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太子恋上我!》 1. 第 1 章 第一章 八九十年代的港城,永远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 咸腥的海风长年累月滞在街巷里,缠缠绕绕,挽住彻夜不熄的霓虹,把漫天人间烟火与奢靡艳色揉得含糊暧昧,像一块浸了水的胭脂,晕得到处都是朦胧光影。这座城向来最公允,也最凉薄。万丈繁华挨着底层泥泞,咫尺便是两个天地;一朝登天的机遇与猝不及防的陷阱纠缠共生,看似遍地风生水起,骨子里却藏着无数普通人穷尽半生,也摸不到一点光亮的窘迫与虚妄。 从来没有哪个年代,这样盛产一夜翻身的传奇,也从来没有哪个年代,能容得下这么多无声沉落的凡人。 有人借时代长风,一跃撞进名利场的核心,从此鲜衣怒马,风月无边;有人耗尽半生气力,在市井尘埃里辗转挣扎,终究逃不过碎银几两、三餐奔波的宿命。阶层的沟壑早就生得分明,凉薄得近乎残忍。家世、人脉、机遇、容貌,但凡占得一样,便能给平凡人生撕开一道透气的口子,可世间大多数人,不过是被时代洪流推着走,身不由己,随波浮沉。 谢清圆,便是这滚滚尘浪里,最寻常,也最扎眼的那一个。 港城从不缺好看的人。街头巷尾尽是眉眼玲珑、身段娉婷的年轻姑娘,个个踩着时代的风口,揣着一腔孤勇与野心,妄图凭一身容貌,攀住青云路,改写泥泞出身。 她年少时也做过这样滚烫的梦。蜷在筒子楼逼仄的角落,盯着邻居家那台老旧黑白电视,看荧幕上的港星风华绝代、熠熠生辉,心底悄悄攒着一点微薄的期许。期许自己能挣脱这窘迫潦倒的底层,告别颠沛流离的贫苦,站在亮堂堂的光影里,活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可她骨子里那点清白与执拗,到头来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也是她仅剩的、不肯松开的底线。 她学不会名利场的逢迎周旋,容不下繁华皮囊下藏着的龌龊规则,不肯为捷径折腰,不愿用体面换前程。于是在人人钻营攀附、步步算计的港城,她只能收敛所有锋芒与奢望,做一名最不起眼的底层职员,在俗世烟火里默默蛰伏,把满腔不甘,细细揉进日复一日的琐碎奔波里。 后来她慢慢懂了,底层人的体面,从来都薄如窗纸,轻轻一戳,就碎得彻底。 狭小的面试间闷热闭塞,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是港城永不落幕的霓虹,车水马龙,流光不绝,一派盛世繁华;窗内却是赤裸裸的势利,凉薄得让人难堪。 “你招的完全不是文职招聘,而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风月私活。两千块的薪水,要我包揽所有内勤杂务,还要随叫随到、陪酒应酬,仲要我陪你老板上床睡觉,你是不是吃懵了,脑子进水坏掉了?” 面试官懒懒靠在椅背上,姿态轻慢倨傲,“谢小姐,你不想做大把人想做,你没有这个本事,就别占着位置矫情。” 谢清圆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衬衣黑裤,是她衣柜里唯一拿得出手的体面衣裳。衣料早已磨得单薄发软,边角微微起丝,可被她穿得脊背挺直,风骨未折。连日求职碰壁的磋磨,四处碰壁的委屈,受尽冷眼的憋屈,积攒到此刻,终于冲破了她隐忍已久的克制。 她抬眼,清冷的眼底翻着一簇倔强的火,“你这个根本不算招聘,完全是龌龊违规的潜规则,仗着求职者无路可走肆意拿捏,肮脏又卑劣。” 那人抬眸冷冷睨着她,“你也好好看看自己。中学学历、无背景、无依靠,在人才遍地、竞争激烈的港城,除了这张还算耐看的脸,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放着现成的活路不走,装清高讲骨气,最后只会无路可走。” 谢清圆指尖死死攥着掌心的简历,纸页被捏得发皱。眼底的火气未熄,却又缓缓漫上一层沉沉的无力。 港城从不说虚话,只是这剥尽温情、露骨赤裸的现实,太过难听,也太过磨人。 见她默然不语,面试官只当戳中了她的软肋,语气越发轻慢:“我说话直,你别介意。现在多少小姑娘挤破头抢这个位置?懂得变通的,早跟着老板风生水起,住半山洋房,穿锦衣华服,哪里用得着像你这样,一身旧衣四处碰壁,受尽冷眼委屈?”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楼下酒楼的油烟浊气,闷得人胸口发沉。世间的穷与卑,从来都藏在这些无处可逃的难堪里。 谢清圆喉间微微发紧,把所有争执与委屈,尽数咽回心底,“我谢清圆,就算穷死饿死,都不会去做妓。” 语毕,她转身拉开那扇老旧吱呀的铁门,径直走了出去。 楼道斑驳破败,墙漆大片剥落,角落堆着废弃的纸箱。不过数级台阶,便是截然不同的人间。楼下喧嚣鼎沸,烟火蒸腾,与楼上的冷清窘迫判若两世。 夜市的热气裹着海风扑面而来,街边霓虹彩灯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 高档跑车的引擎轰鸣呼啸而过,街头男女衣着光鲜、笑语晏晏。 这般鲜活浮华的光景,衬得她一身旧衣、满身窘迫,格格不入,突兀得可怜。 谢清圆坐在路边石阶上,从陈旧的帆布包里摸出半瓶凉透的矿泉水,仰头灌下一大口。清冽的凉意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与怅然。 就在这片沉寂落寞的光景里,不远处的写字楼门口,走来一道轻快的身影。 是林丽莹。 今日两人结伴出门面试,分头奔赴不同的去处。她刚从隔壁写字楼出来,眉眼带笑,一身合身新衣衬得人温润清秀,和石阶上满身颓败、眉眼清冷的谢清圆,成了刺眼又真实的对比。 林丽莹几步走近,垂眸一扫,无需多问,便知结果。她俯身站定,语气直白通透:“又失败了?又是老样子,要你做人情陪侍,还是变相攀附逢迎?” 两人一同在筒子楼的泥泞里长大,同吃一锅粗茶,共熬数年清贫,彼此的境遇难处,早已心知肚明。林丽莹生得清秀温婉,眉眼干净,只是少了谢清圆那份惊心动魄、一眼夺目的惊艳。 可人世从来荒唐,美貌从不是底层人的救赎,反倒常常是无妄的祸端。姿色平平的林丽莹,运气反倒比谢清圆顺遂太多,像是命运刻意的戏谑捉弄。 谢清圆次次面试,撞上的全是藏污纳垢的猫 腻,打着文职的幌子,行着龌龊的勾当。而林丽莹所求之路,向来干净安稳,她面试的公司大多规矩正派,岗位清白纯粹。 谢清圆闻言,缓缓垂下眼睫,长长叹了口气,“别提了,心烦,两千蚊,要我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要陪他老板上得床下得岗……” 她自小无依,年少便辗转街头打零工糊口,看遍市井冷暖,看透人心贪鄙。她比谁都清楚,碎银几两有多难挣,安稳度日有多难得。也正因吃过太多苦,心底才藏着一份执拗又朴素的念想。 她盼安稳,盼富足,盼彻底摆脱为房租米面奔波的窘迫。她曾悄悄期许,能嫁入优渥人家,做个安稳度日的妇人,攥住一份体面生活,从此不必为生计折腰,不必为几两碎银受人刁难,不必在人前卑微低头。 可港城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遍地春色,满眼佳人,她空有一身惊艳皮囊,却无家世傍身,无学历加持,无门路可依。 一腔心气,一次次奔赴期许,又一次次被现实狠狠击碎。那些她看不上的龌龊捷径,是旁人眼中最轻便的青云路;那些她死守的底线,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林丽莹轻声安慰了她几句,“现在的社会是这样的,没事工作多的是,我们慢慢找。” 她安慰着,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我昨晚听我妈咪讲警局附近有间公司招聘。不然,你去那里试一试?” 谢清圆抬眸,晚风拂乱额前细碎的刘海,“什么公司?靠谱吗?” “是家小型商贸公司,做进出口杂货生意,规模不大,却格外正规。”林丽莹蹲下身,与她平视,耐心细细解释,“招工的是我……,不知道远多少房的亲戚。我妈咪要我去,我不想去,你去啦。听我妈咪讲,那个亲戚为人正派老实,公司里都是踏实上班的普通人,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应酬。” 见她眼底仍有犹豫,林丽莹又急忙补了一句:“我妈咪亲自去过,办公环境干干净净。前台只需要登记来访、接听电话、整理简单文件,朝九晚五,不用加班。薪水不算顶好,但足够稳定,月结准时,绝不会委屈你。” 谢清圆沉默了许久。她实在太累了。筒子楼的房租已经拖欠半月,兜里的零钱撑不过三日,最便宜的青菜、散装挂面,便是她如今全部的三餐着落。她能熬苦,却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人生彻底坠入泥泞。 她低声开口,“是不是真的?真的不用我做妓女吧?” “真的不用。”林丽莹用力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清圆,我怎么会害你?我就是看你一次次受委屈,心里难受,才想给你寻一条干净安稳的路。那里没人拿捏你的出身,没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全凭本分干活谋生。” 谢清圆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己的好友,又望向街头灯火璀璨、众生奔波的人间烟火,心底那点执拗的倔强,终于悄悄软了下来。 “那我明天去试试。”她终于松口。 林丽莹瞬间眉眼弯弯,笑得分外真切:“好!我明天一早陪你过去。我今晚就问问我妈咪什么情况,到时候我们去也有个谱。” 2. 第 2 章 第二章 港城的晨雾,是年年岁岁不变的旧习气。天刚蒙蒙亮,便浩浩荡荡漫下来,黏腻、潮湿,带着这座滨海城市洗不净的咸涩。 海风裹在雾里,无孔不入地钻,顺着筒子楼开裂的墙缝、朽透的木窗棂渗进来,把整栋老房子泡在湿漉漉的昏沉里。墙皮一块块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白陈旧的砖胎,木窗稍一动弹,就挤出细碎的吱呀声。 天色还没彻底亮透,狭长逼仄的楼道,倒先醒了。 一户户的人间烟火层层叠叠压下来,锅铲磕碰的脆响、邻里压低嗓音的絮絮闲话、孩童半梦半醒的细碎呜咽,琐碎、温热、芜杂。 谢清圆醒得极早。硬板床上铺着洗得发旧的粗布床单,布料粗糙磨肤,落在她身上,却是连日颠沛流离里,最安稳的一夜。此前的日子尽是辗转求职的焦灼、前路茫茫的惶惑,像无根的浮萍,在人世里四处飘摇。这短短一夜的安眠,算不上什么恩泽,不过是命运吝啬施舍的、一星半点的温柔。 她租住的单间小得局促,方寸天地,一览无余。一张旧床、一张脱漆书桌、一扇柜门开裂的木柜,便是全部家当,简陋得坦荡,连半点遮掩窘迫的余地都没有。书桌上齐齐叠着几份简历,纸边被反复摩挲、折叠。 她移步窗前,抬手推开积着薄尘的木窗。 入目是密密麻麻挤挨在一起的旧式楼宇,灰败的墙面层层堆叠,老旧得透着颓败。凌乱的电线纵横拉扯,硬生生割裂一片灰蒙蒙的天幕。远处商圈的霓虹残灯尚未熄灭,褪去了整夜的奢靡热闹,只剩一圈淡淡蒙蒙的光晕,遥遥悬在雾色尽头。 那是触不可及的繁华,与这片低矮破败的民居两两相望。隔着的从来不止一段路途,是阶层的鸿沟,是许多人穷尽半生,也未必能跨过去的天堑。 草草洗漱完毕,她换上昨夜洗净晾干的的衬衣黑裤。 指尖捏着老旧的搪瓷杯,抿两口微凉的清水,胸口轻轻起伏。她对着空荡的晨间薄雾,低声给自己打气。 “谢清圆,你可以的。” 楼下适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林丽莹柔婉的呼唤,穿透层层薄雾,悠悠飘上楼来:“清圆,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谢清圆俯身望去,楼下的人立在雾里,一身浅杏色新衣,温润柔和的色调,衬的人干净活力。她手里提着温热的油纸袋,安安静静仰头站在楼道口。 “马上来。”谢清圆浅声应答。 她细心收好简历与证件,一一塞进磨边的帆布包,锁好斑驳脱漆的木门,踩着微凉的水泥楼梯快步下楼。 “刚买的豆浆油条,趁热吃。”林丽莹将温热的油纸袋递过来,“垫垫肚子,面试才有精神。” 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漫开,也一点点焐热了谢清圆沉郁多日的心,她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丽莹,如果没有你,我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并肩,走出盘踞老城多年的筒子楼街巷。 窄巷的深夜喧嚣渐渐落尽,沿街商铺次第开张,晨起的车流人流缓缓涌动,整座港城慢悠悠苏醒。 晨雾温柔,掩去了城池锋利冷硬的棱角,可这座城骨子里的生存法则,从来直白凉薄,从不轻易给谁格外的温情眷顾。 繁华从不普惠众生,温柔也只是转瞬假象。 路上,林丽莹将她昨晚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出,“我表哥陈景明,性格好为人老实。他这家商贸公司开了两年多,专做进出口杂货生意,客源稳、账务清,没有那些虚与委蛇、攀附逢迎的乌糟乱象。” 她晓得谢清圆过往求职受过的磋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又特意补了安稳话:“公司挨着警局,周边全是正规单位商铺,闲散人少,治安好到爆。前台活计简单规整,不过是登记访客、接听电话、整理单据文件,朝九晚五、准点下班,不用加班。” 谢清圆静静听着,紧绷多日的肩线,终于稍稍松弛,“听着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希望我能拿下吧。” 二十分钟路程,一晃而过。 眼前的写字楼朴素低调,外墙干净整洁,楼层不高,临街的玻璃窗通透清亮。楼宇毗邻肃穆的警局,清正规整的气场笼罩周遭,无形中褪去了市井的芜杂险恶,让人无端心安。 “就是这栋,三层。”林丽莹抬手指引。 楼梯间干净无尘,空气清爽,推开三楼挂着“景明商贸”铜牌的玻璃门,屋内景象,让谢清圆悬荡多日的心,彻底落定大半。 办公区域不算宽敞,却处处规整有序。桌椅排布整齐,文件分类妥帖,办公设备摆放利落。几名员工各自伏案忙碌,核对单据、整理报表、登记账目,人人本分踏实,各司其职。 这里没有酒色浮华,没有虚伪周旋,没有暗流汹涌的龌龊纷争,只有最朴素的谋生日常。 一道挺拔身影迎面走来。陈景明身着简约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得利落干净,气质平淡端正。 “阿莹,过来了,你妈咪还说你要带朋友来应聘。”他语气温和,目光浅浅落在谢清圆身上,“这就是你的朋友?” “是啊,明表哥,她是我朋友,叫谢清圆。”林丽莹立刻上前引荐,“你一看我朋友的样貌,就知道她表里如一。我也不多夸,总是阿圆细心踏实、能吃苦有耐性,性子稳重,绝对能胜任前台的工作。” 被这样称赞着,谢清圆也不好意思,浅浅笑着,“陈生您好,我是谢清圆。” “坐吧,简单聊几句。”陈景明含笑道,率先落座。 三人在会客区坐定,他直言岗位细则,“前台工作琐碎简单,主要负责访客登记、电话接听、文件单据归档,偶尔协助库房核对杂货出入台账,都是常规内勤工作,无需过人技巧,只凭细心本分。” “作息规整,朝九晚五、双休,法定节假日正常休假,无需加班、无需外出应酬,更无酒局陪侍要求。月薪一千八百块,月结准时绝不拖欠,试用期一月,转正后每月加两百绩效,节假日有小额福利。” 他坦然坦言短板,“实话讲,这份薪资在港城不算优厚,仅够糊口度日、安稳立足,但胜在规矩清正、体面干净。” 谢清圆心知肚明,他定然从林丽莹或者其妈咪口中,听闻了自己屡屡碰壁、受尽磋磨的窘迫过往。 她强压喉间哽咽,重重点头,“陈生,我能吃苦,做事细心有耐性,分内工作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去做,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陈景明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眸,语气干脆利落,“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今日试岗,适应得了就留下,适应不了,那就……” 后面的话不需要说出来,场内人都知晓。 “好的,陈生!”谢清圆感激道。 林丽莹眉眼弯弯,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替她松了一口气。 谢清圆垂眸望着自己平整干净的衣摆,心口缓缓沉静下来,生出久违的踏实安稳 。浮沉漂泊许久,她终于握住了一份干干净净的生计。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一份普通的谋生工作,于她而言,却是乱世浮舟里,唯一停靠的岸。 简单办完试岗登记,林丽莹见她彻底安顿,“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上班,晚上我来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回筒子楼。” 她挥手道别,语气轻快,“别有压力,我表哥很好说话。” 谢清圆轻轻点头,目送好友离去,转身立在规整的办公区中。 这一方小小的工位,成了她漂泊人生里,第一处稳妥的落脚点。 陈景明安顿好手边事务,即刻为她安排了带教同事,“清圆,这位是张姨,在公司做了两年多内勤,前台、库房、归档的活计都熟,你跟着她慢慢学就好。” 张姨年近五十,眉眼温和慈祥,衣着朴素整洁,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常年踏实劳作沉淀的淳朴温厚,一眼望去,便让人无端心安。 她放下手中单据,笑着招手:“小姑娘,过来坐我旁边。” 谢清圆依言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张姨好,往后麻烦您多多指教。” 张姨见她温顺有礼、模样干净澄澈,心底先添了几分好感,笑着摆手:“谈不上指教,都是糊口的营生。咱们公司规矩简单,踏实学、认真做,就够了。” 整整一上午,张姨都耐心细致地带她熟悉所有工作流程。 前台活计琐碎却不繁杂:晨间清扫办公区域、规整会客桌椅;日间接听电话、登记访客与物流信息、分类归档购销单据;闲暇时分核对库存报表,配合库房清点杂货出入记录。 张姨条理清晰,讲解细致入微,细细教她单据分类的诀窍、对接问询的分寸、登记归档的规矩,坦荡热忱,毫无保留。 “做内勤前台,最要紧的是细心稳妥,不出错、不拖沓。”张姨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轻声叮嘱,“陈老板为人宽厚清正,从不苛责刁难,咱们不用投机取巧、刻意逢迎,本本分分做事,就能安稳度日、稳稳拿钱。” 谢清圆听得认真,字字默默记在心底。不过一上午,她便吃透了大半基础工作。 张姨看着她利落稳妥的模样,忍不住夸赞:“你这小姑娘心性稳、手脚快,比不少新来的年轻人靠谱多了。” 谢清圆微微垂眸,抿唇笑着,“是张姨教的好。” 一上午的工作平稳顺遂,办公区安静有序,人人埋头履职,无喧嚣纷扰,无暗流纠葛。 窗外晨雾尽数散尽,暖融融的日光铺满窗台,落在堆叠的纸页文件上,也落在她微凉的指尖。 午休时分,同事们或是取用自带便当,或是下楼简餐,忙碌的办公氛围稍稍松弛下来。 谢清圆囊中羞涩,未曾准备午饭,只从帆布包里摸出提前备好的散装挂面,接了办公室的热水,简简单单泡上一碗,便是一餐清简果腹的午饭。 清贫日子早已磨得她习惯将就,从不奢求口腹之欲。 张姨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底悄然一软。她自然地将自己饭盒里的卤蛋与青菜轻轻拨到她碗中,“我今天煮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帮我分担些。” 谢清圆微微一怔,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温热,没有推脱:“多谢您,张姨。” “都是共事一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张姨笑着摆手,轻轻避开她的郑重谢意,“公司其实有包午餐,你如果想吃可以跟陈生说一下,陈生会让阿麟统一订购!” 3. 第 3 章 谢清圆微微一怔,手指箍着那一双薄薄的一次性竹筷,力道轻轻收了收,低声道:“不用麻烦陈生了,我带挂面将就一餐就够,不用额外破费。” 张姨看她这般骨子里的要强,便也不多劝,只温和笑了笑:“随你,只是往后要是手头紧、吃食凑不齐,尽管同我说,大家在一处做事,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靠窗的小桌挨着天光,两人安静低头吃面。窗外的日头亮得坦荡,却不灼人,隔着一条窄路,便是警局整齐刻板的灰墙,方正冷硬,稳稳立在市井烟火里。偶有穿警服的人进出,步履规整,添了几分人间安稳的底色,寻常、朴素,却最是定心。 谢清圆一边小口扒拉泡面,一边悄悄打量周遭环境。 办公区里余下几名员工午休时闲话,聊的无非是杂货进出口的行情、街坊菜场菜价涨跌,没有半句风月拉扯、钻营攀附的龌龊话题,人心坦荡,气氛松弛。 不过短短半日,她心里悬了许久的那块重石,终究是轻轻落了地。 午休转瞬即逝,像指间流走的日光,抓不住半点余温。 众人敛了闲谈,收拾好餐盒,纷纷坐回工位,重新埋进手头的生计里。 张姨领着谢清圆梳理昨日积压的货运单据,一张一张细细核对,货品名目、进出数量、商行地址,半点不肯含糊。又耐心教她按片区分类、装订、归档,细细叮嘱她,若是遇上客户来电问询货物流转,该如何措辞谦和。 谢清圆心性剔透,记性极好,上手格外利落。不过半个时辰,访客登记、电话应答、单据整理,样样做得条理清晰、妥帖得当。接起咨询电话时语气轻柔有度,繁杂的账目单据经她之手,也分得清清楚楚,寻不出半分错乱。 陈景明抽空路过前台,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半晌。待她利落挂断客户电话,他才缓步上前,“上手很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谢清圆闻声抬头,微微挺直脊背,谦逊道:“都是张姨教得好,我还有好多地方,要慢慢学着适应。” “慢慢来,不必心急。”陈景明随手取过一本装订整齐的规章小册子递过来,“这里写清了内勤所有的工作细则、薪资发放、休假安排,闲时可以翻一翻。有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问张姨。” 谢清圆双手郑重接过,小心翼翼放在桌面,认认真真道了谢。 整个下午过得平缓安宁,无波无澜。 暮色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温柔又无声。窗外白日的日光渐渐褪去暖意,余下一层昏黄柔和的薄光,轻轻覆在街巷楼宇上。沿街的商铺次第亮起灯牌,暖光错落,把傍晚的冷清揉得柔软。 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悠悠挪向五点,准点下班的时辰,不早不晚,刚刚好。 办公室里的人有条不紊收拾着手头活计,合起账本,归置好纸笔器物。 陈景明搁下手中的算盘,扬声叮嘱众人关好门窗、切断电源。待办公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才转头,看向仍在细细整理最后一批单据的谢清圆。 “今日试岗结束,做得很好。明日一早,准时过来正式入职。” 谢清圆心头骤然一热,眼眶悄悄泛了浅淡的红。她用力点了点头,“多谢陈生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做。” “不用多谢我,要谢的是你自己。”陈景明淡淡一笑,拿起桌边的公文包,“我先走了,你记得锁好前台抽屉和玻璃门。” 办公室转瞬便空了下来,偌大的空间只剩她一人。 谢清圆不慌不忙,将所有单据逐一整理妥当,仔细锁好文件柜与前台抽屉,逐处检查电源开关,半点不敢马虎。待一切稳妥,才拎起旧帆布包,走出办公间,落锁扣紧三楼的玻璃门。 刚踏出写字楼大门,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是特意在此等候她的林丽莹。 林丽莹一眼便看穿她眉眼间褪去的郁色、舒展的松弛,不待她开口,先自笑了开来,“看你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一切顺遂啦,怎么样?我明表哥肯留你了?” 谢清圆压不住唇角的上扬,轻轻应了一声“嗯”,“明日正式入职,一点大饼都没有。” 简简单单一句话,林丽莹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定,长长松了口气,立刻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上班了。” 傍晚的风携着浅淡的海风,吹散了写字楼里闷了一日的燥热,温柔拂过眉眼。 两人并肩沿街边慢行,路边摊贩尽数支起了摊子,鱼蛋、牛杂、云吞面的烟火香气四下漫溢。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黄光晕铺开,温柔裹住往来匆匆的行人,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张姨的为人好好,中午见我只吃泡面,特意分了卤蛋青菜给我。陈生待人宽厚,同事们也都安分做事。感觉环境挺不错的。”谢清圆轻声细数白日的点滴,“走来走去好一段日子,终于找到一份好工作了。” 林丽莹侧头望着她,“我早和你说过,我明表哥最是靠谱。往后你也不必再为房租米面彻夜发愁。等发了薪水,先补上拖欠的半月房租,再添两件合身的衣裳,别总穿这件洗得发白、磨了细毛的衬衣了。” 谢清圆垂眸瞥了眼身上旧衣,轻轻应声:“嗯,等转正多了绩效,我就买新衣、新鞋子。” 两人一路闲话慢行,一步步走回拥挤陈旧的筒子楼街巷。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油烟,孩童嬉闹声、主妇闲谈声层层叠叠,喧闹琐碎。 分开上楼前,林丽莹拉住她细细叮嘱:“明日我不用早起上工,一早来陪你同去公司,省得你一个人走长路孤单。” “不用特意陪我,你好好歇息就是。”谢清圆不忍好友为自己多奔波折腾。 “不费事,顺路的事。”林丽莹摆了摆手,转身踏上自家楼道,“早点歇息,明日精神满满正式入职!” 谢清圆立在原地,目送好友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才攥紧手中的帆布包,踩着斑驳老旧的楼梯缓步向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狭小的单间依旧冷清简陋,四面墙壁朴素陈旧,可今日再望,心底再也没有往日的窘迫压抑、惶惶不安。 她将那本规章小册子平整铺在书桌一角,又细细收好白日所用的纸笔单据,倒上一杯温水,静静坐在床边。 窗外远处商圈的霓虹次第亮起,大片浮华璀璨的光影,隔着层层楼宇遥遥闪烁。从前她拼尽全力想要触碰的繁华,如今遥遥相望,反倒毫无渴求了。 谢清圆长长舒出一口气,“总算,有落脚之处了。” = 光阴在安稳日子里向来过得悄无声息,一晃便是整月。 谢清圆早已彻底习惯了景明商贸的节奏。日子平整得像一潭无风的静水,无波无澜。 她素来清冷寡淡的性子,也慢慢舒展了些许。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温润的气色,不再是从前那般,浑身裹着一层拒人 千里的孤冷,像一株常年浸在阴湿里的草木,终于撞见些许暖阳,悄悄抽展出温柔的枝芽。 月末将至,进出口杂货的淡季如约而来。 手头的活计骤然清闲下来。络绎不绝的访客消了踪影,堆积如山的单据尽数清零,办公电话终日寥寥,整间办公区安安静静,浮着难得的松弛气息。 人人都慢下了节奏,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张姨收拾完手边最后一点零碎琐事,闲得无所事事,便侧身靠在椅背上,偏头望着伏案整理报表的谢清圆,笑着随口打趣:“清圆,我看你长得美、身材好,性格更好,干活又利落拔尖,有男朋友了吗?” 谢清圆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抬头,扯起一个笑容,“我也想有啊,张姨。之前自顾不暇,日日为三餐房租奔波挣扎,哪有心思顾及这些。就算有喜欢的,人家也未必喜欢我。” 稍作停顿,她顺着玩笑口吻轻轻接话:“不过,如果张姨手头上有合适的人介绍给我,那我也可以谈谈。” “你以为谈恋爱是吃生菜,想有就有。”张姨被她逗笑,顺势调侃:“我还等着你来给我介绍呢。我这老婆子的人脉,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 谢清圆耳根微热,浅浅垂眸轻笑,“我就一亩三分,能认识多少人。不过,我倒是听玲姨提起,隔壁警局行政部的林sir,品貌出众,薪资安稳,是难得的好人选。” 两人正低声闲话,楼下忽然传来通知,合作商户送来了季度样品物料,需要两人下楼核对签收、清点入库。 一老一少并肩起身,顺着楼梯下楼,排在临街的领取队伍里,静静等候。 入秋的港城,晨雾渐渐稀薄,褪去了经年不散的潮湿闷热。 秋日天光通透温柔,不似盛夏烈阳灼人,也不似冬日阴冷凛冽。 街边行道树枝叶轻摇,细碎光影层层叠叠落下来,覆在肩头衣摆上,暖得妥帖安稳。 街道上车流平缓,行人步履从容,一旁的警局办公楼肃穆端正,周遭商铺林立、秩序井然。 队伍行进得缓慢拖沓,慢悠悠的节奏恰好适合闲谈度日。 “林Sir,我认识,你看,现在就出来了。”张姨朝警局方向示意。 谢清圆顺势抬眸望去。 警局正门的台阶上,一队执勤完毕的警员缓步走下。 “就是他了。”张姨一眼认出,笑着感慨,“英俊潇洒,一表人才,阿玲这话半点不假。” 林Sir人生得一副敦实厚道的骨相。身子微微发福,肩背阔厚沉坠,个头只是寻常,半点警司该有的锋芒煞气也无,倒像巷陌里日日相见的中年叔伯,眉眼间漫着温软和气。只消望上一眼,便知是安分温吞的性子,寻不出半分迫人的气势。 谢清圆抽动着唇角。玲姨素来爱凑姻缘闲话,嘴里的“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十句里倒有八句带了夸张的滤镜。她方才还暗自揣度,会是位风华正茂的青年警员,未曾想,是与张姨年岁相仿的中年前辈。 “确实气度不凡。”她淡淡附和。 “那是当然。”张姨点点头,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补了点口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影身上,满是赞许,“人家正经科班出身,在警局兢兢业业十几年,从基层一步步坐到行政主事的位置,经手的公务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最难得的是品性端正、谦和自持,比那些空有皮囊架子的老咸鱼,靠谱百倍。” 4. 第 4 章 第四章 两人压着嗓音絮絮低语,秋风吹过长街,卷得起一地枯脆碎叶,也撩乱谢清圆额前一蓬软发,细软发丝贴在光洁额角,像一点揉不开的心事。 她原是漫不经心抬眼扫过人堆,视线轻飘飘掠过去,冷不丁便撞上台阶下抬来的一道目光。 是陈随安。 想来他是隐约听见周遭人议论上司的闲言,目光投过来,隔着一层公务自带的疏离冷淡,同平日沿街巡查时并无二致。不过一刹,他便移开眼,垂落视线落回掌心记事簿,低头同身侧下属低声吩咐午后外勤诸事。 短短一瞬交汇,轻淡得像风扫落叶不留痕迹,偏谢清圆心口无端轻轻颤了一下。 她慌忙敛回目光,微微垂着头,耳根慢慢浸开一层薄热,好似秋风掠过一潭静水,漾开几圈极淡极轻的涟漪,藏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 年少一段无处安放、说不出口的青涩心思,早叫她对这身藏青警服存了层朦胧滤镜,悄悄揣在心底。何况陈随安眉目清俊,一身风骨清正自持,这般克制温正的人,最容易勾动她这般心思细腻、极易沦陷于细碎温柔的人。 一点微弱心动,悄无声息在心底扎下细弱根须,隐秘,卑微,还裹着一层清醒自知的惘然。 一旁张姨将她这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尽收眼底,捂着嘴低低笑,“你瞧,阿姨没哄你吧,林sir年岁越久,越有沉下来的风骨。” 谢清圆轻轻摇一摇头,解释:“张姨,您误会了。我同林sir年岁差得远,处境更是云泥之别。况且,我对他不感兴趣。” 怕张姨再拿她说笑,她顺势轻声岔开话头:“方才站在他身侧,那个高大年轻的警员,叫什么名字?” “陈随安咯!”张姨瞬间会意,含笑答她,“跟着林sir做事好几年,今年二十六,人踏实肯干,往后前程不会差。” 说话的功夫,排队的人潮缓缓往前挪,恰好轮到她们签收货品。 商户小伙手脚麻利清点核对,高声报出批次数量。 谢清圆即刻压下心底万千细碎念头,凝神投入手头活计,垂着眼逐一对照货品名目、数目、批次与入库单据。 “这批样品数目齐全,无磕碰缺损,批次核对无误,可以签收。”她声线轻缓,落笔签下名字,字迹清瘦端正,自有利落风骨。 小伙收妥单据,转身规整余下货物,动作干脆爽利。 不远处警局石阶底下,一众警员趁午休偷得片刻清闲,三三两两立着闲谈,商量午后下午茶。 秋日差事平稳,并无突发案件,难得松快。 几人争来辩去,拿不定主意买糖水还是面包。 纷扰声里,整理好制服的林sir忽然开口,“今日出门忘带钱,你们谁先借我周转些许?” 话音才落,身侧身形小巧的女警员Mini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佬,你这个月已经是第十五次忘记带钱!次次下午茶都蹭我们,您这个警局元老,是不是故意藏着薪水舍不得开销?” 周遭警员齐齐低笑附和,细碎笑声漫在微凉秋风中。 林sir听了也不恼,“哇!这么多次了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罢抬眼望向一旁静静立着的陈随安,搓了搓手掌。 四目相对,陈随安轻轻抬手,“林sir,不用看我,待会我要随同重案组出外勤,没空同大家一道吃下午茶,就不凑这份热闹了。” 重案组外勤向来繁琐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松懈。他素来以公务为先,从不会为闲情琐事耽误正事。 林sir摊手,叹口气,“算啦,算啦!外勤万事当心啊,注意安全。” “Yes,sir。”陈随安敬礼。 Mini无可奈何耸一耸肩,“好啦,好啦。我们几人凑钱给大佬买糖水,谁让林sir平日处处照拂我们。” 几名警员笑着应下,结伴往街口糖水铺走去。 只余下陈随安一人立在原地,垂头快速翻阅掌心记事簿,一笔一划标注外勤地点、对接人、取证要点。 秋日温煦日光铺在他清隽侧影上,熨平一身藏蓝制服褶皱。 街对面,谢清圆将签好的单据仔细折妥,收进文件夹。 “清点完毕,我们回写字楼归档便可。”她抬眼轻声对张姨说。 张姨拎着装物料的纸箱,目光仍不住往警局那头瞟,压低声音续上先前闲话:“说起来林sir今年已满五十,为什么一直单身?为什么不找个伴呢?” “我也不知道,要不,等下班我们找玲姨问一问?”谢清圆随口搭话。 “我觉得可以,阿玲下午最清闲,我去问问。” 两人踩着满地揉碎的秋阳,并肩走回写字楼。 玻璃门开合一声轻响,将街边热闹暖意尽数隔在外头,烟火喧嚣瞬间淡去。 重回规整安静的办公间,谢清圆压下心底朦胧杂念,沉下心处理工作。 楼下街边,糖水铺热气袅袅升起,清甜甜香缠在微凉秋风里,绵远悠长。 Mini同几名警员提着打包好的糖水折返,笑着递一份到林sir手上:“喏,你的专属下午茶,独一无二,End都没有。” 林sir含笑接过,随口轻叹:“还算你们懂事。不想陈随安那小子,一天天上班把脑子都上傻了。” mini夸张至极,“哇,林Sir,你这样说随安,信不信我告你状啊?” 旁边一名警员漫不经心接话:“诶,刚刚我瞧见隔壁商贸公司前台那位小姑娘,长得很漂亮,有对象了吗?” Mini眼睛倏地一亮,一下子被带偏了,“我也看见了。就是刚刚楼下清点货物那位,没听说有男朋友,等我过几天休息,去打探打探,交个朋友。” 众人纷纷闲谈起来。 林sir看着一众年轻人热闹模样,笑着开口,“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你这话就不对了,长得好看早就吃成胖子了。”Mini一一细数,“你看前几年的港姐随便拍几组写真、接几个广告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现在住别墅养名贵猫狗,日子清闲得很。”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发笑。 “话虽如此,多看两眼终究赏心悦目。”年轻警员打趣,“这条街上全部都是公家单位、老牌店铺,日日对着灰白墙面冷硬牌匾,难得见这般气质干净的姑娘,自然惹眼。” Mini咬着糖水勺子连连点头:“哇,End,你都会说成语了?想来平日林sir教导确实管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不停。 街边说笑声响渐渐散去,秋风卷着枯碎落叶,轻轻擦过临街玻璃窗。 = 时序匆匆流转,秋风转瞬散尽,一晃便入冬。 港城冬日从无北方凛冽风雪,只剩化不开的湿冷,黏黏腻腻裹住整座城池。 往日秋日轻柔薄雾换了模样,化作连绵雨雾,晨昏往复笼住纵横街巷。 海风携着湿凉寒意钻过街巷缝隙,吹淡街边霓虹暖意,临街店铺玻璃窗上,终日凝着一层薄薄水汽。 这里的冷算不上刺骨,却绵长顽固 ,渗进筒子楼斑驳墙垣,落上写字楼平整窗台,连日日奔波讨生活的人,心底也生出几分畏寒的慵懒。 入了冬,景明商贸一年里的淡旺交替也算落了定局。进出口的行情缓缓回暖,订单一日多过一日,手头的琐事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日子便跟着扎扎实实忙碌起来。 谢清圆早已妥帖适应了这里的晨昏节律。 这一个多月的光阴,平淡无波,却也攒下了难得的暖意。于她枯燥重复的生计之外,最珍贵的际遇,便是结识了Mini与End两个朋友。 两个年轻警员鲜活热闹,像冬日里不肯熄灭的细碎暖阳。他们常借着片区执勤、街巷巡查的由头,踱到景明商贸楼下徘徊驻足,偶尔捎来一杯热糖水,或是一袋刚出炉还带着余温的糕点。 一来二去,热络慢慢浸透了生疏。 冬日的白昼素来吝啬,天光落得格外仓促。 这天下午不过四点出头,天色便沉沉淡了下来,日光褪尽清亮,化作一层朦胧柔和的灰调。 薄雾袅袅漫开,轻轻笼住沿街楼宇与商铺,一旁肃穆规整的警局、安静井然的写字楼,都被这雾气揉去了棱角,蒙上一层温软朦胧的滤镜,消解了几分尘世的冷硬。 今日谢清圆难得轮休,褪去了日日穿惯的通勤衬衣与黑裤,一身素净米白薄外套,黑发柔顺垂落肩头。她刚从老街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青翠青菜、一把细挂面,沿着临街人行道缓步慢行,预备回那间窄小的筒子楼,料理一顿简单晚饭。 冬日落日早,街头行人疏疏落落,寥寥无几。 微凉晚风穿街而过,掀动衣角轻轻翻飞,四下清寂安宁,是冬日独有的、闲散又清冷的光景。 忽的,身后传来一阵利落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亮熟稔的嗓音,穿透薄薄风声落了过来:“阿圆!” 谢清圆循声回头,只见Mini一身笔挺藏蓝警服,身姿飒爽利落,眉眼明媚透亮,正快步朝她奔来。 “Mini?”谢清圆驻足立稳,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执勤结束了?” Mini几步奔至她身前,气息轻快平稳,一双眼眸亮得像盛着星光:“刚收尾巡查!今天班次轻松,准时收工,不用加班,也不用值晚班!” 她自然地贴近过来,抬手挽住谢清圆的胳膊,“好不容易熬到清闲班次,今晚整块时间都是空的,阿圆,我们去夜市逛逛?” 港城的冬日夜市,向来是这座凉薄城池最熨帖的烟火底色。 纵使冬日湿冷、薄雾沉沉,街边的小吃摊、杂货铺、老糖水店依旧灯火如常,连片的暖灯错落绵延,烟火滚烫温热,足以消融冬夜浸透骨缝的寒凉。 谢清圆微微一怔,望着少女眼底纯粹热烈的热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塌了一块。她素来俭省克制,休假日多半闭门守着筒子楼,收拾小屋、归置杂物,安安静静消磨时日,从舍不得出门闲逛消遣。那些常年拮据窘迫的日子里,玩乐闲情于她而言,从来都是奢侈的多余开销,是不敢轻易触碰的浮华。 见她迟疑踌躇,Mini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软声细语地劝着:“去吧去吧,入冬之后夜市格外热闹,新开了好几家糖水铺、牛杂摊,还有热乎乎的烤红薯!天冷了大家都爱出门吃点热乎的,烟火气特别足。” “你日日上班、窝在小楼,两点一线多沉闷。难得休假,别总憋着自己,出来松松筋骨、散散心也好。” 她笑得爽朗坦荡,“今晚我请客,不用你花半分钱。咱们只管吃吃喝喝、凑凑热闹,踏踏实实放松一回。” 5. 第 5 章 第五章 谢清圆指尖捏紧菜袋提手,袋沿勒出几道浅白印子,不好意思道:“哪好总让你破费,平日里你常送糕点糖水过来,我都还没机会回请你。” Mini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挽着她胳膊往夜市方向拽,“大家都是朋友,分这么清做什么?警局薪水固定,我一个人吃住开销少,偶尔请你吃点小东西算不得什么。再说总看你省吃俭用,难得休一天,就当我陪你散散心。” 湿冷薄雾飘在街巷上空,街边路灯蒙着一层水汽,光晕晕开一圈圈模糊的黄。 两人并肩慢行,脚下石板路浸过连日冷雨,踩上去微微发滑,晚风卷着牛杂、糖炒栗子与姜撞奶混合的甜香,遥遥从夜市那头飘来,勾得人胃里泛起浅浅暖意。 一路闲谈,Mini絮絮同她说起警局里近日的趣事,林sir总故意不带钱蹭下午茶、End执勤认错路人闹出小乌龙,还有陈随安前几日出外勤追查失窃货品,跑遍大半个老城才追回商户损失,全队上下都夸他。 提起陈随安三个字,谢清圆垂眸盯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嘴上却装作漫不经心:“他看着话不多,倒是十分尽责。” “诶,随安哥这个人不内敛,挺热情活泼的,等你们认识了你就知道,他并不想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Mini没察觉她细微的异样,只顾自顾往下说,“今天他外勤任务结束得早,方才在警局门口还撞见,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来找你逛夜市,他听完没多搭话,拿着卷宗就回办公楼了。” 谢清圆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去,“这样啊,也太工作狂了。” 说话间,连片夜市灯火已然撞入眼底。 一排排铁皮小摊支起暖黄灯泡,蒸笼腾起滚滚白汽,烤红薯摊的炭火烧得通红,摊主掀开盖子,甜糯的香气瞬间四散开来。 往来行人裹紧厚外套,围在摊前说笑,喧闹人声冲淡了冬日湿冷。 Mini熟门熟路拉着她走到牛杂摊前,利落掏钱点了两份大碗牛杂,加萝卜、鱼蛋与面筋,又转头买了两只烫手烤红薯,塞了一只到谢清圆手里。 温热红薯捧在掌心,驱散一路浸上来的寒气,谢清圆指尖僵冷许久,此刻总算缓过暖意。 两人寻到一处靠墙空木桌坐下,牛杂碗冒着腾腾热气,汤汁浓郁滚烫。 Mini一边用竹签戳起鱼蛋,一边轻声开口:“对了,下礼拜警局有内部联谊茶会,周边商铺、写字楼的熟人都能过去坐坐,有糕点糖水,不用花钱。我想着带你一块去,也好认识多些人,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谢清圆小口喝着热汤,迟疑片刻轻轻摇头:“还是算了,我跟那些人不熟,去了反倒拘束。” “怕什么,有我陪着你。”Mini放下竹签,认真劝道,“林sir、End他们都在,陈随安也会到场,多认识些人总归不坏,何况只是简单茶会,不用应酬客套,想走随时都能走。” 听见陈随安也会出席,谢清圆心头微动,嘴上犹豫,只含糊敷衍着没有应下。 两人慢悠悠吃完牛杂,又转去糖水铺点两碗红豆沙,热甜的汤水落肚,浑身寒意尽数消散。 沿街慢慢闲逛,看着小摊上摆的发夹、围巾、平价鞋袜,Mini兴致勃勃挑了一对素色发圈,执意送给谢清圆,说是冬日搭配头发好看。 谢清圆推脱不过,只好收下,指尖摩挲着柔软布料,低声道谢。 夜色越沉,雾气更浓,远处楼宇霓虹浸在白雾里,朦胧一片。 眼看时辰不早,谢清圆惦记着手里的青菜挂面,还要回去准备晚饭,便同Mini提出要返程。 Mini虽不舍,也知晓她素来作息规整,不再多留,一路送她走到筒子楼街巷口。 “记得好好考虑茶会的事,明后天我再来公司楼下找你回话。”Mini挥挥手,转身往警局方向走,藏蓝身影很快融进薄雾夜色里。 谢清圆独自拎着菜袋、攥着温热发圈踏上斑驳楼梯,楼道里各家饭菜香气渐淡,只剩零星灯火。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单间冷意扑面,她先把青菜、挂面规整放进木柜,将Mini送的发圈放在书桌显眼处,又烧起一壶热水,倒进杯子。 捧着水杯坐在窗边,窗外雾气遮断远处繁华霓虹,只剩近处老旧楼宇模糊轮廓。她脑海里反复回荡Mini提起的联谊茶会,还有那个眉目清俊、总是沉默沉稳的身影。 心底一边清醒告诫自己不必痴心妄想,一边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期待。 第二日天光微亮,湿冷雨雾照旧笼罩街巷。 筒子楼巷口早有摊贩支起早点摊,蒸笼白雾混在湿冷雾气里,豆浆与油条的香气淡淡散开。 谢清圆囊中拮据,只买了一枚平价馒头,边走边小口啃食,一路往景明商贸走去。 行至写字楼临街路口,目光下意识往警局方向瞟去。 晨雾还未散尽,藏青制服的人影三三两两进出正门,她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搜寻那道清挺身影,却只看见End与几名新人警员说笑执勤,未见陈随安。心底悄悄掠过一丝落空,她迅速收回视线,低头快步踏入办公大楼。 推开玻璃门,办公间里早已暖意融融。 张姨正擦拭前台台面,见她耳上束着新发圈,当即笑着抬眼:“昨日同Mini出去逛夜市了?这发圈倒是衬你。” 谢清圆将帆布包放在桌下,轻声应道:“昨晚偶遇她,拉我去夜市走了走,是她执意送我的。” “Mini这小姑娘心肠热,待人真诚,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张姨放下抹布,凑近几分,压低嗓音提起昨日闲话,“对了,昨日下班我特意找玲姨打听林sir的事,原来他一直单身,是年轻时候一心扑在公务上,错过了姻缘,如今年岁大了,更是懒得费心周旋。” 谢清圆低头整理来访登记簿,漫不经心地搭话:“想来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 “可不是,不过比起林sir,我倒觉得昨日楼下你多看两眼的陈随安更合你的年纪。”张姨笑得促狭,“Mini昨日同我提了警局下周的联谊茶会,说要带你一道过去,你可别一味推脱,多出去见见人,总好过日日困在写字楼与筒子楼两点一线。” 谢清圆指尖一顿,登记簿上的字迹微微歪了半分,她强装镇定,轻声道:“我再想想,总归和警局一众警员不熟,过去难免局促。” “有Mini陪着你,哪里会局促。”张姨一边归置单据,一边慢慢开导,“咱们这间商贸公司紧挨着警局,往后少不了往来,多结识些人,日后若是遇上麻烦,也好有个照应。再说那陈随安品性端正,做事稳重,模样又周正,难得的好后生。” 两人闲谈间,陈景明拎着文件从库房走出来 ,听闻二人闲话,温和开口搭腔:“下周警局的联谊茶会我也听闻了,若是想去便尽管去,当日订单不多,我准你半日假,不用惦记手头工作。” 老板都这般松口,谢清圆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只好轻轻颔首,“多谢老板体恤,我会好好斟酌。” 整个上午,往来商户不多,手头活计清闲。她一边接听零星咨询电话,一边忍不住反复回想Mini说过的话——茶会之上陈随安也会到场。心底那点藏得严实的心动,被这话轻轻撩拨,反反复复翻涌,却又时时被现实压下。 正午午休,同事们纷纷下楼觅食,办公室只剩她与张姨。 张姨见她依旧只泡清水挂面,悄悄从饭盒里分出一块蒸糕推到她手边:“发了薪水记得添两件衣裳,下周茶会总要穿得体面些。” 谢清圆望着那块松软蒸糕,心底漫开一片温热,“多谢张姨,你对我真是好。” 午后雾气稍稍散去,天光透亮些许。 临近三点,楼下传来轻快脚步声,Mini一身制服站在写字楼玻璃门外,抬手朝前台的她挥手。 谢清圆见状,同张姨打了声招呼,快步下楼。 Mini搓了搓冻得微凉的手掌,开门见山:“我今日轮中途休息,特意过来问问你,茶会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谢清圆无意识咬着下唇,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去吧,我们一起去。等我发薪水了,你陪我去挑条裙子再买些衣服吧,我都没什么衣服穿。” Mini当即喜上眉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太好了!我还怕你执意不去。茶会在下周五下午三点,警局二楼活动室,不用自备东西,点心糖水全部备好,到时候我提前过来写字楼接你。” 话说完,又道:“好啊,我也要买新衣服,我们一起。” “好,我记着了。”谢清圆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两人又闲聊片刻,Mini执勤时间将至,匆匆折返警局。 目送她藏青身影走远,谢清圆转身回写字楼,脚步都比来时轻盈几分。 余下几日,日子照旧循着固定的轨迹缓缓流淌。 转瞬便到发薪日。 陈景明准时把装着薪水的牛皮信封递到她手上,转正后的两千块整整齐齐揣在兜里,谢清圆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踏实。她第一时间抽出半数钱款,抽空赶回筒子楼,敲开房东家门,结清拖欠许久的房租。余下的钱,她小心翼翼折好收进帆布包内层,专门留作添置新衣。 下班之后,林丽莹如约在写字楼楼下等她,两人约好同逛老街成衣铺。 街巷间薄雾未散,街边成衣摊挂着各色平价外套与半身裙,布料不算名贵,却干净平整。 林丽莹细心帮她挑选,最后选了一件米杏色薄款针织衫,搭配一条浅灰垂感半身裙,料子柔软,衬得她身形温婉秀气。 “这套穿去茶会刚刚好。”林丽莹拎着衣物,笑着打量她,“等茶会结束,也能日常上班穿,不浪费。” 谢清圆捏着衣料,心头柔软,“好在有你帮我挑选,要是我,我只会买T恤和牛仔裤。” 付完钱,两人又顺路逛小摊,添了一双低跟软皮单鞋,花销过后,兜里还余下些许零钱,足够日常买菜度日。 拎着崭新衣物回到筒子楼,谢清圆把衣裳细细挂在开裂木柜里,睡前反复抚平裙身褶皱,心里暗暗盼着周五快点到来。 6. 第 6 章 第六章 周五如期而至,港城连日不散的湿雾淡了大半,午后难得透出一点浅淡日光。 一早到公司,张姨看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轻快,笑着递来一小盒雪花膏:“我女儿送我的,香味清淡,你待会茶会擦一点,气色看着更好。” 谢清圆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牢牢记着这份暖意。 中午草草吃完午饭,她躲在茶水间换上新买的针织衫与半身裙,将Mini送的素色发圈束好长发,薄施一点雪花膏。 两点五十分,Mini准时出现在写字楼门口,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一亮:“阿圆,你今日也太好看了,保管所有人都要看呆。” 谢清圆被夸得局促,轻轻拽了拽裙摆,跟着Mini穿过马路,走进警局大门。 楼道肃穆整洁,随处摆放着警用装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与油墨气息,一路行至二楼活动室,远远便听见热闹的说笑声。 长桌上摆满马蹄糕、杏仁酥、蛋卷各式点心,大桶姜撞奶、柠檬茶热气袅袅,暖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 林sir、End一众警员三三两两围坐闲谈。 目光扫过人群,谢清圆一眼便看见靠窗独立而立的陈随安。 他褪去外勤制服,换了一身简约浅灰针织衫,指尖捏着一杯温热柠檬水,独自望着窗外街巷,周身带着几分安静疏离。似是感知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他缓缓转头,目光直直与谢清圆相撞,四目相对刹那,陈随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微微颔首,温和算作问好。 谢清圆心头骤然一乱,慌忙移开视线,耳根烫得厉害。 Mini一眼看穿她的局促,伸手挽住她往点心长桌走去,夹了两块马蹄糕塞进她手里:“别紧张,随便吃点东西,我带你过去和大家打招呼。” 两人刚走近人群,林sir率先扬声开口,“这就是隔壁景明商贸的谢小姐吧,今日这身打扮很漂亮。” 其实谢清圆的长相不温婉,甚至能算得上有攻击力,是哪一种一眼就惊艳的美人,眉眼锋利明艳,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亮得极具压迫感,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条清晰紧致。唇形偏薄,色泽浓烈,不笑时自带几分冷傲疏离,笑起来却又艳光迸发,极具侵略性的美貌,不似传统温顺闺阁女子,反倒像盛放的红玫瑰,艳丽带刺,夺目又不好招惹。 周遭几道视线齐刷刷落过来,落在她明艳惹眼的眉眼上,不少警员下意识顿了闲谈,悄悄多望了两眼。 旁人大多是温吞平实的样貌,衬得谢清圆一身浓烈夺目的美貌格外扎眼,明明只是安静立在原地,却像揉碎的落日霞光落进满室平淡光景里,艳而不俗,冷而不僵。 谢清圆不习惯这般扎堆打量,浅浅弯了弯唇角问好,“林sir,各位警官,下午好。” Mini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侧,活络气氛打圆场:“大家别盯着阿圆看啦,快尝尝警局准备的马蹄糕,今日的糖水炖得格外甜。” 说罢,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哄,“放松些,不用拘谨,不想搭话我们就躲去窗边。” 谢清圆冲她递去一抹感激浅笑,“都是你好。” 她性子在外人看来很是腼腆,但熟悉她的人都知晓她是活泼的。 林sir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柠檬茶闲聊:“早就听Mini说隔壁商贸公司前台姑娘生得亮眼,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多点过来坐坐。” 话都说出来,谢清圆不好拒绝,笑的腼腆,“那就多谢林sir。” End本就活泼健谈,最耐不住寂寞,拉开谢清圆,“对了阿圆,我们警局里头不少年轻小伙,私下里总悄悄打听你,日日念叨,都在问你是不是单身,有没有兴趣谈恋爱?” 他一个大男人,八卦起来比Mini还要起劲,“不如我介绍几个靠谱的给你?我们局里的小伙子,人品端正、踏实肯干,个个都是正经人,绝对没有歪心思,比外面那些油滑的生意人靠谱多了!” Mini听得瞬间笑出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介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我给阿圆介绍呢。是吧,阿圆。” 她看向谢清圆,“大律师怎么样?无负债,开奔驰,住洋房。或者重案组的Kayson啊,都不错啊。” “可别。”End先谢清圆一步说话,“他们重案组,天天打打杀杀的不好。听说啊,他们最近还有个任务……” 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这是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你们可别说出去。” 罕见他这样神神秘秘的样子,谢清圆来了点兴趣,好奇的问:“你快说,别买关子了。” End道:“重案组Kayson的上司段Sir收到上级指令,要调查弘昱集团邵毅闻的独子邵迟。这阵子,看遍整个的女警,没有一个合适的,Kayson和段Sir急的嘴里的燎泡都长好几个了。” Mini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这种涉密案情也敢在这乱说?要是被督查听见,轻则记过,重则停职,你一年白干了!” 她在行政岗待得久,最懂警局的规矩。重案组的卧底布控属于绝密行动,但凡外泄一丝,不仅全队前期的铺垫全部作废,甚至会打草惊蛇,让整个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End被她训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地低声辩解:“这里是警局,安全得很。再说阿圆又不是外人,她嘴巴最紧,绝对不会往外乱说的。”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圆。 谢清圆捂住眼睛,“是的,我谢某人什么没有听到。” 她之前还以为是八卦,没料到是警局内幕,不敢多说。 Mini落下她的手,没好气笑道:“没听到你捂住双眼干嘛。” 她稍稍松了口气,顺着话题低声深究:“弘昱集团那摊子水有多深,整个港城系统里谁不清楚?邵毅闻深耕几十年,黑白通吃,人脉盘根错节,手上干净的生意没几桩。这么多年上头不是没查过,次次都被他完美脱身,连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就是因为老狐狸太滑。”End撇了撇嘴,语气沉了下来,“上面查了大半年,查到他名下好几家空壳商贸公司,专门用来走走私货品、洗白灰色收入,流水庞大得吓人。可邵毅闻做事滴水不漏,所有脏活全部层层外包,从不亲自经手,根本抓不到实证。” “所以警局只能换思路。”他接着说道,“既然动不了老的,就从少的下手。邵家所有产业,未来最终都是邵迟接手,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也是整条利益链最关键的突破口。” Mini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眼底添了几分凝重:“可邵迟自小被邵毅闻护得密不透风,出入皆是豪车保镖随行,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半分,更别说摸清弘昱集团内部的资金脉络。段sir想安插内线,可局里女警员要么气场太过凌厉,容易引人戒备;要么性子太过内敛,撑不起能靠近邵迟的身份,来回筛选半月,愣是找不到合适人选。” End轻叹一声,往四处扫了圈,确认没有其他巡佐靠近,才压着嗓音继续说:“邵迟爱玩,常流连酒会、私人会所,身边往来皆是名流名媛,内线必须容貌出众、举止得体,能顺理成章混入上流圈子,还得心思缜密、守得住秘密。这般严苛条件,局里一时半会哪里凑得出合适的人。” 这话落下,两道目光不约而同,悄然落在身侧的谢清圆身上。 她一身米杏针织衫衬得身段窈窕,明艳锋利的眉眼藏着独一份矛盾气质。冷时如带刺红玫瑰,疏离难近;静时温顺内敛,分寸感与生俱来。论容貌,足以碾压一众精心打扮的名媛;论心性,从前无数次面对龌龊刁难都守得住底线、嘴风严实,恰好贴合卧底所需的所有特质。 谢清圆敏锐捕捉到两人视线里暗藏的打量,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你们别这样看我,我只是一间小商贸公司的前台,不懂这些警局要务,也沾不上弘昱集团那种大人物的圈子。再说了,我又不是你们警局的人,而且我价钱很贵的,当卧底,你们警局有钱吗?” 说罢,她又补充了句:“Mini昨晚才跟我说林Sir问她借了五十块钱,你们顶头上司都穷的借钱,我想你们警局也一般般了。” End一拍大腿,声音没压住,引得旁边两名巡佐下意识侧目,他连忙捂住嘴压低音量,“什么林Sir问你借钱了?死啦死啦,前几日他刚找我周转两百,说过两日发薪就还,到现在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Mini闻言顿时垮下脸,“何止五十,上周值班夜宵钱都是我垫的,转头又开口借五十,说家里急用。我碍于上下级情面不好拒绝,这下倒好,合着他四处周转,难不成是偷偷跑澳岛碰运气去了?” 这话一出,End瞬间点头附和,“十有八九是这个缘由。澳岛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十去九输,难怪林sir日日手头拮据,到处跟下属拆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念叨林sir的窘迫。 谢清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顺势顺着话头打岔,“原来行政主事手头也这般紧,我还以为警局公职薪水稳定,不至于四处借钱周转。看来不管什么行当,都各有各的难处。” “薪水是固定,但架不住乱造。”Mini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谢清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好好的联谊茶会,提他败兴致。阿圆,你尝尝这款杏仁酥,后厨阿婆手作,甜度刚好不腻口。” End也回过神,自知方才当众泄露涉密案情实属不妥,伸手往谢清圆掌心塞了两块酥点:“是我嘴碎扯远了,警局公务不该拿来闲聊,你权当左耳进右耳出,别往心里去。我们不说这些,聊聊你店里的杂货,下次我们宿舍缺零食,直接去你们商铺拿货好不好?给我们算点内部价。” 谢清圆接过酥点,鼻尖萦绕清甜奶香,“自然没问题,你们来我定然给最低价,不用跟我客气。” 7. 第 7 章 第七章 Mini和End还要早起值守,早早和谢清圆道别,结伴返回警局宿舍。 只剩谢清圆一人,踏着凌晨微凉的雾色,独自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港城褪去了白日的繁华热闹,海风愈发凛冽,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得人周身发冷。 沿街商铺尽数关门,只剩零星路灯孤孤零零亮着,拉长她清瘦单薄的影子。 一晚松弛的玩乐过后,倦意汹涌袭来,沉甸甸压在肩头。 穿过狭窄老旧的老街,踏入密密麻麻的筒子楼片区,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海风穿堂而过的呜呜轻响,还有楼道老旧木窗晃动的细碎吱呀声。 层层叠叠的旧式楼宇挤挨在一起,遮蔽了大半夜色,昏沉的光影里,唯独林丽莹家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谢清圆心底微暖,提着最后一点力气,缓步踏上斑驳的水泥楼梯。她走到隔壁房门口,看着那道透亮的灯光,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丽莹,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 门内的动静立刻传来,椅子轻响,脚步声走近,木门应声拉开。 林丽莹眼底毫无睡意,脸上透着几分雀跃的期待,手里还攥着一张薄薄的彩色宣传单,“睡不着啊,我姐妹参加了港姐竞选,今晚总决赛直播,我要守着电视给她捧场投票!” 说话间,她侧身让谢清圆进屋,顺手拉过门口的小凳子,又熟练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过来,目光落在谢清圆略显疲惫的脸上,轻声问道:“今晚跟Mini他们玩疯了?看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谢清圆接过温水,喝了几口,疲惫的心神稍稍舒缓,“嗯,玩了一整晚,人都废了。不过难得放松,倒是彻底解了闷。” 屋内老旧的电视机正亮着画面,屏幕光影闪烁,传出主持人温柔又激昂的播报声。 画面里灯光璀璨、华服流转,一众身姿窈窕、容貌靓丽的年轻姑娘轮番登台。 林丽莹顺手将手里的宣传单塞到谢清圆掌心,“你看,我这个姐妹,以前跟我们一起在老街摆摊的,跟我们一样出身普通,这次一路闯进总决赛,今晚说不定就能拿名次。” 她盯着屏幕里光鲜亮丽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真是同人不同命啊。从前一起挤在市井底层讨生活,如今人家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灯火加冕,万众喝彩,一步就能跨进上流圈子,彻底翻身。” 谢清圆低头看着掌心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参赛选手的精致写真,眉眼明媚,气质斐然。再抬眼望向电视屏幕,流光溢彩的舞台、精致华贵的礼服、喧嚣热烈的掌声,与她们身处的斑驳老旧筒子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 年少时的她,也曾无数次对着电视里的港姐风华心生向往,也曾盼着凭一身容貌,挣脱底层泥泞,换一场光鲜人生。 可她太清醒,也太执拗。她见过名利场的龌龊,懂光鲜背后的代价,不愿、也不敢用自己的底线,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翻身机遇。 “确实厉害。”谢清圆轻声感慨,“敢闯、敢拼,也放得开,是我们做不到的。” 林丽莹转头看向她,借着电视的光影,细细打量着身边的好友。她忍不住惋惜道:“说真的清圆,你要是愿意去试试,哪里轮得到她们出风头?你的样貌气质,绝对能稳稳拿个好名次。” “别打趣我了。”谢清圆浅浅一笑,“我不合适。”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太过执拗清白,学不会迎合,做不来逢迎。港姐舞台看似光鲜夺目,背后藏着的人脉博弈、资本交易、潜规则妥协,绝不会比职场更少。 她好不容易守住一身清白,换来一份安稳生计,根本不敢再踏入这般浮华又凶险的名利局。 林丽莹知道她的顾虑,没有再多劝,重新转头紧盯电视屏幕,嘴里碎碎念着为自家姐妹加油。 屋内电视声潺潺,窗外海风轻响,暖黄的灯光裹着温柔的烟火气,静谧又安稳。 谢清圆捧着温热的水杯,静坐一旁静静看着,心神却悄然飘远。 = 翌日,天还未破晓,湿冷的晨雾又如期笼罩整片筒子楼片区。 谢清圆是被楼道里早起街坊洗菜、烧煤炉的动静吵醒的。 她一夜睡得浅,梦里反复交织着茶会上众人打量她的目光、弘昱集团凶险的灰色勾当,还有陈随安那道温和克制的视线,辗转半宿,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 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她简单梳洗,照旧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黑裤。 烧了小半壶温水吞进腹内,她摸出昨日林丽莹塞给她的青菜,简单煮了碗清汤挂面充当早饭。 碗筷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轻叩声,是林丽莹。 “清圆,醒了没?我顺路给你带了个蒸糕。”林丽莹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晨起的软糯。 拉开门,林丽莹眼底还有昨夜守直播的倦意,手里攥着油纸包,脸上却藏不住欣喜,“跟你说个好事,我姐妹昨晚拿了亚军!赛后还有富商递名片邀约签约,往后广告、晚宴邀约源源不断,彻底熬出头了。” 谢清圆接过温热蒸糕,心底替她欢喜,“真是好啊,她长得漂亮,又豁得出去,成功是百分百的。” “好了,不说她了。”林丽莹语气低了下来,整个人蔫巴巴的,“我跟你说,我妈咪最近帮我相看人家,我心烦的很。港城这么大,自由恋爱的人多的是,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 谢清圆咬了一口清甜蒸糕,蹙眉,“不是吧?我之前跟你妈咪聊天,你妈咪不是还说支持你自由恋爱?” “这样吗?”林丽莹不清楚,头一回听,“那我回去问问。” “如果你不想相亲,又想躲过这一遭,找个熟悉的人假装谈恋爱不就好了,等要谈婚论嫁就说你们不合适想再看看。”谢清圆脑子一向灵活,给出建议。 其实她还挺羡慕对方的,能有daddy、妈咪操心婚事。她呢?什么都没有,以后结婚恐怕也是孤零零的。 “可以的。”林丽莹眼前一亮,拍了她一巴掌,“还是你脑子好用,不说了,我先去上班晚上见。” “好,走吧,走吧。”谢清圆看着她蹦蹦 跳跳离开,又慢悠悠的下楼。 巷口早点摊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来往皆是赶工、上班的底层百姓,步履匆匆,人人身上都背着生活的重担。 路过警局临街外墙时,谢清圆下意识抬眼往大门望了一眼,心底悄悄期盼能撞见陈随安,可门口值守的只有两名陌生巡佐,不见那道清挺身影,一丝落空悄然漫上心头。 一路走到景明商贸写字楼,推门而入时,张姨已经提前到岗,正擦拭前台柜台。 见她进来,张姨笑着招手,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推到她手边:“今早雾重寒气大,我泡了点菊茶驱寒。昨日玩得尽兴?” “多谢张姨,昨日Mini亲自招待,倒是放松不少。”谢清圆放下帆布包,熟门熟路拿起抹布清扫工位。 张姨闲聊说,最近葵芳那边又死人了,昨夜街坊传得沸沸扬扬,一早阿玲买菜路过街市,把整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谢清圆擦拭柜台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张姨,眼底添了几分讶异:“死人?是意外还是别的事?” 张姨往办公间内里瞟了一眼,语气沉了几分:“听说是弘昱集团名下一间仓储库房的看守,半夜死在库房后门巷子里头,今早清洁工人扫街才发现。身上没什么明显外伤,可警局的人一来,直接封锁整片街区,不许闲人靠近,看样子绝非简单斗殴出事。” 弘昱四个字落进耳里,谢清圆心头猛地一紧,昨夜茶会上End与Mini低声议论的卧底、走私洗白、邵迟的种种内情瞬间翻涌上来。 “弘昱的库房……”她低声重复一遍,“那间集团生意做得铺天盖地,怎么会闹出人命案子。” “谁晓得里头藏着多少腌臜事。”张姨叹了口气,回身擦起边角积灰,“我们这些贫民老百姓最好离得远远的,以免惹火上身。唉,听说那个看守上有老下有小,……” 谢清圆克制着心底欺负,随口追问:“警局那边现在查得很紧吗?” “何止紧。”张姨被岔开了话,“阿玲说重案组全员出动,段Sir亲自带队,连平日里外勤巡逻的年轻警员都抽调大半去葵芳封锁取证,整条街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早我来上班,隔着马路都看见陈随安他们一队人抱着卷宗、取证袋匆匆往葵芳方向赶,天刚亮就出任务,想来这件案子上头压得很重。” 听见陈随安的名字,谢清圆心口轻轻一颤,方才路过警局没能瞧见他的落空,此刻尽数化作几分悬心。 葵芳街巷杂乱,鱼龙混杂,昨夜刚出命案,指不定潜藏危险,他这般一早奔赴现场,难免要直面未知凶险。 “一大早就要奔赴命案现场,未免太辛苦。”她低声感慨,眉眼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吃警务这碗饭,哪里有安稳可言。”张姨唏嘘两声。 谢清圆继续手头上的活计,跟着附和道:“确实,做这一行危险。” 整个上午,往来商户接连不断,登记、接咨询电话、核对货单忙得她无暇胡思乱想,可只要稍稍空闲,脑海里总会浮现陈随安奔赴葵芳命案现场的清瘦侧影,心底悬着一块小石头,迟迟落不下去。 8. 第 8 章 第八章 正午午休,办公室只剩她一人。 窗外马路对面警局大院空荡荡的,往日三三两两闲谈的警员尽数不见,想来全都抽调去葵芳协助查案,连平日里常来送糖水糕点的Mini也没有现身。 风裹着湿冷雾气撞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层薄薄水汽,整座街道都透着压抑沉闷。 谢清圆捧着泡面碗,望着对面寂静的警局,心底默默期盼外勤的众人平安,不要遇上突发危险。 待到午后三点多,临街路口才陆续出现警员的身影,Mini一身制服,神色疲惫地缓步朝写字楼走来,眼底带着浓重倦意,手里还拎着两盒凉透的点心。 谢清圆瞧见她,立刻放下手头单据,快步下楼迎上前。 Mini看见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沙哑疲惫:“阿圆,今日忙疯了,一早跟着大队赶去葵芳封锁现场,折腾到现在才抽身回来。” “库房看守的案子很难查吗?”谢清圆轻声询问,顺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点心盒。 Mini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周边没有其他执勤同僚,“棘手得很。死者身上找不到致命伤痕,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凶手线索,库房里头走私货品却藏得满满当当,全部是没报关的海外杂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段Sir断定是弘昱内部人为掩盖走私灭口,可所有线索全部断在底层看守身上,往上查不到任何能牵连邵毅闻的证据。队里开会还在说,若是没法近距离打入弘昱上层圈子,这条线索迟早会彻底断掉。” 谢清圆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不敢接话,只能安静听着。 Mini抬眼看向她,转口换了温和语气:“不说这些糟心案子了,外勤跑了一整天,我顺路买了马蹄糕给你,下午慢慢吃。随安哥全程留在葵芳整理证物,怕是要到入夜才能回警局。” 听见陈随安还要留守命案现场,谢清圆心底的担忧更甚,轻声道:“那边危险,但愿一切顺利。” “他办案向来稳妥,只是太累了。”Mini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还要回警局整理笔录,不能陪你多说,晚点再过来找你。” 目送Mini匆匆穿过马路返回警局,谢清圆独自立在写字楼门口,湿冷晚风卷着薄雾落在肩头,心底纷乱杂陈。 安稳平静的日子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撕开一道裂口。 = 天气越发的冷了,谢清圆身上的衣服抵抗不了港城入冬后的湿寒。 连日雨雾缠绵,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写字楼的玻璃窗,哪怕室内整日关着窗,指尖依旧常年泛着凉。 她身上这件薄外套入秋便一直穿在身上,布料单薄,挡得住晚风,却扛不住这日渐刺骨的潮湿阴冷。 整整一个上午,她坐在工位上录入单据、归档文件,指尖时常冻得发僵,敲键盘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分,窗外天色沉得发黑,灰蒙蒙的雾霭压在楼宇顶端,整条街道都透着清冷死寂。 谢清圆简单收拾好桌面,合上最后一份档案,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心里已然打定主意。这个月工资发到手里,她打算下班去老街的成衣铺,挑一件厚实的棉衣,熬过这漫长湿冷的冬日。 她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和留守的同事轻声道别,挺直脊背走出景明商贸的玻璃门。 楼外的冷风瞬间裹挟而来,顺着衣领钻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穿透浓稠的雾,落在空旷冷清的街道上,警局方向的肃穆灯火遥遥可见,周遭商铺大多提前打烊,安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可她双脚刚踏出写字楼门口的台阶,还未站稳,两道挺拔的身影便从侧边阴影里走了出来。 藏蓝色制服笔挺规整,肩章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是警局的人。 谢清圆脚步骤然一顿,心底莫名一紧。 她平日里和Mini、End交好,时常碰面说笑,对警局的警员早已习以为常,可眼前这两人她从未见过。二人面容严肃,身姿紧绷,眼底带着审慎与正式,气场压迫感十足。 不等她开口询问,其中一名年长的警员已然上前,语气克制,“你好,我们是港城警局重案组的,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例行问话调查。” “例行问话?”谢清圆眉心微蹙,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警官,请问我涉及什么事了?我只是景明商贸的普通员工,一直安分上班,从未做过任何违规的事。” 那警员面色沉稳,没有多余解释,只恪守着流程告知:“只是常规协助调查,配合我们走一趟即可,不会耽误你太久时间。” 谢清圆环顾四周,整条街道空旷无人,晚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不断袭来,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疑虑,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克制:“好,我配合。” 两人一左一右,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并未限制她的人身,只是陪同她往警局方向走去。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谢清圆心底百转千回,纷乱的念头不断翻涌。 她反复回想自己近段时间的所有经历,上班、下班、买菜、休息,日子单调规律,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从未接触过任何可疑人员、违规事务,更不曾沾染半点灰色地带的人和事。 唯一的异常,便是前些日子里,End无心脱口而出的那番关于弘昱集团、关于卧底空缺的绝密讨论。 一念及此,谢清圆心口骤然重重一沉。 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往最凶险的方向揣测,可心底那点侥幸,已然在微凉的晚风里,一点点冷却、崩塌。 穿过规整的临街商铺,踏过庄严肃穆的警局大门,暖白的灯光、冷硬的墙砖、规整的办公区域,透着极强的秩序感与压迫感。 走入办公大厅,周遭警员步履匆匆、各司其职,键盘敲击声、低声沟通声交织在一起,肃穆又紧张。 过往常在楼下说笑的Mini和End并不在大厅,想来是外出执勤,或是被刻意调离,避开了这场问话。 带路的警 员没有将她带去常规的问询室,而是径直走向走廊深处一间更为安静、密闭的独立会谈室。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室内光线明亮柔和,陈设简单至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杂物。 “坐。”警员抬手示意。 谢清圆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她刚刚坐定,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谢清圆抬眸望去,心底稍稍松动几分。相比于这里全然陌生的压迫感,林Sir是她为数不多的眼熟之人。 林Sir身后,紧跟着一名面色冷硬的中年男人。对方肩章级别更高,眉眼凛冽肃穆,周身萦绕着常年经办重案的冷厉气场,不苟言笑的神情让人不敢直视,正是重案组资深办案警官,段Sir。 两名警员见状,立刻躬身退至门外,轻轻合上厚重木门。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林Sir率先落座,也都率先开口:“不用紧张,阿圆,我们前几天还一起吃过饭。” 前几天,陈随安发了工资,请行政部一些关系好的同事吃饭,张姨与谢清圆这两个外人和他们行政部关系不错,也参与进去了。 为了降低谢清圆的心理戒备与恐慌情绪,局里特意斟酌部署,特批行政部的林Sir跨界配合,与重案组段Sir联手合作。 林Sir道:“今晚找你过来,就是简单聊聊天。” 谢清圆抬头,眼神清透平静。雾色浸过的寒凉还凝在眼底,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夹缝里倔强生长的草木,清淡却有风骨。她轻轻颔首,“我明白,林Sir,我会如实配合。” 林Sir看着她沉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赞许,“我们看过你的档案,出身清白,无任何违法违纪记录,入职景明商贸数月,工作勤恳本分,为人低调踏实,周遭同事对你的评价都很好。” 他语速平缓,刻意放缓了节奏,“你自小独自在港城谋生,无亲无故,一路靠自己打拼糊口,这些我们都了解。也正因如此,今天找你过来,并有一件事,需要坦诚和你沟通。” 话音落下,一旁始终沉默端坐的段Sir终于抬眼,他目光锐利如刃,直直落在谢清圆脸上,像是在审视、甄别、推敲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动。 谢清圆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收紧,掌心泛起一丝微凉。 她心底已然隐隐有了答案。 林Sir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与紧绷,直言切入正题,“警方想聘请你为编外线人,派你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你愿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落,会谈室彻底陷入死寂。 段Sir的目光始终锁在谢清圆脸上,锐利、审慎,静静等着眼前这枚看似脆弱的小姑娘露出慌乱、迟疑、恐惧的神色。 可谢清圆偏偏不一样。她像是早就在心底推演过所有可能。 众人预想的惊慌质问、慌乱推辞全然没有出现。 谢清圆抬眸,目光坦然落在身前的林Sir身上,“Sir,我不问任务风险、不问后续退路。我只问薪资,工资多少?日结还是周结?” 9. 第 9 章 第九章 段Sir那张常年僵硬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缝。 林Sir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掠过一抹无奈又通透的笑意,彻底摸清了这姑娘的性子。 谢清圆见两人沉默,以为是自己默认的薪资底线不够清晰,索性抬手,纤细干净的五指轻轻比了个五,态度直白又坚定。 她本想说,警局卧底这种把命别在腰间的高危差事,日结少于五百,根本不值得赌上一切。 可她指尖刚定格在空中,话音还未落下,林Sir便率先开口,“一天,五千块,日结。” 五千。 整整十倍于她的心理预期。 谢清圆的指尖微僵,平静的神色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在景明商贸勤恳踏实做足一个月,转正后的底薪加绩效,也不过两千出头。这五千块,是她从前埋头苦干两三个月才能攒下的收入,如今仅是一日的酬劳。 她微微坐直身子,压下心里的激动,直面林Sir,“一日五千,当日结清?” 管它什么任务,一天五千,她谢清圆干了。 林Sir点头,“这几日,你在下班之后,我会派随安同Mini去训练你。明白了吗?” 段Sir看了眼他,心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警局有那么多钱吗?自己心里斟酌了下,他补充道:“当然,训练的工资,一天只有一百。你愿不愿意?” 密闭的会谈室寂静无声,灯光清冷柔和。 谢清圆算了一番,轻轻颔首,“愿意,Sir。” 林Sir与段Sir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毫不掩饰的认可。 认可,这个小姑娘真爱钱。 林Sir抬手,将一张极简的黑色塑封卡片推到她面前,“凭证你收好,仅限我、段Sir、随安、Mini四人对接有效。” 他语气郑重,“每晚训练结束,当日一百薪资零点准时到账。任务期间,除了我们四人,不接任何陌生联络,不信任何私下许诺,不做任何自主行动。” “你的世界,只能维持两点一线的纯粹:景明商贸的安分职员,任务场地的临时侍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谢清圆指尖轻抬,触碰到卡片微凉顺滑的质感,小心翼翼拿起,妥帖收进帆布包最隐秘的夹层。 “今晚八点,第一期特训启动。”林Sir放缓语速,敲定最终时间,“地点在旧城区闲置私人会所。随安会准时开车到你写字楼楼下接你。” “我明白。”谢清圆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去吧。”林Sir轻轻抬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稳住,就是赢。” 谢清圆颔首应声,转身迈步,指尖轻轻带上厚重的木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光,会谈室里的气氛再度沉落谷底。 段Sir望着紧闭的木门,神色凝重,沉声开口:“只不过是要谢清圆当waiter,需要一天给五千块吗?警局里的人多的是。” “警局人多是多,但你找的到像谢清圆这样漂亮,档案干净的吗?” 林Sir看向窗外浓稠翻涌的夜雾,港城的霓虹被浓雾揉成一片模糊橘色,“别想这么多,段Sir。不是说,约我今晚去打麻将,快走吧,待会公交都坐不上?” “还打麻将,我的位置给你坐好不好?” “这倒不用了,段Sir,我先下去召集人手了。”林Sir勉强笑着,毕恭毕敬离开。 = 警局长廊的冷白灯光落在谢清圆单薄的肩头,映得她身影清瘦却挺拔。 走出密闭会谈室的压抑氛围,晚风穿过长廊窗隙,裹挟着港城特有的湿冷雾气。 独处无人的瞬间,她终于舍得放松下来,心底翻涌着细碎复杂的情绪。与恐惧相比,她心里更多的是雀跃。 她就算训练七天,七天就有七百块。任务执行一天,她就有五千。 五千七,足以让她租一间更好的房子,买更多暖和好看的衣服,买最时新的鞋子,买足够好的化妆品。更能让她彻底告别三餐拮据、饿着肚子的日子。 她沿着警局安静的长廊缓步前行,眼底只有天降高薪的狂喜。 一路走出警局正门,外头夜色更深,浓雾更稠,死死裹住整座繁华又凉薄的港城。 街边霓虹浮沉,车流微光穿梭,烟火与奢靡并存,机遇与陷阱共生。 不知是林Sir特意打点,还是任务所需的特殊铺垫,接下来的一周,景明商贸的工作彻底为她按下了暂停键。 陈景明从未苛责她时常离岗,办公室的琐碎工作尽数被同事分摊,张姨也只当她是得了机遇,每每见她到来,都笑着让她安心歇息。 往日朝九晚五的忙碌彻底消散,谢清圆的日常,彻底换成了专属的特训日程。 几日特训下来,松弛与严苛交织,嬉闹与硬核并存。 每晚特训结束,零点一到,一百薪资准时入账。 手机短信的提示音清脆简短,夯实了她心底的底气。 短短十天,一千薪资尽数到账,沉甸甸的数字,彻底抹平了她长久以来的窘迫拮据。 她没有肆意挥霍,只是悄悄租了间相对以前较好的房子,添置了厚实保暖的冬衣,换掉了早已磨损不堪的旧鞋,备足了日常所需,将剩余的钱款妥善存好。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瞬便到了特训收官的日子。 第十日深夜,港城的雾比往日更浓,浓稠的白雾裹着夜色,将旧会所层层笼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霓虹与喧嚣。 最后一场特训落幕,空旷的会所里只剩清冷的灯光与安静的空气。 陈随安收起手中的实训记录本,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 谢清圆静静立在灯下,一身简单的便服,黑发柔顺垂落,眉眼艳丽动人。 “明日正式入局。”陈随安开口,“明日,你将会以waiter的身份去接近任务目标,你的人物就是将放有监听器的红酒放在他们身边,并时刻注意人物动向。” 谢清圆轻轻颔首,“我记住了,Sir。” 这一天,天色沉得格外早。 港城彻夜不散的浓雾裹挟着细密冷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日,将整座城池的霓虹淋得朦胧氤氲。 街边豪车驶过积水路面,溅起细碎水花,高端会所的鎏金招牌隐在雨雾深处,只透出一片模糊奢光。 今夜的核心场地,坐落于城中最顶级、私密性冠绝全城的铂悦私人大酒店。不同于寻常对外开放的奢靡场馆,这里只承接顶级权贵的私人圈层私宴,门禁壁垒森严到近乎苛刻,无专属邀约、无圈内人引路,纵使手握千金,也踏不进半步大门。 酒店顶层独立改造的密闭监听室内,灯火长明,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林Sir与段Sir带着一队精干警员、技术人员驻守在此。 桌案上的专业监听设备、高频信号接收器滋滋轻响,红蓝指示灯交替明灭,精准捕捉着场内每一段声波频段。 几名技术警员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如飞,快速筛查环境杂音、人声混响,精准剥离无效声响,死死锁定核心声场范围,为整场潜伏任务筑牢后方屏障。 段Sir伫立在整片屏幕墙正前方,锐利的目光寸寸扫过每一块屏幕。 林Sir侧身站在侧边,眼底藏着一丝审慎的期许。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谢清圆的身影已然融入铂悦酒店的喧嚣之中。 她身着规整利落的纯白侍者衬衣,外搭修身黑色马甲,发丝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清丽的额角与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端着盛放着高脚杯与矿泉水的银质托盘,从容地踏入歌舞升平的酒店大厅。 悠扬慵懒的爵士乐漫彻整座厅堂,衣香鬓影交织流转,权贵名流身着高定礼服、手工西装,两两低语寒暄,推杯换盏间尽是圈层奢靡,浮华光影落满每一处角落。 藏在耳内的微型隐形耳机传来一阵轻柔的女生,是Mini压低的实时播报,“阿圆,目标人物出现,穿深灰手工长款大衣,戴黑色哑光墨镜,身边贴身保镖身形干瘦、颧骨偏高,神态凶悍,侧脸看着酷似猿猴,很好辨认。” 谢清圆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余光却极为隐晦地扫向大厅入口方向。 宴会厅里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液压闭门器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伴随着夜风裹挟的细碎湿雾推门而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稳稳踏入了奢靡璀璨的厅堂中央。 那是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手工长款大衣,衣料垂坠挺括,内搭哑光红色真丝衬衫,领口随性敞开两颗纽扣,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疏离。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哑光黑墨镜,深色镜片晦暗幽深,彻底遮蔽了眼底所有情绪,却丝毫遮不住那优越到令人屏息的骨相。 他骨相清隽冷雅,眉骨高隆立体,眉峰平缓收束,褪去锋芒张扬,只剩温润克制。纵是墨色墨镜遮眼,亦藏不住眼窝深邃的轮廓。 山根笔直修长,线条顺滑利落,衬得整张面庞清绝干净。冷白肌肤裹着清瘦规整的骨骼,不见半点臃肿油腻。下颌线条柔和收锋,藏棱不露,浅色薄唇轻轻抿起,无凌厉戾气,只余一派生人勿近的淡漠。 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寒竹。行路时脊背平直松弛,步履缓而沉,周身自辟一方喧嚣不侵的天地。 大厅内方才还低声说笑、暗自攀比的几位名媛,瞬间齐齐收声安静。 邵迟。 这就是重案组档案里,那个让整个港城警局束手无策、弘昱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耳机里Mini的声音压得极低,“阿圆,我们相信你,上。”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谢清圆迅速敛去心底所有波澜,主动迎上前去,“先生,欢迎莅临。需要为您安排落座、呈上酒水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缓步前行的男人脚步微顿。 晚风透过门缝残余的湿冷,似乎在这一刻尽数笼罩在她周身。 隔着一层深色墨镜,邵迟晦暗不明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清圆心底一紧。 密闭监听室里,空气早已紧绷到极致。 周遭爵士乐婉转缠绵,周遭名流的低语声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尽数退远,只剩邵迟身上冷淡清冽的气息沉沉笼罩住她。 墨镜后的视线缓缓落下来,自上而下,细细扫过她束起长发的侧脸、纤细脖颈,最后停在她那双眼睛上,停顿短短数秒。 数秒的死寂过后,邵迟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磁性,“你们酒店,新来的?” 谢清圆心神分毫未乱,“是的先生,我本周刚入职轮岗,负责本场私宴的服务工作。” 邵迟沉默两秒,镜片后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良久,他淡淡抬了抬下颌,“西侧观景位。开一瓶年份干红,送过来。” 谢清圆心底微松,微微躬身应声:“好的先生,请您先行落座,即刻为您安排。” 邵迟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多言,抬步继续往前走。 那名干瘦的保镖寸步不离,路过谢清圆身侧时,凶悍的目光狠狠扫过她,带着近乎偏执的排查,试图找出半分异常。 谢清圆目不斜视,呼吸平稳,任由他审视排查。 几秒后,保镖一无所获,眉头微蹙,迅速跟上邵迟的脚步。 直到那道清贵冷峭的身影彻底落座窗边真皮沙发,谢清圆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侍者衬衫早已被细密冷汗浸得发凉。 耳机里,Mini压着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轻喘:“太险了……他身边的保镖排查得太细,还好你稳住了。” End低声夸赞:“很好,阿圆,你现在已经过了第一关,给你一个大大的赞。” 林Sir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压下众人的躁动:“别松懈,第一步只是过关。清圆,按原定计划取酒、上桌,记住,动作自然。” “收到。”谢清圆轻声应答,抬步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后场酒水区。 后场隔绝前厅喧闹,恒温酒柜整齐排列,各色名酒在暖光下通透温润。 谢清圆站定酒架前,目光精准锁定目标勃艮第,瓶身底座预先粘贴了监听器,若不将瓶子砸开,旁人不会看出异样。 耳机里陈随安克制低沉的声音响起:“目标背靠落地玻璃,身后无遮挡,监听器贴合桌面收录清晰度拉满,倒酒动作可以完美遮挡设备底座痕迹,不会暴露。” 谢清圆取过配套银质醒酒器与两只水晶高脚杯整齐摆上托盘,单手稳托盘沿缓步走出后场,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余光始终锁定西侧观景位。 邵迟独自斜倚真皮沙发,大衣随意搭在扶手,红衬衫领口敞着,修长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哑光银打火机,神色慵懒淡漠,赏窗外冷雨。 保镖站在沙发侧后方半步距离,视线不停扫过全场往来侍者。 冷雨持续拍打巨大落地窗,水雾朦胧隔断港城万家灯火,这片观景角落自成密闭小空间,便于监听器收录谈话,可一旦暴露,谢清圆全无退路可逃。 谢清圆缓步走到桌边,轻声开口:“先生,您点的勃艮第。” 邵迟没有转头,目光落向窗外雨雾,淡声道:“开。” 谢清圆拿出随身开酒器,割开封蜡、旋出软木塞,整套流程熟稔利落,木塞剥离的细微声响被爵士乐完美掩盖。 醇厚暗红酒液缓缓流入醒酒器,她刻意压低托盘倾角,让贴有监听器的瓶底完全贴合桌面。 耳机里技术警员平稳播报:“监听器接触硬质桌面,信号稳定清晰,声场无遮挡,取证收录效果达标。” 陈随安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紧绷:“放置完成后寻机平缓撤离,不要停留攀谈,保镖注意力全程锁定你,切勿多言。” 谢清圆默默记下指令,将醒酒器与高脚杯规整摆放在邵迟伸手可及之处,轻声道:“酒水已为您备好,若有其他需求随时传唤我。” 说完她直起身缓步后撤,刻意放轻脚步,降低自身存在感。 就在这一瞬,邵迟等的人也来了。 一个身形微胖、头顶大半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紧绷的黑色西装,肚腹微微隆起,将衬衫撑得紧绷变形。 他眉眼精明世故,径直穿过零散的宾客,目标明确地直奔西侧观景位而来。 行至桌前,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双手稳稳捧着一叠烫金封皮的文件,轻轻递到桌沿,“迟少,资料我已经带来了,你过目。” 邵迟慵懒倚在沙发里,未曾起身,单手随意抬起,不急不缓地将整叠资料扯入掌心。 不过数秒,他便草草扫完所有内容,轻轻一合。 他说的是粤语,一口不太熟练、带着些许生疏腔调的粤语,“呢挺野仲要请教我,即刻做咗佢。” (这种事情还需要请教我,立刻做掉他。) 前厅的爵士乐婉转流淌,宾客的笑语碰杯声绵绵不绝,纸醉金迷的盛宴热闹奢靡,可西侧观景位的氛围,已然跌至冰点。 那名地中海男人浑身微僵,连忙低头应声,“明白,迟少,我今晚就办妥,绝不留半点尾巴。” 立在一旁半步之遥的干瘦保镖,眼底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冷光。 而不远处,谢清圆并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只是在做一个服务员该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监听室内。 原本紧张氛围,在声波传输那句“即刻做咗佢”的瞬间,彻底死寂。 全场所有动作骤然停摆。 所有人的脸上,尽数写满猝不及防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们预想过这场私宴的交易黑幕、偷税洗白、人脉勾结、利益输送,预想过邵家的嚣张跋扈、钻营投机,预想过无数灰色地带的龌龊勾当。 可没人预想得到,邵迟竟然会在公开宴会的观景位,在人流往来的半公开场合,如此坦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下达杀人指令。 “疯了……”一名年轻技术警员喉结滚动,“光天化日,名流云集的场合,直接下令灭口?他根本不怕被人听见,根本无视律法!” 此刻,宴会厅观景位。 邵迟微微前倾上身,嗓音压得极低,除却身侧俯首听命的地中海男人,再无第三人能捕捉到他的话语。 “这份渠道交割明细连夜核对完毕,连夜走合规流程归档,对接的合作方资质重新复审一遍,瑕疵点位全部修正,明日晨间把完整报表送到我办公室。” 地中海男人额间暗藏的冷汗悄然收敛,连忙躬身应下,“明白迟少,我即刻安排团队连夜督办。那,走私的……” 他话至中途,迟疑着抬眼,想要追问后续处置方案。 二人对话继续,可变故骤然发生。 桌边 那瓶底座贴着微型监听器、承载着整场任务核心取证希望的勃艮第干红,被一名路过的女士随手拿走了。 邵辞对此毫不在意,还与身姿苗条的女士相视一笑,随即继续与地中海男人商讨。 那名身着香槟色礼裙的女士端着空高脚杯,拎着那瓶勃艮第干红,步履轻盈地穿过喧闹人群,走向不远处卡座里坐着的西装男士。 顶层密闭监听室内,原本死寂紧绷的氛围瞬间碎裂,全员警员瞬间面红耳热,呼吸齐齐一滞。 监听器里面骤然溢出的声音,暧昧不堪。 满室精密仪器滋滋轻鸣,本该收录罪证的监听频段,此刻尽数被靡靡暧昧的声响填满。 一众常年经办重案、见惯血腥阴暗的警员,个个僵在原地,脸颊发烫,眼神躲闪。 技术工位的年轻警员手足无措,手指悬在键盘上空,进退两难。 宴会厅暖光流离,爵士乐缠绵缱绻,满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醉生梦死的奢靡光景。 谢清圆垂手立在观景位侧后方,耳麦里骤然炸出林Sir气急败坏的声音,“阿圆,目标桌面红酒被香槟色礼裙女人私自取走,马上找机会取回,原样放回邵迟桌面。” 谢清圆侧过头,对着不远处正忙于应酬宾客的领班微微欠身,“主管,我去补换一份酒水,马上就位。” 领班无暇分心,只随口抬手示意应允,目光始终黏在身前的富商身上。 谢清圆深深压下胸腔里的慌乱,平复紊乱的呼吸,穿过喧闹人群。 昏暗暧昧的卡座角落,那名身着香槟色礼裙的女人正慵懒靠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瓶勃艮第干红的瓶颈,眉眼含媚,笑语盈盈。 对面西装裹身、腕戴金表的中年富商,眼神油腻松弛,抬手便要接过酒瓶自斟自饮。 就是现在。 谢清圆脚步不停,适时上前躬身,“二位抱歉打扰。这瓶勃艮第干红是今晚顶层专属私宴的定制专供款,已提前报备登记、定点预留,不对外开放取用。” 她抬眼时眉眼清淡,笑意浅淡,“我为二位置换同等价位的典藏香槟,口感更适配闲谈小酌,绝不耽误二位雅兴,还请多多包涵。” 女人闻言脸上的媚笑淡去,眼底掠过几分不耐,蹙眉道:“不过一瓶酒,何必这么较真?” 身旁的金表富商抬手按住女人的手腕,精明的目光扫了谢清圆一遍。眼前的小姑娘年纪轻轻,模样动人,他对漂亮女人态度最好,“好好好,拿走吧,今晚,请你吃个宵夜怎么样?” 谢清圆心头微松,下一瞬又紧绷起来,“当然可以,不过要提前跟我们领班说哦。” 她上前半步,轻柔取过酒瓶,指尖下意识贴合瓶底细细摩挲。确认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松动移位,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地。 回程的路上,她忍不住呼出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顶层密闭监听室。 随着谢清圆取回酒瓶、监听器信号重新稳定,频段内尴尬暧昧的声响彻底消散,干净的宴会环境音重新占据声场,跳动的指示灯终于恢复平稳规律。 技术员长舒一口气,低声汇报:“信号完全复位,设备无破损、无脱落,监听链路正常!” 林Sir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几分。 但段Sir眉头紧锁,沉声道:“只是暂时过关。让她立刻归位酒水。” 耳麦里当即传来林Sir沉稳的指令:“清圆,将酒水放回原位。” “收到。”谢清圆极轻应声。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邵迟慵懒倚在真皮沙发里,抿了半口酒。他墨镜稳稳架在高挺鼻梁上,看不清眼底情绪,只侧颔望着窗外被冷雨模糊的城市轮廓。 一旁的地中海中年男人已经汇报好所有的工作,躬身朝邵迟微微颔首,低声道:“迟少先行告退。” 谢清圆避开邵迟的视线,抬手将酒瓶轻轻落回桌面。 一道清浅低沉的嗓音猝不及防在头顶响起,截断她正要后撤的脚步。 “红酒送你,我要走了。”邵迟的声音低沉磁性。 谢清圆身形骤僵,眼底掠过一抹错愕,红唇微张,“啊”了一声。 她指尖微蜷,余光快速扫过那瓶勃艮第干红,又瞥向身侧伫立的保镖。 对方目光锐利如炬,死死锁定她的一举一动,似要洞穿她所有心绪。她不敢贸然接酒,亦不敢直白推脱,只能暗自飞速思忖说辞。 耳麦里只剩监听室压抑慌乱的呼吸,无人给出指令。 无人预料,邵迟会随手将这瓶私宴定制的年份干红,赠予她这个不起眼的服务生。 此刻邵迟抬手捞过沙发上的深灰大衣搭在臂弯,抬步欲离。他一旦离开,她安放监听器的取证任务便圆满收尾。 “好的,先生,祝你一路顺遂。”谢清圆压不住眼底的喜意,脸上挂着浅笑。 话音落,她一刻不多停留,侧身绕开沙发,快步朝着宴会厅后场出口走去,“段Sir、林Sir,任务完成了,收工。Mini,我们去吃鱼蛋粉,我要加个荷包蛋。” 耳机那头瞬间炸开几道交叠的声响,Mini压抑不住雀跃的笑声率先传过来:“太好了阿圆!等你出来我们立马去街口那家老字号,鱼蛋Q弹汤底够浓。” 陈随安沉稳的声线紧随其后,“出口外侧巷子有警车等候,先过来汇合报备,吃完宵夜再送你回住处,夜间雨大路滑注意脚下。” 林Sir长舒一口气,语气放松不少:“总算顺利收网,今日取证录音全部完整留存,回去整理笔录,今晚给你结算当日五千酬劳。” 唯有段Sir淡淡叮嘱一句:“切勿在外多逗留,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后续还有二次复盘,保持通讯畅通。” 后续的事情,自然会有重案组的人来处理。 这时,一个身穿粉色大衣的女士猛地撞向她,谢清圆被撞的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一向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低骂:“谁教你这样走路的,眼睛长头顶去了吗?” 她抬眼望去,那女士全然没有半分歉意,踩着细高跟径直奔邵迟而去。 女人妆容艳丽,眉眼描得浓重,艳红唇釉衬得一身亮粉大衣格外张扬,卷发蓬松烫得饱满,颈间缠着一串珠光饱满的珍珠项链。她手上拎着一只镶满碎钻的手包,走路时配饰叮当作响,周身裹着浓郁甜腻的香水味,隔着几步远都呛人。 “迟少。听说你今晚过来,我特意绕了大半个场找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走。” 邵迟身侧那名健壮的保镖阿银眼神骤然一厉,宽厚的臂膀横挡在桌前。 那粉色大衣女人身姿灵巧一侧,借着逼近的势头,手腕轻抬,轻巧避开了他的阻拦之势。 就在保镖还要再度上前拦下的瞬间,邵迟抬手,指尖轻虚一压,“阿银,退下,我要听听她想跟我说什么。” 阿银闻声立刻收势,“是,少爷。” 女人见状,顺势拉开桌侧的真皮座椅,径直落座在邵迟对面,脸上挂着委屈,“为什么停了我的卡?” 邵迟身形舒展,语气斯文,“我们分手了,我停你的卡,很正常的事。” 粉色大衣女人精致描画的眉眼瞬间拧作一团,“我不同意和你分手!” 邵迟声音不咸不淡:“当初说好,相伴一场各取所需,我供给你开销穿戴,你陪我应付各类宴席应酬,如今我觉得乏味,断了往来,停卡合情合理,何来同意不同意一说。” “合情合理?”女人猛地拍向桌面,珍珠项链随动作剧烈晃动,“迟少,我跟着你整整一年,大大小小酒会随你赴遍,旁人挤破头都攀不上你的门路,我甘心守在你身边,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乏味,就要把我所有依仗尽数收回?” 阿银站在邵迟身侧,指尖悄悄贴向腰间。 邵迟看向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你要的名牌珠宝、半山会所下午茶、海外限量手袋,这一年我从未亏待过你,账目财务都有完整记录,折算下来,早已远超你应得的对价。现在关系了结,两不相欠。” “我不要那些死物。”女人眼眶泛红,妆容被涌上来的湿意晕开,“我想要的是留在你身边,弘昱少奶奶的位置,旁人多少名媛眼巴巴盯着,你不能说抛弃就抛弃我。方才我远远看见你对一个服务生都格外温和,还大方送她年份红酒,怎么到我这里,就半点情面都不留?” 邵迟脸色并没有改变多少,风度翩翩,“麻烦你冷静冷静,你现在的样子着实不好看。” 谢清圆的耳麦里清晰收录下二人完整对话,暗自思忖:八卦来了,让我听听。 监听室里,Mini不掩饰私心,“阿圆小心些,这个女人手里说不定还握着不少弘昱往来的零碎线索,先别急着离开,多停留片刻收集信息。顺便,听听八卦,邵迟的八卦卖给港媒能赚一大笔。” 闻言,林Sir起了心思,“是啊,阿圆,快点去听听。” “收到。”谢清圆极轻地用气音回应,抬手拎起墙边空置的银质托盘,缓步往二人所在的观景沙发挪动,佯装收拾邻桌遗留的空酒杯。 央求没用,女人恼羞成怒,拿起桌面上的果酒就往邵迟脸上泼去。 冰凉果酒兜头泼落,酒液顺着邵迟的下颌线往下淌,浸透内里真丝衬衫。他随手抽出口袋里的纯白棉质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脸上沾着的果酒汁水,“我们已经结束了,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 粉色大衣女人视线恶狠狠地扫过一旁的谢清圆,认定是这服务生勾走了邵迟的心思。她手腕猛地发力,第二瓶甜果酒再度朝着邵迟当头泼去,“我不听。” 谢清圆见状,顺势端起托盘里新备好的果酒,装作补充酒水的模样,稳稳停在二人身侧。 酒液打湿邵迟肩头大衣,昂贵手工面料浸透黏腻酒渍,他没有动怒,淡淡抬眼看向失控的女人,“闹够了就自行离开,我不想让阿银动手请你走,体面留给你自己。” 女人伸手抓过谢清圆手里的酒瓶。 谢 清圆不慌不忙,又拿起一瓶冷藏果酒,俯身清理洒落的酒渍,顺势将新酒摆至桌前。 邵迟抬手松了松被浸湿的衬衫领口,语调冷了几分:“一年供给,钱财首饰从未短缺,是你贪心想要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如今纠缠不休,难看的只有你。” 女人彻底失了理智,接连抓起桌上剩余饮品,接二连三地朝邵迟身上泼洒,酒水混着果肉碎沫沾满他一身。 谢清圆来回往复添补果酒、擦拭桌面,次次借着工作由头二人的对话清晰的收录。 几番泼闹过后,整张观景桌酒水横流,地毯浸透黏腻果香。 女人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卷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珍珠项链也沾了大片酒渍。 邵迟终于彻底失了耐心,“阿银,我们走。” “邵迟,你欺人太甚。”女人恼羞成怒,一把攥住桌面上那瓶贴着监听器的红酒就要追上去,“信不信我今日就让你血流不止……。” “阿圆,快!”林Sir的声音透过耳麦炸开,“护住酒瓶,千万别让监听器暴露。” 在女人提瓶快步追上去的刹那,谢清圆侧身横挡一步,抬手精准扣住女人纤细却紧绷的手腕,“靓女,有话好好讲,摔坏私宴专供酒水,赔偿金额可不低。” 粉色大衣女人被骤然制住,手腕被攥得生疼,厉声呵斥:“你干什么?滚开!一个底层服务生也敢管我的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谢清圆微微收了点力道,无可奈何,“我只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分内看管场内财物,无关谁和谁的恩怨,损毁物件,就要照价赔偿,这是酒店规矩,不是我刻意为难你。” “不过是一瓶破酒,我赔得起。”女人气急败坏,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我今天就要砸破邵迟的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说罢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扬起来,直直朝着谢清圆的脸颊挥过去。 谢清圆早有预判,微微偏头轻巧避开袭来的巴掌,“赔是一回事,损毁现场扰乱宴会秩序又是另一回事。待会领班和安保过来,到时候不单要赔钱,还要移交警局调解,得不偿失,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邵迟去而复返,薄唇轻启,“Katie,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分手?” 他拉开二人,气压极低,“就是因为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个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泼妇。”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带着千斤重量。 “邵迟……”Katie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既然如此绝情,那就谁都别好过!” 她浑身爆发出近乎失控的蛮力,根本不管身前阻拦的人,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砸碎这瓶酒,砸向邵迟。 谢清圆指尖骤然受力,被她猛烈的力道带得身形一晃。 她太清楚这瓶酒的分量了。 她不能放,也不敢放。 纵使手臂被挣得发麻,身上被撞得阵阵发痛,谢清圆依然咬牙死死拦在中间,用尽全身力气扣住酒瓶,试图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局面。 可疯魔的人,从来不计后果,最是无解。 Katie彻底红了眼,手臂猛地狠狠上扬,红酒砸在了谢清圆的头上,“滚开,死八婆。”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暗红酒液顺着额角轰然泼落,混着碎玻璃似的锐痛砸在眉骨上,谢清圆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往前倒去。 周遭骤然静了两秒。 爵士乐的婉转旋律还在宴会厅里飘着,可西侧观景位周遭的宾客都下意识停了闲谈,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落在浑身酒渍、额角泛红渗血的谢清圆身上,又飞快挪回邵迟与撒泼的Katie脸上,眼神里藏着看热闹的玩味。 阿银反应极快,上前一步铁钳似的扣住Katie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女人疼得尖叫出声:“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安分点。”阿银声音冷硬,指尖微微收紧,Katie瞬间白了脸,再不敢胡乱挣扎。 邵迟扶住倒下的谢清圆,视线看向Katie,语气平得没有起伏:“闹够了?” “是她先拦着我!”Katie尖着嗓子辩驳,眼泪混着花掉的眼线往下淌,“迟少,你为了一个服务生也要怪我?” 邵迟没接话,目光缓缓移到谢清圆身上。 少女浑身浸在暗红酒液里,乌黑的高马尾早被冲得散乱,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光洁的额角与颈侧。眉骨处被玻璃瓶棱磕出了一道细窄的伤口,殷红的血珠混着暗红的酒浆往下滑。 此刻她失了力气往他怀里倒,肩背薄得像一片秋叶,浑身都浸着冷意。 邵迟单手扶着她的肩臂,墨镜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绪。 “迟少,她……”阿银扣着Katie的手腕,见状也愣了一下,没料到一瓶酒下去直接见了红。 Katie慌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是她自己凑上来拦我的!关我什么事?不过是个破服务生,赔点医药费就是了!” 邵迟没看她,只偏头对阿银淡淡吩咐:“把人带下去,按规矩处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定了Katie的结局。 阿银立刻应下,不顾女人尖利的哭喊挣扎,拖着人就往宴会厅侧门走,不过几步,喧闹声便彻底消失在厚重的木门后。 周遭看热闹的宾客见状,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端着酒杯重新说笑,爵士乐的旋律重新流淌开来,仿佛方才的闹剧与血痕,不过是盛宴里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 顶层监听室里却早炸了锅。 “阿圆!她怎么样?有没有事?”Mini趴在监听台边,指尖死死攥着耳机线,“那女人下手也太狠了。” 陈随安脸色沉得厉害,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去现场。” “站住。”段Sir厉声喝住他,“现在过去,之前所有部署全白费!邵迟的人都在,你一露面就等于告诉人家这服务生有问题!” 林Sir也按住他的肩,语气凝重:“段Sir说得对。邵迟现在只是疑心,还没实锤。我们先按兵不动,我立刻安排人去弘昱旗下的私立医院守着,确保清圆安全,也盯着邵迟的动向。” 陈随安脚步顿住,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宴会厅里。 邵迟维持着环住少女的姿势,始终未动。怀中人的重量很轻,却前所未有地桎梏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额角的钝痛还在叫嚣,谢清圆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陷在邵迟温热紧实的怀抱里,“死了,我存在银行的钱还没有花完啊。” “死女人砸我这么用力,我肯定破相,我还没竞选上港姐,还没有嫁给大富豪。” “这回死了,肯定破相了,以后嫁不出去了。”她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老天啊,我的命也太苦了。” 邵迟清晰捕捉到了怀中人细微的颤动,小心翼翼、十分认真地检查着那片磕碰的红痕,一寸一寸细致摩挲、查看,生怕漏过半点细微伤口。 听到她的话,邵迟无奈的笑出来声,“没事,今年港姐冠军肯定是你,大富豪肯定很喜欢你这种长相。你也都没破相,好靓,靓绝五台山。” 周遭宾客的喧闹、细碎的议论尽数被他隔绝在外。此刻他的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具单薄易碎的身躯 谢清圆原本彻底沉陷的意识,骤然被强行拽回几分。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眼前的人影、灯光、场景都叠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气息微弱,软软追问:“真的吗?你可别骗我?” “是真的,是邵迟从来不骗人。”邵迟抬手,稳稳扶住她晃动的肩头,掌心的温度沉稳温热,牢牢稳住她单薄的身子,杜绝了她失衡摔倒的可能。 他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少女脸色苍白艳丽,唇瓣失了血色,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与昏沉。 “不好意思,今日的风波牵扯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圆。”谢清圆怔怔望着他模糊的侧脸,没有力气起来了。 眩晕感还在持续翻涌,她下意识蹙起眉头,轻声呢喃:“你别骗我啊,不是港姐冠军,我要找你算账的。” 邵迟脸上还挂着笑,忽然发现留在谢清圆衣襟上的监听器,伸手拿起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冰凉细小的监听器落在他修长的指尖,设备外壳被扯得微微变形,原本贴合瓶底的粘胶残留还挂在边角,小巧的仪器在他掌心一览无余。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谢清圆的心脏骤然缩紧,天旋地转的眩晕未退,可那一瞬间的生死危机感,硬生生压过了所有肉身痛楚。她猛地撑起自己,从对方手里夺回监听器,语气不咸不淡,“这个啊,是我死鬼老爸生前留下的,我一直带在身上保护自己。” “你父亲留下的?”邵迟低声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同情,“这是什么东西。” 谢清圆踉踉跄跄撑起自己,站起来,“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我爸以前做零散进出口生意,常年在外跑货,很早就走了。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他生前说这是护身的小物件,能挡灾避祸,让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怅然,“我自小无依无靠,没什么念想,就守着这点遗物当个寄托,日日带在身上,从来不敢弄丢。刚才拉扯混乱,应该是不小心从衣襟里掉出来的。” 谢清圆小心翼翼将小巧的仪器塞进马甲内侧最隐秘的布袋里,“先生,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邵迟站在她身前,从口袋内拿出一沓港纸,“医药费,收下。” “真的不用了,邵先生。”谢清圆轻轻摇头,避开了他递钱的手,“刚才只是意外磕碰,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顿了顿,她吐槽:“您也看见了,那位女士情绪太激动了,我只是本分拦着,免得会所财物受损,也没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实在不敢再收您的东西,免得再惹人非议,徒生事端。” 邵迟捏着钞票的指尖微顿,暖黄的水晶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带上了些许人气。 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女,指尖摩挲着纸面,低低笑了一声,“这样啊。” 他随手将钞票揣进谢清圆的内袋,语调慵懒随性,“放心,Katie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更不会再找你麻烦。” 谢清圆闻言,心底微松,面上带上了些许笑容,“那就多谢邵先生了。” 她顺势微微躬身,借机退离这片凶险的观景位,“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不耽误您的时间。” 可她身形刚动,脑袋里残留的眩晕便再度翻涌,身形骤然一晃。 邵迟扶着她站稳,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额角,细细打量片刻,“额头疼得厉害?” 谢清圆诚实轻轻点头,语气不满,“你前女友力气真大,不去参加大力士选拔,浪费了。” 邵迟垂眸沉吟两秒,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的阿银,语调淡然发令:“去车上拿一支消肿药膏。” “是,少爷。”阿银躬身应声,即刻转身快步离场,动作利落干脆。 谢清圆连忙轻声推辞:“诶,不用麻烦了,你给我几百块,我自己去买药膏就行。” 邵迟却没给她推脱的余地,“破皮红肿,放任不管容易淤青发炎。你在会所上班,顶着伤待客,影响的也是会所的形象。” 谢清圆一时语塞,只能乖乖驻足,“都不知道你这么执着干嘛,给我几百块不久好了。”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轻吹进来,拂动她有些散乱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衬得那张艳丽的脸愈发柔弱惹人怜惜。 邵迟静立在侧,眉头微蹙,疑惑:“你很缺钱?” 谢清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大方方抬眼,像从前无数次面对旁人的轻视与打量时那样,坦荡得很:“谁不缺钱呢?邵生这样的人物,自然不懂我们底层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难处。” 她语气平平,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借机卖惨博同情,只是陈述一句再平实不过的事实。 湿冷的夜风从落地窗缝钻进来,撩动她鬓边沾着酒渍的碎发,苍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反倒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寒水里的星子,穷是穷,却半点不卑贱。 邵迟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墨镜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顶层监听室里,气氛比方才还要紧绷。 Mini攥着笔的指节都泛了白,凑到林Sir耳边压着嗓子急道:“他不会起疑心了吧?阿圆会不会露馅?” 段Sir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眉头拧成一团:“邵迟这人城府极深,没那么容易信一套说辞。陈随安,你再核对一遍谢清圆的身份背景资料,确保所有细节严丝合缝,别让阿银查出半分破绽。”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陈随安早已经调出了档案,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掠过,“资料都是提前做全的,从她父亲的贸易行记录到她这些年的打工履历,全有实据可查。就怕邵迟不按常理出牌。” 他话音刚落,屏幕里的阿银已经快步折返,手里拿着一支白色药膏,躬身递到邵迟面前。 “少爷,药膏拿来了。” 邵迟“嗯”了一声,接过药膏,抬眼看向谢清圆,下巴微抬示意她坐下:“站着做什么?坐过来,上药。” 谢清圆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用麻烦邵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你自己看得见眉骨?”邵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别磨蹭。” 周遭宾客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飘,都带着点看热闹的好奇。 谢清圆知道再推脱反倒显眼,咬了咬下唇,依言坐到沙发侧边,微微侧过脸,露出那道泛红的伤口。 酒液已经擦去了大半,血痕也凝住了,只是眉骨处肿起一小片,衬在她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邵迟拧开药膏盖子,指尖沾了一点透明膏体,轻轻覆上去的时候,谢清圆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疼?”他手上力道放轻了些。 “有点。”谢清圆声音放轻,鼻尖萦绕着药膏淡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莫名让人心神不宁。 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点锁骨,脑子里飞快转着——邵迟这般举动,到底是单纯愧疚,还是另有试探? 药膏微凉,指尖的温度却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邵迟动作很慢,涂得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 “你父亲以前做什么生意?”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谢清圆心口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做点零散杂货进出口,小本买卖,比不得邵先生的弘昱集团。后来遇上海难,人没了,货也沉了,家里就败落了。” 她说得平静,眼底恰到好处掠过一点黯淡,像戳中了旧事。 邵迟没再追问,收了手,拧好药膏盖子递到她手里:“拿着,早晚各涂一次。” 谢清圆接过,药膏管身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她低声道了谢:“多谢邵先生。” “你在这家会所做多久了?”邵迟靠回沙发里,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手,姿态慵懒,“一个月多少钱?” “快半个月了,临时轮岗过来的。”谢清圆老老实实答,“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三千多吧。” 邵迟淡淡“哦”了一声,忽然道:“别在这儿做了。” 谢清圆猛地抬头,眼里带着点错愕:“邵先生?” “我名下有间私人会所,缺个负责前厅接待的领班,薪资是这里的三倍,包吃住,月底有分红。”邵迟抬眼看向她,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眼底一点深不见底的暗色,“你去不去?” 谢清圆彻底愣住了。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邵迟会疑心,想过他会打发人走,唯独没想过他会直接抛出橄榄枝,还是这么一个能直接踏入他圈层的位置。 监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炸开了锅。 “天呐……”Mini捂住嘴,不敢置信,“这就上钩了?直接邀请进私人会所?” 林Sir猛地一拍桌子,眼里是压不住的喜色:“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们正愁没法让她深入,邵迟自己递台阶了。” 段Sir却没那么乐观,眉头紧锁:“没那么简单。邵迟多疑,平白无故提拔一个服务生,未必不是试探。通知谢清圆,先别立刻答应,拿捏一下分寸。” 陈随安对着麦低声道:“阿圆,先推辞,说自己没经验,怕做不好。他若坚持,你再应下。。” 耳麦里的声音清晰传来,谢清圆定了定神,露出几分迟疑:“邵生说笑了,我没做过领班,也没读过多少书,怕是胜任不了,耽误您的事。” 邵迟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一点光亮,“没经验可以学。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去中环的云顶会所报到,找周经理,就说是我安排的。” 谢清圆手指攥了攥药膏管身,斟酌之后,笑道:“那……多谢邵生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做,不辜负您的提拔。” 邵迟看着她这副样子,摆了摆手:“去吧,剩下的事周经理会安排。” “是。”谢清圆站起身,微微躬身,揣好药膏和那沓被他塞进兜里的钞票,端起托盘,一步步往后退。 邵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后日再去上班,明天在这等我,我请你吃饭。” 谢清圆尚未理顺心绪,给出应答,邵迟已然转身离去。 谢清圆捧着托盘缓步退至宴会厅后场,抬手摸了摸眉骨,药膏还带着清浅凉意,兜里厚厚一沓港币硌着腰侧,邵迟方才抛出的邀约,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子,在她心底搅起千层波澜。 耳麦里接连传来几人交杂的声响,Mini压抑不住兴奋:“阿圆你太厉害了。居然直接拿到云顶会所的入职机会。” 陈随安道:“别掉以轻心,邵迟生性多疑,主动提拔你未必全然是看中样貌,多半存着试探之心。明日赴约吃饭全程谨慎,少主动打探他的生意。” 段Sir的嗓音沉如磐石,“方才他摸到监听器,你那套亡父遗物的说辞暂时瞒过去了,但难保他不会派人去查你的身世档案。陈随安,立刻让人完善谢清圆父亲当年进出口贸易、海难离世的佐证材料,单据、老街商户人证全部补齐,杜绝任何漏洞。” 林Sir慢悠悠插了一句,语气松快不少:“总算踏出关键一步,今晚五千酬劳稍后准时转账到你账户。准时下班,我们去吃宵夜。” “收到各位Sir。”谢清圆认真的答。 “干得漂亮。”林Sir赞许道,“结束今晚酒店的临时服务,从侧门小巷出来,路口停着民用白色面包车,我们带上你。” 谢清圆简单收拾完后场剩余酒杯,跟领班随意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请假,领班见她眉骨红肿、浑身酒污,也不敢多为难,挥挥手让她提早离开。 推开酒店侧门,外头冷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浓稠湿雾裹着寒风扑面而来,浸透单薄的侍者衬衣,冻得她四肢发僵。她拢紧马甲,低头快步穿过僻静小巷,远远看见路口那辆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车灯微弱闪烁。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厢里暖意驱散周身寒意。 Mini立刻递来干净毛巾、温热姜 茶,满眼心疼盯着她眉骨的伤口:“快擦擦身上的酒渍,额头肯定淤青一大片,还好邵迟给了你消肿药膏。” 陈随安坐在副驾,回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泛红肿胀的眉骨上,伸手递来一盒备用碘伏棉片:“药膏只能消肿,伤口破皮容易发炎,等下回去记得简单消毒。” 谢清圆接过,心里暖融融的,“多谢。” = 铂悦酒店奢靡的灯火,被厚重的车门彻底隔绝。 港城雨夜的霓虹,浸在浓雾里,揉成一片模糊橘色的光斑,飞速向后倒退。 黑色豪车平稳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引擎声低沉静谧,衬得车厢里的氛围,清寂得近乎空洞。 一路无言。 车子稳稳驶入半山别墅区。 这里避开了市区的湿雾与喧嚣,独栋别墅依山傍海而建,高墙深院,绿植葳蕤,门禁森严。 车门开启,山间微凉的湿气裹挟着晚风涌入车厢,清冽扑面。 邵迟抬步下车,手工皮鞋落在干爽的大理石地面上,穿过庭院水景、雕花廊柱,径直走入灯火通明的客厅。 偌大的厅堂空旷奢华,冷调的极简装修,让空间愈发通透。落地窗外,是沉沉沉寂的山海夜色,无边无际。 佣人备好温热茶水,躬身行礼后悄然退下。 邵迟松了松大衣领口,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慵懒落座。指尖轻轻叩着皮质扶手,目光淡淡扫过一旁贴身伫立、身姿始终紧绷的保镖阿银,忽然开口,“阿银,你最近很奇怪。” 全程神经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的阿银,低声应答:“少爷,哪里奇怪?” 邵迟将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近来总把手搁在腰间,眼神时时扫着四周,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到底干嘛?” 阿银立刻松开腰间的手,神色瞬间坦荡无辜,“没有,山里蚊虫多,我的后臀被咬了几处,时不时发痒,就下意识抬手去挠。至于观望四周,我只是怕被熟人看见。” 邵迟低低笑出声,“真是服了你,痒就去看医生,我邵迟又不是没钱。你日日挠了挠去,好难看。” “看医生太贵,过几日便自愈了。”阿银微微侧身,又悄悄蹭了蹭,“况且有风衣遮挡,外人只当我是戒备,看不出狼狈。” “随你。只是别当着人的面这般动作,我丢不起这个脸。”邵迟淡淡道。 阿银恭敬颔首:“明白。” 客厅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落地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佣人轻手轻脚送茶到桌面上,禀告:“大少,刘生在会客厅等你。” 温热的青瓷茶盏还冒着袅袅白汽,茶香清浅,压下了客厅里残留的雨夜湿凉。 邵迟指尖抵着杯壁,没去碰茶水,慵懒抬眼望向佣人,“让他进来。” “是。”佣人躬身应下,轻步转身退去。 来人与邵家渊源极深,是邵迟父亲邵毅闻的旧部世交,二人港城打拼时便结下深交,到了现在深交不再,已有裂痕。 “好久不见,贤侄。”刘振全人未到声先至,话音落地,人已然跨入客厅大门。 他一身张扬的豹纹棉衣,衣料厚实亮眼,衬得他本就黝黑的面色多了几分市井痞气。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邵迟抬眸淡淡扫他一眼,身形懒懒散散靠在沙发里,“全哥倒是清闲,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来找我?” 刘振全笑着大步上前,自顾自在沙发对面落座,“你大哥如今有毛有翼飞得高,整日忙着海外的路子,没空跟我这些旧人吹牛唠嗑,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不就专程来找你了。” 他口中的干大哥,正是邵毅闻早年间在外结下的义子,邵源。 邵源年少入邵家,跟着邵毅闻闯遍港城明暗地界,性子刚烈外放,行事杀伐果断,主打邵家海外生意,常年驻守境外,手握大半涉外资源,风头极盛。 “哇,专程来找我,我受之有愧,不知全哥有什么指教?”邵迟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瓷杯沿,指节骨分明,语调懒懒散散。 刘振全哈哈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指教算不上,我看你从美国毕业回来,接手弘昱旗下的保税仓业务不到半年,就把葵青码头三个空置仓位的周转率提了四成,跨境散货的清关时效压了三分之一,还盘活了两条濒临停摆的东南亚转口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手里现在握着南洋三条日用百货的固定航线,上游是越南、泰国的代工厂货源,下游对接马来、新加坡的连锁分销商,正愁港城这边没有靠谱的保税仓储和合规结算链路。之前找过邵源,他一门心思扑在海外的大宗商品上,看不上这点‘小打小闹’的散货生意,推了我两回。” “我思来想去,整个港城能吃下这盘生意、又能把账做平的,也就只有贤侄你了。”刘振全抬眼看向邵迟,眼神里裹着精明的算计,“这单生意走正规保税转口流程,货权通过离岸空壳公司层层交割,资金走跨境贸易结算通道,票据、仓单、报关单三流合一,账面干干净净,连税审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邵迟闻言,垂眸抿了一口清茶,茶汤清冽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却没什么表情,“全哥倒是好算盘。” 刘振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打哈哈圆了过去:“贤侄说笑了,这单生意我出货源、出下游渠道,你出仓储、出合规链路,利润三七分,你七我三。所有货损、临检的风险,我这边全额兜底,绝不连累弘昱半分。”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眼底闪着按捺不住的贪婪:“实话跟你说,这几条线看着是散货百货,实则夹带了一批电子元器件,走转口名义进内地,利润是普通百货的三倍。只要我们把仓单拆分、批次错开,混在普通货柜里清关,神不知鬼不觉。等这单跑顺了,后续我们还能扩航线,把澳洲的红酒、欧洲的奢侈品都掺进来,盘子能翻好几倍。” 邵迟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刘振全,深邃的眼底辨不清情绪,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想和你一起赚钱,不知道大少肯不肯给这个机会?”刘振全见他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 邵迟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沙发扶手,“我这个人对挣钱没什么兴趣,我注重的是人的皮囊,当然全哥你很有内涵。” “你什么意思?”刘振全以为他在挖苦自己,脸上的精明笑意瞬间敛去大半,眼底掠过一丝局促与警惕。 他活了大半辈子,混迹商圈明暗多年,最懂顶层圈子的弯弯绕绕,最怕话里藏针,暗讽他粗鄙市侩、空有野心毫无底蕴。 可邵迟压根没将他的神色变化放在眼里,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落地,思绪早已飘离了眼前的利益棋局。 方才随口提及的“皮囊”二字,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在了他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自然而然勾起了宴会厅里那一幕画面。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谢清圆的模样。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谢清圆的模样。 刘振全见他半天不接话,出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贤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笔买卖油水十足,错过实在可惜。” 邵迟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变,“我说了,我无心盯着这点散货走私的蝇头小利。弘昱如今的保税仓链路本就繁杂,多掺一条南洋航线,平白多无数稽查风险,不值当。” 刘振全脸上的喜色彻底垮了,语气急了几分:“三七分利还不值当?内地那边的电子元件缺口极大,只要货顺利入关,一单下来抵得上寻常百货半年营收,就算中途遇上临检,我全部兜底,根本不用你担半点损失!” “风险不在货,在人。”邵迟往后倚靠在真皮沙发,长腿随意交叠,指尖捻起茶几上一枚精致琉璃茶宠,“全哥在外跑航线多年,树敌无数,手下底层跑腿的人鱼龙混杂,随便一个嘴松,整条链路都要连根翻。我不想为了一点利润,把弘昱摆在风口浪尖。” 这话直白戳破内里隐患,刘振全顿时语塞,黝黑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贤侄多虑了,我手下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伙计,嘴巴严实得很。” “人心最是难测。”邵迟抬眸,墨镜虽早已摘下,眼底深邃暗沉,看不出分毫真实想法,“此事我暂且搁置,容我思量几日,改日再给全哥答复。夜深雾重,山路难行,全哥不如先回。” 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刘振全再不甘心,也不敢强逼邵家这位继承人,只能悻悻起身,整理好身上张扬的豹纹棉衣,客套两句场面话,跟着引路佣人走出别墅客厅。 厚重实木大门合上,隔绝了外头刘振全不甘的脚步声,偌大客厅再度归于寂静,只剩落地钟秒针滴答作响。 夜里的山风顺着敞开的门窗灌进来,扫过空旷的客厅,吹散了盏中最后一缕残余的茶香。 风里裹着山间积攒的湿雾,凉得透彻,直直钻进衣缝肌理,是港城深秋独有的冷,不凛冽,却阴阴的,浸得人骨头发寒。 脚步声由近及远,哒哒地碾过庭院石板,一点点淡下去,最终彻底消融在浓稠的夜色里。 别墅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客 厅,瞬间落进死寂里。 方才绷得紧实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 阿银抵在后腰的手往下伸了伸,挠了挠痒。他微微躬身,语调压得极低,“少爷,人走远了。” 邵迟指尖轻抬,将掌中那只青瓷茶杯轻轻搁在桌面。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得发黑,雨雾浓稠如棉絮,密密匝匝糊住了整片山海,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的灰黑,什么都看不真切。 阿银立在沙发侧旁,像一尊常年立在暗处的石像,脸上是惯有的沉稳冷硬,寻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这般肃穆的光景里,他却忽然抬手,略显笨拙地挠了挠臀侧,“少爷,今晚需要我……” 邵迟偏头瞥向阿银,眉梢轻轻一挑,嗓音低沉慵懒,“要你干嘛?” 阿银立刻收回手,面色端正坦然,坦荡地改口:“没事。无事可做,我便去找新来的小昭搓几圈麻将。” 这话落得轻巧,邵迟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浮起几分淡淡的、带着嫌弃的戏谑:“终日就这点消遣,也敢学人家做张无忌?趁早回去睡觉,明日跟着我陪daddy打高尔夫,不准半点懈怠。” 阿银垂着眼,低声犟了一句,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我尚未试过,怎知做不得张无忌。” 冷峻刻板的眉眼,配着这句孩子气的较真,反差得有些滑稽。像冰冷的铁石上,落了一点轻飘飘的柳絮,生硬,又无端可爱。 邵迟被他这副一本正经抬杠的模样逗得笑意更盛,随口怼道:“就你那三脚猫的本事,也敢碰瓷张无忌?人家能护得住心上人,你除了挠臀搓牌,还会什么?” 阿银神色分毫未变,眼神笃定沉静,“我护得住少爷。” 短短五字,抵过千言万语。 这些年枪林弹雨、明暗暗算,每一次生死关头,他永远是第一个挡在邵迟身前的人,从未失手,从未退缩。旁人或许是趋炎附势的依附,唯有他,是邵迟藏在暗处、最稳妥可靠的底牌。 邵迟脸上的笑意微敛,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赞许,摆了摆手,轻声催促:“行了,就你嘴硬。回去歇着,明天的高尔夫局不许走神。我daddy近来盯我极紧,半分岔子都出不得。” “明白。”阿银躬身应下。 = 隔日清晨,雾还未散尽。 谢清圆早起烧了一锅清汤鸡蛋面,细白的面条卧着两颗嫩黄溏心蛋,撒上一小撮葱花,简陋却温热。她捧着粗瓷碗坐在桌边小口扒食。 筒子楼老旧木门便传来三下规整轻叩。 谢清圆放下碗筷起身拉开木门。 门外立着Mini与林Sir,二人皆是一身利落警服,端正肃穆,肩章在朦胧晨雾里泛着冷光。 看见两人的瞬间,谢清圆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擦了擦沾着面汤的唇角,“Mini,林Sir,怎么大清早过来了?是昨晚私宴的事还有遗漏要核对吗?” 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不是!”Mini笑着上前半步,熟稔地侧身走进屋里,鼻尖轻轻一动,“我们一早办完晨间执勤交接就赶过来了,特意来看看你眉骨的伤,昨晚被玻璃瓶砸那一下,回去有没有肿得更厉害?” 林Sir紧随其后进门,顺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楼道里街坊洗菜、闲谈的嘈杂声响,狭小单间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先落在谢清圆眉骨那片淡青淤肿上,眉头微蹙,缓步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旧木椅坐下。 “原本是想着带你出去吃早餐,看你已经煮上那就算了。” “别啊,你可以把早餐钱折给我。”谢清圆眼睛一亮,一副财迷样。 一毛不拔的林Sir拿出了几块钱放到桌面上,“给你,给你。我自认爱钱,没想到你比我还爱钱。” 说罢,他从随身公文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资料,轻轻放在老旧的桌面上,缓缓推到谢清圆面前。 谢清圆收下钱,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资料,轻声问道:“是继续监视邵迟的安排吗?” Mini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着下巴,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眸此刻彻底沉了下来。 “是。”她重重点头,刻意压低了语调。 林Sir脊背挺直,端坐如初,语气郑重无比:“昨夜之后,我与段Sir连夜商议,最终敲定方案,行政部联合重案组,正式启动长期潜伏布控计划。” 他指尖轻敲桌面的资料,“现在,局里正式聘请你,成为港城警局行政部在编外勤人员。” 空气骤然凝滞。 谢清圆喝了口温水,细细斟酌,发问:“有编制吗?” “正规事业编制,五险一金齐全,工龄正常核算,养老待遇完备,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林Sir字字恳切,无半分虚言,“这是局里为你破格审批,全程合规存档,绝无疏漏。” 谢清圆浅浅吸了一口气,心底五味杂陈。 她在港城底层浮沉数年,摸爬滚打,看遍人情凉薄、世态功利。为了一份安稳糊口的工作四处碰壁,被出身、家境、容貌反复磋磨拿捏,比谁都清楚,一份正经编制、一份体面安稳的生计,有多难得、多珍贵。 这份诱惑是真的,沉甸甸摆在眼前,是她颠沛多年最想要的安稳。可随之而来的凶险,也是实打实、分毫不容侥幸的。 “有编制,是铁饭碗,我自然是愿意的。”谢清圆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坦荡,“只是Sir,这份工作的凶险,远超我过往所有生计,太赌命了。” Mini见她松了口,眼里沉沉的暮色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光,“你有什么顾虑、什么条件,尽管说。局里办得到的,全都依你。” 她心里透亮,谢清圆这个人,是无可替代的。 港城警局数百号人,线人、外勤来来去去,个个都带着备案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底子最是难得。唯独谢清圆,是一张空白的纸,落不下半点笔墨,查不出半分踪迹。 昨夜那场近乎倾覆的危机,换做旁人,大抵早就慌了神,露了马脚,轻则任务尽毁,重则丢了性命。只有谢清圆,凭着一己定力硬生生稳住了全盘,还让邵迟那样心思深沉的人,先入为主,觉得她温顺无害,干净得毫无威胁。 若非她心性过硬、定力超凡,林Sir与段Sir绝不会铤而走险,破格启动这场漫长的潜伏计划,更不会舍得给她一份正经在编的安稳前程。 谢清圆沉默了两秒,心思在心底飞快辗转、细细权衡。末了抬眼,抬出了自己的条件,“第一,外勤月薪翻倍,基础底薪六千,高危任务另算补贴,实报实销。” 从前兼职潜伏的酬劳已然不算微薄,可这份差事的凶险,早已远远盖过薪资的体面。刀尖上行走的日子,本就该配得上更厚重的酬劳,她从不会委屈自己。 “可以。”林Sir应声落下,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得没有一丝波澜。 “夜间出任务,我要专属安保报备,紧急救援通道。但凡出现险情,警局必须三分钟内响应支援。”谢清圆条理分明。 “没问题,全部纳入专项预案。” “我要立刻搬出现在的筒子楼,搬进警局专属宿舍,全程安保覆盖,规避所有未知风险。” “可以。下午就办手续,单间配套,私密安稳。” “日常出勤、潜伏伪装的穿搭道具,车马开销,全部公费报销,不限额度。” “准许。” 谢清圆微微顿住,正要继续往下说,一旁的Mini终于忍不住哭笑不得地抬手打断她,“停,你这条件也太敢提了。再提下去,是不是要我和林Sir把港城警局的头把交椅让给你坐?” 屋内紧绷如弦的气氛,瞬间松垮下来,冷硬的公务氛围里,掺了点人间烟火的软意。 谢清圆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微微弯起,是极难得的鲜活俏皮,“那倒不必,我自知坐不稳。可若是你们执意要让我接手,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答应。” 林Sir被逗得笑了出声,眼底满是赞许。笑意转瞬敛去,重回正色,抬手拿起桌上备好的聘任文件,递到她面前。 “不说笑了。手续早已备好,签字之后,你今日起正式隶属港城警局行政部,兼任重案组外勤潜伏人员。” 他语气郑重,“今日即刻重启潜伏任务,继续接触邵迟,跟进弘昱集团的灰色产业链线索。” 谢清圆伸手接过文件,指尖轻轻抚过平整微凉的纸面,目光细细扫过每一条聘任条款,抬眸轻声询问:“明白,Sir。那我在景明商贸的工作如何处置?陈景明那边,需要对接妥当。” “这点你放心。”林Sir语气轻快,“陈景明是我小舅子七叔公八姑婆小叔子的远房亲戚,底细干净,为人稳妥正派。你的挂职与工作交接,我亲自去敲定,无需你费心。” 薄薄一纸文件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谢清圆心口发烫,她将文件平铺在脱漆木桌上,指尖点在落款空白处,没有急着落笔。 “还有一桩小事,我得问清楚。”她抬眼看向端坐的林Sir,“若是日后潜伏身份暴露,被邵迟或是弘昱的人盯上报复,警局能否全权兜底我的人身安全,顺带安置我往后的生计?” 林Sir神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这份聘任合同里早已加注附加条款,白纸黑字具备法律效用。一旦身份泄露,局里第一时间启动 证人保护方案,安排你离港避险,所有生活开销、后续工作安置全部由专项经费承担,绝不让你孤身一人承受祸事。” Mini连忙在一旁附和,拉了拉谢清圆的胳膊,软声宽慰:“阿圆,这点你大可放心。段Sir昨夜特意叮嘱,你的安全是整场潜伏行动的重中之重,我们所有人都会配合护着你,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谢清圆听完,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消散。她拿起桌角半截铅笔,指尖稳稳落下,一笔一画,字迹清瘦利落,在聘任书落款处签下“谢清圆”三个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林Sir立刻从公文袋里取出一枚银色制式外勤徽章,轻轻推到她手边。徽章打磨得光亮,刻着港城警局的纹路,冰凉金属触感落在眼底,象征着一份正式的归属。 “收好这个,危急时刻出示,辖区所有巡逻警员都会无条件配合你的行动。” 谢清圆小心拿起徽章,塞进帆布包最内层的夹层,与那日林Sir赠予的黑色塑封凭证放在一处。 按照计划,谢清圆先去铂悦酒店办理离职,再留在会所等候他赴约用餐。 晨雾裹着淡淡的海腥气飘在街巷,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街边早餐摊的热气氤氲,衬得整条老街烟火绵长。 谢清圆避开人多的主干道,沿着僻静侧路步行至铂悦私人大酒店。 鎏金招牌隐在薄雾里,会所门口的安保见到昨日闹事挂彩的她,下意识多打量了两眼。 谢清圆径直走进后场员工休息室,寻到正在核对当日服务排班的领班。 领班抬眼望见她眉骨的淤青,面露几分为难,主动开口:“昨日闹出这么大乱子,客人接连投诉,我正愁怎么跟上层报备,你今日倒是主动过来了。” 谢清圆神色平和,“领班,今日我是来办理离职的,家中突发急事,没法继续在这里轮岗做事。昨日宴会上的意外我十分抱歉,若是会所需要扣除部分薪资抵扣破损酒水,我没有异议。” 领班闻言反倒松了口气,摆了摆手,“不用扣钱,昨日那位迟少一早打过电话,昨夜损毁的酒水、餐具全部由他结算赔付,不用员工承担损失。既然你决意要走,我现在给你填离职单据,结清这半个月的工钱。” 说着,领班拿出一式两份离职申请表递过来,谢清圆提笔快速填好个人信息,签下名字。 不过片刻,领班点好一叠港币递到她手中,结清所有薪资。 “离职手续全部办妥,你以后若是想找服务类工作,别处会所我也能帮你搭线。” “多谢领班关照这段时日。”谢清圆微微躬身道谢,交还侍者制服马甲,只留一身日常衬衣黑裤。 前厅宾客尚且稀少,爵士乐曲轻柔流淌,昨夜满地狼藉的观景位早已清理干净,桌面光洁如新,看不出半分争执痕迹。 谢清圆没有立刻离开酒店,寻了处不起眼的休息角落坐下,静静等候邵迟。 耳麦里适时传来Mini轻柔的播报声:“阿圆,你先点些东西吃,再等人。点多几份,我和End都要吃。” “还有我,还有我。”林Sir的声音传出来,“上头批的经费,不用白不用。” 16.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谢清圆听见耳麦里几道声音吵吵嚷嚷,抬手招来路过的服务生,一口气点了几份招牌焗饭、厚切多士与热姜撞奶。 “这样也行吗?”她轻声发问。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林Sir的声音透过耳机清晰传来,末了还转头侧问身侧的段Sir,“你说,可不可以?” 监控屏幕前的段Sir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见几人贪图公费吃喝的闲话,懒得搭腔,干脆直接闭上了双眼。 他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上头要让他跟这群废物一起工作。 时间一点点滑过,窗外晨雾散尽,暖融融的日头爬高,街边商铺人声鼎沸,转眼就到了午餐时分,约定好赴约的邵迟依旧没有半点踪影。 玻璃门外两道身影轻巧绕开安保视线,Mini一身浅蓝碎花连衣裙,扎着清爽马尾,End套了件宽松黑色卫衣,熟门熟路穿过前厅,径直走到谢清圆等候的休息角落。 “阿圆,久等啦。”Mini顺势拉开椅子挨着她坐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眉骨淡去不少的淤伤上,伸手轻轻碰了碰,“药膏按时涂了吗?看着消肿不少。” End拉过对面的椅子落座,随手拿起桌上一块多士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开口:“邵迟这人大架子,说好中午过来,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该不会是故意放鸽子试探你吧?” 谢清圆推过一杯温热的姜撞奶递给他,淡淡摇头:“不一定是试探,邵迟今早要陪邵毅闻打高尔夫,耽搁也是常事。” 她一早听耳麦里陈随安同步了半山别墅传来的动向,心里早有预判。 Mini拆舀起一勺焗饭,“他们这些大人物向来不守时的,反正我们没事干,花多点经费也好。” “说起这个,”End放下餐叉,笑的有点猥琐,“林Sir刚才先点左几分牛扒,牛扒喔,我们赚多少钱啊。” 谢清圆小口喝着糖水,放松了不少,“我不知。我这一辈子吃的最好就今天,以后想要吃点好的,要到猴年马月。” “说得好。”Mini拍了拍她的手背,“趁邵迟还没来,我们抓紧多吃点,公费报销的餐食,不多吃点都亏了林Sir。方才在监控室,林Sir还跟段Sir掰扯,说多点几份点心带回警局当下午茶。” 隔壁监控室内,闭目养神的段Sir隐约捕捉到这句闲话,眼皮掀开一条缝隙,无奈地轻叹一声,又重新合上,只留下满屏跳动的监听波形图陪着自己。 三人围坐在桌边,一边慢条斯理吃着午餐,一边低声闲聊。 窗外日头越发明亮,落地玻璃映出三人闲谈的温和侧影。 街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柏油路,车流拖着长长的光影穿梭往来。 “看样子今天邵迟是不会过来了,高尔夫局估摸着拉扯到入夜,他那边保镖传来消息,邵毅闻留了一众商界老友在半山别墅晚宴,邵迟脱不开身。”谢清圆擦了擦唇角,语气带点落空的惋惜,“白白等了一整天,还以为能顺着这顿饭局再多套点线索。” 她把桌上剩余的点心尽数打包塞进塑料袋,收进帆布包侧袋,转头对着藏在耳内的微型麦轻声发问:“林Sir,是不是要下班了?可不可以载我回家?” “下班?没得下班,今天等不到邵迟,我们所有人都不能下班。”陈随安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 不久前,他们因懒散乱吃公费餐点的表现被段Sir狠狠训斥了一顿,现在监控室里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肚子闷气,语气自然冲了几分。 “不下班就不下班,你那么凶干嘛。”似乎是被他骤然冷硬的转变吓到,谢清圆蹙起眉低声呵斥道:“不载我就不载我,我自己走回去。” 她背上帆布包,脚步拖沓地踏出铂悦酒店前厅,顺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筒子楼的方向慢走,嘴里还振振有词小声嘟囔,“说来又不来,摆什么大人物架子……害我白等那么久,坏人,大坏人。” 身后忽然落下一道清浅低沉的男声,距离近得几乎贴在耳畔:“阿圆,你在干嘛?” 谢清圆身子猛地一僵,后背瞬间绷得笔直,缓缓侧过头。 不知什么时候邵迟已然静静立在她身侧,一身剪裁妥帖的深黑定制西装,发丝打理得整齐利落,额前碎发梳得服帖,褪去昨夜散漫随性的大衣装扮,浑身裹着一层商界贵公子的清冷矜贵。许是刚从半山晚宴抽身,袖口还沾着淡淡的红酒果香,周身雪松冷调气息清晰漫开。 方才她只顾着对着耳麦抱怨,心思全放在落空的邀约上,竟半点没察觉有人靠近。 嘴快的话还没来得及收住,谢清圆下意识脱口而出:“骂邵迟咯,说好今天同我吃饭,我从正午等到天黑,人影都没见半个……” 话说到一半,视线清清楚楚对上邵迟含笑的眼眸,后半截埋怨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空气安静两秒,谢清圆耳根唰地烧得滚烫,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邵、邵生,晚上好啊。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突然约我吃饭。” 藏在发丝里的微型耳麦骤然炸开几道交叠压抑的吸气声,监控室里瞬间乱作一团。 “多谢你昨天仗义相救。”邵迟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她帆布包鼓胀的打包袋上,轻声发问:“等了我一整天,没好好吃饭?” “也不是。”谢清圆攥紧包带,笑的尴尬,“我中午点了不少吃食,剩下的打包打算带回住处当宵夜。” “高尔夫局被daddy强行留住,后续又临时加了商业晚宴,一堆生意上的长辈周旋,实在抽不开身。”邵迟语气平淡地解释,目光落在她眉骨淡青的淤痕上,眉峰微蹙,“药膏按时涂了?看着消了不少肿。” 一提伤口,谢清圆顺势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抬手轻轻碰了碰眉骨,笑道:“早晚都有涂抹,多亏邵生给的药膏,不然现在怕是还肿得没法见人。” “答应你的饭局不能落空。”邵迟抬眼扫过街边亮起来的各色食肆,侧过身抬手示意前方街口,“附近有家老牌私厨,味道清淡不油腻,现在过去刚好不用排队,就当我赔罪,请你好好吃一顿。” 谢清圆心底一动,可面上还是犹豫,“可是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住的地方偏僻,回去怕是要赶 不上巴士。” “吃完我让阿银开车送你回去,不用担心。”邵迟淡淡开口,不容她过多推辞,迈步率先往街口方向走,走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谢清圆,嗓音放得柔和些许,“怎么不跟上?方才不是还在埋怨我失约?” 谢清圆耳麦里传来林Sir压不住的欣喜:“机会来了,顺着他的话赴约。” “来了。”谢清圆收敛心头慌乱,拎紧帆布包快步跟在邵迟身侧。 私厨店面藏在老街深巷,门面不大,木门雕着浅淡花纹,推开便是一股温润醇厚的食材香气。 店内只摆了六张木桌,暖黄吊灯垂在每张桌上方,隔绝了巷外湿冷晚风,安静雅致,少有喧闹。 谢清圆拘谨地攥着帆布包背带,兴奋的四周看,随后跟着邵迟落座。 一身素色制服的服务生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两本烫金菜单,弯腰温和发问:“两位晚上好,今日主推花胶炖鸡、豉油焗龙虾,还有刚到货的深海石斑,需要先给二位介绍一下招牌菜式,还是直接先点饮品?” 邵迟随手接过其中一本,将菜单平铺摊开在桌中央,推到谢清圆手边一半,“先看看想吃什么,不用拘谨,这里所有菜式随便点,不用顾及价钱。” 谢清圆抬眼飞快扫了眼菜单上的价目,心口微微一抽,随便一道家常菜的标价,都抵得上她在景明商贸小半月薪资。 “太贵了,”她慌忙把菜单往邵迟那边轻轻推了推,“你做主就好,我不挑吃食。” 服务生站在一旁耐心等候,见二人互相推让菜单,顺势笑着搭话:“小姐看着身形单薄,眉骨还有磕碰淤伤,要不要点一盅当归乌鸡汤?温补活血,消肿愈合伤口最合适。” 邵迟淡淡颔首,先应下:“一盅当归乌鸡,另外上一壶温热雪梨蜜茶,解巷内湿寒。” 说完他低头翻动菜单,目光掠过海鲜栏,抬眸看向谢清圆,“不吃龙虾、石斑?或是偏爱小炒素菜?” 谢清圆轻轻摇头,“海鲜好贵,我平日里很少碰,随便两道家常小炒就够了。” 邵迟闻言低低一笑,深邃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指尖点了两道粤式小炒,又添一份蜜汁叉烧、一份花胶炖奶,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就这些,其余不用再加。” 服务生记下菜名,躬身应声后退离开,店内重归安静,只剩邻桌零星低声闲谈与后厨隐约传来的切菜声响。 狭小桌面隔出一方私密天地,湿冷晚风偶尔从门缝钻进来,拂动谢清圆耳侧碎发。 邵迟手肘轻抵桌沿,单手撑着下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谢清圆耳根发烫,抬手挠了挠鬓角,“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可没钱给你,这一顿你请,你买单。” “当然我买单。”邵迟静静听着,“是我失约在先,该赔罪。” 他抬手推过桌上温热蜜茶,递到谢清圆手边,“先喝点暖茶,驱散身上寒气。云顶会所的领班周明我已经打过招呼,明日一早你直接过去报到,薪资三倍于铂悦,包食宿。” 谢清圆指尖握住白瓷茶杯,温热触感漫上冰凉指腹,“真的?” 17.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当然!”邵迟从西装口袋内取出一只丝绒包裹的精致首饰小盒,推到谢清圆手边,“前几日路过珠宝行随手挑的,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算是你为我挡下麻烦的谢礼。” 谢清圆迟疑着伸手接过,微微掀开盒盖。 内里一条铂金细链静静铺在黑色绒布上,吊坠是雕琢成细碎山茶模样的钻石,碎钻层层叠叠缀在一起,灯光下流转着细碎耀眼的柔光。 她瞳孔微微一缩,满眼震惊:“哇!好漂亮啊。” 藏在耳内的微型耳麦清晰收录下二人对话。 停在街边隐蔽角落的监听面包车内,Mini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叹,伸手拽了拽身旁End的胳膊,“阿圆,多贵啊?” 谢清圆指尖轻轻摩挲吊坠边缘,“十万六千几啊……杂志上登过专柜原价。” 话音刚落,狭小的监听车内瞬间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Mini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End与林随安瞪大双眼,林Sir手里刚泡好的菊花茶都险些洒出来,就连素来沉着冷脸的段Sir,指尖敲键盘的动作都顿了半拍,所有人齐齐低低哇了一声。 “出手也太大方了,只是萍水相逢,直接送出十几万的首饰。”Mini小声感慨。 餐桌旁,邵迟抬手端起桌边温热雪梨蜜茶,浅抿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发问:“你做服务生多久了?铂悦也好,从前打零工的地方也罢,算一算,入行服务行业有多少年?” 谢清圆连忙合上首饰盒,认真回道:“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在铂悦轮岗,从前只是零散打零工,没长久做过服务行业。” 邵迟不紧不慢道:“像你这般相貌的人,不该困在底层做零散服务生。” 后厨端着汤锅走近,浓郁的鸡汤香气漫开,当归乌鸡盅、各式小炒依次摆上桌。 邵迟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软糯花胶放进谢清圆碗中,“先吃饭,吃完再谈。” 耳麦里突然炸出陈随安不靠谱的支招,惊得谢清圆瞬间瞪大了眼睛,“阿圆,他绝对想泡你!抓紧机会上!撩个头发、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拿捏住。” 他话说得又直白又急切,满腔热血,恨不得直接替她上阵撩人。 谢清圆低头盯着碗里的花胶,再偷偷瞟了眼邵迟,瞬间浑身戒备地抱紧了自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谢清圆有原则有底线,卖艺不卖身!呸,坚决不卖!” 邵迟捏着公筷的手顿在半空,随即低低地笑出声,“卖艺不卖身?” 他放下筷子,视线稳稳落进她躲闪的眼眸,“我想,你想错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谢清圆耳尖发烫,指尖抠着柔软绒布,“谁晓得你们这些豪门少爷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前段时间我面试文职,多少老板打着招工幌子,只想让人陪酒应酬,我见得多了,自然多几分提防。” 她抬眼望向邵迟,十分戒备,“邵生出手太过阔绰,项链价值十几万,又许诺高薪岗位,这般厚礼,我实在不敢坦然收下,无功不受禄。” 说罢,她将丝绒小盒轻轻推回桌面中央,推到邵迟手边。 邵迟垂眸看着推回来的首饰盒,没有立刻去碰,窗外昏黄街灯透过木门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冷白侧脸上,眼底深邃暗沉,辨不清真实情绪。 “而且我根本不喜欢男人,我有女朋友的,你如果起了其他心思最好打消。”谢清圆不假思索,寻了个借口。 监听车内,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番话震惊到。 “女朋友?”邵迟眉峰轻轻一挑,像是第一次听见这般新奇的说辞。 谢清圆后背微微绷紧,强装镇定挺直脊背,”是啊,我女朋友跟我一起长大,相伴好些年了。“ 她生怕邵迟心存疑虑,立刻絮絮叨叨开始例举自己女朋友的优点,“她性子温柔通透,待人热忱心软,平日处处照拂我。我求职碰壁、兜里一分不剩的时候,全是她分我吃食、陪我四处奔走找活计;我受旁人刁难委屈落泪,永远是她第一时间站出来替我说话撑腰。手脚勤快,心思细腻,做饭手艺一绝,煮的清汤面、蒸糕滋味极好。” 餐桌对面,邵迟静静听完她一大段细致入微的描述,唇角笑意愈发浅淡温和,“阿圆,我想你真是误会了,我只当你是好朋友。昨日你挺身护我,又平白受了无妄伤,赠一份薄礼、给你寻一份安稳高薪的差事,纯粹是多谢你。“ 谢清圆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回原处,伸手将首饰盒稳稳收回到自己帆布包内侧,语气轻快随和:”朋友啊,朋友当然可以做。是我先前心思狭隘,胡乱揣测邵生,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邵迟淡淡颔首,抬手拿起公筷,往她空了大半的碗里添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花胶,轻声转移话题,“吃东西吧,菜凉了便失了原本鲜醇的滋味。“ 似乎得到了免死金牌,谢清圆安安静静吃起饭来,还有心思夹了几筷子牛肉。 半晌,邵迟抬眸看向埋头用餐的谢清圆,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很难看得出,你居然会谈女朋友?” 谢清圆咬着竹筷的动作一顿,唇角勾着浅淡笑意,“感情这种事本就不分男女,合得来、彼此扶持就够了。像我这般无依无靠的人,有人踏踏实实陪着,已是天大的福气。” 她刻意放缓咀嚼的动作,边思索边道:“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门对门住着,每日一同出门找活、傍晚结伴回巷,一碗蒸糕分两半,一碗挂面分两碗,苦日子互相搭把手,不用看旁人脸色度日。” 邵迟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白瓷杯壁,温热蜜茶漾开细碎波纹,“听你这般形容,倒是难得的安稳温情。” “底层人只求这点安稳。”谢清圆低头舀起一勺当归鸡汤,温热汤汁滑入喉间,驱散连日奔波积攒的寒凉,“不像邵生,生来坐拥万贯家产,想要什么随手便能拿到,不必为柴米油盐日日算计。” 邵迟低低笑了一声,不做任 何回答,只道:“待会用过晚餐,我带你去中环玩?你觉得如何?” 谢清圆抬眼望过去,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错愕,像是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约。 “中环?”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拒绝道:“不用了吧邵生,太晚了,我回去不方便,而且……中环那种地方,都是有钱人逛的,我一身旧衣裳,去了反倒格格不入。” 中环是港城最繁华的核心地段,商铺林立,霓虹彻夜不熄,橱窗里摆着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牌衣裳、珠宝腕表。从前她只敢隔着马路远远望一眼,从未踏进去过。那样流光溢彩的天地,和她沾满市井烟火的旧衣布鞋,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 邵迟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轻视:“不过是随便逛逛,哪有这么多讲究。你后日要去云顶会所报到,那地方就在中环核心地段,顺路带你认认路,看看周边的街巷,免得日后上班摸不清方向。” 他找了个再正当不过的由头,堵得谢清圆一时找不出推脱的话。 语气一顿,他补充道:“你觉得一身旧衣裳去不方便,那我带你去买新衣服。” 耳麦里瞬间炸开了锅,Mini压着嗓子雀跃:“去啊阿圆,买新衣服喔,邵迟出手好大方的。” 林Sir紧跟着叮嘱:“注意分寸,别多问不该问的,顺着他的话来,别露了马脚。” 陈随安的声音沉了些:“人多眼杂,跟紧他,有事按衣领上的紧急按钮,我们就在附近跟着。” 段Sir冷冷补了一句:“记住你的身份。” 谢清圆垂着眼睫,把耳麦里的嘈杂尽数滤过,心里飞快地盘算。片刻,她弯眼笑了笑,眉眼明艳里带着点市井气的爽快:“那便多谢邵生了。正好我也没正经逛过中环,今日沾邵生的光,去开开眼界。至于衣裳,邵生肯买给我,我当然是却之不恭了。” 邵迟看着她眼底亮起来的细碎光,唇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浅淡弧度。他没再多说,只示意她继续用餐:“先把汤喝完,凉了腥气重。” 席间气氛松快了不少。 邵迟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她从前打零工的琐事。 谢清圆也捡着无关紧要的说,讲在夜市帮人卖牛杂被醉酒客人刁难,讲在制衣厂熬夜赶工手指被针扎得满是小窟窿,讲清晨天不亮就去码头扛货,挣的钱还不够买半袋好米。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邵迟静静听着,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在半山别墅,锦衣玉食堆着长大,底层人的奔波劳碌、柴米油盐,于他而言只存在于下属的汇报里,隔着一层厚厚的滤镜,遥远又模糊。此刻听谢清圆娓娓道来,那些沾着烟火气、混着汗水与海风的细碎日常,竟比他听过的任何商业谈判都要鲜活。 “你就没想过走别的路?”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以你的样貌,去选港姐,或是去演艺公司试镜,都比做服务生、扛货轻松得多,挣得也多。” 18.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谢清圆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唇角,“想过啊,年少的时候对着电视也做过明星梦。可后来见得多了,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光鲜背后要付出什么,谁也说不准。我这人胆小,不敢做。” 邵迟眸色深了深,没再接话。 窗外的雾又浓了些。 等两人用完餐,邵迟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披在肩上。 谢清圆也拎起帆布包,把没动过的叉烧和点心小心打包塞进去,带回去明天热一热,还能当早餐,不浪费。 邵迟瞥见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只迈步往门外走:“走吧,阿银把车停在巷口了。” 推开木门,湿冷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裹着浓稠的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巷口街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轻浅,融在港城的夜色里。 巷口的街灯浸在浓雾里,晕出一圈模糊的暖黄。 阿银早已候在车旁,见两人走来,立刻拉开车门,指尖还下意识往臀侧蹭了蹭。 想来是山间湿寒浸得久了,那处的痒意总不见好,当着少爷的面又不好放肆挠动,只能暗暗忍着。 邵迟侧身让谢清圆先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后排。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暖意顺着鞋底漫上来,隔绝了外头的湿冷。 阿银坐稳身子,透过后视镜问了句:“少爷,去哪?” “中环,置地广场。”邵迟淡淡吩咐,随手扯了扯领带。 谢清圆靠窗坐着,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车窗上。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连片的霓虹从低矮老街的零散商铺,渐渐换成高楼大厦的璀璨灯火。 “邵生,其实我刚刚的话是假的,不用给我买衣服。”谢清圆心里百转千回,转头看向邵迟:“我这个人穿什么都可以,太好的料子我也打理不来,平白糟蹋了。” 邵迟睨她一眼,唇角勾着点浅淡笑意:“云顶会所接待的都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在前厅做领班,穿得太寒酸,丢的是会所的脸。算在我账上,不用你心疼。” 谢清圆还想再说什么,被邵迟的一句话堵住了,“阿圆,你再说下去,就是不给我邵迟面子。” 耳麦里传来Mini压得极低的惊叹:“哇,霸道总裁爱上我,如果我有阿圆的长相和身材,肯定去泡邵迟了。” End的声音跟着插进来,“阿圆,不用客气,邵迟大把钱,你花就是。” 段Sir冷冷打断:“别听他们的废话。” 说话间,车子稳稳停在置地广场门口。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谢清圆跟着邵迟下车,脚下踩着洗得发白的旧布鞋,踩在光洁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周遭往来的皆是衣香鬓影的名流,几道探究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换做寻常底层姑娘,或许早就局促不安、手足无措,她却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慌不乱,眉眼明艳坦荡,仿佛生来就该站在这里。 邵迟熟门熟路带她去了常去的女装专柜。 柜姐立刻笑意盈盈迎上来,目光在谢清圆身上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极快掩去,恭敬开口:“邵先生,今日是给这位小姐选衣裳?” “挑几套适合她的衣裳,料子要好。”邵迟随口吩咐,径自走到休息区坐下,拿起时尚杂志翻看起来。 说是给谢清圆挑选上班穿的衣服,其实不然,他头也不抬地补了句:“按漂亮的选。” 谢清圆脚步一转,轻手轻脚凑到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半倚着,“邵生挑衣服这么熟练,是不是给很多女朋友挑过?” 她离得近了些,发梢沾着商场外的湿雾凉气,混着一点皂角的淡香飘过来。 邵迟抬眼瞥她,杂志还摊在膝头,暖黄的专柜灯光落在他深邃眼尾,“不用问也知道,邵生家大业大,身边总少不了莺莺燕燕,是么?” 他反倒顺着她的话头接了半句,把谢清圆说得微微一噎。她直起身子,抬手捋了捋鬓边碎发,嘴硬道:“我可没这么说,是邵生自己往身上揽。” “生意场上来往的人多,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什么场合该配什么行头。”邵迟合上杂志随手搁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衣袖口,“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去云顶上班,底下人看了,只当我弘昱连个领班的衣裳都供不起。” 话说得冠冕堂皇,反倒显得谢清圆方才的揣测小家子气。她撇了撇嘴,刚要回话,柜姐已经捧着七八套叠得齐整的套装裙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婉笑意:“小姐,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剪裁利落又显身段,您要不要先试几套看看效果?” “好。”谢清圆也不矫情,接过柜姐怀里叠得齐整的几套衣裙,转身便进了宽敞明亮的试衣间。 磨砂玻璃门掩上的瞬间,隔绝了专柜暖融融的香氛与柔光。 谢清圆抬手捻起裙身的面料,触手软糯细腻,标签上印着的数字刺得眼尾微微发跳。不过一条寻常半身裙,便抵得上她在景明商贸大半月的底薪。她轻轻吁了口气,指尖解开旧衬衣的纽扣。 外头专柜里,邵迟斜倚在真皮沙发上,静静等待。 柜姐正欲转身去库房取当季新款,便听见他淡淡开口,“再给她挑点日常漂亮的衣服,不用全是通勤套装,适合平时约会、跟朋友出去玩。” 柜姐脚步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连忙躬身赔笑:“好的邵先生。” 邵迟“嗯”了一声。 试衣间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谢清圆走了出来。 第一套是米白收腰西装套裙,长度刚及膝上一寸,剪裁利落得像是量身定做,堪堪收住细软腰肢,衬得肩颈线条纤长利落。往日里洗得发白的衬衣总裹着几分窘迫,此刻被挺括裙装一衬,眉眼间的明艳褪去了市井烟火的毛躁,添了几分清亮干练,站在暖黄射灯底下,像枝浸过露水的红玫瑰,艳得张扬,却清得 有风骨。 柜姐眼前一亮,连忙上前笑着恭维:“小姐您穿这套太合身了。端庄又显气质,我见了都要多望两眼。” 谢清圆对着穿衣镜左右转了半圈,心里也觉得好看,嘴上却忍不住嘟囔:“料子这么娇贵,蹭个油污都赔不起。” 邵迟抬眸望过去,目光在她腰线上轻轻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唇角勾着点浅淡的笑意:“就这点出息。” 他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柜姐:“刚才挑的休闲款也拿过来,让她试。” 不消片刻,柜姐抱着一叠衣裙快步回来,奶杏色的针织连衣裙、藏青碎花茶歇裙、还有一套水洗牛仔衬衫配棉麻半裙。 谢清圆抱着衣服回了试衣间,再出来时,换了那条奶杏色针织裙。她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有点不自在:“会不会太素了?看着像没睡醒似的。” “不会。”邵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站起身,踱到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镜中她的脸上,“比套装好看。” 暖黄的灯光穿过水晶灯折射下来,镜子里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男人一身剪裁妥帖的黑西装,肩宽腰窄,矜贵清冷;女人一身软裙,眉眼明艳,站在一处竟莫名和谐。 谢清圆从镜子里对上他的视线,心头莫名漏跳了半拍,连忙转过身错开目光,顺嘴找补:“那就这套吧,上班能穿,出门也能穿,划算。” 邵迟低笑一声,没戳破她这点精打细算的小心思,只转头对柜姐吩咐:“刚才试过的几套,全都包起来。再挑两双配裙子的平底鞋,跟不要太高,走路稳当些。” “邵生,不用这么多……”谢清圆连忙开口。 虽说花他的钱不心疼,可一下子收这么多贵重东西,总觉得像揣了块烫手的山芋。 “上班换着穿。”邵迟打断她,自带私心,“算我账上,不用你心疼。”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扭捏。 谢清圆也不是矫情的人,大大方方颔首:“那就多谢邵生了。等我发了薪水,请邵生吃双皮奶。” 她说得认真,仿佛一碗双皮奶便是顶大的回礼。 邵迟看着她眼底清亮的光,“好,我就等着。” 结账时,柜姐捧着烫金账单躬身递上,邵迟随手抽出黑卡递过去,连末尾的数字都没扫一眼。 谢清圆站在侧边,眼角余光瞟到那串四位数的金额,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她在心里飞快拨着算盘:编制底薪六千,高危补贴另算,加上邵迟送的这些行头,这趟潜伏简直稳赚不赔。等任务圆满结束,攒下的钱足够租间敞亮的公寓,说不定还能盘个小铺面,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再也不用为几两碎银看人脸色。 越想越觉得划算,谢清圆唇角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出专柜,阿银立刻上前接了过去,指尖又下意识往臀侧蹭了蹭,随即想起什么,硬生生收了回去,绷着一张冷脸走在前面开路。 19.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商场外的雾气比先前更浓了些,夜风卷着滨海的咸湿凉意扑面而来。 邵迟走在她身侧,步伐放得不快,刚好能让她跟上,“顺路去云顶看看?” 他发梢沾了点细碎雾珠,嗓音柔和,“就在前面两条街,走路十分钟的路程。提前认认路,明天报到也不慌。” 谢清圆手里拎着仅剩的小纸袋,里面装着那条山茶花钻石项链,“好啊,正好看看上班的地方是什么样。” 耳麦里段Sir立刻沉声吩咐:“趁机观察会所出入口、安保点位、消防通道,能记多少记多少。” “收到。”谢清圆在心里应了一声,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邵迟往中环深处走。 沿街霓虹越发明亮,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满城灯火,晚风吹得人发丝轻扬。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都会下意识回头。 谢清圆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记下沿途的地标、岔路口、军装岗亭的位置,在心里默默勾勒路线图。 走到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前,邵迟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就是这里。” 谢清圆仰头望去,“云顶会所”四个鎏金大字嵌在大楼顶层,隐在夜雾里,透着低调的奢华。 楼下立着两名黑衣安保,目光锐利,进出的宾客非富即贵,连泊车的侍者都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规整得挑不出错处。 “会所占了顶层三层,一层宴会厅,一层私人包间,一层雪茄红酒休闲区。你做前厅领班,主要守一楼大堂,负责访客登记、宾客引导,对接包间的服务需求。”邵迟简单介绍,“前厅经理周明,跟着我做了好几年,人很稳妥,有不懂的问他就行。我不常来这边,你好好做事,没人会为难你。” 这话听着是寻常交代,实则是给她递了把保护伞。有邵迟这句背书,会所里没人敢随便拿捏她这个新来的领班。 “我记住了,邵生。”谢清圆点了点头,“那我可以进去参观、参观吗?” “明天。”邵迟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腕表,夜色已沉,“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邵生了,前面街口就有夜班巴士,我坐巴士回去很方便。”谢清圆连忙摆手。 让豪车开回筒子楼,太过扎眼,万一被街坊看见,平白生出闲话,也容易暴露身份。 邵迟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望了望巷口深处暗沉斑驳的楼宇,“夜雾重,巴士站人杂。你一个女孩子拎着这么多东西,不安全。” 话音刚落,阿银已经把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谢清圆推辞不过,只好道了谢,弯腰坐进后排。 车子缓缓驶离云顶会所,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大楼的灯火在雾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只蛰伏在深夜里的巨兽,静静等着她踏进去。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暖意顺着鞋底漫上来。 邵迟坐在她身侧,含笑问:“你住在哪里?” 耳麦里传来陈随安的声音,“别回你的筒子楼,去景明商贸附近的顺安大厦,二楼A。地方是Mini朋友的住处,钥匙在毯子下面,一楼大门密码是6681。” 谢清圆锤打着泛酸的小腿,报出:“顺安大厦。” 邵迟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偏头对前排的阿银吩咐:“去顺安大厦。” 车厢里重归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混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羊绒地毯软得发陷,谢清圆坐得舒坦,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霓虹街景上,玻璃上蒙着薄薄雾气,映出她明艳却沉静的侧脸。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今日先是敲定了编制,又顺理成章接下云顶会所的差事,邵迟送的首饰、衣裳折算下来价值不菲,更别说后续潜入核心圈层能摸到的线索。 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赚得盆满钵满。 “想什么呢?”邵迟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谢清圆猛地回神,弯眼笑了笑,“在想新衣服这么贵,以后上班可得小心点,刮破了我可赔不起。” 邵迟低笑出声,“赔不起就留在会所打工抵债,慢慢还。” “那可不行。”谢清圆立刻摇头,一本正经,“我三倍薪资呢,打一辈子工都还不清一件衣裳,太亏了。” 说话间,车子已稳稳停在顺安大厦楼下。 这栋楼是老式商住两用楼,外墙贴着泛黄的瓷砖,楼道口的感应灯时明时暗,和方才置地广场的璀璨恍若两个世界。 阿银率先下车,绕到后排替两人拉开车门。 谢清圆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下车,夜风裹着雾汽扑在脸上,她拢了拢衣领,转头对车里的邵迟道谢:“今晚多谢邵生了,衣裳和项链我都记着,以后在会所好好干活,不辜负邵生提拔。” 邵迟坐在车里没动,车窗降下一半,“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用了。”谢清圆摇了摇头,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等等。”邵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指尖夹着递过来,“这是我私人号码。云顶那边周明若是为难你,或是有别的事,直接打给我。” 名片边缘烫着细碎的金纹,只印了名字和一串号码,简洁得很,却分量不轻。 能拿到邵迟私人联系方式的人,整个港城也数不出多少。 谢清圆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她连忙攥紧名片,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夹层,“谢谢邵生,那……我上去了?” “嗯。”邵迟看着她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背影纤细却挺拔,拎着一堆纸袋也没半分狼狈。 直到楼道深处的感应灯一层层亮上去,三楼的窗口透出暖黄灯光,他才收回目光,对阿银淡声吩咐:“走吧,回半山。” 车子缓缓驶离旧楼巷口,重新汇入中环的璀璨车流里。 阿银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少爷,笑问:“少爷,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邵迟脸上挂着笑容,语调懒懒散散:“你猜。” 另一边,谢清圆已经到二楼,找到A户房门,按照陈随安说的,在门口地垫下的旧毯子里摸到了铜钥匙。 一楼大门密码6681她早已记熟,一路上来都顺顺利利。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她伸手按开玄关 灯,暖黄灯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却收拾得干净敞亮,家具简单,样样齐全。 窗户对着后街,听不到主干道的喧闹,窗帘是厚实的遮光布,拉上便与外界彻底隔绝。 谢清圆把购物袋一一放在沙发上,反手锁好门,才对着耳麦低声开口:“我到了,安全。” 监听车里的众人瞬间松了口气。 Mini凑到麦边,“阿圆阿圆,邵迟居然给你私人名片,他对你绝对不一样!我在警局待了这么久,从没听说他给谁留过私人号码,连合作的大老板都只能联系他助理!” “别胡说。”陈随安的声音冷了几分,“邵迟生性多疑,留号码多半是为了方便掌控,免得她在云顶出乱子丢弘昱的脸。你少往情情爱爱上想,耽误正事。” “喂陈随安,你怎么总泼冷水啊……”Mini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好了。”段Sir的声音打断两人,“清圆,今天做得很好。邵迟主动邀你进云顶,比我们预想的进度快了至少半个月。接下来你按原计划,明天准时去云顶报到,先稳住周明,熟悉会所内部架构和人员往来,重点盯紧顶层私人包间的宾客记录。” “明白,段Sir。”谢清圆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浓雾裹着街灯,晕出一团团暖黄的光。 “还有,”林Sir补充道,“明天我们去布置监控,你晚上下班回来,我们一一对接。” “yessir。”谢清圆放下窗帘,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银色的外勤徽章、黑色塑封凭证、邵迟的烫金名片,还有那只装着山茶花钻石项链的丝绒小盒。 几样东西并排摆在玻璃茶几上,冷的金属,软的绒布,亮的碎钻,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拿起那枚徽章,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从前她拼尽全力,只求一份安稳糊口的工作,求一份不被人轻贱的体面。如今编制有了,高薪有了,连旁人求而不得的上流圈层入场券,也以这样凶险的方式落到了她手里。 “想什么呢?”耳麦里传来陈随安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记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立刻按紧急按钮,我们三分钟内必到。” “我知道。”谢清圆把徽章重新收好,笑了笑,“我还等着任务结束,拿奖金租间更大的房子,再盘个糖水铺呢,可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Sir闻言笑了:“你这丫头,三句话不离挣钱。行,等案子破了,我亲自给你申请立功奖金,保准够你盘间糖水铺。” “那就先谢过林Sir了。”谢清圆眉眼弯弯,眼底亮得很。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明日的注意事项与帮谢清圆将筒子楼的物什搬来大厦之事,监听车便撤离了巷口。 耳麦里的声音彻底消失,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谢清圆起身去浴室烧了热水,对着镜子看了看眉骨的淤青,已经淡了大半,只剩一点淡青的印子。她按邵迟说的,小心避开伤口洗了脸,又涂了层药膏,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漫开。 20.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回到卧室,谢清圆把邵迟送的衣裳一一挂进衣柜里,料子垂坠柔软,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最后她拿起那只丝绒首饰盒,打开看了一眼,碎钻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漂亮得像场不真实的梦。 她轻轻合上盒子,放在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 首饰再贵,也是饵。衣裳再好,也是伪装。 她谢清圆分得清轻重。 躺到床上时,窗外的雾更浓了,把整座港城都裹得朦朦胧胧。 谢清圆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流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闻着干净的皂角香,心里踏踏实实的。 夜色渐深,顺安大厦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谢清圆这间屋的灯,又亮了许久才缓缓暗下去。 浓雾漫过窗台,把所有心事与秘密,都轻轻掩在了港城的湿冷夜色里。 天光破开浓稠晨雾,淡白微光顺着遮光窗帘缝隙渗进公寓卧室。 谢清圆生物钟常年固定,天刚蒙蒙亮便自然醒转。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被褥柔软蓬松,比起从前硬邦邦的旧木板床,云泥之别。 赤脚踩在微凉木地板上,走进狭小却整洁的厨房。 她热了昨日在铂悦带回来的叉烧与点心,至于私厨打包的花胶小炒,她打算今夜留作宵夜,舍不得一早便尽数吃完。 小奶锅小火慢烘,油脂清甜香气慢慢飘满一室。 手机响起,Mini轻快的嗓音准时响起:“阿圆醒啦?我们一早已经把你筒子楼全部行李搬迁完毕,送到你家客厅,等你今晚下班再整理就行。至于你之前租的筒子楼,我同林Sir已经帮你退租了,退回来的钱放在客厅桌面。另外,周明的完整档案已经放在桌面,你抽空看一遍。” 谢清圆咬着面条,用气音轻声应答:“收到,辛苦你们了。” 挂断电话,她先将钱放在帆布包里,旋即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细细看起来。 文件看完,早餐也吃的差不多。 谢清圆收拾好碗筷洗净擦干,转身拉开衣柜,目光在一众崭新衣裙间停顿片刻,最终选定那日试穿的奶杏色针织连衣裙,搭配一双柔软平底单鞋。 随身帆布包整理妥当,耳内藏好微型监听麦,一切筹备妥当,她方才锁好顺安大厦公寓房门。 楼道感应灯随脚步一明一灭,下楼时远远看见街口停着无牌民用面包车。 Mini趴在车窗边朝她用力挥手,End坐在驾驶位冲她咧嘴笑,林Sir倚在车门旁,手里捏着一杯温热豆浆,段Sir独自坐在后座翻看厚厚一叠云顶会所人员摸排卷宗。 “阿圆,过来拿份今日行动备忘。”林Sir上前一步,将打印整齐的几页纸递到她手中,“周明这人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早年跟着邵迟打理多家线下门店,清楚不少弘昱灰色生意边角线索。” Mini连忙补充:“云顶一楼大堂四处暗藏监控,走廊、包间门口均有安保轮岗巡逻,每层消防通道、后厨后门我都标注在备忘纸上,万一突发状况,直接从后厨侧门撤离,我们车辆随时在街边待命接应。” “明白各位Sir。”谢清圆将备忘纸折好塞进帆布包外侧口袋,“我先前往云顶,太过扎眼的车辆停在会所楼下容易引人戒备,傍晚收工再和你们汇合复盘。” 几人点头应允,Mini塞给她一小袋包装精致的陈皮糖,“会所待客应酬少不了久坐,含两颗舒缓心神,遇事别慌。” 谢清圆收下糖果,道谢后转身搭上巴士。 晨间薄雾稀薄散去,暖阳穿透高楼缝隙洒落街道,置地广场、沿街奢侈品门店陆续开门营业,衣着考究的名流、西装革履的商人往来穿梭。 不多时,通体玻璃幕墙的云顶会所便矗立在眼前,鎏金招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口两名黑衣安保站姿挺拔,目光时刻扫视来往行人。 走上会所台阶,安保上前礼貌拦停核查访客身份,谢清圆从容开口:“我是邵生安排过来的新任前厅领班谢清圆,前来找周明经理办理入职。” 安保闻言立刻收敛审视的目光,侧身引路:“周经理一早吩咐过,小姐请随我上楼。” 穿过恢弘通透的旋转玻璃门,一楼大堂开阔奢华,水晶大吊灯垂落满室柔光,真皮会客沙发整齐排布,吧台陈列各式进口红酒、雪茄,几名服务人员正细致擦拭器皿、整理宾客登记簿。 内侧办公室木门敞开,一名身着深灰西装、眉目圆滑稳重的中年男人正伏案核对台账。 听见脚步声,周明抬眼看来,视线落在谢清圆身上细细打量一圈,随即放下钢笔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谢小姐是吧,邵生一早打过电话交代你的事。”周明伸手示意一旁会客沙发落座,亲手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邵生很看重你,特意嘱咐我多照看,前厅领班的岗位职责我今天全部带你熟悉,薪资三倍结算,包一日三餐员工餐,会所配套休息室随时可以休憩。” 谢清圆浅浅躬身道谢,“劳烦周经理费心,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流程尚不熟悉,往后还要多多指点。”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半山高尔夫球场薄雾未散,青草坪沾着一层微凉露水,远处海面笼着淡白雾霭,海风徐徐扫过整片场地。 邵迟握着球杆站在发球点,一身简约白色休闲球服,身姿挺拔舒展。 不远处邵毅闻缓步走来,一身深墨色运动套装,面容圆润富态。 邵毅闻走到儿子身侧,随手接过球童递来的球杆,慢悠悠开了口,“公司有底下一众高管、老伙计守着,有什么事他们自会向我汇报,不用你日日耗在公司。钱这种身外之物,我们邵家几代积累,从来都不缺。我们真正缺的,是 一家人安安稳稳聚在一处闲谈相处的时间。你大哥常年扎根海外打理大宗商品航线,一年到头回不了港城两回,这点我也就不多数落他了。” 他挥杆将白球轻巧送出去,视线侧转落向身侧的邵迟,“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年纪也不小,心里有没有合心意的女孩子?早晚总要成家立业,扛起邵家后半份家业。” 邵迟垂眸擦拭杆头,指尖摩挲实木握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倦怠,“暂时没有。往来圈子里遇见的姑娘太多,我总能一眼看穿,她们愿意凑到我身边,全是冲着弘昱的产业、半山的洋房、数不尽的流动资金,各有各的算计与目的,半点真心都无。” 邵毅闻闻言不恼,只是含笑点头,脚下踩着柔软草坪缓步踱步:“这一点倒也正常。我们邵家家大业大,手握整条港城跨境贸易的命脉,外头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姑娘们心生攀附的念头,是人之常情,不必太过介怀。” “Daddy,你清楚我的性子,我最不喜欢这般带着功利算计的相处。”邵迟直起身,抬眼望向远处雾蒙蒙的海岸线,语气直白坦荡。 邵毅闻轻笑一声,“那你心底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听前几天阿银随口提起,你最近新认识了一个女孩子,还格外上心,又是送首饰又是安排高薪岗位,特意安置在云顶会所做领班?” 邵迟指尖一顿,没打算刻意隐瞒,坦然应下:“嗯,前段时间铂悦私宴上偶然结识的,性子挺特别。” “长得漂亮吗?”邵毅闻来了几分兴致,靠在球杆上,认认真真打量自家儿子的神色,生怕错过半分细微情绪,“能让你破例主动赠予贵重珠宝、特意铺路安置工作,想来样貌、品性都有过人之处。” “很漂亮,眉眼明艳通透,心底也存着一份难得的善良坦荡,唯独一点,格外喜欢钱,事事都要盘算得失,一分一毫都不肯吃亏。”邵迟想起谢清圆,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邵毅闻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们邵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人踏实本分、心性不坏,贪图钱财算不上什么毛病,总好过那些嘴上清高、背地里掏空心思觊觎家产的虚伪女人。” 他目光沉沉落在邵迟脸上,步步追问:“既然这般合你的眼缘,你心里有没有打算,往后同人家好好发展一段,定下名分?” 邵迟收敛了眼底那点微弱暖意,轻轻摇头,笑意不减,“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我只单纯觉得她为人干净通透,算不上儿女情长的爱慕。” “只是单纯报恩、体恤旁人?”邵毅闻眉峰微微一挑,显然不信这番说辞,“阿迟,你自小跟着我见遍各路人心,这套说辞,糊弄旁人尚可,休想瞒过我。” 邵迟握着球杆沉默不语,海风卷着山间湿雾吹乱额前碎发,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 远处球童缓步送来温水,山间高尔夫球场安静闲适,唯有父子二人的闲谈,混着绵长海风。 21.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时间匆匆,过好几天,谢清圆已经适应了现在的工作。 这日,谢清圆休息,天色刚泛起浅淡灰蓝,她便拎着帆布包走出顺安大厦。 连日扎根云顶会所前厅,每日周旋各色上流宾客,记录往来人员、暗中清点包间交易痕迹,神经时刻绷得紧实,难得一日完整休假,总算能松缓几分紧绷心绪。 港城连日的湿雾稍稍褪去,晨间阳光透亮柔和,街边早点摊蒸腾起白茫茫热气,鱼蛋、牛杂、豆浆油条的香气缠绕在街巷之间。 谢清圆没有走远,就近拐进老街巷的老字号糖水铺,点了一碗滚烫红豆沙,又打包两份双皮奶,一份留作自己午间吃食,另一份打算稍后送去警局,分给Mini与End。 她心底暗自复盘这些天在云顶收集到的线索。 正低头小口舀着糖水,电话响起,接听,Mini的声音响起:“阿圆,你现在在哪?局里临时召开专案紧急会议,段Sir、林Sir全员到场,所有外勤、情报人员全部列席,需要同步你在云顶多日摸排的全部情报,能尽快过来一趟吗?” “我在老街糖水铺,十分钟就能赶到警局。”谢清圆快速几口喝完碗中糖水,拎起打包好的双皮奶起身结账,脚步轻快穿过车流街巷,往警局方向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警局重案组密闭会议室内,遮光窗帘尽数拉合,整块巨型电子大屏占据墙面核心位置,屏幕中央清晰投放着邵迟高清半身照片。 长桌两侧坐满办案警员,段Sir立于屏幕侧边,指尖轻点桌面案卷。 “邵迟这几年对外铺开的全是合规正当进出口杂货、保税仓储生意,账面流水做得干干净净,靠着正规贸易渠道帮弘昱集团明面营收翻了数倍,港城商界不少人都认定他一心洗白家族产业,打算彻底走回正途。” 他抬手操控遥控器,画面切至一张海外机场抓拍人像,镜头里男人身形硬朗,气质凶悍,正是邵迟的义兄邵源。 “他大哥邵源常年驻守美国,手握弘昱海外大宗商品全部航线,表面主营矿石、建材外贸,实则暗地里打通多条跨境灰色运输通道,和东南亚多地地下钱庄深度绑定。外界不少商界人士传言,邵家兄弟有意切割早年走私黑产,收拢资金转型正经实业,各类财经报刊、港媒都大肆报道过这套‘洗白转型’的说辞,但全部只是流于纸面的江湖传闻,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佐证。” 话音落下,段Sir再度切换屏幕画面,一左一右弹出两张人物证件照,左边妆容艳丽、眉眼带着几分偏执骄纵的女人,正是当初铂悦私宴当众撒泼的Katie;右侧一身豹纹棉衣、面色黝黑精明的中年男人,便是与邵迟洽谈南洋走私航线的刘振全。 “Katie,刘振全的亲表妹,先前长期和邵迟交往,如今已经分手。” 段Sir指尖重重点向刘振全的人像,“刘振全,十三岁便混迹港澳地下灰色圈子,早年偷渡走私烟酒、水货起家,一路扩张航线,牵扯偷渡、偷税、非法跨境运输、洗钱多类重罪,四个字概括——十恶不赦。我们有充足线报证实,正是他拉拢邵迟合作南洋走私线,打算借弘昱完备的保税仓、清关链路,大规模扩张灰色贸易。” 会议室厚重木门轻轻推开,谢清圆恰好拎着打包好的双皮奶走入,顺势轻手轻脚寻了后排空位落座,将纸袋放在脚边,抬眼专注望向大屏,将段Sir梳理的所有信息逐条在心底记牢。 林Sir坐在长桌中段,接过话头补充推演:“结合清圆这些天在云顶收集的宾客登记记录、包间消费台账,我们高度怀疑,邵迟看似接手正规商贸业务做门面,实则是邵家用来掩盖走私、洗钱链条的核心突破口……” 一名年轻情报警员举手发问:“既然整条链路脉络基本理顺,我们为何不立刻实施抓捕?” 段Sir摇了摇头,“时机远远未到。” …… 会议室人流散尽,桌椅还留着方才众人落座的余温。 段Sir收好大屏遥控,转身看向还在整理图纸档案的谢清圆,神色郑重:“清圆,跟我来一趟,行动处处长彭总特地过来,想要单独见你。” 谢清圆眼底漫开几分茫然。她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后正收拾笔录的林Sir与陈随安。 二人听见“彭总”两个字,动作齐齐一顿,面上漫起明显的恭敬之色。 林Sir快步走上前,“清圆,这位彭总可是港城警局行动处一把手,平日里极少亲自下楼接见一线外勤,今日专程过来见你,是天大的看重。” 陈随安也跟着补充,“彭总眼光极严,经手的潜伏线人成百上千,能得她亲自召见的屈指可数。” 一旁收拾茶水杯的年轻警员阿杰恰好路过,听清二人对话,当场瞪大双眼,嘴巴微张,下意识低低“哇”了一声。 全警局谁不清楚彭总的地位,寻常外勤哪怕立了小功,也顶多由直属组长表彰,像谢清圆这般刚上岗不足半月,就能被行动处长亲自召见,属实破天荒。 谢清圆心底瞬时绷紧几分,抬手理了理身上平整的衬衣,跟着段Sir顺着长廊往行政会客室走去。 长廊冷白灯光铺满地砖,脚步声轻浅回荡,行至走廊尽头,会客室实木大门敞开,几道挺拔身影立在屋内。 为首那人便是行动处处长彭总,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制式女士西装,短发打理得干净清爽,眉眼轮廓利落英气,身后跟着三名随身文职干事,手里捧着装订整齐的专项行动卷宗,安静垂手站在侧后方等候。 彭总目光一落,上下从容扫过她一身素净穿搭,唇角先牵起一抹爽朗温和的笑意。 段Sir侧身让出位置,恭敬躬身汇报:“彭总,这便是潜伏云顶会所的外勤谢清圆。” “辛苦了段Sir,你先在外等候片刻,我和谢警员单独聊几句。”彭总淡淡吩咐一句。 段Sir应声退出门外,轻轻合上厚重木门,屋内只剩谢清圆与彭总二人,几名干事移步守在门外长廊待命。 会客室落地窗正对警局大院,晨间透亮日光倾泻而入。 彭总抬手示意一旁真皮单人沙发,“坐,不用站得笔直跟罚站一样,我不吃人。谢警员,短短十几天的潜伏任务,你的表现超出全局所有人的预期。” 谢 清圆依言落座,脊背保持分寸挺直,轻声回话:“彭总过奖,我只是做好分内该做的事,一切情报收集离不开段Sir、林Sir还有一众同事全天候配合支援。” 彭总低低笑出声,端起桌边温茶抿了一口,“你倒是懂事,有功先想着旁人,难怪Mini、陈随安那群年轻人个个护着你。”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卷宗,“我还听说,你跟邵迟相处全程精打细算,公费餐点能多点绝不客气,对方赠送的首饰、新衣全盘收下,半点不扭捏矫情?说实话,你的性格,我很喜欢。” 谢清圆耳尖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睫,坦诚道:“我从前在底层摸爬滚打太久,深知钱财安稳有多难得,况且邵迟主动赠予,刻意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容易引人起疑,索性坦然收下,伪装也更逼真。” “通透。”彭总一拍沙发扶手,语气爽朗,“我最欣赏不扭扭捏捏的外勤。今天特地抽空过来见你,一是当面嘉奖你前期的出色表现,局里专项立功奖金已经走审批流程,数额远超你编制基础月薪;二来有一桩新的部署,需要和你细致商议。” 她收敛几分玩笑神色,伸手翻开最顶层一份加密档案,推到谢清圆面前,“现在行动已经升级,在段Sir的建议下,你们小组的经费将会增多。” …… 因谢清圆没有受过正式的警队培训,这一下午,她被彭总身边的警员带着亲自培训。 没有半点掺水的松快,从隐蔽取证手势、突发危险的脱身技巧,到微型录音设备的调试、遭遇盘问时的应急说辞,秦警员每一项都抠到极致严苛。但凡她动作有半分破绽、话术出现一处逻辑漏洞,都会被当场打断重来,长廊里只剩他低沉冷硬的提点声,压得人神经紧绷。 谢清圆半点不敢懈怠,攥紧手心反复练习,再枯燥严苛的训练,不曾露出半分敷衍或是委屈。 彭总中途路过窗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只是未曾上前打扰,任由秦警员打磨她这身外勤底子。 直至天边霞光彻底沉落,浓稠雾色再度裹住港城街巷,秦警员才合上实训手册,淡淡松口放她离去。 晚风裹着湿冷雾气扑在车窗上,晕开一层朦胧水汽,窗外沿街霓虹碎成一片模糊光斑。 谢清圆靠在冰冷车窗边,缓缓叹了口气,累死她了。 一路颠簸,巴士稳稳停靠在顺安大厦巷口。 夜幕降临,谢清圆回到顺安大厦二楼A户,推开房门便撞见一屋子人。 林Sir、Mini、End还有陈随安等人全都挤在偌大的客厅里,地上摊满黑色微型监听设备、隐蔽摄像头、信号接收器与各类伪装布线,各式各样的工具铺满茶几、地板,看起来忙了大半日。 林Sir手里攥着一卷绝缘胶带,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见她推门进来,扬声招呼:“阿圆回来得正好,我们刚把全屋监控点位规划妥当,正准备收尾布线,你过来熟悉一下所有隐蔽设备的位置,免得日后日常走动误碰暴露。” 谢清圆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帆布包随手搁在玄关矮柜上,目光扫过遍地精密器械,“布置得这么齐全?” 22.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谢清圆弯腰拾起一枚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客厅、卧室、厨房全都装了?” Mini正蹲在电视柜旁整理线路,闻言,拍了拍身侧空地,示意她坐下:“不光起居区域,连阳台窗台、都暗藏了收音设备。邵迟若是临时上门拜访,屋内所有对话、一举一动都会同步传回监听房,方便我们实时捕捉线索。” 语气稍顿,她补充一句,“隔壁那个单间,我们租下来当监听房了。” End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分拣着长短不一的信号线,“段Sir特意叮嘱,半点死角都不能留,但凡邵迟踏进这间公寓一步,哪怕只是上厕所用了几秒,我们都会知道。” “没必要监视成这样吧。”谢清圆盘腿坐下,目瞪口呆,“一点隐私都没有。” “一般般,一般般。”林Sir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放下手里缠绕大半卷的绝缘胶带,“最厉害当然是这个。” 他抬手朝客厅靠墙一张躺椅扬了扬下巴,示意所有人围拢过去,“你们都过来开开眼界。” 一行人簇拥着走到椅子跟前,椅子款式寻常,摆在客厅里只当是普通休闲家具。 “这是美国最新发明便测谎仪,只需让目标坐在这张椅子上,无需捆绑、无需佩戴任何手环电极,人体皮肤细微汗液分泌、心率起伏、肌肉紧绷程度,全部能通过坐垫触点实时捕捉。”林Sir十分骄傲,“寻常审讯用的测谎仪动静太大,一拿出来立刻引人戒备,这套完全伪装成家具,对方坐下来闲谈、喝茶,我们就能同步读取真实情绪,分辨真话假话。” Mini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坐垫,“这么神奇?以后邵迟来家里坐,随便聊几句生意上的事,我们就能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没错。”林Sir看向众人,“邵迟心思太深,寻常套话很难摸清他真实底牌,有这台伪装测谎椅,能省下我们无数试探的功夫。不过切记,只有近距离久坐才能精准采集数据,短暂落座三五分钟,曲线波动误差偏大,参考价值不高。” End啧啧感慨:“警局专项经费是真舍得砸,这种进口设备价格不菲吧?” “真有这么神奇?”谢清圆往前凑了两步,指尖轻轻碰了碰躺椅的布艺坐垫,触感柔软蓬松。 “当然神奇,不信的话,”林Sir撑起腰,发话:“我们现在当场试一次,也好让我记清楚数据反馈的规律。” 他侧身朝一旁整理线路的陈随安抬了抬下巴:“随安,你过来坐上去示范,正好我们现场测试设备灵敏度,其他人轮流提问,屏幕红色波形代表实话,绿色就是谎话。” 陈随安闻言放下手里的信号线缆,走到躺椅边,顺势放松脊背坐了下去。 隔壁房间,一台小巧液晶显示屏瞬间亮起,屏幕上浮现出平缓起伏的淡蓝色基线,代表人体平静状态下的心率与汗液数值。 房间内,一名检测的警员对着麦克风道:“接触良好,没问题。” End回了句收到,抢先开口发问,“随安,老实交代,上周值夜班偷偷跑去街边糖水铺,是不是一口气点了三碗双皮奶?” “不是!”陈随安摇头。 话音落下不过两秒,屏幕基线骤然剧烈起伏,整片波形染上鲜亮的绿色。 检测警员:“撒谎!” End一拍大腿,低笑出声:“果然撒谎,我那天值外勤路过糖水铺,清清楚楚看见你捧着七碗打包,还躲着巡逻同僚,生怕段Sir撞见批评你摸鱼。” 陈随安耳根微微泛红,面不改色:“那天是帮全队值班同事带的宵夜,不是我一个人吃。” Mini又抛出问题:“那我再问,随安,你是不是还是处男?” “不是!”陈随安回答。 话音刚落,隔壁屏幕的绿波直接冲满整个画面,隔壁监测警员当场憋笑,咳嗽声透过收音设备清清楚楚传进客厅。 Mini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拍了拍躺椅扶手:“随安哥,还嘴硬呢?” 林Sir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顺势接话出题:“换我来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随安腰背微微绷紧,端正作答:“一万。” 屏幕基线只轻轻浮动一小截,淡淡的红色平稳铺开,数值起伏极小,监测警员出声确认:“真话,薪资数值没有虚报。” End立刻抓住空子追问,眼珠一转抛出狠问题:“那下一题,你将私房钱放在了哪里?”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陈随安嘴唇动了动,半天憋不出半个字,双手不自觉交叠放在腹前,浑身肌肉紧绷。 隔壁显示屏瞬间炸开大片浓绿波形,上下疯狂震荡。 “无话可说了?”End得意挑眉,“你绝对藏了私房钱,老实交代,是塞宿舍床垫底下,还是偷偷存了私人银行卡?” 陈随安抿紧唇,索性偏头避开所有人戏谑的目光。 林Sir趁热打铁,继续抛出提问:“我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陈随安沉默两秒,放平语气答道:“三十之前。” 屏幕红绿交织,波形一半泛红一半泛绿,监测警员仔细分辨片刻开口:“半真半假,心里确实有三十岁成家的想法,但心里另有别的顾虑,没能完全如实作答。” Mini眼睛一亮,立马嗅到八卦气息,往前一步凑近躺椅:“什么顾虑?是不是心里藏了喜欢的人,怕人家不愿意跟你走到三十?” 这话一出,陈随安整个人一动不动。 隔壁屏幕绿色波形再度疯狂暴涨,收音里传来监测警员压抑不住的惊呼:“波动峰值创今晚最高!谎话成分占七成以上!” End哈哈大笑,蹲在地上戳了戳陈随安的膝盖:“有情况!绝对有心上人,还不肯承认。” 陈随安又气又窘,干脆直接从躺椅上站起身,“你们故意挖坑套话,不算正规测试!” “本来就是演示设备,哪里谈得上正规审讯。”林Sir笑得悠哉,抬手拍了拍那张伪装躺椅,“瞧见没有,这椅子往后对付邵迟正好,随便聊几句家常,他心底藏的虚实全都会暴露,半点瞒不住。” 谢清圆站在侧边看得新奇,伸手轻轻摸了摸坐垫布料,“这么灵敏?那我坐上去你们问问试试,看看能不能测出我的谎话。” Mini立刻拉着她坐到躺椅上,示意准备测试,转头坏笑发问:“阿圆,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偷偷盼着邵迟天天送你珠宝新衣服?” 谢清圆坦然点头:“是,有钱谁不喜欢。” 屏幕铺满平缓红光,监测警员应声:“完全属实,无隐瞒。” End紧接着提问:“那第二个,你心里是不是偷偷觉得陈随安这人死板又爱管闲事?” 谢清圆余光瞥了眼 一旁脸色紧绷的陈随安,憋住笑意慢悠悠开口:“没有,陈Sir尽职尽责,是为我的安全考虑。” 话音落下,隔壁屏幕瞬间大片绿浪翻涌,全屋人哄堂大笑。 陈随安无奈扶额,哭笑不得:“合着就我和阿圆两个人,全被这椅子拆穿小心思了。” Mini意犹未尽,还想接着追问,被林Sir抬手拦了下来:“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正事要紧。阿圆,我带你逐个标记所有隐蔽设备位置。” 谢清圆点了点头,收敛笑意,跟在林Sir身后,走遍客厅、卧室、厨房、阳台逐一确认点位。 电视柜侧边雕花摆件内置收音器、卧室梳妆台装饰纽扣是微型摄像头、阳台绿植花盆底部藏着信号发射器,就连餐桌不起眼的陶瓷调味罐,内部都装了高清录制设备。 “这套测谎躺椅是重中之重,后续邵迟若是登门闲谈,尽量顺势邀他坐下喝茶聊天,拉长交谈时长,方便我们采集完整生理数据。”林Sir边走边细致叮嘱,“平日里你自己尽量少坐,频繁更换使用者会干扰设备基准参数,影响后续检测精准度。” “我记住了。”谢清圆一一记下所有注意事项,指尖轻轻拂过窗台的仿真多肉摆件。 End已经将散落一地的信号线全部整理收纳进黑色收纳箱,擦了擦手上灰尘走过来:“设备全部调试完毕,信号稳定,我们就在隔壁房二十四小时待命,屋内所有音频、影像实时同步传输,一旦出现危险,按下卫生间紧急按钮,我们会立即出现。” “明白,各位Sir交代的事我全都记牢了。”谢清圆微微颔首,眼底澄澈坦荡。 林Sir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叮嘱最后一句:“夜里锁好门窗,拉厚遮光窗帘,有任何异常动静立刻联络我们,我们随时都在。” “还有,你要快点约邵迟上来见面,我们组内的经费用的七七八八了。”林Sir摊着双手叹气,一副囊中羞涩的模样。 段Sir冷冷插了一句,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折痕:“还不你们几个大手大脚,早上吃海鲜,中午吃牛扒,晚上打边炉,公费全被你们造完。” “哇,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只会挥霍公款的人吗?我好受伤啊。”林Sir捂住心口,故作委屈地垮下肩膀,眉眼挤得夸张做作,活像戏台上演苦情戏的配角。 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滑稽模样,段Sir嫌恶地别过眼去,低声吐出三个字:“没眼看。” 话音刚落,玄关处的电子门铃叮铃一声清亮作响。 林Sir眼睛瞬间一亮,脚步轻快地往玄关冲,边走边扬声嚷嚷:“肯定是我点的打边炉食材到了,冷链配送,新鲜得很,待会我们好好围炉吃一顿。” 他随手一把拉开防盗门,脸上还挂着期待吃食的笑意,下一秒便彻底僵在原地。 门外根本不是配送员。 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手工西装的邵迟静静立在楼道灯下,手里拎着两只做工精致的皮质礼品礼盒。 身侧贴身保镖阿银紧随其后,手下意识往胸口衣襟蹭了蹭,满眼疑惑地看向堵在门口的林Sir。 狭小的楼道空间瞬间凝滞,空气静得能听见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屋内原本准备离开的Mini、Ee、阿杰猛地顿住动作,下意识往家具后方躲,同时手悄然摸向后腰配枪,指尖死死扣住枪柄。 23.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Mini脑子转得极快,径直侧身冲进谢清圆卧室,反手虚掩房门,抓起梳妆台上的粉底、口红快速往脸上涂抹,只求不让邵迟一眼认出自己。 林Sir瞬间回过神,摆出一副温和长辈的稳重姿态,“请问先生找谁?” “我来找谢清圆。”邵迟轻轻拎了拎手中两只皮质礼盒,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二人, 林Sir立刻侧过身子,朝客厅内喊了一嗓子,“乖女,有人来找你啊。” 谢清圆心头骤然一紧,自然地挽住林Sir的胳膊,抬眼看向邵迟,“daddy,我帮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云顶会所的老板,邵迟,邵生。邵生,这位是我daddy。” 邵迟垂眸看向两人相扣的手臂,随即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干净修长:“伯父,冒昧登门打扰了。” 林Sir连忙伸手与他交握,笑得格外热忱:“邵生快进来坐,楼道风大,外头雾凉,别站在门口吹风。” 说罢侧身让出进门的通路。 阿银跟在邵迟身后踏入屋内,安安分分跟在后者身旁。 一行人移步客厅,邵迟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伯父,先前同阿圆闲谈,她同我说生父早年出海做生意遇上海难,很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今日见伯父这般康健硬朗,倒是有些意外,这其中是有什么缘由?”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半秒,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齐刷刷看向谢清圆。 谢清圆脑子转的飞快,柔声解释:“生父离世之后,我孤身一人在港城漂泊谋生,举目无亲,全靠干爹处处照拂接济,一路拉扯我到现在,早就胜似亲生父女,平日里我便顺口唤他daddy,习惯了。” 林Sir立刻顺势接话,拍了拍谢清圆的肩头,“这孩子命苦,当年看见她一个小姑娘在街头打零工挨饿,实在不忍心,便认了干女儿,这些年能搭把手的地方,我从来不会推脱。” 邵迟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屋内躲躲闪闪、神色各异的段Sir一行人,轻声发问:“那这些先生又是?今日家中倒是格外热闹。” 情急之下,林Sir视线落在脸色冷硬的段Sir身上,伸手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侧,胳膊亲密地搭住段Sir的肩膀,“哦哦,这位是我男朋友。邵生,不会看不起两个男的谈恋爱吧?我们相伴好些年了。” 段Sir浑身一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林Sir察觉到他周身的冷意,脑袋微微侧过去,压着极低的气音飞快私语:“忍一忍,任务要紧,不能露馅,事后我请你吃一个月早茶。” 段Sir硬生生压下心底的火气,扯出一抹敷衍至极的淡笑,勉强朝邵迟点了下头。 邵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不会,情爱本就随心,只要两心相合,旁人无从置喙。” 谢清圆站在一旁,死死捂住嘴,眼底憋得泛起一层水光,都没有笑出声来。 林Sir趁热打铁,抬手朝角落局促站着的Pete、End扬了扬下巴,“这两个是我双胞胎儿子,平日闲来无事就爱往家里跑,今日刚好凑巧全都聚在一块,才显得屋里乱糟糟的。” Pete反应极快,立刻摆出晚辈腼腆的模样,微微躬身问好:“邵生晚上好。” End紧跟着附和,挠了挠后脑勺,“邵老板好,平时总听daddy提起阿圆的大老板多帅多帅,今日总算有幸见一面。” “是啊,是啊,Peter哥,End哥平日里总往我这儿串门,家里就显得格外热闹。”谢清圆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哈哈笑了几声。 邵迟视线轻轻一转,落在站在末尾、一身紧绷冷硬气场的阿杰身上,“那这位又是家中哪位?” 林Sir飞快朝End递了个急迫的眼色,下巴暗暗往阿杰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他赶紧圆话。 End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抬手挠了挠后颈:“邵生,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男朋友来的。说来也巧,我们家都遗传我daddy的性子,清一色偏爱同性,不喜欢女孩子。” “你家真是一门特别。”邵迟目光在满屋子奇奇怪怪的“亲属恋人”身上缓缓扫过。 阿杰浑身僵硬,双手局促地背在身后,只能配合着微微低头。 恰在这时,卧室木门轻轻拉开,Mini打理好妆容缓步走了出来。 邵迟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又是?” 林Sir与End齐齐转头,视线齐刷刷砸在Peter身上,无声催促他赶紧编造说辞。 Peter反应极快,上前一步顺势揽住Mini的肩头,“哦哦,这位是我男朋友,前阵子刚在泰国做完变性手术回来,邵生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模样身段看着和寻常姑娘别无二致。” Mini闻言顺势往Peter怀里一靠,指尖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嗔怪道:“你好坏的,怎么把我的秘密随便说给外人听呢。” 一室死寂。 邵迟静静立在原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接话,最后尴尬的笑了笑。 谢清圆站在侧边,垂着眼睫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险些溢出唇角的笑意。 林Sir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做出待客的邀请,“快进来落座喝茶,阿圆特地备了上好的乌龙,香气醇厚,正好坐下来闲谈片刻。” “是啊,是啊。”谢清圆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引着邵迟往客厅走,“邵生随便坐,我泡的乌龙刚焖好,香气很足。” 他们几人齐齐围在茶几周围,心思各不相同地坐定下来,慢悠悠喝起茶来。 邵迟顺势坐在沙发上,腰背自然放松,双腿轻轻交叠,指尖捏起白瓷茶杯,浅抿一口茶汤,抬眸看向身侧扮作养父的林Sir,“伯父如今在什么地方工作?” 林Sir面上堆起温和憨厚的笑意,抬手搓了搓掌心:“算不上什么体面差事,早年在码头做杂货装卸,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重活,如今就在老街开了间小小的粮油铺,守着几分薄利度日,混口安稳饭吃。” 邵迟淡淡“哦”了一声,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客厅堆放的几箱未拆封行李,转而问道:“粮油 铺生意清闲吗?今日家中这般热闹,不用看店?” “铺子有雇来的伙计看管,不用我日日守着。”林Sir从容接话,伸手给邵迟续上热茶,“知道阿圆工作稳定下来,特意带着家里小辈过来吃一顿好的庆祝,顺便大扫除。” 邵迟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转向身侧立着的谢清圆:“今日特地带了两份薄礼过来。一份是适合日常佩戴的珍珠耳饰,另一只礼盒装的是滋养气血的燕窝,你眉骨的伤刚好,炖些燕窝调理身子最合适。” 说罢,他伸手将两只精致皮质礼盒推到茶几中央,推到谢清圆手边。 谢清圆垂眸望着礼盒,嘴上假意推辞:“邵生实在太客气,之前晚餐、成套新衣已然破费不少,今日又带这般贵重礼品,我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不必放在心上。”邵迟语气平淡,目光稳稳锁在她脸上,话锋微微偏转:“之前同你吃饭,你提起相伴多年的女朋友,今日家中这么多人,怎么未见她一同过来帮忙收拾,一起吃饭?” “这个……”谢清圆脑子飞速打转,一时编不出妥帖说辞。 恰逢阳台传来推门轻响,刚打完外勤对接电话的陈随安迈步走了出来,抬眼撞见客厅一屋子人,尤其看清端坐沙发的邵迟时,脚步猛地顿住。 邵迟眉峰微挑,目光直直落在陈随安身上,淡淡开口:“他是?” 谢清圆已然摆烂,干脆顺着全屋离谱的亲属人设往下圆,上前轻轻挽住陈随安的胳膊,“他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女朋友,今日我daddy特意喊她过来,帮我大扫除。” “女朋友?”邵迟视线上下打量陈随安一身利落硬朗的身形,语气带着疑惑。 不等谢清圆再补说辞,林Sir立刻接住话头,声音抬高几分,“你啊,我都说几千万次,你根本配不上我女儿,我绝不可能松口让你们走到一块成婚。别以为你特意跑去泰国整容成这副男人样,我就会心软成全你们。” 话落,林Sir不动声色朝一旁站着的Peter、End飞快递了个急促眼色,眼角频频示意二人配合搭戏。 满屋子人心领神会,纷纷暗暗朝陈随安使眼色,示意他顺着这套说辞往下接。 陈随安喉结轻轻滚动两下,顺势垂下眉眼,攥紧谢清圆垂在身侧的手腕,“我不会离开阿圆的,为了能长久陪在她身边,我花光多年攒下的全部积蓄远赴泰国,整形成如今这副男性模样,只求能名正言顺陪在她左右,旁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走啊,你快点离开我家。”林Sir猛地一拍茶几,茶杯轻轻震颤,茶水晃出细碎涟漪,故作盛怒地起身往前半步,扬声呵斥,“再纠缠不清,我现在就报警,让巡警过来把你带走!” 说完转头朝Peter、End扬下巴吩咐:“Peter、End,把人拉出去,别在屋里碍眼,惹得邵先生看笑话。” Peter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搭住陈随安的胳膊,End也配合着上前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作势要将人往玄关拖拽。 24.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邵迟看着玄关关上的木门,视线重新落回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众人身上,“方才听你们说要吃一顿好的,正好今天我闲来无事,手边也空着,不如我请你们去城中老牌私厨吃顿晚饭,也算我拜访伯父的一点心意。” 林Sir没有一点推辞,张嘴就来:“那怎么好意思劳烦邵生破费,本来该是我做东,招待你这位照顾阿圆的老板。不过既然你盛情相邀,我们一大家子也就不跟你见外了,正好方才订的打边炉食材还在路上,退掉也麻烦,不如顺你的意。” 段Sir坐在一旁,太阳穴突突直跳。 Mini靠在Peter身侧,指尖藏在身后悄悄掐了一把Peter的胳膊,“不如提议去吃日料啊,这附近开了间日料店,听说挺好吃的。” Peter扭头,一本正经说:“卖国贼,就知道吃日料。” End连忙搭腔凑趣,“邵先生大方,早就听闻城西那家私厨的鲍鱼焖鸡、脆皮烧鹅一绝,一直没机会去尝尝,今天总算沾阿圆的光,跟着开开眼界。” 邵迟淡淡颔首,“家中还在收拾杂物?吃完晚饭若是人手不够,我让阿银留下来搭把手搬运整理。” 林Sir心头一紧,连忙摆手推脱:“不用不用,几个小辈手脚麻利,收拾起来快得很,哪里好劳烦你的保镖忙活,我们自己折腾就行。” 谢清圆适时上前一步,端起茶壶给邵迟续满温热乌龙,顺势岔开话题:“邵生别操心杂物的事,饭菜要紧,那家私厨离这边不远,驱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邵迟视线落在她脸上,缓缓起身:“既然如此,现在便动身,阿银已经把车停在楼下巷口。” 一行人陆陆续续起身,各自收拾好随身物件,刻意把满地监听设备、收纳箱用沙发、窗帘遮挡严实,才跟着邵迟缓步走出公寓。 楼道感应灯一明一灭,众人鱼贯下楼,阿银早已打开黑色豪车后排车门,躬身静候。 林Sir毫不客气,率先拉着段Sir坐进后排,“我同你段叔年纪大了,坐后面方便点。” Mier紧随其后挤在中间,Mini蹙着眉轻轻推搡身侧的人,小声嘟囔:“Peter,你别挤过来……我的假胸都要掉了。” “哇,你做得假屁股那么大,占满半张座椅……我都坐不下,半边身子悬在外头。”Peter往车窗边挪了挪,一脸无奈,“你待会回去就把填充物全部拆掉。” 前排副驾只余下狭小一方空位,阿杰率先拉开车门坐进去,刚扣好安全带,End紧跟着一脑袋扎进来,整个人大半重量直接压在他腿上。 阿杰脊背一僵,胳膊下意识抵着车窗,侧头冷睨他:“你干什么坐我身上?后排明明还有缝隙能挤。” “没位置啊,大佬,后排全挤满一大家子人,不坐你腿上……难道我爬到车顶吹风吗?”End大大咧咧蜷起长腿,丝毫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阿杰面皮紧绷,冷冷回怼:“那你干脆坐车顶,通风又宽敞。” 话音刚落,End腹部微微一用力,闷声放出一个绵长的屁。 后排的段Sir鼻尖一动,眉头死死拧起,捂着口鼻沉声吐槽:“怎么了,气味这么冲,难不成日本又打过来,放毒气弹了?” End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若无其事,大大方方扬声解释:“不好意思哈,今早路边买了烤番薯,一口气啃了三条,吃多胀气了……老话都说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诸位多担待。” 林Sir被臭气熏得往车窗侧边缩,抬手扒拉车窗玻璃掀开透气,“End你小子能不能收敛点。” 最后谢清圆挨着邵迟坐在后排另一侧,狭小车厢硬生生挤下满满一屋子人。 车身负重微微下沉,平稳驶出狭窄巷口,驶入灯火璀璨的主干道。 车厢内弥漫开一股难以掩饰的异味。 邵迟指尖抵着车窗边缘,默默降下半扇玻璃,微凉湿冷的夜风灌进来,稍稍冲淡了那股刺鼻气息。他侧眸瞥了眼身侧局促坐好的谢清圆,低声轻笑,“家里一大家子人,出门倒是热闹。” 谢清圆耳根微热,尴尬地往窗边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赔笑:“乡下小子没什么规矩,邵生别见笑。” 前排End浑然不觉全车人的嫌弃,反倒兴致勃勃扒着车窗眺望沿街霓虹,嘴里不停碎碎念街边商铺的吃食,一会说烧腊铺的乳猪,一会惦记老字号糖水铺的芒果西米露,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阿杰被他沉甸甸压在腿上,冷着脸目视前方道路,周身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黑色豪车平稳驶入城西老街,那家老牌私厨古色古香,门头挂着暗红灯笼,内里庭院错落,包间独立隔开,私密性极好。 阿银率先下车拉开车门,一行人挨个从拥挤车厢里钻出来,舒展着僵硬发酸的四肢。 站在门口的资客看到一辆车鱼贯而出的一群人,目瞪口呆,与身边的人交谈:“这辆车质量真好,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加长版林肯。”那人瞥了眼,“将我和你所有器官分开卖去柬埔寨、缅甸,应该可以买得起。” 邵迟走在最前方,熟门熟路领着众人往二楼大包间走。 掌柜一见他,立刻满脸堆笑上前躬身接待:“迟少,还是老包间?今日招牌鲍鱼焖鸡、脆皮烧鹅已经提前备好,还有新到的深海东星斑。” “嗯,所有招牌菜式各上一份,酒水拿两坛二十年陈酿花雕。”邵迟淡淡吩咐,随手将菜单递还给掌柜。 林Sir一听各式硬菜轮番上桌,心口猛地一抽,“邵生实在太过破费,这么多好菜,我们一大家子哪里吃得完。” “无妨,吃不完打包带走,晚间当宵夜。”邵迟推开包间木门,示意众人依次落座,偌大圆桌刚好能容下满满一屋子人。 座位下意识分作两边,邵迟单独坐在主位,谢清圆挨着他身侧坐下,林Sir、段Sir坐在对面,Mier、End、阿杰分散两侧,各自找位置坐好。 侍者很快陆续端上菜品,一盘盘色泽鲜亮的硬菜摆满整张圆桌,浓郁鲜香的气味瞬间填满包间。< /p>二十年陈酿花雕倒进白瓷酒杯,醇厚酒香漫开。 “你喝不喝酒?”邵迟抬手执起酒壶,低声询问,“花雕酒烈性大,你喜欢吗?” “我不会喝酒,还是不喝了。”谢清圆指尖扣住冰凉杯沿,下意识往桌边缩了缩。 从前打零工陪客应酬被逼着灌过廉价烈酒,烧心反胃的滋味至今记的清清楚楚,半点沾酒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邵迟放下酒壶,抬眼朝外间候着的侍者扬声示意,目光落回她白净纤细的脸上,温和斟酌,“帮你点……酸奶?豆奶?还是喝虫草乌鸡汤?” “酸奶。”谢清圆弯了弯眼,眼底漾开一点浅显的欢喜,底层糊口时舍不得买这种零嘴,此刻听见酸奶二字,心思瞬间松快几分。 邵迟立刻朝门外侍者吩咐:“拿一整箱常温原味酸奶送进包间。” 侍者躬身应声退出门外,厚重木门轻合。 圆桌另一侧,林Sir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段Sir,压低嗓音用气音碎碎念:“看见没,出手多大方,一整箱酸奶说送就送,咱们局里公费买盒牛奶都要层层报备审批。” 段Sir面无表情夹了一块烧鹅,皮脆油润的油脂沾在唇角,淡淡回了句:“人家家底摆在这,跟我们拿死薪水的公职人员没得比,少盯着旁人花销叹气,待会多夹两道贵菜,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Sir眉开眼笑,小声嚷嚷:“老段,你都有今日啊!” 两人交头接耳的动静不大,隔着圆桌听不真切。 邵迟只瞥见二人神色交杂,随口看向谢清圆轻声发问:“你daddy和那位先生在聊什么,神色看着倒热闹。” 谢清圆心头一紧,飞快扯出说辞遮掩:“在说粮油铺进货的门道,最近市面米面涨价,两人正商量怎么压供货商的拿货价。” 邵迟不疑有他,伸手用公筷夹了块炖得软糯的花胶,稳稳放进谢清圆面前空瓷碗里:“多吃点,补气血,工作辛苦,要多补一补。” 温热浓稠的花胶裹着鲜醇汤汁落在碗中,香气缓缓漫开。 谢清圆低声道了谢,握着瓷勺小口进食。 前排的End压根无暇顾及旁人闲谈,视线死死盯着桌上的东星斑,等众人动筷间隙,飞快伸筷撕下一大块雪白鱼肉,塞进嘴里嚼得满足,含糊不清跟身侧的阿杰搭话:“早听说这家私厨海鲜地道,今日总算解馋,比食堂寡淡的水煮青菜好吃百倍。” 阿杰被他挤得半边身子贴紧墙板,冷冷丢出一句:“吃东西安静些,满嘴鱼肉别出声,失礼。” Peter伸手揽住Mini的腰,Mini顺势往他肩头靠了靠,指尖暗暗掐他小臂,压低声音吐槽:“待会吃完千万不要再挤同一辆车,方才一路闷在狭小车厢,空气差得要命。” Peter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压低嗓音求饶:“晓得晓得,吃完我们单独打车回宿舍,绝不跟他们挤一块遭罪。” 几人各怀心思,面上都装出一派阖家闲谈的温和模样,轮番举筷夹菜,偶尔搭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 25.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不多时,侍者推着小推车进门,一箱包装精致的常温酸奶整齐码在托盘上,轻轻放在谢清圆手边,又陆续添上几盅虫草乌鸡汤,分发给桌旁众人。 “多谢邵生。”谢清圆随手拆开一盒酸奶,吸管戳开薄膜。 邵迟单手支着下颌,静静望着她,语气放得轻缓柔和:“你可以坐得离我近一点,不要对我那么防备,我不是坏人!” “话不是那样说,邵生。”谢清圆指尖捻着酸奶吸管,微微侧过身子往侧边挪了小半寸,“之前铂悦私宴初见你,你身边时时刻刻跟着好几个保镖,后头又撞见那位Katie小姐为了你闹得天翻地覆,我难免会多想几分。” 邵迟低低笑了一声,抬手端起身前花雕浅抿一口,“保镖不过是家中长辈安排的,早年生意上结下不少对头,出门随行只是求一份安稳。至于Katie,当初不过是逢场作戏应付圈子应酬,早已两清,往后她不会再出现在你我跟前。” “麻烦?你家大业大,家里能有什么麻烦啊?”谢清圆闻言心头微动,顺势又往他身侧凑近了些,手肘轻搭桌面,“旁人都说弘昱集团在港城一手遮天,往来皆是名流富商,哪里还用得上时时提防旁人。” 邵迟指尖摩挲白瓷酒杯杯壁,眼底淡去几分散漫,添了层不易察觉的沉郁:“我daddy年轻时候是道上领头的老大,早年拼地盘、闯跨境路子,树敌无数,那些旧仇旧怨,不会随着生意洗白就一笔勾销。” “哇,好厉害哇!”谢清圆故作惊羡地睁圆双眼,唇角弯起明艳的弧度,“外头都说邵家产业横跨贸易、仓储、会所,几乎富可敌国,凭着这般家底,完全可以压下所有麻烦。” “这种事想想就行。”邵迟轻轻摇头,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我daddy十多年前就彻底退出江湖,把灰色渠道尽数斩断,一心转做正规进出口贸易。” 谢清圆垂眼戳了戳碗里炖软的花胶,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共情:“这般说来,邵先生活得也不算自在,看似坐拥万贯家财,实则处处被旧事牵绊,挺有身不由己的难处。” “我daddy当年拼了半辈子攒下家底,大半积蓄全都拿出来铺路洗白产业,余下的尽数拿出来,供我在美国读完商科硕士。”邵迟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声音轻了几分,“他一心想让我彻底脱离从前的泥潭,做干净合规的正经生意。” “单单海外留学就要耗费无数钱财,邵老先生对你是实打实的上心。”谢清圆顺势捧了一句,“换做旁人,只怕舍不得砸这么多资源栽培后辈。” “总之我如今经手的全是正当报关、合规流转的保税商贸。”邵迟抬眸,目光直直落在谢清圆脸上。 谢清圆浅浅颔首,小口吸了一口酸奶,柔声应道:“原来是这样,先前听街上商铺老板闲谈,总胡乱编排弘昱的生意,我还半信半疑,如今听邵生亲口说来,才算分清虚实。” 邵迟视线扫过她身上那件奶杏色针织裙,漫不经心转了话题:“看来你干爹对你挺好,能让你住顺安大厦那样整洁独立的房子。” “不是干爹接济我的。”谢清圆握着酸奶盒的指尖微微一顿,飞快想好说辞搪塞,“是我自己日夜辗转几份零工,省吃俭用攒下租金,又恰好碰上房东急着转租,租金压得低,才侥幸住进去。” “不是?”邵迟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探究,“那你先前在铂悦做服务生,如今去云顶做领班,两份服务类工作薪资都不算顶尖,单凭做waitress能赚很多钱?平日能收下不少小费吗?” 谢清圆立刻灵巧转开话题,抬眼望向桌中央一盘还未动筷的脆皮烧鸭,轻快开口:“你吃不吃烤鸭啊?这盘外皮烤得油亮酥脆,闻着香气十足。” “烤鸭?”邵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餐盘,抬手拿起公筷,主动撕下一块油脂匀嫩的鸭胸,稳稳放进谢清圆碗中,“你爱吃便多吃些,不用客气。” “待会吃完饭时间还早,打算去什么地方?”邵迟指尖搭在杯沿,目光落在谢清圆明艳的侧脸上,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清圆指尖捏着空酸奶纸盒,轻轻放在桌角,“打算和daddy他们回家休息了。“ 邵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浮起明显几分失落,嗓音淡了些许,“这样……“ 林Sir一眼看穿他眼底落空的情绪,心里飞快盘算,若是今晚能单独留邵迟送谢清圆回公寓,刚好能顺势引他踏入那台伪装测谎躺椅,采集一整套完整的生理情绪数据,当即笑着开口打圆场,“不是,邵生。我待会要带着他们去老街粮油铺盘点库存,账目积压了好几天,今晚必须连夜核对清楚,一大家子都得搭上手忙活,阿圆明天要上班,不方便跟着熬夜奔波,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家里。“ 这话一出,圆桌另一侧的段Sir几人瞬间心领神会,纷纷配合着附和。 End连忙放下筷子,连连点头:“没错没错,铺子里堆积了一大堆进货单据,账本堆得半人高,今晚少一个人都核对不完,只能委屈阿圆独自回去。” Mini抬手揉了揉肩头,故作疲惫:“清点米面粮油、登记出入货台账要折腾大半宿,我们一群人怕是要忙到凌晨才能脱身,阿圆昨日在云顶应酬宾客本就劳顿,跟着我们熬通宵实在吃不消。” 邵迟闻言,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直截了当地提议:“既然如此,吃完我送阿圆独自回去,顺道陪她在公寓坐一会,等你们清点完账目回来我再离开,也免得她一个女孩子独处冷清。” 林Sir心中大喜,面上还要装出客套推脱的模样,连连摆手:“这怎么好麻烦邵生专程绕路相送,耽误你的私人时间。” “举手之劳,谈不上耽误。”邵迟淡淡一笑,视线落回谢清圆身上。 再假意推辞反倒显得刻意,林Sir只能顺水推舟应下来:“那便劳烦邵生多照看阿圆一程,我们盘点完铺子里的账目,立刻赶回顺安大厦。” 一旁的段Sir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悄悄扫过谢清圆,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提醒她把握机会,尽量拉长和邵迟独处闲谈的时长。 谢清圆心领神会,浅浅弯起唇角,轻声道谢:“那就麻烦邵生了。” 席间众人默契地加快动筷速度,只顾着快速扫光桌上菜品,时不时打包几份剩余硬菜,留着 晚间盘点账目时充当宵夜。 不多时一桌丰盛宴席尽数收尾,侍者上前结算账单,邵迟没多看账单上的数字,随手递出黑卡,全程干脆利落。 一行人结伴走出私厨庭院,外头夜色浓稠,湿冷薄雾重新笼罩整条老街,街边路灯晕开一圈圈朦胧暖黄。 林Sir带着段Sir、Mier、End、阿杰一行人假意往老街粮油铺的方向走,临走前还特意回头朝二人挥了挥手,叮嘱谢清圆锁好门窗,有事及时打电话联系。 黑色加长林肯停在路边,阿银早已拉开车后排车门静候。 谢清圆跟着邵迟弯腰坐进车厢,这一回车厢里再没有拥挤嘈杂的一群人,空间宽敞空旷,只剩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车流掠过路面的轻响。 车厢里只剩轻柔的引擎低鸣,窗外流动的霓虹碎在车窗玻璃上,化开一片朦胧暖色。 “明天事情多不多?”邵迟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要是忙,我便不耽搁你休息。” “不多,挺清闲的。”谢清圆抬眼弯了弯唇角,“会所有好几个领班,我上午只需要核对一遍前厅台账。” 邵迟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带你去置地广场,你帮我看看衣服吧。” 谢清圆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邵生衣柜里全是大牌定制成衣,哪用得着我把关?我眼光俗气,怕挑不出合你心意的款式。” “近来忽然不喜欢,”邵迟垂眸轻笑,肩头松弛地靠在真皮座椅,“打算买些新衣服,你审美好,帮我看看休闲款、日常能穿的便装。” 阿银坐在副驾驶位,透过后视镜悄悄瞟了一眼后排二人,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了下,压低声音小声嘟囔,“专门定制的高定成衣堆了半间衣帽间不穿,非要去商场买量产成衣,啧啧啧,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话音量压得极低,堪堪只飘进前排狭小空间,后排两人听得模模糊糊,听不清完整字句。 邵迟眉峰微蹙,朝前排淡淡丢去一句:“专心开车,少多嘴。” 阿银立刻闭紧嘴巴,挺直腰背目视前方,不敢再胡乱嘀咕。 “行吧!”谢清圆应了下来,“既然邵生信得过我的眼光,那我便尽力帮你挑选,只是我没有给男人挑过衣服,挑得不合心意你可别嫌弃。” 邵迟低笑出声,眼底漾开浅淡柔和的光:“你挑的,我都愿意穿。” 车厢穿过层层叠叠的雾色,置地广场璀璨的灯火隔着厚重车窗扑面而来,成片奢侈品橱窗亮得晃眼。 车子稳稳停在广场专属落客区,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躬身行礼。 阿银先行下车,守在一旁拎好随身手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往来行人,提防有无暗藏眼线。 邵迟率先迈步落地,侧身等谢清圆下来,顺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耳尖一瞬,温温的触感转瞬分开。 谢清圆耳尖骤然发烫,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半步,装作观赏街边橱窗里陈列的珠宝,掩饰心底慌乱。 “在想什么?”邵迟见她垂着脑袋,神不守舍的模样,轻声发问。 26.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没什么,只是在想等下该给邵生挑什么色系的衣服。”谢清圆抬眼扯出一抹从容笑意,抬脚顺着光洁大理石地面走入商场大堂。 顶层男士高定休闲专区人烟稀少,落地玻璃窗隔绝外界喧闹,导购见到邵迟进门,立刻齐齐上前接待。 “邵先生,今日新款休闲成衣全部上新,羊绒针织、休闲西装、水洗棉衬衫一应俱全。” 邵迟随意抬了抬下巴,将选择权全然推给身侧的谢清圆:“你眼光好,从头到尾替我选一套,从头到脚,包括鞋袜。” 谢清圆走到挂满成衣的衣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平整面料,细细斟酌。 水洗做旧黑机车皮夹克,内衬是撞色银灰缎面,内搭宽松落肩纯黑印花圆领T恤,下装搭配高腰直筒深蓝水洗牛仔裤,再配上一双薄底亮黑德比皮鞋。 “这套很适合邵生。”谢清圆抬手将整套衣料从衣架上取下来,递到导购手中,“不会像正装那般拘谨,私下出门、散步兜风穿都合适。” 导购连忙上前接住成衣,笑容愈发恭谨:“小姐眼光太独到,邵先生骨架挺拔,穿上绝对出彩。” 邵迟垂眸看着她指尖抚过皮衣拉链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既然是你挑的,那便全部包起来,我现在就去试衣间上身看看效果。” 导购连忙引路,拎着成套衣物快步走向内侧宽敞试衣间,室内配着落地全身镜、柔软羊绒坐凳,灯光柔和均匀,能清晰衬出衣物完整版型。 邵迟接过衣物走入试衣间,厚重木门轻轻合上,外头只剩商场轻柔舒缓的爵士背景音乐,还有远处专柜零星的交谈声。 谢清圆独自立在衣架旁,若无其事摩挲衣架金属挂钩,目光紧盯试衣间紧闭的木门。 不过片刻,木门从内部拉开,邵迟缓步走了出来。 整套穿搭穿在他身上,多了几分松弛不羁的少年气。 落地镜映出他完整身形,邵迟侧过身左右打量,抬手扯了扯皮衣领口,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圆:“你眼光确实不错,这身比刻板正装自在太多。” 谢清圆凑过去,摆弄邵迟的身体,眼底扬起真切的笑意,“挺好看的,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是吗?我觉得也不错。”邵迟任由她上下左右无死角的观看着,“挑选完衣服,你陪我去中环坐摩天轮,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谢清圆整理着皮衣歪斜的领口,轻声搭话:“不过一点之前,我要回家。” 邵迟淡淡应声:“一点前定然送你到家,不会耽误你休息。” 导购连忙上前,将邵迟换下的定制西装妥善收纳进防尘袋,又把谢清圆挑选的休闲服饰仔细打包,烫金礼盒层层封装,递到一旁等候的阿银手中。 阿银稳稳接过厚重包装袋,绷着脸守在专柜门口警戒四周。 结账时邵迟照旧直接递出黑卡,连金额都未曾扫一眼,刷卡签字一气呵成。 两人并肩走出男士专区,暖白商场灯光落满肩头,沿街橱窗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一闪而过。 中环摩天轮矗立在海滨广场,巨大轮盘缀满万千彩灯,雾色里一圈圈流光缓缓转动,海风裹挟咸湿凉意扑面而来。 广场上情侣、游人三三两两说笑漫步,摊贩兜售棉花糖、荧光发箍。 阿银跟在二人身后几步远,保持安全距离。 “要坐最高的座舱吗?视野能俯瞰整片中环海岸线,夜里港城的灯火尽收眼底。”邵迟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圆,抬手替她挡开迎面吹来的冷风。 谢清圆仰头望向缓缓旋转的巨型摩天轮,眼底亮起几分鲜活雀跃,“好啊,从来没坐过摩天轮,只在街边广告海报上见过。” 排队等候的人不算多,片刻便轮到二人,工作人员拉开透明玻璃座舱门,两人并肩入座,座舱缓缓升空,隔绝了底下喧闹人声,周遭只剩轻柔风声。 座舱徐徐攀升,脚下楼宇、街道、海湾一点点缩小,成片霓虹化作散落的碎金,雾霭轻轻笼罩海面,远处船只浮着微弱船灯,静谧又浪漫。 谢清圆贴着玻璃往下眺望,指尖轻抵冰凉舱壁,忍不住轻声感慨:“原来从高处看港城,这么好看。” 邵迟靠在对面座椅,视线没有望向窗外繁华,反倒一瞬不瞬落在她明艳侧脸,眉眼锋利又柔软,被彩灯衬得艳色逼人。 “以后有空,我可以常带你过来。”他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海风拂过发丝。 谢清圆心头微微一颤,连忙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邵生每日要打理集团一大堆事务,哪里有空频繁闲逛。听闻你名下保税仓、海外航线往来繁杂,平日里应当忙得脚不沾地。” 邵迟指尖轻敲座舱皮质扶手,“那些小工作自有经理团队打理,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倒是每日应付圈子里虚伪应酬,最耗心神。” “那些商界名流、世家小姐,个个都想攀附弘昱的门路,相处起来很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清圆身上,“唯独和你相处,不用处处设防,反倒轻松自在。” “这样啊!”谢清圆弯了弯眼尾,明艳眉眼浸着摩天轮五彩流转的灯光,“之前说过要请你吃双皮奶,但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糖水铺,刚刚过来看到广场边上有雪糕车,我请你吃雪糕吧,也算兑现我请客的承诺。” 邵迟眼底淡淡的柔意不曾散去,低低应了声:“好,听你的。” 座舱恰好缓缓转至最高点,整片中环夜景铺展在眼底,楼宇霓虹揉进海面薄雾里,朦胧温柔。 短短几秒过后,座舱顺着轨道慢慢下沉,底下广场的人声、摊贩的叫卖声一点点清晰起来。 待到舱门开启,两人并肩走下阶梯,阿银静静候在一旁,寸步不离地跟在后方。 海滨广场的雪糕车亮着暖白小灯,车身画着卡通奶油图案,各式口味的雪糕陈列在冷藏柜里。 谢清圆走到柜台前,攥紧兜里自己的零钱,仰头看向售货阿姨,认真询问:“阿姨,芒果、海盐焦糖各两支,谢谢。” 说着她主动摸出几张折得平整的港币,抢先递了过去。 邵迟站在她身侧,脸上挂着笑意,“怎么?怕我抢着买单?” 售货阿姨麻利挤出两支裹着厚厚奶油的雪糕,插上木柄递过来,纸托垫在下方防止融化滴落。 “当然!”谢清圆将海盐焦糖款递到邵迟手中,自己捧着芒果口味,咬下一大口冰凉甜软的奶油 ,眉眼瞬间舒展开,满足地轻叹一声:“味道还不错。” 邵迟捏着雪糕木柄,却没急着品尝,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奶白奶油的唇角,轻声提醒:“沾到嘴边了。” 谢清圆下意识抬手往唇角一抹,指尖沾到冰凉奶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从帆布包里翻出纸巾细细擦拭。 “笨手笨脚。”邵迟轻笑,指尖下意识抬了抬,差一点就要伸手替她擦去,又堪堪克制住动作,转而咬了一口手中雪糕,焦糖的醇厚混着淡淡的海盐回甘在舌尖化开。 阿银自觉隔开两三米远,背过身面朝海面吹风。 “芒果味果然最好吃,清甜不腻,比海盐焦糖合我胃口。”谢清圆含着雪糕木杆小声感慨,余光瞥见邵迟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下意识抬手又擦了擦嘴角,“又沾到奶油了?” 邵迟低笑一声,指尖捻掉自己木柄滴落的一点奶渍,“没有,就是看你吃得很香。”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以前应酬酒会的甜点、进口甜品我尝过无数,全是顶级烘焙师亲手做的,偏偏都比不上这支街边小摊的雪糕。” 谢清圆挑眉,半开玩笑道:“邵生锦衣玉食什么没吃过,说这种话哄我开心罢了。” “不是哄你。”邵迟往前走半步,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海风将她发梢吹到他小臂,“那些甜品裹着人情算计,吃着再精致,嘴里也是苦的。” 谢清圆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弯着眼转移话题:“邵生太会说话了,难怪圈子里那么多名媛围着你打转。雪糕快化了,再不吃要滴到手上弄脏衣服。” 邵迟看着她刻意后退的小动作,眼底笑意淡了几分,低头咬了一口焦糖雪糕,奶油在舌尖化开,甜里掺着一丝微咸。 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谢清圆快速啃完剩下的雪糕,将木柄扔进一旁分类垃圾桶,拍了拍掌心碎屑:“雪糕吃完啦,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快一点回家,要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邵迟看了眼腕间腕表,时针堪堪指向十一点半,距离她约定的一点还有充裕时间,却顺着她的话点头:“好,送你回去,顺路绕一段滨海公路,吹吹海风再返程。” 两人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阿银闻声立刻跟上。 黑色林肯平稳驶离海滨广场,车厢再度只剩二人独处,阿银自觉升起前后排隔断。 车窗半降,咸湿的海风源源不断涌进来,捎带几分深夜滨海独有的清冽凉意。 谢清圆侧靠着车窗,望着外头连绵不断的海岸线。 海面浮着零星渔船的微光,在浓稠雾色里忽明忽暗,像散落海面的碎星。 身侧的邵迟微微偏过头,目光长久落在她侧脸上。 “在想什么?”邵迟低声开口,打破车厢内安静。 谢清圆回过神,转头对上他沉沉的视线,轻轻晃了晃脑袋:“没什么,只是第一次深夜走滨海公路,景色比白日里安静太多,看着舒服。” “以后想吹风随时同我说。”邵迟手肘轻抵车窗,微微朝她凑近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雪松冷冽的气息牢牢将她裹住,“不用特意等到深夜,平时,我也能开车带你沿着海岸线兜风。” 27.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谢清圆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嘴上笑着打岔:“邵生事务繁忙,哪里能总抽出空陪我闲逛,云顶会所每日宾客络绎不绝,我平日也脱不开身。” 邵迟淡淡勾了勾唇角,没有步步紧逼,“会所的事有周明全权打理,不用你日日死守大堂。若是想休假,同我说一声,几日假期都无妨,薪资照发。” 这话实在诱人,谢清圆眼底下意识亮起一点细碎光亮,转念又压下去,“待遇已经足够优厚,再频繁休假,反倒显得我不尽职。” “于我而言,你的开心比会所那点营收重要。”邵迟说得随意。 谢清圆垂着眼睫,不敢直视他眼底太过直白柔软的情愫,只能盯着自己那双新买的软皮单鞋。 车子顺着滨海公路平稳前行,前方视野开阔,大片海面铺展在夜色之下。 邵迟忽然抬手,指尖轻敲车窗,指向远处一座临海露天观景台:“前面那个平台,视野绝佳,要不要下车走几分钟,吹吹海风再返程送你回顺安大厦?离一点还早,不用着急。” 谢清圆犹豫一瞬,转念一想,应了下来,“好。” 阿银收到后座传来的指令,缓缓打方向盘,将林肯停靠在观景台专属停车区,熄火等候。 隔断降下,阿银推门下车,主动守在路边不远处。 观景台护栏冰凉,铸着复古花纹,海风比车内更猛烈些,吹得谢清圆长发四散飘飞,几缕发丝糊在脸颊上。 邵迟上前一步,抬手替她轻轻拨开散乱的碎发,“你头发乱了!” “风太大,头发乱糟糟的,失礼了!”谢清圆抬手自己拢好长发,干笑两声掩饰局促。 邵迟收回手,垂在身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转身倚靠在冰凉护栏上,望向漆黑海面:“小时候我总偷偷跑到这片海岸发呆,那时候我daddy忙着生意,大哥常年在外,偌大半山别墅空荡荡,只有佣人相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同旁人提起年少孤寂的往事。 谢清圆顺势接话,佯装好奇打探:“邵先生年少便衣食无忧,怎么还会觉得孤单?旁人都羡慕邵家家底丰厚,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物质填补不了空落落的屋子。”邵迟侧过头看向她,月色与街灯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清冷,“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接近我,都带着目的。” 他直白道出心底的感受,目光牢牢锁在谢清圆脸上:“只有你,同我相处时,从不会盘算能从我身上换取多少好处。” 谢清圆生怕自己潜伏的心思被他看穿,连忙摆开解释:“我哪里没有盘算,上次收下你的项链、成套新衣,还盼着会所长久高薪,分明是贪图好处,只是我不擅长伪装,全都摆在明面上罢了。” “坦诚的贪心,和藏在假意温柔下的掠夺,完全是两回事。”邵迟缓步朝她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我分得清。” 海风呼啸掠过护栏,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剩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 = 回到顺安大厦。 门卫坐在门口值班室摇着蒲扇,看见两人并肩走来,隔着玻璃窗扬声招呼:“谢小姐,你父亲临走前特意托我转告你,夜里记得关好门窗,近来楼道潮湿,蟑螂、蚊虫到处窜,别大意漏了缝隙。” 极其平淡的家常话语,谢清圆却瞬间听懂了藏在底下的暗语——林Sir是在提醒她,上楼立刻戴好监听耳机,隔壁监听房已经全部待命,随时同步屋内动静。 她朝门卫轻轻颔首,应声答道:“知道了,我会留心的。” 身侧的邵迟淡淡扫了眼值班室老旧的玻璃窗,低声打趣:“你daddy倒是事事操心,连蚊虫蟑螂这种细碎小事都记挂着,对你看得很紧。” “底层老房子环境就这样,不比半山别墅干净,他也是怕我夜里睡不安稳。”谢清圆随口搪塞一句,脚步不停往单元楼道走,半点没有回头挽留的意思。 两人走到二楼楼道转角,感应灯忽明忽暗,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漫在狭窄空间里。 邵迟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攥了攥,终究还是率先开口,“阿圆,你不带我上去坐一坐吗?” 谢清圆心头一动,正中计划,面上却故意顿住脚步,故作迟疑思索两秒,才弯起明艳的眉眼松口:“好啊,那你上来坐坐,屋里简陋,可别嫌弃。我前段时间晒了些陈年陈皮,泡水解腻,你正好顺路尝一尝。” 邵迟,方才观景台那点落空的沉闷一扫而空,跟着她踏上最后两级台阶。 阿银停在楼道口,自觉止步不前,垂首低声请示:“少爷,我在楼下等候,有任何吩咐随时呼喊。” “嗯,守好楼下,不必上来。”邵迟淡淡吩咐,目光全程落在谢清圆纤细的背影上。 谢清圆摸出裤袋里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房门应声推开。 屋内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出,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众人收拾器械留下的淡淡塑胶味,被她提前开窗散得只剩一丝微弱痕迹。 进门反手落锁,她顺手拉上门边厚实遮光窗帘,转身径直走向厨房烧水,一边忙活一边回头招呼邵迟:“随便坐,沙发上有软垫,坐起来舒服些。” 邵迟环视一圈屋内陈设,家具简单整洁,收拾得干干净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布艺躺椅上,缓步走过去顺势落座。 软垫底下埋藏的生理感应触点瞬间开始实时采集数据,隔壁监听房屏幕立刻跳出起伏平缓的蓝线基线,负责监测的警员屏住呼吸,抬手示意其余人全员安静,紧盯波形变化。 谢清圆端着一壶滚烫沸水走出厨房,手里捧着一只玻璃储物罐,罐子里装满深褐色晒干陈皮,瓷白茶杯整齐码放在茶几上。 她将陈皮挑出两小块投入杯中,冲入沸水,醇厚温润的柑香瞬间在客厅散开,递了一杯温热茶水到邵迟手边:“存放了三年的陈皮,平日里上火、胸闷泡一壶最合适,今晚吃了不少油 腻荤菜,刚好解腻。” 邵迟接过茶杯,视线落在她眉眼之间,认真的熬:“今日同你相处一整天,是我这段时日最舒心的一晚。” 隔壁测谎波形轻微上扬,淡绿色线条浅浅浮现,监测警员低声播报:“情绪真实,无伪装,此话发自内心。” 谢清圆揉了揉耳朵,落下几一缕发丝掩盖住监听耳机,挨着茶几边缘坐下,“邵生这话若是被那些围着你的名媛听见,怕是要心生妒忌,连夜跑到云顶会所找我麻烦。” 邵迟低低笑出声,胸腔轻微震动,“不会的。” “接下来,玩个游戏啊,一问一答,我问你答,好不好?”谢清圆指尖扣着温热的瓷杯沿,眼尾弯出一点狡黠的弧度,抬眼望向沙发上的邵迟。 耳机里立刻传来林Sir的叮嘱:“不要太直接,一步一步来,先扯点闲篇放松他的戒备。” 邵迟闻言一怔,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陈皮,脸上慢慢浮现浅淡的笑意。他长这么大,出入的皆是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人人说话都绕着三分弯子揣着七分算计,还从未有人跟他提议玩这般幼稚的问答游戏。 撞进谢清圆亮闪闪的眼眸里,那句到了嘴边的拒绝不知怎的就咽了回去,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我问你,《天龙八部》电视剧里面,段誉有多少个妹妹?”谢清圆身子往前倾了倾,像只等着看笑话的小狐狸,“快点回答。” 邵迟着实愣了几秒。他少时便赴美读书,课余多是商科典籍与社交应酬,港产武侠剧只零星跟着家里佣人看过几眼,哪里记得清这些细碎设定。他指尖摩挲着杯壁,不太确定地开口:“……五六个?” “啊?”谢清圆睁圆了眼,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摆着手连连摇头,“错啦错啦,亏你还是港城长大的,连这个都答不对。木婉清、钟灵、阿朱、阿紫、王语嫣,还有认作义妹的,零零总总七个都不止,你这五六个差远啦。” 她掰着纤白的手指数得认真,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 隔壁监听房里,林Sir盯着屏幕上平稳偏红的波形,撇了撇嘴用气音吐槽:“这丫头,问点什么不好,问武侠剧?一点八卦都没有!” Mini趴在桌边看得津津有味,指尖戳了戳屏幕上邵迟的生理曲线:“哎呀林Sir你别急嘛,先拉近距离才好套话啊,你看迟少现在多放松。” 陈随安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埋头干饭,吃的是林Sir他们从外面打包回来的饭菜,热一热,味道极好。 段Sir抱着胳膊站在最后,冷声道:“继续看,别出声。” 客厅里,邵迟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确实没怎么看过,答不上来不冤。该我问了?” “你问你问。”谢清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皮水,压下唇角的笑意,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邵迟抬眸望着她,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漾开点温柔的碎光。他沉默两秒,“你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是哪一天?” 28.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谢清圆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晃过几帧零碎画面:筒子楼里林丽莹分她半块蒸糕的清晨,景明商贸入职那天落在指尖的日光,还有拿到警局编制、握住那枚银色徽章的时刻。 她垂了垂眼睫,再抬起来时脸上挂着笑,“就是找到工作那天呗。之前四处求职碰壁,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忽然有了份安稳干净的差事,当晚抱着铺盖笑了半宿。” 邵迟静静看着她,点了点头,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该我了。”谢清圆飞快转了转眼珠,往前挪了挪身子,屁股挨着沙发边沿坐下,“黎明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有。”邵迟想也不想便答,港城八卦杂志常年登载,他应酬时偶有听闻,便顺嘴接了。 “错啊,没有!”谢清圆眼睛一亮,指尖点了点茶几,“上月杂志刚登过,他和前女友分了手,现在单身一人。邵生你天天泡在生意里,连明星八卦都答不对。” 邵迟摊手,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意,“我从不关心这些,输了便输了,你尽管出题便是。” 话音刚落,谢清圆忽然收了笑,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灯光落在她清亮的瞳仁里,晃得人心里发颤。她声音放轻,“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邵迟脸上笑容不变,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假话。”隔壁监听房里,林Sir盯着屏幕上骤然翻涌的浓绿波形,压低声音啐了句。 “你说谎。”谢清圆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邵生,问答游戏要讲规矩,说谎算输。” 空气静了两秒,陈皮茶的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光影。 邵迟沉默良久,抬眸看向她,神色认真,连嗓音都沉了几分,像浸了夜雾的海,温而沉:“我承认,我对你很有好感,想试着和你交往。” “真话。”林Sir盯着屏幕上大片铺展的红光,语气复杂。 谢清圆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她早猜到几分,可亲耳听见这般直白的承认,还是乱了方寸。她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眼睑下,声音轻了些:“你对我有好感,不过是因为你从没见过我这么穷、这么蠢、满身狼狈的样子吧。你大可一时新鲜、随手将就,新鲜感过了,腻了之后就离开,像对待Katie那样?” “不是,我是真心实意想找对象。”邵迟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拉近了些,他的目光很沉,裹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认认真真相处,如果你愿意,以后结婚生宝宝也不是不行。” “真的?”谢清圆猛地抬眼,眼眶竟悄悄泛起了湿热。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泥泞里摸爬滚打,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同她说起“结婚”二字。明明知道这是任务,知道眼前人是要追查的目标,可那点温热的情愫还是不受控地往上涌,酸得她鼻尖发涩。 “这种八卦没必要问,赶紧往生意上引……”林Sir皱着眉刚要对着麦提醒,手腕就被End一把按住。 “阿圆,真的噶,是真噶,邵迟真的喜欢你,想跟你结婚,生孩子啊——”End抢过对讲机,压着嗓子喊得激动,话音还没落,后脑勺就挨了林Sir结结实实一巴掌。 “你个蛋散,滚开!正事都被你搅和了。”林Sir一把夺过设备,瞪了他一眼,再抬头看向屏幕时,脸色又沉了下来。 客厅里,谢清圆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茶杯边缘,瓷面的凉意都压不住心口的乱。 邵迟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尾,心里一软,放轻了声音:“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太唐突,吓到你了?” 谢清圆压下喉间的哽咽,抬眼时眼底还蒙着一层薄水光,“我这份人,平平无奇,一无所有,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邵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喜欢你坦诚,热情,” 隔壁监听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段Sir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眉头拧得很紧,沉声道:“通知谢清圆,别陷进去。邵迟动真情是好事,但她不能乱了阵脚。” 林Sir刚要对着麦说话,客厅里的谢清圆先开了口。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勉强笑着,“邵生,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们认识才多久,你连我是什么人、从前经历过什么都不清楚,就说要结婚,太草率了。” “我可以等。”邵迟答得很快,“你不用急着答复我,也不用有压力。往后日子还长,你慢慢了解我,也慢慢想清楚。在你点头之前,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他说得坦荡,眼底的认真不似作伪。 暖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褪去了商界贵公子的疏离,竟添了几分寻常青年的笨拙与郑重。 谢清圆别开脸,端起桌上凉了大半的陈皮茶抿了一口,柑香混着涩意在舌尖散开。她心里乱得厉害,一半是任务推进的庆幸——邵迟越上心,她越容易摸到弘昱的核心线索;另一半却是压不住的慌,怕自己演着演着,就把真心也赔了进去。 “问他是不是黑白通吃?”林Sir的声音顺着耳麦钻进谢清圆耳底,带着点按捺不住的试探。 谢清圆定了定神,借着方才问答游戏的余韵,离邵迟更近了些,“邵生,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邵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节微微收紧,“我不喜欢人家问我这个问题。” 可话音顿了顿,他目光软下来,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又放轻了几分,“但问的人是你,我便同你说清楚。” “我是正当商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愧对于国家、愧对于港城的事,更不曾触犯港城半分法律。”他字字清晰,语气郑重:“老一辈的恩怨是老一辈的,到我这里,所有生意全走正规报关、合规清关,账面干净得经得起任何稽查。” 谢清圆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分不清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耳麦里一片死寂,想来隔壁监听房的人也在等着她继续追问,可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隔壁监听室内,林Sir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死绝!是个撒谎高手啊……” Mini捂着嘴,“如果有一个人这么郑重对我讲,我肯定嫁给他。”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End吹了声口哨,后脑勺就挨了段Sir重重一下。 “肃静!”段Sir脸色沉得像覆了层寒霜,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屏幕里,暖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落在布艺躺椅上,缠缠绵绵的。 林Sir挠了挠没几乎没有头发的脑袋,“这下怎么搞?人家邵迟使用美男计,阿圆明显招架不住。” “行了,少说两句。”段Sir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刃,“通知谢清圆,稳住心神,别被儿女情长乱了分寸。” 客厅里。 邵迟低低笑出声,没有再逼她,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不逗你了。时候不早,你该休息了,我先走。” 他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脚步顿在玄关,又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还没回过神的人,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明天我来接你上班,顺便带你尝尝中环老字号的虾饺烧卖。别起太早,多睡会儿。” 话音落,他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陈皮茶冷却后的淡淡涩味,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邵迟的雪松气息。 谢清圆心底乱糟糟的。 耳麦里传来林Sir轻咳的声音,“阿圆?阿圆你听得到吗?人走了,回神了啊。” 她猛地惊醒,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绪,对着麦低声应道:“我在。” “刚才邵迟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咬死了自己做正当生意,而且测谎仪显示是真话。”林Sir的语气正经了几分,“不过他对你确实上心,这是好事。接下来顺着这股劲,慢慢往弘昱引,不愁抓不到他的把柄。” 段Sir的声音紧随其后,“记住你的身份,别动真感情。任务第一,其余的都不重要。” 谢清圆垂着眼,指尖攥紧了沙发上的布艺软垫,轻声应了句“明白”。 窗外的雾更浓了,把顺安大厦的灯光都揉得朦朦胧胧。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望,黑色林肯的车灯刚转过巷口,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她站了许久,直到指尖冰凉,才缓缓收回目光。 茶几上的两杯陈皮茶早已凉透,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她拿起自己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柑香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滚烫。 谢清圆是个缩头乌龟,人家进一步,她退一百步,人家进一百步,她退一千步,直到退无可退、心底那点情意盖过惶恐时,她才肯犹犹豫豫,往前挪上小小一步。 从那日邵迟在顺安大厦的暖黄灯光里,一字一句说“想认认真真相处,以后结婚生宝宝也不是不行”开始,谢清圆就实打实躲起了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比往日早了足足一个钟头出门,攥着帆布包挤上头班巴士,绕了大半个中环才到云顶会所。 前台刚换好制服,周明便捧着保温食盒走了过来,脸上带笑:“谢领班,邵生一早让司机送过来的,说是老字号的虾饺烧卖、皮蛋瘦肉粥,还有你爱喝的原味酸奶,让你趁热吃。” 谢清圆整理工牌的动作一顿,垂着眼睫,把食盒往周明那边推了推:“周经理,我今早吃过早餐了,这些你分给前厅的同事们吃吧。邵生那边……麻烦你替我道声谢,就说我心领了。” 周明愣了愣,倒也没多劝,只笑着摇了摇头,拎着食盒转身走了。 29.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没过两日,邵迟亲自来会所巡查账目,从前厅路过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低头核对访客登记的谢清圆身上。 她今日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领班制服,长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露出纤细好看的颈线,眉眼锋利明艳,做起事来专注又利落。 “账目核对得怎么样了?”邵迟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似的。 谢清圆握着钢笔的手微紧,头也没抬,“回邵先生,上月前厅台账已经核对完毕,稍后整理好我会送到周经理办公室,再由他转呈给您。库房那边还有批新到的进口雪茄要清点,我先过去忙了。” 话音未落,她便合上登记簿,抱着文件夹快步往库房方向走,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邵迟望着她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身旁的周明低声赔笑:“邵生,谢领班这几日手头事多,性子又急,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邵迟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愿意躲,就让她躲。我不急。” 他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那日说出口的话是真心,如今愿意等也是真心。他见惯了圈子里趋炎附势、主动凑上来的人,谢清圆这般往后缩的模样,反倒让他心底那点好感越积越深,连带着耐心也耗不尽似的。 只是他不逼,不代表旁人不着急。 隔日Mini借着片区巡查的由头溜进云顶会所,拉着谢清圆躲进茶水间,“我的好阿圆,你躲什么啊?邵迟那样的人物,肯对你掏心掏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见了人家就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谢清圆捧着温热的菊花茶,指尖抵着杯壁轻轻摩挲,垂着眼不说话。 Mini戳了戳她的胳膊,放低了声音:“先不说儿女私情,就说任务。段Sir和林Sir都发话了,你躲得太过反倒容易引人疑心。邵迟是什么人?心思比谁都细,你次次避着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犯嘀咕?万一他觉得你心里有鬼,反过来查你底细,之前所有铺垫不都白费了?” 这话戳中了谢清圆的顾虑。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道理,可道理归道理,真要对上邵迟那双认真又温柔的眼睛,她就忍不住心慌。 她揣着一身秘密接近,带着任务潜伏在他身边,邵迟越真心,她越觉得自己像个骗子。越是动心,就越怕最后收不了场,怕任务结束那天,两人站在对立面,连半分体面都留不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谢清圆抿了一口菊花茶,清苦的味道漫过舌尖,“只是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行,那按你的计划来。”Mini叹了口气,知她性子执拗,逼不得,只能软声劝:“你要记住我们的任务,南洋航线的事还没摸清,刘振全那边最近动作频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云顶,你离得近才好抓线索。” 谢清圆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躲太久,现实就先一步把她推到了邵迟面前。 那是个周三的傍晚,会所临近打烊,顶层私人包间却忽然来了批客人,点名要最好的红酒和雪茄。 周明恰好临时有事离开,前厅只剩谢清圆坐镇,她只能亲自端着酒具往顶层送。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一脸凶相,脖颈处纹着半只蝎子,身边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弟,桌上摊着合同与账本,正是刘振全手下的得力干将,外号“蝎子强”。 警方盯这条线盯了许久,谢清圆在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 蝎子强抬眼看见她,眼睛登时直了,上下打量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哟,云顶的领班长得这么靓?以前怎么没见过。” 谢清圆压下心底的不适,面不改色地将酒具摆上桌,“先生,您点的红酒和雪茄都送来了。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别急着走啊。”蝎子强伸手就往她手腕上抓,指尖粗糙带着烟味,“陪哥哥喝一杯再走,喝得好了,小费少不了你的。” 谢清圆下意识往后撤步躲开,眉头蹙起:“先生,请您自重。会所规定,前厅人员不陪酒。” “规定?”蝎子强嗤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一步,“在港城,我的规矩就是规矩。我跟你们邵生是老交情了,让你陪杯酒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几个小弟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轻佻,堵在门口摆明了不让她走。 谢清圆心念电转,面上强装镇定,“强哥是吧?” 她扯出一点冷淡的笑,“邵生平日待底下人素来宽厚,也最讲规矩。若是让他知道您在云顶会所为难一个领班,怕是伤了你们两家的和气。” “伤和气?”蝎子强像是听见了笑话,伸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我倒要看看,邵迟会不会为了一个服务生,跟我舅舅翻脸……” 话音还没落,包间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邵迟一身深灰衬衫站在门口,领口松着两颗纽扣,神色淡得像结了层冰。他身后跟着阿银,还有两个黑衣保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我当是谁在我的地方撒野。”邵迟目光扫过蝎子强悬在半空的手,又落在谢清圆微微泛红的手腕上,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强哥是替全哥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欺负我手下人的?” 蝎子强没想到邵迟会突然出现,手僵在半空,忙收回来赔笑:“迟少,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跟这位小姐开个玩笑,哪敢欺负你的人。” “玩笑?”邵迟走到谢清圆身侧,很自然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全哥教出来的人,就是这么不懂规矩?云顶是谈生意的地方,不是耍流氓的地方。今天这事,你要么给她道歉,要么……这单生意,你回去跟全哥说,不用谈了。” 蝎子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对着谢清圆草草鞠了个躬:“对不住了小姐,是我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谢清圆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算是接了这句道歉。 “滚出去。”邵迟淡淡开口。 蝎子强如蒙大赦,带着几个小弟灰溜溜地快步出了包间,连桌上的合同都忘了拿。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水晶灯折射的暖光,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酒气烟味。 “没事吧?”邵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被蝎子强的指尖蹭过,红了浅浅一道印子。 谢清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低声道:“没事,多谢邵生解围。” 她又变回了那副生疏客气的模样,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邵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发闷,却没逼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消肿药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放得很轻:“药膏,回去涂一涂,免得明天淤青。”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 句:“我不是故意过来撞破的,只是恰好来拿份文件。你不用觉得欠我人情,也不用躲着我。” 谢清圆抬眼望他,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里面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点……委屈? 她心口猛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天她躲来躲去,邵迟从来没拦过,也没追问过原因,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早餐让人送,点心让人带,连解围都做得恰到好处,生怕给她添一点负担。 她退了一千步,他就站在原地等,连往前多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吓着她。 谢清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人家掏心掏肺,她揣着一身算计,躲得比兔子还快,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就算立场不同,就算任务在身,也不该这般折辱人的真心。 “邵生,”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之前……我不是故意躲着你。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点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解释。 邵迟眼底瞬间亮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又怕太急吓到她,堪堪停在一步之外,声音低哑:“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谢清圆别开脸,耳尖悄悄发烫。 她没再说话,弯腰收拾好桌上的酒具,抱着托盘快步走出了包间。 只是这一次,背影没了之前的仓皇,脚步慢了些许,走到门口时,还轻轻带好了房门。 邵迟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阿银立在门边,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往臀侧蹭了蹭——这几日湿寒重,旧痒又犯了。他压着声音嘀咕:“少爷,我说什么来着,慢慢来,总能捂热的。” 邵迟回头瞥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却没反驳。 另一边,谢清圆回到前厅,靠在前台后面深深吸了口气。 耳麦里传来Mini压不住的雀跃:“阿圆,我的天,铁树开花啊!” “别胡说。”谢清圆低声斥了一句,“蝎子强突然来会所,是不是刘振全那边要有动作了?” “段Sir已经让人盯着了。”林Sir的声音插进来,语气带着点欣慰,“你刚才做得很好。邵迟对你越上心,我们后续越好推进。” 谢清圆“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今天的收获还算多,在云顶会所里面,林Sir他们通过谢清圆的监听,顺藤摸瓜查获了几处在铜锣湾兜售白粉的暗档,连带着端掉两个零散销货的窝点,虽说还没摸到弘昱核心的走私链路,也算近期不小的进展。 林Sir和段Sir的心情很是不错,监听车里的气氛都比往日松快不少。 临下班,林Sir想起点什么,对着麦开口:“局里安排了外勤人员常规心理评估,刚好你入职没多久,明天你休假,我跟Mini顺路带你过去做个疏导,也算走个正规流程。” 谢清圆正低头整理前台当日的访客台账,第一反应便是问:“算公假吗?薪资照发不?还有没有餐补交通补?” 耳机那头传来林Sir又气又笑的声音:“你这丫头,三句话不离钱。正规外勤福利,当然算公假,底薪一分不少,额外给你五十块餐补,总行了吧?” “那没问题。”谢清圆弯了弯眼尾,利落地应下,“明天我准时在顺安大厦楼下等你们。” 30.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Mini凑到麦边,声音带着点雀跃:“今天立了小功,段Sir特意说了,晚上给你放个假,养足精神明天做评估。” “真的?”谢清圆眼底亮了亮,连日绷着的神经松了大半,“那可太好了,我还想着今晚煮碗糖水犒劳自己呢。” 她随口应着,起身往茶水间走,反锁上门后才小心摘下耳内的微型监听耳机,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耳廓。 戴了整整一天,耳道里闷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发胀。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耳廓被压出浅浅一道红印,她揉了好一会儿,才把耳机妥帖收进帆布包内侧的暗袋里,折返前台拿了手包和外套,打卡下班。 走到会所大门口,刚下台阶就撞见换班巡逻的End和阿杰,两人穿着便装,装作路过的行人,见她出来立刻停下脚步。 “哟,谢领班下班了?”End笑着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今天端了几个白粉窝点,也算开门红了,我们正琢磨着找地方吃顿好的庆祝庆祝,你要不要一起?林Sir和段Sir也去,公费报销!” 阿杰也在一旁点头:“附近新开了家牛杂打边炉,听说汤底熬得够浓,萝卜炖得软烂,去不去?” 谢清圆刚要应声,街口忽然缓缓驶来一辆黑色林肯,车灯在渐浓的雾色里晕开两团柔和的光。 车子稳稳停在会所台阶下,副驾的阿银先下车,绕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邵迟俯身走了下来。 他今日没穿刻板的西装,一身深棕羊绒大衣,内搭米白高领毛衣。雾汽沾在他发梢,凝着细碎的水珠,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精准落在谢清圆身上,脚步自然而然地朝台阶上走。 End和阿杰瞬间收了嬉笑的神色,脊背下意识挺直几分。 他俩没忘了在邵迟跟前的人设,End是哥哥,阿杰是他男朋友。 “你两个哥哥接你下班?”邵迟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末了落回谢清圆脸上,眼底浮起点笑意,“街角新开了间炭火烧烤铺,听说是老街坊开的,蚝仔烙和烤牛肉味道都正,想带你过去试一试。既然你两个哥哥来了,要不顺带一起?” “是啊。”谢清圆指尖轻轻攥了攥帆布包的背带,抬眼望他,“不知邵生过来是……?” 话刚问完就听见他的邀约,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想推辞。 End眼睛登时亮了,抢在她前头应下来:“好啊,邵生真是大方。早就听闻老街烧烤最有滋味,我们平日下班总凑不齐人去,今日正好沾阿圆的光开开荤。” 阿杰在身侧狠狠掐了把他的大腿肉,示意对方收敛一点,旋即他微微躬身,“邵生太破费了,先前你才请过我们一大家子吃私厨,这又要招呼我们,我们实在不好意思。” “不过是顿便饭,谈不上破费。”邵迟摆了摆手,“阿银已经开车去路口等了,几步路的事,走吧。” 谢清圆见状也不好再推,只能点头应下。 四人顺着街边缓步往路口走,夜雾比先前更浓了些,裹着街边大排档的炭火香气漫过来,混着远处霓虹的光影,把整条街揉得暧昧又烟火气十足。 End故意走在最外侧,阿杰跟在他身侧,两人刻意隔开半步距离,不显得过分亲密露馅,又能凑在一起低声通气。 “你少吃点,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阿杰用气音凑在End耳边叮嘱,“邵迟心思深,别光顾着吃露了马脚。” “知道知道。”End撇撇嘴,指尖偷偷戳了戳他的腰,“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有阿圆在,能出什么事。” 前头邵迟和谢清圆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着小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吹得谢清圆鬓边碎发乱飞,她抬手去拢,指尖刚碰到发丝,身侧的人已经先一步停下脚步。 “头发乱了。”邵迟声音很轻,带着点夜风的凉,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替她把粘在唇角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谢清圆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盯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 邵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笑意,也没再逗她,只放缓了脚步,顺着她的速度慢慢往前走。 到了路口,阿银早已把车停在树荫下,见四人过来立刻下车开门。 不是之前那辆加长林肯,是另一辆备用林肯,这回坐四个人倒是宽敞,End拉着阿杰坐前排,谢清圆和邵迟坐后排,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子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邵迟说的老街烧烤铺。 铺子不大,铁皮棚子支着十来张折叠桌,炭火烤得滋滋作响,蚝仔的鲜香混着椒盐的气息扑面而来,坐满了下班吃宵夜的街坊,喧闹又热闹。 “邵生还来这种地方?”谢清圆有点意外,在她印象里,邵迟这样的世家少爷,出入该是私厨会所,不该挤在街边摊里。 “怎么不来。”邵迟找了张靠角落的空桌,抬手示意她坐下,“小时候我daddy还没发家,也常带我来这种地方吃烤鱿鱼。后来日子好了,反倒少来了。今日路过看见,就想起带你尝尝。” 他说得平淡,谢清圆听着却心里微微一动。 End一坐下就拿起菜单翻得哗哗响,嘴里不停念叨:“烤生蚝要半打,干炒牛河来一份,牛肉串要二十串,再要个椒盐鲜鱿,还有……” “行了,吃不完浪费。”阿杰按住他的手,抬头朝邵迟歉意地笑了笑,“邵生别见怪,他向来嘴馋。” “没事,难得出来一趟,爱吃什么点什么。”邵迟随手把菜单往谢清圆面前推了推,“看看你爱吃什么,这里的蜜糖烤鸡翅味道不错,女孩子多半喜欢。” 谢清圆顺着他的话点了两只鸡翅,又添了份烤火腿肠,便把菜单递了回去。 炭火很快烧得旺了起来,烤串陆续端上桌,滋滋冒油的声响混着蒜蓉、椒盐的香气漫开,裹着港城夜雾里的咸腥海风,把铁皮棚子熏得暖融融的。 悬在头顶的白炽灯泡蒙着薄薄油污,暖黄光线垂下来,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投出四人模糊的影。 End早饿得肚子咕咕叫,抓起一串牛肉就往嘴里送,烫得嘶嘶吸气也不肯松口,“正点。这火候比食堂的厨子强百倍。” 阿杰在一旁皱着眉递纸巾,低声训他“吃慢点,别失了礼数”,眼角却始终留意着邵迟的动静。 邵迟没怎么动筷,只拿起一串蜜糖烤鸡翅放到谢清圆面前的白瓷碟里,“尝尝,皮脆肉嫩,甜而不腻。” 谢清圆指尖轻轻碰了碰碟沿,“多谢邵生。” 她小口咬下一块鸡翅,蜜糖的甜混着鸡肉的鲜在舌尖化开。 半打蒜蓉烤生蚝紧跟着端上来,蚝肉饱满肥嫩,卧在壳里浸着金黄蒜油,香气扑鼻。 邵迟伸手取过一只,用竹签轻轻挑开粘连的蚝肉,蘸了少许料汁,稳稳放进她碗里。“这里的生蚝是每日清晨从码头直送的,最是鲜甜。” 他垂着眼做这些事,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神情专注又认真。 谢清圆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想起铂悦酒店那晚,他也是这样,半蹲下身替她涂眉骨的药膏,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烫得人心尖发颤。 她慌忙低下头,用勺子舀起蚝肉送进嘴里,鲜气漫开,却尝不出几分滋味。 晚上这一顿很快就吃完了。 End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被阿杰斜睨一眼,才悻悻然抽了纸巾擦嘴角的油星。 邵迟没动几串,大半心思都落在身旁人身上。见谢清圆 捏着竹签的指尖沾了点蜜糖酱汁,他随手抽了张干净餐纸递过去,语气自然:“擦擦手,油沾在衣服上难洗。” 谢清圆愣了愣,接过纸巾低声道了谢。 结账时她刚要摸帆布包,邵迟已经抬手把钞票压在了桌角,零钱都没让老板找,“说好我请,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他站起身拢了拢羊绒大衣的领口,“走吧,送你回去。” End和阿杰识趣地说顺路走回家,不用绕路相送,朝两人摆了摆手便拐进了旁边的巷口,身影很快融进浓稠的雾色里。 路上车子开得慢,引擎声压得很低,车厢里没放音乐,只剩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谢清圆膝头明明灭灭地晃。 邵迟没说太多话,只偶尔问两句会所里的琐事,她一一答着,声音轻轻的,混着夜风飘在狭小的空间里。 车停在顺安大厦楼下时,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两盏,昏昏暗暗的一片。 邵迟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叮嘱道:“楼道黑,走慢些。手腕的药膏睡前记得涂,别嫌麻烦,留了印子不好看。” “我记住了。”谢清圆站在台阶下,仰头望他,雾汽蒙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他的眉眼,“邵生也早点回去,夜里雾大,开车当心。” 邵迟“嗯”了一声,没立刻走,就靠在车边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拐进楼道,二楼的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才对阿银摆了摆手:“走吧。” 谢清圆靠在门后缓了几秒,才伸手按亮玄关的灯。 屋子安安静静的,她把帆布包搁在矮柜上,先摸出那支小巧的消肿药膏,对着玄关镜子拧开盖子,薄薄涂在手腕那道红印上。 药膏清清凉凉的,和眉骨那支是同一个味道,淡淡的药香混着点雪松的冷意,像邵迟身上的气息。 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慌忙拧好药膏盖子,快步走进浴室。 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漫过肩颈,把一身炭火的烟火气都冲得干干净净。 浴室镜子蒙了一层薄雾,她伸手抹开一片,镜里的人眉眼还是明艳的,只是眼尾泛着点红,手腕上的红印淡了些,衬着冷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她草草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轻手轻脚躺到床上。 被褥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皂角香。 熄了灯,窗外的雾色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把屋里的光影揉得朦朦胧胧。 谢清圆睁着眼睛望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先冒出来的却是明天的心理评估。 她从前没做过这种正规的心理疏导,只听Mini提过,局里的心理专员问得很细,连最近睡不睡得着、有没有反复想起某件事都会追着问。她有点慌,怕说着说着就露了馅——怕人家问起对任务目标的看法,怕自己藏不住那点不该有的心动,万一被判定心态不稳,收回编制怎么办?六千块底薪加高危补贴,还有立功奖金,她盘算了好多次,攒够了就能盘下老街那间糖水铺,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翻了个身,她又忍不住盘算:五十块餐补,明天评估完刚好可以去糖水铺买两碗双皮奶,一碗姜撞奶,剩下的钱还能称半斤糖炒栗子当零嘴。算着算着又觉得自己没出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可指尖攥着被角,嘴角却弯了弯。 想着想着,思绪又不受控地飘回今晚的烧烤摊。邵迟垂着眸给她挑蚝肉的样子,指尖替她别开碎发的温度,还有楼下那句温温的叮嘱。她猛地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谢清圆,你忘了段Sir说的话了?任务第一,别动真感情。 可心跳却不听话,隔着薄薄的胸腔,一下一下,敲得人耳根发烫。 她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到最后脑子昏昏沉沉的,慢慢沉入了梦乡。 31.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翌日,天光破开厚重晨雾,淡金色柔光铺满顺安大厦老旧楼道,街边早餐铺的蒸笼腾起白茫茫热气,鱼蛋、肠粉的香气顺着巷风飘上二楼。 谢清圆早早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素色棉衬,方才锁好房门下楼。 楼下白色面包车停的稳稳当当,Mini趴在车窗边朝她使劲挥手,林Sir倚在车门旁啃着叉烧包,唯独段Sir板着一张冷脸,坐在副驾驶,周身低气压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谢清圆刚拉开车门,车内两人的争执声便清晰落进耳里。 林Sir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抬杠,“说好了,今天我跟Mini陪同阿圆做心理评估,你个臭老头跟来纯属多余,留在监听室盯线索才是你的本分。” “怕你公费私用。”段Sir眉峰紧锁,扫过林Sir手里的早餐纸袋,“前几日一顿烧烤、几箱酸奶、二十多份打边炉食材,专项经费流水暴涨,我不亲自跟着盯着,下一回你能把警局账上的钱全拿去沿街开糖水铺。” Mini打圆场,伸手拉了拉段Sir的衣袖,“段Sir别这么紧绷,评估结束我们就简单吃碗云吞面。再说心理评估事关阿圆潜伏心态,多一个人陪同,也能及时记录专员问询细节,方便后续调整任务方案。” 林Sir趁机附和,猛点头:“Mini说得在理。你看阿圆孤身潜伏在邵迟身边,日日周旋各色豺狼虎豹,心理评估的记录至关重要。” 段Sir冷哼一声,不再反驳。 车子一路驶往警局总部,车厢里气氛沉默。 段Sir坐在副驾,后视镜里的脸冷硬如铁,半晌才沉声道:“谢警员,记住你肩上的职责。” “我明白,段Sir。”谢清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分得清任务和私事。” 林Sir在一旁打圆场:“老段你别这么严肃,就是个常规心理建设,给阿圆圆一下心态,免得长期高压绷出毛病。再说阿圆心性稳,我们都信得过。” 话虽如此,车子停在警局后院心理楼前时,谢清圆还是隐隐觉出几分不同。 走廊铺着防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房间门都关得严实,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与熏香混合的气味。 “三号室,秦专员在里面等你。”林Sir抬手敲了敲浅灰色木门,里头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室内光线柔和,米白色沙发摆成半圈,落地窗前放着绿植与香薰机,雾气袅袅。 坐在沙发后的女人穿着警服,眉眼温和,正是局里专职心理专员秦姐。 “谢警员请坐,”秦姐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软沙发,“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说说你这段时间潜伏的感受,有没有觉得压力大、睡不好的时候?” 谢清圆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先说了云顶会所的工作节奏,说了周旋宾客的疲惫,语气平稳,像在汇报工作。 秦姐静静听着,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柔:“除了工作,私人情绪上呢?比如……对任务目标,有没有产生超出工作范畴的感觉?” 谢清圆指尖微蜷,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秦姐是想问,我是不是对邵迟动心了?” 秦姐没有直接答,只是温和地看着她:“你可以如实说。心理室的谈话全部保密,不会记入任务档案。我们只是帮你梳理情绪,更好地完成任务。” 屋内静了几秒,香薰机的白雾缓缓升腾。 谢清圆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雾:“他对我很好,好得不像假的。我长这么大,除了丽莹,从来没人这么认真待过我。” “可我也清楚,他是弘昱的继承人,手里攥着多少灰色生意,我们查了多久都抓不到把柄。”她抬起头,眼底清明,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意,“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来做什么。他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都只会当任务来做,不会真的栽进去。” 秦姐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谢警员,你太习惯硬撑了。动心不是错,人性本来就复杂。我们做心理疏导,不是要你彻底斩断情绪,而是要你学会和它共处,别让情绪牵着你走。”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隔着一堵墙听得不算真切,却足够谢清圆辨出是谁——是陈随安。 她愣了愣:“隔壁……是陈Sir?” 秦姐笑了笑,没隐瞒:“嗯,陈警员也在做外勤心理复盘。他这段时间跟着专案连轴转,作息全乱了,段Sir特意让他过来调整状态。” 谢清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隔壁二号心理室。 陈随安脊背挺直坐在沙发上,对面的心理医生无奈地看着他:“陈警员,我问的是情绪状态,不是让你汇报外勤任务进度。你最近睡眠质量很差,注意力也时常不集中,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陈随安答得干脆,“只是案子忙,休息不够。” “是吗?”心理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可据我观察,你每次提到潜伏人员谢警员的时候,生理指标都会有波动。之前监听室的同事说,邵迟告白那段,你手里的笔都捏断了。” 陈随安喉结滚了滚,偏开视线:“我只是担心她任务出错,影响整体部署。” “是吗?”心理医生能看出他的状态,并不相信这一说辞,“担心任务,还是担心人?陈随安,你也是老外勤了,该清楚纪律。线人和执行警员产生私人感情,是大忌。”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扎破了他拼命遮掩的那层窗户纸。 陈随安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分寸。从谢清圆成为线人的那天起,他就该清楚,两人只能是同事,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可感情从来不讲道理,她笑的时候,她较真的时候,她嘴硬爱财却骨子里善良的时候,一点点落在他眼里,攒得多了,就成了压不住的心动。 “我有分寸。”良久,陈随安低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会影响任务,也不会给她添麻烦。” 心理医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摇了摇头:“分寸不是靠硬压的。你越憋着,情绪越容易在关键时刻失控。” ……< /p>“谢警员,我了解过你们任务的进度。结婚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如果邵迟真的向你求婚,你可以顺着自己的心走。”秦姐指尖轻轻叩了叩米白色沙发扶手,香薰机的白雾袅袅漫过她温和的眉眼。 “邵迟,人帅、身材好、大把钱、对另一半出手大方,是我,我真的会嫁给他。”谢清圆扯了扯唇角,笑得有点发涩,“但是madam,我现在是警务人员,正在他身边卧底喔?万一,他真是违法犯罪的头目,最后被关到牢里,那我岂不是赔了真心又砸了饭碗?” “你的顾虑是很实在的。”秦姐点点头,给她添了半杯温茶,“早年俄罗斯有个男卧底,为了渗透□□,刻意接近大佬的情妇,两人假戏真做,连孩子都生了。□□大佬东窗事发,情妇牵连入狱,他亲眼所见。” “那男卧底之后呢?”谢清圆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下意识询问。 “很简单,男卧底同情妇结了婚,得到了情妇名下所有产业,下半辈子本该衣食无忧。只不过,他彻底爱上了情妇,在女人入狱第三年,买通狱警打算劫狱,最后被乱枪打死在监狱外墙下。” 谢清圆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凉意,“啊……这么惨?我可不想落得这个下场。”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要吓你。”秦姐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放柔了些,“是想告诉你,任务和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你是卧底,但你首先是个人,动心不是罪过,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关键时候拎得清轻重。邵迟这个人复杂得很,他对你有几分真心,又藏了多少算计,没人比你离得更近、看得更清。你只要记住,你肩上的警徽永远是你的退路,我们所有人都在你身后。” 谢清圆垂眸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心理疏导结束时,走廊的壁灯已经亮了起来,冷白光线铺在防滑地毯上,衬得整条长廊静悄悄的。 谢清圆刚合上门,隔壁二号室的木门也恰好拉开,陈随安低着头走出来,指尖捏着皱巴巴的记录纸,下颌线紧绷。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陈Sir。”谢清圆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寻常同事碰面打招呼。 陈随安点点头,目光飞快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句:“心理疏导完了?待会回顺安大厦?” “嗯,顺便和Mini他们出去吃顿饭。”谢清圆靠在墙边,“你呢?疏导员没说你什么吧?” “没什么,常规复盘。”陈随安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邵迟那边……你自己当心。他心思深,别什么都信。”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越界,连忙补了句:“我是说任务。” 谢清圆弯了弯唇角:“知道了,多谢陈Sir提醒。我有分寸,不会误事的。” 两人没再多说,并肩沿着长廊往出口走。 窗外的雾又浓了,把警局大院的梧桐树影揉得模糊,廊灯的光透进来,在两人脚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 32.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牛马依旧是牛马,不会因为一日心理疏导、一顿宵夜闲谈就改变。 谢清圆安稳休整完整天,隔日天未亮,生物钟准时将她拽醒,新一轮连轴转的牛马日常再度开启。 窗外晨雾还未散尽,灰蒙天光裹着港城独有的湿冷,顺着窗帘缝隙钻透公寓。 谢清圆简单煮了一碗清汤米粉,就着昨日打包剩下的叉烧草草填腹,仔细将耳麦戴好,拎起帆布包锁好顺安大厦房门。 “谢小姐有人等你。” 刚出门口,楼下门卫大爷看着小人书朝她扬声招呼,脸上挂着几分看热闹的表情。 谢清圆放眼望去,居然是邵迟。 港城清晨的风刺骨的冷,浓稠白雾裹住整条街巷,路边商铺卷帘门大半紧闭,只有早餐摊腾起一团白蒙蒙热气。 邵迟就站在巴士站的遮阳棚下,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长款大衣,脖颈围着深灰羊绒围巾,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雾珠。 他身旁阿银笔直伫立,手里拎着两层精致保温食盒。 听见楼道脚步声,邵迟抬眼望上来,眼神温柔,“阿圆,早晨!” “邵生?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谢清圆心底咯噔一下,缓步走下楼梯。 “昨天去云顶找你,周明说你休息,我便等着今天。”邵迟缓步朝她走近两步,晨间冷风拂动他垂落的碎发,“这段时间港城偏冷,怕你上班不方便,又怕我起晚错过你上班的时间,索性提前过来等。” “你都会说天冷了,还过来,在车内等着多好,有暖气。”谢清圆心里暖融融的,像藏了蜜,嘴上却是吐槽:“先上车吧,你在外面待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一会。”邵迟顺从的打开车门,侧身示意阿银递过食盒:“知道你一早懒得做复杂的早餐,特意让私厨熬了花胶鸡粥,搭配酸菜包、奶黄包,还有你爱喝的原味酸奶,趁热吃,路上垫垫肚子。” 谢清圆坐在后座,伸手接过食盒,“多谢邵生破费,总这般惦记我,实在过意不去。” 车门缓缓关上,邵迟命阿银开车,侧身看向身旁之人,“即将进入一月,港城越发的冷,你衣服够不够?” “非常够!”谢清圆指着身上奶杏色针织裙跟外头套着的薄款棉外套,戏谑:“又问这个?你是不是想带我去买衣服?” 邵迟点头,坦然得半分不遮掩。 他不会追女孩子,只知道追求人,需要嘘寒问暖、早送早餐、午送饭,天冷的买衣服,天热了买奶茶,把实打实的东西递到对方手里,才算得上上心。 “邵生,你这么败家,你daddy知道吗?”谢清圆笑着掀开保温食盒的盖子,瓷勺轻轻搅动浓稠粥底,“又是燕窝又是成衣,隔三差五还要包下整桌私厨,这般花销,换做寻常人家,怕是大半年积蓄都不够。” “这不算败家。”邵迟手肘轻抵车窗,侧头静静望着她,眼底盛着一层柔光,“钱财于我而言,只是数字,能花在想在意的人身上,才有意义。若是堆在银行账户里不动,反倒只是一串冰冷数字,毫无用处。” 阿银透过后视镜悄悄瞟了一眼后排二人,指尖又下意识往臀侧蹭了蹭,山间湿寒催生的瘙痒缠了他好几日,碍于少爷身边有旁人,只能硬生生忍耐,心底暗自嘀咕:少爷从前对Katie都未曾这般事事上心,如今对着谢小姐,简直换了一副模样。 谢清圆舀起一勺温热花胶粥送入口中,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可我无功不受禄,次次收下你的东西,心里总觉得亏欠。” “那日在观景台我同你说过,我不求你立刻给出答复,只盼你别刻意躲开我。”邵迟声音放得轻缓,隔绝了窗外呼啸的冷风,“几件衣裳、几顿饭菜,算不上什么贵重馈赠,只是寻常关心,谈不上亏欠二字。” 车厢平稳驶入中环主干道,两侧高楼林立,奢侈品门店的橱窗一掠而过,鎏金招牌在薄雾天光里熠熠生辉。 邵迟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路口:“等送你到云顶会所前,顺路绕去置地广场,挑两件厚实羊绒大衣,港城深冬海风刺骨,你平日里在大堂轮岗,长久吹冷风容易受凉。不用同我推脱,就当是会所配发的工装外套。” “既然邵生这么热情,那谢某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清圆放下瓷勺,将食盒盖子轻轻合上,眼睛亮晶晶。 这日开始,他们的关系明显不一样了。 两人平日里闲时逛街市、吃糖水、兜滨海公路,天天成双入对。 转眼到了十二月月底,港城连日湿寒阴雨,海风裹着刺骨凉意日夜不散,谢清圆体质本就偏寒,这日撞上生理期,痛经来得凶猛,小腹坠着阵阵抽痛,浑身发软冒冷汗,实在没有力气撑着去会所上班,一早便给周明发消息请假,窝在顺安大厦公寓床上盖着厚被子蜷缩着。 天光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门铃便叮铃作响。 谢清圆咬着牙撑着酸痛身子挪到玄关,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拎着大包东西的邵迟,阿银安静候在楼道下方。 拉开房门,冷湿的冷风瞬间灌进屋内,谢清圆下意识蹙紧眉,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虚汗。 邵迟快步进门反手锁好门,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药材布袋尽数放在茶几上,伸手稳稳扶住她发软的胳膊,“怎么疼成这样?昨日见你还好好的,怎么不早些同我说?” “本以为忍一忍就能扛过去上班,今早实在撑不住。”谢清圆声音虚弱发颤,小腹一阵绞痛袭来,身子微微往下滑。 邵迟半扶半抱将她送回卧室床上,扯过厚实羊绒毯层层裹住她冰凉的手脚,指尖覆在她发凉的小腹外侧,“我听闻中环老街有家世代坐诊的老中医,专治女子寒体痛经,调理气血最是拿手,我已经和老先生约好了问诊时辰,我带你过去看一看,开几副温补汤药长期调养。” 他柔声安抚,起身从保温桶倒出熬好的红糖姜枣水,吹至温热才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暖水缓一缓痛感,换件厚实外套,我抱你下楼。” “丽莹要上班,好在有你在我身边,要不然我得痛晕在床上。”谢清圆小口啜饮着甜暖的姜枣水,小腹坠痛稍稍缓解些许。< /p>“下次发生这种事,提早给我打电话,知道吗?”邵迟替她穿戴好厚实羊绒大衣,裹上厚厚的羊毛围巾,弯腰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谢清圆双手搂住男人的脖颈,“我原本想着忍一忍就过去嘛,之前都是这样的。” 邵迟没有训斥她,更没有说她的不是,只眉头微蹙着。 阿银早已将车内暖气开到最足,车门敞开等候。 黑色林肯穿过连绵雨雾,一路往中环老街深处驶去。 老医馆藏在喧闹街市旁一条僻静窄巷,门头古朴老旧,木质牌匾褪了大半漆,门檐下挂着两串风干艾草,推开木门便是浓郁醇厚的草药清香,满屋堆放着分类整齐的药材抽屉,柜台、诊案全是打磨光滑的老檀木,来往问诊的街坊络绎不绝,却安安静静,无人高声喧哗。 医馆内,须发花白的老中医端坐在诊案后,鼻梁架着一副磨旧老花镜,指尖搭着脉枕静静等候。 邵迟扶着谢清圆在诊案旁的木凳落座,一只手轻扶着她后腰,防止她撑不住滑坐下去,“老先生,她体质虚寒,每到经期便痛经难忍,浑身畏寒出冷汗,劳烦您仔细看一看。” 老中医示意谢清圆将手腕轻放在脉枕上,枯瘦却稳当的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闭目静心诊脉,片刻后又抬眼仔细打量她面色、舌苔,缓缓开口:“姑娘先天气血亏虚,常年奔波劳碌,饮食作息不规律,久居湿冷旧屋,寒气淤积下焦,每逢月事气血阻滞不通,才会痛得难以起身。平日里是不是常手脚冰凉,夜里难暖被窝,胃口时好时坏?” 谢清圆虚弱点头:“大夫说得全中,常年四处打零工,经常凑活冷饭,住的房子潮冷,一到阴雨天身子更是难受。” 一旁邵迟听得心底发酸,低声追问:“老先生,可有法子彻底调理?汤药、药膳都无妨,药材多贵都没关系,只求能根治,别再让她这般受罪。” 老中医抬眼瞥了他一眼,提笔落在泛黄处方笺上,一边写方子一边慢悠悠开口:“小伙子倒是上心。此病急不得,分两步调养,七日一剂温经散寒的汤药,早晚温服;再配一副食疗药膳包,每日炖乌鸡、花胶炖煮食补,忌生冷冰饮、寒凉海鲜,冬日多穿护住腰腹,少吹海风冷气,坚持调养两三个月,寒气散尽,气血顺畅,痛经自然会减轻直至痊愈。”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密密麻麻写好药材配伍,老大夫将处方递过来,又叮嘱不少日常养护忌讳。 邵迟双手郑重接过处方,仔细收好,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阿银:“去药柜按方子配齐所有药材,药膳包多备二十份,日常常备。” 阿银躬身应声,转身走向内侧抓药柜台,同抓药伙计核对药材清单。 诊案前,老中医又取来一小罐研磨好的艾叶暖宫粉末,用纸包好递给谢清圆:“每晚睡前取一小勺,温水调和敷在小腹,热敷一刻钟,止痛散寒见效快,临时疼得厉害便用这个应急。” 谢清圆轻声道谢,指尖捏着薄薄药包,余光看向身旁紧张的邵迟,还有心思打趣:“阿迟,你现在的样子像一个阿拉斯加犬,好cute啊!” 33.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邵迟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就知道拿我打趣,方才痛得蜷缩在床上冒冷汗的时候,怎么不说可爱。” 谢清圆下意识往邵迟身侧靠了靠,借力撑住发软的身子,小声辩解:“我那是实在疼得扛不住,换作旁人,未必能忍得住。” “旁人我不管,我只舍不得你受罪。”邵迟顺势抬手稳稳揽住她单薄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隔绝巷门钻进来的冷雨寒风,“等药材配齐,我每日亲自去顺安大厦给你炖药膳、熬汤药。” 这话一出,谢清圆垂着眼睫掩去眼底复杂心绪,“不用麻烦你,我晚上自己小火慢炖就好,你每日打理弘昱的生意,本就分身乏术,还要来回奔波,太过折腾。” “生意有一众经理、副手兜底,不用我时时刻刻盯着。”邵迟半点不容推脱,“比起堆积如山的合同台账,你的身子才是要紧事。往后每日傍晚我准时过去,炖好汤药药膳再离开,你安心休养,别的不必多虑。” 不多时,阿银提着两大包分装整齐的药材、二十份药膳食疗包从药柜走回来,手里还拎着老中医附赠的一大捆干艾叶,“少爷,所有药材、食补材料全部配齐,大夫特意分好了七日份独立药包,每日拆开一包直接煎煮即可。” 邵迟应声,半搂半扶着谢清圆缓步朝医馆门外走去。 外头阴雨还未停歇,细密冷雨斜斜洒落,巷口积起浅浅水洼,倒映着两侧老铺昏黄的灯笼光影。 阿银快步先行一步,撑开一把宽大黑色定制雨伞,稳稳罩在两人头顶,隔绝漫天雨丝。 “慢些走,地面湿滑。”邵迟步伐放得极缓,全程牢牢搀扶着谢清圆,生怕她脚下打滑摔倒,雨伞大半偏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头很快被冷雨打湿,深色大衣布料浸出一片暗沉水渍。 谢清圆余光瞥见他湿透的肩头,心底又暖又涩,抬手轻轻拽了拽他大衣袖口:“伞往你那边挪一挪,都淋湿了,容易着凉。我体质本就虚寒,可不想你也跟着病倒,到时候没人给我炖汤药了。” 邵迟低低一笑,微微调整伞面,低声打趣:“原来你惦记的,只有药膳汤药。” 谢清圆被他说得耳尖微微发烫,别开脸望向巷外连绵雨幕。 “自然不止汤药。”她声音轻轻的,混在雨声里,“还有邵生愿意放下手头一堆琐事,专程陪着我寻大夫,这份心意,我记着。” 邵迟垂眸看向身侧人苍白却仍然明艳的侧脸,眼神复杂,“记在心里就好。” 一行人缓步走到林肯车旁,阿银早早拉开后排车门,车内暖气融融。 邵迟先护着谢清圆弯腰坐进去,自己随后上车,雨伞收拢递还给阿银。 “先回顺安大厦。”邵迟吩咐一声。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雨珠噼里啪啦拍打车窗,汇成蜿蜒水痕,窗外的港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 谢清圆靠在柔软座椅上,小腹的坠痛缓和不少,眼皮沉甸甸的,不自觉微微往邵迟肩头靠了靠。 邵迟察觉到,不动声色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侧头静静看着她休憩的模样,长睫安静垂,少有的温顺柔软。 一路无话,车子稳稳停在顺安大厦楼下。 邵迟没有叫醒浅眠的谢清圆,轻轻推开车门,低声嘱咐阿银:“把药材全部拎上楼,轻一点,别出声。” 随后他俯身,再次将谢清圆打横抱起。 谢清圆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被抱起,慌忙伸手搂住他脖颈,“邵生,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楼梯湿滑,万一摔倒得不偿失。”邵迟脚步稳稳踏上楼道,感应灯随脚步声一明一暗。 抵达二楼A户,阿银拎着大包药材候在门外走廊。 邵迟腾出一只手掏出谢清圆帆布包里的钥匙,旋开门锁,抱着人径直走入卧室,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床上,拉厚羊绒毯盖严实。 “你先躺着休息,我去处理药材。” 谢清圆躺在床上,看着他转身走向客厅的背影,心口五味杂陈。 耳麦安静搁置在床头柜里面,方才一路上她没有佩戴,此刻才有机会理清纷乱思绪。 邵迟的体贴是真的,在意也是真的。可越是如此,她越清醒地记得自己潜伏的使命。 正思忖间,客厅传来水流声响,邵迟已经拆开药包,仔细清洗药罐,准备熬煮第一剂汤药。 阿银将所有物资摆放整齐,低声请示:“少爷,药材全部分类放好了,我留在楼下待命还是先行返回半山别墅?” “先回去,傍晚再送新鲜乌鸡与花胶过来。”邵迟一边擦拭陶制药罐,淡淡吩咐。 语气稍顿,他想起了什么道:“再送点新鲜生果来,再拿点燕窝、阿胶。” 阿银了然,应了两声,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屋内只剩下两人,雨声持续敲打玻璃窗。 邵迟燃起小火慢熬中药,药香缓缓升腾,漫满客厅。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谢清圆睁着眼出神,轻声问道:“是不是又疼了?” “还好,比早上舒缓许多。”谢清圆往床边挪了挪,留出位置,“过来坐一会吧,药还要熬很久。” 邵迟依言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确认没有受寒发热,才稍稍放心。 “先前听你说起,从前痛经硬扛,没人照料。”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往后不会了,只要我有空,都会过来照看你。” 谢清圆扯出一抹浅淡笑意:“邵生这般上心,若是日后旁人知晓,怕是人人都要羡慕我。” “羡慕便羡慕。”邵迟目光牢牢锁在她眼底,“我不必遮掩什么。” 隔壁监听房内。 End露出一副小女孩看偶像剧的样,花痴道:“如果有邵迟这种男人追求我,我一定接受,太好了。” 段Sir盯着显示器上同步传输着屋内画面,眉头拧成一道深褶,“别被这些表象迷了眼。邵迟越是投入,越说明我们距离核心线索更近,但风险也同步翻倍。” Mini托着下巴望着屏幕里相对而坐的两人,“讲真,很难不动心。换作任何人,长期被人这般细致妥帖放在心上,日日惦记冷暖病痛,很难一直维持冰冷的戒备。” 林Sir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神色 严肃:“所以才要时刻提醒阿圆,分清虚实。” 陈随安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盯着监控画面,脸色相较他们要轻松的多。 End察觉到空气凝滞,收敛玩笑神色:“收到。” 公寓卧室内。 谢清圆避开邵迟沉沉的视线,转头望向被雨水冲刷朦胧的玻璃窗,“邵生就不怕,我是别有用心接近你?”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试探。 邵迟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拂开她落在脸颊的碎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我自然想过这种可能性。混迹港城商圈这么多年,想靠着各种手段靠近我、图谋弘昱资源的人数不胜数,我见过太多。” 谢清圆心头猛地一悬,呼吸下意识放轻,指尖悄悄攥紧身下床单。 “可我愿意相信你不一样。”邵迟话音落下,眼底温柔真切,“旁人接近我,满眼都是弘昱的产业、半山的房产、账户里的流动资金。唯独你,坦率直白,爱钱就大大方方说,想要安稳生活也从不遮掩。” 谢清圆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喉间微微发涩,“人心隔肚皮,许多东西,单凭表面是看不透彻的。” 她缓缓开口,语气酸涩,“说不定哪天,你就会看清我的真面目,后悔今日所有付出。” “真到那一天再说。”邵迟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唇角挂着浅淡笑意,“至少当下,我心甘情愿。” 客厅方向飘来浓郁的草药香气,小火持续慢熬,药味一点点浓郁起来。 邵迟起身:“汤药差不多快熬好了,我去看看火候,小心别熬干药性。” 他转身走出卧室,狭小的卧室瞬间安静下来。 谢清圆立刻侧身,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微型耳麦戴好,压低嗓音低声开口:“各位Sir,能听见吗?” 耳麦里立刻传来Mini的回应:“听得清清楚楚,监控我们也看了。” 林Sir紧跟着出声叮嘱:“抓住这段窗口期,循序渐进往弘昱保税仓、海外航线的话题引导,不必太过急切,慢慢铺垫。” 段Sir冷声道:“切记守住底线,不要轻易许诺长远的承诺。一旦邵迟提出同居、一同前往海外出行这类要求,第一时间联络我们商议对策。” “明白。”谢清圆轻声应下,听见客厅传来陶药罐挪动的轻响,迅速合上抽屉,调整好神色,重新躺回床上。 片刻后,邵迟端着一碗漆黑汤药走入卧室,瓷碗外壁裹着隔热布,温度不至于烫手。 “药熬好了,趁热喝,凉了药性大打折扣,味道也会更苦。” 他将药碗递到谢清圆手中,又从口袋摸出一小盒陈皮糖放在床头,“喝完药含一颗糖,压住嘴里的苦味。” 谢清圆捧着瓷碗,鼻尖萦绕苦涩药味,小口小口慢慢喝下。浓郁的苦味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她眉头微微蹙起,立刻拿起一颗陈皮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甜的柑香缓缓冲淡苦涩。 “很苦?”邵迟望着她微蹙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心疼,“等调理一段时间,身子好转,就不用日日喝这种苦药。” 34.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苦是苦,但能缓解痛经,再难喝也值得。”谢清圆把空碗放到床头柜,顺势转移话题,“说起来,最近云顶会所来往的商人不少,好多人同我打听弘昱保税仓的仓位,是不是最近进出口生意格外繁忙?” 邵迟坐在床边,淡淡应声:“年末外贸旺季,订单激增,保税仓仓位确实紧张。不少中间商想方设法托人找关系,想要抢占仓位压缩仓储成本。” “那会不会有人借着仓储渠道,夹带不合规的货物浑水摸鱼?”谢清圆随口闲聊,目光不动声色观察他神情变化。 隔壁监听房内,所有人瞬间凝神紧盯屏幕上测谎设备同步传输的波形。 邵迟神情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坦荡:“弘昱所有入库出库货物全部严格报关核验,每一批货都有完整单据留存,稽查部门随时可以上门核查。我接手保税仓业务第一件事,就是完善监管流程,杜绝私货夹带。早年那些灰色路子,早在我父亲那一代就逐步切断了。” 林Sir低声叹气:“又是这套说辞,邵迟真个撒谎高手。” Mini小声道:“会不会他真的没有参与走私?所有事情都是刘振全一厢情愿,擅自谋划?” “不能轻易下定论。”段Sir摇头。 End喝着珍珠奶茶,不在意道:“我就觉得邵迟是个正当商人,说不定邵家同港城顶头的老大有什么合作,是我们不知道。” 卧室内,谢清圆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聊:“外界流言很多,不少人说,弘昱靠着早年的灰色生意起家,很难彻底洗干净底子。我偶尔听见会所客人闲谈,都很好奇真假。” “流言止于智者。”邵迟淡淡一笑,“港城商界从来不缺眼红弘昱体量的人,凭空捏造谣言、散播小道消息,用来扰乱我们的合作商,早已司空见惯。只要我们自身账目合规,便无惧任何流言稽查。” 他不愿在这个话题过多纠缠,很快调转话锋,“不说这些枯燥生意。你好好静养,傍晚阿银会送来乌鸡,我炖药膳给你。等你身体好转,雨停了,我带你去郊外温泉山庄散心,好好休息两日。” “温泉山庄?”谢清圆心头一动。 郊外山庄私密性极强,如果能够一同前往,有机会接触到邵迟更多私下往来的人脉,但同时远离市区支援队伍,一旦突发危机,救援抵达需要更长时间,风险成倍上涨。 她没有立刻答应,露出几分迟疑:“会所工作日不能长期离岗,周明近期正在调整前厅排班,我贸然请假太久,怕是不太合适。” “排班的事情我同周明打招呼就好。”邵迟语气轻松,“会所所有事务他全权能够处理,少你两日不会出任何问题。你眼下首要事情是调养身体,其余不必多虑。” 谢清圆浅浅笑了笑,打了个太极:“先不急着定下,等我疼痛彻底缓解,休养几日再说吧。” 邵迟没有强迫她立刻给出答复,只是颔首:“也好,一切随你心意。” 窗外冷雨持续淅淅沥沥落下,天色渐渐暗沉,从灰蒙蒙的浅灰转为浓重墨色。 邵迟起身走进厨房,清洗处理阿银午后送来的新鲜乌鸡,各类滋补药材依次下锅,小火慢炖药膳。 浓郁鲜美的香气慢慢填满整套公寓,冲淡了残留的中药苦味。 谢清圆倚靠在卧室门框上,静静看着男人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锦衣玉食的半山少爷,习惯于一众佣人伺候,如今却愿意亲自守在简陋小公寓的灶台前,为她熬煮汤药、炖制食补药膳。 这般真切的温柔,很难不令人心神动摇。 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站在天平的两端。 邵迟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望向她,“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地上凉,小心寒气侵入体内。” “屋子里闷,出来走走透透气。”谢清圆缓步走上前,靠在厨房门框,“辛苦邵生了,为我忙活这么久。” “说了不必同我这般客气。”邵迟关掉燃气灶小火,盖上砂锅盖子,“再炖煮一个时辰,药膳就可以出锅。” 就在这时,邵迟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跳动着“刘振全”三个字。 谢清圆目光下意识落在屏幕上,心头一凛,不动声色收敛神色。 邵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淡了几分,起身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全哥,有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听筒另一端刘振全的声音隔着听筒隐约传来,音量偏大,部分话语飘进谢清圆耳中。 “迟少,南洋那条航线我全部安排妥当了,货柜下周抵达葵青码头,需要借用弘昱保税仓临时周转几日,我们之前谈好的方案,可以启动了。” 邵迟指尖轻轻敲击茶几边缘,沉默片刻,“我早前同你说过,我不会参与这类不合规的运作。仓位我不会借给你,你另寻别的渠道。” 刘振全的语气立刻急躁起来:“迟少,三七分的利润摆在眼前,这单做完,双方都能收获不菲收益!你何必固执守着死板规矩?只要货顺利周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规矩一旦打破,往后永无宁日。”邵迟语调没有丝毫松动,“全哥不必再多劝说,这件事我不会松口。若是没有别的正规生意商谈,今日就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他直接挂断通话。 谢清圆站在厨房门口,将这段对话尽数收入耳底,心底暗自思索。 邵迟当众拒绝刘振全的走私合作邀约,究竟是真心不愿涉足灰色生意,还是刻意演一场戏,做给她看,打消她心底所有疑虑? 邵迟转过身,注意到谢清圆的目光,坦然开口:“方才打电话的是刘振全,你之前在铂悦私宴或许听过这个名字。他一直想拉我合作走私货柜,我数次拒绝,他仍然不肯死心。” “原来是他。”谢清圆故作恍然大悟,“外界传言他路子极野,手上灰色生意数不胜数,一直想要拉拢各大贸易公司合作。” “贪心太重,迟早引火烧身。”邵迟淡淡评价,“我不想弘昱多年积攒的基业,因为一时的利益,彻底毁于一旦。” 谢清圆缓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状似随意问道:“刘振全屡屡不肯放弃,会不会恼羞成怒,暗中针对弘昱,或是对你动手?” “我身边常年有保镖随行,不必担 心我的安危。”邵迟走到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倒是你,平日里在云顶会所往来人员繁杂,若是遇见刘振全手下那群人纠缠,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记住了。”谢清圆点了点头。 砂锅药膳的香气持续不断从厨房飘出,窗外雨雾笼罩整座顺安大厦,夜色越来越浓。 隔壁监听房,众人反复回放刚刚录制的通话音频。 林Sir指尖敲着桌面:“有意思,邵迟当众回绝刘振全的走私合作。现在两种可能性,第一,他确实打算彻底洗白产业,不愿沾风险;第二,欲擒故纵,故意和刘振全保持距离,降低所有人警惕,暗地里另有安排。” 段Sir沉声道:“不能单凭一通电话下定论。通知谢清圆,后续伺机试探刘振全与邵迟过往的交集,查清楚两人早年是否有合伙交易记录。另外,密切监控葵青码头下周所有入境货柜,排查刘振全名下船只。” 陈随安望着屏幕里挨得渐渐靠近的两人,沉默许久,低声开口:“阿圆身处险境,邵迟心思难测,一旦哪天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Mini叹了口气:“只能寄希望于阿圆守住本心,稳步收集线索。这场拉锯战,才刚刚走到中段。” 公寓客厅,暖意融融。 邵迟盛出一碗温热药膳乌鸡,递到谢清圆手中,“趁热吃,好好补一补气血。” 谢清圆接过瓷碗,小口品尝药膳,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 暖黄灯光落在邵迟清隽侧脸上,温柔得看不出半分城府。 她轻轻咬下一块炖得酥烂的乌鸡肉,脸上挂着笑容,“药膳味道很好,辛苦邵生忙活一整晚。” 邵迟望着她的笑容,眼底暖意愈发浓重:“只要你吃着合胃口,以后我常来炖给你吃。” “这是什么?”谢清圆不愿落入他的温情陷阱之中,指着今早对方带来大包小包的东西,询问道:“该不会邵生将家都搬来我这吧。” 邵迟放下自己手上的汤碗,主动将东西拉过来,慢慢拆开,映入眼帘的第一个是像蛋糕一样的东西。 “蛋糕啊?”谢清圆一边喝着鸡汤,一边问:“放这么久该坏了吧?” 可下一瞬,“蛋糕”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那是用最大额港币团成的八寸的蛋糕。 “说是蛋糕其实也不是。”邵迟指尖轻轻拂过层层叠叠捆扎整齐的钞票,脸上笑意不减,“我想不出别的方式,索性直白一点。” 他伸手探进一旁丝绒礼盒,从中拿起一束用金子雕刻成的一百零八枝玫瑰花,黄金花瓣打磨得细腻逼真,暖黄灯光落在花束上,折射出绵延细碎的光泽。 邵迟站起身,后退半步,缓缓单膝跪地,抬眸望向谢清圆,神情郑重,“谢清圆,我认真想了很久。”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窗外冷雨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的声响成了唯一背景音。 谢清圆心口猛地一震,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耳内的微型耳麦沉寂一瞬,随即传来隔壁监听房压抑到极致的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慌忙调整录制设备,细碎的动静透过麦传入耳中。 35.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我这个人很俗套,送东西也不知道送什么给你。但我知道表白应该从一束花开始。”邵迟将黄金玫瑰稳稳捧到她面前,视线牢牢锁在她明艳的眉眼之间,一字一句,“谢清圆,和我正式交往。如果相处下来彼此合适,我们就订婚,结婚,往后余生,我想一直同你在一起。” 黄金玫瑰沉甸甸的,象征着他毫不吝啬的财力,可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真挚,远比黄金更加撼动人心。 谢清圆看着跪在身前的男人,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对方掏出来的从来不是轻飘飘一句情话,是实打实的时间、钱财,毫无保留的耐心。 她演了太久的周旋与试探,差点就要沉溺在这片温柔里分不清虚实。 谢清圆放下手中的鸡汤瓷碗,并不是谎话是她真实的想法,“邵生,你未免太过突然。我们认识时间不算长,你真的足够了解我吗?” “我了解你爱钱,坦荡直白,从不惺惺作态;了解你骨子里要强,再苦再难也不肯轻易低头;了解你畏寒,经期会痛得难以支撑;了解你想要一间安稳小屋,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糖水铺。”邵迟没有起身,语气认真,“剩下那些我不知道的过往,我愿意用往后漫长的岁月慢慢去知晓。” “可感情不是单凭一腔热忱就能长久。”谢清圆别开目光,不敢长久直视他深邃的眼眸,“你出身豪门,手握弘昱偌大产业,我只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一无所有的普通人。旁人看来,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家世出身从来算不上阻碍。”邵迟轻轻摇头,黄金玫瑰微微晃动,光影在花瓣上流转,“我不在乎外界如何议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是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相处时不必步步算计的人,那个人是你。” 隔壁监听房已经炸开了锅。 林Sir扶额,闭上双眼,“我真的要跳楼了,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多我一个怎么了?” “是啊,黄金玫瑰花,虽然俗套,但是是个人都会喜欢。”End痴痴望着屏幕,恨不得被表白的是自己,“如果我是个女人就好了。” “如果这样才算谈恋爱,那我的初恋还在。”Mini手臂撑在阿杰的肩膀上,“不,是我压根没谈过恋爱。” 过往种种涌上心头,一时间,谢清圆的情感大过理智,“我答应你。” 花束停在半空,邵迟眼睛一亮,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瞬不瞬望着她,“真的?” “嗯。”谢清圆轻轻颔首,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她攥着一身精心编织的伪装,接住了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像捧着一团滚烫的焰火。 邵迟将那束金玫瑰小心递到她怀中。金属花瓣带着微凉的质感,沉甸甸压在臂弯。他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她耳侧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不会让你后悔今日的决定。”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缓缓靠近。 谢清圆浑身微微一僵,闭上双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耳麦里隔壁监听房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屏幕前数道目光紧紧盯住画面。 就在两人距离近得相触的刹那,谢清圆微微侧过脸颊,轻巧避开,抬手捧着金玫瑰往侧边挪了半步,弯起眉眼,“刚喝完药膳,嘴里味道重。” 邵迟动作一顿,低低笑出声,“是我急躁了。” 他目光落在那束金玫瑰上,“这束花,还有那盒港币蛋糕,都是给你的。钱你可以随意支配,想存起来盘糖水铺也好,添置衣裳、日常花销也罢,全都由你做主。” 谢清圆低头看向怀中雕琢精致的黄金玫瑰,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只由港币堆叠而成的“蛋糕”,轻声道:“东西太过贵重,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觉得有负担。”邵迟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她挨着自己落座,“往后我们是恋人,我的东西,本就有你的一份。” 谢清圆没有躲避,将金玫瑰轻轻放置茶几上,“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黄金打造的花。” “寻常鲜花转瞬枯萎,黄金恒久不变。”邵迟侧头看向她,“就像我对你的心思。” 直白又厚重的情话扑面而来,谢清圆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那盒港币蛋糕上:“这么多现金,邵生直接转账给我不就好了,何必费心思堆成蛋糕模样?” “转账太过冰冷,少了仪式感。”邵迟轻笑,“表白总得有点新意。” “这么一大笔现钞,拎出门都惹眼。”谢清圆抬眼看向邵迟,“万一被路人瞧见,怕是要以为我被哪位大佬重金包养。” 邵迟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斜,肩头几乎与她相贴,“钱你可以先收在公寓,若是觉得存放不安全,改天我安排人送你去银行开户存定期。” 谢清圆心头一动,浅浅斟酌一番,“心意我完完整整收下了,但是这么多现金放在我这里实在不妥。顺安大厦安保简陋,楼道人员混杂,万一招来小偷得不偿失。不如先暂存在邵生那边,等我什么时候想好怎么用,再同你支取。” 邵迟略一思索,并未强求:“也好,都听你的。什么时候需要用钱,一通电话,我随时安排人送过来。” 他抬手拿起茶几上那束黄金玫瑰,递回她怀里,“唯独这束花,你必须留下。没有任何推脱的理由,算是我们正式交往的信物。” 谢清圆伸手稳稳抱住,低头端详花瓣细腻的纹路,“好,这束花我好好收着。” 进入了新年,一月,港城持续浸在连绵不散的湿寒冷雾里。 警局重案组密闭会议室内,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巨大电子屏幕投射出监控录像。 心理专员秦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的案卷,率先开口,“谢清圆警员正在经历一名卧底外勤必经的挣扎期。理性、感情、智性与本能的情绪需求互相交错、错乱拉扯。她直面自己对邵迟滋生出的情感渴求,同时清醒背负着潜伏任务带来的枷锁,一边贪恋对方毫无保留的真诚与优待,一边时刻警醒两人对立的立场,反复自我拉扯,这是长期高压潜伏下非常典型、真实的心理反应。” 段Sir指尖摩挲着钢笔笔身,眉头紧锁,“情感动摇是大忌。但现阶段我们不能强行要求她立刻割裂所有情绪,逼迫太紧极易出现心态崩盘。只能持续跟进心理疏导,不断强化她的任务底线,保证关键时刻分得清轻重。” 一旁端坐的彭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大屏画面上:“持续做好支援 兜底,密切留意邵迟下一步动向。” 话音落下,大屏幕画面切换,不再播放谢清圆与邵迟相处的录音影像,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昏暗KTV包厢的隐蔽监控录像。 镜头摇晃,包厢内光线驳杂,霓虹彩灯来回扫动。 End单手撑着茶几,俯身逼近一名面色惶恐、手脚被软绳限制住的内陆偷渡女子,语气凶悍,正在进行突击逼供,言语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会议室里众人安静盯着画面。 林Sir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前几日接到线报抓到这名偷渡人员,安排他们两人前去问话,我并不知道包厢里面居然闹成这样,事前不清楚他们二人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争执。” 录像继续播放。 包厢木门被推开,陈随安拎着一杯刚买来的冻柠茶快步走入,当即出声喝止:“你别乱来啊,你试一下碰她一根手指试试?规范审讯,不准动用过激手段!” End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陈随安,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怎么了?你想怎么样?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 “有手段按照流程上报,私下恐吓违规人员,出了纰漏谁担责?”陈随安将冻柠茶重重搁在茶几上,冰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淌。 “规矩?追查这条走私线索耗了我们几个月,不靠这种方式,她肯吐实话?”End寸步不让,往前踏出一步,几乎和陈随安脸贴脸对峙,“你处处护着外人,到底站哪边?” 两人火气节节攀升,争执彻底升级。 End脑子一热,口无遮拦脱口而出:“怎么?看不惯?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强了?” 陈随安半点没有退让,抬眼直视对方,“强啊,有本事你就动手。” “我就强你,你又能怎么样?”End梗着脖子放狠话。 陈随安冷笑一声,针锋相对:“你敢动我,我就强回去。” “你强我,我就强上你爸!”End口不择言,粗俗的争吵彻底失控。 陈随安毫不示弱立刻回怼:“你强我爸,我强你妈。” “你强我妈,我强你爷爷。” “你强我爷,我强你奶奶。” “我强你太奶!” “那我强你祖宗!” 嘈杂又荒诞的争吵声透过音箱清晰传遍会议室。那名女子怔怔看着争执不休的两名警员,吓得缩在沙发角落,不知所措。 监控画面定格在两人互相瞪视、气氛剑拔弩张的一幕。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沉默。 段Sir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秦姐打破寂静,目光落在录像画面里紧绷的陈随安身上,“反观这名陈随安警员,自从上次心理评估之后,情绪积压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缓解。他一方面长期担忧谢清圆潜伏的安危,心底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另一方面外勤任务压力持续叠加,无处宣泄。平日看着冷静克制,实则情绪阈值不断降低,极易因为小事爆发冲突,心理状况令人堪忧。这次和End的冲突不是偶然,是长期情绪淤积后的一次失控释放。” …… 彭总背着手,从会议室离开,“行动延长一个月,这位陈随安调他去交通部。” 36.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林Sir猛地站起身,“彭总,这处置是不是太重了?他们只是外勤突击问话时情绪上头争吵,没有真正实施过激行为,陈随安一直是我身边的得力人手,骤然调去交通部,等同于搁置……” “轻重我心里有数。”彭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屋内众人,打断了话:“交通部虽然琐碎,但是没什么压力,刚好给他一段时间平复心态,接受二次心理矫治。什么时候心理专员评估合格,再重新商议调回你们身边的事情。在此之前,潜伏小组所有外勤对接工作,由Mini全权接替。” 段Sir蹙着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彭总考量周全,我服从安排。我会单独找陈随安谈话,把调动通知下达给他,做好思想疏导。” 彭总叮嘱,“告诉他,这次调动不是处分,是保护性调整。潜伏任务凶险万分,不能任由私人情绪左右判断,这是底线。至于End,写书面检讨一份,全局内勤通报批评,接下来两周暂停外勤执勤,留守档案室整理卷宗反省。” “明白。” 彭总不再多言,带着随行干事迈步离开。 Mini低声叹气:“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随安哥知道消息,肯定会很难过的。” “那也没办法。”林Sir拿起桌上的卷宗收拢整齐,“现在是卧底任务,不是吃生菜,万一因为陈随安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去阴曹地府报道。” 段Sir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林Sir,陈随安是你手底下的人,你晚点去找他聊聊。我继续对邵迟的监视。” 林Sir叹气,“我知道了,现在少了一个陈随安,待会让你手下的人补上。邵迟认识Mini,她不能出现在邵迟面前。” 段Sir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又道:“傍晚联系谢清圆,告知他小组人员变动。至于陈随安,就说他派去交通部执行更重要的任务。” …… 傍晚时分,警局后院停车场。 陈随安倚靠在警车车身,指尖捏着那份岗位调动通知书。 林Sir缓步走到他身旁,递过去一瓶常温矿泉水。 陈随安没有接,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港城的浓雾又慢慢涌了上来。 “我知道你心里面不服气。”林Sir声音放缓,罕见带上几分温柔,“但彭总的决定,从来没有回转的余地。秦专员的评估报告写得很明白,你对谢清圆产生了超出同事范畴的感情。这件事,你已经违反了警局的规定,我们不可能再让你继续监视活动。” “我能控制好自己。”陈随安嗓音有些沙哑,“任务面前,我分得清公私。” “人心最难把控,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出差错。”林Sir沉沉开口,“万一后续邵迟那边出现突发险情,你被情绪裹挟,做出违反行动方案的举动呢?到时,不止任务失败,谢清圆的性命都会置于险境。我们赌不起。” 陈随安闭了闭眼,胸腔里积压的烦闷无处疏散。 “交通部的工作,我接受。”良久,他缓缓松开攥紧通知书的手指,“但是我有一个请求,一旦谢清圆遭遇重大危机,允许临时联系我支援。” “我会向上代为转达。”林Sir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配合心理疏导,等心态调整到位,还有机会重回一线。” 谈话结束,陈随安独自坐进车内,车子缓缓驶出警局大院。 另一边,谢清圆自上车就被邵迟蒙住双眼,一直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所处何方。 “蒙住我的眼睛干什么?”谢清圆抬手想去触碰布条,手腕被邵迟轻轻握住,“神神秘秘的。” 邵迟低低的笑声落在耳畔,“别急,马上就到目的地,安分一点,不许擅自解开布条。” 他一只手稳稳牵着她,另一只手轻扶着她的胳膊,缓慢引导她往前迈步,避开玄关矮柜与走廊转角。 阿银拎着几个包装精致的软装礼盒,安静跟在两人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缓步穿过玄关,行至客厅中央,邵迟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解开缚住她眼周的真丝布条。 “当当当,看,我们的新家。怎么样?喜不喜欢?” 光线骤然涌入视野,谢清圆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适应片刻才缓缓睁开。 开阔通透的客厅铺着浅灰色柔光地砖,巨大落地推拉门正对小区内部园林,成片常绿灌木掩映在薄雾之中。 整套公寓南北通透,采光充足,家具是简约雅致的款式,沙发、茶几、卧室大床全部置办妥当。 邵迟侧身站在她身旁,抬下巴示意四周,眼底带着期待,“顺安大厦那栋楼老旧,楼道人员混杂,安保漏洞太多,一到阴雨天屋里返潮,对你痛经寒体也不好。现在这套公寓就在中环,靠近云顶会所,步行十分钟便能到会所大堂。” 他看向谢清圆,眼神真挚,“我已经让人将这套房子过户到你的名下。” 谢清圆怔怔环顾着,心口猛地一震,“干嘛无端端给我买一套房子?我觉得顺安那边也不错啊,至少价格实惠。” 她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窗,微凉的晚风涌入,视野开阔,远远能够望见中环成片的摩天楼宇。 “想买就买了,你不要有太多负担,OK?”邵迟走到她身侧,并肩望着窗外朦胧的城景。 “好吧,谁让我们邵生家财万贯。”谢清圆笑意盈盈,“我谢某人就收下了。” 邵迟听见她爽快应下,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自然揽住她的腰,指尖轻轻贴在她腰侧单薄的衣料上。 “房子里面所有软装,我按照你的喜好让人布置好了。卧室衣柜预留了一大半空间,专门放你的衣裳,梳妆台我找专人定的,你那些零碎首饰、护肤品都能安置妥当。” 他侧头看向谢清圆,“原本想着等你身体彻底养好,再同你提同居的事,只是顺安大厦环境实在委屈你,索性提前置办妥当。” 谢清圆脊背微微一僵,眼睛瞪大了些,“什么?同居?” “怎么了?你不喜欢?”邵迟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漫开一丝失落,“我以为,确定交往之后,搬到一处居住是顺理成章的事。” 窗外的湿冷风顺着推开的窗缝钻进来,拂动谢清圆耳侧的碎发。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男人的心跳,很快,很快。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觉得我们现在发展太快了。”谢清圆干巴巴地扯出一抹浅笑,脱离他的怀抱,走到沙发边坐下,“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久,而且才刚刚正式确立关系,突然搬到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我心里还没有做好准备。” 邵迟在她身侧的沙发落座,侧头静静望着她,语调放得柔和,“是我考虑不周,太过心急。我一心想着给你更好的居住环境,忘掉了顾及你的感受。” 见他没有 穷追不舍,谢清圆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顺安大厦虽然老旧简陋,但我在那里住惯了。骤然换到崭新的大房子,独自一人尚且需要适应,更何况是和人同居。我这个人比较慢热,需要更多时间慢慢适应两个人的生活。” 邵迟垂眸轻轻摩挲掌心,方才揽着她腰肢时留下的触感仿佛还在,“我明白。房子过户手续已经走完,产权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搬进来都可以。暂时不想同居,这里就当作你一处备用居所,平日里用来存放东西、午休落脚都没问题,顺安大厦你照旧住着,我不勉强。” “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啦。”谢清圆弯起眉眼,心里松了口气,“这么大一套公寓空置着太可惜,我抽空把顺安大厦的一部分行李先搬过来,贵重物件放在这边,也保险很多。” “一切随你安排。”邵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远处笼罩薄雾的中环天际线,“阿银已经安排保洁每周定时上门打扫通风,随时可以入住。另外车库预留了一个固定车位,以后你若是想学开车,我安排教练专程带你练车,车子我也可以一并备好。” 谢清圆闻言连忙摆手:“先不必置办车子,我日常往返云顶会所,巴士足够出行,暂时用不着。平白多一台车,保养、停车又是一笔开销,实在浪费。” 她习惯性精打细算的模样落在邵迟眼里,惹得他低低笑出声。 “旁人得了资产、礼物,只想着越多越好,唯独你,处处想着节省开支。”邵迟转过身,走回沙发旁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过也好,懂得规划收支,我daddy以后肯定会很喜欢你。” 谢清圆仰头看他,顺势转移话题:“对了,上次你不是说要带我出海去玩?什么时候啊?” 邵迟指尖顿了顿,“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原本打算挑一个天晴无雾的日子出海,沿着港岛南线绕行,但这段时间日日下雨只能搁置。” “出海听起来很不错,我长这么大,只远远看过海面,从来没有坐私人游艇出海。”谢清圆眼里明晃晃的期待,“说到下雨就烦人,我的衣服晾了好几日都要臭了。” 邵迟轻声道:“上次去逛街,我都跟你说要多买几套衣服,你看现在衣服不干,没得穿了吧。” “谁知道雨下这么久。”谢清圆气鼓鼓的,“算了算了,等我明日去买个烘干机回来。” “我待会让阿银去买就好。”邵迟替她打算。 谢清圆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宽敞崭新的客厅闲谈,暖调吊灯铺满全屋,落地窗外薄雾缓缓流动。 邵迟拿起茶几上一份房屋产权文件,推到谢清圆面前,“整套公寓所有手续全部在这里,房产证、物业协议、水电开户单据,你妥善收好。” 谢清圆伸手拿起文件,指尖抚过纸面,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心口。 “这么贵重的房产,邵生就不怕我拿到手之后,转头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清圆半开玩笑地抬眼看向他,试探着抛出问题。 邵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锁住谢清圆:“如果你想要房子,选择离开,我不会阻拦。钱财、房产于我而言可以再挣,难得遇见一个我心甘情愿上心的人。就算最后没能走到结局,这段相处的时光,我也不觉得可惜。” 谢清圆心口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翻动手里的产权文件,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 “怎么不说话了?”邵迟伸手,指尖轻轻勾了勾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37.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气氛越发缱绻,谢清圆适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园林景色,顺势调转话题,说起云顶会所近日往来的客人。 邵迟忽然想起来,轻声开口:“下周周五晚间,在半山有一场宴会,我想带你一同出席,以我的女朋友身份露面。” “半山宴会?听起来全是港城顶层圈子的大人物。”谢清圆侧过头看向邵迟,“我以前只是打散工、做服务生的,万一席间说错话、做错事,当众闹出笑话,岂不是丢你的脸面?” 邵迟起身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窗外,手臂自然虚虚环在她身侧,保留着令她舒服的距离。 “有我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担心。”他嗓音温和,“到场的多是生意伙伴、世交长辈,没人会刻意刁难你。” 谢清圆垂下眼睫,“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就试一试。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临场慌了手脚闹出洋相,你可不能嫌弃我。” “怎么会。”邵迟低笑出声,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在我眼里,你怎样都很好。我已经吩咐设计师,这几日送一批高定礼服过来让你挑选,搭配珠宝首饰,宴会那天穿。” “又要破费。”谢清圆轻轻叹气,嘴上吐槽,心里却是欢喜的很。 “不算破费。”于邵迟而言,彼此相处的时间已经算久,他对对方也熟悉,知道对方是口是心非,“只不过是正常开销,这几天会有设计师上门给我量身定做衣服,我来接你。” 谢清圆没有拒绝。 小时候她几乎没什么衣服穿,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她拿回来洗干净穿。等长大了,赚了几个钱,也舍不得买衣服。 现在男朋友给她定做,她十分高兴。 两人又闲谈片刻,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暮色裹着冷雾笼罩整片小区。 “时候不早,我送你回顺安大厦?”邵迟看了一眼腕表,轻声询问,“还是今晚就住在这边了?” “嗯,回顺安吧。公寓这边我抽空再过来收拾行李。”谢清圆将房产文件仔细叠好,放进帆布包最内层,小心翼翼收好。 在一起这段时间,邵迟也给她买过其他很贵的包包,她觉得太贵了,容易被抢,不敢背出来。 阿银早已接到通知,将黑色林肯开到单元楼下等候。 返程的车厢安安静静。 谢清圆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心绪起起伏伏。 车子稳稳停在顺安大厦楼道口。 邵迟推开车门,坚持要送她上楼。 谢清圆没有推辞,一路并肩踏上潮湿的楼梯。 抵达门口,谢清圆掏出钥匙开门,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要不要进来坐一会?泡一壶陈皮茶再走。” 邵迟眼底亮起微光,顺势点头:“乐意之至。” 踏入屋内,谢清圆反手关门,径直走向厨房烧水。 她正翻出储藏柜里的陈皮瓷罐,还没来得及清洗茶具,门外突兀响起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叩、叩叩。 节奏不急不缓,不像是邵迟带来的阿银,也不像是监听小组的人。 谢清圆动作一顿,心头微微一动。 邵迟距离玄关更近,主动抬脚走过去,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浅蓝连帽卫衣、扎着简单马尾的女生,手里还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林丽莹瞧见开门的陌生男人,下意识往后小半步,礼貌开口:“你好,请问找谁?不对……我找谢清圆,我是她好朋友林丽莹,阿圆是不是住在这里?” 邵迟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侧身让出玄关通路:“你好,我是邵迟,阿圆的男朋友。她在厨房烧水,快进来坐。” “男朋友?”林丽莹猛地睁大双眼,下意识探头往屋内望,顺势把手里热气腾腾的栗子递给邵迟,“阿圆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之前从来没跟我提过!” 厨房里的谢清圆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走出来,欢喜道:“丽莹?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难得休息,刚好在中环附近逛,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你,还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林丽莹快步走到谢清圆身边,目光好奇地在邵迟身上来回打量,撞了撞好友的肩膀,戏谑道:“可以啊阿圆,深藏不露啊,这么俊气的男朋友,居然藏得严严实实。” “我可没有,上周我发工资打电话约你出来吃宵夜,你自己说要加班的。”谢清圆不动声色地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安分点。 林丽莹微微眯起眼,眼底浮起几分玩味的笑意,“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邵迟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低低笑出声,“刚好我们准备泡陈皮茶,丽莹小姐不妨留下来一起坐坐。” “那就不客气啦。”林丽莹大大方方点头,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视线扫过客厅,“我还以为阿圆今晚独自在家,本来打算拉她出去吃牛杂打边炉。” 谢清圆回到厨房,取出三个干净白瓷茶杯,把陈皮投入杯中,冲入滚烫沸水,醇厚柑香瞬间散开。 她端着茶盘走到茶几旁放下,顺势坐在林丽莹身侧。 邵迟拉开椅子,在两人对面落座,姿态从容。 林丽莹剥开一颗温热的糖炒栗子,递到谢清圆手里,“邵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怎么和阿圆认识的?我和阿圆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她谈恋爱。” 她是谢清圆少数知根知底的挚友,清楚后者一路在底层摸爬滚打,平日里往来的多是一起打零工的普通人,突然冒出一位气质不凡的男友,难免心生好奇,也暗自替好友多留一份心眼。 邵迟端起陈皮茶浅抿一口,“做点小小的商贸业务,当初在铂悦私宴偶然和阿圆相识。那日她帮我解围,一来二去慢慢熟悉,近期才确定交往关系。” “商贸业务?”林丽莹心下了然,又问:“在公司上班,还是自家生意。” 邵迟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说出来像是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自家生意,弘昱集团。” 林丽莹眉峰轻轻一挑,港城几乎没有人没听过弘昱的名头,张大了嘴,“原来是弘昱的邵生,久仰久仰。都说弘昱根基深厚,生意遍布海内外,今天我能见到邵生,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语毕,她轻轻撞了谢清圆的肩膀,凑在后者耳边,“阿圆,你可以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清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没有丽莹小姐说的那么夸张,不过是小本生意,图个养家糊口。”邵迟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谈论集团事务。 林丽莹松了几分戒备,但没有完全放下顾虑,“阿圆命苦,从前受了不少委屈,我一直盼着能有人好好善待她。要是邵生真心和阿圆相处,那自然最好。” 谢清圆怕林丽莹越问越深,忙扯开话题,拿起一颗栗子剥开:“好了, 好好喝茶吃栗子,别净说这些。丽莹,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林丽莹剥栗子的手顿了顿,脸上笑意淡了些许,“还能怎么样,在那家商贸公司做会计,天天跟一堆票据、账本打交道。” 她把剥好的栗仁丢进嘴里,嚼得闷闷的,“月底对账最是折磨人,成堆的发票、报销单堆得满满一办公桌,加班是家常便饭。公司财务主管为人又刻薄,一点账目对不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训人。” 想到此处,她又笑道:“我们公司的人都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灭绝师太。” 工作很少有轻松的,谢清圆道:“辛苦我们林大小姐了,等过段时间你有空,我带你吃顿好的补一补,顺带去浴足,KTV、做美容、shopping。” 林丽莹是一个无比乐观的人,极其擅长苦中作乐,就算被主管刁难、加班熬到深夜,转头买一碗滚烫的鱼蛋粉,就能把满腹委屈抛到脑后。 听见好友这番许诺,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这话我可记牢咯,不许画大饼糊弄我。” “放心,说到做到。”谢清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皮茶,唇角噙着笑,“再忙总得留一点时间给自己消遣,不然赚那么多钱干嘛。” 邵迟看着两个女孩热热闹闹说笑,顺势开口接话:“我手里有张悦颜荟的VIP卡,是圈内朋友送过来的,我一个男人也用不上,下次你们两个可以过去做全套护理。另外弘昱旗下有分公司专门做休闲娱乐产业,旗下有KTV、浴足会馆,你们要是去消遣,可以报我的名字,所有消费直接记在我的名下。” 林丽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谢清圆,用气音小声嘀咕:“好家伙,你男朋友出手这么阔绰,我这算是沾你的光,直接实现休闲自由了?” 谢清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太过直白,转头看向邵迟:“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改日我和丽莹约好时间便过去。”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巷子里远处传来夜宵摊的喧闹人声。 墙上挂钟的指针滴答转动,不知不觉时间已经临近夜里十一点。 林丽莹低头看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猛地站起身,“糟了,都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去,再晚一点,我就赶不上bus,要坐死贵死贵的taxi。” “bus也不是很方便,我送你回去。”邵迟当即起身。 “不用劳烦邵生。”林丽莹拒绝,笑盈盈道,“你好好陪阿圆就够啦!” “夜里雾气重,女孩子独自走夜路不安全。”谢清圆也跟着站起身,“我陪你下楼,送你到巴士站。” “行吧。”林丽莹拗不过她,点头应下。 三人一同走到玄关,谢清圆随手拿起挂在门后的薄外套披在身上。 邵迟拿起车钥匙,跟在两个人身后,一同下楼。 楼道感应灯一明一暗,潮湿的霉味混着晚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 走到楼下巷口,冷湿的晚风扑面而来。 街口的巴士站牌孤零零立在浓雾之中,远处隐约传来巴士行驶过来的引擎嗡鸣。 “车子快要来了,你们不用再往前送。”林丽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清圆,避开男人的视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阿圆,我看得出来邵迟对你是真心实意。但是豪门圈子水太深,你自己千万多留个心眼,凡事多为自己打算,不要一头栽进去,什么都不顾。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38.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谢清圆心底一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用气音回应:“我晓得,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巴士的车灯穿透浓稠夜雾,缓缓靠近站台。 林丽莹挥了挥手,快步登上巴士,车窗内,她隔着玻璃朝二人挥了挥手。 巴士缓缓发动,慢慢消失在巷口的浓雾里面。 巷口只剩下谢清圆和邵迟两个人。 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吹得谢清圆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邵迟见状,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羊绒大衣,抬手披在她的肩头。 “夜里气温低,怎么不多穿一点。”他的嗓音混在晚风里,温和低沉。 “刚才在屋子里面暖和,出门一时忘记了。”谢清圆拢紧身上宽大的大衣,布料带着男人的体温。 邵迟抬眼望向漫天浓雾笼罩的街巷,转头看向谢清圆:“时间不早了,我继续留在你这,不太好。” 他准备离开,谢清圆没有挽留。 男人一步三回头,最后张开双臂,主动道:“我都要走了,你就这么冷淡” 谢清圆没好气的笑着,快走几步上前。 下一秒便被人一把抱在怀里。 男人身上裹着室外夜雾的微凉,却又带着温热的体温,雪松淡淡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邵迟手臂收得不算太紧,留有让她随时挣脱开的余地。 巷口的路灯浸在白茫茫的浓雾里,晕开一团模糊昏黄的光晕,将两道交叠的影子长长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邵迟安安静静抱了短短数秒,便松开手臂,向后退开半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好了。”邵迟拂去她脸上的发丝,“我该回去了。半山那边还有一堆待处理的文件,明天上午还要开会。” “路上开车慢一点,夜里雾重,能见度差。”谢清圆往后小退半步,勉强稳住自己的声线,“到家之后,可以给我发条消息。” “好。”邵迟点头,目光落在她明艳的眉眼上,舍不得立刻转身,“你上楼记得锁好门窗,夜里寒气重,被子盖严实。如果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我,无论多晚我都会赶过来。” “我记牢了。”谢清圆轻轻颔首。 邵迟又伫立原地望了她两秒,才终于转过身,朝着不远处停靠的黑色林肯走去。 阿银早就等候在车边,看见少爷走来,连忙伸手拉开后排车门。 邵迟临上车前,又再度回头望向站在楼道口的谢清圆,抬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谢清圆也抬起胳膊,浅浅挥了挥作为回应。 直到黑色林肯的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离巷口,融入络绎不绝的车流之中。 谢清圆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巷口只剩下夜宵摊贩滋滋的煎炸声响,还有晚归行人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她转身迈步,踩着潮湿的台阶走上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一明一暗。 推开二楼A户的家门,反手落锁。 谢清圆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双眼。 窗外港城的浓雾弥漫,掩盖住无数欲望,秘密,还有纠缠不清的爱恨。 往后两日港城的阴雨终于停歇,只是空气还浸化着化不开的湿冷薄雾。 这天下午,云顶会所下班,谢清圆刚回到顺安大厦,楼下门卫就上来通知,说有弘昱的专人送定制包裹上门。 她笑着朝门卫道了声多谢。 脚步没有停顿,谢清圆朝楼上走去,入眼便是两名着装得体的品牌专员推着两只巨大的防尘衣架,拎着精致鞋盒首饰礼盒等候在屋外。 阿银站在一旁,“谢小姐,少爷吩咐将宴会的礼服与配饰全部送过来,请您试穿调整,若是尺寸不合,我们现场立刻修改。” 谢清圆觉得他们太过隆重了,打开门让人进去,顺便倒水给面前的三人喝。 专员受宠若惊,接过水。 没有过多寒暄,品牌专员拆开巨大的防尘袋,内里一套礼服完整展露出来。 是丝绒酒红色的包臀微喇长裙,大露背的设计,后背只靠一根细巧的珍珠链条交叉相系。 配套还有一件长款丝绒大衣,宽大翻领,落肩版型,长度垂到小腿中部。 专员又打开鞋盒,谢清圆扫了一眼,里面并不是常见的细高跟。 “邵生特意交代,谢小姐平日里极少穿高跟鞋,过高的细跟长时间站立走动容易崴脚疲惫,特意定制了适配这套礼服的酒红色缎面粗跟方头鞋,跟高只有三厘米,鞋面点缀细碎同色系水钻,和礼服相衬。” 谢清圆轻轻抚过丝绒礼服的面料,“难为他想得这么周全。” “邵生反复叮嘱,千万不要让您勉强穿不习惯的鞋履,宴会时间漫长,若是脚不舒服,反倒影响状态。”女专员笑着回话,“还有配套的首饰,邵先生挑选一套碎红宝石套饰,项链耳坠一整套,待会试礼服的时候可以一并戴上看整体效果。” 谢清圆抱着礼服走进卧室试衣。 褪去身上日常的针织衫长裤,将酒红色丝绒礼裙缓缓套上身。 丝绒面料贴着皮肤,包臀微喇的版型把腰线、胯部的线条衬得流畅,大露背的设计露出整片光洁的脊背。 她走到落地镜前,微微转动身子,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明艳,酒红色衬得肤色冷白如雪,只是露背的款式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往上扯一扯领口。 “谢小姐,方便我们看一下尺寸吗?肩背、腰胯的位置若是有哪里紧绷或是宽松,我们马上修改。”门外传来专员的声音。 “可以进来。” 两名女专员走进卧室,围着她仔细打量,拿着软尺来回丈量。 “腰部刚刚好,臀线也贴合,就是后背珍珠链条的位置可以往下微调一公分,还有裙摆长度,往上收一点点,走路不容易踩到。” 两人手脚麻利,拿出便携针线工具,当场做微调修改。 修改完毕,又将那套红宝石首饰给谢清圆佩戴上。 细碎红宝石镶嵌在白金底座上,耳坠垂落在下颌两侧,项链贴合锁骨的弧度,冷光落在丝绒酒红的裙料上,华贵却不艳俗。 最后披上同色长款丝绒大衣。 “简直恰到好处。”专员由衷赞叹,“这套礼服像是专门为您而生。” 谢清圆低头看向脚上三厘米的缎面粗跟鞋,踩在地板上来回走了几步。 隔壁监听房,Mini盯着屏幕里试装的画面,忍不住感慨:“哇,很少看到阿圆这样的装扮,好靓啊!我受不住了,要流鼻血了,快负责我。” 她靠在End身上,仰着头,余光不断看向监视画面。 林Sir笑她没出息,“好心你看多一点港姐选拔啦,一点见识都没有,出去外面不要说是我的手下。” “话不是那样说的,港姐我们又接触不到,阿圆是实打实能见到的。”ELand没忍住反驳。 段Sir看着他们这一帮妖魔鬼怪,来了句:“还看到,被邵迟发现了,把我们砍成十八块卖到东南亚去。” “段Sir,你什 么时候变成这样了?”Mini看着面前之人的模样,直起身,“快说,你到底是谁,快点从段Sir身上离开,不然我就要施展金光咒了。” 段Sir也是被气笑了,“……” …… 礼服、大衣、首饰、鞋子全部收拾妥当,重新收纳进防尘袋与礼盒。 专员留下保养注意事项,便跟着阿银一同告辞离开。 公寓瞬间安静下来。 谢清圆把整套宴会行头小心安置在衣柜最内侧,伸手轻轻触碰丝绒面料。 手机屏幕亮起,是邵迟发来的消息。 【礼服试过了?喜不喜欢?尺寸怎么样?合不合适?鞋子穿着会不会磨脚?】 谢清圆指尖按动屏幕回复:【都很喜欢,你想的很周到,刚刚帮我改衣服的两个人还夸你来着。】 很快邵迟的消息回过来:【那就好。周五傍晚我会亲自开车过来接你,宴会晚上七点正式开始,不用紧张,有我在。】 谢清圆盯着屏幕,输入一个简单的“嗯”发送出去。 窗外的雾又慢慢漫上来,把顺安大厦的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白。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空荡荡的街巷,心底也是空荡荡的。 转眼便到周五。 港城这一日的雾比往日淡了不少,薄暮时分,橘红色落日穿透云层,给中环林立的高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顺安大厦公寓内,浴室氤氲开白茫茫的水汽。 谢清圆泡完热水澡,肌肤浸出一层淡淡的粉,裹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 台面上摊开全套红宝石首饰,丝绒酒红礼服平整铺在床上,如同盛放的暗红玫瑰。 谢清圆放下润肤乳,拿起吹风机,乌黑的长发被热风吹干,乌黑顺滑垂落肩头。 她没有做繁复盘发,发丝自然散在肩背。 换上酒红色丝绒礼服,踩上缎面粗跟鞋,站到落地镜前。 谢清圆抬手理了理礼服裙摆,心底五味杂陈。 这身华贵行头,是恋人的馈赠,亦是潜伏的伪装。 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楼下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声响。 黑色林肯的车灯穿透薄暮,稳稳停靠在楼道门口。 手机叮咚一响,邵迟发来消息:【我到楼下了,不急,你慢慢收拾。】 谢清圆拿起丝绒大衣披在肩头,最后一次发信息给林Sir告诉后者,她出发了。 信息发送成功,她拎上小巧的丝绒手包,才锁好房门缓步下楼。 半山别墅门卫森严,经过多番商讨之下,林Sir与段Sir一致决定让谢清圆单枪匹马前往,若有紧急事情电话联系。 楼道感应灯一明一暗,当她踏出单元门的瞬间,邵迟已经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等候。 一身高定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领间系着暗纹酒红色领带。 晚风拂动她的长发,邵迟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艳无比,“很漂亮,这套衣服果然很配你。” 他声音放得很轻,目光扫过她礼服的线条,最后落在雪白的脖颈之上。 “穿了好几套房子在身上,肯定漂亮。”谢清圆拢了拢身上的丝绒大衣,促狭道。 这几天,从阿银嘴里得知,她的礼服是知名设计师设计的要好几万,脖子上的项链、耳环什么的林林总总加起来要好几百万。 “是人好看。”邵迟不吝夸赞,伸手十分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护着她弯腰坐进后排车厢。 阿银关好车门,回到驾驶位,车子平稳驶离巷口,朝着半山方向行进。 39.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车厢里暖意融融,窗外城市灯火一点点向后退去,高楼慢慢变成成片葱郁山林。 盘山公路蜿蜒向上,路边是私家别墅的高墙院落,树木茂密,将一栋栋半山豪宅隐在林木之间。 “半山这边家家户户安保都做得严实。”邵迟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庭院,低声同她闲谈,“不少老世交都住这一片,今晚宴会,我父亲也会到场。” 谢清圆心头微微一紧:“邵老先生也会来?” “嗯。”邵迟淡淡颔首,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不用紧张,我daddy人很好,不会刻意为难你。他早前便听我提起过你,一直想见一见。” 没过多久,一道气派雕花铁艺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两侧黑衣安保肃立,看见是邵迟的座驾,立刻抬手放行。 穿过长长的林荫车道,邵家的半山别墅终于展露全貌。 大片修剪平整的草坪铺展开,喷泉汩汩流淌,主楼灯火通明,落地窗灯火倾泻而出,庭院之中处处立着鎏金落地灯,衣香鬓影的宾客三三两两站在露台与花园之中。 黑色林肯缓缓停在主宅台阶前,侍从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邵迟率先下车,随后伸手,绅士地扶着谢清圆的手腕,护她踏出车厢。 周遭不少宾客的目光瞬间投向二人。 男士们目光落在谢清圆明艳的容貌上,女士们则不动声色打量她身上的礼服与红宝石套饰。 邵迟不在意周遭探究的视线,稳稳揽住谢清圆的腰,带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踏入灯火璀璨的宴会大厅。 大厅穹顶悬挂巨型水晶吊灯,万千碎光洒落,名贵油画挂满墙壁,长条餐台上摆满香槟、冷盘与精致甜点,管弦乐队在角落演奏舒缓悠扬的乐曲。 往来之人非富即贵,西装革履的商人、穿戴珠宝华服的名媛举着酒杯低声交谈。 “阿迟。”邵毅闻穿着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端着杯勃艮第红酒,缓步朝二人走来。 他鬓角染上些许灰白,眉眼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度,目光落在谢清圆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Daddy。”邵迟微微颔首,侧身介绍,“这就是我同你提起过的,谢清圆。阿圆,这位是我daddy。” 谢清圆微微欠身,姿态大方得体:“邵生,晚上好。” “晚上好,谢小姐。”邵毅闻眼底带着温和笑意,又看向自家儿子,“阿迟眼光不错。小姑娘不用见外,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地方。” 说着,他抬手示意侍者递过来两杯香槟,将一杯递到谢清圆手中。 谢清圆接过酒杯,指尖轻轻捏住杯柄,没有往唇边送。 邵毅闻淡淡一笑:“不喝酒没关系,待会我让人给你拿一杯鲜榨果汁。” “多谢邵生体恤。”谢清圆轻声道谢。 邵毅闻还想再说些什么,几名商界老友围了上来,笑着同他寒暄打招呼。 邵毅闻便拍了拍邵迟的肩膀,转身应酬一众宾客。 邵迟低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圆,低声道:“我带你认识几个人,若是觉得厌烦,我们随时可以退到露台透气。” “好。”谢清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扫视整个大厅,飞快记下一张张面孔。 邵迟揽着谢清圆的腰,穿梭在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将港城商界一众大佬、世交长辈介绍给她。 谢清圆分寸得当,浅笑应答,举止从容大方。 周旋过半圈,邵迟被相熟的合作商拉住商谈几笔保税仓的合作事宜,不得不暂时抽身。 “我去聊几句话,很快回来,你先随便逛逛,想吃什么甜点直接吩咐侍者。”邵迟低声在她耳边叮嘱,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若是有人过来纠缠,立刻打我电话。” “放心去吧,我应付得来。”谢清圆弯眼浅笑。 邵迟才转身离去。 谢清圆端着一杯鲜榨橙汁,走到落地窗边,隔着透亮玻璃望向楼下流光浮动的庭院喷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邵毅闻端着红酒杯缓步走到她身侧,身上淡淡的雪茄与红酒的气息漫开。 “谢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谢清圆收敛心神,转过身浅浅颔首:“邵老先生。阿迟被朋友拉住谈生意,我便过来窗边稍作歇息。” 邵毅闻语气温和,“不用那么见外,叫我伯父就好。” 他慢悠悠抿了口红酒,闲谈:“今日名义上虽是商业酒会,但内里大半都是邵家的家宴,不少晚辈的亲属都到场欢聚。之前听阿迟提起,你家中还有一位待你极好的干爹,为什么今天这种大日子,不带你daddy过来半山坐坐?” 谢清圆心头微微一凛,从容作答:“真的非常不巧,最近粮油铺生意红火,进货出货忙得脚不沾地,铺里伙计人手不够,我daddy今晚要留在店里加班盘点账目,抽不开身,没办法只能放弃这边的宴会。” 邵毅闻眉头微微抬了抬,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原来是这样,实在可惜。我有心想要当面好好答谢他,能把阿圆你教养得这般通透得体。今日虽然抽不开身,但也不能就此作罢,改日我安排一桌家宴,务必请你daddy抽空过来半山赴宴,我要当面同他喝一杯。” 话音落下,谢清圆心口咯噔一下。 要林Sir假扮干爹亲自赴邵家半山家宴,直面老谋深算的邵毅闻,风险实在太大。 而且,她也不敢直接替林Sir做决定。 谢清圆脑子飞速转动,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伯父盛情难却,只是我daddy性子粗鄙,不习惯豪门宴席的场面,怕来了之后手足无措,闹出笑话,扫了大家的兴致。” “那有什么关系。”邵毅闻摆了摆手,笑得和蔼,“不过是家里吃一顿家常便饭,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就这么定下来,你帮忙转告他,无论铺子多忙,务必抽一日空闲。”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推三阻四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谢清圆没有别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那……我现在给他打一通电话问问他的时间,看看他能不能抽出空。” 邵毅闻眼睛一亮,往前半步:“Verygood,正好我也同他说上两句。” 谢清圆指尖攥紧手包,掏出手机,屏幕点亮,拨通了林Sir的号码。 …… 另一边,城区一家足浴养生馆,包厢灯光暖融融的。 林Sir好不容易忙 完重案组的琐碎工作,特意偷溜出来放松筋骨,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在足浴躺椅上。 女技师双手按着他脚底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阿生,按这里痛不痛?”女技师一边按压脚底反射区,一边随口询问。 “我都说了几千次,不痛,再重点都没事。”林Sir半眯着眼,舒服得快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身旁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Sir迷迷糊糊伸手,“喂,林Sir,Speaking。” 电话听筒那头,谢清圆直接道:“daddy啊!!” 还没等她往下编说辞,身侧的邵毅闻已经伸手,十分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手机,把听筒贴到自己耳边,“阿圆daddy,你好,我是邵毅闻。久仰大名。” 包厢内,林Sir整个人浑身一僵。 技师还不知情,手指狠狠往下一按脚底穴位。 “嗷——!!” 一声痛呼不受控制从林Sir喉咙里蹦了出来。 女技师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先生,不好意思,是不是力道太重了?” 电话听筒另一头,半山宴会大厅。 邵毅闻握着手机,脸上和善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谢清圆:“你daddy……,真是豪放。” 谢清圆尴尬的笑了笑,“一般,一般。” 听筒里面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紧跟着隐约听见女人的声音:“先生,不好意思,是不是力道太重了?” 空气一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谢清圆站在一旁,后背浸出冷汗,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我daddy应该是不小心被砸伤了。伯父,你也知道做我daddy这一行的,难免要搬搬抬抬。” “很正常,很正常。”邵毅闻没有怀疑,顺着她去附和。 听筒里短暂的慌乱过后,林Sir脑子疯狂飞转,“哎呀……邵生,实在对不住。方才铺子里搬大米,脚下踩空,狠狠崴了脚,店里的伙计正给我揉一揉。失礼,实在失礼!”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在身后对着女技师疯狂比划手势,让对方千万不要再出声。 女技师一头雾水,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旋即,她又想起自己的手摸过顾客的脚,立即放下。 邵毅闻握着手机,语气客气:“原来如此,先生伤势如何?若是崴脚严重,不妨请私人医生上门看一看。” “不碍事不碍事,小扭伤,揉两下就好了。”林Sir硬着头皮,“邵生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儿。”邵毅闻声音算的上温和,“久仰先生为人,想同你坐下来吃顿便饭,聊一聊阿圆和阿迟的事情。不知先生近期哪一日得空?” 包厢内的林Sir躺在足浴椅上,脑子高速运转。 真要跑去半山和邵毅闻面对面吃饭,如同羊入虎口。可直接拒绝,又会引起邵毅闻强烈怀疑。 他眼珠一转,唉声叹气:“邵生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最近粮油铺到货量大,库房堆积如山,我日日守在店里,实在抽不出完整的半天。这样好不好,等过半个月,这批货全部出清,我一定登门拜访,登门道谢。” 40.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手机通话的质量极好,谢清圆只能通过邵毅闻细微的神色反应来判断林Sir说了什么。 看见对方神色微微沉吟,她主动伸手,想接过手机,自己来沟通打圆场。 下一秒,邵迟出现在她面前,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阿圆,我大哥从美国回来,想见一见你,你跟我来。” 邵毅闻摆摆手,示意邵迟先带着谢清圆离开。 他把手机贴在耳畔,继续与林Sir对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其实你们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从无到有确实很难。不过今日我家长子回来,你们不想见见吗?” 有钱人说话总是留三分,总让人去猜测他的意思。 简单翻译出来,他的意思是:其实底层谋生做小生意的难处我都知道,从无到有守着一间铺子确实很难,要扛进货压力,还要应付各色往来客人。不过今日正好是我家长子从美国归来,难得一家人齐聚半山,你们不想借机过来见一见吗? 但在林Sir耳里听着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在他耳边听来是,他们整个潜伏小组的计划彻底暴露了,邵源也从美国回来,邵家父子已经掌握全部底细,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包厢内,林Sir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女技师见他神色大变,怯生生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好,你稍等,我现在就来。”林Sir不敢多想,强装镇定应付完通话。 挂断电话,他当即抓起一旁的外套,赤脚从足浴躺椅上弹起来。 走到门口,又想起点什么,手指飞快拨通群组通话,End、段Sir、Peter、阿杰几人的听筒同时响起。 “有危险,情况疑似暴露,立即全副装备赶往半山。”林Sir一边扯着衬衫扣子,一边快步冲出足浴包厢,连脚上拖鞋都来不及更换。 …… 另一边,谢清圆正被邵迟带着穿过宴会厅侧边的回廊,去往二楼会客厅见邵源。 邵迟、邵源两兄弟生得完全不像,前者斯文清贵;后者粗犷悍戾。 二楼会客厅落地窗外便是整片半山夜景,远处港城万家灯火层层铺展。 雪茄的淡烟草气息漫在房间里,桌上摆着威士忌酒杯。 沙发上斜倚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邵源穿着件做旧黑色皮衣,领口敞着两颗纽扣,脖颈处几道浅浅旧疤若隐若现,眉眼轮廓锋利凶悍。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锐利的目光落在谢清圆身上,自上而下从容打量一遍。 “阿迟,总算把人带过来了。”邵源站起身,脚步沉稳上前。 他身形高大,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大佬此刻唇角扯出一抹不算柔和,却足够客气的笑意,“谢小姐,久仰大名,我在大洋彼岸,就时常听我弟弟提起你。” 邵迟伸手轻轻揽住谢清圆的后腰,无声给她一份底气,轻声介绍:“阿圆,这是我大哥,邵源。大哥,这是谢清圆,我的女朋友。” “坐吧,不用拘谨。”邵源抬手示意一旁的真皮沙发,自己转身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储物柜前。 他伸手拉开柜门,取出一只做工考究的深蓝色丝绒礼盒,转身递到谢清圆面前。 “这是我跑南美航线的时候偶然拍下的藏品,世间难得,珍宝配美人,再合适不过,送给你。” 谢清圆脸上带着笑意,伸手接过,“邵生太客气了,初次见面,就送我这么一份大礼,实在受之有愧。” 她没有立刻打开礼盒,双手拿着,有些紧张。 “有什么愧不愧的。”邵源哈哈一笑,给自己倒上半杯琥珀色酒液,“阿迟是我亲弟弟,他真心看重的人,便等同我们邵家的半个自家人。自家人见面,送点小玩意儿,理所应当。” 他抬眼看向邵迟,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以前我还担心阿迟一辈子栽在名利场里,遇不到一个能让他上心的人,如今见到谢小姐,总算明白。” 邵迟浅浅笑了笑,在谢清圆身侧落座,“大哥就别拿我开玩笑。这次回来,打算在港城停留多久?” “说不准。”邵源抿了一口威士忌,酒水划过喉咙。 他目光望向窗外半山沉沉的夜色,“海外那边航线暂时安顿妥当,回来处理一部分保税仓对接的遗留事务,顺便陪陪家里。” “海外那几条航线,这大半年周转还算顺畅,但是南洋那边的水路最近风声很紧。”邵源语气收敛了方才闲谈的戏谑,嗓音压得低沉,“不少关口稽查力度陡然加大,好几条老通道都被盯死,货柜周转的成本凭空往上抬了一大截。” 邵迟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神色沉静:“我早就同刘振全说过,不要急于求成,可惜他不听,总以为我会害他。” “他这个人骄傲自满,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如今港城即将回归,他那点生意恐怕……”邵源淡淡嗤笑一声,将杯中威士忌仰头饮下半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想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邵迟听得懂他欲言又止的话,又道:“好在daddy在我们小时候就已经与大陆那边取得联系,不然我们亦会像刘振全一样。” 邵源落下底线,“正规报关的货物我们敞开接,其余的一概拒之门外。就算要损失一部分短期收益,也得守住底线。daddy耗费半生心血,才把弘昱从旧泥潭里面拉扯出来,不能毁在贪快求利上面。” “daddy昨日还与我说,近来港城稽查步步紧逼,让我们主动配合。”邵迟认同大哥的说话,附和道。 两人一来一往,聊起保税仓仓位调配、海外合作商的回款周期、海关新出台的报关新规,一串串行业术语、贸易行内的暗语交替涌出。 谢清圆坐在一旁,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 他们的专业对话,夹杂圈内才懂的行话,很多内容她听着完全不懂。 邵源偶尔侧过头瞥她两眼,见她安安静静,没有插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 察觉的赞许。 这样的女人才适合做邵家的少奶奶。 “行了,生意上的公事,改日回公司会议室再细聊。”邵源放下酒杯,抬手揉了揉眉心,“今天终究是家宴酒会,不要拿这些枯燥的生意话题扫了兴致,别冷落了谢小姐。” 邵迟闻言回过神,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圆,浅笑道:“听得枯燥乏味了吧,都是些枯燥的商贸琐事。” “还好,只是你们行业里面的门道太多,我接触得少,很多地方听不太通透。”谢清圆浅浅一笑,顺势把手中的丝绒礼盒放到茶几上,“邵先生的这份礼物太过贵重,我回头找合适的机会,也该备一份回礼。” “回礼大可不必。”邵源摆了摆手,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高大的身躯,“走吧,我们下楼去,父亲还在楼下宴会厅应酬宾客,想必还等着我们。” 邵迟跟着起身,伸手自然牵住谢清圆的手腕,掌心温热稳固。 三人一同迈步走出二楼会客厅,沿着铺着厚丝绒地毯的回廊缓步往楼下走。 走廊两侧壁灯柔和,廊外便是半山漫开的沉沉雾霭,远处港城万家灯火在雾里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回廊沿途时不时有往来的宾客、别墅佣人路过,见到邵家两兄弟,全都纷纷停下脚步躬身问好。 邵毅闻刚刚送走一批前来攀谈的商界老友,正独自立在宴会厅露台的栏杆边。 他指尖夹着一支雪茄,望着山下整片港城的夜景出神。 晚风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吹散在夜色之中。 “Daddy。”邵迟率先走下楼梯,出声唤道。 邵毅闻听见声音,转过身,将手中雪茄摁灭在露台的水晶烟灰缸里,目光落在走过来的三人身上。 他的视线先落在长子邵源身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温和,而后又落到谢清圆的身上。 “会客厅的话聊完了?”邵毅闻缓步迎上来,唇角微微扬起,“阿源,礼物送出去了?” “已经交到谢小姐手上。”邵源笑道,“一点海外带回来的小物件,聊表心意。” 谢清圆礼貌颔首:“多谢邵先生厚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邵毅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和你干爹打电话,你干爹已经答应来半山。” 他将谢清圆的手机交回去,眉头微蹙,“都过去这么久,你干爹是不是迷路了?” 谢清圆心口微微一紧,接过手机,“应该是,我干爹记忆里不是很好,还是个路痴。” 她脑子飞快运转着,“刚才喝的果汁有点多,我去上个厕所,失陪?” 邵迟站在她身旁,声音柔和:“我陪你去?” “不用了,今日家宴朋友多,你多陪陪朋友们。”谢清圆寻了个不出错的理由。 旋即,她转身在侍者的带领下前往卫生间。 防止计划暴漏,她有两个手机,今日带来宴会的只是备用机,里面没有任何秘密。 因此,她才敢把手机给邵毅闻。 41.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林Sir一路畅通无阻,开着借来的民用面包车冲上半山盘山公路。 车轮碾过山间落下来的枯枝,车灯划破浓稠的夜雾。 车内。 段Sir面色凝重,快速分配任务:“阿杰、Mini听林Sir指挥,Peter拿着盾牌与枪跟在我身后,我与林Sir先行一步,没有我们的命令不允许动用武器。” End扒着车窗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山林,耷拉着脑袋,“那我在车上等你们回来,一有特殊情况,立即报警。” 林Sir抬手狠狠敲他的脑袋,“前几日开药吃错了?我们就是警察。” “……”End捂着被敲疼的后脑勺,委屈巴巴,“别敲了,本来我就不太聪明。” 段Sir眉头拧成一团,“好了好了,性命攸关别闹了,穿好防弹衣,以免发生意外。” 一行人麻利穿戴好装备,把枪械、盾牌妥善掩藏在外套底下。 他们借着路边茂密林木的掩护,悄悄摸到邵家别墅后院围墙外,翻了矮墙潜入别墅院落之内。 说是去卫生间,其实是绕到逃生楼梯的谢清圆,左顾右盼一会,确认周围并没有人,立即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林Sir,我是阿圆,你现在在哪儿?” 听筒那头传来嘈杂的冲水声响,林Sir的声音乱糟糟传过来:“六号男厕。” 人有三急,早知道他浴足的时候就不喝那么多果汁。 尿急是会传染的,一个、两个跟上辈子没上过厕所一样,恨不得住在里面。 “在隔壁楼梯,我过去找你。”谢清圆压低脚步,快步往六号男厕方向赶过去。 男厕宽大,干净,空气新鲜,无论是蹲厕、坐厕还是小便池都是日本最新款。 厕所里面没有多余的人,林Sir、段Sir几个人在低声商议案情,神色紧绷,颇为紧张。 “林Sir啊,麻烦你下次听电话问清楚啦。”谢清圆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短短几分钟,他们彼此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林Sir原来是将邵毅闻一番客套邀约错当成身份彻底暴露,风风火火带着全队人马闯上山。 “老林,不是我说你,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儿,你偏偏脑补出一场灭门大戏,我跟我老婆造二胎的计划都被你搅黄了。”段Sir哭笑不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哦,段Sir,你为老不尊。”阿杰站在角落,忍不住低声吐槽。 段Sir脸色一僵,咳嗽一声强行拉回正题:“立即改变装扮,整理仪容,准备参加宴会。” “YesSir。”众人连忙整理身上。 就在此时男厕所门口门把手转动,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班人循声望去,全都僵在原地,与进来的邵迟、阿银两人撞了个正着。 邵迟眸光微微一动,率先出声:“阿圆,你不是说去上厕所?怎么来男厕了?”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清圆头脑飞速运转,急中生智,伸手指向一旁的林Sir:“我daddy说不会用这里的自动马桶,喊我进来帮忙调试。” 林Sir瞳孔地震,硬着头皮接话:“额!” 他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对着话筒大声嚷嚷:“喂,不要再打电话骚扰我,我都说了,我已经有男朋友。” 一旁的段Sir已经彻底脱敏,看向邵迟一脸唏嘘:“你说现在的人为了钱多么不择手段,天天打电话给老林说要介绍对象给他。” 阿杰反应飞快,捂着肚子弯下腰:“我拉肚子,上厕所。” Peter一把揽住Mini的肩膀,张口就搬出之前的老设定:“我男朋友变性的,上女厕不好,只能带他上男厕,我在门口守着。” Mini还记得自己那套变性人的人设,连忙附和:“是啊,这里没有中性厕所,只能上男厕。” 邵迟目光微微流转,看向Mini:“你男朋友似乎有点眼熟……。”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Mini身上,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Mini心头一惊,忙解释:“是吗?那帮我做手术的医生技术非常好。我遮住左脸,像林青霞,遮住右面像王祖贤,遮住额头像关之琳,遮住下巴像邱淑贞……” “哦……,这样啊。”邵迟看不出什么变化来,挽住了谢清圆的手。 站在他身后的阿银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两下,小声感慨:“真是罕见罕见。” 男卫生间气氛诡异,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香薰味道,场面尴尬到脚趾抠地。 谢清圆上前一步打破僵局,捏了捏邵迟的手心,“好了,我们快回宴会厅吧,伯父还有大哥都还在等着我们呢,留这么多人堵在男厕门口,被宾客撞见要闹笑话。” 邵迟目光扫过挤得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也好。” 几人如蒙大赦,鱼贯从卫生间里面走出来。 一个个神色各异地跟在两人身后,重新折返回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 段Sir、林Sir一行人一出场,不少邵家的宾客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邵毅闻看见林Sir现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意,“亲家,你总算来了,方才电话里面听闻你扭伤了脚,现在身体好些没有。” 林Sir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劳亲家挂心,已经好多了,多亏伙计帮忙揉了揉。” 邵毅闻目光扫过跟在林Sir身后的一群人,随口问道:“这些都是?” 林Sir脑子飞快转动,大手一挥:“家里一众亲戚,听说我要来邵家赴宴,好奇半山的光景,便跟着我一块过来开开眼界,希望不会叨扰各位。” “无妨,人多反倒热闹。”邵毅闻大度摆了摆手,吩咐侍者,“快,多拿些酒水吃食过来招待客人。” 一旁站着的邵源抱着胳膊,饶有兴致打量突然冒出来的一大家子人。 谢清圆悄悄松了一口气,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邵迟,不知道卫生间那漏洞百出的说辞,究竟糊弄过去了几分。

邵迟恰好也低下头看向她,唇角噙笑,低声用气音只给她一个人听见:“你家里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特别。” 谢清圆心口又是一紧,低下头端起手边的橙汁抿了一大口,“是啊,要不然怎么能其乐融融呢。” 林Sir在最前面与邵毅闻寒暄,顺带介绍身边的人。 段Sir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大厅每一处出入口。 阿杰垂在身侧的手一直贴着外套内侧,以防发生变故。 Peter虚揽着Mini的肩头,生怕被人揭穿彼此的身份。 Mini脑袋埋得很低,极怕哪个熟人认出自己的面孔。 邵毅闻十分好客,端起酒杯递给林Sir面前,笑容和蔼:“亲家,先前听阿圆讲,你经营一间粮油铺子,工作很忙,今日难得来半山,记得要好好放松放松。” 林Sir搓了搓手掌:“亲家说笑了,不过是做点薄利小买卖,混一口饭吃,哪里比得上邵家这般家业宏大。” “小生意也有小生意的门道,我当年亦都是白手起家。”邵毅闻不太认同对方的说法,目光扫过跟在身后的一众小辈,“这么多后生,都在铺子里帮忙干活?” 林Sir随口现编:“一部分在铺子里搭把手,还有几个在外打散工,四处讨生活。” 邵源抱着一杯威士忌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旁观这一幕,“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站在他身旁的保镖,没有出声。 邵迟环住谢清圆的腰肢,感受怀中人身体细微的紧绷,他侧过头,低语:“很紧张?不用紧张,我daddy很好相处的,放轻松。” 谢清圆心脏猛地一跳,勉强扯出笑意,用气音回他:“这么多家里长辈都在,我难免拘谨。” 邵迟低低笑了一声,没有追问,拿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无酒精气泡果汁,递到她手中。 “现下码头货运报关越来越严格,进货走水路,会不会很麻烦?”邵毅闻慢悠悠抿了一口红酒。 林Sir心头一凛,随口搪塞:“我们都是找中间商拿货,不用自己跑码头。码头那些门道,我一个做粮油的外行人,一窍不通。” “是吗。”邵毅闻淡淡应了一声。 被Mini通风报信后,大摇大摆进来的End此刻正站在角落。面上的波涛汹涌,他不管,只顾埋头干饭。 他手边盘子堆得满满当当,一手拿着烤羊排啃得津津有味。 阿杰在旁边看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悄悄用胳膊肘撞他胳膊,“收敛一点,你是来执行任务,不是来吃流水席。” End嘴里塞满肉食,含糊小声反驳:“难得邵家公费大餐,不吃白不吃,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Peter揽着Mini,望着不远处的饿死鬼,饥饿难耐,“Mini、不如我们也去吃一点吧,我肚子饿了。” Mini缩在他肩头,摸了摸肚子,“走吧,都怪林……,林叔,要不是他,我们都吃上云吞面了。” “走走走。” 42.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站在二楼回廊的谢清圆与邵迟,隔着雕花石质栏杆俯身望着楼下庭院。 庭院内,林Sir一行人正被邵毅闻兴致勃勃拉到露天草坪上,围观佣人们摆开的牌桌,打算凑一桌扑克比赛,底下吵吵嚷嚷,笑的人仰马翻。 晚风卷着半山草木的凉意拂过回廊,水晶吊灯的碎光从大厅漏出来,落在两人肩头。 谢清圆眼底藏着几分哭笑不得,“他们几个真把这里当家了,还打扑克牌。你daddy也是就这样纵容他们。” 邵迟手臂轻轻搭在回廊栏杆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圆,低低的笑声压在晚风里:“我daddy喜欢热闹,好不容易和你家人聚在一起,没有勾心斗角,肯定会玩个尽兴。” 谢清圆脸上挂着笑,眉眼弯弯:“他们喜欢就好。对了,你大哥呢。” “我大哥?他最喜欢赚钱。”邵迟看了眼手臂上的手表,“现在他应该和人在会客厅谈生意。” 知道了对方的动向,谢清圆没有继续追问,目光往下瞟。 庭院草坪灯火通明,长条实木牌桌已经铺好墨绿色绒布,筹码整齐码放在桌角。 邵毅闻兴致盎然坐入主位,眼睛笑成一条缝:“两位亲家,请,不要手下留情。” 林Sir硬着头皮在他对面落座,心里叫苦连天,“不会,不会,要亲家你放我们两个一马。” 他平日里审讯、写案卷样样拿手,打牌纯属半吊子水平。 之前嘴花花说是要钱澳岛赌一番,纯属是口嗨,他没有这个实力与胆量。 段Sir被邵毅闻顺手拽到牌桌侧边,面色僵硬,“亲家,我不会,要不然换一个人来吧?” 邵毅闻没有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玩着玩着就会了,想当年,我第一次去澳岛可是跟哪儿的赌王相互较量,输的裤衩子都不剩。” 阿杰、Peter、Mini几人站在牌桌外围,没忍住笑出声。 他们倒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邵毅闻还有这一出去糗事。 角落里的End嘴里还叼着半块烤肉,看见热闹,连忙把餐盘塞给路过的佣人,一溜烟挤到人群外围看。 “走,我们也下楼瞧瞧。”邵迟抬手,拢了拢女朋友肩头滑落的发丝,顺势握住她的手,“难得我父亲这么高兴。” 谢清圆笑着点头应下,跟着他顺着铺着丝绒地毯的旋转楼梯缓步走下,踏入庭院草坪。 邵毅闻看见二人走来,朝他们挥了挥:“阿迟,阿圆,过来,正好还差两个人,凑齐一桌。” 林Sir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看见谢清圆过来,偷偷朝她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谢清圆接收到信号,心里暗暗叹气,爱莫能助,她也不会。 邵迟揽住她的腰,走到牌桌旁的空位坐下,“我陪阿圆玩两把,输了算我的。” 佣人连忙递过来崭新的扑克牌,洗牌的哗啦声响在晚风里格外清晰。 邵毅闻指尖捻起两张筹码,笑意和蔼:“就是图个消遣,不用计较输赢,纯粹热闹热闹。” 牌局正式开局。 佣人手法娴熟地洗牌切牌,塑胶扑克牌摩擦发出脆响。 玩的是港式五张,每人先发五张牌,一明四暗,轮次下注,可换牌、加注、弃牌,比最大牌型定输赢。 邵毅闻捻着两枚金色筹码搁在桌面,神态松弛,笑着开口:“规矩都懂吧,小玩玩,图个乐子,筹码不用当真。” 林Sir先前心里还打鼓,可多年审讯看人微表情的本事刻进骨子里,几圈看下来,很快摸透门道。 “当然,当然,要不然,我们几个就算去葵芳卖,都凑不够输的钱。”他跟着玩笑了几句。 段Sir沉下心打了两局,便迅速上手。 邵迟挨着谢清圆落座,会替她看牌,低声在她耳边提点两句,时不时把小筹码推到她面前,由着她随性玩闹。 谢清圆半懂半不懂,大多顺着邵迟的意思行动,输赢全不上心。 牌桌外围围了一圈看客。 头几局局势拉扯。 邵毅闻打牌老辣老练,深谙虚实,牌差的时候敢大金额加注虚张声势,牌型强势又懂得慢慢钓对手筹码。 可林Sir专盯人神态破绽,段Sir稳扎稳打不轻易上钩,两人一来一回,居然互有输赢。 一轮新局,发牌员把五张牌依次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邵毅闻一张明牌是方块A,其余四张倒扣在绒布桌面上,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率先丢出三枚筹码:“加注。” 林Sir明牌只是一张普通梅花十,略一思索,直接跟注,还额外往上推了一堆筹码。 段Sir看了眼自己手上明牌红桃J,暗牌质量平平,思索片刻,把牌一扣:“弃牌。” 场上只剩下邵毅闻与林Sir对垒。 谢清圆这一把手牌一般,早早弃牌,手肘撑在桌边静静旁观。 邵迟也没有干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两人博弈。 “亲家底气很足啊。”邵毅闻抬眼看向林Sir,眼底泛起一丝玩味,又继续加码。 林Sir面上装出一副忐忑犹豫的模样,“一般般,一般般,多得有菩萨保佑。” 两轮换牌结束,邵毅闻再一次加注。 林Sir直接选择开牌。 邵毅闻掀开四张暗牌,只有一对A,算不上顶尖牌型。 林Sir跟着掀开自己底牌,赫然凑出顺子。 “哟,输了。”邵毅闻失笑,坦然把桌面上的筹码全部推给林Sir,“亲家手气这么旺,看不出来,港城牌王之王的称号应该送给你。” 林Sir连忙摆手,“纯属撞大运,瞎猫碰上死耗子,亲家抬举我了。” 几局轮转,夜色越来越深,半山的晚风愈发凉。 邵迟抬腕扫了眼腕表,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清圆的手背,“时间差不多了。” 他低声开口,顺势站起身。 牌桌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邵毅闻捏着手里的纸牌,笑着抬眉:“怎么,不接着玩两把?” “先暂且告一段落。”邵迟浅浅一笑,伸手把谢清圆也扶起来,“还有一件要紧事,该回宴会厅了。” 说罢,他便牵着谢清圆的手,转身往灯火璀璨的宴会大厅走去。 林Sir、段Sir一行人见状,也顺势从牌桌边抽身,混在宾客人群之中跟在后方。 大厅内管弦乐缓缓压低音量,璀璨水晶吊灯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侍者们推着一只硕大的双层奶油蛋糕走上大厅中央,蛋糕表层裱着精致金纹,一圈细小的蜡烛静静伫立。 邵毅闻接过侍者递来的无线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感谢各位今晚拨冗前来,赴我邵家的家宴。今日除却亲友相聚,还有一桩私事要同大家分享——今天,是我儿子邵迟的生日party。” 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一阵哗然,掌声与轻笑声此起彼伏。 谢清圆整个人愣在原地,睁圆了双眼,转头看向身侧的邵迟,“今天你生日?你怎么不告诉我?” 邵迟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十指相扣,用气音说道:“就是要瞒着你,给你一个惊喜嘛。若是提前说了,你又该费心去筹备礼物,我不想让你为此操劳。” 侍者上前,一根根点燃蛋糕上的蜡烛,跳动的橘色烛火映亮邵迟清隽的眉眼。 全场宾客轻声哼唱出生日祝福的曲调,悠扬的歌声回荡在偌大宴会厅。 邵迟垂眸闭上双眼,静默片刻,便一口气吹灭了全部摇曳的烛火。 掌声轰然响起。 银质蛋糕刀递到邵迟手中,他没有独自下刀,反侧过身,把刀柄分一半递到谢清圆手里。 两人手掌交叠,一同握住冰凉的刀身,稳稳切下第一块蛋糕。 香甜的奶油气息漫散开,一块块蛋糕分装到精致白瓷碟,由侍者分送给在场每一位宾客。 林Sir一行人分到满满几份,End捧着碟子,美滋滋挖起一大口奶油塞进嘴里。 热闹的庆贺氛围还在大厅持续。 邵迟俯身,在谢清圆耳边低声道:“厅内人声嘈杂,闷得慌,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好。”谢清圆轻轻颔首。 邵迟同父亲邵毅闻简单示意一声,便牵着她的手,穿过大厅侧边的玻璃推拉门,走到别墅露台之上。 清冷的夜风吹动谢清圆肩头散落的长发,丝绒礼服的裙摆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立在自己面前的邵迟。 暖黄的露台壁灯落在他的轮廓上,褪去了宴会厅里应酬的疏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温柔。 “原来今晚这场盛大宴会,根本不是什么商业酒会,是你的生日宴。”谢清圆轻声开口,心底五味翻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生日喔,肯定要有生日礼物。” 邵迟往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你能够来到我的身边,陪我度过今夜,就已经是世间最好的礼物。” 雪松的冷冽气息将她轻轻包裹。 他抬手,温柔拢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将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谢清圆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飞快上扬,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呼吸微微放轻。 邵迟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缓缓俯下身。 温热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谢清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旋即闭上双眼,没有拒绝。 微凉的晚风卷着草木淡淡的清苦气息,露台壁灯昏黄柔和的光晕笼罩住两个人。 耳畔宴会厅传来的欢声笑语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邵迟的吻很轻,带着一丝蛋糕奶油残留的甜意,克制又珍重。 他一只手虚托住她的后腰,留有足够让她后退挣脱的余地,另一只手还松松握着她的指尖。 短短数秒,他便退开半寸,额角几乎还贴着她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 谢清圆眼睫颤了颤,眼皮慢慢掀开,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心口砰砰直跳。 方才那一瞬间,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潜伏的警惕、任务的重担,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冲击得摇摇欲坠。 “阿圆。”邵迟嗓音压得很低,混在晚风里面,“我很庆幸,今晚你在这里。” 谢清圆对上他灼灼的目光,“生日快乐,邵迟。”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微哑,“可惜我两手空空,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 “我说过,你就是礼物。”邵迟轻笑一声,“物质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缺。” 43. 第 43 章 “恼春风 第四十三章 晚风掠过露台栏杆,带着半山夜间特有的湿凉。 谢清圆活动了一下脚踝,那三厘米的缎面粗跟鞋看着不算高。 可站站走走周旋了大半个夜晚,脚底早已泛起酸麻。 邵迟目光敏锐捕捉到她下意识蹙起的眉尖,低低笑出声:“脚累了?这套礼服拘束,鞋子纵然特意改得低跟,长时间穿戴还是磨人。” 谢清圆轻轻点头,也不逞强,揉了揉自己的脚踝:“站了一整晚,感觉自己已经是雕塑人,吃喝玩乐都不能放开。” “跟我来。”邵迟松开握着她的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他领着她穿过露台侧边一道雕花拱廊,绕过宾客往来的回廊,走向别墅靠西侧的私人起居侧楼。 这里远离宴会喧嚣,走廊铺着厚密的米色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灯光线调得柔和昏暗。 “这边是我私人的起居区域,平日家里举办宴会,很少有宾客会过来。”邵迟一边走,一边低声同她解释,“里面衣帽间备着几套居家便服,也有女士休闲装,你挑一套换上。” 语气稍顿,他歉意道:“是我没有切身处地去考虑你,让你累了一夜。” “不要紧。”谢清圆看着他那张脸,什么气都生不起来。 推开实木房门,是一间宽敞雅致的起居室。 一侧落地大窗正对山林夜景,薄纱窗帘半掩,屋内暖光融融。 角落摆放着一架黑色哑光三角钢琴,琴盖合上,琴身泛着温润的漆面光泽。 靠墙立着双开门巨大衣帽间。 “你先挑选衣物,我在外面稍等。”邵迟将她送到衣帽间门口,体贴地转过身,背对着房门。 谢清圆推开衣帽间门,里面衣架整齐罗列。 她选了一套米白色宽松针织套装,面料绵软,又从鞋柜挑了一双绒面软底拖鞋。 一身束缚尽数卸下,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这一天可把我累坏了。”她吐槽着。 整理妥当之后,她推开衣帽间的门走出来。 邵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脚上的软拖鞋:“这下舒服些了?” “舒服太多。”谢清圆转动了一下脚踝,长长舒出一口气,“以前总是羡慕那些有钱人穿礼服赴宴,享受众人羡慕的目光。现在真的体会到,觉得这压根不是享受,是受罪。” “委屈你了。”邵迟抬手,拂过她耳侧一缕碎发,“今晚多谢你陪我应付满堂宾客。” 起居室中央摆着一张矮脚原木茶几,旁边散落两张柔软的布艺懒人沙发。 茶几上摆着一壶温热的花果茶,玻璃壶里面果肉在热水里沉沉浮浮,是佣人提前备好放在这边的。 邵迟示意她随意落座,自己走到那架黑色三角钢琴跟前,掀开厚重琴盖,露出一排排黑白错落的琴键。 他侧过身,半边身子落在柔和灯光之下,长睫垂落,看向自己的女友,唇角噙笑,“你想听什么?” 谢清圆走到钢琴边,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我都不懂那些高雅的曲子,你按你的心意来弹就好。” 她从前在底层讨生活,接触最多的是街边喇叭播放的市井流行歌,很少有机会听现场弹奏钢琴。 “张学友的李香兰怎么样?”邵迟想了半晌,最终道。 “可以啊,等我看看你和歌神的差距在哪儿。”谢清圆眉眼带笑,自然而然坐落在他身侧的位置。 “恼春风我心因何恼春风……” 邵迟的嗓音偏低沉,带着点浸过夜雾的沙感。 他侧着脸,暖光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投出浅浅的影,唇瓣轻启,“像花虽未红如冰虽不冻 却像有无数说话可惜我听不懂……” 这首粤语歌,调子缓,情意重,像浸了水的胭脂。 谢清圆坐在琴凳边的软凳上,望着他垂落的长睫,有片刻的失神。 窗外是半山漫不开的浓雾,隔着玻璃望过去,像一场触不到的梦。 她忽然忘了楼下还有一整个监听小组,忘了自己是揣着任务来的卧底。 只剩下钢琴声在耳边绕,男人的嗓音低低的,砸在心尖上。 最后一个琴键落下,余音慢慢散在空气里,半晌都没人说话。 “歌神是唱给万千人听的,我弹,只唱给你一个人听。”邵迟侧过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比窗外的星子还亮。 他指尖还搭在琴键上,骨节分明。 谢清圆回过神,耳尖悄悄发烫,别开脸去摸玻璃壶的把手,倒了杯温热的花果茶递过去:“以前以为你只是个会做生意的人,没想到你钢琴弹得这么好,完全深藏不露啊!从小就学的?” “六岁开始学,我daddy逼着练的。”邵迟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她的指腹,“那时候总觉得枯燥,趁佣人不注意就偷跑出去爬山下海,没少挨罚。后来去美国读书,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反倒总想起这调子,自己对着琴谱慢慢捡起来了。” 他说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说起来也奇怪,小时候拼了命想逃的东西,长大反倒成了唯一能安心的法子。生意场上应酬多,觥筹交错累了,就坐下来弹两首,比什么都解压。” “大哥呢?他也学吗?”谢清圆随意的问。 “他?他坐不住。”邵迟失笑,摇了摇头,“大哥比我大五岁,从小就跟着daddy跑码头、见客户,十五六岁就能独自跟东南亚的货商谈生意。琴棋书画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抿了口水,笑言:“我大哥说男人的底气要攥在拳头和货单里,不是琴键上。” 谢清圆垂下眼睫,轻轻“哦”了一声:“听着就很厉害,你大哥独自在美国能够攒下这么大的家业,肯定不容易。” “还好。”邵迟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淡了些,“早年路子野,什么货都接,什么险都冒,身上添了不少伤。直到daddy与大陆那边联系上,大哥的生意才好做很多。” 他抬眼看向谢清圆,眼底很坦诚:“你先前听见的那些风言风语,不全是空穴来风。只是老一辈打下来的底子,积弊太多,要一点点清,急不得。” 谢清圆心头微动,没有继续追问,岔开话头:”近来天气越发的冷,我会做针织毛衣,做几件给你啊。” 她朝邵迟招招手,跟逗小狗狗似得,“你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邵迟 放下手中的花果茶杯,站起身,“你还会织毛衣?当真是心灵手巧。” 高大的身形落在柔和的灯光之下,黑色高领贴身针织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 他带着几分新奇,原地站定,微微张开双臂,“我还从来没有穿过旁人亲手织出来的毛衣。” 他从小到大身上衣物全是定制成衣,就算是鞋子也有专人定制。 “以前日子穷,买不起厚实的冬衣,就自己攒钱买毛线,夜里收工之后,就窝在出租小屋里面一针一线织。”谢清圆说着,目光扫过房间,四处寻找。 寻了片刻,她才猛然想起,卷尺还放在自己的手包里面,手包留在楼下宴会厅。 “坏了,卷尺在楼下。”她有些懊恼地蹙了蹙眉头。 邵迟低笑出声,微微俯身,“无妨,没有卷尺,那便用你的手来量。” 谢清圆抬眼望他,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耳尖微微一热,缓步上前。 她抬起双手,指尖轻轻贴在邵迟的肩头,丈量肩宽。 掌心隔着薄薄一层针织面料,能够清晰感受到底下温热结实的肌理。 起居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邵迟垂着眼,视线落在她低垂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淡淡的清香,呼吸不自觉放得很轻。 谢清圆的指尖顺着肩线缓缓往下,挪到他上臂,再到胸口。 指尖偶尔无意蹭过他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叫她心神轻轻一颤。 她一边丈量,嘴里小声默念记数据:“肩宽……大概这样,胸围,袖长……” “记在脑子里,不怕转头就忘掉?”邵迟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我记性很好的。”谢清圆抬头瞪他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停下,绕到他身后,伸手丈量后背衣长。 站在身后,能看见他脊背流畅挺拔的线条。 就在这时,门外长廊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阿迟?你在这边?” 是邵源的声音。 谢清圆猛地收回双手,往后退开两步,拉开一大段距离。 邵迟转头望向房门方向。 木门被轻轻推开,邵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他目光扫过屋内二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我还以为人凭空消失了。楼下宴会快要散场,父亲让我过来喊你们,准备同宾客道别。”邵源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谢清圆身上淡淡扫过,“怎么,躲在起居室偷闲?” “宴会厅人多嘈杂,带阿圆过来稍作歇息。”邵迟语气平淡,不动声色挡在谢清圆身前半步,“弹了两首曲子,消磨一点时间。” “钢琴?难得,今天是你生日,倒是有闲情逸致。”邵源笑了笑,视线落到琴盖上,又落回谢清圆身上,“谢小姐,方才礼物拆开看过没有?” 谢清圆从容颔首:“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回去之后我会好好拆开欣赏,多谢大哥馈赠。” “一点海外淘来的小物件而已,不必挂怀。”邵源摆了摆手,抬腕看了一眼腕表,“好了,别在这边逗留太久,不少贵客已经准备告辞,daddy需要我们过去一同送客。” 44.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邵迟应声。 邵源不再多言,转身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谢清圆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差点被你大哥撞破,方才那一幕,看着实在尴尬。” “大哥从来都不是个八卦的人,你将心放回肚子里吧。”邵迟轻笑,伸手拿起沙发上那件属于谢清圆的酒红色丝绒大衣递过来,“走吧,该回去宴会厅。” 谢清圆接过大衣披在肩头,重新换上礼服鞋子。 穿上高跟鞋,瞬间又恢复那副明艳得体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出私人起居侧楼,沿着回廊回到灯火通明的主宴会厅。 此刻大厅内的宾客已经散去大半,剩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林Sir、段Sir一行人还留在现场。 End盘子又换了新的,手里还拿着杯鲜榨果汁。 他想来话多,不知何时交的新朋友,与朋友一起有说有笑。 发现这里的人多少上层社会的商人、政客……,没有多少人认识自己,Mini放松下来,还与Peter去找娱乐活动。 阿杰单枪匹马,又不是能说会道那种,跟在阿银身后,像个保镖。 邵毅闻站在大厅门口,正与几位重要宾客握手道别。 看见邵迟和谢清圆回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邵迟牵着谢清圆快步走上前,一同送客。 宾客陆续离开,一辆辆豪车缓缓驶离邵家半山别墅大门。 等到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偌大的宴会厅瞬间空旷下来,地上散落少量派对装饰纸屑,侍者们已经开始上前收拾桌椅餐具。 邵毅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站在大厅中的众人,“时间不早,半山夜间山路不好走。” 他目光落在林Sir一行人身上,“亲家,天色太晚,你们若是下山,路上雾气重行车危险。别墅客房很多,不如今晚诸位全部留宿半山,明日天亮之后再动身返回市区。” 林Sir眼前一亮,半山,他从秦朝开始存钱一直存到现在都买不起一层。 听到对方的话,他恨不得立即答应,可到底小组的头头是段Sir。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段Sir,似乎在问到底要不要住下。 段Sir微微极轻地颔首。 机会摆在眼前,不能白白错过。 林Sir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哎呀,怎么好意思这么叨扰亲家。既然亲家盛情挽留,那我们就厚着脸皮留下来住一晚。” 邵毅闻开怀一笑,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管家:“安排客房,把西侧的客房区全部收拾出来,给诸位客人安顿。” 管家躬身领命,立刻退下去安排。 邵源站在柱子一旁,抱着胳膊,“daddy,你对亲家老爷他们比对我都好啊,当初我从美国回来,你要我去住酒店。” 当时的真实情况是,邵毅闻正和大陆□□u合作,被仇家收到风声,仇家以为他们邵家要联合大陆高层来对付自己,于是先下手为强。 当夜半山发生了一场枪战,邵毅闻怕自己刚回半山的儿子受伤,命人送他去公司名下的酒店居住。 “你这个臭小子颠倒是非黑白。”邵毅闻看着他,无奈的笑着,又看向段Sir几位,“亲家,别听邵源这个死仔乱讲。” 林Sir几人笑着,并没有应声。 人家和儿子开玩笑,自己可不能真当玩笑了。 管家做事利落,没过片刻,就捧着房卡走了过来。 西侧客房区一整条回廊全都腾了出来,客房两两相邻,装修雅致考究。 每一间客房都配有独立卫浴与观景露台,推开窗便能俯瞰半山层层叠叠的山林夜色。 管家双手将一叠房卡递到林Sir手中,“先生,一共六间客房,房号都标注在卡片背面,屋内已经备好热水、睡衣与宵夜点心。夜里别墅回廊有安保巡逻,若是有任何需要,屋内座机可以直接拨通管家室。” 林Sir接过,心底暗自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他真情流露,“劳管家费心,多谢亲家了。” “都是分内之事。”管家微微欠身,“诸位早些歇息,明日清晨七点,餐厅会供应早茶点心。” 邵毅闻笑道:“小事,时候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我先走一步。” 他有事要与邵源商议没有多留,带着人就离开。 分派完房卡,一行人各自散开。 偌大别墅渐渐归于安静,大部分客房的灯光陆续熄灭。 谢清圆与邵迟全无睡意,两人并肩漫步在后院偌大的私家花园之中。 花圃里栽种着大片盛放的红玫瑰,馥郁花香混着晚风扑面而来。 石板小路蜿蜒穿过花丛,脚下落了几片被夜风吹落的花瓣。 就在这时,邵迟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庭院夜里的静谧。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刘振全的名字。 “喂。”邵迟接起电话,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 听筒那头,刘振全带着几分刻意热络的笑声传了出来:“喂,迟少,星期四有没有空?” “星期四没有空。”邵迟背靠花园的汉白玉栏杆,开口回绝道。 谢清圆脚步一顿,从身侧的花枝上摘下一段开得热烈饱满的红玫瑰,侧过身子,静静看向正在打电话的邵迟。 “约我干什么?可以直接在电话里面说。”邵迟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山林,语调平平。 电话另一头的刘振全顿了顿,语气散漫:“没什么事儿,今日参加你家宴会,看见你们忙着应酬满堂客人,我不方便上前打扰,想着事后找机会同你寒暄寒暄。” 邵迟知道对方在游花园,没有继续跟他拉扯闲谈的想法。 “哦,拜拜。”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 电话听筒内传来刺耳的忙音。 KTV包房内,被美女,美男围绕着的刘振全握着手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阴狠。 身旁的美女、美男停下来,不敢出声。 一旁站着的蝎子强见状,大气都不敢喘,默默垂手立在一旁。 花园这边,谢清圆走到邵迟面前,用柔软的玫瑰花瓣轻轻勾了勾后者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没空?你星期四要去干嘛?” 邵迟抬手,轻轻捉住她捏着花茎的手腕,浅笑着:“带你坐游艇出去玩咯。” “出去玩?”谢清圆眉眼微微一挑,诧异道。 “你上次不是念叨从来没有坐过私人游艇出海。”邵迟目光柔和落在她的脸上,“下周四天气预报说天气不错,雾散风平,正好适合出海玩,我早就安排好了游艇。” 谢清圆眨了眨眼睛,长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是哦,差点忘记了。” 晚风拂过花圃,大片玫瑰簌簌晃动,几片殷红花瓣悠悠飘落,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 邵迟顺势接过她手中那支红玫瑰,指尖捻过层层柔软花瓣,抬手轻轻别在谢清圆的耳际。 艳红的花朵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明艳。 “海上的日出很美,周四一早我们就出发,沿着港岛南线航行,沿途可以看礁石、海岛,船上厨子会备好早午餐。”邵迟低声道,“我们可以避开港城繁杂的人和事,安安静静待上几日。” 谢清圆伸手,下意识碰了碰耳侧的玫瑰花瓣,“听着好吸引人喔,那我就期待期待。” 语气稍顿,她主动提起:“刚才听你daddy讲,话你们下个月要去法国,去干什么?” 邵迟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去旅游咯,原本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但我daddy与大哥有事要走,就让我跟你说。” “法国?好远……”谢清圆握着邵迟的手,晃来晃去,“我从来没有出过港城,连护照都没办。” 邵迟目光落在她耳际艳红的玫瑰,“护照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他低头看着女人,“我让阿银拿你的资料去代办加急手续,很快就能下来。签证那边弘昱有合作的机构。” = 警察局内。 谢清圆正坐在办公室靠窗的木椅上,指尖翻飞,竹针上下穿梭,安安静静织毛衣。 林Sir、Mini、End等一群人围着她,目光齐刷刷钉在她手上翻飞的毛线活上。 “你干什么?”Mini凑上前,脑袋歪过来盯着那团藏青色毛线,一脸费解,“好好的休息日,不去跟邵迟约会,跑回警局织毛线?” “没干嘛?今天阿迟要加班,我休息,没事做就回局里和你们联络联络感情。”谢清圆手上竹针不停,嘴角噙笑,“家里空荡荡,待着容易胡思乱想,过来热闹一点。” “你是不是到了发情期啊?织毛衣给谁?”End扒着办公桌边缘,探着脑袋看热闹,嘴没把门。 “邵迟咯,上次半山宴会答应了给他织毛衣,总不能言而无信。”谢清圆指尖绕线,笑意盈盈,“人家送车、送楼、送宝石首饰,大把大把的心意往我这边递,我总要有点付出,要不然对不住人家。” 林Sir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敛下去,神色严肃,“阿圆,你是不是爱上了邵迟?” “你都发癫。”谢清圆神色不变,笑意更没有减少,“林Sir,讲点道理,我们是执行潜伏任务。” 林Sir往前走一步,语气笃定:“你说谎!” “阿圆,我已经在你的眼神里面看出了很多东西。”End托着下巴,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你眼里面有爱,有情,有对邵迟的关心。” 谢清圆背脊微微挺直,“你们两个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综合征,我只不过是礼尚往来。俗语有话,演戏演全套。” Mini神色也郑重起来:“可是阿圆,演戏久了,人是会分不清真假的。邵迟是实打实把心掏出来摆在你面前,日复一日体贴相待,人心都是肉长的。” 段Sir恰好抱着卷宗从门外走进办公室,听见屋内争执,没有打断,静静站在门边听几人对话。 一番你来我往的争辩,办公室气氛渐渐紧绷。 林Sir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口:“口说无凭,空吵没有意义。局里心理室那台测谎设备今天空闲,走。” 谢清圆挑眉,心底几分不服气:“测就测,我心里坦坦荡荡,怕什么。” 谢清圆坐上了最新款的测谎仪。 皮质躺椅宽大柔软,多条感应电极片分别贴在她手腕、小臂、胸口、指尖,呼吸传感器搭在胸腹位置,线缆有序延伸,连接到一旁的监测主机。 屏幕上基线波形缓缓起伏跳动。 45.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心理室的遮光窗帘半拉,柔和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 秦姐坐在监测主机的一旁,目光平静的望向躺椅上的谢清圆。 “放轻松,正常回答就可以。”秦姐声音温和,“只是内部心理评估,结果仅限我们专案小组内部查阅,不会存入你的正式警务档案。” 谢清圆后背贴住躺椅软垫,身上的电极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谢清圆语气平静。 隔壁单向玻璃外头,林Sir、Mini、End、段Sir几人齐齐站在观测间。 End扒着玻璃,脑袋快要贴上去,小声碎碎念:“来了来了,好紧张啊,我手心都出汗了。” 林Sir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安静点,别吵,干扰我的思绪。” 段Sir抱着胳膊,面色沉敛,一言不发。 Mini揪着衣角,一颗心悬了起来。 屋内,秦姐按照标准流程,先问了几道无关的基准问题。 “你的名字是谢清圆?” “是。”谢清圆应声,波形平稳,没有丝毫异动。 “你现在身处警局心理评估室?” “没错。”曲线平缓舒展。 几道校准问题全部结束,秦姐话锋一转,切入核心。 “你对任务目标邵迟,是否产生了超越工作任务的男女爱慕之情?” 谢清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胸腹处呼吸传感器的数值微微向上浮动。 屏幕上绿色波形猛地向上扬起一小截,随即又强行压了回去。 观测间内,End低低“哇”了一声,被林Sir狠狠瞪了一眼,立刻捂住嘴巴。 谢清圆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清明,“我对邵迟存在好感,我承认。但这份好感,不足以压倒我的身份与任务。我分得清现实,不会因为私人情感耽误整件走私专案。” 秦姐目光落在跳动的监测曲线,笔尖在记录纸上飞快书写,继续追问:“如果后续收集完整证据,需要你亲手指证邵迟,将他送上法庭,你是否能够做到?” 这一句话落下,躺椅上的谢清圆安静下来。 几秒钟的沉默,胸口的传感器大幅度起伏,波形剧烈震荡,在屏幕上划出大起大落的弧度。 单向玻璃外面,所有人屏住呼吸。 谢清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理智层面,我明白我必须做到。可情感上,我会很难受。” 秦姐不紧不慢:“难受,代表你会选择徇私放水吗?” “不会。”谢清圆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穿上这身制服,拿这份俸禄,我的职责优先于个人喜怒哀乐。就算心里会痛苦,该做的事,我依旧会完成。” 屏幕上剧烈震荡的波形,缓缓回落,重新回归平缓区间。 秦姐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假设,后续邵迟向你正式求婚,你打算如何应对?” …… 一连串问询持续了半个钟头。 全部问题结束,秦姐抬手示意:“好了,评估到此结束。” 谢清圆抬手,将身上的电极片一一取下来,胸腹的呼吸传感器也摘开放置一旁。 她从躺椅上坐起身,肩膀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单向玻璃门推开,观测间几人鱼贯走了进来。 = 转眼就到了出海游玩的前一日。 傍晚的风带着港城独有的咸湿凉意,吹得顺安大厦楼下的行道树沙沙作响。 谢清圆抱着刚买的公仔,从公寓单元门走出来。 那是一只奶白色长毛垂耳兔公仔,耳朵边缘缀着浅浅的灰粉色,圆溜溜的黑玻璃眼珠,肚子鼓鼓囊囊。 公仔是她昨天路过街边杂货铺随手买下的,本来打算明日带上游艇,送给邵迟。 谢清圆刚踏出楼道口,一旁停靠的民用黑色监听面包车车门猛地向内拉开。 End探出身,一把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她拽上了车。 车厢内光线偏暗,车窗贴了厚厚的深色贴膜。 车里除了林Sir、段Sir、Mini、阿杰、Peter之外,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阿圆,给你介绍一下。”林Sir朝那名女生抬了抬下巴,面色没有往日的松弛嬉笑,“这位师姐刚从警校毕业,理论、格斗、侦查所有科目全部都是A+,实战模拟考核成绩更是全年级拔尖。从明天开始,她将会接替你的任务。” 那名师姐身着简约黑色休闲卫衣,利落的短发,眉眼锐利冷静。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清圆的脸上。 似乎在想,这个人确实能去勾引邵迟。 随后,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唇角扬起一点笑,抬手挥了挥:“hi!” 谢清圆还牢牢搂着那只垂耳兔公仔,心口骤然往下一沉,“为什么?为什么要换人?” 她抬眼看向车厢里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彭总他们已经研究过。”段Sir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褶,“你对这个案件的目标人物过于投入,会影响我们后续的调查进度,而且也违反了卧底行动条例——卧底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不能对侦查目标产生私人爱慕情愫。” 语气稍顿,他又道:“现在,你要和目标人物分手。” “分手?”谢清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太突然了,明天我们就要登游艇出海。那我以后怎么办?云顶会所的那份工作呢?” “谢清圆,你要明白你的身份。”林Sir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沉重,“你的人生中不单单只有爱情。你是我们警局的一员,你要为港城的法律、港城的治安负责。” 段Sir淡淡开口:“会所那边的工作,我们会安排人去顶替,直接帮你办理辞职手续,不用你再回去露面。” “我连自己的爱情都做不了主。”谢清圆脊背微微绷紧,眼底蒙上一层水光,“天天把港城法律,港城治安挂在嘴边,又有什么用?” 她看向在座的众人,又道:“这些宏大的东西,于我而言,是不是太过遥远。” 段Sir目光沉沉看向她,沉声发问:“谢警员,你记不记得你入警时宣读的誓词?” 谢清圆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了摇头:“我没读过警校。”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车子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每个人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Mini垂下眼帘,不忍心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杰和Peter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过了良久,段Sir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和目标人物分手之后,我们会送你去警校读几年书,系统接受完整警务培训,等你读完书之后出来,依旧还是我们重案组的人,编制、待遇全部保留。” 谢清圆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眶,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怀里的公仔,长久没有说话。 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邵迟熬到深夜为她炖的药膳,半 山露台那个温柔的吻,置地广场帮她挑选的礼服……还有约定好明天一同奔赴的海上日出。 那些滚烫真切的画面,此刻全部变成枷锁重重的压在她心口。 End瞧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把快要从她胳膊滑出去的公仔重新递回她的手上。 谢清圆木然地接住,将脸轻轻埋进公仔的绒毛里,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浸湿一小片雪白的布料。 =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有人在背后推着你走。 出海这天,天气一如邵迟说的那样。 港城的晨雾彻底散尽,万里长空澄澈,海风清爽。 码头泊位停着一艘雪白的大型私人游艇,船体线条流畅,桅杆高扬。 阿银带着几名保镖、佣人早早等候在岸边,搬运着登船的物资。 邵迟穿着浅卡其薄针织上衣,下身是直筒浅色牛仔裤,站在码头岸边等候。 晨光落在他肩头,眉眼舒展,眼底带着期待。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定登船的时间已经很近。 黑色轿车缓缓停靠码头,车门打开,谢清圆从车内走下来。 她穿了身简单的红色波点吊带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垂耳兔公仔,脸上没有几分笑意。 她昨夜在家里哭过,眼眶还泛着红。 “来了。”邵迟快步迎上来,习惯性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腕。 谢清圆自然的与男人十指相扣,一手抱着怀里的兔子公仔,没有出声。 邵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敏锐捕捉到她周身低落的气场,“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夜里没有睡好?” 他放轻嗓音,目光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难受,出海可以往后推几日,不用勉强自己。” “不用。”谢清圆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海风一吹,几乎要消散在浪涛声里,“我没事,我们上船吧。” 邵迟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里存着疑虑,却没有再多追问。 游艇引擎低沉轰鸣,解开缆绳,驶离码头泊位。 岸边上林立的楼宇码头,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化作模糊的剪影。 辽阔无垠的海面在眼前铺展开,湛蓝海水翻起细碎白色浪花,海鸟贴着海面低空盘旋鸣叫。 游艇一共三层,底层是客房、厨房,二层露天甲板宽敞开阔,摆放着藤编沙发小茶几,顶层是观景露台。 佣人端上来冰镇的鲜榨果汁、精致的点心果盘,摆放在甲板茶几上,便识趣地全部退到底层舱室。 海风徐徐吹拂,扬起谢清圆肩头散落的长发。 邵迟拿起一杯果汁递到她手中,“海上日出已经错过了,不过中午可以看海岸线一路的海岛礁石,船上带了好几个厨子,中西餐都能做,你喜欢吃湘菜,我们中午吃湘菜好了。” 他说起这些规划,语气带着雀跃,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清圆,却见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海面翻涌的浪头上,心事重重。 “阿圆,你到底怎么了。”邵迟在她身边坐下,收敛了笑意,“从码头见到你,你就一直闷闷不乐,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同我说。” 海风卷着咸咸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谢清圆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水光被海风吹得越发明显,“邵迟,我们……分开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海风里。 邵迟脸上残存的浅淡笑意瞬间彻底褪去。 他脊背微微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女人,瞳孔微微收缩:“你说什么?” 46. 第 46 章 “我说,我们不要继续交往下去了。”谢清圆避开他灼灼的视线,低头望着兔子公仔,把公仔轻轻放到两人中间的茶几上,“这只兔子,本来是买来送给你的礼物,现在也一并给你。” 雪白的垂耳兔安安静静躺在茶几,灰粉色的长耳朵耷拉下来。 “为什么。”邵迟的嗓音沉了下来,带着慌张,“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平日相处,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委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都可以改。” “不是你的错。”谢清圆轻轻摇了摇头,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阵阵发酸发疼,喉咙发紧,“是我的问题。我想清楚了,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邵迟低低重复一遍这几个字,“从相识,到确定关系,这么久相处下来,你现在同我说,不是一路人?”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谢清圆的脸庞,想要从她脸上寻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谢清圆的眼神一片黯淡,没有半分戏谑。 “你出身豪门,手握弘昱偌大的家业,往后你的人生,应当是门当户对的伴侣,接手集团,周旋港城上层圈子。”谢清圆一字一句慢慢说着,每吐出一个字,心口就疼上一分,“而我,只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普通人,我配不上你。勉强纠缠在一起,往后只会生出更多矛盾,长痛不如短痛。” 邵迟眉头紧紧蹙起,心口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漫过,“我并不是这样想的,我觉得家世门第从来都不是横在我们之间的鸿沟,我们这段时间相处的点滴,难道在你眼里全都不作数吗?”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谢清圆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迫自己把心肠冷硬下来,“我不爱你了,邵迟,我现在要和你分手。” 阿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绕上二层甲板,快步走到二人身侧,“谢小姐,你这是在玩弄我们少爷的感情。” 谢清圆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是垂下眼帘。 邵迟喝道:“阿银,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压住翻涌的情绪,目光死死锁住谢清圆的脸庞,一字一顿追问:“阿圆,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这样做?是不是你之前的那个女朋友?” 没和谢清圆在一起之前,有计划在一起后,他就给了五百万陈随安,让陈随安离开谢清圆的视线。 这件事情,重案组的人都知晓。 谢清圆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海风撩乱她的鬓发,“我觉得我们的距离太远了,这段时间的一切,你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她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眼底蒙上一层灰蒙:“梦总会有醒过来的时候。” “一场梦?”邵迟望着她躲闪的眉眼,胸膛微微起伏,“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你不喜欢?” “是你很多问题,我不喜欢。”谢清圆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猛地转过身,“我不喜欢出国旅游,我不喜欢动辄就送上房产珠宝,你所有光鲜耀眼的一切,都是在无形的告诉我,我是怎么样一步步摸爬滚打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邵迟,面上带着疲惫:“坦白的说,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很辛苦。” 这是真心话。 时时刻刻伪装周旋,一边沉溺他毫无保留的温柔,一边背负卧底的枷锁,日夜撕扯煎熬。 邵迟身子微微僵住,眼神黯淡无光,长久的沉默。 咸腥的海风刮过甲板,吹得茶几上的餐布边角猎猎作响。 “我……”谢清圆指尖攥住裙角,声音发颤,“待在你身边我很累,与其继续互相消耗,我还不如去我女朋友哪里工作。” 邵迟睫毛剧烈颤动,眼眶蓄泪,狼狈地避开谢清圆的目光。 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滚落,他飞快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 阿银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烧,脱口而出:“你要去做妓女?我少爷碰过的女人,其他人不敢动手的。” “我倒贴啊,不行吗?”谢清圆将心口积压的火气尽数撒在阿银身上,声调陡然拔高。 “阿银。”邵迟声音沙哑,抬手用力推开上前一步的阿银,“你先下去。” 阿银满脸不甘,还想争辩,对上邵迟通红的双眼,没有离开,走向另一边。 “我现在要下船。”谢清圆往后退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语气强硬,“要不然,我会报警,说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游艇还航行在开阔外海,距离码头尚有一段航程,海浪层层拍打着船身。 邵迟茫然地站在原地,情绪彻底乱了,低声用英文说:“Whatohhappened?Whyareyoutreatingmelikethis?”(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要这样对我?) “你明知我学历不好,还说英文,是不是歧视我?”谢清圆抓住这个由头,刻意挑起矛盾,“是,我承认,你学历很好,识多国语言,但是,你粤语说的太差了,我不喜欢。” 她看向邵迟,刻意装出嫌弃:“你一点都不爱港城,对港城没有真正的归属感,崇洋媚外。” 邵迟愣了愣,双手合十,眼底带着卑微的恳求:“OK。我答应你,我以后会用心学好粤语。” “我让你学好粤语,可这么久以来,你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吗?”谢清圆逼自己继续冷言相向。 邵迟闻言,弯腰拿起放在藤椅旁的黑色皮质文件夹,翻开递到谢清圆面前。 谢清圆很惊讶,垂眸看向文件夹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粤语学习笔记,手写的注音、词句,还有不少标注重点的红笔痕迹。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一直都在抽空学粤语。”邵迟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委屈,“我怕说错惹你笑话,一直没敢在你面前多说。” 就在这时,游艇引擎轰鸣声出现变化,船体速度放缓,码头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船到岸了。 谢清圆耳内的微型耳机沙沙一响,耳机里传出林Sir的声音,“计划B实行,下船。” 在船的泊位岸边,那名新接替任务的师姐,站在民用轿车旁边,从车上下来。 谢清圆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扎了一下,望着邵迟泛红的眼眶,心底万般愧疚翻涌上来。 她上前半步,踮脚在后者脸上落下一个轻飘飘、转瞬即逝的吻,“分手吻。” 做完这一切, 她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就朝着登船舷梯快步走去。 邵迟猛地回过神,大步上前,一手轻轻拎住谢清圆的吊带衣角,又伸手死死扯住后者的胳膊,眼底还残存一丝奢望:“那我们还去不去法国?” 阿银已经回到码头岸边,看见这一幕,在一旁愤愤不平开口:“谢小姐这么三心两意,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女人,配不上少爷你。我随便叫几个港姐,外国名模陪你过一个完整的海外假期。” “闭嘴!”邵迟厉声呵斥阿银,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谢清圆的脸庞,“还去不去?” 谢清圆用力挣开他的手掌,眼神避开他的视线,咬着牙吐出三个字:“不去。” 邵迟望着那抹红色的声音渐渐离去,唇瓣翕动着,没说出一句话。 按照计划,谢清圆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瓶红酒来,“你再纠缠我,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躺在这里?” 邵迟脚步顿在舷梯边缘,想要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点希冀熄灭,只剩下难以置信。 师姐从停靠在码头的民用轿车走下来,穿着当初和谢清圆初见邵迟那日一模一样的衣服。 段Sir他们的计划是效仿谢清圆、邵迟初见时的场景。在他们的推演预案里,只有复刻那一场冲突戏码,制造谢清圆当众施暴伤人、性情乖戾的假象,才能让师姐顶替谢清圆的位置。 现在位置调换,谢清圆是Katie的角色,师姐是当时的谢清圆。 师姐穿过码头岸边细碎的沙石快步过来,“小姐,有事儿慢慢说,没必要动粗。” 听到她的话,看到她的样子,谢清圆就来气,红酒瓶狠狠砸下去。 师姐下意识抬手格挡,玻璃瓶重重磕在她小臂,瓶身应声碎裂,猩红的酒液顺着胳膊流淌。 谢清圆紧接着上前,鞋底狠狠踩了一番师姐的小腿。 邵迟直直看着自己的爱人,没有任何举动。 “我告诉你,你以后见到我,要绕路走。”谢清圆握着手里剩下半截锋利的玻璃瓶口,对准男人。 邵迟喉结重重滚动,心口像是被冰冷的海水反复冲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沙哑的质问:“谢清圆,你到底爱不爱我?” 谢清圆没有再接话,转身离开,朝着不远处停靠的面包车走去,滚烫的眼泪疯狂涌出来。 邵迟伫立在原地,海风掀起他的衣角,看着谢清圆一点点消失在面包车车门之后。 车厢门重重关上,黑色车子发动,扬尘驶离码头。 他弯腰捡起被遗留在游艇甲板边沿那只雪白垂耳兔公仔。 公仔灰粉色的长耳朵无力垂落,绒毛被海风吹得凌乱翻飞。 阿银快步上前,低声劝慰自家少爷:“少爷,不值得,这种女人不值得你这般。” 邵迟没有理会阿银的话语,目光死死盯着车子消失的路口。 师姐垂着眼,小臂传来一阵阵尖锐刺痛,她顺着预案的台词,轻声开口,“先生,您没事吧?刚刚没有吓到您吧。” 邵迟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恍若失了魂魄,久久立在码头岸边,任凭凛冽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47.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车厢里面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 谢清圆瘫坐在座椅上,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滚落,打湿了身上红色波点连衣裙的衣襟。 Mini递过来厚厚一叠纸巾,“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没了邵迟,往后还会有楚迟、陆迟,不要为一个男人伤心。” 谢清圆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从臂弯里面传出来。 End坐在斜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人,只能默默拆开一包纸巾,推到谢清圆手边。 林Sir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复杂,“阿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受,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是你要明白,这是任务的必经之路,长痛短痛总要选一个。继续耗在邵迟身边,再往下发展,你只会陷得更深,到时候局面会更加难以收拾。” 段Sir坐在前排副驾驶,没有回头,“你刚刚的表现,完成了预案里面所有环节。师姐那边已经按照剧本,接触邵迟。” “段Sir,阿圆都哭成这样了,你就别谈这些让他伤心。”阿杰看了眼段Sir,又转过去安慰谢清圆,“阿圆,没事噶,过几日我介绍个大律师给你啊,医生、大学教授都可以。” 谢清圆抬起头,眼眶红肿,眼尾通红,“谢谢你的好意,阿杰,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一路无言, 车子穿过喧嚣的街道,驶向城郊警校的方向。 窗外市井街景一闪而过,热闹的街市,来往的行人,可谢清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码头上邵迟泛红的眼眶。 车子驶入城郊警校的大门,铁门向两侧打开。 围墙之内,训练场上可以看见穿着作训服的学员列队训练,口号整齐响亮。 灰白的教学楼、整齐的宿舍楼,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行道树。 车子停在学员宿舍楼楼下。 “到地方了。”段Sir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几人陆续下车。 Mini扶着情绪还没有平复的谢清圆走下来。 “手续我们全部提前帮你办妥了。”林Sir手里拎着一份档案袋,递到谢清圆手上,“你的编制保留,属于专案内部调训。接下来两年,你就在这里系统学习警务理论、格斗、侦查、审讯全套课程。吃住全部由局里承担,薪资照常发放。”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栋米白色宿舍楼,“你的宿舍在三零二,双人寝室,生活用品已经提前帮你置办齐全。平时封闭式管理,非休息日不能随意外出。如果心里憋得难受,可以随时联系秦姐做心理疏导。” End拎着谢清圆为数不多的行李帆布包,跟在身后,唉声叹气:“阿圆,在这里好好调整心态,把之前的事情慢慢放下。等你训练结业,我们重案组还等着你归队干活呢。” 谢清圆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望向眼前这所肃穆的警校。 一行人走到三零二寝室门口,推开木门。 寝室干净明亮,两张铁架床铺,书桌、衣柜摆放整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 属于谢清圆的床位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被褥。 End把帆布包放在衣柜旁边,挠挠头:“我们几个就不进去打扰你收拾东西了。” Mini走上前,伸手抱了抱谢清圆,低声道:“好好照顾自己,有空我们会申请过来看你。” 阿杰与Peter也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段Sir看着她:“把这里当成新的起点。过去的卧底经历是你的勋章,也同样是你的枷锁,学会和过去和解。” 说完,林Sir一行人转身离开寝室。 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下谢清圆一个人。 窗外传来训练场此起彼伏的训练口号,嘹亮有力。 她走到窗边,望向围墙外面远处的城市轮廓,港城的楼宇在日光之下铺展开来。 那个有邵迟的世界,如今隔着一堵高高的围墙,遥不可及。 她坐到自己的床铺边缘,打开档案袋,里面是警校的入学资料、课程表。 厚厚的课程表上排满刑法、刑事侦查、擒拿格斗、痕迹检验……密密麻麻的科目。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痕已经风干,只留下一片干涩的凉意。 脑海里又浮现出海风浩荡的码头,邵迟孤零零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那只垂耳兔公仔的模样。 心口一阵阵抽痛,可她明白,从面包车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开始,自己作为邵迟恋人的那一段人生,已经彻底落幕。 往后的日子,她只是一名警校学员,一名警务人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床上的生活用品,慢慢拆开,开始整理属于自己的全新小窝。 而另一边,码头。 邵迟伫立在岸边,海风把他的针织上衣吹得猎猎晃动,抱着那只雪白垂耳兔公仔。 师姐站在他身侧,按照提前演练好的话术,“先生,不要太过难过,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里面的过客。” 邵迟仿佛才刚刚听见她的声音,缓缓侧过头,“阿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靠近我。” 阿银明了,立即拉开女人推远,神色冷硬,“少爷,那我们接下来……?” “回半山。”邵迟摩挲着兔子的长耳朵,眼神晦暗。 阿银不敢再多言语,躬身侧身引路。 邵迟怀抱着公仔,踏上游艇的舷梯,回头再望了一眼方才谢清圆离去的方向。 游艇重新发动,调转航向驶离码头,雪白船身破开碧蓝海面,往半山别墅的私人码头返航。 回到半山空旷的别墅,满室灯火璀璨。 往日谢清圆来过的起居室,三角钢琴静静伫立在原地。 邵迟径直走上二楼自己的私人书房,将公仔安置在宽大书桌的一角,正对自己日常办公的位置。 自此往后的日子,弘昱集团的事务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旁人眼里,邵迟还是那个冷静果决、手腕凌厉的弘昱继承人。 只有关上书房房门,独属于自己一人的时候,他才会卸下全部伪装。 书桌抽屉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朴素,内里写满密密麻麻的粤语学习笔记,红笔标注的重点词句一页页铺展开。 从前是想着说给谢清圆听,如今无人可讲,他没有停下。 夜深人静,半山别墅人人都已安睡,唯有书房灯火长明。 邵迟卸下西装外套,坐在书桌前,一遍遍默读纸上的粤语词句。 处理完公务,他会轻轻碰一碰那只垂耳兔公仔的耳朵,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无数个与谢清圆相处的片段。 他也动过念头,想要派人去打探谢清圆的下落。 可码头之上,谢清圆决绝冰冷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脑海,最后又硬生生压下找人的心思。 他不愿再去逼迫那个已经决意离开自己的人,只余下绵长无边的思念,日复一日反复熬着自己。 邵毅闻与邵源察觉到他状态的低落。 邵源过来书房谈公事,瞥见书桌角落的兔子公仔,望见写满粤语的笔记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多做劝解。 邵毅闻也曾想过安排一众名媛名流前来赴宴,试图 帮儿子走出情伤,都被邵迟婉言回绝。 与此同时,城郊警校。 封闭式的训练生活,将谢清圆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天还未破晓,嘹亮的集合哨声便划破宿舍楼的寂静。 早起出操、长跑、擒拿格斗训练,汗水一遍遍浸透作训服。 白日课堂之上埋头啃读刑法、刑事侦查、痕迹检验厚厚的课本,笔尖不停记满一本又一本笔记;傍晚还要进行射击、体能特训,等到夜幕降临,浑身酸痛回到三零二寝室。 同寝室的室友是个爽朗的年轻女警校学员,每日训练结束倒头就睡。 熄灯之后,寝室陷入安静,只有窗外远处训练场路灯投进来的微光。 喧嚣褪去,神经放松,埋藏在心底的思念便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谢清圆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邵迟的模样。 想起他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口便阵阵酸涩发闷,眼眶发烫。 她也会忍不住猜想,邵迟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她与邵迟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想象不出来对方此刻过得如何。 每周短暂的休息日,可以使用通讯设备。 Mini、林Sir他们会抽空过来警校探望,带来港城外面的消息。 = 这日是港城入冬之后少有的晴天。 暖阳穿透警校围墙上空薄薄的云层,把训练场的塑胶跑道晒得暖融融的。 距离过年还剩下半个月。 封闭式训练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谢清圆身形变得利落挺拔,孱弱的身子骨比以往好了不少。 下午基础刑侦课刚刚下课,学员们三三两两抱着课本说说笑笑走出教学楼。 门卫室打来教室楼下的公用电话,通知谢清圆,外头有人探视。 她心中带着几分欣喜,以为又是Mini或者林Sir过来送零食和点心,快步走向警校正门的会见室。 推开会客室的木门,看见的却不是熟悉的Mini一行人。 陈随安穿着警员制服,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人事调令。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映衬的更加明亮。 自当初心理咨询后,两人便再没有见过面。 听见推门声响,陈随安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的复杂,站起身,“阿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随安,你现在怎么样了?”谢清圆手里的课本抱得更紧几分,有些意外。 会客室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旁边还有其他学员家属探视,环境嘈杂。 两人寻了会客室角落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 “还算不错。”陈随安把手中那份人事调令平铺放在桌面,“交通部的工作我完成得很好,心理复评也全部通过,彭总已经签字,给我升职,调回重案组。” 他目光落在谢清圆脸上,仔细打量她的模样。 “重案组?那太好了。”谢清圆真心实意的笑着,“你那么厉害,回重案组工作肯定能大放异彩的。” “嗯。”陈随安应声,话到嘴边顿了顿,“我过来,不单单是告诉你我调回重案组这件事。还有关于邵迟那边最新的案情进展。” 提到这个名字,谢清圆胸腔里那颗心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分开之后她刻意回避一切和邵迟相关的消息,生怕哪一天听见不好的音讯,又忍不住心底的好奇,想要知晓他的近况。 “师姐按照原定剧本,在码头分开之后,刻意制造偶遇,尝试接近邵迟。”陈随安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效果很差。” 48.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谢清圆眸子里浮起一丝诧异:“怎么会?师姐接近邵迟的计划,是我和林Sir他们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应该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可能是人不对。”陈随安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无论师姐如何制造机会靠近,邵迟都冷淡避开。他身边的保镖直接把人挡在三米开外,连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难道是师姐的身份暴露了?”谢清圆下意识的猜测,询问。 “应该不会。”陈随安道:“只是邵迟完全没有发展新恋情的念头。弘昱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商业酒会,各路名媛想方设法凑上去示好,他全部回绝,身边只有阿银随行。” 会客室窗外,寒风卷着梧桐枯叶,打着旋从玻璃窗外面掠过。 “刘振全那边最近动作愈发猖狂。”陈随安话锋一转,切入案情,“失去邵迟这一条突破口,刘振全肆无忌惮,几艘货柜绕开弘昱的保税仓,走偏僻的小码头偷渡,海关最近查获两批走私货物,线索全部指向刘振全。但是缺少关键证据,没有办法将他连根拔起。” “邵迟呢?弘昱现在在做什么。”谢清圆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尽量用纯粹办案的口吻发问。 “很正常,完全符合一个正当企业的所作所为。”陈随安没有过多的评价。 这段时间,他与林Sir几人都在猜想,是不是邵家已经越过港城的头头转向大陆那边,投诚。 但他们没有寻到任何的线索,只能根据任务做出行动上的改变。 谢清圆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你们现在怎么办?一直靠近不了邵迟,任务不能进展。” “小组内部开会争论很多次。”陈随安叹了一口气,“一部分人提议,让师姐改变策略,不要执着于男女感情路线,转而从商业合作的角度切入弘昱。但段Sir和彭总心里都清楚,邵迟如今戒备心极强,寻常商业接触很难挖到核心的隐秘线索。” 语气稍顿,他直直望向谢清圆,语气郑重:“所以,重案组递交了一份申请上报给彭总。想要询问你的意见——是否愿意提前结束警校的封闭式培训,重新回到潜伏岗位。” “什么?”谢清圆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我知道这个提议对你来说很残忍。”陈随安看着大变的神色,语气放缓,“当初让你撤离,就是因为担心你对邵迟动了真情,害怕私人感情干扰案件判断。可现在现实摆在眼前,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真正走进邵迟的防备圈。” 谢清圆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脑子飞速纷乱,“算了,我不打算继续潜伏。” 她回想着,“邵迟应该恨透我了,码头那天,我把话说得那么绝。再重新出现,他未必愿意再接纳我。” 陈随安今日前来只是将事情一提,并不是做说客,“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会如实将事情告知彭总。” = 自会客室谈话结束之后,谢清圆的日子又重新被警校繁重的课业填满。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临近过年。 警校早就放了寒假,封闭式训练暂时告一段落。 学员大多返乡归家,宿舍楼大半房间变得空空荡荡。 谢清圆没有什么老家可以回。 顺安大厦那套旧公寓还在,可一踏进去,到处都是和邵迟相处过的痕迹。 那套邵迟过户给她的中环公寓,她也极少踏足。 谢清圆办理好假期外出手续,离开了警校。 她先回了一趟警察局,打算探望老朋友。 警局大院褪去了平日里的匆忙,年关将至,不少警员轮休返乡。 走廊里安静了不少,只有重案组办公室还亮着长明的日光灯。 谢清圆裹着厚实的米白棉外套,攥着帆布包的背带,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木门。 屋内只有零星几个人留守。 林Sir伏在办公桌前整理年末案卷,时不时嗑几个瓜子。 Mini趴在桌边翻看卷宗,“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要不是看在三倍工资,我死都不要在警局过年。” “唉,谁叫我们倒霉,偏偏抽中了过年留守。”End双脚搭在办公桌上,仰头四十五度看向天花板,“希望这几天能安稳吧。” 阿杰在一旁剪窗花,“希望是啦。” 听见推门动静,几人齐刷刷抬过头。 “阿圆?你怎么过来了,警校不是放寒假了吗。”Mini眼睛一亮,从座位上跳起来。 “放假没地方去,过来看看你们。”谢清圆脸上挂着笑,“干嘛一个两个无精打采,像老婆跑路了。” 简单打量着办公室,她问:“这么不见段Sir和陈随安?” “段Sir去市局开年终专项会议,随安刚出去报案室收货,估计一会就回来。”林Sir放下手中钢笔,推过桌边一碟砂糖橘,“过来坐,尝尝,别人送来的年桔,甜得很。” 谢清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也带了点年货过来,你们看喜不喜欢。” 她把帆布包搁在桌角,拉链哗啦一声拉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堆着几样年货。 油亮的广式杏仁酥、蜜渍金橘,还有两罐封得严实的老姜糖。 她一样样拿出来摊在桌面上,“知道留守值班没得空出去置办,顺手捎的。” Mini眼睛一下子亮了,捏起一块杏仁酥咬了小口,“还是阿圆你最好,警局食堂的过年饭菜凄凄惨惨戚戚,我们嘴里都要淡出鸟味了。” End把搭在桌沿的双脚放了下来,伸手捞过一罐老姜糖,“这个是好东西,我们这边冬天湿冷,出完外勤回来含一块,跟吃了灵丹妙药一样。” 阿杰捏着半张红窗花,剪刀搁在案卷边上,笑着收拾出一块空位,把几包吃食往中间拢了拢:“正好等下随安回来,也能分他一份。” 林Sir剥着砂糖橘,望着谢清圆,“天寒地冻,我都不想出门,叫外卖要给三十港纸,我是受不住了。” 闲聊了近一个小时,还没有见陈随安回来。 Mini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主动提议:“我们去报案室捞人吧,顺便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外卖火锅也该快送到了。” 几人纷纷起身,谢清圆也跟着站起身,“行,正好坐得浑身发僵,走动走动。” 报案室内人来人往,办理登记的窗口排着不长的队伍。 “最近很多人丢失了东西吗?怎么报案室这么多人。”谢清圆剥着手里砂糖橘的橘瓣,看向身旁的Mini。 Mini叹了口气,摊了摊手,“好多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猫不见了,狗跑丢了,全都跑来找我们。家里水管爆了也来找,就连内裤丢了都找我们。” 谢清圆噗嗤一声笑出来,摇了摇头,“笑死人了,那他们怎么忙得过来?” 在她们低声闲谈的背后。 邵迟穿着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带着阿银来到报案窗口。 “阿Sir,我来报案。”邵迟微微俯身,对着窗口里面的警员开口。 “把身份证拿出来。”窗口内的头也没抬,笔尖还在卷宗上面沙沙滑动。 邵迟从钱包抽出自己的身份证件递进去。 Mini靠在走廊柱子上小声碎碎念,“不知是不是因为港城就要回归,港内鸡毛蒜皮的琐事一下子暴增不少。” “你敢说这些,被段Sir听到了,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谢清圆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道。 旋即,她又看向窗口边上的陈随安,扬声开口,“随安,你不去办公室等着吃火锅?” 陈随安手里捏着一张纸质回执,苦笑着:“林Sir上个礼拜外出吃饭掉了个钱包,让我来报案室补登备案,不然不好走财务报销。” 窗口的警员接过邵迟的身份证,顺手录入系统,一边登记,一边问邵迟。 “什么事儿?报什么案。” “我女朋友失了踪。”邵迟道。 “叫什么名字?”负责登记的警察抬了抬眼皮,拿起笔准备填写失踪人口报案表。 “谢清圆。”邵迟吐出这三个字。 “Mini,我去个洗手间,你先等随安。”谢清圆丢掉果皮,正想绕到走廊尽头去卫生间,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慌忙转过身。 是邵迟。 她随手拿起个厚厚的档案袋举起来,死死挡住自己整张脸。 Mini一心和报案室新来的小帅哥聊天,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 “她失踪了多少天?”警员习惯性问。 邵迟轻轻蹙起眉头,“已经失联近两个月。” 谢清圆心脏砰砰狂跳,顺着墙壁边角,蹲下半个身子,打算借着人群柱子的遮挡偷偷溜走。 “我带了她的照片来。”邵迟从内袋掏出一张塑封好的照片,递到窗口,“希望你们能尽早帮我找她。” 照片上正是谢清圆眉眼明媚的笑脸,是半山宴会那晚拍下的。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儿?”警员接过照片,低头准备摘抄关键信息。 “码头,出海游艇的泊位。”邵迟的声音带着一丝的沙哑,“那天之后,再也找不到人。电话打不通,住处也空了。” 谢清圆蹲在柱子后方,恨不得自己有翅膀能飞走。 “穿什么衣服?”警员继续往下登记信息。 “红色波点吊带连衣裙,外面搭一件薄针织开衫。”邵迟一字一句完整回答。 谢清圆急得额头冒出汗,扯了扯陈随安的衣袖,“随安,快掩护我出去,千万不要让他看见我。” 陈随安浑身一震,瞥见蹲在柱子后面挡着脸的谢清圆,又看向报案窗口的邵迟,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动声色往前跨出一步,试图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把柱子后面的谢清圆完全遮蔽住。 49.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刚进警局的年轻实习小警员抱着一摞笔录卷宗从档案室方向走了出来。 小警员一眼就瞥见柱子后鬼鬼祟祟的谢清圆,出声喊住:“这位女士,你拿着我们警局的档案,想去哪儿?” 谢清圆心里一慌,手还死死把档案袋抵在脸前,“不是,我前几日丢失了个文件袋,我以为这个是我丢失的那个。” 小警员皱紧眉头,伸手就要把档案袋夺过来,神色严肃:“见你鬼鬼祟祟躲在柱子后面,是不是企图窃取局内案卷资料。” “冤枉啊,阿Sir,我只是不小心拿错而已。”谢清圆半蹲在地上,人还没完全站起身。 小警员完全不听辩解,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必多说,现在我要将你拘拿,接下来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被死死扣住手腕的谢清圆百口莫辩,挣扎起来。 两人之间顿时争执起来,动静不小。 陈随安压低声音让他们小声些,生怕吵嚷引来更多人的目光,更怕被窗口报案的邵迟认出。 可还是晚了。 邵迟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了过去,阿银也顺着声响转头望来。 拨开围拢看热闹的零星办事民众,望着那个被警员扣住手腕、身形无比熟悉的背影。 邵迟脚步不受控制走上几步,难以置信,轻轻唤道:“阿圆。” 谢清圆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不敢抬眼去看面前的男人。 “是啊,少爷,是阿圆。”阿银瞪大眼睛,从邵迟身后探出个头来。 “为什么偷我们警局的档案袋?”小警员秉公办事,继续质问。 谢清圆挣扎了一下手腕:“我没有偷,我只是拿错了。” 小警员寸步不让,板起面孔:“那就是擅自动用警局机密案卷,按照规定需要拘留回办案室接受讯问。” “你小心说话,我会告你诽谤,会向你们警务督察部投诉你。”邵迟直接挡在谢清圆身前,护着她避开小警员的手。 阿银上前撑腰,嗓门拔高几分:“还学人做警察,懂不懂法律噶?我少奶奶都说是不小心拿错,东西也已经给你了,你还想干嘛?” 邵迟目光落在谢清圆泛红的手腕上,伸手过去,轻柔揉着,“痛不痛?” 谢清圆垂着肩膀,望着乱成一团的报案大厅,心口五味杂陈。 她挣开邵迟的包围圈,别过脸,声音冰冷:“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说完转头看向那名实习警员,“阿Sir,你带我去拘留吧,我承认我犯罪了。” 陈随安僵僵站在一旁,下意识掏出手机给林Sir拨打电话求援。 “阿圆,是不是因为他,你才想跟我分开?”邵迟双手轻轻按着谢清圆的肩膀,看向正在拨号的陈随安,恼怒道:“是你对不对?我都已经给了你五百万,让你离开阿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阿圆面前?” “邵迟,请你不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别人身上。这个世界上好过你男人一抓一大把,我只不过是腻了。”谢清圆用力挥开他的双手,硬起心肠说出伤人的话。 她侧过身,朝着实习警员抬了抬下巴:“阿Sir,我们走吧,时间不等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邵迟心头,“阿圆,我知道是这个男人逼你的。” 长久积压的委屈、思念、愤怒爆发出来,他冲上前,攥住陈随安的衣领,扭打起来。 周遭一片哗然,前来报案办事的民众纷纷往后躲闪退让,又齐齐睁大双眼看。 谢清圆望着扭打在一处的两个人,目瞪口呆,“喂,你们两个别打了,都是我的错。” 小警员完全懵住,手里的手铐都差点摔落在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 “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彭总眉头拧得死死,将计划书狠狠摔到桌面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办公室的白炽灯冷白刺眼,她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几个人,压着怒火,“你们令我很失望,临近过年,还要闹出警局当众斗殴这种闹剧,所有人回警局加班复盘。” 段Sir往前踏出半步,开口解释:“彭总,是我们预判疏漏,没有料到邵迟会亲自到警局报案寻找谢清圆,现场事发突然,来不及提前处置。” Mini望着,挺身而出,不畏险恶的段Sir,默默在心里为他比了个大拇指。 “不幸之中的万幸,”林Sir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邵迟只认定是随安从中作梗,还没有知道卧底的真实计划。” “即便没有彻底暴露,这也是外勤行动的严重失误。”彭总长身子向后靠在办公椅椅背上,“针对弘昱集团的这条调查线,调查无限期搁置。” “那我们要不要起诉邵迟袭警?”阿杰站在队伍末尾,小声开口问道。 谢清圆抬起布满倦意的眼眸,看向彭总,希望后者能不追究此事。 方才报案室那场混乱还历历在目,邵迟通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全都在脑海反复盘旋。 “世间万般纠葛,万般爱恨痴缠,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彭总语气缓和几分,“解铃还须系铃人,谢清圆,警方无权干涉你谈恋爱的人权,不过,你绝对不能够公开自己警务人员的身份。” 谢清圆攥紧手心,有气无力,“那我以后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和邵迟相处?瞒着身份相处就像捧着一把烧红的炭火,握不住也丢不开,这种关系始终是不长久的。” 彭总轻轻叩击办公桌的桌面,闭了闭眼,叹气着玩笑道:“谢清圆,你有时候真是傻。你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子。你可以选择见他,也可以选择彻底躲开,感情怎么发展,由你自己说了算。” 她看着面前这个为情所困的女孩,叮嘱:“唯一铁律,警务人员的真实身份,绝不可以向邵迟吐露半个字。” 谢清圆吐出积压许久的郁气,脸上挂着笑,“多谢彭总,祝彭总早生贵子,阖家安康,新年万事顺遂。” 彭总被她突如其来的祝福逗得一怔,无奈摇了摇头,“我都快五十了,老蚌生珠就生不出。” 她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段Sir、陈随安留下来。其他人该回去吃火锅就回去,闹了这么一出,别把那锅外卖放凉了。” 几人应声,鱼贯退出这间领导办公室。 走廊过道的灯光惨白,落在几个人疲惫的脸上。 End揉了揉太阳穴,满脸兴奋:“好家伙,好好一顿火锅,中间闹出打架斗殴的大戏,今天可真是刺激。” Mini伸手挽住谢清圆的胳膊,满心担忧:“阿圆,你现在心里怎么打算?邵迟还在警局的调解会客室里面,等着你。” 谢清圆脚步顿住,眼底情绪复杂,呼出一口浊气:“走一步看一步。” …… 调解会客室内。 谢清圆坐在长条沙发的一侧 ,邵迟坐在对面,彼此之间隔了一张宽大的深棕色会议桌。 作为现场调解的值班警员,站在桌子主位处,“鉴于方才报案大厅发生肢体冲突,警局现在为你们主持公道,你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沟通,如果这半个小时没有沟通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邵迟先生,你要远离谢清圆小姐,不得再打探追踪她的行踪。谢清圆小姐,你要就码头当众分手伤害邵迟先生身心一事,向邵迟先生作出正式道歉。” 语毕,他退后好几步,与守在门边的阿银站在一起,把整个会客室留给二人。 谢清圆垂着头,睫毛不住颤动,眼泪无声浸满眼眶,顺着脸颊轻轻往下滑落。 再次看到这个人,这个自己的爱人,眼泪就控制不住。 邵迟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紧紧交握,神色紧张地盯着桌面,唇瓣翕动,不知说什么。 他视线又时不时抬起来,看向谢清圆,可惜只能看到一个浑圆的脑袋。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转动。 隔壁监控观察室,先前的心理医生秦姐透过单向玻璃见着僵持的局面,忙让人给谢清圆悄悄递过来一副微型入耳耳机。 谢清圆会意,抬手装作撩开耳边散落碎头发,将耳机带上。 耳机里面立刻传来秦姐温和的声音:“彭总给我下的指示,帮你梳理当下的局面,引导你们好好沟通。你接下来随着我说的话转述出来即可。” 彭总也是过来人,知道谢清圆现在内心进退两难,主动伸出援手,像是当年困境之中帮助曾经的自己。 谢清圆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对着空气轻轻点头。 秦姐对着麦克风,低声开口:“阿迟,实不相瞒,我有一个悲惨的童年。因为过往的经历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与你在一起之后,我遇到危险之时,会下意识逃避和你的感情。” 谢清圆唇瓣翕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下一秒,她说:“对不起,邵生。很感谢在谈恋爱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我知道码头那天我的做法很让你伤心,我无话可说。” 语毕,她撑着沙发扶手,准备起身离开会客室。 “但,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邵迟抬起头,没有看她,盯着一处空白。 谢清圆即将迈出去的脚步停住,迟疑片刻,重新坐回到沙发软垫上。 “阿圆,实不相瞒,我有一个悲惨的童年。”邵迟摩挲着会议桌冰凉的木纹,回忆着。 谢清圆垂着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眼底带着错愕:“啊,你说什么?” “我有一个不幸的童年,”邵迟抿唇,深吸一口,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妈咪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的人做的。我亲眼看到她死在我面前,那一幕这么多年一直困在我的梦里。daddy忙着弘昱的生意,整日周旋各色人物,将我忽略,我从小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很孤独,所以我渴望一份踏踏实实的感情。” “更渴望被人真心对待,基因这个东西是很玄妙的,我是我daddy的种,遗传了他骨子里的谨慎多疑,也知道只要将权利与地位牢牢攥在手里,才能拥有所有的一切。” “我很少动心,对一个人,所以我只能学TVB、亚视拍的电视剧那样,一点点学着对你好。我知道,很多地方,我做的还不够。” 谢清圆鼻尖发酸,眼眶又泛起湿热,声音轻轻的:“你对我很好,真的。” 50.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因为我太害怕失去。”邵迟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我对你格外上心,我想把世间最好的全部捧到你面前,更想将你培养成我想象之中,我爱的那种模样。” 谢清圆吸了吸鼻子,喉间发涩,低声喃喃:“可我并不是完美的人。” “其实,真正该说抱歉的人,是我。”邵迟开口,卸下了往日的从容自持。 谢清圆微微一怔,望向对面的男人,满眼不解:“为什么这么讲?”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一个人是不用被刻意雕琢的,不用强行变成谁期待的样子,更不用背负别人的期许活着。”邵迟吐出积压心底许久的心事,“爱上一个人,其实本就该如此,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接受他的所有缺点。” 他身子微微直起,目光认真而郑重,“所以,我祝福你和你男朋友,祝你们往后岁岁安稳,万事顺遂。” 谢清圆整个人僵在沙发上,一时之间说不出半个字。 耳机里,秦姐语速飞快提醒:“阿圆,以我多年的工作经验,邵迟正在说反话,他很爱你,但不想勉强你,只想你过得幸福。” 谢清圆心口狠狠一揪,眼底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往下滚落。 “我接受你的一切选择,只要你过得幸福。”邵迟声音微微发颤,“将来如果遇到难处,你可以call我的number,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 说完这句话,他向后靠回椅背上,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秦姐继续在耳麦里面指导:“阿圆,他现在是受了情伤,不想耽误你,才刻意放手。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你可以顺势提分手,就此彻底了结这段纠葛。” 谢清圆死死攥住沙发布料,咽下所有酸涩委屈,“邵迟,我们重新开始吧,就从普普通通的普通人开始。” 她鼓起全部的勇气,清晰坚定开口:“抛开财富、家世,抛开所有外在的东西,你是你,我是我。” 邵迟瞳孔骤缩,蹙起眉头,沉默着,认真思考着。 会客室内安安静静,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谢清圆一颗心悬在半空,屏息等待,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良久,邵迟脸上挂上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摇了摇头,声音笃定:“没这个必要,我们结婚吧。” 谢清圆愣了几秒,笑了出声,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不约而同起身,绕过宽大的会议桌快步走向彼此,紧紧抱在一起。 会客室的灯光柔和落在二人身上,下一刻,彼此相拥,温柔的拥吻着。 门外,阿银听见屋内动静,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望进来,看见相拥的两人。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 隔壁监控观察室。 秦姐望着屏幕里面相吻的两个人,无奈又欣慰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麦克风。 Mini、End、阿杰几个人凑在单向玻璃跟前,看得目不转睛。 End小声唏嘘:“我的天,这剧情比港剧还要跌宕起伏。” Mini抹了抹眼角,“哎呀,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会客室暖白的灯光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宽大实木会议桌被远远抛在身后。 邵迟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圈进自己怀里。 谢清圆下意识攥住他大衣后背厚实的呢料布料,鼻尖蹭过他颈间。 邵迟低头,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动作温柔。 他垂着眼眸,长睫扫过她的眼睑,先是极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像在确认这一切并不是一场转瞬就会破碎的幻梦。 下一瞬,他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不是浅尝辄止的,积攒许久的情意点点漫开,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求。 谢清圆闭紧双眼,呼吸微微乱了,整个人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短暂退到了意识的角落。 此时此刻的她只有一个身份,邵迟的未婚妻。 会客室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不紧不慢转动。 窗外是年关将近的港城,隐约能听见远处街道传来零星鞭炮爆竹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邵迟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胸膛微微起伏,“不要再消失了,好不好?” 指尖摩挲着她的后颈,男人真心实意,真情实感道:“我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失去你的滋味。” 谢清圆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羊绒大衣的衣襟上,“好,我答应你。之前是我错了。” 她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往后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隔壁观察室内。 Mini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悄悄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我们不要再扒着玻璃偷看了,给人家留一点私人空间。” 说完伸手一把拽住还在探头探脑的End。 End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啧啧感慨:“好家伙,这要是拍成港剧大结局,收视率直接爆掉。” 阿杰轻轻关上单向玻璃前方的遮光帘。 秦姐放下手中耳机,脸上带着笑,“又撮合一对,这下警局女月老的称呼稳稳当当了。” 林Sir靠在墙边,“是啊,没人和你抢。” 警局会客室的一事,暂且告一段落。 谢清圆与邵迟重回蜜里调油的相处状态。 为了商量二人的婚事,邵家大手一挥,买下一艘三层高的豪华游艇,挑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带着谢清圆“一大家子人”出海游玩。 这里值得一提的事,邵源的重心逐渐从国外转回到大陆,这段时间都留在港城,正好留下来见证弟弟幸福的一幕。 游艇破开碧蓝海面,雪白船身犁开层层浪花,辽阔的大海一望无际,咸润海风阵阵拂面而来。 甲板之上彩旗轻扬,佣人穿梭往来,瓜果海鲜摆满长条实木餐桌。 “亲家,多吃点龙虾,别客气。” “亲家,尝尝这个深海石斑,今日渔船刚送上来的。” 林Sir、段Sir和邵毅闻围坐在露天主甲板,推杯换盏,亲热得像上辈子桃园三结义的异姓兄弟。 Mini局促地攥着衣角,上前对着邵源微微欠身,硬着头皮道:“大哥好。” 她还是第一次亲自与这么有压迫感的男人交谈,有些紧张与害怕。 传闻,邵源狠下来能生吃人肉,吃人肉叉烧包。一想到这,她的声音都颤抖了。 邵源眉梢微挑,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鼻腔低低应了一声:“嗯。” Peter胳膊虚虚搭在阿杰肩头,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一言不发,生怕多说多错。 End早已经熟门熟路,端起满满一盘烤螃蟹,埋头大快朵颐。 邵迟与谢清圆对视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哭笑不得,彼此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围坐在甲板长桌之上,热热闹闹吃起午饭。 邵毅闻坐在主位,抿了一口白葡萄酒,“亲家,经历过阿圆与阿迟的分分合合,我们老一辈人都明白,一份两情相悦的缘分,实属难贵。” “亲家说的很对。”林Sir扒拉着盘中的海鲜,顺着话头往下接,“两个孩子兜兜转转吃了这么多苦头,往后只盼他们平平安安,相守过日子。” 段Sir端起果汁杯轻轻附和:“缘分得来不易,往后我们两家也要多加往来,续一续感情 。”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接听。 可能他的手机是山寨的,声音放的特别大,“段Sir,码头那边有新的走私扣押物证需要你过来签字确认,你现在在哪儿?” 整桌瞬间安静一瞬。 邵毅闻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段Sir身上,似笑非笑开口:“你不是说在粮油铺做事?怎么?” 林Sir脑子飞速飞转,哈哈大笑起来:“都怪我年纪大,忘记了和你说,我爱人是在警察局做事,只不过是个签名画勾的,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亲家不会不欢迎警察吧?” 邵毅闻眸光流转,沉默两秒,朗声笑开:“哪里的话,维护港城治安,乃是劳苦功高的差事,欢迎都来不及。” 段Sir忙把手机按掉,面上神色不变,从容道:“平日里杂事繁多,经常要临时处理文书,扫了大家吃宴的兴致,实在抱歉。” “林先生真的是好福气,子女个个是人中龙凤,就连另一半都如此英勇,在下佩服佩服。”邵毅闻看向林Sir,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林Sir连连摆手:“谬赞,谬赞。都是混一口饭吃罢了。” “听闻近来港城警队,正在调查走私案。”邵毅闻放下酒杯,目光看向段Sir,“段亲家,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段Sir心思一紧,连忙打哈哈过去,摆了摆手:“哈,公事不便多闲谈,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邵源把玩着手腕上的腕表,出声解围:“说到在什么地方举办婚礼。” Mini眼睛一亮,凑上来附和:“是啊,是啊,我们觉得在意大利不错,浪漫,到处都是古堡。” End满嘴海鲜,含糊不清插嘴:“去澳洲也挺好,还能看袋鼠。” 阿杰和Peter也七嘴八舌,各有各的想法,甲板上再度恢复热闹喧嚣。 另一边,下层休闲船舱之内,避开外面一众喧闹的人群。 谢清圆与邵迟两个人单独待在起居室。 窗外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温柔的声响。 邵迟屈膝坐在地毯之上,身前铺开一块素色丝绒衬布。 布上静静摆放一支手工雕刻的木玫瑰,纹路细腻流畅,花瓣层层舒展。 “哇,好漂亮,你自己亲手做的吗?”望着那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谢清圆满眼惊奇。 “当然。”邵迟拍拍身侧的地板,邀她一同坐下来,“喜不喜欢?” 谢清圆挨着他坐下,碰了碰木花瓣,弯起眉眼打趣:“如果是金子,我会更喜欢。” “要不要这么直接,说几句好话来哄哄我不行吗?”邵迟低笑出声,伸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语气一顿,他眼底笑意慢慢收敛,变得格外认真:“不过,在我认识的这么多女生之中,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不用装模作样,不会骗我,瞒我的。我很喜欢你这份坦荡的性格,阿圆。” 谢清圆心口轻轻一颤,万千心绪翻涌,有愧疚,有欢喜……。 她没有说话,默默将头靠在邵迟的肩膀上。 海风透过舷窗缝隙缓缓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 邵迟伸出胳膊,轻轻将她揽进怀中。 船舱外面传来甲板上远远飘来的说笑声,而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余下属于两个人的安静。 谢清圆闭了闭眼,心底暗暗发问:这般安稳甜蜜的时光,自己又究竟能够拥有多久。 邵迟似乎察觉到她转瞬即逝的低落,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谢清圆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顾虑暂时压回心底,扬起笑容,望向他:“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们的婚礼,到底选在哪里才好。” 51. 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邵迟侧过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意大利古堡也好,澳洲草原也罢,就算留在港城,找一间临海的小教堂,办一场小型仪式,我都依你。” 谢清圆顺着他的话闲谈:“要是就办在港城,半山别墅的花园其实就很好,上次生日宴那片玫瑰园,花开得热烈好看。” 她抬眼看向舷窗外翻涌的碧蓝海浪,层层白浪撞向游艇船舷,碎开又重新汇聚。 “那就半山。”邵迟当即拍板,“花园可以重新修整一遍,把你喜欢的花全部种上,红玫瑰、茉莉、栀子,全都栽上。不用邀请不相干的商界宾客,只留两边亲近的亲友就够。” 闻言,谢清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天,男厕所里面鸡飞狗跳的画面,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什么。”邵迟捏了捏她的脸颊。 “没什么。”谢清圆摇摇头,敛去笑意,“只是在想,到时候我那一大帮亲戚过来,怕是又要闹出不少笑话,你可别嫌他们吵闹失礼。” “热闹一点才像家。”邵迟并不在意,伸手把那支木玫瑰递到她手里,“黄金玫瑰恒久却冰冷,木头是我亲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带着温度,送给你。以后家里的书房,要专门腾出一格柜子,把它好好收起来。” 谢清圆双手接过木玫瑰,“你啊你,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家那么大吗?” “你跟我住在一起,当然要住大房子,不然委屈你了。”邵迟直言直语。 谢清圆笑的眉眼弯弯。 就在他们低声说笑之时,不远处海面的一架高速游艇靠了过来。 一个全副武装的女人半伏在游艇船头,带着墨镜,架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枪。 冰冷的枪口穿过层层晃动的海雾,瞄准坐在主甲板长桌旁的邵毅闻。 此时的邵毅闻正端着玻璃杯,认认真真与林Sir商量彩礼。 “亲家,阿圆嫁给我们邵家,我不会委屈她。”邵毅闻一言九鼎,“半山那边单独划拨一套带独立花园的宅邸当婚房,名下再划一部分弘昱的股份,现金彩礼我打算备八百万。你看看,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尽管提。” 海风掀起他鬓角些许灰白的发丝。 “啊,八百万?”Mini、End等人嘴巴都要掉到地上。 林Sir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哎呀亲家,我们是嫁女不是卖女,八百万太多了。在我们看来,两个孩子真心相待比什么金银财宝都要紧,我们做长辈的,只求往后小两口安稳过日子。” 嘴上说着不要,他心底却在飞快盘算,这笔巨额彩礼若是能够到手,可以充实不少专案的行动经费。 段Sir坐在一旁喝着果汁,维持着面前的镇静,余光无意间扫过远处起伏的海面。 海面薄雾重重,一艘游艇保持着一个诡异的角度,没有朝着航道行驶。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肘不动声色碰了碰身侧的阿杰。 阿杰会意,装作欣赏海景,慢悠悠站起身,手已经悄悄探到外套内侧,握住藏在里面的配枪。 “亲家话虽如此,但娶妻该有的礼数半点不能省。”邵毅闻笑了笑,正要继续往下说。 “咻——!” 子弹撕裂薄雾,直冲着邵毅闻的方向飞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阿杰猛地横扑上前,肩膀狠狠撞向邵毅闻的肩头。 邵毅闻重心一歪,整个人连人带椅子重重往侧边翻倒。 子弹擦着邵毅闻的肩头飞过,狠狠钉进身后实木餐桌,木屑飞溅,桌上盛着海鲜的瓷盘哗啦碎裂,龙虾、贝壳滚落一地。 甲板上瞬间大乱。 惊叫声响作一团,End嘴里还叼着半只螃蟹,愣在原地,蟹黄顺着嘴角往下淌。 Mini吓得下意识蹲下身,抱着脑袋缩到桌角。 Peter飞快将Mini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艘游艇。 “有刺客。”邵源反应最快,手掌一把掀翻面前的餐桌充当掩体,身体挡在邵毅闻身前,厉声冲四周保镖大吼,“封锁甲板,不要让对方跑掉。” 邵迟在下层船舱听见甲板传来的巨响与尖叫,脸色骤变,一把拉起谢清圆。 “出事了!” 两人快步冲出起居室,顺着楼梯冲上露天甲板。 入眼便是狼藉一片的长桌,碎裂瓷器散落满地。 邵毅闻摔倒在地,肩头被飞溅的木屑划出一道血口,所幸没有被子弹直接命中。 远处那艘高速游艇见一击落空,不再逗留,引擎轰鸣,调转船头,朝着远处茫茫大海飞速逃窜。 “追,”邵源咬牙,抬手挥向自家游艇上的快艇,“放下接驳快艇,追上去。” 邵家的几名保镖立刻行动,吊臂轰隆作响,两艘小型快艇迅速被放下海面。 保镖纵身跳上快艇,引擎爆发出轰鸣,朝着刺客游艇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林Sir快步冲到邵毅闻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亲家,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要害?” “皮肉伤而已,不碍事。”邵毅闻撑着地面站起身,擦去肩头渗出的血迹,“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居然敢对我邵毅闻动手。” 谢清圆站在邵迟身侧,心脏砰砰狂跳。 她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凶险的一幕。 邵迟将爱人护到身后,目光扫过混乱的甲板:“阿银,清点所有人,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受伤,封锁游艇所有出入口,不要放过任何一处角落。通知海事警署,通报刚刚的枪击遇袭事件。” 阿银立刻领命,快步下去安排。 段Sir拿出手机,拨通重案组的通讯频道,语气凝重:“海上突发枪击刺杀,目标邵毅闻,刺客乘白色快艇逃窜,立刻联络海事警方,调取这片海域所有船只航行记录,排查码头近期租赁高速游艇的人员线索。”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捂着肩膀的邵毅闻:“亲家,你心里有没有怀疑什么人?最近有没有和谁结下死仇?” 邵毅闻捻掉袖口沾着的碎木屑,沉吟片刻,“港城生意场上树敌不少,不过敢直接动手暗杀我的,屈指可数。” 话音未落,邵源沉声道:“十有八九是刘振全。最近我们多次回绝他走私合作的请求,他的货柜接连被海关扣押,损失惨重,狗急跳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刘振全……”邵毅闻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寒意更甚。 林Sir迅速从游艇急救箱翻出消毒纱布、止血喷雾,不由分说就替他简单处理创面。 “亲家,先忍一忍,简单压制住出血,回到岸边再做细致清创。”林Sir手上动作麻利,眉头紧紧皱起,“刘振全是彻底疯了,光天化日之下动用狙击枪。” 邵源站在甲板栏杆边,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刘耀山老一辈就靠铤而走险的路子起家,刘振全比起 他父亲更加暴戾。□□、走私两手抓,之前屡次想要拉拢弘昱搭线,被我们父子几次回绝,货柜又接连被海关查扣,巨额损失压在头上,狗急跳墙便动了杀心。” “刘家手上握着不少亡命的死士。”邵毅闻任由林Sir缠绕纱布,脸色沉沉,“之前我还以为他顶多在生意上使绊子,没料到敢直接动用暗杀手段。今日亏得阿杰反应快,不然我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这片海面上。”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阿杰,郑重颔首:“今日多谢你舍身相救,这份恩情,邵家记在心里。” 阿杰摆了摆手,目光不停扫视四周海面:“未来都是一家人,邵伯父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海面视野开阔,但也容易遭二次伏击,我们不宜长时间停留在这片海域。” 邵迟眉头紧蹙,沉声下令:“通知船长,立刻调转航向全速返航。所有安保人员分成两组,一组守好上层甲板,盯住海面动向;另一组守住船舱所有出入口,排查游艇内部。” 命令下达,游艇上的保镖迅速四散行动。 雪白游艇调转船头,破开翻滚的浪涛,朝着港城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清圆躲在邵迟臂弯之下,心还在砰砰狂跳。 “阿圆,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邵迟低下头,掌心扶住她的肩膀,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没有。”谢清圆轻轻摇了摇头,“倒是伯父,伤口还在渗血,海上颠簸,回到岸上一定要尽快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邵毅闻扯了扯嘴角,“一点皮肉伤罢了,不碍事。” 邵源走到栏杆旁,脸色阴沉得厉害:“派出的快艇追出去这么久,到现在没有传回消息,恐怕多半是跟丢了。” 游艇一路全速破浪返航,甲板上残留的碎瓷、海鲜残骸被佣人快速清扫干净。 靠岸之后,数辆邵家的黑色防弹轿车在码头泊位,同时到场的还有海事警方的办案人员。 车队引擎轰鸣,一路疾驰驶入邵家自建的私立医院院区。 这里环境清幽,安保等级极高,整栋住院楼的顶层全部被邵家包下。 手术室灯火亮起,医生、护士全套班子早已接到通知就位,立刻为邵毅闻做手术。 走廊长长的米色地毯消去了脚步声。 邵源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面色冷硬地站在窗边,手上拿着海事警署刚传送过来的初步线索简报。 段Sir就站在他身侧,二人低声对接案情。 “两艘追击快艇在二十海里外跟丢目标。”邵源道:“对方是改装高速走私艇,马力经过强化,熟悉这片海域的暗礁与支流,借着近海密布的岛礁绕进小水道甩掉了我们的人。保镖只拍到快艇模糊的侧影,看不清乘员样貌。” 段Sir双手抱在胸前:“我们已经通知海事部门封锁周边全部小型码头,调取近三日所有船只租赁记录。刘振全手上亡命手下众多,这次暗杀失败,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们邵家上下所有人,近期必须提升安保等级。” “这点不用你提醒。”邵源眼底寒意翻涌,“另外,我会派人盯紧刘振全名下所有据点、仓库还有他常出没的KTV与窝点。” “切记不要私自动手抓人。”段Sir出声提醒,“一切行动配合警队流程,要拿完整确凿的证据将刘振全团伙一锅端,不能授人以柄。” 邵源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点头:“我分得清轻重。” 52. 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另一边,走廊中段。 “还在害怕?”邵迟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已经安全了,这里安保严密,不会再有危险。” 他腾出一只手,温柔抚平她鬓边凌乱的碎发,“真是很对不起,让你受到惊吓了。” “我没事,只是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谢清圆轻轻摇头,目光落向手术室的大门,“希望伯父能够平安无事。” “吉人自有天相,只是皮肉外伤,医生方才隔着门口传话,没有伤及骨头与血管。”邵迟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刘振全此人如此丧心病狂,往后不论去哪里,千万不要脱离保镖视线,答应我。” “我答应你。”谢清圆应声。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双开门向两侧推开。 白大褂的主治医生摘去沾着血迹的医用手套,松了一口气:“手术处理完毕,伤口已经清创缝合,没有残留异物,失血不多,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只是年纪偏大,后续需要好好静养,不能操劳,切忌动怒。” 一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护士推着病床走出手术室,邵毅闻脸色略显疲惫,意识却是清醒的。 病床沿着走廊平稳挪进顶层VIP单人病房。 病房宽敞奢华,落地玻璃窗做了防弹加固,监护仪器整齐排列在床头,滴滴答答发出规律平缓的声响。 林Sir、Mini、End、阿杰、Peter一行人尽数赶到,分站在病床四周。 林Sir快步上前,俯身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邵毅闻:“亲家,感觉怎么样?身上疼得厉害就跟医生说,千万不要硬扛。” 邵毅闻目光扫过围在床边的众人,声音略有些虚弱:“死不了,阎王都不肯收我。” 他转动脖颈,视线落在站在隔壁的邵迟与谢清圆身上,朝二人轻轻招了招手。 邵迟立刻牵着谢清圆走上前,来到病床边,“daddy,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邵毅闻目光落在两个紧紧相握的手上,笑道:“婚礼照常举行。阿迟,阿圆,往后你们二人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厉:“弘昱手上留存了不少早年和刘家往来的旧档案,我会交给段Sir,配合警队调查。” 站在病房门口的邵源听见这话,迈步走进来:“我已经安排档案室连夜整理卷宗,所有纸质文件、电子备份全部会移交警局。” 他本想私下处理掉刘振全这个人,但在父亲的指示下,只能与港城警方进行良好合作。 段Sir走上前,神情严肃:“有弘昱这边完整档案作为关键佐证,我们办案会顺利很多。我们会连夜部署人手,全城布控搜捕刘振全及其团伙成员。” 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起伏。 邵毅闻闭上眼,疲惫席卷上来,低声道:“那就辛苦各位了。我有点累,想小憩一会。” 众人会意,放轻脚步,准备退出病房,把空间留给病人休养。 长廊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 Mini几人不好继续留在这里,跟段Sir一起离开。 谢清圆打开窗户,望着外面五步一人的景象,心里有点忐忑。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已经离开,坐上警车的林Sir接了彭总的电话,与后者交谈过后。 他给谢清圆发了消息,“彭总指示,监视邵迟的任务继续。” 手机一响,谢清圆心头一跳,飞快扫过周遭往来的保镖与佣人,确认没有人留意自己,才快速扫完短信内容。 随后,她指尖点动屏幕,删除记录。 谢清圆眼神发沉,心底五味杂陈,看向坐在走廊休息椅上的邵迟。 男人眉宇间还压着遇袭带来的疲惫,浅灰色大衣沾染了少许医院的浮尘。 邵迟与她对视上,抿唇笑了笑,“怎么了?脸色怎么难看?” “没事儿,就是有点后怕。”谢清圆走过去,坐在男人身边,身子轻轻依偎着他。 “没什么好怕的,要相信港城的警方。”邵迟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上臂,“再说了,我们邵家也不是吃素的。” 走廊尽头,阿银带着几名保镖来回巡逻。 = 邵毅闻的隔壁病房已经被邵源、邵迟两兄弟临时开辟成了办公室。 原本的病床挪走,长条形会议桌摆放在房间中央,桌面上铺满资料。 好几名弘昱集团的大股东、高层已经悉数到场。 “现在的调查结果如何?”邵迟坐在偏侧的位置,把玩着怀里巴掌大小的布偶娃娃。 这只布偶是他daddy出事那日,谢清圆缝给他的小玩意儿,模样拙朴可爱,他一直随身带着。 只是他不知道,玩偶内部夹层里面藏有一枚微型监听器。 邵源指尖叩击桌面,面色冷硬,“事情已经很明朗,是刘振全主动放出消息。杀了父亲,他在底下一众亡命之徒面前出风头,大把游走黑白两道的二五仔会转头投靠到他手下。” 他叹了口气,“只不过,目前我们手上没有十足十的证据,能够稳稳送他入监狱。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daddy执意要我们全盘配合警方。” 以往遇见这种事情,他们邵家内部自有一套处理手段,私下了结,一枪送命,尸体丢去海里喂鲨鱼。 一个弘昱的大股东身子往前倾,语气狠厉:“为了东山堂那边的地,他接下来会继续对邵家下手。我认为在警方找到完整证据之前,我们就应该先动手杀掉他,永绝后患。” 屋内好几名高层点头附和,低声议论起私下安排人手的可行方案。 邵迟抬手,打断乱糟糟的议论:“我们家族从来都是内部解决问题,出事的是我daddy,这件事情会由我跟大哥处理,各位不必插手。” 他怀里那只布偶安安静静,监听器无声运转。 一众股东面色各异,心知两兄弟心意已决,不好再多置喙,陆续拿起公文包,从会议室出来。 谢清圆耳朵里塞着微型接收耳麦,就躲在走廊消防栓柜体的阴影角落,屏息凝神,继续监听屋内传来的每一句话。 会议室的房门被关上,偌大房间内,只剩下邵迟、邵源两兄弟。 “你怎么想的?”邵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望向自己的弟弟。 邵迟眼底褪去往日的温和,泛出一层冷光:“大哥,你刚从美国回来,身上背着不少海外旧案,警方本就对你严加盯防,这件事,不应该由你来做。” 他直视邵源,语气严肃:“与其遥遥无期等待法律审判,不如我亲自去杀刘振全。” “阿迟,你疯了,你马上就要和阿圆结婚了。”邵源猛地坐直身子,眉头狠狠拧起,“刘振全不是好惹的,他手下那群跟着刘耀山打出来的古惑仔个个亡命,枪火充足,你孤身前去,斗不过这群人,一不小心就要把自己的命搭进 去。” “大哥,我想的很清楚。”邵迟嗓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干完这一单,我就同阿圆离开港城,远走高飞。” 耳麦里传来这一句话,谢清圆心口像是被重石压住,没有心思再继续听下去。 她悄无声息地后退,脚步放得极轻,慢慢离开走廊拐角。 在她离开之后,会议室内谈话继续。 “阿迟,我们已经和大陆方面联系上。”邵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无论是你杀还是我杀,只要除掉刘振全,最终都会被大陆认定,是我们主动清理门户,向他们投诚示好。” 他指尖拿起桌面上一叠文件,“我们这几年主动向大陆,捐教学楼,捐医院,跑到深城布局建厂,步步铺垫,就是为了完成彻底洗白,站稳脚跟。” “大哥,我知道这些布局。”邵迟打断他,“但我不想你冒险了。你不是说,大陆那边有个下乡的小知青,一直盼着你回大陆相见吗?” 他勾了勾唇角:“正好趁着风波平息之后,你回大陆看看他。这边的烂摊子,交给我。” 想到那小知青嫩生生的小脸蛋,邵源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摇了摇头:“好了,我拗不过你。但是这件事不能莽撞行事,我们得周密筹划。” “大哥,我做事你放心。”邵迟打趣道:“你还是想想,该怎么跟你的小知青解释,这一年离开大陆的原因。” 当初,邵源为了美国的生意一声不吭离开大陆,丢小知青在深城。 说到这个,邵源就有点懊恼了,他实在不会哄人,那小知青也是个会闹,会作的。 “大哥,看来你的技术都是一般般,多看看TVB的电视剧进修啦。”邵迟没忍住笑了出声,“到时候,人家不肯跟你,你可别连夜打电话给我哭诉。” “知道了。”邵源道。 = 今日就是年二十九,警局还在为邵毅闻中枪,刘振全贩卖□□,走私一案奔波。 谢清圆穿着一身简单米白色针织外套,牛仔裤,神不守舍回到重案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文件堆得半人高,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苦涩的气味,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撕到年二十九那一页,窗外时不时传来街边零星燃放爆竹的闷响。 “阿圆,这次来了波大的。”林Sir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情报卷宗,从档案室推门出来。 “我知道了。”谢清圆低着头,目光躲闪,“我们这几日都为了这两单案忙嘛。” “你知?谁告诉你的?”林Sir眉头微抬,脸上浮出几分疑惑:“前晚,我们的监听仪被黑客入侵了,存储下来的录音大半损毁,你要汇报一下前晚,邵家人说了些什么。” 闻言,谢清圆眼前一亮,转瞬又掩饰下来,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回想的模样,“前晚啊,他们说,婚礼要在半山举行,再去法国玩,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再邀请几个人,热闹点。” 林Sir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啊……” 谢清圆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斟酌着往下编:“还有,说港城快回归,想带我同你们去大陆游玩一圈。” “就是说这些?”林Sir往前半步,腹诽:看来他们能公费旅游了。 他看向谢清圆,又问:“没有别的了?” “是啊,他们一晚都在讨论这两件事情。”谢清圆抬了抬眼皮,拖长语调:“还有,就是邵源说我们家里太穷,打算给我们买套新的别墅住。其余生意上的公事,他们没怎么聊。” 53. 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看来邵家人都挺看重我们这个亲家的。”林Sir心里美滋滋,嘴角不受控制往上扬。 发觉自己笑的太猥琐,他捋了捋衬衫领口严肃起来,“下次有什么消息,立即传达给我们。” 谢清圆弯起眉眼,笑着点头:“知道了,知道啦。” 她喜气洋洋地摆了摆手,转身从办公室离开。 走出警局大楼,冷冽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散乱。 “阿迟,你现在在哪儿?”谢清圆打着电话,朝着来来去去的taxi招手。 听筒那边传来背景嘈杂的车流声响,邵迟嗓音低沉:“在阿银车上,刚从私立医院出来,准备回半山别墅整理一些事务。怎么了?有事找我?” “是啊,你在家里等着我,我回来给你一个惊喜。”谢清圆语速轻快,笑意盈盈。 她挂断了电话,手指飞快拨动号码,打给好朋友林丽莹。 “丽莹,有什么事可以立即留下一个男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响。 林丽莹还在公司加班做账,一边敲打报表一边回话:“有啊,怀孕、生孩子、搞同性恋,要不然就是抓住他什么天大把柄。” 她觉得十分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谢清圆靠在站台冰凉的壁上,心头一阵无奈:“这些没一样靠谱,换过其他的,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她都没有和邵迟发生过关系,哪来的怀孕。 林丽莹愣了愣:“啊,这问到我的误区了,我帮你问问我的同事,办公室这会儿还有人留守。” 听筒那边传来短暂的脚步声,她捂着话筒转头询问身旁伏案的同事。 同事抬了抬脑袋,端起搪瓷水杯抿了一口热茶:“你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林丽莹低声回道。 同事捻着笔杆思索片刻,慢悠悠开口:“很简单,古语有云,浪子偏逢风月客,英雄难过美人关。色字头上一把刀,万般皆由情字绊,美人计啊。” “阿圆,美人计啊。”林丽莹把话筒贴回耳边,把同事的话原原本本转述过去。 谢清圆握着听筒,沉默几秒,兴奋道:“OK,丽莹,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她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出半山别墅的地址。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爬升,浓雾缠绕山林,一栋栋半山豪宅隐在林木深处。 谢清圆十分紧张的回到别墅,做足了心理准备,向前抱住了正在落地窗前看景色的邵迟。 邵迟后背贴着她温热的怀抱,肩头一顿,“怎么了?有什么惊喜要给我?” 他回头,面对面抱着爱人,“电话里说的神神秘秘。” 谢清圆握着他的手,一步步往沙发走去,居高临下的看着邵迟,“你猜猜。” 邵迟坐在沙发上,仰头看谢清圆,“我猜不出来。” 这个角度的他,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薄唇带着淡淡的粉调。 谢清圆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掠过眉骨,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低下头,轻轻在对方唇上落下一个吻。 邵迟眼睫颤了颤,浅浅笑着,眼神温柔,安安静静任由对方动作。 谢清圆指尖探到他衣襟下摆,脱掉他身上的针织毛衣。 邵迟无比顺从,抬手配合着微微抬了抬胳膊。 谢清圆指尖碰到裤腰,想去解掉他的皮带,可惜手指慌乱绕了两圈,扣头怎么都没能解开。 邵迟闷笑一声,主动帮忙咔嗒一声解开皮带扣。 到了这个地步,他哪能不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 谢清圆红着耳朵,轻轻戳了戳邵迟紧实的腰腹肌肉,咬了咬下唇,主动躺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这里办事不是那么方便,回房吧。”邵迟俯身,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公主抱起她,往二楼卧室的方向去。 木质楼梯被脚步踩出轻微的闷响,走廊壁灯晕出暖融融的橘色光线。 躺在软绵绵的床垫上,谢清圆全身绷紧,闭上眼睛,忐忑的等待着。 卧室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掩风光,室内,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夜灯。 邵迟随手脱掉身上残存的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肩背宽阔,腰腹紧实。 他跪坐在床垫上谢清圆的身侧,慢慢褪去她身上的针织外套,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周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庭院树木沙沙的声响。 谢清圆睫毛不住抖动,心脏砰砰跳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邵迟察觉到她浑身紧绷的模样,没有再往下动作,目光安静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阿圆,你不用勉强自己。”他的声音带着暖意。 谢清圆睁开眼,撞进他澄澈温柔的眼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是啊,我只不过太紧张了。” 邵迟轻笑一声,侧身躺到她的身旁,“那喝点酒?微醺一下?” “好啊,我去拿。”谢清圆撑着床褥就要起身,手腕却被邵迟轻轻扣住。 男人侧身翻下床,赤着脚踩过厚实羊绒地毯,走向卧室侧边的酒柜。 玻璃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整齐陈列着数十瓶封存完好的酒。 “不用跑下楼,主卧酒柜存了几瓶低度的果酿。”邵迟挑出一瓶琥珀色的桃子酒,又取来两只水晶矮脚杯,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瓶塞啵的一声启开,清甜的桃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慢慢逸出。 他缓缓倾倒,半杯透亮酒液落入杯底,将其中一只递到谢清圆手中。 谢清圆不怎么会喝酒,小口抿了一口。 甜润的果香压住酒的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滑进胃里,冲淡了她身上的紧张。 床头夜灯光线朦胧柔和,将两人影子揉在被褥上。 窗外半山的冷风卷着玫瑰枝叶沙沙作响,远处港城零星的爆竹声隔着重重大玻璃窗,变得朦朦胧胧。 邵迟浅浅饮了一口杯中酒,目光落在谢清圆泛红的耳尖上,低声轻笑:“怎么突然那么主动?” 谢清圆垂着眼睫,心底乱糟糟翻涌,“不是啊,就是听他们说了点事,突然有点想试一试。” 她说的是林丽莹说的事情。 但在邵迟这儿,理解的就不一样了,“想试一试?” 他放下酒杯,身子倾过来,指背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脸颊。 谢清圆避开他滚烫的视线,仰头又灌下一大口桃子酒,慢吞吞开口:“是啊,就是想试一试。” 邵迟轻柔的在她脖颈上落下一个吻,“你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过?” “没有。”谢清圆咬着下唇,紧张的摇头。 温热的桃子酒香在卧室内弥散,床头那盏昏黄夜灯把周遭一切晕染得朦胧缱绻。 邵迟的唇落在她颈侧细腻的肌肤上,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谢清圆身子一颤,下意识攥紧身下柔软的真丝被褥,呼吸不由得放轻。 男人没有急切,细碎的吻顺着颈侧慢慢向上,掠过下颌线条,落在滚烫的脸颊,最后轻轻印在她的额头。 谢清圆半阖着眼,脸颊浸染开一层酡红,酒意点点往上涌,四肢软绵绵的。 她抬手,勾住邵迟后背的肌肤,掌 心贴着他温热紧实的脊背。 邵迟的手掌抚过她的肩头,轻巧地褪去她身上米白色针织外套、高领毛衣、紧身内搭。 一切的布料落到床褥边角,露出里面单薄的、浅色的。 他的目光落在此处,眼神晦暗,低头又吻上她的唇角。 …… 谢清圆浑身虚软得像摊开的丝绵,浸在闷人的暖空气里,没半分着力处。 男人掌心覆下来的那一刻,竟烧起一簇温火,酥酥地燎遍四肢百骸,连带着女人的呼吸都跟着烫了起来。 谢清圆紧绷着双眼,将下唇咬得发紧,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颤栗与喘息,全都闷在喉咙里。 可神经绷到最紧的刹那,反倒漾出一点奇异的意味。 像含了颗陈年的陈皮糖,初时只有涩意压着舌尖,慢慢便有清甜泛上来。 谢清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陌生的滋味压下去,刚稳了稳呼吸,便听见身侧传来窸窣的轻响。 是邵迟脱衣服的声音,膝盖贴着腿侧,像虫翼拂过皮肤。 男人的手是滚烫的,触在她的臂弯上。 “再等一下。”谢清圆拿起床边的水晶酒杯,仰头又喝掉大半杯桃子果酒。 邵迟伸手拦住她,伸手拿走她手里空空的酒杯,放到床头柜台面上,低声笑道:“别喝得这么急,这果酒看着度数低,后劲却不小。” 他俯身,手掌温柔拢住她散落满枕的乌黑长发,唇瓣时不时轻蹭她的眉眼、锁骨、雪白。 谢清圆的回应渐渐变得迟钝,抱着脖颈的手无力地松开来,垂落在被褥之上。 “阿圆?”邵迟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停下所有亲昵的动作,抬眼看向她。 谢清圆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眼神已经涣散,脸颊烧得通红。 紧跟着,她脑袋往枕头上一歪,彻底醉得昏睡过去,绵长均匀的呼吸响起。 邵迟望着她沉沉睡去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撩起来的,倒是睡的比谁都快。” 他伸手扯过一旁厚实的真丝棉被,小心翼翼将她完整裹好。 邵迟看着自己,叹了口气,打算去洗个冷水澡。 窗外半山的夜风吹得庭院花木沙沙作响,远处港城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响,隔着重厚玻璃,遥远得恍若是另一个世界。 …… 洗完冷水澡,邵迟换了身衣服,套着黑色皮衣。 他走回卧室,床头夜灯晕开一团柔和昏黄的光。 谢清圆蜷在被子里睡得沉沉,眉头微蹙着,脸颊还残留醉酒之后的绯红。 邵迟在床沿坐下,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停留片刻。 男人指尖理开挡在她眼睑前的几缕黑发,目光沉沉落在她熟睡的脸庞上,眼神复杂难明。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融在夜色里:“等这边所有事了结,我们就彻底离开港城。”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带上房门。 楼下客厅灯火只留了一盏壁灯。 阿银早已等候在此,手里拎好了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少爷,车子已经在别墅大门口备好。” “你办事我放心,将少奶奶安安稳稳送上飞往美国的航班,落地之后那边会有人接应。”邵迟语气压得很低,“务必看好少奶奶,等我处理完刘振全的事情,就过去和你们汇合。” “明白少爷。”阿银躬身应下。 两个佣人轻手轻脚走上二楼,小心翼翼将还在宿醉昏睡的谢清圆连人带薄毛毯一并扶起来。 她浑然不觉,脑袋歪靠在佣人的肩头,意识还陷在沉沉酒意之中。 54. 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一行人悄无声息走出别墅主楼。 黑色林肯引擎低鸣,驶离半山别墅,汇入深夜盘山公路。 车厢内光线幽暗,车窗贴满深色防爆膜。 谢清圆裹着毛毯窝在后座,脑袋昏沉胀痛。 不知颠簸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睁开沉重的眼皮。 谢清圆猛地坐直身子,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阿迟呢?你带我去哪儿?” 驾驶位上的阿银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头也没有回:“不用问那么多,总之现在是去机场的路上,你再睡一觉就到美国。” 车子继续平稳向前行驶。 “啊,我去美国?”谢清圆瞳孔骤然一缩,宿醉带来的混沌瞬间消散大半。 “是啊,少爷安排,送你去美国。”阿银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少爷已经帮你办妥全部出境手续,机票也全部准备好了。” “你再睡一会吧,路途还很远。” “我还有事儿没做呢,你在前面放下我,OK?”谢清圆身子往前探,伸手就想去拉车门把手。 车子恰好驶入路边加油站,阿银打方向盘,停靠在加油机旁准备补油。 引擎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加油站惨白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厢。 就在车辆停下的一瞬,谢清圆跳下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阿迟是不是要亲手去杀刘振全?” 阿银站在车子旁边,肩膀绷紧,终于侧过头,“?你怎么会知道?” “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的,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现在在哪儿?”谢清圆身子往前倾,心底火烧火燎。 “少爷没有告诉我,他只让我安全送你去美国。”阿银抿紧嘴唇,牙关紧咬。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人保镖的?”谢清圆眉头死死拧起,情绪愈发急躁,“你这个是失职,是不是要我炒你鱿鱼?” 阿银眉头皱起,“少爷做事,我们不敢多问,况且他也有任务交给我。我的任务就是遵从少爷的吩咐,把你平安送抵目的地,别的我无权过问。” “人命关天啊,阿生,你家少爷是去拼命,不是去吃生菜。”谢清圆死死攥住手机,指节泛白,“你明知道他要去冒这种九死一生的风险,还把我送走,任由他孤身涉险?” “少爷自有少爷的考量。”阿银语气硬邦邦的,“刘振全手上枪火人手充足,若是你留在港城,只会让少爷分心。把你送去美国,他才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处理掉刘振全。” “处理?那是杀人。一旦动手,不管成功失败,邵迟都再也回不了头。”谢清圆胸口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绞住,“难道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见这后果吗?” “刘振全暗杀老爷在先,手上沾染无数人命,手上走私、□□血债累累。”阿银音调也抬了起来,“就算交给警方,也未必能够将他彻底除掉。少爷是要替邵家讨回公道。” “那你做人家保镖的是不是要去做这些出生入死的事情。”谢清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面前的保镖,“口口声声说,保护少爷,去枪杀刘振全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抢着去干?” “我都想啊,但是少爷不让我去做。”阿银摊开双手,“少爷话,要我安全送你去美国。” 话又兜回来了。 “所以你就任由他孤身赴死?”谢清圆往前踏出一步,晚风掀起她的外套衣角,“杀了刘振全,就算大仇得报,邵迟也亲手把自己拖进深渊。法理不会因为刘振全罪大恶极,就饶恕私下行凶。到时候等待邵迟的只会是牢狱,甚至是死刑,这些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阿银垂落头颅,沉默不语。 加油机跳枪发出一声轻响。 阿银拧上汽车油箱盖,把油枪归位,“少奶奶,时间不多了,赶紧上车。再耽搁,赶不上飞往美国的航班。” “我不会走。”谢清圆往后退开半步,坚决摇头,“我绝对不能在这种关头抛下邵迟独自逃亡美国。” 话音落下,她抬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屏幕,想要拨通重案组的号码。 看见她的动作,阿银脸色骤变,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按住她握着手机的手腕。 谢清圆抬眸看着他,“你家少爷是不是叫你听我的话?” “是。” “那你现在正在干嘛?” 阿银立即放下手。 谢清圆道:“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你少爷回来,要不然,我就剪你老二下来。” 阿银突然感觉下半身一通,上车开火,“遵命,少奶奶。” 望着车渐渐消失在眼下,谢清圆睁大了双眼,“喂,你有没有脑袋,带上我啊,我还没上车。” 留给她的只有车尾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电话给段Sir,“段Sir,阿迟失踪了,他要去杀刘振全,现在怎么办?” “什么?”段Sir惊讶了一瞬,反应回来,“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谢清圆心急如焚,脸色慌张。 “在什么地方动手?” “我不知道。” “是不是最近生蚝鲍鱼吃多了,吃坏个脑啊。”段Sir罕见的发了火,骂骂咧咧道:“你这样的,送给人当女朋友,人家都不要。” “邵迟要我啊。”谢清圆道。 挂了电话,段Sir在重案组立即部署。 听筒匆匆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谢清圆焦灼的脸。 加油站冷白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周遭只剩下加油机低沉的待机嗡鸣,远处公路偶尔有汽车呼啸驶过。 阿银已经开着黑色林肯消失,把她孤零零丢在空旷加油站。 谢清圆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重新点开手机通讯录,手指飞快拨通林Sir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听筒那头背景嘈杂,还夹杂着打印机哗啦哗啦吐卷宗的声响。 “阿圆?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大过年的,不是应该在半山陪着邵迟吗?”林Sir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林Sir,出事啦。”谢清圆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邵迟打算单独去找刘振全私了,要亲手杀他报仇,阿银被他支开,现在我不知道邵迟具体在哪,阿银已经开车赶过去,把我丢在加油站。” 听筒那头瞬间安静,紧接着听见纸张哗啦落地的声响。 “什么?!”林 Sir声调陡然拔高,“这小子怎么敢做这种糊涂事。刘振全老巢那么多亡命手下,他单枪匹马过去跟送死没有两样。” 电话听筒切换,段Sir的声音传过来,“阿圆,你先不要慌,你现在原地待好,不要乱跑,报一下加油站准确位置。” 这件事,他已经上报给彭总。 谢清圆抬头扫过加油站立柱上的标识,快速报出地址。 “我们立刻调度就近巡逻警车过去接你。”林Sir快速安排,“阿杰、Peter现在就在外勤布控刘振全常出没的几个窝点,我马上通知他们全部出动排查。Mini、End立刻调取全港道路监控,追踪邵迟车辆的行驶轨迹。” 听筒另一边传来段Sir插话:“现在时间是年二十九深夜,大街小巷不少店铺关门,刘振全最常待的就是码头边上那间金碧KTV,还有一处废弃旧货仓。” “我知道。”谢清圆攥紧手机,指尖冰凉,“邵迟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加上父亲遇袭,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 “千万记住,找到人之后,首要目标是阻止邵迟动手。”段Sir语气沉重,“一旦他开枪杀人,哪怕目标是罪大恶极的刘振全,法律层面也不会网开一面。” 挂掉通话,凛冽山风卷过来,吹得谢清圆浑身发冷。 她裹紧身上的大衣,不停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来车方向。 没过多久,两辆没有标识的民用警车车灯破开浓重夜色,飞快驶入加油站。 车门拉开,林Sir、陈随安快步从车上下来。 “快上车。”林Sir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谢清圆弯腰钻进去,车子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飞速驶离加油站。 车厢内,车载电台滋滋作响,不断传来外勤组员的实时汇报。 “没有在金碧KTV外围发现邵迟车辆。” “废弃三号货仓外围盯梢,暂未发现目标人物。” “道路监控查到一辆黑色无牌照轿车,半小时之前朝着葵青旧码头方向开过去。” 陈随安盯着车载屏幕上调出来的监控截图,“葵青旧码头,那边大片废弃码头仓库,荒无人烟。” 段Sir重重拍了一下座椅靠背:“十有八九就是那里。所有人全部调转方向,赶往葵青旧码头,通知海事巡逻小艇封锁附近海岸线,防止刘振全坐船逃窜。切记,不到生命受到致命威胁,禁止开枪。” 黑色车队一路鸣响警笛,划破港城深夜的街道。 与此同时,葵青旧码头。 海风裹挟着浓烈咸腥与铁锈味道,空荡荡的码头堆场堆放着锈迹斑斑废弃集装箱。 昏黄老旧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片区域沉没在浓重黑暗之中。 海浪一下下重重拍打堤岸。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靠在集装箱阴影角落。 邵迟身穿黑色皮衣,怀里揣着一把上膛手枪,推开车门走下来。 夜色把他身影吞没大半。 远处一栋两层破旧货运小楼还亮着昏黄灯光,楼内隐约传出嘈杂音乐、男人哄笑叫骂的声响。 邵迟从口袋拿出一支烟,点燃,光明正大朝着小楼方向靠近。 55. 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 烟头明灭的火星在黑夜里格外刺目,烟灰被海风一卷,飘落在布满锈迹的水泥地面。 邵迟指尖夹着香烟,朝着那栋亮着灯的两层货运小楼走去。 枪在皮衣内侧口袋抵着肋骨,金属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小楼外围守着两名留着寸头的壮汉,正靠在斑驳的墙根抽烟闲聊。 看见孤身走近的邵迟,两人瞬间停下说笑,同时站直身体,“迟少,我们老大等你很久了。” “迟少倒是胆量过人,孤身一个人敢闯我们这地方。”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推开那扇掉漆的铁皮木门。 嘈杂喧闹的声浪混着烟酒、香水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处废弃货运小楼内部早就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彩灯胡乱挂在横梁四周,红绿蓝的光来回扫动,地板散落着空酒瓶、烟蒂,沙发横七竖八堆放在大厅各处。 男男女女相拥纠缠,舞曲喧闹震得墙壁都发颤。 刘振全斜靠在最中央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敞开花衬衫领口,怀里左右各搂着一名妆容艳丽的女人。 看见邵迟迈步走进来,他推开怀中女人,哈哈大笑站起身。 “迟少,稀客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足我刘振全的地盘。”刘振全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酒水顺着杯壁洒出几滴,“怎么,终于想通,愿意跟我合作做买卖了?” 周遭音乐音量调低,大厅里游荡的手下纷纷停下嬉闹,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邵迟身上。 邵迟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刘振全,我今天过来,是想好好同你谈一谈。” 他扫过满厅乌烟瘴气的人群,“之前南洋航线的货柜,还有你派人海上枪击我父亲的账,我们一并算。” 刘振全脸上笑意淡下去,把玩着玻璃杯,慢悠悠坐回沙发:“枪击?迟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没有证据可不要往我头上乱扣帽子。你老豆那是运气不好,招惹上别的仇家,跟我刘某毫无干系。” “是不是你做的,你心里清楚。”邵迟声音不高。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刘振全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递过来一杯威士忌,隔空递向邵迟,“邵家根基雄厚,何苦死死跟我作对。不如放下过往过节,我们重新合作,南洋这条航线,利润对半分,足够邵家再扩张一大盘生意。” 邵迟没有去接那杯酒,站在原地不动:“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分赃。” “不谈生意,那迟少跑来我这销金窟,难道是专程过来喝酒寻乐?”刘振全嗤笑一声,打了个响指,旁边两名打扮妖艳的女子便扭动腰肢,想要上前往邵迟身边凑。 邵迟不动声色避开二人,眉头微微蹙起,“很简单,谈一谈东山的割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二人一来一回周旋拉扯,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突然铁皮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凛冽的海风裹挟着夜里的寒气猛地灌进屋内。 谢清圆呼吸还有几分急促。 五颜六色的彩灯扫过她的脸庞,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转移到这名突然闯进来的女人身上。 谢清圆目光越过一众闲散混混,一眼就看见坐在大厅中央的邵迟。 她快步穿过满地酒瓶杂物,径直走到邵迟身侧,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不好意思,我跟我男朋友有事儿要聊,先把人带走。”谢清圆看了眼刘振全,落下一句话。 她用力拽着邵迟的胳膊,就要往门外走。 邵迟完全没料到谢清圆会突然出现在这个龙潭虎穴,整个人愣了一瞬。 “阿圆?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压低嗓音,语气里掺着几分愠怒,“阿银呢,我不是吩咐他送你去美国。” 刘振全靠在真皮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突然闯进来的女人,“哟,迟少,这就是你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大半夜追到我地盘抢人,真是情深义重。” 周遭一众手下哄笑起来,不少人抱着胳膊围拢上前,堵住铁皮大门的出入口。 “想说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名光头混混往前踏出一步。 邵迟往前半步,下意识把谢清圆护在自己身后,“刘振全,这件事情是我和你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无关的人。” 刘振全抬手拦住躁动的手下,“迟少,别急着动气。人既然来了,坐下喝两杯再走也不迟。不过嘛,想走也简单,弘昱保税仓的仓位借我用三个月,往日所有仇怨一笔勾销。不然今天你们两个人,都别踏出这扇门。” 谢清圆手心沁出一层冷汗,知道多在小楼内僵持一秒,危险就多一分。她抬眼直视刘振全,声音清亮:“仓位的事情我可以劝他考虑,但是这里乌烟瘴气,我要带他出去说。这么多大男人围着我们两个,我们怎么安心谈条件。” 刘振全眯起眼睛,心里权衡片刻,“行,给你们十分钟,就在门外空地上谈。我的人会守在这里,别妄想耍花样逃跑。” 手下往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向铁皮门的通路。 邵迟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谢清圆用力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往外拉扯。 穿过乱糟糟的大厅,混杂烟酒香水的浊气被码头凛冽咸腥的海风一把冲散。 废弃码头的路灯昏黄微弱,高高的集装箱投下大片浓重黑影,海浪一遍遍拍打堤岸。 远处海面上,可以隐约看见海事巡逻艇微弱的航行灯光,重案组的车队还在赶过来的路上。 空旷的码头空地之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邵迟抽回自己的手腕,面色沉郁:“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有多冒险?刘振全这群亡命之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阿银把你丢下,回头我定然要好好责罚他。” 谢清圆没有接他的话,后背轻轻抵在冰冷锈迹的集装箱外壁,“阿迟,不要怪阿银。是我不肯登上飞往美国的飞机。” 她声音很轻,被海风揉得发颤,“今天我必须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诉你。再继续瞒下去,对你,对我,都是一种折磨。” 邵迟察觉到她异常的神色,心头莫名一沉,“你要说什么。” 谢清圆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开糖水铺梦想的普通女孩子。但是更是港城重案组的卧底警员。”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下海浪撞击堤岸的轰鸣。 邵迟整个人僵在原地,“阿圆,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铂悦私宴那场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谢清圆避开他刺痛的目光,垂眸望着脚下开裂的水泥地面,“我接近你,是任务安排。目的就是潜伏在你的身边,搜集弘昱集团和刘振全之间走私、灰色交易的证据。” “半山宴会,顺安大厦,云顶会所上班等等,包括林Sir,段Sir,Mini他们那一帮所谓的亲戚,全部都是重案组的同事,演出来的身份。那天男厕所撞破一屋子人,不是什么家里形形色色的 亲戚,是全副装备的探员。” “那只你一直带在身边的布偶娃娃,夹层里面装着微型监听器。我跟你相处的很多对话,都会实时传回隔壁监听小组。码头游艇那次狠心提分手,也是小组下达的撤离命令。” 每讲出一桩旧事,邵迟的脸色便黯淡一分。 他想起往日一幕幕画面,原来那些心动与温存的开端,包裹着一层任务的外壳。 他抬手,指尖微微发抖,“所以……从头到尾,一切都是演戏?” “不全是。”谢清圆猛地抬眼,眼眶迅速泛红,“任务是真的,可后来对你动的心,全部都是真的。我无数次在职责和感情之间反复撕扯煎熬。我贪恋你的温柔,可我又从来不敢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 “码头那次狠心伤害你,我回到面包车上哭到浑身发抖。警校封闭训练的夜里,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你的模样。我无数次盼着,要是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从来没有接过这份卧底任务,该有多好。” 邵迟伫立在海风之中,黑色皮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巨大的冲击席卷他的神智,心口像是被冰冷海水狠狠淹没。 他想发怒,想质问,可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满腔怒火堵在喉咙,却怎么也宣泄不出来。 “那现在,你把这些全部摊开告诉我,打算怎么做。”邵迟艰难地开口,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抓捕我吗?” 谢清圆用力摇头,快步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碰他,又害怕被他抗拒,手停在半空中。 “我赶过来拦你,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抓你。”谢清圆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害怕你被仇恨冲昏头脑,扣动扳机私自动手。一旦你杀了刘振全,无论他罪孽多么深重,你这一生就彻底毁了。我不想看见你走向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远处码头公路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警笛声响。 红蓝交替的警灯穿透浓重的黑夜,在集装箱的缝隙之间来回闪烁,车辆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重案组的支援队伍已经赶到葵青旧码头。 铁皮小楼内的刘振全手下也听见外面铺天盖地的警笛,瞬间炸开了锅。 邵迟侧过头,望向那一片不断逼近的红蓝灯光,又转头看向满脸泪痕的谢清圆。 长久的沉默,海风卷动他额前的碎发。 邵迟没有多说,转身离开,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咸腥的海风把黑色皮衣下摆吹得翻飞,他没有回头看谢清圆一眼。 谢清圆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警灯把集装箱墙面照得忽明忽暗。 阿银匆匆赶到,车子轮胎在码头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他推开车门冲过来,望见围拢过来、已经亮出证件的重案组探员,“林先生,你们是警察?” 邵迟停下脚步,侧脸在忽闪的警光下一片冷白,苦笑声混进呼啸海风,“他们是警察,阿银,我们做了很久的傻子。” 阿银浑身一震,“那……” “不用问了,他们全都是警察。”邵迟轻轻摇了摇头,“这件事会由大陆同港城政府协商,我们走吧。” 铁皮小楼的大门猛地被撞开,刘振全一伙人看见外面大批围堵的警车,知道大事不妙。 一部分亡命之徒想要负隅顽抗,另一部分人往码头岸边逃窜。 “全部不许动,放下武器。”林Sir高举警号,大声喝止。 56.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探员们迅速散开,依托集装箱掩体形成包围圈。 海面上海事巡逻艇的探照灯横扫整片滩涂,雪白光柱锁住海岸线所有出逃通道。 枪声骤然炸开,是刘振全的手下率先开火,子弹打在集装箱铁皮上溅起点点火星。 阿杰、Peter立刻举枪还击,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林Sir,找到阿圆了,她说没事,想回去休息。”陈随安穿过纷乱跑动的探员,快步走到林Sir身侧低声汇报。 谢清圆还站在方才的空地上,浑身被海风吹得发冷,目光死死盯着邵迟的背影。 周遭抓捕、呵斥、枪响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落不进她的耳朵。 刘振全眼见大势已去,眼底被逼出穷途末路的凶光。 他从混乱的人群缝隙之中窜出来,紧握一把改装手枪,目光死死锁定正要随阿银撤离的邵迟。 所有的仇怨尽数凝在枪口,海上暗杀失败,如今被警方团团包围,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要杀掉邵迟,就算自己逃不掉,也能拉邵家的人垫背。 “邵迟,拿命来。”刘振全嘶吼一声,枪口直直对准邵迟的后背,用力扣下扳机。 火光骤然从枪口迸发。 “砰!”短促刺耳的枪响刺破喧闹。 邵迟正侧过头,听见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 谢清圆瞳孔骤缩,大脑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了出去。 她猛地撞向邵迟的后背,整个人横挡在他与枪口中间。 滚烫的子弹狠狠撞进她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的身子重重一晃。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外套,暗红的血珠顺着衣料纹路飞快蔓延开来。 “阿圆。”邵迟牢牢接住向后倾倒的谢清圆,手臂绷得死死的。 巨大的惊骇席卷了他,方才心里翻涌的欺骗、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尽数被恐慌碾碎。 谢清圆半边身子重量靠在他怀里,浑身力气飞速流失,“对不住,阿迟,是我对不住你。” 视线一阵阵发黑,她挣扎着望向怀抱着自己的男人,“还好,你没事。” 话音落下,她脑袋一歪,便彻底失去意识。 “医生,快叫救护车。”邵迟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托住她滑落的身体,指尖触到大片黏腻温热的血液。 他害怕了,害怕失去爱人。 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的林Sir厉声大吼:“嫌犯持枪伤人。” 阿杰、Peter调转枪口,两发子弹精准击中刘振全握枪的手腕。 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水泥地面。 几名探员一拥而上,重重将刘振全按倒在地,手铐咔嗒锁紧。 刘振全嘴里还在疯狂咒骂,被探员用力摁住脑袋,再也动弹不得。 码头的枪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海浪不停拍打堤岸的轰鸣。 红蓝交替的警灯不停流转,映照着满地狼藉。 林Sir、Mini一行人快步围拢过来,看见谢清圆肩头大片刺目的血迹,所有人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伤势很重,子弹打中左肩,出血量大。”陈随安迅速蹲下身,从腰间急救包扯出止血绷带,飞快按压在伤口外侧加压止血。 “救护车什么时候到。”林Sir冲着对讲机高声呼喊。 “已经在路上,距离码头还有三分钟车程。”对讲机传来调度人员急促的答复。 邵迟半跪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小心翼翼将谢清圆轻轻揽在怀中。 他低头看着谢清圆毫无血色的脸庞,心口百感交集,愧疚、震惊、心疼纠缠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阿银站在邵迟身后,看着昏迷的谢清圆,转过身去,打电话给邵源,汇报这边的情况。 很快,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拎着急救担架、急救箱快步冲下救护车。 众人小心配合,轻柔地将谢清圆转移到担架之上。 止血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医护立刻接上输液,监护仪夹子夹在她指尖,滴滴的监测声响起来。 “伤者失血过多,子弹残片留在左肩软组织,需要立刻回医院手术室抢救。”护士快速汇报伤情。 担架被抬起来往救护车方向转运。 邵迟二话不说,抬腿就要跟着登上救护车。 林Sir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神色复杂:“邵迟,你……” “我要陪着她。”邵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执拗,“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现在我不能离开她。” 林Sir抿了抿嘴唇,收回手臂,侧身让出通路。 邵毅闻之前主动移交的全套卷宗证据确凿,邵迟与邵源并未参与刘振全的走私、□□以及暗杀的犯罪活动。邵家早早便和大陆方面对接,主动切割旧时代灰色生意,全力配合港城警方收网刘振全团伙。法律层面,邵迟没有涉案嫌疑。 救护车车门重重合上,鸣响警笛,飞速驶离葵青旧码头。 重案组众人留在现场,继续后续的现场取证、嫌犯押解工作。 刘振全团伙一干亡命之徒尽数落网,满地都是收缴上来的枪械、毒品与走私物证。 海面之上,海事巡逻艇的探照灯依旧来回扫过海岸线。 …… 私立医院手术室外的长廊,惨白的灯光铺在地板上。 邵迟身上黑色皮衣还沾着星星点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孤身坐在走廊长椅上。 阿银安静站在走廊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手术室上方红色的指示灯亮得刺目,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邵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码头那一幕 “少爷,喝口水吧。”阿银缓步走上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邵迟没有接,目光死死钉在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阿银,你说,如果从来没有这场任务,我们还会不会相爱?”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如果没有这个任务,我会认识她吗?” 阿银沉默片刻,低声回应:“少爷,人心难测。就算相识是设计,可感情长在心底,骗不了人。” 三个小时漫长的像一辈子。 手术室红灯终于熄灭。 双开门向两侧推开,穿着手术服的主治医生摘下沾着血迹的医用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 邵迟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医生,她怎么样?” “万幸子弹没有伤到大动脉与肩胛骨要害。”医生疲惫地开口,“取出子弹残片,出血已经控制住。只是失血比较严重,身体损耗很大,还处在麻醉沉睡之中,需要转入ICU观察一晚,度过危险期,之后再转到普通病房休养。” 悬在邵迟心口那块千斤重的巨石,终于落地,“谢谢医生。” 不多时,病床被护士推出手术室。 谢清圆安静躺在病床之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缠满白色纱布,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监护仪器跟随病床一同移动,规律平缓的滴滴声响回荡在长廊。 邵迟放轻脚步,跟在病床身侧,目光牢牢落在她沉睡的脸庞,寸步不离。 ICU病房是封闭式监护,家属不能长时间入内。 护士安顿好谢清圆,做好各项监护连接之后,只允许邵迟短暂进去探视五分钟。 病房之内仪器微光点点。 邵迟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沉睡的谢清圆,伸手,指尖悬在半空中,犹豫许久,才极轻地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手背。 指尖下,是她微凉的皮肤。 “你怎么这么傻。”他低声喃喃。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监护仪平稳跳动的波形。 五分钟很快过去,护士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邵迟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才转身走出ICU病房。 刚走出门口,就看见林Sir、段Sir、Mini、End、阿杰、Peter一行人站在走廊外面。 众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刚刚忙完码头大规模抓捕审讯的工作,便立刻赶过来医院。 林Sir走上前,神色复杂:“医生那边情况我们已经问过了,没有生命危险。” 邵迟看向眼前一众曾经伪装成“亲戚”的重案组探员,万千思绪压在喉咙,最终演变为一句:“你们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他语气平静,“我在阿圆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现在她还在病床,你们能告诉我来龙去脉吗?我想知道。” 林Sir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长椅边坐下,“当初私宴的相遇,的确是专案小组精心策划。彼时刘振全走私□□团伙气焰嚣张,多条线索都缠绕在弘昱周边,我们查了很久,始终摸不到核心的突破口。弘昱早年遗留不少灰色旧账,邵毅闻又和海外各路势力往来密切,局里研判之后,选中了阿圆执行潜伏。” 邵迟沉默着,背脊绷紧,目光落在ICU厚重的玻璃门上。 “她的身份,住处都是伪造的。”段Sir接过话头,双手背在身后,靠住冰冷的墙壁,“我、林Sir他们扮演亲戚。你那只布偶里面的监听器,也是我们布置,用来收集弘昱对外的商业谈话。” Mini垂着头,心底五味杂陈:“邵生,阿圆对你是真心的,只不过因为任务,她不得不卧底在你身边。” End难得收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警局当初送她去警校受训,本意是让她放下这段感情。可师姐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你,任务卡住,小组又重新把选择权交还到阿圆手上。” 邵迟安静听完所有人的叙述,胸腔之中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我知道了。” 57.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林Sir叹了一口气:“按照警务条例,卧底警员和侦查目标产生感情,属于重大违纪。阿圆醒来之后,局里内部会启动纪律评估。但是,她这次以身挡枪,协助完整打掉刘振全特大犯罪集团,立功事实确凿。彭总那边会综合全部情况权衡处置。” “她会怎么样?”邵迟猛地抬眼,目光锐利。 “最坏的结果,记大过处分,调离重案组一线外勤,不再参与卧底类任务。”段Sir如实说道,“不会坐牢,也不会开除警籍。但往后,她不能再继续做潜伏探员。” 邵迟沉默,“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我。” 就在这时,阿银的手机震动响起,是邵源打来的电话。 他走到长廊角落接起,简短交谈几句之后折返回来。 “少爷,大少已经知晓码头全部事情。”阿银沉声汇报,“老爷离开私立医院病房,正在往这边赶来。大少安排了律师团队,刘振全团伙落网,后续开庭审判,弘昱提交的全部证据,律师会协助检方整理提交法庭。另外,老爷说,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邵迟一向清贵的脸上露出几分疲倦,“好,我知道。” 没过多久,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邵毅闻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由邵源搀扶着走过来。 看见长廊里站着的一众警车,他没有多少意外,“亲家,好久不见。” “亲家,如今再叫这一声,倒是有些讽刺。”邵毅闻停下脚步,视线掠过ICU紧闭的玻璃大门。 林Sir面带愧意,“邵生,整件事都是重案组的专案部署,我们不否认。但阿圆对邵迟的爱,不是假的。” “这点我看得出来。”邵毅闻轻轻抬手,打断林Sir的话,目光落向身侧沉默伫立的邵迟,“阿迟,你心里现在怎么想?逃避?憎恨?还是放不下?” 邵迟松懈紧绷的拳头,呼出一口气,“恨吗?我有过一瞬间是恨的。” 他声音沙哑,慢慢开口,“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有警局的参与,连送给自己的礼物都有监听器,换做任何人,心里都会翻江倒海。” 话音顿住,他转头望向ICU玻璃之后那道安静的身影,“但是,她扑过来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所有的怨怼、憎恨、失望全都随着那一发子弹消散了。” 邵迟深吸一口气,“我相信阿圆对我的感情,就像我对她的感情一样。” 邵源抱臂站在一旁,眉峰微蹙:“阿迟,感情这件事很难说,我做大哥的不说你,你想清楚就好。” “大哥,我想得很清楚。”邵迟抬眼,眼神坚定,“我以后想和她过一生一世。” 他看向邵毅闻:“Daddy,我知道你心中顾虑。可我不想失去她。” 邵毅闻静静望着自己的小儿子,闭了闭眼,“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会阻拦。” 当年妻子惨死,他忙于生意,两个儿子从小便缺失温情,小儿子好不容易寻到一份真心,他又怎么忍心硬生生碾碎。 沉默良久。 “林Sir,等你们把走私案办完,我们好好吃个饭。”邵毅闻语气平和,过往种仿佛都随着刘振全团伙落网尘埃落定。 闻言,林Sir愣在原地,随即苦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邵生,经历这么多事,再坐一桌吃饭,想想都觉得别扭。” “有什么别扭。”邵毅闻笑道:“抛开邵家的身份,抛开警方的身份,我们不过是一群见识过风浪的普通人。案子了结,恩怨落地,吃一顿家常便饭,好正常。” 对邵老先生的大度,段Sir第一次见,主动道:“案子后续还有大量收尾工作,短时间之内怕是抽不出空闲。” “无所谓,我可以等。”邵毅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ICU厚重的玻璃门,“只盼阿圆可以平安渡过危险期,早日从里面出来。这孩子,值得我们所有人等一等。” 邵迟站在ICU门口,没有分出一点心神。 邵源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人会平安醒过来,不用把全部压力都放到自己身上。弘昱那边我暂时担下来,你可以安心留在这里守着。” “多谢大哥。”邵迟低声应道。 走廊不远处,Mini、End几人自觉往后退开几步,不去打扰他们谈话。 End摸出兜里揣着还没吃完的奶糖,剥开糖纸塞到嘴里,“真是跌宕起伏,先前做任务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Mini眼眶泛红,明显是哭过一圈,“希望阿圆能够安全渡过。阿圆最怕痛了,居然会为了邵迟去挡枪。” 阿杰点点头:“别哭了,Mini,眼睛都要肿了。要是阿圆醒过来,看到你这副样子,肯定会很伤心的。” 时间流逝,深夜的医院长廊归于安静。 重案组众人还有大量公务需要回去处理,不能整夜耗在医院。 林Sir走上前,看向邵迟:“我们要回警局跟进审讯工作,这边有什么突发状况,第一时间打我的电话。” “好。”邵迟微微点头。 “我们改天再过来探望。”段Sir也出声道别。 长廊只剩下邵迟、阿银,还有邵毅闻父子。 邵毅闻年纪大,熬不住整夜通宵陪护。 邵源搀扶着父亲,准备返回VIP病房休养。 “阿迟,不要硬撑,累了就叫阿银替你守一会,抽空闭眼歇片刻。”邵毅闻临走前叮嘱。 “我知道,daddy。” 长夜漫漫,邵迟就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没有丝毫睡意。 天一点点蒙蒙亮,窗外的天际晕开一层鱼肚白。 ICU内部,监护仪器的波形平稳起伏。 天亮之后,医院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落。 护士按时出来通报病人情况:“伤者各项指标持续向好,大概率今天白天就可以苏醒。” 听到这句话,熬了一整夜的邵迟,终于放下心来。 又煎熬等待数个小时,临近中午时分,ICU护士推开大门走出来:“病人醒过来了,意识已经恢复,可以短暂探视。” 邵迟立刻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发麻,踉跄半步。 阿银伸手想要搀扶,被他轻轻摆手避开。 他快步走进ICU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谢清圆半躺在病床之上,肩头被白色纱布裹住,左肩一动就牵扯出痛感。 她脸色苍白,嘴唇缺少血色,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眼神还带着麻醉过后的涣散。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费力地转动脖颈,看清快步走到床边的邵迟。 一夜未曾合眼的男人眼底显现出青黑,下颌线绷得比平日更紧,下巴冒出浅浅的青茬,混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 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监护仪滴滴答答规律作响,输液管里透明药液一滴滴往下坠落。 邵迟在病床边停下脚步,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昨夜堆积在心底千头万绪,到了此刻,堵在喉咙,反倒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谢清圆先轻轻扯动嘴角,声音沙哑干涩,“你怎么在这里,守了一整晚吗?” “别乱动 。”邵迟连忙上前半步,“不要勉强说话,身体还虚。” “我没事。”谢清圆微微摇头,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眶瞬间泛起湿热。 “阿迟……”她嘴唇翕动,“码头哪里,我跟你说的全部,都是真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邵迟垂眸望着躺在病床上满身伤病的女人,心口重重一揪。 “我知道。”他低声应道。 “你会不会恨我?”谢清圆视线躲闪开,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我骗了你这么多。” 邵迟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目光落在她缠着厚厚纱布的左肩,眼神心疼,“不会。” 邵迟语气很轻,怕一重就扯到她尚且脆弱的神经,“我邵迟不是傻子,能看得出你对我有几分真心。” 谢清圆睫毛不住颤抖,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滚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进枕套布料里。 邵迟伸出手,接住一颗滚落下来的泪珠,滚烫的泪水沾在指腹,“谢清圆,我爱你。” 谢清圆望着他,泪水流得更凶。 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没有那么多的猜忌隔阂,更没有任务身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拉扯煎熬。 二人重归于好。 邵迟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别哭,伤口刚缝合好,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恢复。” 谢清圆鼻尖酸涩,“嗯”了一声。 邵迟伸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掌心温热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ICU仪器滴滴的声响作为背景,窗外明媚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邵家几年前就下定决心切割灰色生意,和大陆那边联络上。”邵迟道:“都是那句话,我邵迟是一个正当的商人。往后,你可以安心留在我身边。” 谢清圆定定望着他,千斤重担在这一刻卸下,“但我还有警队这边的事情。” 她轻声开口,理智慢慢回笼,“按照条例,卧底和侦查目标滋生感情属于重大违纪。我不知道局里最终会给我什么样的处分。或许我会调离重案组,再也不能出外勤执行任务。”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陪着你。”邵迟握紧她的手,“就算不能继续做一线探员也没关系。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警队做文职,也可以选择卸下警徽,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我邵迟有钱,养得起你。”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叩门声。 护士手里拿着记录病情的夹板,看见二人交握的手,也不多打扰,只是例行查看监护仪数据,记录各项生命体征。 “病人目前状态恢复得很不错,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再观察半天,如果没有突发情况,下午就可以转出ICU搬去普通病房。”护士做完记录,柔声叮嘱,“切记病人情绪不宜太过激动,不要长时间交谈,要多休养。” 说完,她便轻步退了出去。 ICU之内再度回归安静。 “邵家家大业大,当然养得起我。”谢清圆浅笑着,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邵迟发问,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说来听听。” 谢清圆望着ICU窗外洒落的明媚日光,思绪飘回很多年之前,那些挤在狭小破旧出租屋,为一日三餐奔波劳碌的日子。那时的她,见过太多底层人的窘迫,日日为生计辗转,苦中作乐做着不着边际的白日梦。 她轻轻笑了笑,“嫁有钱人,住大别墅,养洋狗。” 58.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下午,谢清圆精神耗得厉害,跟邵迟说了几句话,便合上双眼。 邵迟见她呼吸均匀,确认护士定时过来巡房,才起身离开ICU。 阿银守在病房门外,“少爷,回半山别墅休整,还是就近落脚?” “就在医院隔壁酒店开间套房。”邵迟眼底青黑浓重,“帮我订个餐,晚些再回医院。” 阿银应声。 套房窗帘半拉开,午后阳光淌进房间。 邵迟脱去满身风尘的黑色皮衣,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一身疲惫。 镜子里的男人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眼底掩不住倦意。 他简单剃须,冲过澡,换上身干净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又用酒店吹风机吹干潮湿的发丝。 傍晚时分,谢清圆已经顺利转出ICU,搬进采光良好的普通单人病房。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Sir、段Sir一行人拎着水果篮、滋补礼盒走进来。 “阿圆,觉得怎么样?还痛不痛啊?”Mini走到病床边,伸手又不敢随便碰她。 End把一大袋营养品放到床头柜角落,咂了咂嘴:“好家伙,码头那枪亏得没有打中要害,换做旁人,命都交代掉。” “好心你,小声一点,别吵到阿圆了。”阿杰轻轻撞了撞他胳膊。 林Sir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神情郑重:“案子这边大局已定,刘振全团伙全部抓捕归案,人证物证齐全,弘昱移交的那批旧档案成为关键证据,后续检方会正式提起公诉。” 他顿了顿,话锋落到谢清圆身上,“今天彭总主持开完内部纪律评估会,专门讨论你的处置安排。”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清圆心口微微悬起,抬眼看向林Sir:“处分很重吗?” “有功有过,两相权衡。”段Sir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过错方面:卧底执行任务期间,与侦查目标邵迟产生真实男女感情,属于重大违纪,记内部大过处分,档案永久留存。立功部分:你获取大量走私案件关键线索,最后码头现场以身挡枪,直接协助捣毁刘振全特大犯罪集团,功劳足够抵消大部分惩戒。” 林Sir接过话头继续说:“局里决定,撤销你的外勤卧底资格,以后不再安排任何潜伏任务。重案组一线外勤岗位也不再适合你。有两个方案交给你自己选。”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留在警队内部,调离重案组,转去文职部门,做档案整理、群众接待这类内勤工作,编制保留,薪资待遇不变。” “第二,提交自愿离职申请。考虑到你这次重大立功表现,离职手续会走优待通道,不会附加污点记录,后续想再报考其他公职岗位不受本次违纪的限制。” 说完,林Sir看着病床上的谢清圆:“不用现在急着给出答复,你身上有伤,需要休养,给你一个月时间慢慢斟酌,想清楚之后再回局里递交选择申请就可以。” Mini宽慰:“阿圆,无论选哪条路,我们都支持你。要是留在警局做文职,下班我们照样约出来吃夜宵逛街;要是选择离职,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 End也跟着点头:“是啊,以邵迟的条件,就算不上班,日子也能过得舒舒服服。当然咯,遵从你自己内心想法最重要,不要因为旁人,勉强自己做决定。” 谢清圆听完完整安排,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原位,“多谢彭总,多谢你们。” 她声音虚弱,“这么大一件事,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一个月时间,足够我好好想一想往后的路。” 站在病房角落的邵迟,安静听完整套处置方案,抬眼望向病床上的谢清圆。 无论对方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段Sir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我们也不多久留,不能耽误你休养。卷宗还有一大堆等着回去处理,我们就先走。” 众人又叮嘱几句休养注意事项,起身告辞。 窗外港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玻璃窗流淌进屋内。 邵迟走到病床边坐下,“慢慢想,不用焦虑。无论最后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清圆侧过头望向他,“其实我已经有决定了。” 邵迟惊讶:“这么快?” “嗯,我打算留在警局做文职。”谢清圆道:“其实,经历过这么一遭,我知道警察的伟大,想继续留在警局工作,但我的学历底子弱,能力还不够。” 她沉默下来,“不知警局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我想继续去读书,然后考警校,最后在警局工作。” 邵迟望着她苍白却发亮的眉眼,低声道:“这条路会很辛苦,文职工作琐碎繁杂,备考警校更要沉下心啃书。你有我,邵家有很多钱,你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他伸出手,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温柔摩挲着她的手背,“或者,我直接送你去美国留学,镀金回来。你可以在邵家的公司挑一个工作。” “阿迟,我不想被别人说我靠你吃饭。”谢清圆轻轻摇了摇头,“年少时,我的确想过要嫁个有钱人,过少奶奶生活。但经历过这次卧底之后,我想,我可以有另一种天地。” 她看着邵迟的眼睛,轻声道:“以前做卧底,很多专业知识都是边做边摸索,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往前走。但我内心实实在在认同这份职业,我见过底层人的苦难,见过罪恶肆意横行,我想以堂堂正正的身份站在这里。更想为我自己博一份前程。” 邵迟安静听完她一番心里话,俯身,额头抵了抵她的手背,“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看着谢清圆,脸色笑意更深了,“读书备考的所有开销,资料、补习课程,全部由我来安排。” 谢清圆浅笑着,“知道了。” 这一年的新年,谢清圆不再是孤身一人,她在邵家人以及林sir等家人的陪伴之下,过了个奇特的新年。 过完年,港城街头年节的喜庆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街边商铺门口残余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晃荡。 谢清圆左肩上的纱布已经拆下,只是不能大幅度动作。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林sir,后者与警局内部人员商讨过后,同意了。 谢清圆按照自己的想法,先报读了成人预科课程。 白天去往补习学校上课,夯实文化课底子,为之后的警校入学考试做准备。 邵迟把半山别墅一间向阳的小套房收拾出来,摆满各类参考书、习题册。 宽大书桌临着落地窗,抬眼就能看见山下港城层层叠叠的城市风景。 可谢清圆没有搬过去,仍住着顺安大厦。 “顺安这边住惯了,没必要再搬来搬去。”晚饭过后,谢清圆蜷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我真的考上警校,再搬去半山也不迟。” “好,那我帮你请几个老师回来补习。” “嗯。” 邵迟不勉强她,每日处理完弘昱集团的公务,便会驱车赶到顺安大厦。 有时安静坐在一旁翻看集团文件,不打扰她刷题;有时候下厨洗手作羹汤,炖上温润滋补的汤水,帮她调理身体。 弘昱内部的整顿一直在稳步推进。 邵源彻底清理掉集团内部残留下来的旧时代关系网络,把所有灰色的合作渠道全部切断,将业务重心稳稳转移到内地建厂、正规进出口贸易。不少过往跟着刘家往来的老员工,要么转岗做合规业务,要么拿一笔优厚补偿金离开公司。 邵毅闻退居二线,多数时间待在半山摆弄花草,偶尔接见内地过来的合作客商,日子过 得清闲不少。 刘振全团伙的庭审如期开庭。 法庭之上,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刘振全数罪并罚,被判处终身监禁。 他手下一众骨干亡命成员,也分别拿到长短不一的刑期,喧嚣一时的犯罪团伙彻底土崩瓦解。 开庭那一日,谢清圆肩膀还没有完全复原,邵迟陪着她坐在旁听席。 听完法官宣读最终判决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洒落在肩头。 “终于结束了。”谢清圆吐出一口气,积压心底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嗯,全部结束。”邵迟轻轻应了一声。 法庭广场外面人来人往,阳光穿过枝叶筛下斑驳光点,落在两人肩头。 周围旁听、记者陆续散去,喧嚣一点点褪去。 邵迟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谢清圆。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揣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只做工考究的海温斯顿丝绒戒指盒。 盒子咔嗒一声掀开。 一枚钻戒静卧在深色衬垫之上,主钻通透清亮,两侧细碎副钻顺着戒托柔和铺开,璀璨无比。 午后日光落在钻石切面,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芒。 邵迟屈膝,单膝跪在法院门前的石板地面上。 路过零星行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悄悄投来目光。 他抬眼望向谢清圆,往日从容沉静的眉眼带上几分紧张,掌心收紧。 “阿圆,很庆幸,我可以遇到你。”邵迟很紧张,声音颤抖,“也都庆幸,你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与我分开。” 他目光稳稳锁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我见过你伪装出来的圆滑世故,也见过你卸下全部面具之后的脆弱、倔强。我清楚你身上背负的使命,也明白你想要的人生。” “你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想去读书,想考警校,想堂堂正正站在属于你的位置上。我不会要求你为了婚姻放弃理想,往后的日子,你的学业、你的事业,我都会全力支持。” 邵迟顿了顿,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心意,“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这个人。我邵迟其实不会说情话,今日,我跪在这里,郑重问你,你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 他把戒指盒往前递出,眼神诚恳:“谢清圆小姐,请问你愿不愿意,嫁给邵迟先生?” 谢清圆站在原地,望着单膝跪在面前的男人,眼眶一红,哽咽着:“你这个人真是……” 她不该如何形容,“我想嫁给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 邵迟眼前一亮,小心翼翼将那枚钻戒取出来,稳稳套进她的无名指。 他站起身,起身之后伸手将谢清圆轻轻拥进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愿意的。”邵迟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法院广场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停在树荫底下。 林Sir、Mini、End几人坐在车厢里,没有上前打扰。 Mini手肘撞了撞身旁陈随安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哇,求婚哎,总算等到这一刻。” 陈随安“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End啃着手里的袋装零食,感慨万千:“这一路简直比办十件大案还要折磨,好在结局圆满。” 阿杰靠在后座,笑着:“希望他们往后安安稳稳。” Peter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诶,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意大利参加他们的婚礼?” “是啊。”Mini回答。 林Sir眼珠子一转,“那我和段Sir作为阿圆的父亲,是不是能收取礼金?” “当然。”段Sir笑吟吟。 “段Sir,你笑的好奸啊!” 车厢里面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