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的丫鬟重生了》 1. 问姓名 屋内的味道乱七八糟的。 一股浓重的药粉味冲进予英的鼻子里,把她的意识从昏迷中拉了出来。 她记得她已经死了。 一碗毒粥,便让她穿肠烂肚,嘴里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如今一死,她只放心不下一手养大的孩子,那是姑娘留下来的遗孤。 她们一大一小相依为命,龟缩在侯府的偏院里。在予英忧心忡忡时,他会依偎在她怀里安慰她,说姑姑,等我长大就好了,你别担心。 临死前她跪地乞求侯爷善待他这个孩子,可是侯爷没有答允。 予英想要起身走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隔着床铺不远的地方,有人在争吵。 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声冷冷说道,“二姑娘刚从晋陵来,怕是不知道易家的规矩,家里头从来就没有过夜半请医。姑娘若是不信,只管去请太太来。” 接着便是一个愤怒的声音,“你不必哄我,或是拿太太来压!予英病得起不来床,眼看着就要不好,别说什么梅家易家,就是皇宫大内,也没有叫我眼睁睁看着她去死的道理!” 这个声音予英熟悉到永生难忘,她难以自持,两滴热泪溢出紧闭的眼眶。 是若贞,是若贞的声音。 予英想要努力睁开眼皮,临死前的疼痛又席卷重来,让她的肺腑痉挛扭曲,从喉咙处卡出一声重咳。 屋内顿时一寂。 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而来,若贞两三步快走到榻前,握住了予英汗津津的右手。 “予英,你好些了吗?快让我看看。” 是若贞,是活生生的、经年未见的、无比思念的若贞。 予英霎时泪如雨下,她不顾胸口的疼痛,努力翻身起来,紧紧搂住了眼前的女孩。 多少年积攒在心里的痛苦汹涌澎湃,予英埋在若贞的肩间不住地呜咽,声音委屈至极,像是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到最后更是嚎啕大哭,泪水不断浸湿了若贞的衣衫。 哭够了,予英慢慢止住声,这才觉得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她迫不及待地打量起若贞来,却冷不丁发现了一丝端倪。 这张脸太年轻、太稚嫩了,不是后来八面玲珑的武英侯夫人,也不是敢和生父生母拍着桌子,撕破脸面的易家嫡女。 像是回到养在晋陵时,万事无忧的闺阁女儿梅若贞。 适才听若贞和旁人的争执,难道眼下竟是她陪着若贞刚回到易家时? 争执还没完,有两个丫鬟正一脸无奈地围在她们身边。 其中一个长相柔和的说道,“予英姐姐醒了就好,姑娘莫急了,照月年纪小,还没学会言语,内院入夜落钥后,确实不叫外人进来的,是怕有歹人闯进后院,害人性命。她是怕姑娘一时坏了规矩,惊动老太爷和老太太,对姑娘不好。 方才照月捧给姑娘的药粉,也并不差,是京中名医的手笔。只是照月嘴笨,没说明白药粉的功效,让姑娘以为不好,情急之下失手摔了。我那里还有,照月快去拿来。今晚我们几个轮流守夜,若是明早再不退热,我便请太太来,让小厮拿着帖子去府外请医,姑娘这下可放心了吧。” 予英努力辨认出来,这个丫鬟名叫灵枫,是易家的奴婢。 若贞愿为予英退让一步,“请不请医的再说,这药粉既然是好的,就劳烦你们先给予英服下。若是有用,也是予英福运好,闯过这一关。” 姑娘低了头,叫照月的也不敢拿腔作势,匆匆去了灵枫房中取药。 予英这才发现,她被裹在厚厚的锦被中,难怪无法动弹。 若贞摸了摸予英的额头,焦急道:“怎么烧成这样了,莫不是不习惯京里的水土,临走前娘给我带了晋陵家里的土。” 晋陵旧俗,出远门前带一捧家里的土,可保顺遂安康。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灵枫接过照月取回的药,手中捧着温水和药粉,屈膝盖疼坐在榻前,“姑娘这是哪里听来的,人病了自然是吃药。再说家里,以后易家才是姑娘的家,太太才是姑娘的亲娘。” 她将予英扶起,一勺勺喂着药粉和水。 清水入喉,予英好过了些。她抬头看着灵枫,十五六岁、模样标致、眉目间有一股风流婉约,人品相貌不俗。口齿也伶俐,前后两番话有理有据。如果若贞真是无依无靠,没有见识的小女孩,真要被她的话拿住。 予英咽下温水,还真是这个灵枫啊。她喝了几勺药,推开灵枫还要喂的手,缓缓撑起身子,嗓子还哑着,“晋陵土用玉罐子装着,就搁在那个雕花鸟的箱笼里,烦你去取来吧。” 灵枫手一顿,脸上神情未变,眼神转向若贞。见主子姑娘不言语,这才放下水碗,笑着 起身,“诶,就听予英姐姐的。” 人走了,房里就剩了予英和若贞二人。 若贞神情骤然放松,她也才十三岁,一个人带着婢女上京,一头栽进易家这个大宅院。 办过认亲宴,认了三桌五房的富贵亲戚。若贞不甘不愿地认下二姑娘的名头,还来不及闹一场,予英便突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想到予英刚刚还哭得那么伤心,若贞也想哭了,“你总算醒了,可吓坏我了。易家的规矩不讲理,生病不让请大夫,只肯给我药粉。这要是拖久了,病出个好歹来,我找谁赔去。” 她真的吓坏了,生怕是自己想要在易家闹事的念头报应到予英身上。 予英记得,夜里不让请大夫,的确是易家防止后院入生人的规矩。 但从前她并未这样病过一场。那时认亲宴后,她和若贞十分欣喜,想着今后是正经易家人了。她还替若贞高兴,打趣她从此便有两对父母疼爱,自己也沾光,掉进金窝银窝了。 没过多久,予英便想收回这句话。 易家四世同堂,老太爷老太太还在世,小辈们晨昏定省先要先拜过祖父母。认亲后若贞头一遭正经向老太太请安,主仆俩晨起费了快一个时辰精心梳洗了一番。 但若贞崭新的鹅黄色衣裙并未引来注意,老太太一心只跟易青琼说话,“昨晚见你那院子点了灯,叫大嬷嬷过去问,说是你夜半惊梦,难以入眠,究竟是何缘由?” 当时予英也跟着望向大姑娘。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有着一副极好的样貌和身段,恨不得将世间的好东西都给她。 她想,若是两个姑娘能和睦共处就好了。 易青琼依偎在老太太怀里,轻声细语道:“不过是孙女的小事,怎能让老太太操心。许是不习惯旁边有声响,赵大夫已开了安神药,服下便好了。” 老太太亲昵地摸了摸易青琼的额头,“胡说,你这眼下还有没睡好的青黑呢,净哄我老太婆。旁边有声响,就使唤奴婢们去镇压,是谁夜了还在走动,祖母罚她。” 一派祖孙和乐,唯有若贞脸色一白。 谁都知道,易家大姑娘易青琼住在正院后头的扬花阁,一门之隔,右边则是新辟的澄心院,住着新来的二姑娘。 思绪回到当下,予英笑说,“傻姑娘,谁说这府里夜里不能请大夫。” 2. 真心药 若贞不解,眼里盛着明晃晃的疑惑。 予英有些犹豫,从今日起就揭开易家的面目,对若贞而言,是否过于残忍了些,毕竟她才回家,还很期待和新家人的生活。 可若不说,予英又将再一次见到若贞的无助、脆弱和痛苦。见她们之前要服下一味救心丸,去众人面前唱几场大戏,回屋后坐在窗前,长久的不说话。 老天垂怜,还给她一个好端端的若贞,她真不愿再重走一次老路了。 木画屏风底下现了一双绣花鞋,来人正静静地站在屏风后。 予英收回眼神,略略提高了声音,“姑娘,我有话同你讲。” 那身影动了,绣花鞋渐渐隐没。 若贞也瞧见了,立起眉毛,“偷听主子说话,这易家的规矩怕还不如我们梅家呢。” 不怪若贞生气,头先这几个丫鬟便明里暗里不把她当回事。本想着是长者赐,还是忍一忍为好。谁知予英生病这样要紧关头,丫鬟还推三阻四。 予英笑了笑,这世上不管到了哪山哪水,都是要有了根基才能养成。没有根基的人,谁会放在眼里。 她望着若贞还稚嫩的面庞,说道:“姑娘,咱们从小一块长大,好的如同一个人。你自小聪慧,多少人家的男儿也比不上你。我虽痴长你三两岁,但总是你护着我,教我许多。如今你寻到自己的血亲,做了这易家的姑娘,虽是好事,可总不是咱们从前在晋陵的光景了。 但一处不变,那就是我的心,予英所思所做都是为了姑娘。有些事若不告诉你,我却不忍心看你蒙在鼓里,自伤自毁。若告诉,却有挑拨之嫌,离间了姑娘和父母兄姐,两头不是人。” 她继续说,“凭着从小的情谊,我对姑娘叮嘱一句。有些事出自我的口,不管姑娘是信我还是不信我,先细思一番,想想有没有道理。 头一桩则是易家不同梅家,这里头没有什么应当应分,哪怕姑娘是易家的嫡亲女儿,也未必就能胜过心头上的。若是想不破这一点,可就有苦头吃了。二则易家其他人便罢了,唯有太太一人,姑娘切不可与之离心。” 说起亲生母亲鲁氏,若贞有些别扭。她虚岁十四,早已长成,面对突然出现的生母,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若贞想辩,“方才还说让我想想有没有道理,照我说,你这两桩都没有道理。一,若我不是心头上的,不要紧我,何必千里迢迢去晋陵把我接回来,我自有我的去处。 二,太太是我的生母,我敬她爱她,绝不忤逆。有什么受委屈的地方,我忍下就是了。” 哪有这么简单呢,予英摇摇头,“夜里请大夫就是个例子,等会儿便让姑娘见一见易家究竟和梅家哪里不同。” 予英躺在素锻枕头上,月光混着烛光照在她的病容上,更显几分憔悴。可她的眼眸却如星子般璀璨,那么让若贞信服。 若贞到底还小,闻言有些忐忑,“你方才说夜里能请大夫,是何意?” 予英只好先瞒着她,“姑娘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知道扬花阁那头刚请了大夫就是了。” 什么?若贞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合着这规矩只给我一个人用?她请的,我请不了。我已经让了大姑娘的位置给她,却还要在小事上分出差别来,真是欺人太甚。” 二姑娘,二姑娘,她每每听见这个二姑娘,心头都像被烈火滚过一样。 若贞一掌拍在榻边,震得碗里的水一漾,“当我是好欺负的吗?我不依。” 说着便要起身往扬花阁去,“等我去打她们一个猝不及防,看她们把大夫往哪儿藏。” 予英轻声拦住她,“姑娘且慢,还是先请太太来吧。” 若贞站住不动,自小的倔脾气上头,根本听不进去。 予英缓缓说道,“易家四世同堂,太太上有婆婆,下有孙辈,儿子女儿合计有五个。再说易家家大业大,昨日认亲宴少说几十桌的亲友,家里奴婢下人也有上百口。这里里外外多少人,多少事,你说太太有几重分身,能料理得了。许多事她知道,但未必能做得周全,不过囫囵过去。” 若贞多少听进去了一些,但仍争论道:“可太太定不同意我去扬花阁抓人的,青琼也是她的女儿,况我又是新来的,她不好在两个女儿之中做判官。还是说你让我请太太来,只是想问她要个解释?” 依若贞的意思,就该明光执杖地闹起来,届时太太也不必为难,该怎么就怎么。 要经过生母这头,实在难掩下心头这口气。 谁知予英竟摇头,“太太是长辈,有什么好向你我解释的。莫说扬花阁请大夫肯定经过她的首肯,方才姑娘在澄心院里这一出,想必也已传进太太的耳朵了。” 若贞小脸又沉下来,她不能接受鲁氏分明知道澄心院里发生的一切,还无动于衷。 不是别人生病,是予英生病。和她从小一起长大,陪着她上京的予英。 还是因为一个古板的破规矩。 既如此,她便要见一见母亲了。 若贞叫来小丫鬟,“去请太太来,就说我想请母亲来说说话。” 小丫鬟望着浓浓夜色,应了一声便去了。 若贞回来又问予英:“那你倒是说,不是为了听太太解释,是为什么,难道就吃了这个亏?若是你病得再严重些,又请不来大夫,小命就要丢了。” 予英灿然笑道,“自然是为了向太太要有用的东西,姑娘都说了,我病得这么重,还请不来大夫,姑娘是不是得让太太赔我。” 这话说的不像平日的予英。 若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可置信:“就为了要东西?咱们又不缺钱,缺什么买就是了。” 娘给的钱不花白不花,难道给这里的人花一个子? “我的傻姑娘,就比如你方才说要去扬花阁里抓现行,把事闹大,那会有什么后果,姑娘想过没有?” 若贞没想过,想了想也很简单地说,“我只想着把偏心一事揭露出来,叫他们日后别这么偏心。” 不怪若贞,此时她还没有经历了后来的许多事,还是个小女孩,认为这是父母的偏心。 予英一层层为她解释,“夜半不让请医合不合理先不论,姑娘我问你,若是老太爷老爷夜半急病,当真也不能请大夫吗?” 若贞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要请!” “为何呢?” 为何,自然是因为老太爷和老爷是易家的主心骨,若是真的出事,家里女眷失去男丁庇护,顷刻就乱了。 若贞当然想到了,只是眼神闪烁,说不出话来。 予英又问,“若是老太太和太太急病呢?” 若贞斟酌着回答,“老太太是要紧的,当然不能不请。府里众人也只会称赞老爷太太孝顺,不会有人拿规矩说事。太太掌管易家中馈,生病了不能大张旗鼓地请医,可手下人拿了钥匙出府开药,也是小事一桩。” 也就是说,这个规矩是管不住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的,只能管住小辈们和易家的奴婢下人。 若贞是易家的小辈,予英是易家的奴婢。 “姑娘听我的,等太太来了,你要这么说……”予英凑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若贞听完,怔了一下,慢慢点了头。她望着予英病中却异常明亮的一双眼,忽然觉得,从今夜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3. 拔暗病 鲁氏本要歇了,却听说女儿易青琼闹不舒服,要请大夫。她本想亲自过去看看,但又怕太张扬,便叫人好生伺候着。 却听任嬷嬷进里间来回禀,说澄心院里不大太平。 “太太,是那个陪着二姑娘上京的丫鬟病了,姑娘想要请大夫,已经被灵枫劝住,也拿了药给那个丫鬟。” 外头澄心院来报信的小丫鬟艳羡地看着正院的装饰,并不知道这里头的谈话。 鲁氏问道,“那怎么要请我过去,可是姑娘也病了?” 做管事嬷嬷的惯会看主人的脸色,任嬷嬷笑答,“方才灵枫说起,听着姑娘与那丫鬟说话,言语间提到了扬花阁的大姑娘。” 两个院子都闹病,一个请到了大夫,一个没请到,一个又提到了另一个,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鲁氏神思一转,眉毛皱起来,“若贞怎么知道的,谁在挑唆我的女儿?” 她是易家的当家主母,整日繁忙,不得片刻歇息,到了晚上还要处理儿女事,难免生气。 可事关亲生女儿,鲁氏还是起身说道,“去拿上回赵大夫给我开的那几味药,随我一道去澄心院”。 鲁氏的正院容安堂坐落在易家的中轴线上,前面是老太太的益寿堂,后面则紧邻着扬花阁,从容安堂到澄心院少不得要路过扬花阁。鲁氏从容安堂出去时,便见前后两个院里都笼罩着点点烛光。 澄心院也亮着光,不过并不吵闹,灵枫守夜,早已备好了茶水,见鲁氏来了,恭恭敬敬地请人坐下。 鲁氏品了一口茶水,有心敲打,“今夜这事你做得很对,什么事都不能牵扯到姑娘。你们也知道姑娘是我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我只愿她今后万事不操心,补偿她十几年未享过的福,别的一概不要扰她。你们几个可知道了?” 灵枫连忙称是,她和照月都是太太给姑娘的。 易家姑娘院里是一个管事嬷嬷和四个大丫鬟的配置,除了她和照月,另还有两个丫鬟是老太太给的,名叫握玉和采秀,今晚的事两人竟一声没吭,还有陶嬷嬷更是不知道躲哪里偷闲去了。 鲁氏正欲多交代两句,听见脚步声动,女儿若贞已从里间出来了,身后跟着个身量纤细,长脖颈、瘦脸的丫鬟。 光影之下,鲁氏仔细打量这个丫鬟。豪门大户经年的主母,自有一番识人的眼色。 第一次听说这个叫予英的丫鬟时,鲁氏便知她是个十足难得、忠心不二的奴婢,只是乡野中人少了几分见识,不如易家其他丫鬟识得几分世面。 可今夜一见,倒叫鲁氏品出些不同来。予英穿着素衣,裹着头巾,周身还萦绕着药味,整个人站在若贞身后,却有说不出的感觉。脸色也不见局促,可见心中有底气,有章法。 这个丫鬟或许是个有根骨的,鲁氏想。 这样一来,是配得上易家的门楣。 “这两日为了给你办这场认亲宴,忙得手脚倒悬,一不留神,竟不知你这里有人病了。想是人多,给这孩子冲到了,倒委屈了她。” 亲生的孩儿,天然就有一股亲切感。鲁氏十分想把若贞搂在怀中亲热一番,可惜若贞端坐着,恭敬地听母亲说话。 罢了,女儿已十四岁,也不好像个小孩子,端庄也是应该的。 若贞抿嘴一笑,“可不是吗?予英累了一场累病了,本该叫她好生将养。现在还得陪我来请罪,谁让她跟了我这样的主子。” 鲁氏点头,“你说得对,生病自该休息,什么赔不赔罪的。我们家可从不刻薄下人,这孩子脸都白了,快叫她歇去吧。” 谁知若贞却正色道,“养病是应该的,可还有一件事我们商定了,请母亲来做个见证。照月姐姐,还请过来。” 这是要做什么。 照月本在后头歇息,听见前头看门的小丫鬟喊太太来了,才出来听候。在她之后,握玉、采秀两人也到了,只还是不见陶嬷嬷。 她想随着灵枫站好,冷不丁被姑娘点了名,心底飞快盘算起今晚的事。姑娘肯定是要告她一状,说她不好使唤,惯爱顶嘴。 哼,她又不害怕。说破了天也是府里的规矩,太太若是罚人,那满府都知道姑娘刚来不仅要坏了规矩,还惩治规劝自己的奴婢。 这样的姑娘,名声还能好吗? 照月清了清嗓子,就等着若贞发话。 鲁氏讶然,“与照月又有何干?” 若贞悄悄吸气,理了理腹稿,回想予英刚才说的话。 澄心院位于易家的东南角,靠近院墙。院子坐南朝北,她的闺房又在深处,朝外看着,隔着几层门是数不清的夜色。 生母坐在上首,是离她最近的夜色。灵枫和照月立在鲁氏身前,是第二重夜色。剩下两个丫鬟握玉采秀还不熟悉,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刻意掩去了自己的神情,把自己都融化进了夜色里。 予英就在她身后,像是无法忽视的热源,为她源源不断地提供暖意,把夜里的寒凉一并融化。 想起予英的交代,若贞朝鲁氏说,“是想请母亲见证,我给照月姐姐赔个不是。予英这病来得急,我有些乱了手脚,竟打翻了照月姐姐好心给我用的药粉。 事后我才知道,那药粉也很难得,是姐姐们平素不舍得用的,没用上不说,还给我糟蹋了。照月姐姐本是母亲给我的,我应当尊重姐姐才是,居然让姐姐在我这里受了委屈,还请姐姐受我一拜。” 说着竟要起身朝照月一福。 照月有几分怔愣,太太鲁氏已经扶住了姑娘,笑着安慰她,“你才来,不知道你照月姐姐其实是极爽利的性子。虽看着泼辣,可心软得很,定不会怪罪你的。” 若贞放心下来,迫切追问,“可是当真?” 两人齐齐看向照月,话说的亲昵,可照月感觉不妙。 先前姑娘那个气势像是要杀人,就差喊要是请不来大夫治好予英,你们就都滚出去吧,把你们统统发卖出易家。 如今却软和起来,那个予英醒来究竟跟姑娘说什么了。 照月心里忐忑,但仍装在台面上,“正是太太说的这般呢,姑娘刚来还不知道我这个泼辣性子。我说句不得体的话,这牙齿和嘴皮子还有打架的时候。虽我是下人,可和主子住在一个屋子里,难免有磕碰。我有不好的地方,姑娘只管训斥我,咱们都是一处的,劳姑娘海涵。” 话音落后,她看见姑娘冲她一笑,就连姑娘身后的予英也勾起了嘴角。 照月心里咯噔一下,听见姑娘笑着对太太说起,“照月姐 姐体谅我,我却不能仗着主子身份跋扈。头一件,照月姐姐的药粉我便得赔。咱们府上夜里不叫请医,姐姐们的药粉听说也是难得的,这可是能保命的东西。 我想请母亲帮我这个忙,为澄心院的姐姐们都配些日常用的药粉药丸,分量要足,人人都有。也省的有人病了,羞于说出口,没得耽误病情,那就是我的罪过了。照月姐姐,你说是吗?” 这一段话说得照月心里七上八下,她心里清楚,今夜她仗着规矩,却实打实顶了嘴,后头还躲了起来。姑娘不说罚她,还要赔她。 她偷偷瞄了眼灵枫,灵枫八风不动地站着,好像与她无关一样。后头的握玉、采秀二人倒是飞快交换了下眼色。 这一慌神,照月才惊觉自己半晌没回话,我了半天,硬是没说出来。她只能对着灵枫眨眼,想让对方出来打个圆场。 鲁氏倒是有话说,“好孩子,你竟有这样的心胸。跟娘说说,你是如何这样想的。” 若贞幽幽叹了口气,对着鲁氏一拜,说道,“母亲,我和予英从晋陵来京城,这一路虽有官兵相护,却实在看了些民间疾苦,世人求医之难。” 她们之所以那么迟来,就是予英在教若贞记下这番话。 “人吃五谷杂粮,如何能不生病呢。外头虽有医馆,药材药方却贵,动辄几十两银子,普通人家吃不起,只能依葫芦画瓢,胡乱对着医书拿药,这都算有些家底的了。 再穷些,连药都买不起,便去山里采野草,治不治得了不说,都有因采药跌落而死的。 更别说江湖骗子以此为生,骗人吃些符水树皮的,更是枉送了性命。母亲,万事抵不过人命,姐姐们既然跟了我,我便不想叫她们在这上头受苦。” 大宅门里的女眷奴婢鲜少有出过远门的,都没见过外头是什么样子。听若贞这样徐徐道来,不免都想到了自己。易家门阀重,家底足,这些十五六岁的丫鬟们借着易家门楣,虽是奴婢,过的却比外头强多了。 可再如何,到底只是奴婢,奴婢命贱!病了死了也没谁稀罕,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万事抵不过人命,不叫人在求医问药上受苦。 照月愣住了,她想起被自己藏起来的往事。她不是家生子,是自卖进来的。 家里有人病了,药房的人说吃下三副十两银子的药,包好。那三十两是她们全家的积蓄,钱花了,人是没了半条命,也没有干脆利落地死,就这么悬着。 药房又说,再吃一副,必好。小小的她就被带进了易家,签下卖身契,死契。 后来听说,人还是死了,家里上药房闹了几场,闹回来一半的银子,却没有人来带她回家。 所以她虽和灵枫要好,却不像灵枫那般想在易家挣出个名分。照月只想学门手艺,攒够了钱赎身出去,以后活自己的日子。 但听了姑娘这番话,她又忍不住想,若是那时家里有能治病的药粉药丸,那该多好,也不至于荒唐了一场。 她悄悄抬头打量了一下予英,予英病得重,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歪站在姑娘身后,像极了被老母鸡护在身后的幼崽。满府的丫鬟,没有一个能被主子这样相护的,就是老太太眼前的大嬷嬷也不能如此。 可是予英做到了,为什么呢? 4. 老太君 鲁氏听完,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偏要走上那么远的路,才能回家来,以后娘疼你,一定不会叫你受苦的。” 她痛快了答应若贞,要给澄心院众奴婢配上好的药丸药粉,以备家常所用。 鲁氏心底极为舒畅,本以为是来给两个女儿判输赢的,谁知若贞如此懂事,不吵不闹,并未置喙扬花阁的事,鲁氏很满意,嘱咐若贞好生休息,便回去了。临走时,还将带来的药材全留下来,嘱咐众人养好身子。 夜渐深了,各院的灯火都逐渐熄灭。只有廊下的羊角灯笼还亮着,昏黄的烛光笼着廊下三尺地。 人终于散尽,若贞不假手于人,自己换衣梳洗,她就歇在离予英不远的侧间。两人挨得近,躺在床上悄声说话。 若贞满腹疑惑,虽予英先前交代了别问她缘由,这一回还是忍不住,“予英,你从哪里知道照月的身世?那番话也不知管不管用?” 予英一字一句教她的,为的就是说给照月听。 不过一个丫鬟,要费这么大力气降服吗? 予英勾起唇角,“咱们来易家也有些时日,打听这些不是难事。姑娘想问的是为何先从照月入手吧?” “姑娘,易家奴婢关系错乱,人人心思浮动,都想往上爬。她们只想去服侍老爷太太,并不稀罕做姑娘的丫鬟。可咱们在这儿不是一时一日,奴婢们若不是一条心,可就做不成事了。” 前世就是如此,若贞和予英在外和老太太、青琼斗,回来还得和这些丫鬟周旋,劳心费力了一两年,才转圜过来。 既然重活了一世,当然要顺势而为,分而化之。 “灵枫和照月都是太太给的,她们都想回太太身边去。因着姑娘你是太太的亲生女儿,只有先服侍好了你,才能向太太开这个口。” 这话若贞不解了,“可今夜这两个丫鬟都不是认真要服侍好我的模样。” 一个顶嘴,一个偷听,细究起来真是头疼。 予英知道这里头的门道,“认真服侍好了,姑娘不放她们走,她们岂不难办?” 这下是越听越复杂,若贞苦恼道:“还是从前在咱们家省心,娘选的人都老实本分。易家养了这么多人,百十来口的奴婢,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都怕什么时候给易家人把这艘船掀翻了。” 予英也跟着感慨,“比起梅家,易家就是高枝了。这高处的风景好,长久呆在高处的人自然也看得远,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就像易家的奴婢,借着易家的门楣见多识广,想为自己好,这是人性。她们无论因何做了奴婢,到底还是人。没有人天生下来就想当奴婢的。” 缓了缓,予英翻身起来,认真看着若贞。 她问,“姑娘,若我说今日要赎身出去,你当如何呢?” 若贞愣住了,自有记忆起,予英就陪着她,日日相处。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予英会走,她走了,自己以后岂不是就是一个人了。若贞难以接受,一连串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走呢?难道不高兴和我一块了,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不要拿这个吓唬人,我不愿意你走。” 予英耐心解释道,“不是走,是赎身,是我不愿意做奴婢了。” 原来是这个,若贞恍然大悟,“不愿意做奴婢就不做,我早想好了,将来我出嫁后能做主了,便给你销了奴籍,再给你买个宅子,要和我挨得近,方便我们常来常往。” 最好是日日都来,若贞在心底想。 予英早知她会这么回答自己,“我遇上了好主家,又有姑娘你待我如亲人般。可其他人不一定有,她们若是想出去,想不做奴婢,只能靠自己,你别怪她们。” 还是那句话,谁天生就是奴婢呢。 若贞听懂了,“我明白,易家不是我做主,她们把我服侍得再好也没用。只有易家真正的主子,才能给她们想要的,她们也不是要对我坏。” 予英点头,“咱们求的是在易家安安稳稳地住着,她们求的是无论是赎身出去还是其他,和我们都不冲突。” 若贞这下笑了,“那咱们告诉她们不就行了,不管是太太给的还是老太太给的,告诉她们我这个做主子的只要安稳舒服。日后她们有了好去处,我还笑颜相送呢。” 是这个道理,予英苦笑,要是人人都这么想就好了。她想起前世照月的结局,叹了口气。 前世她与若贞,和院内院外都斗得如火如荼,以为只要将另一派的都斗走,日子就好过了。 但却不是这样。 “姑娘说得对,可惜这世上许多人都被蒙蔽了,才看不清简单的道理。说到底,她们是不信姑娘。但从此以后不一样了,我有法子让她们信。” 黑夜中,若贞不能看见予英眼底迸发的坚定神色,她不知予英是为自己和她说的这番话,也不知予英若能救一二人出苦海,心里也是情愿的。 只要有予英在身边,好好的,若贞就安心许多。她用力把自己揉进被子里,小声地回答她,“好!” 前世万艳同悲,今生予英斗胆,想变一变。 十方神灵,满天神佛,我不知道你们送我回来是何用意,可是我想试一试。 鲁氏动作很快,次日来了个体态风韵的美貌丫鬟,说太太给澄心院配的药丸药粉到了,叫灵枫给众人分发下去。 既然是太太的吩咐,人又都在,灵枫便使唤小丫鬟们打开,清点下都有哪些东西,给众人分下便是。 这包裹中装着四物汤、逍遥散、香苏散、败毒散,参苏丸等,这都是常用的方子,鲁氏按照若贞所说给澄心院每人一份,都备齐了,另外还多备了一些给若贞。 众人虽已听说了此事,但真的拿到东西,还是十分震惊。哪能想到太太说给就给呢。 二姑娘虽然是商户家里养大的,但很有慈悲心肠呢,是个好主子。 以后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可以按方吃药。或是给家里人,也很好啊,这年头请医看病多贵啊。 是以,众人心里都十分高兴,三等小丫鬟们更是喜滋滋地揣进怀里,打算好好保留着。 送药来的这个美貌丫鬟名唤杏仙,她是大姑娘易青琼的一等丫鬟,灵枫、照月等人也与她相熟。她还不认得予英,但是予英认得她。 杏仙淡淡瞥了一眼高兴的众人,这些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没有人参、灵芝,也没有犀角、牛黄,澄心院还是比不上扬花阁啊。 予英也淡淡冲她一笑,不由分说的往她手里也塞了一份药丸药粉,嘴里说,“这位姐姐帮我们带东西,耽误姐姐歇息了,我们这里也没有别的好东西,这些好歹是太太赏的,也给姐姐分一分吧。” 这举动十分突兀,引来众人注意。 灵枫神情难看起来,杏仙是大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要什么没有,予英这是做什么,上赶着巴结? 这药该留在院子里,何苦给外人。握玉、采秀互看一眼,很是奇怪。 予英塞药给杏仙的力气很大,杏仙几下也没有挣脱开来,“不,我不要,你也太客气了些。” 大姑娘院里什么好的没有,就算是她们真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可以借大姑娘的名义叫大夫进来,为自己医治,瞧不上澄心院这三瓜两枣。 听到这句话,予英顿时卸力,遗憾说道,“什么?姐姐竟然不要,是看不上吗?这些都是好东 西,譬如这香苏散是用来治脾胃不畅的,四物汤是用来活血化瘀的。” 小地方来的真是没见识,杏仙白了一眼,反驳道,“你记错了,香苏散是疏散风寒、理气和中的,四物汤更是错得离谱,那是用来补血调经的。” 予英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样,还是姐姐博学,连这些都晓得。难怪是大姑娘身边的,我们可得向你请教这些药的用处,别到时候吃错了药,你们说是吧。” 这也倒是,众人便都围到杏仙身边,问这问那。 这个问风寒时要怎么吃香苏散,是按一剂服呢还是半剂。 那个问那什么时候可以补血调经呢,十二岁没来月信能吃吗,问得杏仙晕头转向,最后说了三回香苏散的作用,这才算完。 杏仙说得口干舌燥,这些没眼色也不端茶来。 好不容易才打发完,那个予英又来了,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多谢姐姐给我们解惑,只是我也好奇姐姐如此明白药理,不像我们怕吃错了,怎得还是不要呢,多备些药也好啊。” 杏仙有些骑虎难下,她刚刚应该收下的,可是现在再要,这人恐怕又要问刚才又为何推辞。 照月也好奇,“杏仙,你不是有些月信失调的毛病吗,这四物汤不是正好?” 这叫杏仙怎么说,昨夜大姑娘叫了大夫,可她根本没病,最后让大夫给自己开了几付调经的方子,她已经吃上了,怎能又吃别的药。 她是个聪明人,难得答不上话。 还好那个予英总算长了心眼,给自己打圆场,“罢了罢了,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还是别问了。” 谁料接着又说,“那杏仙姐姐,我再问你一次。这香苏散是疏散风寒、理气和中的吗?” 杏仙脑子都要炸了,心想她究竟是聪明还是笨,“是。” “四物汤是用来补血调经的吗?” 杏仙快要失去耐心,“是。” “苏合香丸是用来开窍醒神、行气止痛的吗?” 杏仙闭眼,“是!” “那昨夜扬花阁是请了大夫吗?” 杏仙想也没想,“是!”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迟了。这屋里大大小小的丫鬟,无不惊异地看着自己。 “哎呀!”那个予英做作地叫了一声,缩到人群中间,和众人一起沉默着。不好意思了杏仙,对付你这样的聪明人就是要出其不意呢。 杏仙气得咬牙切齿,她竟然被人算计了,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明目张胆地算计了。这简直就是对她自诩聪明人的侮辱,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套话。 可恨此人长了一副亲切的面孔,竟是个黑心肠! 不过,杏仙转圜回来,你们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大姑娘就是比二姑娘得宠,就是让你们知道,让你们生气! 想到这个,杏仙冷哼一声,丢下面面相觑的众人转身离去了。 照月内心已翻起千层浪,昨夜她冲在前头,用规矩来顶撞若贞时,她在正院时,就连太太夜里犯病,也是先吃些药熬一熬的,可大姑娘她竟然……照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予英发愣,予英怎么会知道大姑娘院里的事。 其余人却不关心予英怎么知道的。她们想的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扬花阁可以,澄心院却不可以。 扬花阁可以,那杏仙桂仙这些人都可以,澄心院不可以,那自己就不可以。 大姑娘也就罢了,好歹是个主子,可你杏仙和我们一样都是奴婢呀!这些药我们看着金贵,杏仙却不要,原来是随时可以请大夫,难怪她看不上。 一时间,手里提着的药丸药粉也不香了。 5. 易青琼 晨起细雨斜下,府中楼阁隐没在薄薄烟雨中,瓦当、雕粱都迷蒙着,看不清模样,只见米粒般的雨珠一颗颗滴落,顺着厚重的铜制雨链流进地缝里头。 老太太来了兴致,说今年雨水足,景儿看着美,要把早饭摆在院子里。 主子一句话,奴婢们可跑断了腿,益寿堂内外都搭满了油幕,保准让老太太一滴雨丝都淋不着,只在摆饭的亭子外漏了一块天,专让老太太赏雨。 这些油幕都彩绘了吉祥花样,很是精细,雨滴打在上边是闷闷的哒哒声,若贞就这么听着一路的声儿走了过来。 她住的澄心院离老太太的益寿堂最远,等来了时,走廊里已站满了人。 前头是母亲鲁氏和昨晚一同来过澄心院的任嬷嬷,在往前,则是益寿堂里忙碌的下人们,虽说盖满了油幕,可进进出出许多人,难免有脚底带进来的雨水,有个小丫鬟跪在廊下,一个一个地替人擦脚底。 从她身后延伸出去的青砖面上干净清爽,没有一个脚印子。 这还算轻便的活了,予英接过小丫鬟手里的帕子,蹲下去替若贞擦脚底。 今日若贞本不想叫她来,怕她受风。可予英知道益寿堂必有一出大戏要唱,自己非到不可。既然身子好了,自然要侍奉好主子。 果然,在她把帕子递回去后,余光里看见鲁氏注视着这边,微微点了个头。 但一细看,便见鲁氏眉心竖起一道,盯着这满院的油幕,嘴角撇了下去一瞬,又飞快地恢复了神色。 一行人慢慢往亭子里走,予英和若贞坠在后面,稳得八风不动,不理会周围若有似无的注视。 若贞穿的是前世那件鹅黄色春衫,配上两三件玉饰,是个刚养成的清秀小娘子。她面色红润,身体康健,走了许久都不用喘气,甚至还微微撑着气弱的予英。 转眼就到了亭子边。 亭子两侧各摆了一个熏香的博山炉,地上铺了一层用细棉织的软毯,踏上去软和得很,半点不见雨天的湿冷。 中间铺开一张八仙桌,上首正坐一位身着石青色云锦比甲,月白色绸衣、神色威严的老太君,这便是易家的老太太吕氏。 她的右手边则是一位身穿天青色纱衫、外罩藕粉色绣兰草长褙的女孩,这个女孩只有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再无其他装饰,通身的玉秀玲珑,正是易家娇养了十三年的假千金易青琼。 怪道不见这位姑娘,原来正陪着老太太用早膳。 易青琼见母亲来了,正要起身邀鲁氏坐下,却看见了鲁氏身后的若贞、予英一行人,只得微微一笑,退了回去,站到老太太身后。 她说话清脆中带着软糯,惯有些撒娇的模样,“祖母,今天的雨景真好,让孙女想起了您从前教我的那句诗,‘夜雨剪新韭’,我听了后真去剪母亲房中的春韭,谁知那竟不是春韭,而是母亲从江南运来的兰花名种,被我这个不识货的人糟蹋了。” 说起童年趣事,鲁氏也忍不住笑了,跟着说,“那可是你父亲好不容易给我弄来的,本想等开花了献给老太太,谁知先等到一个摧花小贼。” 母女俩说些若贞不知道的童年趣事,有股脉脉的温情。 桌上搁着一大海碗的清粥,合几样小菜点心,很是简朴。老太太用过粥,大嬷嬷上前来擦嘴净手,收拾妥当。 老太太满脸慈爱地看着易青琼,“这有什么,不见识过名花,怎么知道什么好什么坏,也只有我们这样的人家才有如此的底蕴。” 这话说得也是,鲁氏含笑附和,“母亲这是偏心啊,那可是费了多少力气才送到京里了,也就是琼丫头了。哪怕换成是云儿,也少不得老太太一顿责骂的。” 云儿是指易冠云,鲁氏的长子。 一家人说着若贞不知道的事,好像全然没看见若贞还站在一旁。 易青琼柔声道,“母亲您就看在我陪伴老太太,彩衣娱亲的份上,就原谅祖母偏心我吧。如若不行,我就只好拿我院里的牡丹赔给母亲了。” 她就这么依偎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和鲁氏的眼神都没离开过她。 老太太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顶,笑道,“你院里的牡丹不也是你母亲给你的吗,如何说赔给她。” 鲁氏自然不要女儿赔的,促狭说道,“小丫头只有从我这里要东西的,什么时候我也能看见回头钱。” 易青琼羞恼不已,微微嘟着嘴,瞧着可怜又可爱。 若贞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她们,半天没挪动脚步。 突然间,手心传来一阵温暖。她低头一瞧,是予英握住了自己的手。 予英想的比若贞多,不仅是因着她重活过一次,还有她和老太太吕氏经年过招下来,对老太太积攒的了解。 吕氏此人精明强干,一生要强。前世她打心里认为,晋陵乡下地方,勉强称得上小家碧玉的若贞,岂能比得过堆金叠玉,百年豪门底蕴清养出来的青琼。武英侯世子夫人的位置非易青琼莫属,坚决不肯让步。 也正因此,老太太有意抬高易青琼,打压若贞。谁料若贞本性倔强,造成了后来这些事。 昨儿夜里的事想必是传到易青琼的耳朵里,话传话,老太太想必也知道了。 老太太和易青琼说了半晌的话,终于想起了若贞似的,她叫若贞上前去,“好孩子,到祖母这里来。” 予英伸手扶了一把若贞,冲她点点头。若贞拎起裙摆,踏上台阶,到了老太太跟前儿,福身道:“祖母安康,不孝孙若贞特来给祖母请安。多年流落在外,引得家中动荡。如今认祖归宗,尘埃落定,还望祖母原谅若贞多年未有尽孝之过。” “瞧瞧她,多识礼的孩子”,老太太一改之前的肃穆,笑容可掬,“一字不提自己的苦楚,一心只让我这个老太婆安心。” “不过圣贤说母慈子孝,你既从未在我膝下养大,何来要向我尽孝一说。方才你看我训斥你母亲和姐姐,是不是也吓到了。好孩子你别怕,她们享了福,便有她们要尽的地方,若做的不好,当然要说两句,才是我规劝过了。 你又没享这个福,自然有你的道理,谁 说你你也不怕的。看你这么懂事周全,以后祖母多疼你些,在家里多养几年,不必惦记去哪儿。” 好狠的心,好毒的嘴!予英在心中暗骂,虎毒还不食子,一个富贵窝中荣养的老太太,却对自己的亲生孙女说如此重话。 若贞小脸煞白,她如遭雷劈,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从小到大,梅夫人对她是轻声细语,遇上什么事也是耐心教导。这还是头一遭,遇上这样劈头盖脸的一句话。 在场的主子奴婢谁人听不懂,这就是她的亲祖母。 旁的人见新来的姑娘不说话,可怜她乡下地方长大,怕是没见过咱们家的气派,三两句就露怯了。 只有熟悉若贞的予英看得出,若贞袖口处露出紧攥的拳头,指节发白,已经是气到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若不出声,以后可就要矮人一截了。 她清了清嗓,顶着众人的目光走上前去,轻声道,“老太太治家严明,公正端方,最是体恤我们姑娘,不愿让她担一个孝道有失的罪名。 可比慈孝更真的是我们姑娘与太太、老太太之间斩不断的血缘亲情,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可人终究不是树木,姑娘是易家的根上发出来的芽,再说换了水土,但根是没变的。瞧我们姑娘的眼睛,分明和老太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姑娘哪有不亲近老太太,不孝敬老太太的道理呢。” 话落,满堂寂静,竟没人接话。 这个大胆接话的丫鬟,瘦窄脸、细长的脖颈,穿着一身素衣,但不是易家奴婢身上的制式。想必是陪着若贞姑娘一路上京的那个婢女,乡下地方出来的,竟通读过晏子。 易青琼亲昵地坐在老太太身边,饶有兴致地赞了予英一句,“好灵秀的丫鬟,就凭她敢为主子说话,可赞一句忠仆了。” 她说得没错,予英之所以敢开口,依靠的就是忠仆二字。 她从小服侍若贞,又陪着若贞走上千里路入京,这就是世人眼中的忠仆。忠仆可不常见,就如同朝廷也讲忠臣良将一般,正因为少见,才需要歌功颂德。下人若是忠心,主子就不能亏待你。 老太太接过易青琼的话,上下打量予英一番,“这个丫鬟口齿伶俐,见识过人,也配在你身边服侍了。只是她是你妹妹的贴心人,又护着你妹妹,我也不好夺人所爱。以后有好的,祖母再给你。” “可是贞丫头,昨夜之事”,老太太缓缓启唇,望向若贞,眼里可没有对易青琼的热气。 “昨夜你们澄心院里,闹了好大的声响,扰得你姐姐无法安睡,究竟是为着什么,大家小姐竟然不按规矩行事呢,我还听说什么药啊粉啊,你同祖母讲一讲吧。” 若贞起身,三言两语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她不明白,当时鲁氏也在场,她都没说什么,难道老太太还有话说。 老太太细细听完,摩挲着手中的珠串,重复道,“你是说,你做主给院里的奴婢们备药丸药粉?” 若贞点头。 老太太就等她点头,将珠串重重往桌上一搁,“胡闹!” 6. 管院子 “她们是易家的奴婢!为主子生,为主子死都是应当的,你怜惜她们,费钱施药,是觉得她们在易家过得很难吗?还是你以为全家上下都没有想过这一点吗,你有这样的心,为何不来同我和你姐姐说,要如此行事呢?” 若贞哪受过这样的指控,她看向鲁氏,直愣愣地回嘴,“昨夜母亲也在,她没说不可以。” 老太太分明就是借题发挥,冲着她来的,哪里肯认真听她说些什么。 那厢予英正担忧地望着她,若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恐怕予英早就看出老太太的做派,她们不是接我来做女儿的,那这是做什么?如果易青琼才是她们心头肉,又何苦认我呢。 见若贞脸色苍白,老太太还嫌不够,冲着鲁氏撒气,“你这做母亲的,竟然不告诉孩子如何行事吗?” “好孩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做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不能糊涂着。你看你姐姐,从来不擅自做主的。” 却听一人打断了她,予英缓缓开口,“老太太且慢,原是我昨晚同姑娘说了一个故事。前几年在晋陵时,有一个大户人家的老太君,说有仙人托梦,告诉她临街上有个快病死的人,同她前世有缘,今生该救此人一命,便可多得几年的寿命。老太君醒来便照做,一找,果然临街上有这个人,她出钱出力救活了这个有缘人,还给一整条街的人义诊。人人都称赞老太君仁心,个个都求神仙保佑她。” 予英说的慢条斯理,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个故事上来。 “没过两年,她正过七十三岁的坎,眼看撑不过去,这个有缘人听说后,便去看她。没想到这一面老太君竟然就好了。昨夜我便劝姑娘,施药是善事,是积功德,家里的长辈们也受益,岂不是大家都好。姑娘也是一片孝心,没想这么多,没想到倒惹老太太不快了,这原是我没见识引出来的,老太太要罚就罚我吧” 若贞哪里能看着别人罚予英,也接过话,“是啊,这可是真事呢,那个老婆婆多活了几年,予英没有编故事骗人,本就是积德行善的事,能给家里老人积福的。” 鲁氏也打圆场,“母亲,这孩子才回家来,许多事不懂,我们这些大人多教教就是了。” 她到底是若贞的母亲。 老人家,没有不想着多活几天的。尤其是老太太吕氏享了一辈子的福,还觉得不够。予英知道,老太太是花了大力气想要延年益寿的,这样的说辞虽不能完全说服她,但也足以让她忌惮。 “哦”,果然,老太太脸色缓和下来,“若贞有这样的心,到底是好的。只是乡野传说不足为信,这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可不要到了外头,随便和谁聊起,届时人家就要说我们易家的女儿迷信太过。” “既然若贞不清楚京城的规矩,就让青琼来教导妹妹,把妹妹的院子也一并管起来,省得出乱子。” 图穷匕见,这才是老太太今日的目的。她前头那些不阴不阳的言语,都是为了把这句话引出来,让易青琼来教导若贞,或者说,看管住若贞。 为了让易青琼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老太太也是煞费苦心。 此后,若贞与易家人渐渐离心,鲁氏也挽回不了,最终心灰意冷,两人几乎断绝关系。 亭子里熏着香的炉冷了,周围渐渐落了灰。老太太始终是老太太,无人敢反驳。 鲁氏面色难看,“老太太担心的是,只是青琼哪里得空,媳妇以后教若贞便是。” 易青琼见老太太沉默不语,抿了抿唇,开口道,“妹妹的一点小事,竟累得家宅不宁,祖母和母亲险些不睦,妹妹做事本应该由我来教导,妹妹有错,那我不是也有了过错?还是妹妹不满我鸠占鹊巢,刻意为之。若贞妹妹,你才是易家的亲生女儿,是不是我走了,你就好受些。” 语气婉转悲切,听得人为之伤感。 四下奴婢们里有些胆子大的,解了帕子上前为易青琼拭泪,轻声安慰,“姑娘何苦说这些伤老太太和太太的心呢,老太太和太太待姑娘如何,我们这些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姑娘快别说了。” 周围一片附和。 若贞只觉得胸中的郁气快要憋不住,眼前这些人十分讨厌,她不舒服极了。雨不再下了,天光放晴,透过厚厚的油幕渗进来,照亮四方四角的亭子每一处,却显人影重重。 亭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易青琼婉转的哭声。 她哭得伤心,老太太面露不忍,语重心长对鲁氏说道,“你见你女儿哭成这样,还不肯答应吗?若不是你们做父母的没有决断,我何苦来做这个恶人,你儿子的事是这样,女儿的事又 是这样。” 接着也劝说若贞,“好孩子,你和青琼在家里一应待遇都是一样的,让青琼作姐姐是因为她在这里久了,大伙儿都习惯了。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老幺才享福呢。你上有祖母、母亲,下有哥哥姐姐教导,只有享不完的福。你说如何呢?” 如何,不如何!若贞眼睛瞪得圆圆的,缓缓起身,嘴里难听的晋陵话就要冒出来。 谁知予英一个错身插到若贞身前,隔绝了老太太的视线,脆声回道,“家里的事,连太太都听老太太的,何况我们姑娘呢,我们姑娘有什么还不是全凭长辈做主。在梅家,我们姑娘既是女孩中的老大,又是老幺,长辈让习惯就习惯了,哪有跟长辈讨价还价的道理。” 予英这是在说什么,难道她不清楚老太太这话什么意思?若贞眼睛瞪圆了,就要反驳,但是予英转头冲她眨巴两下眼睛,这是两人从小的暗号,若贞明白她的意思,心里狐疑,还是按下怒气,僵硬地点点头。 老太太再度打量起这个忠心却胆大的丫头,棉布素衣、白净面庞,温柔可亲中带一点硬,样貌身段都是不差的,更别说还能识文断字。 是个不错的。 老太太见予英和若贞还算识相,只是主子姑娘太听丫鬟的话了。不过若贞没再顶嘴,老太太也满意,回屋歇着了。 易青琼素知老太太脾性,见她如此脸色也收起了泣容,跟着老太太进屋了。 鲁氏本想请安后让两个女儿陪她用早饭,现下也没了兴致,便让若贞回自己屋里。 她一发话,若贞便如炮仗般起身,好像慈寿堂的板凳烙屁股,领着予英就出去了。 直到出了门,再不见慈寿堂那遮天蔽日的油幕,若贞才觉得能吐出两口浊气。 “我算是明白了。”她攥紧予英的手,声音还在发抖,“她不是接我回来做孙女的。她是接我回来,给易青琼做陪衬的。” 予英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若贞又走了一段,忽然站住,回头望了一眼益寿堂的方向,“她让易青琼管我的院子。她凭什么?” 予英叹了一声:“就凭她是老太太。所以姑娘,咱们不能跟她硬碰。咱们得先把澄心院里头,变成咱们自己的地方。” 若贞怔了一下,慢慢点了头。 9. 陶嬷嬷 灵枫既然开了头,剩下的丫鬟便张嘴接了下去。 照月不爱说家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因此说的特别简短,“我是外头买的,太太看我手巧,让我学梳妆的手艺,一直在慈安堂。” 再一个是握玉,这还是若贞头一回听她这么长的话。 “大姑娘安,二姑娘安,奴婢名唤握玉,爹娘都是老太太的陪房,如今爹替老太爷在南边管着庶务,娘则管着府里的花草。我八岁开始学洒扫,后来二姑奶奶家的表姑娘来家里小住时,说我手生得好,要我学字,之后便替老太太念书念信,一直到如今。” 接着是采秀,她是头一个露出笑脸的,采秀脸圆嘟嘟的,看着年纪跟若贞一样大,眼神澄澈,天真散漫,说话时还带着笑,“我家爹爹不是管事,家里只有娘在府里大厨房做管事。我娘烧菜好,我跟着学了一些,在大厨房里打下手。” 末了还学着握玉补了句,“一直到如今。” 几人都说了,算是给二姑娘交了底,她们也好奇予英原先做些什么。 倒要叫她们失望了。 予英笑了笑,“我不如大家有手艺,原来在梅家只做些杂事,万幸家里太太姑娘不曾嫌我,我便脸皮厚地赖到今天。” 几人有的信,有的不信,但这是真话。梅家只是商户,家里没有什么规矩,予英又是若贞身边的,多数时候陪若贞玩,闲时做些杂事。 不过白氏缺人手时,什么都会叫上予英。铺子缺算账的、库房缺抬货的、田地里缺收庄稼的,农忙时梅老爷和白氏都上手干,别说予英了。也就是家里宠若贞,不然她也得下地。 只是此时的予英不是原先的予英了,活了一回,她自然什么都会。 可是这四个丫鬟听下来,只有灵枫和握玉有大丫鬟的样子。 易青琼开口劝道,“这几个丫鬟说话你也听了,并非是我专断。实则我们这等人家也不只是认谁会做事,倒是看谁会说话,能服众。澄心院也有十几个人口,大丫鬟若不会管,你这院子就要乱起来了。你们几个也听着,无论谁的爹娘在哪里做事,谁又伺候过哪位长辈,到了澄心院,就要听二姑娘的话,要服大丫鬟的管。如若要在这里逞威风,还是尽早回原处吧。” 见若贞还是不服,易青琼笑笑,“若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应了祖母和娘,要替你管一管澄心院,就不能由着你的意,让你乱来。若我也厌你,大可任你想选谁就选谁,何必规劝你。其实我早盼着有个姐妹,咱们好一道乐呵,省得整日无聊。” 不是真心话,若贞又听出来了,但她说的话好像又是对的。 “再说,灵枫是娘给的,又稳重又谨慎,她来做大丫鬟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说你心中有别的人选?” 若贞皱着眉,不由得看向予英。 予英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也不出言要来争大丫鬟的位置。若贞心里不是滋味,她屈居了二姑娘不算,怎么连予英也要落于人下呢。 满场的人无不知若贞的心思,却都不开口。 予英突然想起了前世若贞做武英侯夫人的时日,那时若贞只是抬抬手,都有三两仆妇追上来屈身让她搭肩。 其他人也有看向予英的,若是这位姐姐非要开口抢夺,事情倒不好办了。 须知激流勇退,有姑娘的倚重,何愁没有做大丫鬟的时日,可眼下就来争,实在是不让人信服啊。 就在这僵局之际,众人听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并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高呼。 “哎哟我的姑娘诶,这个时候怎能把我漏下呢!”来人一身华衣锦服,打扮地富贵夺目,比一般人家的老太太都好。 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胖,方圆脸庞,眼睛不大鼻子大,耳朵宽阔嘴却小。陶嬷嬷头发梳得服帖,额头戴着抹额,誓要证明自己真的头痛,但一双不大的眼睛发出精明的光芒,哪里像生病。 易青琼不着痕迹地皱眉,拿帕掩鼻,“陶嬷嬷,你不是生病在家歇着吗?谁把嬷嬷请来了?” 陶嬷嬷那句“我的姑娘”本来就是唤易青琼,这会子极力为自己辩解,“大姑娘,我昨儿已经好全了,预备今日就过来的,这院子刚立,满院都是些小丫头,怎么令人放心呢。谁知晨起我刚一出门,便在家门口跌了一跤,血糊滋啦的,不方便见主子姑娘,是以晚了一些。” 实则是有个澄心院的小丫鬟跑到自己家来唤自己,说是大姑娘正在澄心院立威呢。 陶嬷嬷正在家里算账,冷不丁听见这一句话,心中疑惑。这个新院子里的人她还没来得及攀交情,谁这么好心给自己通风报信。 易青琼自然不信,也懒得同她攀扯,只是瞧不上她,便拿话为难,“那好,总归嬷嬷也是澄心院的管事嬷嬷,你便来给二姑娘说说,这灵枫做大丫鬟好还是不好?” 陶嬷嬷眼睛一转,扫了一圈屋内的丫鬟们,太太屋里的灵枫、照月,老太太屋里的握玉、采秀,和一个刚来没几天的予英。 其他人好说,只是这予英,怎么才两日未见,像变了一个人,焕然一新似的。 不再如刚来的那边畏缩、胆怯,反而挺直了腰背,眼神沉静,整个人的气度把灵枫是比下去了。 不过,“灵枫自然好啊,太太屋里出来的哪能有错,我每回见她总夸她的,比当年给太太陪嫁过来的我出色多了。人又生得好,又会言语,又会算账,满府里头也难挑这样的丫鬟。二姑娘,这是太太偏你,才把灵枫给你呢。” 陶 嬷嬷如连珠炮一般说了这许多,末了才想起了其他丫鬟,“其余的也别多心,将来你们在嬷嬷手里一调理,自然都赶得上灵枫了。” 话落,剩下几个丫鬟便稀稀拉拉答了声是。 有人支持,易青琼也不等若贞回话,直接拍板,“如此,澄心院的大丫鬟就是灵枫了。灵枫,以后好生伺候二姑娘。” 若贞气得牙痒痒,还想争两句,便见易青琼起身说道,“夜了,你也该随我去给父亲母亲请安,老太太晚上歇得早,就不必去她那儿了,走吧。” 若贞心想府里的事始终是鲁氏在管,何不去她跟前分说,便点了所谓的大丫鬟灵枫一道去。 人走后,屋内便剩下陶嬷嬷和四个丫鬟。 陶嬷嬷大小也是管事嬷嬷,朝四人随和地笑笑,“适才我也听了一耳朵,你们几个都是好的,没有那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的习性。嬷嬷我可是太太的陪嫁,在易家也做了二十多年的活。你们在院里遇上大事小情无人做主的,只管来找嬷嬷。” 这意思,是要把灵枫隔开吗? 照月当场就不服,这几天她虽和灵枫冷战,心里还是向着灵枫的,“嬷嬷这话说得气派,只是嬷嬷总不见人影,我们总不能舍近求远吧。” 陶嬷嬷也不与她生气,好言好语地讲道理,“灵枫自然是好的,可她毕竟年纪小,这满院子的事你们舍得让她一个人担啊,若是好事也就罢了,不好的事怎么担得起呢。 嬷嬷我虽身无长处,可遇着事总能说上两句话啊。你这性子直来直往,太太喜欢,嬷嬷也喜欢。往后你们有什么心底话,只管对嬷嬷说。” 予英、握玉都没搭话,只剩采秀懵懵懂懂答了声,“是。” 众人不大高兴,这便要散了,陶嬷嬷想起自己的目的,打量了一下小书房的方向,“大家也歇会,一会儿等灵枫回来,叫她安排你们上夜的事吧。” 主子跟前守夜,不管是大丫鬟二等丫鬟还是粗使丫鬟,都要做的。 陶嬷嬷说完便要往小书房去,那里放着澄心院的钥匙、账本,是前几日才去慈安堂取回来的。 她正要走,予英叫住她,“嬷嬷留步。” 陶嬷嬷心心念念之物近在眼前,却被打断,她有点出乎意料,回身望着予英,“还有何事啊?” 予英回以一笑。 细细一看,陶嬷嬷觉得予英长相不俗,瘦瘦的脸庞上配着一双丹凤眼,都说丹凤眼乃是贵人之相,虽此时还黑黑糙糙的,也可以想见日后养出来了是什么样。 二姑娘身边的忠仆嘛,是要给几分薄面的。呵,忠仆,陶嬷嬷心里不屑,主子对你好你才要忠,若是不好,那就是愚!落到愚人的境地,不止害了自己,也会害了身边的人。 13. 吃宵夜 予英夹起一筷子面条,放入口中,面条爽滑劲道,汤底浓郁,味道不咸不淡,刚刚好。她由衷赞叹,“你手艺不错啊,看来是得了娘亲的真传。” “是吗?”采秀故意做出疑惑的样子,“我也来试试味道。” 说罢举起筷子,狠狠嗦了一大口,鼓着嘴巴推辞道,“这也还行吧,肯定是姐姐饿了,才说好吃的,姐姐太抬举我了,等哪天姐姐吃到我娘亲的手艺,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这一小碗面条本就是来试味道的,分量不多,采秀两三口就吃完,还意犹未尽。 她也才十六岁,半夜正是饿得肚子痛的年纪。这会子想着拿什么借口再吃一碗,忽听得一片寂静中传来了脚步声。 采秀慌忙放下碗筷,拿大盆盖住切好的鲜面条。 来人已推门而入,没料到屋里点着灯,还有两个大活人,语气惊讶,“你们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灵枫,她披着外套,端着烛台,暂时没有深究二人为何在,只说,“正好采秀在这儿,也省得我去叫你了。姑娘刚说晚饭没有吃饱,现下饿了,有没有什么吃食。” 接着补了句,“不要太油太腻的,捡些清清爽爽的,要是有阳春面就最好了,没有就煮些银耳羹、藕粉桂花羹吧。” 这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采秀喜滋滋地展示她刚切好的面条,“这可真是巧了,头先才说害怕姑娘夜里喊饿,想预备下些,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她还有些兴奋地看着予英,予英姐姐真是姑娘身边第一人,什么都料到了。 这面团不是一时半会醒发出来的,起码要半个时辰的功夫。灵枫琢磨,采秀没那么细心,一定是予英叫她做的。今夜是自己第一回上夜,姑娘要吃的没要到,回头定要罚自己。予英和自己争大丫鬟的位置争输了,为何还要这么替她周全呢。 何况,今儿晚饭是自己服侍姑娘用的,予英不在。后来也是自己陪着姑娘去给太太请安,予英也不在。 只有姑娘回来时拉着予英抱怨了太太两句,这些自己也都偷听到了,并没有听见谁说晚上要吃宵夜的事。再后来就是众人一块儿商议上夜、旬休等等事宜,予英再没有机会跟姑娘说话,连面都没见着。 她到底怎么知道的? 凭着多年的相伴,难道予英真成姑娘肚子里的蛔虫了,姑娘想什么她都知道。还是说……灵枫也见过,谁谁谁的府里,贴身的奴婢越过姑娘少爷的父母长辈、兄弟姐妹成为主子身边的第一人的。若真是这样,她可得好好跟太太分说一下这位忠仆。 灶上的水一直温着,这下姑娘要吃面,采秀又拉了几下风箱,火烧得更旺了,三两下水就滚了起来,水面不停地翻涌出水泡又爆开。 只是…… 采秀举着手里一斤多的鲜面条,为难地说道,“这些全煮了,姑娘定吃不下的。可是不煮完,明日再吃就不新鲜了。” 姑娘吃不完,她们不都可以吃点东西了吗。方才她还没吃饱呢,而且这样也有理由给握玉送去了。 采秀说的有道理,灵枫沉吟片刻,“那你先煮一碗吧,若是姑娘说够了,剩下的再同姐妹们分了。” “诶!我这就煮。” 她手脚麻利地煮出一碗素面来,只搁了猪油和盐,可闻着很香,灵枫端着往卧房走,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照月正把侧间收拾出来,搭了床板和几床棉絮,再铺上床铺被罩,与卧房只有一墙之隔。 突然一阵汤香味袭来,照月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眼巴巴见那碗面进了姑娘的嘴。 都怪那个陶嬷嬷,把屋里的点心都拿走了。真不知道她是来做奴婢的还是来顺吃顺喝的,没半点管事嬷嬷的样子。 若贞晚饭本就没吃饱,又去慈安堂听了一阵难听话,回来又遇上不熟悉的丫鬟守夜,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予英说,睡不着的时候吃点东西就能睡着了,百试百灵。 这一碗汤面吃完,果然立竿见影。肚子饱了,气也消了,又见灵枫、照月两个丫鬟掩饰不住的馋样,想了想,好像没见她俩吃晚饭,便吩咐她俩,“这面还有吗?若是还有,你俩也去吃点。” 灵枫还想推辞,若贞把脸沉下来,“我夜里事情可多了,一会儿要起夜、一会儿要喝水的,你若是没吃饱,怎么服侍我。” 姑娘都发话了,又加上本来就饿,两人应下,便端着空碗又回到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萦绕着温暖的水汽,蜡烛变成了三个,人也变成了三个,采秀、握玉、予英各捧着一碗面正吃得香呢,灶台上还搁着两碗已经煮好的汤面,食材有限,还是一碗素面。 见二人来了,予英笑着解释,“我想姑娘的胃口不大,一碗足够了,就让采秀先煮上面,这样你俩来了就能吃上了。” 食物就在眼前,先填饱肚子要紧。灵枫想着吃着也不耽误什么,边吃边想,予英想做大丫鬟吗?她以后会真心服从自己吗? 可吃着吃着,面条吸溜下肚,温热的汤水滚进胃里,四肢百骸都充满了热气,整个人通体舒畅,肚子里的小心思都被食物占去了位置,没多余的地方去想这些了。 略带凉意的春夜里,几人挤在小厨房,站着就吃完了一碗面条,彼此相望,也不知谁先露出了一个笑脸,剩下的也不好意思冷着面孔,纷纷扬起嘴角,就当知道了。 谁知第二日清晨,又下起了细雨,还夹杂着几阵风。院子两侧栽种的桃花散落一地的花瓣,望之可惜。 照月将床铺卷起搁在床头,转身进了卧房。她管的是姑娘的梳妆,起得还比其他人早些。 将要用的牛角梳、钗、簪、头绳一一摆放在磨得锃亮的铜镜前。 照月接过小丫鬟送进来的一盆热水,重新取了块布帕浸入水中,等布帕吸尽水后再拧干,展开后握在手心,走到榻前,将温热的帕子轻柔地盖在若贞脸上。 若贞还迷糊着呢,昨夜她一次都没起来,恍惚间听见有细雨落下,睡得更安稳了。昨晚上夜的灵枫好像真就一夜没睡,也没有靠在床脚打盹,硬生生坐了一夜,一早起来人没影了。 窗户已被支开,将风雨中摇曳的桃花树框住,带着湿润的春天气息。 若贞坐在桌前,任由照月摆弄她的头发。她这一头长发被白夫人养得很好,乌黑亮丽,照月连一根呲毛的都没看见,一时有些手痒,想展示一下高超技艺,给二姑娘梳一个俏丽活泼的发髻。 照月先擦干净自己的双手,从瓶子里倒入茉莉花头油,从头到尾把姑娘的头发捋顺了一遍,再将头发分成四份,先分成上下两份,再把上面的那份又分成两份,不过在额头处留出了约四指宽的位置。 接着把那两份用细长的头绳缠绕住,分别盘在头顶,用两把珊瑚红宝金钗固定住,再将底下的那份梳成一个大麻花辫,从头顶绕过,别在另一边的耳后,还是用头绳缠住,最后打了两个漂亮的结。 这个发髻家常、见客都便宜。二姑娘年纪小,不用梳太隆重的发髻,简单中带着几分韵味就很好,首饰也不宜多,略增添两份气色就行。 照月从后面端起镜子,给若贞看,“姑娘看看,这样可使得?” 她梳头的手艺是真不错,若贞正要满意点头,可突然想起她前两日顶嘴,自己还记仇呢, 便只淡淡地嗯了声。 照月悻悻收回手,不再多话。若贞问,“予英呢,你可见着她了?也不知起没起。” 照月回想起昨夜几人一道在小厨房吃面的光景,她吃完也回过味来,怕是予英告诉姑娘她们没吃晚饭,借姑娘饿了一说让几个人能吃上饭。 姑娘分明不喜欢她们,握玉和采秀就不说了,灵枫昨天守了姑娘一夜,早起也没见姑娘问一声。自己给姑娘梳了这么漂亮的发髻,姑娘也不夸,张口就是问予英。 照月没忍住,问道,“我一向在姑娘面前口无遮拦,姑娘别嫌我话多,就当我是吃醋了。予英为何这么受姑娘喜欢呢,是从小一块长大吗?” 若贞心里腻味,又想起予英嘱咐过少给丫鬟们脸色瞧,于是别过脸去,支颐赏起窗外的落花,回忆起往事,“有些事,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的。” 她和予英,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幼时她常和予英溜出去玩耍,草地、山野、池塘都是她们能呆上一整天的地方。 有一回,夏日头的池塘边,她为了去捉荷叶上的蜻蜓,一个倾身就掉了进去,池塘水深,一下子脚踩不到底,若贞整个人都慌了,呛了好几口水,脑袋怎么也钻不出水面。 予英毫不犹豫,就跳入水中,却被惊慌的自己紧紧拽住,根本动弹不得,几番下来若贞便昏了过去,只剩予英苦苦支撑,一只胳膊死命地抓住若贞,直到梅夫人携家人找来。 若贞还记得那天自己很快就醒来,什么事也没有。但是予英却发烧,夜里悄悄地在被窝里哭着喊娘,若贞心疼地不得了,从那天起,她就暗暗发誓,以后她要护着予英,不会让她伤心了。 照月纳闷,有什么不明白,定是予英用了什么手段把持出了二姑娘的心。真有这种招数,她倒要跟予英请教一二,用到太太身上。 但太太中意喜欢规矩稳重的丫鬟,没见灵枫努力把自己塞进那个壳子里吗。可是她私心认为,灵枫想做大少爷的姨娘,还远着呢。 她边想,边招呼小丫鬟收好桌上的物件,每个二等丫鬟手下带着两个小丫鬟,也教一教手艺,也是为了旬休时有人顶班。 又端着水,掀帘出来,将冷掉的水泼进廊下开垦出来的花圃里。 抬眼却看见了灵枫揉着眼出来,眼下明显一团青黑,结结实实守了整夜。 照月快步走近,惊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昨夜不是已经选好了你今日旬休吗?” 今日是十二,是一个月难得的三天休息中的一天。 灵枫拿手遮住口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里是浓浓的困意,“今儿个是头日正经上值,怎好休息,我不得看着她们三个吗。虽说都认识了,到底不知道做事如何,万一这里有什么不妥,传到太太耳朵里怎么办。” 灵枫是一心向着太太,生怕太太觉得她不好。 照月担心,“你说的有理,那你也该去歇会再来,不是可以迟半个时辰吗?等我服侍完姑娘用饭再说不迟。” 灵枫还是摇头,“我若去歇了,她们见我不在,恐怕也要迟了。有我在这里坐阵,她们才不敢怠慢。” 正说着,予英、握玉、采秀三人已从房里出来,跨过院子,向二人走来。 灵枫作为大丫鬟,自觉有管好这几人的职责,“大家既来了,就各自忙各自的去吧。今儿算头一天,我便严些,若有大家做的不对,别管我直说,这也是为了给今后打个样。” 几人都把昨夜的上夜旬休记牢了,也听出来灵枫的意思是今儿个她不休了。那这又是什么章程,过后再补回来?还是她们也要学灵枫呢,可是,一个月只歇三天哪。 14. 干累活 采秀偷摸掰着指头,明天是照月,后天是握玉,大后天才是自己,还有两天呢,先看前头两个人是怎么做的。若是她俩也不休,自己就要找灵枫,死皮赖脸把旬休换到后头去。 可她不知道,她自己乱转眼珠的样子在灵枫眼里很明显,灵枫清咳两声,“采秀早上来迟了,姑娘早起洗漱后是要喝茶的,屋里也得常备些糕点。昨儿固然是陶嬷嬷把芙蓉酥拿走了,可也是备得不够,你以后记住了,这些得备两人份的。” 接着又对握玉说道,“握玉,你的活计轻便些,就劳你做得细致些,姑娘屋里有多少笔、多少墨,你要时时清点,这些都是贵重东西。如今姑娘屋里笔墨纸砚尚不全,你今日写个贴来,要用什么,要用多少,届时去太太那里取。还有一遭,因着你活计轻便,为了公平起见,咱们院里没人管的杂事,我少不得多来托给你了。” 握玉笑应了,咱们院里,谁活计轻便也轻不过你啊。 最后一个是予英,管四季衣裳是个众所周知的累活,灵枫想了想,说道,“予英是姑娘身边的老人了,听说梅家是布商,你见过摸过的布料怕是比我们多,我就不班门弄斧,教你做事了。” 这两日处下来,予英可以说让灵枫大为吃惊。她本以为予英是个小地方商人家里的奴婢,定是没有见识、畏畏缩缩的。可如今看来,予英不仅口齿清晰,性情温和稳重,还十分得姑娘的心。 灵枫自诩是年轻丫鬟中的第一人,就连大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杏仙也比不过自己。杏仙虽然长得美,可仗着读过两天书,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了,什么都瞧不上,暗地里笑自己笨,那股做派就令人生厌。 如今来了个予英,隐隐也有平分秋色的意味。灵枫就想,让她犯个小错,再来求助自己,叫她知道谁高谁低。这都是看在昨夜她提醒采秀备宵夜的面上了,否则就凭着两人争大丫鬟的过节,都不是这个错处等着她了。 梅家再是布商,再有钱,难道能见过易家的稀罕衣裳吗。 予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前世灵枫也是这样,冷眼看着做大丫鬟的自己犯错,再暗地里禀给太太,让太太来罚自己,可是若贞不愿意啊,又和鲁氏争执起来,总是闹得心力交瘁。 予英装作环顾一圈,无辜地问道,“陶嬷嬷呢?” 灵枫脸色沉下来,陶嬷嬷昨夜拿走了库房钥匙,只留下账本,说是去杂役房要上夜的婆子,结果之后再也没回来,自己子夜时分出去看了一圈,那婆子分明是刚到一会儿,还喝了酒,说是陶嬷嬷请的。 这会日头都升起来了,人居然还没来。 予英想笑,灵枫眼前的麻烦又不是自己,是陶嬷嬷呢。陶嬷嬷这种人只认钱,和灵枫求的主子跟前的体面是不一样的。两人较劲,自己也坐山观虎斗一回。 灵枫板起面孔,“嬷嬷是管事嬷嬷,去哪儿由不得咱们管,做自己的事去吧。” 她进了卧房催促若贞该去晨昏定省了,意思是今天还是她跟着去,两人出了门,若贞有意同予英说两句私房话,可人多口杂,只能眼神交流,意思是早饭后找个空档,避开她们。 予英表示明白,并且眼神告诉若贞,遇上事先别冲动,回来再说。 主子姑娘走了,几人也各自分散去做活了。 予英跨过卧房,走向了左侧的房间,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整排衣橱,四个黑檀木大衣架,十来个沉重的雕花木箱笼,这里全装着若贞的衣裳,有些放不下的,都只得暂时搁在箱笼上,满满当当放了一屋子。 这是鲁氏在若贞上京前,一口气为她置办的,春夏秋冬各十六套衣裳,加上若贞从晋陵带来的,总共一百来套衣裳。 老天,这真是个累活。予英手底下也有两个小丫鬟,名叫蝻儿和蛂儿,都是十岁的年纪,模样还很稚嫩,但说话做事都已经有样子了。 两人跟着予英一道进了侧间,乖乖地站在墙边等待命令。 前世予英做的是大丫鬟,和这两个小丫鬟不熟悉,没过两年澄心院大换血,所以她早不记得这两人是谁了。 这一百来套衣裳靠自己是指定不行的,她想了想,吩咐道,“一会儿咱们还是按春夏秋冬把衣裳分门别类,再分为上装和下装,先从冬日的开始吧。” 又叫蝻儿去取来楮皮纸、芸香、艾草、菖蒲、苍术、丁香、沉香等各色香料,以及白沙蜜,再有熏笼、捣钵、筛网、熨斗、针线、纸笔一类工具,叫蛂儿去打了水来,在一旁捣碎香料,用筛网筛了,和着白沙蜜,均匀地涂抹在楮皮纸上。 她自己则翻出了这冬天的十六套衣裳,冬衣多用深色,紫、红二类,料子也是织金锦、漳绒、狐裘这些,予英手里这套绛红织金通肩袄,配的是同色马面裙,用来赴宴就是很妥当的。 她对蝻儿和蛂儿说,“冬日多用皮毛,这些最怕虫蛀,要用熏笼熏香浸透了味道,才能保证到近一年不蠹。这些熏完后就放在最左边的柜子里,叠好,放入香囊,味道淡了要赶紧补新的。” 蝻儿和蛂儿记下了,连忙熏起衣服来。 冬日的裙装除了那条马面裙,还有豆绿色厚绫裙、青缎裙、金线绣通草纹裙。予英告诉她俩,“裙子只用熏一次香,熏好放入箱笼中。箱笼用楮皮纸打底,每件裙子中间都有楮皮纸隔开,再在楮皮纸上缝一个盘扣。 另外再取普通的宣纸,把裙装按顺序写下来,每个裙子中间也写一个记号,这样对照着纸上写的拿,每摸到一个扣子就知道该是那条裙子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裙子都如此收进箱中,一季一个箱子,既不会混同,又不会拿错。” 她二人见予英说的头头是道,恭维道,“姐姐真聪慧,还能想出这样方便的办法。” 予英同两个小姑娘分享心道,“此法虽然麻烦,但胜在一劳永逸,二是记性再好不如写下来,咱们就贴在这屋里的墙上,谁来看,都一目了然,这样岂不好?” 这院里没有秘密,昨夜几个大丫鬟商量事情时,谁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就传开了 两个小丫鬟既已归了予英管,说话自然向着予英,有心恭维,“姐姐真是聪明,难怪姑娘喜欢。以后我们也跟姐姐学着机警些,别给姐姐丢脸。” 蛂儿看了眼四周,小声说道,“别的不说,这些衣裳服饰姐姐看着是真懂,有些人费心思想让姐姐出丑,我看是白费了。” 这些是向着予英的话,予英却长叹一声。易家是从根上就出问题,十岁的丫头便学会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予英才刚来,她们怎会真心向着她,这转过背,不一定在别人面前又说什么。可是她也不觉得是这两人的错,两个小姑娘无非是有样学样,周围的人都如此,她们便也如此了。 予英越看越觉得两人这样不行,想了想说,“既然在我这里做活,那就跟着我好好学手艺,别的什么听过就当忘了。你们还小,若有人看你们小欺负你们,就来告诉我,我自有办法。” 两人不太明白,她们都是 看周围的丫鬟这么讨大丫鬟欢心的,怎么予英姐姐扯到自己受欺负上面来了。 但两人还是诶了一声。 蝻儿大着胆子问,“姐姐,这管四季衣裳有什么手艺啊。” 她们管这些衣裳,无非就是放好,姑娘要穿给找出来、破了坏了缝好修好之类的,总之是个累活,能学什么呢。 予英笑着,接过她手里熏好香的狐裘,“怎么没有呢,你们以为这布料、剪裁是外头常用的,都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你们日日摸着看着,自然练就了一双好眼睛,什么好的坏的布料看一眼就知道。 缝补也是啊,这样的面料稀有,能修补好的自然也算是大师了,说不定外头还没有人会修补呢,你们来日学会了,外头的人要高价请你们去呢。” 蛂儿点头,“确实是金贵的面料布匹,我们都怕一不小心给摸坏了,月例银子赔不起。要是我们哪天不小心,真犯错了毁了姑娘的衣裳,还希望姐姐在姑娘面前帮我们求求情,别赶我们走。” 也不知道她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予英心里叹息,“姑娘讲理,你有错,她会罚你,但不会轻易赶你出去。” 得了一句承诺,两人都有些高兴。她们开始真心地拜服予英,同她说起了自己的事,“姐姐恐怕不知,像我们这样的三等小丫鬟,能到姑娘少爷院子里来做事已经很好了,万万不敢嫌活累的。唯一求的就是能呆得住,别做错什么,不然过两年升不上二等,就要被打发出去做杂役了。” 这个予英晓得,易家养了百八十个奴婢,这些奴婢互相结亲的,向外通婚的,这般繁衍生息,人口壮大。 可主子就这么点,院子里名额很有限。易家就想出这么个方法,凡奴婢者,无论男女,到了八岁,就要学着洒扫、杂活,如此做上两年,优秀者便可拿到三等的缺,等着派差事。不好的便各回各家,府里是不再用他了,自去寻生路吧。 三等丫鬟小厮会被分到各院里面跟着二等、一等学伺候主子的工夫,但是越往上名额越少,这八个三等小丫鬟要淘汰一半。败者就只能在易家做杂役了,不然还是一样,出府去自寻活路。 可是外头哪有易家好啊,主子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就够她们过一辈子了。瞧二姑娘这满屋的绫罗绸缎、狐裘貂皮的,拿一件都够了。 予英心知肚明,这些小丫鬟最害怕的事就是被撵出去,因此也不会说外头也好这些话来敷衍她们,只是说,“所以你们二人可得与我齐心协力干好活计,切不可动歪心思,自己人还排挤自己人。” 蝻儿和蛂儿纷纷称是,要说起来,彼此也是竞争对手,防着对方是有的,但说给对方使绊子,还不曾有过。 这梅家不是小小的商户吗?想来也用不起几个奴婢的,怎么予英姐姐会对世家大族里奴才秧子中的阴私事这么了解。 这边予英已烧热了木炭,小心地将一块块烧红的木炭移到铜熨斗中。她不让两个十岁的小丫头做这些,她们力气小,一旦打翻了掉在身上,就有毁去手脚的风险。 熨斗装上,热气触碰到厚实的衣料,有小小的雾气溢出,漂浮在装满琳琅满目衣裳的侧间里,予英垂头,细致地将目之所及的褶皱熨平,她的发丝也脱离耳边,被升腾的热雾缠住。窗外细雨绵绵,沙沙的细响不停,屋内温暖舒服,蝻儿和蛂儿为这一瞬所怔,也埋头干起自己的活来。 屋内宁静祥和的气氛尚保留了不到一会儿,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这一刻。 15. 归错处 予英听见了,只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心里忙着想出对策,手里不慌不忙地搁下铜熨斗。 这个脚步声不会是若贞,只能是别人。 她一抬头,没想到是灵枫。 此时灵枫满脸沉重,略带不善地看着予英,对她十分不客气地说道,“你出来。” 蝻儿、蛂儿早已缩紧了脖子,将头埋得更深,不敢说话,予英看这两丫头可爱,笑说,“把衣裙装好,等我回来再说吧。” 予英跨过门槛,朝着灵枫而去,像是没听到她不善的言语,“这是怎么了,不是同姑娘一道去请安吗?怎得姑娘没回来?” 灵枫依旧沉着脸色,“我问你,主子有错,做奴婢的该不该替主子认错,受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予英福至心灵,怕是若贞今晨这次请安又起波折。 她回答,“这是自然,忠心的奴婢自然要为主子冲在前面,有错的替主子认罚。可要是主子没错,受人冤枉,我也要替她分说分说。” 灵枫明白予英听懂了才这么说,一时气提不上来,“二姑娘是小辈,小辈没错,难道是长辈有错?姐姐有错?二姑娘不认错,难道要长辈来认错?我如今看明白了,你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一味撺掇二姑娘顶嘴。哼,今日你想想怎么过吧。” 别看灵枫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予英已猜到她们今晨发生了什么,“你看你又着急,这样子快赶上衙门里青天大老爷审犯人,急什么呢。我知道,你是看二姑娘言行有失,惹了家里长辈不高兴,又是自己陪去的,怕太太迁怒于你,这才找到我去背黑锅,让我去认。 我问你,我认了,和二姑娘认了有什么区别。二姑娘有错,你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能跑得了吗?还不如好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一说,把灵枫所有的小心思都说出来了。灵枫一时脸色变幻,十分好看,夹杂羞愧、难堪、愤怒和怨气,最终深吸一口气,向予英说起了今早的事。 今晨一干人等在益寿堂向老太太请安,众人照例落座,灵枫随着若贞坐在末席。 本想着快些完事,她好回来补补觉,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却看到大姑娘身后的杏仙却投来一瞥,灵枫还以为是杏仙抓到自己打瞌睡,对方在眼神警告。却不成想,老太太突然问起了澄心院的一干事宜,又问大姑娘管得如何了,可有不顺利之处。 大姑娘先是说了自己如何安排,又如何用人,再如何教导妹妹,这番已经在若贞听来,十分不耐烦了。大姑娘又说起但是,澄心院里一切安排倒好,只是妹妹身边那个名叫予英的丫鬟有些意思。 她是这么说的,“丫鬟刚来,家里不太知她的底细,我便安排了她做轻省不出错的活计,等她做一二年再看。谁知她像是不太满意似的,要我半年后安排她做别的,我答应了,倒还不肯,非要我写下来,正经当承诺呢,倒把我给逼问得没话说,平日在妹妹跟前想来也是这么有主见的。” 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说予英嚣张跋扈,欺负主子,恐怕连若贞都要听她的,什么母亲什么祖母都要靠后了。 若贞哪里能忍住,当即便回嘴,“胡说八道,分明是你自己先说的,让予英先管着四季衣裳,以后再换。予英不过是问你什么时候换,你答了半年,怎么如今全推到予英身上,明里暗里说她不好。” 本来是一个丫鬟的事,若贞一回护,就变成二姑娘为着丫鬟顶撞姐姐,暗合了易青琼所说,在若贞那里,母亲、祖母,姐姐通通往后靠,她最听、只听予英的话。 于是她又加了一把火,“好好好,算是我记错了吧,不过我记得你属意她做大丫鬟,不太满意灵枫,这总没记错吧。” 这话就引得鲁氏不太满意了,灵枫是她身边出来,为女儿千挑万选的。予英是有十几年的情谊,可如何比得过灵枫这样的熟手。若贞是看不上灵枫,还是不满意母亲的做派呢,她已经闹过一回了。 若贞冷哼一声,“你好记性,怎么,我不配做大姑娘,连我身边的人也不配做大丫鬟了。” 就是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老太太的怒火,她怒斥若贞言行有失,半点没有世家小姐的样子,对长辈不孝,对姐姐不敬,让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看着,在益寿堂的小佛堂里面抄孝经,不抄完十遍不许出来。 还命灵枫速速把予英带来,她们倒要看看,什么丫鬟能撺掇主子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灵枫撇撇嘴,“我知道你觉得我是怕太太责罚,拿你出去顶缸。可哪天换了我,能为主子认错我也是认的。” 不过,不是这位主子。 予英扶额,她还是低估了若贞的急脾气。那个益寿堂,有老太太和太太在的地方,就像是一个魔窟,总是吸干净了若贞的理智和良善,只剩下暴躁和怒意。 予英生气,气的是老太太和鲁氏,让一个小姑娘惊惧、愤怒地生活在你们手底下,你们很得意吗? 思及此,予英也冷笑一声,“那你便随我去看看。” 益寿堂内,众人齐聚,不过还多了一位粉雕玉琢的美人。居中的螺钿袖凳上正端坐着一位身穿妃色素衣素裙,外罩宝相花长褙的女子,她身姿窈窕、姿容秀美、一汪湿润的远山眉、含情的剪水秋瞳,正望着予英。 好美的女子,予英在心中暗叹,哪怕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少夫人,依然会为她的绝色容颜所倾倒。 一旁老太太仍是满脸怒气,易青琼在身侧小心服侍,鲁氏无法袖手旁观,坐又坐不安稳,只得站着。 眼见予英来了,众人脸色不一,全都看向了前来的二人。饶是灵枫在易家求存多年,也有些胆寒。 老太太发怒,可不是开玩笑的。 还未走近,一盏定窑白瓷碗就被狠狠掷了过来,茶水飞溅,打湿一片。 予英眼疾脚快,双脚往后跳,稳稳地躲过了袭击,甚至理了理裙角,方才问安道,“老太太安,太太安,少夫人安,大姑娘安。” 少夫人曲蘅讶异地皱眉,更加好奇地望着她。 老太太见一杯不中,朝大嬷嬷使眼色,让她上前去招呼两下。未料鲁氏抢先一步,上前摁住了予英的双手,骂道,“定是你这丫鬟多嘴多舌,不知说了什么没名堂的话,让若贞听了多心,还不快快认错,让老太太消气。” 照鲁氏说,予英有错是该罚,但老太太出手,怕是要重罚,或是发卖。这样一来,若贞心里该多难受啊,她才来不久,家里就撵了她 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若贞心里头能好使吗?她还能把易家当家吗。 不若自己先出手,把人截走,罚她做苦力,去倒几个月的夜香,也就可以了。 大嬷嬷上前一步,站在鲁氏身前,“请太太放手,惩戒丫鬟自有我们来,别脏了太太的手才是。” 大嬷嬷生得膀大腰圆,上手硬要把予英从鲁氏身后抢过来。 予英沉声说道,“且慢。” 好个丫鬟,竟然如此放肆,真当易家是随她撒泼打滚的地方了。 却见她轻巧地从两人中间拔出,神情轻松地说道,“太太说的我倒不明白,姑娘身边不止我一人,澄心院大大小小十几个丫鬟,围着姑娘转的就有四五个,这个说了什么别的人总听得见,难道说是我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同姑娘说悄悄话吗?” 灵枫也在,鲁氏便转向她问,“你来说,有没有听见予英同二姑娘说不满大丫鬟的事。” 这个当然没有,灵枫想起来之前予英说的话,这个时候找人出去背黑锅还不如把二姑娘摘出去。她算看明白了,大姑娘是想借予英来激怒二姑娘,好让老太太惩治二姑娘。 可太太是不想二姑娘受罚的,她是从太太身边出来的,自然要向着太太,可是她也不敢打包票,只说,“昨夜二姑娘从太太这里请安回去,只说予英抱怨了两句自己做不得主,予英劝了姑娘两句,并没听见予英说不满大丫鬟的事。后来我服侍姑娘歇息,亲自守夜,予英就没再近姑娘的身了。” “这么说来,那就不是这个丫鬟的错,是若贞自己认为的了”,易青琼轻叹两声,“她是满心满眼只觉得你好,旁人都比不上,连我们一片真心为她,都被她弃若敝屣。”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一句话再度让鲁氏疑惑,在若贞心里,自己这个生母还比不过一个丫鬟吗? 她放开了予英,开始打量起她来。 老太太不喜欢若贞,自然也不喜欢她带来的丫鬟,满身土气,看着老实心不诚,话又多,上次就差点让她绕进去。 “我们易家怕是养不起你这样的丫鬟。”老太太说着就要叫人把予英带去廊下跪着,不叫人理她,拉撒也由着,等知道害怕了再罚,叫她服。 予英不慌不忙,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老太太和太太是吃我的醋啊,疑心姑娘心中只有我,倒把长辈往后靠了。 好太太,听我一句,单凭姑娘小小一个,带着我从晋陵走上千里路回家,她就不可能不亲太太的,这世上哪有人不亲娘的。太太,你想一想,姑娘方才那句话到底是说自己不配还是说自己委屈呢。” 鲁氏心念一动,便不许别人动她,要听她说完这句话。 予英低叹,“你们都说姑娘是对长辈不忿,口出恶言,我看都是误解了姑娘的意思。太太,你可还记得姑娘的原话,她真的说了我不配做大姑娘,我身边的人也不配做大丫鬟吗。 凭我对姑娘的了解,恐怕她是说我虽做不了大姑娘,我身边的人倒是可以做一做大丫鬟的。” 鲁氏回想,她确实有些记不得方才若贞是怎么说的了,现在想来,只记得女儿话里的委屈,还有老太太听完的震怒。老太太一怒,她自然认为是若贞说错了话。 16. 莲花舌 老太太见鲁氏似乎要护着予英,更加不满,当即回道,“你倒会争论,况这两者有何区别。她对着我也敢这么说话,私下来不知有多少难听的话说给青琼,辜负长辈的一番教导。我今天罚她,就是给全家的人看看不敬长辈的后果。” 一时间,益寿堂上下噤声,老太太是铁了心要罚二姑娘,众人都不敢求情。易青琼仍旧坐在老太太身侧,不停地给老太太捶肩,低声劝慰她消消气,妹妹不好,我以后慢慢教她的老说辞。 外头雨声更急了,下得越来越大,湿气穿过沉重的门窗渗了进来,地上传来丝丝凉意。 这股凉意是又闷又潮,带着经年老木头的味道,若贞被罚抄孝经,肯定是跪着抄的,依老太太的脾性,估计也不给蒲团软枕之类,就要人直直跪在凉凉的地砖上,膝盖跪疼了跪得一团淤青。 若贞也是犟脾气,指定不会偷懒,自己以后还是给她缝几个软垫,放在衣裙里,总之有备无患。 她故作讶异道,“这区别可大了。头一个听上去的确是姑娘有错,后一个可就不是了。 姑娘说她做不得大姑娘,这可是实话。咱们满府都知道,大姑娘和二姑娘是同一天生的,本不应分大小,就连大姑娘自个就在我们姑娘跟前说,在家里互相称名儿,不用称姐妹。 我们姑娘虽然委屈,但想到自己多年不在祖母、母亲跟前尽孝,是大姑娘代劳,便也能接受了二姑娘的名头,这难道不是二姑娘懂事、孝顺吗。这也是老太太、太太做主的,怎么因为姑娘说了一句实话便要罚她呢?” “再来说说丫鬟,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姑娘昨天回来才说,她是想叫我做大丫鬟,这并不是她瞧不起太太的安排,也不是什么把我放在前边。 而是她使唤惯我了,这屋里的丫鬟们不是太太给的,就是老太太给的,姑娘都当成姐姐敬重着,怕累到她们,不好意思使唤。可不就托付给我最好吗。” 她说的有理有据,且鲁氏确实也记不清若贞的原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开始埋怨老太太小题大做,不就是一句话,至于跟小辈置气吗。 老太太一见鲁氏快要被说服,脸上挂不住,“照你这么说,贞丫头对着我大呼小叫就一点错没有吗。” 予英朝她认真行了一个大礼,跪下去伏地,也没有直起身子,只是躬着,望向老太太座椅下雕刻的云纹。 这一个大礼打得众人措手不及,易青琼沉思,这是要求饶了? 灵枫摸不透予英的想法,又因自己也是澄心院的人,只能也跪下去,打算一同请罪。 倒是人群中的杏仙因着了一回道,不敢小瞧了她,只怕这人又是在做戏。 只听予英情真意切地对老太太说道,“二姑娘自然有错,但是这绝非她的本意。老太太,太太,二姑娘长于商户,虽然白氏夫人也十分疼爱她,但到底二姑娘不同于易家亲自教养,许多习性在你们看来不合时宜,有不敬长辈之嫌。 老太太说二姑娘大呼小叫的,其实不是这样,梅家是商户,虽赚得银钱,但也仅够养活家中几口人,生意冷清的时候,白夫人还要带上我们沿街叫卖呢,姑娘心疼养母操劳家事,时常跟随母亲上街。一个连养母都如此孝顺的孩子,怎么会不孝敬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亲祖母呢,太太!” 鲁氏听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她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若贞被白氏夫人带着,一家一户地叩门去卖货的可怜模样;或者是在这样的雨天里,戴着斗笠一声声地吆喝的狼狈样。 这是她的女儿啊,本该娇养在自己身边,却流落到那样下贱的门户去。 可是她能怪白夫人吗,不能!若不是白夫人收养了若贞,只怕她还活不到这么大。想来想去,只能怪那个贱人,鬼迷心窍,害了若贞。 再一看,一身云锦绣花衣裙、头戴珠翠的易青琼稳稳地坐在老太太身边,鲁氏像是咽下了黄连,心里复杂万分。 予英也低头装作抹眼泪,对不起了,夫人,叫你在千里之外还背上这口黑锅。她们是跟着白夫人去叫卖过不假,可那就是出门玩,往往叫不了两声就溜远了,不是去看杂耍,就是买糖画、吃糖糕的。 前世若贞不爱提这些,怕一提起,别人就想到她养于商户,没有世家贵女的教养。可凭什么不提,不提,这些人就理所应当,全然无视若贞的苦,也无视鸠占鹊巢的那个鸠一点也不无辜。 灵枫见火候差不多了,鲁氏的态度也很明显,忍不住加一把火,便说,“太太,我昨夜伺候姑娘睡觉,姑娘睡得不安稳,夜里喊娘呢。” 这一句直戳鲁氏心窝子,流下真情实感的泪水,“贞儿受苦了,到底是我做娘的不好,这么多年才找到她,太迟了。” 她身边围着的人忙去安慰,任嬷嬷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安慰道,“太太别伤心,总归是把姑娘找回来了,以后在易家定不叫她受苦了。有太太的疼爱,姑娘一定会养出来的,跟大姑娘一样,都是咱们易家出类拔萃的。” 媳妇都痛哭流涕了,老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鲁氏虽愚了些,可替她生了三个孙子,在儿子心里也有一番地位,她不好太驳鲁氏的面子,于是只能作罢。 易青琼缓缓起身,她怎能看着母亲痛哭,置若罔闻呢,这也赶到鲁氏身边,轻声细语地慰藉去了。 片刻间人影杂乱,鲁氏身边围坐一团,女儿、儿媳都在一旁说话。老太太这边为了不显冷清,大嬷嬷招呼几个丫鬟上前给老太太打水梳洗,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只有予英跪坐在原地,也只有没动的杏仙,似乎看到了她唇角划走的一抹冷笑。 予英又恢复郑重的神色,“既然老太太要罚二姑娘抄书,这也好的,抄书养人性情,能使人稳重。只是就罚二姑娘在澄心院闭门抄书几日吧,这雨天跪着,怕是跪坏了身体。” 鲁氏这才想起女儿还在佛堂里跪着抄经,也不顾老太太还在,赶紧叫任嬷嬷去把若贞扶出来,好好地送回澄心院去。 老太太拦不住她,也就随她去了,只是她看不穿为何到现在,予英还要自求一个禁足的惩罚,只是,她不想做得太过,也点点头,“这样也好,你们自去吧。” 予英求着给若贞关禁足,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没过几日将会发生一件事情,届时有故人上门。只是这些人,还是不见的好。 雨渐渐停了,予英扶着若贞回到澄心院,灵枫则在二人身后握着油伞,不紧不慢 地跟着。 经过扬花阁时,眺望到二楼敞轩几扇窗户被风雨袭开,围栏上近百盆牡丹花叶摇曳,后头是高而卷的乌云云团,正慢慢散开。一束光从云团后直直地照耀到扬花阁头顶,那光彩漫了下来,打在几人身上。 予英却眯上眼睛,去看那层层叠叠的花朵,方才还一幅雨打风吹去的凄凉,如今又在日光里风华正茂了。 澄心院的丫鬟们正忙着善后,三等小丫鬟们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有的拿着扫帚清扫石砖上的积水,有的清理飘落到各处缝隙里的树叶,还有的正擦拭院中的青石灯座,日光猝不及防地洒落下来,她们只觉得斗笠上方投下来整块的阴影,一抬头,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整个院子一扫清晨的颓靡气息,众人忙着脱去蓑衣、斗笠,却见日光朦胧,一身素衣的予英站立在大门前,她刚好踏进逆光处,脸上忽明忽暗,正把一脸怒气的姑娘拉进来。 主子回来,众人才真是要忙起来了,纷纷加快了动作,不一会儿就将院子打扫得干净清爽。 留守在澄心院的原是照月、采秀、握玉三人,她们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亲眼见到灵枫板着面孔回来带走了予英,又隔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和二姑娘一道回来,加上二姑娘满脸郁气,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又见灵枫对她们使了个眼色,几人知道厉害,不再围坐一团,借□□计忙着出去了。 卧房里飘散着薄荷、龙脑的香味,将因下雨而堆在房中的沉闷气息驱散了,闻之沁人心脾,连脑子都清明了许多。灵枫知道这是照月弄的,她管着熏香,于此道上很有研究。 予英将若贞安置在床上,伸手卷起她的裤腿,果然在膝盖上看到了点点青黑。她去梳妆台上拿了从晋陵带过来的红花油,涂在手心里抹开了,才摁在伤处,轻轻地替若贞将淤青揉开。 灵枫也有些惊讶,老太太半点不留情,她手下那些个婆子嬷嬷更是听令行事,恐怕将二姑娘一把摁倒跪地,一下子就撞成了这样。 她这会儿在心中思量自己要不要留下,今日是她陪着二姑娘去请安的,二姑娘却吃了老太太这么大个排头。她作为大丫鬟没求情,没争辩,还把予英带了去,怕是没在二姑娘心里落个好,眼下也正是解释的时机。 若贞正疼得龇牙咧嘴,她心里却觉得痛快,还有心思同予英说笑,“你是没看到老太太的神色,这些话我早该说给她听了。我任她罚,反正我就是要说。” 她的小小反抗招致了惩罚,但是若贞并不后悔,反而觉得自己英勇极了,她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是你们亏待了我,我并不忍气吞声。 予英怒极反笑,“那我真该夸夸姑娘了”,说着手上使劲,给若贞来了一个大力的按摩,“前日里还取笑我是女将军,今儿个不就自己冲锋陷阵了。就是真要下场,也要看看我这个军师在不在啊。” 红花的味道四溢,鼻子上都辣乎乎的。若贞缩回腿,躲开大力金刚手,为自己辩解道,“我也是有头脑的,这不想看看太太的真心吗?” 言毕,她仿佛意识到还有外人在,瞅了眼在一旁装木头的灵枫,不耐烦道,“你还杵在这儿干嘛?有话就直说。” 17. 被禁足 灵枫打算先认错,毕竟她是奴婢,二姑娘是主子,主仆之间礼不可废,就要跪下去,“姑娘,是我不好,护不住……” 还未说完就被若贞打断,“行了,我虽不太喜欢你,但今天之事全是我自己的想法,不干你的事。让你来认错,这是没道理。” 这句话又使灵枫一个震撼,哪有主子受罚,奴婢反而没事的道理呢。 太太算是好性的,也有气不过拿丫头撒气的。 还有大姑娘,听说扬花阁里头罚人的手段也五花八门,不让吃饭不让睡觉、在大日头里罚站、面对着墙壁一两个时辰,罚完也不叫这些人再近主子的身。 但二姑娘这样分得开,也是没把她当自己人。总之自己也只求在二姑娘跟前是个平庸,也不想讨二姑娘欢心,做她心腹。 但是,灵枫想了想,还是说,“多谢姑娘体恤,可姑娘实打实是在我陪着的时候出了事,我便自罚一个月的月钱,请姑娘应了我这份心。” “再有,我也厚着脸皮劝劝姑娘,就算今日予英说的有理,可姑娘也该软和些,对着长辈们撒撒娇,嘘寒问暖的,老太太、太太见了喜欢,也就不再为难姑娘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若贞铁青着脸盯着她,像是要她的厚脸皮盯出个洞来,灵枫自觉说不下去了,“我去给姑娘端杯茶来,予英,你好生给姑娘搽药。” 说完便出了卧房,只是在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转身回望屋内的二人。予英已涂完药,用团扇轻柔地扇风,让红花油快点晾干。二姑娘对着她不再剑拔弩张,露出了罕见的委屈模样。 灵枫突然福至心灵,她方才应该说点真心话。虽然说了二姑娘还是不待见她,但是不说,她好像永远失去了亲近什么的机会。旋即灵枫失笑,她自己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吗。 等人真的走了,予英放下团扇,摸了摸膝盖伤处,确认药油干了,才拉下若贞的裤腿,说着,“她虽然心不在这儿,但话里的意思没错,你不该在益寿堂里横冲直撞,害了自己。” 若贞吱哇乱叫,“什么意思,连你也不站在我这头。我横冲直撞怎么了,谁叫她们乱说话,我就是听不下去。”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英勇事迹中,准备将硬碰硬贯彻到底。 予英摇着头,“你是鸡蛋她是巨石,你跟她硬碰硬,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你也不怕折了你的小胳膊小腿。” 前世,若贞也是如此强硬,从好容易才找回来的心肝急速堕落成前世来的冤孽,抄经、跪祠堂那是家常便饭。老太太刁难刻薄是一方面,若贞这改不掉的倔脾气也是一大原因。 若贞才不在乎呢,她如今真正懂了书里写的士可杀不可辱,“而且我说了,我也借机探了探太太的真心,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予英洗耳恭听,“姑娘请讲。” 若贞不知想到什么,低低叹气,“唉,太太她,要说太太不心疼我,那我就是没知没觉。可太太她怕麻烦的很呢,你原来告诉我的,太太执掌易家中馈,已经很不容易。可是我怎么觉得,她劳心劳力久了,也就没有精力管我的事了。” “太太可以好吃好喝地养着我,却不想为我出头,她想让我忍气吞声,安安静静地接受老太太的刁难,乖乖地给易青琼让位。” 予英没想到,若贞竟然能看到这一层。难道这就是母女血缘,若贞对鲁氏寄予了多大的期望,现在就有多失望。太太爱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又爱得不够。 若贞垂头,双手去扣衣裳上的刺绣,好华丽好靡费的衣料,都是鲁氏精心制作,可怎么比不上晋陵娘亲拿细棉布给自己裁的素裙呢。 她正要说我想娘亲了。 予英却扶起她的脸,郑重道,“姑娘,别管太太如何,现在你得学会耍无赖了。” 若贞瞪圆了双眼,人有些发愣,“耍……耍无赖?” 这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吗? 予英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老太太刁难你,你却如此认真,反而正中她的下怀。你想想,事情起因不就是大姑娘说我们跋扈,不服管吗。要是姑娘打死不承认,老太太能说什么。若老太太还要追问,姑娘就干脆哭诉老太太不相信你,就哭着哭着,甚至装作晕过去也行。” 尽管这个法子不体面,但那又如何。 若贞确实没有想过这样,有一种脑子里面某扇大门被打开了的感觉,醍醐灌顶啊。她抓住予英的胳膊,“还能这样?” 予英笑说,“为何不行,老太太说你不敬不孝,这才罚你。你做事不给她留话柄,她想要罚你,自己还得先受气呢。” 哦?若贞深思中,越想越觉得好像就是这样,老太太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人吧。 一通百通,那对着易青琼也可以这样啊,她不是嫌自己出生商户,看不起人吗,那她就用这套无赖法子治一治易青琼。 予英又说了一遍,“不过,还是我之前同姑娘讲过的,姑娘切不能与太太离心了。” 若贞再嫌鲁氏的心不够足,那也是唯一一个能护着她的人。 这话若贞本记在心里了,可架不住火气上来,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我明白,以后记下来了,你别再怨我了。如今要关在院里抄经,你光说了要关禁足,还不知道要几天呢。” 予英放好红花油,笑说,“要不了几天啦,姑娘就安心呆着,什么人都别管。” 这厢灵枫出了卧房门,侯在廊下浇水的照月连忙靠过来,“这是怎么了,一脑门的官司,可是太太不高兴你了。” 照月人脾性是急了些,但是她心细。若是能有什么让灵枫挂怀的,就只有太太和大少爷了。 灵枫本就一夜没睡,又忙了一早上,眼下疲惫得很,她揉了揉眉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麻烦,你将那两个请过来吧。” 采秀、握玉本就在不远处,见二人招呼也一并靠过来,听灵枫说话。 灵枫将来龙去脉告知了三人,“事情就是如此,咱们二姑娘闭门抄经,养一养性情,期间大家也都呆在院子里,平素不要外出,也少与别人口角争论。” 几人没 料到居然是这样的事,这二姑娘才回家,怎么就闹到要关禁足的地步。 又听灵枫对握玉要求,“二姑娘要抄经,咱们屋里的笔墨纸砚还不齐全,本打算让你慢慢采买齐备,眼下怕是不能了,你一会儿去太太屋里取一些来。” 握玉倒是爽快答应了,采秀心里犯嘀咕,姑娘刚惹太太不高兴,就让握玉去太太那儿要东西,这不是让握玉往枪口上撞吗,你自己怎么不去,还是从太太屋里出来的呢。 又听灵枫对自己说,“姑娘闭门在家,她的一应吃食少不得要从大厨房送过来,还有我们院里人的,劳烦你每日去大厨房领了来。” 这是采秀分内事,她娘又是大厨房管事嬷嬷,算是小菜一碟。 安排完事体,灵枫说要去歇一歇,众人散了,只留下照月跟了进去。 只剩下自己人,照月忍不住埋怨,“明明就是老太太刁难,凭什么罚你的月钱,这才几天哪,你忙前忙后什么也没捞着。” 她俩虽前几日有些不高兴,但看见好姐妹吃亏,照月还是心疼她。 灵枫忙捂住她的嘴,“你当这里还是慈安堂吗”,说着指了指外边,“这些以后都少说,别把老太太挂嘴边。” 照月不满地瘪瘪嘴,“她们听见就听见呗,让她们去学舌,我巴不得出了这道门呢。” 两人虽是好姐妹,志向却不同。灵枫也不懂为何照月执着于出门去,这天底下还有比易家更好的去处吗。她又不像自己还有爹娘,出去了就是光身,多难啊。 少不得劝道,“这些也少说,二姑娘再如何也是主子。今日的事你还不懂,咱们以后是澄心院的人了,二姑娘遭殃,就是我们遭殃。” 不知道予英在益寿堂自求禁足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 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照月,“这几日你看下来,可曾探到予英的底?” 照月却想起了予英逼问杏仙那件事,那会儿正好灵枫不在,这回便细细说于她听,“你不知道当日杏仙的脸色,她惯笑我们没学过诗书,痴傻呆愣的,却聪明反被聪明误,栽在予英手里头,满院子都知道大姑娘晚上请大夫了,到这会儿还有人议论呢。” “我就想啊,这予英看着没脾气好说话,实则是个不好惹的。” 灵枫也有此感,她身边照月已经算是胆子大的,可比起予英来又差远了。在益寿堂时予英不仅不害怕老太太、太太,还说了好大一堆情理兼有的话来,让太太痛哭,老太太息事宁人。 杏仙自然比不过她的。灵枫冷哼,易家这一辈的年轻丫鬟,就属她和杏仙长相最出挑,杏仙仗着服侍大姑娘,跟着大姑娘学过几年书,做过几篇诗,就自认聪明,瞧不起她和照月。 这下来了个予英,专治你。 “对了,这几日二姑娘不出门,你也不用费事替她梳妆打扮的。得了空,把院里的花房料理起来,也添些趣。” 她想起了今日路过扬花阁时,被那些张扬盛开的牡丹迷住了。扬花阁有的,凭什么澄心院就不能有,她们也要花。 18. 大厨房 没一会儿,澄心院上下都知道姑娘要闭门不出,抄经祈福的事了,握玉去老太太处拿了些家常的笔墨纸砚,将小书房收拾出来,供若贞抄经用。 衣帽间里蝻儿和蛂儿仍在熏衣服,见予英回来,迎上去问,“姐姐可回来了,看我俩的活计做得可好?” 两个小丫鬟有心问发生了什么,却又怕牵连到自己,索性不问了。 予英见临走时交代她俩的活计已做得完完整整,不说多出彩,但是完成了,便抓了一把铜子和金丝糖给她俩,她俩高兴地接过,正以为可以歇会儿时,便听予英说,“正好外面太阳出来,咱们将冬日的衣服捡捡,出去晒晒。” 冬日的衣服不能洗,只能靠熏香来遮掩气味、驱虫增香。日久天长,也会有了腐味,见一见日头,正所谓添糊窗隔无风气,旋晒衣裘有日香,这就很雅了。 这晒冬衣不光是晒,还有一整套工序呢。绫、罗、绸不能再日头下暴晒,要挂在廊下通风处,让风一灌,轻盈的衣裙随风飘飞,红绿层叠,和院里桃树相得益彰。 狐裘一类则需要不时翻转,予英和蝻儿蛂儿用玉柄竹条反复敲打衣服两侧,将积起的灰打散,为了驱散灰尘味,三人还将香炉搬到廊下,换了一味梨香,一阵风过,梨香穿过翻飞的锦绣华裙,弥漫在澄心院四处。 握玉正陪着若贞抄经,二姑娘这字真是不堪入目,她耐心地指点,抬头远望,便透过窗户见到予英穿梭其间的身影,闲适自得,从不见慌张无措。 她从记事时就在老太太院里,老太太发怒什么样握玉最清楚,就是自己也怕,怎么予英像个没事人似的。 予英正和蝻儿、蛂儿说话,“这用竹枝打灰要讲究力度,轻而快,万不能打重了。狐裘晒好之后也不必装在柜子里了,直接挂在大衣架上,按蚊帐的尺寸缝一个合适的,给它罩上,待冬季要穿时,再取出来晒一遍熏一遍,就可以了。” 两个小姑娘点头如捣蒜,都说自己记下了。 “姑娘的衣裳太多了,少不得要忙几日,辛苦你们了。” 就这样忙过了两日,总算是把这百来套衣裳都理了一遍,再度分类别好,衣帽间被予英打理得大不一样。 最先放衣柜的地方换成了一大面铜镜,将衣柜分为左侧一个、右侧一个,分别放春夏、秋冬的衣物。两侧除了衣柜另设了三排黑漆立式衣架。 最靠墙放满了冬日头的外衣,都用裁剪过的蚊帐罩上。另外的衣架则放着姑娘当天要穿的两身衣裳,当天换下来则马上送到浆洗角,不会堆放过夜。 比起予英的井井有条来,其他人可就显得闲散多了。除了握玉这几天服侍若贞抄经,从早忙到晚,另外二等丫鬟手上的事也不多,三等小丫鬟们更是彻底闲下来。最开始她们还害怕关禁足,这两日懒散着,还想,要是姑娘一直关禁足就好了。 没事干的,还来撩拨蝻儿和蛂儿,“你们家姐姐那么忙干什么,这日子长着呢,以后再做也使得,别是故意使唤你俩,看不惯你俩闲着吧。” 蝻儿气得啐她,“我们忙一日,予英姐姐也忙一天,只有比我们干得多的,你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这会儿闲着还不玩儿,一会儿你家姐姐就有事了。” 这个丫头正是采秀手下的,名叫蜻儿,和蝻儿、蛂儿同岁,当下回嘴,“我家姐姐管着院里的吃食,大厨房管事嬷嬷就是我家姐姐的亲娘,饭食都有人从大厨房抬过来,样样还热乎着。你们借我家姐姐的福,日日吃得上热饭,还嚼舌根,真是没道理。” 平日都在一个院子里,没有不斗嘴的。这次予英却喊了二人回来,不让她们和蜻儿争吵。两人回来还气鼓鼓的,恨蜻儿霸道。 她自己掀了帘子出去,冲着蜻儿说,“既如此,各自管着各自的事,她们忙着又不叫你来帮忙,你说这些也是没道理。过会儿你忙了,我定不叫她俩去烦你的。” 更何况,这亲娘的福,再借也借不了多久。 过了一日,正是采秀旬休。若贞晨起见榻下的床铺已收拾齐备,就知道采秀应该已经出了院子,跟予英取笑她,“满院子就她一个没心眼的,其他人上完夜都要在我房里耗一会儿,等我开口了再走。她倒好,这便走了。” 照月正给若贞洗脸,没有接话,她和采秀交情一般,往日也不熟悉,但也有同感,采秀这人吧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不好听点就是缺心眼。 予英今日给若贞预备的是家常的青色细棉布长衫和同色裙,还是晋陵带过来的,闻言说道,“她心系家里,想见娘亲了,姑娘就随她去吧。” 若贞自不会为难她,只是问道,“那今日饭食都是谁去拿?” 采秀不在,她娘还能让人把饭从大厨房抬过来吗。 予英望了望窗外,“怕是她手下那两个小丫鬟去吧。” 不止若贞的一日三餐是从大厨房拿,澄心院众人的饭食也是,不过丫鬟们不是一日三顿饭,而是两顿,午饭只有些垫肚子的点心。主子体恤些的,可以将中午的剩饭赏下去,但这几日不同,若贞的饭食都是可着量的,最多剩一人份的出来,留给谁都不好,干脆撤走了。 大厨房的菜色是每月提前排的,可保十日菜色不重样,再一旬一换,下月打乱重排,除非主子发话要些时兴的菜色,轻易是不换的。 由此可见,大厨房的管事嬷嬷花大嫂是个谨慎心细、做事有章法的人。但是呢菜色全由花大嫂一人来排,连带着后头的采买、入库都要她过目,也难怪她能从中薅出些名贵食材、香料等等。 那么这花大嫂,还得加上胆大二字。 晨起若贞抄了一会儿经,往常抄了一遍就有小丫鬟进来,说该用饭了。今日这第二遍都快写了一半,外头还是没人来叫。 握玉在一旁认真研墨,实则也悄悄观察着外头的动静。是了,握玉和采秀都是老太太房里出来了,感情与别人不同,今日采秀又休息,估计托了握玉替她掌着。 若贞便搁下笔,叫握玉去瞧瞧,“是不是出了什么差子?” 握玉点点头,将手里的墨条放下,出了书房,转身进了院子。她们的房舍对面有一小排倒座房,分成两间,给三等小丫鬟们住。 刚踏入院子,就将予英手下那两个小丫鬟,名唤蝻儿和蛂儿的,指着其中一间哄笑,蜻儿在两人笑声中羞恼地跑出来,手里慌忙系着裤腰带,一看就是睡迷了,才起来呢。 蝻儿和蛂儿边羞 她边骂,“昨儿还笑我们,今儿可就遭报应了。你们姐姐回家歇去了,你还敢睡到日上三竿。一会子二姑娘吃不上饭,看她不罚你们。” 蜻儿回嘴,“有你们什么相干,迟了一时半刻又怎么了。” 两人笑骂声渐渐大了起来,将其他小丫鬟都引了出来,唯独和蜻儿同住的蚯儿不耐烦起来,把窗台敲得邦邦响,冲外头喊道,“你们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蝻儿刮刮脸,“你也跟着采秀姐姐的,怎么还不起来。” 蚯儿翻身起来,隔着窗户跟蝻儿对着喊,“早饭又不该我去拿,有什么你问蜻儿去。” 一时闹成乱麻,握玉三步并两步,将围起来的小丫鬟都驱散了,一把截住蜻儿,用力揪起她的耳朵,冷声道,“你姐姐不在,你当你是这院子里的主子姑娘了?谁准你睡迟了不办差事,还在院里大呼小叫的。” 她揪着蜻儿进了屋,把蚯儿也从被窝里拔出来,蚯儿本张嘴要骂,一看是握玉,硬生生憋了回去,好声好气地解释,“姐姐,早饭该是蜻儿去拿,我是拿午饭和晚饭的,是她起迟了,不怪我。” 握玉狠狠在她胳膊上揪了一圈,“我不管谁该什么,既然你们俩今日都当班,就赶紧去大厨房,把早饭端过来。” 蜻儿耳朵被揪得青红,连忙求饶,“姐姐莫气,近来都是大厨房送来的,想必今日只是晚了会儿,就快来了。” 握玉恨铁不成钢地松开手,戳了戳这俩的额头,“还指望大厨房呢,我叫你们去,你们就快去,少啰嗦!” 两人忙不迭穿好衣裳鞋子,跑出了院门,直奔大厨房去了。 这屋里还住着握玉手下的两个小丫鬟,叫做蜡儿和蜷儿的,都被她打骂两个丫鬟的模样吓到了,赶紧出了屋子,去做她平日交代的事了。 握玉心道不好,正思索要不要让人去唤采秀来,冷不丁一抬头,见灵枫站在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暗暗头疼,这下采秀可连累她了。 予英也在头疼,她前世也是做到侯府大管家的人,手底无数人。只要是地位高了,底下人没有不仗着这点耀武扬威的,当年她手下一个管事,还敢借着她的名去买官呢。 万万没想到,如今自己还只是一个二等丫鬟,手底下这两个就敢打上门去笑别人了。 这会儿蝻儿和蛂儿到了她跟前,倒是乖觉了,两个靠墙站着,一副我知错了的模样。予英问二人,“可是我前段日子说,若有人欺负你们,就来告诉我,我必定替你们做主。这话长了你们的脾气,今日才敢这样?” 两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怯生生答道,“不是的,姐姐,我们不是仗着你的威风。是蜻儿昨日和我们斗嘴,我们气不过,这才去的。” 予英循循善诱,“气不过,就可以做蠢事吗?” 两人感到她生气了,头摇得更凶。 予英叹气,“看来我昨日说的话,你们也没听进去。私下里,你们和谁玩得好我不管。可今晨事关院里的差事,你们不该拿这个来说她。” 蛂儿平日话比蝻儿少,此时也忍不住问她,“姐姐,分明是蜻儿自己没起来,害我们吃不上饭,难道还不该说吗?” 19. 花大嫂 予英问二人,“那现在是你们没吃上饭还是满院子都没有?” 二人回说,“是满院子都没吃上,二姑娘没有,姐姐也没有,我们也没有。” “那不就行了,二姑娘还没问,陶嬷嬷和灵枫也没问,你们俩去问什么。就算真要问,那只需问一句饭怎么迟了,一句便可,其他不要多说。” 蝻儿有些懵懂,“这是为什么呢?” 予英便教她,“这不是教你们忍气吞声,而是在事情未明之前,说任何话只能如实说,照实问。比如今早这事,你们别管是大厨房故意的,还是蜻儿睡迷忘了去拿,咱们只知道饭迟了这一件就行。” 两人有些琢磨出味来,采秀是大厨房管事嬷嬷花大嫂子的女儿,平时采秀在,大厨房那边便送饭过来,今日采秀不在,居然就不送了。 两个小丫鬟才明白自己差点卷进是非,赶紧认错,“姐姐教的是,我们以后晓得怎么说话了。” 予英便让二人去房里擦柜子和衣架,忙起来,别凑过去说闲话。 估计是知道错了,两人擦得虎虎生威,险些要把漆面擦破。 予英这才满意,这世上真正良善的人很少,有的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一个半个。她虽无能使人向善,但活了一回,让人少生是非的本事还是有的。 若贞见握玉去了不回,转道出来,没想到遇见予英在训人,甚感新鲜,听了一会儿,觉出些味来,“予英,你是说花嬷嬷是故意的?” 予英被她吓一跳,“姑娘,别没声没响地站人后头。你在院里是最大的,有些人本就怕你,被你一吓魂都要没了。当上官的或当主子的,一定要老远就制造出声响来,告诉人家你来了,给人家点心理准备。” “你这话新鲜,难道我不这样,她们就会怨我?”若贞笑问。 予英认真地点点头,“不然人家要说你爱捉弄人。” 若贞大呼冤枉,“走路轻点也不行,我看我不管做什么,她们都是要怨我恨我的。” 予英问她,“那要是太太和老太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咱们院子里头呢?” 若贞没话说了,“原来如此啊。” 这都是两人爱开的小玩笑,若贞说起正事,“别打岔了,不是问你,那花嬷嬷为什么故意不给咱们院子送饭食吗?” 予英便告诉她,“姑娘,其实大厨房压根就不负责送饭,都是各房派人自取的。不过是外院的老爷少爷,还是内院的老太太、太太,都是如此。” 若贞觉得奇怪,“那为何之前不按规矩办?这易家不是最重规矩吗?难道说那个花嬷嬷因为女儿在澄心院,特意给澄心院方便,后来被人知道了,这才不敢了?” “应当不是”,予英分析起来,“按姑娘所说,花嬷嬷那就是明晃晃的因私废公,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若贞想到了什么,又问,“那你说,会是老太太叫你不给我院里饭吃吗?” 予英还是摇头,“若是老太太不想叫你吃饭,直接叫人来澄心院说就是了,用不着这样。” 若贞冷哼,“那说不定是易青琼!” 这倒是有可能,予英看了看院门,“不过,我更觉得是花嬷嬷自己想这么干的,她是想给澄心院一个下马威,让我们别借着她女儿的关系大行方便?” 若贞还没见识过大家族里刁奴欺主的事,不敢置信,“她这么做,就不怕我狠狠地责罚采秀吗?” 这岂不是害了自己的女儿? “姑娘,你嘴上说罚采秀,你真的会吗?就算你会,这也站不住脚,易家有多少奴婢,彼此之间盘根错节,若是按着亲戚关系优先,那规矩还要不要了。闹起来只会让老太太、太太说你不好,二是若你真罚了,花嬷嬷可就能借着此事,让采秀回老太太那儿了。” “原来她估计觉得女儿在二姑娘身边还有前途,现在你这个二姑娘才回来没多久,就吃了个禁足,可不就动了要走的心思吗?” 予英说的有道理,若贞思量起来,“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还真小瞧了她们。” 可不是吗?奴婢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心思。前世若贞和太太的误会里,和易家人的矛盾冲突,也少不了这些奴婢的推波助澜。那时她们看不透,觉得奴婢都听主子的,定是太太授意,因此先怨上了鲁氏。 矛盾从此越搅越深,变成再也解不开的结。 大厨房位于易家西南角上,在鲁氏幼子的承德院后边,离澄心院远着呢。从澄心院到大厨房,要出了澄心院和扬花阁相邻的门,再转道上大路,路过扬花阁、后花园,看到承德院的后门时,再转道进去,才能到大厨房。 饶是蜻儿和蚯儿跑得再快,到了大厨房也已过了一刻钟。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跨进大厨房,里面却忙忙碌碌,众人来来去去,连个坐着说闲话的都没有,路过两人时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小丫鬟撵到一边,“别当道啊,忙着呢。” 好在两人身量少,在一众忙碌的婆子中钻来钻去,总算是找到了花大嫂。 花大嫂生得一副和采秀相同的方圆脸,也是大大的眼睛,此刻微眯着,巡视大厨房里每一个做活的人,抓到谁偷懒便上前往这人身后盖一个大巴掌,叫她,“要耍懒回家耍去,今日有贵客到,太太吩咐了,谁要是敢在这上面怠慢,等着吃屎吧。” 她早就看到了人群中穿梭的蜻儿和蚯儿,特意等人到跟前了,抓在前面的蜻儿,照肩膀来了一巴掌,险些擦过脸,“没见这儿正忙着呢,乱窜什么,哪里院子里的丫鬟,有没有规矩。” 蜻儿被打,正一脸委屈,蚯儿撇开她,好言好语哄着花大嫂,“婶子,是我啊,澄心院里跟着采秀姐姐的,不知今日的饭怎么还没送到?” 花大嫂等着就是这句话,当即大声喝道,“你什么意思,当我们大厨房人手多,闲得慌,专门给你们澄心院送吃的喝的。二姑娘是刚来的就罢了,你们娘老子都是在易家做了十几年了,不知道府里吃饭的规矩?哪一处不是自己遣人来取的?” 她声音大起来,周围人都望过来,花大嫂就是要在众人跟前说,“不怕各位说我,我女儿才办差事,我这个当娘的心疼她年纪小,又是在新院子当差,前两日才照顾了一下。怎么我这一片慈母心被你当成 理所应当了?我倒要问问二姑娘知不知道你们这么行事。” 两个小丫鬟哪里见过这种翻脸的功夫,前两日她们随采秀过来时,花大嫂那叫一个亲热。但眼下计较不了,只得求饶,“嬷嬷别说了,都是我们犯懒,采秀姐姐早交代我们过来拿了,只是我们人小没力气,又抬不动,这才麻烦嬷嬷叫人帮我们,这会子既然忙着,那我们自己抬就是了。” 花大嫂还嫌不够,“哼,抬不动?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两人高的笼屉,说抬就抬。你们仗着我女儿,就在这里装样。” 两人低头听训,心里早把花大嫂和采秀骂了个遍,嘴上还要息事宁人,“嬷嬷消气,您说饭菜在哪儿,我们自己抬吧。” 花大嫂随手指了灶房某个角落,堆着杂乱的笼屉和锅碗瓢盆,以及一大堆烂叶子,靠墙放着两个三层高食盒。 这都不用验,肯定不够,澄心院上下十几口人,就算是早饭也不可能两个食盒就打发了。 蜻儿揭开盖子一看,左边那个食盒透一层放着半温的小米粥,白瓷碗里装着两个银丝窝窝头,中间一层是一碗甜口豆腐脑,旁边一碗小酱菜,最底下是两个夹肉馍馍。这一看就是主子的分量,全都用精致的餐盘装着。 另一个就粗糙多了,上下两层放着几个馒头和烧饼,都是白面烙的,看着连盐味都没有,更别说荤腥了。 蚯儿为难地看着花大嫂,“婶子,这些只怕不够。” 这一句又撞枪口上,花大嫂狠狠啐了一口,“吃白面都不够了,你们真是易家养的姑娘不成!谁让你们迟了来拿,能剩下这些就不错了。我告诉你了,今日武英侯夫人上门做客,大厨房什么都得紧着贵客来,你们若嫌不够,就自己拿钱去买。” 两个小丫鬟没办法,只好拎着食盒回来了。 半道上正好遇见了匆匆而来、满脸着急的采秀,两人刚被花大嫂骂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疑心是采秀和花大嫂合伙整她们,便不阴不阳道,“姐姐今天不是休息吗?还是在家吃香喝辣吧,咱们院里的饭食不够,今日怕是没有姐姐的份了。” 采秀无辜极了,她哪里知道她娘会搞这些。今早她才归家,都没见上她娘的面。还是灵枫和握玉两人到她家里来叫,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采秀揭开食盒,果然都是剩的。 她连忙放下,叫二人回去热一热再给姑娘端过去,自己直奔大厨房,找她娘要说法去了。 蜻儿和蚯儿知道今天吃不了兜着走了,各自哀叹一声,脚似千斤重地回去了。 果然,灵枫早已等在院门口,一把夺过食盒,见到凄凉的馒头、烧饼冷笑两声,她才当上大丫鬟几天哪,手底下都快吃不上饭了,于是扣了丫鬟们的那份,让蜻儿把姑娘的那份端上去,其他人,自她以下,都别吃了。 采秀跑了一趟大厨房,花大嫂这回是真忙着,见她来了,知道有一番争论,便耳语两句,“没事,我看这澄心院不大好,找个由头让你脱身出来。你先回家去,今日你休息,她们怎么说也扯不到你头上来。” 她听得恍恍惚惚,还是没狠下心,转道去了澄心院。 20. 侯夫人 澄心院众人已饿了一上午,没会儿大家都传遍了,知道是蜻儿、蚯儿没去拿饭食的缘故。 采秀正赶上灵枫叫两人站在院子里,厉声审她俩,予英、握玉、照月等人和三等小丫鬟们都看着,二姑娘坐在屋里靠窗的榻上,也看着呢。 灵枫拿着予英拍灰的玉柄竹枝,叫蜻儿把手伸出来,“你们俩照实说,今早的饭食该谁去拿?是不是你,是你就要认罚。” 蜻儿快哭了,小声道,“是该我。” 话音未落,灵枫就是狠狠一棍子下去,打得蜻儿手心通红,忍不住叫起冤来了,“姐姐罚我,我认的,可我也要为自己辩一辩。昨个儿采秀姐姐是吩咐了叫我去拿早饭,蚯儿拿午饭和晚饭,可采秀姐姐没说是自己去大厨房拿,我们就以为是往常一样,大厨房自己抬过来。姐姐可以问问蚯儿,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蚯儿不等人问,点头说道,“是蜻儿说的那样,采秀姐姐没交代是去大厨房拿。” 灵枫也叫她伸手,打了一下,“照你俩的意思,是你采秀姐姐没安排好,才出了错,不该怪你们的。” 两人忍不住看了看彼此,没说话。 灵枫被两人这态度气笑了,“采秀固然有错,你们也不无辜。难道你们是头一天在易家做事,不知道饭食是各院子自己去拿的?” 两人又饿又气,大声争论,“姐姐,我俩也是才跟着做厨房上的事情,这些规矩是真的不懂,原以为如今大厨房换样了,采秀姐姐也没说,就以为……” 灵枫早瞧见采秀了,指着她,“好,你们采秀姐姐也来了。你们就当面对质,今天这事究竟是谁的责任。” 人群中,予英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灵枫还是习惯了,出事先找谁的错。要真是谁有错,也就罢了。可这事明显是花大嫂有心设局,谁也防不住。 采秀当然没跟两个小丫鬟说今日的饭食要自己去拿,因为她也不知道啊。 她忐忑走近了,拖着步子到灵枫跟前,“是我的错,我忘了跟她们说今日的饭食要自己去拿,我认罚。” 她也是十六七岁的人了,不想叫两个十岁的小丫鬟替自己承担后果。 灵枫不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你说你忘了,那好,你忘了交代差事,这算小错。因为今天不该你当班,她们两个也有错。但你到底是忘了,还是压根就以为咱们澄心院的饭食是大厨房自己送的,这可不一样。要是后者,那就是大错。” 采秀心下一惊,她明白灵枫的意思,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我忘了,我认罚。” 灵枫见她态度还算诚恳,但心一狠,“行,我信你一回。那就你和这两个丫鬟,都罚半个月的月钱。算作小惩大诫,你们服不服。” 其实她可以不罚采秀,但她也想告诉花大嫂,采秀一日是澄心院的人,她灵枫就可以管得住采秀。 半个月的月钱对采秀来说又不算什么,她只想把这关给过了,于是连忙应下。 两个小丫鬟咬着唇,也只能点头,“服。”” 灵枫叫人来看,本就有杀鸡儆猴的意思,见效果差不多了,就叫人散了。 予英要走,却见照月站在原地出神,眼里有不易察觉的不忍心。 这一出戏落幕,自然各回各家。除了二姑娘,院子里谁也没饭吃,大家伙一时懒劲上来,干活的手也无力,动作慢慢悠悠,看着很不像样。 灵枫还有留在手里的几个馒头和烧饼,但她不想分给众人。一则,这不是她们该有的分例,原样退回最好,让大厨房没有话说。二则大家一起挨饿,也能明白犯错的代价。一人犯错,满院子都要受罚。 这就是连坐了,予英想,这下连溜去小厨房下点面条也不能够。 好在她还有些枣子糖,打算带着蝻儿和蛂儿去垫垫肚子。 谁料三人路过时,灵枫冷着脸叫住了蝻儿和蛂儿,“今日院子里的晚饭,你们俩也去帮忙拿。十几个人的分例,看好了再拿。” 蝻儿想回嘴,说不干自己的事。可灵枫一个眼刀扫过来,寒光射人,她顿时都不敢说话了,怕一说话就是半个月的月钱。 予英猜,怕是灵枫也知道她俩早上挑衅蜻儿和蚯儿,要给点颜色看看。 这明面上的惩罚还好点,就怕这暗地里的算计。 予英叫住灵枫,“院子人手不够,叫她们去帮忙也没什么。只是我有一句话在前,要是晚饭又出了什么事,就别算在她俩头上了。” 说完也不待灵枫反应,拉着人就走了。 今日的事解决了吗?没有,谁知道大厨房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两人要是去帮忙,也被卷进去,那不就白搭了吗。虽然两个丫鬟早上的举动不妥,可眼下是大厨房和澄心院的交锋,就不要把人微言轻的小孩子掺和进去了。 她让蝻儿、蛂儿去翻检一下春夏两季的衣物,看看有哪些不合若贞身形的,全部收拾出来,她再来改。 自己则进了卧房去找若贞,若贞还坐在那窗前,她早饿过了,桌上摆了碗剩了一半的小米粥。早饭迟了快半个时辰,这米粥凉了又热过就不浓香了。 若贞见她进来,指了指外面站着使唤小丫鬟的灵枫,“好大的阵仗呢”,随即不知从哪儿变成一碗豆腐脑来,“快吃快吃,我看就这豆腐脑还香些。” 还替她打掩护,伸手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不错眼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生怕灵枫等人进来。予英自然不拒绝,有饭不吃是傻子,她端起豆腐脑,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真别说,大厨房做豆腐脑有一手,滑嫩鲜甜,就是冷了也没有变味。 她吃完之后两三下把碗筷又收拾进食盒里,痕迹打扫一空,这也不是她怂,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嘛。 等她吃完了,若贞才拉她坐下,“我怎么觉得,她这样不太对。” 她自然指的是灵枫了。 若贞继续说,“你先前说,这未必是老太太或者易青琼指使大厨房不给饭吃,像是大厨房管事嬷嬷自己的主意。那既然如此,就是大厨房设了个局,让我的人吃瘪。她不会傻到看不出来吧,如果看出来了,罚这两个小丫鬟也就罢了,还把采秀给罚了,这是要跟大厨房杠上?” 若贞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她当然不喜欢大厨房这么冒犯自己,但人家做的没什么毛病,照顾女儿这没有毛病,照章办事也没有毛病,还真没让人抓住错处。 灵枫是澄心院的大丫鬟,要是只罚蜻儿和蚯儿,也没毛病。可是采秀今日不当班,那夜记的谁当班谁休息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就算是采秀忘了告诉两个小丫鬟,也不该跟着罚。 灵枫这不是借着二姑娘的招牌去打花大嫂的脸吗? “要是花大嫂晓得了,还了得?予英,我要不要把她叫来说话?” 若贞还真没说错,这事现在是灵枫和花大嫂较劲,要是升级成澄心院和大厨房,还不晓得澄心院会不会吃亏呢。 “姑娘,你说的没错。我先前跟你说,这易家有的奴婢可怜,有的就可恶。今天这一场准是没完,我看花大嫂做这个局是想把采秀调走,但又怕老太太埋怨他们家心比天大,看不起主 子,眼下出了这个事,正好她带着采秀去哭一哭,说咱们澄心院欺负人,可不就行得通。” 正说着,蜻儿提着扫帚进来,“姑娘,我来收拾饭菜。” 她眼下还有几分哭过的痕迹,想来是手心打痛了,又被罚了月钱,心里委屈得很。 予英和若贞对视一眼,予英对她招招手,“来,坐我这儿。姑娘早饭剩了一个夹肉馍馍,你吃了吧。” 蜻儿本想拒绝,一看到夹肉馍馍就走不动道了,她实在是饿了。本来不敢吃的,但予英姐姐说完后二姑娘也没反对,是不是说自己可以吃啊。 若贞见她不动,用手点点桌子,“去吧。” 得了令,蜻儿如听仙乐,赶紧放下扫帚,坐到予英身边抓起夹肉馍馍大口大口吃起来。 予英看她吃,心思一动,问她,“今儿个你们去大厨房时,那花大嫂在干什么呢。” 蜻儿到底还小,现在谁打她谁就是坏人,谁给吃谁就是好人。院子里灵枫姐姐可恶,予英姐姐才是真的对她们好呢,怪不得二姑娘就喜欢予英姐姐。 她想也没想,“哼,她忙着呢,说太太今日要招待武英侯夫人,谁也不能越过去,能给我们腾出些吃食已经很不容易了,谁叫我们迟了呢。” 是她,予英想了想,确实是该这几日来了。武英侯和易家的婚事早几年就开始谈,两家成了通家之好,侯爵和世家大族之间互通有无,很是常见。这次武英侯夫人登门,是来说一个好消息的。顺便嘛也说一说婚事,易青琼已有十四岁了。 “武英侯夫人?”若贞好奇,朝着予英问,“这是什么人家,是易家的亲戚吗?” 予英还没回话,蜻儿吃完了夹肉馍馍,嘿嘿一笑,“是大姑娘未来的夫家。” 一听和易青琼有关,若贞没了兴趣,“好没趣,怪道说是贵客呢,尊贵到连我院子里的吃食都顾不上了。” 蜻儿见二姑娘不高兴了,急着说,“姑娘别恼,太太如此招待武英侯夫人也不光因为这是大姑娘的夫家,还因为武英侯府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昨年才替了皇上办了盐铁事宜,正是重用的时候。武英侯府又有爵位又有权势,太太这才要紧些。否则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谁都称得上贵客的。” 予英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搐,这与火上浇油有何分别。 若贞更加不高兴了,看看,什么好东西好人家都到易青琼那里去了,偏偏易青琼还不知足,正眼瞧不上自己,真是可恶。 予英赶紧将话题拉回来,“那花大嫂有没有提起你们采秀姐姐?” 蜻儿记得很真切,“她只说了前两日让大厨房送吃食是想着照顾一下刚当差的女儿,别的就没说了。” 予英皱眉,花大嫂真是谨慎大胆的性子呢,又问,“那你们采秀姐姐呢?方才可跟你们说什么了?” 蜻儿撇撇嘴,“采秀姐姐说,说是她不好,连累了我们。还说她娘想要她回家别管了,她觉得不好,怕是她娘没完了。” 采秀先前还在院子里,替若贞奉上茶饭好又匆匆离开了。 母女连心,采秀没道理不知道自己亲娘要干什么。 打发走蜻儿,若贞认真问她,“你这小恩小惠拉拢人心的手法哪里学的?” 予英汗颜,实在是上辈子做惯了,信手捏来。 若贞自问自答,“罢了,连你都看明白了,是我没有看明白,往后我自己得立起来。” 予英不想看见她自怨自伤,为什么别人的举动要牵动自己的心神呢,分明你什么也没做错啊。 21. 羊肉羹 她凑近了若贞身边,“怎么了,你看你越大越像小孩子,人家不找你玩,你就不高兴了。” 若贞失去兴致,瘫软在榻前,不住地用羽扇给自己扇风,“怎么高兴得起来,家里来了贵客都没人告诉我,太太也不说叫我出去见客。” 她再是出身商户,也知道像这样通家之好的大家主母上门做客,家里的女儿是要出去见一见人。 谁知予英蹭得一下绷紧了神经,“不要去,那个人没有什么好见的。” 她这辈子誓要阻止这桩婚事,武英侯府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要跟她们扯上关系。 若贞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像是听见了仇人的名字,赶紧哄说,“那就不去了,你这是怎么了?” 予英岔开话题,“没什么,若是花大嫂真要来闹,姑娘要想想出面对她说什么。” 大厨房内,采秀再度游荡回来,她一副蔫样,把自己被扣了半个月月钱一事告诉了花大嫂,花大嫂正忙着今日宴席的主菜——羊肉羹,这可是她特意从宁夏盐滩买来的小羔羊,洗净宰杀后取两块肥瘦相间、口感软糯的羊五花;再将羊肉焯水后撕成条装,混着瓠叶,作以葱丝、胡椒等调料熬成一过浓香粘稠的羊肉羹,再用将姜醋调味,清爽开胃。 这道菜用料简单,但极考验火候和熬煮的时间,一定要花大嫂全程看着才行,羊肉贵,胡椒也贵,这胡椒可值二两银子呢。她没少借大厨房管事嬷嬷的名头从中赚点差价,拿一些名贵香料出来,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从来只有她们吃主子的,还没有自己倒贴的。 于是听从采秀被扣了半个月月钱,花大嫂冷笑道,“你且看着,等我去和她闹一回。本就不想让你去新院子,眼见二姑娘也不是得宠的,不如趁此机会脱身出来,依旧回老太太院里,那才是体面清闲。过几年娘去求个恩典,把你放出去管着家里的生意,不比伺候人强。” 采秀有心阻止,可架不住娘亲的爆竹脾气,她想要平息风波,而且二姑娘和予英也不是一无所知,要是惹恼了主子可如何是好呢。 这是自己养大的姑娘,花大嫂还能不知道采秀在想什么,哄着她说,“你怕什么,主子也要看是哪位主子。” 她仍旧叫采秀回家去,等着晚饭时分见分晓。说罢,花大嫂将锅里熬煮好的羊肉羹盛进钧窑天蓝釉大碗中,用螺钿食盒装好,亲自端去了慈安堂。 慈安堂分成一个大开间和次间。开间是鲁氏见客的地方,堂上挂着仙萼长春这样富贵吉祥的画卷,下置一张紫檀拐子纹长案,案上摆着黄杨木算盘、青瓷笔架与几只湖笔,左边有几摞书卷,看上去像是账本。 书案后则摆着黄花梨三屏围子榻,铺着秋香色的坐褥,榻上小几搁着茶筅茶盂等茶具,还有一个错金小手炉。 越过云石插屏,则是次间,临窗设了一条长暖炕,春夏铺着青灰色苎麻凉席,秋冬铺着猩红栽绒地毯。这张炕桌上的物件就随性多了,茶盏、攒盒、骨牌、书卷,还有装着布料针线的笸箩,窗边还养着两份素心兰花,开得正好。 隔着窗是一个小花厅,里面设了一张黑漆大木桌,鲁氏坐在上座,左手边正坐在一位贵妇人,她梳着高髻,上身一件红底金银纹的锦缎上衣,下搭绛紫色百褶裙。此人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厉色,嘴边始终擒着一抹笑,看着亲切却不好亲近,正是武英侯夫人梁氏。 奴婢们鱼贯而入,依次将水晶脍、烟熏笋脯、姜豉拌牛肉、糖醋脆梨鸡片四个凉菜和虾茸鳜鱼卷、蜜汁火方、酱炖肉、荷塘三鲜四个热菜一一围着圈摆放好,最后是花大嫂亲自端上来的羊肉羹,就是鲁氏特意为梁夫人准备的小宴了。 趁着丫鬟们摆放筷箸、盛汤夹菜的空隙,鲁氏招待梁夫人动筷,“知道你不爱大鱼大肉的,因此今日就吃些爽口开胃的,家常小菜,招待不周了,” 梁夫人摆摆手示意不妨事,顺便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一杯羊肉羹,这碗羹嫩滑油润,既不过分油腻又不过分寡淡,味道得宜。饮食最能看出一个家族的底蕴,易家不愧有经年的积累,结亲这一步她算是走对了。 别看她们萧家又有爵位又有肥差,如今也能称得上一句新贵了但圣心难测,武英侯府也是战战兢兢才有了今日,保不齐那天就颠覆了,说到底,还是易家这样的人家家底厚。 这门婚事她是极满意的,只是…… 鲁氏右手第一位是少夫人曲蘅,第二位就是如今的易家大姑娘易青琼。易青琼今日穿一身粉蓝色衣裙,装扮得清丽婉约,很有女儿家的幽静娴雅,但是人比人气死人,坐在这位以美貌闻名的少夫人身边可就落了下风。不过梁夫人转念一想,她还没见过容貌在曲蘅之上的女子呢,就算是皇宫大内,也没有这样的殊色,到底是娶妻娶贤嘛。 不过,怎么只有她们俩。 梁夫人放下筷子,点了一点水晶脍,服侍她的丫鬟便为她夹了一小片放入钧窑小碗中,她却没慌着吃,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近日胃口不佳,倒是你这些菜别具一格,很合我的胃口。咱们两家相交多年,本就不用拘礼。那日你为你家小女办的认亲宴可是热闹,但究竟人多,也没与你说上话。这不,今日我又厚颜上门一趟。不过,你家那位小女儿呢?难道是怕生不愿出门见人?” 梁氏也听说这场真假千金的风波,满京城的贵眷们早在背地里把鲁氏亲女儿的背景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遭了,不慎流落千里之外,有幸被好心人送到官衙的育幼堂,又被一户商人领养回家,养到如今。听说还是鲁氏的大姑姐,嫁到扬州的易家姑母到晋陵走亲时意外认出来,再告知了在杭州做官的易礼温,这才真相大白。 至于易青琼,易家没有对外明说她的身世,就算对着她也只说是生产当日不慎搞混,如今两个女儿一同抚养,在外都是易家的亲女儿。 可说到底,这门婚事她看中的是易家的门楣。易青琼是好,到底不是易家的亲女儿。梁夫人也想看看那个亲女儿品行样貌如何,若是还不错,那就…… 鲁氏稍显尴尬,她有些头疼如何回答。若贞顶撞老太太被罚禁足抄经,事后鲁氏虽向老太太求情,小惩大诫罚个一天两天也就够了。可老太太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若贞抄满才行,还得将抄好的送到益寿堂让她检阅,点了头 才算。 想到此又觉得府中事都是一团乱麻,都不给她省心,鲁氏努力挂上笑容,“若贞是病了,不是不给你梁家姨母这个面子,实在是病了,我让那孩子好好歇上两日。有我们这几个陪你说话,还不够啊。” 病了?这刚回家就病了,怕不是有什么隐情。 梁氏挑眉,见状面对面坐着的易青琼也放下手里的汤勺,瓷器碰撞之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足见她良好的世家礼仪。 易青琼拿过丫鬟手里的白丝绸软帕擦擦嘴角,慢条斯理地回梁氏的话,“姨母见谅,妹妹她生性天真烂漫,状若稚子,骤然离家千里,不免思念养母,以致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娘于心不忍,便让妹妹先静养,以后她好了我再带她上门叩拜姨母。” 这话听起来却有不同意思,生性天真烂漫也可以是不晓世事,心智未开。到了亲娘身边还思念养母可以说是顾念养恩,但是也可能不愿亲近生母了。啧,梁氏犯难,这可就棘手了。十四五的女孩子性子已经养成,就是易家再费心去教养也很难教养得如同易青琼一般。 若是再早两年找回来就好了。 罢了,人人都是得了千钱想万钱,易青琼已经极好,就连泰儿自己也满意的。 如此想着,梁氏很懂的不再追问,“病了就好生养着,我又不是那起子恶人,非要让生病的女孩子出来见我,我是觉得可惜了,她不能一同来听听好消息。” 鲁氏闻言有些激动,朝中有人好办事,和萧家走近的好处就是一有些消息,就有人送到家里了。 她有些心急,不免催促梁氏,“哎呀,你就快说罢。她们都是我的儿媳女儿,家里的事本就能听的。” 记挂两三年的事终于有了个好结果,也能不再终日期盼等待了 梁氏了解她的性子,也就不再吊她胃口,“恭喜贺喜,所盼多年之事终于得偿所愿了。你家老爷如今任职两浙西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差满了,差事办得好,我家老爷说陛下有意升他做户部郎中呢” 这个消息又如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易家众人喜笑颜开。鲁氏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这可是大好事,我们老爷终于能回京了。” 而且也不仅仅是从外任官变身京官这么简单,一跨入六部任郎中、员外郎,那可就大大不同了。这是一道往上升的门槛,只有先进了六部才有资格想以后。就算将来不再升迁,在六部上退下来也是好的。 鲁氏想到丈夫忙碌多年,总算是有了个好结果,“咱们总算能一家团聚了,这都要多谢你和你家老爷。” 武英侯萧远功正担着盐铁的差事,可以说是易老爷的上司,没有上司作保,易老爷怎么那么顺利升迁呢。 梁氏抿了一口易家特制的樱桃酒,得意道,“咱们两家守望相助,这本就是应有之义嘛。” 这门婚事到了如今只能进不能退,两家都好才算好。 “更何况你家老爷子又是上柱国退下来的,在盐铁这边经营多年,心得不少,就连我家老爷也要时常上门请教,你家老爷高升本就是早晚的事,我们不过顺手推舟而已。” 22. 琉璃花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鲁氏陪着梁夫人饮了好几杯樱桃酒,又加上喜事入门,整个人高兴不少,一时喝多了有些醉昏昏的,只能将梁氏抛下,告罪说去歇会儿。 梁氏与鲁氏相熟,本就不会计较这些,“你赶紧去歇着,我自有你的儿媳和女儿作陪。” 她今日来一是告知鲁氏好消息,二是为了婚事,特意来看望易青琼。曲蘅自然知道,笑说,“姨母今日左右是被我二人框柱了,可不许嫌我二人粗苯。” 鲁氏这个儿媳妇,出身低微,貌美不凡,偏偏又通晓诗书,冰雪通透的,梁氏也常常看不透曲蘅在想些什么。 她挎住易青琼的胳膊,把人拉进自己怀里,“姨母怎敌你这张嘴,还是你妹妹亲和温柔,我就是少了这么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梁夫人只有萧成泰这一个亲生子,但萧成泰却还有三个异母哥哥,三个哥哥都已娶妻生子。 这也是鲁氏的心病,将来青琼一过门就有三个妯娌要打擂台,好在婆母梁氏定是站在青琼这边的。 今日晴空万里,春风吹爽。小花厅里朝内的博古架上摆着清雅的盆景,而靠着玻璃墙面的两排木架上则是易家精心培育的花种,它们长势不同,有的刚刚发出花苞,有的已然盛放。一眼望过去花朵高低错落,点缀在绿枝藤蔓各处,日光从花房的玻璃墙外照射下来,让花瓣表面添上一层金光,极尽妍丽。 梁夫人早知易家极疼爱这个女儿,为着易青琼爱花,四处搜罗了无数名贵花卉,又请来精通花草栽种的匠人悉心照料,才有了这繁盛的美景。 就是不知道,将来易父易母还会不会如往昔般疼爱这个女儿。 上门做客哪有空着手的道理,梁夫人叫来她身边的使唤丫头,拿出两个黑漆螺钿木匣,命人打开,摆在易青琼和曲蘅跟前,“这趟去往江南繁华之处,也给你们带来一些精巧玩意,且来挑挑看。” 那木匣内里四周围着厚厚的棉花软垫,将里面的物品包裹得严严实实,才能经受出这段时日的路途颠簸。 易青琼往里头一看,里面竟然是四朵流光溢彩的琉璃花,一字排开,分别是七彩宝莲、青色兰花、金红色牡丹、粉色桃花,每一个都足有五寸高、四寸宽,足以当做桌前的摆件。 她上手轻轻抚摸,触手生冰,拿起来七彩宝莲一看,隔着花枝透明可见自己的指纹。 梁夫人挑着眉毛得意地向两人介绍,“这些琉璃花朵都是匠人们将琉璃烧化,再用铁钳一点点夹出花瓣的形状,中途还得慢慢往里面调色,才能烧出这栩栩如生的花束来。其实啊这不值什么钱,难道是精致的新鲜玩意,我知道你们易家人都爱花,便特意从江南运来给你们瞧瞧,可是比真的如何?” 这的确是京中没见过的样式,何况梁夫人自谦,琉璃本身就贵,烧作如此大的花卉摆件就更不得了。 易青琼一眼就喜欢上了梁夫人送来的琉璃花,且这四样琉璃花卉中她在七彩宝莲和金红相间的牡丹中难以取舍,不过莲花素来都有清澈明净的寓意,又是佛教宝花,留给老太太再好不过。既如此,她收下牡丹,又能在老太太处赏玩七彩宝莲,自然也就两全其美了。 于是她便放下七彩宝莲,说道,“姨母送的琉璃花光彩璀璨,形神俱在,又比真花能够长久,实在是难得的珍品。这莲花朵朵高洁典雅,送给老太太最佳。” 梁夫人脸色一变,还未作答。曲蘅一副对琉璃花束不感兴趣的样子,换上刁难的口吻,“姨母素日知道我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这七彩宝莲是送给祖母的,牡丹自不必说是给大妹妹的,桃花粉嫩,是给二妹妹的,兰花又合了母亲的喜好,那给我的礼物呢,若是没有,我今日可不放姨母走。” 梁夫人也附和,“有你的,你这泼皮无赖,被你婆婆宠得没边的,我知道你喜爱诗书,特为你寻觅了一本大家孤本,等收拾出来了再使唤人给你送过来。” 曲蘅这才笑着放过梁夫人,目光再度注视这四朵琉璃花卉,梁夫人怎可能不知道如今易家有五位女眷,这四朵花卉本就是给平辈鲁氏和小辈曲蘅、若贞、青琼四人准备的。且这琉璃花在平常人家算得上珍贵,但在易家也不过尔尔,怎好送给老太太。 大妹妹这性子,就是见到好东西忍不住往自己怀里揽,不留神把若贞给漏了。 曲蘅来这样一出,易青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那又如何,她盯着金红牡丹和七彩宝莲。就算她做错了说错了,不是照样有人为她周全吗。就像她听从老太太的话,披上一层世家淑女的皮,不也是为了掠夺更多好东西。 梁夫人失了四朵琉璃花,又失了一本珍贵古籍,心疼地直滴血,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本朝盛行厚嫁之风,原来易家就一个女儿,自然为易青琼预备齐全。如今多了一个,岂不是要减半,那她们萧家这么多年的付出,不跟着减半?她还是找个机会,打探一番才是。 鲁氏当然不知道梁夫人的盘算,等送人走了。她便欣喜万分,快步踏进益寿堂,告诉了老太太这个好消息。 “福生无量天尊,我家老爷总算是能回京了。”鲁氏与丈夫感情甚笃,这几年尝尽了分离之苦,眼见人要回来,怎能不高兴。 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难得透出些笑意,“礼温做官勤勉尽责,升任本就是早晚的事。他可有给你来信说,几时入京。” 易礼温的家书早在若贞上京时就随行送来,上面写 着他三年期满,等辖内诸事完备方可动身,不能随女儿一同入京,恐怕要到四月初才能归家,切莫惦记。 今日才十五,也就是说还有半个多月的光景。老太太也有快一年没见儿子,特意嘱咐了鲁氏,“既然礼温不日将要归家,你也好将家中打理一番,好让你丈夫在家松快两日。” “是!”鲁氏自无不依的,“只是家里有这么一桩大喜事,就不好再让若贞禁足了。若是她爹爹知晓了女儿才回家就禁足,怕是也不好。” 老太太神情敛了些,“便依你吧,只是家里不日将有喜事,届时又少不了办几桌宴席,迎来送往的。若贞这个性子不好,我看还是让青琼日日过去教导妹妹礼仪事宜吧。” 其实老太太说的不无道理,青琼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无一不令人满意,鲁氏点点头,也就应了。 “还有,既然公中的旨意还未下来,就不要太张扬了。” 随着解禁的消息一同到达澄心院的,还有一盆栩栩如生、以假乱真的粉色琉璃桃花。 这株桃花高四寸有余,花瓣边缘的粉色渐变成透明,十分好看,就摆在澄心院主卧房窗台前,与院中的桃花树遥相呼应,一定妙极。 由于太美太亮,粉色琉璃桃花从抬进澄心院就引起众人惊呼,这些半大孩子们围着桃花发出了“哇”的声音。不怪她们,在座的各位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新奇名贵玩意,就连若贞也啧啧称奇,都快忘了她不用再抄经了。 但这件粉色琉璃桃花的归属众人迟迟不能定夺,它摆在哪里当然是若贞自个决定,可是它归谁管呢。 如果说是长者送的礼物,自然该由灵枫归档入库,此后不管琉璃花摆在哪里,哪怕是从床前移到床后,都要知会灵枫。谁经手过此物,也要记档。 如果这算作人情往来,那就得由握玉管,记明是某年某月某人因某事而送,某人与二姑娘又是何种关系,将来又因何事还礼,到时候支取银钱、物品好有一个依据。 那梁夫人如今还算不得长辈,可她上门送礼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礼物尽管算是若贞得的一个添头,那也算作长者赐吧,将来指定不用还礼的。 陶嬷嬷痴迷又贪恋地望着琉璃花,笑眯眯道,“梁夫人与我们家是通家之好,当然算二姑娘的长辈。我看让灵枫记个档,入了库就行。” 库房的钥匙可就在她手里呢。 予英失笑,这个陶嬷嬷,先前姑娘禁足时人影都瞧不见一个,问起来就说还在杂役房忙上夜的事。这会儿太太解了禁足,她又蹭的一下冒出来了,简直就是个土行孙。 这个琉璃花予英印象颇深,因为它不久之后就会被易青琼生生夺走。 23. 退退退 日暮时分,到了吃晚饭的点。 这回蜻儿、蚯儿没敢耽误,早早守在大厨房门外。 蝻儿听予英的话,落后几步,要帮忙的时候才上。 大厨房始终忙忙碌碌,灶上的厨娘手握锅沿,一个使劲就把沉重的铁锅腾空,来了一个颠锅,火舌舔舐着锅底,那股火焰似乎传到三个小丫鬟心底。 还没人理会她们。 花大嫂早就瞟见了三人,重重搁下手里的锅铲,用抹布刮了刮手上的油腻,跨出厨房大门,“哟,这不是二姑娘身边的金贵人吗?” 蚯儿按捺下心头火,“婶子,我们来抬澄心院的晚饭。” 澄心院里吃饭的有二姑娘、陶嬷嬷、大丫鬟灵枫,四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小丫鬟,拢共十五个的分例,各有不同。 主子姑娘一层、管事嬷嬷和大丫鬟一层,二等丫鬟一层,三个小丫鬟又是一层,层层分明,各有定量。 花大嫂这次没再推脱说迟了,没饭了,倒是干脆利落地将十五个人的饭食装盒,三个小丫鬟一拎起来,手上的饭盒像有千斤重似的。 早饭果然是花大嫂故意刁难! 三人正要走,花大嫂伸手往水缸里沾了些水,理了理凌乱沾染灰尘的鬓发,气势汹汹,“别急啊,我同你们一道去。” 蜻儿、蚯儿一下明白,花大嫂准是知道采秀姐姐被扣月钱的事了,这是要去二姑娘跟前闹的,赶紧跟上。 蝻儿看这架势心道不好,抄近道钻了个狗洞回去禀报二姑娘。 采秀今儿一天的旬休是泡汤了,守在院门口等着蜻儿三个回来,晚饭上桌她才能放心回去睡呢。 前方隐隐约约有人朝着这边来,采秀一看大惊失色,这不是她娘吗?娘来干啥啊。 来不及反应,花大嫂已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把攥紧采秀的手,“正好你也在这儿,带我去见你们姑娘,我倒有理要分说分说。” 采秀挣脱不开,小声求道,“娘,你回去吧,别找二姑娘,这事是我有错。” 花大嫂不耐烦打断她,“你错在何处!是管着大厨房的娘没有给你们院里寻方便,二姑娘恼了不成。” 采秀正想说不关二姑娘的事,是大丫鬟罚的她,灵枫已循着两人的争吵声过来了,站在影壁前怒目圆睁,嘴唇抿得紧紧的。 花大嫂见过灵枫,知道她如今占着澄心院大丫鬟的位置,也是她做主罚了采秀的月钱。 “灵枫姑娘来得正好,来看看我是不是做活昏头了,问问澄心院如今行的是什么规矩,姑娘没吃上饭,连不当班的人也要罚?” 采秀红着一张脸,极力缩到花大嫂身后,不敢看灵枫的脸色。 灵枫冷着面孔,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朝着花大嫂射出寒光,牢牢握着黑漆食盒的把手。 她快步向前,用力将早饭的食盒摔倒在地,食盒撞击地面发出好大一声响,几个冷透的馒头滚出老远。 “婶子跟我说规矩,那大厨房不按分例给澄心院发饭食又是什么规矩,我也不知大厨房如今连姑娘院子里也要克扣了。三位少爷院里有没有?大姑娘院里有没有!” 花大嫂冷冷嗤了一声,她早已备好了说辞,“你攀咬他人做什么,其他院子都是按着点来取饭食的,可没有像澄心院一般慢了快半个时辰。今儿个招待贵客,府中米面菜蔬一时不凑手,总要先紧着待客,这事儿我也是禀过太太的,大厨房何错之有。” “好!”灵枫抓不住大厨房的错处,又将矛头指向采秀,“采秀自己认了的事,婶子还要争论什么。她认了她忘了,一人忘了,全院没饭吃,这难道不算错。我是按太太定的规矩来罚采秀,看来婶子是不服太太了?” 谁又没理呢,花大嫂冷眼对着,绷成一张弓的灵枫。她今日就是奔着闹一场来的,能把采秀闹出澄心院最好。灵枫不过一个丫鬟,她又何必理会这等人,将来自有机会对付她。 花大嫂重重擦过灵枫的肩,就要往里闯,“二姑娘,请二姑娘给采秀做主。丫鬟们都是在易家做了许多年的,岂能不知吃饭上的规矩,还需要人特意提醒吗?把错处都推给采秀一人,这不是要冤死她吗?灵枫姑娘,将心比心,若是你被这么冤枉,你的娘来给你讨公道,被人用规矩搪塞,你作何感想?” 灵枫眉毛到立,语气冰冷,“婶子不必如此矫情,采秀推说自己忘了交代,我只罚她半个月的月钱已经是宽容,若太太查出来,是采秀联合大厨房怠慢二姑娘,那就不是月钱的事了。” 采秀气得眼眶通红,探出头来愤懑地说,“我没有!” 花大嫂皱眉,这样的性子,有理都不敢高声,还不被人欺负死。 “二姑娘!二姑娘请赏我一个脸面。” 灵枫胸膛起伏,使唤人把花大嫂轰出去,花大嫂死活把着影壁不走,一味叫着二姑娘出来做主。 突然间,通过卧房的帘子一动,花大嫂眉毛激动地一跳,一个眉宇英气带点厉色的素衣女子映入眼中,花大嫂顿时垮了脸,不是二姑娘,只是个不相识的丫鬟。 对方像是没有听见先前的风波,声音不带起伏地问道,“你是谁,为何而来?” 花大嫂的话被轻飘飘的攻势堵在喉咙里,她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多年,说不认识她?那她岂不是白做了!谁知今日真遇上一个,还怪罪不了,谁让她也不认识人家。 “奴……奴是大厨房的管事嬷嬷,大家都喊我花大嫂。” 不情不愿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花大嫂打量对方的神色,没有什么惊讶之色,难道知道自己要来? 后腰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花大嫂回头,是女儿采秀低声说了一句,“这是自小服侍二姑娘的予英姐姐。” 哦,是她呀,早听闻二姑娘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名唤予英的丫鬟玉立庭前,有着不同他人的架势,“那花大嫂今日来是为着澄心院早饭一事请罪来了?” 请罪二字重重落进花大嫂耳中,她深吸一口气,这和挑衅有什么分别,强压下心里的郁气,“予英姑娘方才怕是没听见,今儿早并非是大厨房……” 话未落完却被予英直接打断,“故而,花大嫂是来请罪的吗?” 请罪请罪请什么罪,她何罪之有! 看来这位姑娘是想不分青红皂白把罪过摁在她身上,花大嫂张嘴要辩驳,“自然不是,我已向灵枫姑娘说明,我来是为了采秀……” 可她又一次被予英打断,“花大嫂既然不是来请罪的,那就请走吧。” 什么?花大嫂错愕的神情僵在脸上,这是要赶自己走,她还以为予英和灵枫有什么不同呢,结果予英比灵枫更可恶,也更不好对付。 到了这一步,也顾不上脸面,花大嫂立刻回归撒泼打滚,将采秀冤枉的话翻来覆去地高声喊了几遍。 这回予英没有打断她,反而像看戏一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说话。 花大嫂喊了半天无人理睬,唾沫星子光沾了自己一个人,望着对面好以整暇的予英,只觉得嗓子都要哑了,声量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能顽强地瞪着予英。 谁知予英竟然笑了一下,这笑让花大嫂霎时脸蛋通红,只听她说,“那花大嫂是想来替采秀分担过错?花大嫂是以什么身份呢?” 提及采秀,花大嫂握着采秀的手一紧,“自然是采秀的娘。” 予英故作惊讶,像是才知道花大嫂是采秀的娘一样,“那花大嫂觉得自己是采秀的娘,心疼女儿,不忍心见采秀受罚,特意来告诉二姑娘,采秀犯错由你这个当娘的一力承担。” 还自言自语地烦恼,“这可不成啊,只听说过子代母受过,哪有反过来的道理,岂不是让采秀成了不孝之人。” 花大嫂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石头上,对面压根不搭茬,一味的反问,这些问题她根本无法回答,很是难缠!好半天花大嫂才憋住一句来,“也不是。” 对面的女子微微张大了嘴,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花大嫂是因为不忿采秀受罚,过来让二姑娘收回成命的啊。” 花大嫂狠狠闭了下眼睛,这人知不知道她的戏十分拙劣,看不下去。 可对方戏瘾大发,竟不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了。予英轻快挪步下阶,一句句说道。 “不知花大嫂可得了太太或老太太的同意,两位长辈知道了采秀的冤屈,特意让嫂子你来告知我们姑娘的。” “还是嫂子你出了易府进了衙门上了公堂,做官的老爷们也纷纷说罚得不对,若不改他们便要亲自做主?” 花大嫂哑口无言,她只是想来闹一闹,什么太太老太太,又什么衙门老爷的,她只是厨房里做饭的厨娘,做事情全凭多年生存积攒下来的本能,哪有什么章法。 只是这一卡壳,对方已了然一笑,“原来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花大嫂听进耳朵,突然发现她的确什么都没有。 对方的嘴张开又闭上,语气十分体谅,“澄心院刚立院,人多事杂,比不得其他院子整齐。任何事慢了一星半点,二姑娘并不计较。” 采秀年纪小,做事有缺漏实属正常,罚过就过了,二姑娘并不会因此撵了采秀或者厌恶采秀,过后仍旧好好地用她,日后她若做好了,二姑娘必定也要嘉奖她的。” 这话几乎是明示,过不了多久二姑娘就要赏采秀的,不会让她受罚之后尴尬许久。 采秀红了眼眶,心里大起大落,总算有了些安慰,“多谢二姑娘,我以后必定好好做活,不让二姑娘失望的。” 她轻轻拽了一下花大嫂,“娘,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今日的确是我的错,二姑娘赏罚分明,姐姐们也和气,妹妹们也听我的话。” 花大嫂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以前送她进来当丫鬟是因为家里的生意还不成样子,外头不比里头。现在生意蒸蒸日上,在外头做掌柜娘子虽然辛苦,但可比在主子跟前做丫鬟腰板直多了。 “这位姑娘说的有理,是我关心女儿,一时脑筋没有转过来,险些以下犯上,冒犯二姑娘了。还望二姑娘看在我一片慈母心肠的份上,原谅则个。我给二姑娘磕个头,这就回去了。” 花大嫂也是能屈能伸,见澄心院这边有理,就立即低头认错,甚至认得干脆利落,不让人迁怒到采秀身上。 澄心院门口到影壁这节可是铺的鹅卵石路,花大嫂磕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霎时布满了坑洼的石头印子,几下就红了。 予英转身进了屋内,若贞拉她坐下,“你可真有办法,那花大嫂被你说得没有还手之力,雷声大雨点小,灰溜溜就走了” 不过她纳闷道,“本来原先觉着灵枫是为了我在争,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灵枫头前还站在澄心院这边,痛斥花大嫂不按分例做饭食,严重点说是克扣。那句别的少爷姑娘院子可有没有说到她心坎上,换作是易青琼,她们敢吗? 再说罚采秀虽然重了点,也算有处可循,采秀也的确认了。可她后头说采秀联合大厨房怠慢自己这句话,就歪了,这是无的放矢。 予英明白,灵枫如今是大丫鬟,难保别人会认为二姑娘是这么想的才授意灵枫这么说,那就像是二姑娘因为迟了一会儿吃饭便大发雷霆,疑心身边的丫鬟联合大厨房故意为之。 那若贞成了什么人,小肚鸡肠、疑心病重、刻薄? 予英反问,“那姑娘希望灵枫怎么做呢?” “像你一样圆滑些不行吗?” 予英笑出声来,其实按她原来的手段,也是和灵枫一样怒目冷视,拿出能用的一切压制对方。 “姑娘,其实演戏很难的,我都差点怒吼花大嫂了。可见这圆滑也不是人人都会的,如今我可算是摸到一点门道了。” 别说,还真是比上辈子明火执仗,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强多了。最最关键是,看见对方那种扭曲、无语、混着难以置信又不得不服的表情,怎么心里那么舒畅呢。 予英想,她果然还是坏到骨子里了,前世经历的种种已经让她成为不了一个良善的人。不过条件允许的时候,她还是能装一装的。 若贞苦着脸,“你说的对,我就装不出来,尤其对着易青琼,算了不要提她。还是说回灵枫,这样看起来灵枫的手段也不强,我干脆拿这件事到太太那里去说,证明你比她强,才是能胜任大丫鬟的人。” 灵枫出自慈安堂,学的是那边的手段。管人怎么管,先分三六九等,亲近的心腹、嘴甜的孔雀、听话的老黄牛,一脚能踩死的蚂蚁。 院里出了任何事,先论是谁的错。如果谁也没错,那也得找出个蚂蚁踩死给众人看。 可惜,这只蚂蚁选的不对。 予英虽觉得灵枫不该这么罚采秀,可既然话已讲出去,一个唾沫一个钉,灵枫是大丫鬟,她的话几乎等同若贞的话。 “姑娘何必如此着急呢,都说人有错改了就是,她才多大,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虽然灵枫可能会好,也可能会坏。 回应她的是若贞小声的嘀咕,“你俩不是同庚吗?” 她没再回答,反而迈进了院子里。院中诸人早已散尽,各屋舍点起了蜡烛,大家饿了一整天,总算可以吃饭了。予英把伺候若贞用饭的差事甩出去,自己也去用饭了。 24. 谁更冤 晚饭比起早饭要隆重些,主子姑娘如是,丫鬟们也如是。 三等小丫鬟是一大锅肉片青菜炖粉条,一人一碗米饭两个红薯。二等丫鬟比之丰盛一些,竟然还有炒菜,酸菜笋、肉末炒青菜,一盆豆腐汤,主食和三等小丫鬟一样。 采秀沉默地坐在屋内床前的小木桌旁,沉默地吃饭喝汤,娘的话在她耳边一一闪过。她不是不明白娘的用心良苦,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 做掌柜娘子是好,可他们一家都是家生子,都是奴籍,没有太太开恩,怎么放得出去。更别说娘引以为傲的生意全靠易家的好东西撑着,一朝事发,说垮就垮。 握玉悄悄进门来,见了她也没言语,默默坐下一并开始用饭。 采秀吸了吸鼻子,用力刨着碗里的饭。酸菜笋多放了一勺盐、肉末炒青菜里的青菜炒死了,汤里的豆腐一定不是拿猪油煎过的,都快散了。 采秀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色很差,平时一点咸菜她都能下两碗饭的人,如今竟然挑起饭菜来了。 屋里沉默得吓人,只有两个人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采秀偷偷瞄了一眼握玉,握玉脸上看不出什么,她一贯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只是自己今天已经够惨了,怎么握玉也不说两句安慰安慰她呢。 正想着,握玉突然开口说话了。 “采秀”,握玉放下碗筷,挽起腰间的棉布帕子擦了擦嘴,“我有话同你说。” 采秀抿了抿嘴,就听握玉说了下去,“咱们俩同是家生子,同在老太太处从小丫鬟做起,一直到如今。在别人眼里,我和你就是一起的,不分彼此。今儿个你犯了错,我本来可以置之不理,但因着我和你的交情,我还是出手替你周全了些。虽然到最后灵枫还是罚了你,但我自问没有不管你。” 采秀忙不迭点点头,在家门口看见握玉的身影时,她就知道一定是握玉提出要来找自己善后的。她没那么傻,灵枫和握玉之间谁向着她,采秀心里也有账目的。 自己以后不能行事不严,把握玉的脸也丢了。 她听见握玉顿了一下,嘴唇蠕动,“是以,我这次帮你是想了后果的,就算灵枫一并迁怒了我,我也不会说什么。但若下次你再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就别管我袖手旁观了。” 采秀霎时呆若木鸡,捧着手里的饭碗无所适从,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簌簌落下,直直砸进了米饭中。 她顾不上悲伤,用手背重重抹掉了眼泪,再度将鼻腔里的湿润也吸了回去,只是声音瓮瓮的,“我知道了,是我牵累了你。” 握玉没再说话,放下碗筷出门去了。 房门嘎吱一声轻轻地被人带上,采秀再忍不住,嘴角向下撇,呜呜地哭了起来。 与采秀所在的屋舍相对的就是灵枫、照月的屋子。 她二人也正在吃饭,比起采秀、握玉,两人融洽许多,虽不至于说说笑笑,但也一问一答,起码没人哭鼻子。 问的人是照月,她今儿没资格参与这场纷争,只是站在一边给灵枫撑场子。后来予英出来,三言两语就吓退了花大嫂,灵枫登时脸色变了,甩开众人便回了屋。 她硬着头皮拿上食盒回屋摆放,捡了另外的话题扯了几句闲篇,好歹灵枫是理人了,脸上不再挂着令人害怕的肃容。 照月有时想,哪怕灵枫学她一般泼辣做派,骂上几句粗话也好啊。偏偏灵枫心仪丰神俊朗的大少爷,不敢沾染奴婢窝里的粗俗气,生怕大少爷因此恶了她,于是有什么烦心事要么板起面孔,要不闷在心里,不敢多说一句。 她小心翼翼盛了一碗豆腐汤给灵枫,“都是那花大嫂可恶,故意设局让我们吃不上饭,竟还有理上门来闹。还得是你砸烂了食盒,给了她好大一个下马威,让她不敢造次。” 实则照月看得清清楚楚,花大嫂并未吓着,反而被灵枫点燃了怒火。只是她这么一说,灵枫也松动了些,有了笑模样,“我也觉得恫吓一下,才能灭了她的气焰。若都像予英那样好言好语,花大嫂一流的人还不个个都来踩一脚澄心院。” 果然是爱听的,照月又捧她,“是啊,满院子都在你身后看着呢,以后院里人唯你马首是瞻。” 灵枫从床前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小铜镜,对镜将稍显散乱的发誓再度梳拢,“可恶这个花大嫂,从今以后我和她的仇算是结下了。” 照月跟着赞同,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今儿个花大嫂的样子不想是把灵枫放在眼里,就算结仇也是和予英吧,她比较气人些。 她忍不住试探一句,“也未必呢,花大嫂今日知晓了你的厉害,哪里还敢轻易惹你。倒是予英今日也驳了她的面子,兴许花大嫂要先收拾没根基的予英呢。” 灵枫梳头的手一顿,将铜镜搁下,反问道,“照月,你觉得予英此人如何?” 照月挪开眼神,太太赐下来的药丸药粉还搁在她的箱笼里,又想起杏仙在予英手里吃瘪,她又不敢多说,只能模棱两可,“倒不像是商人门户出来的。” 灵枫冷哼一声,“我知道你不敢说,她这个人啊看着没脾气,其实不好惹。” 照月怔愣片刻,灵枫美目移到她脸上,像是看穿了她,“你当我是没长眼睛的傻子,连谁强谁弱都看不出来。咱们做奴婢的,谁不是从小看人眼色,识得眉眼高低。二姑娘属意她做大丫鬟,我原先以为她不配,这两日看下来,她够格的很,自己却不争,你道是为何?” 照月咂摸两下,发现灵枫的话确实有道理,忍不住问,“那是为何?” 灵枫梳完头描了描眉,“为何,当然是拿我当挡箭牌,自己躲着暗处,好为二姑娘排除异己,好让二姑娘日后在澄心院舒舒服服的。” “若真如此,咱俩也不必心虚,她和二姑娘定要先收拾握玉和采秀,那两个可是老太太送过来的。” 照月放下心来,她自个不担心这些。到哪个院子都是做奴婢,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提及采秀,照月想要劝劝灵枫,“你今日虽威风,但有一遭我觉得不妥,采秀心性单纯,哪里有本事和花大嫂联合设局,你今天算是冤了她……” “冤?”灵枫提高声调,“花大嫂是她娘,她 的清白本就难说,谁敢给她作保。你敢吗,我也只是说来诈一下吧,若她没有,大可以清者自清,何必放在心上。” 话不是这么说的,照月声音有些干涩,“咱们如今都在一个院里头,大家也算是旧相识,干脆就事论事好了,何必恶意揣测。再说你也是易家的老人了,岂能不知三人成虎的道理,你今儿这么说,往后她就沾上这样的名声,再难甩脱了。咱们以前在正院宝彤姐姐手下做活时,你不是也说过她那次刁难小丫鬟,说人家邋遢不对吗?” 可后来灵枫就和宝彤姐姐越走越近,甚至来澄心院之前,宝彤姐姐拉着灵枫教了好久如何管人、如何罚人一类的。平心而论,照月不愿意看着灵枫成为宝彤那样的人。 “先不跟你说了”,灵枫点了口脂,“你可怜人家,替人家说好话,人家未必承你的情,我看你还是别操这个心了。再有,宝彤姐姐怎么也教了我们不少东西,你别老在背后说人。” 说着她起身理了理衣裙,踩了一双绣云纹圆头履就要走,照月忙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灵枫回头,黄昏中露出一张芙蓉面,艳色动人,莞尔一笑,“我和宝彤姐姐约了一见。” 唉,照月泄了气一般坐下,宝彤姐姐和少夫人走得近,灵枫定是借机去大少爷院里了。 灵枫也不想想,就算她打扮得如同清水芙蓉,但有少夫人珠玉在侧,大少爷还能看得见你吗。 卧房里熏好了安神的香,是清清淡淡的味道,若贞正在打量白日送过来的琉璃花,粉白相间的花瓣在烛光映照下更显晶莹剔透,但主人无心欣赏,心事重重。 予英忙活着铺好守夜用的床被,回头见人呆呆的,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傻了?” 若贞捂着被戳红的头,声音闷闷的,“这个琉璃花是我从未见过的好东西,如今我有了,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予英想起,从前若贞哪怕得了一点竹编的蜻蜓都欣喜非常。 “不高兴就不高兴呗,说明东西虽好却没入你的眼,赶明儿把它库房里一锁,眼不见为净。” 若贞抬起一张沮丧的小脸,“还能这样?难道你不劝我要大度,莫要因为这是易青琼未来婆家送来的礼就生气,就看不惯好东西?” 予英上前替她松了发髻,换上一身棉布里衣,打发她上床睡觉,“虽说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但你一见到东西就想起人了,那东西再好也不能要了。就是不能拿出去卖了,给咱们变成钱来花花。” 说到钱,若贞三两步爬上床,从床角深处扯出一个简陋的棉布包,和满床的绫罗绸缎十分不符,但若贞紧紧把棉布包裹好,塞到予英手中,小声道,“这是娘给咱们留的银票,以后给你收好。前几日灵枫守夜,替我收拾床铺时差点翻出来了。我的卧房时常有人进出的,还是你拿着吧。” 予英解开布包,里头是五张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差不多也有二十两,另外还有两块玉料。 “我晓得了。姑娘,这几日看下来,这几个丫鬟里头,谁最得你的心。” 25. 出府去 提及这几人,若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但碍于予英给她下了任务,她也老实回答,“最得我心的没有,最让人不喜欢的就是那个灵枫了。她做大丫鬟也就做了,我没那么小心眼,可是禁足这一遭、花大嫂上门这一遭,可见她不是个能扛事的,只会嘴上功夫。若不是你说再给她一次机会,凭我所想,立马就去回太太,让她回正院。” “照月嘛,手巧伶俐,近来也算听话,可能真是性格泼辣了些,没有什么坏心眼。” “采秀就不说了,人虽然单纯质朴,但有些缺心眼,恐怕会坏事。” 提及最后一个人,若贞倒是放软了声调,“这些人里头我倒觉得握玉最好,人老实,字写得又好,这段时间服侍我抄经书用心,也不多嘴多舌。” “予英,你要是想选人为我们所用的话,不如就算握玉吧。” 予英哭笑不得,怎么一选就选了个最凶残的。 灵枫爱算计,一心爱慕大少爷;照月不想当奴婢,想攒了赎身银子出府去;采秀人未开窍,懵懵懂懂没思考过前路;唯有这个握玉,可是要当人上人的。 “姑娘,握玉可是老太太院里的,你就不怕她心念旧主,时不时将咱们院的事说给老太太听?” 若贞瞬间垮了肩膀,“我居然忘了这回事,那你说应该选谁呢?” 予英收好银钱,指了指隔壁的值房,今儿是灵枫备夜,小声道,“明天我出门一趟,届时姑娘就知道了。” 她送若贞躺下,自己也躺在若贞榻前,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照月离开时的情形。 那时予应该如愿赶走了灵枫,没了依仗,照月渐渐被院里众人孤立起来。不仅如此,府里还传言说她和灵枫一样想做大少爷的姨娘,这才挤走了灵枫。 照月性格泼辣,自然忍不了,拿出了积年的月钱,向太太赎身。最后她只带走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临走前她对予英说,“你忠心,正好我也不想呆了,但别的人不同,你也抬抬手,给她们留点活路。” 原来她以为是予英炮制的谣言,将她逼走。 予英罕见地睡不着觉,这些事她都已经自己忘了,却不曾想,一朝回来再见旧人,往事居然历历在目,看来自己压根没忘,是存了对照月的愧疚。 次日清早,予英轻手轻脚穿衣起床,叠好了床被。此时若贞还睡得沉沉的,整个人呈个大字型,锦被都被踢到床尾去了。 予英拍了拍她的背,“该起了,不然夫人要拿着竹杖等在外头了。” 若贞霎时惊醒,整个人鲤鱼打挺,睁大了双眼,慌忙道,“快,快穿衣,不然娘要进来了。” 予英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正好照月端水进了门。 若贞看见照月,才发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但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埋怨道,“明明可以睡懒觉的,偏你促狭,爱捉弄人。” 照月没有搭话,只是给若贞擦脸挽发,再细细地上妆。 收拾停当后,予英抓住照月空闲的档口,笑着凑过去,“也给我化一个吧。” 照月狐疑地盯着她,眼神在予英脸上来回扫动,欲言又止。 予英也不管她是不是在心里腹诽自己,厚着脸皮,“快化吧,我着急出门。” 照月胸膛起伏了好几下,语气听起来像嘲讽,“予英姐姐,你皮肤黑,擦粉反而奇怪呢,不若就素着脸蛋,天然的样子好看。” 予英摇头耍无赖,“不行不行,就化白,最好不能像我。” 照月无奈,只得依照予英的吩咐,将她的脸蛋涂的煞白,再描了一遍眉,上了口脂。一套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浓墨重彩描了一遍,说不出来好不好看,总之很奇怪。 予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管照月扭曲的脸色,套上外裳出门做大事去了。 她出了澄心院,先是路过精致小巧的园林花圃,接着就走到了杂役房,给女眷上夜的婆子妈妈们就住在这里。清晨天还未明,薄雾浓云,屋舍俨然而立,四下静悄悄,有的人起了,也是悄然走动,不敢高声。 杂役房后头的小门也是常年有人值守,见予英来了,因为面生,还多问了两句。 予英也拿出几枚铜钱向她打听,“可知道大厨房的花大嫂在哪条街上开的门市?” 守门妈妈懂事地接过钱,低声道,“就在两条街后头,叫张记羊肉铺的。” 出了高墙黛瓦,又走完一条长街,眼前便耳目一新了。 街市林立,各色酒楼招子飘荡空中,迎风翻扬,摊铺商贩吆喝叫卖,好不热闹,处处可见焕发的生机。 守门妈妈说的不错,越过两条街,予英老远就看见了生意兴隆的张记羊肉铺。 原来采秀的爹姓张。 花大嫂正在里头招揽客人,忙得不可开交,左右两只手端起六碗羊肉汤,脚下生风,两三下就把汤送到客人手里。 脸上始终挂着厚道的笑,一点没被昨天的事影响。 看来这铺子很赚钱。 予英大步流星走过来,向花大嫂要了一碗羊肉汤,从袖中取出三十文先会账。 她今日打扮地与昨日截然不同,脸上还有照月的“好手艺”加持,花大嫂愣是没认出她来,只是拧着眉毛看她,一幅欲言又止的神情。 予英端了汤,施施然坐下享用这碗羊肉汤。这在府里可是太太才配吃上的好东西,她小口抿着,花大嫂的手艺的确不俗。 羊肉汤用料扎实,汤鲜肉嫩,没有一丝腥味。予英坐下喝汤这一小会儿,来来往往的客人已有十几位了。 她与同桌的散客打听,“老丈,为何这家店如此多的人呢。” 那老丈美美地品了一下汤,“自然是物美价廉,另外便是听说这家的手艺出自易家的管事厨娘,那可是高门大户才能享用的,如今只花三十文便喝上,怎能不客似云来。” 原来还借了易家的名气。 一碗羊肉汤三十文,一天起码能卖出一百来碗,共收钱三贯钱,一个月算下来便是六七十两啊。 要知道,像灵枫这样的大丫鬟月钱不过一两银子。而且花大嫂的羊肉铺完全是净利,她用的羊肉八成都是易家庄上送来的,胡椒八角这类名贵香料也是易家的。 这些账目花大嫂全记得清清楚楚,账本都是交给采秀藏得好好的。 怪不得她不愿意采秀做丫鬟。 予英惋惜,花大嫂完全就是下金蛋的母鸡啊,上辈子怎么就光想着把这家人赶走了,痛失了多少银钱。

她喝完汤,又向花大嫂要了五碗打包带走,共花销一百八十文。予英如今月钱才八百文,这钱姑娘得出。 她拎着五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回了院子,小丫鬟们正忙着,这五碗若贞一碗,蝻儿、蛂儿一人一碗,剩下两碗另有打算。 也不是她不想给其他几个丫鬟,只是担忧人家嫌她别有用心,不是好时机。 汤自然要送到爱喝的人手里,不能浪费吃的,还是那么贵的吃食。 蝻儿、蛂儿两个自然高兴得很,三等小丫鬟月钱才五百文,哪里敢喝什么羊肉汤,得了这一碗更是姐姐长、姐姐短的跟在予英后头,随她差遣。 予英端着剩下两碗去了花房,照月平日里管着胭脂水粉,钗环熏香的,除了早晚替若贞梳妆,教教小丫鬟手艺,有大半天都是空着的。 这会儿她正在花房里摘花,予英笑吟吟走近道,“今日多亏了你帮我梳妆,这碗汤是谢你的,千万别推辞。” 她环顾四周,这座小花房还荒凉着,两侧是一排土桩,里头剩一些顽强生长的紫蓝色二月兰。 照月忙擦干净手,接过碗来,“哪能啊,姐姐不嫌弃我笨手笨脚,还拿礼来谢我,我可不推辞。” 说罢就端起碗来喝了两口,只是喝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 予英当做没看见,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照月是个洒脱性子,不扭捏,算是眼明心亮。 “这汤味道如何?我是见这家店客人络绎不绝,才买了一碗来试,的确不错。只是这店里的掌柜娘子生得眼熟,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你们久居京城,怕是比我清楚,就是叫做张记羊肉铺的。” 她盯着照月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对方呛了一口汤,脱口而出,“你怎么往哪儿去了。” 予英佯装讶异,“咦?哪里原来去不得吗,可是什么黑店?” 照月用嘴巴努了努西北方向,那是小厨房,“姐姐不知道,那是采秀家的铺子。” “啊?”予英像是第一次听说般,“原来我们这样的奴婢也可以去外头开店,太太那里不犯忌讳吗?” 照月好脾性地解答,“采秀的爹伤了腿,不能在府里当差了,去外头自己找个营生,太太又能说什么,总不能叫人家饿死吧。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花大嫂的手艺,可是她平素服侍太太尽心尽力,太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太太抬抬手,底下的人不都有活路。” 予英明白得点点头,“虽然花大嫂此举不妥,但大家都是奴婢,为何为难别人,所以大家也就当不知道。” 可能是自己的姿态放得低,照月试探问道,“怎么,姐姐是想借花大嫂在外开铺子一事告采秀的状吗,她们母女俩昨日冒犯二姑娘了,姐姐想出气?” 人小不藏事,予英笑眯眯,“哪有的事,昨日花大嫂同我是好声好气的说话,没吵没闹的。倒是她和灵枫像是闹了一场,晚间二姑娘还问呢,说灵枫好,没丢澄心院的脸。” 照月有些躲闪,又迫切想要知道,“二姑娘没嫌灵枫自作主张就太好了,灵枫出言只为弹压花大嫂,她也并没有真要与人起龃龉。” 予英一下凑近了她,“是吗?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能说与灵枫听。” 26. 鸿门宴 “咱们姑娘从前在家也是管过账的,一个铺子毛利如何,净利如何,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跟着姑娘这几年,也学到了这门功夫。今儿去张记羊肉铺一坐,可吓我一跳,这花大嫂一年只怕是有几百两的利润。” “有如此挣钱的铺子在手,采秀在家当富贵小姐都够了,何必进府伺候主子呢。” 照月却道,“姐姐不知道,她们家是板上钉钉的贱籍,在册的奴婢。别管挣多少钱,都是主子的家产,纵然能享一时富贵怎样,老太太说要采秀进来,采秀就得进来。” “哦?那花大嫂动用府里的东西到自个的铺子里卖,也是太太默许的吗,原谅我粗陋寡闻,差点当成大新闻告知你了。” 照月眉心重重一跳,没想到予英直接说出了这种辛秘,她不敢看她,眼神控制不出地拐到别处,“姐姐这可不能乱说,没有根据的事,开铺子做生意是心照不宣,监守自盗可就犯了大忌讳了。” 予英收起笑容,“别说根据,就是你要证据我也要的,不光我知道,二姑娘也晓得呢。” 忽略照月难以置信的眼神,予英沉着声音说,“二姑娘知道我告诉你这件事,她信你有宽阔心胸,不会拿着这事儿起风波,别的人就不一定了,你可千万不能外传。” “采秀如今在二姑娘院里当差,好或者坏都是二姑娘的脸面。任何人揭发花大嫂的事都行,唯独咱们院子不可以,一概推说不知道。” 这下轮到照月脸色煞白,她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你为什么偏偏要告诉我。” 予英笑笑,“因为我不打算说出去,因此想找个盟友。” 她这会儿去揭发花大嫂不仅没有好处,还惹得一身腥。细究起来,人家跟自己也算的上无冤无仇了,口角算不得冲突,无非是一个母亲的慈母心罢了。 除非能让太太接受花大嫂监守自盗的行为,化愤怒为股份,多挣钱才是正道理。 当然,纵容此等行为显然是不公平的,使得许多守规矩的人利益受损,所以得敲打一下。 “你难道不想知道证据是什么吗?” “我不想!”,照月扭身想要躲开恶鬼的低语,却已经听了一耳朵,“花大嫂只得采秀一个女儿,你说会不会在采秀身上呢。” 照月已然快步走出小花房。 予英拍拍手上的泥土,贴心地给小花们浇了浇水,临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像是巨石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潭,一连几日毫无动静,只是每当予英路过照月时,她总是装作看不见一般躲着予英走。 真守口如瓶了?看样子颇为痛苦啊。 予英说给若贞听,若贞只是感叹花大嫂大胆,“我早说了,易家蓄养众多奴婢,早晚要在这上头吃亏,你看如今不就来了。花大嫂敢如此行事,多半是有帮手的。” 予英只是惊讶,“花大嫂如此可恶,照月能忍住不动,这一关考验姑娘可觉得她过了?” 若贞点点头,“此事上她倒令我改观不少,你既然说是我的命令,她一没告知灵枫,二没有闹将出来,也算是能用的。” 不过照月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这日予英忙完正要回房歇息,见灵枫率领其余三位齐齐等着她。 灵枫含笑说道,“你可来了,今儿我在我屋里摆了一桌酒菜,厚颜请姐妹几个赏脸去乐呵一晚。咱们如今同在一个院里做活,都是几世修来的缘分,可不要辜负了才好。” 予英自然应下,“你是大丫鬟,这酒席该我们贺你才是,反而累你来操办,实在是这几日事忙,倒昏头了。” 漂亮话谁不会说呢,大家全拿出看家本领,把这位姐姐哄好了才是。 踏进灵枫的卧房,两张并排摆放的床铺已被推到角落,中间留出的空地摆了一个大圆桌,桌上全是些费功夫的菜,蟹粉狮子头、梅菜扣肉、蒸蹄髈,还有两大盘鲜水饺。 菜是好菜,桌上还有两大壶黄酒。 人也不同,除了澄心院五人外,还有几个外院的。有些予英见过,譬如杏仙,她旁边坐了位温柔敦厚的姑娘,应当也是扬花阁的。 灵枫入了上座,照月没坐她边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水红色纹绫短衫,头发梳成圆髻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脸上挂着浅笑。 予英认得她,这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宝彤。一见到她,众人赶紧起身,齐齐问好。 予英敷衍地行了一礼,听得宝彤笑道,“咱们几个可是好久没聚了,今夜借灵枫做东,也高兴一回,也是庆贺灵枫当上大丫鬟。想不到当年跟着我屁股后头的小丫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众女十分给她面子,举杯朝着灵枫祝贺。 “不过,”宝彤饮下一杯酒,又朝着众人说道,“灵枫人聪慧心眼实在,从前姐妹一块打闹玩笑都不要紧。如今她做了大丫鬟,管着院里十几号人,难免严苛些,姐妹们可别顶嘴胡来,否则那就是下自己的面子。” “采秀,你说是吧。” 被点到名的采秀手一抖,险些将酒杯撒了,她慌乱点头,“姐姐说的是,我们自当听从灵枫姐姐的。” 宝彤将筷子一搁,“前些日子因着大厨房的事,你和灵枫之间略有不快。今儿她特意拿出银子,请花大嫂做了这一桌席面,又请了我来与你们说和。你今日就给我些薄面,将你娘请来,大家一杯消怨,如何?” 采秀岂敢不从的,这便去了。 予英淡然喝酒吃菜,原来今日她只是起到一个看戏的作用。 但有几道目光转投到她身上。 一个是坐她左手边的杏仙,不停地看她,又不停的扭过头去,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 另一个是宝彤,她只是略看了两眼就划过,似乎没把予英放在心上。最后一个自然是照月,她左顾右盼,像是紧张不已,根本顾不上吃菜。 这席面好啊,蟹粉狮子头足足花费一个时辰烧出来,梅菜扣肉和蒸蹄髈也不是省时省力的。不知花大嫂见到菜单时有没有痛骂灵枫,可惜大丫鬟出钱买席面,大厨房若不应就是故意起争端了。 采秀又在灵枫手下管着,灵枫如今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味道了,又请来了宝彤这样的天兵天将,花大嫂要如何应付呢。 没一会儿,花大嫂便匆匆赶来,她像是知道了这是鸿门宴,不得不笑道,“我是灶房上烧菜做饭的,一身的油烟腥味,哪里配和姑娘们一桌吃饭呢。” 恐怕花大嫂真以为灵枫是要讲和的,于是先弯了腰,好息事宁人。 宝彤先起身,亲自斟了一碗酒递到花大嫂手里,“婶子操持大厨房劳 苦功高,太太也是知道的。可婶子哪能耽误二姑娘院里的饭菜呢,如今灵枫好性不追究,婶子可别仗着自己是老资历欺负小姑娘呢。” 她饮尽半杯黄酒,“我知道婶子如今家大业大,但也是太太的恩惠,婶子还须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才是。” 花大嫂脑门一紧,赶紧回道,“我自然一世不敢忘记太太的大恩大德。” 说完她也将手中大海碗的黄酒一饮而尽。 这还没完,灵枫提着酒壶替她满上,“我年纪轻,算起来是婶子的晚辈,如今又忝居澄心院大丫鬟一职,深受太太重任,一心一意管好院子,婶子就别让我为难了。” 予英眨巴眼,原来是要灌醉花大嫂出出气吗。 这几人应是商量好了,丝毫不留给花大嫂喘气的机会。宝彤、灵枫、照月、杏仙、桂仙,就连握玉也不能免俗。 一碗碗的黄酒下肚,花大嫂很快便身形不稳。予英略微心急,别把摇钱树给喝坏了啊。 花大嫂不是不能拒绝,而是被宝彤的话拿住了,人家没说错,她们一家是奴婢,不能轻易赎身,唯有哄好了老太太、太太才能求恩典出去。 等握玉敬完酒,几双眼睛纷纷看向予英。予英乐了,这里头还有我的事? 众目睽睽下,予英端起两个小酒杯,斟了两杯,自己留了一杯,另一杯却递给采秀,“我初来乍到,幸有姐妹们相助才能顺利当差,今日这杯该敬众姐妹才是。” 这一番也是对的废话,可众人不得不接,只能倒酒喝了。采秀趁这个空档喂了花大嫂几勺粥,让她好受些。 灵枫见状,眼珠子一转,“予英说的对,我也该敬敬众姐妹才是。那就先敬采秀吧,原谅我前些日子口无遮拦,冒犯了你。” 采秀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但已被灵枫哄着饮完了一杯,其他几人也跟着上前连番敬了采秀。 花大嫂自己还难受着,上前来拦酒杯,“使不得使不得,她还小呢,哪能喝这么多,我替她喝吧。” 杏仙却夺过酒杯又塞回采秀手里,“婶子这话说的不妥。采秀如今是二等丫鬟,十六七岁的人,哪里还小。难道主子要她喝,她也这样推辞吗。” 采秀已迷迷糊糊,接了酒杯就饮尽,“娘,我自己喝,你刚刚喝了太多,不能替我了。” 花大嫂哪里还能忍下去,抢过桌上的酒壶往地下一砸,“姑娘们也别欺人太甚了。” 灵枫像是早已备好了说辞,“欺人太甚?我好心请婶子和采秀吃酒,怎么到了婶子嘴里就是欺负人了,还是我们几个逼着婶子和采秀来的?” 花大嫂脸色青白,冷哼一声,“枉我还真心以为你是来讲和的,我呸,不过是接着酒席拿我们娘俩撒气罢了。” 砖地上的酒撒了一地,汩汩细流渗进了地下,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屋内众人脸色各异,宝彤幽幽叹气,“看来花大嫂是仗着自家的铺子生意好,摆谱了,不把我们这些奴婢放在眼里,恐怕采秀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能做富贵小姐当然不想做奴婢了。” 唯一不急不慢的就只有予英了,看来大家是有些嫉妒采秀的,嫉妒花大嫂宝贝女儿,时时想要她赎身出去,想要她在家娇养。 都是府里死当的奴婢,凭什么采秀就能脱离苦海。 27. 凉拌笋 采秀不愿娘为她与大家起冲突,忙拦着她,“几杯酒而已,不打紧的。” 花大嫂骤然拔高声调,“几杯?外头多少喝酒喝死的,你才几岁,哪里禁得住。” 灵枫不悦,沉了声音,“原来婶子是疑心我要害采秀?” 花大嫂将采秀扶起来,“我不与你们废话,若是采秀有事我只管去向老太太喊冤,求她老人家给我一个公道。” 屋内剑拔弩张,人人都像绷紧的弦,四目相对,纷争一触即发。 予英吃完了最后一块蹄髈,这蹄髈以椒汁作辅,确实味美,她擦了擦嘴,问众人,“大家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众人眉头一锁。 予英装作细细听了一下,“好似是姑娘唤我,我这就去看看。” 溜之大吉,走为上策。 若贞还真在听墙角,见予英回来,兴致勃勃道,“你这一招遁走用的好,她们一定都惊呆了。” 予英无奈地把她从窗边扒下来,“姑娘可有想好,要不要将花大嫂监守自盗的事告知太太。” 若贞闻言有些纠结,“咱们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澄心院,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不知太太管着偌大的府邸,要见识多少这样的事情。” 这就是予英想要若贞明白的道理,奴婢是人,有自己的心思,主子能使唤奴婢却不能管住人的心。 “现在姑娘相信,这事太太并不知情吧。” 予英有意引导,不希望若贞误解了鲁氏。鲁氏做母亲是够格的,不必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若贞扭头,“我还是生她的气,那日在益寿堂,她为何不护着我,为何要让易青琼来管我。” 予英哭笑不得,“姑娘若有道理,大可去问太太呀,我陪着你去。” “要去吗?”若贞扭捏道,“那就去吧,总归明日要向太太请安的。” 府中的风波是一日不断的,予英搬正她,问道,“花大嫂一事算翻篇了,下一回姑娘再遇上类似的事,也要沉着冷静,先暗中观察,然后小心应对。万不可因他人过失生气伤身,也不能纵着脾性一味沉溺爱恨,我们唯求心安。” 想到若贞上辈子沉郁积疾,因心病而亡,予英不由得多念叨两句。 若贞此时小孩子心性,“知道了,我听了就记住,别总唠叨。” “好啊,你如今嫌我唠叨”,予英揪她耳朵,“那你明儿就去见太太,带上你近日抄的经书,好好同太太说话,千万别置气。” 翌日若贞听话带上了抄好的字往容安堂走,不巧易青琼也在。 若贞老实叫了一声“琼丫头”打招呼,易青琼淡淡一笑,也喊她“贞儿”。 鲁氏接过若贞的字,虽然字算不上好,可也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十分用心。 她很满意,“午膳便留下来用饭吧,今儿咱们也不要丫鬟伺候了,学学百姓家的做派,一家人亲热些。” 说是一家人,其实就母女三个。易礼温还未归家,大少爷上值去了,少夫人在家照顾女儿。 “若贞这几日懂事听话,想吃什么告诉娘,娘让厨房给你做。” 论起想吃什么,若贞馋了。她不太习惯京城饮食,要么清淡如水要么浓油赤酱的,她喜欢晋陵的猛火快炒,最好辛辣味的。 “多谢母亲厚爱,那我想点一盘茱萸炖鱼,茱萸和山葵都要多多的放。” 鲁氏自然满足女儿的小小心愿,使人去大厨房传话,要一道茱萸炖鱼。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只是两边菜色泾渭分明,一边是凉拌春笋、白果炖鸡、清炒白菘虾仁这一类清淡的菜,若贞点的茱萸炖鱼则孤零零地搁在最外围,看上去红红辣辣的,和其他菜截然不同。 若贞并未说什么,只是坐了下去,食指大动,一心想着解馋。 席间虽没有丫鬟服侍布菜,鲁氏和易青琼依旧姿态优雅,捏着筷子夹起一片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吃饭是她们不得不做的事情。 若贞就不同了,十四岁的女孩长得快,正是饿的时候,配上合胃口的家乡菜,她能吃两碗米饭。 只是吃着吃着她发现,鲁氏和易青琼从未动过这道茱萸炖鱼。 倒是她,夹过几次清淡的菜。 突然,易青琼不知道是不是被呛住了,止不住地咳嗽,一张白玉似的小脸呛得通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鲁氏赶紧丢下筷子,不停地替她顺背,又亲自端来茶水让她喝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太急了。” 易青琼好半天才恢复过来,一双美眸泪汪汪地看着若贞,“许是贞儿吃完了茱萸炖鱼又夹过这道凉拌笋,沾了辣味,我是吃不得一点辣的,这才呛住了。” 若贞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正要解释两句,鲁氏隔着桌子向她投来埋怨的一眼,只是很快就收回了眼神,安慰易青琼道,“若贞也不知道这些,不知者无罪,以后定不会这样了,你快喝些解辣的茶汤,涮涮嘴里的辣味。” 若贞死死捏着筷子,那边易青琼回道,“娘说的是,以后还是给贞儿多备一双筷子吧,这样她既可以吃自己喜欢的,也可以吃别的。” 旁边的丫鬟听从主子的吩咐,另取了一双刻纹银筷放在若贞右手侧,又撤了那道所谓沾了辣味的凉拌笋。 鲁氏看着那丫鬟的动作,很是担心,“要不把这些菜都撤了,让厨房再换一桌来。” 易青琼拦住了,“不过是被辣到了,何苦这样兴师动众呢。再说我看贞儿吃得畅快,定是茱萸炖鱼别有一番风味,我试着吃一次,兴许以后也能吃辣了。” 说着就要夹一筷子辣鱼往嘴里放。 鲁氏板着脸,按住她的手,“胡闹,你忘了从前吃了一点茱萸喉咙肿痛的事了?你们有各自喜欢的菜式,那就吃便是,不必谁为谁迁就,娘是一样疼你们的。” 易青琼喜笑颜开,搂住鲁氏的腰撒娇,“多谢娘亲,娘亲待我和贞儿真好。贞儿,你说是吧。” 若贞盯着自己手边的两双筷子,是想告诉她什么菜该用什么筷子,一点也错不得。 凭什么! 若贞正要发作,便有一双素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替她抽走了手里的银筷。她抬眼一看,是予英。 予英突然出现,对面鲁氏与易青琼也探究地看着她。早已吩咐了不让丫鬟伺候,是以屋内只有鲁氏的丫鬟和管事嬷嬷 ,若贞和易青琼的丫鬟都在外头候着。 “太太、大姑娘”,予英脸上含笑,半蹲着身子致歉,“还请原谅奴婢闯进来,方才见有人撤了一碗凉拌笋出去,这才着急。” 后一句她是望着若贞说的,“姑娘,你自小是吃不得笋的,一吃就会起疹子,好半天才能消下去。那碗笋你没吃吧?” 若贞用力闭了闭双眼,截住眼里的泪意,“没有,我一筷子都没夹。” 予英夸张地松了一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否则又要请大夫吃药了。” 桌上的菜早已被撤了七七八八,还剩下大半碗茱萸炖鱼放在一旁,予英提起若贞手边的另一双筷子,道了声莫怪,“太太,我需得检查这鱼里有没有笋,不然我实在不放心哪。” 鲁氏自然答应,她收起替易青琼抚背的手,急切走到若贞身边,追问道,“若贞你再好好想想,那碗笋可真一点没吃吧。我听说也有人吃不了笋,严重还要丢命的。” 若贞平淡回她,“没有,母亲,我真的一点没吃。我知道自己不能吃,所以不会吃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怎会故意毁伤自己的身体。” 此言一出,鲁氏有些挂不住,尴尬得连诶三声,“刚刚原是一桩误会,兴许是夹菜时不小心滴上了,青琼总不会是假装的。” 若贞点点头,也没心思再吃饭了,“我并未说她是假装的,母亲不必把我看得这么小气。” 若贞其实是个大方性子,予英在她身边虽是奴婢,可实际上是姐妹,有什么好的新鲜的她都会分享给予英。 眼看母女俩之前氛围僵硬,予英笑说,“太太也太惯着姑娘了,人还未上京就做了一百来套衣裳等着,如今要吃什么也立马使唤人去做,我都怕娇惯了姑娘。您不知道,从前在梅家,姑娘要是吵着吃什么,白氏夫人可是要厉声骂人的,” 一句话落在两个人耳中,可是不一样的。 予英熟知若贞脾性,她聪明倔强、也不乏懂事贴心。在梅家时她早早得知自己是领养的,深深感怀父母养育之恩。来了易家,她一应吃穿住行全是好的,已是她没见过的豪奢。 怎能说鲁氏待她不好。 而鲁氏眼眶红红,估计在脑海中幻想若贞挨骂的模样。 予英想说若贞并不无辜,冬天要吃豆角,白夫人没抄家伙打她已算很好了。 不知道鲁氏已经联想到什么地步,她慈爱地摸摸若贞的额头,“以后咱们家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时令蔬果,还是你没吃过的新鲜菜式,娘都给你准备。” 若贞眼睛蹭得亮起来,“真的?我想喝羊肉汤。” 母女情深的模样落在他人眼里或许很刺眼。 易青琼轻咳一声,打断了她们俩,问鲁氏,“娘不是说今日有事,这才要我们过来用饭吗?” 她告诉若贞,“贞儿许是不知道,爹爹不日将要回京,眼下要高升户部郎中,咱家又要办喜事了。” 予英目光一寒,是啊,易老爷今年高升后来往人家就更多了,特别是未来姻亲萧家,为将婚事落定,萧母和萧世子也要频繁上门。 同时也意味着,若贞的这段孽缘要开始了。 28. 少比较 鲁氏果然被引到这事上来,“对啊,娘叫你们来是想要你们帮忙写帖子。” 易老爷外放三年,如今做回京官,便要大办一场,告知亲朋好友这个喜讯。 易家在京城不止有故旧,还有许多千丝万缕的关系。 鲁氏叫两个女儿来写帖子,也是为了教她们人情世故。 易青琼许是做惯了这类事情,直接问鲁氏,“可是就请认亲宴的客人?” 鲁氏却摇摇头,“若贞的认亲宴并未大办,因着你爹不在京,除了我们易家在京的几房,就只请了吕、鲁两家。如今恐怕还要加上你爹的座师、相熟的同僚、原来的下属一些。” 易青琼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就是王丞相一家、李世伯、齐世叔、刘世叔这些人家了。” 鲁氏很满意,“想不到你只是帮我写过一回,就记得如此清楚了。” “以后做了人家家里的媳妇,也很像样了,别人才会赞我们易家家教甚严。” 易青琼适时娇羞地低下头去。 她以后要做世子夫人的。 这人情来往若贞不是不懂,可到底没做过,听这句话光在心里理清有多少人家了。 这时,易青琼已推过来几张洒金红笺,“不如贞儿就写给吕家、鲁家的吧,我来写给几位世叔的,省得贞儿不会写,闹了笑话。倒是吕鲁两家是姻亲,怎样也不会怪罪的。” “诶”,鲁氏以为甚好,“那就如你所说吧。” 予英想起来王、齐、李、刘这几家,除了王丞相之外,其余几位此时官位较低,远远赶不上萧家。 鲁氏也有意在几家中选一位给若贞作婆家。 这几家子弟中她只记得有一位叫做齐惜景的,没过几年下场科举,竟取了个探花。 从前没有留意过此人,是否能接着易家请客探探此人的底,若是个品性好的,就替若贞考虑起来。 随即予英又摇摇头,心里苦笑,品性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匆匆几面怎么看得出一个人是好是坏。 想那萧家世子,家世样貌俱佳,鲁氏替易青琼掌眼多年,临了他还不是舍下易青琼。 可见婚嫁一事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丈夫不好便罢了,万一又遇上恶婆婆更是如坠深渊。 易青琼已提笔沾墨,写下谨请台驾俯临的字样,这是写给王丞相的,措辞要谦和。 若贞显然没学过这些,捏着纸头,瞄了几眼易青琼,半晌才想出办法来,“母亲,不若你来说,我写吧。” 鲁氏自然也说好,若贞写的是给她娘家鲁家那份。 鲁家如今是鲁氏的哥哥当家,他官任都察院御史,品级不高但上达天听,和易家同气连枝。 “既然是你们舅舅家,随意即可。”鲁氏笑了,女人最要紧就是娘家得力,在夫家就无人能给你气受。 随意是个什么随意法,若贞也不太明白,她确实无甚文采,字也不好。正提笔时,予英给她使眼色,意思是千万别不懂装懂。 也千万别逞强,把活干好了就会一直派活给你的! 若贞思索了一下,写下了一行字。 鲁氏凑近一看,险些没乐出来,她念道,“舅舅舅母,我父亲不日回京,家里想摆几桌,特邀你们来家里吃饭,粗茶淡饭,不深敬意。你这么写意思倒是有了,只是太白了。” 若贞实话实说,“从前家里要请客,都是我娘带着我上门去说的,就说一句那天来吃饭啊,大家都懂什么意思。” 不比什么下帖子有诚意吗? 鲁氏脸露无奈,慢慢教她,“似我们这等人家,做事都是有章程有规矩,哪能横冲直撞。不过你以前没学过这些,能写几个字已经很好了。以后跟在娘身边用心学,娘还想多留你几年呢。” 这时易青琼已经搁笔,“娘来看看,我写的如何?” 两张帖子放在一块,对比鲜明,一张是秀丽端庄的小楷,辞藻优美。另一张则是大白话,字形大小勉强均匀,还得多练练。 鲁氏当然满意易青琼的,“你写的好,接着写下一家吧。” 盯着若贞这张信笺,易青琼眼角带笑,似是嘲弄,“贞儿从前不习字吗?不过倒是很有童趣,就这么送给舅舅吧,让他也乐一乐,” “胡说”,鲁氏拍拍她的肩,“你舅舅写一手好字,让他知道这是若贞的字,定要耳提面命,日日让人守着若贞练字了。你妹妹又不是从小开始练,怎么比得过,到时候又是白白吃苦。” 若贞沉了脸色,她没练过,自然写不好字。为何总是上来就取笑字不好,又笃定她练不好字。 若是让她从小长在易家,她的字说不定比易青琼好一千倍好一万倍呢,哪儿轮得到她笑自己。 看着这张笑颜,她真是要气死了。 若贞正要说什么,予英已经开口,“太太,字不好,当然更要练了,哪有写不好就不写的道理。若舅老爷真让姑娘练字,也是长辈的一番心意。别的不说,练出一手好字是能跟人一辈子的,而且又能修身养性,这是好事,怎么说是吃苦呢。” 前世若贞和易青琼争,什么都能成为她们之前争抢的工具,却忽视了这些事本来是很美好的,平白耗费了许多青春时光。 没想到一个丫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鲁氏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丫鬟倒十分有见地。” “说来是我想左了,只以为若贞不喜欢这些呢。” 这就是鲁氏的偏见了,老太太是明面上认为若贞比不上易青琼,鲁氏虽不说,但她心里也是这样认为。易青琼千好万好,若贞是无论怎么学学什么都赶不上的,那就随意学点,在家好好养几年。 偏偏易青琼又爱在若贞跟前挑破这一切,逼得若贞一定要证明自己比得上,常常画虎不成反类犬,更加让鲁氏认定了心中所想。 连对若贞失望都不是,只是本来如此。 本来如此吗?不教她如何才是真正为自己而学,一味看低她,她怎会不抵触。 这一世,予英要把鲁氏的偏见扭转回来。 予英笑说,“若说二姑娘喜欢这些,我也不敢欺骗太太。但有一句话奴婢敢说,二姑娘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学什么都慢不了的。” 得了这句鼓励,若贞挺直腰板,照着易青琼的帖子重新写了一张,这一次比上次大有进步,鲁氏拿起一看,又盯着先前那张看了看,诧异道,“若贞在写字上或有些天赋的,两次都不大一样了。” 予英接过话来,“姑娘的亲舅舅以字闻名,或许就是骨子里带着的吧。” 她能感觉到,这句话说完,即刻有一道寒光刺过来。 那是易青琼。 予英很无辜,我说的全是实话。 但明目张胆地在鲁氏跟前提血缘,令她方才对予英的欣赏也淡了淡,“既 如此,就让青琼找出她往年的字帖给若贞,若贞先练练吧。” 随后鲁氏也不再让二人写帖子,若贞略坐了坐就回了院子。 她果然得了几张易青琼从前的字帖,上面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下功夫练过的。 若贞不乐意看见这几本字帖,叫予英放到高处去,“眼不见为净,谁爱要谁要去。” 予英却没有去,反而将字帖搁在案前,还润了笔尖,“姑娘可是不明白我为何那么说,一定要你练字?” 若贞踢了踢书案,“我明白,你也觉得我写字丑,比不过易青琼,丢人了。” 予英没回,而是提笔写了一个字,我。 她前世也狠狠看书习字过,当然知道这里头的好处。 若贞这下不明白了,问道,“什么意思呢。” 予英在我字周围画了一个圈圈,“姑娘,一个人有生身父母,也会有兄弟姐妹,将来还有丈夫儿女,这是我周围的人。富贵的,还有几分薄财家业,贫穷的,唯有一身褴褛,这些是物。但无论人或物,都无法替你想你所想,痛你所痛。” “你愤懑忧虑时,旁人再劝也无法让你的愤怒忧愁消散,只能靠你自己。姑娘,我想要你习字读书,是为你自己,要你能说出来心中苦痛,知道何地消愁。” 若贞万万没想到予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心中震动,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前所未有的,但她冥冥之中感受到予英说的是对的。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都有诗书以寄怀。但他们最初读书大都是想考取功名,也有说读书明理。 但予英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你要能描述出你的苦痛,你才明白该怎么解。 若贞震撼完,有些踌躇,“我能做得到吗?” 她已经十四岁了,只学过三千文,连字都认得少,如何通读诗书呢。 予英点头,“当然能啊,太太不是答应了多留你几年,咱们就一步一步来呗。” 最好在家里读书读得天昏地暗,错过和萧家的一切会面,让易青琼顺顺当当地嫁走再说。 若贞被肯定了,双眼亮亮的,“就是,家里会读书的人多了,不止有易青琼。还有大哥哥大嫂嫂,二哥哥还正在书院呢,我找谁不行。” 两人正开心畅想闲坐小窗读书,不知季节的悠闲日子,越过窗柩,予英瞧见廊下有人在徘徊。 她独自出去,见那人是照月。照月满脸纠结神色,一和予英打照面,倒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予英问她,“这是怎么了,慌脚鸡一样。要见姑娘,大大方方进来就是了。” 照月被她拉住走了进去, 她还是一幅纠结无措的样子,予英还没见过她这样,恐怕是与灵枫有关。 既如此,予英上前关了门,隔绝院门众人探究的目光,转身告诉照月,“屋里只有我们三人,你有什么尽管说。” 照月见真的没人,这才开口,“二姑娘,我真的没说。” “花大嫂的事十分要紧,姑娘有交代,我怎么敢轻易说出去。我也不知灵枫为何如此强硬,硬把花大嫂请来赴宴,还叫了宝彤作帮手,灌了她们母女好几杯,惹得花大嫂急了,说要禀报老太太。” 这些事予英已说给若贞听过,若贞急着问她之后的事,“那老太太可曾发话?还是灵枫之后又做了什么?” 照月不敢说,“灵枫她……她” 29. 惹麻烦 犹豫了几下,照月还是和盘托出,“老太太身边的大嬷嬷来训了灵枫,让她别太轻狂。灵枫不乐意,说要跟太太揭发花大嫂在外头开店的事。” 若贞紧锁眉头,“那她可去了?” 照月连忙摇摇头,“我劝了她好久,她自己也没下定决心,正在屋里呢。” 那就好办,予英请她把灵枫喊来,“顺便将握玉、采秀都叫来吧。” 照月见二姑娘也不反对,立刻应了,把灵枫拽来,握玉和采秀两个并排站在后头。 采秀如今和灵枫是翻脸了,红着眼睛瞪她。这一日灵枫跟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泥人也有三分性。 予英启唇,“既然来了,都知道是为什么事吧。” 此时若装傻,那就不必言语了。但个个都觉得自己委屈,想让二姑娘辩辩是非。 先开口的是灵枫,“姑娘,花大嫂无故不按分例给饭菜在先,后来我设宴求和,她却狗咬吕洞宾,反手对老太太说我的不是,可见她并不把我们澄心院放在眼里。” 采秀听不下去,当即反驳,“我娘本来是要讲和的,谁让灵枫姐姐撺掇人一起来灌酒,我娘这才闹了。” “灌酒?在坐的除了姑娘谁都给你们母女敬酒了,你的意思是我故意使坏?” 灵枫拉所有丫鬟下水,采秀彷徨环顾四周,照月向着灵枫,握玉有言在先,要独善其身。 只有予英,她谁也不站,那晚给花大嫂敬酒也是用的小酒杯。 她燃起了希望,靠近予英说道,“予英姐姐也在场,就替我做见证,告诉姑娘宴席上的事,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予英顶着她满怀希望的眼神,“灵枫设宴用的是黄酒,给花大嫂的是大陶碗,不胜酒力的人的确要喝醉的。” 采秀立马振作起来,“姑娘可听见了,我并未说谎。是灵枫不对,我娘气不过才去老太太那里讨公道的。” 灵枫也有道理,“采秀,你为何总说我有错,哪家请客吃饭不喝酒的,便是我也一杯一杯陪着喝呢。花大嫂要是不能喝直说就是,谁还能逼着你们喝吗。” 采秀还要说话。 “好了!”若贞冰冷冷打断她们,“饭菜的事也罢,吃酒的事也罢,你们都爱瞒着我,自己悄悄地办,可见是没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不若我回了太太,让你们各回各家吧。” 几个丫鬟纷纷跪下,握玉轻声辩解,“姑娘,奴婢没有那个胆子不尊姑娘,实在是不敢来打扰姑娘,未曾想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 若贞拍着桌子,“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来训斥我的大丫鬟,难道这是给我长脸吗?” 她冲着予英使眼色。 予英跪伏下去,“事到如今,还是求姑娘出面,平了此事吧。” 她这话像是暗示,流经每个人的心头。最想让事情平息的就是采秀,她赶紧接话,磕了几个响头,“求求姑娘,求求姑娘。” 光一个人还不够。 若贞转向灵枫,“灵枫,你呢。若是心头还有火,我这里可没有清泉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此事你也不占理。” 不答应,就只能被姑娘送回去了。 灵枫是想回正院,但恐怕不是这样回去。 她挺直的腰板暂时弯了下来,“姑娘既然发话了,奴婢自然听话的。” “那好”,若贞说,“予英,你告诉她们怎么办。” 原来你自己也不知道啊,予英认命地替若贞收拾残局,“和大厨房的事就此翻篇,谁也不能再提。你们既然是姑娘身边的,就一心替姑娘做事,不要横生枝节,那谁也不能责怪你们的。” “另外……” 话未尽,一道温柔的嗓音随着来人脚步闯入正厅,“另外什么呀,妹妹这里好热闹。” 是易青琼,她换了一身家常藕荷底珠绣比甲,乌发散了一半,另外一半用银簪挽就,显得温婉可人。 她扶起跪地的采秀,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擦泪,“瞧这丫鬟可怜的,都哭成这样了。贞儿你是不是冤枉了她,还是宽和些好。” 采秀本就委屈,乍一听有人护着,本来没有的眼泪都被说出来了,打湿了真丝帕子。 易青琼干脆将帕子送与她,“可别哭了,我许你下去歇歇,有什么我来同你们姑娘说。” 若贞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好,“你来做什么?” “妹妹眼里进沙子了?”易青琼叫人捧了箱子过来,“我是来给妹妹送些首饰的,家里不日要宴请,我担心妹妹没有称手的头面,特意来的,不想撞上了你管教下人。” “不过,”她话锋一转,“既然老太太让我替妹妹管院子,有什么事也该去通报我一声。” 予英挑眉,还用通报吗?训斥灵枫的是老太太的管事嬷嬷,怕不是转头就告诉了易青琼。 若贞硬邦邦地回她,“何必跟我姐姐妹妹的,我和你互称姓名就好。” 易青琼也不恼,“好,你乐意叫什么都行。” “我来之前已经知道了始末,灵枫,你一心为主,替主子讨公道,这很好。若贞,灵枫从前在娘院里从前都十分规矩,总不会到了你这儿反而变得轻狂,还是澄心院风水不好呢?” “采秀也是,她虽有错但也认下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不要过多为难和责怪她们。” 照她这么说,这事情闹成这样无一人有错。 还是暗示都是若贞自己惹出来的。 但点到名的两个丫鬟当然觉得大姑娘明理,不像二姑娘……咦,可二姑娘也没有为难和指责她们哪。 不过大姑娘一向待人谦和,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说的话更有道理。 二姑娘出身差了些,见识也就少些。 予英知道这群人指定如此想,她们也不想想,易青琼作为府里的大姑娘,为何纡尊降贵来安慰丫鬟们。 若贞更加不忿,“那你的意思是她们都没有错,是来服侍我出的错?” “你多心了”,易青琼轻描淡写,“我只是说句实话,不要让无辜之人受罚。” 听见大姑娘说不要受罚,众人心底皆松了一口气。 若贞冷笑,“我哪句话说了要罚她们?难道你没听见我只说了不许再提?” “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就先替她们谢谢贞儿了。” 易青琼真的蹲下身来,要给若贞行礼。 其他丫鬟哪里能看下去,灵枫急忙将易青琼扶起,“大姑娘言重了,奴婢们如何受得起。” 不过三两句话,澄心院的丫鬟们全都围到易青琼的身边,端茶倒水,仿佛她们是易青琼的奴婢一般,好不热络。 予英看若贞气得牙痒痒,心里感叹,她们哪里是真心喜欢易青琼,不过有奶便是娘,在谁身边有好处,便围着谁。 易青琼欣赏地打量着灵枫,“从前你在太太处,我就觉得你很好,又知礼数又细心,长得又如此标致。就是祖母身边的大嬷嬷也不相信你是那等轻狂之人,只是花大嫂闹得紧,这才训了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若得了空,来我院里坐坐,你一向都和杏仙、桂仙交好的。” 这是安抚人心安抚到正主面前了。 若贞觉得刺眼,便拔高声调冲灵枫喊道,“没瞧见我这里的茶冷了吗,快去端一杯新的来。” 灵枫刚面对的是轻风细雨般的对待,突然对上正头主子的冷面,笑容僵住脸上,但到底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应了一声,恭恭敬敬给若贞换了杯老君眉来。 按照易青琼的招式套路,予英想着很快就轮到自己了。 易大姑娘会说什么呢,满院子里面最不可能被她收揽的就是予英,但予英实在出色,她不得不防。 她美眸流转,樱唇微张。 “予英,你出身乡野,行事、说话都说得上野蛮,没有礼数,但念在你伺候若贞忠心,娘才勉强留下你。但你要记住,家里人可以忍你,要是将来你让若贞在外人跟前丢脸,连我也不大能保住你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嘛。 不过大姑娘这套又拉又打的话术予英前世也常用的,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勾起唇角,“大姑娘放心,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予英虽算不上诚臣,但患难见 真情,就是自己受伤也不会让二姑娘丢脸的。” 回应她的是易青琼幽深的眼神,和其他人难言的神情。 一连数日,澄心院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大丫鬟和二等丫鬟之前的说笑都少了,而且大家都不怎么搭理采秀,隐隐有孤立采秀的苗头。 采秀管着院里的早饭、晚饭,回回派饭时,总是三等小丫鬟们来领,她连灵枫、照月、握玉的脸都见不上了。 只有予英来时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她难免心情低落,同予英抱怨,“我也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也不知她们几时消气。” 短短几日,就让一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变成这幅心事重重的模样。 只是这几人不露面,各有各的原因。灵枫自然是厌恶花大嫂,顺带厌恶采秀。 照月则是无意得知了采秀家的大秘密,不想沾染,握玉也是能避则避,她如今陪着若贞练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归根结底,都是众人对采秀的看法不一样了。 丫鬟们的月钱,哪能和开铺子的收益相比,恐怕二姑娘也没有采秀家有钱吧。 谁看了钱财不眼红呢,可钱财烫手啊。 三月底,易老爷一行总算是进了京郊,前头的管事特意赶来回禀,老爷晚饭后才入城,让家里人不必等候。 话虽如此,但鲁氏仍旧叫人推了晚饭的点,自己的大丫鬟宝彤则亲自去二门外等着,要是前头有声响,就即刻来报。 过了酉时二刻,易老爷的车驾才进了城门,朝易家所在的街道过来了。 红木马车后头坠了一长串结实的驴车,满载着丝绸布匹、山珍药材、南北干货、还有几车奇异花草,惹得路人十里相送,个个都想看稀奇。 驾车的管事们挺起腰板,面上倨傲,眼睛死死盯着想要偷摸拿东西的百姓,有人靠近便立刻拿鞭子去驱赶。 这些管事陪着易老爷在杭州这等富庶之地做了三年的生意,积攒了不少身家。这次回来,奴婢堆里的排行也要变一变了。 澄心院也得知了此事,跟随易老爷外任做管事的就有灵枫的爹楚管事。他人还没回,两车货物已经先运回了灵枫家里。灵枫娘喜不自胜,来向若贞磕头,想要灵枫回家住一日,若贞应了,叫她回去,不必急着回来。 其他人虽眼红,可只有看着的份。谁让自己没有那么出息的爹呢。 容安堂正厅摆好了饭,一大家子整整齐齐,恭候着易老爷的归来。 没多久,一席靛蓝色绸缎长袍、面蓄长须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家人团圆,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易老太太、老太爷俱在,易老爷先向父母请安,陈述一番儿子不孝等等,众人才落座入席。 易礼温秉性温和,先前在杭州时已与若贞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匆匆,他也记起来自己有个亲生女儿。 便当着众人的面,唤若贞过来。 “贞丫头在家里可还习惯?老太太慈爱,太太也疼你,我听说如今新辟了院子给你住,正好在琼儿旁边,姊妹俩一起住,琼儿也好照应你。” 这话问的,全是一厢情愿的幻想。于他这等人来说,能对女儿特意问候一两句就是疼爱女儿了。 堂上全是人,深居简出的老太爷、严苛的老太太、盛装的易青琼、久未见过的少夫人曲蘅、和只见过一次的大少爷易冠云。 若贞也晓得体面,福身回道,“女儿一切都好。” 易老爷这次回来给各房都带了东西,山珍孝敬给了老太爷,丝绸布匹一半孝敬老太太一半给了鲁氏,其他一些首饰钗环小玩意人人都有,若贞得了一把白玉钗,但那两车奇异花草给了易青琼。 无人有异议,易家人都知道易青琼喜爱花草,易老爷疼爱女儿,给她从杭州运来一些名种又算什么呢。 若贞兀自握着白玉钗出神。 平心而论,易家待她算得上好,吃穿用度也是按照规格来,从不故意克扣。老太太不喜她,她少见、避着不见就是了。 可是总有个易青琼在她前头,享受着超一级的宠爱,把她手里有的衬得什么也不是。 30. 不如意 除了奇珍异草,易老爷还有东西给易青琼,“我这次在杭州替青琼置了千亩水田,将来都添进她的嫁妆里。琼儿得嫁高门,嫁妆不能含糊,你们做兄弟姐妹的不能说爹偏心。” 大少爷易冠云和少夫人曲蘅起身称是,易冠云身着浅绿底云纹长衫,浊世佳公子的风范,他说,“合该如此,我们夫妻也要给妹妹一份添妆。” 老太太含笑称赞他,“这才是咱们家好孩子的样,友爱孝悌,可不能像小门户那般,为一点点财物争来抢去的。” 那是当然了,予英想笑,大少爷能继承易家的万贯家财,怎会看得上这点。 最小的弟弟易啸声也扑过来,贴住易青琼的膝盖,他只有五岁,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给姐姐添妆。” 手里还攥着个小小荷包,一打开居然是满满的金叶子。 易青琼笑着哄他,“声哥儿,这个全给姐姐了,你可不要后悔。” 小孩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藕节般的小胖手把荷包往易青琼怀里推,固执地重复,“给姐姐的,我的都给姐姐,一定不后悔。” 稚嫩的童言童语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谁料他又转身来到了若贞身边,好奇地打量她。若贞回来这段日子,除了前几天晨昏定省时见过,这姐弟俩并未好好说过话。 小小的声哥儿隔空对上若贞的眼神,他不敢再靠近了,鼓起勇气问道,“那你呢,你送姐姐什么?” 众人说笑声一停,跟着声哥儿的问话望向了若贞。 可是若贞只看着他,声音淡淡的,“我的东西,只怕大姑娘看不上”。 这话出口,屋内一团和气的氛围变得僵硬,老太太不满地瞧着若贞,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 其他人看向若贞的眼神也变得不悦起来,好像不满她毁了这一切。 易青琼含笑说道,“妹妹在同我顽笑呢,我怎么看不上,不若就把前些日子梁姨母送来的那盏琉璃花送我吧。” “那琉璃花四件摆在一起才好看,祖母和娘的都已给了我,就差妹妹的粉桃了。”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老太太发话,“若贞丫头,你就给了吧。” “既然原是一套,何不给妹妹凑成呢”,易冠云劝道,“若贞,大哥用我屋里的那盏荷灯给你换如何?” 若贞沉默着不说话。 她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像被粘住了。 老太太还催促,“你哥哥都说同你换,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哥哥姐姐问你要点什么,你就如此扭捏,真是小门小户的做派。” 鲁氏急着打圆场,“这青琼的婚事还未定,如今说添妆也太早了些。” 说到正事上,老太爷开了金口,亲自询问易老爷,“萧家可有明言,何时来纳采?” 世家大族的婚事繁琐,从相看起要费个两三年,行六礼又要一两年。易青琼已经十四岁,萧家可以上门了。 易老爷回想片刻,“上回在杭州见过萧世兄,他说与他夫人商定了今年端午节上门,但琼儿什么时候出嫁由咱们家做主。” “这才像样”,老太爷点头,“那贞丫头,你就把那个琉璃花给你姐姐吧,也是全了她和萧家的缘分。” 这话一锤定音般,屋内的人又重新活泛起来,服侍的奴婢纷纷去恭喜易青琼,把她闹出了大红脸。 她眼眸半阖,睫毛如鸦羽微颤,“妹妹,一会儿我使唤人去你屋里拿,片刻都不耽误你。” 鲁氏一脸无奈,满眼都是想要若贞答应。 若贞双手几乎绞紧了,衣裙上遍布了褶皱,她低头盯着鞋尖不动,发呆似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声哥儿看不懂大人之间的心思,但小孩子能感知异样的情绪,他直白地问若贞,“你是不是不喜欢姐姐?” 这问题抛出,又是一阵沉默。 若贞蹭得起身,深吸一口气,“不劳烦大姑娘的丫鬟,我这就去拿。” 予英直叹气,她虽然教过若贞一切都可以耍无赖,那若贞并没有真正融会贯通,还是直来直去 大不了就说找不到了,碎了,又能如何。 不过她不想让老太太抓住若贞的把柄。 借着席面繁乱,觥筹交错,予英端着青瓷酒杯上前,拦住了若贞的去处,恭敬地弯腰下去,对众人说,“二姑娘且慢,姑娘可是忘了那琉璃花已刻了姑娘的名字上去?怕是不好给大姑娘作嫁妆了。” 一道视线冲予英刺过来。 “什么?”鲁氏惊呼出声,“那琉璃花如此美轮美奂,你们就刻了名字上去?” 她露出可惜的神色,气若贞不知道珍惜好东西。 若贞被予英拽了拽袖子,立刻懂了予英的意思,配合着开口,“是啊,既然给了我我便刻上了,原来不可以刻吗?” “果然小家子气。”老太太也替易青琼生气,再好的珍品都讲究双数,琉璃花如今只剩三朵,就不是和和美美的样子了。 倒是易冠云说了句能听的话,“这也无妨,正好我房中有两盏荷灯,两位妹妹一人一盏。至于这琉璃花,日后我再让能工巧匠去打一盏来。” 这好一会儿功夫,他就许出去不少东西了。 “哥哥且慢”,易青琼不信若贞能这么快刻字,“就算刻了字,也要看刻字的深度,若是工匠能磨平,岂不比哥哥费时费钱打新的好。” 这么说,那不让她看到琉璃花,易青琼是不会罢休的。 没想到人如此难缠,若贞急得要命,拼命朝予英使眼色。今天这么多人在这,要是予英说谎,老太爷和老太太发怒起来,岂不是要掉她半条小命。 比起那朵花和自己的脸面,她自然更在意予英的生死。大不了,就让他们来侮辱自己。 若贞这就要去拦住杏仙,予英见状死死拽住她,说道,“姑娘别急,我知道你不愿伤长辈的心,可是刻痕已深,无法转圜的。” 若贞惊讶地看着她。 这副神情落在别人眼中就是有鬼,易青琼更是不相信了,杏仙熟知主人心,绕过若贞朝澄心院去了。 但很快她就回来,捧着匣子。眼神闪烁不定,有些不敢看易青琼。 易青琼不待匣子打开便自己上前查看,只见厚缎包裹着粉白相间的琉璃桃花,正面依旧初见般美丽,只是背后有着深刻入里的若贞二字,像一道碍眼的疤痕,毁了浑然天成的晶莹剔透。 这么深的刻痕,再好的工匠也修复不了。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琉璃并非是什么罕见之物,苏杭之地的风貌浓缩在小小的琉璃世界中,随着远行归家的人流转到了内宅女孩手中。 灵枫也得了这么一个琉璃花钗,不过远没有主子姑娘的大,只有手指大小,雕琢出根挺拔修长的琉璃竹管,横嵌在银钗上,缀在发丝间。 行动时随着光影闪动,煞是好看。 “这是我爹从杭州给我带回来的”,灵枫大方摘下来给小丫鬟们看,“虽然比不上主子姑娘的大,可我倒觉得这样做成发钗倒比摆在桌上好看呢。” 那朵粉桃她也很喜欢的,还想摆在正厅里,后来不知被予英拿去哪儿了。 < p>几个小丫鬟赞了一回发钗,围着灵枫恭维,“楚管事这一趟去杭州怕是赚了不少钱吧,要留给灵枫姐姐做嫁妆呢,这发钗不就是吗。” 提起自己的终身大事,灵枫更是欢喜,她爹终于松口愿意帮她嫁给大少爷,凭着忠心对老爷提上一提,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加上她和少夫人也有交情,时不时过去陪着说话,少夫人貌美心善,身体又不怎么好,应当不会拦着大少爷纳妾的。 总归自己过去管家理事,也是帮她的忙啊。 她随口自谦,“哪来的不少钱,无非是替老爷在外奔走的辛苦钱罢了,比不上京城里头开铺子的,那才是万贯家财呢。” 采秀从正屋出去,恰巧撞上这句话,脸色一僵,快步离开了。 那群小丫鬟们也看见了,自然帮腔,“灵枫姐姐说的是,我们再怎么也是给主子办事才得的钱,心安理得。不像那等丫鬟命小姐身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花上那个钱。” 闻言灵枫有些心虚,她爹这一趟杭州其实赚了不少,爹娘清点下来也有近千贯,足以在京城置个两进的宅子。 “你们也别这么说,人各有命,谁让人家爹娘得力。” 这话明面是劝阻,实际像是点燃炮仗的引线,让院里久久僵持的气氛一瞬间点燃。 这些小丫鬟早已听说采秀家的店铺生意,没有人不嫉妒的。个个都在心里想,采秀在家许是小姐做派,也有好几个奴婢使唤呢。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有心之人的引导。 院里的小丫鬟中唯有蝻儿和蛂儿没有参与,予英姐姐和采秀姐姐能说上话,她们不说维护采秀也不会去踩她。 几个小丫鬟们七嘴八舌嚼起舌来,什么采秀也不配做二等丫鬟,什么做活也不得力,带累大家云云。 照月在里头越听越觉得不像话,隔着窗户驱赶她们,“闲在这里嚼蛆,各人的活计可都做完了?还是我喊不动你们,要请姑娘太太来才喊得动你们。” 众人不情不愿地走开。 但还有不服气的,“照月姐姐可是鸣不平?那采秀姐姐家里也没一分钱给姐姐你用的,你替她说话,也不一定能拿到好处。” “呸!照月狠狠啐了一口,“采秀是打你们还是骂你们了?同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们日日说个不停,姑娘还没有说她的不是呢,你倒摆起主人的谱了!” 小丫鬟们说不过她,恨恨而去。 灵枫好以整暇地笑笑,“你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咱们从小在府里,什么难听的没有过。若是这都听不下去,她还是回家做娇小姐吧。” 自打上回得了大嬷嬷的训,灵枫就钻了牛角尖,一味同采秀较劲,这个坎反倒是过不去了。 照月摇摇头,耐着性子劝她,“不过小事,你之前说要出气,我们也帮你出气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做得这么绝。大家姐妹一场,都在一个院里,以后总还是要相见的,难不成真要把她赶出去?” “把她赶出去岂不是称了她娘的意?”灵枫不悦嘲讽,“之前大嬷嬷暗示我说,采秀是老太太摁在府里的,咱们哪有本事赶她走,我不过是管教她罢了。” 照月又叹气,“她做事是缺点细心,可本性不坏,态度也算恭敬,这两日也依着你的脾气发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你既有了想去的去处,何苦惹出是非来呢。” 这句算有道理,只是照月下一句就略带诛心了。 “你心里记挂着大少爷,在院里又排挤着采秀,哪一点还有大丫鬟的样子,你可别当二姑娘看不出来。” 31. 泼脏水 院里人散尽,只剩灵枫自个坐在廊下栏杆处,深思起来。 但另一头,已有一场风波悄然而至。 采秀身边的蜻儿和蚯儿本是三等小丫鬟中最狂傲的,她们先前因大厨房之事狠狠丢了脸,受了罚,如今又因为采秀也备受冷言冷语。 因着仇视起院里人来,两人一拍即合,竟然想出个馊主意。 两人跟着采秀管饭食,早已摸透大厨房的格局,知道柴米油盐放在哪儿,知道泔水桶放在哪儿。 于是便趁着主子姑娘不在,两人悄悄从大厨房搬了一小桶泔水回来。 她们也聪明,知道不要做太过,备了半大桶清水给这泔水稀释过,等不那么臭了,才放到丫鬟屋舍门上,并细致地掩好了门,自家躲了起来,准备看其他人的笑话。 这晚因着易老爷舟车劳顿,早早散了席,若贞也无心受气,推说自己也累了,带着予英回了院。 今夜是照月守夜,握玉在侧间备夜,两人齐齐给若贞梳洗好,若贞睡不着,想再练一会儿字。握玉便铺了纸,拿出自己从前学字的帖子来,给若贞演示笔锋。 院里烛火摇曳,照月守在榻前,手里打着彩络子。家里不日要请客,太太嘱咐了各处要装扮得喜庆些,她准备给澄心院多备些饰物。 四下里安安静静的,院中灯台半数已熄,窗外只有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偶尔几丝风过,带动廊下的布帘轻轻撞动木窗。 若贞才写了几个字,就听见院中突然响起几声杀猪般的嚎叫,手上一颤,纸上划过长长的墨痕。 “啊!”尖叫声一起,院里立马就乱了起来,各处响动不停,不知哪个屋的门框哐当一声,脚步声堆着一起,接着几个人影齐齐冲到了院子里。 有人迫不及待地抬水,朝着自己泼个不停。混沌的水声之间,还夹杂着几声惨叫和呜呜哭声。 照月皱眉一听,“好像是院里的小丫鬟们。” 守夜的丫鬟全权管夜间事,照月沉下脸点着灯快步出去,院里是几个脸熟的小丫鬟,几人身上全湿了,衣裳上还沾染了许多污秽之物,青石板砖上也是一地的黄汤,腥臭扑鼻。 好好的院子,顿时一团乱。 照月气得不行,“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几个小丫鬟里被泼的最严重,也是白日里最贫嘴的,她此刻哭丧着脸,“照月姐姐,不关我们的事,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短命鬼在我们屋门上放了泔水桶,我们几个进屋,全被浇了个死臭。” 她也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呼吸间又闻到这股恶臭,张嘴就吐了出来,其余人就像是感应到了一般,齐齐狂吐,地上又多了几滩污秽。 黑暗里,蜻儿和蚯儿无声地对视大笑,真是快哉快哉,可算出了一口恶气。 只是,怎么采秀那个屋子没反应?难道她没中招? 时间回到一刻钟以前。 采秀这几日很无力,整日里听些闲言碎语,又无处诉说,淤积在心中,难免失意。 不当值的时候总闷在屋里,正好能少见些人。 今儿晚上蜻儿、蚯儿抬了饭就跑了,她也不想管,这两个孩子自认跟着她受累,渐渐也不给她好脸色看。 她娘说,最好能出府去。若不能,还是想办法回大厨房,母女俩在一块。她不想就这么走了,也不知该怎么办。自己要是硬气起来,被人发现了秘密如何是好,若一味忍让,又不知认不认得下去。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昏暗的屋子里采秀悄无声息地抹泪。 她躺着时,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指甲挠门,刺耳得很,像那些扎进心里的言语。 今夜握玉不在房里睡,予英还没回来,应当是其他人。 她不想理,扽起被子盖住头装聋子去了。 这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不久,一个轻且稳的脚步声响起,来人正要拉开门,却在手碰到门把手时察觉到重量不对,她轻笑一声,像是嘲笑手段浅显。 采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便有物件稳稳落地的声音。 “采秀,你睡了吗,我有话同你说。” 声音温和,语气平稳,是予英。采秀掀开被子,用力抹了抹脸,“我没睡呢,姐姐要说什么,过来坐吧。” 予英姐算是这院里唯一待她好的人,会听她抱怨,不会出言讥讽,恐怕在姑娘跟前也没替听她遮掩。 在采秀没注意到的档口,予英把水桶移到了屋外,拎起水壶洗了洗手,这才坐在长凳上,“采秀,这几日你总闷闷不乐,我知道你处境不好,我虽有心帮你,可双拳难敌四手,也管不住别人的嘴。但你为何也不替自己辩两句呢,莫非是心里也责怪自己?” 这一句犹如当头棒喝,采秀没想到予英点出了她心里最隐秘的声音。 她是有些责怪自己的,就如蜻儿说的那样,爹娘了得,为何跟着自己的人半点没讨着好。 采秀自己虽没吹嘘过,可心里也暗暗想过,澄心院的人当然能跟着自己占便宜阿。 “可是,我不责怪自己又能责怪谁?” 予英奇道,“你不责怪灵枫?” 采秀咬唇,“灵枫姐姐是大丫鬟,管教奴婢本就是应该的。况且又是我娘引起的事端,我不想再生事。” “我不认可灵枫在此事上的作为”,予英淡淡说道,“她得失心太重,最恨有人下她的面子。可她是大丫鬟,管着院子,就该管好。就算再不喜欢你,也要周全此事,而不是纵着旁人奚落你,自己也有意引导。” “罢了”,不等采秀回答,予英继续说,“既然你不想再生事,今夜就别管了,外面的事都由我去说。但你好好想想,不光是想自己,也想想旁人。有人能帮你,兴许你们家的事摆在台面也不是什么大事。与其一辈子担心被人抓住把柄,不如选个好主子,你说是吗?”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微弱的光照物,予英耸耸肩,她牢记自己要做个好人,不会做坏事的。 听话的人听出些什么,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但是予英可以想见,被窝里的采秀应当是一幅见鬼的神情。 院子里的闹剧开场,几个小丫鬟围着浆洗角又哭又叫的。蜷儿抹着眼泪死命擦拭身上的秽物,蜡儿倒是痛快地扯下来,干脆只剩了里衣。她们本想说话,但瞥见正厅门前冷脸的握玉,便齐齐闭嘴。 握玉姐姐真会打人的。 只有蛎儿在哭闹,她本就是照月手下的小丫鬟,见人来了就指认,“肯定是采秀,肯定是她蓄意报复。真是好大的气性,不过说两句就如此狠心,是不是哪天怨上了姑娘,要在姑娘的饭食里放脏东西啊。” 四个被泼的小丫鬟虽没出声赞同,也默认了蛎儿的话。 “都给我闭上嘴!”照月喝道,“我是管不住你们了,你们也不必呆在澄心院,等我回了 姑娘,这就送你回去。” “姐姐是看我们没有得用的爹娘,也不肯为我们做主了。”蛎儿哭喊不停,“也是,人家有大厨房的管事娘,有老太太撑腰,我只是小丫鬟,受了欺负还要被赶走。” 说的情真意切,十足委屈的样子。 照月烦得四处张望,发现灵枫也起身了,披着衣服倚在门口,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们出言不逊在先,采秀就算给你们一个教训又如何。”照月回忆起在府里的过往,大丫鬟欺负小丫鬟再正常不过了,“你们进府是伺候人,是来当奴婢,不是当大小姐。” “姐姐也说了,我们是来伺候姑娘的,不是受欺负。”蛎儿还顶嘴,“姐姐不肯给我们撑腰,那我们自去寻姑娘。” “寻姑娘做什么?”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蛎儿的话。 予英走了过来,朝着蛎儿问,“夜里大喊大叫犯忌,出言不逊又犯忌,现下是知错了,要找姑娘领罚吗?” “自然不是”,蛎儿不服气,“要罚我,也得先问采秀的过错。” 几人也不自觉地朝着予英看去,似乎是要问过予英的意思才敢行动。予英姐姐虽不是大丫鬟,但毕竟是二姑娘的心腹。 予英等吵闹声渐渐停了,面前的人大眼瞪小眼时才开口,“采秀病了,一直在房里休息,并未出过门,更别说院门了。而且……” 她让了一个身位,露出后方不远处的泔水桶,“我们屋门上也被人放了此物,好在我眼疾手快,否则也要像你们似的。” 蛎儿不信,又不敢跟予英顶嘴,“或许是她偷偷出门,予英姐姐你没瞧见。” 予英笑说,“我知道你受委屈,平白被人泼了一身秽物。但你想想自己说的,如果采秀能偷偷出去,旁的人也能吧,有谁瞧见了?” 这话有道理,众人窃窃私语,“不是采秀,那就只能是蜻儿和蚯儿,除了她们三个再没有别人了。” 听了这话,有人脸上难看,有人悄悄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你们衣服身上都湿了,春天夜里寒,还是尽快去擦身换衣”,予英顿了顿,“我也不是大丫鬟,也查不了是谁做的。我只把我自己看见的告诉你们,若你们还是不信,要纠缠无辜的人,就另寻说法吧。” 蛎儿不敢再说话了,身上也冷了起来,只想回去洗个热水澡。 予英招招手,让未被泼的蝻儿、蛂儿去小厨房烧了热水给几人,要是第二天个个都病了,外人又要借机说若贞的不是。 幕后黑手的身份大家都心知肚明,各有各的说法。 第二日蛎儿还是不服气,“咱们挤兑采秀,不也是灵枫姐姐授意的嘛。我看她爱听,我才说的。怎么我替她遭了罪,她也不出来说两句。” 蜡儿叫她别说了,“你再吠,小心灵枫姐姐赏你大耳刮子。” “灵枫姐姐才不打人呢”,蛎儿狠狠皱眉,“她嫌亲手打人失了美人风范。” 蜡儿小心问,“那照月姐姐呢?” “照月姐姐就更不打人了”,蛎儿念起照月的好,“她刀子嘴豆腐心,梳头多么要紧的手艺都交给我和蚌儿了。” 两个小姑娘叹气,仔细想了想,她们三等小丫鬟里头居然只有蝻儿和蛂儿过得最舒服,跟着予英姐姐又学手艺,又有好吃的,还万事不沾身。 不过最坏的还是蜻儿和蚯儿,怕是跟采秀姐姐翻了脸,真要被赶出去呢。 32. 理规矩 采秀的屋子整夜里都黑得吓人,无人再进出过,留她一人辗转反侧。 她睡不着,不停思索予英话里的深意。 她定是知道了,一定知道了。予英知道了,那二姑娘肯定知道,二姑娘有没有告诉太太,应该还没有,不然太太就能换下她娘,扶持自己人当大厨房的管事。 她娘一直是更偏向老太太的。 那二姑娘为什么还没有告诉太太,予英让自己知道这些干什么。换个好主子?二姑娘吗,她不明白。她娘是看不起府里的姑娘们的,说少爷们将来继承易家,还有的巴结。姑娘们嫁去天南海北,什么亲生的非亲生的都一样。 就算自己答应,娘能答应吗? 这可是大事。 可她们已经知道了,命握在别人手里,二姑娘始终是主子啊。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采秀明白,奴婢命贱,主子管着你的天地,同为奴婢的人也要作践你。 娘一心想要自己出府,除非二姑娘能帮自己,能销了自己的贱籍! 她突然想通了关窍,就是这个,紧紧抓住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一连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仿佛是老天都知道易家要办喜事,如此赏脸。 府里内外收拾一新,各处房梁、屋檐、墙角、门槛、四柱、床铺被罩、门帘窗帘都是新换上的成色,无论是谁,不管去哪儿,都得带上一副笑模样,别给主人家寻晦气。 澄心院里里外外也修整一番,予英在忙手头的活,衣裳常用常新,要趁着好日头拿出来晾晒,顺带着按若贞的身形缝补一下这些新衣。 她带着蝻儿和蛂儿做事,丝毫不受院里风波影响。 两个小丫鬟跟她久了,耳濡目染了一些沉静心性。 泼脏物的事最后由灵枫出面,查出来是蜻儿、蚯儿做的,这两人被遣回了家,兴许不久就有新的蜻儿、蚯儿顶位。 有予英的担保,此事没有牵连到采秀,但她的人缘更坏了,从前还有些冷嘲热讽,现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 每天只沉默着做活,人一天天地颓靡下去。 这时采秀满脸憔悴走入卧房时,蝻儿、蛂儿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去。 予英放下手里的衣服,“你想好了?” 采秀身躯一震,随即才慢慢点头,“我明白。” 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目送采秀进了若贞的卧房,守好房门不放任何人进来。 一刻钟后,采秀就出来了,她似乎卸下了心口的大石头,人虽还憔悴着,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她冲予英笑了笑,笑里藏着许多深意。 这个女孩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 予英也不忍心,她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若贞的卧房。 若贞正翻看着手上的账册,还是不可置信,“没想到真的如你所说,就这样交出来了。” 前世采秀一家被设局赶出去后,表姑娘收留她们,也是替她们一家销了奴籍。只要有人能做到,认谁做主子都行。 不过若贞愁起后路来,“原先我没有告诉太太此事,是怕太太查起来牵连到你。现在她自家说了出来,也算有了出处。可是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说服太太不追究花大嫂的事,还帮采秀销奴籍呢?” 予英早有了对策,“这也好办。” 无非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她叫若贞附耳过来,与她细细说明了一番。 这些话,都要若贞亲自去说与鲁氏听,效果最好。 至于这院里的规矩,也该重新理一理了 院里少了两个三等小丫鬟,灵枫躲不过,忙着调教新人。但她心里始终七上八下,自从那天照月点了她一句,她越想越不对,这段日子她似乎一件事也没办成。 不仅如此,院里人气渐渐少了,她有心变一变,却无从下手。 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太太真要问罪她了。得罪二姑娘不要紧,得罪太太可不行。 心里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停留在要是明日就去了大少爷院里,就可丢开不管了。 她正胡思乱想中,听见握玉来招呼众人,说二姑娘要话吩咐。 灵枫匆匆入内,心跳如擂鼓般,她总觉得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一阵阵恐慌漫上心头。 予英今日换了一身衣服,是易家丫鬟们通常穿的浅绿色衣裙,显得人十分高挑。 旁边正坐在二姑娘,含笑望着众人,没有初来易家时的底气不足。 渐渐有了主子的威严。 众人大气不敢出,挤满了卧房的一角,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她们近来松懈得很,二姑娘怕是要罚。 “你们不必紧张”,若贞说得又轻又快,“今日召你们来,都是好事。” 好事?众人摸不着头脑,但松了一口气。 她说,“前些日子,院里的事我都全然交托给大丫鬟和管事嬷嬷,全因为我刚来,不清楚府里的规矩,怕失了分寸,让你们受委屈。” “可近来,院里很多事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也不得不管起来了,你们意下如何呢?” 没人敢接话,灵枫苦笑,“我们都是伺候姑娘的丫鬟,姑娘要管教是我们的福气。” “瞧你们”,若贞这下真笑出声,“都说了是好事,我不是那等严苛主子,一味罚人的。这些日子我托予英想了一个办法,好给你们多发些银钱。” 银钱?说这个众人可就振奋起来了。 “可是奴婢们的月钱是太太定死的”,灵枫不太明白,“姑娘若看谁好,私下赏就是了。” 予英适时接话,“姑娘也有此顾虑,可她想若要赏人也是大大方方的。为防着有人多想,我出个主意来抛砖引玉,烦请各位瞧瞧是否合理?” 她不等众人反应,直接拿出一个账册,翻给众人看。 上面每人的名字写在左上角,隔两页是另一个人。 “这是个以花换赏的法子,咱们院里每十日一轮,十日无错的,得一朵花。主动补缺或者帮着做杂事的,得一朵花。出了错自己承认又补上的,得一朵花。学会了新东西的,得一朵花。被人告状查实的,当期花取笑。隐瞒错处的,下一期没有得花的资格。” “那这花能换什么呢?”蝻儿小声问道。 “问得好”,予英朗声说道,“按月来算,一个月能得三朵花,多赏半个月月钱。连着两个月都得到三朵花以上的,也就是六朵,则多赏一个月的月钱;九朵的可就是两个月的工钱了。若最后累积到十二朵,当年若有升等的缺,此人就是第一人选了。” 这可直接让众人惊呆了,姑娘这规矩对她们是好,只赏不罚,若不想上进的还可以按照原来的活法,想上进的那就有奔头了。 月钱还在后头,十二朵花可就能升等了。三等升二等,二等升一等,一等后头还有管事嬷嬷呢。 予英见众人又眼神交流一番,都有些跃跃欲试。 “姑娘仁厚,看你们当差勤勉,特意想出法子来激励你们。可我不一样,若是见有人辜负了姑娘的心意,我手里可有现成的罚则,大家可得上心些。”予英先给她们泼泼冷水,以防有人起坏心思。 灵枫皱眉,这方法虽好,但她管事的权利可就削了一大半,于是试探问道,“不知姑娘是让谁来评花,谁来记册子呢?” “这自然要靠大丫鬟。姑娘说了,采秀、照月来记花,灵枫监花,姑娘只负责赏人。” 采秀和照月?都是二等丫鬟,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众人前些日子跟采秀不大对付,如今听见她的名字有些别扭。 而监督的权利在灵枫手里,照月跟她算自己人,比起握玉,采秀更好说话,予英想灵枫不会太反对。 果然灵枫听完松了一口气,“这倒是合理。” “不过”,她又说,“这怕是要禀报太太一声,并且和府里的规矩不大一样了。” 予英啪得一声合上账册,“哦?哪里不大一样呢,都是易家的奴婢,都在易家当差,拿的也是易家的月钱。不过是姑娘想着赏人也有有个章程,又怕大家稀里糊涂的。” “不如姐妹们体谅下我初来乍到不懂,好歹同我说说,这大姑娘院里是什么规矩,其他少爷院里又是什么规矩?” 这是予英少有的强硬,灵枫被这一连串的逼问打乱了阵脚,“我哪有那个意思,只是想着这方法好,说给太太听也无妨的。还是予英你觉得这法子拿不上台面,不方便?” “灵枫”,若贞打断她,“你不必着急,这些我自会告诉母亲的。” 有靠山就是不一样,予英没再说话,返回若贞身侧站着。她估计灵枫也不过多纠缠,生怕被若贞翻出她的错处。 “大家住在一块,难免磕磕碰碰的。谁不小心拿了谁的东西,谁又失手做错了事,有些口角推搡的。我平日不管,是不想主子出面镇压,反而伤了和气。但不管呢,又怕纵了谁的胆子,闹得沸反盈天的。” 说到这些,众人也明白二姑娘是动真格的,“旁人院里什么规矩咱们看不到,也无法亲身体会。就如同予英所说,咱们跟旁人也不同,在澄心院,我愿意看见大家和和气气,说说笑笑。肯上进的,我都愿意赏。其他人呢,也别惹出什么是非来。” 众人齐齐称是,二姑娘手段有,城府也有,估计日后澄心院是大有不同的。这个规矩出来,都只顾得上自己的活。活越重越出彩,清闲的也得小心有错漏,哪里有时间管别人的。 也有聪明的丫鬟开始合计,这套真行得通。澄心院的活计是各管各的,互不干扰。大家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都写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把错处推到其他人头上,也别想冒领谁的赏。 人散了之后,若贞才开始兴奋起来。 “这算不算我头一回管事,我刚刚说的话真是漂亮极了。”若贞忍不住夸自己,“虽说也有你的功劳,但我私下也润色了不少呢。” “是是是”,予英赞同,“这话只能你说,别的人来说都没有用。” 两人互相拍上马屁。若贞非常满意,“还是你厉害,现在才是管事的最好时机。不过你怎么知道,灵枫会当不好大丫鬟呢。” 呵呵,这都是她的血泪教训。前世当了武英侯府的大管事之后,予英回过头看,才明白这个小院子里头谁当大丫鬟都不好使。 澄心院的主子太多了,太太、大姑娘、老太太,谁都能来插一脚。可丫鬟们服侍的是二姑娘,只有二姑娘才晓得她们服侍得好不好,可惜二姑娘无权赏罚,其他主子又各有手下,日久天长,这院子不乱才怪。 当然,予英自己也没想到乱得这么快。 “她心不在这里”,予英想了想,“也觉得旁人都该听她的。” 若贞也不会将丫鬟放心上,转头说起了太太,“那你又如何得知母亲会放过花大嫂呢?” 她当时跟鲁氏秘谈,一一按予英教的说了。鲁氏不仅没发怒,反而沉思起来,最后还是答应了她。 予英难得沉默,对于小孩子来说正义和公平最要紧。但是大人吗,只看利益。她全说在鲁氏的心坎上,一年内让花大嫂补齐亏空、从此羊肉铺的收益有鲁氏的一半、大厨房有异动花大嫂直接向鲁氏禀报。 鲁氏怎么不愿意,她本来就是最怕麻烦的人。 “好吧”,若贞最后问道,“那为什么你知道母亲会提出将那铺子归到我名下,又要我拒绝呢?” 33. 暮春宴 易青琼刚得了杭州一千亩的水田作嫁妆,她却连一间小铺子的得失都要考量。 怎能让人释怀。 予英看出她的失落,为她解释,“她才得了田产,转头你就拿了铺子,她一定会认为是你故意跟太太要的。” 若贞不服,“那只是一间小铺子,她连这都要争吗?” “姑娘,这不是多少的问题”,予英很稳得住,“大姑娘她只会觉得你挑衅于她。” “那间铺子不急于一时,采秀在咱们院里,账本也在咱们手里。姑娘又不着急出嫁,何苦同她起争执。等她嫁出去了,再向太太要回来就是了。” 一时的得失不必纠结。 婚嫁,又是婚嫁。若贞冷笑,“真的嫁得好,只怕这家里都要给她陪去了。” 予英向她保证,“京城本就有厚嫁之风,等姑娘将来出嫁了,也有不少呢,若是他们不给,我抢也给你抢过来。” “可也得看嫁的什么人家啊”,若贞叹气,“我还能挑到比武英侯更好的不成?” 是啊,予英也叹气。上辈子易青琼被退婚后,连京城都待不下去,匆匆嫁到了外地。经年后若贞去了,她从益州来京奔丧,在灵前又哭又笑,只说了一句,神情凄然。 “难不成这就是报应,我不要报应,我只求老天爷补偿给我。” 听闻她在夫家过得不好,时常写信向鲁氏要银钱,鲁氏从开始的有求必应,渐渐也不再给了。 予英想到那句诗,人手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她人。女孩子尤其嫁了人,过得好的少之又少。 她脱口而出,“那将来不嫁人……” 但自己又住口了,这无疑是天方夜谭,不嫁人能如何,易家还能留若贞和她一世吗。 若贞要铺子还为着银钱,“新的规矩少不得要贴钱贴物吧,你宁愿丫鬟们拿两份钱,让她们认我这个主子。但咱们的钱又不多,这样下去会坐吃山空的。” 易家月例银子,姑娘一月二两,予英只得八百钱。主仆俩加起来抖一抖全身,还买不了扬花阁的几盆花。 予英神秘一笑,“银钱的事,姑娘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重活一世,她最不可能缺的就是钱了。 易老爷回京洗尘宴席定在四月初,说是接风,但众亲友皆知他即将高升,不愿张扬而已。 礼单自然是按高升的礼备的。 其中数萧家的礼最重,十二对合浦明珠,是成双成对的好兆头。 鲁氏这边收了,那边就要算进易青琼的嫁妆单子里,这是两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世家大族的宴请热闹又隆重,除了精心准备的席面,另设丝竹管乐、小曲杂戏赏看,还有射覆、投壶、垂钓等有奴婢服侍着取乐的小玩意。 若贞今天算是易家的稀罕物,被鲁氏带着引见了不少夫人。予英最不爱见到梁夫人,好在人多,只是匆匆一面,并未多说一句。 但予英眼尖,只那一面,也瞥见了梁夫人眼里的探究。 她肯定在想是若贞好,还是易青琼好。 午膳过后,府里还需要招待客人。鲁氏打过招呼,这些亲友家的姑娘小姐们,今天都留在澄心院,让易青琼和若贞陪着待客。鲁氏有意为之,若贞刚易家,与闺秀们不熟,凭这个机会大家彼此认一认。 这其中易家的亲戚占了一大半,吕、鲁两家的表姑娘们就有四五位,除此之外有王丞相家的孙女,和几位世交家的千金。 蝶粉峰黄、珠翠裙钗规矩地围坐在澄心院的正厅中,这些闺秀都是被尺子量出来的,有和易青琼相同的味道。 澄心院的丫鬟们忙成一团,从未招待过如此多的闺秀们,尤其她们端坐的姿态如出一辙,孤零零坐在一旁的若贞显得格格不入。 僵硬地带这些贵女们转了一圈澄心院,她跟她们就再也无话可说。 她们玩的什么飞花令、斗草簪花、描鸾刺凤的若贞没玩过,也不懂,生怕受人嘲讽,也不开口主动参与。 “我记得这里从前是青琼念书的院子”,说话的人是王丞相家的孙女,“当时只是个亭榭,中间隔着一方小湖泊,对岸就是你二哥的院子吧。” “你记得真清楚,涣芝”,易青琼被众女环绕着,似乎她才是澄心院的主人,耐心为各位解释道,“院子如今是大不一样了,但湖泊还在,家母在湖边备了垂钓,你们可想去钓几尾锦鲤?” “你请我们,我们自然要去的”,吕鲁两家的表姑娘们也笑着起身应和。 众人跟着易青琼身后出了正厅,丝毫没意识到若贞还坐在原处未动。 待人走出大半,始终没有动静,若贞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告诫自己是主人家,不好同客人置气,才要站起来跟上她们。 却见眼前闪过一片红裙,易青琼已然折返回来,笑着说道,“一心想着招待你们,差点将若贞忘了,她刚回家里,一应事务不熟,动辄不敢走动,我受母亲之托要带着她的。” 这么一说,众人看向若贞的眼神带了点意味不明。 十几岁的姑娘家,竟学不会待客之道,要在宴席上耍性子。 易青琼盈盈一拜,脱离众人的环绕,亲昵地环上若贞的臂膀,将她带到人堆中,“我这张脸你们熟得不能再熟了,若贞的还新鲜着呢,可得瞧个够。” 两人今日都装扮过,易青琼已然张开,像极盛开的牡丹。若贞虽也眉目俊俏,可脸上还带着稚气。这站在一处,可就比出高低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们姐妹各有各的韵味,就是不太相像,怕是站在一块,没人知道是一家的。” 湖岸两边满种杨柳,轻盈柔韧的柳叶悬在水面,随风摇动,轻轻催动起一圈圈涟漪,鱼儿游动水中,不时张嘴吐出气泡。 杨柳树下摆放着从太湖运来的怪石,任人倚靠,石上放着钓竿、鱼食、背篓,鱼儿们早已被奴婢引到了岸边,贵女们只消将钓竿垂入水中,便可享受垂钓之乐。 隔着水岸那头是另一处院落,后门处修建了阔台,一路延伸到水面,这里可以听见那头热闹的玩乐声。 似乎都是些年轻男子们。 女孩们久在深闺,都已到了婚龄,乍一听有男子,且在不远的地方,纷纷起了意趣打听起来。 易青琼无奈解释道,“那处是我二哥的院子,他人不在家,家母便收拾出来宴客了,那些应该是故旧家的公子们。” “都有谁啊?”这是吕家的表姑娘,名唤吕浮光,同胞妹吕柔千一同来赴宴,她与易青琼、若贞同岁,也到了该议婚的年纪。 予英正在给若贞的钓竿上饵,听见她说话,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位表姑娘与易家来往密切,教会握玉一手好字的是她,上辈子收留采秀一家的也是她。 回答她的是王涣芝,她神情不屑,“不过是些歪瓜裂枣,趁着主人不在,借人家的院子撒泼呢。” “你这么说,我们这里的主人可就不依了。”这是鲁家的表姑娘鲁居微,和她的堂姐妹鲁向微。 “这话什么意思?”王涣芝不解问道。 鲁居微遥指阔台,含笑说道,“你忘了方才席间梁夫人还拉着你的手寒暄呢,这下就把萧世子算进歪瓜裂枣了?梁夫人没听见,我们这里可还有一个人呢。” 在场无人不知她的意思,眼神含趣转向易青琼,生生将她的脸看得通红。 易青琼这就要去打鲁居微,“前些日子才给你送了我大哥给我的荷灯,这才几天,就来编排我了。你再说,尽管把荷灯还来。” 鲁居微也不让她,“那荷灯是你谢我给你的字帖的,不若你把字帖还我。那字帖是我爹特意寻来的,听说也是萧世子喜爱的书法大家所作,你怕不是转送他人,拿不出来了吧。” 她手中的帕子一挥,打在易青琼脸颊上,丝绸擦过,露出一张红润的美人脸。 易青琼含羞说道,“胡说八道,那字帖是我为若贞寻的,她的字不好,一心想要练字。你不信,只管问她。” 被点到名字的若贞正百无聊赖地问予英几时可以走人,猝不及防与鲁居微眼神相对,少女清秀的脸上是一片坦然乏味,似乎毫不关心她们讨论的男子和婚事。 她只是说,“我没见过什么字帖。” 鲁居微本来只想打趣易青琼,她们与若贞不相熟,并不会同她说些亲昵的冒犯话。 便匆匆说道,“妹妹有心练字自然好的,咱们是一家人,不计较什么字帖。” 倒是她的堂妹鲁向微笑道,“想必前些日子的帖子就是若贞姐姐写的,实不相瞒,真让我爹又气又笑呢。” 她有心缓和,生怕这位刚认回来的表姐误会了堂姐。 谁知人家半点没理会自己的解释,颔首道,“嗯”,便又回去摆弄鱼竿了。 方才的欢笑一洗而空,众人都有些悻悻,易青琼忙将她们聚过来,轻声安抚,“莫在意,她只是不习惯。” 此时正巧对岸阔台边的后门打 开,大步走出了几位高冠博带、宽袖长袍的年轻公子们,与这岸的几位姑娘打了个照面。 其中一位十分显眼,长身玉立,眉目清俊,穿着碧色轻罗长袍,衣袖上镶满了暗纹,却压不住他白净的面庞,颀长的身姿,让一身清贵之气显露无疑,力压众人。 众女不禁看住了。 予英瞳孔一缩,认出了他,他就是武英侯府的萧世子萧成泰,是前世若贞的夫婿。她心中一痛,想到了那个孩子,想到他跟着自己学吃饭穿衣的时光。 突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予英一看,是一脸无趣的若贞,她无心欣赏萧世子的风姿,对着予英抱怨,“她们说的没意思的很,我还不如回屋练字呢。” 鱼竿一动,一条锦鲤吃饵,予英却没拉上来,被它跑掉了,“先忍忍吧,你不是最好钓鱼的,这条你帮我钓回来。” 若贞嘟着嘴,“这锦鲤又不能吃,拉上来也是放缸里养着,没意思。” 对岸阔台上,萧成泰也没想到会与女子们对上面,他隔着湖面躬身一拜,招呼几人转身,背对着人,非礼勿视。 这个举动让澄心院门前还在欣赏他容貌的姑娘们为之遗憾,不过正主来了,更可以打趣易青琼了。 易青琼想叫众人住口,却从对岸匆匆跑来一位婆子,手里捧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几支艳丽的桃花。 “大姑娘,这是那边的客人要奴婢给您的”,婆子恭敬说道,“他说自己不知”姑娘们在此处,无心之失,还请原谅。” 易青琼收下桃花,“烦请嬷嬷替我转告他,今日来者是客,府里既备好了地方,无需他避让。” 等婆子走了,她向众姊妹致歉,“虽说有湖隔着,到底是面对面,还请姐妹们跟我回院里吧。” 众人当然不依,好容易遇上,怎能就此错过。 “此处没有长辈管着,又是光天化日,隔着那么远的湖面,连人的衣裳都看不清楚,那里就犯了男女大防。” 王涣芝也帮腔,“就是,本是咱们先来的,要走也是他们走。” 闹得易青琼没法,只得将众人安置在远离萧世子等人的另一侧。 但到底只有一水相隔,抬头便能与对岸人对视。 萧成泰原是要走的,可婆子回禀说大姑娘请他无需避让,想到两家欲结秦晋之好,自然可以亲近些,便答应了。 他们这伙人本也是来钓鱼的,可眼下佳人隔水相望,少年们都慌了手脚,生怕举止不端遭到佳人嫌弃,只能正襟危坐,连鱼上饵了也只能干看着,眼睁睁看着鱼儿吃饱了食,尾巴一扫游回水中了。 只有萧成泰还算随意,接连钓了几尾白别光锦鲤上岸,并且目不斜视,余光都没朝对岸扫去。 到底都是少年人,礼教再严也无法顶住眼前的景色,不一会儿功夫,就同左右聊起对岸的佳丽都是谁。 “那柳边红裙的就是易家大姑娘吧?”有人问萧成泰。 萧成泰仿佛只关心眼前的鱼,“慎言,如此远怎能看清。” 有人不信,“令堂同易家来往多年,世子怎说看不清楚,难道是世子被这湖水晃了眼,所以看不清楚。” 要么就说不是,要么就承认湖水晃眼。 君子不欺,所以萧成泰沉默了。 众人霎时便懂了,柳边红裙的正是易家大姑娘,于是都笑开了,只剩下萧成泰不为所动。 “但那是谁?为何离其他姑娘如此远。” 隔着两三排太湖石,有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远离易大姑娘等人,只同自己的丫鬟说话,手中的鱼竿颤动,她起身一拉,反而将鱼送远了。 这厢的落寞不必多言,更衬得易大姑娘那边的热闹团聚。 世家大族不会轻慢客人,那这位鹅黄色衣裙的就是易家自己的姑娘,可从来只听说易家只有一位姑娘啊。 有消息灵通的为他们解释,“听说是易家流落在外的二姑娘,前些日子刚认回来。” 原来是一出凤凰落草记。 听到众人的议论,萧成泰也不由得抬起头,向对岸看去。他只能看着太湖石空隙处那姑娘露出的一点侧脸,她脸上无甚表情,连失去了鱼儿也不在意。 旁边的丫鬟不知说了什么,她微微皱眉,清秀的眉眼流泻出一丝混合着天真的愁容,又将空荡荡的鱼钩扔进水中。 好可怜,萧成泰想着,这样是钓不到鱼的。随即他心里重重一疼,松掉了手里的竿。 鱼跑了。 34. 谁得赏 一连几日晴天,到了十五这日便濛濛细雨,雨丝从高处滑落,擢去满院的尘埃,流进院角的水口,向城外而去。 每逢雨天,丫鬟们进出艰难,穿戴斗笠蓑衣、趿着厚重的木屐,在青石板上小心行走,仔细跌倒,又要不耽误差事,几乎每人都练就了又快又稳的小碎步。 但众人今日还是很欢喜,因着十五是发月钱的日子。 伺候二姑娘用完早膳,澄心院众人便齐聚正厅。灵枫和陶嬷嬷捧着木盒、账册、钥匙、对牌,其余人按着名册唱名画押,待最后一个手指印按完,澄心院的账就可结了。 但还没完,木盒中显然还有剩余的铜板,大家都知道为何。二姑娘前些日子弄了个论花行赏的法子出来,让众人除了自己的月钱外,还能有别的进项。 这花赏得颇有章法,采秀、照月两个二等丫鬟记花,大丫鬟灵枫监督,姑娘赏钱。且这花也很好得,只要十日不犯错就有一朵,是以半个月下来,每人至少都得一朵。 记花的名册就在灵枫手中,她翻过每一页,上头有每个人的名字和花的数量。每一页都是她亲眼看着两人记的,检阅完她才朝着众人说,“自这花赏颁布以来,半个月时间咱们院里得了三朵花的共有三人,两朵花得共有五人,一朵花的有五人。” “哦?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三个人了?”若贞奇道,她向予英投去一眼,没想到大家还挺上进的,难不成有钱使得鬼推磨? “回姑娘,是的”,灵枫领着监花的活,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也不免惊讶。十日不犯错才得一朵,那得了三朵花的必定做了其他。 “那就念念都有谁,这是给咱们院里开了个好头,是件挣脸的事。”若贞有些高兴,予英说过花赏若能推行下去,再一步步增加赏钱,往后澄心院就能独立于易家,但凡在院里当差的都得听二姑娘的。 虽然此时也不知有何用,但望着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也颇有成就感嘛。 灵枫早已记下了三人的名字,“姑娘,正是采秀、照月、蛂儿三人。” 此话一出,众人倒有些讶异,采秀、照月自不必说,这蛂儿是三等小丫鬟啊,她做了什么能有这样的好处。 就在众人惊讶时,若贞已让予英从木盒中数出几百个铜板,一一分给采秀、照月和蛂儿。 按照之前的规矩,三朵花多赏半个月的月钱,采秀、照月多得了四百文,蛂儿则拿到两百五十文。 她年纪小还藏不住喜怒,当即喜笑颜开,将手里的铜板捧给蝻儿和予英看。 予英冲她点点头,嘱咐她收好,别一直拿在手里,旁的人看了难免有想法。 “灵枫姐姐,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姐姐分说清楚。”说话的人是蛎儿,她是照月的小丫鬟,此时一脸不高兴地瞪着蛂儿。 “采秀姐姐和照月姐姐拿三朵花,咱们都没话说。自从蜻儿和蚯儿被调走了,采秀姐姐手下还没人用,半月来都是姐姐一个人去大厨房领饭食,宴席那日也是整天都守在小厨房做茶点,累得腰背直不起来,此外还领着这记花的差事,时不时被我们拉走做见证,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而照月姐姐就更不用说了,不是我替自家姐姐说好话,姑娘每日的发髻、首饰都是姐姐亲手操办,用心教我和蚌儿,从不藏私的。不仅如此,近来院里的小花房也是姐姐在管着,还向府里管花草的妈妈求教,费了不少功夫才把花儿养了出来,这三朵花也是我们姐姐该得的。” “我就是想问问,蛂儿她做了什么能跟两位姐姐并立呢?” 说到最后,蛎儿甚至有点委屈。她这段日子也没少跟着照月忙碌,以为自己也是能拿到半个月月钱的。 蛂儿顿时脸色涨红,不知所措地看向予英。 “那你是说,采秀、照月、和我都记错了,看错了?”灵枫板着脸训她,三等小丫鬟就敢当着姑娘下她的面子。 蛎儿瘪着嘴,“我并非质疑姐姐,只是想蛂儿自己说说缘由,我也好跟着她学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看不出来她的不服。 予英拦住正要反驳的蛂儿,温声说道,“你有这样质疑的心是好的,蛂儿既然跟着我,那我就讲讲她这三朵花是怎么来的。” “我管着姑娘的四季衣裳,蛂儿做的也是衣裳的晾晒、熨烫、熏香、缝补,这也算是重活累活了。这十日下来她硬是没坏过一件差事,交给她的活计都做得很好,这头一朵花是出自此处,你觉得可对?” 众人点头,当日说明过花赏的规矩,十日无错得一朵。好些人的第一朵都是从这里来的,蛎儿也不例外。 “那第二朵呢?” 予英不着急回答,她返回到衣厢拿出一个名册,翻开给众人看,“易家的规矩,丫鬟们每季做一套新衣。既然要做新衣,就要量尺寸,这话我是交给蛂儿的,这半月她都在忙这件事,时常拉着你们量体的,你们来看看她这活做得如何。” 名册翻开,也是每人一页纸,上面记录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等级、尺寸,蛂儿不识得几个字,连数字都写得歪扭,但谁的衣裳要做得宽些,谁要窄些,各人的肩膀是溜的还是直的,谁又是长短腿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蛂儿解释道,“这是予英姐姐教我的,咱们把这尺寸册子记下来,就算府里制的衣裳不合身,到了我和蝻儿手里,也就一并改了。” 众人有些沉默,想起这几日蛂儿追着她们量尺寸,原来是为了给她们自己制衣服,一时不好意思起来。 蛎儿听完这些,底气已泄了大半,但还是撑着问,“那予英姐姐,蛂儿那最后一朵花是为什么呢?” “最后一朵我来告诉你们”,不等予英说话,灵枫已抢了先,“我本不欲说,但既然你们要问,我也让你们听个明白。” “府里宴请那日,姑娘们在外间湖边垂钓之时,萧世子曾遣了看守二少爷院子的老祝妈前来送花枝,你们当时都围着大姑娘和表姑娘们伺候,都未留意老祝妈吧。” 灵枫想起来就生气,“老祝妈送完东西并没走,而是留着等赏钱,可惜你们谁也没看见她,最后还是蛂儿自己掏钱,拿了一百文给老祝妈,否则她就不走了。” 外院的人过来传物送信,十有八九都想要 些赏钱,她们不仅要,还要得理直气壮。若是哪个主子不给,刁奴们总要在背后说三道四,下次再遇上这个主子还有摆架子不送的,平白耽误多少事体。 听完这个,众人都有些羞愧,谁能想到呢,那老祝妈分明是给大姑娘送东西的,不朝着大姑娘要赏钱,居然在澄心院里站着。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论她给谁送东西,终究是送到澄心院门口,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咱们澄心院坏了规矩!” 因那一百文赏钱,蛂儿无意之间跟老祝妈结了缘。她本是二少爷院里的洒扫婆子,二少爷跟着先生念书游学,少有归家,她就留在家里看院子,平日里月钱少得可怜,直到那日宴请,才有点油水可捞。 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厚着脸皮杵在澄心院门口。大姑娘周围那么多的丫鬟都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有一个小丫鬟苦着脸,从粗针粗线的荷包里给她翻了一百文出来。 她也就记下了小丫鬟。 两处院子本就只隔着一方湖泊,中间架起一座木桥,来往方便得很。老祝妈得了闲,不时便来找蛂儿串门,一来二去,一老一小相熟起来,她便将当日的见闻说与蛂儿听。 蛂儿原先只当她是闲着无事说嘴罢了,直到她听到要紧的东西,赶紧回来说给予英。 院里新摆了几口彩陶宽口缸,那日若贞钓上来的锦鲤在其中自在悠游,水面还浮着碗莲,鱼儿在荷叶间穿梭,偶尔鳞片上洒落点点日光,映在覆满轻纱的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午后无事,若贞正在午睡,卧房里熏着安神香,竹帘半卷,将日光挡住,只留了一块照在桌台上。 见蛂儿匆匆回来,神色不对,予英做了个嘘的手势,轻轻地把蛂儿拉到了衣厢去。 蛂儿已憋了好久,到了地方如倒豆子般将事情讲给予英听。 “她真是这么说的?”予英冷静地同蛂儿确认。 蛂儿不住地点头,“姐姐,我听到咱们二姑娘的名,不敢漏点一星半点,死死问了老祝妈两三遍呢,她都是这么说的。” “那日公子们在台上垂钓,她赶巧就在萧世子旁边伺候,亲耳听见王丞相家的公子说起咱们二姑娘,还指了指对岸,也亲眼看见萧世子望了咱们姑娘两眼哩。” 予英皱眉,“老祝妈可看清了?萧世子看的不是大姑娘,而是咱们姑娘?” 蛂儿生怕予英不信,就差跟予英赌咒发誓,“我也这么问了,她说再没有错的。那日大姑娘穿的是红裙,又坐在柳边,好认得很。萧世子没有看大姑娘,就只望了咱们姑娘两眼。” 若只是好奇,也就罢了。若是别的……萧世子可马上要跟大姑娘定亲了。 “要我说,这都是大姑娘的错”,蛂儿也知道厉害,忍不住抱怨,“干嘛非要在一处垂钓呢。” “好了”,予英阻止她继续声讨主人家的过错,“兴许就是看两眼,你别想太多,也千万别张扬出去。” 蛂儿说知道了,但她才不信是好奇看两眼。放着天仙一样的大姑娘不看,偏偏看她们姑娘。老祝妈可是说了,萧世子看着二姑娘发愣,连手里的竿都没拿稳。 35. 平彩坊 采秀左手拎着皮薄肉嫩、汁香油润的烧鸡,右手握着一壶米酒,哼着街市上时兴的小曲,穿过杂役房南边的后角门,进了澄心院。 她近来子总算顺一些了,爹娘获得了太太的宽宥,家里铺子还能继续开下去,将来脱籍有望。前些日子虽被院里的人排挤,亏得予英想出来的花赏,她领着记花的职责,大小丫鬟们也重新与她亲近起来。 说起来,这些都是予英的功劳。 她手里这只烧鸡是特意买来谢予英的。 进了院门,路过影壁,向西走就是自己和予英、握玉三人的厢房。巧得很,予英也正在房内歇息,床边放着针线笸箩,手正拿着大头针纳着四寸见方的棉布手靠。 采秀放下手里的东西,招呼道,“姐姐这是为姑娘做的吧?” “对啊”,予英笑道,“姑娘近来习字刻苦,常觉手腕酸痛,我给她绣个布垫,也好省些力。” 采秀拿起她手里的布垫瞧,“虽然只是常用的针脚,姐姐却绣得细密,这布垫做得牢靠。” 随即她又感叹,“姐姐真是一颗心都放在姑娘身上了,我们这些粗苯的总是不及。” “哪有的事,不过我管着衣裳,针线做得勤,才像样些。” 采秀是真心佩服予英,这院里大小风波不断,她总能独善其身,还能照拂他人。就说自己,也受了予英不少帮助。 她剥开油纸包,将烧鸡撕成一块块,又斟了两杯米酒搁在桌上,端起一杯敬予英,“姐姐总是自谦,真让我无地自容,我嘴笨,做事又莽撞,以后少不了靠着姐姐,你别嫌弃我。” 采秀爽快喝完满满一杯。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她采秀也不是傻子,没有弃珠玉而就瓦砾的道理。因此,厚着脸皮投诚也没什么。 予英今日就是特意来等她的,她帮人从来都要求回报。 “好了,我明白你的心”,予英拿起笸箩里的两双鞋垫,递给采秀,"别总是如此客气,我也有事求你帮忙呢。" 采秀自然满口答应,接过鞋垫翻看起来,奇道,“这两双的功底就不如那只布垫了,应当不是姐姐亲手所做吧。” “这是蝻儿和蛂儿做的”,予英回答她说,“小丫鬟们月钱少,虽然姑娘有个花赏的法子,但总是有条件的,不能奢望她们月月都能多拿钱。我便琢磨出这个进项,让她们闲时做些碎布头、鞋垫寄卖,你放心,不是公中的物件。总之,能多挣点是一点。” 采秀闻言真是羞愧万分,她手下的两个小丫鬟都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看看蝻儿和蛂儿,跟了好姐姐,什么都替她们想着。 “这不就遇上难题了?” 采秀明白过来,“姐姐是愁不知道怎么寄卖吗?” “正是呢”,予英循循善诱,“我初来京城,不比你这个食铺的少东家熟知京中风貌,你帮我看看,这法子可使得,又往哪里寄卖好呢。” 其实采秀方才看过,那两双鞋垫只能算平庸,若要卖也卖的,只是价钱不高,恐怕就几文钱,且只有两双,连打通中间关系的银钱都包不下来。 但是求她帮忙的是予英,她只能说,“那我先收着,帮姐姐留意着,有好的路子一定告诉姐姐。” 罢了,大不了拿自家的钱出来平账。 予英按住她的手,“我可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忘了我前主家可是开布行的,这两双鞋垫什么品相我比你清楚。质量算不得上乘,还算拿得出手 我是说既然咱们院里的小丫鬟能做,别的院里自然也能。何不让大家都做一些,一起拿出去卖,岂不更好?” 采秀没想到予英是这个意思,当即明白过来,“姐姐真是通透,能想出来此招,这样岂不是大家都有的赚?” 做鞋垫、帕子这些小物件本身也不难,总有大小丫鬟走门路出去换钱使的。采秀家里开食铺,也管过账,知道予英的意思是把澄心院变成一个口子,对内收物,对外收钱。 “办法虽好,就怕人家不乐意把东西交给我们。”采秀苦笑,澄心院在府里的声望可不太好。 予英像是漫不经心一般,提示她道,“若是咱们能找到稳妥的布商绣坊的,大家不是自然就信了吗?” 稳妥的布商,采秀犯难,一时哪里去找稳妥的布行呢。 “哎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真是舍近求远,咱们只管去京中有名的平彩坊就是了。” 予英佯装不知,“啊?这平彩坊是什么地方,若是大布商,恐怕看不上我们手里的鸡零狗碎。” 采秀促狭地笑起来,“姐姐才入京,难怪不知道呢。那平彩坊可是武英候萧家的产业,和咱们也算攀得上关系呢。” 予英自然知道,平彩坊是萧家主母梁夫人的陪嫁,如今管着这铺子的是梁夫人当年的陪嫁,如今萧侯爷的妾黄姨娘。 她只生育了萧成泰的大姐姐,此后就不怎么得侯爷喜欢。但黄姨娘精于刺绣一道,人又精明能干,熬了许多年,深得梁夫人信任,这才管着平彩坊。 采秀看予英恍然大悟,继续说道,“如今好事将近,两家快成一家,下人们彼此走动走动也无妨。” 予英皱眉担心,“你说的有理,但你也知道,咱们二姑娘和大姑娘之间尴尬,若是家里晓得二姑娘身边的奴婢跑去大姑娘未来夫家的产业,怕是又有一番风波。” 采秀却说没事,依她所见那平彩坊是开门做生意的,谁都能进去买卖货物,谁都能去寄卖绣品。 “咱们住在京城,天子脚下,东西南北来往的人多了,掌柜的怎能管你是谁。” 予英抠住笸箩的边缘,“你说得对,是我没有见识,拿乡下小民的做派来构想侯府了。” “姐姐千万别说这样的话”,采秀生怕自己有 炫耀的姿态,赶紧放低了,“你也是担心二姑娘与大姑娘起龃龉,不若我让我娘上平彩坊问问,她不是澄心院的人,又常能出府,做事方便。” 予英抬起头来,眼里有隐隐泪光,“可是真的?你愿意这样帮我?” 采秀当然答应。 “那既然都去问了,就不好空手,我这里有许多成品,便都一一带上吧。” 予英挪开手,那笸箩里已有了十几件齐整的物件,裹肚、门帘、鞋垫、床围,琳琅满目的。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花大嫂一向是个爽快之人,又是女儿亲口所托,隔了一天就回信说平彩坊收了东西,先行垫付银钱,又告知花大嫂,这样的绣品她们都能收的,尽管上门便是。 虽一样东西只得钱十几文,但蝻儿、蛂儿已是很高兴,自告奋勇同予英说,她们会去串通好府里想挣点银钱的丫鬟,多多收些物件来。 予英的第一个目的达成,但她还有一件心事。 那日蛂儿说的消息始终令予英不安,前世总是若贞直接又莽撞地偶遇萧成泰,萧世子可没有这一眼的出格举动,他从来都是冷眼瞧着主仆俩,似乎厌恶到难以忍受。 所以她一定要知道萧家下一步的动向,确保萧家能够顺利上门提亲。 为保能钓出大鱼,予英找到了握玉。 握玉擅书擅画,最近一直伺候若贞的笔墨,很得若贞喜欢,说她又文静又博学,不像是这府里的丫鬟。 予英知道握玉是什么人,握玉也敬重予英在二姑娘心中的分量,两人一直客客气气的。 不过听予英请自己画点花样,握玉还是难掩惊讶。 予英没说许多,只是说,“手下两个小丫鬟不认字,我常说什么什么样子的衣裳,她们也记不得,我想请你帮我画一个下来,做事也方便些。” “是吗?你真是好脾气”,握玉铺纸,按予英说的画下来,“不过你也别嫌我对话,对小丫鬟们还是严些好,打也打的骂也骂的,这是对她们好。” 予英不置可否地笑笑,维持好脾气的模样。 不过握玉的画工当真了得,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按予英所说画出来的绣样五六年后才会风靡京城,此时还不存在呢。 予英收好绣样,让蝻儿、蛂儿连夜赶一个差不离的出来,尽块送到平彩坊去。 新兴绣样一出手,那头就有了动静。 采秀接了她娘的口信,匆忙攥了十两银子回来,说了不得了,那边竟说请她们按照这个绣样,制一批幢、幡、以及桌围、蒲团垫出来,最好这几日就赶出去,她们东家急用。 予英这次的新绣样是远山淡影,远处的山用细针细线、淡影再换针换线,带着出朦胧的韵味,很是飘渺悠远。 而平彩坊要的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下聘的呢。 36. 谁看戏 予英终是不放心,她要出府一趟。 若贞也未多想,只嘱咐她别在外头乱晃,早些回来,多多地带些好吃的零嘴给她。 她最近读书习字都闷了,但好处是有正当理由窝在院里,回回易青琼想要说些什么都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不过她也该忙着绣嫁妆了,少来咱们眼前晃。”若贞用上嘴皮和鼻子框住笔,小猪似的乱拱。 “姑娘”,予英担心地问了一句,“那日湖边垂钓,对岸那些公子们,你可有看得上的?” 若贞回想了一下,“我好似没看清楚他们的样子,而且那里头不是有易青琼的未婚夫吗?谁耐烦看他们去。” “我可悄悄看了,萧世子可说的上一表人才。”予英强忍着恶心说违心话。 “一表人才又不干我的事,一想到他是易青琼的夫婿,将来我还需得在人前唤一声姐夫,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若贞撸起袖子,把竖起来的汗毛递给予英看,“你瞧,现在就有了。” “我知道,你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予英替她放下衣袖,再添了杯茶。 若贞哼了一声,“我不光不以貌取人,也不会看中他家的权势,所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开始学一些刚念的书。 予英望着窗外出神,前世萧家是如约来下定了,萧成泰和易青琼成了未婚夫妻。不久后,易家长辈全然忘却了要多留若贞几年的诺言,开始为她择婿。 不知是京中少年过早被择过一遍还是易家人不太在意,最后若贞的亲事落在了青州之地。 也就是说,她自晋陵来京城,短短几年,就要嫁到青州,远离家乡故土。 若贞自然不愿,老太太强行镇压,又恰逢萧成泰和易青琼之间突然有了隔阂,才有了后来抢婚一事。 那个中细节,究竟若贞是怎么说服萧成泰的,就连予英也不知道。 她收拾好神思,借用照月的脂粉头油为自己胡乱画了一番,裹上头巾出了门。 萧家与易家隔着好几条街市,待予英穿街过巷,路过几条柳桥,头巾里勾了几处花瓣,才望见萧家的大门。 红木大门紧闭,门上铜扣静静地垂着,无声而威严,四下里无人走动,连路过的行人都不敢多加停留,略微看了眼门口的石狮子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予英特地绕到后角门上,从外头能看见里头巍峨松柏的树冠,叶子浓得如泼墨一般,克制地伸出一半来,恰好盖住角门屋檐一处。 墙角处蹲着两个石兽,还拴着一匹马,马儿皮毛油光水滑,不时打个响鼻,马尾扫来扫去,驱赶冲过来叮咬皮肉的蚊虫。 一个府里有什么要事大事,通常瞒不过府内的门房,去哪里不走大门呢。 更别说上门下定这样的大事,按予英的经验,此时应当已忙得不可开交,红绸箱笼、器具器皿等等都要备齐了。 予英路过街市上时买了不少碎布头、头绳一类,店家见她买的多,赠送了木筐好让予英拿着。她临水一照,自己这样应当像个卖货的娘子。 于是从容地敲开了萧家的角门,朝开门的小厮露出喜庆的笑颜。 对方有着世家大族奴婢中常见的倨傲,两个鼻孔朝天,上下打量了予英一番,“娘子怕是走错地方了,您看这府外左右可有一个卖货的吗?我也怜悯你们穷苦,可扰了主人家的清静,就是我的过错了。您行行好,别处去。”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年轻力壮,才被主子分来看大门,因此多出些傲气。但这种人最是好套话,做出可怜的样子吹捧一番,就能让他不经意间说漏嘴。 予英一脸害怕无措,作揖道,“奴家家住外城,农闲时才走街串巷地卖些零碎,只为了挣两个饭钱。在前头的民巷都没有卖出去,便想多走几步。一时不察,竟走到贵人家里了。多谢小哥提点,我这就走。” 她从筐里摸出一个绣着端午草粽的荷包塞到对方手里,仍笑着说,“怪道我方才见喜鹊登枝,还以为是贵府喜事盈门,这才大着胆子上门。原来这喜鹊是为我来的,叫我遇上好心人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予英说话好听,那小哥平白得了荷包,神情不再端着了,屈尊从天上下来,有了点奴婢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看荷包,“也罢也罢,谁叫我的确是个好心人呢。你且等着,我去问问里头谁有要东西的。” 也是难得大发一回善心。 予英忙把手中木筐递给他,“小哥愿意帮我,我怎好叫你多跑一趟,你就直接拿进去吧,若是有人瞧得上的,小哥你便代为收钱吧,不过三五文钱一个。” 那看门小厮有些震惊,“你……你就不怕我给你拿走,再不付钱了?” 回应他的是一双充满信任的眼神,“自然不怕,小哥你是个好人。” 和一个干净无暇的笑脸。 他大受震撼,脑子晕乎乎的。好人?哼,他可从来不是好人。尽管如此作想,他还是夹起木筐,朝里头走去了。 不想还真有几位姐姐要买头绳头巾这些小物件,拿了几件走,除去五文的货钱,还另赏了几文钱作跑腿费。 小厮边摸边数这十几文,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日行一善,他很是高兴,原样回了角门,却见先前那位娘子正在树荫下站着抹眼泪。 他追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我可给你卖了几件出去,你瞧瞧,有二十几文呢。” 予英揉了揉红红的眼眶,摇头说道,“不是卖货的事,是我见佳节将至,一时思念亲人,悲从中来。想一家骨肉,为了银钱奔波,就连端午佳节也不能团聚。” 她接过木筐和银钱,无不羡慕地对小厮说,“小哥你身在钟鸣鼎食之家,怕是理会不到我们这样的苦楚。” 这几句话硬是将小厮的愁肠也勾出来,“你以为在大户人家做事就是福气了?别说是我,就连贵人自己也有说不出来的苦呢。” “这样气派的府邸,几进的宅院也有苦?”予英不信,“小哥定是诓我呢,你们主人家里怕只有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勉强说得上苦些。” 那小厮高深莫测地笑,“你虽无知,但正说到关键,可不就为了婚嫁二字吗?” “那是喜事啊”,予英拍掌道,“你们这样的人家,公子娶妻只怕是挑花了眼,才觉得苦呢。” “非也非也”,那小厮摇头,“早已定好的亲事,有什么可挑的。” “小哥你真是把我说糊涂了,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可见方才的笃定都是欺负我们乡下人不懂,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家主人为何烦恼。” “你胡说什么”,那小厮涨红着脸,左顾右盼见没人才说出来,“本来定了端午节上女方的门,如今又说暂缓,要出城去冲虚观住几天。” 冲虚观在城外几十里,又说在住几天,一来一去没个十天半月也回不来。眼见就是端午了,这萧家是要爽约吗。 予英眨巴眼睛,“这婚姻大事,在真人跟前求个心安也是好的呀。” 对方还要再说,里头有人呼唤他,他打了个激灵,深知自己今日说多了,赶紧闭嘴,转身进去了。 只是最后那幅神情,显然是不赞同予英的心安之说。 那日易老爷可是在众人跟前说了萧侯爷嘱咐梁夫人端午那日上门,如今萧侯爷还未回京,究竟发生何事让梁夫人擅自更改了日子呢。 总不能是这萧世子突然身患怪病或者不能行走,连下定都来不了吧。

带着满腹疑问,予英闲逛了一日京城,高楼观景、瓦市听戏、街头杂耍、市集买卖,总之出来了就当玩,能玩一天是一天。 回府时,没忘记给若贞带蜜饯果子,风筝响竹的小玩意回去了。 若贞也爱这些小物件,摆弄着风筝安排,“过了端午,日头就要辣起来了。虽不知京中的夏日热不热,但还是趁这之前在湖边放风筝,玩个痛快。” 予英咧嘴笑,还是孩子心性呢。 定是天上下了红雨,老太太发善心,让家中女眷都去益寿堂听戏吃茶,太太、少夫人、易青琼、若贞都去。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爱听吹吹打打的武戏,只爱听些词曲上乘的文戏,多是唱工俱佳、唯美典雅之作。 易青琼也颇好此道,与老太太头挨头、肩并肩的看戏、打赏小戏子,脸上的笑容一直得体端庄,偶尔还流露出真情实感的喜悦。 自从得知自己不是易家亲生的之后,她怕是头一天这样真心得笑吧。 予英想,毕竟这门婚事落定,她既有显贵夫家,娘家也不会将她换回去了。 若贞坐在后头,正好挨着少夫人曲蘅,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同曲蘅聊天。予英好奇她们说些什么,一听,原来是花儿这么粉、天儿这么蓝一类的。 易青琼也见到了,眼神雾蒙蒙的,笑着冲两人问了句,“嫂嫂这是同贞儿说些什么呢。” 曲蘅这才一笑,满室生香,“不过是些闲话罢了。” 她无半句虚言,只可惜有人不信。 易青琼抱住老太太的臂膀,吃醋一样说道,“我都不知,嫂嫂何时同贞儿如此亲近,能聚在一块儿说闲话。” 老太太宠溺地拍拍她,“这她俩有从前的家世相仿,自然能说到一块。你啊,就陪我这个老婆子看戏就行了。” 周围声音杂乱,古琴古筝、小鼓和戏台上的念白声混杂在一块,但还是能听见其中的窃笑声。 曲蘅美眸一闪,“大妹妹如今事忙,我又是个闲人,只能和同为闲人的二妹妹聚在一块说说话了,怕上门打搅了大妹妹理嫁妆。” 这下丫鬟们的笑声才喜庆了些,又围着恭喜易青琼。 易青琼羞红了脸,躲在老太太怀里,“祖母,你瞧她们都笑话,合该叫嫂嫂和贞儿都到我院里来帮我收拾嫁妆。” 老太太扬手,戏台上的声音一停。 “你嫂嫂便罢了”,老太太沉吟道,“倒是若贞,可以帮着你绣绣嫁衣,也是让她不要无人管束,把心思放野了。你说呢?” 易青琼点头称好,“嫁衣繁琐,有人帮忙当然更好。贞儿,你也不要嫌烦,扬花阁里头丫鬟众多,府里还有绣娘,不会叫你累着的。” 若贞哪能想到青天白日还有人寻晦气,硬梆梆地说,“我绣得不好,又要练字,实在没空,你另寻别人帮忙吧。” 还不及老太太冷笑出声,易青琼已求助鲁氏,“娘,我在府里就这一两年的光景了,若忙着绣嫁衣,哪里得空和姐妹相处,只怕往后贞儿都不认我了。” 鲁氏闻言松动了,“若贞刚回家,本不想叫她劳累。但你说的有理,姊妹间若没有时日相处,只怕将来也难得碰面了。” 她转头哄若贞道,“既然青琼已说必不叫你累着,你就当是去玩吧,回头娘给你买头面,不叫你白忙一场。” 若贞孤立无援,狠狠盯着易青琼,眼里快要冒出火星子来。 但是她身侧的予英却一直没有动静,若贞好奇地看过去,予英脸色平常,一点也不生气。 予英定有高招,这么想着,若贞胡乱应了声。 “祖母,孙女还有一事相求,孙女想要大厨房的花嫂子给我作陪房。”易青琼拉着老太太,不住地撒娇。 37. 绣嫁衣 她为何会突然要花嫂子,予英沉思,难不成鲁氏那边走漏了风声。 老太太有些犹豫,她吃惯了花大嫂的手艺,是奔着到老的。可一想到易青琼嫁的是侯府,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左右只是个厨娘。 “往日也不见你赞花大嫂,如今怎么稀罕起来了?” 老太太人老脑筋却灵着,花大嫂的女儿采秀被她塞进了澄心院,难道说要花大嫂是为了采秀?那丫鬟可不是什么能干的,没得拐弯抹角来这一说。 “不行!” 一声掷地有声的拒绝打断了老太太的沉思。 易青琼难掩惊讶,却看见鲁氏突然沉下来的脸色,一时没想通鲁氏居然拒绝了她。 她捂住心口,有些慌乱,“娘为何不许,可是因为贞儿?” “花大嫂的女儿在澄心院当差,娘是想将她们留给若贞吗?那是我说错了话,险些抢了若贞的东西。” 鲁氏想的更多,她手握花大嫂的把柄,还未扫尾干净,如何能交给女儿。 她耐着性子解释,“你祖母如此疼爱你,好容易吃得惯花大嫂的手艺,怎能让你说带走就带走。满府里多少奴婢不够你看的,怎就偏偏看上她了呢。” 搬出孝道来,易青琼无法反驳,又见老太太犹疑,见好就收道,“原来如此,多谢娘为我着想,若是误了祖母的饭食,就是我的过错了。” “你能如此懂事,娘就放心了。” 鲁氏这才敢看一眼若贞,她是答应了将铺子留给若贞的。只是没想到青琼会直接向老太太要人,其实她方才大可以直说人和铺面都是若贞的,但又怕青琼多想。 一碗水怎么端得平。 若贞自然不知道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她回到澄心院气得破口大骂,“当我是她的奴婢不成,怎有脸说出那番话,还姐妹相处,我呸!那嫁衣她爱绣不绣,平白牵扯旁人,到底是什么行径。我真是不明白,老太太和太太为何看不出来她的为人,一味地助纣为虐,哼!” 她不解气,在纸上乱涂乱画,搅乱了数张白宣纸。 见予英不理她,又委屈巴巴地挨过来,“你方才为何不说话,我猜你一定有招的,快告诉我嘛。” 予英点她的额头,“大姑娘要你去绣劳什子嫁衣,一是为难你,二呢是试探你在老太太和太太心里的地位。” “老太太自不用说,嘴上都把你和少夫人贬作一处了。太太虽同意让你去绣嫁衣,却没同意把人给她,估计她眼下正恼呢。” 若贞不忿,“她还恼,她事事占尽好处,什么都想要,有什么可恼的。” “你曾说让我学着耍无赖,这下若她真心要刁难,我又该怎么办。” 予英哈哈笑起来,“这嫁衣是大姑娘要穿的,她都没想过拿嫁衣作筏子有什么后果,你有什么好想的。” 扬花阁近来不似往日般风雅清静,往来进出的人、物一趟一趟的,其中华贵的锦缎最多。 大姑娘要绣嫁衣,当然要选用最好的红绸红缎,金钱银线也是上贡的品相。 如易青琼所说,府中的绣娘早已在扬花阁听命,大小丫鬟们也候在一旁,做些换线理布的活。 个个有正经活要干,脚凳杌子上都是人、笸箩、木筐、绣棚,把若贞、予英和蝻儿、蛂儿两个小丫鬟挤得没地坐了。 “二姑娘请随我来吧”,说这话的丫鬟温润柔和,柔美的眉眼望着人时像在诉情,予英认得她,她叫桂仙,虽不是扬花阁的大丫鬟,也是易青琼得用的心腹。 唉,予英心里暗自叹息,这府里也是有几个为数不多的聪明好人的,可惜不在自己身边,不在自己便罢了,怎么在对手身边,真是可惜。 桂仙理出一块空地来,为若贞架好绣棚,还替她穿好了针线,可谓是周到至极,“听闻二姑娘不大精于绣花,这块布就先给姑娘练练手吧。” 若贞苦着一张脸,连点头都忘了。 照予英说,富贵人家的女孩绣嫁衣就没什么用处,绣得再好,也不能拿出去卖钱,只能出嫁那天穿穿,之后束之高阁,再不能见天日了。 她拉长了嘴角,笑着问桂仙,“劳烦姐姐再加三个绣棚给我们,我们虽不胜绣娘,也有一点刺绣功底,可以直接绣花了。” 予英之前同采秀说的寄卖绣品当院里丫鬟们的进项不是只用一回,钓出平彩坊就够了。她是真想做成此事,别看院里三等小丫鬟只有八个,可易家家生子有多少,没在府里当差的又有多少,一件绣品的价格虽低,架不住人多啊。 待桂仙拿来三架绣棚,予英又厚着脸皮要了上好的绸缎,悄悄告知蝻儿、蛂儿,“这可是上好的机会跟绣娘们学东西,可别不敢去,学到一星半点都行,去吧。” 那些绣娘手指落针的速度快如残影,压根看不清针法。但人总有累的时候,停下来揉揉肩时,就发现有两个小丫鬟勤快地替她们打扇端茶,又好学,拿着手里的绣棚来问这可使得。看在人家服侍好的份上,也就指点了一两句,两个小丫鬟欢天喜地,像是得了什么宝物。 有蝻儿、蛂儿去缠着绣娘们,若贞和予英此处就得了空档,几乎没人管,予英手里倒是有平彩坊的活,不过她只是画画绣样,也不真绣的。若贞没想到予英如此大胆,竟然直接尥蹶子,有些心虚的她仍绣了两针做做样子。 予英叫她放下手里的针线,“你忘了你早说过你女工不行吗,何苦如此卖力,就说绣不出来。” 原来耍无赖是如此简单直接啊,若贞眨眨眼,“那我现在做点什么。” 易青琼不在此处,怕是陪着老太太说话,或是在屋内歇息。这厅里人多嘴杂,有的看见了二姑娘偷懒,也不敢说些什么。有的则悄悄出门找人去了。 予英简直把扬花阁当自己院里,径直去小厨房借口说姑娘渴了饿了,端起茶碗和糕点就走,和若贞二人吃用起来。 好景不长,有煞神驾到。 杏仙先前在予英这里吃过亏,不敢小瞧她,但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此人。 “二姑娘!太太叫您来,是帮着大姑娘绣嫁衣的,可是姑娘您这半日连一朵花都没绣出来,奴婢无能,只好去请老太太来了。” “可我就是不会啊,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让我这个不会的人来帮她绣嫁衣。”若贞理直气壮,她逐渐明白了耍无赖的精髓,我就是不会,我就是不干。 “好啊”,杏仙险些气笑,厉声说道,“满屋的绣娘,当真没有一个能教二姑娘的。谁能教二姑娘绣完这一朵花,我们姑娘赏她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不是一笔小钱,很快就有绣娘凑了 上来,杏仙选了个长脸,眉心几道竖纹的女人,同她说道,“二姑娘顽劣,若是不好好绣,你就是打手心也使得。” 那女人像是早已见惯了这类景象,从容淡定地答道,“是。” 待人走了,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冲若贞说道,“请吧。” 这下若贞认命了,这女人又老又凶,怕是一个绣错,真要打手心的。 都怪那作死的易青琼,坏的要命,要别人来给她绣什么嫁衣。 “且慢”,予英拦住对方,“还不知娘子尊姓大名,既要教我们姑娘女工刺绣,也算是二姑娘的师傅了。二姑娘向来尊师重道,是要问清楚师傅该如何称呼的。” 这倒也有理,那女人肃着一张脸孔点头,“我姓张,本就是府上绣房的管事娘子。二姑娘称呼我一声张娘子就行。” “原来是张娘子,姑娘该给娘子敬一杯茶,谢她今日教你。”予英慢慢地泡了一杯茶,“眼下东西简陋,只有开水冲泡一点碎茶,万望娘子不要嫌弃。” 可如她所说,沸水注茶,这茶的烫度可想而知。张娘子想让她把茶放下,这人放是放下了,却揭开茶盖对着茶碗不停地吹了起来。 “娘子再等等,这茶很快就被我吹凉了”,予英严肃认真,“您可是二姑娘的第一个师傅,一定要喝下这碗茶。” 其实予英天生一张讨喜的脸,看着很是老实,张娘子也在易家过活,听闻过她千里上京的忠贞事迹,一时想不到她是故意的,只当她是一片赤诚,虽然有些不懂规矩,可也守礼,只好抱着双臂,在一旁等这碗晾温。 直到一刻钟后,张娘子估摸着差不多了,让予英把茶端来,一饮而尽。 “这下好了,姑娘请上针,开始绣吧。” 若贞见这下真的拖延不了了,予英不会还有什么未使出来的神通吧。 “且慢”,予英不负她望,叫停了张娘子。 张娘子这下听出来她有些故意使坏,瞪着她,“还有何事,你若是再耽误姑娘绣花,就出去面壁。” 予英笑道,“张娘子真是误会我了,我怎么会耽误姑娘绣花,刺绣女工是女子本分,女德所在,是天下女子都应当学好的技艺。别说姑娘,就是我也十分想学,只是我身份低微,小时候也没有张娘子这样的绣花大师来教。如今能有机会修习,我偏想厚着脸皮,跟着姑娘身边一道学。要是最后能在大姑娘的嫁衣上绣上一朵两朵,便是我的福气了。” 张娘子脸色稍缓,“你说的有理,女工针凿是咱们内宅女子不可不学的手艺。在内,可以为父母、兄弟、丈夫儿子缝制衣裳鞋袜。在外,可以练就手艺,绣好了还可以养家糊口,不输男人。你有这样的心,我便准你在姑娘身侧一道练。” “娘子说的是极,那娘子幼时是如何发现自己于刺绣一道十分有天赋呢。”老实人予英眨着大眼睛,求知若渴地望向张娘子。 如何发现的?张娘子陷入了回忆,“那都是很多年的事了,我娘本就是刺绣高手,可惜她前头生的三个女儿,那就是我的姐姐们,手艺都平平。本没了指望,谁知生下来我,竟跟她一个模样,三岁就会拿针,五岁就能记住绣样。什么布该绣什么,哪个花往哪里开,真是信手捏来,就像上辈子的没忘干净一般。好了,不说了,二姑娘请开始绣吧。” 38. 最可恶 张娘子也是家生子,她女承母业,熬夜点灯地从她娘手里通学了刺绣技艺,惊艳众人,没有从府里三等丫鬟做起,而是直接进了府中的绣房,才十年就做了绣房的大管事。 她也从不觉得小丫鬟们学刺绣是一件苦事,打到手心通红,将身上的皮肉揪了个遍也只是责令她们学好罢了,在绣房总比倒夜香、跪着擦地砖要好些吧。 小丫鬟记不记她的好不要紧,她自个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足矣。 这也就是姑娘了,不想学刺绣只能好好地与她周旋。 张娘子打定主意不再松散,板起面孔怒瞪予英,“你要学,就坐好,不可再胡闹。” 予英乖乖挨在若贞身边,手捧了张小小的帕子,指头捏着针,一脸无辜。 也罢,这丫鬟兴许只是贪玩,不知道一门手艺傍身是多么要紧。 “姑娘,绣花想绣好,需下针有力而快,一次下不好就多下几次,练个上百来次就好了。” 若贞闻言,拿针的手微微颤抖。光下针就要练上百次,一朵花绣出来手都要废了。 可是张娘子就在一旁牢牢地盯着她们,不容许两人耍任何手段偷懒。 她还摸出一根又长又重的木尺,下了决心听从大姑娘的话,要打人手心。 “还不赶紧!” 若贞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予英,让她想想办法。予英却低着头,开始不停地往绣帕上扎针。若贞奇怪,她是见过予英绣衣服的,手艺过得去,哪用练什么下针啊。 她只好认命地往布上扎扎扎,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扎破。 若贞不信予英突然开始老实了,她最近可是鬼得很。 予英认认真真地扎了几针,就见张娘子不错眼地盯着她们,她手上不停,嘴里贴心道,“张娘子是绣房大管事,守着姑娘绣花实在屈才,不如趁此机会给我们讲讲,这刺绣是自哪朝哪代起的,又经历了哪些变革,如今咱们女儿家刺绣又有何意义啊。” “大家伙聚在一块儿也实属不易,都是拖了给大姑娘绣嫁衣的福,娘子就讲讲吧。” 张娘子皱眉,但扫过满屋的人,大大小小无不手里握着针,拿着布,个个仰着年轻的脸,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些许好奇、些许疑惑。 予英捅了捅若贞,若贞捂住自己跟前惨不忍睹的白布,吸了吸鼻子,“是啊是啊,想来娘子你也不好意思闲着的。” “真想听我讲?”张娘子疑问道。 十几颗脑袋愣了愣,缓慢地点了点头。 奴婢们平日里过得枯燥,又认不得许多字,就算认得也没有诗词话本解闷,只好说说闲话,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听讲。 张娘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她之所以少年时就能练就一门手艺,一是她悟性高,二是她能融会贯通。 “行吧,我这些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好几年东拼西凑起来,算得上心得了。既然姑娘想听,你们也是借着姑娘的福气,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吧。” 她讲起刺绣的起源,“刺绣可以追溯到上古尧帝时,那时的人衣皮苇,就是拿骨头做的针把兽皮连缀成衣,这恐怕就是最早的缝纫。” 起先张娘子还不愿讲,开了头她越讲越顺畅,从三皇五帝讲到了秦皇汉武,又讲到了前朝,还引经据典,说《尚书》《周礼》这些书中都记载过刺绣,到本朝时刺绣技艺已十分纯熟,流派纷呈、百家争鸣。 她张娘子不才,也是个中高手。 凡在一门技艺上巅峰造极的人,都满怀着丰富的经验和思考。张娘子也不例外,可是易家活计重,她从前在绣房里不是监督众人干活就是闭门绣一些高超之作,没有像这样对众人讲述过。 一开了闸门,就滔滔不绝起来。 其中还收获了几个好学生,尤其是二姑娘身边的予英,炯炯有神地与她对视,不时点几个头,颇有点听懂了,学明白了的感觉。 这让张娘子大有成就感。 她讲得口干舌燥时,好学生也适时捧上一杯茶,给她润润喉。张娘子很是欣慰,既然她如此好学,手指看上去也是能学好刺绣的样子,何不将这丫鬟要到绣房来。 等她调理几年,这人准就成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邀请,予英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哎呀这都什么时辰了,姑娘该用膳了。” 众人这才回神,打瞌睡的也惊醒了,齐齐看向外头,日光已经西斜,将周遭的一切染上了柔和的橙黄色光芒。 时辰的确不早了,张娘子还未兴尽,但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面孔,嗯了一声,“既如此,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明日你们切记不要迟到。” 丫鬟们应了一声,都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活像是学子们散学一般。 只是老师本人还未习惯,没有检查学生们的课业,自然也没有发现予英和若贞两人根本只扎了开头那几针。 偷了一天懒,若贞都累了。她伸了伸懒腰,要予帮她揉揉腰,“这光坐着也不成,下次要张躺椅,再听张娘子讲古吧。” “好啊”,予英握着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若贞的下背部,“再让杏仙给姑娘拿着果脯蜜柑,最好做些茶来吃。” 想那杏仙也不愿意动,主仆俩都吃吃笑起来。 笑过之后若贞又担忧起来,“你这一招拖延虽玩得漂亮,但明日兴许她们就回过味来了,还不是一样躲不掉。” 予英神秘笑笑,“姑娘莫慌,拖得几日是几日。而且姑娘放心,恐怕过不了几日,就没人操心咱们这头了。” 等萧家那头的消息传来,变数就出来了。 “再说我明日可不玩了,我认真要绣起来的。” 既然张娘子有心讲授,她何不把手里的绣话送给她做,这样一石二鸟,既轻松了自己又轻松了自己。 第二天,众人照旧聚在扬花阁。 张娘子似是回过味来,对上予英没有好脸色。今日她未说话,握了把加长加重的木尺,啪得一声打在门框上,震得屋内众人不敢说话,沉默着拿出手里的活计,低头飞快绣起来。 若贞跟前的白布仍然乱七八糟,张娘子用木尺敲敲布,阻止若贞捂住它,又从绣棚上取下这块布,拿剪刀干脆利落地剪开撕碎。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丫鬟们把头 低得更低了,几乎要贴近手上的绣棚。 整个过程张娘子一言不发,她取来新的白绸,搁到若贞跟前,“二姑娘,听了听了,这就开练吧。” 若贞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她最讨厌绣花了! 张娘子满意地收回手,重新握住木尺守在二姑娘身边,只要是吃苦,没有练不会的。 旁边那个丫鬟也是,再像昨天那样偷懒,她就不客气了! 可她不经意往旁边瞥了一眼,却发现那个叫予英的丫鬟没有偷懒,不仅没有,反而在认认真真地绣花,绣的还是她没见过的花样。 咦?张娘子好奇地凑过去,予英绣的是一幅山水,颇为写意,远处是淡淡几笔勾勒出的山影、近处也是粗粗的笔锋描绘的树林、草丛。她绣的很有讲究,淡的地方用极细的线,用银色、白色绣得非常细密,几乎看不清痕迹。 树林还没有开始绣,但张娘子已经明白她的用意。她是要用远近粗细来表现景深,将平平的画面变得生动起来。 张娘子没有追究予英不在绣嫁衣,而是抓着她问,“你为何要这样绣,这绣样又是哪里来的。” 予英“啊”了一声,懵懵地回答,“这是我随便画的拿来练手,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是太可以了。虽然这算不上什么绝妙的手法,但也是一门巧思。 她又追问,“随便想的?你果然在刺绣一道上十分有天赋,学了才一日就能想出来。来来来,我试试。” 予英顺从地把手里的东西让给张娘子。 张娘子接过予英的步骤,开始替她绣起来,这块布不是扬花阁预备的布料,像是予英自己的。可是品质又比较上乘,怕是二姑娘赏她的。 嗯,这学艺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张娘子欣慰地想。 她有个手艺人通用的毛病,一遇上没见过的绣样绣法,就不知不觉地沉迷进去了,一不小心快要把这方布绣完了。 时间也快如逝水,又过去了一天。 这回是她自己的问题,张娘子心虚地咳嗽一声,像是警告众人又像是劝自己道,“头两天让你们松快些,总之大姑娘这嫁衣要绣上一两年,咱们不着急,必要绣的十全十美才是。” 同样的话,易青琼自个也说了一遍。 杏仙冷眼旁观了两天,自以为攒够了黑状来向易青琼告予英。 “不是要茶就是要吃的,还跟我们要躺椅,说让二姑娘午歇!”杏仙气得手哆嗦,“不给!就要回澄心院拿,或是让她们院里的丫鬟送过来,在我们屋里摆了好大一个阵仗。” “还说什么要拿绸缎给二姑娘练手,把整块的红绸裁了几块全都拿走了!” 桂仙尴尬地垂首,这红绸还是她亲手裁的,当时予英说的有理,不在绸缎上练怎么练得好。她一想也是,就分了一半给她,两个小丫鬟蝻儿和蛂儿也得了许多。 易青琼散了头发素着一张脸,在烛光下忽明忽亮,看不出喜怒,“你急什么,这嫁衣要做一两年呢,她就算是装疯卖傻又能装几天呢。” “对了,我看澄心院就那个叫予英的丫鬟最可恶,不如撵出去。” 39. 告密者 予英最近忙得很,萧家的动向、平彩坊的单子,加上日日陪着若贞去扬花阁上课。 近几日张娘子看她的眼神是越来越炽热,予英都快不忍心了,反正手中平彩坊的单子也快做完了,想必萧家那头也快有动静了。 端午节将至,忙完手里的活计之后,予英给蝻儿、蛂儿分钱,“拿扬花阁的红绸做的荷包、络子卖价很高,足有三十文,这几天你们二人交上来二十件,就是六百文。” 当然,这二十件里面还有蝻儿、蛂儿自己的人脉。予英适时提点,“你们下去要如何分钱,也当商量一下。” 要是两个人分出去的比例不一样,可就麻烦了。 蝻儿、蛂儿对视一眼,都说自己知道了,不会给姐姐惹麻烦的。只是蝻儿支支吾吾地表示她们是找了不少小丫鬟,各院当差的都有,连对面二少爷院里的老祝妈都有份,只是人找太杂了,怕是不妥。 予英让她们先别管这个,只是定了一条规矩,只要那等能闭嘴的,若是有人过多打探,就不要带着她了。 蝻儿蛂儿出去后不久,采秀就悄悄摸进了屋,她带来了平彩坊的口信。对方对予英的手艺赞口不绝,说主人家很是满意,本就是她们家主人急用,差点以为没着落了,好在天降了一个救星下来,真是多谢云云。 这批新绣样的幢、幡、以及桌围、蒲团垫绣了十来件,总共收了平彩坊二十两银子,总算把予英之前打探消息花出去的给平了些。 而且她绣着绣着就发现,这些东西肯定不是用来下聘的,反而像是用来做法事的,正合了先前萧家的小厮所说,梁夫人要去冲虚观的事。 若是要做法事,就怪不得会花费十日的功夫了。 这日午后澄心院来了位不速之客。 若贞的正厅是一间小而精致秀美的起居室,墙上悬挂一幅松间临溪图,下面案首上摆着一瓶新摘的杏花、和一碗散发着清香的瓜果。 少夫人曲蘅姿态优雅地立在画前,美眸认真地欣赏着这幅画。无论是见少夫人多少次,予英总会被她的容色震住。 若贞福身问安,曲蘅也起身还了一礼,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到底带了一些滞涩。 听闻少夫人生下一女后便伤了根本,时常染病,无力管家,这才让鲁氏一人忙上忙下。 只是,怎么有空来澄心院。 若贞也有同样的疑问,只是嫂嫂生得好美,脸上的笑颜又温柔多情,让人看着都痴了三分。 曲蘅是来给若贞赔不是的,“此前妹妹单独立院,做哥哥嫂嫂的该给妹妹送礼才是,只是你小侄女近来不好,我这脑子忘性大,一时给忘了,妹妹别介意。” 说着拿出了一枚通体生绿的玉佩来,予英打眼一看,她手里的玉佩色足浓厚,不是凡品。 予英凝眸,少夫人美是美,人却不简单得很。她本是老太太拐着弯的一门破落亲戚,偶然间上门拜访老太太,中途巧遇了大少爷,就这么一面之缘,竟让大少爷非她不可,坚持要娶作正妻。 大少爷易冠云是什么人,那可是易家的芝兰玉树,名满京城的少年郎,更遑论他有才学、肯吃苦,走了科举仕途,如今点了官,虽是校书郎,但实实在在是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怎么会为美色所惑? 偏偏少夫人曲蘅顺顺当当地嫁了进来,有丈夫撑腰,日子舒心自在。上得公婆喜欢,下对弟妹和善,女儿也教养得不错,看上去像是易家院里难得的好人。 这枚玉佩水头足,这一抹阳绿在日头下温润深邃,就连若贞都看出来是好品质,她不敢收,便婉拒道,“嫂嫂这礼太贵重了,我不好收的,就怕有人多心,嫂嫂拿回去吧。” 曲蘅脸上挂着点点笑意,看穿了若贞背后的犹豫,解释道,“这其实是你哥哥的心意,他说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从前也没机会待她好,这下妹妹回来了,可不得好好补偿吗?” 亲妹妹三个字说得结实有力。 “况且我与妹妹也投缘,府里长日寂寞,咱们姑嫂有空该在一起说说笑笑才是。等你小侄女好了,我就带她来认认姑姑。” 若贞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她到底跟易冠云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妹,易冠云的女儿自然是她该疼爱的侄女。 那日在老太太院里听戏,似乎嫂嫂也不受老太太待见,她们确实同病相怜。若贞应道,“嫂嫂都这么说了,我再不收,就是我的不是了。等小侄女好了,我定给她备上大礼。” 曲蘅笑道,“多谢你有心。” 她见正厅的长案上搁着不少布匹针线,一副了然神情,心疼道,“妹妹近来都去扬花阁绣嫁衣吗?” 若贞心虚地点点头,她是日日都去,可甚少动手。 但曲蘅已经握住她的手举起来,在若贞白皙的手指上翻来覆去地看,发现找不到一个针眼,只好昧着良心,“瞧你这双手,没少被针扎到吧。” 说完,又遗憾地叹息一声。 美人作西子捧心别有一番风味,若贞迷迷糊糊,差点脱口而出实情,又在关键时候止住了,委屈地说道,“谁说不是呢,可老太太和太太都开了金口,我只是晚辈,岂有不从的道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予英暗自想到,姑娘也不是上辈子那个莽撞的姑娘了。 曲蘅满眼怜惜,言语都为若贞鸣不平,“老太太和太太如今满心都是这门婚事,谁都要靠边站。妹妹,这世家大族间联姻是大事,免不了委屈你。老太太再把青琼夸上天,可人家看中的也是咱们家的门第,若论起血缘来,也不一定就非得是谁。” 她的意思像是说,这门婚事该落在易家的亲生女儿头上。 若贞抽回手,垂首慢慢说道,“嫂嫂心疼我,可也不该这么说。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她抬头看去,曲蘅蹙着眉,轻轻凑近了她,耳语道,“你哥哥在家说,这门婚事要紧,若能选,他倒想选自己的亲妹妹。那萧家上门来信说,梁夫人近来病了,没法在端午节上门提亲,要另择吉日,妹妹你猜猜,梁夫人这是何意呢。” 没过几日,扬花阁的绣嫁衣队伍就无声无息地解散了。 怕是嫁衣的主人无心于此,或许是心急如焚,或许是从容以待。 但这些又不关予英的事,她乐得少了一门差事。哪管外面洪水滔天,澄心院内煮茶焚香,重回宁静安逸。 若贞重新开始练字,连着写了好几张大字,雪白的宣纸上写满物不平则鸣这句话,力透纸背,里头藏着的杀气连握玉都看不下去,她劝道,“姑娘要不歇会儿吧,我让采秀进来伺候姑娘吃茶。” 若贞点点头,她便退了出去。 行至屋外拐角处,照月正站在花房外含笑地冲她招手,见她来了,递上一对雕刻铜珠耳环,说道,“我这花房能养起来全托你,要 不是你相助,我也得不了那三朵花,赏钱不多,这对耳环是我的心意,你千万留着。” 握玉的娘管着府里的花草,早先灵枫吩咐照月种花,又没说怎么种,银钱从哪里拨。照月只好求到握玉这里,偏两人不相熟,她已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谁知握玉一口便答应了,第二日送来十几盆花苗,还告诉她怎么养,十分周到。 这对雕花耳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怕是没几两重。 握玉收下,脸色未改,“大家同在一个院里当差,搭把手的事罢了,也值得你放在心上。诶,我倒想问问你,姑娘这怎么又不去扬花阁那头了,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大姑娘。瞧着今日不高兴,我知晓了,也好服侍时小心些。” 照月怔愣一下,忙道,“我哪里知道姑娘们的事,一向都是予英陪着姑娘去扬花阁,你去问她才是。” “我同予英的交情哪有你好”,握玉笑着解释,“再者,我瞧着予英怕是不太喜欢我,上回我不过同她说起小丫鬟们该严厉教导,省得出错。她与我想法相悖,更是敬而远之了。” “这哪有的事”,照月是说,“我同予英何曾交情甚好,她与你和采秀同住一屋,你应当与她多说话才是,她人是好相处的。” 握玉直接说破,“你还唬我,那三朵花给的人都是同予英交好的,采秀是,蛂儿也是。我还见过她常与你说悄悄话,也常常用你的脂粉头油,有一日她出府回来,你们二人不是还凑在花房喝羊肉汤吗。” 照月险些冷汗下来,她根本无法解释。予英同自己说悄悄话怕是花大嫂一事,常用自己的脂粉头油根本是为了行方便,但羊肉汤她是打死也没想过,几个丫鬟里居然只有她喝上了。 原来在外人眼里,她和予英交好吗。 “这些……”照月无力地辩解,“那也没有采秀同予英好啊,你看近来她二人才整日凑到一块呢。” 握玉不置可否,叹道,“罢了,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也是为了伺候二姑娘方便,只能打起精神小心就是。” 这句话语里带着无尽的辛酸,同为奴婢,照月岂能不懂。只要是奴籍,别管爹娘是什么管事,主子不高兴,就要受尽脸色。 她咬咬唇,心下一横说道,“你等等。” 其实前不久照月曾这么问过予英。 这天予英带着小丫鬟们发放夏衣,浅粉色的上衣褙子和粉蓝间色裙,一个个给小丫鬟们改尺寸,神色很认真,别管是几等的丫鬟,经她手出去的衣服就该是合身整齐的。 照月只是端着花盆经过,却被予英抓到,把属于她的那一套衣裙塞给她,让她仔细试。 照月听话地套上衣裙,她身量纤细,一直穿一尺七的腰。可近来不知是不是吃得太好,腰上竟然朝两侧鼓了点。予英直接就在她身上改起来,“腰粗了些,我给你放放量。” 小丫鬟们窃笑起来,都拿手卡自己的腰。 一派和谐宁静,是和眼下的情形完全不同,握玉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只为了伺候方便。 照月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样代表着什么。 可是握玉的话也有理啊,她犹豫了几息,低声道,“不关咱们姑娘的事,是大姑娘发了好大的火,老太太便迁怒到这里,澄心院也无辜呢。” 但大姑娘为何发火,她就不知道了。 握玉笑容凝在脸上,慢慢才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我竟也不知呢。” 40. 小人物 握玉借口有事,便匆匆离开了。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活在偌大的宅院中,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握玉近来自省,觉得自己有些松懈了。她读过书学过字,当然比其他人要强。可澄心院里前有太太钦点的大丫鬟灵枫,后有姑娘的心腹予英。没有她的位置,握玉只能靠着一手好字在姑娘身边挣个位子。 可光凭字是不够的,她必须要让姑娘知道,只有她能帮姑娘做成大事。 经年下来,她把扬花阁那位的性情也摸得透透的。大姑娘出身高贵,容貌清丽脱俗,命已经好得不像话了。可她性子不好,什么都想要,一点也不肯让人。你说,老天能把好东西都给你吗? 这一点上,二姑娘就好多了。 在府里转了一圈,握玉最后去了府里的花房,问她娘府里的动静。她娘说这几日主子们都不太高兴,个个都紧着皮提着心,私下里猜是哪里出了事。 握玉便将照月说的告诉她娘,她娘人称蔡娘子,才三十出头,同握玉生得很像,也是个玲珑心思。 “若是真的,如今能让大姑娘发火的,无外乎就是婚事了。” 满府都听说了萧家端午上门,可到了跟前也没动静,谁心里都犯嘀咕。 其实握玉也猜到了,她直接大胆问道,“别是萧家要……” 反悔?相看这么多年现在才要反悔,那两家直接分道扬镳,再不来往。 “我估摸不是,前几日面见太太,瞧着面色还好。如果萧家要反悔,太太还能坐得住嘛。唉,生女儿就是这点不好,到了婚嫁的年纪只能干等着别人来提亲,自己是提也不能提的。” 握玉最不爱她娘说生女儿不好,生气道,“女儿哪里不好,我如今当差的月钱不是全给你了,你看你儿子可有这么懂事贴心。” “咱们是说主子的事”,蔡娘子忙哄道,“我自然是稀罕女儿的,你的月钱娘都存着呢。你哥哥大了要交际应酬,我才不让他给……” “好了”,握玉及时阻止,“若不是反悔,那就是要换人?” 她用手比了二的手势。 蔡娘子忙按住她,“可不能胡说!这比反悔更吓人,若提了就是奔着结仇去的。这样人家的女儿,哪里给你挑三拣四,这个不好要换一个。” 握玉可不认同,儿子娶小妈不也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前朝皇室里还有过。只是姐妹换嫁而已,萧家敢说没想过? “别的人家不清楚两位姑娘的身世,可太太老爷是不敢瞒着萧家的。萧家想来早就知道此事,若反悔当日就该反悔了。”蔡娘子不相信,况且大姑娘比二姑娘好得多,就说才貌这一点,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媳妇。 才貌吗?握玉不是轻看大姑娘,而是觉得二姑娘并不输,二姑娘性子倔强,但长了一张可怜可爱的脸。大少爷那么俊,亲妹妹能差到哪儿去。 “你可别往说”,蔡娘子嘱咐握玉,“等我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族里家生子的关系盘根错节,哪怕是主子不想往外说的事,也瞒不住日日陪伴在侧的奴婢。 只一夜的功夫,蔡娘子就打听出了原委,将内情告诉了握玉 “病了?病得起不来床,能耽搁提亲这种大事?”握玉挑眉。 她细细想下来,只是病了,也不能证明什么。可要是别的原因呢,握玉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她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 如握玉料想那般,扬花阁内众人皆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当心惹怒了主子。 二楼上杏仙正服侍大姑娘剪花枝,说是剪花枝,实则那花儿都不忍看了。 好在桂仙性子柔和亲切,见有这个空档忙叫众人松快些。正歇着,忽听门口小丫鬟唤她,说有人来寻。 她刚出门,就望见捧着一沓纸几本书的握玉。谁都有几个交好的,桂仙爱看书,常跟握玉借。什么经史子集、诗词话本的。一来二去,两人就相熟了。 握玉笑着把东西递给她,开门见山道,“我想你近来怕是不得空闲,就直接给你送来了。” 桂仙臊红了脸,她不爱说主子的对错,但人尽皆知的事,她又不好反驳,只好含糊,“多谢你体谅,等过阵子我再谢你。” 见远近无人,握玉干脆拉她到一边,“过阵子?我看这事恐怕一时无法消停,咱们俩就不说这个了。” “我想也是呢”,桂仙苦笑,“可咱们也不能强求,哪有女方开口的道理。” 握玉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桂仙口中的咱们不是说奴婢,而是大姑娘。 “事急从权,怎么问不得”,握玉劝道,“太太如此疼爱大姑娘,下帖子上门看望病人,得两句准话,总好过在府里干等。” 桂仙一脸无奈,“咱们能想到的,太太自然想到了。可惜萧家婉拒了太太的探望,说携家小去了城外冲虚观,要养上十天呢。” 人家要去哪里过端午是人家的家事,太太总不能追到冲虚观吧。 “有什么不好去的,冲虚观是名观。他们家去的,咱们也去的。”握玉最后添了把火,“你可别说不知道冲虚观是算什么的,去哪里养病不行要去那儿啊。” 桂仙微愣,京城人都知晓,冲虚观最擅男女姻缘,且算得十分精准。都是姻缘天定,非人力所能更改。梁夫人为何要选冲虚观,难道她动了什么心思,这都未可知啊。 大宅院就是如此,从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泛起波澜。 做人家奴婢的,不仅要会体察主子的心意,还要在适当的时候说出来。握玉觉得自己只是替大姑娘琢磨了一下她心里的意思,提点了一下她身边的人。 至于桂仙说是不是,大姑娘有何应对,那就要看天意了。 虽然萧家延期,但端午该过就得过。前一日院里开始撒雄黄粉驱蚊虫,夜里太太请兄弟姐妹几个到正院去,吃一吃艾草糕、系一系五色绳。 除了在外游学的二少爷易雪吉,几个小辈都到齐了。大少爷易冠云和他的妻女、大姑娘易青琼、二姑娘若贞、小少爷易啸声,几人一字排开,等着爹娘在她们的衣襟上系上五色绳。 鲁氏望着自己的儿女们,心中百感交集。从易冠云起头,收获了母亲的谆谆教导。 说的最多的,还是若贞。 “娘知道你受了许多苦,再多也补偿不了你的委屈”,鲁氏看着若贞稚嫩的脸庞,她小小的孩子总有一副彷徨的神色,做母亲的怎么装作视而不见,“但今后有娘在,什么都不 会缺了你的。” 因着鲁氏先前拒绝将花大嫂给易青琼做陪房,若贞对她多了两分信任,听着话心里也很有感触,但天性使然,她终究只是倔强地点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娘。” 予英在一旁盯着银盘里的艾草糕看,青绿色的方形糕点。跟晋陵的青团只是形状不一样,但内里恐怕就是一个东西。 易老爷是个美髯公,他扶着胡须,“太太,儿女们都长大了。” 只有小少爷易啸声还不到五岁,乖乖地望着父母,不太懂其中的深意。兄弟姐妹们彼此对视一眼,衣襟上都是同样的五色绳,倒是不常见的温情。 一家人坐下来分食这份艾草糕,滋味不算好,能吃出浓浓的草香来。小小的声哥儿凑近鲁氏身旁,奶声奶气道,“娘,为何这个糕里面没有冬至吃饺子的金稞子?” 鲁氏哭笑不得,“那金稞子只是图个吉祥如意,端午吃艾草糕是为了驱邪避瘟,寓意是不同的,自然没有。” 声哥儿糯糯地嗯了一声。 大家都被逗笑了,就连依偎在曲蘅怀里,看上去先天不足的易昭婵都笑了起来。 还是声哥儿最爱的姐姐易青琼替他解围,“娘,声哥儿是想借金稞子来祈福呢,今年咱们家都是喜事,先是贞儿回家来,后又是爹爹调任归京,说起来还没有去寺庙道观祈福还愿过呢。” “这倒也是”,鲁氏回想起来,“我当时也曾发愿,若贞能够平安回家来。老爷,如今你也回京了,不如我们一家人同去烧香拜佛,也感念老天待我们家的深恩。” 京城本就崇尚佛道,易老爷闻言也有些犹豫,“是该去的,本来我打算清明带你们回老家祭祖,诸事缠身无法出行。既然青琼提起了,就同去吧。夫人,此事还得问过老太太。” “这个自然”,鲁氏点头,“只一时想不起去哪里好。” 最近的是冲虚观,再远些是紫极观,城里的道观也有,就是小了点,她也不欲与小民争地盘。 其中冲虚观最为合适,可是梁夫人也在那里,她就不好去了。否则传出来,人家怕不是要笑易家的女儿愁嫁,竟追出去问。 或许是她的心思太好猜,易青琼笑着补了一句,“爹娘不必忧心,祖母早就提过,她与冲虚观的方真人最是相熟。” 哦?予英惊讶,大姑娘如此豁得出去吗。 众人都有些想不到,萧家的事是瞒不了姓易的,在座都知晓梁夫人的去向。青琼这一去撞上面,只怕大家尴尬。可鲁氏又从易青琼的话里听出,老太太也有这个意思,便看向丈夫,要他拿主意。 易老爷举棋不定,他与萧侯爷最是相熟。别看萧侯爷身居要职,但在家里是妻管严。如今梁夫人来这一出,他们就是追问过去也没什么不好。 谁要笑,就笑罢了。 这时候,久未作声的易冠云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温和如水的目光扫过家中众人,予英感到大少爷的眼神在若贞身上停留过片刻,最后落到他四岁的女儿身上。 “爹、娘,从前婵儿病弱时,我曾在冲虚观供过灯,如今婵儿到底长大了,也该去续上这一盏了。” 连长子都赞同,易老爷和鲁氏不再反对,定下了明日端午正节就去冲虚观。 41. 找乐子 予英私心想,若贞能离萧家多远就有多远,因此不是很想让若贞同去冲虚观。不管易青琼意欲何为,她们呆在小院里静待其变即可。谁知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二天就要启程,还打着为若贞祈福还愿的幌子。 真是的,谁为她支的这一招。按大姑娘的性子,她不是这么愿意低下身段的人啊。 天一亮就要走,主子们还能安睡,当奴婢的就要通宵干活。丫鬟们不能都去,太太那边只让带两个。予英是铁定要去的,剩下若贞带了握玉。 这也没什么意外的,几个丫鬟里她就数同握玉相处融洽。 灵枫也不气不恼,笑说,“我是大丫鬟,当然要替姑娘看家,姑娘只管带她二人去就是。但你们也得仔细服侍,别让什么东西冲撞了姑娘。” 握玉、予英给足大丫鬟面子,老实答是。 大家小姐出门也繁琐,衣裳、首饰、吃食这就装了一个箱子,还有出恭的家伙什也单独装了马车。 予英和采秀忙到天色泛青才整理完,睡下眯了一会儿,卯时正刻的梆子声就响起来。 丫鬟们不得不起身,梳妆、整理,忙忙碌碌小半个时辰,赶上了鲁氏她们的脚步,一行人在内仪门汇合,予英给若贞带上长长的帷帽,给她别好衣角,跟随众人出了门,走到了易家外院。 外院道中也围满了人,恭送主子们到大门外,车马处的人停马,摆凳子,把主子一家送上了马车,这才算完。 跟着易家人同去的奴婢,也就二三十个,一路出行十来辆马车,浩浩荡荡朝城外去了。 冲虚观坐落在城外三十里的方山之巅,郁郁葱葱、满目翠绿。悠悠白云滑过晴空,偶有细风卷起,吹拂软纱车帘。予英顺着风的方向望去,道路尽头升起一座古朴庄严的牌楼,紧接着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石阶,石阶好长,快要延伸到天上去。 众人下了马车,求神拜佛,要靠自己的脚力上山才能算诚心诚意。予英和若贞天生一双结实有力的双腿,没走几步就越到前头,几乎和易老爷平行。 易老爷是文人,爬了几十级后也有些喘不上气,见若贞赶了上来,惊讶道,“贞儿倒是身体健壮,青琼就不如你多矣。” 她们一齐往后看,易青琼走两步歇一步,几乎要靠在桂仙身上了。 好容易爬完石阶,一幢三层道观映入眼帘,上头有一块木匾拿草书写着冲虚观三个字,下有一位身着深蓝色道袍,头戴玉冠的老道人候着。 握玉悄声告诉若贞和予英这便是方真人。方真人约五十出头,极擅演算紫薇斗数,是京城众百姓心中的半仙呢。 老太太和方真人寒暄两句,予英听话听音,大意就是方真人没料到易家来得这么急,打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老太太便说家中无事,只是为小孩子们祈福。方真人感叹一番父母心慈,又不着痕迹地提起萧家早几日就来了,说是梁夫人生病生得蹊跷,心内煎熬不安,做几场法事来祛晦云云。 就是不知道是老太太同方真人是有交情呢,还是梁夫人让方真人透给易家的。 鲁氏也心急,捏紧了帕子,“那岂不是不便打扰,我们还想过去看望。” 方真人含笑不语,命两个小道童带她们去厢房歇息。 冲虚观虽大,但香客居所汇集在两处院落,前三后三的格局。萧家来的人多,占了后三的大院子,易家只能委屈住前边了。 走了老远的路,到了跟前连面都没见上。予英估摸太太、老太太、易青琼三人的心情都不太好,于是借口若贞一路上被颠得难受,午膳就不用了。 主仆三个端来了粗茶淡饭,吃完还真就午睡起来,又哪管外面洪水滔天了。 许是真累了,这一觉睡得挺长,直到外头传来了响动声。清凌凌的铃声打头,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予英开了后门看,有一群穿着法衣的道士路过,有人手持三清铃,有人打着铙钹、铛镲朝后边的院子去了。 瞧这阵仗不小,看样子梁夫人真得了什么怪病。 既然如此,鲁氏就彻底熄了心思,人家有正经事,还是得病,不管是硬闯看望还是借机打探都失了世家大族的风范。 干脆就当这一回是来游玩祈福的。 但总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冲虚观屹立山巅,风景还是很秀美的。虽然若贞和予英走过千里路,但也少见如此雅致的山景。她们住的屋子开窗出去正对着远山云雾,屋外还紧邻着专供赏景的小亭子。 “旁的人怕是无心看风景”,予英有些兴致勃勃,“姑娘,不如咱们拿些瓜果出去看吧。” 易青琼她们看重婚事对予英来说是好事,尽快将婚事落定,说不定她还可以助易青琼一臂之力呢。 “好啊”,若贞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睡累了。” 握玉一脸无奈,也只能跟着人出去了。 此处风景独好,真心赏景的人也只有这三位,可能是两个半。 “这里没有亭台楼榭,没有几重宅院,倒像是从前在晋陵的光景”,若贞喃喃自语,她有些想家了。 一只纤细的手握住她的肩头,与她一起回忆,“是啊,姑娘看这山谷是不是和家后山一模一样,到了盛夏之时,满树上都是萤火虫,一闪一闪可漂亮了。” 两人都想起幼时在树下疯玩的场景。 握玉将葡萄递过来,“姑娘说的是,这山景可谓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呢。” “握玉,这两句诗倒十分应景,你读的书真多。”若贞捡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予英眼神飘来飘去,她还是头一回正面争宠,有些不敢相信,又试探说,“姑娘可还记得幼时不光看萤火虫,还常去人家田坎上采野草野菜,回家去扮集市玩。” 若贞点头,也笑起来,“多好玩啊,可惜长大了就不能这样了。” 她扮娘,予英扮女儿,她替予英穿衣打扮、喂水喂食,可好玩了。 一旁握玉又念起诗来,“重重如画,曲曲如屏,姑娘可否准许我在此处作画,好让姑娘随时随地赏景呢。” 若贞也点头,“当然好啊,予英,我们带了笔墨的是吧。” 予英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但握玉为什么转了性子讨好若贞,她暂时不知内情。只是应了一声,转头回屋取来笔墨,两人同看握玉作画。 她画画好,予英早知道。只是握玉仿佛有点紧张,总是瞟予英两眼,警惕她的一举一动。 予英有些想笑,她和握玉很熟。毕竟五人组里头,只有她和予英一起陪嫁到了武英侯府。 于是,予英语气真诚,“握玉你真的太有才华了,我是追不上的。今日风景独好,就劳烦你多替姑娘画几张吧,越多越好。” 握玉捏着笔, 缓缓施展出一个笑来,“我当然会替姑娘多画几张。” 握玉没想到,予英居然在姑娘跟前是这个性子。她每落下一笔,予英就大肆吹捧。 “这笔好啊,洒脱,一个弯儿就是一座山。” “这笔好啊,写意,但怎么水流都画到天上去了。” “这笔好啊,这笔是你从老太太那里拿的吧,我怎么没见过。” 握玉脑门冒汗,青筋都快气出来了,手里紧紧攥着笔,脸上努力维持笑容,“予英,不如你替姑娘遮阳去吧,我这里不必你守在一旁。” 亭子边上的若贞见四下无人,正张开双臂感受山谷里涌来的轻风,拒绝道,“不必遮阳,这里风好大。” 风……好……大三个字还有回声,在两山之间若有似无地回荡着。 予英对上握玉厌烦的眼神,歪着头无声笑了起来。 虽然在一旁捉弄了握玉,但握玉实在也画完了她应承的几张画,有薄雾远山、潺潺流水、翠木浓叶等等,也有几分意趣。 只是可怜握玉,几幅画下来可把手给累坏了,在一旁趁若贞看画时,悄悄揉两下手腕。 晚饭是易家人聚在一块儿吃的,易老爷同鲁氏、声哥儿住一屋、大少爷一家住一屋、易青琼本该和若贞住的,可招呼也没打就去和老太太一块了。 这样也好,易青琼必定不甘心走这一趟,连梁夫人的面也见不着,怕不是要和老太太商议。 鲁氏在桌上也没多说什么,这是丢脸的事,只说家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只是来给若贞和小婵儿祈福还愿的。正巧遇上萧家在此,但梁夫人闭门养病,就不便打扰了。 予英这声“是”答得心甘情愿。 山里天暗得早,等予英和握玉也吃完属于自己的晚饭时,天边已染起了一抹灰色,山顶的天空辽阔,不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像从头顶笼罩下来的大锅盖,用予英的文采来说,已经很有比喻了。 她们在小道上消食,萧家那边的声响已经停了,道士们也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回了正殿。 “听说是生病了,那也该求医问药啊,这也太深信鬼神之说了。”若贞疑惑道。 不过梁夫人始终是长辈,好歹人家也给她送过礼。若贞便朝着萧家的方向做了一个道家的掐手诀,希望梁夫人能好起来吧。 却听握玉踌躇说道,“姑娘,好容易出一趟门,听闻冲虚观的道人们掐算很准,奴婢也想去算上一卦。” “哦?”若贞讶异望向她,却是担忧她的安全,“这可不是府里,虽说你们也常在外行走,可没人跟着,我始终不放心。就快要夜了,你明儿再去吧。” 握玉只好解释,“不是奴婢作怪,而是冲虚观的道士们都忙着为萧家做法事,这会儿才离开,恐怕白天不得空呢。” 萧家可是侯府,一个小奴婢哪里有资格跟人家争什么白天晚上。 “既如此,你就早去早回吧。” 握玉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往正殿去了。 夏夜山里凉快,予英陪着若贞进了屋。若贞本想让予英陪着她玩会儿打棋子,可是予英脸色越来越奇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若贞正色道,“不对,我得去瞧瞧。姑娘,你自己呆在屋里,哪儿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握玉从来都沉稳低调,也不是很信鬼神之说,为什么偏要去问卦呢? 42. 画外人 正殿挑高十丈许,是为了容纳下数座神像。予英从后门进去,抬头一看是神像慈悲的低眉。供台上摆满了瓜果鲜花,前面设了几排香烛,映得那一块石砖地黄澄澄的。 道士的香案摆在大门旁,后坐了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握玉正凑过去问对方些什么。 予英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些,听清了握玉在请老道士算八字。 “道长,我们当奴作婢的知道自个命不好,只是想算算将来的婚姻,落到哪家去了,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看样子,真的是来算命问卦的。 老道长问过她的八字,又看了看握玉的面相,顿了一下说道,“姑娘夫星藏于时柱,或坐华盖,中年方显。早年情缘多是镜花水月,须等上几年才能遇上良人。急不来,急来的反而是孽缘。” 意思是说八字的主人姻缘来得晚,予英听得皱眉,这位道长真的算得挺准。如果握玉拿的是自己的八字,上一世她的姻缘的确很晚。 握玉没什么反应,连接摸出了几张纸条,“道长您别见怪,我们屋内姐妹几个甚少能到冲虚观来,因此托我一道算,不知合不合规矩。” “无妨”,老道长知道她或是萧、易其中一家的婢女,很是怜贫惜弱,还笑道,“那我说的你可得记牢了,才能回去说与她们听。” 予英更是好奇,握玉拿的是谁的八字,不会真是灵枫照月采秀的吧。 老道长一一看过,依次说了起来,“这位姑娘官星带财,夫星本有贵气,又见偏财星动。一生衣食无忧,能得贵人照拂,只是名分有亏,有些许曲折。” “这位姑娘就不同了,日坐夫妻正位,并无冲克。夫妻二人守望相助,是白首同心之象。” “最后这位姑娘食伤过旺,倒是于修行上颇有悟性。” 但多的就没再说了,老道长许是觉得这样比较不好,劝慰了握玉一番,“人生而不同,命数也不同,不必过多沉溺,也有人能挣脱出命数的。” 握玉只是沉思了一会儿,把纸条都收了回来,装作无意般问道,“人出生的时日不同,八字就不同,命数也就不同。道长,若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命数是差不离还是迥异呢?” “这……”道长奇怪,今天居然第二次被人这样问,“正所谓同命不同运,父母亲友不同,人的运势就有所不同,命是算不尽的。” 自己的婚事握玉不关心,她反而更执着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的这一条,“那婚事呢,若是和同一个男子合算,结果会差许多吗?” “既差不多,又差许多。” 老道长娓娓道来,“同年同月同日所生,其中一个和对方有缘,那另一个势必也有缘。只是缘分深浅,人有不同,性情也十万八千里。比方说和其中一个情深不许,却只能相守十数年。和另一个感情平淡,却能白头到老,这就是不同。命这一条路,是靠人自己走的。” 握玉背靠着予英,此时予英看不见她的神情,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握玉提及的两个人无疑就是若贞和易青琼,还和同一个男子合算,那不就是姓萧的吗。 握玉……打的什么算盘。 等人走了,予英才慢慢挪到老道跟前,晚风吹得刺绣迁神幡翻涌作响,轻声问道,“道长,都说姻缘天定,非人力所能左右,这是真的吗。” 她盯着神台,想起了前世若贞死后,自己也曾在侯府里摆了一个来悼念。但姓萧的从没来过,最近的一次,他站在门外驻足良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老道看了眼予英,也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姑娘,命数很重,想要左右它,你得下很大的决心。” 她有些怔怔然,之前一心想着不去争这门婚事,若贞就不会嫁给萧成泰。可万一,这门婚事像鬼一样缠上来了呢。 予英和握玉都不在,若贞一个人闷在屋内,对着小油灯发呆。她不傻,知道这次全家出行是为了什么,不过就是易青琼的婚事。 只因为她想要对方一句准话,老太太也好,老爷太太也好,便不顾脸面将一家人拉到这山野中来。 梁夫人不见她们,她本来想笑话易青琼的,此时也高兴不起来。山风顺着窗缝灌起来,吹得火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在颤动。 若贞起身关窗,却看见屋外不远亭子里,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侧着身子,正在翻动石桌上的纸张。 糟糕,那好像是午后握玉画的山景图,许是她着急去问卦,忘了收进来。 此时天色还有亮光,正是月亮升起太阳未落之时,日月同辉,若贞能瞧见对方是个年轻的男子。 她匆匆出了屋门,手里也没有东西,只好跑到一棵不知名的树下,掰下一节花枝,用力朝对方掷了过去。 花枝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尽管若贞已经很用力了,那花枝也只是触碰到衣袍的边角,随即打着旋从锦衣上滚落下来。 如此轻的动静也惊动了对方,他一脸不悦地抬起头,眉眼泛着凶光,朝着无礼之人盯了过来。 可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的愠怒骤然消失,迷茫地愣了片刻,眉眼舒展,轻笑出声。 若贞不认得他,更是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紧紧抿着唇,只盯着他手里的纸。这山野中突然出现的俊美男,怕不是精怪变的。 那人缓缓往内迈了一步,若贞想退,却被少年郎好听的声音拦住。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若贞立在原地,进退不得,没好气地反问,“那你怎么在这儿?”这座小亭子挨着她的屋舍,这话该她问他。 对方一点没恼,轻声解释道,“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天,每晚都到此处乘凉,你是今日来的吗?” 轻声细语的,好像害怕她生气。 若贞大胆地抬起视线,从那几张画卷到对方修长干净的手指、白净宽大的袖笼,再到胸腹,肩膀、脖颈,最后是俊秀端正的脸。只是他脸色苍白,像是生病了。 原来自己才是后来的,方才还打人,若贞有些心虚,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住,你是道士吗?” 那人摇摇头,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怪,“我不是道士,我是生病了,家里人带我来住几天。你不知道吗?” 若贞才奇怪呢,我上哪儿知道你的事去,却又好奇道,“生病了该去看大夫,你为什么到道观来看病。” 若贞看着他蹲下身子,把那截细长的花枝拾起来,揣进袖笼里,才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病还是中邪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藏着几分温柔,“我总做梦,最严重的时候梦了一天一夜醒不过来,我娘害怕极了,才带我来这里。” 天下竟有如此怪事,若贞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在渐渐拉近,只是问他,“你做什么梦啊,到了这里也没好吗。” 对方竟然对她和盘托出,还是那样温柔的嗓音,“我记不得了,那些事在梦里很清晰。梦醒了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仿佛是很重要的事,可是重要的事为何记不得呢。到了这里总算好了些,不再醒不过来了,每天总有清醒的时候,我便到这里来散散心。” 哦,原来如此。若贞不禁有些同情,“如此说来是很难受,但愿这里的菩萨真人管用,愿你早些好起来。” 她说得真心实意,柔软得像春日桃花瓣。 “你是在为我发愿,让我早些好起来吗?”那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双眸子定定注视她,眼里有着若贞看不懂的东西。 若贞还是点点头,她们无冤无仇,她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在他眼里是了不起的事一样。 对方又迈了一步,这次有点急切,说道,“那你现在说。” 若贞皱眉,这什么人啊,但看着他梦魇可怜的份上,她还是掐了个子午诀,认认真真地向着正殿方向,“保佑你百病俱消,安魂定魄。” 那人静静听完,虽然脸上表情无甚变化,但周身都愉悦起来,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若贞说,“承你吉言,其实我有预感,这个梦快要做完了。” “那就太好了”,若贞随口道。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对方皱眉咳嗽了一声,像是被山里的凉意侵袭,年轻挺拔的身体很是虚弱的样子。 若贞知道肯定是他想回去了,又不愿意在女孩子面前失了风度,便点点头,指了指他的右手,“我的画,你还没还给我。” 那人一笑,眉眼亮起来,像是故意捉弄她,“明日再还你。” 他真的不还,将画收进装有花枝的袖笼里,朝着另一处院落走去了。 若贞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不会以为这几张画是自己画的吧。 予英还是先握玉一步回到了房中,山上屋舍狭窄,顾不上府里的规矩,便由两人共同守夜,一起睡在另一张床上。 只是她难掩澎湃的心潮,带着周身体温也变高了,身体总不由自主地颤抖,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睡在另一侧的握玉仿佛也睡不着,她的呼吸极慢,有好几次都像是没有了。 不知道她因何事烦忧,两人同床异梦,各想各的心事。 予英平躺望着屋顶,始终无法释怀老道长的话,可她如今又无法告诉若贞实情,辗转难眠,只好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若贞呼吸均匀平缓,想来是已经睡熟了。 寂静的夜里任何声响都十分明显,像是近在耳边。予英听着树叶在风中摇晃的簌簌声,山涧流过的叮咚声,慢慢的,在这些声音中,突然出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滑腻、湿冷,像是有人拿着湿帕子在碎石子路上拖拽,令人后背发麻,而且不是一处,是从周围向屋子逼来。 43. 纸青蛙 不好!予英猛得推了一下握玉,“快些起来,这动静不对。” 握玉本就迷迷糊糊,冷不丁肩膀被狠狠推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就直起身来,见予英脸色凝重,便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 这一下子静了,握玉也听出周围声音不对,有些害怕道,“像是……像是。” 像是有蛇。 予英忙钻进蚊帐中,将若贞轻轻喊起来,“姑娘……姑娘快醒醒。” 若贞被她扰了好梦,睡眼惺忪地问,“发生何事了?” 予英不想吓她,小孩子走了魂可不好,于是没把事情说得严重,只说,“山里蚊虫多,想看看姑娘你的床铺干不干净。姑娘你先起来,站到椅子上去,等我们检查片刻。” 正值端午节,厢房里常备着雄黄粉和驱虫粉,照理说,道观建在山里,道士们自然更加小心,是不会放任蛇虫泛滥的。 她点了两盏油灯,分给握玉一盏,两人将屋子里每个角落翻遍了,又细细地撒了一圈药粉,才放心下来。 屋内是无碍了,那屋外呢。予英拉住握玉的手腕,嘱咐她,“你同我一块出去,待出了门再一左一右地查看一圈,若是这一圈里没有,就回屋歇息。往外的地方再有蛇,扔个石子过去将它吓跑就是,切记不要上手抓,可得防着有毒呢。” 握玉应声,攥紧了手里的烛台,“我知晓了。” 两人肩并肩出了门,依照予英所说,一左一右地巡视一圈。她们所住的这间小屋在西北角上,是离萧家最近的一间屋子。予英出了门,瞥见萧家那处的屋子里都静静的,没有一点光亮。 天边挂着一道蛾眉月,暗暗淡淡的,予英将烛台举过头顶,仔仔细细地观察地面,没有蛇走过的痕迹。她正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了握玉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撞见蛇了!予英想也没想,抓住门外的竹扫帚,冲到握玉那边,将她脚下已经盘成一团的东西一把扫出去老远。扫帚传过来厚实的压感,那是蛇无疑。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咬到”,予英皱眉,道观里肯定是有药的,就怕那蛇太毒。 握玉被吓到,很快恢复理智,她挽起裤腿,把自己的小腿摸了个遍,没有破皮没有血洞,当真是万幸。 正要摇摇头,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那声响来自萧家院子里,夹着尖叫,引得两人齐齐转过头向对面张望而去。 对面院子亮起了几点灯,人影闪动,惊呼声不断。丫鬟、小厮、随从都乱作一团,不时有人喊道,“有蛇,快打死它。” “不对,怎么这么多蛇啊。” 随着这一声叫喊,予英、握玉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予英赶紧进屋叫若贞穿戴好衣服,这里离萧家太近,得去更远的正殿避难。握玉则夹了一把扫帚,端着烛台而去,打算将剩下的人都喊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待予英和若贞赶到正殿时,握玉已经把老爷太太、大少爷一家都喊了起来,指引他们到正殿汇合。一家人惊魂未定,但好在已安全。 可就是不见老太太和易青琼。 鲁氏还算平静,只是眼里难掩焦急,急命宝彤去把易青琼安安稳稳地带过来,“这孩子定是担心祖母不肯走,你让她先过来,再护着老太太一并来。” 宝彤应了一声,提起裙角朝那边去了。 易老爷还是不放心,想要同去,却被鲁氏劝住了,“老爷,那屋子里都是女眷,你怎好去。且让宝彤去看看,若有事再去不迟。” 易冠云堵住了女儿的耳朵,安慰父母道,“爹娘莫急,我方才也瞧见一条,是黑红相见的花纹,看着像赤链。” 若真是赤链就好,赤链无毒,被咬了敷点药,两三日就好了。 鲁氏只是害怕,“就是不知那来那么多蛇,好在没有爬进我们院子里,真真吓人。” 两个年幼的孩子都被父母护着过来,并没见到吓人的场景,靠在父母怀里打着呵欠,一脸疑惑迷茫。 若贞偏偏坐在稍远的地方,她来得早,予英特意将她安置在离门远、靠近神像的位置。嘱咐她若是瞧见有蛇,就立马爬上神台,神仙是不会怪小孩的。 可等鲁氏她们来了,则一同坐在了离门近的地方,还不时朝门外张望,期盼易青琼早些过来。两边的距离拉开来,衬得若贞像孤家寡人。 若贞移开眼神,不再看父母。既然无事,不如去帮着予英点灯,正殿的灯早熄灭了,这地方又大,不把灯点起来,怎么看清屋内有没有蛇。 她跟在予英身后,每一盏灯亮起,就能看清神像的面容,庄严慈悲地看向掌灯的女孩儿。上仙会保佑她们吗,若贞不希望谁受伤,老太太也好,易青琼也好,甚至在亭边遇见的生人。 点完灯,予英去跟守夜的道长交涉,“蛇潮蹊跷,难道是山上有大蛇窝未清?” 守夜的道长是个年轻道人,性子活泛善言,也很疑惑,“不曾听说啊,且近来我们都围着山路焚烧过药粉,从头到尾仔细清扫过。” 冲虚观声名在外,香客众多,他们每日清扫十分尽心。 话到一半,远处传来一声高声尖叫。声哥儿和小婵儿往父母的怀里钻得更紧了,若贞瞧了眼易老爷和鲁氏,只往予英身侧移了移。 道长安抚了众人,自己也定了定神,继续说,“这活是我亲力亲为,我敢说山上是没有蛇窝的,就算有蛇,也只是落单的一两条。” 予英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怀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她想,道长亦然。 但此事不能再深聊下去,两人就此打住。 末了予英提醒他,“还请道长备些伤药,不仅要治蛇毒的,跌打肿痛的也要一些。” 毕竟人一乱起来,多的的还不是被蛇咬伤,反而是不慎跌倒、撞倒的。 道长想了想十分有道理,便下去备药了。 这番对话全部落进了易家人的耳中,若贞身边这个丫鬟,不疾不徐,听见了响动、叫醒主子、引到正殿、点灯、备药一气呵成。这脸上一丝惊慌失措都没有,冷静应对。 鲁氏挺满意,“若贞身边这个丫鬟素有见识,人也胆大心细。” “这也是她的本分”,易老爷说道,“但也的确是个好的,将来陪嫁到若贞的夫家去,做个管家媳妇,也尽了主仆的缘分。” 易冠云但笑不语,曲蘅知道丈夫是不赞同父亲的意思,说道,“媳妇倒觉得,就算留在易家也是很好的。” 易老爷没再说下去,一个丫鬟,随主子心情处置罢了。 此时宝彤却满脸惆怅地回来,她不敢瞧鲁氏的神色,只能硬 着头皮交代,“太太,大姑娘带着人到萧家的院子去帮忙了,奴婢实在拦不住,太太您赶紧去瞧瞧吧。” “什么!”鲁氏惊得顾不上贵妇人的脸面,高声喊了出来。 宝彤扑通一声跪下来,“太太,奴婢去的时候大姑娘已经不在屋里了,桂仙说她也劝不住,姑娘说两家交好,梁夫人又在病中,她不忍心梁夫人出事,想要将人接出来安置。” 鲁氏已急得不行,“那老太太呢,老太太就眼睁睁看着青琼去吗。” 宝彤趴在鲁氏脚边,“老太太受了惊吓,已然晕了过去。大嬷嬷要守着老太太安寝,会清扫院落,说就不来正殿了。” “胡闹,胡闹!”鲁氏急得团团转,同样焦急的易老爷铁青着一张脸,已经朝外迈出去,鲁氏也只好跟上。 剩下的子女只能在原地等待。 爹娘不在,兄代父职,易冠云将弟弟妹妹围拢过来,柔声安慰有些害怕的声哥儿,“没事的,娘很快就回来了。” 夜风似呜咽,烛火下的神像在小孩子眼里显得高大恐怖,亲爹亲娘不在身边,亲哥哥不管用。声哥儿觉得神台上的怒目金刚像是要吃了他,一时害怕极了,猝然放声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小婵儿也撇起嘴巴,委屈巴巴地流眼泪。 曲蘅忙将女儿拢在怀里轻哄,可小叔叔一直哭,小婵儿也止不住发泄出内心的恐惧。孩子的哭声塞满了空空的大殿,曲蘅哄完这个哄那个,可谁也没有哄好。 若贞脚步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她近乎躲在予英身后,予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轻轻一笑,向小道童借来几张无字的黄纸,折了几折,一只会动的青蛙就立在予英掌心,轻轻在青蛙背上一按,青蛙就会往前跳一步。 小孩子都喜欢会动的东西。 予英又折了一只,将两个纸青蛙递给若贞,让她去吧。 若贞盯着自己手上这两只小青蛙,紧抿着嘴,看了看予英,又看了看曲蘅身边的两个小孩。 予英知道她在犹豫,擦了擦手,悄悄说道,“他们哭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姑娘你好歹帮帮我,瞧我这一晚上累的,放我去打个盹儿。” 这样说,若贞就能够接受了,她才不是看两个小孩哭得可怜才要去哄他们的,而是怕她们吵到予英休息! 她捧着两个小青蛙,走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哥儿身边,朝小青蛙放在他跟前的木桌上,手指一点,黄纸折成的小青蛙便绕着桌子开始跳,若贞还在旁边呱呱地模仿青蛙声。 声哥儿被小青蛙吸引,不知道是觉得小青蛙滑稽还是姐姐的呱呱声滑稽,止住了哭声反而笑了起来,眼泪鼻涕还挂着脸上,嘴巴已经咧开,还想自己上手去摆弄小青蛙。 小婵儿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盯着桌上的小青蛙瞧,眼里满是渴望。 小孩子想什么全挂在脸上,若贞从袖笼里掏出另一个小青蛙,也放在她跟前,小婵儿两眼放光,她早就看会了小青蛙是如何动了,一下就上手了。 小姑娘抿嘴笑了起来,对着若贞说道,“多谢二姑姑。” 若贞难得有些别扭,最后是应下了这声姑姑。 予英隐在柱后,放心地打起哈欠来,毫不顾忌自己此时的模样会落在谁的眼里。 44. 梦非梦 这厢温馨安稳,那厢却混乱不堪。 萧家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踩踏的痕迹,花草都被翻检得乱七八糟,床褥也扔得满地都是。 响声一起,方真人就带着道士们来赶蛇,蛇笼里关着捕捉到的几十条赤链蛇。黑红色的花纹交杂在一起,看着十分可怖。 方真人脑门冒汗,萧家可是嘱咐了不让外传病人的情况,可眼下易家人借着帮忙居然闯了进来,他很难交代啊。 里间,梁夫人正在擦药油,丫鬟一把揉在她腿上的青肿之处,疼得梁夫人几乎面容扭曲。可是她只能忍住,对着下方的易青琼满脸含笑,“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来帮忙,今夜真是太混乱了,若是不小心怠慢了你,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梁夫人生恨自己倒霉,她本就没病,只是给儿子治他梦魇的毛病。为了不让易家起疑,特意装病龟缩在院子里。谁知突遭意外,跑动时还撞上了床脚,平添了伤患。 易青琼正探究地打量着梁夫人,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伤。 梁夫人挪开腿,躲避她的视线。易青琼察言观色,说着,“您真是客气,两家来往已久,早就是通家之好。在冲虚观住着不过隔了一堵墙,听见您这边的声音我都心急如焚,只怕您出事,哪里说得上什么怠慢不怠慢。您没事就是最好,看夫人这脸色,似乎是好多了。” 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别是让易青琼给看出来了,忙道,“本是卧床了一段时日,今日才觉得舒服了些,这贼老天,肯定是看我好了,又来折腾我。你瞧我都躲到道观来了,还是这么流年不利,兴许明日得去烧烧香才是。” 她这话里有话,易青琼自然听得出来,但她来不是为说这些。 易青琼看了眼四周,放软了语气,“还请夫人屏退左右,青琼有话要告诉夫人。” 哦?梁夫人朝两边使了个眼色,婢女们识相退了出去。 易青琼才慢慢说起来,“夫人可知我为何来得这样快,我们一家来冲虚观是为了给若贞祈福,能找回她,父母兄长都十分欢喜,要在冲虚观供灯以求,保佑她福寿绵长。” “夫人本就知道我家中事,我也不在夫人面前作伪。虽说父母如今待我如同从前好,但毕竟……”她顿了顿,继续说,“若贞嫌弃这观中屋舍狭窄不凑手,我便只能跟着祖母同住,替祖母守夜,一守就守到半夜,这才听见了您这边的声响。” 这番话说得梁夫人心中犯嘀咕,她知道易家夫妻对易青琼可是顶顶好,就算找回了若贞,也不会亏待她。但易青琼话里意思,似乎是若贞性情跋扈,容不下这个姐姐。 她有些不信,言语上宽慰道,“她不比你是名门淑女的教养,自有些小气的。你娘亲还同我说,要好好教养若贞,你多少是要受些委屈了,不过姐妹间还是和睦些好,你娘看了也高兴。” 梁夫人自然替鲁氏说话,同为主母,怎能不知道这其中多少烦忧。 这话一说,易青琼却眼角湿润,拿着帕子按了按,才说,“夫人教导的是,我与夫人多年相处,早把夫人当做我自己的长辈,心里有什么,便想告诉夫人。” “所以我心里有一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想请夫人替我拿拿主意。” 左右已无人,梁夫人想了想并无大碍,便叫她说。 易青琼咳嗽两声,低声道,“夫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山中道观哪里来如此多蛇,且多是同一种,倒像是有人故意捉来,又怕伤人,才选了这无毒的蛇。” “我本来也不愿这样猜想,只是我家里来道观的路上,曾在村中歇脚,若贞她……她曾经和奴婢离开了片刻,回来时还抬着一箱东西。今夜睡前我也听见她说,许久没这样玩玩,道观里人多,比以前更好玩。” 她越说声音越低,似乎是不忍心揭妹妹的短。 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青琼,”她开口,语气还是温和的,“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贞才认回来,你爹娘正欢喜着。” 易青琼不辩解,只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夫人说得是。是青琼多嘴了。只是……我实在怕夫人出事。今夜那些蛇,若真伤了人,可怎么好。” 她说完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梁夫人的脸色。 梁夫人坐在灯下,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易青琼走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不愿信。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 送走了易青琼,梁夫人自个沉思起来,多年相识,她自然更信任易青琼些。那个若贞她只见过一次,又是乡野出身,难登大雅之堂也是有的,只是放蛇吓人,是不是太恶毒了些。 易青琼拿这个出来说,难道就不怕自己看轻了他们家。 这个小姑娘,如今连长辈都看不穿她的心思了。 她正想着,乍一听奴婢来报世子醒了。梁夫人喜得顾不上腿脚的青肿,由丫鬟扶着到了萧成泰的床边。 青色的床帐中躺着一个少年,他身形已长成,只是有些瘦弱。 见母亲来了,萧成泰起身坐了起来,他的神色恢复了七八成,没有前些时日的虚弱憔悴。今夜响动声不停,他迷蒙间也听见了,关切问道,“母亲快坐下,您有没有受伤?” 梁夫人遮掩起伤腿,只说,“方真人来得快,都把那些蛇捉走了。府里下人们跑跑闹闹的伤了一些,但都是小事,养两天就好了。只是你啊,让娘最担心了,就怕你这里有蛇,自己又醒不过来。” 床榻里的萧成泰已经好多了,这个梦他梦了很久,梦到沉溺其中,无法醒来。 短暂清醒时他曾经问过方真人,为何这梦如此重要,醒来他却什么也不记得,只留下一片凄凉与感伤。 方真人捻须叹道,“庄子曰古之真人,其梦不寝。世子也当学真人那般不受梦之所扰,更不要在乎它是真是假,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 他无法苟同,因为他清楚地体会过梦中的自己曾有过的欢欣、甜蜜、哀痛、悲愤和空无。 感受过了,还能当做不存在吗。 但他逐渐醒来,方真人解释是梦结束了,不会再梦了。 他告诉梁夫人,“娘别担心,我这梦魇应是好了,从今以后娘不用害怕了。” “那就好那就好”,梁夫人喜极而泣,“你突然生这怪病,可吓死娘了,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事娘也不活了。别提什么侯府爵位,什么娶妻生子的,那些都是虚的,娘只要你平安。” 说到娶妻生子,萧成泰想起今夜他强留的那张画,不禁笑道,“今天可是易家也来道观了?” “你如何得知?”梁夫人惊讶,既然儿子已经醒来,她也有意叫儿子知道其中内情,便把方才易青琼的话一一告诉萧成泰。 “若她说的属实,那这位真千金还真是……” 萧成泰凝神静思,玉色的脸庞像结了一层霜,说的话也冰冷,“她说的?她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到家中妹妹买了什么东西。若娘你以为她说了什么,可就错了。” 梁夫人敏锐捕捉到了他对“她”的不悦,“这……青琼是我为你择了许久才择到的良配,经年下来她是什么品性,娘自然门清,总比相信一个外人好。” “什么外人内人”,萧成泰更加不悦,“这门婚事未定,那都是别人家里的姑娘。” 梁夫人有些怕儿子,“这当然是,娘只是和你这样说说。” “不过”,萧成泰说,“今夜这事是该查查,蛇潮蹊跷,先从观内开始查。查不出来就从冲虚观到京城一路上去查,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梁夫人点头,她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搞出来的风波。 “婚事暂且不动”,她听见儿子轻咳一声,说道,“还有,既然事涉那位认回来的姑娘,便劳烦娘亲遣人去晋陵一趟,打探一下梅家的家风和那位姑娘素日的言行。” 梁夫人应下,她转身要走,却听见儿 子叫住了她,“娘……” “怎么了?” “今夜……我梦里仿佛有人一直呼喊我的名字。” 梁夫人脚步一顿,“谁喊你?” 萧成泰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梁夫人轻叹一声,没有再追问,替他掖了掖被角,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走了。 门再度合上,萧成泰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试着回想梦中呼唤他的人是谁,可始终想不起来,只能记起对方似乎是个女子,声音中全是悔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梦里他好像要去握住谁,但连残留的触感都消失了。 窗外天蒙蒙亮,萧成泰忽然觉得,梦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记不起来了。 天一亮,两处院子才恢复了清净。梁夫人借此机会宣布病已好了大半,先来拜访了鲁氏,端上一套礼品赔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鲁氏见她脸色并不似作假,便原谅了她之前的无礼举动。两人装作无事发生,再度来往起来。 许是重新商定了下定的日子,但这也不是予英能知晓的。 她近来盯着握玉,那夜的算命让予英耿耿于怀。此后在冲虚观的几天,握玉不再落单,每天老老实实呆着若贞身边。 若贞对她的好感大增,“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做事有理,说话好听。” 予英叠着衣服,“那姑娘你的字写得如何了?” 若贞握紧了手里的纸笔,乖乖闭上嘴。 三日后,易家人启程回府,这一趟来若贞一事无成,只收获了乘车的腰酸背痛和几天的睡不踏实,让予英家去定要给她捏捏肩背。 予英应下了,笑眯眯说,“上回握玉说她也精通此道,正愁没机会给姑娘露一手呢。眼下岂不正好,握玉你说呢?” 握玉:…… 予英替她赶蛇,她心里是感激的!可是这人三番五次把活计塞给她,那点感激之情近乎烟消云散了。 小院还是原来的模样,主子不在,剩下的人除了偷懒就是偷懒。 大家一起打掩护,反而比以往和气了些。 三日不见,采秀像是攒了一箩筐的话给予英。先说好消息,主子们不在,各房各院想挣钱的小丫鬟们几乎都来过,她已经帮着售卖过几次,小丫鬟们如约拿到钱,现在很是相信采秀。 她邀功般说道,“我可是特意提了你,你才是这里头的大功臣呢。” 予英摆摆手,她只是动动嘴,哪有什么功。 不过,“幸亏这些只是小打小闹,数额大了可就不美了,主子忌讳着。” 采秀也懂,转而说起灵枫的事情。 灵枫的爹是府里的管事,原先跟着易老爷在南边做生意,积攒了不少家财,如今回来,一是给家里置办了个二进的院子,二是想递话进来讨太太的主意,想给灵枫说门亲事。 这等有脸面有才干的大管事,在易家可以说横着走,就算年轻主子也要敬他三分。 “可是,易家的奴婢丫鬟没有那么早成婚的,至少也得等到二十。灵枫才十七八岁,她家里就提婚事,也不怕太太不高兴。更何况她爹的意思怕是对婚事有安排,可府里的奴婢成婚,不都是主子指的嘛。” 予英细细听完,转而问她,“主子们都不在家,楚管事这话是对谁说的。” 采秀扭捏着不肯说,予英斜眼瞧她,她才说是自己偷听来的。 她们心照不宣,楚管事这话无非是试探,灵枫一门心思给大少爷做妾,她家里也乐见此事玉成。只是灵枫原先是太太的奴婢,后来又是二姑娘的大丫鬟,这事先要二姑娘同意,后要太太点头。 “难不成大少爷少夫人已经同意了?”予英笑说。 “可不是放屁吗”,采秀也觉得此事不成,“有什么何不去找大少爷,太太要是能做大少爷的主,如今的少夫人就不是这一位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却有小丫鬟通传,大少夫人来了。 45. 说闲话 不光是曲蘅来,小婵儿也来了。她似乎甚少出门,这还是头一回进姑姑的院子,一时新奇得很,一会儿看缸里的大红鲤鱼,一会儿看廊下的大衣架,还冲着予英甜甜一笑。 予英正在衣架边打理这几日的脏衣服,丝绸是金贵物,不能大力舂捣。她从脚边的陶罐里,摸出几粒干透的皂豆,一捏就碎。她掰碎半截放进清水中,用掌根慢慢揉搓,有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浮出来。 水红绸衫浸入水中,予英的指尖蘸了一点皂水,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不能重,会把丝绸里的经线纬线揉松,衣服就会变得宽大。将污渍清洗干净后,又涤清三遍水,予英才将衣服搭在衣架上,拿着白净的巾子吸干水分,放在太阳直射不到的地方阴干。 屋内正是握玉在伺候,她近来是若贞身边的红人,予英忙的时候多半都是握玉陪伴在侧。 曲蘅不是空手来的,她带来了一盒点心作谢礼,答谢那夜若贞肯拿小玩意哄小婵儿。 “其实她自回家来便吵着要见小姑姑,说小姑姑待她亲近,还会折能动的青蛙,左右我在府里是个闲人,就厚着脸皮过来打扰你。” 若贞让握玉烹茶,顺道把点心装盘,“嫂嫂说的哪里话,你是长辈我是晚辈,嫂嫂若来,我一定扫榻以待。” 曲蘅轻轻笑了,小婵儿继承了母亲柔美的眉眼,好奇地打量着若贞,挪到她身边,“姑姑,我还想要小青蛙。” “好,姑姑这就给你折”,若贞摸摸她的小脸蛋,拿过几张写废的宣纸,给小婵儿折出大小不一的青蛙,还用墨笔点了眼睛鼻子嘴巴,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曲蘅在长榻旁轻轻为两人打扇,看着两人玩闹。 “嫂嫂快坐”,若贞不好意思起来,与曲蘅聊些闲话,“听说嫂嫂也是京城人,不如同我讲讲京中的趣事。” 曲蘅这样的人,要讨一个小姑娘喜欢是手到擒来。若贞又开了口,她便从京里的景色、吃食聊起,说得若贞直点头。 这还是头一回和家里人聊得如此开怀。 临走时,小婵儿抱着若贞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明日还来,姑姑等我。” 若贞哭笑不得,应下了和小孩子的约定。 谁知第二天,曲蘅真的又来了,还是带着小婵儿。今天是予英和灵枫陪侍。 这次她仍带着自家做的点心,说是小婵儿闹着要来,当娘的也没办法。 她的点心做得好吃,若贞吃两块,小婵儿也吃了两块。曲蘅陪在一旁说话,从针线聊到花草,又从花草聊到天气,听起来全都是闲话。 但予英注意着,曲蘅的双眼一直没闲着。 她看似在和若贞说话,余光却把澄心院的里里外外都扫了个遍,特意在握玉身处的小书房多看了两眼。 予英移步过来,挡住了曲蘅的视线,却引火烧身,曲蘅给了予英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忍不住跟若贞夸赞她,“妹妹身边有一个真心人,实在是福气。” 若贞只好笑笑。 曲蘅像是有话要讲,却不想在丫鬟们的眼皮子底下说,便向若贞说道,“对了,你哥哥知道你在习字,特意为你寻来了一幅字帖,我今儿走得急,倒是忘了。我跟妹妹借握玉吧,请她过会儿随我回去走一趟。” 亲哥哥念着自己,若贞也不拒绝别人的好意,便点头说好。 她让灵枫把握玉叫来,交代了此事。握玉先看了曲蘅一眼,才点头应下。 这两人……予英冷眼旁观,似乎很不对。 府里如今有了短暂的平静,虽有一桩悬而未决的婚事,但当事人易青琼很沉得住气。连带着老太太、太太都像没事人似的。 偏偏有人又想掀起风波。 但予英要是跟着去,就太显眼了。趁着几人不在,她开始撺掇灵枫,“怎地不是叫你,你原来和大少夫人不是最亲近吗?” 灵枫没好气白她一眼,她亲近大少夫人是为了嫁给大少爷。可如今大姑娘婚事不明,太太哪有心思。本以为大姑娘已经追到道观去了,那头必要拿出态度来。谁知大姑娘竟如此没用,连带着她也得熬着。 “你一向不会多嘴多舌”,灵枫冷笑,“究竟发生了何事,要拿我作筏子。” 予英很是无辜,捂着胸口,“大家姐妹一场,我只是关心你,怎么你这么胡思乱想。” 说罢还真的转到一边,做自己的事去了。 灵枫狐疑,想不明白地凑近了她,“真的?” “自然是真的”,予英点头如捣蒜。 “哼,就算是真的吧”,灵枫鼻孔出气,“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再亲近也不能越了界线。大少夫人要谁去就该谁去,我凑上去做什么。我还没问你,你们在道观里做了什么,大少夫人看上握玉了?” 随即又觉得不可能,握玉姿色平平,只有字写得好。但万一大少夫人就是喜欢她呢。 不行!灵枫心头升起一股难言的危机感,她是不是应当跟过去瞧瞧。可是…… 她转身望向予英,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予英佯装没有发觉,老实地回答道,“握玉和我一直在姑娘身边,并没有做别的。诶,我想起来了,她有一回说要去问卦,独自去了前殿,好一会儿才回来呢。” “独自?”灵枫默默咀嚼这两个字,说得通了,肯定是握玉借口出门,同大少夫人相会,两人说不定达成了什么约定。甚至可能大少爷也在场,还点头同意了? 她越想越心慌,大少夫人性格懦弱,因门户低贱,嫁到易家除了听从丈夫就是听从婆母,灵枫自认为不必考虑大少夫人的心意,只要太太同意了,大少爷自然也就笑纳。她这张脸又不是白长的! 可万一,大少夫人吹了吹枕头风呢。好歹是几年的夫妻呢。 她转了转脑筋,凑过去将予英手里的活一并做完,方才说道,“我不方便去少夫人的院子,要不你替我去瞧瞧呗。” 予英很为难,眨巴着眼睛,“这样不好吧,万一被握玉瞧见了,要疑心我们监视她呢。” 见这人装相,灵枫只好承诺,“你这么机灵,还害怕这个,无非是想从我这里要点好处。行吧,你这回去,我给你带南边来的时兴玩意儿。都是我爹一路辛苦运回来的,京城也不多见。” “好吧”,予英就坡下驴,“那你可得裹好了送到我屋里,我就勉强帮你跑一趟吧。万一被握玉发现了,我可说是你叫我去的。” 拉了人下水,给自己加了一层保障。予英觉得安全许多,便潇洒出门,直直地朝大少爷的院子去了。 大少爷和少夫人住承志院,在荣安堂的西边。从澄心院过去,要先穿门经过扬花阁,再路过小少爷易啸声的承德院,最后往北走一两百步才能到。 没过一会儿,予英就追上了,瞧见前方曲蘅牵着小婵儿,左边正是握玉。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随风飘过来的也只是破碎的只言片语。 一路走 到承志院门口,曲蘅和握玉才停下来。本以为握玉要跟着进去,两人说些悄悄话。 不料她只是停驻门口,未踏进院内,直到曲蘅重新出来,将装有字帖的锦盒捧给她,两人没有多加交谈,握玉拿到东西便转身走了。 予英已在她转身之前先回了澄心院, 她一回去,灵枫便迫不及待来追问发生了什么,又不想其他人瞧见,蹑手蹑脚进了予英的屋子,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装饰,又翻了个白眼,将一个木盒递给予英。 予英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几个瓷瓶装着的发油,散发着淡淡的丁香味。 灵枫体贴地说道,“我看你头发枯黄,用丁香发油是极好的,也省的你总是去拿人家照月的头油来了,也真是好意思,强盗行径一般。” 予英说了声谢,收好放在箱子里。 灵枫先是定定地看着她,等她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发现予英似乎根本不想说话,灵枫耐心告罄,开始在屋子里打转。 予英抿着嘴唇,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 直到灵枫忍不住冲上来摇晃她的肩膀,予英才说,“她们什么也没说,我能告诉你什么。” 为了打消灵枫的怀疑,予英还加了一句,“握玉连少夫人的屋子都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站,能有什么,总是你多想了。” 灵枫想想,予英总不至于骗她的。院里人都知道,予英一心想着姑娘,根本没有别的打算。 不对,好像是她跟自己说,少夫人突然叫握玉不叫自己的。 她正要发难,可听予英说,“但有一件事我总觉得奇怪,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灵枫心尖一颤,连声催促她。 予英仍旧慢吞吞的,说道,“你说握玉的字写得这么好,怎么姑娘到现在也没什么长进呢?” 她神色认真,像是极为困惑。 灵枫只察觉出自己被耍了,愤怒地甩了一只草枕过来,“把头油还给我。” 予英躲开枕头,还是不可能还的,到手的东西为什么要还。 “亏我还知道了你的事,打算来告诉你呢,没良心。”灵枫亏了一瓶头油,又被吓一遭,心疼自己得不行。 都是予英可恶,得抛点诱饵给她才行。 “我的事?”果然,予英放下头油,开始循循善诱,“你是诓我的,因着我没替你打听出信来,说这话来报复我呢。咱俩如今也算一条船上的,你真小气。” 但予英心里是相信的,这就是外来和尚的弊端,消息不如家生子的灵通。 “我小气?你的头油是谁给的,你真是没良心”,见她不信,灵枫急了,“我告诉你吧,还是宝彤说的。那日去冲虚观的下人中,不知为何传你的闲话,说你曾瞒着主子和他人悄悄出去过一会儿,不知所踪呢。” “我身为大丫鬟,不该问问你去做什么了?” 予英一愣,皱眉道,“我从出府到观里,并未离开过半步,握玉和姑娘都能证明,这起子谣言太容易不攻自破了。” 更可况自己要随意乱跑,怎会没人瞧见,她又不是长了翅膀。 “宝彤可有说,是谁先传的?” 灵枫摇摇头,“早分不清谁在传了,起头就是太太在过问此事,宝彤从头到尾问遍了当日的人,才发现只是谣传,有些人连你的相貌都不清楚,也人云亦云的。” 平白无故的,传这些干什么,予英像是摸到一个线头,开始思索这几日的事。 46. 送杨梅 日子随水而逝,转眼到了夏至。 成天不是太阳高照就是电闪雷鸣,烦躁得人心不安,予英前世已习惯了京城天气,这辈子适应得快。而若贞还没有,在屋内心浮气躁,成天嚷着衣服黏在肌肤上难受,闷得慌。 予英只好带着蝻儿、蛂儿赶制出薄纱衣裳,让她只能在屋里穿,还做了放量,上衣下裙都宽大得很,才不至于整日喊难受。 但这还没完,若贞本来不是爱出汗的体质,都被激出一身的热汗来。 采秀怕主子热出好歹来,每日熬煮新鲜的酸梅汤给她下火驱热,可喝多了又得上净房,一趟下来就得换一身衣服,予英搓衣服简直搓出了火星子,手指头都泡软了。 若贞看了直心疼,这才发誓自己要心静自然凉,绝不受老天扰乱。 握玉伺候她写字静心,替若贞说了句公道话,“这也不怪姑娘,澄心院朝西,整日西晒得院子热烘烘的,不比大姑娘的扬花阁冬暖夏凉。” 予英手里缝着小衣,闻言看了她一眼。 这种话本有挑拨嫌疑,屋里一时沉默,谁也不敢说话。 倒是若贞自己解了围,“算了,再冬暖夏凉的屋子也拦不住毒日头,更何况人家又比我坐得住,何苦来哉。” 姑娘好性儿不在意,作奴婢的当然要知情识趣,笑着把此事翻过去。 握玉半福了身子告罪,“姑娘,都是我嘴笨,说了不该说的,姑娘罚我吧。” “罚你就算了,你一向老实不管这些。看来是我这段时日太燥热了些,才让你受不了。”若贞一边描红一边说道。 午后本该歇晌,后门外却热闹起来。杂役婆子到跟前瞧热闹,只见一筐一筐的物件从大街上运进大厨房,木筐个个都装满了,上面绑着油布,让人看不出来是何物。 采秀爱热闹,不待人问就跑去大厨房管她娘问个究竟。这才知道,那些木筐里头装的是皮薄肉厚的春雪桃。 管事说是游学在外的二少爷易雪吉送回来的,他随先生到了肥城,听闻那边的桃子很是出名,便买下了几十筐叫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 这批桃的品相很不错,可见是用心挑过了的。 易雪吉随桃附上一封家书,说年底就能抵京,叫父母长辈不必忧心。若是实在想他,就多吃几个桃吧。信中还特意提到了易青琼和若贞,十分抱歉会缺席两位妹妹的及笄礼,来日肯定补上好礼,切莫怪罪二哥云云。 是以若贞对二哥有了三分好感,虽然她们还没见过面。 澄心院分到三筐个头硕大的春雪桃,光闻着就有醉人的桃子清香。 采秀已想好了怎么料理它们,通常的做法有桃脯、桃酱、桃干。还有时下流行的蜜饯法子,就是把桃切成块,再用蜜腌制过,最后拿慢火煎煮,桃肉变得透亮诱人。 不过最痛快的法子当然是直接啃,特别是用冰凉的井水湃过后,坐在有风的廊下狠狠撕咬一口。 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吃法只能奴婢可以干,姑娘就算在屋里,也只能切成小块品尝。 是的,澄心院的丫鬟们也一人分到半个桃子,甜蜜蜜的桃肉吞吃入肚,把这一日的辛劳都驱散了。 “要是每一天都能吃上这么甜的桃就好了。”采秀感叹到,她烧火煎桃时,那香味简直别提了。 照月分到有核的那一半,吃完将核抛到采秀身上,“做梦去吧,还每日都吃呢。院里那些桃花树也结果子了,你去摘下来吃吧。” 澄心院里的桃树只能观赏,结的果子又小又硬,那天采秀实在好奇尝了一个,酸涩得不得了,吃一口倒让嘴麻了半天。 予英看她俩打闹,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夏日光景,在晴空万里之下,坐在阴凉处同吃一颗鲜嫩清香的软桃,实在是一大幸事。 几人正在院里分食这珍贵的软桃,不速之客却大驾光临了。杏仙正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请人,说是大姑娘请二姑娘过去一趟。 也没说什么事,只说姊妹家多聚聚。 若贞不明就里,最终带着予英去了。自从冲虚观回来之后,她们还没有登过扬花阁的门。 予英方踏进正厅,就发现这里空空荡荡,前些时候绣嫁衣的家伙什全清走了,还没来得及重新布置。她随着若贞踏木梯上楼,今日易青琼是在二层阁楼上摆了一桌瓜果,房里早早摆上了冰鉴,让人见之清凉。 冰鉴后头,一左一右两个小丫鬟握着半人高的羽扇扇风,模样勤恳,一丝也不肯懈怠,两人脑门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 天热着,若贞贪凉,只穿了两层薄纱衣服。可易青琼却整整齐齐地穿着丝绸,若贞心想要不是有冰鉴,恐怕她早就热出痱子了。 “贞儿,快坐到我身边来。” “许久不与贞儿好生说话了”,易青琼亲自提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滚烫,还冒着热气,“那夜在冲虚观真是惊险万分,我后来听声哥儿说,是你房里的丫鬟听见了响动,才去唤醒众人的?” “的确如此没错”,若贞反问,“但你问这个做什么?” 冰鉴旁边,一盆用冰水泡着的杨梅,清凉多汁,光是看着,喉咙里就冒起酸酸甜甜的口感来。 桂仙取出杨梅,整齐地码在瓷盘中,才递到姑娘的桌上。 “我自小爱吃杨梅,这是二哥特意为我寻来酸甜适中的品种。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却也只得了一筐。贞儿,二哥不知你爱不爱吃杨梅,嘱咐我叫你来尝尝看。” 易青琼捻起一颗杨梅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转而说起,“只是好奇你的丫鬟怎么反应如此之快,听说你们到了正殿之后,萧家那边的声响才大了起来。” 若贞皱眉,“你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她总觉得易青琼意有所指,却实在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此反问,让易青琼脸色为难,她正色道,“贞儿,屋里就咱们姐妹,你若做了错事直接告诉我便是,我说什么也会替你遮掩的。” 她越说越离谱,若贞起身想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怕是热疯了,你少穿几件衣裳吧。” 易青琼冷冷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你心里不也奇怪吗,那夜山中为何有如此多蛇,你自小长在晋陵,时常进出山野,这些怕是比我更懂,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怎么会让那么多蛇跑进萧家的院子。” 若贞转身侧目,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说那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哪里去找这么多蛇。” 易青琼美目移到予英身上,予英只觉得冤枉,简直是木秀于林啊,能力太出众了就会被人怀疑这种离谱事。 都差不多被人点名了,予英上前说道,“大姑娘,您这话实在没有凭证,蛇从哪里来,如何运到冲虚观去,又如何在众 人眼皮子底下放出来,这可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情,我们二姑娘闺阁女儿,神仙一样珍贵的人品,怎么会做这种事?” “何况大姑娘不疑心是意外,不疑心是别人,光疑心是自家姐妹,这又是何道理啊。” 易青琼没有回答这些诘问,也起身绕了过来,“好,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贞儿,我知道你不喜我,厌恶我占了你的位置,抢了你的父母兄弟,就连这桩好亲事你也颇有怨言。你心里结满怨气,因此想放蛇来吓唬人,出出气是不是?” “你发癔症了吧”,若贞气极,“你以为你真是什么天仙,别人不是喜欢你就是痛恨你,爱恨交织难以忘怀?你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我岂会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我如今吃好睡好,只有享不尽的富贵,你以为我成天在家琢磨你的事,谁稀罕理你啊。” 她冲着易青琼吼完这一段话,气冲冲夺门而出,予英倒是慢悠悠地捡了半盘杨梅才走。 回到院里,若贞直直冲进卧房里,鞋一脱扑进被子里,整个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双眼瞪得老大,死命不让眼泪流下来。 几个丫鬟都摸不着头脑,只知道姑娘是从扬花阁回来的。 其中灵枫、照月心绪最是复杂,她们原是鲁氏的丫鬟,自然知道鲁氏对两个女儿如何,都是一样的疼爱。可偏偏姐妹俩不合,不见面还好,一见面总是惹出事情来。她们做丫鬟的,夹在两个主子中间更难。 采秀如今向着二姑娘,抱怨了一句,“大姑娘也真是的!” 她们知晓予英在里头,她定是能哄好姑娘的。几人不方便围在这里,只管散开了。 予英确实在哄,但是哄得别开生面。她把锦被一揭,将眼圈红红的小兔子拉起来,“站起来!” 若贞刚想辩解我没哭,予英打断了她,“咱们小时候,若被人欺负了,你是怎么做的。” 若贞捏了捏拳头,“打回去。” “打不过呢?” “找爹娘帮忙。” 予英满意点头,“这里头怕是没有躲起来哭吧。当然,我也不是让你去打大姑娘,你也不能打她。但你总得拿拳头来吓唬吓唬她吧。” 若贞追问,“拳头?我现在就去吗?” “傻姑娘”,予英哭笑不得,点点她的额头,“不是你的手,而是用别的,大姑娘在意的东西来当拳头。” 若贞若有所思,仿佛懂了又仿佛没懂。 府里人人都长了眼睛,二姑娘从大姑娘的院子里红着眼睛跑出来,丫鬟婆子没有不嚼舌的。她们虽不知姐妹俩究竟为何争吵,但是几人拼拼凑凑,编造出了像模像样的理由来。 因为二少爷偏心,多送了大姑娘一筐杨梅,二姑娘知道了自然火冒三丈。 这个理由一出,更让人嚼舌。有说二少爷确实偏心,足足一筐的杨梅,姐妹俩一人一半又如何。有说二姑娘小气,不就是一筐杨梅吗,千金小姐要什么没有。 下人之间嘴碎说几句倒没什么。 可让这场风波传到鲁氏耳朵里的,是不久之后萧家来送节礼,说是因端午节的事赔罪,特意送来两筐上贡的新鲜杨梅,还特意告知了是给姐妹俩的,一人一筐。 这个行为恰似在热火上浇了一瓢油,让杨梅之争彻彻底底席卷了整个易家。 予英:啧啧,这家里出了内鬼了。 47. 求不得 若贞压根不爱吃杨梅,她嫌弃杨梅酸。也没明白萧家掺和什么,便让灵枫把这筐杨梅分了。 予英边吃甜甜的杨梅边臊眉耷眼的,“糟糕,有人给你当拳头了。” 若贞自己也奇怪呢,“为什么偏偏给我送?怎么萧家还知道咱们家的事。” “不止呢”,予英竖起两根手指头,“一是能知道这府里的事,二是愿意多送一筐,来打大姑娘的脸。” 到底发生了何事,予英也没有头绪。她这辈子严防死守,除了那日河岸上远远的一眼,两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啊。 她借了若贞的小书房,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着线索,这横七扭八的字迹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别人只能看出来是鬼画符。 握玉整理着里头的书、画、卷轴,心疼道,“你就别再糟蹋东西了。” 予英不理她。 握玉见说了不管用,摇摇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拾来捡去,她发现没有自己画的那几幅山景,便问予英,“那日在观里,我画的几幅画你给收哪儿了?” 狐疑的目光扫过予英,予英难得是真无辜,她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收了呢。” “我哪里收了?”握玉回想起来,“我画完便去了正殿,回来都天黑了,没再去过石亭。” “那就奇怪了”,予英也记起来了,“我走的时候还特意去那里瞧了瞧,并没有什么画啊,别是叫风吹跑了吧。” 但握玉已经认定是予英弄丢了她的画,有些不悦,但很快就压下了,毕竟是小事,“算了算了。” 眼见两个丫鬟吵架,若贞本该出言劝解,但此刻她尤为心虚,整个人缩在太师椅上,不敢出声。 两人相处多年,若贞什么样予英清楚得很,见她这般作态就知道有猫腻。 等人走了,予英轻轻敲敲桌子,这般轻微的声响都惊到了若贞,“老实交代,你把握玉的画弄哪儿去了。” 若贞有些不敢说,但面对骇人气势,她还是忍不住招了,“好,我说。” 她便把那夜山中的奇遇告知了予英,还特意声明那画是被人强行要走的,可不是自己送的。 只是最后仍感叹一句,“那人生得实在好,我还从没见过那么俊的人。” 予英呵呵,问她,“难不成比大少爷还俊?” 易冠云名冠京城,论相貌,能和他不相上下的,也只有那人了。 若贞似乎回忆了一下对方的相貌,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实在难分伯仲。” 坏了,予英忍不住扶额叹息,那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深夜出现在冲虚观,有病在身,相貌俊朗,哎呀! “予英,难道你认得他?”若贞还挺好奇。 “自然认得,他就是萧家的世子萧承泰!” 这下换若贞呆若木鸡。 让予英不明白的是,萧成泰为何如此。 望着若贞懊恼的眉眼,予英莫名记起了前世,那年梁夫人与大儿媳之间的矛盾已难以调和,强令若贞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去掌?嫂嫂,要大儿媳跪下听训。 若贞不愿去,反过来劝慰梁夫人莫要如此,大哥如今任着要职,嫡母却欺辱他的妻子,大哥该作何感想。 梁夫人当面同意了,背后却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萧成泰,言语将还提起当年换嫁之事,说若贞根本不是这样贤惠端庄之人,只是拿乔不听母亲的命令罢了。 当时萧成泰在官场上不敌大哥,回家还有后院的争锋,一时心浮气躁,上来便与若贞争吵。 他说,“你为何不听母亲的话,难道还要叫母亲看儿媳的脸色?” 若贞起初还与他解释,“大嫂本就无错,若照母亲说的做,家里又是一场风波,何不小事化无呢。” 若贞刚开始管家,萧家比易家更加人情复杂,账目混乱,若贞常常力不从心,多是予英从旁协助,忙得手脚倒悬,才勉强稳住局面。 萧成泰心里只有他母亲的那一句,若贞本就不是得体之人,被刺激得冷笑,“好一个识大体的世子夫人,若是你真的本性如此,当年会求着我娶你?” 若贞神色一滞,也冷了面孔,“眼下是眼下,你扯什么从前。小厨房里晾着百合粥,我让人给你端一碗来,你吃了回书房睡吧。” 萧成泰不理会她给的台阶,更加咄咄逼人,“难道不是吗?换做易青琼嫁进萧家,她定会比你料理得好千倍百倍!” 他说话时不慎挥倒了桌上的百合粥,若贞为了躲避滚烫的汁水跌倒在地。 萧成泰没去扶妻子,反而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若不是你蓄意勾引,我怎会舍她就你。你们易家满府成就你这骗婚的勾当,让我娶了一个无德无才的妇人。” 若贞没有再说话,静默了许久。 前尘往事,都应该烟消云散。予英对自己发誓,绝不让那一幕重演。首先她就得揪出府里的内鬼,查查谁在帮着萧家行事。 益寿堂内,一筐杨梅被挥落满地,价值不菲的满绣软毯上满是滚落的杨梅,红色的汁水晕开,像极了一点又一点的血泪。 屋内博山炉散发着老太太喜爱的沉水香,但她此刻面色不虞,皱眉看着杨梅。 鲁氏和易老爷也在一侧坐着,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下首是眼眶含泪的易青琼,她此刻委屈极了,哭起来反而像个孩童,老太太见状眉头微皱,忍不住心软。 “好了,他萧家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就别怪老身也要下下他们的面子。此事祖母会给你做主的,易家的姑娘也不是他们想挑就挑的。” 老太太岂能看不穿这等拙劣的把戏,无非是借杨梅试探一下易家的态度。那易家就要明白告诉他们,想都别想。 “孙儿知道了”,易青琼睁着通红的眼睛,“可这门婚事一向进展顺利,萧家也从没透露过其他心思。会不会是若贞和萧世子私下往来,引得他们动了换婚的念头呢。” 老太太扬了扬眉头,“你是说她去勾引萧世子了?” 勾引?说一个闺阁女儿去勾引外男,无疑是说她品行败坏,□□不堪。鲁氏忙阻止,“老太太这话言重了,若贞成日呆在府中,哪会做这样的事。” 易老爷也吭声,“若贞是好孩子,母亲误会她了。” “我谅她也不敢”,老太太沉声说道,“但是青琼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而且她是替咱们全家受的。鲁氏,你可得多补偿她一点儿。特别是当妹妹的,理应也让着姐姐。” 手心手背都是肉,鲁氏也只好应下,大不了就叫若贞少出门吧。 翌日清晨,予英起了个大早,早饭用的是三个花卷三个包子,和一碟小咸菜。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满府转悠。 她心里有两个怀疑对象,一是握玉,一是少夫人。 这两人比较明显,握玉在冲虚观的行径始终没有一个好的解释。且近来少夫人来往澄心院的次数也太频繁了些。 无利不起早,任你是奴婢还是主子,都一样。 但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办法。予英暗自思忖,要紧的不是她们做了什么,而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甚至还提前考虑如何破局。 她自个待着,冷不丁又瞧见灵枫在窗外探头。见她在屋里,灵枫赶紧 进来。 此时还早,难得有说闲话的时候。 可是灵枫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向爽利有心机的人,因为自己的婚事,厚颜找人帮忙,一次还行,两次就太伤脸面了。 予英问起了另一个人,“陶嬷嬷呢?” 澄心院的人都知道陶嬷嬷爱躲懒,把手里的活全分给丫鬟们,除了早晚露个面,几乎见不到人。好在姑娘不喜欢她在眼前晃,也就不去找此人了。 予英知道陶嬷嬷是为何,因为澄心院没有油水可捞。 灵枫也不耐烦陶嬷嬷,“不知道,总是在家吧。你想找她吗?那备上好礼,再恭敬地请嬷嬷喝茶,她就来了。” 见予英点头应下,灵枫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 她推了推予英的肩膀,“我……我有事要你帮帮。” 前日她爹走了宝彤的门路得见了太太,刚把她的事透出两句,就被太太打断了。说是灵枫还小,这两年暂且不论。等过一二年,她亲自给灵枫体面。 虽是拒了灵枫的婚事,又给她们留下了希望。 求人不疑人,灵枫也豁出去了,“我可不信太太没看出我的心思,说给我体面,多半就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了。” “那不就得了”,予英说到了点上,“你且等上两年就好了。” 灵枫要是等得,她就不会来找人帮忙了。灵枫没好气瞪她一眼,“夜长梦多,我心里总不安稳。之前还是你提醒我,这事若是大少爷也点了头,我就可放心了。” 予英扬眉,“但你没那个胆子去问大少爷,你可真看得起我。” “满院子里除了你没人敢干”,灵枫思考过人选,“照月人老实,想不出来奸计。采秀更不用说了,又憨又傻。” 她提也没有提握玉,敢情是一开始就排除了此人。 “我替你干这种事,咱们的姐妹之情有如此深吗。”予英笑了笑,不如说说条件。 灵枫这回认真了,“若是你真的问了,且能证明是大少爷自己的意思。我自当让出大丫鬟之位。” 哦?予英头皮一跳,“大丫鬟之位是太太给的,可不是你想让就让。” “半年之期一到,我便去跟太太说明不堪大丫鬟一职”,灵枫想好了,“姑娘最疼爱你,届时央求太太,这位置不就落到你头上了。” 予英没有尽快答应,“你想好了?在府里熬了这么多年,从杂役做到大丫鬟可是不容易的。” “当然不容易”,灵枫忍不住打断她,“为奴为婢怎么容易,奴婢和主子中间像隔了天堑一般,我们这样上了奴籍的人,除非主子仁慈,才能消了贱籍。可是你知道吗,哪怕消了贱籍做了良民,还是有人记得你当过奴婢,借此欺辱你,你就是一辈子也消不掉这个印记。” “照月蠢,她总想着赎身出去,拿着钱租铺面做买卖。可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外,又当过家奴,谁能看得起她,好的时候尚可以对付,一旦弱下去,谁都能踩你一脚。” 她说的倒是句句实话,予英只是告诉她,“可做妾也不容易,你一开始到大少爷身边怕是只能做通房,若是不得大少爷的心,就是苦熬二十年也熬不到姨娘的位分。” “我知道!”灵枫再次抢白,“可总比做奴婢好,只要我生下一儿半女,后半辈子就有靠了。” 她素手摸上自己的脸,“我生得好,若是不试试,怎么不知道大少爷喜不喜欢。” “既然你什么都想好了,那咱们的交易就算成了。” 予英站起身来,斜睨着她,“但光是大丫鬟的位置还不够,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48. 痴狂人 澄心院内难得人齐,就连一向惫懒的陶嬷嬷也来了。灵枫和予英肩并肩站着,望着院里几十口人。除了丫鬟们,还有分给澄心院的杂役。 众人还以为是这个月的花赏提前了,纷纷望着采秀、照月,可两人手里并无账册,神色也是同样的严肃。 她们方知不好,是姐姐们要训话。 灵枫眼睛扫了一圈众人,才缓缓开口,“这些日子我见院里有些人心浮动,不知正经干活,反而常聚在一处聊天。我本体谅大家做事辛苦,不愿责罚,可你们却越来越不像个样子。” 院内的几个三等小丫鬟倒还好,可府里分过来的杂役们嘴碎多了。 她们成日聊得最多的就是杨梅那事,且越说越离谱,口风逐渐变成二姑娘要抢大姑娘的婚事。 众人噤若寒蝉,将头埋得低低的。 见予英搬出一根长长的木棍递给灵枫,灵枫冷着眼说,“若叫我再听见有人议论不停,这根棍子就不是摆设了。” 有大丫鬟出面震慑,院里这些人真正生出畏惧之心,不敢再说了。 人散后,陶嬷嬷抬脚要走,灵枫却叫住了她,“嬷嬷来,我爹南下买回来的好东西,我给嬷嬷备了一份,屋子也摆上了好茶,嬷嬷莫要推辞,随我去坐坐吧。” 承志院位于府中西侧,清幽静谧,飞花落蝶。走近时能听见流水潺潺,予英随着若贞穿过垂花门,才知道院中居然挖渠引了活水进来,踏上木制拱桥,下方的水里养着不少鱼儿。再往里走,就是承志院的正屋,也是一排四间屋子的格局,透亮开阔。 这回是曲蘅特意邀约,她来往澄心院多次,实在过意不去,便想着叫妹妹过来坐坐。 若贞下了桥走进院中,曲蘅便迎了上来,白皙美艳的脸上挂着笑容,真是看得人醉了。 她带着人往里走,说道,“今日正巧,你哥哥也休沐在家,正陪着小婵儿玩呢,一会儿你们兄妹俩也说说话。” 若贞点头应下,她与大哥来往不多,以往易冠云对两个妹妹一视同仁,并没有偏心谁,想来哥哥还是对她好的。 但是前些日子,嫂嫂竟然同她说,大哥哥更属意她嫁进侯府,这话过于惊悚,她都没敢告诉予英。 她们在曲蘅的侧间坐下,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墙上挂着一副鹤鸣图,下头摆着一樽小小的观音像,那是当年祈求小婵儿平安康健用的。右侧书案上摆放着不少书,匆匆一撇,什么茶经、天工开物都有。 曲蘅也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解释道,“我闲来无事,只好看些杂书解闷。这些书虽然不是什么经史子集,但也很实用。”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好羡慕嫂嫂博学广识”,若贞只好解释。 尽管近来两人走动频繁,若贞也不敢将嫂嫂奉为知心好友,嫂嫂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做事八风不动,不像小儿女家说说笑笑的。 “再博学广识,终还是要嫁人,相夫教子的,女孩子的终身是耽误不得的。”曲蘅给她倒茶,“这是我按茶经调出来的,你尝尝。” 若贞接过茶,“这茶好香,不愧是嫂嫂。只是我觉得,咱们学些什么也不是光为了旁人。比方说,我近来习字多了,只觉得心神稳固,不再焦躁不安。再比如嫂嫂这好茶,不也是满足咱们自己的口腹之欲吗。” “你说的是”,曲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倒是很惊讶,“看来妹妹于习字上颇有天赋,很是适合。” “不过有些话我也只能对妹妹你说,嫁人后的境遇可是天翻地覆”,美人微微皱眉,眼神里染上了哀愁,“若是嫁到人情复杂的人家去,恐怕日日操劳,不得片刻的安宁。若是嫁到家底不丰的人家,又要精明节俭,事事亲力亲为,常在银钱上吃亏。若等着嫁过之后才打算,就有些晚了,不如提前挑选起来,在闺中就找个好人家。” 她说了一大堆,却不提当初说的那句话。 若贞灿烂笑道,“那么说,嫂嫂你嫁给我哥哥就很不错啊。我们家家境殷实,哥哥又年少有为,母亲管理中馈,嫂嫂只管做个富贵闲人。” 曲蘅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么说,我还当真嫁得不错。可世上,哪里还容易找出第二个你哥哥这样的。” 她指尖摩挲着杯壁,“我知道,之前母亲说要多留你几年。可这又不妨碍先定下婚事,若等着之后再说,恐怕好的都被人家捡完了。” 若贞臊了个大红脸,“这……这自然由父母决定,嫂嫂,咱们还是吃茶,吃茶。” “你害羞什么”,曲蘅笑说,“你哥哥可是一心为你找一个门第高、夫婿又爱重你的人家。” 见曲蘅还想继续,若贞不得不打断她,“嫂嫂,哥哥和小侄女怎地还没来,我给他们带了自己做的奶糕来,想让小婵儿趁热尝尝。” 曲蘅这才笑着不说了,“他们怕是在书房,你哥哥说什么要给你侄女开蒙,两人在书房瞎胡闹呢。予英,劳烦你去书房叫他们一声。” 予英望望左右,少夫人的奴婢不知何时都出去了,没得人使唤。她应下是,跨步朝书房而去。 院里有一株开得盛大的紫薇花,花枝柔软,花朵簇开,甚至压弯了枝干,时不时颤抖两下。但树下并没有什么花瓣,想来是杂役们都扫走了。 若将落花洒进沟渠中,随水而逝,又是另一幅美景。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过这条缝,予英看见里头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她推门进去,只能听见木门嘎吱的声音。书案上确实摆放一张张宣纸,皆是小儿涂鸦之作。 这也能算是一种启蒙吧。 她转身看了一圈,这书房一眼就看完了,无处藏人。只是在书架后头还有一道门,是通往后院方向的。 予英轻轻敲了几下门,还是无人回应。她可不打算开门去后院找人,她是来书房找人的,活干完就行,说不定两位主子早已去了侧间。 正要离开时,这扇门却从外被人推开,予英还来不及反应,一麻袋的紫薇花瓣兜头倾泻下来,予英全身上下挂满了花瓣,鼻尖是轻柔淡雅的紫薇花香,她捻起眼前的花瓣来瞧,这颜色跟院中花树上的一模一样。 见有人中招,后院里响起了罪魁祸首乐呵呵的笑声。予英循声望去,笑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她拍拍小手,抓住身旁男人的衣袖,好奇地打量予英。 易冠云今日休沐在家,只穿着淡蓝色的广袖长袍,墨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张玉面从容疏离,令人远远见之,则会为自己的丑陋生出惭愧,害怕玷污了美人的眼睛。 但他望过来时,则希望他淡漠俊美的眉眼能在你身上停留片刻,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对视,今生也足矣。 这就是美人的威力,无论是男是女,都十分骇人。 易冠云含笑揉着女儿头上的小揪揪,说道,“捉弄到人,可满意了?” 小 婵儿抿嘴偷笑,埋进父亲宽大的衣袖里,还偷偷观察予英。 予英丝毫没有被捉弄的懊恼生气,她只是拍拍身上的花瓣,将这些花踢到一边,对着他们福身说道,“大少爷,二姑娘正在少夫人的侧间里,遣奴婢来请您和婵姐儿过去坐一坐。” 对面的人却没有急着起身,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就是二妹妹身边的丫鬟,是叫予英是吗?” 予英点头,“正是奴婢。” “那夜见你机敏过人,行事不俗,要不是你叫醒了众人,只怕还要出乱子,我还没谢过你呢。”易冠云抱起女儿,他怀里的小婵儿生得很像父母,眉眼尤为像易冠云,看着冷冷的,眼里却有兴味。 “那是奴婢的分内事,不敢担大少爷的谢。” 两人隔着庭院对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高门公子,一个是命如草芥的奴婢,眼神相触。 匆匆一眼,予英先低头,垂下眉眼在心里琢磨,这倒是个好时机。 她复又抬头,让对面的人扬了扬眉,唤来奶娘将小婵儿带走。 院中只剩两人。 主子不动,予英自然也不能走,明显大少爷有话要说。 她恭敬地俯身,耳边遗漏的一朵紫薇花从她的肩上滑落,柔软如丝帛一般,被揉皱了,带着微弱的香气跌入尘埃。 冷寒目光在她头上、脸上、身上扫视了一遍,中途还看了眼玉陨香消的花瓣,最后又回到予英的脸上。 这张脸姿色平平,不比花朵娇艳。唯一胜在脸实在太小,让人很想用大掌覆之,攥住全部五官。 予英没有受审视的自觉,泰然自若,身躯微躬,连一丝抖动也没有。 反而是广袖轻衫离开了原处,长长的袖口若有似无地蹭过地面,男人一路朝她而来。 予英盯着自己的鞋尖,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片薄雾轻纱的衣角,掩盖住了那朵可怜的紫薇花。 一根修长的手指抬起予英的脸。 她被迫张开了视线,盯上那张让人自惭形秽的俊颜。 “你同二妹妹一起长大,也十分要好,我便有一事想要托付给你。”长指收回,他拂袖笼在身后,高大的身躯立在予英身前,不容拒绝。 “大少爷有事尽管吩咐。” 予英想,这幕后黑手自己亮相了。 果然,他说,“你不必替二妹妹担忧,如今这也算是好事。萧家也有意,只要二妹妹点头,我作兄长的当全力帮她。” 这意思很明显了,予英的心里沉了又沉,这一世发生了许多变数。前世萧成泰和易青琼定亲后,易家为若贞说起婚事时,她们才想要反抗。只是缺少见识,只知道抢这一条路。 而如今,萧家态度暧昧,大少爷主动撮合,这近乎打乱了予英八成的计划。 “府中流言纷纷,父母亲也有所耳闻,只是放不下脸面和萧家和谈。依我的意思,何苦将一桩婚事结的不情不愿,不如及时转圜,还能促成皆大欢喜。所以我想请你,说服一下二妹妹,萧世子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他说起姐妹换嫁的大事,像是说花儿落了这样的小事,可见此人不是愚蠢就是疯狂。易冠云年纪轻轻进了中枢,自然不可能愚蠢。 那他就是疯狂了。 予英平心静气,问道,“女儿家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既然大少爷如此看好这门婚事,何不让老爷太太出面?” 49. 讲条件 易冠云是这家的嫡长子,驱使小丫鬟去说服内宅女眷,让她们自己斗争。不过是一边占着好名声,一边又要达成目的。 她站在原地,想知道对方如何作答。 易冠云退开两步,背对着予英,天边一朵流云经过,正落在二人头顶,两人所站之处成了唯一的阴影地。日光烈烈,予英仍身姿恭敬,一点没动。 予英几乎要以为,这满院的沉寂就快要绵延下去,谁知易冠云竟然开口了。 他好像是斟酌了很久,语气为难,“合该是你说的这样,但是父亲母亲既疼爱青琼又疼爱若贞,定不愿贸然换婚的,且此事的确伤了易家的脸面。” 下一刻他转过身来再度逼近予英,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但如果若贞也有意,就不一样了。父亲母亲本就愧对她,想方设法弥补,如今小儿女两情相悦。再加长辈通通气,此事自然就成了。” 园林幕翠,日光渐渐升高,铺满了院子,照透了每一处曲廊水榭、叠石疏竹,一草一木都是精雕细琢的派头,照着规格制成,虽然写满了富贵气派,却没有能呼吸的气口, 予英心头泛起阵阵恶心,她强撑着脸上平静的表情,“大少爷既然想好了,应当先说服大姑娘啊。可大姑娘名门淑女,知书达理,就是我们做奴婢的也知道大姑娘才匹配萧世子。如今萧世子变心,也不知大姑娘心里如何难受呢,她能答应这件事吗。” 她立在斑驳的树影中,退后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框,透过身上的粉绿棉布丫鬟衣服,才将这股子恶心压了一压。 想也知道,易青琼绝不可能轻易放手,这无疑把脸面送给若贞踩。 老爷太太是愧对若贞不错,可是她们更疼爱易青琼,也更认为只有易青琼才配得上世子夫人之位。 更别说,易青琼背后还有老太太呢。老太太守着这门婚事多少年,就算是毁了也不愿意给若贞。 易冠云却笑了,被小丫鬟的无知逗笑。他眼神如春水柔波,天边流云。墙角的芭蕉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瓣在日光底下近乎刺眼。 没人有心思赏花,男人高大的声影落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漫了过来,几乎要把予英的半个声影吞噬。 “男子娶妻,一是看中女子的家世,二是他中意这名女子。对萧世子来说,若贞占了两样,他为何要退而求其次呢。” 好令人作呕。他不替自己的妹妹说话,却替外人说话。 为防予英听不懂,他还好脾气地解释,“我也不愿看见青琼嫁给一个不爱重她的丈夫,由此拨乱反正而已。” 予英没有再动,她望着地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院子再精致,也掩盖不住人心的阴私算计。血缘再亲近,也抵不过重利。 大少爷话说得再好听,也只是粉饰罢了。 不过大少爷会粉饰,自己也会装上一装的。 予英在心里浅浅笑了,面上却装出惴惴不安的样子,十分无措地问易冠云,“可……可是大少爷怎么知道萧世子中意二姑娘呢,他们也没见过面哪。” 原来丫鬟是担心萧世子的真心,易冠云又笑了,再怎么冷静机智也只是小姑娘啊,免不了着眼于情爱。 他也是男子,对情爱二字最是明白。男人若是对哪个女人有一点怜惜,那几乎就是全部。萧世子当然也满意青琼的得体大方,目光也曾在她美艳的脸庞上流连。可是他觉得若贞可怜可爱,哪怕若贞的本性并非如此。 就像依附在粗壮树干下生长的柔嫩白花,唯有中心那一点艳红,再无长处。除了大树俯就施恩,否则她又能往何处去呢。 他透露给予英,“当日父亲归家洗尘宴上,萧世子隔着湖面看了一眼若贞,便愣了好一会儿神,所以才有了这一筐杨梅。” 这个老祝妈,到底把这件事告诉了多少人啊。予英心里暗道糟糕,但也不能怪老祝妈多嘴,她也只是个奴婢,主子问话自然要答。 予英抬眼,黑漆漆的眼珠里是对方潇洒写意的身姿,易冠云从那时起洞悉了萧世子的心意,开始推波助澜,曲蘅在澄心院有意无意的引导是他的手笔、那筐杨梅也是,府里的流言也可能是。 这居然暗合了前世之事,她当时就疑惑为何姑娘突然要行此险招,原来除了忽视、瞧不起、冷待之外还有暗地里的引诱。 可那时并没有萧成泰中意若贞一说,这个变数真是太致命了。 她盯着对方,嘴里吐出一句话,让易冠云的脸色变了,“可是二姑娘不中意萧世子哪。” 易冠云淡淡嗯了一声,丫鬟执着于姑娘是否能与丈夫两情相悦,没有看出他脸色不虞。 予英继续说道,“二姑娘压根就没见过萧世子,那日也记不得萧世子的面容,怎么能中意他。大少爷,姑娘是看重我,可这是她的婚姻大事,你让她怎么去为一个不中意的男子跟姐姐抢呢。” 易冠云笑容收了起来,不满她的言辞。仿佛要训诫不懂事的孩童一般,他目光微冷,予英只觉得周身寒了几分。 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予英,“我信你有这个本事能说动二妹妹,只要她愿意,我自然会为她二人制造见面的机会。” 少男少女,家世相当,加上有心人撮合,何愁不成。 料想眼前这个丫鬟也不敢坏事,何况他为若贞选的实在是好儿郎,打着灯也难寻,她们有何不愿意的。 若她再推辞…… 易冠云加了一句,“你二人主仆情深,将来自然是要一块的。但恐怕只有她嫁给萧世子,你才能如愿陪嫁过去。不然……” 他往前迈了几步,树下那朵白花正好蹭到他的鞋尖,石青色的鞋面更衬出那一抹细细的红艳,他慢条斯理地蹲下身,长指抬起微微颤动的花瓣。 那花太小太弱,指腹轻轻擦过,白色花瓣簌簌落下。 戏演到这里,不能再拿乔,否则就坏了。予英赶紧见好就收,低下头去,“大少爷说的是,奴婢自当听从大少爷的。” 易冠云终于满意,脚踏过满地的紫薇花瓣,好似跨过了什么界限一般。他偏过头,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去,落在她攥紧的指尖上,停了一息,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小丫鬟。 予英表了态,也可不能光被人牵着鼻子走,她轻轻唤住了易冠云。 郎君行至门前,见日光从花枝的缝隙处漏下来,落在她眉眼上的光斑就足以覆盖她大半张脸,她的脸实在是很小,连下颌也尖尖的。 在男人的注视下,予英抿抿唇,“其实要姑娘中意萧世子也不难,若说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就数我最清楚了。那萧世子如此有诚意,何不投其所好呢。” 易冠云抬了抬光洁的下巴,示意她继续 说。 予英手攥得更紧了,“其实……比起俊朗清秀的男子,姑娘她更喜欢强壮魁梧之人。” 易冠云皱眉,若贞的喜好竟如此特别吗?还是…… 看出了易冠云眼里的怀疑,予英赶紧补上解释,“原先也不这样,哪个女孩儿家不爱俏郎君呢。只是姑娘和我上京途中,遇过匪盗流寇,好在有官兵相护才全身而退。从那之后,姑娘就更中意身形健壮之人,有那等郎君在身侧,说是更安心一些。” “那日我也远远望见了萧世子,他虽然俊美,但实在单薄了些。不过从现在开始练,也不晚嘛。” 路遇山匪是真事,易冠云大可以去查。 “原来如此”,易冠云颔首,“但大丈夫行走于世也不光是靠武德,以萧世子的为人,若贞也不必担心遇上不测。不过我还是将此事转告于他,还有吗?” 当然还有!予英尽情瞎编,“除此之外,姑娘并不喜爱男子过于修饰自己的样貌,莫要太过张扬。” 她越说越小声,越不敢直视易冠云,眼神落在他宽大的袖口上。 对方沉默了三息,呼吸比方才更漫长。 易冠云冷哼一声,“这又是为何,总不能是上京途中遇见了俏郎君行骗吧。” “非也非也”,予英不按常理说话,“这是姑娘的养母白夫人对她的谆谆教导,说郎君若是只想着自己的脸,就看不到妻子的美了。长此以往,郎君怎么还能对妻子好呢。” 她倒要看看这话易冠云如何反对。 “歪理”,易冠云淡淡说道,“萧世子身为侯府世子,穿戴或许繁杂些,也是因着礼制,并非是他故意为之。罢了,我说与他便是。还有吗?” 予英却把头低得更下去了,只拿头顶对着易冠云。易冠云盯着她的发旋,这发旋生得很圆很整齐。 “最后这一条,奴婢不敢说。” 这丫鬟虽见识少些,但胆子是够大的。易冠云轻嘲,“还有你不敢说的?” 这一条嘛,予英是有备而来,得先给自己求一道护身符。 “若是大少爷先饶恕奴婢失言,奴婢就敢说。” 这丫鬟,门道还挺多。自己岂会因丫鬟的言语动气,他幼承庭训,受祖父、父亲精心栽培,早就修得稳健心性。就算是在陛下跟前奏对,也行动自如。 唯一一次冲动,便是求娶妻子…… 跟前的人实在有趣,他也难得动念。但易冠云已非少年郎,有了更看重的东西。 他喉结滚动,“你说,我许诺不罚你。” 谁知丫鬟竟然得寸进尺,又对他要求道,“您也不能对姑娘动气。” 易冠云反而笑了,笑得予英少了点底气。 她不是没同男子相处过,但这般的、带着奇怪氛围的很是少见。 忽得天边浮现高而卷的云层,逐渐朝两人移过来,将整个小院的日光都盖住了,两人的声影消失,再没有交叠的痕迹。 易冠云没错过丫鬟飘忽的眼神,就像是在回想什么一样。他开口,将她从遐思中拉了回来,“若贞是我的亲妹妹,她就算言语有失,我也会念在她年幼流落在外,失了教养的份上,不与她计较。” “好吧”,予英故意长舒一口气,为难地说道,“姑娘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要姑爷绝不纳妾。” 50. 女儿心 此言一出,易冠云眉头紧锁,目光如霜,死死盯着予英。他十分不悦,连四周的花草树木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气,静止了一般。 后院格局精美无双,每一处都精心打造。树木、山石、花卉各适其位,不得更替。但此时,整个院子更是陷入了死寂,连让野草挣扎生长的气口都收紧了。 窒息感如同巨蟒一般缠绕住了予英。大少爷的和煦彻底消失了,他要用这种窒息惩罚人,让她自己知错。 可予英就像没事人似的,反而大胆地打量易冠云。眼睛眨巴眨巴,好像是说你方才明明就答应了。 易冠云暗觉失态,她们二人只是闺阁女儿,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多么惊世骇俗。 诚然,这世上是有不纳妾的男子。但其一,这类男子少之又少,未必不是因为隐疾。其二,一夫一妻不代表男子守贞,他们照样可以寻花问柳。就是夜夜新郎,恐怕守在家中的妻子也不可知。 拿他的两个妹妹来说,因出身高门,将来都是平嫁、高嫁。纳妾对于她们而言,好处更多。 可小女儿家,无不幻想丈夫的钟情。易冠云也有女儿,不禁动容。 予英不知道易冠云为何松快下来,他恢复了神色,云淡风轻地回答,“前两条尚可,最后一条我当没有听过。” 好在丫鬟还有规矩,轻声回了是。但下一刻,易冠云听见她高了一度的声音,“那大少爷您也会纳妾吗?” 十七岁,也该知晓人事了。但她知不知道,作为一个小有姿色的丫鬟,问主子这样的问题,实在很危险。 易冠云毫不掩饰地注视对方的唇,“这是你家姑娘要你问的,还是你自己要问的?” 都不是,予英心说,这是有人用大丫鬟的位置换我来问的。 她没作声,有人却以为是后者。 他不想她从此失了丫鬟的本分,中规中矩地讲道,“我虽胜别人几分,终究不能免俗。不过后院之事,由太太和少夫人做主便是。” 曲蘅生来一颗七窍玲珑心,又花了数年揣摩他的心思,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虽有时候会拿捏不准尺度,可他是丈夫,理应对待妻子宽容些。聪明的女子有时也会很天真,就像曲蘅自负美貌,能抓住他的心,刚嫁进来时也骄纵了些。 可如今也是乖乖听他的话。 予英没有高兴也没有失落,仿佛是知道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答案,淡淡回答了是。 这反应出乎易冠云的意料,他眼里的兴味更甚,这丫鬟比当年的曲蘅做得还要好。 说不定,他真要毁掉自己刚才的承诺。 离开时他挥开衣袖,沉声吩咐予英,“将这些花瓣打扫干净,撒入渠中,任它们飘零吧。” 予英不懂他何时来的闲情雅致,也懒得思虑,依言将院中的花瓣搜集起来,全部洒进了水中。 鱼儿们还以为是鱼食,争相探出水面啃食,结果发现只是花瓣,又悻悻离开了。 有人觉得他是鱼,最后却只是落花。但有的人以为他是在岸上观赏鱼儿的闲人,最后却是失花之人。 等予英踏出承志院时,若贞早已回到了澄心院。她一回屋就把自己关进了小书房,闷头挥笔写些什么。 生生把狗爬字也挥洒出名家的气派,但谁也瞧不见她在纸上头学了些什么。一口气费了十张纸,她才搁住了笔,平复胸膛中跳动的心。 在窗前坐了好一会儿,若贞才发觉房间里静的出奇,丫鬟们都不知去哪儿了,平时常有人进出的地方也不见他人踪影。 灵枫有时惯会找借口擅离,不知去哪儿偷闲,可她会拿捏分寸,总不过半个时辰。握玉勤勉些,只要当班就呆在院子里,除了用早晚饭,都是能见到人的。 现下两人都不在,若贞朝外望了一眼,小花房里有轻微的动静,想是照月在里头。小厨房里也有烧水的声音,那是采秀在做茶。院里好几个小丫鬟不是扫地就是晒衣,各忙各的。 就是不见灵枫和握玉的身影,说起来,这两人仿佛不太亲近,总不大凑一块儿。 她不知道的是,她认为不太亲近的二人此时正同处一室。不过一个抱着胳膊靠着墙,一个紧抿着唇望着对方。 这是易府内一处偏僻的屋子,原是用来堆放花盆罐瓮的地方。现如今也还有存货,用力一嗅,还能闻到陶器上满满的灰尘味。 两人都算得上镇静,敢于直视的人倒是先开口了。 “你不敢看我?” 握玉是几个丫鬟里生得最平常的,眉眼连清秀也说不上。 但灵枫不同,她真生得一对远山眉,含情目。握玉也想过若是自己生得好相貌,或许活得更容易一些。 她难免出神,望着灵枫,灵枫不耐她的凝视,偏过头去,但好看的眉眼皱起来也好看,别有一番风味。 好样貌就是老天赐的福,就算人蠢也有活路。 灵枫嗤笑一声,“我有什么不敢的,你都做得出来,我也做得出来。” 她意有所指,言语间还带上了曲蘅,“平日里没见你和大少夫人走得近呢,原先不是一根筋凑在二姑娘身边,如今怎么另起炉灶了。” 原来为这事,灵枫连自己要做的事都看不穿,也敢上门质问。 “大家活在一个院子里,谁看不透谁的心思,你的心哪个人不晓得。丫鬟也不是非要爬床,人想要活,哪里没有生路走。还是你自觉选了一条最好的路,就生怕人来抢?” 说这些话时,她的脸上蒙上一层冷冽的光,宛如月色下泛银光的水面。 “我同大少夫人走得近,那是主子有命,我不得不听。将来你做了姨娘,有事使唤我,我一样随叫随到。我且等着那一天!” 灵枫气得眼红,澄心院里头除了予英之外,唯独握玉让灵枫有些畏惧。她看得出来采秀和握玉之间那点子事,原先好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就决裂。 采秀显然没有那个心眼和狠劲。 那就是握玉心狠。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一心走姨娘的门路,我也不和你争辩。如同你说的,各人有各人的路。但我今日把话放这儿,我既然选了,就一条道走到黑,当然要提防别人来抢。” 灵枫说得铿锵有力,丝毫不觉得难为情。握玉心下冷笑,真是甘心为奴为婢,难道就不敢拼上一把,脱了这层奴婢的皮。 丫鬟们一起长大,一处做事,旁人的心思都了解些,将来什么打算多少也透露了点。 照她说,灵枫也敢瞧不起照月,照月的想法虽天真了些,好歹有骨气,出去之后哪管世道艰难,生死不知,到了盖棺那天是个自由身,不至于尸身都由主子做主! 姨娘岂是好当的?府里太太算是好性的,老爷的两个姨娘如今可有地方站?府里都快没有她们的声音了。 握玉如今要走的路,是借婚事成为二姑娘的心腹。到时候随二姑娘陪嫁到侯府,帮二姑娘站稳脚跟、执掌中馈,将来她自然就是侯府的管事,何等威风。 何况她同大少夫人交手几次,都看不透大少夫人的行事作风。她定然也不是好相与的人,可灵枫居然真信了少夫人身上那层贤妻 良母的皮,敢不把人放在眼里。 她有心提点,“你若只是想当姨娘过好日子,何不走二少爷那头。他年轻,又一心诗书,怕是还没经人事,你小意温存些,何愁不行呢。” 灵枫没好气瞪她,“你当我能日行千里不成,二少爷是更好,可他不在府里,我就是有万般手段也使不出来啊。” 更别说,灵枫心里还是有几分爱大少爷的。 握玉盯着她带红的眼角,心下不屑。两人虽同为奴婢,想法却迥然不同,不过她无意惹麻烦,也不会透露自己的想法。 于是握玉放缓了语气,好言好语道,“既然说清楚了,你也该放我走了,把我困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她起身作势要走,脚往外跨了一步,眼睛却盯着灵枫的动静。果然下一刻灵枫冲过来拦住她,把着门不让走。 握玉看见灵枫的动静,满面狐疑,“谁能指使你这么干?二姑娘不会,她更喜欢我。太太更不会同我一个小丫鬟计较。难不成是…” 她正要说出嘴里的名字,耳朵却捕捉到门外传过来的阵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这屋子偏僻,寻常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这人是特意来寻她们的。 来人也一点不遮掩,走过朽败的窗户时,握玉从缝隙中看到了她的脸。巴掌大的脸庞上有着清亮的双眼、高挺的鼻梁,从容淡定,嘴角擒着一抹熟悉的笑。 握玉最见不得予英这幅神情,院里的丫鬟们哪个不是提心吊胆度日,不是忧心眼下就是愁将来。就她,好似没把这些当回事,把其他人衬得像蠢猪。 她目视予英走进屋内,先是无视了自己,自顾自同灵枫讲起话来。 “劳烦你替我请握玉过来,我自与她说。” 这就是不愿让灵枫旁观的意思,可灵枫居然也听从,半点恼怒没有,开始追问起予英别的事。 “我的事,你可记住了。” 予英点头,“改日我再与你细说。” 听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已经着手办了,灵枫很激动,顾不得许多,抓住予英的手,“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没再看握玉一眼,轻松地走出去了,仿佛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屋内剩下了予英和握玉二人,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气氛渐渐冷了下去,本该是相熟的人,却一起沉默。 但两人神色不同,予英是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情打量这间屋子。握玉虽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可想来也是一幅探究怀疑之色。 她落了下风。 握玉脑子不停转动,予英为什么把自己单独叫过来,她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 予英是向着二姑娘的这点没错,握玉要做的事也是为了二姑娘,总不可能予英不愿让二姑娘嫁到侯府吧。 那可是侯府,二姑娘要是看不上,也只能往上找皇亲国戚了。 握玉定了定心神,她眼下的行为无可指摘,就算是予英知晓了,也只能骂一句大胆。 可予英这幅模样又不像是问罪的,握玉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知道了?” 说罢她有些心虚,瞅着予英不放。 予英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在积灰的窗户上一抹,留下一个深深的手指印,但她随后又将手指印抹平。 握玉不懂她为什么多此一举,若想不被人发现,就干脆不要动。 还是她故意不想让人猜出她的心思?就如同大少夫人一般。 握玉脸色更加难看,忍不住追问,“你为何不说话?” 51. 相见喜 难道知晓我和大少夫人走近,是为了运作二姑娘的婚事? 握玉险些脱口而出。 予英没有理会握玉的问句,也没有打算解释,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事吩咐你。”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平静。 握玉仿佛见到了老太爷,老太爷就是这样,总是笑眯眯,对奴婢们一派和气,但府里人最怕的不就是老太爷吗? 她一定是心虚了,才会把予英看作老太爷。 握玉咽下了你凭什么吩咐我,强撑着气势问,“有话不能好好说?也值得你绕这么大一圈。” 予英笑了,说道,“几个人里头就你最精,我不吓唬你,还怕你不从呢。” 握玉很精明,否则也不能从表姑娘手里学会了读书写字,从此在府里与众不同。 “既然你不想兜圈子,我便直说了。你想做的事,光凭你自己是办不到的。” 予英果然知道了,握玉开始怀疑自己是何时露馅的。 不过看予英的样子,也不是阻拦。就如众人所知,侯府世子是再好不过的。 的确,就凭她一个丫鬟,干预主子姑娘的婚事,实在是痴心妄想。握玉隐约能察觉到,大少夫人背后是大少爷,可大少爷再聪明能干,也是小辈。 两位姑娘的婚事,就算是老爷太太也做不得主,除非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同意。 握玉斟酌了一下言辞,试探道,“你说的对,可你应该知道这府里的风向。咱们二姑娘背后也不是没人,多少还能把太太拉过来呢。” 要想全家同意哪是不可能的,就看谁的助力更强了。若是予英也一起,两人把太太哄过来帮二姑娘,二姑娘的胜算就更大了。 她自认说得合理,谁知予英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好像是不赞同,又像是意料之外。 握玉不敢再说下去。她更想予英直接说,别再让她猜了。 “你在府里呆得比我久,却看不穿太太的为人吗?”予英淡淡说道,“太太最怕麻烦,也最想大姑娘婚事顺利,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可除了太太,府里还有谁能争取?老爷吗?二姑娘都不大常见老爷,更别说丫鬟们了。至于老太太就更不可能,这主意要是敢在老太太跟前露出来,恐怕立即就被逐出府去。 “别想了,我要你去大姑娘那儿。”予英点破。 握玉震惊不已,“你怕是在做梦,我去大姑娘那儿?劝她一番,要她让出婚事?” 她摸了摸脖子,“我可没那么大胆,要去你去。” 予英真是想得出来。 屋内透了光,照在陈旧的花盆上,这些花盆是当年给扬花阁用剩下的,还留着大姑娘亲手勾的花样儿。 予英低头细看,上来是重瓣牡丹,下书元启六年,正是三四年前。 “谁说我要你去劝大姑娘,大姑娘自负,认定了这门婚事,就算老太太想通了,她也未必能想通。可大姑娘心里也怕呀,她就怕哪天全家告诉她,这门婚事归二姑娘了。所以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咱们姑娘,生怕噩梦成真哪。” 握玉也明白,予英说的是对的。换了谁做大姑娘,也是一样的惶恐。金尊玉贵了十几年,转眼自己不是亲生的。二姑娘一天天更得太太疼爱,兄嫂也另有想法,她除了抓住这门婚事,还能抓住什么呢。 “你的意思,要我去撺掇大姑娘,让她慌让她乱,等大姑娘酿成大错,这样老爷太太就要重新考虑了。” 予英微微点头,握玉的心眼子确实很多,“你很聪明,难怪咱们姑娘喜欢你。” 想到这一层就够了,至于真实目的,就先瞒着她。 如果不是她忠仆的身份太稳固,这个细作她本打算自己来的,眼下只能让握玉去了。 握玉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此招虽慢,但稳得很,又不会伤了二姑娘的名声。可问题是,我要如何取信于大姑娘呢。” 她毕竟是二姑娘身边的人。 “这个你放心,你说真话就行,把二姑娘身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大姑娘。而且依大姑娘的心性,她是不会怀疑你为何要投靠她的。” 大姑娘自视太高,也不在意丫鬟心里头想什么。就算丫鬟有坏心又如何,主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丫鬟的命。 “我可以应下,但你许我什么条件。而且将来大姑娘知晓了内情,迁怒于我,你要如何保我?” 越是大事越要谨慎,握玉沉得住气。 予英笑了,“若我今天不邀你来此,你一样要做成此事的,还是自己担风险。还是你觉得二姑娘好性,成与不成都不会怪罪你。” 给你承诺?凭何呢。 不过她补了一句,“但若是你信我,我敢说,大姑娘绝不会迁怒你。” 说不定还要赏你呢。 立夏过后,鲁家下了帖子到府中,说正值盛夏,邀众亲友到别院避暑,密林浓荫、流觞曲水,以待贵客。 帖子应是鲁家舅父亲笔所写,游龙清影、柳骨颜筋,形和体恰到好处,差一豪都失了韵味。 他居然还记得若贞的字,差人传话说宴会当日要亲眼看看若贞写字,他好奇外甥女到底是怎么写的,能写得如此别致。 若贞苦着脸,只一味练字。右手练到酸软无力之际,若贞甚至忍不住想,易青琼是天生就写的一手好字,还是也练到手腕肿痛呢。 这位还没见过面的鲁舅父擅书,据说人很风雅,他在京郊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建了别院,天有斜阳照影,水有虹鳟跃波,取名为横波苑。 村中还特意铺了路,能让马车一路畅行到横波苑门前,免了步行之苦。 横波苑俨然是一个小型村落,里头建有池塘、茅屋、水车等等,颇有野趣。 在予英看来,鲁家老爷这野趣修得很到位,院子和晋陵乡下看上去很相似。 因着鲁、易两家的姻亲关系,易家一行人被奉为上宾,早早有奴婢迎在门口,将客人带了进去。 进门之前,予英特意留了半刻,探头往后张望,果然瞧见了一辆不同寻常的红木马车。 只有侯府的吃穿用度才能超越旁的豪族。 她驻足了一会儿,将身旁握玉的视线也引了过来,两人都看见了那辆华盖香车,也恰巧见到萧世子捧着母亲的手下来。 今日的宴席,应当就是易冠云一手促成的。因为他这疯狂念头,兴师动众地聚拢几家人,说是为了什么两相情好,其实全是为了他自己。 她正腹诽着,余光却瞧见了一截熟悉的银线云纹衣袖。不远处,易冠云站在门内,墨色长发尽数束在头顶,外扣着飘着阳绿飞絮的翡翠玉冠,他依旧穿着广袖长袍,凸显出挺拔的身姿,而腰上一抹苍蓝色的长带更加修饰了他的身形。 玉郎,有人这般唤易冠云。说他如珊瑚玉树,瑶台琼珠。 仿佛鲁舅爷的一个女儿,某位表姑娘也倾心于他来着。可惜这位玉郎心眼太多,性情凉薄。 易冠云正送妻女进内宅,转头瞧见二妹妹身边的丫鬟从外面进来,还是素净的小脸,分明五官平常,凑在这张脸上还行,越看越顺眼。 瞧她丝毫不乱的样子,想来今日之事已有准备。 可他心念一起,突然想唤她来交代两句,便抬起手,朝小丫鬟示意了一下。 风拂,易冠云宽大的衣袖轻轻荡起,精心裁剪的丝帛漾开层层褶皱,透出高大劲瘦的身躯。 一时之间,众人都停留驻足,不舍地欣赏玉郎的风姿。 在易冠云眼神看过来之时,予英就预感他要叫自己,眼下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阶下,行了一礼,“大少爷安。” 便垂头等候易冠云的吩咐。 可半天也未听见他的声音,予英只觉得头顶发烫,显然易冠云正注视这一块,予英不知道自己的发旋儿也有观赏之用,就算要看,也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吧。 她圈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以作提醒。却不料换来一声短促的低笑,予英沉默了。 台阶上的这位唤她来时,是真想同她说几句。可真把人叫来,又觉得不必多说。罢了,同这小丫鬟说话的时候还多。何况她聪明机敏,实在不用担心。 易冠云收回视线,抬起目光,欣赏满园的夏景,声音低沉,“见机行事吧。” 予英合手向上一拱,依旧低着头,“是。” 昨夜易冠云身边的人叫她出去传信,说起今日的安排。横波苑修得精致小巧,花丛密林中都有些用来点缀的小屋。 届时易冠云会以他的名义约见萧世子,予英带若贞到约好的小屋便是。 听上去简单,可如何避开众人,不被发现,就是予英自己的事了。</ p>苑中响起了丝竹管乐之声,和着潺潺水声飘入耳中。今日以池塘为界,划分了男女两席。易家的女眷们坐在这边的上席,由鲁家的女眷们招待。 最高兴的莫过于鲁氏,婆家娘家聚在一起,满桌都是她的亲人。虽说前些日子才见过面,可在亲娘亲兄跟前又不一样了。 “女儿们都好,都一样的乖巧懂事,我是占了便宜,多亏了人家辛苦养大若贞。” 鲁夫人知道这说的是梅家,原先都以为是粗俗商贾,但两回见到若贞,身上一点市井气息都没有,是个灵秀的小娘子。 “可不是,谁家养大孩子都不容易”,鲁夫人拉过若贞的手,对鲁氏说,“你也别小气,还是让孩子管那边叫爹娘,生养之恩总不能忘,省得人家说我们不知礼数。” 旁边的鲁家舅母也点头附和,俨然一幅深明大义的模样。 予英看得好笑,富贵人家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前世鲁氏头疼若贞的倔脾气,多次提到白夫人,都说她不会教养,养得若贞不孝不贤。连带着鲁家的亲戚们也统一口径,只管贬低梅家的门户。 如今倒完全反过来了。 若贞听见这话,反而是真的高兴。她总算听见旁人称赞梅家,还得了长辈的允许,依旧能称呼梅氏夫妻为爹娘。 “外祖母,舅母说的正是,我人虽小,但也懂了道理,养育之恩是一日不敢忘还的,若是没有他们悉心照料,哪有我今日呢。我如今不在他们身边,也只能时常为她们祈福,祈求平安康健。” 这一席话说地漂亮得体,让鲁夫人很满意。她喜欢女孩儿大方,别落了自家的门第。 “若贞,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也别…” 正想继续说,鲁夫人瞥见一旁安静坐着的易青琼,只得住了口。 予英懂她的停顿,鲁夫人想让若贞别光想着养父养母,也要在亲娘身边尽孝。可这么一说,不就点到易青琼了吗。她亲娘的身份,在易家可是个禁忌。 不光予英,在座的女眷们都懂。 可在易青琼看来,就完全不是一回事。大家聊起若贞,都欢欢喜喜有说有笑,眼看就要说到她,外祖母就不说了。 外祖母一向喜欢男丁,家里的两位哥哥和幼弟,都是被她哄着疼着。唯独见了自己,就总是念叨要体谅娘,帮衬娘,别让娘受委屈。 呵!怎么到了若贞跟前,反而不说了。 易青琼绷着面皮,只觉得湖上的风越来越热,心里好似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烦躁。往日游刃有余的宴席也不耐起来,头脑也不甚清明。 她身侧的鲁居微见状担忧起来,同长辈说两人想去岸边走走,便拉着人往僻静处去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如此心浮气躁?” 鲁居微拉着易青琼到了一处无用的草舍旁,她有心宽慰,也想弄清楚易青琼的想法。 两人年纪最相仿,从前比亲姐妹还亲。真假千金一事刚闹出来时,她比易青琼还激动,生怕易家不要易青琼了。 易青琼轻摇手中折扇,头轻轻摇了摇。这并非她已经缓和,而是不愿说。 就算情同姐妹,她也不认为居微可以痛自己所痛,惶恐自己所惶恐的。 鲁居微岂能不懂,可是她只能劝慰,“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可是若贞她……你也要顾及一下姨母的心。” 啪的一声轻响,易青琼停住折扇,她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极不情愿地问出来,“你也觉得她好?” 鲁居微难以回答,她只能捡着说,“若论才学论相貌,谁能胜过你。姐妹之中,我不是最服你了吗?只是若贞刚回家来,长辈们贪新鲜,稀罕她一时半刻又有什么。时间长了,才知道你好呢。” 鲁居微歪打正着,这话正说到易青琼的心上。近来除了老太太,府里亲人渐渐倾向若贞。嫂嫂曲蘅不必多说,常带着小侄女去澄心院做客。 娘也开始不向着她,上回若贞身边的丫鬟使诈,不让若贞绣嫁衣,她本想罚那丫鬟一顿,最后娘却不许。 好在大哥二哥三弟还是自己这边的,她同大哥说起冲虚观的蛇潮,暗示大哥可能是若贞所为,大哥也答应她去查查,总算没辜负兄兄妹之间的情谊。 她拼命找寻家人们依旧疼爱她的证明,找到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对鲁居微笑道,“你说的是,我有我的好。” 52. 负心郎 “是啊,而且姐妹之间呆在一块儿又能几年,你早已择定贵婿,留在京城。说不得她以后嫁到别地,往后天南海北,能相见几回,兴许你还念着今日呢。” 这也是鲁居微的心里话,她家里姐妹也就剩下向微,其他的堂姐妹们或是出嫁,或是因父亲外放出京,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面。 好容易见到了,谁还记得闺阁时的别扭,见到亲姐妹总是高兴的。 推己及人,她想让易青琼知晓,多个姐妹没什么坏处。 正沉浸在女儿们如同蒲公英般四散飘落的命运里时,鲁居微听见易青琼声音轻快了起来,“天南海北?你说得对,往后她嫁到了天边去,我见她少了,爹娘见她也少了。” 那样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话是没错,可听上去不是自己的本意。鲁居微想要转圜回来,便说,“不过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姨父姨母怕是想留她在京中呢。” 好不容易找回来,又把人嫁走,那又何苦多此一举。 易青琼却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念叨,“若有好的,也就顾不上是京城还是别地了。若贞不是喜欢晋陵吗,那就回去。杭州、绍兴两地的豪族也颇多,我姑母不就嫁到杭州了吗。” 旁人的人生大事,她却无情地盘算起来。鲁居微忽然觉得身上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叫停,“青琼,你怎能如此说话!” “往日我们一同修习诗书,你才思敏捷,处处透着灵气,做出来的诗词也清新脱俗。可见你是多么好的女孩儿,姐妹间我最喜欢和你一块,但眼下你是怎么了,为何揪着别人不放呢。若贞言行无状,你是做姐姐的,多加教导便是,怎能想着将她远远丢开。” 其实鲁居微不大喜欢若贞,但她不愿看到易青琼走火入魔,一味针对别人。 但愿她说的话有用。 闻言,易青琼脸涨得通红,秀丽的脸庞因不安而扭曲,埋在手帕中抽泣起来,“我……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往日家里都赞我好,以我为荣。她突然来了,我怕以后家里就看不见我了。” 鲁居微听得心疼,连声安慰,“谁说的,往日大哥多疼你,你居然都忘了?有他在,定不会让人如此对你。” 她口中的大哥正是易冠云,这一辈中的佼佼者,他们这群人从小就有一个共识,只要大哥坐阵,没什么可烦恼的。 可惜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语未能入耳,易青琼眼里闪着精光,盘算起来。 鲁居微有心哄她,“何况你该关心自己的事啊,今日萧世子也来了,要不我去求求大哥,让他搭个鹊桥给你们相会。” 惹得易青琼轻啐一下,偏过头去了。 她俩站在河岸不远处,回头是蜿蜒的河岸,窄窄的河岸上间隔栽种着绿柳,枝条拂开,一个眼熟的人影闪过。 易青琼微眯眼眸,注视着那人的身影,直到对方沿着路朝对岸而去。 这人出现得突兀,一旁的鲁居微也注意到了,低声说道,“这好像是你家的丫鬟,为何朝男客那边去。” 一般这种宴席,连奴婢们也是分开的,男女不混用。不可能说,是那头易家的主子传她去。 易青琼收回视线,问道,“你认得?她就是若贞带来的那个丫鬟。” “是她呀”,鲁居微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我可听说过她的英雄事迹呢。” 刁奴欺主,是哪里都有的事。可也没听说过外来的奴婢欺负主子啊,简直倒反天罡。 易青琼比鲁居微更了解予英一点,这丫鬟就是条护主的狗,等闲不会离开若贞。而且她所言所行都是为了若贞,眼下如此反常,应当也与若贞有关。 她想亲眼去看个究竟。 易青琼拿借口支开鲁居微,“兴许是若贞迷路了,在前头等她。正好我在这儿,将她俩顺路带回来,也省得她俩在你家里乱走。你回席面上等我,若长辈问起,你可要替我们姐妹打个圆场。” 她说的有理,鲁居微想,自己先回席上。要是若贞真的不在,她好替两人遮掩。要是若贞在,那就是这个丫鬟自己胆大,人家主子教训奴婢,自己也好避开。 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于是鲁居微应下,嘱咐她小心走路,别走到深处去了。 “横波苑我也常来的,你就放心吧。” 送走鲁居微,易青琼则朝着予英的方向去了。 出乎意料,那丫鬟竟然知道路,脚下走得虎虎生风,直直地向某处去了。 那路挨着男客那边,尽头伫立着一间黄泥草屋,屋子只开了一门一窗,里头约摸一丈见方,搁了一套紫木桌椅。屋虽小,但胜在隐蔽,若要密会,选这儿是极为合适的。 不管是这丫鬟与人密会,还是她帮着若贞与人密会,都是不合规矩的事体。要是拿住了,若贞就得丢脸。 得抓住她,抓住若贞的现行。 行动间,予英已走到了尽头,停留在草屋门前,打量着这间屋子。易冠云选了个好地儿,屋子本就不显眼,外墙糊着厚实的黄泥,说话的声音也透不到外头来。 予英知道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她本就是故意钓易青琼过来的。眼下予英刻意地向后投去一瞥,捕捉到粉色衣裙躲进假山的一刻。 这假山也是予英特意为易青琼选的好位置,接下来要请她欣赏好戏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脚步轻盈,显然是个女子。躲在假山后的易青琼心头一颤,悄悄探出头去。 这人背对着易青琼,穿着打扮和予英相同,都是易府粉绿色的丫鬟服侍,扎着双髻。 一时不能确定此人是谁,易青琼屏息听着二人说话。 那新来的人一开口,却喝道,“予英你疯了,这可是败坏名声的事。你帮着二姑娘私见外男,见的还是……这要是让大姑娘和老太太知道了,你就没命了。” 这人的声音易青琼认得,是从前祖母院里的丫鬟,也曾服侍过鲁居微,名唤握玉。 握玉如今服侍若贞,今日也随她来了。两人都在这儿,那若贞也定在不远处。听两人说话,若贞居然要私会外男! 易青琼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不安起来。见什么外男会害怕自己知晓,还是什么。 她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脚上生根,打算继续听下去。 予英说,“要是没有那位授意,我也是不敢的。可是主子发话,又事关二姑娘的前程,我就是豁出去也得干。大姑娘又如何,她占了我们姑娘的位置,这门婚事本该是我们姑娘的。” 易青琼愤怒不已,这个该死的丫鬟。之前就屡次惹怒自己,等找到机会,易青琼定要发卖了她。 只是两人口中的主子会是谁呢? 易青琼忍着愤怒站回阴影中,继续往下听。 接着,她听见了握玉反对的声音,“万万不可,大姑娘又何其无辜呢,她自生下来就认定自己是易家嫡女,十几年恪守本分,端庄贤淑,未曾出过半点错,才令老太太赞不绝口,才让萧家上门提亲。这一切是大姑娘自己挣来的,不是光凭易家二字啊。” 这个丫鬟倒还清醒,自己又何其无辜呢。 握玉沉声念出予英交代的话,“我不是说二姑娘不好,只是齐大非偶,何必抢别人的东西。你一向爱护二姑娘,难道要二姑娘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吗。” 这便是予英特意为易青琼设计的,太简陋的招数令人怀疑,可说多了又有漏洞。 她掐准了易青琼的七寸,“名声算什么,好处可是实打实的。等二姑娘成了世子夫人,大姑娘就抱着她的好名声另择贵婿去吧。” 假山这头的易青琼攥住手心,眼神震动。的确如此,她最害怕若贞明火执仗地跟她争,因为她未必争得过。家里的长辈或许偏疼她,可外头的人却不这般。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和二姑娘走这条路。我已拦下了二姑娘,你这就跟我回去”,握玉也攥紧了予英,力气大得让予英踉跄两步,“去向太太告罪,说你只是一时糊涂……” “这事你别管……” 两人争执不下,拉扯着渐行渐远,说话声也淡了。 日头正盛,近处的河面点点光斑,晒得人眼睛发酸。易青琼脑中天旋地转,强撑着来到草屋门口。 两个丫鬟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盯着这间屋子,胸中满是愤懑。凭什么呢,难道一切都抵不过血脉吗。 不如此时就回到席面,大声揭露若贞的所作所为,让众人呵斥她的无耻滥行。 可是在此之前,她想问问原因。 推开草屋的门,易青琼扫了眼一览无遗的屋子,背门而坐,静静注视着泥墙上的纹理。 不知等了多久,她觉得身体有些僵了,才听见脚步声传来。 木门嘎吱一声,矜贵少年郎的气息霎时充斥了屋子,一股淡雅香味扑入鼻中,他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发出好听的空灵声。 易青琼知道这枚玉佩,她偶然看见,便留心去寻了一枚差不离的,好生地收在自己的妆奁中。想着等来日成婚,寻个时机拿出来给他看,要他知晓两人缘分之深,连这样的小物件都成双成对。 他凭什么要变心! 53. 你放心 易青琼想,若他把自己认成若贞,会说些什么,诉尽衷肠吗。 她背对着来人,冷笑一声。 对方没有如她所愿,而是直接认出了她,怀疑道,“是你?” 语气中带了几分扫兴。 易青琼倒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朝着萧成泰行了一礼,“萧世子为何意外,是约了谁吗。” 萧成泰微微皱眉,表情变得冰冷。一张贵气的俊脸恢复了镇定自如,没有起半分波澜,哪怕眼下他是被准未婚妻堵住,也不打算出言解释。 他反而淡淡说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鲁家的园子大,走岔了路可不好。我命人送你回去。” 说罢便转身要走,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半个字都不愿多说,极力避嫌,好似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婚约,连陌生人也不如。这幅模样深深刺痛了易青琼,她不明白,为何只是短短几日,就天翻地覆了。 萧成泰这个人看似温柔如水,实则性格暴烈,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老太太教过她,这样的男人能成大事,但对妻子阴晴不定,容易翻脸。嫁给这种人,最要紧的心稳住,别被他牵动心神,更不要同他争吵,冷他一时半刻,他自己就好了。 可眼下,易青琼真的忍不下去。既如此,她也豁出去不要脸面一次。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这里是为了见谁。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若叫旁人瞧见,就不好了。” 语气不再是一贯面对他的娇软,多了几分凌厉和迫切。 这样的质问果然激怒对方,萧成泰沉声,更加不客气道,“易大姑娘,这是某的私事。我说了会送你回去,你想听我多说几遍,还是想让我叫人来?” 以他们所受的教养,这已经算得上重话。 易青琼被他的冷待激怒,捏住他不循礼教的错处,“私事?约见易家的二姑娘,便是你口中的私事?” 一道寒光射过来,萧成泰眼神里藏着凶光,逼人住了嘴。那一瞬间,易青琼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极了,老太太是对的,这样的男人一旦与人翻脸,那就是连体面都不顾了。 她学着老太太所说,稳住心神,闭嘴不再说话,警惕地观察萧成泰的神色。 但他似乎与以往不大一样,那点不耐的神色很快消散,又恢复了原来的温文尔雅。 “这是你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今天鲁家设宴,你我都是应邀的客人,无故离席,私下走动已是无礼之举,眼下你与我同处一室,就更为不妥。大姑娘,你知礼守节,是京中闺秀的典范。我说要送你回去,你当应下,而不是同我争执。” 言辞恳切,句句都是为她好。但也是拿话堵她,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果然变了,易青琼想,换了心上人,性情也沉稳了,这不就是说她不如若贞吗。 看着萧成泰退出门去,易青琼难忍心头澎湃,追了两步,喊道,“就算你不说,我也已经知晓了。我只想要你一句实话,难道你不敢讲吗。若你心里的打算如我猜测那般,是瞒不了多久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易青琼并未对不起萧成泰。无论萧成泰想娶谁,最起码要安置好自己,不能羞辱自己。否则他要做的事,也不能成。 “我和你这么多年……难道你要我从别人口中得知,我哪里不好,让你故意来作践我、羞辱我?” 易青琼想,就算他真的变心,也要引起男人的怜惜和愧疚,拖上一段时日,就能自己争取来机会和筹码。 易青琼紧盯着萧成泰的动静,直到听见对方的低叹,自己已冷汗淋漓。豪族联姻不是看真心,萧成泰再不喜欢,他也只能和自己成婚。这是老太太给她指的路,如果她不行,老太太指望不上她,往后彻底失望,自己就一点依仗都没有了。 “你放心”,萧成泰像是被她打动,知道自己举动太过,承诺道,“我已想好了法子,绝不叫人怪到你头上。” 易青琼瞬间如坠冰窖。 她怔愣地询问,“什么办法?” 或许是她绝望之下太冷静,让萧成泰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萧成泰竟然放心告诉她,三言两语道,“八字不合,合婚不顺,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他们还未真的下定,这样的说辞,足够应付外头。 易青琼眼眶通红,扶住了门框。她憋住眼泪,问道,“她有什么好,让你甘愿如此。” 不甘心、愤怒、被羞辱的痛苦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萧成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 像是说,他就是心甘情愿,毫无理由。 易青琼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竟然为了这个。她这么多年,就求到了这个结果。 无力再拦,她任由萧成泰离去。 萧成泰正要离去,他今日带了画来,还说见到人笑小姑娘笔锋无力,可却被人截胡,扫兴得厉害。虽是和易冠云约好,但易青琼也是易家的女儿,他不愿声张,只得当做无事发生。 总归活在京中,哪有见不到面的。 踏步欲走时,从前方高过人顶的林中,传来了阵阵喧闹人声。他听得远,来的不止一两人。 出去的路只有一条,眼下要走,正好与来人撞上。 他方才把屋子让给了易青琼,此时贸然进屋躲避,若是被人瞧见,那可就说不清了。 萧成泰压低眉眼,打算从侧边绕出去。 他脚步加快,耳边来人的声响却越来越近,侧边同样有人过来。 两条路都被堵住,唯一的退路只剩身后那间屋子。 他脚步一顿,眼下竟没有别的路可选。 屋内的易青琼显然也听见了动静,脚步声正往门边靠近。萧成泰来不及多想,侧身闪入屋内,反手将门阖上。 易青琼惊得后退半步,尚未出声。萧成泰已抬手示意她噤声,自己贴在门侧,静听屋外的动静。 人声带着笑意,谈论园中的景致,几个女子游园,渐渐走到了深处。 易青琼浑身绷紧,转头去看萧成泰。他背抵着门,神色镇定,目光落在她脸上,笃定她不会出声。 她咬住了唇,她的确不敢。可方才听见的声音里,有几道十分熟悉。 先前她让鲁居微独自回去,想来是鲁居微久等她不归,特意出来寻找。又不愿大肆张扬惹旁人揣测,便约了众人一同游园。 彼时鲁居微回到席上,却见若贞安稳坐在原位,并未离开。 她问起若贞,丫鬟予英去往何处。若贞只说是去洗手,并未安排差事。鲁居微心中生疑,不多时,予英便回来了。 她有意打听易青琼的去向,没费多少功夫,便从予英口中得知,易青琼去往了那间黄泥草屋。 易青琼出门并未带随从,去的又是偏僻去处。鲁居微放心不下,便邀约鲁氏、自家母亲、向微、若贞几人,借口游园,带她们去看前年栽种的果树。 易青琼心中焦急,只能暗暗期盼一行人不会留意这间小屋,稍作停留便原路返回。 透过窄小的窗口 向外望去,来人不少,若贞与予英走在最后,正低头捡拾花草,在编些小玩意儿,神色轻松。 萧成泰也望向窗外,唇边浮起一抹闲适笑意,并无半分身陷窘境的慌乱。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走到屋内离易青琼最远的角落,闭目养神。 予英同若贞摆弄了一阵花篮。 “姑娘往前边去吧。夫人衣裙累赘,行路不便,虽说身边有侍女,你做女儿的上前搀扶一二也是应当。” 林间小道凹凸不平,石块与裸露的树根遍布路面。鲁氏一身长裙,裙摆屡屡蹭到脚下,每走几步,便要悄悄抬手将裙摆拉开。 丫鬟宝彤虽有所察觉,却总慢上一步。 又见鲁氏险些被裙摆绊倒,若贞快步上前扶住她,伸手将卷在脚底的衣摆轻轻抽出来,仔细抚平褶皱,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仿佛于她而言,照料娘亲的衣裙,是一桩郑重的事。 鲁氏原以为是宝彤反应过来,回头却看见是自己的女儿。她心头一热,伸手握住若贞的小手,声音柔软,“好孩子,多亏了你,不然娘亲便要摔倒了。” 若贞皱了皱鼻头,有些局促,“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 鲁氏含笑,心底却掠过一丝怅然。近来若贞虽愿意亲近她,到底还存着几分客气。 只是亲近本就急不得。 予英站在二人身后,静静看着。鲁氏膝下三子一女,再加养女易青琼,五个孩子摆在眼前,她的母爱终究没法全然倾注在若贞一人身上。可即便如此,也好过全然疏离。 握玉站在一旁,神色难掩忧虑,“你费心力布下这个局,把大姑娘卷进来,这屋里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表姑娘带着这么多人过来,一旦二人被撞破,该如何收场?” 予英要促成的,本是二姑娘与萧世子,而非大姑娘。 “正因如此,绝不能让他们在此处被人撞见。”予英低声道,“一旦事发,大姑娘回过神来,必定会查到我们头上。” “我主动站出来,把你送到大姑娘身边,等会儿,就要看你的了。” 握玉满脸茫然,“我又能做什么,还能凭空将两个人变走不成?” 她从前便疑惑过,为何予英不肯顺着大少爷的安排,直接安排萧世子同二姑娘相见。 予英只说大少爷的计策不稳妥,谁也说不清他是否还留了后手,会不会特意带人前来当场揭发这场私会。 握玉从前不曾深想,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理。这般一击定局的法子,大少爷为何自己不用? “就算真如你所言,主子不会出事,我们呢?”予英看向她,“帮姑娘私会外男,还是姐姐的未婚夫,一旦被老爷太太追查下来,你我哪里还有活路。” “可这是大少爷与少夫人吩咐我们做的,我们怎敢违抗。” “到了那个时候,谁会信我们的说辞?老爷?太太?还是指望大少爷替我们求情?” “若是换成大姑娘就不一样了。未婚的男女偶然独处,原算不得天大的祸事。” 予英抬眼,“依我看,表姑娘很快便会差遣你过去。在一众丫鬟里,她同你最是相熟,多半会让你进小屋探查情况。” “无论你看见了什么,先不要声张。事态若是危急,你便这般同大姑娘说。” 她低声交代一番。 握玉面色震动,“这法子当真可行?” “你放心,大姑娘最看重自己的脸面。”予英轻轻点头。 54. 搭戏台 另一边,鲁居微心中焦灼。一行人已经走到林子尽头,依旧不见易青琼的踪影。沿路各处她都仔细看过,只剩这间草屋尚未探查。 一行人一路走来,声响足够传到屋内。倘若易青琼当真在里面,断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除非,她不能出来,不能让人知道她在此处。 若是这样,自己贸然带人过来反倒会害了她。 鲁居微左右为难,片刻后,她心中有了打算。不如派一个人先去打探虚实,万一青琼脱身不得,也好暗中接应。 她转身走到若贞主仆身侧,“若贞妹妹,可否借你的丫鬟一用?” 若贞看向握玉,见她神色平静,便颔首道,“姐姐只管用,只是不知要握玉去做什么?” “我早年常在易家小住,一直是握玉伺候我,我们也算有师徒缘分,她的字画都是我教的。许久未见,想同她说几句话。” 鲁居微笑着拉起握玉,不等她回话,便走到一旁僻静处。 “握玉,帮我一桩事。你悄悄去那间草屋看一看里面情形,无论看见了什么,万万不可声张,立刻回来禀报于我。” 她不肯动用自己身边侍女,便是怕屋中当真有事,牵连鲁家。 握玉应下,放轻脚步朝小屋走去。 窗口狭小,她避开众人视线,悄悄向内一瞥。 屋内,正是易青琼同萧成泰。 握玉心跳骤然擂鼓,预想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她转身正要回去禀报鲁居微,请她将众人引开,一抬头,正撞上鲁氏的目光。 握玉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万幸鲁氏并未深究,她定了定神,准备回去回话。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一阵男子的说笑声,一群年轻郎君正朝着这边走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这条路本就是尽头,无处可以避让。 两队人猝然相逢。 一众女子连忙侧过身回避。鲁氏一步将若贞护在身后,蹙眉开口,“何人如此莽撞。” 鲁氏不满抬眼望去,队伍打头之人却正是她的长子易冠云,身后还跟着几名世家子弟。 两边撞见,都有几分窘迫,见礼后纷纷侧开半个身子回避。 鲁氏十分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易冠云先躬身向鲁氏赔罪,“母亲勿恼。席间萧世子独自离席,许久未归,我们放心不下,便四处寻他,一路找到此处。” “萧世子?我们方才自岸边过来,并未见到世子,你们不妨到别处再找找。”鲁氏说道。女儿与外甥女们在此,同外男相遇多有不便,她只盼这群人尽快离开。 易冠云却开口问道,“母亲怎会在此,妹妹们都在哪?” 若贞躲在鲁氏身后,易冠云并未看清她的模样。 鲁氏这才猛然惊觉,易青琼已经消失许久,她的两个丫鬟还留在宴席之上,人却不知所踪。 “你妹妹就在我身旁,不必挂心。你们还是尽快去找萧世子,不要耽搁。” 易冠云并未应声离去,“方才世子席间神色不适,出门又未曾带随从,我怕他独自在外晕倒。” 他转头看向鲁夫人,“舅母也在此处,有长辈做主,旁人自然不会多言。” 鲁夫人微微点头。武英侯世子若是在鲁府出了事,鲁家担待不起。 “各处我们都看过了,只剩下这间草屋。不如让我进去看一看,也好安心。” 话音落下,易冠云抬步便要上前推门。 “表兄且慢!” 鲁居微顾不上闺阁仪态,快步上前阻拦。 易冠云停下脚步,眼中满是疑惑,其余人也都望向鲁居微,她却支支吾吾不敢言说,一味拖延。 握玉抓住时机,贴到窗边,压低声音对着屋内开口:“大姑娘,眼下正是出来最好的时机。您只管堂堂正正走出去,旁人不敢贸然上前。奴婢守在门口,谁若是敢多看半句,我自会替您挡住的。”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声响,似是仍在迟疑。 “奴婢已经看清屋中情形。”握玉咬了咬牙,“从今往后,奴婢只站在姑娘这边。事态已经拖不得了,大姑娘您坦然出来才是唯一出路。” 门外,易冠云淡淡开口:“表妹为何拦我,莫非这间屋子进去不得?舅母,若是如此,那外甥便去别处寻找。” 鲁夫人看向自己女儿,心中略有些迟疑,可世子安危在前,她很快拿定主意:“不过一间草屋,有什么不能进的,把门打开吧,大家也好放心。”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处小屋上来。 吱呀一声,房门自里面推开。 易青琼站在门前,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准备走出屋子。萧成泰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神态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院中众人瞬间僵在原地,鲁居微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了。 易冠云站在最前方,同萧成泰飞快交换一道眼神,随后目光又落回易青琼身上,眼底晦暗难明,带了几分探究。 易青琼与兄长目光相触,试图从他神色间寻出答案。可哥哥却避开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末尾垂着头的予英。 予英埋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 片刻后,易冠云收回目光,转向鲁夫人,语气平淡无波:“舅母,世子无事,倒是外甥多虑了。” 他侧身退开一步。易青琼自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一瞬,易青琼轻声说道,“大哥,你欠我一句解释。” 等人走了,萧成泰才踏出房门,对着两位夫人微微颔首,“惊扰夫人了,方才身体略有不适,便借府上小屋稍作歇息,是晚辈失礼。” 鲁夫人连忙摆手称无妨。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寻了由头四散离开。只是边走边在心中感叹,这易家的大姑娘也太出格了,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在场有好几位郎君的家中也属意过聘易青琼为妻,如今却觉得幸好没有,否则丑事就要落在自己家头上了。 人群渐渐散尽,予英落在最后,听完了小声的议论,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予英。” 她回过头,易冠云依旧站在草屋门前,静静望着她,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笑意,并无半分怒意。 “今日这个局,你破得很好。” 予英听出他的意思,易冠云的确准备拿两个丫鬟顶罪。 她垂首,语气不带半点波澜,“大少爷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易冠云低声笑了,“我为你准备好了替罪羊,你却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辜负我的一片心,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林中之事如予英所料,虽传播甚远,却无人敢张扬。 一来是因为易青琼和萧世子两人本就议婚,二是在场众人皆是两人的亲眷。别人明面上只会说他们二人举止亲密,十分正常。 可倘若其中一人是若贞,那就大不一样。 予英耍花招躲过了这一劫,可在易冠云那儿挂了账。大少爷这个人可不好对付。 但眼前的麻烦还不是大少爷如何,而是若贞本人。 若贞不是傻子,她也看出了一二。鲁氏和其他夫人或许没有留意两个丫鬟的下落,但若贞自己是知道的。那日席间,两个丫鬟整整离开了两刻钟。 “你们两个那天到底干嘛去了?” 予英和握玉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说话。 若贞罕见地发了怒,说:“谁先说,谁就可以免了这顿打。” 予英知道,若贞才不会打她;但是握玉并不了解若贞,她心怀些许惧意。握玉虽不是大丫鬟,但也是二等丫鬟,算是主子跟前的得意人。若是真被拉出去打,那可就太伤面子了。 更何况握玉本来就想献上她的忠心,害怕若贞怀疑她用心不纯,赶紧给若贞磕头说:“姑娘,求你相信奴婢,奴婢一直都是待你好的。如今的事情不便多说,但奴婢可以对天发誓,若是奴婢真的生了要害姑娘的心,明日就去死。” 说得真情实意,倒让若贞的火气也消了一大半。 况且若贞也能看出来,林中之事应当是予英的计策。 若贞更加伤心,自从她们来到易府,予英就变得越来越不一样。原先,若贞对自己说,定是改了境地,予英必须要变才能够保护她们。 可到了今天,若贞惊讶于予英的陌生,设局引诱,步步走得那么险。 她自不会怀疑予英待她的心,但她害怕,害怕予英从此走上害人、伤人的路。若是因为自己叫予英损了福德,那不就是自己的过错吗? 自己又怎么对得起她? 她先遣了握玉出去,让予英留下。握玉看了予英两眼,似乎不放心。但转念一想,此事予英的确要给二姑娘一个交代,于是便掩了房门,轻轻退了出去。 “予英,你老实告诉我,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予英还想糊弄过去,说道:“姑娘,那是大姑娘和萧世子自己的事,你就别再过问了。” 若贞那天在林中看得明明白白,那个在易青琼身后出现的青年郎君,就是冲虚观中拿走自己画的人。 见那人同易青琼站在一起,般配又登对,足以让那日的旖旎消散。 只是那一刻,若贞心中竟然有一丝波动。 她问道:“予英,难道你认为我是为着易青琼和萧世子才过问这件事的?” “我是因为你”,若贞继续说道,“他人于我们又有何干,我是因为你才要过问的。” 55. 同谋者 夜深了,澄心院周遭一片寂静。 若贞压低了声音,藏着激动,“我知道自我们来了易家,是你帮我周全,教我如何向太太示好。如今我是易家嫡女。在这个家里面,若你做了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情,我都可以豁出性命,让他们不得不放过你。但倘若你做的事情涉及到萧府、萧世子,若我保护不了你,那我该有多难过?” 予英明白若贞的意思。她只是一个奴婢,身份注定她不能太过放肆,也不能锋芒毕露。 她们多年相伴,情谊深厚。予英认真地说,“姑娘,难道我藏着我的聪明,藏着我的算计,我们就可以变得更好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上一辈子他们也曾夹着尾巴做人,但最后呢?还不是被人一步一步逼着,直到带着血泪反击。 前世若贞也并不怎么爱重萧世子,那只是一个战利品。那时候他们都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能够算计别人、拿到战果,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 易青琼因为退婚在京城名声尽毁,只能远嫁。若贞极为畅快,甚至连自己的体面都不顾,硬是出府。她说,反正也没人爱惜她,那就要肆意洒脱。 那天她们喝了好多酒,易家的人也没有管她们,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进来、关上门,一言不发。 予英说,“我知道姑娘怕我算计别人,反噬自己。我心里再明白不过,所以我有分寸,你信不信我?” 若贞无法反驳,说不出话。 予英又问她,“姑娘,你是不是很讨厌大姑娘?” 若贞脑海中易青琼那张清丽脱俗的脸浮,一想起她,胸中便萦绕一团郁气,久久不散。 她无法否认,“我确实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占了我的位置,而是因为她这个人心眼坏。 我猜不透她的心思,本想远离,可她总来招惹。我不是好惹的,自然想要反击。可每每觉得不过三两小事,又不值得。” 若贞这段时日写字休养生息,颇有所得。 “我刚来时,的确因为太太、老太太的偏心而怨恨。可如今我却明白,他们的态度无法改变我是谁。虽只琢磨到这一点点,也觉得心神清明了不少。连我受你影响都有这样的体会,怎么反而你却陷入其中了呢?” 予英摇摇头。她劝若贞读书静养,是不想让她心脉受损,重蹈前世郁郁惊惧、积劳成疾、英年早亡的覆辙。但她自己却做不到全然释怀。 予英觉得自己就像一团热铁,隐藏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冰层是前世怨念所化。囿于奴婢身份,她只能独自承受,从地狱之中重生。 时至今日,她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前世的仇恨。若有机会,她也要找凶手讨债。 予英抬眼,“姑娘,你还记得我先前对你说过的,要找一个能够对付大姑娘的拳头吗?今日我已经找到了,不仅是拳头,就连打手我也找好了。” “打手?” 予英解释道,“是握玉,她想在姑娘面前挣脸面,我让去给大姑娘透消息。” 若贞猜到她的打算,不解问道,“可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就算名节有亏,青琼也绝不会放弃。你设下这么一个局,反而是成全她,我们的日子恐怕也难过,这算什么打手呢?” 成全大姑娘吗,她如今求而不得。就算求到了,萧家那样的人家,阴晴不定的丈夫,大姑娘自己去享福吧。 见若贞问到了关键,予英不慌不忙,“姑娘,你可否因为厌恶大姑娘,就想抢走她的婚事?” 若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问题予英之前便提过。她静下心细细思索,“你是担心我因厌恶易青琼,想要抢走她的一切——她在府里的地位,还有那桩令人艳羡的尊贵婚事?” 予英点点头,这正是前世若贞的心路。 若贞恍惚两下,抢走易青琼的未婚夫,令她落得退婚的下场,自己又能借婚事得到府中优待,可谓一石二鸟。 “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提起这个问题?” 予英没有回答,只道,“姑娘,这是咱们绕不开的宿命。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一击必中的狠招,也有做幕后黑手的阴招。姑娘愿试哪一种?” 所谓狠招,就是从易青琼手中抢走她心心念念的未婚夫。所谓阴招,那就是把这场婚事搅得天翻地覆,还能功成身退,过好自个的日子。 若贞喃喃自语,“我想一想。” 若是刚来易家的时候,她定会选第一种。她性子执拗不服输,不愿任人贬低。 但如今小院日子安稳,奴婢们虽不算全然知心,也本分听话,闲时说笑闲谈,倒也自在。 还有太太鲁氏,母女之间尚不算亲近,但比初来时好了许多,鲁氏将她放在心上,她也能体会到母亲的呵护。 老太太不喜欢她,她也不乐意见老太太。两边冷淡,居然也相安无事。 唯一的不和谐便是易青琼,府里两位姑娘,本就难以共存,她不愿退让,可一直僵持也不是长久之计。 若原本想着忍到易青琼出嫁,府中只剩自己便好办。 予英轻声道,“到了今天,姑娘可还有抢婚的想法?” 若贞静默许久,问道,“如若我选了抢婚一道,是不是要以你为代价。” 姑娘做出这等事,贴身奴婢必然首当其冲。府中其他人皆有靠山,唯独予英一无所有,只怕要被问罪。 予英怔愣,“你暂且不要考虑我……” “不考虑你?你说的都是什么胡话。”若贞打断她,“若是把你丢了,我去争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贞下了决心,“那我不要这门婚事。” 予英霎时松了一口气,如果若贞答有,那予英真要豁出去了。就算把鬼神之说、死人复生的言论全盘托出,她也要尽力劝阻若贞不要嫁给萧家。因为那会吞噬若贞的性命,万劫不复。 她们朝夕相伴,命运早已紧紧相连。若是其中一人不在,余下的人又该如何独自面对。 予英心中大恸,或许这便是重来一回的好处,两人心性大不相同,才会做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姑娘,那若是有人非要将这桩亲事塞到你手里呢?” 若贞一愣,本想反驳。看见予英笃定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想起那筐杨梅,“你是说萧家的人吗?” 予英点头,又摇头,“萧家确有意想要换婚,可咱们家也有一个人存了一样的心。” 若贞追问,“是谁?” 予英缓缓将大少爷的种种盘算告诉若贞。听完,若贞不敢相信,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变数竟然落在自己身上。 萧世子放着易青琼不要,偏偏属意于她,大哥居然也跟着胡闹。 “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呢?” 予英冷静道,“自然是有利可图。”必是萧成泰许了他什么。</p >若贞哪知道还有这种内情,长辈不允,此事便作不得数,大哥何苦这般折腾。还有那个该死的萧世子,搅家精一个。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予英的处境。 若贞心头一紧,“你违背了大哥的命令,他岂不是要罚你?” 予英没当回事,“那是自然。” 若贞担心不已,就要冲出门去。“那我去跟大哥说,这事是我的意思,他也不能够罚你。” 她边说边走,两句话的工夫就快走到卧房门口,引得几个小丫鬟在院门张望,就连早早出去的握玉也重新踏门进来。 予英赶紧拦住她。不是她不愿让若贞去,而是依照易冠云的作风,他不会把妹妹放在眼里。甚至若贞去了,反而被他点破,那就不能继续装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若贞着急上火。“那你日后都不要出院子了,全部待在我身边。这样,大哥总不能直接把你从我身边拉走吧?” 予英摇了摇头,“不用了,姑娘。这一遭,我是必须要去的。不让大少爷出了这口气,只会更糟。” 这回承志院不如上回热闹,花瓣花枝都萧索了几分,院中也无人打扫,不见奴婢,更不见曲恒和小蝉儿的踪影。 大少爷易冠云身担朝廷要职,等闲不在家中。往往在家时,也是前呼后拥,十分派场。 此时院中静悄悄的,像是在等着予英这个小兽钻进庞大的囚笼。 她一踏进院子,就从阴影处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大少爷的奴婢,将予英引到后园一处屋舍。 此处是易冠云的书房,门和窗户也半开着,里头正在煮茶熏香,冒出一股股轻烟。 易冠云独自在屋中,并无他人随侍。他正从茶壶中取出茶叶,放进水中煮沸,做了一杯好茶。茶香飘出屋外,钻进了予英鼻中。她猜测易冠云今日心情应该尚可,否则怎会有闲情逸致。 还不等予英敲门,里头就传出易冠云冰冽清冷的声音。他说,“进来。” 予英垂头走了进去,朝着书案后的人微微一福。 见她乖觉,易冠云却轻笑道,“现在老实了?怎么那日敢与我对着干?”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并无愁容。 予英惯会说好听话的,说道,“大少爷定是误会了,奴婢怎敢与大少爷对着干。那日的事是阴差阳错,大姑娘闯了门,表姑娘又带了人来寻,这才有了那一遭。” “哦?那竟全然不与你相干了?”,易冠云说道,“你可知那日的事会有怎样的后果?青琼和萧世子在众人跟前被揭破,两家议婚刻不容缓。怕是中秋之前再不上门,两家就要分手,再不往来。” 予英笑眯眯说道,“那这是好事呀。大姑娘的婚事落定,对咱们全家不都是喜事吗?难道大少爷你不愿意见到大姑娘得偿所愿?” 易冠云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眼神晦暗。他自然也是疼爱易青琼的。那日,青琼在他跟前倔强地说,兄长欠她一个解释。 “难道如今府里是你当家?你连这也要管?小奴婢心比天高,可见二妹妹身边是待不住了,不如到我这里来服侍我。” 语气冰冷,满是威胁意味。 予英眼皮一跳,“奴婢哪里配服侍大少爷,奴婢办砸了大少爷给的差事,大少爷只管罚就是,奴婢都认的。” 易冠云取出旁边箩筐里的白布,轻轻擦了擦手,说,“我看你是配的。” 56. 主与奴 满室生香的茶室内,易冠云静静注视着予英,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予英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姿色过人,引起了大少爷的注意。他不过是借此敲打自己。帮助二姑娘和萧世子的婚事,两人的事一成,自己也有好前程。 予英只好周旋,“奴婢自小服侍姑娘惯了,也只有姑娘能忍受奴婢的蠢笨。” 哼,不知好歹。易冠云冷哼一声,“你可知少夫人身体欠佳,无力管家?” 予英微微点头,这事府中无人不知。 易冠云继续说:“少夫人生育有功,却无力支撑家族。我已烦恼已久,欲寻得一位帮手替他管家。虽如今尚是母亲在操持,但她总有一天要接过易家的中馈。若我的妻子管不好,那于我也是脸面有失。” 那怪不得上辈子易冠云瞧上了灵枫。 “原来是这样。大少爷如此爱重少夫人,能够体恤她的辛苦,不如去外院聘几位管事进来,做大少夫人的帮手,这也是好事。” 予英没接他的话茬,两人都心知肚明。 “若是大少爷瞧不上外院的管事,内院里这么多丫鬟婆子,可都个顶个的好。不是奴婢自夸,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灵枫也不错。” “哦,是吗?” 他的确曾考虑过灵枫,母亲身边算账的小丫鬟。人生得不错,性子也很机敏。懂礼数,知进退。只不过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新人,易冠云颇感新鲜。 易冠云怀疑自己是否温和太过,为什么这个小丫头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自己?他失去了耐心,唤道,“过来。” 予英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走到易冠云跟前,问道,“大少爷有何吩咐?” 易冠云挪开半个身子,叫她走上前来,“写罢。” “既然你不认自己有错,那就把当日的事情都写下来,全当做罪状。” 小丫头油盐不进,滑不留手,干脆让她自招其罪,看她还敢不敢如此放肆。 予英赔笑道,“大少爷真是高看奴婢了,奴婢出身乡野,哪里会读书写字?” 易冠云搁下笔,笑道,“你在别人面前装就罢了,在我面前就不必了。” 虽说丫鬟识字是稀罕事,在易府也少见。不过这个丫鬟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怎可能不识字? 他说,“刚进易府那天,你不是在老太太面前背诵了一句《晏子春秋》吗?如今怎么忘了?” 予英暗道糟糕,她继续狡辩,“那只是见人家读书人背的,捡了一字半句罢了。真要说拿笔写字,当然是不会的。” 这也算无懈可击,毕竟在易家还真没什么人见过她提笔写字,就连在澄心院里,也是如此。院中大小事宜记项,不是握玉代笔,就是灵枫代笔。 但这一招在易冠云跟前行不通,他学贯古今,见多识广,只消一眼就能探出此人根底。 比如当年的曲蘅,尽管曲蘅装作才女淑女,可他也看得出来曲蘅读书不多,更遑论写字。等到成婚后,果然如此。到如今,曲蘅的一笔一画,还是易冠云亲手所教。 易冠云说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糊弄我,你这个小丫鬟当真是胆大得很。” 见人还敢不动,他又威胁道,“若是不想自己写,那我来握着你的手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予英很识时务,立马换了一张面皮,笑道,“看大少爷说的,我只不过是怕字丑无法见人,既然大少爷想让我写,那我就写吧” 予英打定主意,随意糊弄一两句。 但易冠云再次看穿了他的心思,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说道,“我说,你来写。” 予英提笔,手上的架势分明就是多年写字的人。易冠云冷哼一声,开口道,“你就写,奴婢愚钝、蠢笨、不逊、爱顶撞人、辜负主子信任、做错事。今得主子爱护、宽宥,以后定不再负主子所托,若有违誓言,必将天打雷劈。” 这哪里是什么罪状?分明就是投名状。 换了旁人,有机会在大少爷跟前表忠心,早就乐得不知天高地厚,偏偏这个小丫鬟还强撑着,死不下笔。 予英为难道,“大少爷,您这词是不是不太对?” “我是姑娘的丫鬟,二姑娘才是我的主子。您所说的愚笨、蠢钝什么的,奴婢虽出身乡野,也自认不是蠢笨之人。” 易冠云不再与他多言,只说道,“写。” 予英深谙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不就是几句话吗?既然大少爷想要,那就给他写。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些发誓赌咒的话又有何用? 再不然,这个状纸上面写的主子也不是他易冠云啊,呵呵。 予英一气呵成,将易冠云方才所说的话一口气写完了,递给他看,“大少爷,您看这可使得?” 她这么干脆倒让易冠云刮目相看。此人能屈能伸,机智过人,又兼有胆量。真不知道晋陵那个小地方是怎么出得了这种人物的,还好只是个丫鬟。 予英乐呵呵写完,又说道,“奴婢做完大少爷吩咐的事了,若没有别的事,奴婢就回去了。” 写完就想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易冠云叫住他,“之前的错误可以就此作罢,但今日的错误你还没有改呢。” 予英蹙眉,她今儿个可没犯什么事。 易冠云细览一番纸面,他只是说了一遍,她就将那段话一字不漏地复写出来。这丫鬟识字功底不错。 他随意放下这张纸,说道,“你既然桀骜不驯,就应该受我的调教。” 易冠云起身,他身量很高,居高临下时,阴影完全笼罩着予英。 予英浑身下意识微微一僵,退后一步,说道:“奴婢不懂大少爷的意思,还望大少爷指点。” 易冠云拿起那张状纸,锋利纸边抵到予英的嘴角。 予英顿时眉头紧皱,眉眼藏凶。 “把它吃下去,全部吃完。” 纸张贴进脸颊,边缘锋利,将予英嘴边的嫩肉划出一道道红痕。 易冠云看穿她所有心思,“你方才写这张纸时,心里定然想着,我并非你的正主,无法约束你的言行。就连你写这些,也只是被迫而已,你心底,从来不服我的管束,是这样吗?”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许诺。” 四寸见方的上等宣纸,质地厚实,纹理粗糙。硬要吞咽下去,必定会磨破口舌咽喉。 这一刻,易冠云心底的偏执和破坏欲彰显得淋漓尽致,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予英偏过头去,肩膀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拿纸盖住唇瓣。 “我知你能言善辩,心思活络,因此才胆大包天,擅自插手主子的事。我留你在府中,是见你还有用处。但那日的事,必要小惩你一番,才让你长长记性。” 也就是这个小丫鬟让易冠云颇感新鲜,才多 了几分耐心。若是换了旁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有资格讨价还价? 予英胸膛中闷着一股气,她早知道主子们不是好相与的,也早知自己做的事情会遭致报复,只是万万没想到,易冠云会用如此折辱人的方式来惩戒。 她不由得在心里嗤笑,难道大少爷真以为她这样的人还有自尊可言?别说是吃纸,就连摇尾乞食的事,她前世也没少做。 她平静地拿起那张纸,从中撕成两半,将较小的那一块径直塞入口中。 厚纸干涩难咽,只能靠唾沫润湿,再往嗓子眼里怼。喉咙被纸张摩擦得生疼,予英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热,又被她强行压下。 予英一边吞咽,一边从容笑道:“这不愧是上等的好纸,也是托了大少爷的福,奴婢才能吃到这纸的味。” 用力吞咽时,她整张小脸都憋得通红。连脖颈那一块都染上了粉色,似乎整个人都在挣扎。 易冠云眯起眼睛,欣赏她这副模样。看着看着,倒觉得她脖子上的那一缕红十分刺眼。只是惩戒一个不听话的小丫头,他居然有些心软。 这小丫头资质虽好,但极难驯服。他方才说得没错,纳妾是为了给曲蘅寻帮手。若是寻来一个胆大心狠的人物,不慎害了曲蘅,那就是宠妾灭妻。这是易冠云万万不能做的。 这样一想,他的心肠又重新硬了起来。 只是见人咽得难受,还是大发慈悲一回。他将予英手里的纸夺过,拿起桌上半盏冷茶,尽数泼在上面。宣纸吸了水变软,墨迹晕染模糊,一团狼狈。 但这样看上去,却更加不堪。 予英嘻嘻笑道:“大少爷要罚奴婢,奴婢也照办了。只是大少爷这法子不好,这纸看起来吃不得了。” 吸饱了水的宣纸根本不堪一握,两只手慌忙去抓,只会抓出一团碎絮。 易冠云阴沉着一张脸,自己大发善心,却被小丫鬟阴阳怪气地指责、嘲笑。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她三番五次的违逆。 他狠厉凝眸,紧盯着予英。予英抬眼,毫不露怯地回望。只是脸上还留有被纸划出的红痕,平白让人想到了什么旖旎场面。 易冠云呼吸渐沉,终于忍不住将这个没良心的人赶出去。他阴沉着嗓子怒喝道:“滚出去!” 予英指尖微动,立刻福身一礼,说了句“好嘞,奴婢忘了告诉大少爷,承蒙大少爷厚爱,奴婢也有东西送给大少爷。” 她指了指墙角一个黑漆木盒,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她对易冠云说道:“还请大少爷千万细看。” 这可是她找上灵枫,去跟陶嬷嬷要来的好东西。大少爷可千万别辜负她。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方才攥紧了拳头。满嘴的墨味,真的是要回去漱上三遍口才行,还要把姑娘份例里的点心酥酪通通吃完。 予英步履轻松,可心底恨意渐渐分明。 贵贱之差,可比天堑。 人走后,易冠云也打量着,她这黑漆木盒里卖的是什么关子? 婢女轻轻抬起木盒,打开扣子,可里面的东西却让他脸色一沉,木盒里头静静躺着一节薄如蝉翼的透明蛇蜕。 易冠云捡起那截蛇蜕,用力一握,难得的好药材瞬间化为粉末。很好,还敢挑衅他。他沉声吩咐婢女,“将人给我带回来。” 婢女去而复返,蜷缩在地上颤声道,“二姑娘已将人接走了。” 58. 下决心 鲁氏十分无奈,头皮痛得直跳。她今日过来,本是因为若贞相邀,说予英丫鬟要事禀报;可不巧,撞上了这场大戏。 予英所说之事已让她心惊肉跳,如今女儿又不省心,她怒从中来,指着易青琼喝道:“你瞧瞧你是什么样子?在你妹妹院子里犯浑。” 易青琼还想说些什么,鲁氏打断了她,继续说道:“你晕倒在妹妹院子门口,她命人安置你。你醒来不说一个谢字,张口就骂,难道我素日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易青琼自幼在家受宠,这还是头一回被鲁氏训斥,一点体面不留。 她倔强不认错,“此事本来就是若贞的错。她嫌弃我在家占了她的位置,出言不逊,又激怒于我;我本就身体不适,这才与她吵了两句。” 杏仙见主子开了口,也帮腔道:“是的,太太。奴婢可证明,大姑娘所言非虚,实在是二姑娘言语逼人。” 两人一言一语,却没留意到鲁氏的脸色更加难看。这就是她尽心教养的好女儿,母亲训斥时也这样顶撞。 若贞也不是好捏的果子,人家都打上门了,她也坐不住,指着地上一片碎瓷,哭道:“什么虚不虚的?你自己倒在门口,我将你抬进来,好心收留你,你却还动手。我还说眼见为实呢,娘你看看!” 这一句话又激怒了易青琼,她转头朝向若贞:“当着娘的面,你当然不承认了。若不是你言语无状,扯到亲生二字,我怎会受激之下失去理智。” 易青琼心里本就憋着火,又不敢在鲁氏面前直言当日林中的事。毕竟犯错的人是她,又不是若贞。但此事说出口,母亲定然不信,又要怪罪她。 鲁氏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变成了这个样子,她痛心疾首。 “你说若贞有错,若贞到底有什么错?是她自幼流落在外有错,还是被父母找回来有错?就算她被找了回来,这些时日也都是她让着你多些。” 鲁氏方才正与予英在小书房里叙事,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予英提示她说,可能是大姑娘来了。她一出来,便见到若贞安排人服侍易青琼。 本还想夸奖若贞一番,说她心念姐姐。也是特意说给易青琼听,好让两姊妹关系和睦些。 谁知易青琼刚醒来,满口就是指责之言。 鲁氏脸上满是失望,说道:“你前些日子背着人和萧世子见面之事,你爹爹还没与你算账,这事也还没敢让老太太、老太爷知道。 你不思己过,反而到若贞这里来出言不逊。那我问你,难道是若贞让你去和萧世子私会?难道是若贞让你如此说话的?” 易青琼是有理说不清,原本私会之人就是若贞,自己是想要去拆穿他们,却不小心被大哥带人撞破。 还有大哥,他如今也不帮着自己。易青琼眼框含泪,攥紧了手指,美丽的脸庞上尽是扭曲。 可这副神情落在鲁氏眼里,那就是不驯。 鲁氏捏了捏额角,狠下心来,对着杏仙吩咐道:“扶你主子回扬花阁去,禁足一月。这一月内都不要出门了,若是再敢跑到澄心院来胡闹,我拿你是问。” 易青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不顾腹痛,在若贞的榻上喊道:“娘,你竟然为了她将我关起来!” “叫你回去,是让你修身养性。你如今糊涂了,连往日父母所教的全都忘了。如今母亲就要再教教你,什么是好歹。” 闹成这个样子,杏仙赶紧求情,跪在地上朝鲁氏磕头道:“太太,求太太宽慰大姑娘的心。她是实在受了大委屈,无法言说才过来的,也不是故意对着二姑娘打骂。只是大姑娘只是一时糊涂,太太您……” “一时糊涂?”鲁氏打断了她,“一时糊涂就要来打骂妹妹?那以后呢?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反了天了!赶紧给我把她带回去!” 那日,母亲和兄嫂的眼神分明指责鲁氏不会教女。可鲁氏自问尽心尽力,从无半点差错。 她今日是动了真气。杏仙再三哭求不得,只得扶起易青琼往回走。 易青琼走时,眼里满是委屈、愤恨。她盯着鲁氏,只是说:“娘不疼我了,娘只知道疼若贞,不知道疼我了。” 鲁氏心力交瘁,扶额坐下,好半天没缓过来。予英看看茶,又给若贞递眼色。 若贞点头明白,将那茶递到鲁氏手中,她轻轻抿了一口,总算没那么难受。 鲁氏放下茶碗,牵着若贞的手坐下,安慰她道:“青琼如今的确不成样子,都怪老太太把她宠成这样。你爹爹、大哥素日在家也是让着她,如今倒让你受委屈了。” “母亲,我没事的。”若贞垂头,心头却好生畅快,耍阴招的感觉真心不错。 “还叫母亲,刚才不是管叫娘吗?”鲁氏笑道。 若贞脆生生地应道,“娘。” 她摸了摸若贞的额头,看着她与易老爷相似的眉眼,心中不免怅然。如今想叫两个女儿和睦相处,已是不能够了。今夜,就要和丈夫好生商议一下此事,必要用些雷霆手段。 她问若贞:“今日受了委屈,可有什么想要的?娘都许给你。” 若贞说着:“我真的没事,她总是如此,我早习惯了。只是委屈了予英,她说予英受了我的指使,要去陷害她。” 说到“陷害”,鲁氏的眼神暗了暗。她将予英叫过来:“予英,方才的事还没有说完。你刚才讲到了哪里?” 予英站在桌边,将手里的木盒递了过去,说道:“回太太,方才说到了山下的农户。” 予英不光将装有蛇蜕的盒子给了易冠云,更抓紧时机将鲁氏请了过来,将此事的底透给她。 她此前拿了十两银子,请灵枫转交给陶嬷嬷,让她在冲虚观附近寻找有无养蛇的农户。 陶嬷嬷贪财,见有利可图,当然去办了。这一番寻找下来,果然有了痕迹,对方也记得买主是谁。 予英有理有据,不仅有农户的证词,也有买卖清单。做过的事情都有痕迹,连运蛇上冲虚观的路线都清清楚楚。 鲁氏记得,当日事发之后,易青琼可是在老太太和老爷跟前说,主谋似乎是若贞和予英的。 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的大儿子。 鲁氏接过那些纸张,上面写得清楚明白。她不由得叹道:“儿大不由娘,真是摸不透他们的心思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他们当父母的没做好,才让儿子冒险去帮妹妹做这事儿。 鲁氏对着若贞感慨道:“可惜青琼不知这是她哥哥的手笔,方才言语之中还对她哥哥有所冒犯,真是苦了她哥哥的一片心呢。” 比起女儿,当然还是儿子更重要。 若贞听出来鲁氏语气里面的难受,宽慰她道:“此事怎么能怪娘呢?我看应该怪萧家。” 鲁氏也觉得是,说道:“正是如此。萧家对咱们家这桩婚事既有不满,就该提出作废。为何还要与青琼在林中私会呢?真是把我们易家的脸面拿到脚底下踩。” 可惜易老爷如今和武英侯是同一条船上的,不能说分手就分手。就算要退婚,也要好好斟酌才是。 一番思量之后,鲁氏打起精神,笑问予英:“方才是大姑娘冤了你,我替她向你赔不是了。” 予英摇摇头,便说道:“太太,这哪里就委屈了我呢?不过是说两句罢了。况且此事是那萧世子 不对。大姑娘因婚事心有郁结,才情绪激动、冲动伤人的。” 这话无非是说易青琼恐惧婚事会被抢走、这才上门来。 鲁氏明白得很,越看予英越喜欢。这丫头实在很不错,人忠诚,又有善心,说出来的话也好听,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心计和城府,一心为着主子。 但婚事鲁氏没法擅自决定,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若贞从旁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装作无意间问道:“难道不能请老太爷和老太太到萧家去走一趟吗?” 鲁氏暗自点了点头,就连若贞都明白,她们还要等什么呢。从前自矜身份,如今也该快刀斩乱麻了,否则这木盒里的蛇蜕,就只是混乱的开始。 鲁氏心中有事,回了正屋去。家里仍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丫鬟们出行,过不了几日又要放薪;再过些时日,就得开始忙活两个姑娘的及笄礼;老太太又遣人过来说,想请几个姑奶奶到家里来做客。总之,诸如此类,烦不胜烦。 忙忙碌碌了两个时辰,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就遣小厮过来问:“老爷今日可回来?” 小厮答道:“老爷今日回来用饭,请太太备些软和、好用的。” 易老爷的敕令还未下来,他近来忙着走亲访友,应酬无数,常在外吃些荤腥酒食,回家来便喜好清淡素粥。 累得鲁氏嘴里也淡得没滋没味,她叫宝彤过去,去大厨房叫花大嫂寻些好吃的,别再一味只做从前那些,看都看腻了。 如今大厨房有了自己的人手,那真是舒坦多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不用被人窥视。从前,老太太用着花大嫂,正屋里吃些什么都要被人过问,那滋味可真是。想到这事,就记得是若贞帮了亲娘的忙。 到了晚间,易老爷回来了。桌上摆了一大整齐的一桌,都是些精心腌制的酱菜,还有一碗浓浓香香的肉末丝瓜烫饭。 他落座后拿起筷子,对鲁氏说道:“在外奔走一天了,就是要吃些热食,心里才舒坦。” 鲁氏心疼地给丈夫擦擦额头的汗,嘱咐他慢点吃,又说起今日姐妹两个吵架之事。 “往小了说,只是两人吵嘴,过不了几日就好了;往大了说,那可就是婚事次序,丝毫不容乱。既然如今出了林子里那档子事,不如就将青琼的婚事早日定下,大家都安心。” 易老爷刨了两口热饭,想了想说道:“我前日给萧世兄去信,他在信中也承诺婚事不改,只是眼下恐怕……” 鲁氏打断道:“他们家出尔反尔,我们家只能一味地等。我瞧着,不如就让老太爷和老太太上门,同那梁夫人好好说定。也没有说不能让女方上门提亲的。” 鲁氏不想等了,等来等去,反而把女儿耽误了。若是他们舍出脸皮,萧家还是犹疑不定,到时候退婚,可就不能怪到易家头上。 “你不怕京中人笑话你?”易礼温打趣妻子道,“况且这法子,只怕老太太不答应。” 老太太多要面子的一个人,怎会干如此不体面的事。 鲁氏推了推丈夫的肩膀,说道:“就算老太爷和老太太不愿意去,那你和我也得去。你我是做人家父母的,怎好见女儿受委屈?” 易礼温点点头,这倒也是。虽说他们家靠着武英侯府,但也不能随意叫别人折辱。 商定完这些事,鲁氏又说,“就算青琼的婚事不成,若贞的婚事也该谈起来了。她如今快满十五岁,若不早早定下,京中的好男儿都要被人家挑完了。” 易礼温却奇怪道:“你从前不是说,若贞才刚回家来,想要多养她几年再出阁吗?”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这事儿我瞧着蹊跷极了。”鲁氏说道。 59. 夫与妻 易青琼的婚事接二连三受阻,又有那一筐不合时宜的杨梅,再加上林中奇怪的小儿女密会。 鲁氏并非傻子,除非有人在中间搞鬼,否则不会发生如此多的事。 她引导丈夫说道,“就拿那日在鲁家的事来说,咱们的青琼可是那等不庄重的性子,非要和萧世子见面呢?况且那日冠云又一定要寻到萧世子,这些事是不是很奇怪?” 易礼温也知道林中之事,担忧地抚着胡须,“你的意思是说,萧家不满意人选?” 是萧侯爷和梁夫人的意思,还是萧世子自己的意思。 易礼温将近日一些见闻告知鲁氏,“那萧世子近来频频结交些青年才俊,他平日都只与宗室子弟来往,平素是看不起这些人的。如今倒是肯放下身段,沉稳起来了。” 鲁氏奇道,“难道是人长大了求上进?原先他性子是傲些,我想着是家中嫡子,这般也正常。” “可是咱们先前就同他们说过,青琼并非亲生。若是介意,当时就可解除婚约,怎么如今又……” 说起这个,鲁氏一肚子气。这门婚事谈了多年,怎好更改?如今对方无故反复,徒惹人烦忧。 “你同我说说心里话,你有没有这个心思?”鲁氏作了个交换的手势。 易礼温被妻子怀疑,大受打击,忍不住指天发誓道,“我怎会有这般糊涂念头?” 他们读书人最讲究从一而终、气节为上,怎么能因为血缘,就把好婚事换给亲生女儿?而且青琼也是多年抚养长大的,父女情分并不输给若贞。 “青琼今日在澄心院说起亲生不亲生,我这个当娘的听了真是难受。我自问教养她尽心尽力,有时连雪吉和声哥儿都要排在后面,她却如此说话。” 只要想一想易青琼那日说的话,鲁氏心里就跟有一根刺扎着一样。 她打定了主意,对丈夫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把老太爷请回来,实在不能耽误了。” 老太爷两年前致仕,长住在京郊别院,偶尔到处访友,一向不理府中俗务。 但他分量极重,老太爷原是先帝倚仗的重臣。小皇帝即位后,又替小皇帝管着盐铁财政,如今提举洞霄宫致仕,朝中门生故吏众多,还保留着往日的威严。 前世到了最后,若贞的婚事经过了老太爷的默许,故而萧家也不敢明面上有意见。 易冠云仗着自己是主子,但在老太爷跟前只是个乖乖听训的孙子。 六月下旬,鲁氏派了十几名奴仆,备好马车行囊,去京郊别院恭敬接回了老太爷。 老父威严日重,易礼温亲至府门接回了老太爷。到了门口,下仆揭开车帘,老太爷须发皆白,一身皂袍端坐里头,但他精神矍铄,双目如炬,一眼就看穿易老爷的心思。 “又是有何事收拾不了,才来请你老父出山。平日不见你这么殷勤。” 易老爷将人迎回了正院后,将近日发生的之事尽数告诉了老太爷。“都是儿子的错。儿子只以为是女儿们争执,不料险些坏了大事。” 老太爷听完,扫了一眼老太太和鲁氏两人。才说,“的确是险些坏了大事。你们端着架子,不愿意上门找萧家要个说法,一味在家苦等,倒连累两个孩子。” “端午节时,人未上门就该去了。提不提亲一句话,何必啰嗦?” 易老爷和鲁氏低头听训,他们的确心虚。倒是老太太瞥了老太爷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本要使唤人去给你送信,谁知道你竟回来得这么快。” 老太爷和老太太脾性不合,怨偶多年,到如今还是这样。 老太爷不理会妻子的讥讽,说道,“别管是谁来报的信,既然回来了也别再矜持,今日就上门吧。” 易老爷面露尴尬,说道,“可是萧兄不在府中,他府中只有梁夫人。” 老太爷就是老太爷,出手又狠又准,他说道,“我早已去信给武英侯问过他的意思,如今回信正在我手中。若梁夫人还有言辞,那这门婚事就此废止吧。” 老太太自然不愿意,“万万不可!这门婚事绝对不能废止!” 老太爷深深看了他一眼,“既如此,你随我一道去,亲自问问梁夫人意欲何为?” 这还是分居几年来,夫妻俩第一次达成共识。 不比鲁氏和易老爷的犹豫反复,老太太和老太爷雷厉风行,当即便套了车,命鲁氏和易老爷拿上嫁妆单子,就往萧家去。 萧家根本没有收到任何拜贴,自然也不知易家将要上门。门房远远见易家人一行上门,吓了一跳,赶紧通知梁夫人。梁夫人整日在家愁怎么应对这门婚事,借口多多,实则逃避,不料人家直接撕破她的伪装。 人都到家门口了,梁夫人忙带仆人笑脸相迎,可易家的阵仗实在太大了,原以为只有鲁氏和易老爷,梁夫人还可以从中周旋,不料打头的竟然是易家的老太太和老太爷。 这可是皇帝都要给三分薄礼的易家老太爷啊,梁夫人收起心中轻视,郑重行礼,给老太太和老太爷请安。 老太爷挥挥手,免了凡俗虚礼,省得自己有欺负晚辈的嫌疑。但老太太不同,她对梁夫人早有怨气,顺势便将武英侯的回信递给了梁夫人。 老太太端着架子,很不客气,“知道梁夫人操持家事,无力分心,但儿子的婚事也应该着力去办才是。罢了,如今也不用了,我们家亲自来办。” 梁夫人吞咽了一口唾沫,揭开信纸,里头俨然是丈夫的亲笔信,写着,婚事速成,莫再耽误。 “烦请夫人给句准话”,老太太冷眼相对。 梁夫人还想拖延几分,颤声道,“这……我家老爷都同意了,我既然也是同意的,择定良期,好上门提亲。” 鲁氏在旁淡淡接了一句,“我家老太爷难得回京,梁夫人若是还没有择定良期,我倒觉得今明两日就可。” 哪有这么逼婚的,梁夫人脑门大汗淋漓。 易礼温也褪去往日温和,讲道,“若是梁夫人有所犹豫,易家便去信给萧兄,说明一切,绝不漏掉半点。” 他猜测,武英侯并不知家中母子俩如此行事。 果然,梁夫人赶紧阻止,“别,聘礼是早就备好了的,只是缺了一对大雁。近来我是在忙这些,明日,那就明日,我一定上门。” 男方下定,需得给出聘书,聘书到了易家人手里,婚事就算成了。萧世子和易青琼已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不得更改。 梁夫人看着白纸黑字的聘书,心往下沉。她如今都不知道,这门婚事该结不该结。 醉仙楼中,萧成泰大摆宴席,桌上陪客是几位小吏和三五举人。一桌人推杯换盏,好不亲热。桌前歌姬助兴,靡靡之音悠来荡去。 从前萧成泰只与宗室弟子来往,鲜少结交朝中重臣。他也想过上门拜访,可太突然了,恐有结党营私之嫌。毕竟 父亲武英侯管着盐铁专事,本就招人忌惮。 于是萧成泰只得另辟蹊径,眼前这几个芝麻小官身份不高,但又能接触到朝中大事。请上三五举人,也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谎称读书。 这样就只是寻常宴席,旁人也无所指摘。 他左手边一个姓黄的小吏正是在户部任职,捧着酒杯,面色涨红,不停地恭维萧成泰,说道,“竟没能想到世子如此平易近人,倒是我等人微言轻,只恐辜负了世子的一片心意。” 萧成泰亲自给他斟满美酒,谈笑道,“不过是好友小聚,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你能应邀前来,已是某的荣幸。” 言语中透着亲近之意,让小吏欣喜若狂,自己要走青云路了,竟然能傍上武英侯。 攀附也是门细活,小吏凑近了萧成泰,悄声说道,“前日世子说,朝中不日将有大事。多谢世子提醒,果真如此。” 萧成泰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那个怪梦,曾在方真人做法下消失了。一开始他记不清梦中事、梦中人,只剩下澎湃情意淹没了他。 可近来,萧成泰居然隐约记起些许,他刚成婚那两年朝堂似乎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事影响他们夫妻至深,萧成泰必要打探清楚究竟是何事。 萧成泰面露了然神色,更让小吏觉得世子上达天听,连这等秘事都知晓。小吏瞬间贴近了些,直白问道,“世子可否告知在下,皇上会命哪位大人做丞相呢?” 如今的丞相姓王,乃是两朝重臣,年近七十即将致仕。为了丞相之位,诸臣各怀鬼胎,皇帝忧心不已。无他,朝堂之上有十分吓人的王李之争哪,王丞相和他的死敌李大人各成一派,门生故吏无数,两派互相斗争激烈,近乎死仇。 若皇上要立李大人为丞相,那王丞相一脉还能好过吗。或者从王丞相一党中再选一人,李党这边也是大祸临头啊。 萧成泰当然不知选的是谁,但据梦中事推测,应当不是王丞相一党。王丞相同易家交好,若是王党尚在高处,梦中易家又为何隐隐有中落之象呢?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在桌上用酒水写了一个李字。 那小吏倒吸了一口凉气,居然是李党,这可是大事。他偷偷瞄了一眼萧成泰,心中颇感诧异。这是几大朝臣都难以确定的事情,一个十七岁的世子竟然知道。 虽说武英侯担着盐铁重任,但又不在京中,哪里来的这么多密报? 不过小吏还是面上恭维道,“世子洞若观火,心中自有沟壑,真乃少年英才。” 他也给萧成泰提供了门路,说道,“既然世子提前知道了未来的丞相人选,岂不知有些人家避祸出京、变卖产业。此时低价入手,再转手卖出,就能大赚一笔?某不才,愿替世子做中人。” “不急,某是结交知己,不求钱财。” 萧成泰提起酒杯向他祝酒,脸上并无喜怒神色,但眼神晦暗不明,杯中酒摇摇晃晃,好似小小漩涡。 果然如此,梦中事极有可能是未来事。这于他大有裨益,尤其是自己的婚事。王李之争,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契机。 他送走了官场小吏,正欲离开醉仙楼。此时碰见自家管事匆匆来寻他,赶紧通知他事体。 “世子,夫人让您回去。那易家……。” 他赶忙追问,“易家怎么了?” “易家老太爷今日亲自上门,将您和易大姑娘的婚事落定了。” 60. 定亲日 元启八年六月二十二,易家红绸高悬,满堂春色,开中门升正堂,将萧家聘礼迎到堂中。萧家使者致辞,易家长者答谢,给出答复书,代表这桩婚事已成。 小厮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喜庆无比,府前喜钱喜果赠予路人,好不热闹。 礼成之后,诸亲戚上门贺喜,易家人含笑相迎,礼数周全。 正屋内萧家女眷皆在,鲁氏陪着梁夫人,两人笑得合不拢嘴,抛却矛盾。梁夫人的三个儿媳也到了,个个端庄秀丽,只是端着侯府架子,显得不亲近。 曲蘅在一旁陪客,面上笑得温婉,心中却担忧,公婆一改往日作风,雷厉风行,匆匆将这门婚事落定,不留余地。 丈夫打算落空,真不知他又会发什么火。还有萧世子,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拉走了夫君密谈。 承志院内,萧成泰和易冠云对向而坐,两人面色凝重,一时无话 萧成泰沉吟片刻,说道:“易家要提亲这事儿,大哥竟一点不知吗?” 他之前可是送了许多消息给易冠云。 易冠云施施然而坐,略过质问,好脾气地给他倒了杯茶,说道:“怕什么?如今只是定亲而已,你总是要与我家定亲的,难道不是吗?” 这倒也是,萧成泰如今手头还捏着丞相人选,可解易家往后的困境。 他要娶若贞,易家的若贞,就不能与易家翻脸。 “大哥这是何意?总不能让我娶你家两个女儿吧。” 易冠云重重放下茶杯,眼含愠色,“成泰,慎言。” 萧成泰冷哼一声,满不在乎道:“若不是大哥不经事,怎会有如此?” 易冠云如今担着官职,被萧成泰当面讥讽,他不由得心底冷笑。 易老太爷掌管盐铁,历经两朝,积累下不少家业。原以为家世永昌,就此繁华下去。 可惜易老爷天资不佳,只能平庸度日。若易冠云无法出类拔萃,易家就有败落之象。 这门亲事必定要结,也是为此原因。原先同意萧成泰娶若贞,只是为了让这门婚事更加牢固一点,可不是一定要让着萧成泰。 他按下心头怒意,提示萧成泰:“想要釜底抽薪,就得有足够的筹码。” 萧成泰神色一凛,“比如?” 易冠云轻轻抿了一口茶,卖了个关子,说道:“我有我的诚意,成泰你是否也有你的诚意呢?” 两人合作本就是为了利益,并没有什么深厚之情。为了取信易冠云,萧成泰暗示他道:“京中时局变幻,大哥不妨去看看京中眼下有哪些人家正在变卖家产,这可是大事。” 三言两语,易冠云就懂了。变卖家产出京,无非是两样,一是要外任,二是获罪罢官,两样都直指京中官场动荡。 此事非同小可,萧成泰怎会知晓。 易冠云面色狐疑,萧成泰神色笃定说道,“婚事既成,以后就是一家人,我岂会诓骗大哥。等大哥查查,就知道背景牵连不浅。” 易冠云应道:“好。” 两人交易达成后,萧成泰提出要求,“麻烦大哥行个方便,我今日要见若贞。” 易冠云望着他身后飘落的绿叶,微微出神。 既要定亲,鲁氏解了易青琼的禁足,让她出来见客。今日扬花阁焕然一新,二楼芍药盛放,风华摇曳。 易青琼望着盛放的鲜花,面前是来贺喜的众姐妹,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期盼已久的东西就这样落入手中,她本应该高兴才是。 然而,一想到那日萧世子所说之言,心底就泛起阵阵惶恐。 满园娇色反而让易青琼腻得慌。 易青琼耐着性子和吕、鲁两家的表姐妹寒暄了一会儿,终于坐不住了,抓住旁边走过的杏仙,将她拉过来问道:“二姑娘呢?” “二姑娘回澄心院去了。” 易青琼安心了些,使唤杏仙做事,“你不用在这里伺候,把二姑娘看好了,让她在澄心院里不要出来。” 今日,易家处处热闹非凡,唯一的清静之地恐就是澄心院了。 前院盛景、扬花阁风光,都与自己无关。若贞向鲁氏前面撒娇一番,便回到自己的小院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若贞扯下发簪,叹道:“这事儿总算是完了,以后青琼总不会来找我麻烦了吧?” 予英帮她放好发饰,摇头道,“虽说我们帮了大姑娘大忙,但她又不知恩图报,所以这也未必。” “我真不明白她了,不过好日子,整日讨嫌。” 予英晃了晃脑袋,说道:“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大姑娘看似聪明,其实蠢笨且贪心。她这个人什么也想要,却又低估了别人,算计浅薄,难免露出马脚,令人生厌。” “但若如你所说,我却经常被她气得半死,又要忍让,岂不更显窝囊?” 若贞撅起小嘴,很不高兴自己的对手竟然是个蠢的。 “其实她虽蠢,人却很敏锐。若是好生利用自己的敏锐,未必不能成一件大事。但她一心只顾着和姑娘你相比,自然看不清真正该争取什么。” 予英劝若贞打起精神说道:“如今大姑娘心想事成,得嫁高门,怕是又要来咱们这作威作福。” 这也倒是,若贞也说道,“她心性都是歪的,如今这桩婚事更成了她的倚仗,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呢?” 予英淡淡一笑,“那便让大姑娘空不出手来呗。” 这桩婚事是由老太太、老太爷亲自上萧家门儿定下的,恐怕也出乎萧世子的意料。如今他得了媳妇,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应当是在家感恩戴德了一番吧。 易青琼忙着对付未婚夫,就要消去大半精力;更别说萧家的梁夫人和三个妯娌,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回也该她们作壁上观,瞧瞧易青琼的笑话。 正说着,握玉进来禀报若贞道,“姑娘,扬花阁那头表姑娘们问姑娘何时过去?” 一去又要被比较一番,若贞伸了个懒腰,懒散着对握玉说道:“你去告诉扬花阁那头,就说我身体不适,先歇下了。招待不周,改日赔罪。” 握玉应下,走时狠狠瞪了予英一眼,示意予英跟她出去了。予英非常无辜,跟上她的脚步。 一出门,握玉就把看热闹的采秀轰走,顺带还给了旁边几个小丫鬟脸色看。 握玉冷哼埋怨:“都怪你出的好主意,这下好了吧?萧世子 和大姑娘的婚事落定了,咱们姑娘没希望了。” 连累她这段日子忙了一场,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予英抚着额头,抓乱鬓发,懊恼不已:“哎,这我怎么知道呢?这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命令,谁能知道这么快啊?” 握玉其实也知道这事不能怪予英,但她实在很生气,忍不住指责。“亏你还算个聪明人,算计来算计去,什么也没算计到,我就不该听你的。” 倒累得自己如今在大姑娘那里挂了名,三不五时还得去点卯。 “也不知道是谁去请的老太爷。”握玉嘴里嘟嘟囔囔, 大少爷再有能耐,也不能不听老太爷的话。 予英提醒她,“怕是太太吧?” 握玉顿时住了嘴,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当面说太太的不是。 她转头瞧了瞧予英,怎么觉得予英并不意外呢。 扬花阁那头,婢女回去报信说二姑娘是不舒服,已经歇下,就不来了。 吕家的表姑娘先替易青琼打抱不平,说道:“这也不知是冲撞到什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会不舒服呢?要不遣大夫去看看?” 旁人都知她在暗示若贞小性儿,不懂事,故意下易青琼的面子。 易青琼本也不想让若贞来,压下心头火气替若贞解围道:“许是真的不适。我今早见她像是染了风寒,在娘身边时还咳嗽呢。她也甚是懂事,不愿出来让客人过了病气,姐妹们就别辜负了贞儿的一片心。” 她嘴里像是吞下了黄连,这世上最难受的事,无非就是替厌恶之人打掩护,又不得不这样做。要是若贞过来,故意说起她被鲁氏禁足的事,不就丢脸了吗? 旁人见当事人易青琼都打圆场说没事,自然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将话题带过了。 只是难免心里犯嘀咕,难道好不容易定亲,高兴昏头了?她们又不是没见过易青琼挤兑若贞。 鲁居微也在其中,今日上门时同鲁氏请安时,若贞正巧在鲁氏身边,冲母亲撒娇说了些什么。若贞穿着桃粉色的衣衫,鲜亮活泼,并无不适,哪有什么风寒,只是单纯不想来。 但她也替若贞解围道:“正是呢。若贞乖巧懂事,姨母也爱得不行,许是真的不舒服,咱们就别勉强病人了。” 易青琼气得气血翻涌,但也咬牙点头,赞同鲁居微说的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里家外全向着若贞了。 几位姐妹又聊了些绣嫁衣一类的,又回过头来打趣易青琼,“听说今日萧世子也来了?” “你真是昏了头,人家萧世子下定,怎么可能不来?” 易青琼拿帕捂唇,装作害羞。她害怕萧世子冲进扬花阁,拽着她的手拉她出去,说易青琼根本不是他想要娶的人,他想娶的是若贞。 这般心绪翻涌,听不得旁人说一个萧字。 “他今日来了又如何?我总不能出去见他吧?” 此言一出,倒让满堂的姑娘们纷纷停了声。面色尴尬,古怪地看着她。易青琼今日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不成? 提起萧世子,竟这般夹枪带棒的,甚至带着几分怨气。 这提亲难道不是好事吗? 62. 进或退 “她真是这么说的?”书房内,易冠云问奴婢道。 奴婢点头,将院中情形一一道来。尤其是予英问萧世子的三个问题,以及最后的赌约。 易冠云喃喃道,这场风波,不会牵连易家,为何如此笃定呢。 此间事大,易冠云起身,面带思索,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老太爷的慎思堂在益寿堂前边,但隔了一道内仪门,夜间这道门照例落锁。 再往前就是外仪门,过了门,越过前厅就是易家的正大门。 慎思堂和益寿堂差不多大,只是老太爷生性简朴,又喜静,里头显得普通了些,唯有侧面墙上挂着一幅圣上的赐字——耆德宿望。以檀木为框,镶浅刻夔龙纹,分量看着沉沉的。 匾额下头设了一张翘头小案,上面摆着一只定窑白瓷小香炉,但里头什么香也没点。 案前地面铺了一小块暗金色的拜垫,以示对皇恩的拜谢。 老太爷跟前的奴婢倒跟老太太那儿的不一样,都很恭敬,但老太太的人眼珠子活络,面上安静。老太爷这儿的就是真真正正的安静了,看着跟木头人似的。 此时老太爷正在东稍间,里面也同样很简朴,只有一道屏风、一张书案,旁边一方小桌,两把椅子。方桌上有一套茶具,也不名贵。 老太爷正低头写写画画,泼墨挥毫,下笔极深。 见人进来,老太爷也未搁笔。他年过六十,换了件家常的沉香色交领长袍,袖子很宽,头戴乌纱折上巾。对着儿孙,倒是慈眉善目。 易冠云撩起衣袍,抬腿进来,拱手向老太爷请安道:“孙儿向祖父请安。” 老太爷朝他抬手,示意他起身,又让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我想着你也是该来了。” 易冠云点头。 老太爷抬起浑浊的眼,眼神犀利,瞧着他孙儿那张清俊高雅的脸,叹道:“如今也算是很有魄力了,府里面的事情也想管上一管。” 易冠云起身告罪,“孙儿知错。只是这门婚事,孙儿却有自己的打算,本不想惊扰祖父,谁料事出突然,父母竟然先行一步。” 老太爷也不在意他的冒犯,“儿子不争气,孙子是个好的。”他反而呵呵笑道,“但不也说明你的谋划太浅?忙活了一阵,还不如你父母的一封信。” 他擦了擦手,问道:“这下可得告诉祖父,你为何看好若贞嫁给萧世子?” 成大事者当然要敢想敢做。易老太爷也是从少年人过来的,自不会计较易冠云的想法是否出格,只是却得好好聊上一句,为什么偏偏是若贞? 易冠云深深地俯下身去:“祖父,您早年走南闯北,又熟读经史,又数禅问理多年,可信这世间有奇人异事,竟开了天眼、知晓未来?” 老太爷斜睨着他,从桌后绕到书架上,取出了一本《南华经》,叹道,“这些自然是有的,便是“黄粱一梦”一词,不就是说人在梦中经历一生吗?这样的奇事,竟真存于世间吗” 易冠云跪了下去,脊背挺直:“祖父,一开始孙儿也不信,只以为萧世子是移情别恋,瞧上了若贞,或是因为血脉联姻,想要易家的亲女儿。 可后来,孙儿发现萧世子行事与往常大不相同。他并未做过官,也能说出官场细节。孙儿再三试探,才从他嘴里套出了他梦中一事。” 说到这里,易冠云眼神一黯。萧世子的种种言行确实都合得上“怪梦”一说,但偏偏他与若贞却出乎意料,若贞并不像对他有情意的样子。 老太爷却问,“他所昭示的未来,对易家有没有什么影响?” “自然是有的。”易冠云接道,“这便是我从他口中探到的最重要的事。” 易冠云凑近老太爷耳畔,恭敬回话,“事涉丞相人选。” 老太爷眼神微眯。年轻人不知道,但他却有些消息来源。近几年,皇上确实对王李之争尤为厌烦。相权太盛,威胁皇权。圣上常梦中惊醒,倚榻长叹,深恐党争害国。 祸从此处来,那的确是要扶持一党、拔除一党:将如今风头正盛的王丞相一党打压,再将更加听话的李大人一党提拔起来。 可若是这样,对易家来说就是弊大于利了。他们家如今只有两人任着官职。易老爷管着盐铁,刚到手的新官位,还热乎着;易冠云只是一个校书郎,品阶低,涉及不到朝政大事。 但党争不讲这些,光凭着易家和王家关系匪浅,就足够让易家喝一壶的。 若真如此,易老爷就得辞官,只保留易冠云这一个硕果,同时还要结上萧家这门亲,以姻亲关系加固门前的护城河。 “所以承泰这小子是捏中了我们家的七寸,想让我们家主动提出来换婚喽。”老太爷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卷,这样说道。 “祖父,孙儿知道易家多年积累,不会因此覆灭。但身在朝堂,求稳才是。既有姻亲,何必舍近求远呢?且说起来,承泰对若贞有情,咱们家何必把青琼嫁过去,闹得两家人都不和睦。” 老太爷笑道:“这也算是你的肺腑之言了,听上去两全其美,大家都和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所言的真假。就算是真的,万一他梦到的事情有所偏差呢?冠云,你总不能因为外人的一个梦,就搭上你两个妹妹的婚事吧?” 易冠云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为了家族前程,牺牲两个女子又有何不可。 “祖父说的有理,是孙儿考虑不周。如今大妹妹和萧家的婚事结成,咱们家照样保住了姻亲。” 老太爷将《南华经》递到他手里,拍了拍,说道,“你这孩子说话为何还带着三分怨气?想来是觉得长辈们这番处置不妥了。” “孙儿岂敢。” 易冠云握着《南华经》,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纸背抠出深深的手指印来。 “在亲祖父面前,还说什么敢不敢的?今日祖父教你,我从前看好青琼,如今听了你这一番话,还是觉得青琼嫁过去更好。” “一来,这是两家谈好多年的婚事,不便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改。二来,萧世子梦中之 说漏洞颇多,一有错漏,他一个少年人如何承担?无非是我们易家来担着罢了。” 老太爷年老历深,一向看得深远,嘱咐易冠云道。“别被那些小伎俩所蒙住双眼,你要去瞧瞧。这一件事情当中,谁才是真正的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没发觉的细节。 一瞬间,易冠云脑海中闪过予英的脸庞。易冠云受教道,“祖父,孙儿明白了。” 易老太爷满意一笑,说道:“不过,承泰口中之言,你倒也可以去查一查,看看王家的姻亲们是否有所行动。” “至于咱们家,先做好退路,再谈其他。” 转眼到了立秋,日子过了一月,澄心院又行了一次花赏。这一次的花赏倒是握玉、予英和另两个小丫头。 若贞十分大方,除了多赏了半个月的月钱,还私下叫住予英,又给了小丫鬟们几件首饰。这些首饰多是银的,没有繁复花样和特殊纹饰,将来可以融了当银钱使。 私下里,若贞却很忧心,对予英说道:“你说他为何如此笃定呢?要是易家真的深陷风波,这些小丫鬟们怎么办呢?” 如蝻儿、蛂儿这等小丫鬟,还不到十岁。家族覆灭,自己和父母也不知会被发卖到何方。一家人很有可能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不若趁着还有时间,将她们妥善送走得好。 予英一一将东西发给下人们,宽她的心,“姑娘,哪就有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呢?萧世子说得玄乎得很,万一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事呢?” 予英端着水从里面出去,又进来:“姑娘,你真信了?那萧世子分明就是唬你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要不我们去太太院里叫她,多变卖些产业,换些银票在手里。我看戏文上都说,将来抄家时,可以把银票缝在破衣烂衫里,叫人搜不出来。” 若贞想到什么就干什么。她从床底下翻出五百两银票,塞到予英手里,使唤道:“喏,拿去缝在你的衣服里。” 予英哭笑不得,将银票收好,宽慰道:“好姑娘,你放心,易家绝不会有事的。” 王李之争固然会波及到易家,但对易家来说也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最多算是波折,萧承泰知道的并不是全部。 前世这场风波愈演愈烈,不仅仅是因为相权侵压、危害皇权,更是因为两党相争伤害了皇上想要推行的新政。 李大人主张新政,不久后王丞相一派为了打击报复,不惜破坏新政,毁掉小皇帝的一番心血。 皇上盛怒之下才决心给王丞相一党颜色看看。 结果就是李大人当上新丞相,王丞相致仕回家。但短短两年,新政却以更加猛烈的速度走向灭亡。小皇帝没有办法,只有重新迎回王丞相,稳住了局面。 这两年间涉及人家无数,劳民伤财,事情却又回到了原点。若是如此重来一场,予英想,干脆就让这场党争被扼杀在摇篮里。 王丞相当得好丞相,就让他当。 63. 心生疑 话虽如此,予英心里也忐忑。 谁让她只是一个丫鬟,总不能跑去王丞相家里,大大咧咧地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你要如何才能避开,一定要按我说的之类的。 若如此,王丞相怕是觉得她鬼上身了,叫人将她绑起来烧死。 萧成泰是世子,说错话最多只是年轻气盛、不懂事。而自己说错话,那就是妖言惑众、邪祟附体。 如今能信任自己的人,唯有若贞。但若贞跟她一样都是内府女眷,不可能左右朝堂局势,也不可能左右一个丞相的人选。 予英皱眉思索了好几天,最后得出结论,如果真要选择谁,那她就只能选择大少爷了。 虽说易冠云想把若贞嫁到萧家,可却不想易家出事。 易冠云心思缜密,掌控欲强。那日他们在承志院中所说的话,想必被他听了全部。 予英本意如此,为什么一个小丫鬟不信任世子,也不惧未来之说,这难道不值得引起怀疑吗? 在易冠云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他就重新考量予英所行,好奇予英所想。 萧承泰和予英赌的可是易府的风波、全家的平安。 萧承泰太过自负了,竟然用这么重的筹码来威胁,将若贞嫁给他,行换婚之事。 易冠云会作何感想?他能容忍自己的安危被捏在对方手里吗? 他不能,所以易冠云定在寻找应对方法。 可是予英也不能被易冠云轻易信任,易冠云心性狠戾,要是被这人猜到自己也能知晓未来,恐怕当即就会被囚禁起来,再不见天日。 予英告诫自己要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露馅,同时需给易冠云一个相信自己的理由。 她得主动去找易冠云。 予英等在承志院门口,门童通报得很快,出来小心告知予英,大少爷在书房等她。 予英望着四方天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院里还是老样子,那些花、那棵树,以及那道自东到西的沟渠,一股妖艳的昳丽。 易冠云告假在家,近日他奉易老太爷之命,在外查王家姻亲之事。 但查来查去,王家及其姻亲都一派风平浪静,并不慌乱,更没有抛售田庄地产。 手下人不惜冒着被怀疑的风险,大着胆子问询,却引来对方的莫名。王丞相正如日中天,王家的人怎么会不呆在京城,避祸出京? 这不得不令他深思起萧承泰的所言所行。 予英到了,易冠云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眼前的小丫头一脸无措,没有往日的镇定平静,像是闯祸了一般。易冠云莫名痛快,现在倒真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鲜活生动。 “何必做作?”易冠云挑眉问道。他倒没问予英为何求见,两人心知肚明,总会有今日这场会面。 予英垂首老实说道,“奴婢又犯错了,一不小心惹怒了萧世子。” 人倒是乖觉,一来就提起了那日之事。 易冠云轻叩额头:“不错,如今长进了,还知道先来认错。我还当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呢。” “奴婢错在胆子太大,忘了大少爷的教诲。” 易冠云嗤笑两声,明明知道这丫鬟是在作戏,仍然被她取悦到。 “你的确胆大包天,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敢质疑萧世子?就不怕他盛怒之下,将你拖出去打个半死。” 语调微微上扬,好像乐见予英被人收拾一般。 予英心里暗骂他也不是好人,只能主动凑过去道:“奴婢自然是怕的,可萧世子欺人太甚,竟胡说易家会受到朝廷风波牵连,威胁姑娘嫁给他。他如今分明是大姑娘的未婚夫了,还如此行事,这不是欺咱们易家无人吗?奴婢实在忍不下去。” “哦?咱们易家?”易冠云笑道,“我竟不知你是个忠心的奴婢呢。不对,你只忠心二妹妹,不大忠心我。” “况且当日你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这丫头知道些旁人不清楚的内幕。原来只是怒气上头,胡说八道?” 易冠云嗅觉敏锐,一下子就捕捉到不对劲之处。 予英厚着脸皮笑道:“奴婢见识浅薄,只读过一些书,还是在少爷跟前学了一点字,连门都不大出,哪里知道什么朝廷大事?无非是被吓怕了而已。就连咱们姑娘回去也被吓了几日,担心真的出事呢。” 易冠云闻言点头,这倒也是,自上京后这丫鬟甚少出门,在外也无亲戚熟人,的确不可能知道什么。 “那你今日过来是想让我给你收拾残局?”易冠云挑眉,拍了拍他身侧的座椅,示意予英坐下。 予英硬着头皮坐过去,两人只有一拳之隔,挨得极近。易冠云侧头看她,呼吸间气息交融,方便他仔细端详予英的脸。 “说吧,你做事不会如此不谨慎,到底是为了什么?” 脸皮倒是厚,人偏偏又聪明,易冠云不禁好奇,她这脑瓜是怎么转的。 予英开始铺垫,“奴婢愚钝无知,哪里有什么主见,只是闲着琢磨琢磨。大少爷您就听听,看看奴婢说得对不对。” 易冠云的视线停留在她张合的嘴唇上,轻轻点了点头。 予英想让易冠云明白萧世子不可信。 “奴婢想着,萧世子说未来会有大事发生,牵连易府。意思像是,他能阻止这一切,让易家自保求存,以此来换娶二姑娘。 可若有天大的祸事,真让易家被抄家流放,萧家躲都来不及,怎么能帮得上易家呢?依奴婢愚见,这是说不通的。” “但若只是些许波折,虽说萧家能帮得上忙,那咱们家自己也能应付过去,更别说还有王丞相这个同盟呢。” 予英小心得很,易冠云或许知道更多,但予英不能暴露自己所知,得用一问一答来平账。 她紧紧盯着易冠云,像是急需获得易冠云的认可。易冠云眼神微暗,眼中只剩那一抹红润。 他在观察自己,予英眨眨眼睛,这么近的距离,刻意放缓了呼吸。 “你真的很聪明,这些没人会教你,也没人能 教你,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易冠云忍不住赞叹,一直知道她很特殊,却没想到能让自己如此惊喜。 只是欣赏变成审视,予英心知不好,挤出一抹笑来,自贬道,“奴婢或许聪明,但都是小聪明罢了,不值一提。” 易冠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予英只是送他一个暂且揭过的理由。 良久之后,审视的目光终于淡了下去,易冠云缓缓说道:“事关王丞相。” 予英惊讶地捂住嘴唇,隔绝了易冠云的视线,这该死的萧成泰,竟然拿这个说事。 她装作疑惑,“那奴婢就更加不明白了。奴婢不懂朝政,可易、王两家交好,王家出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家?萧世子故意言语模糊,会不会他其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易冠云眼神微眯。先前老太爷也提醒过萧世子所言并不准确,如今这小丫鬟也这么说,难道萧承泰真的破绽百出,自己却看不出清楚。 易家现在要做的,是探明王丞相因何罢官,才好避祸。 他不知道缘由,予英却知道。 可惜予英不能说,易冠云也不会告知自己他心中所想。 况且依易冠云的个性,他不可能和予英商量如何查。 易冠云更在乎予英的意图,“你一个小奴婢敢跟武英侯世子对上”,他俯身过来,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就因为相信易家?” 予英猝不及防被拥入男子怀抱,猛然抬头,只看见这人高挺的鼻梁、幽深的眼神。 她不习惯,勉强忍住不动,开口戳穿易冠云的心思,“奴婢自然相信,只是……大少爷是怀疑奴婢卖弄聪明,蓄意勾引,才这样质疑奴婢的吗?” 他方才的举动绝对不是因为动情,只是借此来打乱自己的心神,好露出破绽。 易冠云的眼神再度停留在她脸上,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看穿一般。片刻后,他才收回手,重新坐了回去。 自己在大少爷这里的信用太低了! “萧世子不可信?那谁可信呢。” 易冠云起身,移步窗边,远眺窗外景色,仿佛喃喃自语。 予英沉思片刻,知道是知道,怎么说又是另一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谁可信,可萧世子说易家会出事,又说是因为王家才出事的。但若王家出事,易家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萧世子又不姓王,要怎么帮,才能帮到底呢?” 易冠云没有转身,半晌他才笑道,“你今日来是认错的,还是给我送难题的?” 予英摇头,“都不是,奴婢只是觉得那萧世子好像巴不得王家出事。他越巴不得,是不是王家就越不能出事啊。这些都是奴婢瞎说的,大少爷您别当真。” 易冠云眉心一跳。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相不相信你这个丫鬟?” 予英笑了笑说,“奴婢觉得大少爷相信奴婢。” 比起萧世子混乱无章的言语,还是借自己的口说出他心中之言,更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