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了宿敌后和他在天界重逢了》 1. 重逢 ——楔子—— 玄祚四十九年,天下大乱。妖鬼频出,乱世祸国。万妖以四为首,幽州罴妖、雍州沙虫、青州鲛妖、胥州蛟妖。此中,以胥州蛟孽为王,蛟妖沦水而出,兴云布雨,常引洪水肆虐扰乱天时,胥州百姓苦不堪言。 然,天下大乱必有大治,玄祚七十九年,昭临女皇登位,改国号为宗朔,大兴猎妖堂,斩妖使晏安君临危受命接任堂主。 宗朔元年,晏安君先伐幽州吃人罴妖,大胜。再向雍州灭噬梦沙虫,而后向东往青州覆氐人族,又折道南下往胥州除蛟龙。 宗朔六年,蛟妖殒于晏安君镇水刀下,群妖俯首。百年后,晏安君凡俗事了,因斩妖功德白日飞升,得以位列仙班。 ———— 上清界碧落清谈最近热闹的很。 上清散仙:“你们听说了没,近日新飞升的那个凡仙?她来上清界才一个月,人估计都没认全,昨日就被帝君赐神殿敕封了神位。” 今日又炸炉了:“怎么没听说,渡厄镇煞神君嘛。人家可不得了,一上来就因为天门三问,成了帝君宠臣,上清界新贵,风头正盛呢。” 广济元君:“前面的有功夫拈酸吃醋,不如再去多炼几炉子药丹,上一批成色实在太差!晏安君岂能与尔等酒囊饭袋相提并论!她在下界功德无双,飞升之时引得上清界万道霞光齐鸣,彩凤神鸟盘旋天门整整三日,又得帝君亲自接引,难道配不上区区一个渡厄镇煞的神位吗?” 碧落清谈是以上清界诸多功德神力维持的一个可隔空交流的大型法阵,最开始是用来供一众神仙接取下界任务以及寻求合作往来的。 但下界任务繁琐非常且功德报酬实在低下,没多少神仙愿意去接,于是日子一久,这儿便成了众仙闲暇之余的风月八卦场所。 而说起八卦,最近众神仙谈论最多的无非就是刚从下界飞升上来的渡厄镇煞神君。 这神号是新鲜出炉的,上清界消息落后的神君仙官们可能还不大清楚,但要提起她在凡界的另一个称号——晏安君,那真是如雷贯耳。 这位晏安君在凡界横空出世,不过十年时间便辅佐人皇终结乱世,三年就使得群妖恶灵俯首,百年便飞升上界。 天界许久没迎来新人,有凡人飞升本是一桩喜事。 可这晏安君偏不按常理出牌,不仅飞升之时天降万年难遇的祥瑞,惊动了帝君。还在这漫天福像中对着前来接引的六十八位仙官发出三道责问。 一问:凡界飘零,上清何用? 二问:妖鬼横行,因何独乐? 三问:遂古之初,何为神道? 然而,三问一出,在场却无一人敢接。 因为,这三问中夹杂着天道万千功德,若答得不错,这万千功德便可转手收入囊中,而这位因功德之力飞升的晏安君则会立刻重新坠入凡界。 但若答非所问、言不由衷或有所出入,便会背上比这万千功德多数倍的天道反噬。 这是一场豪赌。 解了这场尴尬诘问的是紫极帝君,她在听见这三问后大笑三声,以拿功德做赌为由,罚这位新来的凡仙于雷池受了三道雷刑。而后竟又召其于紫极宫促膝长谈三日,将其封为渡厄镇煞神君,还赐其一座乾元天的府邸,离凌霄殿仅有两条街的距离,可谓盛宠至极。 今日又炸炉了:“哟,我道是谁?原来是广济元君。您不是贵人事忙,向来对碧落清谈里的闲话嗤之以鼻吗,怎么今儿还有空来逛逛?” 广济元君只是在捏诀时无意打开碧落清谈,路见不平便直抒胸臆,被这样阴阳怪气的一激,顿时撸起袖子和那人大吵起来,碧落清谈上金色光字层出不穷,让围观的众仙眼花缭乱。 天门兵马俑:“不好了不好了!新敕封的渡厄镇煞神君和东极甘霖神君在凌霄殿前打起来了!” “谁!?东极甘霖?” 碧落清谈正在围观骂战的众仙纷纷散去,有离得近的居然直奔凌霄大殿而去。 原因有三,其一,再过片刻便是上清界一月一次的大朝会,这二人竟然挑这个时候打了起来,此等盛事难得一见,必须亲眼瞧瞧,晚了就没了。 其二,东极甘霖神君叶承那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从不与人争口舌之利,此次竟被那晏安君挑得动了手,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 其三,叶承法力高强却从不动手,晏安君虽刚刚获封神位,但于下界却早有凶名,他们很想知道这两人打起来到底谁输谁赢。 总结起来无非两个字:好奇。 凌霄殿的廊柱由琉璃宝玉建成,此时正缺了一角。飞檐上镶嵌的活灵活现的彩凤也已不翼而飞。金光绿光交织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 围观仙群退避三尺,生怕看热闹祸及自身。 “他们打多久了?”有刚刚赶来的仙官问。 他身边的那名仙官端着盘五颜六色的丹丸嗑着,老神在在坐在法器上观战:“也没多久,半刻钟吧。” ...... 半刻钟前。 周晏刚刚走上通往凌霄殿的长阶,就看到不远处迎面飞来了许多人。 打头的那位脚踩一片巨大青叶,衣袂飘飘而来,身边围了好些人说话,他却好像自带藩篱般沉默,神色清浅淡漠。 青叶青衣,是他啊。 周晏微微眯起眼。 她才刚来上界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和众仙混个脸熟,却在碧落清谈里听说过关于这位神君的传闻。 天生地养、法力高强,千年前甫一出世就引出山河异象,被玉宸帝君收作亲徒。为人性情呢,矜贵孤傲,像天界的大多数神仙一样,喜欢在自己的道场待着,更是从未离开过上清界。 然而,在百年前,这位神君也不知道是忽然脑子抽了还是真来了兴致,莫名其妙下了趟凡间。不过,只是下个凡而已,倒不至于引得碧落清谈至今还议论纷纷。真正惹众人震惊议论的是——这位修为深厚到能在上界排进前五的神君,是被人从下界抬着回来的! 没人知道他在下界遇见了什么,只有当日在神农殿做事的几位仙官隐约传出些消息,但也不敢透露太多,只说神君是在下界受了重伤,至于伤怎么来的,伤在了哪里具是一概不知。 自那以后,这位神君就开始闭关,再出来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漠了许多,不仅总对人爱答不理的,还老爱 继续往凡界跑,回上清界的次数屈指可数。 没想到这次大朝会竟能碰见。 见来人越来越近,周晏停下脚步,准备与这几位仙官神官的打个招呼,认识认识,周全一下礼数。 神仙的速度向来是极快的,不多时,芝麻大小的几个人便近在眼前,周晏也彻底看清了打头那位神君的模样。 东极甘霖神君叶承是上清界公认的好样貌,面容清俊目如点漆,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头戴一株新鲜玉兰花簪,天青色束腰掐出一把修长清润好身姿。 果然标致。 周晏先是眼前一亮,但这份惊艳只维持不到片刻,又忽然变了脸色。 见鬼了,这人怎么和那个被她捅了一刀,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对头长得一模一样? 按道理来说,他的魂现在应该在下界海上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飘着,肉身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了。 联想到这位神君下界重伤的传闻,周晏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想到一个糟糕的可能。 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身体却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人已经离得这么近,突然离开太显刻意,况且,马上就要大朝会了,届时也要碰面,躲是躲不开的。 她当初在凡界时的面容与现在有些区别,如今百年过去,她赌,他不一定会认出她。 不如先按兵不动。 此时,叶承正听着身边的神官讨论那刚刚上界便锋芒毕露的新神君,听到那天门三问,觉得稀奇,便随意开口问道: “晏安君?” 见他终于开了尊口,身边的仙官大喜,眼睛轻飘飘往下一转,便看见了那个站在凌霄殿前的身影,他邀功似的指向那边:“就是她!” 叶承方才也瞥见了那道等待的身影,那人穿着白色绣金云缎长袍,风吹着袖袍飘摇,身姿却屹立不动,端的是仙姿风流模样。 但这样金冠华服的神仙上清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只粗略用余光扫了一眼便无视了。 听见身边仙官这样激动的语气,叶承这才缓缓垂下双眸,刚好与那人淡然沉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他一怔,缓缓扫过她的面容。 目若秋波、鼻梁秀挺,真是好一派温和疏朗的长相,让人望之便生亲近之意。可眉间那点朱砂却又为这斯文清秀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殊色,可谓是淡极......生艳。 叶承目光忽然定住不动了,缓缓启唇:“你说,她就是晏安君?” 那位仙官显然还沉浸在神君和他说话了的兴奋中,没注意到叶承刹那间变化的神色,见他又问,自信答道:“错不了,她飞升时闹得动静可大了,上清界谁人不知啊,你们说对吧。” 他笑嘻嘻转头看向身边同伴,忽然发现,同伴面色僵硬,还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看看叶承脸色。 小仙官这才意识到不对,顺着方向去看,却只看到神君在空中飘起的一缕墨发。 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处。 凌霄殿檐角的清铃被忽如其来的一道风吹起,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周晏的心缓缓沉了下来。 刚和叶承对上视线,她便察觉不妙。 他,认出来了。 2. 朝会 叶承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便来到周晏面前。 劲风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山野花香扑面而来,周晏握紧腰间刀柄,不躲不避。 “砰!” 一声巨响自她周身向外传开,两方法力相撞带起的金光如浪花般层层散去。 这道突如其来的气浪将不远处那几位面色各异的仙官卷得飞起,好险没掉下法器。 “周,清。”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带着些隐忍克制的恨意,叶承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四个字,“好久——不见。” 这声音不大不小,又被风浪一吹,不甚明显,但围观的都是何许人也,上清界一群耳聪目明的仙官!当下就扒着脚下法器小声嘀咕起来。 “神君在说什么?周清是谁?晏安君?她俗名不是叫周晏吗?” “好久不见什么意思?他俩认识?” “神君这些年常去下界,晏安君又刚飞升不久,或许是在下界有过什么因缘?” “哈哈,看这模样,应该不是什么很愉快的因缘,说不定有仇。” “马上大朝会了,要不要告知雷部?”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仙官皱眉担忧道。 “别啊。”身旁同伴立刻制止,压低声音,拍了拍小仙官肩膀,“这两位,一个久居神位,乃玉宸帝君亲徒,一个虽初登上界,却得了紫极帝君青眼。你能得罪得起谁?再说了......”他小声嘀咕,“上清界无聊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乐子看。” 小仙官:“......” 周晏立在气流中心,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眯起眼打量着面前人,有些惊讶。 东极甘霖神君叶承的美名传遍整个上清界,不过却是以冷傲闻名,骨相锋利、皮相寒艳,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是两汪圆月般的金瞳。 此时估计是受了些许刺激,眼尾飞红,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仔细一看,微张的薄唇还有些发抖。 ? 哭了? 估计是气得。 倒也不怪他,若是她有一天发现差点杀了她的仇人不仅没死在凡尘时间里,还飞升上界过起了和自己一样的好日子,也得气死。 想到这里,周晏心头莫名泛起一股痒意,她忽然松了刀柄,歪头轻笑一声:“好久不见,叶——平。” 话音未落,周晏便见叶承指尖忽的一颤,发间那枝玉兰顿时脱出,化作一柄长剑,裹挟着淡绿色灵光直冲向她。 ...... 半刻钟后。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聚集在凌霄殿前的神仙越来越多,有好心的少年神官实在看不过眼,想来拉架,却被飞过来的一块琉璃瓦片正正砸中脑袋。 “诶呦喂!”他痛呼一声,捂着头蹲下。 金光绿光停滞了一瞬,片刻,身着白色绣金云缎长袍,脚踩鲛纱刺绣滚珠长靴的身影足尖轻点檐角掠空而来。 来人弯腰,一小块长命锁正好落在那好心神官面前,还不待他细细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就被她托着手肘扶起,于是他也就抬起了头,随后微微睁大了眼。 面前人眉宇轻轻皱着,正目含歉意的看着自己:“抱歉,是我等举止失仪,误伤小仙友了,稍后便带仙友去神农殿医治。” 这便是这段时日里在碧落清谈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晏安君?不,现在应该叫渡厄镇煞神君了。 面若春水,温煦谦和,真是和在外恶名极不相称的一副样貌。 被这样饱含歉疚的目光注视着,好心神官顿觉心中暗含的怒气一散,只觉得人家也不算故意,打斗时误伤也在所难免,于是便道:“无碍无碍,小伤而已,不必去神农殿。只是你们可真不能再打了,有什么恩怨容后再清,再过片刻二位帝君就要来了。” “装模作样。”一道清浅幽凉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讥诮。 好心神官心头一跳,再向另一边看去,只见那平日里衣冠整齐,极其注重仪表的东极甘霖神君叶承此时竟襟带散乱、发冠松垮,腰身上常别的青翠玉环也杳无踪迹,只留下半个绳结。 周晏懒得抬头,对这声嘲讽充耳不闻,兀自整理袍角,扶正头冠,再施舍般稍稍侧首斜觑对方一眼,施然道:“我本就是这般模样。” 随后塞给好心神官一瓶灵药,转身一步踏入凌霄殿内。 周晏进殿时,一位着轻纱锦缎、身形纤长的美少年从人群中走出,紧随她步入凌霄殿中。 有看热闹的神仙不认识这是谁,好奇问身边人:“这位是?” “哦,那位啊。是晏安君从凡界带上来的神侍。” 另一位神官嘴角一勾,露出几分嘲弄来:“神侍?别是什么相好。” 他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一位高挑女仙越过他,在其耳边留下六个字:“萁炉真君,慎言。” 好心神官还立在原地,听见这些议论,他握着丹药瓶子屏住呼吸,悄悄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东极甘霖神君叶承。 衣饰不整和发丝凌乱使他此时又平添了几分凡俗烟火气,平日里总是含着些许孤高冷傲的眼眸正紧紧盯着那晏安君的背影,眼角泛着些绯色。 诶呦,不得了,这是气狠了。好心神官再不敢多看,微微退后几步,转身溜进了凌霄殿。 金钟清鸣,一共响了三声,意味着这一月一度的上清界大朝会就要开始了。 其他看热闹的神仙也没再多待,纷纷挤进殿里。 周晏疾步走过大殿,没行多久便被一位小仙侍拦住,将她带到离两方主座仅有三桌之隔的位置。 她落座,压下心间烦躁,目光扫向四周。 真是好一派奢华鼎沸景象。 祥云缭绕、仙气飘飘,每个神仙的桌上都摆着琼浆玉液、玉盘珍羞,各有仙侍立于一侧随时待命。 周晏是自飞升以来头一次参加大朝会,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凡界传说中的蟠桃盛会。 不久,叶承似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款款落座,正好坐在周晏对面,二人面面相觑。 周晏:“......” 这位置排的有点意思。 她默不作声将目光投向它处,只见方才还在大殿外围成一圈的神仙此时早已纷纷落座,有两两交谈的,有垂目不语的,也有双目定住不动,将神思投入碧落清谈里聊天的。 周晏面色淡淡。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在碧落清谈里的“好名声”,这次过后,“好名声”估计会更上一层楼。 但她不在乎,闲言常有,听不听在她。 又闻一声钟鸣,大殿檐角的清铃响了两声。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 周晏微微抬首,看向高处。 凌霄殿最中央,九层台阶之上,有两方席案,上面放了些珊瑚盆景、珐琅香炉之类的摆件。席案后是两把三面围屏的座椅,椅背雕刻着些山水异兽图案。 钟鸣声消散后,座椅上便现出两个人来。一人玉带紫袍,坐姿风流,发上别一顶赤金冠,冠檐镶嵌一圈昆仑羊脂玉,冠后垂了两条织金绶带被风吹到了身前。 另一人身着素色银绣袍服,戴着一顶白玉冠,正襟危坐于案前,眼底笑意盈盈。 见这两位落座,诸位神仙起身拱手相拜,齐齐道:“拜见玉宸帝君、紫极帝君。” 周晏一边拱手,一边抬眸向上望去,紫极帝君她见过,可这玉宸帝君倒是头一回见。 看着倒挺温和包容、平易近人。 “诸位请落座。”玉宸帝君笑道。 帝君话落,众人纷纷入座,须臾,殿内便响起了交谈声,不似肃穆凝重的大朝会,更像一场觥筹交错的宴席。 周晏刚坐下,身侧的小仙侍就要为她倒酒,还未开口,就有人先她一步说了话。 “不必。”一直跟在周晏身侧的那位少年抬手,轻轻抵住那位仙侍手上欲倾的酒壶。 “神君不喜饮酒。”他启唇,声音清脆,如金玉相击。 “怀珠,过来。”周晏伸手点了点身侧的席位,示意他坐下。朝会并未给神侍安排单独的座位,但她身下座椅很长,身侧尚有空余,不坐也是白白浪费。 “是。”怀珠走到周晏身侧坐下,刚一抬眼,就见对面那位刚和神君打了一架的东极甘霖神君目光冷冷扫向自己。 他垂目,并不与他对视。 “诸位,今日有何议题?可速速报来。”紫极帝君身边的一名掌案仙官在这一片纷乱中开口。 “广济有要务禀奏!” “萁炉有要务禀奏!” 有二人同时出声,同时离座,互相嫌弃的对视一眼,又双双移开。 周晏注意到周围的交谈声顷刻小了许多,众神仙纷纷竖起了耳朵。 “说来。”掌案仙官手捧一本靛蓝色册子,提笔。 “启禀帝君,小仙要举告萁炉真君怠惰渎职、以次充好!” “启禀帝君,小仙要举告广济元君庸碌无能、敷衍塞责!” “你一派胡言!” “你倒打一耙!” 听见对方状告自己,两人双双怒斥,然后就开始当堂争论起来。 掌案仙官面无表情的捏了捏手上的笔杆,看向两位帝君。 紫极帝君懒懒倚靠在椅子上,右手手肘搁在扶手上,支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玉宸帝君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带了些威慑的开口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一个个说!萁炉,你先来。” 紫极帝君眸光轻轻扫过身侧,勾唇无声笑了下。 听见帝君这话,萁炉颇为得意的瞥了广济一眼,甩袖清了清嗓子:“帝君,事情是这样的。前段时日,下界闹疫病,本是天道有常,生死有序的事。那广济非要吵着要下凡治疫,她一个人下去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问我定制好些丹药。 我顾念这么多年的往来便炼了些丹供她使用,谁知,她用了以后偏要说我这丹药不好,药效有失。但那丹方是她看了病以后写给我的,明明是她自己医术不精,用错了药,现下还要赖到我头上!” “好一个春秋笔法!”广济元君气急,“你怎么不说你要了我好些灵宝当做酬劳,又将我给你的药材克扣大半,只留了些边角料外加些无用草药来炼丹!” 竖着耳朵的众神仙倒吸一口气。要酬劳便罢了,还克扣药材?这萁炉竟然这样贪心?若此事为真,往后谁还敢找他炼丹。 没想到头次参加朝会就碰见这桩热闹。 周晏轻笑一声,端坐在案前,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玉 宸帝君皱眉问萁炉:“可有此事?” 萁炉大呼冤枉:“萁炉殿到处都是灵草神药,她那三瓜两枣的药材我何必克扣!凡人治疫根本用不着那么好的药材,就算我掺了些凡药,那病不也治好了吗?只是花费的时日长些。我留下那药材,也是顾及广济平日里没攒下过什么身家,本也是要还她的!一番好心却被她当了驴肝肺!”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好心!况且,你若真这么好心,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广济实在不知他如此厚颜无耻。 “行了。”玉宸帝君摆摆手,“萁炉将药材加倍还与广济,此事揭过。” 广济虽然还在气愤,但见帝君这样说了,便也作罢,转身重重坐回位置。 萁炉也甩袖往一旁走,嘴里还嘟囔着:“不就是在碧落清谈里说了那晏安君几句嘛,就这样找我麻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祖宗。” 广济骤然起身,案桌随着她这猛地一站起摇晃了两下,酒盏里的清酒溢出许多铺洒在桌面上。 “萁炉,你当我聋吗?”她阴恻恻道。 这上清界谁不是大有神通,个个耳聪目明的,他那音量,跟在她耳边骂也没什么区别! 周晏放下茶盏,挑了挑眉。 哟,这事还和她扯上关系了? 高台上,玉宸帝君拧眉,不复先前笑颜:“萁炉,退下。” 听见帝君发话,萁炉这才施施然坐下,拿起桌上的灵果啃了口。 广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坐下后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掌案仙君埋起脑袋握着灵笔下手飞快,须臾便再次抬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还有何事要报?” “寻生有事禀奏。” 周晏将目光转向前方,看见一个身着漆黑长袍,戴着兜帽的神君站起身来,她那袍子与这金光闪闪的上清界格格不入,站起时也未拱手,只将右手双指点在胸前,微微俯身一拜。 “那位是寻生神君,乃冥王下属,常年待在北冥,只每月大朝会时来一次上清界。” 周晏侧首,见一少年拿着一个鲜红的灵果,一边啃一边向她这里走来。少年额头上还有一块红痕……正是刚刚在凌霄殿前拉架的好心神官。 “原来是北冥界的人。”周晏向他颔首。她虽刚来上清界没多久,但也了解过一些通识。 北冥界处下界极阴之地,与凡间接壤,料理生死之事,冥王则是北冥界的掌管者。 见这少年手上的果子快要啃完,周晏拿起自己桌上的托盘端到他面前,少年也不客气,笑嘻嘻的又拿了两个红艳艳的灵果。 “敢问小神君名讳?”周晏笑问。 “我是妙缘殿的承缘真君,你叫我承缘便好。”少年鼓着嘴道,话落,又举起手上的果子,“你不吃吗?这是赤丹果,可以巩固修为,增强法力。” 周晏摇头:“我不喜甜食,你若喜欢,便全部拿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承缘双眸微亮,探手拿了好几个搂在怀里。 周晏轻笑一声,随口问道:“北冥界的人也要来参加大朝会?” “也不是。”承缘一边啃果子,一边囫囵说道,“北冥界与上清界向来分而治之,若无要事商议便无需派人上界参与朝会。” “如此。”周晏将目光转向那位立于九阶之下的寻生神君。那她有何要事禀奏呢? 掌案仙官已经执笔严阵以待。 寻生神君幽冷的声音从玄黑色兜帽下传来:“禀告帝君,北冥界判官钟砚发现收拢的阴魂数量有误,甚至有不少生魂无端消失,久寻不见。” 玉宸帝君蹙眉,阴魂凭空消失不是小事:“减损几何?” 寻生垂目:“过万。” 周晏神色微凝,同时,她也听见周围席案传来小声抽气的声音。 承缘也不啃果子了,就这么拿在手上,嘴里还含着果肉,直愣愣看着那个北冥界的寻生神官。 玉宸帝君眉头拧的更紧了,周身的温瑜神韵都收敛几分,变得有些肃穆:“何时发现?” 寻生:“半年之前。” “这是北冥界内务。”还不待玉宸帝君继续追问,紫极帝君突然开了口。 她还是那副侧倚着扶手的懒散姿态,好似只是随口一言。 寻生敛衽躬身,深深作揖道:“事涉妖鬼,便不只是北冥界的事了。” 妖鬼二字一出,大殿内气氛顿时一滞。 周晏蹙眉,抬起头来看向九阶之上。 妖鬼,自天下业孽中化生,由来已久,自诞生以来便为祸四方,屠戮吞食生灵无数。 北冥界向来只负责收拢阴魂,掌管凡界生灵死生事宜,各种妖孽祸乱之事并不归其所管。 高座上,紫极帝君再次开口问:“你待如何?” 寻生仰起头来,直视高座上的两位帝君片刻,又抬手拜下,朗声道:“请帝君派人下界除妖。” 凌霄殿内彻底静了下来,承缘嘴刚好啃在果子上,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内突兀响起。 众神仙寻声看来,在打量默默放下果子的承缘时,目光不免落到他身边那位闻名上清界的晏安君身上。 紫极帝君笑了一声:“我听闻,渡厄和东极在朝会前打了一架?” 周晏眉心一跳,缓缓放下茶盏。 3. 受罚 紫极帝君的话一出,大殿内恢复了些动静,隐约有幸灾乐祸的嗤笑声传来。 承缘深感抱歉的看了周晏一眼,周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随后掀袍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俯首作揖:“是。” 不作任何辩解。 叶承也已离开席位,行至周晏身侧整襟而拜,亦没有多言一句。 “凌霄殿前也敢大打出手,胆子不小。”紫极目光微沉,嘴角却微微勾起,“谁先动的手?” 叶承正欲回答,却听周晏的声音先他一步传出:“是我。” 他一怔,骤然抬头看向周晏。 紫极轻哼一声:“殿前斗殴,损坏公物,我想想,该怎么罚你呢?”她眸光流转,在大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静立殿中的寻生身上,“既然北冥界缺人……那便罚你下界除那妖鬼,将功折罪吧。” 周晏低眉拱手:“必不负帝君所托。” “紫极,降刑罚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两人斗殴,怎能只罚一人?”玉宸拧眉看向叶承,“东极听命。” 叶承垂目:“谨听君令。” 玉宸:“罚你与渡厄一同下界驱除妖鬼,你可愿意?” 不远处传来茶水被打翻了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几声若无其事的清咳,大殿内的嘈杂声更明显了。 周晏皱眉,神色微凝,眼角余光觑向身边人,只见他垂目立在原地,沉默。 不消片刻,宛若浸了霜雪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遵帝君令,吾可即刻启程。” “甚好。”玉宸帝君笑道。 周晏:“……” 这下麻烦了。 ...... 朝会散后,周晏领着怀珠走出大殿,特意在殿门前等着那位寻生神君。 叶承走到周晏身侧冷声道:“不要以为你替我认罚我便会既往不咎。” 周晏嗤笑一声:“自作多情。” 叶承:“……” 众神仙一边从殿内熙熙攘攘出来,一边三三两两聚集着谈论什么,眼神频频看向周晏和叶承这边。 周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懒得理会。 叶承被耳边的嗡嗡议论声吵得心烦,冰冰凉凉甩过去一眼,冻得那些望过来的神仙一个哆嗦,不敢再多看。 天嘞,这东极甘霖神君哪天不做春神了,也可以去改做冬神。 周晏瞥了叶承一眼,默默向旁边移了一步。 没等多久,裹着一身漆黑袍服的寻生就这么乘着上清界地面的薄雾飘来了,周晏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寻生神君仙道恒昌。”她微微颔首。 寻生停住脚步,兜帽下的漆黑双眼看向周晏:“晏安君仙道恒昌。” 周晏抬眉:“您知道我?” “如雷贯耳。碧落清谈里,您名字的热度居高不下。” “应该是恶名。” “确实。”寻生直白道,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周晏,偏头思考,“要不来我们北冥界吧,缺的就是你这种‘恶人’。” 周晏一笑,摇头:“您别取笑我了,我找您还是想了解一下阴魂失踪案。” “哦。”寻生拿出一本靛蓝色的册子递给周晏,又迅速瞄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叶承,“这是我整理的案宗文书,你们拿去,事情办完记得还我。我还有公务处理,就不在上界多留了,告辞。” 言罢,便像一缕黑烟一般飘走了。 周晏打开册子大致浏览一遍,将其全部记下,随意甩手向后一扔。 叶承伸手接住,打开翻看完毕又丢了回去。 全程两人一句话也未多说。 周晏将案宗放至袍袖空间内收起,叫上怀珠抬步就要走。 “你去哪?”叶承冷不丁开口。 周晏侧首,莫名其妙:“下凡啊。” 叶承哼笑一声,不再说话。 周晏嗤笑一声,拔腿就走。 “晏安君!等等!”一道清脆洪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惊起水榭旁正在小憩的仙鹤。 周晏回头,脸上已挂好了微笑。 来人声音很是耳熟,正是那位爱吃灵果的老好人小神仙,承缘。 他是急匆匆跑来的,发丝微乱。 周晏目光落在他手里捧着的赤丹果上,她记得她们桌上的果子已经被他吃完了。 见周晏看自己手里的果子,承缘干笑两声,将它们一个个放进袍袖里:“我看其它桌上还有剩的,吃不完又要扔给那些鸟兽,与其便宜它们不如便宜了我。” 倒很节俭。 周晏颔首表示理解:“找我何事?” 承缘挠了挠脑袋道:“那个,刚刚我不是最后一个走吗,就被玉宸帝君逮住问话了,他看我最近闲的没事干,让我下界帮你们一起处理这次的事。” 周晏还未开口,就看见叶承皱眉道:“我去上报帝君,此事用不着你。”说着,便要回身往大殿内走。 “诶诶诶?”承缘赶忙上前用力拉住他衣袖,“用得着!用得着!帝君说了,我去是为了防止你们两一时冲动在下界打起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承:“……” 周晏抿唇一笑,她倒是无所谓多带这么一个有趣的小神官。 承缘哭丧着脸:“叶承哥,求你了,我八百年没下界玩玩了。” 叶承冷嗤一声:“玩?你以为凡界很好玩?”他伸手指向周晏,“下界多得是像她这样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的人!” 周晏:“……” 她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还有任务在身,她懒得和叶承吵,只对承缘道:“既是帝君的命令,那便跟着吧。” 听见这话,承缘立刻撒开叶承衣袖,点头如捣蒜。少顷,他想到了什么,又一拍脑袋:“对了,晏安君,我刚刚叫你其实是因为远远听见你说要马上下界,怕你走错了地方。 你刚来上界没多久应该不知道,上清界通往凡界的天门并不是固定的。大多数时候都开在乾元天,但也有少数的几天开在别的地方。” “哦?”周晏目光扫过叶承,所以他刚刚故意不告诉她这一点,想看她白跑一趟。 真是幼稚。 承缘接着道:“譬如今日是人间乞巧,天门会开在璇玑娘娘的未央天!” * 一艘小舟划过天幕,越过白与黑相交的疆界,承着流云滑向一片夜色,破开星波荡出一圈圈朦胧涟漪。 “这就是未央天。”周晏伸手拨弄了一下小舟下的星海,指尖传来冰凉感觉,像是触到一团冷雾。 “嗯!说未央天你们可能不熟悉,但它在凡界还有另一个称号。”承缘说到这里停下,想卖个关子。 “银河。”清冽如玉的声音响起,怀珠端坐在周晏身侧,惜字如金。 承缘一下子泄气,嘟囔道:“这么好猜吗。” 周晏笑道:“你说了,今日是乞巧。” “呵……乞巧。” 叶承忽然开口,意味不明的接了一句。 周晏笑容一顿,低头看繁星,似乎没有听见这一道冷哼。 星海仿佛变得咸湿,浓重的血色席卷而来,几道碎片般凌乱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留下的是一道低沉的喘息。 周晏目光悄然掠过叶承胸口,看向漫天星河,有些头痛。 这人,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静默。 承缘觑着二人脸色,也没敢说话。 “不知,璇玑娘娘是何许人也?没在朝会上见过。”怀珠的声音适时响起。 承缘如蒙大 赦,飞速回应道:“璇玑娘娘就是璇玑神君,也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俗家名字叫方巧,下界人都叫她巧娘娘,她上了界也不大习惯听人叫她神君,大家就延用了娘娘这个尊称。 她不爱参与俗事,只钟爱摆弄些奇巧之术,每年都会做些灵器法宝放到上清界的易物阁,因此,两位帝君也懒得管她是否参与朝会。” 说到这里,小舟已经驶入星河深处,承缘伸手指向远处露出一角的巍峨建筑:“今日的天门,就开在她的璇玑殿前!” 小舟停靠在璇玑殿旁,两只欢快的喜鹊从殿前滑翔而过,翅膀一抖,落在了船沿。 然后,竟口吐人言。 “我是小叽。” “我是小喳。” “欢迎来到璇玑殿!” 承缘双手趴在船沿,躬着腰问她们:“小叽小喳,璇玑娘娘可在殿中?劳烦通报一声,我们要借道天门。” 小叽摇了摇头,黑色圆眼轻轻眨了眨:“娘娘在修复紫极帝君送来的法宝,已经闭关三月未出啦。娘娘神机妙算,提前说过,若有人要来未央天借道,不必向她通禀。” 说完,两只小雀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转了个圈,化成了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小童。 小喳回过头来向众人道:“各位大人,我们带你们过去!” 周晏眼眸微弯:“有劳。” 小叽小喳连忙摆手:“不劳不劳!” 众人下船,双足踩在星海上,荡出一圈圈涟漪。 两只小雀一边带路一边将目光投向笑容温和的周晏和面目冰寒的叶承,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欲言又止。 雀儿们仙法不够熟练,显然还没学会怎么掩饰自己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帝君新封的渡厄镇煞神君?看着没那么凶神恶煞嘛。” “我也觉得。不知道她和东极甘霖神君有什么过节要打架,真可惜没有亲眼去看看,也不知道谁赢了。” “碧落清谈里有人猜是渡厄镇煞神君赢了,起先我还觉得不可能,现在倒觉得确实如此。” “何以见得?” “你看东极甘霖神君的脸色,冷得像个大冰块!” 说着,两雀飞速回头瞄了一眼叶承。 周晏忍不住噗嗤一笑。 叶承:“……” 不多时,小雀便领着众人走到了一处星光最为璀璨之地,群星仿佛在这里汇集成了一个涡旋,涡旋之下是万丈深渊。 雀儿们这才停了八卦,齐齐道:“这便是天门啦,祝几位大人一路顺风!” “聒噪。”叶承半分情面不给,抬脚一步踏入漩涡中。 承缘向两只小雀讪笑一声,大呼:“叶承哥等等我!”也跳了进去。 两只小雀面面相觑,不知哪里惹了神君生气。 周晏走过她们身边,拍了拍小叽的肩:“下次聊八卦记得用传音术法。”说完,她轻笑着踏入涡旋,怀珠紧随其后。 小叽小喳愣在原地,宛若两座通红的石雕。 “三界各有运行规则,仙人下凡法力会受压制,不解开封印时与凡间修者无异。”混乱黑暗的漩涡中,一道浸着凉意的声音响起。 周晏有些惊讶,她才做神仙没多久,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叶承先前还想看她出丑,这时却又好心提醒。 真是见鬼。 正欲开口客套答谢,却听昏暗里又传来清脆声音:“这个我知道,谢谢叶承哥提醒!” “……”周晏挑眉。 得了,自作多情的原来是她。 不多时,黑暗褪去,四人眼前景象一变。 凡间正值秋季,漫山层林尽染,远处有洪亮山歌响起,渐行渐近,惊起一群飞鸟。 周晏没犹豫,旋身一转,身上绫罗锦缎刹那间变做朴素麻葛。 4. 枫林 不消周晏提醒,其余几人也很快换做凡间装扮。 叶承掀起眼皮,看向周晏。 此人将头发全部高高竖起,额间带着个嵌金属片的抹额,穿一身玄色劲装,一副下界游侠模样。不仅变了装扮,甚至还消去额间朱砂,换了副灰扑扑的相貌。 他嘴角扬起清浅弧度,不紧不慢道:“周姑娘真是能扮会演,怎么,这回不做渔女了,要去当个江湖浪荡子?” 周晏:“......” 她扫了眼叶承,见他脱了先前那副金尊玉贵的神仙装扮,换了身直裰,看上去倒和百年前她记忆里惹人生厌的身影有些相似了,若是他先前是以这副尊容出现在上界,她定能第一时间远远避开。 于是微笑道:“你果然还是穿得潦草些看着顺眼。” 叶承:“......” 见两人又不对付上了,承缘小声抽了口气,眼一转凑到怀珠旁边问:“什么渔女啊?” 怀珠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收回,看着承缘轻轻摇头:“不知。” 见叶承无话可说,周晏神清气爽,向前几步拦住了刚刚走到她们附近的白发樵夫。 樵夫被树后突然出现的这几个人吓了一跳,喉咙里嘹亮的山歌顿时破了音。 举起斧头喝道:“哪来叠瓜娃子!” 周晏温声解释她们是在山间迷路的旅人,想来问个路。 樵夫打量了他们半晌,这才放下斧头。 “恁们是来赶考今年秋闱的书生吧?诶呦,居然还有个武生嗦?”樵夫打量着周晏,双眼微亮。 承缘将神思从碧落清谈中抽出,嘴角还带着笑容,骤然听见这九曲十八弯的方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侧过脑袋问怀珠:“他说什么?” 怀珠:“他问我们是不是书生和武生。”见承缘面色依旧懵懂,他耐心道,“宗朔朝廷的地方考试要开始了,他以为我们是去赶考的考生。” 承缘点头,这个他记得,只是……他纳闷的看了眼周晏,晏安君虽然装扮得飒爽利落,但也明显可以看出是个女子,他好奇问:“现在凡间女子也能去考武生了吗?” 怀珠耐心解释:“自百年前人皇一统天下以来,凡间百姓不拘性别家世,只要通过考核,便能入朝为官。”他垂眼敛去眸中复杂神色,上清界的神仙竟不问世事至此。 周晏还在和那樵夫交谈,从善如流的认了这个身份:“老人家真是好眼力。我们确是今岁的考生,想问问您无定城怎么走?” 听到周晏夸他,那樵夫爽朗一笑:“你娃硬是问对人咯!这条山道就是切无定城的必经路,老子天天在山上打猎,都给十来个读书人指过路了!” 他伸手指着前方,嗓音洪亮:“走这条路,直冲冲往道上,拐两个弯就拢无定城了,莫走岔了哈!”又含着笑上下打量了下周晏,“莫松劲!一身功夫莫白练,考场上亮出来!” 说完,收起斧头扛着扁担走了。 没过多久,不远处枫林里继续传来粗亮歌声。 曾跨战马踏西江哟, 剑影刀戈映长虹噻, 百战归来解甲胄哟, 满山枫叶红嘞满山红唉—— 一阵秋风袭来,几片枫叶飒飒飘落,周晏抬手接住一片,仰头看向漫山遍野的红。 才七月。 这无定城的枫叶,红得有些早了。 周晏松开手,任风将这片薄薄的红叶吹走。 * 一片枫叶刚慢悠悠飘到水面,便立刻被湍急的江水卷走。 “无定江?” 承缘看着江水旁斑驳的石碑读道。 “过了这条江,就是无定城了。”周晏道,“寻生神君案综记录的一万失踪魂魄少数在附近郭县,大多在内外主城区,我们需要先进外城。那边是......” 承缘眼一亮:“过江?简单。” 他自顾自往前走,根本没仔细听周晏后面的话。 没走几步,被人一把揪住衣服后领。 周晏笑眯眯捉着他后脖颈,指着一旁的渡口:“小真君不知下界律法,主城区有修者设的结界,若无特殊情况,城区范围内禁止飞行。” 承缘一愣,转头看着渡口来来往往乘船的凡人,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许久不来凡界。” 几人老老实实排队上船。 江水湍急,即便摆渡人手艺纯熟,小船也不免颠簸。周晏却稳稳立在船头,眺望远处现了一角的城池。 不久,两艘船双双靠了岸,巍峨城门已近在眼前。 “都给老子站规整了啊!莫插前!” 想要入城的人群在城门前排起一条长龙,守卫官兵吆喝着管控纪律。周晏几人站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一点点向前。 “莫得路引也想进城?滚!给老子滚一边去!” 队伍忽然停住不动,最前方传来官兵的叫骂声。周晏抬眸看去,就见一个头发蓬乱,满身污泥的人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背上还背着个空空如也的竹篓。 “官爷,我是今岁的考生,在路上遭了强盗,不慎将路引丢了,您看能否宽容些个......” “滚!还强盗?我看你在放屁!”那守卫拿刀点了点墙上的告示,“看到没,这段时间内城戒严,我管你是哪门子考生,没得路引就是不能进城!” “官爷,我真是考生!山道上遇到了强盗,我把银子都给他们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走到这里,您能不能......” 守卫骤然拔出长刀,银白的刀刃在太阳底下一晃,吓得那可怜巴巴的泥人向后一跳。 “给老子滚噻!” “好好好,这就滚这就滚,官爷别动怒!”他倒退几步,也不敢说什么进城不进城了,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等等。”一道飒爽声音响起,混着阵阵噪杂马蹄声迅速靠近人群。 听见这声音,周晏眉目微动,侧目看向怀珠。 怀珠面色一变,低下头去,转瞬间便换了张脸。 这番动静被叶承清清楚楚收入眼中,他微微蹙了蹙眉,目光扫过怀珠,落在周晏身上,并未多说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群人骑着骏马疾驰而来,临到城门前,打头的女子单手勒住马,鲜红衣诀翻飞,额上戴着嵌金属片的抹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另一只手也没空着,提了袋大大的灰色包裹,上面依稀还带着血色。 “他说的是真的,我能替他担保。”说着,她将手中包裹扔向那满身污泥的书生。 “诶呦喂,你是什么人,还替他担保?给老子滚后头站着,别耽搁旁人进城!”守卫见这女子穿得体面,身下跨一匹油光水滑的良驹,身后还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收起了刀,但说话还是没多客气。 这句话激起了人群的抱怨。 “是啊!我们都等好半天了!” “能进城就赶紧进去,不能就快点走,别耽误我和人谈生意噻。” “快走快走!” 红衣女子见状却没多话,只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 那守卫定睛一看,只见这令牌左右两边铸着繁复的饕餮兽纹,中间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朱红色“猎”字。 是,是猎妖堂的人! 他倏地瞪大了眼,将刀往地上一丢,抱拳躬身就拜:“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望大人担待则个!” 那红衣女子随意摆手:“无事,你也是职责所在。”又看向那蹲地翻着包裹的泥书生问,“找到路引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那书生举起手来,攥着一张皮纸,惊喜的流下两行黑乎乎的眼泪。 红衣女子颔首,似是还有急事,没再停留,立即带着人拍马进城。 周晏静立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城门口的告示,目送那红衣女子远去。 “那个,叶承哥,我们好像也没有那个什么,路引。”承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叶承胳膊。 叶承淡然道:“无妨,做一个出来便是了。”说着,他当着周晏的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和那书生手上一模一样的桑皮纸来。 周晏回眸,看向他手里的“路引”,端详了片刻,挑了挑一边眉道:“外表很像,但……”她指了指皮纸上的字,毫不留情批判,“内容错漏百出。” “想知道怎么改吗?”周晏从衣襟中掏出一张桑皮纸,在叶承面前抖了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求我啊。” 叶承:“......” 无旁的事滞碍,进城队伍缩短的很快,没过一会儿便轮到周晏几人。 “你们,路引嘞?”守卫拦下周晏等人。 周晏侧眸看了眼怀珠,他从怀中掏出两张桑皮纸,递给守卫,守卫皱眉看着路引,又扫了周晏几眼,将桑皮纸递还给她们。 “放行!” 周晏领着怀珠进城,站在入城口老神在在等着叶承两人。 守卫拿着叶承的路引,仰头狐疑的看着他下巴:“路引上头写你身量中等,你这咋恁个样哦?” 叶承微愣,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路引被动了手脚。 他越过守卫看向周晏,只见那厮面带微笑,冲他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叶承:“......” 他闭了闭眼,对守卫道,“我穿了厚底文履。” 守卫:“……” 现在的文人呐,太好面子,连身高都要伪装。 他摇了摇头,继续问:“路引上头还写你面皮白净带胡须,眼睛下头有颗痣嘞。” 叶承木然道:“胡须不好打理,路上剃了。至于眼下痣,你再仔细看看。” 那守卫定睛一看,只见这书生眼睛下面赫然多了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 他揉了揉眼,又瞪得老大,细细观察了片刻。 怪哉!刚刚还没有呢,难道是他眼花? “放行。”守卫摸着脑袋道。 承缘倒是没有被卡,直接被放了进来,跟着叶承走到周晏身边为难道:“晏安君,您这就不厚道了。刚刚......” “闭嘴。”叶承一把揪住承缘的衣领,将他薅了回来,侧身冷冷对周晏道,“既已入了城,你我便各自查探,两不相干。” 周晏笑着伸手挥了挥:“不送~” 叶承深吸口气,咬牙瞪她一眼,甩袖离去。 “诶呦!”承缘左右看看两人,焦急的拍了拍膝盖,拱手向周晏道一句告辞,转身追着叶承离开。 待二人走远后,怀珠才开口问周晏,眉锋微蹙:“猎妖堂的人也来了,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晏收回视线,问:“看到城门口的告示了没 有。” 怀珠“嗯”了声:“看到了,无定城籍册甫核,近有乡野闲民数千,自赴外府营生,暂离本境,此乃民生常情,毋需妄议。自今日起,凡入城者,务须持原籍官制路引、身份文牒。无牒无引、文牒模糊者,一概阻留核查,待验明身份后方可处置。” 修者过目不忘,他将告示内容背了一遍。 周晏颔首,取出案宗,递给怀珠,“无定城总共只三十七万人,上了这本册子的,就有整整一万一。旁人不知他们的身份渊源,但阴司案册却记录的清清楚楚,你可有发现什么?” 闻言,怀珠低头翻阅案宗,这案册虽只小小一本,内里却大有乾坤,翻阅者神思一动便可沉入案册,无数金色光字便浮现在脑海中。 怀珠没看多久,只过片刻,他便抬起头:“我观失踪魂魄有老有少,有贫有富,看似并无渊源,但追其背景,却发现他们往上几代似乎都是从军的。” “百年前正值乱世,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从军并不稀奇,落了军籍就是祖祖辈辈的事。”周晏顿了顿,提醒,“你再仔细看看,便可发现这些人的祖辈都经历过同一场战争。” 怀珠抿了抿唇,见周晏面色并无不耐,便继续看向案册。 乱世之中什么最关乎生死——战争。战争往往伴随着大批量的死亡,死者成群成片的汇聚在北冥界案宗上,并不难查。 不久,怀珠便查到了那场战争,肯定道:“无定河之战。” “是的,无定河之战。不过,阴司案册只记录寥寥生死,对此战本身并无详细记录。” “那我们现在去查?” 周晏轻笑一声,抬首,目光落在内城:“不急,既然朝廷也来了人,先跟着她们走就是了。” 闻言,怀珠看向远处,双眸忽然化作碧色琉璃般模样,又在顷刻间恢复正常,对周晏道:“她们去了将军府。” “嗯。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去将军府拜访。” “是。” 正事谈完,周晏见怀珠面露犹豫,欲言又止,便主动道:“还有旁的事要问?” 怀珠点头,抿了抿唇问:“您......是故意气走那位神君的?” 此时,天色已微暗,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周晏视线滑过四周街道,主街两侧已经搭起连绵彩帐,帐上串着五色香囊,有人登梯点燃高楼上的玉雕花灯。 女儿家三三两两结伴而出,围在商户搭好的琉璃摊前笑谈逗留。 周晏看着高楼上雕刻着并蒂双莲的花灯,顿了顿脚步。 今日是凡间乞巧,以免叶承触景伤情,平添怨气,又给她惹出什么事端,还是暂时分开为好。 况且,此次下界她心里早有准备,但叶承会横插一脚属实出乎预料,不提她二人恩怨,只谈目前身份立场,也不得不防。 “甩掉个麻烦罢了。”周晏不欲多言,收回视线,大步向前走去。 …… “叶哥!叶承哥!”承缘小跑着跟在叶承身后,追上人和他并排,焦急道,“怎么就分开了呢,帝君不是说了,让你二人一同下界查案。” 叶承停住脚步,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楼阁上挂起一盏透亮的琉璃花灯,口中反问:“我难道不是和她一起下凡的?” 她故意在路引上动手脚,处处为难,不就是想赶他走?正好,他现下也不想见到那张虚伪至极的脸,倒不如遂了她愿。 “诶哟,什么仇什么怨咱们以后再说,现在还是查案要紧!”承缘劝道。 “实在有什么过不去的叶哥你和我说说,看我能不能替你去说和说和?”他双眼轱辘一转,冒着点求知的精光。 自这两人打过那一架,碧落清谈到现在还热闹着呢。 大朝会在即,帝君跟前也能大打出手,真是半点体面也不顾了,都在问这两人到底有什么恩怨。 有人说,是晏安君在下界用花言巧语骗了东极,给人拐去穷山恶水的地方里当苦力,高傲如东极发现自己被利用,一时气不过便要打人。 有人说,两人在下界有一段情缘,东极频频下界就是为和晏安君双宿双飞,可这晏安君刚刚飞升上来转头就把东极给甩了,东极因爱生恨。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说,当初神君下界出任务那回受了重伤差点魂归太虚,就是被晏安君给捅了。 怎么可能? 百年前的晏安君不过是个凡人,仙凡两别可不是说着玩的,虽然现在神仙下凡过天门时会被封一部分法力,但在凡人面前,依旧好比人之于蚂蚁,大象之于老鼠。要说凡人伤了神仙还能说得过去,但差点让神仙丢了命? 简直是天方夜谭。 消息真真假假、众说纷纭。现在终于有机会和这两人一同下界,承缘快要好奇死了,只是他和晏安君不熟,又怕说多了挑起事端,一直憋着没敢问。这会晏安君走了,他胆子倒大了起来。 叶承侧目觑向他,一眼看穿这家伙在想什么。 “有空多精进术法,别学那些闲人在碧落清谈上浪费口舌。”说完,他再不理会承缘,抬步向最近的一家客栈走去,腰间束带在半空中甩出一道清浅弧度。 承缘讪讪跟上。 然而没走多久,叶承却忽然停了下来,在原地默然挣扎半晌,转头问承缘:“你,下凡时带了金银没有?” 5. 妖鬼 望江楼是无定城最大的客栈,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客栈门前悬挂的彩绘宫灯却将整个门庭照得粲然一片,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周晏领着怀珠步入楼内。 掌柜的瞥了一眼进门的两人,见二人着装不显富贵,头也不抬继续拨弄算盘:“下房三十文,概不议价。” 怀珠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不轻不重按在掌柜面前的桌上:“两间天字房。” 掌柜抬起头,看到那黄橙橙的硕大金子,登时变了脸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客官里边请!”又转头喊了一声,“小二,带客!” “来嘞!” 与此同时。 “这边走。”一个伙计打着哈欠带叶承和承缘绕过大堂,走到后厨旁,指着一大堆圆木道,“把这些柴轱辘劈完,五十文。” “这么多柴!就五十文?”承缘望着那几乎要堆成山的木头,咽了下口水。 伙计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我们客栈这两天刚好缺人,你们连五十文都捞不着。就干一天,包吃包住能拿五十文还不满意。” 承缘一噎:“那,那我们能住哪?” 伙计指了指远处的马厩。 承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简陋的屋棚,地面混着干草和泥土,一只马儿踢着蹄子冲他不屑的打了个响鼻。 他又看向叶承。 只见叶承已经收回打量环境的视线,随意撩起衣袍,拿起斧头熟练的劈起了柴。 承缘闭上眼睛,失算了,他应该跟着晏安君。 他走到叶承身边,拿起另一把柴斧,怂恿道:“叶哥,没有凡间金银很好办啊,变一个出来不就行了。”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铁斧头已经变成了金斧头。 叶承瞅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他衣袖高高卷起,露出的一截小臂皮肤白皙,肌肉绷紧,抬起时有淡淡的青筋浮在表面。 举斧,落斧,木头应声裂开。 “不行,法术只能幻化,却不能变假为真无中生有,凡人倚靠金银钱财过活,不可拿假物害人。”叶承声音平稳,一挥袖,承缘手上的金斧头顿时重新变回锈迹斑斑的铁斧。 * “神君?”怀珠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周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在凡间别这么叫。” “是,姨母。” 周晏挑眉,有些诧异,打趣道:“我记得,你已经很久不叫我姨母了。” 怀珠笑了笑,并未作答,反倒移开话题:“姨母在看什么?” 周晏从不强迫别人回应她的问题,并不在意怀珠答非所问,只见她左眼眸色缓缓变淡,指尖凝出金光,轻轻一点怀珠的额头,示意他去看窗外。 怀珠只觉得左边眼眶忽然发热,眼前透明无色的清气忽然泛起淡淡的浊灰,他看向窗外,视线顺着那灰色一直向前,延伸到内城。 他微微睁大了眼。 整个内城,居然已经被一片粘稠如墨色的浊气包裹! 周晏挥手解除共感,左眼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短短百年,便能成为盘踞一方的大妖,可见所食阴魂数量不少。” 她斟了一杯茶打算细品,才刚喝一口,就默默把杯子放下,皱了皱眉。 什么茶?这么苦。 怀珠感到眼前浊气消失,重新恢复正常,正欲收回视线,却注意到楼下马棚旁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静静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拉起了窗。 周晏见他将窗户合上,并未多说什么,起身走到另一扇朝外开的窗户旁。 望江楼之所以叫做望江楼,只因它是整个无定城最高的楼阁,住在顶层便可以赏看大片外城风光,包括无定城旁的无定江。 此时天色已暗,江边却灯火通明,几艘画舫游船缓慢行驶在江面上,尾尾相衔,隐约还能听见上边传来的丝竹声。 真是好不热闹。 可是,在周晏眼中,眼前美景又是另一番模样。 最中心的朱楼彩舫被层层淡黑色雾气包裹,自船舫一直扩散到江面,灯火交映的无定江黑得深不见底,像一条蜿蜒扭曲的长虫。 “等不到明天了。”周晏曲指敲了敲窗沿,对怀珠道:“走,随我出一趟门。” ...... 一艘乌篷船在黑夜中划破水面,向着灯火阑珊处驶去。 几只河灯顺着水流,围绕在小船身侧。 有一盏偏离了方向,呆头呆脑的便要撞上船身,却被一股轻柔力量推开。 小河灯幸运的躲过一劫,却又在下一瞬撞上了驶过的画舫,被碾到奔流的江水中。 乌篷船停下,为画舫让路。 周晏收回手,看着碎成一片沉入水中的河灯,默然片刻。那是一个孩子在祈愿远在他乡的父母平安归家,在汹涌的波涛里,这样小小的愿望,显得如斯脆弱。 “姨母,这艘是内城官家的游船。”怀珠看见了船身上雕刻虎纹,缓缓蹙起眉,“船上有妖鬼。” “嗯。”周晏抬目看向面前灯火璀璨的船只,“不过,不止有妖鬼。” 怀珠有些疑惑,正想要问,却被一声剧烈的尖叫声打断。 “啊啊啊!快来人!妖怪!有妖怪!!” 画舫顷刻间乱了起来。 周晏双眸微眯:“你在这等我,看着船,租来的一会要还。” 说完,在大船与小船错身的那一刻,足尖轻点船头跃上画舫,高高束起的发尾在空中划出道凌厉弧线。 怀珠还未来得及应声,周晏就已消失不见。 “妖怪哪里跑!” 一道清亮爽朗的少年声音破开层层喧嚣传入众人耳中。 身着鹅黄色练武袍的少年正追着一团在甲板上乱窜的黑影,将手上一杆红樱长枪舞得虎虎生威。 “闪开!”又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响起,刀锋在黑夜里反射出一道雪亮的光,擦着那少年耳畔而过,呼啸一声便冲向那道黑影。 一缕鬓发飘然落地。 “啊啊啊!小爷的头发!”少年跳脚的声音响彻整艘画舫。 刀锋过后,一道红衣身影越过少年飞掠而来,单手在空中迅速结出几道法诀。 长刀在半路骤然泛起金光,直直穿透那道黑影! 凄厉的尖啸声响起,刺入在场所有人耳膜,令人几欲晕眩。 “所有人!服用定神珠!”红衣女子大喝一声,率先从腰间绣袋里取了一颗淡蓝色圆珠,扔进嘴里。 船上其他人听见这道命令后,也立刻从腰侧袋子里取出一枚珠子放入口中。 耳边的尖啸声慢慢变淡,众人神色骤松。 然而,只松了一瞬。 密如潮水的尖叫声再次涌来,不只是尖叫声,还有宛如擂鼓般的声音。咚!咚!咚!一声声击入肺腑里,击得人的心跳直往嗓子眼里挤。 “头儿!没用!呕!”旁边,一个穿着桃粉色罗裙,作舞女装扮的汉子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定神珠失效了! 随绍眩晕一瞬,立刻抬手将刀召回,将其插在船板上,双手结印,顷刻便在甲板上撑开一道巨大灵罩。 “到阵里来!”她吼道。 那股黑色雾气已然四散开来,从一大团分散成数不清的小股,形如鼓着风的长袍,将画舫围得密不透风。 随绍压下喉间溢出的血腥味,仰头看向四处黑影。 今夜刚来便迅速行动,是想打它个措手不及,本是个设饵诱敌之计 ,没想到反被这只妖鬼请君入瓮! 妖鬼,由天下业孽化生,凝时如妖物,散时如鬼魅。 修者修为分强弱,妖鬼等阶自然也有高低。低阶妖鬼形成数年乃至数十年,无法凝聚成形,一月杀几人。中阶妖鬼成形百年至数百年,一月可杀数十人。而高阶妖鬼更加凶戾,成形上千年,不仅有与人类相当的灵智,且动轴便可杀千万人! 而今,高阶妖鬼已被晏安君杀得绝迹于世,人间只剩下些低中阶的妖鬼。 她得的消息,这只妖鬼形成不过十年,没有灵智,时散时聚,只是一只最低阶的妖鬼。若不是她最近刚好结束了上一桩任务,在猎妖堂多待了几天,这桩任务甚至都送不到她手上! 结果现在看呢?这只妖鬼不仅可以凝聚成形,像这样强度的怨啸之声,连定神珠都失了效,足以证明,这是一只中阶妖鬼,还是中阶里极为强悍的妖鬼! 信报有误。 可消息是从驻扎在无定城的猎妖堂分堂报上来的,到底是这只妖鬼会伪装,还是分堂出了问题?! 随绍脑子转得飞快,但随着怨啸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密集,她逐渐觉得有些昏沉,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不停的往下落。 忽然,一阵遥远的金戈声传来,随绍陷入一片血色的混沌,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匹被踏碎蹄骨的战马,在纷飞的战火里等待着死亡。 就在这时,轰隆一道惊雷响起,正正劈在她耳畔。 随绍陡然惊醒。 胸前坠着一小块木雕似乎有些发烫,透过衣料印在皮肤上。 她双手还维持着掐法诀的姿势,升腾的金光笼罩着大片甲板,转头扫了眼身边人,具是眼神发直,口鼻出血的模样。 不能再拖下去了! 妖鬼的怨啸声会先让人七窍出血,而后陷入幻境,在幻境中被同化,经历某个死者一生中最难忘的那刻,最后,随死者死亡。 随绍拔出身前长刀,就要离开灵罩。 “妖怪!拿命来!” ?! 随绍猛地一惊,循着声音看去,就见鹅黄色的少年提着长枪几步冲出法阵,丝毫没受怨啸之气影响,跑得那叫一个风驰电掣、不顾死活。 一瞬间,随绍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骤停了。 *了!那可是霍将军府的独苗苗! 死了就等着被御史台参死吧! 她顾不得许多,立刻飞出法阵,可是晚了,就这一小会功夫,那不要命的少年已经陷入重重包围里,长枪被覆住,不停挣扎的身体被黑影长袍吞了一大片,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随绍也被妖鬼绊住,这些长得像长袍的鬼东西难缠的很,锋锐长刀可以轻松破开它们,却又在转瞬间重新凝聚。 她撕烂一件又一件,却撕不开一条救人的路。 “霍无衣!”随绍失声大喊! “叮——” 一道悠扬铃声随风飘来,穿过浓黑的夜色,带来一束皎月的光辉。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叮——” 又一声铃音响起。 有人自月光中缓步走来,着一袭玄衣,青色铜铃勾在指尖,随着脚步,一晃一响。 夜里的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些雾,那人面容似被雾气遮挡,看不真切。 “叮——” 铃音更清晰了,浸人心脾的声音似是能直入灵台,迭荡神魂。 就在这最后一道铃音响起时,那些黑影长袍忽然凄厉长啸一声,瞬间聚拢,缩成双拳大小的一团雾气,扭身从画舫一跃而下,钻入冰凉的河水中消失不见。 镇妖铃?! 随绍骤然睁大双眼,呼吸陡然一滞。 这人是?! 6. 协行客 夜色渐深,望江楼的灯火熄了大半,一个不起眼的马厩旁,还有人在孜孜不倦的砍柴。 “叶承哥,我不行了。”承缘把斧头一扔,瘫在一旁的草堆里,抱怨道,“这也太难砍了,一不小心就劈得稀巴烂,你是怎么砍得那么均匀的?” “你用了法力?”叶承忙着劈柴,头也没抬问。 “当然,不然要劈到什么时候。” “别用法力,正常劈,收三分力道,顺着纹路......”话还未说完,叶承忽然皱了皱眉,若有所感的抬起头。 他一把将斧头扣在木桩上,飞身掠上屋顶。 一轮秋月在高空中安静悬挂着,流水般的清辉簌簌落满整个人间。唯有靠近江畔的那一片天仿佛像一面黯淡无光的铜镜,将月色吸进水面,再无声息。 “怎么了?”承缘攀上屋檐,探头问。 “有妖鬼现身。”说完,他脚下轻点瓦片,人便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承缘:“......” 他认命爬上屋顶,跑跳着跟上。 “等等我啊哥!” * 朦胧夜色里,几艘画舫依旧停在江心,一动不动,只偶尔随着水面的起伏摇晃两下。 船上,随着那三声铃响,陆续有人清醒过来,但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位手持铜铃的女子身上。 薄雾缓缓散去,她们看清了这女子的长相。 灰扑扑的面容、疏淡的眉眼,是一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掉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模样。 随绍却依旧目不转睛的死死盯着她。 渐渐清醒过来的斩妖使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只站在随绍身后,拔刀戒备的看着那女子。 只见那女子勾着铃铛的手忽的向回一撤,那枚看上去大有来头的铜铃就这么消失在了半空中。 随后,她掸了掸自己衣袍,指着一旁已经晕过去多时的少年:“看我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些若有若无笑意,在月光里悠悠荡开。很好听,好听到和这幅面容都有些不相称了。 不,不是她。 随绍松了呼吸,垂眸掩去眼底怅然,挥了挥手,一旁的手下撩起粉色裙摆就去抬人。 再抬眼,她那点黯然情绪烟消云散,重新扬起笑容,走到周晏面前冲她抱拳,朗声道:“多谢高士出手相助。” 宗朔以武立国,多修者和能人异士,以除妖伏鬼为己任,高士,便是对这类人的尊称。 随绍:“我叫随绍,敢问高士尊姓大名?来自何门何派?” “周清,一介散修。”周晏面不改色披上了惯用的假名。 随绍闻言愣了愣,随后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赞道:“散修好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像我们成天风里来雨里去,没个歇的。我观高士步履之间自有法度,举手投足不露锋芒,一看就知根基不凡、修为深厚,想来也无需外物辅助修行。” 一车轱辘的好话从她嘴里滚了出来。 周晏挑眉:“你想说什么。” “呃……” 随绍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问道:“高士手里的铃铛卖不卖?我出五千下品灵石。” 周晏:“......” 就知道这丫头没憋好屁,多年不见,倒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五千下品灵石想买天字级法器?把她当猴耍呢。 “不卖。”周晏扭头就走。 “等等!我说错了!是五千上品灵石!!” 这倒差不多。 周晏回过头来,看向随绍,吐出两个字:“可以。” 随绍眼睛一亮。 “但我有一个小要求。”周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笑眯眯道。 “高士请说。” “无定城妖鬼霍乱案的查办,需要再添两人。” 刚说完,周晏便见随绍神色一凝,透出几分警惕,张口便要拒绝。只是还未等她开口,周晏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玄铁所铸的令牌,两边雕着饕餮纹,中间刻一个漆黑的“协”字,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随绍瞳孔骤缩。 玄色!天字级协行客令牌! 协行客令牌并不少见,持有者大多都是些五湖四海的修者,这些修者不愿受朝廷管束,但又愿意帮助猎妖堂斩杀妖鬼,凭此,每年也能领一些修行所需的俸禄当做报酬。 少见的是这令牌刻字的颜色。 猎妖堂令牌等级按红、黄、白依次向下排列。她令牌上的刻字便是红色,而自猎妖堂建立以来唯一有资格使用玄字的,只有那一人。 随绍面色微变,猛然抬头看向周晏双眸:“这牌子是谁给你的?” “天字玄铁令牌,还能是谁,自然是晏安君。” “你们认识?” “几面之缘,交情尚可。” 见随绍不说话了,周晏晃了晃手里的牌子:“放心,我一介散修,此行只是为了赚些俸禄。你们的查案进程我概不干涉,有事寻我帮忙,就算走个过场,在今年协行的册子上记下我的名字,行吗?” 随绍盯着令牌看了许久,想到此人虽来历有些不大清楚,但却手握天字级协行令,那是她的东西,绝无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其他人夺走。也就是说,这人的协行令,一定是她亲手给的。算了……这个周清今日也确实帮了忙。 想半晌,随绍终于妥协道:“行。”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随绍立刻握住腰间佩刀,向前两步查看。 周晏转过身去,便见苍苍茫茫江面上,一叶小舟被不知哪里来的妖风刮得起起伏伏,一会儿荡到天上一会儿摔回江面,两道漆黑人影就在那方寸之地上上下下的动起了手。 还有一个人在船上急的来回转悠,不知道想干什么。 周晏:“......” 好眼熟的三个人。 “不知是哪来的好汉,偏要在这里寻仇,招来妖鬼够他们喝一壶的。”随绍皱眉看向那叶小舟,打算叫下属去打声招呼,刚转过头来便见周晏面露异色,便问:“高士认识?” 周晏微笑摇头:“不认识。” 随绍有些狐疑的瞥了眼周晏,招手让两名斩妖使过去把人按住,然而那两人还没飞到小舟上,只听“砰”的一声,小舟终于承受不住两边法力对轰,骤然炸开。 “......” 周晏嘴角一抽,足尖点地,纵身而起,瞬间便飞到那两位“好汉”交手处,接住即将落到江里的一人。 怀珠扶着周晏手臂,咳嗽两声,拭脸上水珠,内疚道:“抱歉姨母,我没看好船。” 周晏轻叹一声:“无事。” 将人带回画舫。 随绍抱着刀靠在船舷上,哈哈大笑:“不是说不认识吗?” 她凑上前来八卦:“你相好?” “我外甥。” 随绍抬眉,震惊:“你有这么大个外甥?!” 周晏没有回答,看着前方,有两人落在了甲板上。 随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人穿圆领长袍,扎着马尾,衣服有些凌乱,面色讪讪。另一人……长得着实有些打眼,穿着直裰,卷起袖袍,露出大半截修长手臂,蹙眉盯着周晏身旁的怀珠,周身寒气四溢。 来者不善啊。 随绍看看那人,再看看周晏,提醒道:“别在这里打起来哈,官家的船,坏了不好交代。” “放心,打不起来。”周晏越过随绍走向叶承和承缘。 见周晏抬步过来,承缘立刻开口喊:“晏......”才发出一点声音便忽然感觉喉咙一紧,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倏地睁圆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 一直面带笑容,温柔可亲的神君。 周晏没看他,径直走到叶承面前。 叶承蹙着眉,启唇正要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见周晏摊开手掌,语气温厚道:“船是租来的,要赔给人家,抹个零头,你给我五十两白银就好。” 叶承:“......” 看戏的随绍噗嗤一笑,这周清比她还黑,一艘普通游船的市价是二十两,她开口就翻了一翻。 叶承深吸一口气,盯着周晏咬牙问道:“你手下人拦着不让我过来什么意思?” 周晏扬眉,目光扫过怀珠,心知他拦着这两人可能是怕他们暴露她身份,嘴上却道:“可能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毕竟方才有妖鬼现身。 叶承没想到她能这么不要脸,微微睁大了眼,伪装成黑色的眼瞳里隐隐透出些金光。 糟了,多年不见,这厮怎么越来越沉不住气。 周晏觑着他迅速气得飞红的眼尾和周身隐隐有些溢出的法力,感觉有些不太妙,正欲重新开口打个圆场,却被打断。 “周姑娘和猎妖堂的人很熟?”叶承盯着周晏灰扑扑的面容看了一会,又在一旁打着哈欠的随绍身上转了一圈,重新落回周晏身上。 “……” 周晏看着叶承,微微眯起眼。 他在拿她的身份威胁她。 见两人还没聊妥,气氛反而越来越紧张,随绍慢慢站直了身体。 “姨母。”就在两人对峙之时,怀珠缓缓走上前来,对周晏道,“毁船也有我的责任,钱我来赔就好。” 叶承眸色微变,抬头:“你叫她什么?” 怀珠垂眸不语。 “……” 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周晏转头问随绍:“天色已晚,请问猎妖堂的人下榻何处?” “镇西大将军府。”既然答应合作,决定信任,便没什么好犹豫的,随绍答得很痛快。 周晏:“明日去将军府拜访,不知是否方便?” 随绍扬眉,指向船舱内的少年:“你今日救了将军家小公子,自然是极为方便的。” 周晏笑道:“那好,我们便不叨扰诸位了,明日见。” 随绍目光扫过面前四人,笑着挥了挥手:“明日见!” 周晏抬手,掌心现出一盏金莲法器,她指尖抵着法器一端轻轻一转,层层开放的莲花状金光顿时将四人笼罩。 金光散去,甲板上哪里还有这几人踪迹? 随绍看着几人消失的方向,愣了愣。 穿着娇嫩粉色衣裙的黑脸大汉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凑到随绍跟前:“头儿,这几个谁啊?看着来头不小的样子。” 头儿没理他。 黑脸大汉摸了摸鼻尖,就要退下。 下一刻,身边忽然爆发一声震破云霄的呐喊,黑脸大汉惊得跳起。 “我*!她还有九转金莲!” ...... 江水不舍昼夜的向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某处寂静的江岸忽然绽开一朵金莲,如昙花般现了一瞬又消散了去,只留下四道人影。 周晏指尖轻轻在腰间佩囊上一点,一袋银子便出现在她手中,她将钱袋递给怀珠:“你先去赔给船家。” 怀珠接过钱袋,不动声色看了眼周晏神色,转身离开。 承缘看看眼前脸色不太好看的两人,本能的感觉到了风雨欲来,尴尬的咳了咳,忽然发现自己能出声了,果断道:“我和怀珠一起去赔钱!” 说完,脚步向外一滑,转眼溜得没影,只远处隐约传来“怀珠等等我啊”的声音。 岸边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江水拍岸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微风带来它的气味,和海水的咸涩不同,江水泛着一种淡淡的腥味,还带着些腐草和泥沙的气息。 “我竟不知你还有个好外甥。”叶承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7. 护心鳞 周晏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汤汤洋洋的江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是,我不知道你许多事。”叶承一步步走近她,“前猎妖堂堂主,宗朔摄政王,晏安君,你的俗家名叫周晏,对吗? “你查我啊。”周晏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被江风吹得有些轻飘飘的。 “还用查吗?”叶承嗤笑一声,“你的身份背景随着飞升那日的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上清界,除了我,谁人不知。” 周晏没有接话,她依旧看着江面,嘴角习惯性的勾着,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和猎妖堂的人搅在一起,就不怕暴露身份?”叶承的声音倏地近在咫尺。 周晏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靠得很近,她几乎能看见叶承眼睛上那颗小痣,恰好长在眼皮上,随着微颤的睫毛忽隐忽现。 她轻啧一声,忽然觉得不耐极了,退后一步倚在江畔的柳树上:“你想做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周晏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她勾唇补充,语气近乎挑衅:“若是还觉得不解气,你找机会捅回来便是。” 叶承双眼瞬间抬起,那颗时隐时现的淡痣终于消失不见:“周晏!你以为我不敢吗?!” 话落,一道劲风呼啸而过,周晏立刻偏头旋身离开原地,刚站稳脚步,肘击立至,周晏抬臂格挡,两人竟就这么赤手空拳在江边打了起来,顷刻间便过了几十招! 忽然,叶承左脚踩中石块青苔,身形一滞,周晏抓住机会,反扣住他双手。 “这样的好功夫,这样的好力气,我早该想到的。”叶承没有挣扎,刚刚的搏斗两人都没用法力,他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周晏极佳的身手。 这般武艺,即便不是修者,在凡间也绝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怎会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单薄的渔女阿清? 荒谬。 荒谬! 好一个晏安君。 不愧是能随人皇一统乱世的王侯; 不愧是能斩尽天下九阶大妖的猎妖堂主! 真是,真是…… 骗得他好苦。 见他不再挣扎,周晏松了松力,安抚道:“别急,想杀我,以后机会多......”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不对,余光瞥见黑暗中寒光一现,迅速松开叶承手腕,向后退开! 却依旧晚了一步,掌心蓦地传来痛感,血腥味压过草木泥土的味道迅速逸散开来。 她捂着伤处抬眼,便见叶承果断握住刀口,在自己手心狠狠拉过,随后,他闭上了眼。两种血液顷刻相融,淡绿色光芒自他掌心升起。 周晏瞳孔骤缩。 不好!忘了还有个麻烦东西! 果不其然,下一刻,识海处忽然传来异样感觉,有什么东西想要顺着那点血脉感应破封而出! 周晏立刻凝神,双指微动。 刹那间,漆黑的识海内风起浪涌,金光如密网般显现,层层压下,压得那东西最后凄惨的嗡鸣一声,再也不动了。 叶承猛地睁开眼,只一瞬间便来到周晏面前,质问:“你的护心鳞呢?!” 周晏退后一步,重新靠在柳树上,眯起眼反问:“你刚刚故意卖的破绽?” “周清,我给你的护心鳞呢?”叶承走近一步,盯着周晏双眼逼问,尾音有些发颤。 像是被湿润的江风吹久了,他的眼角似乎也染上些难以察觉的水汽。风从江心吹来,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滑过柳叶,散开低低的摩擦声,像是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周晏的声音再次响起,吐出满不在乎的两个字。 “丢了。” “......” “丢,了。”叶承将这两个字咬在嘴里,半晌,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声,缓缓向后退开两步,偏开头。 “出来。”他对着空茫的江水平静说道。 片刻,后方漆黑的草丛里忽然钻出一个脑袋,承缘双手举着两枝树杈,尴尬的朝两人笑了笑。 周晏看着叶承侧过去的脸,头一回冷了声音:“两位帝君派我们一同下界,在公事上,我无意为难与你。想安安稳稳一同查案,明日将军府见,只需管好你的嘴。对了,还有他。”她指了指承缘。 叶承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周晏,转身就走。 “抱歉抱歉!”承缘对着周晏连连作揖两下,颠颠跟着叶承跑了。 两人走后,周晏依旧倚在树边,怀珠从不远处的柳树后走出,快步到她身边。 “什么时候回的。”周晏注视着江面,开口。 “回来不到半刻,见您在处理私事,就没上前打扰。”刚解释完,怀珠忽然反应过来,凭周晏的神识,完全可以清楚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现在却...... 面前的周晏忽然咳了一声,弯腰呕出一口血来。 ! “姨母!”他立即上前将人扶住,见周晏面色苍白,手心染血,惊怒,“他伤到你了?!” 周晏缓了会,用手背擦掉嘴角鲜血,慢慢直起身:“是旧伤,我擅动了识海封印。” 怀珠脸色蓦地一变。 “回去再说。”周晏掌心金莲转动,两人顷刻消失在原地。 望江楼天字一号房内金光一闪,现出两道身影。 周晏挥袖布出一道结界笼住整个房间,脚步不停,走到榻上盘腿坐下。 怀珠一路紧跟在她身后,走到塌边时却忽然顿了脚步。 周晏双手掌心相对,张开十指如捧水,而后闭上双眼,内视己身。 识海经过先前那么一遭已经变了模样,浓黑的海浪层层卷起,叫嚣着要冲破天罗地网般的层层光幕。海浪上空,一块淡青色鳞片安静散着微光,仿佛刚刚没有想像那海浪一般冲破封印、逃出生天。 真是和它的主人一样碍事。 “上来。” 命令的声音响起,怀珠不再犹豫,脱鞋上榻盘腿,食指中指并拢,淡蓝色荧光划开夜色,顺着周晏后背流向全身经脉。 鲛人柔和的灵力顺着经脉逐渐浸入识海,如沸水里忽然掺进一瓢冷泉,翻涌的海浪忽然静了片刻。 周晏抓住机会,掌心翻转向下迅速掐出一个法诀,顷刻间,识海内金光大盛,重重交错的封印落下,将那粘稠的黑色海浪一寸寸压了下去。 识海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滋味并不好受,周晏额角疼出了细汗,绘着繁复图纹的封印却片刻未停,不容置疑的将巨浪封住。 感受到周晏识海逐渐趋于平静,怀珠收回手,下榻退到一边。 周晏又调息了片刻,等气息完全平稳,刚睁开眼便听见怀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姨母,您识海提前出现异动,我们最好赶在晦朔相交之前回到上清界,不能在凡界久留。” 周晏抬眼,便见怀珠面色凝重,秀眉微蹙,眼中藏了些担忧。 “别担心,没什么大事,事情解决了就回去。”她笑了笑,指着一旁的木椅道,“坐。” 听见这话,怀珠无奈抿了抿唇,走到木椅前坐下。 这时,楼下传来说话声,透过结界荡到房间里,不过,主要是一人在叽叽喳喳的说,另一人保持沉默。 “叶承哥,那个,你别生气啊,我来得晚,什么都没听见。” “......” “叶承哥,你放心,我不会在碧落清谈里乱说的。” “......” “叶承哥,你那个什么......护心鳞,真丢了啊?” “闭嘴!”听的那人似乎忍无可忍,吐出两个字。 “哦。”说的那人答应,然而才清净一会,又小心翼翼开口,“那个、哥啊,咱们柴好像还没劈完。” “ ......” 神仙下凡虽被封了大半神通,但依旧目明耳聪,这段对话被楼上两人一字不落听了去,周晏坐在榻上托着下巴,见死对头吃瘪,轻轻挑了挑眉。 怀珠看着周晏,发觉她嘴角似乎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和平日里挂在嘴上明晃晃的微笑不同,几乎难以察觉。 他微微敛目,过了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问:“姨母,您和东极甘霖神君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 听见怀珠说话,周晏注意力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 她其实并不想和小辈谈论这件事,毕竟也不是什么十分体面的过往。但既然她现在和叶承成了同僚,怀珠又常在她身边,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更好,免得他不知内情反被误伤。 便开口道:“百年前叶承下凡被人重伤的事你听说过吧。” 怀珠偏头思索片刻,颔首:“略有耳闻。” “我干的。” 怀珠双唇微张,有些诧异。 “当时,我刚在青州救下你不久,你还太小,身体又弱,不宜受路途颠簸,我急着去胥州猎杀蛟妖,便将你交托给一户人家抚养。 胥州蛟妖与我有血仇,为了杀它,我提前半年便埋伏到苍州,殚精竭虑布局良久,却被那年下凡的叶承横插一脚、损毁阵法,险些丢了性命......” 她还清楚记得彼时的景象。 那是一片汪洋大海,当日,浪如山倾,雷如鼓裂,海水化做千万缕刀锋围困住恶蛟,就在她即将启动阵法,绞杀阵内所有活物之时。 有一人凌空踏月而来,步入法阵,只一挥袖,便轻飘飘化去法阵内全部杀机...... 阵法轰然碎裂,浪涌声、闷雷声、无数人惊恐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忽然钻进她的鼻尖,法阵连心,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勉力抬眸,看见黑夜里的那双金瞳自上而下如两汪冷月般俯瞰人间,神色似海水般彻骨冰凉。 “姨母!” 周晏陡然清醒过来,定了定神,便发现手心传来一点痛意,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攥紧了手掌,血珠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仙人之躯,伤口本能迅速愈合,但她身体有异,大伤无妨,死不了,这种小伤反倒难愈。 怀珠从袖袍里取出一罐膏药,用指腹沾了就要替周晏抹上。 “不必,我自己来。”周晏挡了挡,接过膏药抹在掌心。 边抹边说道:“我和叶承的事并不要紧,你只需知道我与他有死仇就好。重要的是玉宸帝君派他插手此事,怕是已经察觉了什么,派他下来,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监视。妖鬼一事牵涉甚广,他们不会放心我一个新来的凡仙全权办理此案。” 抹完膏药,周晏抬起手端详片刻,只这么一会儿,那道伤口便浅淡了许多。 “那我们该如何做?需要再避开他们吗?”怀珠皱眉问。 周晏沉默片刻,道:“不需要了,都在无定城中,避也避不到哪去。助北冥查清冤魂失踪一案乃两位帝君亲自指派,我们本就坦坦荡荡,况且......”周晏顿了顿,慢慢补充道,“叶承此人,孤高冷傲之下尚有微末慈悲之心,他若想看,让他看看也无妨。” 怀珠垂眸:“是。” 房内静了片刻,周晏将膏药递给怀珠,“没旁的事,你去休息吧,明日去将军府还有的忙。” “好。”怀珠起身,抬手去接药罐,衣袖顺着手腕向下滑落了一点。 那点青青紫紫的伤也恰好落在周晏眼里。 她眉心微拢:“以后若再与他发生冲突,尽量躲开,或者直接来找我,你目前的修为打不过他,会吃亏。” “是。”感受到话里的维护之意,怀珠扬起唇角。 室内没有外人,他也并未掩去真容,鲛人的眼尾晕开浅浅一道弧,映得满室生辉。 8. 霍忠 次日,周晏领着怀珠到将军府门口。 府门前的两座石狮脚踏石球,威严耸立,中心的台阶之上是两扇朱漆大门,上面雕刻着豪门显贵家常见的大小门神像,再往上看是一块刻了麒麟纹的牌匾,上书镇西大将军府六个大字。 周晏正欲抬步走上石阶。 “周姐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晏回过头,就看见承缘兴奋的冲她挥手,她浅笑回应,眼睛向旁边一瞥,就看到了叶承。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豆青色深衣,腰间系一条青色丝绦,温顺的垂在衣袍下摆。 周晏挑眉。心想,昨日气成那样,今天还是来了,百年不见,虽然气量还是小的不得了,但脸皮倒是没那么薄了。 周晏没兴趣和他虚与委蛇,收回视线踏上台阶。 估计是早得了消息,卫兵没有阻拦,才刚刚走上第一块石阶,将军府的门便从内打开,一个身着蓝灰色长袍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 “是周高士吧,快请进请进!”说着便让开一步领着周晏几人进府,不等周晏问就边走边解释道,“在下沈怀秋,是府中记室。将军今晨去军中巡查防务,早就叮嘱在下恭候高士,说是多亏了高士出手相助,我家小公子才免遭妖物毒手。将军临行时再三交代,若恩公到了,务必请入正堂奉茶,将军午前必回,要当面谢恩。在下已命人备好了清茶,高士若不嫌弃,请先移步花厅稍坐,容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周晏侧耳听完,轻轻颔首,问:“小公子现下身体如何?” 沈怀秋:“猎妖堂的丹医说了,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又被阴煞之气侵体,染了风寒,吃过药便好了大半,之后慢慢修养便可。” 周晏笑道:“那便好。小公子是有福之人,自能逢凶化吉。” 两人在前面边聊边走,后边跟着的几人都默不作声,怀珠只管跟着周晏,叶承也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只有承缘倍感好奇的东看西望。 “那是在做什么?”刚走到靠近花厅的一处游廊前,承缘疑惑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晏侧首,顺着他的目光向游廊旁的花园看去,只见有几个仆从弯腰在花园里寻着什么,看上去颇为急切。 “他们......”沈怀秋正要开口解释。 “找到了!”一个仆从忽然直起身,举着手高喊。 可以清楚的看见,他手上握着一个黑色绒球,那绒球似乎是个活物,在他手上一扭一扭的挣扎。日光下,仆从的另一只手上闪过一丝寒光。 周晏蹙眉,轻轻动了动指尖。 同时,沈怀秋压着怒火的声音响起:“住手!” 那仆从忽然感觉自己手腕莫名僵了片刻,随后虎口处传来剧痛! “啊!死畜生!”他痛叫一声,猛地甩开手。 那颗黑色绒球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冲,却忽然在半空中张开嘴,凶狠的朝周晏扑去! “高士小......”第二个心字还没吐出来,沈怀秋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拦在了周晏面前,指节匀称、节骨分明,看着十分赏心悦目……如果忽略他手上捏着的一只像黑炭一样的小玩意儿的话。 “什么东西。”叶承略感嫌弃的皱眉,微微松了指,随手将它往旁边一扔,恰好落在周晏怀里。 周晏扬眉,接住了这个小东西,轻轻抚了抚,温热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这是一只幼猫,皮毛黝黑,没有一丝杂色。 那几名仆从听见呵斥声便知道闯了祸,忙跑到游廊边垂首跪成一片。 “家仆莽撞,让高士们见笑了。”沈怀秋向周晏抱歉一礼,而后看向为首的那个仆从,语气严肃,“不是说赶出去就好,你方才在干什么?” 仆从抬头,捂着滴血的手背,觑着沈怀秋的脸色,又看了看周晏几人,抿了抿唇,面色难看道:“赶不出去啊大人!这黑猫古怪的很,赶了好多次了,它总偷摸着回来,我刚刚也没打算杀它,只是想着它受了伤就该知道此地并不是它能待的地方,能乖乖离开。” “狡辩!”沈怀秋皱眉,斥责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既然主子说了要妥善处理它,你怎敢违背命令擅自行事!” “玄猫有灵,可辟邪镇宅,为何赶它?”怀珠忽然开口问道。 沈怀秋顿了顿,叹了口气,看向周晏:“高士有所不知,这并非是只普通玄猫,它有一双阴阳眼。” 恰好这时,周晏怀中的黑猫扬起了头,众人清楚的看见,那黑猫双眼颜色竟并不相同,一只是透亮宛若琥珀的金棕色,一只则是黯淡的灰黑色,像笼了层薄雾的水潭。 沈怀秋继续道:“玄猫确实有灵,只是太有灵性的东西普通人也消受不了,若养它在府里,每天晚上吵得人片刻不得安生,它是安稳了,主人就不得安稳了。” “原来如此。”承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阴阳眼啊。”周晏看向玄猫的双眼。说来也怪,这看着凶凶狠狠一毛团,到了周晏手里被她抚了抚,忽然变得极为乖顺,一点声音也不出。周晏轻笑一声,看向沈怀秋,“这狸奴与我有缘,既然贵府不要,可否让给在下。” 沈怀秋只犹豫片刻便同意了,说到底一只猫而已,没必要与这位将军府的恩人为难。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总觉得在她答应之后,那黑猫的身体忽然轻轻抖了抖。 ...... 游廊上耽误了些时间,几人到了花厅之后没坐多久便听见下人通传,说将军回来了。 沈怀秋忙起身迎接。 周晏放下茶盏,抬头便见一个高壮身影大步而来,步伐沉稳矫健,一看便知功夫在身。 她微笑起身,脑中浮现出北冥案卷中记录的寥寥几笔关于霍忠的生平。 镇西大将军霍忠,出身将门世家,霍氏自祖父霍铮起镇守渝州,以军功起家,宗朔初年奉命入蜀。其父霍靖承袭父职,在任二十余载,修筑无定城,费心整饬边防,使异族不得南下半步。 霍忠少年随父出入行伍,尽得兵法之要。及长,袭父职,官至镇西大将军。霍氏三代,一门忠烈,百年来世守渝州,极受巴渝百姓爱戴,将其所率之君称为——霍家军。 然而,这样的忠义世家,却在此次阴魂失踪案中损失惨重,不仅霍家军里有不少失踪兵士,就连霍忠的长子霍无尘,也早早挂在了北冥案卷的失踪阴魂名单之上。 霍忠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手边还拽着个人,小少年还穿着那一身鹅黄色练功袍,被父亲拎小鸡似的拎过来。 “这位是周高士吧。”霍忠将霍无衣提到周晏面前,一脚踢中他膝弯,给这小少年踢得往地上一跪。 “……” 周晏抱着猫微微后退一步。 霍无衣吃痛,顿觉失了面子,红着耳朵龇牙咧嘴回头压低声音嘎嘎叫道:“爹!” “犬子年幼,冲动鲁莽,幸得高士出手相救。”霍忠强行将儿子脑袋掰正,冲周晏拱手。 周晏微笑道:“小公子吉人天相,将军不必如此。” “叫恩姑。”霍忠踹了一脚少年屁股。 霍无衣:“......” 周晏:“......这倒不必。” 她不是很想再多个侄儿。 “嘿你个臭小子!” 见儿子半天没反应,霍忠抬起手来。 “恩姑!”在父亲的巴掌落下之前,少年红着脸大喊,声音嘹亮。 花厅一片寂静。 “噗嗤!”角落里的承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周晏保持微笑,“哎”了一声。 花厅里强行命子谢恩的小插曲很快过去,老将军虽年过半百,却老当益壮、不拘一格,为人也比较爽快,他从猎妖堂出大概了解到周晏几人是为无定城妖鬼之事而来。压着儿子谢过周晏后就让沈怀秋将人领走,开始解释起了少年昨夜冲动的缘由。 “霍无衣并非我的独子,他还有一个亲生哥哥,大他六岁,也是我的长子,名唤霍无尘。”霍忠坐在主位上,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 “无尘他......不幸亡故,已经五年了。” 秋风吹过,一片落叶从窗棂飘进了厅堂,带起丝丝凉意。 周晏几人并未多话,安静听他说着。 “无定江的鮰鱼,肉质鲜嫩、清甜鲜美,最受小儿喜爱,无衣从小就喜欢吃。但这种鱼儿很难打捞,即便是我们府里也不是天天都能备着,可无尘每每去巡练水师回来都会带上几条。 那天下午,无尘和无衣闹了些矛盾。为了哄弟弟,他亲自跑到江边,想捞一条最大最肥的鮰鱼给弟弟吃,但......”说到这里,霍忠的声音哽了哽。 那是一个深秋,他的长子,一去未归。 周晏看着头发花白,强忍悲伤的霍老将军,心想,霍忠知他们为何而来,却先提起长子失踪一事,想来 是察觉长子失踪与妖鬼有关。 “你怀疑他被妖鬼害了,有何佐证?”一道清越寒凉的声音在响起,惹得厅内悲凉的气氛陡然一滞。 周晏:“……” 承缘拉了拉叶承衣袖,一个劲的使眼色,人正伤感着呢!别那么直接。 叶承一把抽回袖子。 霍老将军没在意叶承直白的问话,用力闭了闭眼,将眼泪压回眼眶里,红着眼回道:“没有佐证,我当时遍寻他不得,已觉得不大好,便托了一位修者替我燃了支引魂香,但......那香断了。” “引魂香引生人魂魄,香断则人亡。”周晏解释道,这是凡人做的东西,那一大一小两位天仙估计听都没听过。 “嗯。那时我只以为尘儿是意外落入江水溺亡,从未想到妖鬼身上。直到......无定城百姓里又出现了许多无端失踪的人,同样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晏皱眉:“百姓失踪?失踪了多少?” 霍忠:“一千。” 周晏轻轻眯了眯眼。 “呵。”花厅里又响起一声冷哼,周晏一抬眼就瞥见对面叶承脸上不屑的表情。 “......” 霍忠看向叶承:“这位高士有何疑问?” 没等叶承回答,周晏立刻接道:“他没疑问……能人异士吗,多多少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老将军你懂吧。”说完,她为难一笑。 霍忠恍然大悟,重新打量了几眼叶承,看来这位高士比较个性,不太好相与。 叶承:“......”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其它要说的了,霍忠顿了片刻,忽然起身,冲着周晏深深一拜:“我虽为武将,但终归凡身,就连那妖物在何处都无法找寻。猎妖堂的斩妖使说恩人修为高深,乃不出世的高人,霍某在此拜上,望恩人能同猎妖堂诛灭妖鬼,为我儿报仇,为无定城军民报仇!日后恩人若有驱使,霍家上下,万死不辞。” “将军言重了。”周晏一手抱猫,腾出另一只手扶住老将军,应道,“周某定当竭尽全力,为民除害。” ...... 婉拒了将军府的席宴,刚出花厅,周晏便听见耳边飘来一道凉嗖嗖的声音:“恭喜晏安君,又多了个好侄儿。哦,不止,还多了只黑炭。” 安静许久的黑炭小声“嗷呜”一声表达不满。 “......” 周晏微笑着开口回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明知他极有可能在说假话,为何不揭穿?” 叶承冷笑:“你当我蠢吗?” 周晏假笑:“看上去确实不太聪明。” “你!”叶承正欲发作,余光却瞥见沈怀秋领着一个黑脸大汉往他们这里走来,忍了忍将话憋了回去。 沈怀秋走到几人面前:“我带几位高士去客院。” 黑脸大汉则径直走向周晏:“老大让我和你说一声,她今日去分堂办事,你若要找她,可以直接去分堂,或是等她回来。” 周晏看了黑脸大汉一眼,挑了挑眉,认出他是当日在画舫上假扮舞女的那位,笑道:“劳驾,我等她回来。” 黑脸大汉闻言点点头,想起自己先前女装被几人撞见的事情,有点尴尬,板着张红着耳朵脸匆匆离去。 花厅往客院的路稍有些远,路过一处院墙,可以远远看见里面的屋顶,青黑色的琉璃瓦,檐角一字排开七个仙人走兽。 “那是府内祠堂,供奉着霍氏列祖列宗。”沈怀秋见周晏注视那边,介绍道。 周晏颔首收回视线,看上去只是随意一瞥。 霍府待客很是周到,安排的院落不仅很安静,还十分雅致,只是,霍府的人显然高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四人安排在了同一个院落。 “再往前就是猎妖堂众人暂住的地方。”沈怀秋指了指前方小路,“穿过这条路就能直接过去。我便送各位到这了,常听人说修行人不喜人伺候,便未安排仆从,以免打搅高士清净。” 周晏:“甚好。” 两人又随意应酬几句,沈怀秋便离开了。 院子里有东西南北四间客舍,四人都不大在乎布局朝向,便随意各占一间,当夜,便在将军府住下。 今晚没有月亮,夜色格外深重,北面的房间烛火早就熄灭,风将窗子刮开一条细细小小的缝,仔细一看,房内竟空无一人。 东面的房间里,怀珠和榻上那只炸了猫的幼猫面面相觑,无奈扶额。 9. 神龛 夜黑风高,没有虫鸣,整个将军府仿佛陷入一片暗沉的死寂。忽然,围墙上的青瓦被人踩住,轻轻晃了晃,但又很快稳住。 一道漆黑身影完美融入夜色,发尾灵巧的在空中一甩,轻轻跃入围墙内。 高耸华美的建筑显露在眼前,窗棂映出层层烛火摇晃,正是几人白日里路过的祠堂。周晏绕过祠堂正门,寻到后窗,抬手弹出一道金光,缓缓打开窗扇,木轴在旋转,却没发出丁点声音。 窗户迅速打开合上,周晏已经翻身入了祠堂,她挑选的位置刁钻得恰到好处,进来便是正厅。 刚跃进来,她便被烛火晃得眯了眯眼,温而苦涩的焦香扑面而来。 是香油的味道。 夜已深,守夜人都已在偏房经呼呼大睡,正厅内唯余小小的长明灯还在不知疲惫的燃烧。 约莫有上千盏,照得整个正厅亮如白昼。 周晏抬眼,看向供桌上方,大大小小的牌位分列左右依次排放,而两边牌位的最中心,也是最高处,供奉着一方神龛。一座精美雕像骑马立于其间,手上持两柄大锤,天庭饱满、长着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神态庄重。 仅是普普通通一尊鎏金雕像,周晏却盯了很长时间,这尊雕像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淡金色的神光,清亮温暖。 然而,在她的左眼里,这神光却并非如表面所见那般温和明亮,反倒夹杂着些许灰黑,如清水中滴入的一点油墨,异常显眼。 周晏目光沉了沉,这神光中蕴含一点天地法则之力,是神明烙下的印记,绝非凡间所有。 她视线上移,便见神龛顶部的横眉上,刻着一道名号:敕封翊佑征武护国庇民神君之神位。 周晏向前几步,想要仔细观察一番,却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她当即调转脚步,向窗侧一避。 …… 叶承缓缓打开窗,翻身跃了进来,青色袍角刚刚落地,便听见一道冷锐锋芒破空而来,他立刻偏头,刀锋擦着他鬓角而过,差点撞了个脸对脸。 还没等他转过视线,下刻,拳风呼啸而过,直冲他面门而来,叶承立即向后退去,抬手接住这一拳,两人被这力道震得双双退开。 祠堂的灯光亮得刺眼,叶承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耳边却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哟,怎么是你。” 叶承:“......” 他用力闭了下眼,然后睁开,彻底看清了面前人。一身黑色夜行衣,四下无人,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样貌,眉间那点朱砂在灯火中红得灼眼。 周晏手里转着把短刃,抬眼问:“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摸摸跑人家祠堂做什么?”语调上扬,带着笑意,无端显得有些戏谑。 叶承虽然知道周晏惯来阴险狡诈厚颜无耻,但还是被这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的作态噎的顿了顿,才指着正厅中心供奉着的神龛寒声道:“这么显眼的灵光,只要不瞎都能看见。怎么,只许你鬼鬼祟祟逾墙钻穴,不许别人来查查情况?” 这点嘲讽显然对惯来阴险狡诈厚颜无耻的周晏造不成什么实质的伤害,她左耳进右耳出,抬头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神龛,问:“翊佑征武神君,认识吗?” “......” 一拳打在棉花上,叶承偏头冷冷道:“不熟。” “哦,那就是认识。”周晏指尖一翻,手中短刃消失不见,“说说呗。” “怎么,晏安君是多么心思缜密的人。来上清界这些天,没花时间了解过诸位同僚?”叶承嗤笑一声。 周晏微笑:“要是有这时间,也不会倒霉到在大朝会前和你碰见。” 叶承:“......” 他深吸一口气,考虑到此案进展,还是开口解释:“翊佑征武神君是一千年前飞升的。”他瞥向周晏,淡淡道,“和你一样,是个功德神仙。” 周晏抱臂靠在窗边,抬了抬眉,示意他继续。 “他飞升时肉身已死,得天道厚爱,为他重塑躯体,飞升上界之后,自己给自己取名叫无心。但其实,他真正的俗家名叫——霍长风。” 姓霍,周晏看向供奉在最中心的神龛:“他是霍氏先祖。” 叶承颔首:“霍长风不喜上界诸多规矩,自飞升后便不常在外走动,只于仙凡交界的一块地方开辟了自己的道场,管着几万私兵,平日里除了精进法力便是操练兵将,连大朝会也懒得参加。” 周晏点头:“知道了,不守规矩,和你差不多。” “......” 叶承咬牙:“你还听不听?” 周晏微笑抬手示意他继续。 “说到底,我和他并不熟,对他的从前也知之甚少,但有一件事,即便和他再不相熟,上清界待久了的神仙也都知道。”叶承一字一句道,“霍长风曾遭遇过极为惨烈的背叛。” 千年前的凡界并不太平,或者说,人间少有太平之日。彼时,异族南侵,永熙山河一分为二,翊佑征武神君便是诞生在那个时候。霍长风出身名门,自小习武,立志北伐祛除异族收复河山。 十五岁那年,他随父出征,逐渐显露他在战场上的天赋,年仅十九岁便能指挥一百骑兵大败异族近一万精锐。此后不过九年,他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为令异族闻风丧胆的铁面杀神。 永熙失地,收复在望。 然而,或许收复山河只是千万有志者的一厢情愿,沉迷富贵温柔乡的永熙权贵并不作此想,高高在上的永熙皇帝也早已被异族打烂了筋骨。入不敷出、早蛀一空的国库,手握重兵的武将世家,以及,只求能安稳生活莫添赋税徭役的子民。 变故出现在霍长风二十八岁那年,他身边的一位副官,在幽州激战时出卖情报,至使五万深入北方腹地的大军惨遭围困。 此后,朝廷拒派援军,不供粮草。 结果可想而知,五万士兵被异族报复性残忍屠杀,霍长风被下令生擒。生擒他却并非为了劝降他,异族人为了消解心中恨意,将他捉住后极尽折辱手段,并对他说出了诛心之言。 出卖他的那名副官,出自霍氏,乃他族中亲弟。 他们说,懦弱的永熙朝廷不愿北伐,唯有他在一厢情愿。他们说,霍氏全族与永熙朝廷站在一处,他们亦选择了背叛。他们说,永熙的子民想要安定的生活,而北伐只会带来难以承受的苛税徭役,他们不愿。 看啊,他多像一个跳梁小丑。 霍长风那时是如何想的所有人都无从得知,但他确实在长达半年的折磨与压迫中挺了过来。但异族没有放过他,在又一次的某场南下战争中,他们剖去了他的心肝,将他杀了祭旗。 也正是在那一日,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旱了许久的幽州忽然降下了一场大雨。而那倒在瓢泼大雨与鲜血中的尸身忽然活了过来,他只安静的看了那异族的将领一眼,便再无留恋的转身,踩着雨后淡金色的霞光,飞升了。 上千盏长明灯还在微微摇晃着, 周晏倚在窗边安静听完,看向摆在霍氏祠堂最高处的神龛。 叶承也同样看向神龛,嗤笑一声:“当初背叛了他,又在他成神后供奉他千年,也不知到底是心虚还是害怕。” 讽刺完这一句后,他又仔细端详了会神像,评价道:“这神像塑得不像,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虽长得并不如我好看,但也算清秀挺拔。” 听见这话,周晏轻抽了下嘴角。什么叫不如他好看?她将视线移回叶承身上,却见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在自夸,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周晏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脸,沉默片刻,轻啧一声。 行吧。 “嗯,有多不像?”周晏打了个哈欠,随口一问。 叶承盯着神像望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好像胖了点。” 周晏:“......” 忽然想起来这人还有个不记样貌的毛病,当年能把张家婶子记成李家汉子,把举人老弟记成赵家小妹,真想不通在上清界他是怎么认出她的。 可能是被捅了一刀印象比较深刻? 不过,这尊霍长风的神像竟塑得连叶承都觉得不像...... “而且翊佑随身配的是一杆长枪,并非两柄大锤。”叶承补充道。 周晏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见她半天不理人,只兀自观察着神像,叶承声音又冷了几分:“都说了我和他不熟。你要是想再多了解一些,就去找广济,我记得她和翊佑关系不错。” “广济元君?”周晏想到那个在朝会上因为药材一事据理力争的神仙,看上去倒是个嫉恶如仇,很有个性的女子。 “嗯。”叶承轻哼一声,“就是碧落清谈上仗义执言替你说话却惹祸上身的那位。” 周晏看向他,扬唇笑道:“多谢神君提醒。” 烛火太亮,映得她眉心朱砂红得有些刺眼,叶承偏过脸去。 就在这时,前庭忽然传来脚步声。祠堂内灯火通明,照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天光将要亮了,看守祠堂的仆从也从睡梦中醒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人对视一眼,周晏动作飞快,一把打掉叶承摸向窗户的手,另一只手飞快拉开窗,率先翻身跃了出去。 “你!”叶承低斥一声,他离窗户稍远些,被周晏抢了先机,不敢耽搁,立刻翻身出来。 “谁?!” 窗户的响声惊动了仆从,他加快脚步来到正厅,只见那唯一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在秋日的寒风中晃来晃去。 没见到半个人影。 仆从挠了挠头:“我记得昨夜关了窗啊。” 说完,他将窗合上。 完全没注意到墙根底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叶承指尖停在周晏咽喉前,迫她微微扬起脖颈,丝毫不在意已经抵在他心口的那把匕首。 他声音压得很低,少了平日的清冽,带了些隐忍的怒意:“利用完了就丢弃,这便是晏安君一贯的作风?” 周晏被人抵着命门质问,也丝毫不慌,还有心情扬起唇角:“你我一同下界查案,自然要共通情报,哪来的利用?若没有我,神君想正大光明住进将军府,恐怕还得费些功夫。” 听她话里话外全在辩驳利用,丝毫不提丢弃二字,叶承气得眼角泛起绯红。 “丹医!丹医在何处!快来救人!堂主受伤了!”就在这时,围墙外忽然传来急切的高喊声。 10. 随绍 贴在墙根下僵持的两人一愣,周晏抓住机会偏开头,膝盖朝前一顶,叶承立刻向后退去。 两人瞬间拉开距离。 “这么急,她是你什么人?” “和你有关系吗?”周晏翻身上墙,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不见。 唯留叶承在原地,敛目深思。 上清界流传的有关晏安君的消息很多,都不消刻意打听,在碧落清谈里一翻,随处可见。 比如她曾辅佐人皇匡扶飘摇社稷,一统江山,退异族于阴山以北,瀚海之南。比如她曾于妖鬼横行天下时临危受命任建立猎妖堂,任堂主之位,斩妖屠鬼,使七阶以上高阶大妖尽绝于世。 再比如,在人皇薨逝之后,她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摄政王,一把横刀立于太和殿前,挡风雨暗箭于三台之下,代行监国之职。 可除了这些在天上凡间口口相传的事迹之外,就没有其它更多消息了。她的出身,她的过去,以及她卸任后的那一百年,只要与她自身相关的,与“周晏”相关的,一切的一切,都查不到。 晏安君这个人,就像一把横空出世,破开血色阴云的刀,功成身退后便消失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刀鞘供世人观瞻。 叶承垂眸半晌,忽然在半空中掐出一个法诀,人还在原地,神思却沉入碧落清谈,他在寥寥无几的云笺里选中那个一直不停闪着金光的,打开。 讯息来自掌案仙官:“帝君问下界之事处理得如何?” 叶承回道:“已有线索,还在查探,有消息后我会亲自禀告帝君。” 对方马上回道:“好的,帝君吩咐过,你查案时若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确实有事需要你帮忙。”叶承顿了顿,道,“替我查一个人。” “谁?” “现任猎妖堂堂主,随绍。还有,给我找一张晏安君在凡界时的画像。” “好的。”掌案仙官答应下来,没有多问。 两人简单沟通一番,还未等叶承离开碧落清谈,掌案仙官忽然丢出一句提醒。 “对了,帝君要我告诉你暂时不要寻晏安君麻烦,抓紧办完此事,有什么恩怨回来再说。” 叶承:“......” 他没有回答,直接离开碧落清谈,神思落定,翻身越过高墙,向客院方向而去。 此时,朝阳已然初升,天边晕开一抹胭脂红。 周晏变换了样貌,走向猎妖堂众人居住的客院,刚行至门口,便被看守的斩妖使拦住脚步。 她挑了挑眉,还没开口,便见那位黑脸的斩妖使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对左右道:“让她进来。” 两边斩妖使收回兵刃。 周晏抬步走进院落,看着门扉紧闭的正房,问黑脸大汉:“丹医进去了?” 黑脸大汉烦躁应道:“嗯。” “分堂出事了?”周晏又问。 “……” 分堂的确出了事,堂主又因为保护他们这些拖后腿的下属重伤,黑脸大汉本就十分愧疚焦躁,放周晏进来也只是因为堂主和她的约定,根本没心情应付她,再说,此事涉及猎妖堂内务,哪能告诉她? 于是暴躁道:“你别管!” 旁边人顿时没了声音,黑脸大汉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这口气松到底,他听见耳边传来轻轻一声叹息。随后,他忽然感觉胸口一凉,整个人忽然从心口麻到指尖,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定身术?!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周晏堂而皇之的走向面前卧房,打开门,进去,合上门。 他张了张嘴,想叫人,转头定睛一看,身边还站着几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木头桩子。 黑脸大汉:“......” 周晏刚踏进门,迎面飞来一道银光,她偏了偏头,那东西嗖的一声钉入门缝中,侧目一看,是枚袖箭。 “周高士不请自来,闯我卧房是想做什么?” 周晏掀起眼皮,就见随绍大喇喇坐在床上,弓着脊背身体紧崩,衣衫褪去大半,露出麦色肌肤,胸口包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两支手腕上各一个窟窿,不住的淌着血。 背着药箱的丹医拿着两块染血的绷带,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 周晏神色微沉。保命的东西那么多,还能伤成这样,这么多年心眼长到狗肚子里了。 见随绍依旧不错眼的盯着她,周晏缓了面色,向上扬了扬唇角,抬起手,露出一方玉瓶:“我来卖药,紫府回春丹,一颗让你生龙活虎,三千中品灵石,概不议价。” 随绍:“......” 紫府回春丹其实并不值三千中品灵石,但这玩意儿大多在一些修者和丹医多的大城买卖,蜀州这边修者少,丹医更少,也不产炼制这种丹的草药,所以...... 所以随绍只能认坑,谁让她现在需要呢,紫府回春丹虽然见效快但价格贵,根本不在她的常备丹药里头。无定城中还有妖鬼虎视眈眈,现在根本没时间给她修养。 真是,来这前根本没想过会受这么重的伤……超预算了啊…… 她一边宛若心头滴血的从储物袋里取出装灵石的袋子,清点了一下数量丢给周晏,一边道:“这是五千上品灵石并五千中品灵石,额外的两千中品灵石当做补偿,我现在就需要和你交易那枚铃铛。你放心,我说了让你们协行就不会食言,更何况你还有她给的令牌。” 周晏挑眉:“可以,我相信堂主一诺千金。”她收下,将药瓶递给丹医让她查验,又随手取出铜铃,扔给随绍。 随绍连忙接住,拿在手上又摸又打量了半晌,才抬头问:“这铃铛也是她给你的吗?” “是啊,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刚好要飞升了,许多东西在上界用不着,就都丢给我了。”周晏面不改色胡诌。 随绍盯着周晏沉默半晌,收起铃铛,从丹医手上接过药吞了下去,不消片刻,她便感到贯穿胸口的那道伤在慢慢愈合,手腕也泛起痒意。 一旁的丹医有些惊讶,紫府回春丹的疗效她是见过的,她估摸着像堂主这样的重伤最快也要一天才能好全,她估错了,见效居然……这么快吗? 随绍却没多惊讶,她并非丹医,也少用这么好的丹药,只觉得不愧是精贵东西,三千中品灵石花的还挺值。 感受着身体和灵力在慢慢恢复,她暗暗舒了口气,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周晏道:“分堂出了问题。” 周晏眼神平静,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衣服理好后,随绍从丹医手里拿过一卷绷带在还没好全的手腕上随便缠了几圈,用牙咬紧系起,而后道:“分堂主被杀,堂内大部分斩妖使被皮妖顶 替,传向京都的消息有假,幕后之人在分堂设下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她面上逐渐褪去一直以来的明快暖意,变得冰冷肃杀。 若不是她另有护持将军府的任务,先行来到府内了解情况,又在当晚去江上设局伏杀妖鬼产生怀疑,将带来的大部分斩妖使留在府内,这次怕是要损伤惨重。 “皮妖?”周晏眯起眼,这是一种低阶妖鬼,喜欢模仿人类模样,常杀人取皮披在自己身上,之所以是低阶,是因为它们战斗力并不强,有时甚至会被人反杀。 猎妖堂分堂众人修为虽比不上主堂,但也不至于被区区皮妖屠杀殆尽。况且,大型城池都有设置好的防护法阵,妖鬼无法穿过法阵入侵内城,如无定城这种情况,那只妖鬼便只能在围绕城池的无定江边徘徊,伺机害人。 除非,防护法阵出了问题。 法阵中心设在内城,除了猎妖堂堂主,具体位置只有当地城守知道,能导致它出问题的,只会是人,而非妖。 转念之间,随绍已经穿戴完毕,提起刀便大步向外走去,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木桩子。 随绍:“......” 她颇为无语的转头看向周晏。 “哦,差点忘了。”周晏拇指食指相交,在身侧扣了个响指,木头桩子们顿时活了过来。 黑脸大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晏,还没开骂,就被随绍一把搂住脖子拽走:“随我去找护城法阵!” 一群人龙卷风似的刮出去了。 周晏也没留在原地,她回到了自己住的客院。 刚到院子里,就见到两个慌手慌脚的身影,追着一团上蹿下跳的黑影,其中一个见周晏迈步进来,停下脚步,抿着唇无奈的喊了一声:“姨母。” 周晏看他发丝微乱,鼻尖冒出点细汗,脸颊上还不知从哪蹭了些灰,笑道:“难得见你狼狈成这样。” 说完看向还在被承缘追得吱哇乱叫的黑团,只看了这么一眼,那黑团登时定住不动了。 “过来。” 周晏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听上去温柔的很,并没什么威慑力。可稀奇的是那只黑猫竟就这么一步一顿,一步一顿的慢吞吞走了过来。 周晏俯身将它抱起,黑猫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轻轻“喵”了一声。 怀珠、承缘:“......” 小东西还挺会装,刚刚那个四处乱窜的魔头是谁? 承缘走上前,摸了摸脑袋,哈哈一笑:“看来这只猫还是比较喜欢周姐姐。” 周晏也笑了,她抚了抚怀里的幼猫,抬眼看向承缘,意味深长道:“你怎知,它是喜欢我,而非畏惧我呢。”说完,她抱着猫转身回到客舍,怀珠上前一步跟上,也进了门。 承缘:“......” 嘶,大早上的,怎么感觉身上毛毛的。 靠北的那间厢房内,怀珠关上房门,走到周晏身边给她倒茶:“姨母查的如何,有线索了吗?” 周晏却没回答,只问:“叶承回来了?” 怀珠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道:“日出时回的。” 周晏抬手便是一道结界。 怀珠:“......” 厚厚一层结界将内外声音隔得严严实实,周晏这才开口道:“此事果然与上清界诸神有关。” 11. 愆眸 “您有怀疑的对象?”怀珠问。 周晏没有立时回答,只摸着怀中幼猫的皮毛,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它吗?” 怀珠垂眼看向幼猫,道:“这只玄猫似乎并不普通,好像有些灵智。”就像现在,他可以明显看出,这小家伙虽看着乖巧,眼神却滴溜直转,透着股机灵警惕。 “还有......因为您的怜惜。”怀珠将倒好的茶推到周晏面前,低声道。 氐人氏全族覆灭,他就曾因她的一点怜惜,活了下来。 周晏摇头轻笑:“这些都并非主要原因,我决意将它留下,其实是因为愆眸。” 听见这话,怀珠倏地抬眸,看着那只幼猫,神情有些惊愕:“它也有愆眸?!” 凡间业孽大多因欲望执念而生,存于世间久了,便会化为妖鬼。妖鬼大多擅于隐匿身形,凝时可幻化做世间万物,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甚至还会化作一些并无生命的物品,譬如那日无定江上的黑衣。而散时则会化作一阵风,或一团雾气,叫人难以发觉。或被发现时,早已成了为祸一方的大妖。 然,万物相生相克,妖鬼也并非全然无物可治、无迹可寻。克制妖鬼者,一为清气,乃天地最为浩然之气,可驱散妖鬼,使其遁形消散,但这东西只存在于上清界,凡间难寻。 二就是愆眸。此眸投生在凡间生灵眼中,乃天生异象。初生时大多为淡灰色,与常人眸色相异,但随着观力的增长,颜色会越来越深,越来越趋向于正常人的颜色。凡生有此眸者,可观业孽之气,轻易就可辨出妖鬼幻像,愆眸一现,妖鬼便再无法隐匿,或可在其成为大妖为祸四方前将其斩杀。 但,愆眸虽克制妖鬼,却不可轻启,使用时或消耗修为或折损寿命。 凡间有这样一类人,被称为愆者,乃天生愆眸之人,愆者生来便要面临两个抉择,要么成为修行者,担负起愆者与生俱来的责任;要么继续做个凡人,或因使用愆眸短命而亡,或被大妖找到提前杀死。因此,凡界修者之间流传着一句话:“愆者不修炼,不到白头进坟头。” 并且,由于愆者乃天地造化而生,极为稀罕,百年才出一个,出生在哪里生成什么玩意儿又十分随机,还命薄福薄气运薄,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夭折。 所以这么多年来,凡间诞生的有名有姓的愆者不过五人,经年累月下来,也都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了。 关于愆者的传闻,如今也鲜有人知。 至于怀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自然是因为......他看向周晏,犹豫道:“姨母,您......要收它为徒?” “喵呜?”幼猫一个激灵,瞪圆了眼,忽然挣扎着想逃跑。 “此事不急。”周晏摇了摇头,按住它的脑袋安抚的摸了摸,顿了片刻,道,“愆者生来最厌恶业孽之气,这小东西找到将军府来,赶都赶不走自然是有原因的。我昨日夜访祠堂,看见了一尊神像,虽金焰灼灼,但却——业孽缠身。” 怀珠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谁的神像?” “翊佑征武神君霍长风。”周晏眯起眼,“不过有些地方我尚存疑惑,需得寻人一问。” * 客院的另一间卧房内。 叶承正坐在榻上,闭目调息,纷乱的思绪却没有因他闭上眼而放过他。 斑驳杂乱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像是被风不住吹起的书页,在风止的刹那,停在了最明亮刺眼的那一页。 无数璀璨的灯火在街头升起,在水中飘荡,身着罗裙的姑娘拿着一副兽神面具半掩在脸上,在他耳边巧笑嫣然:“叶平,你看这幅面具和我相不相称?”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皱了皱眉,果断说:“不相称。”兽神面具做的很夸张,将她整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双似乎天生带笑的眼睛。 姑娘哼笑一声,放下面具,转过头去看高楼上刚刚挂起的玉雕花灯。那花灯是琉璃彩玉所制,上边刻着并蒂双莲,挂在整座城的最高处,显眼又漂亮。 他看着姑娘眼里映着的灯火,也觉得漂亮极了。撸起袖子默不作声的上了台,和一群女郎们比赛穿针,神君的眼力当然很好,不出所料的赢了。 却在张口说要那彩灯的时候暴露了男子嗓音,被酒楼东家灰溜溜赶了下去。 面带愠色的神君看着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的姑娘,偏过头去,悄悄红了耳尖。 可再一回头,姑娘却不见了踪迹。 他慌忙找寻,在游人如织的灯会上,怎么也寻不见姑娘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久寻不见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那副兽神面具,透过面具笑眼看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彩灯。 “诺,送你了。”姑娘说。 夜色渐深,城池的喧闹声逐渐被他们丢在了脑后,他和姑娘漫步到了海岸边,看天边月如勾,星如雨,他提着本想送给姑娘的彩灯,叫住了她。 “阿清,我想送你一样东西。”他听见了自己满怀期待的声音。 姑娘歪过脑袋看他,裙角微扬,眼底倒映着漫天繁星。 他看着繁星,感觉自己的耳尖烫得惊人,过了会儿,他自袖口取出一样东西。 薄得几乎透光的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一片青绿色的花瓣。 海风吹起鬓发,他的心跳声随着海水冲撞礁石的韵律在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回响。 姑娘面具下的双眼渐渐弯了起来,他听见她轻声说:“好啊。” 下一刻,冰冷的刀尖陡然穿透他的胸膛,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尖锐到令人发疯的痛感从心口传来。 琉璃彩灯骤然跌落,跌进汹涌的浪潮中,刹那间粉身碎骨。 …… 怎敢,她怎敢?! 叶承猛地睁开眼,一把握住塌边扶手支撑住身体,低头喘息,他鼻尖生了些冷汗,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 胸前仿佛还被冰凉的尖刀抵着,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隐痛。 碧落清谈里的金光闪了两下,有云笺送至。 叶承闭了闭眼,平复呼吸,进入碧落清谈查看。 是来自掌案仙官的消息:“我先去笺命殿查了随绍的背景,她本是兖州陈留的一名乞儿,无父无母,但因为手脚利落,人也灵活,也勉强能活得下去。按照命格来看,她本该当乞儿当到十七八岁,成为个普普通通,游手好闲的市井之徒,在某次街头斗殴中死于非命。但——有人帮了她一把,给她改了命。” 叶承心中有数了,却依旧问道:“谁?” “晏安君。随绍十三岁那年,碰上了在外除妖的晏安君,她不知怎的看上了这个小乞儿,将她收做弟子。” 叶承冷嗤一声:“她倒是好心。” “......” 掌案仙官只当没听见,继续道:“再多消息便查不到了,神君您知道的,一旦关系到仙家,这命格便不是薄薄一本笺命簿能控制得了了。至于晏安君在凡界时候的画像......我去查了才发现晏安君在凡界时似乎一直戴着面具,画像也都是如此,没有找到露脸的,我托人拓了一副,在另一封云笺里。” 掌案仙官不明白叶承明明知道晏安君长什么样还要她的画像 做什么,但她做事向来不多问,毕竟上清界这些神君仙君的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万一问到什么不便为人知的,那就不好了。 “好。” 叶承打开另一封云笺,一副画像出现在他眼前。 画上女子扎着高马尾,两侧碎发被牢牢编起,同马尾一同束在脑后。身穿一席玄色窄袖劲装,腰间系着鎏金兽纹蹀躞带,脚下踩着乌皮六合靴。 而她面上,正戴着一副青铜饕餮兽神面具。 “……” 原来,她当初戴上面具问他相不相称是这个意思。 一边有恃无恐的将答案摆在他面前,一边隔岸观火看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叶承静静看了那幅画像,不知过了多久,他唇间忽然溢出一声冷笑,五指一拢,扶手应声而裂。 * 北厢房内,周晏将猫交给怀珠,头一次将神思完全沉入碧落清谈。 一进去就看到大片大片的金色光幕,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光幕,而是光字,只是太多太杂,从远处看去连成一大片,颇为壮观,说的大多都是些逸闻杂事。 嗯,有些还和她有关。 天门兵马俑:“我前两天在外执勤,没去大朝会,听说新来的晏安君和东极在凌霄殿前打了一架?真的假的,谁赢了?” 上清散仙:“不分伯仲,但感觉东极情绪略显激动,落了下风。” 天门兵马俑:“嘶,东极?情绪激动?真是罕见,怎么回事?两人有仇吗?” 上清散仙:“不清楚,估计是在下界结的仇。” 管牵不管离:“听说是情仇。” 一棵墙头草:“喔吼!” 上清散仙:“……别听月娘搁那瞎说,你看东极平日里那副眼睛长在天上的模样,能看上谁啊?” 天门兵马俑:“散仙,明日不活了啊?” 上清散仙:“放心,他平时不看碧落清谈。” 管牵不管离:“那可难说,越是心高气傲之辈,若陷情网,则如蝇投蛛、蛾赴火,明知是劫,亦不肯醒。” 上清散仙:“......月娘,你写画本子写魔怔了吧。” 上清界的神仙果真是太无聊了,八卦都堆成金山了,周晏叹息一声,转身看向另外一边。 掌案仙官:“帝君新令,禁止仙人偷渡下凡,想要下凡只能走天门,违令者直接雷部见。” 宝源广化元君“谁偷渡下凡了,没有的事。” 月下仙子:“谁偷渡下凡了,没有的事。” 广济元君:“谁偷渡下凡了,没有的事。” ...... 周晏随意看了看,了解了碧落清谈一些基础功能后,找到广济,向她发送了一份云笺。 等了半天,没反应。 周晏又发了一份。 这次有了反应,云笺亮起了刺眼的金光。 对方发的不是金光闪闪的大字,而是一段声音,周晏点开。 “谁啊?谁啊?烦不烦?没回就是有事有事!发那么多遍干嘛,耽误姑奶奶学炼丹是吧?” 被粗犷的声音冲了一脸,听得出来对方十分暴躁。 周晏:“......” 她看了眼对方明晃晃的大名,确认自己没有发错。 于是回道:“我是周晏。” 广济元君:“......” 长久的沉默过后,云笺上又多出一条消息。 “啊,是晏安君啊,神君您找我有事嘛~”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周晏:“......” 12. 镇水刀 “确有事相求。我在下界查案时碰上了一桩怪事,想请元君帮忙解惑。”周晏没有寒暄,单刀直入问道。 广济秒回:“神君说来~” “此事与翊佑征武神君有关。神君常年不在上清界,也并未在碧落清谈内留下过云笺记录,我现下在凡间办事,不好擅离职守,听闻元君与他相熟,便找到这来询问一二。” 周晏简单叙述了下界查案的部分经过,隐去了所见神像业孽缠身一事,只详述了那尊雕像的模样。 “与此案相关的霍将军恰出自渝州霍氏,乃翊佑征武神君后人。我此番住进将军府,见到霍氏祠堂内上千盏长明灯日夜不灭,后人供奉祖先,本是报本反始。但我疑惑之处也在这儿,虽离神君飞升已逾千年,神像世代传塑,已失其真,但总不至于连先祖成名时用的兵器也记错了。且听东极说,那尊神像样貌也与神君本人相去甚远。” 说到这,广济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且很快反应过来周晏真正想要说的是什么,正色道:“神君是怕有人冒认神号,塑己身而享他人香火。” 周晏:“只是恰好碰上,有些疑虑。翊佑征武神君乃功德飞升之神,本无需依赖人间香火供奉,若被人冒名顶替,替人受业,会平白生出许多因果。” 广济那边沉默了半晌,才道:“此事事关重大,方才听神君描述神像样貌时我心中已有所猜测,但还不敢确定。请神君稍待些时候,我立刻去想办法查探清楚。” “劳烦。” 离开碧落清谈,周晏陷入沉思。 冒认神号一事是她猜测,凡间冒领军功张冠李戴之事屡见不鲜,想必上清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现在看来倒确是八九不离十。 看广济的态度,倒像是与这人相识。此人敢堂而皇之塑了自己的像摆在霍氏祠堂又不惧翊佑征武神君发觉,想来是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并不关心凡间诸事,甚至有办法能蒙蔽他的耳目,极有可能是他身边亲近之人。 值得玩味的是,这么多年来,霍氏难道不知祠堂里供奉的神龛早就换了人,是真糊涂,还是装作不知。 见周晏敛目思索,怀珠没有贸然打扰,抱着猫静静立在一边。 “叮铃!”耳边突兀响起轻灵而急促的铃铛声。 周晏骤然抬眼,中断思绪,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院子里,承缘晃来晃去半晌,还是决定敲一敲叶承的门,他知道晏安君和叶承哥昨夜都不在客舍,昨晚他趴着门缝里看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出的门,今早叶承哥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难看,想来是又在晏安君手里吃了亏,他不敢触霉头,就在院子里帮怀珠捉猫。 可现在晏安君也回来了,两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到什么,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啊,帝君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他刚刚还看见猎妖堂一大群人往外跑,想来是有了线索,他们不去跟一跟吗? 承缘走到房门口,刚准备伸手敲门,门便“吱吖”一声从内打开。 他手顿在半空中,僵着脸笑了笑:“叶,叶承哥你出来啦。”说完,小心觑了眼叶承面色,看着挺正常,应该是消气了。 承缘正想问他要不要去偷偷跟着猎妖堂那边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就看见叶承掀起眼帘,越过他看向别处。 他顺着叶承目光看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北边厢房的门也开了,晏安君从里边走出来,身后跟着怀珠,他手上还抱着那只玄猫。 叶承看着周晏,扫了眼她身后的怀珠,视线又重新定格在周晏脸上。 两人目光相对,都未开口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一瞬,恰逢秋风吹起,无端扬起几分肃杀之意。 周晏看着叶承,嘴角虽还挂着一点细微弧度,眼神却渐渐透出警惕。 不对劲,叶承给她的感觉不太对劲。 作为一个倒霉到家的愆者,在生死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如果说先前叶承给她的感觉是难缠、麻烦,现在的他却无端带了一丝危险气息,就这一点危险感觉,久违的激起了她防御的本能,手不自觉按在了刀柄上。 站在两人中间的承缘吞了吞口水,退开些许,将准备说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高士救命!周高士!”慌张响起的人声打破了小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息。 周晏率先偏头移开视线,就见昨日见过的那位将军府记室沈怀秋跌跌撞撞向小院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的斩妖使。 她松开刀柄,快步向前扶住沈怀秋,问:“怎么回事?” 沈怀秋气力耗尽,靠周晏扶着才得以站稳身体,连喘口气都没来得及便急道:“求周高士!快!快去救救我家小公子!” “求几位高士帮帮我们堂主!”那名斩妖使却没人扶,忍着疼跪在地上,向周晏几人拱手。 周晏看着他袖袍上滴滴答答的鲜血,轻轻眯了眯眼。 * 昏暗的地下忽然亮起了灯火,蓦地洒满整个空间,也照亮了前方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凶猛的兽神纹路顺着门脊蜿蜒而上,在中央的位置突出两尊兽首,黑漆漆的眼睛凶狠的看着前方。 长满青苔的石阶层层向下,直直通向那道青铜门。 这里,便是无定城护城法阵的中枢所在地,位于无定城内城最中心的地下约百尺。 “跟上。”随绍招了招手,举着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她带着斩妖使行至青铜门前,从腰带上取下一块玄铁令牌,放到兽口中的一处凹槽里,不消她说,身边跟着的黑脸大汉也跟着照做。 每座城池的青铜门,必须要两块红字级斩妖使的玄铁令牌方能开启,此外,只能由当地两位官职最高的城守拿着玄铁令牌一同开启,而他们的令牌,也来自猎妖堂。 皮妖能进城,说明幕后之人手里至少有两块红字玄铁令牌,分堂堂主的那块令牌已经不翼而飞,将军府的那块自然也不好说。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随绍盯着青铜门缓缓打开,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 她身后,所有斩妖使也注视着正在开启的青铜门,身体紧绷。 就在这时,随绍忽然听见一点细微动静从众人身后传来! “谁?!”雪亮刀锋瞬间出鞘,从随绍手上翻转半圈直直向后急掠而去! “啊!小爷的头发!”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跳了出来,手上攥着一把头发,悲愤的看着随绍,鹅黄色的衣服在一众身着黑衣的斩妖使里分外显眼。 “霍无衣?”随绍将手一伸,那刀便重新落到她手上,她瞪着鹅黄色少年,脸色罕见的沉了下来,“你偷偷跟来的?” 贼小子本事不小,她竟没能发现。 霍无衣气焰顿消,眼神飘忽,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嘟哝出一句:“那个......奉行君,我想帮忙。” 屁的帮忙,是想找机会替他哥报仇吧。不要命的玩意儿! 随绍咬牙气道:“过来!” 法阵被人动了手脚,说明幕后之人早就来过这里,能在她们刚进城就设计埋伏,说明此人耳目极为灵通,此时说不好就在暗中埋伏,若留这小子一个人在外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此时,青铜门已经大开,露出镌刻在地面和岩石上的阵纹。随绍领着众人踏过青铜门,霍无衣扛着一杆长枪,被斩妖使团团围在中间。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斩妖使进入后,青铜门却骤然合上,一团团黑雾自四面俯冲而 来! “小心!”随绍早有所料,大喝一声,举起手上的东西。 “叮铃!叮铃!” 急促的摇铃声炸响在青铜门内。 * “就是这里?”周晏看着面前一口枯井,问道。 “就是这里。”那名斩妖使捂着还在淌血的大臂点头道,“这是护城法阵入口,我们随堂主一同下去查看,却被提前埋伏在那里的妖鬼攻击。堂主虽修为高强,但因为此前受了重伤,又因顾忌人质颇为受制,形势十分不利,便让我突围逃了出来请您施以援手!” “人质?”叶承冷声问道。 “是我们小公子!”沈怀秋急道。 “怎么又是他?”承缘脱口而出。 沈怀秋:“......” “小公子是偷偷跟着猎妖堂的斩妖使们跑了的,都怪我!将军去军营前还叮嘱我要看好他!”沈怀秋愧疚的要命,眼眶微红,渐渐泛出泪花。 周晏温声安慰:“莫急。我乃猎妖堂的协行客,不会见死不救。” 说完,她看向怀珠:“你不擅打斗,带着沈记室和......这位小兄弟回府。”她看着那名斩妖使,嘴角扬起,“再不处理处理,血要流干了。” 视线和周晏相交,那名斩妖使眼皮一颤,忙低下头去:“多谢高士关心。” “承缘。”叶承忽然道。 “哎!”承缘条件反射应了一声。 “你也不必去。”叶承嘴里在对承缘说话,双眼却目不转睛盯着周晏,“两个人,够了。” 周晏:“......”发什么神经。 她看向怀珠,见怀珠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耽搁,翻身跃入井中。 枯井很深,几不见底,井内一片漆黑,周晏衣袂翻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忽然,她从急速流过耳边的风中察觉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变化,周晏立刻抬腿轻踢一脚井壁,落地方向陡然发生变化,正好避开了叶承刺来的一剑。 她猛然抬头,斥道:“你疯了?”正是查案关键时候,她不明白他为何选在此时发难。 “怎么,耽误你去救你那好徒弟了?”叶承冰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融入飞速划过身边的长风中。 他怎么知...... 周晏愣怔片刻,立即反应过来,蹙眉:“你查了随绍?” 神仙背景难以详查,在飞升的那刻,便脱离因果轮回,大多只能找到做凡人时留下的痕迹。而凡人却不同,他们的一生被牢牢刻在因果簿上,只消去笺命殿翻阅片刻便可窥知一切。 转瞬间,两人已经落地。 又是一剑至,这一剑刁钻迅疾,难以躲避,周晏终于拔刀抵住剑锋。 “铮!”刀剑相击的声音响起,周晏手中长刀应声而断。 叶承瞬间愣住,长剑瞬间调转方向,擦着周晏脖颈划过,扬起一缕鬓发。 他停下动作,抬眸震惊道:“这不是镇水刀。你的本命法器呢?”镇水刀是随晏安君一同飞升的神器,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折断。 金属相撞的余韵散后,井底瞬间寂静一片,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在空旷的黑暗里回荡。 周晏垂眸看着手里的断刀,半晌,随手一扔,抬头直视叶承,满不在乎的吐出两个字:“丢了。” 空气死寂了片刻。 周晏注视着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的叶承,几乎能猜到他现在在想什么。本命法器也能丢?哈,她连撒谎都不愿编个像样点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听见了叶承微哑的声音,仔细听,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压着无可奈何恨意发出的轻叹。 “周晏,耍我很好玩吗?” 13. 缚魂锁 冰凉的尾音在空空荡荡的井底徘徊了一圈,消散在滴答滴答的水流声里。 周晏没有避开叶承的目光,对视片刻,她忽的轻笑一声:“叶承,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说完,不等叶承继续说些什么,她转过身,走向井底更幽深的地方。 两道脚步声在狭长而又封闭的通道里回响,一前一后。 不久,巨大的青铜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 “叮铃!叮铃!!”镇妖铃的声音在石室内摇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四面八方飞来的妖鬼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嘶吼声,修为低的斩妖使痛苦的捂住了耳朵,霍无衣却不太受影响,兀自拿着长枪去刺那些飘来飘去的黑影。 随绍飞身而上,几刀砍过去,几团黑影直接消失在了半空中。她落地,看着手里的铃铛,咧嘴一笑。 不愧是镇妖铃!够劲! “老大!阵法果然被人动了手脚!”黑脸大汉趴在了地上,拿着个镶着银边的叆叇架在鼻梁上,皱眉摸着地面上被划的乱七八糟的法阵纹路。 “能修吗?”随绍收刀走到他旁边问。 她并不擅此道,当年跟着师尊往死里学都没能学出什么名堂,幸而,猎妖堂不乏有阵法天赋之人。 “能!”黑脸大汉点头,“我先去看看阵基。” 说着,他依次去查看几块牢牢嵌入地面的石碑,看似是石碑,却在黑脸大汉靠近的那一刻发出莹莹光芒,化作几块巨大的灵玉。 他一手提着玄铁刻刀,一手固定着鼻梁上的叆叇,敲敲打打查看半晌,又走向一圈玉碑的最中心,那是阵眼所在地,也立着一块碑。与其它玉碑不同的是,这块碑底下还藏着一件法器,用来维持整座法阵的功能运转。 “嗯?”刚一蹲下查看他就发觉不对,这块玉碑上的纹路和其它碑纹相比淡了些,还添了更多划痕。这些划痕看着毫无规律,深浅不一,像是胡乱添画的涂鸦。 黝黑面容上的眉头深深拧起,他凑过去细看,同时指尖轻触玉碑,释放灵力查看底部连接的法器是否安然无恙。 然而,就在灵力散开的那一瞬间,那些鬼画符似的涂鸦忽然和那些浅淡的碑文一同亮了起来! 黑脸大汉面色骤然一变,仰头大吼:“不,不!快出去!他们不是毁阵是改阵!!” 话音刚落,他面前玉碑忽然亮了起来,暗红色光芒自阵眼处迅速向外扩散,连接十二块玉碑,众人脚下踩的刻纹顷刻大亮! 随绍眸色一厉,对其他人喝道:“出去!”而后立即飞身而上要拉住位于法阵中心的黑脸大汉。 “砰”的一声闷响,阵眼处的玉碑忽然炸了开来,几道小臂粗的锁链从里边弹射出来,瞬间卷住黑脸大汉胳膊。 “啊!!”锁链上长着无数倒刺,随着链条收紧一层层勒进他的肉里,黑脸大汉痛的大叫一声,冷汗涔涔。 这是什么鬼东西?! 来不及思考,随绍拔刀去砍锁链,却被震得连人带刀后退一步。 “老大别管我,快走!”黑脸大汉痛得满头大汗,吸着气道,“护城法阵被改成了困杀阵!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冲破玉碑的锁链不止一条,也不仅仅只在攻击他一人,有几条向着其他跑向门边的斩妖使冲去,还有两条扭曲着卷向随绍! 随绍手死死捏着刀柄,甩刀噌的一声击开锁链,咬紧牙关,直奔黑脸大汉而去。 黑子是猎妖堂的老人,父母皆是猎妖堂的红字级斩妖使,黑子生在猎妖堂长在猎妖堂,他父母牺牲前把他托付给她,她怎能不管? “堂主!青铜门的机关被人动过手脚!” 随绍听见了这一声,但她没功夫回应,两条锁链宛若灵蛇来回交错的攻击着她,被锁链缚住的黑子脸色变得惨白,哆嗦着道:“老老老大,别管我了,这玩意好像会吸人精魄,你千万别被它们碰到!我我我和你们在一起混了二十六年,够本了!我想去找我两个老子了哈哈哈他们肯定想死我了!” “闭嘴!”随绍眼眶微红,侧身避开一道锁链:“你给我省点力气!” 说完,又向远处大吼:“打不开就给老子撞开!这点力气都没有吗?!小心那些锁链,别被它挨……” 她话音未落,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地面震颤两下,青铜门应声而倒。 “......” 随绍表情呆愣片刻。 门前的黑衣人收腿,抬起疏淡的眉眼看向门内的随绍,张口便喝道:“闪开!” 闻言,随绍立刻仰头一避。 冷寒剑锋擦着她的鼻尖而过,直直劈向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黑子。 随绍猛然回头,鲜血扑洒过来,溅了她半张脸。 “快去救人!”周晏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绍反应过来,飞身上前拉住黑子将他带离法阵中心,又点了他几处穴位止血。 她扫了眼黑子留在原地的断臂,又看向立在周清身后那个叫叶承的修者。 只见他随意勾了勾指尖,那柄长剑便嗡鸣一声返回,落在他掌心。 才开门不过片刻便看清现场状况,且迅速做出反应选择断人一臂救人一命,真是个......杀伐果断的厉害角色。 “多谢。”随绍诚恳道。 “废物。”叶承冷哼一声,看都没看她,足尖点地,飞掠过去斗那锁链。 随绍:“......”嘿,脾气挺大,还是他旁边这位好说话。 她背着黑子看向周晏:“此地有异,我们要马上出去。” 周晏没说话,伸手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门。 随绍低头,就见暗红色纹路已彻底铺开覆盖住整个石室。抬头,看见不远处,霍无衣还在不信邪的往外冲,砰的一声像是撞到什么透明屏障,一下子摔了个倒栽葱。 随绍:“……” “法阵已经完全启动了,现在这里,只进不出。”话落,周晏看向阵眼处长出的锁链,眸色微沉。 这里怎么会有……神器? * 自枯井回到霍将军府需要经过一段少有人问津的山林野路,几人踩着野草穿行其间,时不时聊上两句,主要是沈怀秋止不住在担心。 “不知我家小公子现下如何了,可叹我一介凡夫俗子,不会什么仙家术法,若不是怕拖了几位高士和斩妖使后腿,也必是要下到井里去的。”她叹息道。 “记室放心,我姨母术法高强,必会救出小公子。”怀珠扶着那名受了伤的斩妖使安慰道。 “姨母?”沈怀秋有些惊讶,“我观周高士年纪轻轻,不过双十年华,竟然......” 她顿住,忽然想到,也许周高士并不如外表一般年轻,毕竟是修士。想到这里,她牵出一抹笑,说起了常见的恭维话:“难怪你二人长得有几分相像。” 可没想到,听见这话,怀珠却笑了笑,再次语出惊人:“我与姨母并无血缘关系。” “啊?”这下不仅是沈怀秋,连承缘都惊讶的张大了嘴。 晏安君曾经是凡人,怀珠是鲛人,两人却姨母外甥的叫着确实有些奇怪。 他一直以为是晏安君有个姐姐找了鲛人做夫婿生下了怀珠,姐姐百年之后撒手人寰留下寿命更长的鲛人夫君。 要知道,鲛人是三界出了名的长情种,为姐姐殉情也说得过去,然后他亡故前,将半人半鲛的怀珠托付给晏安君。总之,他曾为此脑补过好一出大戏。 结果现在全不成立? “我父母早亡,母亲与姨母乃旧识,临去前将我托给姨母照料。”怀珠眼底带着柔和的笑,解释道,“幸得姨母怜悯,我才能跟在她身边修行。” 承缘“喔”了一声,原来如此!看来他猜得也不错嘛,都是托孤的戏码,大差不差,大差不差。 怀珠说完,便轻飘飘移开了话题,目光转向沈怀秋,问道:“沈记室在将军府当差很多年了?我看将军十分信重您。” “我啊。”沈怀秋轻轻一笑,“来无定城已有五六年了吧,还是七八年?记不清了,最开始是征的府中西席,后来得将军赏识才做了记室。” “难怪您和小公子关系要好。”怀珠笑道。 “是啊,他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沈怀秋叹息道。 她的声音有些莫名的干涩,像是藏着仿若感叹岁月流逝般的伤感,随着飘起的落叶一起,融入秋风中。 说着,几人已经快要走过这片山林,不知是受伤太重没力气还是性格沉稳不爱言语,那名受了伤的斩妖使一直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就送你们到这吧。”路过一棵极为高大的枫树后,怀珠忽然停下脚步,一手轻轻搭在那名斩妖使肩上,浅笑着看沈怀秋,“毕竟……不好再带一只皮妖回到将军府。您说对吧,沈记室。” 他另一只手上抱着的玄猫眯着眼,发出“嘶哈”声,这是将要进攻的前兆。 承缘抛着不知从哪棵树上薅来了野果,啃了一口,站在了下山的必经之路前,冲沈怀秋眨眨眼。 沈怀秋停住脚步,面色骤然变得阴沉。 * 此刻的青铜门内布满了不详的血红色光芒,缚灵索吸了凡人精魄和血液,变得更加兴奋,九条锁链自阵眼处唰地挥荡开来。 一道青衣身影持剑纵身游走其间,银白剑光如飞鸿踏雪般亮起,竟独自揽了七条锁链围攻他一人。 余下的两条锁链扭着身体避开剑光,伺机要攻击其他人。 “小心!”眼见一名斩妖使反应不即就要被拦腰而来的锁链卷住,随绍厉喝一声。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自下而上挑过锁链,在尖端绕了一圈后用力甩开。那斩妖使抓住机会翻身避开,躲过一劫。 鹅黄色小少年拇指轻轻一揩鼻尖:“哼,区区几条破链子......”他话还没说完,另一条锁链自侧后方甩过来。 “我*!”他惊得跳了起来,往旁边一躲,锁链扫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他伸手一抹,一手血。 “啊啊啊啊破相了!”室内传来高昂的杀猪声。 “小爷和你拼了!!”霍无衣扛着长枪就往前冲,忽然感觉后脖一紧,被人提着往后一拉。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救命恩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嗫嚅道:“恩姑......” “嗯。”周晏颔首,“听恩姑的,站后面去。” “跟他废什么话。”随绍拉着霍无衣的胳膊就把他扔到一群斩妖使中间,转头问周晏,“现在怎么办?” 镇妖锁她还能努力斗一斗,这困阵她真是一点办法没有。不知道为什么,看周晏镇定的表情,随绍总觉得她是有应对之法的。 “你们有通晓阵道之人吗?”周晏问。 “有。”随绍点点头,指了指被两名斩妖使架着的,已经晕死过去的黑子,“他。” “......” 两人大眼瞪大眼,对视片刻,周晏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低低的,听着很温柔,但随绍却蓦地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这声笑莫名有点耳熟,一瞬间让她忆起了点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 “没长进。”周晏低叹道。 呼啸声逼近,一截锁链冲着随绍的方向勾来,她忙提刀格挡,尖锐的金属声响起,恰好淹没了周晏的话。 “啊?”随绍侧头,就见人已经转身向阵眼的方向走去了,她立刻上前几步拉住:“你要干嘛?!” 周晏侧目看她,吐出两个字:“改阵。” 随绍:“......” 她顿了顿,坦言道:“宗朔所有城池的护城法阵都是由我师……晏安君一手规划布置,当年光是布这一个法阵就花了七七四十九日。 敌人明显有备而来,这法阵至少在一个月前就被修改了,就连猎妖堂的阵道高手都做不到能在短时间内将它改回来,你确定你可以?” 她话才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虚弱声音:“别......擅动阵法!” 是黑子!随绍立即转过头,就见醒过来的黑子抖着另外一只完好的手哆哆嗦嗦指着脚下法阵道:“现在我们脚下是一道困阵,乃艮山坎水之象,阻而不杀。可一旦,咳……擅自修改法阵,囚锁化刀兵,生门变死门,困阵立时就会转为杀阵!到那时……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人又晕了过去。 不过他的意思很明显,别随便改阵法,否则困阵变杀阵,生死难料。 随绍皱眉,还未等她说话,周晏便先开口道:“世间万事万物,生死祸福相依。若能撑过这道杀劫,死门,亦可是生门。”她凝视着她双眼问道,“奉行君,你敢不敢赌一赌。” 随绍看着周晏的双眼,她的眼瞳很黑,黑的像一口长在幽静深山里的野潭,锁链带起的风声从她耳畔划过,也惊不起半点波澜。 她默了片刻,问:“你需要多长时 间?” 周晏笑道:“三刻。” “堂主!”黑子身旁的斩妖使高声劝道:“请三思!” 这个叫周清的人来路不明,且不说她最初非要参与猎妖堂这桩案子是打得什么心思,就看她拉着一脸假笑说只要三刻的样子,看着也是大大的不靠谱啊,谁家好人改阵只要三刻钟? 别到时候像黑子说的那样,困阵变杀阵,再加上这古怪锁链,好了,直接全军覆没!神都里那群老匹夫又要吱哇乱叫打压猎妖堂势头!他们的命是小,堂主的命和猎妖堂的脸面是大啊! “思什么思?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恩姑自己也在法阵里,难不成她还会害你们?”霍无衣翻了个白眼道。 斩妖使们:“......”小子,你懂不懂阵法,不是怕她害人,是怕她说大话啊。 “还在磨蹭什么?”叶承提着剑转头看向还在底下悠哉悠哉说话的两人,眉宇轻皱。 “好。”随绍咬牙下定决心,干脆应道,“三刻,在这三刻里,我会尽力护住所有人,改阵一事就交给你了。小心。” 她深深看了周晏一眼,双手握上刀柄,咔哒一声,锁扣声轻响,那刀瞬间自她双手中一分为二,而后,她提起双刀迎向锁链。 周晏嘴角微微向上一牵,足尖一点,掠向阵眼上空,她并未刻意躲避,但那些甩来甩去的锁链偏偏近不了她的身。 青色衣袍的人影衣袂猎猎,手中剑锋和锁链不停相撞,火花四溅。 周晏立在空中,眼睫微垂,手一转,取出把刻刀来。她指尖微动,那刻刀便宛若活物一般在空中写画了起来,以刀为笔,玄奥的金色符文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半空中蔓延开来,片刻后,周晏停笔。 “去。”她双手轻轻一推,符文瞬间向地面压了下去。 大型法阵由阵纹控制整体结构,而阵纹便由大大小小的符文组成,由灵石灵玉作为关节枢要,再由阵基或法器充当阵眼。 对于从前的她来说,镌刻法阵确实颇费功夫。每刻一道符文便要消耗许多灵力,这样大型的法阵往往需要月余方可完成。 但,那是百年前。 周晏垂眸,掌心用力,符文顷刻嵌入地面。 “杀阵已开,诸位,小心了。”她提醒道。 * 远离枯井一片的山林间,只剩下三个人。 两人站着,一人躺着,仔细一看,躺着的那个好像不能算是人了,没了骨骼支撑,只剩一张干巴巴的皮和着衣服躺在地上,被野草淹没。 “怀珠,现在怎么办?”承缘一拍脑袋,懊恼道,“怎么就让她跑了呢!这凡人也太滑不留手了吧。” 怀珠没立刻回答,弯腰一把拎起想要趁机溜走的小黑猫,抬起指尖:“别急,你看这是什么?” 承缘定睛一看,就见怀珠指尖化出一只小小的冰蓝灵蝶,翅膀一扇一扇,便飞向空中。 “喔!灵蝶追魂!你什么时候种的术?”承缘惊叹抚掌。 “走,跟上它。”怀珠轻身率先山林外掠去。 * 地下。 周晏话落,宽阔的石室空间内忽然诡异的安静下来,就连半空飞舞的锁链都停滞片刻,众人感到肩膀陡然一沉,脚下地面在刹那间变得鲜红,仿佛随时能浸出血来!石室内如刀般的罡风骤起。 也就在这一瞬间的寂静过后,“轰”的一声,地面忽然皲裂开来,赤红色的光束从地底溢了出来,阵眼处的缚灵锁忽然又长出几条更加粗壮的“枝丫”,瞬间破土而出!直直卷向周晏。 “周清!”随绍抬头便看到这一幕,惊得大喊一声,向前两步,却被扑面而来的罡风却拦住脚步。 回头一看,斩妖使们提刀拼力相抗,霍无衣也提着长枪边躲边挡,身上多出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天杀的,布阵的狗东西别给姑奶奶逮到!”随绍低斥一声,抬腿蹬上石壁借力旋身,用双刀劈开罡风,刀速奇快,硬生生用刀将其逼退几步之外。 而后握住刀锋抽出,将滴着血的刀一把插在地上,默念口诀,自刀身向上瞬间升起一道灵力罩。 锁链带起的风掀起周晏的衣袍,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链条声,她却仿佛耳朵失聪,神情专注,指尖不断在空中划过,刀笔没有片刻停顿,一个又一个金色符文从刀尖不断流出。 就在锁链即将穿透她胸膛的前一刻,一柄长剑从侧方刺过来,重重挑开锁链。 “你不要命了?!”叶承裹着怒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死不了。”周晏指尖没有半分停顿。 叶承冷笑一声,继续提剑劈开如长虫般不停缠上来的锁链:“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是神器!”就算是神仙沾上也够喝一壶的,更别说他们下界还被封了大半法力! 周晏耳朵继续失聪,微微侧头躲开一道罡风,手上还在画符文,答非所问道:“你在上界时间久,知道这东西什么来头?” 叶承忽然一剑朝着周晏劈去,若不是兵刃相交的声音响起,还以为他是想一剑砍在她脖颈。 半晌,他回答的声音才响起:“缚灵锁。因为长得太丑没人买,挂在易物阁许多年都没卖出去。” “知道了。”周晏垂眼,掌心下压,数百道符文瞬间印刻在地上。 刹那间,罡风又盛了几分,又几道锁链破土而出,整整二十七条锁链发了疯似的攻击所有人。 下方的灵罩微微松动,随绍握刀的手颤抖一下,呕出一口血来,她再次握住另一把刀锋,从掌心抽出按在地上,在这道灵罩破碎前,又一道灵罩升起。 其余斩妖使皆立于四处,不断对着刀输送灵力,但显然,作用不大,在锁链与罡风的撞击之下,这道新的灵罩也撑不了多久。 “叶承。”凌厉飞舞的锁链与刺骨凛冽的罡风中,周晏终于停下画符文的手,看向叶承,“帮个小忙,制住这些锁链。” 叶承转头看她一眼,又回过头去劈开锁链,嗤笑一声反问:“你以为我现在在干什么?” 周晏收了笑,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制住这二十七条锁链。” 叶承垂眸看向下方角落里摇摇欲坠的灵罩,忽然明白她是为了什么,半晌,他轻轻扯了扯唇角,从胸腔里溢出一丝笑来。 周晏轻轻蹙了蹙眉。 “半刻。”叶承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锁链提剑,脸上不见半点笑意,“你只有半刻时间。” 14. 幻境 日头在西沉,余晖落满整个无定江,照得江水红彤彤的。 江岸边靠着一只小舟,舟上坐着一个钓鱼的老汉在唱歌,声音顺着江风悠悠扬扬飘来。 曾跨战马踏西江哟, 剑影刀戈映长虹噻, 百战归来解甲胄哟, 满川江水红嘞江水红唉—— 远处,一个女子正跌跌撞撞向前奔跑,一直跑到江岸最边缘,才停了下来。 见到女子跑过来,老汉停下歌声,喝道:“幺妹!可要乘船渡江撒?” 那女子气喘吁吁,见了老汉,一愣,撑住膝盖的双手捏紧了衣袍,片刻后摆摆手:“不渡了。” “你想好咯没得?这是今天最后一艘过江的船咯。等到天一黑,江水凶得很,可不敢开船咯。”老汉收了鱼竿,站在船头劝道。 “老伯,我渡不了江了,您走吧。”那女子直起身体,看着天边,“再晚一点,入了夜,就不好过船了。” 老汉定定看了女子半晌,晚霞照在她稀疏的眉眼和略显圆润的脸颊上,红扑扑的,显得气色格外好,像染了胭脂。 他叹了口气,弯腰松了缆绳,把篙子往江底的石头缝里一撑,船就轻飘飘划了出去,不久,便飘远了。 嘹亮的歌声也从远处飘来,还是同样的词,只是换了种腔调,映着水流声,无端让人觉得有些悲伤。 像是送行。 那女子闭眼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滴水珠顺着下巴砸落地上,消失在土里。 “她哭什么?” 江边的一棵柳树后边探出个脑袋,承缘手里拿着个果子,正要啃,却被人半途截走。 “承缘真君,您啃果子的声音很大。”怀珠拿着果子温声道。 “呃......”怀珠的提醒让承缘忽然想起朝会上发生的事,他眼神飘忽一瞬,摆手正色道,“不吃了不吃了,正事要紧。” 他看向江边。 却发现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失了踪迹。 “喵呜!!” “低头!!”玄猫的叫声和怀珠的厉喝同时在耳边响起,承缘立刻趴下,一柄化作刀锋的黑雾从他脑袋上嗖的滑过。 “啊啊啊我的天!”承缘吓得魂都要飞了,怀里藏的一堆野果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怀珠:“......” 他蹙眉低声对承缘道:“她发现我们了。”随即又对着黑雾朗声开口,“何不出来一见?沈记室。” 玄猫在他怀中不安的扭动身体,毛炸成一团,弓起脊背对着面前的黑雾不住哈气。 浓稠的黑雾翻滚片刻,沈怀秋缓缓从里边走出,指尖捏着一只蓝蝶,她垂眸看蓝蝶在她手中不住挣扎,叹道:“果然是仙家手段。”而后双指轻轻一碾,蓝蝶化做泯粉。 怀珠狠狠皱了下眉,不是因为精心饲养的灵蝶被毁,而是因为她这句话。 “你究竟是何人?”他盯着沈怀秋双眼问。 沈怀秋嘴角牵起一点讥诮弧度:“一个无家可归之人罢了。” “你为何要偷盗玄铁令牌毁坏护城阵法,为何与妖鬼勾结,对无辜兵民下手?”怀珠盯着沈怀秋双眼问,“你与霍氏有何仇怨,霍大郎君失踪是否与你有关?” 承缘缩在柳树后边瞪大眼睛:“啊?她和霍氏有仇?她不是霍府记室吗?” “......” 怀珠转头:“真君方才为何抓她?”他还以为刚刚承缘和他配合得那么好是因为也看出沈怀秋就是霍府内贼。 承缘理所当然道:“因为她带着皮妖啊!” 怀珠:“......” 沈怀秋垂眼低笑一声:“是我犯蠢了,低估了仙人的本领。”她抬起头看向怀珠,招了招手,“你问我与霍氏有何仇怨,我可以告诉你。” 怀珠自是不信,但还是向前几步,想看她要做什么,果不其然,还未走到近前,面前黑雾忽然暴涨,直冲他面门而来! 怀珠立即翻身一跃,一柄漂亮骨刀从他手中脱出,朝沈怀秋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骨刀却扑了空,转了个圈,回到主人手中,黑雾散去,两人面前哪还有沈怀秋的身影? “障眼法。”怀珠蹙眉,并拢双指点在额心低声念了一句什么,而后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城池,“走,先去找霍忠!”话落,他已轻身朝城门方向跃去。 “啊?哦!”承缘忍痛放弃捡果子,跟上怀珠。 * 地下石室内,叶承话音刚落,便从周晏身边一跃而出。 长剑自他手中嗡鸣一声,瞬间脱手划向半空,速度飞快,刹那间化作无数雪白剑影,在血红色的锁链中穿梭。 忽然,石室内炸起一道极亮的银光,瞬间吞没了锁链,连带锋芒毕露的剑影,也一道消失不见。 众人被强光刺得闭了闭眼,却忽然感到鼻尖传来一股花香,极轻,极淡,却又不容忽视。 光芒转瞬即逝,薄如蝉翼的玉兰花瓣从剑影中飘出,没有一片被罡风打落,反乘着风紧紧缠住那狂飞乱舞的锁链。 顷刻,二十七道缚灵锁无声碎裂。 眼睁睁目睹了一切的随绍和猎妖堂众人:“......” “哇哦!”霍无衣原地跳起拍手:“不愧是恩姑的朋......”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叶承忽的从半空中落下,手中长剑撑地,唇角溢出鲜血。 叶承半跪在地,强行压住封印反噬带来的法力震荡,抹去嘴角血迹,仰头看向半空中的周晏,喝道:“半刻!” 缚灵锁乃神器,不会如此轻易损毁,半刻钟过后,锁链便会从断口重新长出。 周晏垂眸看着叶承,道:“好。” 她抬手,刀笔继续开始划动,连笔不断,她的右手竟在一息之间快出了残影,铺天盖地的金色符文如洪流般从笔尖倾斜出来,顷刻间,一座大型法阵的阵纹基底凭空而现。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黑子迷迷糊糊从晕厥中醒了过来,他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巨大符墙,呢喃一句:“我滴个亲娘老子诶!我是不是在做梦?!”两眼一翻又晕死过去。 斩妖使们一边撑着灵罩一边低声议论。 “老天啊,这两位到底是什么人?厉害得有点变态了吧。” “男的不知道是谁,女的据说是和那位有点交情,不然老大也不会让她参与咱猎妖堂的事。” “啊?哪位?” “嘶!你个憨货,还能是哪位?当然是那位!飞升的那位!” “我*?!” 为首的随绍没有说话,听见耳边议论纷纷,她抬头看向周晏。 无数金色光芒将那抹黑色身影包裹,已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但也正是如此,忽然让她感觉这道镌刻符文的身影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那样相似,相似到......像是能重叠在一起。 符文还在不断增多,没了锁链干扰,周晏下笔速度愈发快,离半刻只差三息时,她瞬间收笔,五指张开下压,层层叠叠的符文宛若一座金山,轰然砸向地面。 血红色符文顷刻被覆盖,漫天罡风消失不见,刹那间,石室内金光四溢。 众人惊得张大了嘴,石室内寂静一瞬。 那名先前试图阻止周晏改阵的斩妖使戳了戳身边同僚,问:“你看看我脸有没有被罡风刮坏。” 同僚细看一眼,摇头:“没有,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斩妖使摸了摸自己保养得当的脸蛋:“怪哉,我怎么觉得有点疼。” 杀阵已解,周晏自高空中跃下,刚落地,耳畔便传来怀珠的声音,是传音术。 “姨母,沈怀秋逃了。”他说。 周晏眯了眯眼。 随绍撤了灵罩,走到周晏身边,看着她有些苍白的唇色问:“你......还好吗?”镌刻法阵是要消耗灵力的,这么大的阵法,她…… “不好。你们猎妖堂的人,水平不太行。”周晏摇头微笑道。 随绍:“......” “聊聊正事吧。”周晏看着随绍,“你可知是谁引我入瓮的?” “沈怀秋。”随绍不假思索说出一个名字,“得将军信重,有机会接触玄铁令,住在将军府,且知晓我们这两日行踪的,只有她。” “是老师让恩姑过来救我的吗?”霍无衣从随绍身后探出头来。 周晏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救你?她怕是巴不得你和我们一起死在这。”抱剑靠在石壁边的叶承冷不丁开口。他看上去已经修整好了,唇角血迹擦得一干二净,似乎连衣袍都被术法清理了一遍。 众人:“......” 其中一个斩妖使立刻拉住霍无衣,将他拉到黑子旁边:“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霍无衣不干,强行挣脱跑到叶承身边,拿枪尖指着他喝问:“你什么意思?” 叶承垂眸看着面前抖来抖去的枪头,嗤笑一声。 周晏蹙眉,上前一步握住枪杆。抬眸就见少年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倔强的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不落下来。 她缓和了声音,问:“霍无衣,是谁向你透露猎妖堂的行踪?是谁不顾霍将军的叮嘱私自放你出门,她当真拦不住你吗?” 叶承目光落在周晏手上,有些出神。这只手苍白修长,甚至看上去有些嶙峋,却能稳稳握住枪杆,没有一丝颤抖。 她好像真的,瘦了很多。 “比起我们,你对她更了解,只是一叶障目难以相信。其实,你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周晏温声道。 霍无衣紧紧闭着嘴,不答,只是枪尖缓缓落了下去。 “若还是不信,就亲眼看看吧。”周晏松开枪身,看向倒塌的青铜门外,“沈怀秋,何不亲口道来,你与霍氏究竟有何恩怨?” 霍无衣猛地收枪回头。 就见漆黑的青铜门外慢慢走出个人来,那人身后跟着些黑雾,时而凝成人形的衣袍,时而又重新化作一团鬼魅雾气。 “老师?!”霍无衣不可置信喊道。 “今日你是第二个这么问我的人。”沈怀秋没理霍无衣,她先是看了眼周晏,又将目光移至随绍身上,道,“我本无意与猎妖堂为难,框诸位到此也只是想困住你们,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寻无定城霍氏一族麻烦,与他人无关。” “你……你和我家有仇?你、能控制妖物?!”霍无衣想要冲上前去质问,却被两名斩妖使架住了胳膊,他红着眼睛挣扎,“我哥哥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他自小就会凫水,水性极佳,那一片水域我们从小玩到大,那日无风无雨,我不信他是淹死的!!我知道无定江上有妖物,父亲不愿和我说,可城中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失踪我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是你吗?!是你杀了他!!” 沈怀秋注视着情绪几乎失控的霍无衣,半晌,扬唇一笑:“是啊,是我让妖鬼杀了他……你知道吗?他死前还还惦记着手里那几条鮰鱼,紧紧抱着不肯松手呢。” “我杀了你!!”霍无衣大吼,在眼眶里打 转的眼泪忽的落了下来,提着枪不断挣扎,“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放开我!!” 沈怀秋捏了捏指节,继续笑着说道:“我要感谢你,他平日里忙于公务,轻易不会落单,若不是你闹着要吃什么鮰鱼,也不会被我抓......啊!” 一柄长刀毫无征兆的凌空飞了出去,沈怀秋躲闪不及,刀锋恰好击中她的头冠,灰白的头发顿时倾泄下来。 周晏收手,侧目看向随绍:“妖鬼就在这里,你还在等什么。” 随绍看着空空如也的刀鞘,眨了眨眼睛:“是!” 然而,还未等她动作,沈怀秋身后的妖鬼却率先发难,尖利的怨啸声瞬间响起,刹那间仿佛山石崩塌,青铜门在众人眼前融化。 金戈铁马声排山倒海的压来,裹挟着一道缥缈遥远的老妪声音,直直刺进所有人耳中:“不是想知道我和霍氏究竟有什么恩怨吗?!那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看他霍氏一族究竟做过什么!!!” 石室在塌陷,众人捂住双耳,含上定神珠,起先还能保持清醒,但因为先前战过一场,灵力消耗过大,终究难以抵挡这样尖利的怨啸声,逐渐两眼发直,双手松松垂落下来。 周晏眸色一凝,并拢食指中指,低声念道:“灵台无垢,天光自明。妄由念起,心守太清!”金光自她指尖流出,点在霍无衣眉心。 周围景象在逐渐变淡。 妖鬼幻境一旦开启,众人便会分散,此等大妖幻境,常人难以堪破,斩妖使们尚有一点灵气护体,可凡人却能在一息之间便被吞噬神魂,这道金光可保他在危难之时灵台清明,不至于魂死身死,只是可能要吃些苦头。 周晏收回手,静静注视着众人身影消散。然而,混乱中,她突然感觉自己衣袖一动,一时不防,被人拽得向后一仰,跌落连天烽火中。 …… 不过几息时间,天地倏忽间换了模样,血红色的焦土、断戟,铺天盖地燃烧着的箭雨从天边淋下来,漫地的残骸,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到误入者的脚下,脸上惊恐神色未消。 周晏稳住身形,和那颗长着牛角的头颅对视了半晌,转头看向叶承,面色不善:“你刚刚拉我干嘛?” “没站稳,顺手。”叶承淡声抛出一句话,手中剑不知何时已化成一株玉兰花枝,被他插在发间。 周晏:“......” 有病。 她抬眸看向面前漫天的战火,皱起眉。 对于她和叶承来说,在妖鬼幻境里保持清明并不算难,甚至还能维持本来模样,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幻境。可猎妖堂众人和霍无衣却无法像他们一样保持神志清醒,会以那些已经死亡的亲历者身份进入幻境,心神一旦彻底失守,便会与之同化,届时,十死无生。 她并不担心随绍,有她亲手刻了符文的雷击木在,无论如何也能保得一丝清明,但其他人却未必。 还有她神识里的封印...... 必须尽快破除幻境。 她视线转向远处被鲜血浸透的城门,心情无端烦躁。 这是百年前的无定城,若她猜的没错,这场战争便是北冥界案卷里记录的无定河之战。 一百一十三年前,还是混乱的玄祚年间,彼时天下未定,异族与妖鬼勾结,妄图吞并九州、颠倒河山。 渝州,她曾来过一回。但那是天下初定之后了,彼时的无定城已然重建,虽不繁华,但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地面忽然一震,看见几只巨象从远处奔跑过来,一脚下去,便是一滩肉泥。 忽然,几支冒着灵光的箭簇自上而下破空而来,倏地刺入象眼。 周晏抬头,看见城楼上,身穿甲胄的主将旁,有一人持弓而立,弓弦拉至满月,一点灵光缠绕其间,少女眉发稀疏却目光凛冽,握弓的手分毫不颤。 虽然面目年轻许多,但周晏还是瞬间认出她是谁。 沈怀秋。 她从前竟是个修者。 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少女竟微微侧目,恰与她对视,片刻,她扬起唇角,瞬间松了手中弓弦。 长箭激射而出,在触及周晏眉心的前一刻被一把长剑挑开,如弯月般的匕首从周晏手里飞掠出去,于空中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在即将抵达沈怀秋心口时,血红的幻境轰然破碎。 周晏和叶承登时跌入一片黑暗。 天在慢慢变亮,透出清冽的靛蓝色,清冽的草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冲进鼻腔里,二人自空中坠落,滚在一片草堆里,压得幽绿的杂草塌陷了一大片。 两人摔落在一起,衣袖裙袍相叠,离得很近,近到叶承可以清楚看见周晏眼皮上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周晏扯了两下胳膊......扯不起来。 如瀑布般的墨发扫在鼻尖,带起一阵馥郁芬芳,惹得人心烦,她屏住呼吸微笑看着叶承:“起来。” 叶承怔了怔,立即垂眼,撑地站起,偏头看向另一边的草丛,若无其事问:“刚刚那是沈怀秋?” 周晏站起身拍拍衣袍:“稀奇,你居然能看出来,眼疾好了?” “你!”叶承猛地转过头来,没注意到周晏也已经站起来了,两人距离太近,鼻尖轻轻蹭上了她脸颊。 他顿时语塞,忘了自己要骂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几道急促的马蹄声,周晏瞬间警惕,一把按下叶承肩膀将人压进草丛里。 “嘘,有人来了。” 马蹄声逐渐逼近,不止是马蹄声,似乎还有阵阵刀剑相击声。 15. 破境 “吁!!” 栗红色大马被人勒住缰绳急停,两只前腿忽然向前弯折,扑跪下来,血流不止。 马上人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卸力,拔刀喝道:“军中八百里加急?你们胆敢阻拦?!” 周晏透过草丛看向他,那人身着布衣,臂膀上系着一块鲜红汗巾,腰间还挂着个赤白囊。 她眯了眯眼,这是个信报兵。 几匹棕马急速越过他停在前面,把路堵的严严实实,马上坐着的人都用黑巾裹了面,只露出一双眼,打头的那个盯着信报兵腰间的赤白囊,也不废话,只吐出两个字:“动手。” 其余人立刻提刀围了上去,那名信报兵似是日夜赶路精疲力竭,拿刀的手抖个不停,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在空中飞舞一圈,还没等马上众人反应过来,他们脖子上便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瞬间跌下马去,没了声息。 只留下一人,捂着脖子,惊恐的看向草丛,那里不知何时冒出两个人。 那名信报兵见势不对,瞅准机会转身就跑,却忽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晏收回手,走到他身边,伸手摸进他腰间的赤白囊里,取出一样东西。看见这人恐惧愤懑的眼神,抬眸温声说了句:“放心,借用一下,稍后还你。” 那人神情依旧恐惧,却松了几分愤懑,变得将信将疑。 叶承:“你在安抚一个死人?” 还是百年前的死人,这里是百年前的幻境,那时,没他们出手,这人必死无疑。 “我在安抚一名忠烈。”周晏头也不回翻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张不大的黄纸,记录了不久前的一场战事。 玄祚八十八年,异族率一万象兵铁骑兵临无定城下,臣督率守城官军六千余人,并力拒守四昼夜,斩首千余级,贼暂退。然异族续调重兵将至,臣军伤亡近千,火药矢石俱尽。乞速发援兵五千,兼济火器守具,速速来援。 落款:无定城参将臣沈定北谨奏。 既是捷报,也是求援疏文。 叶承走到周晏身边看了眼这则捷请,抬手收剑,颇为嫌弃的抖掉上面的血水,施着除尘诀,轻嗤一声道:“截取信报、窃取军功、阻拦救援?” 周晏将黄纸叠好,放回信报兵腰间的赤白囊里,走到那名落马的黑衣人身边,问:“你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紧紧捂着脖颈,惊恐的喘着粗气,却闭口不言。 周晏看着他的双眼,平静道:“我再问一遍,你受何人指使截杀信报兵。” 黑衣人看着周晏慢慢变浅的左眼,恍惚片刻,不知怎的,忽然失了神,缓缓张开嘴,一字一句道:“永平城守备——霍义将军。” “小心!”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周晏回头,便见一杆细箭自那信报兵袖中发出,速度飞快。她瞬间抬手握住,剧烈摩擦下掌心溢出鲜血,袖箭自她心口一寸前停住。 再抬眼,便见叶承长剑已然出鞘,一剑刺透那信报兵的胸膛。 而那人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黝黑的面容逐渐融化,眉目稀疏,眼神瘆亮,正是沈怀秋。 她双手抓着胸前的长剑,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下一刻,幻境再次崩塌。 …… 府衙内,气氛一片紧绷,内室传来争吵,甲胄染血的士兵疾步来回通报着战情。 忽然,院中扬起一阵风,树叶沙沙,金黄色的桂花簌簌落了满地。一名匆匆路过的士兵停住脚步,警惕的仰头看向一旁的树丛。 “喵~”只见一只猫儿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自枝头走向围墙附近,一跃便不见了踪迹。 士兵松了口气,继续匆匆向外走去。 然而,士兵才刚离开,层层茂密的树叶后边,竟现出两个人影。 周晏握着手掌,一滴血落在树枝上,浓郁的桂花馨香扑入鼻尖,恰好遮住了这点微末的血腥气味。 “为何你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清冽微冷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周晏垂眸看了眼手掌,血肉模糊间隐约可见其中一道陈旧伤疤,正是那日无定江畔他想要找回护心鳞时留下的。 她翻过掌心,熟练在心里编了一套说辞,还未张嘴,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沙哑的嘶喊声,由远及近,迅速连声音带人滚入这座府衙中。 “报——!” 来人一身血污,捂着中箭的小臂,扑跪在正厅前。 厅内有人披着铠甲大步走出。 周晏透过树丛看清了这人的脸,眉发稀疏,头发花白,神情肃然,心知此人便是先前站在城墙上的那位主将——沈定北。 “北门,北门急报!异族主力两万,已在城外十五里列阵!先锋,先锋是……一千象兵,已突破第一道拒马防线!城下守军数百人连同何守备……无一生还!”传令兵哽咽着说出这句,一头磕在地上,深深伏地不起。 “援军呢?”有人站在沈定北身边急问。 这人看着三十来岁,面容年轻,周身一点微弱灵光笼罩。 也是个修者,看着还有些面熟。 “没有,没有援军。”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递给沈定北。 “为何没有援军!靖南王为何不派兵过来!霍义呢?!他不是与父亲交好,无定城与永平城相距不过二三百里,唇亡齿寒,他怎能不派兵相助?!”同样眉发稀疏的少女背着弓冲出来,质问道。 沈定北看完书信,沉默良久,突然抬手重重敲上少女脖颈,他一手揽住晕过去的女儿,另一只手震碎了信笺,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阿土,我虽救过你,却也对你说过,沈某绝不会挟恩相报。但今日,我要食言了。” 他顿了顿,垂目看了女儿一眼,低声说:“我要你带她走。” 闻言,那个叫阿土的年轻人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两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无声僵持片刻,他深深看了眼沈定北双眼,终是垂首抱拳弓身:“张某留在将军身边本就为报恩,何来将军挟恩相报一说。” 说完,他抬起头,郑重道:“张土发誓,此生必护小姐无恙。” 修者最为重诺,一诺千金重。 一阵轻风带起几片鲜红的落叶,浓烈的桂花味逐渐散去,熟悉的金戈之声再次响起。 周晏皱眉,忽然发觉耳畔另一人的呼吸声已消失许久。再一抬眼,老树府衙皆已消失不见,自己身处之地已换成了一处山坡,这里视野很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山下景象。 乌压压一片的象军踏江而来,势如破竹的碾碎一道又一道人墙,长着牛角尖耳的异族人高举巨斧,发出一声又一声震天的嘶吼。 不久,城门轰然破碎。 渝州山路崎岖,如此数量的象军想过蜀道绝不可能,除非......有修者曾在渝州布下缩地法阵。 周晏垂眸,习惯性扬起的唇角罕见的拉平了。 无需再看下去了,异族攻下城池的结局她见过太多太多次。 异族好食人,最爱剖心取乐。 她曾亲眼见过堆满整座粮仓的心脏—— 被法阵封存的,鲜活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们都死了。”有人从她身后走来,脚步声迟缓,“异族屠城,无定城无一活口。” 周晏转过头,便见到了步履蹒跚的沈怀秋,她已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竟已是一副古稀之年的模样。 “你在用寿数喂养妖鬼。”她盯着沈怀秋双眼,淡声道,“哦。不止,还有那些阴魂,你这点寿命当不够它塞牙缝的。阵法学的不错,说说吧,缚灵锁是从何处得来。” 被周晏这样轻飘飘戳破,沈怀秋倒没多惊讶,只向上拉了拉干枯的唇角,道:“自然是想杀您的人给我的,您的仇家还真不少呢——晏、安、君。” 她直视周晏双眼,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闻言,周晏轻挑了挑眉:“既知我是谁,还有胆量在我面前勾结妖鬼,不要命了啊?”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沈怀秋一惊,立刻避开,可刚一动,便觉得脖颈一凉,锋锐匕首已架在她颈侧,一道蜿蜒血线顺着她脖颈往下流去。 刀架颈侧,沈怀秋虽惊却不慌,竟还有心思不紧不慢开口:“妖鬼自欲念中化生,悲愤、不甘、仇恨!无数血泪化作滔天业孽!落入妖鬼幻境中的人会被这只妖鬼的欲望所惑,化作亡者历经他的生死劫难。 晏安君您看,无定城破死去那么多亡魂的欲念都在这里!可您呢,是不是自入幻境以来便未曾见过猎妖堂的那些人了?对了,还有您那位小徒弟,要不要猜猜,他们如今在何处?” 周晏微微眯起眼,看向四周。 不知何时,这座山坡上竟现出许多人影来,他们或拿着刀枪剑戟,或拿着铁刀锄头,穿着打补丁的甲胄和布衣,自枫林中走出,双眸泛红,不住往下淌出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山坡的泥土里。 无一例外,每一个人的心口,都是空荡荡的。 “晏安君,其实,我很敬仰您。”沈怀秋缓缓开口,喟叹道。 周晏左眼微微发烫,颜色慢慢变得有些浅淡,她不错眼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重重人影,缓缓蹙起眉。 听见这话,她似是松了眉心,扬唇轻笑一声:“谢谢,你眼光不错。” 沈怀秋:“......” 她顿了顿,自顾自继续说道:“您很有名,哪怕在离苍州极其遥远的渝州,都流传着您的故事。他们说,有您在的地方,就不会有妖鬼作乱为祸人间,不会有百姓沦为异族的口粮。您是人皇的臂膀,是她安疆的柱石……可是——” 说到这里,她轻轻闭了闭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晏安君啊,您怎么不早点来呢......” 喟叹声中,一片枫叶被秋风摘下,自林间飘落,荡到周晏面前恰好遮挡了片刻视线。 沈怀秋抓住机会忽然抬手,撞开周晏劲侧匕首,浓烟般的黑雾刹那间席卷而来,自上而下裹住她的身体,就要带着她消失在原地。 “叶承,还在看戏?”周晏轻声念道。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忽的凌空跃来,刺进黑雾中,沈怀秋的身影瞬间自黑雾中脱出,被长剑穿透,钉在树上。 她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呕出一口血,不可置信抬头:“怎么可能?!我不是已经把你们......” “把我们分开了?”叶承嗤笑一声,“幻境里找个人而已,有何难。” 更何况……他看向周晏。 某人满身功德金光,在一团乌糟糟的浊气里,亮得像盏琉璃灯,好寻的很。 沈怀秋仰面靠在树上喘息,沉默半晌,忽的笑了一声,看向周晏:“晏安君,咳咳......很多人……都说您忠肝义胆、高风亮节,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她断断续续的说完,看向那些还在不断向前走的人影。 他们已经团团围住三人,举起兵刃,眼底充斥着猩红的烈焰,似凄苦、似愤恨、似绝望,聚拢在一起,凝成一串串令人心惊的血泪。 “妖鬼幻 境的阵眼就在这些‘人’身上,当然,猎妖堂一干人和那个霍家崽子的魂魄也都附在其中一部分人身上。幻境之外,还有皮妖助我,此时,霍氏军营应已大乱。”沈怀秋笑道。 也就是说,若想迅速破境而出驰援无定城,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在这些人中找出阵眼,杀死,且不伤及活人魂魄。 但,幻境中真真假假本就难辨,活人魂魄与死人纠缠相连,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谁,她人又如何辨别?除非——她能狠下心,杀了所有人。 沈怀秋弯起眼,不顾胸口钉死的长剑,向前一步,看向周晏,露出一丝好整以暇的疯狂:“晏安君,那样受人敬畏的你咳......你、会为了大义而......伤及无辜吗?” 周晏看向她的脸,虽布满褶皱,但眉眼依稀可以辩出年轻时的轮廓,只是,眉眼间英姿勃发的神色却有些不像了。 为大义而伤及无辜吗? 周晏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复杂神色,对着叶承伸出手:“借把剑。” 叶承果断道:“没有。” 这时,围拢着的人忽然动了,举起武器疯了般向前冲来。 周晏轻啧一声,这厮爱剑,向来喜欢收集各种法剑,没有才怪。 “不借算了。”她转了一圈手里匕首,将就将就也能用。 周晏抬手,指尖金光刚刚亮起,便见一柄漆黑长刀凌空飞来,停在她面前。 “弄坏了你的刀,刚好翻到把新的,赔你。”叶承冷声道。 ? 他什么时候还开始收集刀了。 情况紧急,周晏并未多问,指尖轻点刀身,启唇:“去。” 长刀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锋锐寒光,如鱼入海,穿梭于枫林间,刀光一闪,便有一人捂住脖子倒在枫叶中。 几息间,林间只立着十余人,恰好是那些其余进入幻境之人的数量。 周晏动作不停,未等那十几人上前,再次抬手并指:“灵台无垢,天光自明,妄由念起,万相皆尘!破!” 金光自她指尖溢散开来,刹那间铺满整座枫林,无数枫叶飒飒落下,被风层层卷起,在众人身侧飞舞。 幻境轰然破碎,无数尖啸声再次响起,向四处散开,只是,声音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逐渐消散在风中。 周晏收起刀,身体轻轻一晃,垂眸等着识海内翻腾的海浪平息。心中叹道,一次性消耗这么多法力还是有些吃不消啊。 她抬手,趁叶承不注意,侧过脸若无其事抹去了嘴角溢出的一点血丝。 少顷,风止叶落。 周围却不再是石室,而是如幻境中一般熟悉的枫林,只是没了躺在地上的那些人影,只剩下霍无衣和猎妖堂一众人七七八八躺在地上,睡得昏天黑地。 周晏越过叶承,走向坐在枫树旁的沈怀秋。 其实她算的不错,若是常人,确实很难辨别附着在业孽上的生魂与那些业孽所化之人的区别。 但沈怀秋却不知,她是愆者,生了一只可辨妖鬼业孽的眼,自那些人刚出现在林中,她就开始催动愆眸,分辨他们身上业孽细微的差别了。 枫树下,沈怀秋不知愣了多长时间,见周晏走过来,才稍稍回过神来,仰头看了她许久,忽的惨然大笑,眼眶里淌出与那些人一模一样的血泪,抖着唇歇斯底里喊道:“霍氏霍义,为揽军功,截杀信使。为死无对证,暗通敌首,孤城不救!我父,致死未降!被异族人剖心枭首,分而食之! 沈氏一族唯我逃出生天,几经辗转终得以去往珍州上告靖南王,却被告知当下正值用人之际,让我咽下冤屈!我……不允,他们便捉我受刑废了根骨,阻止我寻霍氏报仇!而那霍氏,那霍氏!却在靖南王兵败后转身投了人皇,入主无定城!!我父和无定城所有百姓就是被此等此等不忠不义的小人逼死!你说我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霍义死了,哈哈哈,他死在了背信弃义的异族人手里,所以,我只能找他的后人报仇!凭什么让他们躺在我沈氏一族的尸骨上坐享太平、世代簪缨?凭什么?!” 许是说到恨处,她神色激动面色红润,全然不似将死之人。 叶承面无表情的听完,抬眼看向身侧人,缓缓皱起眉。 她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 周晏面色平静,并未顺着她的话开口,反道:“这妖鬼能长到如今地步,所食阴魂当有万余,这万余人难道都是霍氏一族?霍义乃霍忠祖父,他是否知晓此事尚有待定夺,可霍无衣,你自小看他长大,难道也不知他是否无辜吗?” 沈怀秋不断起伏的胸膛陡然一滞,偏过视线,恰好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霍无衣,十几岁的少年手臂受了伤,眼角含着泪,手里却还紧紧握着那杆枪,那是他兄长送他的生辰贺礼。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还记得你问我会不会为了大义而伤及无辜。” 周晏蹲下,看着沈怀秋浑浊的双眼,坦然道:“不会。若所谓大义要累及无辜,那它便不是大义,而是私欲披上了一层冠冕华衣。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她扫过沈怀秋已经全白了的头发,认真注视着她聚满血泪的双眼,平静道,“其罪,我担。” 叶承骤然抬眸,看着周晏背影,她就那样随意蹲在沈怀秋的身边,垂眸注视着她,黑色衣摆落在地上,落在腐烂的枫叶堆里,沾了许多许多污泥。 其罪我担。 她可知这话的份量? 枫叶林忽然传来脚踩树叶的细碎声响,叶承立刻回头,定睛看向身后一棵枫树:“谁?出来。” 16. 化龙 枫林里安静了片刻,几只寒鸦掠过枝头,向远处飞去。 一棵老树后边走出了个人,头发花白,身材健硕,腰间别着个斧头,背上背了个竹篓。 “是你?”叶承虽不太认脸,却识得这幅装扮,正是几人初下凡时遇见的那位樵夫。 樵夫没有说话,只沉默看着周晏的方向,或者说,他看的是被长剑钉在树上,一身鲜血的沈怀秋。 “你来了。”周晏侧目看向樵夫,缓缓开口,“张土。” 这个曾给她们指过路的白发樵夫就是那个叫阿土的年轻修者,自幻境中见过一面,她便认出来了。 听见周晏喊出这个名字,沈怀秋心头微颤,提着一口气抬起头来:“张叔,你不是......走了吗?” “二位高士,劳烦,我想和我家女郎说说话。”樵夫冲周晏和叶承拱手,竟吐出一口流利官话。 周晏起身,注视着他。现在的张土和年轻时的模样大相径庭,面容苍老,发丝凌乱,脚下踩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露出的脚趾沾了泥也浑不在意。 只是,那双眼却和从前一样,亮得很,但不灼人,和人对视时透着沉稳又执拗的光,不闪不避。 她侧身,放他过去,看着张土走到沈怀秋身边。转眸看向叶承,就发现他还在不错眼的观察着这个樵夫,似乎想找出他和幻境里那个文士装扮的张土有什么相似之处。 周晏微扬了下嘴角,收回视线。 “你为何要回来?为了看我当初不听你的劝,一意孤行落得今日下场吗咳咳!”沈怀秋重重咳了两声,强行咽下一口血,偏过头不愿去看张土。 张土半跪下身体,默了片刻,没有回答沈怀秋这句含着埋怨的话,转而道:“女郎可知,将军当初为何要震碎那张信笺。” 没等沈怀秋回答,他便再次开口:“乱世之中人心倾轧,努力活着已然不易,他不希望你把余生都寄托在无望的仇恨里。” “……” 沈怀秋依旧侧着脸,但周晏可以看见,一线晶莹顺着她的面颊落下,砸进将要腐烂的枫叶里。 “女郎可知,当初阿土又为何劝你放下。”张土顿了顿,说,“无定城历经百年前的战火,已是废墟,而今却一片繁华,处处欣欣向荣。霍氏自投靠人皇,入无定城后,修筑城池,抵御外敌,已然成为渝州的定海之针。 若渝州失霍氏,失霍家军,必动摇根基,边防动荡,届时,无定城百姓不复安宁。女郎,其实你一直都知道这些,只是让恨意裹住了双目,难以看清。” “女郎,我深知将军守城从不为功名利禄,只为百姓安乐,他绝不愿看到无定城再陷战火。”张土轻声说道。 沈怀秋紧紧咬着唇,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体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张土叹息一声,挪动膝盖,跪到沈怀秋目光所能触及到的地方,拉住她的冰凉的双手,放在掌心里捂着,垂眸道:“可是,我终究不是女郎,无法对女郎心中的亡族灭城之恨感同身受,所以,我亦从不阻拦女郎报仇。” “女郎,我回来,只是想带你回家。” 沈怀秋蓦地睁大了眼。 “当初,我想尽办法都寻不到无定城百姓和沈氏一族残存的尸骸遗物。所以……每过一月,我便会在这山坡上栽一棵枫树……一棵枫树,便是一个人,也算做立碑了。”张土明明笑着,眼底却含了泪,“女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带着凉意的秋风穿过树林,带来一声声低低的呜咽,周晏仰头看向连成一片的火红枫林。 原来,樵夫不是樵夫,是种树人,枫树不是枫树,是英灵魂。 “他说的不错,此树寄托了生者相思,又是为哀悼英灵所种,的确留下了几缕亡者残念。”凉似冷泉的声音响起,和当下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晏上下打量了眼叶承,他竟也学会开尊口安慰别人,真是活久见。 张土视线移向叶承,平静道:“劳烦高士收剑。”他要送女郎回家。 叶承:“你想好了,收剑她死得更快。”话音刚落,长剑便被毫不留情的拔出。 周晏:“......”刚刚觉得他在安慰人应该是她的错觉。 她走到沈怀秋身边,取出一个药瓶:“此药能吊你半个时辰性命,我有话问你,可愿回答?” 沈怀秋看着药瓶,半晌,摇头:“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不知他是谁。”她努力仰头看着周晏,“他将周身气息遮的严严实实,我又失了修为,分辨不出。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五十年前,他看出我心存恨意,便教我用血契献祭寿命催生妖鬼,又让我操纵妖鬼吞噬生灵魂魄。还有一次......是在一个月前,他交给我一个叫缚灵锁的法器,让我......用它杀一个人。” 周晏垂目,心中早已所料,淡声问:“哦?杀谁。” “刚飞升不久的,晏安君。” 叶承豁然抬眸,冰凉的视线落在沈怀秋身上。 恰在此时,周晏识海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神思一动,分了半缕查看。 碧落清谈里,广济的云笺闪个不停,是急讯,见她一来,自动展开。 广济真君:“神君先前让我查的事有着落了,那人是翊佑的下属,名为绩宣郎。您说他长了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的,兵器是两柄铁锤,我得了您的信便想到了他,马不停蹄赶去翊佑道场求证,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我们发现他不仅盗了翊佑神号收揽香火,还骗了笺命殿的一位星君,擅自篡改了霍氏一族的因果簿!使得本犯了错的霍氏一族蒸蒸日上,没受半点因果影响。 查完之后我们便去拿人,却见他仙府早人去楼空,人呢,偷偷渡逃凡界去了。 翊佑快要气疯了,誓要清理门户,这事犯了他天大的忌讳,我根本拦他不住,现在人已火速追往下界了!去的正是渝州方向。 但……现在有个麻烦。这两人都未过天门封印法力,我公务在身,不便下凡,还望神君能看顾着些,千万莫要让这二人打起来殃及凡人。” “......” 周晏气笑了,还真有偷渡的,因果簿也能说改就改,这上清界是个筛子吗? 转眼一看,叶承似乎也在看碧落清谈,不知收到了谁的传讯,此时脸色亦不大好看。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自内城传出,震得这个小山坡都随之一抖。 周晏将药瓶放在沈怀秋身旁,立刻转身就要离开。 “晏安君。” 周晏回头,看见了沈怀秋变得更加苍老的面容,她的双眼似乎因为被泪洗过,褪了些浑浊,依稀能看见几分年轻时的光亮。那瓶药依旧摆在她身旁,但她好像并不打算吃。 “对不起。其实......我是真的......很......敬仰您。”她断断续续开口,眼神有些涣散,似是望着周晏,又似是望着更远的地方。 周晏静静看了她一眼:“睡吧。” 沈怀秋轻轻松了口气,慢慢闭上眼。 周晏转身,一朵硕大金莲在枫叶林中绽开,金光散去,一行人已消失不见。 过了会儿,沙哑的歌声在枫林中响起。 曾跨战马踏西江哟, 剑影刀戈映长虹噻, 百战归来解甲胄哟, 满山枫叶红嘞满山红唉—— 曲调带着些悲怆和释然,若有本地懂曲的人听见,便会晓得,这是渝州百年前军中流传最广的一首战歌。 可没有人听见。 秋风拂过,唯有枫叶沙沙作响,似在应和。 * 日头彻底沉了下来,一轮盈月在天边现出,恰好照亮了无定城东北角的营帐,几列士兵们整装走过,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接的口令。 “喵......呜!”一点细微的猫叫还没发出声来便骤然截断,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捏住了它的嘴。 “怀珠,我们来这做什么?”承缘拨开面前碍眼的树叶,张着嘴用气音问道。 怀珠瞥了眼死死抱着身下树枝的承缘,问:“若沈怀秋真的和霍氏有仇,你觉得她最想杀的是谁?” 承缘盯着面前的军营,最大的那方营帐内,已经燃起了灯火。 他忽然福至心灵:“霍忠!” “嗯。那日在花厅,霍将军说无定城失踪人口总共只有三千,而记录在北冥界案综上的失踪阴魂数量却有上万。并且,他只谈及百姓失踪,却丝毫未提到军中,观沈怀秋言谈,与她有仇的分明是霍氏,她为何不对霍家军下手却只害普通百姓?除非......” 怀珠垂眸看着怀里已经炸了毛的猫,慢慢将它的毛捋顺,看向前方逐渐灯火通明的军营。 “她已经下手了。” 忽然,营帐内爆发出一声巨响,震得两人暂待的树晃了晃,落下许多树叶。 整个军营顿时噪杂起来。 “走!”怀珠脚尖轻触树枝一跃而起,瞬间翻入营墙。 “来了来了!”承缘连忙从树枝上爬起来,无奈脚底一滑,四脚朝天扑进墙内。 两人刚走,一朵巨大金莲忽然绽开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周晏远远看着越过围墙的两人,停下了脚步。 “我们不去?”叶承蹙眉问。 “怀珠办事向来妥当,几只小妖而已,他对付的了。”周晏转过身,取出药瓶,给七七八八躺在地上的人喂药。 吃了药的人指尖微动,看上去很快就要醒转。 听见这话,叶承心头忽然冒出点火气,忍不住冷哼一声:“几只小妖?那可是上千只皮妖,你那鲛人外甥看着柔弱的很,不见得能应付。” “这不是在替他寻帮手。”周晏取出最后一粒丹药,正要喂到随绍嘴边,却忽的被攥住手腕。 药瓶倏然脱手,砸落在地。 周晏抬眸,恰好撞进一双浅棕色眸子里,神色清明,全然不似刚刚清醒的模样。 眸色似喜非喜,似怒非怒,在月光与军营火光的照耀下,依稀能看出点透明的亮色。 有风吹过,月色轻摇,树影婆娑。 周围已经有人睁开双眼,爬起来,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就在这时,昏暗的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光,宛如流星般迅速砸落,落入无定城中,轰然一声,刹那间扬起冲天火光。 周晏眉目一凝,神色自然的抽出手腕:“既然醒了就去帮忙,几千只皮妖呢,有你忙活的。” 随绍:“......” “爹!”霍无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抬头就看见火光四起,乱成一片的军营,不管不顾往下冲。 随绍深深看周晏一眼,翻身跃起:“木头留下照顾黑子,其余人!随我冲!” 听见堂主的声音,猎妖堂众人顿时清醒,纷纷一拥而下。 “你可真是无情。”叶承冷眼旁观许久,突然冒出一句。 “谢谢夸奖。”周晏扬唇一笑,抬眸看见天边又飞来一道流星,目光渐沉,“走,去抓罪魁祸首了。” * 已是深夜,无定城内灯火稀疏,万籁俱寂,唯有更夫的声音响彻街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将军府祠堂内,千盏长明灯还在随风摇晃,照得整座祠堂亮如白昼。 忽然,屋顶传来剧烈的瓦碎声,有重物从天而降轰然落地,掀起的气浪刹那间打翻了所有长明灯。 “什么人?!”有家仆从梦中惊醒,慌忙打着灯笼查看,却看到浓烟滚滚,霍氏祠堂燃起熊熊大火。 “走水了!走水了!!”家仆丢掉手上的灯笼,转身惊呼。 整座霍府顿时亮了起来。 无定城的城墙上,正在打盹的守卫被同伴推醒。 “将军府走水了!快去救火!!” 守卫陡然惊醒,飞快往城楼下跑,边跑边喊:“将军屋头遭火了!搞紧去救火噻!!” 有附近的百姓被这番动静吵醒,纷纷推窗往外看。 “将军屋头遭火了!” “咋个回事?!” “将军对我们屋头有恩!搞快点儿去帮到救火!” …… “娘,那是流星哇?” 扎着两个冲天小辫的女孩从窗边探出头,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向天空。 一道银色流光急速掠过苍穹,在黑夜里划出漂亮的轨迹,宛若流星。 只是,这流星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竟是往无定城的方向坠落下来!顷刻间便来到无定城上空,再仔细一看,这流星竟长着脑袋,四肢俱全,哪里是流星,分明是个闪着银光的人!! 此人 身着银甲,在黑夜里闪闪发光,丝毫不避讳脚下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垂眸扫视了一圈,便将目光锁定在燃起熊熊大火的将军府,纵身掠去。 “哇!神仙哥哥!娘亲,神仙哥哥是要去帮将军救火吗?”女孩转头蹦起来兴奋问道。 却半天没得到回应,仰头一看,发现娘亲和爹爹呆愣在原地,看着窗外。 “是啊,女郎好好待在家里,别打扰神仙哥哥救火哦。” 温和带笑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开来,女孩转过头。 窗外人着一身黑衣,眉眼温如暖泉,秀鼻疏挺如刀,一点朱砂点在眉心,像雪地里落了瓣红梅,让人觉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艳来。 而她身侧,站着一个青衣人,濯濯如春柳,亭亭若玉树,面若芙蓉,目若寒星。乌发里簪一朵素白玉兰,清丽雅致极了。 好漂亮的神仙!两个!女孩缓缓睁大亮晶晶的双眼。 神仙说完,伸手点了点窗棂,金光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女孩也愣住了,一家三口嘴巴张得能装下鸡蛋。 夜色里,两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将军府附近的家家户户中。 “你废这番功夫挨家挨户设下结界,是嫌自己法力太多?”叶承一路跟着周晏,见她每到一家便丢下一个法阵,丝毫不嫌麻烦,皱眉道,“别忘了,你是走天门下界,身上还有封印。” 周晏点了点窗棂,金光顿时蔓延开来,她颔首:“嗯,法力确实不够了。你来?” 叶承:“......” 周晏刚收回手,便见一道流光停在了将军府上空。 “来不及了。”她瞬间蹙眉,抬手。 一朵金莲绽开在夜色中。 ...... 远处,霍府的火势越来越大。 一桶又一桶水往火里扑去,却连半个火星子也浇不灭。 “头儿,水浇不灭!这火有问题!!”守卫抱着水桶,脸黑成一片,气喘吁吁。 守卫头领脸色铁青,深呼吸两下,厉声喊道:“这不是凡火,乙队丙队去搬沙!再差人去营中禀报将军!甲队随我冲进去!救人!!” 话落,她便要带人冲进去。 “退下!” 一声惊喝从天而降,推得众人向后倒退几步,压得冲天大火低头一瞬。 守卫头领震惊抬头,就见一道穿着银甲的身影凌空踏步而来,面如冠玉,身姿如松,一双鹰目杀气凛然。 “上清界捉拿要犯,凡人止步。”他扫视一圈众人,俯身冲入火海。 守卫头领被他多看了两眼,出了满身冷汗。 一旁的守卫哆哆嗦嗦问:“上上上清界是是是啥子玩意嘛?” 守卫头领:“......”她也不知道。 她皱眉看着火海。但她知道修者,刚刚那位,一定是个修者。 “啊啊啊啊!霍长风!我要杀了你!!”火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为惨烈的嘶吼,随着这声吼叫,火焰猛地腾空而起,又被无形的重力压下,瞬间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不好!”守卫头领面色一变:“所有人速速退开!保护百姓!!” 众人急速向后退去,守卫将赶来帮忙的百姓一把揽住向后拖去!可是根本来不及!火散的太快了,滚滚热浪飞速逼近,转瞬便近在眼前! 就在众人即将被排山倒海的火焰吞没的那刻。 一朵金莲骤然在火海前绽开。 厚重浓烈的金光迅速从金莲中铺散开来,形成一堵金墙,瞬间拦住涛涛烈火。 金莲散去,露出道背影,站在火海前,一身黑袍烈烈,乌黑长发迎风飘散。 “我的亲娘嘞......姑奶奶小命差点交代在这。”守卫头领跌坐在地上,满头大汗,眸色放空,看着面前的那道背影喃喃道。 “还不快滚!”天边忽然又飞来一个青衣人,面色沉冷,三两步走到守卫头领身边喝道。 “好的好的,马上滚!”守卫头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招呼守卫们带着百姓即刻撤退。 这么多修者聚集在这,此事不简单,绝不是她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参与的,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赶了这群凡人自行退开,叶承瞬间移至周晏身侧,果不其然,见她嘴角溢出鲜血,脸色白得像张纸,不禁怒道:“封印在身!你强行动用神仙手段,不怕遭反噬吗?!” 周晏没功夫和他废话,这香火受人驱使难以扑灭,凡人沾上一点顷刻便能灰飞烟灭,识海内的东西还在蠢蠢欲动,她得用尽全部心力才能将其压下。 “砰!” 又一声巨响自火海中炸开,火焰陡然升高。 周晏向后疾退两步,偏头呕出一口血来。 叶承神色微变,立刻抬手,却在触到周晏肩膀的前一刻想到什么,忽然顿住,看向她手掌。 雪白的掌心有两道伤口,似乎才止住血不久。 竟还未愈合! “封印反噬不至如此,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叶承一把握住周晏手腕,追问。 周晏感叹了一下今夜历经两番波折的手腕,咳嗽两声,深吸口气,正欲随便敷衍两句。 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似嗔似嘲的轻叹。 “罢了。” 腕上的束缚一松,周晏有些惊讶的侧过头去,抬眸。 蓦然对上了一双碎金般的眼眸,冰凉的竖瞳凝成一条细线,似乎想要灼透她的皮囊,看清些别的什么。 这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只静默看了她一瞬,便离开了她的视线。 天边骤然响起一道闷雷,青衣身影迎着忽闪的电光急速飞去,身形在空中缓慢拉长。 顷刻,蜿蜒庞大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又一声惊雷乍响。 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骤然落下。 浇在无定城的烈火之上,压得滔天火焰层层低头。 “阿娘!龙!是龙!!”小女孩透过窗缝看见这一幕,激动的直蹦。 天边渐渐泛起青灰色,大地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惊醒,枯死的草木一息之间泛起了新绿。 周晏微微仰头,看青龙在甘霖中俯首,低眸与她对视。 她生平第一次见到,萧瑟秋日里,竟降下了一场春雨。 17. 师尊 无定城东北角的军营内厮杀声震天。 霍忠刚听见预警的鼓声便一把掀开帘账。 奔跑的士兵连甲胄都未披好,急匆匆提起兵器。 负责夜间守卫的副将举着火把飞奔而来,跪地大喊:“将军!有敌袭!粮仓走水了!!” “什么?!”霍忠瞬间抬头眺望,见大营一角火光骤起,他立刻提起长枪,“速速随我去救火,全力救粮,能抢出多少是多少!另派人封锁四角,搜捕纵火贼子,务必生擒拷问主谋,若持械顽抗,即刻击杀!传我命令!若有胆敢鼓噪妄言,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是!”副将垂首应声,可依旧跪立不动。 “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危机关头竟如此拖沓!霍忠怒极,一脚踹在他肩上。 没成想踹了个空。 黑暗里银光一闪,锋锐刀芒转眼刺向霍忠脖颈。 “你!”霍忠完全未想到向来敦厚刚正的下属会突然来这一出,避让不及,刀尖瞬间来到喉头。 就在尖刀即将穿透霍忠喉咙的前一瞬,一柄雪白剔透的骨刀忽然从侧后方呼啸而来,“噌”的击落匕首,而后刀锋一转,在空中转了半圈,直取副将头颅。 一颗新鲜头颅咕噜落地,却未溅出半点鲜血,半跪着的无头身体轻飘飘倒地,化作一张干巴巴的皮。有什么东西斯哈一声,猛地扑到这张皮囊上,定睛一看,竟是只黑猫。 那眨眼间取人首级的骨刀在空中又回转一圈,回到主人身边。 霍忠倏地睁大了眼,看向前方。 长相平凡身姿卓越的少年被一群士兵围着,却不慌不忙,一把握住向他飞来的骨刀,割向身侧一人脖颈,那人软软倒下,化作一张皮。再看地上,已经倒了许多张枯皱的皮囊,无一例外,伤口都在颈部。 还有一个少年边躲着向他攻击的士兵,边从袋子里往外掏果子,一颗果子砸中一个人,袋子里的果子好似用不尽一般,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堆。 这二人都十分面熟,正是日前见过的两位高士。 他们怎么会来? 霍忠眉头紧锁,看向地上一张张妖异的皮囊,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东西难道...... “爹!”一道清亮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忠震惊回头,便见一身黄衣的少年向他奔来,他神色慌乱一瞬,心头扬起怒火,上前两步一拳头敲在少年头上:“你个小兔崽子过来作甚?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霍无衣痛叫一声捂住脑袋,看向四周。 此时的军营已经乱成一团,后方粮仓的位置燃起滔滔不绝的大火,士兵与士兵同袍相斗刀刀见血。还有人见到满地的人皮,惊恐大喊,丢下兵器便往外逃。 “妖怪!有妖怪啊啊啊!!” “大家别怕!此乃皮妖,是最低阶的妖鬼,其要害在脖颈处,持刀即可杀之!”随绍提着刀从后面赶了上来,一刀砍去扑杀上来的皮妖,在她身后的猎妖堂众人甫一进入军营便四散开来,一人拿着块巴掌大小的八卦镜,见人就照,照完就砍,切西瓜似的,速度飞快。 “霍将军。”随绍则走到霍忠面前,微微拱手,“猎妖堂奉命前来除妖。” 听随绍这么说,霍忠眉心一动。 奉命?猎妖堂向来只管妖鬼之事,只听朝廷调令却从不奉令,自建立之初便受人皇恩免,凡红字级以上斩妖使无需行跪礼,随绍身为猎妖堂主,如今猎妖堂的老大,又是奉的哪门子命? 虽然疑惑,但此时事态危急,这些想法只在他脑海中过了一瞬,开口却是正事,他指着地上那张副将的皮问:“这些……皮妖,扮作了我军中兵士?!那我的兵呢?” 随绍默了默,道:“是,皮妖最擅伪装成人,将军军中混入了不少这东西。至于被皮妖取代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霍忠。 “……” 霍忠没有说话,只垂目注视着那些轻飘飘的皮囊,不知在想什么。 随绍并未停顿太久便继续道:“除这些皮妖之外,城中还有一只中阶妖鬼。” 霍忠眸色一闪,抬头惊诧道:“什么?” “此妖已经伏诛,将军不必担心。”随绍看着霍忠双眼,“只是,我当初得到的信报称无定城失踪人口不过几十,来到无定城中后得知分堂出了事,消息有误。后又从将军口中得知失踪人口其实高达一千。 然而,待我等与那妖鬼对上后才知,它所食阴魂数量其实已有上万。那妖鬼存世百年,上万阴魂,定非一朝一夕所噬。将军在任几十年,难道不知无定城年年都会有人失踪吗?” 霍无衣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他虽容易冲动,但人也不傻,如此显而易见的怀疑他不会听不出来,当下便上前一步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随绍目光依旧紧紧注视着霍忠:“我的意思是,将军为何说谎。” 未等霍忠开口,她又道:“对付那只中阶妖鬼时,我等曾被困入幻境,幸得神明庇佑,我能时刻保持清醒,也因此得以看见一些百年前的旧事。所以,对于那些往事,将军无需隐瞒,我已全部知晓。” “知道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我爹怎么说谎了?”见父亲默不作声,霍无衣有些着急,兄长离去那年,父亲也是这样一言不发,这样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 随绍的浅棕色双眸一片沉肃,又透着几分了然。 霍忠移开视线,看了眼霍无衣,无言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深深拜下:“多谢奉行君坦言相劝,但此事说来话长,谅我当下不便相告,待此间事了,必会修一封告罪书请您呈交陛下。” “将军!将军!”就在这时,有一队人马急匆匆冲开人群向霍忠的方向奔来,“霍府祠堂走水!已蔓延至整个府邸!!” 霍忠骤然抬头,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那火扑不灭!将军!那火是妖火!”为首那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守卫跑得最快,翻身下马直奔霍忠而来。 慌乱间竟丝毫未曾注意营中异况,而他身后,已经有一只皮妖举起了刀。 随绍注意到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小心!” 瓢泼大雨中有银光一现又一灭。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温热的鲜血飞溅出来,混进雨水中。 霍忠揽住那名年轻守卫,尖刀刺破了他的胸膛。 霍无衣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呢喃:“爹......” “爹!!”剧烈的嘶吼声冲破雨幕。 “将军!!” “将军!!” “将军!!!” 周围士兵一时肝胆俱裂,悲愤喊道。 “我*!杀了这些鬼东西!给将军报仇!” “给将军报仇!” …… 见霍无衣冲上前去扶住霍忠,随绍一手提刀砍去那只皮妖头颅,一手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药瓶,扔给他身边愣愣站着的年轻守卫:“吊命的药!给他服下。” 年轻守卫抖着手打开瓶子,倒出一粒丹药,被霍无衣一把抓住送到霍忠嘴边:“爹!吃药!快吃药!!” 霍忠躺在地上,胸口汩汩往外冒着血,他接过药看了片刻,呢喃一句“报应……”言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药捏碎,丢进土里。 “爹你做什么!!”霍无衣不可置信哭喊道,立刻埋头抖着手在泥水里翻找,试图把碎得稀巴烂的药重新捡起来。 随绍皱眉,正要说话,却听霍忠先开了口。 “奉行君,百年前霍氏先祖里通外敌,戕害沈氏一族的证据我已悉数整理妥当,就埋在府内祠堂地下两丈。您……可尽数取走,交予朝廷。”霍忠仰头看向随绍。 “只是,霍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随绍轻轻捏了捏刀柄,垂眸看向他:“将军请说。” “霍氏三代镇守渝州,修筑无定城,费心整饬边防,虽无功劳,尚有苦劳……然,先祖犯错,荫及子孙。子孙知情不报,放任妖鬼行凶,有罪。霍某认罪,无颜忝居镇西大将军之位。”霍忠提着一口气,忍着痛不服输般的一字未停说道,“但犬子霍无衣并不知此事,霍某想用霍氏百年来戍守边境之苦求陛下一道恩典。免他一死,或削职为民,或充军戍边,只求留他一条性命,臣愿......以死谢罪。” “爹,吃药,快吃药......”霍无衣捧着掺了泥土、雨水和眼泪的药,塞到霍忠嘴边。 “你小子,想......恶心死,老子,不吃......不吃......”霍忠动了动手,想拍掉他手上的药,却没能抬起来,只能紧紧闭着嘴。 “爹!”霍无衣哭着恳求道,“求你……”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道闷雷,紧接着,层层细雨落下。 纷纷扬扬的雨丝迎着熹微的晨光,绽开一道道银丝。 霍忠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淋漓大雨似乎为整个沉寂的世界劈开一道生机,这样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春天。 彼时,他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策马踏花、挥斥方遒,和同袍同吃同住同高歌。 也曾在篝火前和同行者唱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可世事总不尽如人意。 若不是曾偶然间听见父亲和祖父的争执,他或许能一直做一个那样单纯天真的少年郎吧。 骨肉亲情和家族荣誉成就了他,但或许善恶因果终有轮回报应,成就了他的亦吞噬了他。 他也好想好想,像所有战死边疆的同袍那样,干干净净的上路啊…… 霍忠失神的双目渐渐凝聚起来,似乎穿过了那些曾经温暖却又变得痛苦又光怪陆离的回忆,回到了现在。他怔怔盯着那名年轻守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嘴里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呢喃。 “无尘啊,阿爹对不起你,阿爹终于......找到你喽。” 随绍站在雨中,低头看着慢慢闭上眼的霍忠:“将军放心,您今日所言,我会悉数转告陛下。” “爹!!”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怀珠和承缘在雨中抬起头,身边躺着许许多多枯烂的皮囊,浸泡在泥土和雨水混成的泥浆里。两人鏖战了近一夜,都颇为狼狈,衣袍被割破许多道口子,身上带了些血横。 承缘侧耳听着那声凄厉的悲吼,轻抬了抬手指,一道莹亮的红色丝线自他指尖脱出,顺着雨丝流向远方。 “真君在做什么?”怀珠问。 “啊?”承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问这个?” 他抬起手指,上面浮起丝丝缠绕的红线。 “一点小术法。”他弯眼一笑,“世间万千事物皆由一个缘字系在一起,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嘛。我见死去那人执念深重,有些可怜,便给他一点缘,希望他能早日找到亲人,阖家团圆。” “可以这般随意赠予他人?”怀珠有些疑惑。 “被我碰上也是一种缘分嘛。”承缘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今日你我二人并肩作战也算有缘,你若哪日想求一道,大可直接向我开口。” “好。”怀珠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又是一声闷雷响起,雨势渐大。 “这雨有些不对。”怀珠蹙眉伸出一只手,接住绵绵细雨,再一抬头,便见青龙腾空,冲上云霄。 那是......叶承? 他竟擅自破了封印在凡间化龙降雨? 不好,姨母那边...... 不待继续思考,他已提身跃出。 “我先走一步。”承缘耳边飘来一句话,一转头,便不见了怀珠踪迹。 他仰头看着天边腾飞的青龙,叹了口气,抱起对着一堆人皮龇牙哈气的黑猫,无奈跟上。 ...... 雨还在下。 冲天火焰被这场细细密密的春雨浇得节节败退,就在它即将彻底熄灭的那一刻,废墟里忽的又爆出一声巨响,刹那间火焰又起,而那火海里竟突然钻出个人来! 此人穿着一身残破盔甲,还带着斑驳血迹,手上提了两柄大锤,脸被浓烟熏得漆黑,但还依稀可以辨出他的面容,简直像极了祠堂内的那尊神像。 他飞到半空中,先是仰头看了眼盘旋在高空的青龙,沉默片刻,又低头看向即将熄灭的火海,忽的大笑三声,面色扭曲道:“翊佑!你还是这么优柔寡断!!” 这是……绩宣郎。 周晏蹙眉看向火海,透过滚滚浓烟,隐约见有人着一身银甲,立在火海中,徒手举起一段燃着火焰的横梁! 在他身后,两个十来岁的小仆慌忙爬起,急匆匆向府外冲去。 翊佑掀起凤眸,仰头看向浮在半空中的人,冷声低斥:“鼠辈。”话音未落,带着火焰的横梁像杆长枪,瞬间自他手中脱出,砸向绩宣郎。 绩宣郎立刻侧身避开,却还是反应不及被擦中了脑袋,兜鍪往外一翻,发丝顷刻散落开来。 翊佑五指一抓,一杆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上,他不顾掌心烧伤,提枪一跃而上,却忽然在半空顿了顿,身体一晃,瞬间重新坠落火海。 绩宣郎在半空中注视着这幕,一把抹掉唇角溢出的血,咧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翊佑,哦不,霍长风。你可知,我为何要来渝州?” 翊佑在空中翻了一圈,滚在地上卸去力道,扶着长枪单膝跪地,吐出口血来,仰头怒视绩宣郎:“你做了什么?!” “他与妖鬼勾结,冒认神君尊号,窃取神位,转嫁因果。若我猜得不错,他所行恶事所造成的业孽,已尽数算在神君身上。”温和没有起伏的声音在火海中响起。 翊佑转头,皱起眉:“你是何人?” “在下周晏。” 翊佑眉头微松:“是你啊,晏安君。广济最近常和我提起呕......”话未说完,又吐出口血,他擦擦嘴浑不在意摆手道,“此次多亏了你,否则不知这无耻小人要蒙骗我到何时。” 周晏:“......” 神仙体内法力至清无垢,一旦沾染业孽,反噬之苦如千万虫蚁噬身,怨啸之声钉入识海,神魂如千万缕丝线缠绕撕扯,他初受此等苦痛,竟还能说出话来。 “他所涉因果皆在渝州,上清界不受业孽侵蚀,所以神君待在上界时并无感觉,甫一下凡,便会受到业孽反噬。另外......” 周晏指了指天上:“他要跑了。” 翊佑抬头,就见绩宣郎不知从何处召来一匹神驹,转身便要逃! 他忙想起身,却忽然感觉识海深处传来剧烈痛感,耳边传来一阵嗡鸣,身体一软重新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天边又忽然炸响一道惊雷,不知何时,层层乌云聚拢压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绩宣郎见势不对,驾马化作一道流光。电光一闪,已经逃出去一小段距离的流光忽然被雷劈中,跌落云层,现出真身。 云层中逐渐现出十几道人影,具是身批银蓝雷光,手持雷鼓雷锤,为首的那位垂目喝道:“大胆绩宣郎!冒认神君尊号、窃取香火、霍乱人间、扰乱因果、偷渡下凡,数罪加身,天理难容!今剥你仙籍,散你神魂,判你永不入轮回!” 周晏抬首,轻眯了眯眼。 雷部来的这么快? 此时,霍府的冲天火海已彻底熄灭,天边青龙自云层中蜿蜒而下,于细雨中化作人形,衣袂飘飘,在漫天晨光里踩着一片青叶落在周晏身侧。 刚落地,他身形便晃了晃。 周晏双眸微动,轻轻托住他手肘扶了一把:“你......” “死不了。”叶承呛道。 周晏:“......”这话有点耳熟。 “神仙犯错向来需在二位帝君面前走过一遭方可惩治!何时由你雷部越俎代庖!!”经雷刑一劈,绩宣郎周身盔甲尽碎,仰头怒吼。 “绩宣郎乃我下属,当由我......带回道场,亲自......清理门户。”翊佑疼得冷汗直往下滴,愣是咬牙说完这句。 “此乃玉宸帝君亲令。”雷部的人道。 “什么……”绩宣郎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呢喃一声,片刻,他忽然撑着站起,厉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要看帝君亲印!!” 雷部为首的那名仙官平静垂目,伸出右手。忽然,刺眼金光闪过,一道巨大的虚印在空中浮现,金龙和星斗盘踞其上,脚下是无边业火。 翊佑深深皱起眉,但也并未再多言。 周晏眯眼看着那枚金色法印,问:“果真是帝君亲印?” “嗯。”叶承双眉微蹙,此事他还未来得及上报,帝君怎会如此迅速定下判决,是广济那边提前通知了雷部? “东极听令。”还来不及细思,雷部的人忽然点了他的名号。 叶承顿了顿,驱动法力,脚下青叶扬起,托他来到云层之上。 “东极甘霖神君私自布雨,扰乱天时。回上清界后,当受五道雷刑,禁闭三月。另,帝君有言,此人——”雷部仙官微微躬身,眸光扫向绩宣郎,“当由您亲自行刑。” 周晏眸光一凝,视线瞬间锁向叶承。 叶承眉心紧蹙,垂目看向跌坐在废墟里的绩宣郎。 “不不!不!!”绩宣郎惊恐的向后爬去,“你们不能杀我!你们不能!我飞升才几百年!我替上清界做事!我有过功!有过大功!我替——啊!!!”又一记惊雷劈下,劈碎了他未出口的话。 “神君,还不动手吗?”雷部仙官收回雷锤。 替什么?替谁? 周晏眼皮一跳,向绩宣郎的方向冲去:“等等!” 只是,还未等她走到近前,凌厉剑光已至,薄如蝉翼的玉兰花瓣围住绩宣郎伤痕累累的身体,惨叫声只响了一瞬,下一刻,玉兰花瓣散去,原地只余一滩血迹。 “......” 周晏停下脚步,紧握腰侧刀柄,仰头向上看去。 见那人一袭青衣立在雨中,低垂眼眸,神情无悲无喜,宛若天神。 恰如,初见。 ...... 不知过了多久,雷歇雨收,天光已至。 随着天边层层阴云散去,雷部众人已彻底消失无踪,连带着叶承。 方才神迹显灵,人群还在纷纷眺望,但却看不真切,有官兵强行疏散,霍府附近空荡荡一片。 周晏抬着头,被天边的圆日晃了晃,闭了闭眼,看到一片血色。 “姨母!”怀珠的身影飞掠而来,站到周晏身边,看着她唇角干涸的血迹皱眉道,“您的身体......” “不妨事。”周晏重新睁开眼,看向正在用长枪支着自己站起身的翊佑,“神君受了业孽反噬,需尽快前往上清界寻人医治。” 他也犯了一项禁令,但却像是被雷部遗忘了一般,并未受到任何处罚。 “小伤小伤,我还有些凡间尘缘未了,就先走一步了。”翊佑擦掉自己唇边汩汩溢出的鲜血,摆摆手,向前几步就要腾云飞天,却又忽然顿住脚步,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周晏,“此次多谢晏安君相助。” 说完,也不等周晏回答便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怀珠:“他要去寻霍家人?” 翊佑征武神君现存于世的尘缘也就只有霍氏一族了。 周晏心中有数:“他要去寻霍无衣。那孩子神清骨秀,天赋尚佳,最难得的是一颗赤子之心难受外物所惑,颇有几分仙缘。” 怀珠有些惊讶,却也没多问,见周晏抬步走到那滩血迹前,也跟着她走到近蹲下查看,却发现些许异常。 “好浊的血。”他蹙眉道。 神仙血液最为精纯,飞升时经雷火淬炼,又常年在上清界受清气滋养,本该无甚杂质。而这位绩宣郎的血却浑浊不堪,似乎并未被雷火炼过。 “因为他是个香火神仙啊!”承缘抱着猫,气喘吁吁的从旁边的屋顶上跳下来。 怀珠看向他,疑惑问:“香火神仙?”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承缘把刚落地就一个劲往他怀里钻的猫捞出来塞给怀珠,这才扬着脑袋得意道:“上清界神仙大多分成两种,一为天生神祇,乃天地灵源所化,多为自然灵物,天生法力高强,灵脉清正,自出世起便是神仙,能自由出入上界。唔......就像叶承哥一样。” 他掰着手指数道:“其二便是凡仙了,顾名思义,由凡人飞升嘛。这里面又分成三类,一类是功德神仙,大多如晏安君这般,乃凡人积累世功德之力飞升,功德之力越强则法力越强。二类呢,便是一些修炼得道的散仙,数量不多,大多喜好自由不理世俗,大多专修一种法门,法力都不算弱。 而第三类嘛,便是这香火神仙,他们由人间信仰之力催生,飞升无需像前两种凡仙一样需要过天雷,他们法力是否强大和香火愿力有关,香火越多则法力越强。因为没被天雷劈过,自然灵脉会稍有浑浊啦。” 他解释的很详细,生怕这新上界的两人听不明白似的。 怀珠明悟:“所以绩宣郎才会那样执着于香火之力。” 承缘点点头:“正是正是,哪个香火神仙不想成为像万应昭感神君那样法力高强、庙宇林立、一呼百应的神仙嘞。” “万应昭感神君?”先前承缘所说周晏早在刚飞升时便有所了解,便未发一言,而万应昭感神君这个名号却是头一回听。 “哦哦!”承缘这才反应过来周晏才刚刚飞升不久,对上界同僚还不甚了解,“那位在你飞升前就去下界办事了,也没去大朝会,提起他的神号周姐姐可能有些陌生,但说起他一直以来在凡间的诨号你一定知道。” 周晏抬眉。 万应昭感神君,这个称号确实有些陌生,但万应二字却让她想起些什么…… 彼时,她还是一介小小流民,北方战乱四起,她被妥娘带着向南逃亡,路过胥州。 曾见青山之上,车辙蜿蜒,庙宇林立,香火冲天;青山之下,水患四起民相食,皑皑白骨化作脚下泥。 她曾听人说,胥州的神庙最为灵验,也曾因此为一人在大雪纷飞的神庙外长跪不起,她不识字,只听路过的人说起那位神仙名讳—— 周晏敛目微笑道:“你说的可是万应公。” “正是!”承缘一拍手,歪着脑袋思索片刻道,“算算时间……他应该还有两三个 月回天界吧,下下次大朝会你应当就能见到。” “姨母,既然凡间之事已了,我们是否该回上界复命了。”怀珠提醒道。 “是啊是啊,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宝源广化元君的生辰宴了,到时候还要开放易物阁八层,可有意思了,我是一定要参加的!”承缘兴奋的搓搓手。 “宝源广化元君的生辰宴和开放易物阁有什么关系?”周晏好奇问。 “姐姐有所不知,那易物阁阁主,正是宝源广化元君!”承缘笑眯眯道,“起初没有什么易物阁,是在碧落清谈里的一群神仙划了块地方,自己交易些法宝灵器。后来不知怎的被两位帝君注意到,在二位面前过了明路得了重视,这才在流霞天划开一片区域供宝源广化元君正式办了起来。 每年元君生辰宴都会来许多人,她便趁着这时候开放易物阁第八层,展示这一年来各仙家手头出的各种奇珍异宝,有看中的自可交易。” “原是如此。”周晏笑道,也就是说生辰宴只是个噱头,实际是一场大型的稀有法宝交易会。 阴魂失踪一案从面上看已经水落石出,沈怀秋因灭族之仇想要覆灭霍氏,因此饲养妖鬼,绩宣郎勾结妖鬼觊觎香火所以窃取神号。 但还有几处疑点。一是绩宣郎死前所说,他究竟有何大功,让他认为雷部不敢动他。那句未说完的话又是什么,他是在替谁办事?二是,绩宣郎受霍氏供奉,长享香火,不可能帮助沈怀秋对付霍氏。那么,沈怀秋背后那个想要她命的人究竟是谁? 幕后之人交给沈怀秋的缚灵锁正是出自易物阁,或许可以先顺着这件神器的交易线索探查一二。而想要查他人交易记录,少不得要过阁主那一关。 看来,这宝源广化元君的生辰宴自己可以去凑个热闹。 周晏冲怀珠勾了勾手,将满眼写着抗拒的黑猫抱了过去,对二人道:“在这等我片刻,我处理下这只小东西,稍后便回上界。” 说完,金莲一闪,人便没了踪迹。 留下怀珠与承缘面面相觑。 承缘轻轻眨眨眼,脑子里莫名冒出那句“你怎知它是喜欢我,而不是畏惧我呢”,轻轻打了个寒颤,犹豫问道:“那个,周姐姐......要怎么处理那只猫?” 怀珠觑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想歪了,张嘴欲解释,然而还没开口,面前金光一闪,周晏已经回来了。 “姨母将它交给猎妖堂了?”怀珠问道。 “嗯。”周晏颔首。 身而为愆者,需得在凡间历练,若强行将它带去上界,虽免了修行之苦,却也断了它更进一步的可能。 “回吧。”周晏道。 “好嘞!”承缘松了口气,嘴角的笑还没扬起来,猛然想起什么甩着脑袋往四处张望,“诶?我叶承哥呢?” 怀珠:“......” 聊了这么久,他才发现叶承不见了? 周晏失笑,挥了挥袖,三人一齐消失在原地。 * 军营内。 随绍一刀砍掉最后一只皮妖的头颅,点了几个人去将妖鬼留下的皮囊烧掉,随后看向霍无衣:“诶,小子,你得随我回神都。” 霍忠的尸首被抬进早已准备好的棺椁,霍无衣脸上的眼泪也早已干涸,整个人木然坐在泥土中,不言不语半晌,听见随绍和他说话,才有点反应。 “劳奉行君稍候,小子还有些事要交代军中叔伯。”他慢慢站了起来,冲随绍躬身拱手,嗓音干涩。 随绍静静看了他半晌,十来岁的少年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她摆了摆手,复杂道:“去吧。” 霍无衣刚走,随绍就听见有人大喊:“老大!老大!”声音由远及近。 她抬头,就看见先前留在山坡上的木头背着断臂的黑子,手里还抱着一团漆黑的玩意儿急匆匆跑过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不是让你们原地待命吗?”随绍上前两步,敲了下木头的脑袋。 “诶呦!”木头吃痛抱住脑壳,手上东西呲溜一下落在地上。 “喵呜!!”一声愤怒的惊叫响起,随绍低头,和一只长得像黑炭似的猫对上双眼。 ...... 另一头,霍无衣刚进营帐,便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太安静了。明明进来前还能听见几位叔伯的争吵,现下却一片寂静。 他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白茫茫一片,营帐内的陈设竟完全消失不见。 霍无衣慢慢皱起眉,紧紧握着手里的长枪,神色警惕。 一点轻风从斜后方袭来,霍无衣立刻翻身避开,手中长枪向后刺去,只是还没刺到来人,便被一把挑开。 “霍无衣。”一道威严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又似近在耳边。 霍无衣皱眉举枪,看向白茫茫深处:“是人是鬼?报上名来!” “我乃霍长风,我问你,可愿随我上界修行?” 霍长风?他祖宗? 霍无衣瞪圆了眼:“放屁!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晏安君呢!” “哈。”白茫茫里传来一声笑,紧接着,层层银光荡漾开来,一杆长枪率先现出真身,连带着握住长枪的手,臂膀,乃至整个人,都从银光里走了出来。 “现在还不相信吗?”那人说。 霍无衣盯着眼前面容年轻的银甲将军,无言半晌,忽然大喝一声:“相信个鬼!” 举起长枪就往前刺。 霍无衣:“......”忘了,他的画像和神像都被那个无耻鼠辈给篡改了。 ...... “老大,事情就是这样。”木头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解释这只黑猫的来由。 “你是说,那周清给了你这只猫然后转头就走了,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随绍捞起猫在怀里抱着,一会搓搓下巴,一会摸摸背,挠得小猫舒服的眯起眼来。 “呃......没有。” 随绍手指一紧,不小心扯掉一根猫毛。 “喵呜!”黑猫惊得跳了起来。 随绍连忙将猫按住,顺毛安抚,抬眼看着下属,危险道:“你要不再想想呢?” “嘶。”木头打了个哆嗦,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哦哦哦!她说这是你们老大的师妹!” 随绍:“......” “我当时觉得她是开玩笑的,老大怎么会有一只猫师妹啊哈哈哈哈......哈?”看着随绍慢慢沉下来的眼神,他止住笑容。 随绍舌尖轻轻抵了抵犬齿,看着手上黑猫笑了声,冷不丁的松了手,转身就走。 “喵呜??”黑猫反应极快,一把薅住旁边斩妖使的衣领,挂在了他身上。 “老大,老大!你去哪啊!等等我们!” ...... “服不服?” 白茫茫一片的空间里,一个银甲将军反剪住少年双手,他身边,一杆长枪滚落在地上。 “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修行?”霍长风问。 “不愿意!”霍无衣被揍了一顿,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神色却倔得要命。 “为何?”霍长风想不明白,他刚刚已经详尽的跟这小子说了他的来由还有去上清界修行的诸多好处,可这小子却死不松口。 “不想去!” 霍长风抬手。 “等等别打脸!我告诉你!”霍无衣立刻偏开头,捂住脑袋,大喊道,“我要赎罪!” 霍长风收回手,上上下下打量起了这个又怂又倔的少年,挑眉问:“你何罪之有。” 霍无衣见拳头没再落下来,觑着眼放下手,抿了抿唇,正色道:“我又不是傻子,经了这些事大概也知道父亲和祖爷爷他们犯了什么样的过错。”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做了十来年将军府郎君,享城中百姓爱戴供养,就该为他们所犯罪责付出些代价。况且……父亲死前向陛下求了恩典,让我或削职为民,或充军戍边,用他一命换我一命。” 他扯了扯嘴角,发现扯不出笑来,便就这么抬头面无表情反问道:“若就这么以戴罪之身轻飘飘离开,将父亲性命至于何地?将奉行君至于何地?将霍氏一族至于何地?将自己至于何地?” 霍无衣迎着霍长风没有喜怒的眼神跪在地上,叩首一拜:“霍氏先祖翊佑征武神君在上,求您先放小子在凡间赎罪,待赎清了罪孽,再收小子不迟。” 霍长风看着霍无衣炸毛的脑袋,半晌,轻哼一声:“想得倒美,机会仅此一次,多了没有。” “那小子便做个凡人,像奉行君一样扶危济世,也没什么不好。”霍无衣毫不犹豫道。 霍长风:“......” 他绕着霍无衣转着看了半晌,稀罕,歹竹竟长出了这样一棵白嫩嫩的好笋。 “准了。” 霍无衣听见耳边又传来一声似远似近的话语,抬起头来,便见身边白茫茫一片已经褪去,只留下议事的军中叔伯,震惊的看着鼻青脸肿跪在地上的他。 霍无衣:“......” ...... “老大,挖到了。”斩妖使扛着个铁锛,黑着一张脸,捧着个黑漆漆的小匣子来到随绍身边。 随绍打开箱子看了眼,见里面的东西全都保存完好,便合上,重新看向地面那滩已经逐渐淡去的血迹。 看来天界也并不是那么好待的,也不知她在上界过得如何。 “来两个人把这里清理干净,带上霍无衣,我们——回神都。” * 上清界,乾元天。 两只丹顶鸾鹤冲破云霄,在云雾缭绕的潭水边徘徊片刻,循着远处传来的清铃声飞去,穿过一片厚重的云层,飞到一座威严宫殿上空,盘旋起来。 此宫阙巍然入云,碧瓦如洗,朱红廊柱之下,层层玉阶生寒。 这是整个上清界最高大最恢宏的神府之一——紫极宫。 主殿外,周晏不紧不慢步行过长长的白玉台阶,行至最后一级,忽有两位仙童来迎。 小仙童半扎着头发,皆是十来岁的少年模样,其中一个眉心有一点朱砂,两人都身着白衣,紫带束发,端的是仙气飘飘的模样。 周晏见过她们一次,知晓这二人虽模样年轻,实则要比她大上个几百岁,一个叫无为一个叫有为。 这名字也很有些意思,这两位童子一人喜动一人喜静,偏偏喜动的那个叫做无为,喜静的那位叫有为。 如此颠倒倒是满足了那位帝君追求反差的恶趣味。 “神君,这边请。”无为笑眯眯为周晏指示方向,引她进入大殿。 有为面无表情的跟着,时不时扯扯自己的衣服,似乎觉得很不自在。 刚进入大殿,周晏便见到那位玉带紫袍的女子,正侧首支着脑袋看她。 周晏笑容微滞,顷刻又恢复自然,上前几步弯腰拱手:“拜见帝君,阴魂失踪一案已了,渡厄前来复命。” “离那么远做什么?上前来。”紫极一手支着脑袋,一手轻轻点了点身侧,“站到这来。” 周晏:“......” “若无其它要事,小神便先告退了。”她抬起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微笑,一字一顿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