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学针灸,吸血鬼伯爵瘫痪了》 1. 第 1 章 1. 昏暗的贵宾舱内,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只拉了一半。余晖斜斜切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显的界线。 肯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上的黑玛瑙扣子。他大约六英尺高,身材瘦削,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礼服。淡金色的柔发丝自然垂落在肩头,他皮肤极其白皙,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让他有种超越了岁月的俊美。 “亲爱的,别担心。”他整理好袖口,转向角落阴影里的少女,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蜂蜜,“她只是个过客,一份即将消逝的点心。我爱的,始终只有你。 蜷在宽大扶手椅里的少女,人偶一般,却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快到了,得委屈你先躲一会儿,好吗?”肯特语气像是征询,动作却不容置喙。 话音未落,他已经俯身,将少女轻巧地抱了起来,就像捧起一片羽毛。 少女纤细的手臂随着动作无力地垂落,白色丝绸睡袍的袖口滑落,漏出两个深色的血孔,边缘还凝着暗红的血痂,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与此同时。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1876年,密西西比河下游。 伊丽女士号明轮缓缓转动,以每小时十三英里的速度划开灰暗的河水。太阳正缓缓从地平线落下,河水也变成了暗淡的深灰色。 张黛熙,或者按这边习惯的叫法,黛熙·张。她在303号贵宾舱门外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将掌心里沁出的冷汗悄悄擦在裙摆上,然后抬起微微发抖的手,敲响了房门。 几秒钟后,吸血鬼肯特匆匆将少女往衣柜里一塞,重新换上得体的笑容,拉开了房门。 坦白说,他并不太欣赏这个时代的某些审美。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士摒弃了能展现曲线之美的华丽裙撑,转而追求那种近乎男孩般的简洁打扮,在他看来,这无疑掩藏了造物赋予女性的独特韵味。 不过,眼前这位东方少女倒是不同。她身形纤细,穿着虽新潮,却依然带着含蓄的韵致。更重要的是,她有一张足够引人瞩目的脸庞,五官精巧,尤其是那身肌肤,在走廊壁灯的光线下,宛如上好的象牙包裹着一层柔润的丝绸,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 “晚上好,梵卓先生。”黛熙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目光紧紧黏在对方的脸上。 肯特对于女性的这种注视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说是乐在其中。他无比体贴地装作毫无察觉,只是优雅地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请进。叫我肯特就好,黛熙。” 黛熙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望向舱房内部。这是一个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套间,目之所及尽是橡木镶板、镀金的卷叶浮雕和厚重的丝绒帷幔,处处透着旧时代的奢华与考究。此刻,通往卧室和衣帽间的门都紧闭着,她的目光在舱内谨慎地转了个圈,最后落在被煤气灯照得明晃晃的餐桌上,银质餐具熠熠生辉。 “感谢您的慷慨招待。”她说着,迈步走了进去。 肯特却没有立刻跟上。他停在门边,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得,绝不属于少女的气息。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一沉,“黛熙,你身上带了什么?” 黛熙闻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支细颈玻璃瓶装着的深红色液体,朝他俏皮地晃了晃。 “虽然淑女不该贪杯,但……今晚很特别,不是吗?” “草药酒?”肯特无视了她的撒娇,视线落在那瓶子上。 黛熙愣了一下,抬起自己的手腕嗅了嗅,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啊,您是说这个?抱歉,我今天有点低热,出发前喝了碗汤药。是不是很难闻?” 她的脸颊因尴尬浮起一层红晕,望向吸血鬼的眼神清澈而坦诚,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倾慕,像一只懵懂的羔羊。 肯特审视着她。 片刻后,他重新牵起嘴角,执起少女微微汗湿的手,将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印在她的手背上。 “我可怜的黛熙,”他的叹息充满怜爱,“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黛熙的脸“腾”地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她笨拙而迅速地抽回手,背到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请、请您别这样……我们先用餐,好吗?” “我们东方的女子,总是……比较含蓄的。我……我至少需要一点酒,才能……” “当然。”肯特从善如流地退开半步,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黛熙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到餐桌旁。待稍稍定神,她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微微噘起嘴,可是,您之前明明说是烛光晚餐呀?怎么没有蜡烛呢?” 说实话,肯特很少对猎物耗费这般耐心。他此刻已经耐心耗尽了,但东方风味确实罕见。 “是我的疏忽。”他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蜡烛在卧室,我这就去取。请你稍坐片刻。” 黛熙恍若未觉,乖巧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自己拉开沉重的雕花高背椅,乖乖坐了进去。 肯特对她微微颔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在确定卧室门在肯特身后完全合拢的瞬间,黛熙僵硬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她没有丝毫迟疑,迅速从椅子上起身,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只细颈瓶,拔开软木塞,将里面散发着些许奇异草药气息的淡褐色液体,倒入面前的高脚水晶杯中。 倒完,她将瓶子轻轻放回桌边,手指几不可察地抚过自己紧窄的袖口。隔着两层衣料,她仍能触到别在上面的银质针。 东西还在。 做完这一切,她才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中。 她,张黛熙,一个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无神论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有一天会沦落到和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蝙蝠斗智斗勇。 明明前一晚,她还在大学宿舍熬夜苦读,背着那些拗口的中药方剂,再睁眼,就穿越到了一本复古的吸血鬼里。 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背景板、炮灰,一个即将死于吸血鬼袭击的倒霉蛋。 肯特举着一座造型精美的银制枝状烛台从卧室走出时,三根长蜡烛稳定燃烧的光芒将他俊美的面容映照得更加立体。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餐桌上,那杯孤零零的浅褐色液体。 一股烦躁的情绪窜上心头。 果然。他在心底冷冷嗤笑。即便披上了文明的皮囊,骨子里仍旧是未开化的外族。不懂规矩,缺乏教养,竟在主人的宴席上擅自使用自带的饮料。即使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也掩盖不了内里的粗鄙与低劣。 “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酒,自己喝一点,壮壮胆。”黛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郁,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涩,“我、我还是太紧张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甚至不等他回应,便主动端起那杯酒,送到唇边,仰头喝下了一大口。液体滑过喉咙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掩饰那瞬间因高度酒精灼烧感。 肯特眼中的冷意稍退,重新被那种从容的、略带玩味的笑意取代。他姿态优雅地拉开黛熙对面的高背椅,坐了进去,烛台被他轻轻放置在餐桌中央。 “让你久等了,希望这点小小的耽搁,没有破坏今晚的兴致。” “不会,当然不会。”黛熙立刻摇头,目光像是被那跳跃的 烛火牢牢吸引,露出了混合着好奇与赞叹的神情,“这烛台真美。我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工艺。”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将它挪动了几英寸,状似无意地,让那三簇火苗置于她和肯特之间。 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她捧起自己那杯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还是……好紧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朝着肯特的方向示意,又指了指那杯浸泡过马鞭草的高度烈酒,“我可能还需要再喝一点。” 肯特看着她的举动,内心那点鄙夷再次浮现。一个真正的淑女,理应浅尝辄止,保持矜持与清醒。如此主动、甚至近乎急切地喝酒,果然是缺乏自制力的表现。东方女人,看似含蓄,骨子里到底还是轻浮、放荡的。 “当然,”他眼带讥诮,语气却一如既往的体贴,“酒精有时确实能让人放松。” 黛熙似乎因为这应允而获得了莫大的勇气,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猛地将杯中的液体含入大半,却没有咽下。 她的脸颊迅速涨红,眼睛也因为酒精的刺激而泛起泪光。 下一秒,她上半身骤然前倾,抄起手边的烛台,将燃烧的烛火对准肯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鼓着腮帮,用尽全力将口中酒液喷了出去! “噗!” 混合着高度酒精的细密酒雾,在接触烛火的刹那。一道炽烈的火舌如毒蛇般,直扑肯特面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黛熙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泼出酒雾的同时,她握着烛台的手腕一翻,将杯中剩余的小半杯液体泼向肯特的前襟! “尝尝中式特调吧,乡巴佬吸血鬼!” “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嚎叫从肯特喉中迸发。优雅的假面在火焰的灼烧下剥落。他猛地向后仰倒,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白皙的皮肤在火焰中迅速变黑、卷曲、发出焦臭,那双迷人的深绿色眼眸此刻充满了暴戾的猩红。属于非人生物的狰狞獠牙刺破嘴唇,手指痉挛着伸长,尖端变得乌黑锐利,属于非自然生物的恐怖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舱房。 “你竟敢——!!!”他咆哮着,带着一身火焰和焦臭朝黛熙扑来,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黛熙早有预备计划。她疾退两步,右手闪电般探入左袖,抽出了一把手掌长,牙签粗的银质长针。在烛火和残余火焰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肯特燃烧的身影已扑至眼前,焦臭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瑟缩,但很快又被不屑取代。 “能认出我的真身,还准备了这些可笑的小把戏。你确实比那些蠢女人聪明一点。”他的声音嘶哑破裂,“但可惜,我从不收黄皮血裔。” 然而,他的嘲讽很快便戛然而止了。 因为马鞭草的削弱,黛熙得以险之又险地躲过吸血鬼的一爪儿。纤瘦的身体如同风中细柳,扭转发力,银针在空中划出几道银色的轨迹。 颈侧动脉旁半寸、肩胛骨之间的凹陷、肋下三指处。银针精准无比地没入他的身体。 肯特前扑的狂暴姿态猛地僵住,眼中猩红的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躯抽搐了一下,“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身上被火焰烧得皮肉翻卷。那三处银针刺入点,周围的皮肤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黛熙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此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焦黑身影,又抬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手,缓缓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我苦练十三年的腕力和准头,你当是开玩笑吗?” “我们医生也是拿刀混饭吃的,看不起谁啊?!” 2. 第 2 章 2. 从船长室厚重橡木门内退出来的那一刻,黛熙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今天,不,严格来说,是从她在这个陌生时代醒来到现在的十几个小时里所经历的意外,比她过往二十三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多。 先是和一个变态的吸血鬼在豪华套间里生死相搏,肾上腺素狂飙到几乎冲破天灵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救下了的女主。还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松一口气,回头一看,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是没死透,还是……这种东西当真拥有恐怖的再生能力?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黛熙血压升高。 匆匆灌下大半杯水后,她一头扎进来了船员休息室,凭借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和精心编织的胡言乱语,那位容貌惊人的年轻船长终于相信船上藏了个连环杀手。 紧闭的舱门在她身后隔绝了船长室内雪茄、旧皮革和南美香草的复杂气息,也暂时隔绝了那两双带着戏谑的灰绿色眼睛。 走廊里,一个纤细的身影迎了过来。是卡洛琳·多赛特。她身上还裹着黛熙的深色羊毛披肩,淡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被冷汗浸湿的脸颊上。 “怎么样?他……谢洛船长,他相信了吗?”她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在空旷的走廊里甚至带起一点回音,显得有些突兀的响亮。 黛熙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迅速转过身,面对卡洛琳,同时也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万事已了的明朗态度:“我都告诉他了!放心吧,那个躲在暗处的变态,船长已经答应会立刻安排人手排查了,他绝对跑不了!” 卡洛琳非常上道,立刻挺直了依旧单薄的脊背,用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愤慨的语气高声附和:“对!一定要抓住那个可恶的混蛋!烧死他!”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身形却微微摇晃了一下。黛熙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嘴唇凑到卡洛琳耳边,低声道:“很好,就这样。放心,我们的计划会成功的。” 是的,计划。 就在大约半个小时前,在确认尸体消失的慌乱过去后,两人挤在狭小的衣帽间,一边警惕着门外,一边飞快地交换了信息和分析。 那个吸血鬼明明知道黛熙还在套间内搜寻,却没有趁着她们最慌乱、最无防备的时候发动偷袭,反而选择拖着重伤之躯逃离现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性格和行动模式上,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过度小心。这倒也和他专门挑选伊丽女士号上独行的年轻女性旅客作为猎物的行为模式吻合。一个习惯于隐藏在阴影中、施展魅力、玩弄猎物于股掌的猎食者,一旦遭遇预料之外的反击,第一反应是逃跑,而非复仇。 “俗话说,胆气虚,易受惊。”黛熙当时对着眼神还有些迷茫的卡洛琳快速解释,“他现在受伤了,藏在暗处,就像受了惊吓的老鼠,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疑神疑鬼。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藏不住了,觉得追捕的网已经张开,而且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弱点。” 计划迅速成型。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卡洛琳在听明白这个充满风险的计划后,苍白的小脸上虽然仍有惧色,却异常坚定地点了头,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在走廊接应并配合演戏,以顺势泄露关键信息。 不愧是她最喜欢的女主角啊。 “放心,”卡洛琳朝她点了点头,小声道:“船长知道银和马鞭草了,他们会重点留意这些的。一切都会顺利的。” 黛熙用力“嗯”了一声。她没时间软弱迟疑了,马鞭草和银质针都无法彻底杀死那只吸血鬼,她得尽快想别的办法。 就在黛熙努力头脑风暴时。 在这艘庞大蒸汽明轮的腹腔深处,下层机械舱与货舱之间,错综复杂的蒸汽管道与污水排泄管交错。 肯特正蜷缩在这肮脏逼仄的缝隙中。他昂贵的礼服早已破烂不堪。托吸血鬼强大再生能力的福,那些被火焰严重灼烧肌肉组织已经愈合。 但那几根深深嵌入他躯体的银针,却在顽固地阻碍着他人类皮囊的再生,更令他痛苦难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烧灼灵魂的屈辱。 那个东方女人……她用的到底是什么邪术?! 此刻的肯特,早已没了半点先前的风度。极致的恐惧浸透了他的灵魂。他吓破了胆,连对鲜血的渴求都被压制了下去。只想躲藏进黑暗深处,祈祷在“伊丽女士号”靠岸之前,再也不要遇到那个可怕的疯女人。 可悲的是,即便只是这样卑微的愿望,似乎也无法如愿。 “我其实并不介意你在我的船上……觅食。” 一个声音,低沉悦耳,却清晰地穿透了层层管道,进入他的脑中。 “这条河上,日复一日,实在是太无聊了。需要增添一点儿……故事性。” 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说话声,是皮鞋鞋跟轻轻踩在下方检修铁网走道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规律得令人心慌。 “嗒…嗒…嗒…” 肯特浑身僵硬,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透过管道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纵横交错的铁网走道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信步走来,闲适得如同在花园中散步。 尽管身处这肮脏混乱的底层,他身上的深蓝色船长制服依旧一尘不染。昏暗的安全灯灯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影,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非人般的光泽 是谢洛。那个容貌复杂俊美得超越种族却身份成谜的年轻船长。 他微微仰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肯特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可你实在太蹩脚了。怎么就被几根绣花针给吓破了胆?” 肯特残存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几乎是从藏身的缝隙中滑了出来,半跌半爬地落在下方走道上,也顾不得体面,蜷缩起身子,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船、船长大人!不,我不是故意的!请您宽恕!我一直、一直都很小心!我只挑选那些落单的女人,处理得也很干净,从没想过、也从不敢给您和这艘船带来任何真正的麻烦!这次、这次真的只是个意外!” “麻烦?”谢洛船长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向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要碰到肯特的下巴。 他微微俯身,灰绿色的 眼眸在昏光下如同捕食前的猫科动物,“我想,你和那老蝙蝠一样,弄错了。” “我从不惧怕麻烦。我只会对过于平淡、缺乏转折、一眼能看到结局的乏味故事感到厌倦。而你现在,正在让一个刚刚有点意思的开头,滑向庸俗的结局。” 肯特完全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但面前这位,是连血族亲王都畏惧的存在。是他绝绝对对不能招惹的! “是、是的!您说得对!”肯特不顾一切地附和,“是我无能,破坏了故事的精彩!您的故事,您主导的任何故事,都注定是精彩绝伦的传奇!只需要您稍加指引……” “噗嗤。”谢洛被他这番毫无尊严的讨好逗笑了,“指引?或许吧。我只来给你提个醒。” “那个东方女孩,刚刚在我面前演了一出不错的戏。她们成功地说服了我,让我相信船上有个危险的变态杀手。现在,我的水手们,会开始留意任何害怕银器、或者对马鞭草气味反应过度的人。” 肯特血红的瞳孔瞬间缩紧,他那不太灵光的大脑也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他现在的藏身之处并不算多么高明,一旦天亮,船员们开始更细致的日常检修和排查,或者仅仅是扩大搜索范围…… “那我……我该怎么办?”肯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怎么办?”谢洛微微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一个故事的走向,难道不更应该由身处其中的角色们决定吗? “不过,作为一个观众,我个人认为,既然勇敢的女主角已经毅然拔出了她的宝剑,那么,作为反派的吸血鬼,是不是也应该拿出点相应的气魄来?” “可、可是……”肯特想起那火焰和银针的滋味,瑟缩了一下。 谢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让我再提醒你一句,我亲爱的吸血鬼先生。她们只是人类。人类阴险狡诈,但也同样脆弱。” “是现在去对付一个筋疲力尽,还沉浸在计划成功的喜悦中的女人。还是等她恢复了,再慢慢收紧自己的大网呢?” 说完这些,他不再理会蜷缩在地上的肯特,优雅地转身离开,亦如来时一般,融入了前方管道交错的更深阴影中,失去了痕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考试周作息的缘故,经历了如此漫长的一天,黛熙躺在自己位于二等舱的床铺上,竟然……失眠了。 无数画面和思绪纷至沓来,翻来覆去了许久,黛熙终于放弃挣扎。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找点事做。 她坐起身,就着舷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努力回想中关于肯特的描述。虽然银器和马鞭草都能伤害到他,但不同于那种一看就是血虚尸僵的传统形象,他并不畏惧阳光,也不怕木桩穿心。 还有那副皮囊,看起来也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啧…… 还没想出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黛熙的肚子便先一步咕噜噜叫了起来。说起来,从穿越到现在,她居然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裙,裹紧披肩。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调到了最暗,只勉强照亮脚下。餐厅的里,一双灰绿色的眼眸正诧异地看着她。 3. 第 3 章 3. 餐厅笼罩在寂静中,仅有的几盏煤气壁灯还亮着,让大部分空间沉入深灰色的朦胧阴影中。靠近备餐台的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两个人影。 黛熙小口啃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就着微温的红茶往下送。空气中残留着晚餐留下的炖菜气味让她后悔没有早点过来吃饭。 对面,年轻船长坐姿放松,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锡制茶杯,灰绿色的眼眸半掩着,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莫测。 “张小姐,我仍然对你讲述的遭遇十分好奇。你说,你用针赶走了那个高大的袭击者?” 黛熙咽下嘴里的面包屑,点了点头,“是的,针灸!激特定的穴位,影响气血的流动。能让人暂时麻痹……” 谢洛微微抬眉,打断了黛熙的话,“我听说过这个,但原谅我的直白,这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切实际。” 黛熙闻言,放下手里的面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带着被轻视地不耐烦,反声道,针灸是一门极为深奥的学问,针具、手法、取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从细如毫毛、贴在皮肤上的揿针,到长度超过三英尺、用于透刺深部顽疾的蟒针,种类繁多,用途各异。”说着,她挺直了脊背,“我恰好学得都不错。” 谢洛显然没料到会回答得这么不客气。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尊敬了些,“东方医学,果然有过人之处。” 随即,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仿佛刚才的不愉快只是错觉,语气恢复了那种看似随意的关切:“有这样的技艺,确实了不起,难怪张小姐有胆魄在深夜里离开房间。但是那位多赛特小姐为什么没有同你一起?” 黛熙正端起微凉的红茶,闻言动作顿了顿。 在原里,卡洛琳被肯特转化成了吸血鬼。她为了保护船上的活人,顶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最终杀死了肯特。 黛熙虽然很喜欢她,但也不可避免地觉得,卡洛琳后来表现出的强大与勇敢,是源于吸血鬼这个身份的加持。可是看看肯特那副德行,勇敢或懦弱,聪明或愚蠢,或许与身份和力量无关。 卡洛琳·多赛特,本身就拥有着非凡的勇气和智慧。 “卡洛琳她……我们吵了一架,她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套房那边的计划上,对谢洛的问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谢洛却误会了。他灰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黛熙,仿佛要透过她外表,看穿内里的盘算。 争吵,不欢而散,让那位看起来更加娇柔的多赛特小姐,独自返回被吸血鬼占据过的房间,而这位身手不凡的张小姐,则恰好在深夜独自来到餐厅。 可怜的多赛特小姐,她知道自己成诱饵了吗? 半晌,谢洛才悠悠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叹息的语调:“多赛特小姐看起来似乎要更加柔弱、更需要保护一些。” 黛熙正沉浸自己的思绪中,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谢洛一眼。这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刚才还在质疑针灸,现在又说卡洛琳柔弱? 她懒得理会这位天真烂漫的船长,含糊地“嗯”了一声,重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食不知味的宵夜。 餐厅里的寂静仿佛骤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壁灯的光芒似乎也在这种无形的张力中黯淡了几分,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长。 谢洛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用那双变得愈发深邃、晦暗难测的灰绿色眼眸,静静地看着黛熙,那目光复杂地交织着意外,以及……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这样一个身怀异术的东方女孩,或许能演绎出一段动人的冒险故事。他甚至对那套针灸制敌的说法都产生了兴趣,哪怕听起来荒诞无比。 可冒险故事的主角,怎么能是一个工于心计,利用同伴的冷酷,这种人,这条河上多得是的。 无趣。而且……不合格。 然而,就在他斟酌着不动声色地抹去对方的存在时—— “砰——!!” 一声枪响,毫无预兆地从上层甲板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午夜河流上所有的宁静。 黛熙像被通了高压电流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紧绷的期待与警觉。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对面的谢洛一眼,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冲去!动作迅捷如猎豹,在昏暗的走廊里化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谢洛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所有复杂的情绪在看到女孩动作的瞬间冰消瓦解,被一种出乎意料的兴味取代。 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在黛熙动身的同一刹那起身,紧跟着那道身影追了出去。 枪声惊动了不少人,走廊里开始出现惊慌的水手和探头张望的乘客。谢洛厉声喝令众人退回舱房。 右舷一处较为开阔的甲板上,卡洛琳·多赛特站在几名身材魁梧,手持太平斧、长钩的水手中间,淡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有些散乱,稳稳地紧攥着一把枪口还带着火药味的柯尔特左轮手枪,脸涨得通红。 “他在这里!这个卑鄙无耻的懦夫!怪物!果然看不起我,以为我落单了就好欺负!” 与此同时,黛熙已经赶到了船舷的另一侧,与船员呈掎角之势,堵死了通往救生艇存放区的舷梯口。 肯特被堵在舷梯口与船舷护栏之间进退维谷。他之前那副俊美的人类皮囊已无法维持,此刻看起来,更像是蝙蝠与人类混合的怪物,皮肤青灰,双眼血红,左肩上还有一个狰狞的枪眼。 “上帝啊!他、他到底是什么东西?魔鬼吗?!” “看他的样子!多赛特小姐没说错!真的是吸血鬼!传说里的吸血鬼!” “圣母玛利亚,保佑我们……” …… 船员们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一副蓄势待发地模样。 谢洛则在人群外围顿住了脚步。肯特看起来还在怒吼,但他知道,这胆小鬼已经彻底没用了。 这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想要的,是孤胆英雄在绝境中与黑暗生物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又或者,狡诈的算计者最终被自己的阴谋反噬,在孤独与背叛中迎来应有的结局。 总之,不能是一群普通人类,依靠数量吓退吸血鬼。这完全就是一场毫无美感的闹剧。 而就在这时,穷途末路的肯特,瞥见了人群后方那个静立的身影。刹那间,无边的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它原本对银针与火焰的畏惧!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破碎的哀鸣,竟不再敢看向谢洛的方向。 求生的本能让它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它猛地扭头,朝着黛熙猛扑过去。 然而,迎接它的,是黛熙毫无波动的眼神,她本就长得极好,面无表情的时候,脸上甚至有了几分鬼气。 肯特看着她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根三英尺长的银质帽针,刹那间,银针灼烧的恐惧袭来,如同密西西比河底的寒流,淹没了肯特残存的理智。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翻过旁边的黄铜护栏,纵身一跃! “扑通!!” 沉重的落水声传来,黑色的河面被砸开一团突兀的白色浪花,随即迅速被湍急的河水吞没。昏暗的舷灯灯光下,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在浑浊的河水中剧烈扑腾了一下,便被汹涌的暗流裹挟着,起伏沉沦,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甲板上众人都安静了一瞬。 黛熙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冲到船舷边,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护栏,上半身极力探出。 直到水花彻底消失,肯特没有了重新攀附上船体的可能,她才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脊背重重靠在了冰凉坚硬的舱壁上,然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安全了。 “张小姐,”谢洛船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并不似往常那般沉稳,仔细听的话 ,能发现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不等黛熙回答,卡洛琳抢先一步开口,“是我的计划!船长先生。黛熙她……她只是配合我。”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黛熙的目光带着歉意,“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 黛熙微微一怔,看向卡洛琳。事实上,卡洛琳并不是临时改变主意,而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单干了。至于目的,当然是卡洛琳那愚蠢的骑士精神。如果计划失败,不能连累其他人,这个其他人里,也包括她张黛熙。 要不是她阴差阳错,路过303时看到了灯光,卡洛琳说不定真的要凭借那把左轮手枪,只身面对发狂的肯特。 “抱歉,船长,我没有听从您的安排待在储藏室。”卡洛琳继续道,看了一眼旁边擦汗的大副,“也是我说服了大副先生,请不要责备他,我用我未婚夫的名义威胁他,他不得不过来帮忙。” 这句也是谎话。是黛熙发现真相后,坚持要参与进去,也是她提出拉众人入伙,保障卡洛琳安全的主意。 “我……”大副擦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黝黑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悸,“船长,我当时只以为她们是在胡言乱语,就想着随便安抚几句,打发走算了。就没拿这事儿来打扰您。谁知……”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肯特消失的河面,显然这位吸血鬼给他留下了深刻阴影。 谢洛沉默地听着,俊美得超越种族的脸上,仔细观察,或许能捕捉一丝极力掩藏的不快。 他以为的主角,在这整个事件中,似乎一直处于被动状态? 计划是多赛特小姐制定的,主要执行者是她,威胁船员配合的也是她,甚至开枪逼出怪物,还是她。 反倒是误判。 是惊喜,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望?他说不清。但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确实让这沉闷的航程,变得……不那么无聊了。只是这“故事”的基调,他不太喜欢。 “原来如此。”片刻后,谢洛缓缓颔首,嘴角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消化这略显混乱的信息,然后才转向依旧有些忐忑的大副。 “加强全船警戒,尤其是水下和沿岸可能攀爬处,增派双岗。还有,安抚好受惊的乘客,就说……遭遇流匪,但已经被击退落水了。明白吗?” “是,船长!”大副如蒙大赦,挺起胸膛响亮应道,立刻转身,呼喝着驱散人群。 才重新转过头,目光在黛熙和卡洛琳之间逡巡。夜色已深,河风更冷,他挺拔的身影立在甲板中央,仿佛隔绝了周围的忙碌。 “今晚位辛苦了。我必须承认,二位都出乎了我的意料……无论如何,我会下令本船全速航行,顺利的话,明天天亮时,我们就能抵达新奥尔良。”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在黛熙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祝二位旅途愉快,晚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 黛熙站在原地。是她的错觉吗?这位船长说话怎么阴阳怪的?吸血鬼被赶跑了,他在不满什么? 不过,她很快了甩头,抛开这个念头。等明天到了目的地,这本该死的就结束了。她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里压根就没有这个船长的戏份,他大概就是个装货,随他去了。 二等舱狭小的空间里,一片黑暗,卡洛琳已经睡着了。 黛熙没有点灯,她侧卧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对面卡洛琳模糊的睡颜。 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涌上黛熙的心头。她救了她。这个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卡洛琳·多赛特,她喜欢过的故事里的女主角,此刻鲜活地睡在离她几尺远的地方,呼吸着,活着,没有被转化为吸血鬼,没有消失在黎明的阳光中。 “晚安,卡洛琳。”她在心里无声地道别。 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漫上,将她卷入黑暗温暖的睡眠。至少这一夜,她们是安全的。 4. 第 4 章 4. 伴随着悠长的鸣笛声,伊丽女士号缓缓驶入新奥尔港口。 晨雾尚未散去,像一层潮湿的薄纱,笼罩着这座建立在沼泽湿地上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香料的混合气味。这里是重要的棉花、蔗糖与奴隶贸易枢纽,繁荣与黑暗共同滋养的新月城。 黛熙是被卡洛琳的惊呼吵醒的。 “天哪!我居然睡过头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玻璃瓶倒地的清脆响声。卡洛琳从床上跃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丝绒睡袍胡乱披在身上,“这条?不,它看起来真糟糕!见鬼!收拾行李时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行李箱中翻找。 察觉到黛熙的目光,她回过头来,举着一条湖蓝色的裙子,问道:“你觉得我穿这条裙子怎么样?天哪,我和威廉姆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希望他不要有什么大变化。如果不能一眼认出自己的未婚夫,那可真是太尴尬了。” 黛熙久久无法回神。她半倚靠在船头,目光空洞。阳光从舷窗透入,照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这让她显得有些可怜。 “快点!姑娘!没时间发呆了!快去换条能见人的裙子!”卡洛琳的喊声陡然拔高,将黛熙的意识强行拉了回来。 “黛熙!振作一点!”她的语气近乎严厉,有那么一瞬间,黛熙甚至想起了考场上催她交卷的数学老师。 行尸走肉般被推着换好了衣服,黛熙身着高领长裙,剪裁宽松,直筒版型,黑发挽在脑后,站在码头上,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码头上,巨大的棉花包被堆成一座座白色的小山,各种肤色的人流穿行不息。 卡洛琳已经换上了一条淡黄色绣花连衣裙,衬得她腰肢纤细、肤色如雪。她帽子上的薄纱被调整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手中也多了一把蕾丝折扇,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目光也不停地在人群中逡巡。 下船的路上,她一直在黛熙耳边念叨自己的未婚夫,他性情温和,文笔优美,就连骑马时的英姿,也格外矫健。但是在码头上焦急地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卡洛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握着扇子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过黛熙对此并不知情。她刚刚踏上新奥尔良港口的土地,就被一同下船的,一个自称是她哥哥的年轻男人给带走了。 两匹毛色光亮的栗色马拉着的封闭式四轮马车,碾过新奥尔良街道上特有的贝壳路面,缓缓驶入著名的法国区。 黛熙靠在柔软的座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男子。他有一双极为罕见的墨绿色眼睛,头发是偏黑的深棕色,轮廓深邃,皮肤白皙。 从长相上看,他两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男子姿态放松,手指自然地交叠在一起,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铁艺阳台、爬满藤蔓的砖墙和色彩鲜艳的商铺招牌。 就在黛熙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开口试探时,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到了。”男子说,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 黛熙深吸一口气,跟着探出身。眼前并非她预想中的华丽宅邸,而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转角。她正疑惑,男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亲昵调侃道:“怎么?近乡情怯?还是后悔回来了?” 黛熙心头一跳。她连这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也压根就不是本地人,哪来的什么近乡情怯。她不敢随意接话,只能含糊应道:“腿麻了。” 男子闻言,突然笑出声来:“虽然肯特·梵卓那小子命大,但他现在那副尊容,短时间内是没法再替那老头子办事了。” 黛熙先是被他莫名其妙的笑声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听他提起那个吸血鬼,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她难道和那家伙还有别的牵扯? 好在这位俊美的黑发男子并未注意到她额头的冷汗,只自顾自下了马车。“来吧,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我的女儿。” ??? 女儿? 黛熙跃下马车的腿一歪,险些摔倒。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中嗡嗡作响。什么女儿?这究竟是什么设定?这家伙看起来顶多比她大十岁,怎么可能是她亲爹! 她的世界观都要碎了。 男子却继续指着身后的建筑,自说自话,“无论如何,我都是你慈爱的父亲。说话算话,你如今自由了,无论是在这儿卖草药,还是推广你所谓的东方医学,都无所谓。甚至是你后悔了,想在我身边继续当一只吸血鬼,我也欢迎。” 黛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临街的二层建筑,或者说,曾经是。如今这地方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棕黑色、身体长腿短的腊肠犬,正站在一块焦黑的房梁上,冲着黛熙的方向,卖力地“汪汪”叫唤着。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黛熙猛地转过头,眼前的一切实在超出了她的思考范畴,她有太多问题想问。 然而,眼前已空无一人。 她瞳孔一缩,心脏几乎停跳。只见方才还站在她身旁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重新端坐在了那辆黑色马车内,车窗半掩,只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半张脸和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记住,如果你后悔了,随时可以回来。” 黛熙被这神出鬼没的一幕惊得呼吸一窒,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这人叫什么,也不知他住在哪里! “等等!你说清楚!”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然而, “驾!”马车夫轻轻挥动了鞭子。 两匹健马已经迈开步子,载着那神秘的男子,融入法国区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太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暗金色。 黛熙提着笨重的行李箱,在废墟附近的几条街道来回奔走,试图打听点消息。 结果令人沮丧。对于那处废宅,店铺的老板们要么一脸茫然地摇头,表示从不知晓;要么便是眼神闪烁,匆匆摆着手,随即转身去忙活手头的事,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叫黛熙心里一阵阵发沉。 后来她换了个方向,尝试询问是否有姓张的中国人或华裔在此居住或经商,得到的回应同样是摇头和疑惑的目光。 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黛熙望着手中沉甸甸的行李箱,和脚边那只一直试图咬她裤脚的腊肠犬,终于崩溃了。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个个都跟谜语人似的,说话云里雾里的。一下说她是吸血鬼,一下又指个破屋子让她开店。还有这只狗,是缠上她了吗?为什么一见行李一放在地上,它就要蹲上去坐着?! 眼看天色已完全黑透,华灯初上,她却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那只腊肠犬说:“对不起啊,小家伙。姐姐……呃,我现在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真的没办法收留你。你别跟着我了好吗?”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清脆、活泼,甚至带着点稚气,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姐姐?你疯了吗?你还没有我大呢!” 黛熙浑身一僵,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盯住脚边的腊肠犬。小狗也正仰头看着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黠? “你不是正在找地方住吗?跟我来?” 黛熙花了三秒钟确认这声音不是幻听。 “你是?” “费多·冯·施特劳贝,”那声音报出一串名字,语气中还带着点儿得意,“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我曾经给你邮寄过东西!” 邮寄过东西?黛熙皱着眉,飞速回忆。穿越过来后,原主的东西……她猛地想起那包救了命的马鞭草干叶,以及报纸角落里那像是狗爪印的图案,旁边似乎是有一行花体字,她当时以为是商标来着。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哼,想起来了就好。”脑中的声音哼了一声,“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线索了。但是别催我可以吗?我最近真的很忙,并没有在偷懒!” 黛熙心里咯噔了一声,原主在的开场就死了,她压根没处儿知道这些背景故事。怕被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根本不敢随便接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腊肠狗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老气横秋地抱怨道:“行!顾客就是上帝!跟我来。” 黛熙站起身,看着这只迈着小短腿、跑得一颠一颠的腊肠犬,内心充满了荒诞感。这家伙明显是个超自然生物,大晚上的,跟着它到处跑,怎么看都不太明智。 虽然有这么个顾虑,但黛熙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毕竟它真的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小狗应该没有什么坏心思。 七拐八绕之后,腊肠犬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停了下来。这里更加僻静,只有一两盏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湿漉漉的石板路和斑驳的砖墙。 “到了。”费多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黛熙四下张望,费了好大劲,才看到一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陈旧木门,以及门上方那个更加不起眼的木制招牌。那上面用粗糙的笔触勾勒出一个狗头的形象,后跟几个花体字母:狗头侦探社。 “狗头侦探?”黛熙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腊肠犬。 “是施特劳贝侦探!”脑中的声音立刻抗议,“快进来,别站在门口挡路!” 木门“吱呀”一声被顶开一条缝,黛熙跟在对方后头,有些费力地提着行李箱,走进那间半地下室。 那是一个狭小但整洁的空间,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书桌,以及堆放着报纸、文件和一些古怪小东西的区域。 在进入这个空间的一瞬间,棕黑色的腊肠犬突然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两秒钟后,他变成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有着人类躯体,但顶着放大的腊肠狗脑袋的人。 他身着略显宽大的风衣,此刻正用那双熟悉的黑眼睛,不耐烦地看着她。 “你可以睡在沙发里。”费多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叮嘱道,“注意别弄乱我的文件。” 黛熙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他那颗狗头上移开。 “请问你是狼人吗?” 费多的狗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混合了震惊、不屑和受到侮辱的表情,“我是人!被女巫诅咒的人!你这个乡巴佬吸血鬼!” 黛熙被他一连串的吼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仍注意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我是吸血鬼?你怎么断定我是吸血鬼的?”说实话,先前那个自称他父亲的家伙这么说时,她还能安慰自己,这或许只是个比喻,是说要让她过上吸血鬼一样的寄生生活。可现在这家伙也说她是吸血鬼…… 谁知费多看起来却比她还要震惊,“你从没对我掩藏过吸血鬼的身份啊。从我们通信的第一天起。” 5. 第 5 章 5. 经历了一系列的打击后,黛熙终于被迫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作为一个《血吻》的读者,她实在无法接受。黛熙·张,一个原作中开局就下线的背景板,真实身份居然是个吸血鬼,为某个亲王效力的女杀手? 且不说她是怎么在喝下马鞭草后还完好无损的。单单一点,她就想不明白:一个吸血鬼,为什么不去搞放血疗法,反倒铁了心在这个连华人面孔都见不到的地方开医馆? 是打算靠拔罐弄出的那一点儿淤血为生吗?会不会湿气太重啊? 据费多所说,十多年前,还未转化成吸血鬼的黛熙·张就曾尝试在这儿推广中医,至于结果嘛,看看那栋烧成废墟的二层小楼就明白了。一场大火,中国药材商一家老小,连同他们费尽心力,从故土带来的各色药材,都化为了灰烬。 “你这样的状态就叫失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彩色的屋顶上,费多随之变成了腊肠犬的形态,稚气的童声再度在黛熙的脑中响起。 “总之我给你的马鞭草绝对没有问题!你肯定是因为喝了马鞭草,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黛熙看着这只四条腿站在桌面上,一边嗷嗷叫,还一边冲她的面包喷口水的小狗。 “快吃早餐吧!不是说约了顾客上门吗?” “你竟敢催促一位绅士用餐?!真是太失礼了!”费多的心声瞬间拔高。他彻底抛弃了那份煎蛋,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朝着黛熙的脚踝张嘴欲咬。 黛熙眼疾手快地把脚缩回,认命地起身收拾杯盘。 眼下她无处可去,也不想回到那位吸血鬼亲王身边当打手。经过一番单方面的讨价还价,她与费多达成了临时协议:她帮忙处理一些侦探社的杂务,以此换取隔壁那间半地下室的临时居住权。 刚把洗净的盘子放进碗柜,门铃就响了。 趴在旧地毯上的腊肠犬从鼻子里哼唧一声,头都不抬一下,心声懒洋洋地传了过来:“去开门,助理小姐。应该是布兰切特太太,我已经帮她找到了那只顽劣的玳瑁猫,她要来给我付尾款。” 黛熙擦了擦手,走到门前。刚拨开简陋的门闩,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猛地一推! “砰!” 门板撞在内侧墙壁上,发出巨响。若非黛熙躲避及时,这门恐怕要直接拍在她脸上。 “把那个贱人交出来!我知道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一个高大的男子低吼着。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上下,长得极其壮硕,粗布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布满淡色汗毛的小臂。他一手抵住房门,褐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黛熙。 黛熙一愣。 那男子越发暴躁,一拳打在门板上,“听着,臭娘们!你今天要是不把安娜交出来,我就拆了这扇破门,再把你这个垃圾堆砸烂!” 黛熙回头,看向屋内的费多。 小狗已经站了起来,背毛微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是那个混蛋,安娜的丈夫,我想起来了。”费多冷静的心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这个只会对老婆挥拳头的孬种。叫他滚,告诉他,这里没他要找的人。” 第一天上班就遇上这种情况,黛熙只能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专业些,“这位先生,您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叫安娜的人。” “少他妈装傻!”男人根本不听,一只穿着脏皮靴的脚踏进了房门。 他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黛熙,忽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不屑的笑容:“那个古怪的侦探呢?躲哪儿去了?” 腊肠狗快步上前,冲男人哇哇大叫。 黛熙蹙眉,看着他好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男人落下的脚,再次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安娜·莫里森,我的客户。”费多的心声快速解释道,稚气的声音中满是怒火,“被他打了两年,浑身都是伤。一周前,我帮她找了个藏身处,让她逃离了这杂碎的破屋子。” 原来如此。 黛熙侧身让开一条通道,再次开口道:“你说的那位侦探已经搬走了。这地方现在归我,我要在这里开中医诊所。如果你想看病的话,请进。不过先说好,我的诊费可不便宜。” “看病?”男人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忽地逼近一步,混合着汗臭和劣质酒精的气息几乎扑到黛熙脸上,“黑头发、白皮肤,放在二十年前,你倒是能卖上个好价钱。” 话音未落,他那只粗壮的手臂骤然抬起,五指张开,又快又狠地朝黛熙的头发抓来! “汪汪!!”费多猛地大叫,短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上去一口咬向男人的小腿! “滚开!碍事的畜生!”男人吃痛,抬脚便朝着小狗的肚子踢去! “呜!”费多发出一声痛呼。 就在这时,黛熙的右手如灵蛇般探出,精准地扣住那家伙的肩膀,指尖一按一扭,同时左手也适时地在他肘关节下一托!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满身酒气的男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右臂从手腕到肩膀一阵剧痛,“啊——!!!” 黛熙则直直看向对方,语气依然如一开始那般客气、专业。“这位患者,现在您知道我的诊费为什么贵了吗?” 被她看着的男人顿时浑身一颤,额头上冒出黄豆大小的冷汗,“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可以重新把你的胳膊接回去,不过,得付钱。” “你、你等着!我可是为乔伊老爹做事的人!你惹了我,就是惹了乔伊老爹!他不会放过你的!” 放完这句街头混混标准的狠话,男人再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消失在潮湿昏暗的巷道里。 人生的际遇,有时真的很奇妙。当时的黛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一次普普通通的出手,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只是她一个人。 罗伯特·莫里森,曾是新奥尔良地下拳馆的明日之星。半年前,乔伊老爹亲自将他引荐给各路人物,他的生活充斥着劣质雪茄的烟雾、廉价香水的甜腻、赌客狂热的欢呼,以及拳台上对手骨骼碎裂的脆响。金钱、女人、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可惜这荣耀只维持了短短三个月。 都怪安娜那个贱人!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招惹上那个女巫! 该死的! 只要一想起那张东方面孔,胳膊被掰断的脆响就一遍遍在耳边重复。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原本壮硕如牛的身躯竟迅速干瘪下去,脸颊凹陷,眼窝发青,胡茬杂乱,活像个从墓地爬出来的食尸鬼。 自从被帮派边缘化了之后,他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重新跨入蒙特-爱德华酒店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大厅。只是这次,他不再是乔伊老爹的座上宾。 他瑟缩地站在华丽的枝形吊灯下。直到旋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瞳孔骤缩。 黛熙·张正从楼梯上缓步而下。她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色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那只熟悉的黑色皮药箱。而跟在她身后,殷勤地帮她提着另一只小箱子的,是乔伊老爹最信任的律师,哈罗德·斯通。< /p>“好久不见,罗伯特,是我托老爹约的你,你不会介意吧?听说你打听到了安娜的住处?” 罗伯特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几天前,被债务和愤怒逼到绝境的他,确实花了最后一点钱,从一个酒保嘴里撬出了点模糊的线索……可是,这个女巫怎么会知道? “真有意思。”黛熙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站在罗伯特对面。 距离太近了。罗伯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草药味,这味道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一个月前,就在那间挂着狗头招牌的半地下室里,乔伊老爹亲自带着人找上门,要这个女巫赔偿因他惨败而损失的大笔赌注。就是那天,这个女巫将他的胳膊接上、卸脱,再接上、再卸脱…… 那种痛苦,他甚至都不敢再回想。 “罗伯特,过去的就过去了。”斯通律师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安娜是个好姑娘,帮里的兄弟们会照看她,从今往后,你绝对不许再动她一根手指……” 这话看似是在叮嘱罗伯特,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黛熙身上。 可惜黛熙并不吃这套。 “安娜不会和他回去的。”她抬眼,冷冷瞥向罗伯特。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罗伯特忍不住缩起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黛熙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不过是被卸了几次胳膊,这家伙就怕成这副德行。安娜可是在那个拳头下熬了整整两年。 这些人…… “这样吧,罗伯特的胳膊变成这样,也有我的原因。这样吧,把他送到我那儿,我来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刚好我也好长时间没有接过骨了,手生了,拿他练练。” 罗伯特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处出现一片可疑的深色痕迹。 “这、这怎么可以?!”斯通律师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张小姐,这太麻烦您了,而且也不合适……” “是不合适。”黛熙再次打断他,“怎么能把施暴者和受害者放在同一个屋檐下呢?您说是不是,律师先生?” 斯通律师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尴尬。“但是,他们的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黛熙不禁冷笑出声。一个为□□处理脏活、对童工和妓女血泪视而不见的律师,这时候倒讲起人伦了。 “不必再说了,你要是不放心,就把孩子送到我这儿,我来教育。” “不必,不必。我会找人看顾他们的。”斯通律师连连摆手。他额角冒出了一颗豆大的汗珠,忽然产生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黛熙几不可察地将目光从他的脖子上移开,语气恢复专业:“乔伊老爹背上那颗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是失血过多,千万注意饮食。我明天再来换药。” “一定!一定照办!”斯通律师松了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黛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拎着药箱,从僵立如木偶的罗伯特身边走过。 两个月前,她计划着,等查清十年前大火的真相,了却原主的执念,就远走高飞,当一个自由的吸血鬼,去环游世界。没想到转眼两个月过去,费多卷入了一桩危险的委托,在暗巷里挨了一刀,险些没命,只能以小狗形态躲在侦探社养伤。 反倒是她,阴差阳错救治了乔伊老爹,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区,闯出了点名头。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伤痛、不好去正规医院的麻烦,现在都成了她的生意。 不过可惜的是,她离开蒙特-爱德华酒店时走得太急,没有看到角落的咖啡厅里,鸢尾花后头,一双绿色的眼睛,将刚才的那一幕收入眼底。 6. 第 6 章 6. 新奥尔良是一座建立在沼泽之上的城市,地势低,土壤的含水量又多,挖个一两米就能看见地下水。这种独特的自然环境,诞生了此地独特的墓葬文化——地上坟墓。 当黛熙提着略显沉重的药箱,自花园区那条绿意森然的小径拐出。铅灰色的夜幕下,一片由灰白大理石、砂岩和生铁构筑的墓园便横亘在她眼前。一排排石棺,像是微缩的房屋一般,整齐地安置在略高出地面的砖石平台上。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她鞋跟敲击石板路的轻微回响。 最近城里不大太平,一个自称墓园诗人的疯子,往《新奥尔良日报》寄去了一份血书。里面记载了他如何挑选合适的受害者,将他们骗往自己在城里的别墅,虐杀后,又将尸体塞进墓园的棺材里。 虽然治安官极力担保,此事不过是一个痴迷哥特的疯子的疯言疯语。可这城里的大部分人还是相信,这座墓园确确实实徘徊着一个恐怖的连环杀手。 黛熙握紧药箱的把手,加快脚步。就在她即将穿过墓园外围那条小径时, 咔嗒。一声脆响。 她猛地回头,目光射向那片被高大的十字架阴影所笼罩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个黑影动了一下?是人? 药箱重重落地,黛熙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法国街167号,挂着狗头招牌的侦探社内。 腊肠犬正蜷在一个用旧棉袄和碎布头缝制成的小窝里。他惬意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短小的四肢尽力舒展,背脊弯成一道弓。背上那道几乎贯穿整个身体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可怖,昭示着这伤势的凶险。 忽然,费多警觉地竖起两只下垂的长耳朵,脑袋抬起,黑色的鼻头急促地抽动了几下。 一股熟悉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属于某种大型爬行动物的气味,正迅速逼近门口。 紧接着,侦探社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撞在内侧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黛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两手提着出诊用的药箱,左边胳膊底下,紧紧夹着一条粗壮得惊人的缅甸蟒?淡金色的鳞片在煤气灯下泛着光,六英尺长,软塌塌地垂挂着,尾巴尖几乎拖到地板上。 “累死我了……”黛熙长吁一口气,将蛇“啪”一声撂在沙发上。 费多已经挣扎着从窝里爬起来,顾不上牵动伤口的刺痛,一瘸一拐地凑近,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毯子上趴着的大蛇。 “你怎么把她给弄进来了?” “你认识她?”黛熙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问道。 事情得从一个半小时前说起。当时,她路过花园区西边的圣路易斯一号墓园,看见个像洋娃娃般的小女孩,独自站在一座古墓前自言自语。她当时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女孩的身影一阵模糊晃动,变成了一条缅甸蟒! 蟒蛇僵直地瘫在地上,颈部不自然地鼓胀,一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样子。眼看那蟒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黛熙来不及多想,扔下药箱冲过去。她回忆着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原理,从蟒蛇身后抱住其躯干中段,双手握拳,猛地向它腹部上方快速冲击。几下之后—— 一条尚未消化完全的夜鹭尸体,从蟒蛇大张的口中吐了出来。 恢复了呼吸的蟒蛇随即瘫软了身体。黛熙怎么也叫不醒她,四下又无人求助,只得先把这家伙扛了回来。 费多听完来龙去脉,那张毛茸茸的狗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表情,黑亮的眼珠里闪烁着奸商般的光芒。 “她是莫罗家的兽化人!他们一直盘踞在密西西比河下游沿岸,经营航运生意!” “你救了她。于情于理,她们家都应该付一笔丰厚的诊金,对不对?这可是救命之恩!” 黛熙眼睛一亮,疲惫一扫而空。她坐直身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用这笔意外之财添置哪些稀缺药材,或许还能换一套更趁手的手术器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啧,又是那两个臭小子。”费多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垮下脸,嘟嘟囔囔地缩回窝里。 黛熙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腊肠犬,嘴上虽然抱怨,但瞬间支棱起来的耳朵、发亮的眼睛和开始不自觉左右摇摆的短尾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愉快的心情。 “一听敲门声,就知道来的是谁了?”黛熙一边调侃,一边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小男孩。大的十岁左右,名叫本杰明·拉法叶,小的八岁,叫米洛·拉法叶,是隔壁裁缝店家的儿子。这两个小家伙,约莫是一直趴在窗边候着,一看到黛熙回来,就立刻过来敲门了。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费多,之前就总是找借口来敲门,就为了隔着玻璃看一眼腊肠犬气急败坏的身影。不过也多亏了这对兄弟的特别关注,一个多月前,在腊肠犬身受重伤、倒在巷口时,也是他们第一时间来通知黛熙救人。 本杰明性格外向,门一开,他仰起晒出雀斑的小脸冲黛熙咧嘴一笑,喊了声“晚上好,黛熙医生!”,便像颗小炮弹似的侧身往里冲。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冲势戛然而止。 “啊——!” 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沙发:“蛇……好大的蛇!” 仿佛被他的叫声惊醒,沙发上盘踞的缅甸蟒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淡红色的竖直瞳孔,直直看向男孩。 黛熙见状,连忙上前把本杰明扶起来,又拍拍他身上的灰,转向沙发,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压迫感:“莫罗小姐,你不会伤害他的,对吧?” 缅甸蟒静静地与黛熙对视了几秒,然后,鲜红的信子快速吞吐了一下,缓缓移动身体,将自己盘成一个更规整的圆饼。 “别害怕,本杰明,她不咬人。”黛熙安抚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活该!”费多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这个横冲直撞、没礼貌的小子,就该被吓一跳,长长记性!” 黛熙不理会他的言不由衷,冲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米洛招了招手。 这孩子极其怕生,也真是难为他每天都来拜访了。 “晚上好,黛熙医生。”米洛细声细气地说,脚步挪了挪,却没完全进来,“费多……费多先生的伤口,长好了吗?” 这小孩每次来,开口第一句永远是这句问候。 黛熙心下一软,让开身子,指了指费多旁边的位置:“今天看起来不错。要进来看看他吗?可以坐近点。” 米洛的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点头,踮着脚尖,近乎无声地走到狗窝边,蹲下身,目光专注地落在费多背上那道疤痕上。半晌儿,他终于鼓足勇气,小声问道:“已经涂了药,这个伤疤为什么没有消失呢?” “因为他的伤口非常深,非常大,即使涂了药,身体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慢慢修复它。”黛熙也走过来,耐心解释。 “笨!”本杰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听到弟弟的话,立刻恢复了小大人的模样,“黛熙医生不是说过的吗?!药物需要时间才能发挥效果。那些宣称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都是大骗子!” 黛熙笑了。她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对米洛说:“米洛,今天要不要帮我一起给费多换药?你可以当我的小助手。” 米洛立刻重重地点头。他随即拉起还在和蟒蛇大眼瞪小眼的哥哥:“本,我们先去洗手!黛熙医生说过,接触伤口前一定要洗手!” 两个孩子跑向后院的水池。黛熙则开始准备换药的东西。十分钟后,她终于把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送到隔壁裁缝店门口。 就在转身回去的那一瞬间,她突然看见 谢洛斜倚在生铁铸造的灯柱旁。昏黄的光自他头顶流泻,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被晚风拂动,垂落在额前,显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俊美。 “张小姐,晚上好。” 黛熙回过神来,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船长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恰好路过。看到灯还亮着,正好跟你聊聊这间店铺的事儿。”谢洛说着,径直走到废弃的一楼店铺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冲黛熙做了个请的手势。 黛熙这才意识到他就是自己一直在试图联系的房东,一边感慨这世界真小,一边快步跟了上去。 店内一片漆黑。谢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盏小巧的防风提灯,擦亮火柴点燃。昏黄跳动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积满厚厚灰尘的玻璃柜台、空空如也的货架、墙壁上褪色剥落的丝绸样品和过时的女帽设计图。 “这里曾是家很受欢迎的帽子店,老板既英俊,又有才华,新奥尔良的淑女们都对他趋之若鹜。可惜,突然有一天,这位充满奇思妙想的老板失踪了,店铺就此荒废。” 谢洛举着灯,缓缓走在前面,黛熙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灯光扫过角落堆放的废弃帽模 和烂木板,最后停在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 他突然转头问黛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黛熙被他吓得一激灵。 谢洛笑了一下,回头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板内陷,露出后面低矮的、与墙面同色的暗门。 黛熙的心猛地一紧。 借着防风灯微弱的光线,她看到里面是一个极狭小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放着几张破烂的草垫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墙壁上布满了深褐色的陈血,隐隐散发出变质的铁锈味。 “这就是原因。那位受欢迎的店主,据说有一种特殊的信仰。他相信,用、痛苦中死去的人的头发编织帽饰,能让成品拥有非凡的生命力。据说,那样的帽子戴在淑女头上,会让她们容光焕发,吸引所有目光,甚至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愿。” 提灯的光晕将谢洛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这间暗室,就是他用来关押那些受害者的地方。那些可怜的女孩们,被他折磨,虐杀,然后取走头发。后来,店主失踪了。有传言说他被冤魂索命,尸体就在这间暗室里。可惜五、六年过去了,一直没人找到他的尸体。” 他说着,缓缓转回身,提灯的光芒也随之移动,重新照亮黛熙有些苍白的脸。“知道这些,你还想租这里吗?” 黛熙的呼吸一滞。她看着那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室,又看看谢洛平静无波的脸。 “不。”她立刻摇头,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谢洛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黛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租。” “我要买下来。” 谢洛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盯着黛熙看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像是在确认这个女孩是否清醒。 “买?张小姐,我想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这地方闹鬼。” “我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黛熙打断他,目光毫不退缩。 “这店铺位置不错,临街,空间也够用。却能以如此低廉的要价,荒废多年。再加上周围邻居的风言风语。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往事?” 她当然知道。而且,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她才一定要买下这里! 费多刚刚摸到十年前那场大火案的边,就险些在暗巷中被乱刀捅死。这案子看来是查不了了,那不如再将十年前的张氏药材店复制一遍,这次,看看这次谁死谁活。 “我……”黛熙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她顿了顿,决定顺着谢洛的话往下编,“我其实……八字比较轻。容易见鬼。” “那位店主,好像是缠上我了。这些天,我总是梦见一个……嗯,一个光头男鬼,他硬要我买下这里,帮他找到失踪的尸体。” 谢洛闻言,沉默了很久。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静静看着黛熙,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只有提灯里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黛熙以为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拆穿时, “这样吗……”谢洛的目光缓缓移开。黑暗中,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讥嘲的弧度。 “真可怜。” 黛熙被这反应噎了一下。又想不到对方为什么阴阳怪气,只得硬着头皮问:“那能便宜一点吗?我积蓄不多,平时还得买点药材,实在是捉襟见肘。” “你真的要买下这里?”谢洛语气更冲。 黛熙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既然打定主意要用这铺子当诱饵,自然应该花钱买下来。要不折腾一通,有什么损毁的,岂不是更麻烦。 谢洛脸色更加难看。 他一时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每次对上这个小骗子,他都要心软。这铺子里恶鬼徘徊,正好可以治治这个小骗子。他本该冷眼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为什么要眼巴巴地赶来阻止。还怕她不清楚各种缘由,耐着性子解释一大堆。 偏偏还有人不识好歹。 ……罢了。 随便她吧。 他几不可闻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了下去。“明天下午三点,来城北的橡树庄园。我的秘书会接待你。” 说话时,他特意移开了视线,不去看黛熙。虽然极力克制,可语气明显冷淡了很多。 他将钥匙抛进黛熙怀里,完全不理会身后追问他秘书叫什么名字的黛熙,带着一股明显的低气压,穿过昏暗破败的店堂,走向来时的那扇小门。 7. 第 7 章 7. 黛熙觉得,自己今天不像是去签一份房产买卖合同,倒像是专程去历劫的。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客厅里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吵醒。顶着炸裂般的头疼爬起来,才发现是沙发上盘踞的缅甸蟒——莫罗小姐,和窝里龇牙的腊肠犬费多,正用一种超越物种界限的方式激烈交流。 一个用尖利的声音嘲讽对方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世纪儿”,另一个也不遑多让,吐着信子回敬道:“明明是人,却顶着个狗脑袋的废物!” 黛熙被迫坐在中间,听了足足半小时充满人身攻击和物种歧视的脏话。直到她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时,那两位居然还不罢休,一左一右拦住她,非要和她讨论一下,人之所以为人,究竟是取决于躯壳,还是灵魂。 黛熙深吸一口气,砰地关上门,将那些精神污染隔绝在身后。 第一站是蒙特-路易斯酒店,给伤口愈合期的乔伊·拜沃特换药。刚走到橡树街,远远就看见前方乱成了一锅粥。一小队警察挥舞着警棍,试图驱散那些举着标语牌的游行队伍。 也是倒霉,她刚到附近,人群中不知谁先动了手,一块写着“酒精是堕落的开始”的牌子,飞向警察。 瞬间,局势失控!怒吼、痛呼、尖叫声,混杂着零星骇人的枪声,彻底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眼见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般溃散涌来,黛熙暗道一声不好,立刻转身。可惜已经晚了!汹涌的人潮将她瞬间吞没,她被裹挟着向后退去,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的药箱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她好不容易捡回箱子,一个急红了眼的年轻巡警也不知道是把她认作了谁,急吼吼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站住!你们这群该死的疯女人!说!你们的主使是谁?” 黛熙强忍着啐他一口的冲动,她一矮身,游鱼一样挣脱了钳制,七拐八绕,终于成功甩掉尾巴,从蒙特-路易斯酒店的侧后门溜了进去。 给乔伊老爹换药的过程还算顺利,老头子怕死,上次交代的注意事项——伤口不能沾水、饮食清淡、按时服药,他这次总算都遵守了,伤口愈合情况良好。 然而,就在黛熙收拾银针药罐,准备告辞时,乔伊老爹却忽然转过头,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她:“张小姐,斯通那小子说话虽然不中听,但他到底还是替我办事的人,码头那摊子账,还有几桩生意,都等着他经手。你吓唬吓唬他,让他长点记性也就行了,差不多就让他回来吧。” 黛熙正拧紧烈酒的盖子。闻言手指一顿,茫然地抬起头:“斯通律师?那天在酒店门口送我下楼后,我们就分开了。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怎么,他失联了?” 乔伊老爹没说话,只是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黛熙被他看得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冒起。 吸血鬼、兽化人、疯疯癫癫的侦探犬、态度暧昧的船长、腐烂的律师尸体、失踪的新娘、咄咄逼人的□□头子、蛮横无理的警察、还有那些狂热而愤怒的抗议者……怎么走到哪里,每个人都有问题要问她?都把她卷进莫名其妙的麻烦里? NPC也不必这么全能吧。 “乔伊先生,我每天忙着出诊、配药、照顾病人,真的忙不过来,我没有时间,更没有能力去绑架您手下的律师!” 大概是她这副破防的模样太有说服力,乔伊老爹盯了她几秒,哼了一声,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算是放行。 黛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弥漫着压力的套房。 等她终于挤上了最后一班前往城北的公共有轨电车时,日头已经偏西。车厢里挤满了满脸倦容的工人、提着菜篮的主妇以及几个衣着体面的办事员。汗味、烟草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不通风的车厢里发酵。 黛熙好不容易在靠近车尾的地方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站着,随着电车哐当哐当的节奏摇晃,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好熟悉的感觉啊,她想。穿越了一遭,都变成吸血鬼了,这低血压的老毛病居然又犯了。这难道就是知识的诅咒吗?只要那些熬夜背下的知识点还在脑子里,当初累出来的低血压也会一直缠着她。 电车在克莱纪念碑旁停靠,上下乘客一阵拥挤推搡。黛熙被旁边一个扛着大包裹的壮汉撞得一个趔趄,连忙抓住头顶的吊环稳住身形。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她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用一顶男士软呢帽堪堪遮住大半张脸,动作敏捷又带着些慌张地挤进车厢最尾端那个最昏暗的角落,还不安地回头朝车外张望了一眼。 虽然换了装束,帽檐也压得很低,但那头灿金色卷发和精致的侧脸轮廓却很熟悉。 卡洛琳?! 黛熙一愣,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不是应该回归上流社会的生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做这样一副打扮?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站台上追来两个气喘吁吁的警察,他们帽檐歪斜,四处张望,吆喝着询问站台上的路人:“有没有看到一个金色卷发、穿蓝色裙子的女人跑过去?” 电车发出叮叮当当的铃声,车门缓缓关闭,将那两个警察张望的身影和询问声隔绝在外。 就在车门即将合拢的刹那,站台上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似乎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指,迟疑地指向了刚刚启动的电车。 黛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恰在此时,电车加速,驶离站台。卡洛琳显然也看到了黛熙,那双掩在帽檐下的碧蓝眼睛瞬间瞪大,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黛熙会意。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借着乘客身体的掩护,穿过拥挤的车厢,慢慢来到最尾端。然后,她侧过身,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挡住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卡洛琳。 电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的景物从城郊杂乱的棚屋逐渐变为零星的农田。车厢里的乘客越来越少。直到电车又驶过两站,卡洛琳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黛熙。”她惊魂未定,声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但那双蓝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这真是太幸运了!上帝保佑!” “怎么回事?”黛熙压低声音,身体依然保持着遮挡的姿态,目光警惕地扫过车厢里仅剩的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那些警察为什么追你?” 卡洛琳咬了咬下唇,细眉拧作一团,忽然,她抬起头勾起一个自豪的笑容,“我偷偷去参加了新奥尔良妇女进步协会的集会!就在市政厅后面的小广场。我们在讨论妇女财产权、受教育权……你知道吗,她们中有女工、教师、打字员。她们说的话,那些想法,太有趣了,太震撼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抱怨,“那个治安官,简直就是工厂主和保守派的走狗!城里那么多失踪案不去查,反倒来抓我们这些表达合理诉求的公民!” 黛熙默默听着,没有评价。她想起早上酒店门口那些同样愤怒的年轻面孔。禁酒、女权、劳工权益、种族问题……这个时代的新奥尔良,乃至整个美国南方,就像一艘装饰华丽却内部吱嘎作响的老旧明轮船。 “这身衣服又是?”她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卡洛琳的男式外套上。 卡洛琳闻言,手指捻过粗糙的衣角,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双重生活。白天是渴望进步与自由的卡洛琳,晚上是等待结婚的多赛特小姐。是不是很……戏剧性?”她吸了吸鼻子,尽力让语气显得自然,“我得赶回住处,换身行头。晚上还有个绝不能缺席的慈善拍卖晚宴,我未婚夫也会出席。” 电车驶出城区最后一片稀疏的建筑,窗外的景色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一望无际的甘蔗田取代。车厢里的乘客少了很多。 卡洛琳从随身的衣兜里取出铅笔和便笺,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塞进黛熙手里。 “给,这是我现在的地址,橡树庄园。黛熙,如果你在新奥尔良遇到任何困难,请一定来找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她的眼神真诚而热烈,“再次感谢你。” 黛熙捏着那张还带着卡洛琳指尖温度的纸条,心情复杂难言,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地址与她此行的目的地相同。她不明白卡洛琳为什么要再次卷入麻烦中,明明在《血吻》的原著中,她一直深爱着自己的未婚夫,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婚礼,她不是已经得到自己期望的东西了吗? 电车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站台。旁边停着一辆带车厢的私人马车。 “ 这些活动……”在车门打开前,黛熙终于还是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真的有意义吗?我是说,就算你们争取到了,那些法律条文,在议会里通过了,到最后,很可能也只是一纸空文。执行起来,困难重重,甚至根本不会有人去执行。”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冒犯,但卡洛琳听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她看起来像是已经听过类似的疑问。 “或许吧。” “但黛熙,总要先有法律,人们才会去考虑如何执行,才会去进一步完善它。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成果,但没关系。就像种树一样,我们播下种子,浇水,守护。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总会越来越好的。” 车门打开,微凉的空气涌入。卡洛琳最后对黛熙笑了笑,压低帽檐,快步下了车。 黛熙连忙追了上去。 “等等,卡洛琳。”她低声喊道。 与此同时, 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几乎与她同步响起。 “日安,多赛特小姐,看来今天的活动延长了。” 马车旁,谢洛正长身而立。他今日穿着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细条纹西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午后的阳光为他深刻的轮廓镀上金边,让他的面容在光影对比下熠熠生辉。 他手里把玩着一副皮质手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先落在刚下车的卡洛琳身上,带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 “抱歉,今天的活动出了点儿意外。谢谢您帮忙遮掩。” 谢洛不着痕迹地看了黛熙一眼,旋即转回目光。 卡洛琳·多赛特,热情,勇敢,带着明确的目标,敢于投身社会变革的浪潮。这样的角色,鲜活,有张力,带着明确的诉求和可预见的成长轨迹,原本才是更符合他审美的故事主角。 他愿意为此成为她那位平庸未婚夫的好友,只为适时提供帮助。 比如像现在这样,比如帮她支开未婚夫的注意,安排偷溜出门的时机,又在此刻接应她返回那个必须扮演的角色中去。 可为什么,他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古怪的东方女孩牵扯过去?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最肤浅的理由。大概是……她确实很漂亮。 白皙的皮肤,身材瘦削,五官也足够精巧…… 此刻,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微蹙,嘴唇紧抿,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是因为看到他在这里等候卡洛琳吗? 谢洛的思绪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注意力被莫名其妙牵走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看不透的人物。行为模式缺乏逻辑,动机成谜,看似神秘,但往往深究下来,不过是一具被时势或他人推着走的空壳。他欣赏的是卡洛琳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清晰行动的鲜活灵魂,哪怕那目标在他眼中极其幼稚。 黛熙并没有注意到谢洛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事实上,在双脚踏上地面那一瞬间,更强烈的眩晕感就如潮水般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是低血压,绝对是。 可这表情,落在谢洛眼里,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这副模样,是吃醋吗? 他一时有些说不清,自己昨夜临时起意,给出这个地址时,是否已经预见了今天的这一幕。 一丝极淡的愉悦,从谢洛的心头涌起。 就在这时,黛熙终于支撑到了极限。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卡洛琳和谢洛的身影在视野里扭曲晃动,耳边他们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模糊。她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下。 “黛熙?!”卡洛琳首先发现了她的异常,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谢洛的思绪被打断,几乎是同时,他也看到了黛熙摇晃的身形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眉头一蹙,身体比思维更快。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黛熙手臂的刹那,黛熙凭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用尽力气,朝着卡洛琳张开的双臂倒了过去。 金发女孩稳稳地接住了她。 谢洛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那习以为常的、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平静,瞬间凝固。 8. 第 8 章 8. 卡洛琳看着黛熙惨白的脸色,心头一阵慌乱。她伸手探了探黛熙的额头,“是中暑吧?” 这么热的天,居然还穿高领裙衫。 她想去解开裙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可眼角瞥见对面坐着的谢洛,手又犹豫着缩了回来。 “船长先生,您能否……” 谢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纠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昏迷的黛熙脸上,眼神有些复杂。忽然,他倾身向前,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黛熙的下颌。 卡洛琳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啪”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您这是在做什么?” 谢洛收回手,动作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别误会,多赛特小姐。我只是想看看她的牙龈和口腔黏膜。在野外或缺乏器械时,这是判断是否严重贫血最直接的方法之一。” 与此同时。 黛熙觉得自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漂浮。耳边嗡嗡作响,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学校,她拼命想睁开眼,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可惜卡洛琳并未注意到黛熙已经清醒,她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那……她是贫血吗?” 谢洛倒是注意到了,可他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黛熙微张的嘴,以及那过分苍白的牙龈和比常人略显尖利的犬齿。“贫血。” “给她喂点儿血就好了。” 喂什么? 混沌中的黛熙被这句话炸得一个激灵,残存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简直是胡说八道!她是吸血鬼!吸血鬼怎么可能会贫血?! 极度的愤怒像一股电流,猛地冲破了身体的禁锢。她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忽然吸了一口气,呛咳着,睁开了眼睛。 “黛熙!你醒了!”卡洛琳见状,惊喜地凑近,扶住她,“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黛熙没顾上回答,视线直直射向对面的谢洛,声音还带着虚弱,但怒意明显: “胡说!我没有贫血!” “再说,哪个正经医生会给贫血病人喂血的?!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语毕,眼前又是一黑。 卡洛琳连忙扶稳她,不赞同地看向谢洛。 谢洛看着她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东方不是有‘以形补形’的说法么?失血补血,天经地义。况且,新鲜血液富含铁质和养分,对于某些特殊类型的虚弱,比药剂更直接有效。” “胡说八道!你这是断章取义,根本不懂医理!”黛熙气得眼前发黑,要不是没力气,简直想扑过去打爆他的脑袋。 “张小姐倒是懂得多,可惜能医不自医,这么久了,居然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 “我这些用功过头导致的低血压!这属于职业病,你不懂就别瞎说!” …… 就在这一路争吵拌嘴中,马车颠簸着,缓缓驶过暮色四合的旷野。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甘蔗田染成暗金色,远处白色庄园的轮廓在树影后若隐若现。 橡树庄园的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脂粉和食物的甜腻气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语与轻笑编织成上流社会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黛熙身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剪裁合体,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挽着谢洛的手臂,身体有些僵硬,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不时飘向别处,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放松点,”谢洛微微侧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挽着的不是刑具,我也不是要押你上绞架。” 黛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些,同样压低声音,“我只是在思考,什么颜色的牙龈算正常。” 谢洛轻笑一声,没接话,带着她朝几位熟人走去。寒暄间,黛熙找准机会,神情严肃地低声补充:“我必须再次声明,以牙龈颜色判断贫血极不准确。个体差异很大,我的牙龈天生颜色浅,这毫无意义。” 谢洛正朝不远处一位蓄着络腮胡、佩戴□□徽章的中年绅士举杯致意,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无视了她的声明。 “那位是拉菲特家族的世交,过会儿安德鲁过来,记得我们说好的——查尔斯顿沙龙,东方艺术,一见如故。自然点。” 黛熙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明明是来签店铺买卖协议的,却莫名其妙变成了谢洛的“女伴”,被打扮成这样出席晚宴。原因很简单:那间帽子店的实际价值远超她的预算,而谢洛“适时”提出,只要她肯帮忙扮作他的女伴,应付掉那个一心撮合他和表姐的安德鲁·拉菲特,店铺就可以免费过户到她名下。 干瘪的钱包让她硬着头皮答应了这场荒唐的演出。 谢洛用挽着她的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递给她一个眼神。 黛熙会意,咬牙朝他贴近,手臂也挽得更紧,脸上努力做出依恋的神情。 顺着谢洛的目光望去,只见安德鲁·拉菲特挽着卡洛琳走进了宴会厅。拉菲特身材高大,穿着剪裁一流的黑色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信得体的微笑。卡洛琳则是一身淡蓝色缀银丝的晚礼服,光彩夺目,钻石首饰在灯光下闪烁。两人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在谢洛的提醒下,黛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士。她穿着款式保守的鹅黄色长裙,容貌清秀但不出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手帕,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这便是那位表姐,伊丽莎白小姐。 拉菲特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立刻带着女伴们走了过来。 “谢洛!可算等到你了。”他热情地拍了拍谢洛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黛熙身上,故作惊讶地挑眉,“我以为你之前说的都是玩笑话。” 卡洛琳朝黛熙递来一个复杂的眼神。之前在马车上,黛熙答应扮演谢洛的女伴时,她明确表示过不赞同。 谢洛对所有人怪异的脸色都恍然未见,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甚至将黛熙的手从自己臂弯牵下,轻轻握在掌心,“这位是黛熙,我之前一直挂在嘴边的未婚妻。” 黛熙的手指在他掌心僵了一下。未婚妻?!这还带临时升级的?! 拉菲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短短一瞬,随即恢复,“对了,我们的市长夫人一直都很喜爱伊丽莎白,拍下了她的诗歌朗诵节目。她有些内向,没想到能……” 他说得口若悬河,完全当黛熙不存在。 卡洛琳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提醒道:“安德鲁,黛熙也是我的朋友。” “原来如此,真是奇妙的缘分。”拉菲特点头,心思却明显不在这上面。他一边应付着对话,一边频频用余光瞥向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那里,主持人正在宣布下一个节目——诗歌朗诵。 “……在这小小的棉铃中,潜藏着一个咒语……”伊丽莎白站在台上,朗诵着亨利·蒂姆罗德那首著名的《棉铃》。 “藏着一个白色的许诺……” 她显然很紧张,声音微微发抖,中间一段甚至念串了行,引来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拉菲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 朗诵终于结束,伊丽莎白明显松了口气,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脸颊通红,低着头快步走到卡洛琳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拉菲特却像没看见她的窘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继续对谢洛说道:“谢洛,刚才伊丽莎白的诗……嗯,她今天有些紧张,发挥不佳。但她平时真的很喜欢文学,你们肯定聊得来。” 伊丽莎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黛熙看得分明,这表姐对谢洛毫无兴趣,只有畏惧和尴尬。而谢洛,虽然面带微笑,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敷衍。这根本是拉菲特的一厢情愿。 “诗歌是心灵的表达,有时候情感比技巧更重要。”黛熙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伊丽莎白小姐选择《棉铃》,想必对南方家园怀有很深的感情。” 然而,拉菲特像没听见她的话,继续对谢洛推销:“伊丽莎性格是内向些,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但她很娴静,女红尤其出色,刺绣编织都很拿手,性子也……” “安德鲁,”卡洛琳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她将手从拉菲特的臂弯里抽了出来,向前半步,挡在伊丽莎白身前,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接过了黛熙的话头:“黛熙说得对,诗歌贵在真情。黛熙对艺术也很有见解,上次还和我聊过东方的绘画呢。” 拉菲特的脸色瞬间沉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卡洛琳,带着明显的不悦。

黛熙心里一紧,悄悄朝卡洛琳使眼色,用口型示意:演戏而已。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洛,忽然轻笑了一声。 “拉菲特先生,”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您似乎……对我的未婚妻有些意见?” 空气凝滞了一瞬。 拉菲特一怔,随即笑起来,试图用玩笑掩饰:“意见?谢洛,我的朋友,我怎么会对你的选择有意见?我只是关心你。毕竟婚姻大事,总要考虑门第、出身。张小姐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方人,实在不应当是一位绅士的新娘选择。” “来历不明?”谢洛重复了一遍,“说起来,我也曾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拉菲特噎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手:“那怎么能一样。男人和女人,终究不同。男人可以靠自己闯出一片天。至于女人,”他目光扫过黛熙、卡洛琳和伊丽莎白,“能依靠的,无非是出身,和嫁个好人家。” 黛熙听着这赤裸裸的歧视,怒火腾地窜起。她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反观谢洛,此刻他的目光,牢牢盯着黛熙,甚至带着一丝等待?像是在等她反驳。 黛熙与他对视一眼,瞬间冷静下来。这只是交易,她并不是谢洛真正的未婚妻,拉菲特这个蠢货再大放厥词,也打压不到她头上。 饶是在心里不断劝解自己,她依然气得浑身颤抖。 谢洛看着她始终紧咬的牙关,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这个东方女孩就是有本事叫他的期待都落空。 “拉菲特先生的高见,我领教了。”谢洛重新看向拉菲特,笑容淡去,语气疏离,“看来我们想法迥异。那我就不再叨扰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牵着黛熙转身离开。 黛熙心里憋着火,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和闷响。 回头,只见伊丽莎白不知怎地踉跄倒地,撞翻了小圆桌,酒杯滚落。她狼狈地坐在地上,眼镜歪斜,满脸惶恐。 周围的谈笑声低了下去,目光汇聚。 拉菲特脸色铁青,大步走过去,不是扶人,而是先快速扫视四周,然后才压低声音,恼火地低吼:“你又搞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起来!” 说罢,他粗鲁地去拽伊丽莎白的胳膊。 卡洛琳上前想劝:“安德鲁,她不是故意……” “你闭嘴!”拉菲特正在气头上,烦躁地一挥手,竟将上前想扶伊丽莎白的卡洛琳也推得向后踉跄,险些摔倒。 “卡洛琳!”黛熙惊呼,甩开谢洛的手冲了回去。她扶住卡洛琳,转身拦在拉菲特面前。 怒火冲垮了理智。 “拉菲特先生!”她的声音清晰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压过了窃窃私语。她抬起眼,直视对方。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眸颜色似乎深了些。“您的表姐需要搀扶,不是斥责。您的未婚妻需要尊重,不是推搡。” 拉菲特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还敢这样说话,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让开!” 黛熙没退让。在对方手碰到她之前,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拉菲特的手腕。纤细的手指力量奇大,让他一时无法挣脱。 “我说,”黛熙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牢牢锁定了他的视线,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向卡洛琳道歉。扶起你表姐。然后,离她们远点。” “再叫我听见你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扒了你的皮。” 这声音语气说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深层的暗示。拉菲特脸上的怒容僵住,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恍惚,挣扎的力道松了。他张了张嘴,呐呐地转向卡洛琳,含糊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僵硬地弯下腰,把发抖的伊丽莎白扶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眼神还有些发直。 黛熙松开手,胸口起伏。她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以为是极怒之下的爆发。 “我说到做到。”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几步外,谢洛始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当黛熙对拉菲特施加命令时,谢洛那双平静的黑眸中,终于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思绪,再抬眸时已恢复平静。 9. 第 9 章 9. 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烈,黛熙站在侦探社的招牌边,眯眼看着工人将一件价值不菲的红木雕花柜子抬上二楼。 谢洛这家伙,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宴会那晚闹得不欢而散,她起初还内疚了一下,觉得是自己冲动,把事情搞砸了。可事后冷静下来一想,便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这事也太巧了吧。签个简单的购房合同而已,银行、律师事务所、甚至街角的咖啡馆,哪里不行?偏偏是梧桐庄园,偏偏是卡洛琳未婚夫必然出席的慈善晚宴当晚。这家伙怕是早就打好了算盘,拿她当枪使。 一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着了道,黛熙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了。有什么话从不肯摊开说,非要拐弯抹角,故弄玄虚,暗地里操控局面,把别人当棋子摆布。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到底,不过是个自作聪明、控制欲过剩的…… “黛熙医生!黛熙医生!” 一个略显慌乱的女声打断了她的腹诽。黛熙回过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正提着她那身繁复累赘的裙摆,有些笨拙地从一楼那间刚刚打扫出个大概样子的帽子店里跑了出来。 她有着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着蜜糖的光泽。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艳丽,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原始而奔放的美。 然而此刻,这位美人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慌张和不知所措。然而此刻,她像是很不习惯身上的衬衫和长裙,走起路来僵硬别扭,碧绿的眼眸里盛满了惊疑不定,正神经兮兮地频频回头,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这位,便是恢复了真身的斯黛拉·莫罗小姐。 那天黛熙筋疲力尽地从外面回来,推开家门,乍一见客厅里坐着这么个艳光四射、仿佛从《罗摩衍那》插画里走出来的陌生女子,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经过对方一番手忙脚乱的解释,黛熙才搞明白:眼前这副成熟美艳的模样,才是那条聒噪的缅甸蟒真正的人类形态。 这位莫罗家的大小姐,听说了墓园诗人的传闻后,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一口咬定自己绝对、肯定、百分百见过此人!为此还特地与她那几个同样闲得发慌的兄弟姐妹打了个赌。 为了赢下赌约,斯黛拉小姐煞费苦心。她特意变成了毫无威胁感的小孩子模样,日复一日地在圣路易斯墓园那些阴森森的墓碑间徘徊,钓鱼执法,引出那位传说中的连环杀手。 结果,她在墓园徘徊了好几天,连个可疑人影都没见着,还因为贪嘴吞了只夜鹭,差点被活活噎死。要不是黛熙路过施救,这位密西西比河的地头蛇家族大小姐,恐怕就要成为新奥尔良都市传说里又一桩离奇命案的主角了。 糗事传回莫罗家族,她被兄弟姐妹们毫不留情地好一通嘲笑。犟得吓人的斯黛拉小姐咽不下这口气,索性赖上了黛熙,还美其名曰报答救命之恩。 黛熙含泪收下住宿费后,也非常有成人之美地让她暂时充当学徒,负责打扫一楼那间灰尘能埋人的帽子店。 “那个……那个东西!又、又出现了!”斯黛拉终于踉踉跄跄地挪到了黛熙面前,脸色有些发白,碧绿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两道细线,透着明显的惊惶。 黛熙一听,火气噌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这家伙,到底有完没完了。 自从买下这栋房子,这藏匿在暗门后的鬼魂,就跟打卡上班似的,隔三差五就要出来刷一下存在感。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散发冷气,制造回音。问他什么,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就翻来覆去、用那种幽怨飘忽的调子念叨“请……帮帮我……”。 之前请来的那个据说颇有名气的巫毒教祭司,拿着铃铛骨链跳了半天大神,最后抹着汗说“这位执念太深,沟通不了,加钱或许可以试试更强的仪式”,黛熙客客气气请走了他。 后来又找了个自称能与亡灵对话的灵媒老太太,结果老太太在暗门前坐了半小时,直打瞌睡,最后收了钱,留下一句“他好像很伤心,但什么都不肯说”,也拍拍屁股走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黛熙一想到花出去的那些钱,一口气窜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转身就回屋拿出一个用厚油纸和麻绳扎得紧紧的、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圆柱状物体,恶狠狠道:“炮仗我已经搓好了!整整一百八十响!等楼上那帮搬家具的撤了,我就往那破店中间一扔!看这龟孙还敢不敢继续闹!” 斯黛拉看着黛熙手里那根粗壮得有些吓人的“炮仗”,又想起昨天下午试炸时,后院那声差点掀翻屋顶的巨响,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这……”她小心翼翼地措辞,“会不会太……” “你不必劝我,我已经忍他够久了!每次不声不响冒出来,缩在那儿,问他什么都装聋作哑,翻来覆去就只会那句帮帮我!” “追问两句不是叹气,就是消失的!跟我玩儿海龟汤吗?” 黛熙越说越生气,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斯黛拉见状,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这房子可是木结构的,万一炸起来,火星子崩到哪儿,着火了怎么办?” 黛熙动作一顿。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盆冰水,吱啦一声熄了大半。她瞪着手里的大炮仗,又抬头看看眼前这栋老旧但结实的二层小楼,以及这条满是易燃物的街道。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才绝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算了……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她带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把炮仗往莫罗怀里一塞,转身大步流星冲进了帽子店。 店里还是老样子,空荡,积灰,空气中浮动着木头腐朽了的沉闷气味。黛熙径直走向那面有暗门的墙壁。暗门如今是关着的,但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用力推开暗门。 里面依旧昏暗。借着门口透入的光线,能看见一个极其淡薄的透明人形影子,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勉强能分辨出是个穿着旧式服装的男性轮廓,比前几次出现时看起来更虚弱了。 “……哎……”一声幽长的、充满痛苦和茫然的叹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黛熙抱着胳膊,堵在门口,语气十分不耐烦:“说吧,你到底有什么心愿未了?要伸冤?找仇人?还是有什么宝贝藏哪儿了忘了说?一次性说清楚!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鬼影似乎颤抖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我想……请帮帮我……哎……” 黛熙等了半晌,依旧如前几次一样,等不到这话的后续。她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转头朝斯黛拉商量,“要不把这道暗门封死,就让他自己待到天荒地老算了。” “……那些传言……不是真的……请……帮帮我……” 那鬼影,用更加微弱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词。 “什么?”黛熙猛地转头,紧紧盯住那团颤动的虚影。 他终于说了点不一样的话! “什么传言?”斯黛拉也凑到门口,好奇地追问。 然而,那鬼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开始一点点消散,彻底湮灭在角落深沉的黑暗里。连同那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也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抽走。 黛熙站在暗门前,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谢洛那晚在这店里,用那种一惊一乍的口吻,描述着才华横溢的英俊店主,暗室,囚禁,虐杀,用受害者的头发编织带有魔力的帽饰。当时她只当是对方的恶趣味,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仔细想想,这种砖木结构的建筑,哪有什么隔音。隔壁骂小孩的声音大了点,都有人热心的大婶上门劝说,在这儿搞囚禁虐杀,是嫌街坊四邻没有热闹看吗。 所以,店主的鬼魂,是因为那些传言,才被困在这里的吗? 当年店主失踪的真相,又是什么? 黛熙盯着鬼魂消失的地方,久久出神,直到街上传来的清脆童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黛熙医生。黛熙医生在吗?” 黛熙蓦地回神,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身走出令人压抑的帽子店。 门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信封,紧张地望着她。 “码头那边,有位金色头发、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女士,给了我两个硬币,让我把这个送到法国街167号,交给黛熙医生。” “我就是,给我吧,谢谢你。”黛熙接过那封还带着些微湿气的信,摸出另一枚铜板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钱,咧嘴一笑,飞快地跑掉了。 黛熙低头,看着手中略显仓促折叠的信封,没有寄信人落款。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单薄的信纸。只一眼,她便认出了卡洛琳的字迹。 “黛熙,见信如晤。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在前往纽约的船上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和安德鲁的婚约需要重新考虑,我要回纽约去了。” “感谢你来到新奥尔良后给予我的所有帮助和友谊。尤其是在那个混乱的夜晚,你为我挺身而出。那需要莫大的勇气,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留下了一个电报地址,在信的背面。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或者只是想说说话,请一定联系我。新奥尔良的夏日漫长,请务必保重身体。你忠诚的朋友,卡洛琳·多赛特。”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烤得石板路发烫,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可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了下去,泛开一片冰凉涩意。 慈善晚宴那晚的冲突,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卡洛琳。 她想起卡洛琳在驶向新奥尔良的轮船上,一边紧张期待地与未婚夫初次碰面,一边躲在船舱里对着小镜子反复练习微笑、精心打扮的模样。 而现在…… “那个混蛋……”黛熙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她不知道自己骂的是谁。是那个虚伪的安德鲁·拉菲特?是那个处心积虑的谢洛?亦或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 p>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将信纸塞进莫罗手里,语速飞快地交代:“你看家!小心那个新搬进来的谢洛!我出去一趟!” 说完,甚至没等斯黛拉回应,黛熙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沿着法国街,朝着港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河水被蒸腾起灼热的湿气。黛熙提着碍事的裙摆,跑得气喘吁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至少,要去送送她。 至少,要当面说声对不起。 码头区永远喧闹、混乱、充满活力。巨大的蒸汽轮船停靠在栈桥边,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起重机发出嘎吱巨响,吊装着沉重的货物。码头工人赤裸着上身,扛着麻袋、木箱,穿梭往返。 黛熙跳下刚刚停稳、还在哐当作响的公共有轨电车,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栈桥旁的南方之梦号,那艘漆成白色的客轮。跳板正在缓缓收起,发出沉闷的绞盘转动声。 要启航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不顾一切地拨开拥挤的人流,朝着那艘船的方向挤过去。汗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到船上甲板站满了挥手告别的人,看到码头边送行的人群中,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在用手帕拭泪。 船体与码头之间,那道灰褐色的水面正在缓缓变宽。 来不及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白色的船体,在低沉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离开栈桥。 懊悔和无力瞬间淹没了她。她有很多话想对卡洛琳说,想道歉,想解释,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颓然地放下一直提着裙摆的手,站在原地,任由码头上喧嚣的人潮从身边涌过。 就在这时—— “黛熙!”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穿透了码头的嘈杂,清晰地响起。 黛熙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只见人流之中,金发少女正一手提着旅行皮箱,另一只手费力地拉着裙摆,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她的方向拼命跑来。 “卡洛琳?!” 两人在码头一堆散发着柏油和麻绳气味的货箱夹角处汇合。卡洛琳松开手,皮箱“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她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金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皮肤上,但一抬起头,看向黛熙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太好了!你……你还没有走!船……我以为……”黛熙同样呼吸不稳,语无伦次,“我应该听你的劝,不去扮演什么未婚妻的!我也不该质疑你为什么要参加集会,你是对的,我们应该拿回属于我们的权利,女性一直在被轻视,被摆弄……” “不!你误会了!完全不是那样!”卡洛琳反握住黛熙冰冷的手,用力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黛熙太着急解释了,她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我也不该质疑你为什么要参加集会,你是对的,你们应该有发声的渠道,你们一直在被轻视,被摆弄……”我也不该质疑你为什么要参加集会,你是对的,你们应该有发声的渠道,你们一直在被轻视,被摆弄……” 卡洛琳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高声音,打断了黛熙的喋喋不休,“你这句话我很同意,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不走了。”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黛熙,碧蓝的眼睛清澈无比。 “什么?”黛熙彻底愣住,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个信息。 “我不回纽约了。”卡洛琳重复道,语气平静,“我改主意了。” “那天慈善晚宴后,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我和安德鲁,以及他那位一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表姐伊丽莎白,她终于忍不住对我吐露了实情。” 卡洛琳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她和安德鲁,早就私定了终身。就在安德鲁的父亲病重,家族产业岌岌可危,急需大笔资金注入的时候。我的嫁妆,我母亲的产业和人脉,成了挽救橡树庄园和拉菲特家摇摇欲坠体面的救命稻草。” 黛熙彻底愣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慈善晚宴那晚,舞会上安德鲁与那位苍白表姐之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 卡洛琳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黛熙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当一个家庭美满的贤妻良母,或者是有钱有名望的年轻寡妇,可是安德鲁他,既没有好得让我心甘情愿放弃自我,也没有坏到能直接痛下杀手,他只是个……” “贱人。”黛熙接话道。 安德鲁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卡洛琳愣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 “对!他确实如此。我先前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对待他,怎么处理这团乱麻,所以才想逃回纽约。可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母亲那套贵族女性的生存哲学并不是唯一的选择。我要留在这,为所有被无视,被苛责的女性争取我们应有的权利。” 黛熙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在发光的卡洛琳,河风带着水汽和阳光的温度吹来,拂动两人的发丝和衣角。 “需要帮忙吗?” “当然。我的朋友。让我们回去,从长计议。” 10. 第 10 章 10. 从码头回来时,黛熙的脚步轻快了几分。卡洛琳决定留下的消息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连日来的烦躁。她甚至注意到路边铁艺阳台上垂下的蔷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拐过一个街角,她差点撞上一个矮小的身影。 “米洛?”黛熙低头一看,惊叫出声,“你怎么在这儿?你要去哪儿?你妈知道你乱跑吗?” 裁缝家的小儿子正蹲在排水沟边,用一根小树枝专心致志地戳着什么,棕色的卷发蓬乱得像鸟窝,里面还夹着几片枯叶,“我在追一只小猫。迷路了。” 黛熙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我送你回去。” 小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黛熙心中料定,裁缝太太这会儿怕是急疯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跑到几个街区外来。 然而,当她推开裁缝家的门时—— 临街的窗边摆着一张藤编小圆桌,桌上搁着两杯红茶,一盘精致的杏仁饼干,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柠檬蛋糕。裁缝太太坐在一侧,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正用手帕擦着手指,殷勤地招呼着桌旁那位俊美得过分的男子。 “快尝尝,这柠檬蛋糕的手艺还是从我祖母那辈儿传下来的。” 谢洛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端着白瓷茶杯,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他微微侧过头,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黛熙没听清内容,但裁缝太太已经先一步发出爽朗的笑声,连连摆手,一副被逗得合不拢嘴的模样。 “妈!” 米洛松开黛熙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扑到裁缝腿上。 中年妇人这才低下头,随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平常:“回来了啊。”然后朝黛熙笑着招呼道,“哎呀,黛熙小姐,谢谢你送米洛回来。快坐下来喝杯茶?” 黛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问“您儿子走丢了您不着急吗”,还是先问“这位船长先生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但她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不了,拉法叶太太,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正好。”身后传来谢洛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自来熟,“看来我能独享这份美味了。黛熙小姐你真没口福。” 黛熙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脚上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门扉斜斜切入,在她墨色的发髻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拂过线条优美的脖颈。 像一株倩丽的风信子。 谢洛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黛熙快要迈出门槛,他才忽然开口:“拉法叶太太,您在这条街上经营了二十年了吧?” 拉法叶太太正给米洛拍打身上的灰尘,闻言直起身,颇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腰板,“可不是嘛,到今天为止,正好二十年。这条街上的铺子,数我开得最久。” “那您听说过对面那间帽子店的事吗?” 黛熙的脚步顿住了。 拉法叶太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拍打着米洛的衣领,语气变得含糊起来:“那家店啊……老早以前的买卖了,我也记不大清。” “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黛熙转过身,走回门边,她站在门槛内侧,逆着光,神情看不分明,但语气却异常恳切,“您知道的,我才刚刚盘下那家店,实在不想稀里糊涂地接手一桩麻烦。街坊邻里说什么的都有,可我不想听传言,我想知道真相。” 中年妇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她看了看黛熙,又看了看谢洛,叹了口气。她弯腰在米洛耳边低语了几句,小男孩乖乖地点了点头,跑进了里屋。直到那扇内门关上,中年妇人才重新开口, “杰森·杜瓦尔是个好人,我发誓。那些稀奇古怪的传闻,你不必放在心上。” “杜瓦尔?”黛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那家帽子店的老板。”拉法叶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来这条街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几岁。手艺好,人也和气,街坊邻居都喜欢他。后来他染上了热病,在社区医院躺了半个月,没熬过去。” “那传闻……” “他临终前,把那家店低价转售给了自己的学徒。”拉法叶太太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是个年轻姑娘。手艺很好,人也漂亮。可惜……” “那些藏头露尾的杂碎。我也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些神神鬼鬼的传闻就冒了出来——说那家店闹鬼,说杜瓦尔的死有蹊跷,说那个姑娘……”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我接受过记者的采访。那家伙信誓旦旦,说要还原事情的真相,要把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揪出来。我信了他,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可报纸印出来那天,我的话,变成了指控那姑娘的证据。”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多说了。说真话的代价,我付过一次就够了。” 从裁缝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煤气灯陆续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黛熙推开侦探社的大门,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边透进来的一点灯光。费多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窝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刊载了墓园诗人的报道的旧报纸,嘴巴微微张着,鼾声均匀而响亮。 黛熙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那颗毛茸茸的狗脑袋。 腊肠犬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依旧睡得口水直流。 “费多!”黛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唔……干嘛……”费多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聚焦在黛熙脸上,“你回来了?晚饭呢?” “先别惦记晚饭。”黛熙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有事跟你说。” 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谢洛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走远,才重新开口。 “他一直在给我提供线索。”黛熙的眉头紧锁,“从买下那间帽子店开始,到今晚在裁缝家偶遇,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他好像……知道我在查什么。” 费多彻底清醒了。他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被压扁的毛,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他知道?” “我怀疑……” 黛熙脑中不断闪过谢洛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俊美面孔。 “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找那位女学徒一样,一再朝拉法叶太太追问她的下落。而且,今天在裁缝店时,我明明已经走出门了,按理说不可能听见他后面说的话,可他那个样子,却像是笃定我能听见似的。”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层忧虑的阴影,拉法叶太太明显不想让她知道那位学徒的去向,特意把她支开才说的。可谢洛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就像是知道她隔着几层墙壁,也能听见那通对话似的。 费多的鼻翼急促地抽动了几下,尾巴焦虑地拍打着地面。 “我差点没了一条命,才查到你们家药店的那场大火和杜瓦尔的案子有关。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黛熙沉默了。 十年前的张家大火案。先是谣言四起,说张家会东方巫术,会散播热病。接着不断有人上门骚扰,往窗户里扔石头,在门板上涂写恶毒的咒骂。有人出面劝父亲关店,父亲不肯。他说他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然后那场大火就来了。 几个月前,费多搬到这间半地下室,就是因为查到杜瓦尔的学徒也遭遇了类似的事情,想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可惜,他连当时的受害者叫什么名字都没来得及查出,就遭到了袭击。 她将在裁缝家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费多一时也搞不清楚那位谢洛在搞什么把戏,只好换了个话题:“ 杜瓦尔的学徒在哪儿?” “斯托维尔的剧院。她现在化名云雀。” “那里是新奥尔良最有名的红灯区。” 黛熙·张是干脏活的吸血鬼杀手,云雀成了红灯区的演员。她们真的从那场围剿里逃离了吗? 两人沉默了很久。 “对了,”黛熙忽然抬起头,“斯黛拉呢?” 费多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甩了甩脑袋,“刚刚她好像说要去叫你回来吃晚饭。” 黛熙闻言皱起眉头。她刚刚被拉法叶太太硬拉着留下吃饭,根本就没见到斯黛拉。就街对面这点距离,这都能跑丢? 忽然,她想到一种可能性。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 “不好!” 费多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别真叫她撞上了!” 圣路易斯一号墓园已完全被夜色笼罩。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斑驳的石碑上,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叶的味道。 黛熙在一座高大的天使雕像后面找到了蛇形的斯黛拉。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黛熙压低声音,一把抓起她冰凉的脖子,“走!” 斯黛拉挣扎了两下,威胁地朝她张开大嘴。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黛熙飞快地拽着斯黛拉,躲到最近的一座墓室侧面。 大理石墓碑贴着她的后背,她屏住呼吸,从边缘悄悄探出半个头。 月光下,两个个黑影抬着一个沉重的麻袋,沿着墓园的小径缓缓走来。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步伐沉稳,正是乔伊老爹手下最得力的打手。 随着那两人不断靠近,黛熙的心跳不断加快。 终于,他们在十英尺的墓室前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那个去撬开墓室的门,另一人手下一松,麻袋里的尸体掉了出来,借着月光,黛熙看到了一张青灰色的脸。 斯通律师。 黛熙在心中暗骂一声。 乔伊·拜沃特这个老东西,居然连跟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副手都下得去手。杀了人还想把黑锅往她身上扔。 撬墓室的那个回头骂道:“废物,这点儿事都干不好。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也一起封进棺材里!” 黛熙这才注意到,那个手滑的人她也认识,正是被他扭断胳膊的,喜欢家暴的罗伯特·莫里森。比起上次见面时的样子,他居然又瘦了一圈,两颊凹陷,眼眶发青,活似个骷髅。 罗伯特手忙脚乱地将尸体重新装回麻袋。 他们将尸体放进墓室,重新合上大理石板,又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清理掉地上的痕迹,然后提着马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墓园的另一端。 黛熙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蜷缩一旁的斯黛拉突然用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说:“我知道墓园诗人的传闻是你放出去的。” 斯黛拉的眼神平静而坦然:“我跟踪过乔伊·拜沃特,就是那个外号乔伊老爹的□□头子。我看到他用这个墓园处理尸体。你写了那个,寄往报社,是想引来治安官吧?可惜那家伙实在不作为,该来的不来,反倒把我给引过来了。” 黛熙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承认:“是我写的。” 斯黛拉看着她,月光下那双蛇瞳泛着幽微的光芒:“我可以吃了他们。” 黛熙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斯黛拉却非常坦然:“为民除害。” 黛熙脑中不由想到她吃个夜鹭都差点被噎死的样子。虽然觉得这话说得太大了,但还是好心地劝道:“他们两个只是那个组织的一部分而已,弄死一个,也多得是替补。” “那怎么办?” 黛熙抬起头,望向墓园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轮廓。煤气灯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 “我再想想。” 11. 第 11 章 11. 天还没亮透,薄雾笼罩了新奥尔良的街道。 黛熙和斯黛拉并肩站在帽子店门口,晨风裹着河水的气息,吹动她们的裙摆。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车驶过路面的声响,和早起鸟儿的啁啾。 斯黛拉斜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双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黛熙忙前忙后地整理门口的杂物,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乔伊·拜沃特不是好人,为什么还要给他治枪伤?” 黛熙正在计算这段时间花了多少钱,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的阴影。 这要怎么回答? 说她穿越前所受的医学教育告诉她,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不需要分辨患者的好坏?说她看多了□□题材的浪漫电影,觉得□□头子也不一定就是坏人? 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狡辩。 “乔伊老爹是码头区的地头蛇,救他一命,就当积累口碑了。以后在那一带走动,也能方便些。” “况且,治好了也能再弄死,不费什么事。” 斯黛拉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动,微微偏过头,朝街道拐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晨雾中,一个身影缓缓地从街道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矮胖,山羊胡,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长外套,脖子上挂着七八串的项链,水晶、羽毛、动物骨头,乱七八糟的卷作一团。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活像一串行走的风铃。 这个人,就是以西结·霍洛韦 三年前,他还是码头区一个替人代写书信的落魄文书,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常常在酒馆里蹭一杯最便宜的麦酒坐到打烊。 贫苦半生后,他痛苦地意识到一件事:那些来找他写信的人,宁愿把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交给街角那个满口胡言的吉普赛神婆,去求一道虚无缥缈的预言,也不愿花几分钱给远方的亲人寄一封家书。 于是他转行了。 与其他同行不同,以西结从不觉得有必要去拜什么师。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些老掉牙的做派,半夜在墓园里赤脚跳舞、用公鸡血画符咒、背诵拗口的非洲土语。 浪费时间。 他花光了最后一笔积蓄,雇了一个能说会道的经纪人。效果立竿见影,量身打造的话术,精美的名片,还有报纸上刊登的软文,将他包装成了一位自幼在加勒比海跟随巫毒长老修行的通灵大师。 不到半年,他的名号就在新奥尔良传开了。 只是,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半个月前,他遇上了真鬼…… 那是一个雨夜,他瞒着经纪人接了一单私活,一个住在郊区的富商请他驱邪,开价高得让他无法拒绝。 他不太想回忆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当经纪人赶到,救出他时,他正蜷缩泥坑里,像一只受惊的野兔。 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敢私自接单。如今所有的工作,都是经过经纪人审核的,保证绝对安全。 目前这单,就是经纪人精挑细选出来的。杰森·杜瓦尔死于热病,他那个学徒也只是被赶走了而已。这间帽店,自始至终就没有死过人。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件事的后遗症,他现在总时不时出现幻觉,走到哪儿,都能看到那东西的身影。 就好比现在这样,杜瓦尔的帽子店门口,那两个异域美人的身旁,站着一个六英尺高的黑色、扭曲人影。 黛熙看着面前的这张脸。 这神棍是斜视吗?怎么目光一直往她右边飘。 以西结的目光艰难地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影子上移开,落在黛熙脸上。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两位女士,早安。” 黛熙指了指地上已经摆好的东西:一根白色蜡烛,一块紫色水晶,还有一个捕梦网。 都是这神棍的经纪人提前要求的,她一大早就翻箱倒柜找了出来,只等他一来就能马上举行仪式。 可他却不看地上的东西,反而盯着旁边的空气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这个……时辰不太对。能不能换个时间?” 黛熙只觉莫名其妙。 她先前特意备注了时间,当时也没人有意见啊,怎么临了又要变卦。 况且她本就计划好了,现在这时间,谢洛刚刚睡下,正是最容易被吵醒的时候。趁他半醒不醒,反将他一军,就不信他不上套。 “不能。”她说,语气强硬,“就现在。” 以西结呆立了一会儿,目光又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在黛熙不耐烦的眼神下,他终于转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些道具。 他点燃蜡烛,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咒语。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黛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她在心里默默复盘自己的计划:找个神棍来乱说一通,在谢洛的眼皮子底下演一出戏,自己再假装被骗得团团转。这样一来,不管谢洛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要引她去找云雀,他都会觉得自己的计划被打乱了,有所动作。 可后面发生的事,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谢洛确实被吵醒了,也确实从楼上下来了。 他顶着一头揉乱的头发,敞着睡衣的领口,注意力完全被那个背英文版《庄子》的神棍吸引了过去。黛熙和斯黛拉准备的那套被骗得晕头转向的戏码,连演的机会都没有。 黛熙花时间、花精力,一拳打在棉花上。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谢洛每天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不再提杜瓦尔和云雀的事,曾经的船长事业也被他抛在了脑后。偶尔在街上遇到黛熙,他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致意,然后迅速离开,仿佛那天早晨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侦探社的三个人倒是都忙碌了起来。 他恢复了腊肠犬的形态,趁着夜色潜入斯托威尔区,开始跟踪那位名叫云雀的歌舞演员。每晚回来时,他都累得瘫在窝里,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狩猎者特有的兴奋。 斯黛拉去盯着乔伊老爹那边。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就在厨房的桌子上画路线图、记时间表,偶尔嘴里蹦出几句黛熙听不懂的蛇语,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黛熙则在筹备开业之余,抽空去了一趟位于花园区东侧的仁慈圣母私立医院。 那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正面立着几根爱奥尼柱式,门前的花坛里种着紫薇和夹竹桃,修剪得整整齐齐。 与其说是医院,倒更像是私人会所。 她正要进去,一辆装潢精美的马车率先冲了过来,一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惊魂未定之际,只见马车上跳下来一个深金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还未落地,便大声嚷嚷道:“大家快来评评理了!这世上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事?!” 她穿着得体,面容也颇为清秀,一开口,便引得众人的视线都聚了过去。 与此同时,几个穿着白围裙的护工也快速从医院里冲了出来。 “你们什么意思?”女孩见状,一边大声怒斥,一边试图往医院里冲,“我跟你们院长无冤无仇,他凭什么要坏我的生意?” 几个护工见状,只能伸手阻拦。 随着冲突逐渐加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女孩眼见进不了医院的大门,索性站定,双手叉腰,朝着人群控诉道:“我的药酒明明可以治疗热病!可是这些人,居然为了狭隘的禁酒思想,不顾患者的死活!这是在杀人!” “我父亲刚刚去世,我刚刚接手家业,他们就在报纸上刊登那种文章诋毁我的药酒!这就是在欺负人!”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同情女孩的遭遇,有人质疑药酒的效果,也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医生从医院里快步赶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略显皱巴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还带着怒气: “斯托威尔区发现了热病的患者,眼下城里人心惶惶!你借着预防热病的名义大肆兜售药酒,可你那酒里除了酒精、丁香和古柯叶,还有什么?你说说,这里面哪一个能治热病?赚这种钱,你有没有良心?!” “我家的药酒是独家秘方,里面有二十九种草药!你凭什么说我的药酒没有效果?自己没见识就算了,还敢大放厥词!我的药酒治好了几百人!不相信的话,你们拿出证据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我也是金尊玉贵被好好养大的淑女,要不是为了救那些染了疫病的人,我又何必这么大喊大叫。我父亲在天上看到的话,不知道该多伤心。” 眼见她哭得越来越大声,人群中为她说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中年妇人交头接耳,目光中流露出同情。 年轻医生几次想反驳,都被女孩更高的声音打断了。 黛熙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场闹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不应该是你拿出证据来让别人相信你吗?” 女孩闻言,目光刷地转向她,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你又是谁?” “二十几味中药材,说出其中一种对热病有效的,总不算是秘密吧。” “凭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要救人吗?” “你——! ” “而且药酒也是酒,得了热病的人,本就容易脱水。要是喝酒的话,身体里的水不是流失得更多吗?” 话到此处,路人倒是都没了声音,只扭过头,齐齐看着女孩。 女孩的脸颊一下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便转身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随着她的离开,堵了快半个小时的路终于通了。黛熙舒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医院。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那个年轻医生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穿过铺着大理石地面的中庭,她来到了三楼的病房。 推开门,便见卡洛琳正半躺在病床上,一只手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 房间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安德鲁·拉菲特正襟危坐,见黛熙进来,他站起身来,微微颔首,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还好吧?”黛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卡洛琳看了一眼悬挂在胸前的胳膊,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没事儿,苦肉计。” 黛熙愣了一下。 卡洛琳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了一番。今早去谈退婚的事,安德鲁的表姐伊丽莎白忽然冲了进来,情绪激动地推了她一把。她险些跌下楼梯,胳膊拉住扶手时扭了一下。她灵机一动,假装脱臼,让医生给她包成了这样。 “这样一来,我也算是有借口了。”卡洛琳眨了眨眼。 黛熙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她叹了口气,“真是不容易。” 语毕,她又说起了自己算计谢洛失败的事。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她有些沮丧地靠在椅背上,“我明明每一步都想得好好的,可他就是不接招。” 卡洛琳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就没想过,即便当时你成功了,他脑子不清楚说了什么,也随时可能反悔。” “那怎么办?”黛熙坐直了身体。 谢洛这人神秘得很,相处了这么久,她还是看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性格,有时热情,有时冷淡。常规套路又不上钩。 卡洛琳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也可以学我啊。” “试试苦肉计。我妈就是靠这套……” 黛熙脑海中浮现出谢洛那张永远挂着从容笑容的脸。 装可怜?那家伙会吃这套吗? 傍晚时分,谢洛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 安德鲁·拉菲特派人送来了一封信,措辞客气而热络,邀请他到皇家街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谢洛不用猜也知道他想谈什么,无非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卡洛琳退婚的事。 他对当调解员、和事佬毫无兴趣,但碍于情面,还得去应付一下。 他刚推开公寓的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走来。 黛熙穿着一身粗布工装,帆布裤子的膝盖处沾着灰,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肩上扛着一把半旧的木梯子,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用一顶扁平的鸭舌帽压住,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准备去上工的年轻工匠。 看见谢洛,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闪烁,像是想装作没看见,从他面前快步走过去。 “张小姐。”谢洛开口叫住了她。 黛熙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船长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谢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梯子上,又移回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呃……”黛熙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就是……去修点东西。” “修东西?” “嗯,屋顶。有人屋顶漏水了,请我去修。” 谢洛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你现在这样,明显是病急乱投医。” 黛熙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有人研究过,只要……”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去找云雀?”谢洛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以你这张脸,一踏进斯托威尔区……” “谁说我要去斯托威尔了?”黛熙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神棍收了钱却不见踪影,我要去找他的经纪人算账!” 谢洛嘴角的弧度猛地一僵。 眼睛也微微睁大。 他虽然极力遮掩,很快恢复了原状,可黛熙并没有错过这一瞬间的不自然。 暮色渐浓,街道两旁的煤气灯次第亮起,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黛熙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家伙,越是想让她去找云雀,她就越不去。看他这次还能说什么。 12. 第 12 章 12. 时间倒回到今天下午。 黛熙从仁慈圣母私立医院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法国区。 她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七拐八绕之后,从斯托维尔区贝森街的后巷钻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带着仁慈圣母私立医院徽章的护士服。 —浅蓝色的裙子长及脚踝,外罩白色围裙,护士帽将所有头发严严实实地包了进去。 费多昨晚没回来。 他以前也偶尔会在外头过夜,侦探这工作嘛,随便在哪儿窝一晚,很正常。但今时不同往日,斯托威尔爆发了热病。费多虽然能变成腊肠犬,但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他又没有厚实的长毛来抵挡蚊虫,万一染上疫病,倒在哪个臭水沟里…… 贝森街是斯托威尔区少数几条称得上“体面”的街道之一。路面铺着整齐的卵石,两侧是精美的联排别墅,铸铁阳台上的花篮里盛开着天竺葵,门前的铜质门环擦得锃亮。 若不是知晓这些别墅其实是用来金屋藏娇的高级寓所,这里看起来与花园区那些富人居住的街道并无二致。 黛熙低着头,快步走在人行道上。她本打算穿过这条街,拐进后面的剧院聚集的区域去寻找费多的踪迹,却在经过一栋奶油色外墙的别墅时,被一个女佣一把拉住了胳膊。 “哎呀,您可算来了!”女佣气喘吁吁,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里走,“我在门口等了老半天了,快请进!” 黛熙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卧室门口。 透过敞开的门洞往里看,一个年轻医生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检查着坐在床沿的女人。与先前那副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手术的样子不同,他现在看起来体面多了。 他身着黑色礼服,深棕色的头发全都梳在脑后,露出一张温润的侧脸。他的眉骨并不凌厉,鼻梁高挺却线条柔和,下颌的弧度带着书卷气的柔和,整个人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安定而可靠的感觉。 黛熙暗道一声不好。这不就是在医院门口和那个卖酒的女孩吵起来的年轻医生吗? 她只是借了一身护士服方便混进斯托威尔找人,怎么就这么倒霉,这都能撞上?! 好在那位医生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并未仔细看她的脸,便挥了挥手,一边将东西收回出诊包,一边无奈道:“麻烦你白跑一趟了,先回去吧。她没病,不用冷敷。” 黛熙见他没有认出自己,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溜之大吉。 便见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却一把拽住医生的袖子:“谁说我没事了?我就是发烧了,现在浑身都疼,你今天必须留下来照顾我!” 收拾到一半的出诊包也被她踢到一边。 “诺拉,你能不能别再闹了?”医生揉了揉太阳穴,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女人身上。 “乔纳森,你明明就是在意我的!”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一听说我病了,你就眼巴巴跑过来。你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 …… 两人还在继续拉扯。 黛熙已经不着痕迹地退到楼梯口。眼看马上就能脱身。 诺拉气得脸颊泛红,一双杏眼含着怒意和水光,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更加生动。她冲出房间,把挡路的黛熙扒到一边,站在楼梯口冲楼下喊:“玛丽,把它抱过来!” 乔纳森也跟着走了出来。 黛熙见状,只能低头耸肩,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祈祷不要被认出来。 好在没一会儿,女佣抱着一只小狗走了上来。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连黛熙,也没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只腊肠犬身上离开。 是的,那是一只标准的短毛腊肠犬,深褐色的皮毛,四条小短腿,耷拉着的耳朵。它被女佣抱在怀里,眼珠子心虚地四处乱转,生怕与黛熙对视上。 “这是我新养的小狗,它身上还有了好大一条疤,还不怎么吃东西,你给它检查一下。”诺拉说着,还抬起双臂,堵住了楼梯口。 “我是给人看病的,不是兽医。治不了动物。” “只是检查身体而已!你连看都没看就说治不了,你根本就是找借口!” “我很忙,真的没空和你……” “那个……我可以给狗治病。”黛熙站在门口,硬着头皮突兀地开口。 话音刚落,乔纳森扭头看向她,表情一瞬间从无奈变成了困惑。 黛熙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她不敢耽搁,加快语速,继续道:“从它的伤口和呼吸频率上看,应该是有点儿问题。不过我不太确定,你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诺拉一怔,看了看女佣怀里的费多,又抬头看向黛熙,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它确实一直不肯吃东西。是呼吸的问题吗?” “当然。”黛熙顺着她的话说,同时伸出手,朝她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乔纳森眉头紧锁,“你不是今天在医院门口的女士吗?为什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黛熙忽地一个箭步,在女佣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手抢过费多,转身就往门外冲。 “哎——!”女人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黛熙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穿过门厅,一把拉开大门,冲到了街上。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喊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抱着费多,沿着贝森街狂奔,拐进一条小巷,又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直到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 回去的路上,一人一狗终于通了信。 费多解释说,两天没有回去,是因为看到了那个袭击过他的家伙。他险些再次被发现,才假装宠物,冲着诺拉卖萌。靠着这层掩护,他顺利查到——杀手和云雀,都是埃德蒙伯爵的手下。 埃德蒙?那个一见面就自称是她父亲的神经病? 应该早点儿想到的,那老吸血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躲在幕后搅弄风云倒也能说得通。 谢洛一直引她来查的,大概也是这个吧。 可他又是什么目的呢? 黛熙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了法国区,猫在帽子店门口的阴影里,等到暮色四合,终于看到谢洛推开公寓大门走了出来。 得到答案后,她本打算等谢洛上了马车就回去。 谁知道谢洛忽然改了口,“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 “上车。” 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后,黛熙最终还是坐进了马车里。 车厢内,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谢洛靠着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一直落在黛熙脸上。过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你那个贫血的问题,解决了吗?” 黛熙正在心里盘算着到了地方该怎么圆谎,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好多了。” “吃了什么?” 黛熙被他问得一愣,什么叫吃了什么?他都已经知道埃德蒙那老吸血鬼和她的关系了,还要装傻?当时觉得他们两个都是NPC,本着互帮互助的精神友好相处,结果这货倒好,找着机会就想拿她当枪使。 “益母草!可以了吧?!”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谢洛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黛熙趁机转移话题:“说真的,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应该去找云雀?” 谢洛看了她一眼。 他刚刚已经回答过一次这个问题了。他说的就是真话。 还有疑问,是想不通埃德蒙的动机吗?她一直以为张家遭遇的那些祸事都是冲着中药店来的,殊不知,罕见的异国美人,本身就是一块肥肉。 自己都已经替她写好了剧本。顺着杜瓦尔的案子查到云雀,再顺着云雀查到埃德蒙,在她懊悔认贼作父时,自己甚至可以借给她复仇的能力。可她偏偏不按剧本走,把故事搞得一团糟。 “单纯是看他不顺眼。”他说,“希望他做的所有事都有始无终。” 他说完,一转头,黛熙正斜眼看着他,脸上那副“你在装什么”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藏好。 被发现之后,她索性不装了,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冷淡:“我头晕,贫血犯了。回去吧。” 谢洛心下了然,正要招呼车夫停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忽然僵住了。 本该是街道的地方,是一片荒芜的废弃果园。枯树扭曲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栋别墅的轮廓,尖顶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转头看向车夫的位置。 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中年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扭曲的瘦长人影,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像一只被拉长的蜘蛛。 谢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前几天在那个神棍身边看到这个东西时,就已经有了预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缠上来了。 还好他多了个心眼,一听这作精说要去找神棍的经纪人,便坚持要陪她。否则以她这次的情况,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黛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从哪儿知道的那个地址? 黛熙被他语气中的严肃吓了一跳,正要反问,忽然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她上马车不过十分钟,怎么可能就出城了?这马车再快,也不可能十分钟就从法国街跑到一片荒郊野岭。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跟神棍的经纪人签约的时候,对方压根就没留地址。她当时胡乱找借口的时候,“去找以西结·霍洛威的经纪人”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发虚。 谢洛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远处的别墅越来越近了。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明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砖砌三层小楼,可黛熙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移开视线。 13. 第 13 章 13. 马车在荒芜的田野上疾驰,朝着那栋别墅不断靠近。 果树枯败,土地龟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生命力。空气中甚至弥漫出一股腐朽的甜味,像是熟透后烂在地里的果实。 砖红色的别墅越来越近。砖红色的别墅越来越近,直到黛熙能清晰地看到它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栋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建筑,墙面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砖坯,拱形的门窗满是尘埃,铁艺阳台上锈迹斑斑。整栋楼透着一种过于甜腻的女气,像一个老去的交际花,仍然穿着年轻时最爱的裙子,却掩不住领口和袖口处的破败。黛熙看得出神。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忽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指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将那片令人不安的景象隔绝在外。 “别看。”谢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黛熙的睫毛在手心下颤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那栋别墅里有什么?”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不要有那么多好奇心。” 黛熙被他一噎,心头的不安瞬间淡了不少。 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副德行?都这时候了,还要当谜语人啊?! 她有些不耐烦,抬手想把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 谢洛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反而微微加重了力道,五指收紧,指腹贴着她的颧骨和眉弓,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固定住她的头部。 黛熙感到自己的头颅被牢牢锁在他的掌心里,连脖子都无法移动。 “听着,”谢洛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都是幻觉。不要挣扎,更不要离开车厢。” 说完,他松开了手。 黛熙睁开眼睛。 世界骤然颠倒。 谢洛消失了。马车也消失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中,面前是那栋别墅洞开的大门。门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槛上躺着的尸体。 他穿着一件熟悉的灰色旧毛衣,面色青灰,双目圆睁,脖子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齿痕,僵硬地躺在门槛上,一只手还向前伸着。 外公。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门内看去。 县城自建房风格的客厅里,水磨石地面上蜿蜒着一条条鲜红的血印,外婆倒在餐桌旁边,妈妈蜷缩在红木沙发上,小姨卡在楼梯扶手中间。 同样都是被吸干了血的模样。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容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他的姿态从容而自信,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你吸干了他们的血,”他柔声说,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我就知道你会和我越来越像。” 黛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她想怒吼,想尖叫,想撕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手臂也被牢牢固定住,活像是一个被锁在玻璃罐里的青蛙标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大门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眼前一花。 清醒过来时,她已经重新回到了车厢里。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煤气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温暖的橙色光斑。谢洛就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腕。 “不是告诉你别动也别挣扎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黛熙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为什么会看到……那别墅到底是什么?” 谢洛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有话要说。但他突然扭过头,松开她的手腕,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前面路口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下。谢洛推开车门,避开她的视线:“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黛熙完全是一脸懵。 她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吗? 下车后,她站在路边,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煤气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表情有些茫然,却全无半分恐惧,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噩梦。 马车里传来谢洛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怒气:“别以为事情结束了。那间别墅已经缠上你了。只要你还记得那个地址,这地方就会再次找上你。” “那我该怎么办?” 谢洛没有回答。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径直驶入了夜色中,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朗得有些不真实。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黛熙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出了门。 蓝鸫咖啡馆是法国区最高档的场所之一。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却铺着雪白的爱尔兰亚麻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瓶带着露水的鲜花,墙壁上是镶着描绘威尼斯风光的油画,水晶吊灯在闪耀着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乔伊老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气色红润,精神矍铄,正笑呵呵地和对面一个深金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说着什么。 那年轻女孩轻笑出声,随即用手帕掩住嘴角,温柔娴静,姿态端庄,与昨天中午在仁慈圣母私立医院门前撒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黛熙不禁在心中感慨。这老东西向来无利不起早,这么高兴的样子,看来是等着她的不是什么好事。 她穿过街道,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黛熙医生来了!”乔伊老爹笑呵呵地站起来,热情地替她拉开椅子,“来来来,坐下说话。这位是玛丽·埃斯特尔·勒格朗小姐,做药酒生意的,年轻有为。她父亲是我的老朋友,老交情了。” 黛熙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玛丽脸上停留了一瞬。 勒格朗,这个姓氏听起来倒是耳熟。 三个人略微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最近的新闻上。 “你们听说了吗?”乔伊老爹端起咖啡杯,语气随意,“那个有名的通灵师,以西结·霍洛韦,疯了。” 黛熙的手指顿了一下:“疯了?” “是啊。前天夜里,他在自己家里又喊又叫,说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把家里的家具都砸了。”乔伊老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可惜了。” 他转向玛丽,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这下你可少了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了。” 玛丽微微蹙眉,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以西结·霍洛韦从来不算什么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的经纪人太 难缠了,要价高,条件多,还不肯签长期合同。我早就不想和他们来往了。我的主要客户是巫毒女王和几个吉普赛神婆,比他们有信誉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黛熙,“不过我手里还剩些产量,黛熙医生你有意向吗?” 她话音刚落,黛熙便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两位接连被断了好几条赚钱的路子,现在是彻底失去理智了吗?以为随便炫耀一下销售渠道的多样性,她就会对这种缺德的生意感兴趣? 还是把她也当作神棍的同行了? “勒格朗小姐,我们之前曾经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昨天,仁慈圣母私立医院门口,你在门口闹事,我们为此还起了点争执。” 玛丽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嘴角那抹得体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黛熙一番。 “黛熙医生的确医术了得。但经营生意,却得再学学。你刚来新奥尔良,可能不太了解,这是块儿受诅咒的土地,任何有崇高理想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黛熙闻言险些笑出声来,随即在心里感慨:年纪轻轻爹味这么重,威胁就威胁,装什么人生导师。 “勒格朗小姐既然忙着总结新奥尔良精神,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她说着便站起身来。 乔伊老爹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哎呀,大家都是生意人,有话好好说嘛。那家破医院害死了玛丽的父亲——JB。你还一直向着他们,她有点怨气也情有可原嘛。”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这才解释道:“我父亲就是死在那家医院的。那帮庸医,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放血疗法。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给他下了什么药,真是鬼迷心窍。” 黛熙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卖药酒的奸商死于放血疗法,这可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她正在心里感慨,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JB·勒格朗是你父亲?” “是的。让·巴蒂斯特·勒格朗,新奥尔良最有名的药酒商。不过大家都习惯叫他JB。你认识他?”玛丽说着,露出一个略带骄傲的笑容。 “我曾经收藏过带有这个标签的酒。”黛熙笑着答道。 脑中不由回想起开往新奥尔良的游轮上,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化作火焰,将肯特·梵卓的惨叫声吞没。 玛丽闻言,表情渐渐柔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的光芒:“那是我父亲亲手酿的酒。他蒸馏的酒总是比别人的醇厚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黛熙,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拒绝的诚意:“十年前的酒居然还能流入您手里,张小姐,我们也算是有缘。这样吧,今后从你的店里卖出的药酒,我算你三成利。你看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乔伊老爹便忍不住惊呼出声,然后转头看向黛熙,感慨道:“这可是合作多年的伙伴才能拿到的价钱啊。” 黛熙却没有接话。 她兀自陷入了沉思。 黛熙·张作为一个吸血鬼杀手,为什么要随身带着一瓶十年前的药酒?是纪念吗?还是提醒? 今天这两人好声好气地来谈合作,她要是不答应的话,后面会发生些什么? 倒是怪叫人好奇的。 14. 第 14 章 14. 拒绝了玛丽·勒格朗的合作请求后,没几天,麻烦就不出所料地找上了门。 那天中午,阳光正好,侦探社里难得有几分悠闲的气氛。费多恢复了腊肠犬的形态,两条前腿搭在桌沿上,头埋进盘子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斯黛拉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嗤笑了一声:“狗不能吃巧克力吧?” 费多头也不抬,仔细将最后一口残渣吃干净,这才慢悠悠地回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人。” “那你为什么要舔盘子?”斯黛拉放下茶杯,挑起一边眉毛,脸上带着一种故意找茬的表情。 腊肠犬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条长虫,四肢都没有,居然用杯子喝茶?笑死个人!” “至少我不会把脸埋进盘子里吃饭,看起来像是饿了三天的流浪狗。” “你——” 黛熙听得一阵头晕,怀疑自己的血压又不正常了。她坐在桌子另一边,强忍着噪音的攻击,捂着耳朵,努力忽视这对冤家,继续吃自己的午饭。 就在这时—— “咯吱!” 侦探社那扇不堪重负的可怜木门发出一声尖叫,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黛熙被吓了一跳,叉子上的豆子差点掉回盘子里。她循声望去,只见罗伯特·莫里森大喇喇站在门口。 他一改先前的颓丧,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也仔细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就是她,治安官先生。”罗伯特伸手指向黛熙,对着身后的中年男人说道,“我亲眼看见的,她往圣路易斯一号墓园抛尸。我不会认错的,她就是传说中的墓园诗人。” 被他叫做治安官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白人,身材敦实,腆着肚子,制服扣子紧绷绷地勒在肚皮上。 他的目光在黛熙脸上扫了一眼,带着一种惯常的、对异乡人的轻蔑,接着又挥了挥手。 旋即,几个白人警员鱼贯而入。 霎时间,小小的侦探社挤满了人。 黛熙想上前询问,直接被一个警员用胳膊肘隔开,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们径直开始四处搜查—— 书架被推倒,文件洒了一地。抽屉被一个个拽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在地上,钢笔、信封、回形针滚得到处都是。有人一脚踢翻了墙角的花盆,泥土溅了一地。 就连好好蹲在桌上的费多也被一个警员随手从桌上拨了下去,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斯黛拉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另一人伸手拦住,面带警告地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原本温馨的屋子,转眼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警员们把能移动的家具都翻了个遍,还不死心,又把柜子推倒,柜门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好几块。文件、书籍、杂物散落一地,整个侦探社像是被一场小型飓风席卷过一般,满目疮痍。 罗伯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眼前的废墟,心里涌上一阵痛快的满足感。 乔伊老爹派他来给黛熙·张一点教训,他知道,自己忍气吞声,等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黛熙·张这女人并不怎么好对付。不过,上帝始终是眷顾他的,正当他为不知道怎么下手而发愁时,忽然,用来包酒的旧报纸上,一则关于墓园诗人的报道,给了他灵感。 他手里正好有斯通律师的随身物品,怀表、袖扣、皮鞋,原本是想留下换钱的,现在,这些东西有了更好的用处。 原本是想找个没人的机会,把这些东西放进这间见鬼的侦探社里。可试了好几次,他都没能找到机会,还险些被人认出来。 不过!不过! 上帝始终眷顾着他,也不枉费他一直给教会捐钱。 黛熙·张这个疯女人,她居然买下了法国街赫赫有名的鬼屋。虽然心里发毛,但他还是鼓足勇气,把那些东西放了进去。反正里面乱糟糟的,多了点东西,也不会有人发现。 至于为什么要先带治安官来侦探社搜了一遍?当然是因为他要亲眼看着这鬼地方被砸烂,变成一个彻底的废墟,就像这个女人对他的事业所做的一样。 现在,看着满地的狼藉,他感觉痛快极了。 眼看这地方再无一件完好的物品,罗伯特终于开口对治安官说:“治安官先生,一楼的帽子店也属于她。我怀疑他们是在那里处理尸体的——墓园诗人的传说,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治安官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间传说中的闹鬼帽子店,沉默了几秒。 罗伯特有些忐忑,他知道这位中年男人是个怕鬼的怂货,可现在可是白天,他难不成又怕了? “先生,我可以发誓。” 好在最终,治安官还是挥手,带人上去搜查了。 一行人走出半地下室,来到一楼的帽子店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橱窗和架子都搬空了,玻璃也擦得干干净净,整个空间空旷而通透,空气中带着一股清洁过后残留的肥皂味。 罗伯特站在门口,感觉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为什么?明明昨晚他来放东西时,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刚才他路过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治安官已经率先推开了店门。 怎么办?要是没有按他说的,找到那些证据的话,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会怎么对待他?他要找个什么借口?该说什么才能让人信服? 要是搞砸了这件事,乔伊老爹会不会杀了他? 罗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指节泛白。 他正焦虑着,忽然,黛熙·张焦急地跑过来,一副贼兮兮的样子,还一直探头往店里看。 是他的错觉吗?这女人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朝一个地方看。 不!他没看错!那里有一道暗门! 天无绝人之路! 罗伯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有救了。虽然留下的东西被清理了,但看这女人的样子,那扇门后面说不定真有什么把柄。 一个东方女人想在新奥尔良开店,她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黛熙心中冷哼一声,看着罗伯特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店内,拉开那扇暗门。 一股潮湿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从门内涌出。然后—— 若有若无,飘飘忽忽的叹息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又像是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几秒钟,才缓缓消散。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怨和凄凉,像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被听见的机会。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原先气势汹汹的白人警员们,这下脸色都不太好看。有几人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出来。 黛熙站在门口,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唉……我本来不想说的。这房子不干净,我买下来之后就知道了。这些天以来,我找了好几个大师来驱邪,都没压住。就连以西结·霍洛韦大师……唉!你们都听说了吧?来我这里做了个法事,回去就疯了。” 伴随着她轻如羽毛的声音,治安官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雪茄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却僵硬得滑稽,手更是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可明明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害怕,但他就是梗着脖子不动,嘴里还嘟囔着:“胡说八道!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鬼!” 和他相比,罗伯特倒是坦率得多了,他早在听到叹息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店外。现在正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找大师划了个符,贴在那间暗格的门上,可是……”黛熙说着,又叹了口气。 治安官闻言,又是一个激灵,回头狠狠瞪了黛熙一眼,终于还是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外响起。一个骑警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治安官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治安官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会没有找到?你确定没有找错地方?” 骑警摇了摇头,“墓室虽然有被动过的痕迹,但是并没有找到多出来的尸体。” 治安官沉思了片刻,摸了摸下巴,“那也不一定是假的……” 骑警闻言,还想再说什么,又是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几辆马车停在帽店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好几个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记者。他们一拥而上,把治安官团团围住。 “他们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今天一直在圣路易斯一号墓园里等着。我一进去,他们就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我急着来汇报,没注意到他们一路跟了过来……” 骑警还想再解释,可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记者们此起彼伏的提问中。 “您突然派人搜查圣路易斯一号墓园,是因为找到墓园诗人的痕迹了吗?” “您之前一直否认墓园诗人的存在,请问您现在为什么改变看法?” “请问您找到多出来的尸体了吗?尸体是属于谁的?” “我们普通市民是否需要提高警惕?” “您觉得这会影响接下来的热病防疫工作吗?” …… 治安官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次。 最终,“这只是一个小丑的恶作剧罢了。”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罗伯特一眼,板起脸来,用一种义正辞严的语气说道:“经过查证,墓园诗人只是一个虚构的角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存在。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您是说,这么大张旗鼓的搜查,却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墓园诗人存在的证据吗?那您这次行动有什么意义呢?” “您的意思是?您被愚弄了吗?” “我没有被愚弄,我这是对市民负责!可耻的是那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万一墓园诗人是真的,只是你没有找到呢?” “您盲目下结论,是否对得起新奥尔良的市民?” …… 眼看着治安官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仓皇逃离。 黛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几个记者没跟上大部队,回头过来问她:“张小姐!请问以西结·霍洛韦的精神失常,是否与他曾来这里驱魔有关?” “你听说过杰森·杜瓦尔的传说吗?” 黛熙立刻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她的语气平稳而正式,像是在宣读一份官方声明:“关于这个问题,刚刚治安官先生已经做出了明确的指示。他再三强调,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并且从唯物主义和现代物理学理论出发,深刻地批评了鬼魂的传说,使我深受教育。” “首先……” “其次……” “而且,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他还特意提供了前任店主杰森·杜瓦尔先生在社区医院的病历,证明他死于热病,尸体也早已火化。希望各位媒体朋友能够正确传达治安官先生的精神,不要过度解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十九世纪的媒体朋友约莫是没见过这样的回答。 在黛熙的长篇大论中,记者们的表情渐渐从诧异变成了不耐烦,好不容易等黛熙说完,他们头也不回,快速离开了。 黛熙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忍不住感慨:这群人最近要么在墓园盯梢,要么在这附近打听消息,害她做事都麻烦了不少。没想到这个时候反倒派上了用场。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和媒体搞好关系。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罗伯特。 “还不走吗?” 罗伯特抬起头,脸上依然是一副痴呆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说昨晚有人偷偷放进来的那些东西吗?”黛熙的笑容不变,“当然是被当成垃圾清理了呀。” “那斯通律师的尸体呢?怎么也——”罗伯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闭上了嘴。 黛熙依旧笑着,没有说话。 这个废物,还真敢接话啊?好奇心这么重的吗?既然尸体不在他们放置的地方,自然是被移走了啊。搞得这么明显,居然还祈祷不要被她发现?真当她是傻子吗? 黛熙哼着歌,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像是踩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茉莉花香。她甚至觉得,新奥尔良的夜晚也没那么讨厌了。 白天那场戏演得漂亮——治安官被记者围得下不来台,罗伯特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以西结·霍洛韦的疯病还顺手给她当了回背景板。杰森·杜瓦尔的不实传闻算是洗干净了,罗伯特的栽赃也砸回他自己脸上。她心情好得想转个圈。 谁料刚走到帽子店门口,阴影里忽然有人开口: "你去哪儿了?" 黛熙的脚步一顿。 谢洛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道利落的影,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紧,灰绿色的眼睛里,是她很少见到的严肃的神情。 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月光下露出的腕骨线条清瘦而有力。 "就是……出去散步。"黛熙咽了咽口水。 这当然不是实话。 真相其实是,那天看到斯通律师被抛尸时,她特意留了个心眼,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墓碑,发现有好几块墓碑后面被做了记号。 她和斯黛拉这段时间顺着这些记号,基本上把□□抛进去的尸体都挖出来了。白天闹那一通,她突然有了灵感,想给斯通律师重新找个好去处。 谢洛看着她闪烁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有个黑影一直跟着你。天黑的时候,它的力量会加强,更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以后天一黑就回家,别在外面乱晃。" 黛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 她确实隐约感觉到了,这些天,有个看不见的东西一直缀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知道了。"她说,难得没有顶嘴。 黛熙侧身推开侦探社的大门。 眼前却不是那间熟悉的半地下室。 焦黑的房梁歪斜地指向天空,残破的墙壁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瓦片和烧焦的布料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混着雨水浸泡过的木头散发出的酸腐气息。还有那股熟悉的脂粉味—— 和那张一个小时前,她才见过的,腐败的面孔。 15. 第 15 章 15. 残垣断壁之间,月光从烧焦的房梁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张家药店的遗址中央。 三具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两大一小,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像一尊尊扭曲的蜡像。 戴着玉扳指的是张父,那其实不是什么好料子,内壁上有道大裂;张母脖子上的银项圈,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已经被熏得乌黑了;还有小妹,她耳朵上的琉璃耳珰已经摔断了,看着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那个男人就站在尸体的旁边。 他个子很高,骨架粗大,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脸。 让·巴蒂斯特·勒格朗 前驻尤卡坦堂区的神父,西班牙老修会的后裔,靠着从旧殖民地带回的一箱箱文物,攒到了第一桶金。 黑袍换西装,成了新奥尔良最有名的药酒商。 “真遗憾,孩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慈悲,“你浪费了太多时间。虽然查到了真相,但我早已经获得了永恒的安眠。你甚至连一个为家人复仇的机会都没有。你应该明白,这就是上帝的旨意。”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静,像是在安慰一个迷途的信徒。配合着地上那三具焦黑的尸体,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挑衅。 惨案过后,凶手站在受害者的遗体旁,告诉对方的家人: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上帝站在我这边。 正常人或许应该拧断他的脖子。 但是黛熙却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她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JB·勒格朗的脸。 毕竟一个小时前,她撬开了JB·勒格朗的棺椁,把斯通律师塞了进去。后来合上棺盖的时候,也不知是哪卡了一下,她一用力,上百斤重的盖子竖着掉了进去,里面的两位就…… 实在是惨不忍睹。她一个医学生都不敢细看。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她其实并不能确定JB·勒格朗就是张家大火的真凶。 毕竟在她心中,嫌疑最大的始终是埃德蒙那个老吸血鬼。要不是玛丽·勒格朗闹这一通,她也不会想到,十年前对张家动手的人,不止一批。 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她也没有实在的证据,把斯通律师的尸体放进JB的棺材里,也只是为了报复玛丽·勒格朗和乔伊·拜沃特这两个臭鱼烂虾罢了。 没想到JB的鬼魂会自己找上门来了,也算是不打自招吧。 黛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鬼魂,想了想,答道:“你会受到诅咒的!你这个恶魔!” JB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尴尬。 黛熙眼珠一转。 她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正常人面对挑衅不都应该是这个反应吗?太温和了?还是太老套了? 她随即换了副神情,恶狠狠道:“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我不会放过你家人的!他们都得为你的恶行赎罪!” JB的脸发生了明显的扭曲。他指着黛熙,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到极点的愤怒:“你这个女人!卑鄙!你当我是傻子吗?!” 黛熙愣住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骂人? 短暂的疑惑后,她猛地意识到,面前的这家伙可能会读心术。 虽然这想法听起来有点荒谬,但她还是决定试试。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1】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2】” 她在心中默背《滕王阁序》,眼角的余光看向JB,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眉头紧皱,嘴角微微抽搐。 黛熙再接再厉:“如果改变影响平衡的条件之一,平衡将向着能够减弱这种改变的方向移动。物质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独立存在……” JB的脸彻底扭曲了。他张开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他愤怒地一挥袖子。 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 黛熙眨了眨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自家的县城自建房里。水磨石地面,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褪色的年历,角落里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缝纫机。一切都没有变,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客厅里并没有她的生父。 “你还有脸回来?”妈妈站在餐桌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失望。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他招一招手,你就跟着去了?” 外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圈红红的。“黛熙啊,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这时候这么不明事理呢?他是你爸没错,可他做过一件当爹该做的事吗?你就非得认他这个爹吗?” “算了,妈,”小姨靠在楼梯扶手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她爹现在有钱了,人往高处走,我们就别拖累她了。” 黛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这些熟悉的话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平静。 她明白了,刚才的JB·勒格朗也是这个黑影变的吧。 它窥探了她的记忆,翻出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些画面,试图刺激她、恐吓她、让她失控。但它搞错了一件事:这些记忆,早就伤不了她了。 很小的时候,黛熙也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发福,英俊高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把她扛在肩膀上走路。母亲温柔美丽,有一双巧手,能把最简单的布料裁成好看的裙子。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去公园划船,父亲买棉花糖给她,母亲在一旁笑着替她擦嘴角的糖渍。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五岁那年,父亲攀上了一个富婆。为了表决心,他干脆利落地离了婚,房子卖了,还动用关系搞没了母亲的医生工作。母女俩搬出了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回到了老家的小县城,挤在外公外婆那套老旧的自建房里。 那些年,妈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打零工、做手工,供她读书上学。 外公外婆也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们母女俩,反而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她们住,把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小姨那时刚从美院毕业回来,窝在楼梯角画画,画到半夜就给她热一杯牛奶。 平静地过了十多年。 她大二那年,生父忽然出现了。这么多年,他赚到了钱,却没能再生孩子。 他堵在外公外婆的家门口,白天闹,晚上闹,想要黛熙认祖归宗,改回原来的名字。他说他现在有钱了,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让她出国留学,让她进最好的医院实习。 好像那缺失的十几年可以用几张钞票一笔勾销。 真是太恶心了。 但是黛熙没有拒绝,她要了五百万。妈妈的小诊所已经换了三个地址了,她需要买下那栋临街的二层小楼。 至于那些骂声…… 亲戚们说她见钱眼开,邻居说她到底还是认了那个有钱的爹,甚至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孩子养不熟,有 了钱就忘了本。 黛熙从小就知道,她就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那个人,所以她需要做出那个聪明的决定。妈妈需要一个稳定的经营地点,外公外婆需要平静的老年生活,小姨也想去追求艺术,她得照顾所有人。 现在大家都很好,母亲有了自己的诊所,再也不用看房东的脸色;外公外婆住在翻修过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满了花;小姨去了省城学画画,偶尔寄回来的作品已经开始获奖。而她的生父,也因为在外面拈花惹草,被富婆搞得身败名裂,这些年攒下的身家都赔了个干净。 她没什么好愧疚的。 黛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面前那些虚幻的影子,忽然笑了。 “你们演得还挺像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赏,“尤其是你——”她看向那个妈妈,“你连她说这话时哽咽的声音都模仿出来了。好厉害啊。” 那些影子僵住了。然后,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它们的轮廓开始融化、流淌,色彩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 碎片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重新组合。 昏暗的街道。煤气灯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投下模糊的光晕。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男人,身形奇长,目测已经超过了三米。 他穿着一套诡异的黑色礼服,顶着一张和谢洛一模一样的脸,缓缓俯身,凑到黛熙面前。 “你到底是谁?”黛熙问,“这次又是什么花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黛熙,然后反问:“你就没有什么事情叫你如鲠在喉吗?” 黛熙闻言愣了一下,还真的想了想。 “挺多的。我这个人挺记仇的。” 那个东西笑了。那笑容映在谢洛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让人不由地脊背发凉:“人类都是这样。只对自己受过的委屈耿耿于怀。不过大部分人都会把委屈咽下去,假装宽容。不像你,这么讨人厌。” 黛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的耳根在发热,胸口有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 不愧是会读心术的妖魔鬼怪,果然恶毒!一出口就直戳她的痛处! 它不会是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被人叫睚眦、阴沟鳝、记仇鬼吧? 这家伙不会是看出来她一直不爽谢洛,特意挑事吧?它想激她发火,让她失去理智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东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喝血?” “我经常吃毛血旺啊。”黛熙说,语气真诚。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黛熙当然知道。它说的是人血。自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她就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她知道自己是吸血鬼,她知道吸血是她的本能,但她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要让这具身体知道,谁才是主人! “我不吃生的东西。”她说。 那东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你不可能一直逃避这个问题。” 说完,它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缕烟雾在晨光中消散。周围的街道也随之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黛熙眨了眨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侦探社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内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费多的鼾声从屋里传来,规律而响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凡气息。 “吃你家饭了吗?什么东西?管得这么宽?”黛熙对着空气小声骂道。 "你跟谁说话?"谢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刚刚又碰到那个黑影了。”黛熙回头,看着对方的脸,认真道。 16. 第 16 章 16. 黛熙推开侦探社的门,屋里一片昏暗。 费多蜷缩在墙角,团成一个球,四条小短腿不时抽搐一下,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侦探社已经基本被收拾干净了,少了很多东西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黛熙看了很久,这才回头对谢洛说:“关于那个黑影的身份,我们得聊……” 话说了一半,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掠过斯黛拉惯常盘踞的沙发和椅子。 心里忽地涌上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你在找这个吗?” 谢洛的声音旋即在身后响起,同时递上来一张纸条,“就贴在门上,你没注意到。” 黛熙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乔伊·拜沃特就交给我来解决吧。别担心。——斯黛拉 她顿时眼前一黑。想起自己出门前的再三叮嘱,看来全都成了耳旁风。 “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快去快回!” 说罢,她就将谢洛扔在了原地,转身冲了出去。 深夜的蒙德-圣路易斯酒店安静极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煤气灯在门口投下两团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廊上那几根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爱奥尼柱。 前台已经没人了,值班的门童靠在门口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 黛熙没有走正门。她绕到酒店侧面,沿着消防梯一路攀上屋顶,然后趴在檐边,往下看了一眼, 乔伊·拜沃特的房间在顶层,窗户开着一条缝,黑暗中,像是无声的邀请。她翻身而下,手指扣住砖缝,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外墙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落在窗台上。 这间房被乔伊·拜沃特长期包下,也按他的喜好重新装修过,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厚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几只猎犬正在追逐一只狐狸。书架上摆着几本烫金封面的书,看起来从未被翻阅过,纯粹是用来充门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雪茄和古龙水混合的气味,甜腻而沉闷。 肥胖的中年男人就躺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穿着一件丝绸睡衣,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座会发出呼噜声的小山丘。 他的发家史在新奥尔良算不上什么秘密。奴隶制被废除后,他转而将那些无处可去的黑人、走投无路的移民、被家人卖掉的女孩,一批一批地运往甘蔗园、采石场、铁路公司,亦或是妓院。 几十年下来,这位曾经的街头混混积累了一笔可观的家产,成了新奥尔良赫赫有名的□□教父。 也不知道他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久,还是因为过于信任房间外守夜的打手。总之,他现在看起来松弛得离谱,呼噜声震天响,跟条死猪一样,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条几乎和他大腿一样粗的黄金蟒。 她撑直了身体,像是在和乔伊比身高一样。金黄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斯黛拉!”黛熙用气音喊了一声。 蟒蛇的头微微转动,一双竖瞳在黑暗中锁定了她。 黛熙翻过窗户,轻手轻脚地落在地毯上:“别吃他!会被卡住喉咙的!” 蟒蛇朝她吐了吐信子,发出不满的嘶嘶声。 “快别傻了!他这个体型,你想吞下去,起码得长到五米以上!” 蟒蛇愣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型,又抬头看了看乔伊老爹那庞大的身躯,似乎在认真评估黛熙的话。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张开嘴,露出两颗尖牙,作势要去咬乔伊拜沃特的脖子。 “你又没有毒液!咬不死他!别给他弄醒了!” 蟒蛇的动作停住了。它缓缓合上嘴,陷入了一种沉思的姿态。三秒钟后,它开始缓慢地移动,绕过乔伊老爹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身体一圈一圈地盘绕上去,准备绞死他。 “你好好想想,”黛熙俯下身,缓缓挪了过去,声音压到最低,“高级酒店的顶层套房里,被蛇绞死,这也很离谱啊!而且死得这么容易,这不是便宜他了吗?” 蟒蛇的身体僵住了。它低下头,那双金黄色的竖瞳近距离地凝视着黛熙。 黛熙看准时机,抬手就去抓蛇的七寸。 但蟒蛇的动作更快,它猛地一缩头,反倒叫黛熙扑了个空。 就在这一瞬间,金色的鳞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蜜色的皮肤。几秒钟后,斯黛拉恢复了人形,赤脚站在床上,长发披散,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黛熙。 “你总是有那么多的借口!”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那你说怎么办?要是早点听我的,把他杀了,我们家也不会被人砸!” 黛熙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边伸手去捂她的嘴,一边紧张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乔伊老爹。 “放心,他醒不了,”斯黛拉挣扎着说,声音被黛熙的手掌捂得含含糊糊,“我看见他喝下了鸦片酊。” 黛熙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卸下力气,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她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混迹在社会中,身边来来往往的,大部分都是人,所以常常觉得自己也是人,只是有些特殊的能力而已。” “但是其他人并不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想当好人的话,就得像人一样,遇到问题,用人类的手段来解决。”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的光。黎明正在到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黛熙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线,她的睫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眼底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 斯黛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哼了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从床上跳下来。 “走吧。” 二人正要从窗户离开,斯黛拉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门把手缓缓转动。 黛熙和斯黛拉对视一眼,拉开衣柜门,闪身钻了进去。 就在柜门合上的一瞬间,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健壮打手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碳酸铵棒,走到床边,在乔伊老爹鼻子底下晃了晃。 “干什么?天还没亮呢。”刺鼻的气味让乔伊老爹猛地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一脸不快地坐了起来。 “玛丽小姐早早就来了,现在正在楼下发脾气呢。”打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乔伊老爹不屑地嗤了一声,摆了摆手:“不用理她。她现在越来越分不清大小王了。” 打手闻言,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 乔伊老爹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下去转告她,我已经有主意了。黛熙·张太难搞了,我本来派罗伯 特那蠢货过去,本来只是吓一吓她,反倒被她牵着鼻子走,搞出来个大新闻。” “算了吧,我重新给她找新的合作对象。” “那就放过那个不识抬举东方女人了?”打手问道。 乔伊老爹冷笑一声,“玛丽不是正在把热病往外散吗?这样吧,让她想想办法,让黛熙·张染上热病。这种事都要问我,养你们做什么?” 手下一愣,随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乔伊老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留声机旁,放上一张唱片。 交响乐的前奏缓缓流出,在清晨的房间里回荡。他躺回摇椅上,闭上眼睛,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脚尖。 “贱人。”黛熙咬紧了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话音刚落,乔伊老爹睁开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衣柜的方向。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的手猛地伸向床头柜的抽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手枪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衣柜中窜出,精准地落在乔伊老爹和床头柜之间。斯黛拉伸出手,按住了抽屉的把手,另一只手掐住了乔伊老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黛熙顺势将抹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乔伊老爹脸色铁青。 断断续续地呜咽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可惜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斯黛拉转头看向黛熙,目光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天意如此。要不还是吃掉他吧?” “不行!”黛熙连忙阻止。 斯黛拉翻了个白眼,片刻后,又换了个提议:“那你用催眠让他忘记这段记忆吧。吸血鬼都会这个。” 黛熙一脸懵:“什么催眠?” 斯黛拉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连这个都不会?你到底是不是吸血鬼?” 黛熙也很冤啊,她确实不知道啊,又没有人教过她,她上哪儿知道去? 十分钟后,在斯黛拉的指导下,黛熙试着走到乔伊老爹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集中注意力,在心里默念:忘记我们,忘记我们,忘记我们…… 乔伊老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清明。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黛熙,表情既困惑又恐惧:“你要做什么?” 失败了。 黛熙只得顶着压力,又试了几次。 乔伊老爹的眼神不停地涣散,恢复,又涣散…… 黛熙太阳穴隐隐作痛,遗憾地看着乔伊老爹的表情在困惑和惊恐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台卡顿的留声机。 “你能力也太弱了吧,”斯黛拉皱起眉头,“连催眠都只能持续几秒,要不吸点他的血再试试?” 黛熙看着乔伊老爹的脖子,眉头紧皱,嘴角向下撇着。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你吸他的血也不行吗?这种时候就别再守着那些没用的原则了吧!” 黛熙越发面露难色。 这老东西黄赌毒俱全,鬼知道身上有多少细菌、病毒和寄生虫。光是想想那些通过血液传播的疾病,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行。”她说,“下不去口。” 斯黛拉气得跳脚,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发出一连串黛熙听不懂的脏话。 半小时后,她们最终还是将乔伊老爹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塞进了他自己的衣柜里 17. 第 17 章 17. 黛熙精疲力竭地回到侦探社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半地下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推开门,看到了一幅极其违和的画面。 谢洛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破旧扶手椅上,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膝上的腊肠犬。 费多约莫是吓到了,它四条小短腿绷得笔直,整只狗僵硬得像一块狗形木板,耳朵紧贴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谁来救救我的表情。 黛熙愣了一下,忽地想起,她出门前确实让谢洛在这儿等着。 本以为顶多半个小时也就回来了,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久等了,对不起啊。”她连忙迎上去,把肩上沾着灰的外套挂在门边钩子上。 谢洛换了个坐姿,微微欠身,把费多放了下去。腊肠犬如蒙大赦,四爪刚一沾地就嗖地窜出房间,尾巴夹得紧紧的,消失在楼梯拐角。 谢洛打量了一下黛熙的脸,目光在她眼底那层青灰上停了一瞬,“没关系。长话短说吧,那个黑影怎么了。” 黛熙尴尬地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那个你说的黑影,我看到他的脸了,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谢洛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晨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眉骨、鼻梁、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被你了啊。它是我的一部分。” “很久以前,有个女人用一种很古老的方法,控制了我。我只逃出来了一部分。剩下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个黑影。” 黛熙的呼吸顿了一下。 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当时他说的,埃德蒙的母亲夺走了他的另一边,是这个意思啊。 还以为是什么狗血三角恋呢。 她偷偷打量着谢洛。晨光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 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的样子。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仿佛没有察觉到黛熙放肆的目光,谢洛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埃德蒙杀死了那个女人之后,那一部分也获得了自由。但它产生了新的意志,已经无法回到我体内了。” 黛熙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那它是全知的吗?” 谢洛闻言,看向她,平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很遗憾,它并不是。如果你认为它是全知的,那只是因为它能读取你内心的想法罢了。” 黛熙心中暗道一声可惜。她还以为张家大火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呢。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眼珠子一转,继续问道,“我昨晚不止遇到了你的另一半灵魂,我还碰到了JB·勒格朗的鬼魂?” 谢洛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嗤笑了一声。 片刻的沉默后,黛熙妥协地叹了口气,仍不死心,“好吧。十年前的张家大火,真的是埃德蒙做的吗?只有埃德蒙一个主使?” “确实不只是埃德蒙。一家小有资产的异族人,在某一些人眼里,就是一块嘴边的肥肉。” 黛熙的胸口一紧。 “不过,”谢洛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坚持认为他们是勒格朗和拜沃特,是因为已经有了明确的证据,还是因为你想要对他们出手,却又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在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呢?” 哎,你——!”黛熙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可不必。”谢洛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还找过你的麻烦,你除掉他们,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黛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的尖锐:“我凭什么替天行道?!” 谢洛闻言闭上了嘴。 他微微蹙眉,目光缓缓从黛熙身上移开,很久之后,才继续道:“我猜。你内心是渴望正义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你不相信这些东西,所以潜意识里尽可能把动机转化成私仇。” 黛熙的脸更红了。 心里将谢洛骂了个遍。强忍着破防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反问道:“你知道的倒是挺多的。但你不是说自己是随着那些被西班牙人盗走的文物来到这里的,那你的本体现在去哪儿了呢?” 谢洛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黛熙暗骂了自己一句,还想说点什么挽回。 就见谢洛骤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没有再看黛熙,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绝。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几天后,埃德蒙约黛熙在法国街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黛熙没什么事,索性到得早了一些。她推开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在翻看菜单,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哟,这不是张医生吗?” 黛熙抬起头,看到玛丽·勒格朗站在她桌前,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脸上挂着一抹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这种地方,消费可不低呢。”玛丽慢悠悠地说,目光在黛熙简朴的衣着上扫了一圈,“张医生刚被抄了家,手头应该不太宽裕吧?可别为了撑面子,把自己的老本都搭进去了。” “还好吧。我今天约了人,你没事的话可以去别桌吗?”黛熙说着,合上菜单,脸 上挂起了礼貌性的假笑。 玛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她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我当然有事了,张小姐,你听说了吗?我父亲的棺材被人破坏了。里面多了一颗头颅。” 黛熙侧头看向眼前青春靓丽的少女。 看着挺正常的啊?这女人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吗?她们之间都快闹到不死不休了,还有必要吵架吗? 算了。 她配合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多了一颗头颅?天哪,原来令尊又长出了一颗脑袋吗。” “那破坏墓室的多半是那些喜欢猎奇事物的收藏家们,真是缺德。” 玛丽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副精心维持的假笑面具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底色:“黛熙·张,你别装了!这事跟你脱不了关系!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吗?实话告诉你,我最近只是没时间而已……” “勒格朗小姐,你这可就太冤枉我了。”黛熙不耐烦听她的长篇大论,不客气地打断道,“我只是个开医馆的,哪有本事让一具尸体再长出一颗头来?你要是能找到那个能让死人长出新器官的医生,记得介绍给我认识,我也想学学。” “你少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 黛熙看着她,冷笑了一下,反问道:“不然呢?棺材里多出来的那具尸体,不属于你父亲,那它属于谁?又是谁杀了那个人?还有哪些热病患者的尸体,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玛丽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的脸色在愤怒和心虚之间反复变换,最终定格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正要开口说什么,她目光忽然越过黛熙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表情瞬间从狰狞切换成了精心修饰的甜美笑容。 “埃德蒙伯爵!”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修饰的惊喜,“真没想到您会邀请我喝咖啡。这实在是太荣幸了。” 黛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黑曜石胸针,苍白的肤色衬得他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是一幅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埃德蒙伯爵。 好久没见,黛熙都快忘了他有多浮夸了。 老吸血鬼径直走向黛熙的桌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朝玛丽伸出手,做了一个优雅的请坐的手势。 玛丽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在黛熙和埃德蒙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您也认识黛熙医生吗?真是太巧了。” “她是我的养女。很快就要回家族做事了。”埃德蒙开口,声音低沉而悦耳,目光始终牢牢盯着玛丽的脸,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听说你们有点儿误会?” 玛丽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与此同时,黛熙脸上的假笑也跟着碎了一地。 18. 第 18 章 18. 玛丽快步走出咖啡馆,直到转过街角,才敢放慢脚步。 她用手捂住嘴巴,强忍吐意,脑中却不由回想起她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新奥尔良是块受诅咒的土地,它会吞噬掉所有人的斗志。 她当时不屑一顾,毕竟那时父亲这样说,只是想劝她接受安排,嫁给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贵族子弟罢了。 不过她接手家里的产业后,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家里的种植园,连续三年欠收,甘蔗烂在地里,雇工跑了一批又一批。墨西哥那边的贸易更是血亏,路线七零八碎,动不动就遇上劫匪。港口的税务官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层层盘剥,如今那几批被压在港口的货,税金已经比售价还高。 她左支右绌,实在是精力有限,现在也只能顾得上本地的药酒工坊了,可饶是如此,她未婚女子的身份到底是个阻碍,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那些自恃身份的老工匠们安份工作。 眼看着收支终于要平衡了, 那些四处游行的基督徒、头发长见识短的家庭主妇,三天两头在工坊门口示威,报纸上也连篇累牍地骂她是谋财害命的酒贩子。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求助于父亲的老朋友乔伊老爹。 在他的帮助下。港口的吉普赛神婆同意做她的分销商,码头区的几个仓库主同意让她低价囤货,甚至还有两个小报的编辑收了钱,开始在报纸上替她的药酒说好话。 随着城里热病的爆发,乔伊老爹又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一边宣传药酒能治疗热病,一边想办法把疫情扩散开来。 …… 这老东西,难怪当时没要提成……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就是为了多卖几瓶酒?真当她是傻子吗? 玛丽很快就想明白了乔伊老爹的真正意图。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需要一个更加混乱的环境。 一旦瘟疫蔓延,经济崩溃,就会有大量的人破产、失业、无家可归。而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可以被卖到南方的种植园,卖到北方的工厂,卖给任何需要廉价劳动力的地方。 她可没有用自己的命去给别人搭台子的爱好。 她不干了。 玛丽决定趁着手里的产业还值钱,尽快处理掉,换成嫁妆,给自己换个好身份。她父亲说得对,新奥尔良这片土地,只有认清自己身份的人才能活下去。 虽然之前的婚事黄了,但是也巧,在父亲的哀悼会上,她遇到了年轻英俊的拉斐尔·埃德蒙伯爵。那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像一颗璀璨的钻石落入一堆碎玻璃里,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他长相俊美,谈吐优雅,还对酿酒非常感兴趣。 他们完全是一见如故,拉斐尔也可以说,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对象了。 只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黛熙·张这个女巫的事,而且拉斐尔·埃德蒙还称她为“养女”。 玛丽看着年龄相差无几、容貌上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两人,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黛熙看着玛丽捂着嘴快步离开的背影,脸色难看得吓人。 埃德蒙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黛熙面无表情地说,“我最近刚找了个大师看八字,他说我克爹。” 埃德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他像是完全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温柔地说:“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依旧叫我哥哥。” 黛熙心里冷笑了一声。叫哥哥?万一克不死你,那不就太可惜了吗?! “我没空陪你扮家家酒。”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他说,语气温和而诚恳,“当时你说有人恶意纵火,想要去查清楚,我没有听你的,还强行用恩情绑架你,让你为我做事,确实是我不对。我能理解你生气。” 黛熙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呸!”又咽了回去。 “不过,这么多年,我其实也在调查。”埃德蒙继续说,语气极为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这不是一查出来,就立刻给你报了仇吗?” 黛熙扯了扯嘴角,“是谁?” “JB·勒格朗。”埃德蒙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他被倒吊起来,绑在房梁上,脚踝上割了两道口子,血一滴一滴地流进下面的木桶里。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六个小时,一滴血都不剩。” 他的语气残忍,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 黛熙的胃翻涌了一下。 忽地,脑中不由浮现起JB躺在墓中的脸。她当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死亡日期,差不多一个月以前,现在距离她穿进书里,已经三个多月了。 “不是说好赶走了肯特·梵卓,就放我自由吗?” 埃德蒙看着她,眼眸微垂,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你要是不想再干之前的活了,也可以做点别的。总之,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还是不放心。” 逼着一个十多岁、走投无路的小女孩给他当杀手,好一个不放心。 还敢玩挟恩图报这套,啧…… 黛熙心中发狠,但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有什么对付埃德蒙的办法。她的脑子飞速运转了几秒钟,然后脸色一变,话到嘴边,张口就来。 “在我们东方的传统文化里,报仇必须亲自动手。要是动手之前,仇人先一步死了,那他就是个废物。”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埃德蒙伯爵,您当真是对我恩重如山。”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埃德蒙明显愣了一下。双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黛熙,旋即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女儿还活着,你随时可以——” “不!”黛熙不等他说完,便义正辞严地打断道:“在我们东方文化中,祸不及家人。我 虽然恨他,但不会把他的罪过迁怒到他的后代身上。” 她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是一个坚守原则的正义使者。说完,也不等埃德蒙反应,留下一句话“您可真是太关心我了!”,就学着玛丽刚才的动作,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模样,捂着嘴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生怕埃德蒙反应过来追上来,黛熙跑得飞快。沿着法国街一路小跑,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窄街,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她才放慢了脚步。 就在她低头喘气的间隙, 旁边的巷子里迅速转出来一个女人,“小心,前面有人在等着埋伏你。” 语毕,她又迅速转身离开。等黛熙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脸,只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的脂粉香味。 黛熙愣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前方的巷子。 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污水。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勉强照亮了巷子中间的一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巷子那头,一个身影正缓缓地向她走来。 那是一个脸色青灰的高大男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步履蹒跚,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关节不太灵活的样子。 黛熙见此,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的速度同样快得离谱,完全不符合他刚才那副蹒跚的姿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黛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随即加快脚步,在拐过一个岔路口的间隙,找准时机,侧身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瞬间顺势一滚,然后猛地转身,躲在一个堆积杂物的角落里。 那人紧跟着翻过矮墙,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就在他站稳的那一瞬间,黛熙从侧面扑了出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趁他身体失衡的刹那,用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后颈。 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踉跄了几步,转过身来,黛熙终于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曾经属于人类的脸,但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形。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紧绷在颧骨上,像是脱水已久的皮革。嘴唇向后缩,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又长又弯,像是野兽的犬齿。耳朵也变得尖尖的,像蝙蝠一样支棱在头颅两侧。阳光照在他暴露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活脱脱就是中世纪哥特中吸血鬼的模样。 可他是吸血鬼的话,自己又是什么?黛熙心中悚然一惊。正要把这吸血鬼再推到阳光下去验证。 忽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住手。” 黛熙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温柔漂亮的脸。五官柔和,眉眼含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我们聊聊。”云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黛熙的身后。 19. 第 19 章 19. 乔伊·拜沃特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他在自己的高级酒店里被绑架了,手脚都用绳子捆住,嘴里塞着布条,像一袋待发的货物,困在自己的衣柜里。 有好几次,他听见手下推门进来,脚步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甚至还有人嘀咕着问了一句“老板什么时候出去了”,然后离开了。 他拼了命地用脚后跟踢柜门,用喉咙挤出呜呜声,甚至用头撞木板,可那些人就像是聋了一样,真是一群废物! 后来他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也不知道被搬到了什么地方。虽然离开了狭窄的衣柜,但他依然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 黑暗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他的感官得到了强化,那些他以前从不曾留意过的声音,如今变得无比清晰:远处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不知哪棵树上鸟类的啁啾,还有附近某个房子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一直期待着黛熙·张来找他谈判。毕竟废那么大力气绑架他,总归是想得到点什么。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他可以给钱,也可以给权,还可以承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什么都可以,总之,只要放了他…… 等他脱困之后,他要让这个疯女人百倍千倍地还回来。他要让黛熙·张跪在他面前求饶,让她知道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是她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她把他扔在这里,像扔一件垃圾。 黑暗中,一个声音忽然穿透了那些模糊的背景噪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都准备好了吗?今晚我们就走。” 乔伊·拜沃特浑身一凛。他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黛熙·张。 他蠕动着身体,像一条被砍掉半截的虫子,艰难地朝声源的方向挪动了几寸。 “反正JB·勒格朗已经死在埃德蒙手里了,没想到他能为我做到这份上,这事儿就当它过去了吧,我也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乔伊的呼吸停了一瞬,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什么意思?埃德蒙伯爵?他为了黛熙·张杀死JB?为什么? 黛熙的声音继续传来,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但他没有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也许那人声音太小了,也许对方所在的位置有隔音的东西。 那都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黛熙又开口了:“你说那个老混混?就扔在暗格好了,没吃没喝的,他也挺不了太久。反正那地方也有闹鬼的传闻,就算是以后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也只会当成是冤魂作祟。” 乔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老混混。说的是他。她要把他扔在暗格里,活活饿死渴死,让他变成那栋鬼屋传说的一部分。没有谈判,没有条件,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这个疯女人,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乔伊的脑中乱作一团。他想大喊,想咒骂,但绳子捆得太紧了,布条塞得太深了,他只能勉强挪动身体,发出几声含混的、毫无意义的呜咽。 他开始感到口渴,喉咙像砂纸一样干涩,不知是不是恐惧压塌了他的神志,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出身在英国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小镇上的教师。虽然物质上并不匮乏,但他的管教,实在是太严厉了。 为了对抗这种不公,他从十二岁起就开始偷东西,十五岁,更是杀了一个修女。为了不被送进监狱,他连夜逃往利物浦,爬上了一条开往美国的货船,藏在装满咸鱼的木桶中间,在腥臭和寒冷中度过了整整十二天。 从纽约上岸,一路向南,做过码头装卸工,做过赌场打手,做过走私贩子的副手。他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出卖过别人,也被别人出卖过。花了将近三十年,他终于成了圣路易斯地区最令人畏惧的□□教父。 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够威胁到他。 没想到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疯女人手里,栽得彻彻底底。他闭上眼睛,眼前开始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英国小镇上那间灰扑扑的教堂,母亲站在厨房里烤面包的背影,那个被他杀死的修女倒下时脸上的表情,新奥尔良码头上第一次看到密西西比河时的落日余晖。 他不想死在这里。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帽店内部,傍晚的光线从橱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橙色的光带。空旷的商店内部安静地吓人,只有角落里那座暗门的缝隙中偶尔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声。 黛熙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 罗伯特·莫里森缩着脖子站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他的肩膀内扣,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目光躲闪,不敢与黛熙对视。 乔伊·拜沃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和黛熙说话的人会是他吧。 眼看信息已经传达到了,黛熙挥了挥手,示意罗伯特跟上,然后推开帽店的后门,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小的后院,来到巷子口。黛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脸颊凹陷,双眼无神的男人。 夕阳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白瓷一样的皮肤,漆黑的眼瞳,宛如一个附身在瓷偶上的厉鬼。 “眼下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你可得把握好了。” 罗伯特连连点头,幅度大得像是在鞠躬。 “还记得我叫你做的那些事吗?” 罗伯特的表情紧张到了极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个声音:“记、记得。等到今天晚上,街上没人以后,把乔伊老爹救出来。” 黛熙冷冷看着他,“还有呢?” 罗伯特猛地反应过来,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一震:“确保乔伊老爹把埃德蒙伯爵杀了JB·勒格朗的消息告诉给玛丽·勒格朗。” 黛熙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罗伯特如蒙大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正要转身离开,黛熙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演得像样一点。要是叫乔伊·拜沃特发现这是我的计划,你知道后果的。” 罗伯特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黛熙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暮色中,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已经沉到了屋顶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五颜六色的西班牙风格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旧照片般的滤镜。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回想起今天早上在那条暗巷里发生的事。 几个小时前。 黛熙的手掐着那只哥特式吸血鬼的咽喉,将它按在墙上。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吸血鬼的上半身在阴影里,下半身暴露在阳光下,皮肤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块肥肉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它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四肢疯狂地挣扎,指甲在砖墙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你先放开他。”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黛熙没有立刻松手。她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个穿浅灰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眉头微皱,眼神中带了几分谴责的意味。 “你的合作就是这样的?”黛熙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云雀,或者应该叫她诺拉。 黛熙在心里感慨缘分的奇妙。当时第一次在斯托维尔区的别墅见到她,从她手里把那只装可怜的腊肠狗抢回来时,完全没有想到她就是传说中的云雀。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歌女,那个费多跟踪了好几天都没摸清底细的女人,那个谢洛暗示她顺着往下查的关键人物。 命运的安排有时候比还离谱。 总之,诺拉找到了她,提出合作。为了让她相信,诺拉更是提前把埃德蒙的计划透露给了她:咖啡店里那些恶心人的谈话不过是开胃菜,后续黛熙要面对的,就是埃德蒙手下那位著名的电台主持人了。 “他是谁?”黛熙说着,松开手,把吸血鬼往诺拉那边推了一把。 诺拉伸手接住,动作熟练得像接过一只调皮过头的宠物狗。她低头看了一眼吸血鬼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他是乔纳森。” 黛熙愣了一下。乔纳森?那个仁慈圣母私立医院的年轻医生?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来话长。”诺拉叹了口气,“总之他现在没什么智力,你刚才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他这才发疯追上来。” 黛熙脸上的表情一僵,尴尬地扭过头。乔纳森从诺拉的怀里起身后,立刻蜷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诺拉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直视黛熙的眼睛:“埃德蒙和我说的一样吧?” 黛熙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那你同意合作了吗?” 黛熙嗤笑一声:“我大不了也可以直接逃走啊?他这么难缠,我何必……” 诺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黛熙不自觉闭上了嘴。 诺拉这才缓缓开口:“十年前的张家大火,埃德蒙虽然没有动手,但他明明早就知道JB·勒格朗就是凶手,却一直隐瞒。” “当初他之所以救下你,也只是以为你会医术,想挟恩求报罢了。后来得知你压根没有学过多少东西,就转头让你去干最危险的活。没有利用价值后,更是直接扫地出门。” “他现在费尽心思,又是说软话,又杀了合作多年的JB·勒格朗,不过是 看你会医术,能帮他打理医院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黛熙没有说话。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乔纳森在角落里发出的低低呜咽声。 夜已经很深了,法国区的街道上有一种独特的静谧,河上的汽笛声低沉地回荡,风吹过屋顶的瓦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黛熙趴在帽店屋对面顶上,身体紧贴着瓦片,像一只蛰伏的猫。她盯着帽店后门的方向,直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从里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罗伯特和乔伊老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黛熙才从屋顶上翻身而起,沿着屋脊轻巧地跑了几步,然后一跃,落在相邻的一座建筑的阳台上。她顺着阳台的边缘移动,像一只在夜间活动的猫科动物,动作轻盈而精准,然后脚下一滑,啪的一声落在三楼的露台上。 黛熙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捂住口鼻,凝神朝里望去。 窗帘拉着,里面一片漆黑。 黛熙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顺着排水管滑下去时,忽然,一只手从黑暗的卧室中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腰。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抓进了房间里,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紧接着,眼前一花,灯亮了。 谢洛就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邃。 “你跑到我的阳台上做什么?”他眉头微蹙,嘴角抿着,声音里带着些被吵醒的不耐烦。 黛熙想起前天的争吵,也不敢去看他,只低着头,尴尬地笑了笑:“呃……路过?” 谢洛微微侧了侧身体,挡住她悄悄往外移动的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黛熙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谢洛问。 黛熙眼看糊弄不过去,脑子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沮丧的表情,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我要离开新奥尔良了。我根本就对付不了埃德蒙伯爵,我是个废物,就连他身边的云雀都不是对手。报仇什么的,还是算——” 她想得倒是好,先来一招金蝉脱壳,等他们几波人斗得人仰马翻了,再来补一刀。 话还没说完,谢洛突然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面朝下按在桌面上。 黛熙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谢洛的力道大得出奇,像是一把铁钳,稳稳地锁住她的关节,让她完全使不上力。 “你干什么?”她怒斥道。 谢洛却不回答。他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绳子,手法利落地将黛熙的手腕捆在了一起。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像是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喂!你疯了?!”黛熙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但绳子捆得极有技巧,越挣扎,勒得越紧。 她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徒劳地在桌面上扑腾了几下。 谢洛随即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步走出卧室,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推开后门。一辆马车正停在门口,车夫坐在车头,像是早就接到了通知,连问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黛熙被塞进车厢,歪倒在座椅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洛依旧不发一言,只是脸色阴沉得越发厉害。他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煤气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谢洛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送你离开新奥尔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黛熙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说要离开吗?”谢洛说,“我送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不是说要走吗?正好,我开船送你。”谢洛的语气依然平淡。 但黛熙已经隐隐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怒气。 什么意思?这家伙发现她在撒谎了?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她自认刚才的表演天衣无缝,那沮丧的表情,那颤抖的声音,那恰到好处的水雾。 黛熙的心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话还没出口,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灯火通明的码头,一艘巨大的汽船正停泊在岸边,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在夜空中升腾成一团灰白色的云。舷梯已经放下,乘客们正在排队登船,行李被搬运工扛在肩上,码头上充斥着告别声和汽笛的轰鸣。 “我开玩笑的!我不走了!”黛熙惨叫一声,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慌,“谢洛,我真的不走了!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20. 第 20 章 20. 深夜的密西西比河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月光下缓慢地扭动身躯。河面泛起浑浊的浪花,一艘一艘长约四米、宽不到一米五的小渔船划过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黛熙抱着胳膊坐在船尾,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死紧,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现在非常不爽”几个大字。 在她的正对面,谢洛划着船桨,入水,拉回,提起,再入水。他的衬衫袖子已经湿了一半,贴在手臂上,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黛熙的声音硬邦邦的。 刚刚在码头上看到那艘蒸汽船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船舱里度过漫长航程的准备。结果谢洛一直没有动作,就那么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开往圣路易斯的船鸣笛离港。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那番求饶起了作用。 谁成想,这疯子居然抓着她转身上了这艘渔船。 “到了你就知道了。”谢洛停下划桨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已经是夏末了,但河面上的风依旧湿热,裹着水汽和植物的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头发被河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粘在额前,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格外深邃。 “大晚上你带我来划船,好歹也该告诉我要去哪儿吧!”黛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谢洛低下头,重新握住船桨,手臂发力,桨叶切入水中,船身向前滑行了一小段。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我说什么你都当成是谎话。” 黛熙闻言一愣,随即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了上来,烧得她脸颊都在微微发烫:“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洛也不接话,手上的动作越发用力。桨叶快速划动,连带着水珠飞溅而起,恰好落在黛熙的脸上。 “行!你说我不相信你,可你嘴里有几句话是我能相信的吗?我问你是谁,你说你是美洲本地的神明,但你顶着张混血脸,连名字都是西班牙语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船身忽然抖动了一下,谢洛用力划了两下船桨,然后猛地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直视黛熙的眼睛。 月光在这一刻恰好穿过云层的缝隙,将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骨很高,眉峰处有一个细微的转折,让他的眉眼在凌厉中多了几分微妙的脆弱感。鼻梁挺直,鼻翼的线条收得很干净。偏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被河水冲刷了上千百年的玉石,温润而冷淡。 “关于我的名字,你可能误会了。不是西班牙语。是犹卡特语,翻译过来,大意是被切割者。”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冷意。 “不过其他的,倒是也没说错。自称为神,却远离故土。既没有神庙,也没有信徒。还把一个侮辱性的外号当作是自己的名字。真是编了个好没意思的谎话啊。” 黛熙呼吸一顿。 刚刚话才出口,她就已经后悔了。怎么总是嘴比脑子快,上次也就算了,现在连人身自由都无法保障,还要激怒这神经病。 她连忙找补,张了张嘴,看着船舷边荡漾的水纹:“我……抱歉。” 谢洛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河面,“对了,还有这张脸。和你一样,躯壳而已。” 黛熙本来已经在心底里打定主意,不管谢洛发什么疯,都尽量顺着他,总之先把这一茬糊弄过去再说。 可一听这话,她脑子嗡的一声又炸了! 穿书前,骂她假脸的话她也听了不少了,骂得这么阴阳怪气的,她倒是第一次听!她就是割了双眼皮又戴了牙套而已!高中和大学长得不一样了,这不是很正常吗?至于一直追着她不放吗?!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瞪了对面一眼。 谢洛见状,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衬衫的布料随之绷紧又松开,勾勒出锁骨和胸膛的轮廓。月光在锁骨的凹陷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俯身,将船桨塞进黛熙手里。 “划!” 黛熙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望着手中湿漉漉的船桨,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凭什么?” 谢洛咬牙,一字一顿道:“你不是要埃德蒙死吗?起码得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吧。” 黛熙忽地被转移了注意力,也顾不上划船了,只一个劲追问: “什么?他不是吸血鬼吗?”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了要对付埃德蒙……” 谢洛什么都没有回答。他扭过头去,看向前方的河道。 小渔船缓缓往上游划去。 河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树木逐渐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空气里的湿热越来越重,混着腐殖质和野花的气味,像一锅煮了很久的草药汤。 黛熙手臂酸痛,掌心被桨柄磨得发红,每划一下都觉得肩膀要脱臼了。她一边划,一边在心里把谢洛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从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到他那副故作神秘的做派,再到他莫名其妙把她弄上这条破船的行径。骂完之后又开始骂自己,怎么就真的划起来了,凭什么那疯子让划她就划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终于,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谢洛开口了:“前面靠岸。” 黛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灌木旁,有一个几乎要被淹没了的小型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只是一段勉强能用的木质栈桥。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中,上面爬满了青苔和水藻,有几块桥板已经断裂,露出下面浑浊的河水。 栈桥尽头有一座同样破败的卸货平台,上面的木板腐朽发黑,边缘长出了一丛丛野草。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维护过了。 黛熙将船缓缓靠过去,抓起一根浸 透水的缆绳,跳上栈桥,将其系在一根看起来还算牢固的木桩上。 她直起腰,正要说话,一抬头,谢洛已经没了踪影。 “喂!”她连忙追了上去。 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眼前豁然开朗。 凡多姆地区。黛熙曾在侦探社的资料中看到过这片区域的历史记录。这片土地原本属于一家法国殖民者的后裔,1811年革命失败后,被数次拆分重组,几经易手,最终落到了JB·勒格朗手里。 内战后,奴隶制废除,名义上获得了自由的黑人们被以合同工的名义重新绑定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园主通过债务陷阱、高昂的地租和垄断的物资供应,将他们牢牢控制在原来的位置上。 监工手里的鞭子换成了账本,持枪的夜间巡逻队员们严阵以待,自由,不过是白人老爷们的新型剥削工具。 上帝,好像从未眷顾过这片土地。 JB死后,种植园的继承人玛丽·勒格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新奥尔良的社交圈里,忙着参加舞会和宴席,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巡视一圈,签几张支票就走了。 所以她一直没能发现,在这一个月里,庄园里的白人监工、簿记员和巡逻队员们,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转化成了吸血鬼。 夜晚降临后,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会在田间巡逻,捕捉那些落单的工人,将他们拖进黑暗的角落。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却无处可逃。 不过现在,那些新生的吸血鬼们都已经在阳光中化为了灰烬。农田恢复了宁静,长屋的烟囱里重新升起了炊烟,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在晨光中回荡。 绕过庄园主那栋白色的豪宅,他们来到了一座简陋的礼拜堂前。 石头砌成的墙体上爬满了常春藤,尖顶上的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铁锈色。 谢洛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长椅被推到两侧,中间的空地上堆着成袋的玉米和悬挂着的咸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和熏制食品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一个人形生物被粗大的铁链拴在墙上。 肯特·梵卓 几个月不见,他那张曾经被烧得焦黑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金发碧眼,皮肤白皙,五官俊朗,即使受困,也带着一种落魄的优雅。 只可惜,他身上那件黑色礼服实在破得厉害,大片皮肤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一样,里外翻卷,零星几块吸血鬼的青灰色腊状皮肤,在这样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骇人。 听到门响,肯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黛熙脸上,嘴角抽动,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可惜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能早点发现你就是埃德蒙的小贱人。” “少说点傻话。”黛熙闻言,冷笑着回击道,“都这样了,就该想想要怎么求饶。” 21. 第 21 章 21. 黛熙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被铁链拴在角落里的肯特·梵卓,心情颇为复杂。 这还没到新奥尔良呢,就搞得这么惨,而且都已经这样了,出师未捷,时运不济,他也不放弃,还是要坚强去找埃德蒙。 这么一根筋,黛熙都有点儿佩服他了。 铁链哗啦啦作响,在谢洛的引导下,肯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他和埃德蒙的渊源。 他原本住在意大利北部的一座古堡里,过着传统的吸血鬼生活——昼伏夜出,以鲜血为食,躲避阳光和教会。 那座古堡建在悬崖之上,俯瞰着山谷中的小镇,每到夜晚,他会在塔楼的窗口眺望远处的灯火,挑选着自己的猎物。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数百年,直到有一天,他在阿尔卑斯山麓狩猎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正在追踪一个落单的牧羊女,却在林间的空地上看到了她。 她站在月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深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温顺的白羊。 可她抢先一步吸干了牧羊女的血。她强大、敏捷,是和他一样的吸血鬼,可同时她又不怕阳光,能在白天自由行走,甚至在教堂里进出。 他们在城堡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有那么几个瞬间,肯特甚至觉得上帝并未抛弃过他。他获得了爱情和一副全新的皮囊,重新在阳光下行走的巨大喜悦,击溃了他所有的多疑和谨慎,他将安·埃德蒙作为自己的伴侣,引荐给了亲王。 可那女人回报给他的,却是将雷蒙·萨拉查亲王变成了一个不断蜕皮的可怖怪物。 她怎么敢这么做! 他们从欧洲一路追到美国,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踪迹。可她却先一步死了。死于自己的后裔拉斐尔·埃德蒙之手。 虽然无法亲自报仇,但拉斐尔手中或许有让亲王免于痛苦的办法。 “所以说,长得青面獠牙,和蝙蝠似的,才是吸血鬼本来的模样。我们这样顶着人类外表的,是通过特殊手段转化的?”黛熙问道,“是什么样的手段啊?” 肯特的回忆被打断,他那张诡异的脸上重新带上了不屑的表情。“你把我放了,我就告诉你。” 黛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肯特身上扫过,仔细打量着他身上那些破损的皮肤。人迎、至阳、章门。人迎在颈部,至阳在背部,章门在侧肋。这三个位置,正是她当初射进去三根银质针的地方。 “我也可以把你交给埃德蒙。” 肯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可耻的背叛者。你们这些安·埃德蒙的血脉,都是一样的卑劣。弑父的本能写在你的血脉里,你不会把我交给拉斐尔·埃德蒙的。你还等着从我嘴里知道他的弱点呢。” 走出礼拜堂时,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黛熙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远处。 虽然没从肯特嘴里问出点什么,但她注意到肯特身上中枪的位置已经完全愈合了。那三根银质针倒是有点用,但当时她是趁肯特不备才扎进去的。要是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埃德蒙,那简直是在做梦。 察觉到自己之前的计划有问题,黛熙叹了口气,妥协般地转头看向谢洛:“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明显什么都知道了,别绕弯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谢洛正弯腰把礼拜堂的门重新锁上。他头也不抬,只轻轻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不是不相信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吗?想办法撬开肯特那个蠢货的嘴吧。” 黛熙当即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一口气就这么堵在心里,让她连谎话都懒得再编,只重重地一跺脚,转身离开了。 她越想越气,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河边。依旧是那片荒草丛生的码头,只是多了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涣散,手却一刻不停,不断拉扯着那条拴着渔船的绳子。 “你在做什么?”黛熙蹙眉,扬声问道。 老人听到声音,忽地瞪大双眼,“太好了!张小姐!我正愁该怎么去找你呢!快转告你的父亲,离开新奥尔良!勒格朗先生和伯爵合谋,要烧死你们一家人呢!” “什么?”黛熙一愣,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连忙抓住老人的手腕,追问道:“你说的是十年前那场大火?” 老人连连点头,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伯爵说,您父亲散布药酒不能治病的谣言,这是要断了勒格朗先生的财路。” “哪个伯爵?埃德蒙?”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恐惧。他的瞳孔放大,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勒格朗先生发现他在制作血酒,他们大吵了一架。” “吸血鬼!吸血鬼!那些阴魂不散的东西!” 说着,他大叫着,挣脱了黛熙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黛熙看着老人的背影,几秒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田野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洒在大地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像是给世界披上了一层虚幻的外衣。 她默念着一个地址,穿过一片又一片玉米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鬼打墙,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但周围的景色始终没有变化,永远是那些玉米地,那些在月光下摇曳的秸秆,那些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叶子。 就在她即将放弃之际,终于,她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 它矗立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中,三层的砖石结构,拱形窗户,藤蔓植物爬满了外墙。 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谢洛的半身为她准备的场景是高考考场。 黛熙站在一间既陌生又熟悉的教室里,周围是排列整齐的课桌椅,还有看不清脸的监考老师。 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科目,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照在桌面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握着被汗水浸湿的准考证。 “张黛熙同学,你已经迟到了,没有资格参加本场考试。”监考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语气严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黛熙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收了吧,我高考都过去好几年了,这种东西吓不到我。再说了,迟到的人压根就进不了考场。” 那个看不清脸的监考老师缓缓转过头来。 教室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黑板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桌椅的轮廓开始融化,窗外的阳光也变得不稳定,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墙上的时钟指针开始疯狂转动,然后突然停止,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哦?”谢洛那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古怪的回音,“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噩梦?” “管得着吗你。”黛熙厉声反驳,“你知道我当年全省排名多少吗?算了,跟你也说不着。”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场景进一步坍塌,像一个混乱的马戏团一般,无数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空间的物体被强行嫁接在一起。 教室的半面墙还在,但 另一半已经变成了解剖教室的白瓷砖和手术灯,不锈钢的解剖台上放着生锈的器械。天花板上垂下过山车的轨道,一节空车厢倒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尼斯的面具、印度的手工刺绣披肩、日本的浮世绘版画、摩洛哥的铜制茶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像是某个人一生的收藏被随意丢弃。 而那张谢洛脸的黑影,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端拉伸,一直长到三米多高。四肢着地,关节反向弯曲,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缓缓朝黛熙爬了过来。 “我们做个交易吧。”黛熙说。 黑影爬到黛熙面前,四肢张开,几乎将她环抱在怀中,“就凭你?” “失去肉身,一直以灵体的形式活动,其实不太方便吧。”黛熙强忍着没有后退。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黑影微微歪了歪头,谢洛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凑得实在太近了,鼻尖几乎要贴上黛熙的脸颊。 “我就知道,你们这样邪恶的皮囊,早晚会孕育出更加恶毒的灵魂。” “什么?”突然挨了骂,黛熙整个人都傻了。 她头皮发麻,气血上涌,太阳穴隐隐作痛。 白天在河边时,她本来已经想明白了。谢洛这家伙,整天一副我想帮你,但你总是误解我的良苦用心的模样。仔细想想,他不也和埃德蒙有仇吗? 一直把她当枪使,还动不动就卖惨,真不是个东西。 每次想坐山观虎斗,结果都是给人当狗逗。 黛熙越想越气,忽地有了一个主意。可她回到礼拜堂一看,不仅谢洛不见了,连带着肯特也没了踪影。 眼看骗不了谢洛,她转念一想:这不是还有谢洛的另一半灵魂吗? ……结果,话没说两句,她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黛熙正琢磨着要怎么阴阳回去。 谁知那黑影抢先一步开口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和普通吸血鬼不一样吗?” “关你什么事……” “埃德蒙在你活着的时候,剥下了你的皮。等变成吸血鬼之后,又把这张皮重新套回你身上。” 话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玉米地的沙沙声、过山车轨道的吱呀声、铜壶的碰撞声,所有拼贴的噪音在一瞬间全部静止。 黑影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瞬间失血的面容。 黛熙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黑影见状,非但不退开,四肢反倒将她缠得更紧了些,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个恶劣的笑容。 黛熙伸手去推,手下却是一空,踉跄间,她眼角的余光里忽然多了个人,一个十七、八岁,满脸痘痘、戴着黑框眼镜、脸色发黄的女孩。 她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长期熬夜的浮肿感。 架着厚重黑框眼镜的眸子渴望地看向黛熙的脸,半晌,她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径直走向角落里一个脏兮兮的箱子。 她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箱盖上的灰,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张人皮。 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人皮,近乎虔诚,像是穿衣服一样,一点一点,套了上去。 “这就是高中时的你吗?”黑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 黛熙微微侧过头,她白瓷一样的皮肤,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精致而立体,眉眼间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皓质呈露,光彩夺目。 22. 第 22 章 22. “你有东西在埃德蒙·拉斐尔手里对吧。我能帮你拿回来。” 黛熙话音刚落,黑影的动作一顿。 他那三米多高的躯体缓缓收缩,关节反向弯曲的四肢慢慢收回,像一只蜘蛛收拢他的步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黛熙,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向下撇了撇,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黛熙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她其实并不确定。但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则新闻:2018年,考古队在墨西哥的普埃布拉州发现了希佩托特克的神庙。希佩托特克,阿兹特克神话中的剥皮主——掌管农业、丰饶与重生,但他的祭祀方式却极为血腥:祭司会将活人的皮完整剥下,然后披在身上,以此象征大地在雨季来临前脱下旧皮,换上新装。 神庙里出土的主要是祭坛和雕像。那些东西体积巨大,重量惊人,不可能被人千里迢迢带到美国来。但希佩托特克的祭祀传统中,还有一种更为私密的东西——献祭后的人皮会被精心处理,经过硝制和防腐,装入木箱,埋在祭坛前方的地下,作为献给神明的礼物。 黛熙猜测,那些木箱,可能就是黑影想要的。 但谢洛曾经说过,他的名字来源于犹卡特语,作为玛雅语系的分支,与阿兹特克语系虽同在墨西哥,却没有什么关联。 但她一直不回答的话,眼前这家伙,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发现她一直在强撑了。 黛熙小时候,她生父曾经教过她一个道理:这世上,就是有一类人,越是恐惧某一个东西,就越喜欢抓住那一点来攻击别人。 这家伙一直用剥皮来吓唬她,或许也是一样的道理。 黑暗像凝固的胶质一般包裹着他们,没有风,没有声音,连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物件都停止了震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黛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膜处回响。 “当然是您的皮囊了,”她开口,声音听起来笃定而平稳,“伟大的剥皮主大人。” 黑影僵硬了一下。 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中突然卡住了一帧。 黛熙继续假装淡定,但余光一直紧紧锁在对方的脸上。 就在这时,那张属于谢洛的脸开始崩毁了。 五官先是扭曲成一团,眉毛滑向眼角,嘴唇横向拉伸,鼻子塌陷成一个黑洞,整张脸变成了一团混沌的、不断蠕动的红色物质。 然后那团物质开始重新拼凑,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捏塑陶土,先是眉骨隆起,然后是鼻梁拔高,颧骨的轮廓逐渐清晰,下颌的线条从模糊变得锋利。 最终,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古铜色皮肤,脸颊瘦削,鼻梁和眉骨都格外突出。但他的眼睛却看起来非常温和,琥珀色的虹膜,瞳孔微微偏大,像是总带着一种好奇的、探究的神情,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与此同时,他那扭曲的黑色躯干也开始变化。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被重新展开,又像是一块被拉伸的橡皮筋缓缓回缩,他的身体逐渐拉直,恢复正常比例。 身形高挑,肌肉匀称,皮肤上绘着暗红色的几何纹样,脖子上挂着由拳头大小的橙色花朵和暗红色的小浆果编织成的花环。 “看来你知道的比那家伙想象中的多。”希佩托特克说。 换下了谢洛的那张脸后,他身上属于对方的那种说不清来由的邪气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印第安血统的年轻警察。 只是看向黛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和怀疑。 黛熙见此,便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禁有些得意地在心中感叹:谢洛当然不知道了。就是她自己,十分钟以前,也不知道呀。 能侥幸猜对,真是老天保佑了。 天亮后,黛熙在码头的杂草中重新找到了她的小渔船。 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是一层轻纱覆盖在水面上,将两岸的景物柔化成模糊的剪影。 她解开缆绳,跳上船,拿起船桨。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但肩膀的酸痛提醒着她先前的狼狈。 阳光从东方的天际线渗透出来,将雾气染成了金粉色。 水面上偶尔有鸟儿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希佩托特克重新化作黑影,像一团不规则的黑雾,缩在船头,随着渔船的动作来回荡,像一滴融进水里的油墨。 “你为什么选择来找我,而不是和那家伙合作?”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那家伙起码有个人形,而且从一开始就直接告诉了你他的目标是拉斐尔·埃德蒙,我以为你们更有共同话题。” 他这话意有所指。 可惜黛熙完全没有听出来,她手中船桨不停,理所当然地说道:“总觉得他所谓的合作,就像嘴上说着要教我游泳,却把连泳衣都没换的我直接推进深水区一样。”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了,但她其实是想和谢洛合作的,只是回头去礼拜堂找的时候,谢洛已经没了踪影。 连带着肯特那个筹码也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性! 这回答不知是怎么取悦到了那团黑色的雾气,黛熙话音刚落,他的笑声就突兀地传了过来,“我就知道。那家伙是个受虐狂,按他的标准找的人,只会跟他一样。” “哈?”黛熙猛然抬头,狠狠瞪向黑影。 这位有资格说别人吗。 工业革命都多少年了,他居然想让人效仿阿兹特克人血祭,以此获得肉身? 要不是去探望过以西结那个老神棍,她都不知道这位这么复古呢。 黛熙承认,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想面对的东西。 可这家伙居然想用这一点来让别人乖乖听话,简直笑死个人。 还没想好要怎么阴阳回去,忽地,黛熙扭过头,看向岸边的一棵黑柳下。 肯特?他怎么在这儿? 金发吸血鬼仰躺在河岸上,上半身在岸上,下半身还泡在水里,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衣服。 他虽然还待在树荫下,但随着太阳逐渐升高,阳光沿着河岸缓慢移动,金色的光线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身体,他脖子上那片青灰色的皮肤像是铁盘上的烤肉一般,冒出一阵浓烟。 黛熙微微发愣。 这老吸血鬼是不想活了吗? 算了,不理解,但是尊重。反正她已经改了计划,用不上这家伙了。 她重新捞起掉进水中的船桨,准备直接走人。 “不能让他现在死。”黑影的声音从船头传来,“他捏着拉斐尔·埃德蒙的秘密。你快去把他救上来。” 黛熙闻言,内心很是复杂。 最终,她叹了口气,按黑影说的,将船靠岸,跳下去,抓住肯特的衣领,把他拖上船。 这老吸血鬼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还没死,但已经僵硬得跟块儿冻肉似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翻上船舷,脸朝下扔在船舱里。 等黛熙重新爬回船上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她一屁股坐在船舷上,大口喘着气。 结果一扭头。 这老吸血鬼!醒了居然还装晕?! 肯特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均匀的呼吸变成了浅而克制的气息,像是刻意控制着不要被发现。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在轻轻抖动,手指蜷曲了一下,又迅速放松,试图恢复自然的垂落状态。 “喂!”黛熙暴喝一声。 肯特的身体明显蜷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肩膀向内收拢,脊椎弓起,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的?谢洛把你放出来的?他人呢?”黛熙问,目光不善地盯着他的后背。 肯特沉默了几秒,船舱里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水滴落下的声音。 “谢洛被一个女人带走了。那女人临走前给我解开了铁链。我以为她是来帮我的,道了个谢就跑了。结果半路上又遇到了那个女人,她突然对我用了巫术,我动不了了。然后她就把我扔在河边等死。” 黛熙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又是女人,又是巫术的?还带反水的? “什么样的女人?” 肯特慢慢地爬了起来,但整个人缩成一团,尽可能地躲在船舷的阴影里,避开那致命的阳光。他的身体紧贴着船板,像一只寻找遮蔽的流浪猫:“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很普通的长相,回想起来却像是蒙了一层面纱。”肯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闭上了嘴。 黛熙抵达新奥尔良时,已经是下午了。 远远地,她就听到了,欢快的、喧闹的铜管乐,夹杂着人群的欢呼和笑声。 小号的旋律高昂嘹亮,长号低沉浑厚,鼓点密集而富有节奏感。 越是靠近码头,声音就越是嘈杂。 色彩鲜艳的服装在阳光下闪耀,夸张的面具遮住了人们的脸庞,彩带和旗帜在风中飘扬,像是一片移动的花海。 差点忘了,今天是狂欢节。 热病还在流行,但节日的氛围依旧浓重。 法国区的主干道上从未像此刻这样热闹,到处都是跳舞、喝酒、大笑的狂欢者。有人戴着巨大的羽毛头饰,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泽,随着舞步上下颤动;有人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骷髅、小丑、野兽,各式各样的面孔在人群中穿梭,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酒精的甜味和汗水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新奥尔良的、光怪陆离的气味。 黛熙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走去。 避开一个挥舞着酒瓶的醉汉,绕过一群手拉手跳舞的年轻人。 她看到了云雀。 她穿着一件色彩艳丽的吉普赛风格长裙,裙摆宽大,缀满了流苏和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朵娇艳的玫瑰花般,笑着倒进一个年轻男人的怀里,眼波流转间还带着慵懒的妩媚。 然后以一个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的角度,咧开嘴,咬穿了对方的喉咙。 23. 第 23 章 23. 花车队伍正从她面前缓缓驶过。人群挤挤挨挨,摩肩接踵。戴着羽毛面具的贵妇人挽着绅士的手臂,赤膊的工人举着酒瓶高声谈笑,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伸手去够空中飞舞的彩纸。 知道埃德蒙和勒格朗家是共犯,黛熙本打算先将配好的防蚊药包送到卡洛琳手里,再给报社写信,没想到,刚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出。 她站在人群中,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到云雀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往下,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黛熙慌忙看向四周,一个胖商人被情人拉着经过,目光扫过云雀和那个男人,只是微妙地笑了笑,随即移开了目光。 一个中年妇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过,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加快了脚步。 还有几个打扮夸张的年轻人,吹着口哨经过,路过云雀时,眨了眨眼,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不屑的、垂涎的、漠然的…… 几秒钟后,云雀松了口。 那男人晃了晃脑袋,像是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指尖沾到了一丝血迹,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低头在云雀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身重新融入了狂欢的人群。 黛熙突然感到一阵反胃。胃酸涌上喉咙,她捂住嘴,转身往人群外围挤去。 穿过人潮,她的肩膀撞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又是一阵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跑。 那个男人却停下脚步,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像一条嗅到了气味的猎犬。 堆积着废弃的彩带和空酒瓶的街角,黛熙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声。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刚刚缓过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冷不防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人。灼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耳后,接着,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 “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黑影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腔调,“你要不也学那女人一样,吸干他的血?” 黛熙心里暗骂一声。 这一天天的,不得安宁。找死也不知道找个好时间。 侧过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年轻,英俊。 衣着考究,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你是谁?” 那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凑得更近了些,将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语气中带着不怀好意的愉悦:“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别挣扎,继续往前走。” 黛熙脖子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脑中飞速运转,这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埃德蒙?勒格朗?还是乔伊老爹? 她还想明白谁能这么恶心人,冷不防,肋下就被狠狠捶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肋骨处炸开,她倒吸一口冷气,痛得眼前发白。 黑影在她脑子里大笑,像是一群聒噪的斑鸠。 黛熙咬着牙,按照男子的指示,沿着街道往前走。眼看着路过的行人逐渐稀疏,她在心里盘算着,只等走到彻底没人的地方,就扭断这变态的胳膊。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眼看着只要再转过一个街角…… 身侧不知名寓所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这是一栋典型的南方高官家的祖传豪宅。建在市区不起眼的街道上,乍看平平无奇,但仔细看去,门廊、山墙,甚至门把手上,都绘制着统一的家族纹样。一只昂首吐信的蝮蛇,缠绕在一把长剑上。 六角形的大厅内,厚重的酒红色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大白天的,房间摆满了蜡烛,烛火在微弱的穿堂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大厅的中心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台,表面布满了暗褐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蜡油的烟气,让人几乎要窒息。 “卢西恩,你非要在我处理尸体的时候带人来吗?” 说话的正是方才开门的人,他个子与黛熙差不多高,穿着考究的黑色礼服和外黑内红的斗篷,惨白的脸上满是揶揄。 在他说话的时候,黛熙又忍不住抬起头,仔细看了一眼他的脸。 确实没有认错。 这人就是市长的儿子。虽然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但他们确实曾在卡洛琳未婚夫的慈善晚宴上见过一面。 黛熙脑子一团乱麻,没来得及反抗,她就被推到了祭台边上。石台的边缘硌着她的腰,上面残留的血迹已经干结成痂,触感粗糙。 黛熙一低头,看到祭台后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棕色头发、皮肤白皙的漂亮女孩,脖子上被割了好几刀,手法很粗糙,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森森的气管。 “你把我心爱的血奴玩死了,”被称为卢西恩的青年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我只能重新上街抓一个新的。” 黛熙呆愣地看着那个少女。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尸体,只是以前,它们在福尔马林池子里,在解剖台上,在教学视频里…… 忽地,她发现自己的脖子在微微发痒。 不知什么时候被匕首划破了一个小口。 这点小伤,放在以往倒是没什么,可是现在,近距离察觉到鲜血的气息,她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细小的肉瘤状触手从伤口处探出头来。 黛熙连忙用手捂住脖子,将那东西按了回去。 “软弱东方女人,”市长儿子看着她,只当她被吓破了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喝了她的血,小心变得和她一样。” 卢西恩盯着匕首上新鲜的血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是吸血鬼,他们不过是食物而已。人种、肤色,我都不在意。况且她还这么美丽。” 烛光从各个角度投射下来,在墙壁上投下交错的影子。三个人的身影被拉长、扭曲,像是某种古老壁画上的剪影。 市长儿子站在楼梯下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社交聚会。 卢西恩站一旁,不停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而黛熙站在石台旁边,一只手捂着脖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光影晃动,将三个人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首先,有一点,她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定,这间大厅里,只有她一个吸血鬼。 这两个出身权贵阶层的白人男性,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然试图扮演像她一样的怪物。 为什么啊? 受哥特的荼毒? 原生家庭的不良影响? 亦或是嗑药伤到了脑子? ???????????????????????????????? 黛熙感觉自己的胸口,有毒蛇在扭动。 不过之后的事,她发誓,都是意外。 毕竟她只是个普通医学生,即使知道市长儿子和他的同伙假扮吸血鬼杀了人,也轮不到她来主持正义。 对吧。 她大可打他们一顿,然后报警,就像是普通人一样。 毕竟,即使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杀死某人了,那个人也应该是埃德蒙、乔伊老爹,或者玛丽·勒格朗。 两个沉迷幻想,压根没有能力伤害她的疯子。 拜托,要不是那个叫卢西恩的蠢货,突然凑上来,舔舐她脖子上的伤口。 细小的触手在空气中扭动。 她别无选择。 JB·勒格朗的棺材都快被塞满了。 更糟糕的是,在她处理那一团糟的现场时,被云雀看到了。那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倚着门框,双臂抱胸,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那套道德准则,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云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看看他们,权贵阶层的白人男性,尚且在追求凌驾于同阶层的其他人之上,甚至不惜幻想自己是能够将人类当做猎物的吸血鬼。而你,一个异族女人,居然还想继续当食物链下层。” “真的挺贱的。” 只要一想到那女人当时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反胃。 更烦人的是,因为这件事,黑影这几天话尤其多,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啰里啰嗦,像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收音机。 总之,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无论科技如何发达,肉身多么强悍,我们始终是迷途的羔羊,需要他这个牧羊人的指引。 且不论他老 家养的是羊驼,他一个自称是阿兹特克神的家伙,为什么要学人家神父的说辞啊。 黛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先别想这些了,专注眼前的事。 仁慈圣母私立医院依然如常,她快步穿过立着四根罗马柱的门廊。花园里种植的玫瑰花期正盛,开得格外娇艳。 卡洛琳依然住在三楼的单人病房里,窗户正对着花园,采光很好。 得知她把这里当成临时落脚点时,黛熙实实在在地下了一跳。 白天在疫区帮忙,晚上回到埃德蒙的医院。黛熙已经无法分辨,这两者之间到底哪里更危险了。 敲门进去时,卡洛琳正靠在床头看书,晨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安德鲁·拉菲特坐在卡洛琳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语气温和,看起来却无比的碍眼。 “卡洛琳,你只是个女人,思想如孩童一般,无法对自己负责。你单方面解除婚约,我是不会同意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慈父般的耐心,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黛熙听得火大,想嘲讽两句,却突然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她像是傻了一样,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 还是卡洛琳赶走了他。她放下书,语气平淡却坚定:“安德鲁,滚出去。在你学会怎么说话前,别跟我讨价还价。” 安德鲁的脸色瞬间涨红了,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几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黛熙忍不住轻笑出声。 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正要夺门而出的安德鲁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黛熙一眼,冷笑着说:“用不着你来吓唬我,小毒蛇!” 黛熙一怔,只觉莫名其妙。 她什么都没说啊?这人怎么跟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逮谁咬谁? 巨大的关门声在病房内回响。 卡洛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忽地,她眉头紧皱,目光在黛熙的脸上来回逡巡:“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 黛熙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苍白得过分的脸颊,敷衍地笑了笑:“没事,没睡好。” 她确实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眼白中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黑暗中猫的眼睛,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 此外,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街上狂欢节的音乐声,隐约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卡洛琳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我听说……” 黛熙却先一步,抢在她前面开口:“要不你先搬回橡树庄园去,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太安全。” “为什么?” “就是感觉……” 卡洛琳抬起头,直视着黛熙躲闪的眼睛,“因为这家医院属于埃德蒙伯爵,对吗?” 黛熙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因为你,把自己的未婚妻逼得像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卡洛琳目光平静而柔和,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黛熙脱口而出,“是……” 她想解释。她想告诉卡洛琳真相,关于埃德蒙,关于她自己,关于这些天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那些东西像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里。 可是话都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窗外的风吹动纱帘,带来一阵花香。 就在这时,卡洛琳站起身,走到黛熙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黛熙轻轻揽入怀中。 “别害怕,我相信你。”卡洛琳的声音在黛熙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薰衣草和阳光的气息,“埃德蒙是个危险的家伙,但是我能对付他。” 黛熙突然感到胸口涌入一股暖流,整个人都像是被裹进了一条温暖的毯子里。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感动呢,忽然听到卡洛琳带着命令的严厉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今天就回橡树庄园。你也一起搬过去。” 24. 第 24 章 24. 冷静下来后,黛熙的理智重新回笼。 她没办法在隐瞒自己吸血鬼身份的前提下,解释清楚自己与埃德蒙的纠葛。思来想去,不知在何种心理的驱使下,她竟将自己几天前杀死市长儿子和议员孙子的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卡洛琳。 “说实话,我当时如果想的话,也是有办法在不杀他们的前提下脱身的。”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不过这的确是句实话。她事后想了很久,以自己的能力,怎么会连一米开外的人突然接近都反应不过来呢? 其实只是想找个借口杀了他们罢了。 就像那天,在蒙特-路易斯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突然发出声音,让乔伊老爹察觉到她的存在。 黛熙和卡洛琳在法国区下了电车,沿着街道,往后城区走去。 午后的阳光落在卡洛琳的脸上,在她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像是两把小扇子,投下阴影掩住了眸子的神色。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选择杀了他们。” 黛熙偏过头看她。 “这种把特权当成自己的能力,肆无忌惮的人。”卡洛琳说着,语气渐渐冷了下来,“最后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黛熙听完这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确实被安慰到了。卡洛琳非但没有指责她,反而用一种近乎平静的态度接受了这件事。 但是另一方面,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在她的心底蔓延,像是明亮的画面里突然多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卡洛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神非常认真:“他们是在作为连环杀手的时候死的,所以,不用担心。” “什么?”黛熙脱口而出。 卡洛琳朝她无奈地笑了笑,像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教导愚钝的学生:“他们如果是以市长的儿子和议员的孙子死去的,那确实会有人追查,但他们作为连环杀手死了,那就是需要被掩盖的丑闻了。” “一颗地雷在被引爆之前就消失了,真是幸运啊。” 黛熙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卡洛琳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她连忙追了上去,“别突然说这些啊,爹味好重!” 卡洛琳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抱歉,这种潜规则确实不该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是你一直陷在这件事里,动不动就丧着张脸,太影响我的心情了。” “我哪有……” “你的泪沟都变得明显了。” “什么?”黛熙慌忙去摸自己的脸,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她依旧不放心,快步走到路边,蹲下身,对着河面的倒影仔细端详。 身后传来卡洛琳轻快的笑声。 两人一路互相打趣,不过二十多分钟,就来到了后城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挤满了低矮的木屋,屋顶歪歪斜斜,墙面斑驳脱落。 晾衣绳横跨街道,上面挂满了打着补丁的衣物,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空气腥臭而潮湿,像是整片街区都在缓慢地腐烂。 “他们只说斯托维尔、港口区,却只口不提,这里才是热病爆发最严重的区域。”卡洛琳介绍说,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语带无奈。 黛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然贫困,但这里的人们仍然在努力地生活着。 一个老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前,用石灰水仔细地粉刷墙根;不远处,年轻男人正爬在梯子上,修补屋顶上一个漏雨的窟窿。 家家户户的门窗上都挂着用旧衣服改成的帘子,虽然破旧,但密密实实地挡住了蚊虫的入侵。 她们在街角支起了一张简易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用油纸包好的蚊香和一摞手写的宣传单。 卡洛琳站在桌前,号召清理积水,使用蚊帐。黛熙则在一旁分发免费的蚊香。 起初,围观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好奇的孩子凑过来。但渐渐地,围拢过来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拿起蚊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狐疑地交换着眼神。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推着个脏兮兮的板车,踉跄着走了过来。 他扯着嗓子喊道:“别碰!那都是骗钱的东西!” 黛熙皱眉,细看之下,发现板车里装的都是些花花绿绿的酒瓶子,瓶身上印着模糊的字样:勒格朗特效药酒、南美秘方、包治百病…… 正要反驳,人群中已先一步哄笑出声。 一个年轻的红发女人率先笑骂道:“皮埃尔,你又捡些别人不要的破瓶子,灌了河水来骗钱了。” “你们穷得叮当响,买不起救命的药酒。我好心求来配方,做成低价的药水,来救你们,你们反倒不识抬举起来了。” 皮埃尔说着,放下板车,踉跄着要去打刚刚说话的红发女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健壮的妇人直接挡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像一堵墙:“皮埃尔,你在港口区被人打断了腿,还不死心,又来这里骗人了?” 皮埃尔踉跄着后退两步,麻杆一样的腿抖了抖,却还是强撑着,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行!你们一个个蠢货,宁愿相信什么防蚊能治热病,也不吃我的药。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死!” 中年妇女上前一步,唾沫星子飞溅到男人那张蜡黄的脸上,“我丈夫在南北战争时染了病,就是信了勒格朗那个老骗子的说辞,以为喝了药酒就能好。结果钱花光了,人也烧成了灰。” 皮埃尔踉跄着躲闪。看着众人围拢过来,他咽了下口水,转身拉起板车就要离开,“那你们就去信这些女巫好了!她们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这些被神抛弃的可怜虫!” “我家隔壁的老汤姆一家,用了蚊帐之后,全家都熬过了热病!”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对面街的玛丽亚,怀孕的时候用了我给她的蚊香,大人小孩都好好的!”另一个声音接上。 “我们会好好活着!你等着瞧吧!” “你化作一滩烂泥,我们也死不了!你这个遭瘟的死骗子!” 皮埃尔的身影在街角消失了,但街坊们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散去。 将蚊香发完后,两人在电车站分了手。 卡洛琳说去一趟市政府,黛熙则独自回到了法国街167号。 昔日热闹的侦探社,如今空无一人。门上的招牌歪了一些,油漆也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她在那扇通往半地下室的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踩得发亮的台阶,最终转身推开了一楼店铺的门。 属于帽店主人,杰森·杜瓦尔的痕迹已经被抹除殆尽,就连他残留的鬼魂,也随着这家店的旧事被澄清,而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崭新的木柜,几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甘草…… 早知道连开张都没有就要转手,就不 花这冤枉钱了。 黛熙抚摸过这些自己亲笔写下的药材名,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老人姗姗来迟。他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还攥着一把折扇。 这是一位刚从广东移民来美国不久的中医。想着纽约和加州的中医诊所遍地开花,生意怕是不好做,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一拍脑门,就来了新奥尔良。 “怎么还是你来?都正式签合同了,你爹呢?”这位名叫陈伯安的老中医一见黛熙,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爹?”黛熙不明所以,“十年前就死了。” “那他们说的张大夫是谁?” “就是我啊。” 黛熙简直无语了,叹了这么久的转让,合着他一直都没弄清这家店的店主是谁。 陈中医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一拍桌子,骂道:“胡闹!我们这一行,都是走师承,从学徒做起的。你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孩,也敢自称大夫?” 黛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能反驳的,只有一句浅薄的——关你什么事。 想来也是,她虽然读到研究生,也去过医院实习,但是没有执业资格证,确实不该挂牌行医。 …… 读了这么多年书,也不知道在学些什么,纯活受罪了。 “所以……就转让了。” 陈伯安冷哼一声,捋了捋他的山羊胡:“仔卖爷田心不疼。中医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搞坏的。是个阿猫阿狗就敢开中医馆,也不管有没有正经学过……” 黛熙被骂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一分钟也没耽搁,龙飞凤舞地签了合同,扭头就想往外跑。 “等一下!” 她回过头。 老中医从医药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你托我打听的那个女人,去过尤卡坦的西班牙裔,姓埃德蒙的,找到了,就在新奥尔良。” 黛熙接过纸条,展开,眸光落在上面的地址上。 斯托维尔区,橡树巷17号。 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窗外传来鸟鸣声,餐桌上摆着新鲜的面包、黄油和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白瓷杯沿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斯黛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她要天上的星星你是不是也得去摘?” 谢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不就是她起晚了点,我帮忙做一天早饭而已吗?至于说得这么严重吗?” “是只有一天吗?只要轮到她做早饭,她就要睡过头!”斯黛拉放下茶杯,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乐意!”谢洛也不甘示弱,直接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棕色长卷发的丰腴女人,一身白色棉布睡裙,抱着费多从楼上走了下来。 “早啊,黛熙。” “快来吃早饭吧。” 黛熙趴在院墙上,看着里面的景象。 耳边传来黑影的一连串的笑声,“这个疯女人,她是怎么想的,居然扮成你!” “不!不对!”黑影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愉悦,“她扮成了这几个蠢货理想中的你!” 笑声在脑海里回荡,像是一群乌鸦在她脑子里乱窜。 25. 第 25 章 25. 黛熙虽强装镇定,但还是脚下一滑。从院墙上掉下的时候,她头在装饰的石头上磕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脑子就像被塞进洗衣机了一样,顿时眼前一片漆黑,尖锐的耳鸣声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目光呆滞地蹲在原地,好一会儿,她才扶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 不远处,斯托维尔的早晨正在褪去红灯区的脂粉气。昨夜散落在地上的彩带和纸屑已经被清扫成一小堆,堆在排水沟边。几个早起的主妇挎着菜篮,偶尔交谈几句。 黛熙转过身,抬脚就走。 “这就走了?”黑影的声音从她脑子里传出来,“那女人可是扮成了那几个蠢货理想中的你。” 黛熙左眼跳了一下,旋即用手捂住,半晌,突然开口道:“关我什么事?他们期待,我就要回应吗?” “我是问你,那女人在挑衅你,你就这么算了吗?” “她愿意当许愿池的王八,那就让她当好了。”黛熙说着,加快脚步,几乎是用跑的逃离了那片街区。 也不知是不是撞的那一下的原因,黛熙一直心神不宁。回去的路上先是坐错了电车,绕了好一大圈,紧接着又坐过了站。等终于到达郊外的庄园时,天已经快黑了。 主楼的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 黛熙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是不对劲,恐怕要被卡洛琳看出来追问,呆愣了一阵,便扭头去了屋后的花园。 她穿过一条碎石小径,来到一棵老橡树下。泥土的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黛熙脑子再次涌现起今早的那一幕。 黛熙所有的准备都在那一刻失效了。自以为缜密的计划,那些沾沾自喜的小聪明,就像是打在她脸上的耳光。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够和一个喜欢玩弄人心的冤魂做交易? 真以为那张皮能拿捏他,怕是昏了头…… 她不过是在一群怪物中间玩火的小丑。云雀看穿了她的把戏,谢洛被轻易催眠,而埃德蒙…… 她真的很怕埃德蒙。 正陷入巨大的自我厌弃中,冷不丁,黛熙突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捂住了嘴巴,断断续续地从灌木丛的另一边传来。 黛熙抬起头,不耐烦地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灌木丛的阴影浓重而模糊,笼罩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缎面连衣裙,头发精心地盘在脑后,用一个小小的礼帽作为装饰。 是安德鲁的表姐,伊丽莎白。 黛熙在庄园借住的这一周,只和她说过两次话。 一次是和卡洛琳一起搬进来的那天。这女人顶着一张怯生生的脸,说是要为推卡洛琳下楼的事情道歉,却话里有话,暗示卡洛琳有可能把热病带到庄园里来,磕磕巴巴,小心翼翼,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根软刺。 还有一次,是她私下来找黛熙,打听她和拉斐尔·埃德蒙的关系…… 黛熙自己的脑子一团乱,实在没精力安慰她,下意识就压低身体,想借着灌木丛的遮掩,悄悄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 “你真的要嫁给那个记者?” 安德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晚礼服外套,领结已经解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捏着一个高脚杯,从花园的另一头走来,正好堵住了黛熙的去路。 黛熙只能在心里骂了一句,重新回到树后。 伊丽莎白的抽泣声停住了。半晌,她瓮声瓮气地说:“他是个好人。我……我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你可以……” “我不可以!”伊丽莎白的声音忽然拔高,“卡洛琳小姐回来了。我的梦该醒了。” 黛熙在心里叹了口气。简直倒霉透顶。 卡洛琳、安德鲁和伊丽莎白三人之间的感情状况,黛熙已经完全看不懂了。看似有情却无情,看似无情却有情。 昨晚餐桌上,在得知伊丽莎白仓促地接受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记者的求婚时,安德鲁的脸色像霓虹灯一样不断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阴沉,接着是挣扎,最后忽然变成一副欣慰的模样,举起酒杯,说要宴请这位未来的姐夫。 黛熙看着面无表情的卡洛琳,和凑上去亲吻她额头的安德鲁,当即便更改了计划,提前去找安·埃德蒙。 只是她运气实在不好,折腾一圈,到头来还是没躲过。 她藏身的那棵老橡树长得极其茂盛,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根系从地面隆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巨蟒。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黛熙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可这世上,有些事,偏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正当她努力蜷缩起身体,降低存在感的同时,头顶的树叶间,一只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的黑喉夜鹰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它的羽毛是深褐色和灰色的斑驳花纹,与树皮的纹理几乎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对这个不速之客的谴责。 可惜黛熙的注意力全都在右前方的那对男女身上,并未注意到小鸟愤怒的情绪。 所以,它发出一声鸣叫,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响亮的声音划过夜空,原本拉扯中的男女齐齐扭过头来。 “谁在那里?” 黛熙尴尬地站了起来。 伊丽莎白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噎,“刚刚的事,你都听见了?”她说着,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颤抖:“不!绝对不能让亨利知道!在嫁出去前,我的名声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黛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不会是以为自己的绯闻瞒得很好吧? 也对,她都不怎么出门的。 相比较而言,安德鲁看起来就镇定得多,“张小姐,偷听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脚踏两条船更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索性被看见了,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黛熙说着,拍了拍身上的草,正要离开。 谁知伊丽莎白却在这一刻突然崩溃了。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眼泪混着胭脂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粉色的痕迹,一把抓住安德鲁的手臂,指着黛熙道:“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出去胡说!她会毁了我的!” 黛熙看着伊丽莎白的脸。怎么看,都觉得这女人不大对劲。 “你冷静点。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她顺着对方的话语安慰道。虽然二人的关系早已是人尽皆知,哪还有什么说出去不说出去的。 可闻听此言,伊丽莎白看起来却更加崩溃。她整个人挡在黛熙面前,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嘴唇在微微颤抖: “杀了她。” “什么?”黛熙瞪大了那双眼,看着眼前的女人。 怎么见一次面,她就比之前疯一点? 安德鲁皱起了眉头,试图把她拉到一旁:“她是卡洛琳的朋友。” “她只是个外族女人而已。”伊丽莎白挣脱他的手,从头上摘下一根帽针,握在手里,“卡洛琳只是需要一个独立女性作为朋友而已,这个人是谁都行。不一定非得是她。” “你冷静一点。”安德鲁面色越发难看。 “你也不想她知道你纠缠我吧。” 花园突然安静了一瞬。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变了形。 安德鲁拉着伊丽莎白的手渐渐松开。他转头看向黛熙,眼里的犹豫慢慢褪去。 “你们是有什么毛病吗?”黛熙终于炸毛了。 真不想被人发现就避着点啊!这时候想起要灭口了?早干什么去了? 一堆事情等着要做,还得陪这两个蠢货玩过家家! 伊丽莎白举着帽针,冲向黛熙。她的裙子根本就活动不开,裙摆紧紧地裹住双腿,动作在黛熙眼中慢得可笑,像一笨拙的鸭子。 “你们要当独立女性,就当到底啊!为什么要跟我抢?!” “滚开!”黛熙眸光一凝,一把抓住伊丽莎白举着帽针的手腕,毫不费力地推开,“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了你嫁不出去你找谁去啊!” 伊丽莎白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然后以一个奇怪的角度,重新站稳。 她就像提线木偶般,垂下头,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就在黛熙以为她终于闹不下去时,她突然举起手中的帽针,冲向一旁的安德鲁…… 安德鲁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捂着脖子,委顿在地。 黛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快步上前,握住了伊丽莎白还有继续行凶的手。 伊丽莎白此刻的力气大得出奇。 黛熙握住她的手,就像是握住一块生铁,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的关节反拧到背后。 被钳制住的瞬间,伊丽莎白突然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过来一样,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满 手的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 “不是我——!我没杀人——!” 安德鲁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他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不远处传来点点火光,接着是脚步声和议论声。 伊丽莎白目光呆滞地被拽着离开。她的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鞋跟无力地拖着,偏偏还在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突然失去了意识……手就不受控制了……” 匆匆赶来的卡洛琳见此情景,略一思考,便让管家去找治安官。 黛熙这才有空替安德鲁检查伤口。该说不说,这小子运气还真好,都被扎得跟莲蓬似的了,几处大动脉却都完好无损。 用手帕暂时替他止了血,也算是捡回一条命吧。 紧接着,一伙人又是忙着找马车送安德鲁去医院,又是安排人看管伊丽莎白的,乱哄哄忙做一团。 面对这一切,伊丽莎白始终浑浑噩噩,即便面对治安官的询问,也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之前的话语。可就在被带上马车的那一刻,她突然回头,冲着黛熙大喊道:“是你让我杀了他的!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忙得头晕目眩的黛熙起初并未察觉到什么,只当这女人又在发疯。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清洗手上的血迹。 就在抬头,看向镜中倒影的一瞬间。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了她的大脑。 在伊丽莎白举着帽针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蠢货,一直被安德鲁当做工具。 安德鲁父母双亡,前途渺茫时,这位表姐就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灵魂的伴侣。 局势稳定,他重新拿稳继承权了,这位表姐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尤其是,伯父为他选的的未婚妻不仅美貌,还有巨额的嫁妆。 原先的计划,也都作罢了吧。 可是,偏偏这么多年的陪伴也是货真价实。所以,当表姐提出可以另嫁他人时,安德鲁故意放出绯闻,搅黄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相亲。 这样一个摇摆不定,两头都想要的渣男,为什么还没被人捅死啊? 当时黛熙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所以,伊丽莎白或许是被她催眠了。 黛熙顿时如遭雷击,瞬间汗毛直立,下意识就要去追治安官的马车。 “你最好别这么做。”一个温柔的女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余光中,一个长卷发,身着明黄色连衣裙的美丽女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身旁。 “安·埃德蒙。”黛熙瞬间紧绷起来,浑身的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即使见过好几次,但她对这个女人外表的记忆一直都很模糊。 眼睛、鼻子、嘴巴……这些具体的细节,都像是一团雾一样,每次回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偏偏标志性的长卷发、丰腴的身材和亮色的衣服,她记得很清楚。 和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女人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你刚才做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只要你不傻傻地说出去。”说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黛熙的头发。 啧——! 黛熙快速偏头,躲开她的手,“拉斐尔·埃德蒙是你亲生的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的、温柔的目光看着黛熙,“我觉得你刚才做得很好。但是别人不一定都会这么认为。” “你胡说什么?”黛熙立即反驳。 可惜对方并未给她解释的机会,女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重新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气。 黛熙的肩膀垮了下来,冷汗也早已浸湿了后背。 明明她自己也算是超自然生物,怎么每次面对这个女人,都感觉心脏受到了巨大的考验。 她走到水池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她走了。”黑影的声音重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黛熙连忙将思绪藏起,极力压制住恶心,语气平静地问道:“谢洛他们弄出来了吗?” “没有。”黑影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明的笑意,“那几个蠢货被催眠得太严重,不愿意走。” 黛熙又是一阵反胃,随即朝黑影笑了笑,“辛苦了。” 26. 第 26 章 26. 在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催眠了伊丽莎白之后,黛熙整个人都不好了。 伊丽莎白攻击了一位有身份的白人男性,按照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律,她最高可面临十年以上监禁乃至终身苦役的处罚。 黛熙夜里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做起噩梦。 梦里她变成了律师,站在法庭上为伊丽莎白辩护,她用权责一体作为论据。 社会普遍认为女人如同孩童一般不具备完全决策能力,既然如此,伊丽莎白的行为也该被视为孩子闯的祸。 “她还是个孩子,你们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话音未落,法官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下令把她们两个都拖出去烧死。 黛熙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认真地开始计划劫狱的路线。 就在她连监狱通下水道的位置都打听清楚的时候,伊丽莎白被放了出来。 原因说起来也很好笑。虽然伊丽莎白父亲死后,继母将她从家中赶了出来,但就身份上来说,她仍然可以算是一位有贵族血统的淑女。 既然她和安德鲁身份相当,又有亲缘关系,那这件事就可以被定义为家庭纠纷。 众所周知,家庭是由上帝亲自管辖的领域,法官的手若是伸进去,必然会受到上帝的责罚。 黛熙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松了一口气。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过,这种轻松,在她听说伊丽莎白一离开警局,就立刻赶到医院照顾安德鲁时戛然而止。 然后,没两周,他们俩就私奔了…… 黛熙站在卡洛琳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份早餐托盘,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赴死的囚犯。 她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卡洛琳真相?!弄成这样,现在怎么办啊?还能继续隐瞒下去吗?一想到推开这扇门,面对卡洛琳哀痛欲绝的脸,黛熙都感觉自己的良心在受谴责。 嘴上说着不掺和朋友的感情问题,结果一直在心里骂人家的未婚夫,闯了祸第一反应居然是糊弄过去,这还是人吗?! 她在门口来回踱步,鞋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昨夜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带着一丝清凉。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影子。 黛熙深吸一口气,接过女佣递过来的早餐盘,鼓足勇气推开了卡洛琳的房门。 “早上好,亲爱的。”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光线昏暗。 卡洛琳蜷缩在柔软蓬松的床上,像一只埋在羽绒堆里的小鸡,只露出一蓬乱糟糟的金色头发。听到黛熙的声音,她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了一团。 黛熙把早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你先把早餐吃了,然后我们一起散散步,好吗?”她努力夹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抗议。 然后卡洛琳用力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 “我昨晚三点才睡!” 黛熙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用余光去看卡洛琳的眼睛。倒是没有肿,但是眼底发青,红血丝非常多。 她暗自下定决心,开口道:“你先把早饭吃了,关于安德鲁和伊丽莎白的事,我……” 卡洛琳伸了个懒腰,打断了黛熙的话。她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了床,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窗外的花园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不用在意他们。”卡洛琳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写了个筹措防疫物资的章程,你待会有空帮我看一下。” 黛熙愣在原地,强装的温柔表情瞬间冻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黛熙和卡洛琳沿着庄园后面的小路散步。 空气清新,脚下的泥土松软又富有弹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黛熙侧过头,偷偷打量着卡洛琳的侧脸,她的表情格外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黛熙想象中的悲痛欲绝。 “所以,”黛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一点都不难过?” 卡洛琳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准确的说,应该是手指上的那枚戒指,黄金镶嵌方形传统切割的钻石,闪耀着内敛的光芒。 “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 “这种复杂的关系,总有崩溃的一天。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黛熙咬了咬嘴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一片积水的洼地,溅起细小的水花。“关于伊丽莎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你说。” 黛熙停下脚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衣角,目光游移,“她突然动手……是被我教唆的。” 卡洛琳诧异地扭过头,几缕卷发甩到了脸上:“教唆?你怎么教唆的?” “就是……用嘴说啊。”黛熙欲言又止,嘴唇张开又合上,半天,才又吐出几个字:“我……我就是给她分析了一下安德鲁做事的动机。” 卡洛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了黛熙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伊丽莎白看起来胆小柔弱,但出人意料的,她很聪明,也很擅长隐忍蛰伏。我不觉得她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突然刺伤安德鲁。肯定是早就有计划的。” “什么?”黛熙愣住了,“你是说……” “安德鲁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她也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卡洛琳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亏你居然把那几句话放在心上。” “他们怎么样无所谓,可是你……”黛熙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不会觉得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一步步发展成这样的吗?” 卡洛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黛熙。 卡洛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黛熙。黑发少女眉头紧锁,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毛线缠住了爪子,可怜兮兮的猫。 “黛熙,你在爱情这件事上,真的没什么天赋。” 黛熙一脸迷惑地看着她。 “况且,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语毕,卡洛琳转身继续往前走,裙摆拂过低矮的灌木丛,沾上细小的水珠。 黛熙愣在原地,入住橡树庄园的这些天,她看到的都是卡洛琳对安德鲁的温情脉脉,餐桌上替他布菜,客厅里替他整理领结,花园里挽着他的手臂散步,偶尔还会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 既然不喜欢,干嘛对他那么好?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黛熙追上去,裙角被一根低垂的树枝挂住了,她手忙脚乱地往回扯,“为什么不直接折磨他,让他不得不答应解除婚约?” 卡洛琳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就是在折磨他啊。复杂的情感关系对所有人都是折磨。我一直都在等着他们先崩溃。” 黛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和安德鲁的大伯商量过了。”卡洛琳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黛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们对我的遭遇深表同情。作为补偿,他们愿意支持我的竞选活动。” “啊?” 卡洛琳低头看了一眼黛熙被挂住的裙角,回身弯下腰,直接伸手掰断了那根带刺的枝条,动作干脆利落,保住了黛熙的裙子。 “现在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德鲁下定了决心,他终于不用再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了。伊丽莎白得到了爱情,她如愿以偿地和安德鲁在一起了。而我——”她笑了笑,“我也依然可以保有拉菲特家族这个靠山。甚至比以前更稳固。” 黛熙愣在原地。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卡洛琳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直起身,将手中带刺的枝条随意地往后一扔。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吗?” 黛熙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说的对。” 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这说不定就是命运的安排。她耿耿于怀,良心谴责,或许压根就是在自我折磨。 经过这番谈话,黛熙的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在和卡洛琳吃过一顿很美味的南方口味的兔肉煲作为午餐后,黛熙带着一身若有似无的香料味出了门。 狂欢节过后,城里的游客少了很多,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黛熙隔老远,就注意到法国街167号一楼的店铺换了招牌,她先前一直没动力换的那块花体法文帽店招牌,终于被摘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阳刻中文招牌。 上书四个大字,陈氏中医。方正端庄,笔力浑厚。 除此之外,店铺的门窗也换了新的,雕花的木格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异国他乡的,也不知道从哪儿订的,光看着都觉得肉痛。 黛熙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她记忆中拥挤了很多,原先她嫌弃地方太大,空荡荡的没东西摆,看起来很寒酸。 如今转了手,又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店面被一整排高达天花板的药柜隔成了两部分,前半部分看诊抓药,后半部分煎药扎针。墙角立着一张红木诊桌,墙上挂着几幅经络图和人体穴位图,柜台旁还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铜制药碾和几个大簸箕。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着灰色长褂的老中医正靠在柜台上,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显然是正在打瞌睡。 黛熙把带来的那盆文竹放在橡木柜台上,发出一声 轻响。 老中医猛地一惊,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尴尬地扶了扶眼镜。 “陈大夫,好大的手笔啊。”黛熙环顾四周,啧啧称奇,“这得多久才能回本啊?” “嘿,你这丫头,少拿话噎我。”陈大夫说着,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像你先前那样,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谁放心找你看病?” 黛熙当初盘下这里也不是真的要治病救人,闻言耸了耸肩,“我订的艾叶到了吗?” “你一下订那么多,还真不好找。”陈伯安说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先坐会儿啊,我上库房拿去。” 黛熙点了点头,在诊脉的椅子上坐下。等得无聊,她便给自己号了号脉。半死不活,依旧是一副气虚血郁的样子。 她正皱着眉数着自己的脉搏,忽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大夫,我来复诊了。” 黛熙循声回头,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顶旧帽子。他的五官有些眼熟,颧骨微高,下巴后缩…… 黛熙眯起眼睛,刚想仔细辨认,那人却忽然低下头,转身就要走。 “皮埃尔?”陈大夫正好提着一串黄纸包着的中药从后院出来,看见门口的人,随即招呼道,“来复诊啊?腿不痛了吧?” 皮埃尔闻言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好……好多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帽檐,忽然又瞄了黛熙一眼,语速飞快地说,“我突然有点事,下次再来!” 说着,脚下动作飞快,转身便走。 黛熙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电光石火间,她一下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个在后城区卖假药酒,还污蔑她和卡洛琳是骗子的无赖吗?他当时一瘸一拐的,满脸病气,瘦得脱了形,现在倒是看起来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利索了,差点没认出来。 合着知道药酒没用,自己病了也知道找大夫啊。 皮埃尔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手搭上了门把手。就在他即将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间,黛熙突然开口了: “腿不舒服也要找大夫吗?干嘛不自己配点药酒喝呢?” 皮埃尔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拉开门,几乎是逃一般地消失在了门外。 正在清点药材数量的陈大夫诧异地抬起头,皱着眉头看向黛熙:“你说什么胡话呢?” “那家伙是个招摇撞骗的无赖。”黛熙冷冷地盯着皮埃尔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转头对陈大夫说,“您还是别费心治他了,当心被倒打一耙。” 年过半百的老中医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他不管是不是个好人,首先,他都是个病人!当大夫还挑剔上病人了?你这是和谁学的?” 黛熙冷下脸来。她的五官在那一刻变得有些鬼气,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器忽然失去了光泽。 “肺腑之言。”她不屑地撇了撇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恶意,“别治好了,反倒多个麻烦。” 陈大夫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他的脸涨得有些发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半晌儿,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那串药包,往黛熙手里一塞,“东西都在这了,慢走不送。” 黛熙接过药包,掂了掂份量,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她来时的好心情彻底没了,胸口堵着一口气,脚步飞快。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刚拐过一个街口,没留神,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冲出来,差点和她撞了个满怀。 “黛熙医生!可算是找到您了!” 黛熙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手上一松。她稳住身形,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药包。 来人是个膀大腰圆的大块头,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工装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见状,也跟着弯下腰,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忙。 黛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颈动脉。 “老天保佑,我来了好几次了,总算是找到您了。”大块头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爹高烧不退,都开始说胡话了。不肯喝勒格朗家的药酒,也不肯去医院。大家现在心里都在发慌,也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热病。” 黛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串药包。 那一刻,她整个人如同中邪一般,全然顾不上考虑她和乔伊老爹早就翻脸了,对方的得力下属为什么要来找她求救,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这么快,命运给的机会就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像是春日的暖阳融化冰雪:“别担心。他之所以这么严重,都是因为不肯吃药。只要喝了勒格朗家的药酒,他很快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