海本就魁梧,面带凶险。更别提此刻审讯之气狠厉迸发,因此更凶神恶煞,带着让小孩夜哭的威慑力。 顾嘉仪见状都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怯怯的往赵卿云身侧缩了缩。一副透着信赖的模样。而赵卿云瞧着这大名鼎鼎的莽夫凶猛外泄的模样,都不想去想能当一群莽夫的老大,那传说中的镇北将军得长成什么熊样。 脑子里想着身体魁梧的传说中大哥,赵卿云清清嗓子,声音低了些:“不敢欺瞒大人,您……您……你们没有驻扎丽泽县,反而在隔壁县。” “学生也不敢信你们公正无私。” 瞧着人说着说着眼神还带着狐疑之色,仿若他们这些人跟杀千刀的贪官污吏一样,张长海暴脾气的一拍桌案:“老子驻扎在此,那是等老大,免得毁了罪案现场!” “等我老大镇北将军来了,他肯定会把这些贪官污吏以及人背后的靠山全都连根拔起!” “真的吗?”顾嘉仪也适时的流露出希冀,颤着音问道。 “那当然了!”张长海傲然道:“我家老大镇北将军,那是得过文举人的,然后人弃文从戎,在北疆战场厮杀。跟当今皇上——” 郑重的朝北一抱拳,他字正腔圆:“驱逐北戎进犯,实打实的战功赫赫!” 顾嘉仪:“…………” 顾嘉仪:“…………” 顾嘉仪:“…………” 哦,原来是美强惨男三啊! 赵承衍,一个因为咸鱼女主的救赎,甘愿放下追究杀母之仇,跟仇人女儿包饺子的男三。 就纳闷了,不是小太阳人设,一个走躺平流的厨师怎么用美 食救赎了一个个人? 这封建王朝就这么缺口吃的吗? 心里吐槽着剧情发展,顾嘉仪面上努力流露出一丝崇拜的光芒:“驱逐外敌保家卫国,听着是青天大老爷!” 赵卿云听得这声赞誉,面色一青。 他沉声开口:“那……那大人能放我们走了吗?我们也真是凑巧碰到了。” 张长海看了眼下属搜上来的金耳钉银首饰等饰品,嗯了一声:“你们先回去等通知。若是明天下午之前没有最新的进展,你们在启程上京。” “那……” “难民是分批上京,不会耽搁了你们的。”张长海说完,看了眼呆呆摇晃扇子的苟军师,心理闪现万千困惑。示意下属送两人回去后,他直接询问人一言不发的缘由。 苟军师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低声:“那女子长得可像夏副将。” 张长海一蹦三尺高:“什么?” “那娘们唧唧的像夏副将?” 夏副将,北疆百姓甚至军户士兵口口相传的神! 是他们心目中无冕的将军! 若不是一个女子,恐怕都能因从龙因战功封侯拜相! “你冷静点!”苟军师没好气的斜睨人:“再扯着嗓子喊,喊的所有人都听到?” 张长海立马双手捂住自己的唇畔。静默了半晌后,他感受着自己平复下来的心跳声,悄声追问:“你说她长得像传说中的夏副将?” 苟军师望着年轻的小将,郑重的点点头:“虽然那女子有些瘦弱,但骨相很像。” 张长海抽口气,后退半步:“老苟,不是我嘴碎。你家从前捡尸,跟着仵作学习,是学了些骨头分布这些。但眼下咱们面对的是人啊!活生生的人,你提骨头是不是就不合理了?” 苟军师忽然间觉得孤寂。 这种在莽夫中孤独的情绪,若不是遇到了能文能武的镇北将军,没准他都能被活生生气出血来。 “你不懂,”苟军师用力给自己摇晃蒲扇,扇风降火气:“就派个人暗中盯着那姑娘。剩下的我等老大来跟老大汇报。” “那么郑重吗?” “你难道没听闻某些传言吗?”苟军师直接用扇子扑棱了一下张长海的脑袋,神秘兮兮的往北方向一指:“据说人思念夏副将,找了好多替身。有些阿谀奉承的拼命寻找长得跟夏副将相似的女子,好邀功得富贵。” 张长海瞬间怒火燃烧:“你胡说!” “胡说!” “我可记得很清楚,我六岁的时候皇上还抱过我呢,说我娘也是英雄,好样的,巾帼英雄!”张长海恨恨的盯着苟军师:“皇上都夸我娘了,我娘区区一个百户都被夸,夏副将为他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他更会赞许。” “要不是我年轻了几岁,没记忆。我肯定也会记得夏副将的容貌。” 他有记忆的时候,夏副将南下筹备军需粮草了。 瞧着人说着说着胸膛随之起伏,俨然气得不轻的模样,苟军师拼命给自己扇风降火气。他一个老资历的军师连夜赶来,除却为国为民的因素外,也是因为张长海这个小将血脉纯正——北疆人,英雄后裔——父母双双卫国而亡,还好命——当今皇上抱过呢,夸过虎头虎脑的小崽子,还养过大半月。 因最后这狗屎运的好运,在张长海不怕苦戍边军功也够的情况下,所以被委以重任,所以入钦差队伍,为先锋,来历练来攒资历,好日后戍边北疆。 “你给嘴巴闭上了!”苟军师来回反复自我宽慰,但无法设想张长海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的模样,只能后牙槽紧咬,挤出音来:“我眼下也只是一个揣测,具体京城那些官老爷什么做派,还得等老大。” “你不信我能耐,也该信老大吧?” 张长海想想对自己有教养之恩的镇北将军,气呼呼的点头:“我信老大!” “很好。你别咋呼啊,眼下咱们也有不少人盯着呢。”苟军师一字一字耐心的交代道:“你派人盯紧了那对小夫妇。” “本来没觉得太巧了,但因为那长相,我就眼皮子都在跳。” “安全起见,盯着!” 见有智多星之称的老苟这般肃杀,张长海重重嗯了一声:“我派人盯着。” “还有,你接下来改口,别随在北疆的习惯喊老大。”苟军师细心着:“你要跟着进京也要面圣的,到时候一口一个老大,皇上听了会怎么想?其他朝臣怎么想?” “你改口喊师父都比老大好。” “可老大喜欢让我喊他老大啊。”张长海环顾左右,小声:“听说老大是排行老大的意思!” 苟军师看着双眸透着赤忱的张长海,权衡半晌还是问出声:“你知道镇北将军的身世?” 16. 友爱的赵家 见向来云淡风轻的苟军师这般肃穆,张长海不自禁跟着放轻声:“听闻过几句。说是赵阁老的原配大儿子。” 据传政务睿智杀伐果决的赵阁老在后院是个糊涂鬼,应了那一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老话。甚至还各种打压文武双全的赵承衍,逼得人硬生生的弃笔从戎,在战场上厮杀搏前途。 苟军师羽扇扑棱了一下张长海,面色沉沉:“镇北将军是靠自己的,咱们这些将士佩服。但入了京,他还是赵阁老的儿子,更是皇后娘娘的大哥。” “没有人会管他的态度如何,只会说血脉,只会说血脉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因此咱们这些人就得谨言慎行,让镇北将军起码不用为我们发愁。” 张长海听得都觉脑仁疼,愤愤道:“咱们直接把难民带北疆就好,何必路过京城?” 苟军师气得将脱鞋子砸人脑袋上。怎么一点政治敏锐都没有? 正烦闷间,就听得外头欣喜的传报:“镇北将军到。” 闻言,苟军师面带喜色。 张长海更是迫不及待迈步出门。一掀开帘账,他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信的看着自己打小看到大的老大。老大不是铠甲在身便是武服,端得是魁梧威猛。 可现如今人竟然一身娘们唧唧的儒袍。虽然穿在人身上还挺好看的,透着些形容不出来的矜贵儒雅。 “老……镇北将军?”张长海一字一字落重了音呼喊道。 听得刻意落重音的“将军”一词,镇北将军笑笑。他也喜欢自己武职的称呼。光听得,就透着自由肆意。 “好小子,表现不错。”镇北将军弯腰搀扶人起来,边入营帐。 张长海迫不及待的汇报自己作为先锋的表现。 苟军师看着镇北将军眼底的红痕,显然是昼夜奔波熬出的红血丝。他忙不迭换上参汤,边时不时的补充一句。等汇报完喜讯,他权衡一瞬,还是压着声述说了自己的担忧。 张长海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镇北将军,面露担忧。 传说镇北将军跟夏副将关系也挺好的。 镇北将军捏紧了茶杯,哑着声:“不要派人盯梢。若是精心设局的替身,我们无力抵挡。若不是局,你们这一盯梢,反倒是让一个无辜的姑娘卷入其中。” 张长海楞:“您就不怕那些贪官污吏威胁女孩吗?” “怕。”镇北将军将茶盏一饮而尽,感受着汤汁入喉带来的暖意。他闭上抵抗着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疲倦,耐心开口:“但赈灾需要稳。” “说简单些,不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话糙的,张长海听得懂,苟军师自然也听得懂。他又闲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让张长海巡逻忙公务去。 等营帐内就他们两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赈灾的军需粮草被拿捏了?” “北疆的粮草也足够用。”镇北将军竭力睁开眼,看看担心自己的战友,看看因自己性情结交的好友。 他坦诚着:“是家务事。” 苟军师闻言更加担忧。毕竟自古以来以孝治天下啊! “我说句诛心的,你当年战场上就该假死换套户籍!” 听得足智多谋的军师面对家务事也棘手,也选择逃避的做法,镇北将军苦笑着:“当时年轻,总想着大权在握回家看着他们痛哭流涕。” “可结果……” 镇北将军侧眸落在堆积的文书上。即便他还没有一本本翻阅过去,但凭着自己的线报凭着张长海的回报,他能够猜想到局势逐渐稳定下来。 而之所以能够迅速稳定,能够给难民“望梅止渴”,这背后的主持者是赵阁老,一个狼心狗肺的渣,一个不折手断往上爬的野心家。 苟军师随着人的视线看向文书,随之沉默。 诡异的死寂弥漫开来。 许久之后,还是镇北将军自己打破了死寂:“赵阁老野心勃勃,以我推测赵皇后若是膝下无子的话,他也会送女进宫好去母留子。” 当外戚,实权外戚恐怕都不是赵阁老的终极目标。 苟军师不敢想象:“他没听过盛极而衰吗?” 一个靠着自身才华,缔造出一个权倾朝野的赵家,已经算赵家祖宗十八代冒青烟了吧? 赵阁老还想要干什么? 没读过历史书吗? 听得这一声发自肺腑的质问,镇北将军飞快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逼急了,我都想进谗言废后。” 苟军师瞠目。 镇北将军轻咳一声:“冤有头债有主。不到最后一刻,我只对付赵阁老。” 苟军师摇摇头,他侧目了眼紧闭的帘账,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镇北将军,我们作为钦差随行官吏也要进京的。您给我句实在话,皇上真一个又一个找夏副将的替身?” 话到最后,苟军师哪怕压得再低,但眼里的落寞悲恸却也是实打实的流露出来。镇北将军也随之心中一痛。 在北疆,齐心协力共御外敌的时光多么纯粹。 那时候穷。 一穷二白的就剩下一口不甘的抑郁之气,就敢狗胆包天,烂命一条的莽。 但随着皇子成为帝王,一切就变了。 镇北将军斟酌半晌,不忍苟军师太过希冀,但又不敢让人怀有太多奢望。最终他选择了一个例子:“作为儿子,我恨赵阁老,我骂他心狠手辣。但赵阁老麾下的党羽,他当年为政一方的老百姓都在夸他。” “甚至有个人夸到我面前。说他的家乡苦,有本事的县令都拼命找关系调走,被贬官到这的不是找关系就是自怨自艾,唯有赵县令开荒开商,六年之间让只有野菜窝窝头的地方,有了糙米。” “是糙米,不是精米。”镇北将军越说越颓然:“我不知道怎么评价赵阁老,更不知道如何诉说帝王。” 苟军师楠楠着糙米一词,喃喃着北疆目前餐桌上家家户户都能吃得起的糙米,抬眸看向京城的方向。 扪心而论,他也不知道该敬畏帝王爱民如子,还是因私狗胆包天的埋汰帝王一句。 “人或许都是得陇望蜀的。有了英明的帝王,就想要什么都完美无缺的盛世明君。”苟军师讪讪道。 夏副将死了。 若是皇上追封,还能得个深情名义。 可偏偏皇上不追封,却一个赛一个的替身宠溺着。 镇北将军嗯了一声,抬手去触碰文书,触碰目前能够处理的事情。 等查阅文书又问了些细节,镇北将军瞧着黯淡的天色,低声:“我休息一天。你秘密挑选四个精锐,到时候随我去丽泽县。” “丽泽县尸横遍野,眼下又酷热,极容易爆发瘟疫。还是等军医太医以及草药这些到达。”苟军师劝。 他们驻扎外围,也是因军需供应补给还没到位。 只能先保障活着的难民。 “我们带着药,就去衙门走一遭。”镇北将军道:“拿鱼鳞图册。” 哪怕事发突然,但县衙的鱼鳞图册等刊登户籍信息的登记本按律藏在防水防火的箱子里,藏在库房内。 应该要在。 听得这事关难民户籍大事的信息,苟军师急声:“您让张长海去。这么大个人了,这回又是先锋,您也该好好锻炼他了。” “别舍不得他吃苦。” “一手带大的孩子,舍不得。”镇北将军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可他做不到。 或许是因为他太苦了,就舍不得相当于自己半个儿子的孩子遭罪。 “那你赶紧成婚自己生一个。”苟军师没好气道:“这回,我得劝谏,得参你一把了,溺子如杀子。” 镇北将军敷衍的嗯嗯了一声,闭眼:“我休息了。” “等我养精蓄锐再说。” 瞧着说完还发出呼噜声的镇北将军,苟军师咬牙劝解自己官大一级压死人后,愤愤离开帘账,盯住一番小心轻声后,又加上一句:“要是吃食来了,给加辣椒。” 吃不了辣的,活生生辣死这个光棍。 张长海就算孤儿,一晃眼都要娶妻生子了。结果镇北将军倒好,自己快三十岁了还厚颜无耻不娶妻。 埋汰着,苟军师找到巡逻的张长海,瞧着人虎头虎脑认真执行的模样,耐心等待。 等人忙完了一圈巡查事务,他哑着声强调一番镇北将军先前说的事,还是不要盯梢那个长得像的。 张长海举手发誓自己没忘:“我第一时间就找人撤掉哨兵了。不过……” 他左右转了一圈,声音低了些:“我感觉你说的那个替身,跟那个男的。两人不像小夫妇。” “你还没娶媳妇呢,你知道什么?”苟军师笑了,逗:“想娶媳妇了?” “不是。”张长海急眼:“我见过不少爱慕镇北将军的千金。那些姑娘们眼神的爱慕,跟他们两完全不一样。” “那两相处,假惺惺的。” 苟军师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他也可以不用管替身这些破事,毕竟就他的本事还没能混进京城这个掌天下中枢的权势圈子。可北疆要安稳,就得京城就得皇宫有人啊。 作为北疆人,他不能再盼一次,盼京城有好人。 他需要京城有北疆人。 心里迸发一抹决然的狠厉,苟军师安抚的拍拍张长海肩膀,压着声:“行。眼下难民安危重要。但到京城安置营时,我会想办法试探一二。” 浑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赵卿云听得侍卫交流钦差大人镇北将军已到的消息,手不由自主的紧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