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 1、第 1 章 迷迷糊糊间,元月听见有人在叫她。 睁开眼睛,飘散意识归位,她一个激灵站起来,但头重脚轻,歪倒的前一秒有人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老板kiki问。 “没事没事。”居然在人家店里睡着,元月非常不好意思,但……kiki怎么站在她对面? 她朝左边看,肩膀上搭着一双像是男人的手,再抬头,看清对方的脸时,小腿肚突然像是抽筋了似的一软,梦中踩了空似的。眨眨眼,还是李绪青。 “想吐?”他问。 “啊?”元月回过神,“没……” 李绪青淡淡地上下扫了她一眼,检查一般,然后把手放开了。 “还能走路吗?” “能!”她答得飞快,抬头挺胸,以证明自己很清醒,但李绪青只是移开目光,转而同kiki说话。 元月的脸在发烫,感觉自己好像做了更丢脸的事。 在持续的宕机状态下,她诺诺附和李绪青的话跟kiki道别,又跟着李绪青离开小酒馆,但被外头的风一吹,她头脑清醒了一点,不由得停下脚步,眼看着李绪青越走越远,背影融沉在璀璨的夜里。 他是来接她的吗? 李绪青拉开路旁的一辆黑车的后车门,然后停步转身望向她。 元月赶紧小跑过去,尽管上了车,仍带有一分不可置信。 李绪青问她住哪。 他惜字如金,元月便也只有干干地回两个字:“……水岸。” 车子缓缓起步。 元月偷瞥李绪青,他穿得衬衫西裤,双腿交叠,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看起来挺自在的,而她却如坐针毡,想起大学去酒吧玩被他抓到批评的事。 那之后元月就没再敢让李绪青知道自己喝酒,此时此刻不由得心虚,但李绪青仿佛忘了她的存在,明明很紧张,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沉。又听见有人喊她,这回她听出是李绪青的声音,应声后,李绪青又没了话。 她睁不开眼,一着急喊了声哥,李绪青重新出现了,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好像也就是“嗯”了一声,但知道他在,元月便安心了许多,然后她感觉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抱着她的臂弯坚实有力,她变得很小,回到了小时候才有的怀抱,很怀念地把脸贴向李绪青的胸膛,想听他的心跳声,但听不见,怎么用力都听不见,猝不及防她跌入一片黑暗中——望了会熟悉的天花板,元月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很想再睡会,干脆一觉长眠,可再头晕恶心,大脑还是逐渐清醒,然而对昨晚的记忆却始终只停留在车上,还有……那个怀抱。 真的是李绪青? 他怎么会来? 元月想不明白,拉高被子躲进被窝里,氧气变得稀薄了,才不得不探出头面对现实。 ……他还在吗? 认命地起床,进卫生间一看镜子,发现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想想也是,李绪青不可能帮她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元月拍拍脸,刷牙洗脸洗头洗澡,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走出卧室。 空气中飘着熨贴的粥香。 李绪青在阳台打电话,见她出来,几句话后就收了手机回到室内。他神色平常,看不出情绪,元月也不敢多看,慢他一步在餐桌边坐下。 她没什么胃口,李绪青看出来了,让她能吃多少吃多少,她便小勺小勺地努力舀粥,与此同时继续提心吊胆地等他下一句话,但直到她实在吃不下放下勺子,他依旧没有开口,而是起身收拾碗筷,元月要帮忙,但有洗碗机,没多少家务活,李绪青让她好好休息就行。 貌似体贴宽容至极,元月却有点不知所措,硬着头皮凑到他旁边:”哥……” 她好久没这么喊他哥哥了,自己说的嘴软,声音细细的飘飘的,李绪青大概也是听得别扭,看了她一眼,但这会儿,元月才感觉他终于正眼看她了,她用力扬起嘴角,“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没什么。”他说。 他的眼型狭长,眼角微微斜上,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冷淡到冷漠,甚至有点凶相,叫元月觉得自己挤出的笑都变得更谄媚,但他一向面无表情,元月问:“你……你怎么知道……我……” “老板打电话给我,和我说你喝多了。” 引爆了一个早已预知的地雷,元月脑袋里还是轰隆一声:“我平时不怎么喝酒的!昨天是因为店里试新品,我以为度数不高,没想到实际上好像挺高的……”尽管李绪青在听,元月的解释还是很没有底气地一个字一个字变弱,如泡沫般流入下水道,“但我认识老板,店里也基本都是熟客,不过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有点懊恼,她酒量其实不错,但体质清奇,平时随便喝喝就上头,心情差的时候反而千杯不醉。 “你自己注意就好了。” 元月的委屈瞬间蹿了上来,犹豫再三,还是问他:“……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我能生你什么气?” 元月张了张嘴,又挫败闭上,只细细盯着他,想看出他说真说假,还没看出任何端倪,自己先很丢脸地想哭,赶紧低头去看地面。 一时间,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去年她大学本科毕业,当时的男朋友要去南城读博,希望她能一起,她答应了,但李绪青不同意,他说她完全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她反问他,按他的安排在樟城工作就是为未来考虑了吗?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樟城,很长一段时间也非常听李绪青的话,然而那天气到头上,她说他又不是她亲哥哥,凭什么管她那么多? 话一出口,元月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 当时李绪青的神情不像现在这么难以捉摸,肉眼可见的变得难看,难看到让元月害怕,但她赌着一口气,咬紧牙关同他对峙。 后来元月想,要是那时候李绪青温柔点,说些他只是关心她之类的话,她大概会立刻愧疚道歉,但李绪青不可能这么说不是吗? “我是没资格管你。”这样的话,才会是他说的。 于是她如愿去了南城,在一家私立小学工作,和李绪青也没了联系。直到十一月他生日,她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过了一会回复:谢谢,不用麻烦了。 元月又删删减减,但没再发出去新的消息。 今年年初春节,她在等李绪青问她回不回去,没等到,她便留在了南城。继续等,等到六月她的生日,零点过了,还是没等到他的祝福,那天元月也挺难过的。 好在她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她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大咧咧道:“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呢。” 李绪青关了水龙头,元月心一紧,又说:“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很久没见了嘛,那要不你请我吃饭也行,嘿嘿。” 李绪青不置可否:“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其实前两个月就回来了,只是一直不敢联系他。 “什么时候走?” 元月看着他:“……我不走了。” 这回李绪青沉默的时间久了点,久到屏着呼吸的元月差点憋死,还好他点了头:“我等会要去公司一趟,明天晚上来接你?” “好啊,不过怎么周六还要去公司呀?” 元月保证她说这话是出于真心的关心,但听起来莫名很做作,自己都被酸的呲牙,李绪青估计也这么觉得,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有点事。” 李绪青读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创业了,互联网方向,元月自己工作之后,更进一步认识到他有多厉害。 “哦这样……那你也注意休息,不要太辛苦了。” “还好。” 电梯上来,元月抓紧最后的时间问:“哥,那你晚上几点回来?” 她想的是,如果李绪青回来得早,他们可以一起吃晚饭,如果他回来得晚,她也可以给他准备夜宵,但李绪青告诉她:“我现在不住这了。” 元月愣了下:“……哦哦。” 他走进电梯,她连忙挥手。电梯门合上,元月看见电梯门上自己不甚清晰的轮廓。 她不禁自嘲自己怎么又说了傻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聪明点?李绪青早在滨江路买了新房不是吗?只是之前因为没装修完,所以才没有搬过去,她居然理所当然地默认他还住在这儿。 第二天,李绪青带她去了一家高级餐厅。 既然是高级餐厅,周边说话自然都轻声细语,元月自然也得控制音量,但她还是很积极找话。李绪青没有问任何她所设想的问题,她就主动摊牌,说她离职了,还没有找工作,也不确定是不是还要继续当老师,随便报了一些体验班兴趣课,“我才知道我们这不知道什么开了很多针织工作室,我不是一直很喜欢勾毛线嘛,就报了个暑期班。“ 工作室教课接单也卖毛线,虽然是学徒身份,做出成品也是可以按件计费的,店长觉得她基础不错,那天她会去那家清吧,也是因为两家老板是朋友。元月说这些,主要是不想让李绪青觉得自己在无所事事,虽然这听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去年说她不为自己未来考虑的李绪青反应平平,说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他。 对这句回答,元月说不上来满不满意。 类似的话,赵骏文也说过,在她提出分手时。因为赵骏文觉得不管怎么样,她毕竟是因为他才来南城的,他有责任继续照顾她。 但其实不是的。 有些话直说伤人,她又不愿意再欺瞒他,而他看出她的意思,无奈地笑说:“不全是,但多少有点吧?” 如此,元月只有抱歉地点点头。 学长很好,她也喜欢他,但没有喜欢到想要结婚的程度。 和人交往却带着这种想法,对另一方来说太残忍,学长也到了适婚年龄,所以来到南城没多久,元月就提了分手,但跟李绪青,她说是三个月前分的,而李绪青依旧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她像一杯敞口的汽水,一股劲儿无声无息就散了。 李绪青大概是真不想管她了。 她想起临走前她和赵骏文见的最后一面,他问她有没有后悔来南城,她说没有,赵骏文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那就好。” 元月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他的,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的告白,但赵骏文很温和地安慰她不要这么想:“我当时就说了,是让你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做了我能做的,你还是对我没感觉,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很差劲,只能说我们不合适或者没有缘分。元月,其实我也很自私,当初你愿意陪我来南城,我特别高兴,你没有后悔,我觉得这一切也很值得。” 她也更认真地告诉他:“我也没有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陪你,去任何一个城市。” 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而学长微笑地看着她,听到她这么说,他应该也比较开心吧,只是为什么还是叹了口气,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不相信她说的话吗?但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南城的所有优点都不吸引她,只是她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樟城。当学长问她难道从来没想过到别的地方生活看看吗,发现答案是否的元月,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于是她逃跑了,把学长当作逃离的跳板。 等她离开,隔着物理和时间的距离,她才确认,原来那份恐惧真的源自于爱。 所以她又回来了,只是不知道李绪青还要不要她。 2、第 2 章 吃完饭,李绪青送她回家,车上问了一句:“不合胃口?” “没有啊。” “有吃饱吗?” 元月被噎了一下,很想任性地回答没有,但要是那样,李绪青一定就会问她要吃什么然后载她去吃,所以她说:“……吃饱了。” 李绪青果然不再多问。 元月侧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不想再自讨没趣,过了会索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黑暗中,车子毫无阻碍地平稳向前,一想到每一秒都离家更近,元月愈发郁闷。 忽然车子慢慢停下,元月惊讶这就到了?睁开眼,窗外的车流一动不动,看样子是堵车了。她舒了口气,又被玻璃窗上的倒影吸去了目光。 第一眼没躲开,她也就大胆地盯着看了,以为会被李绪青发现,但他始终耐心地握着方向盘,直到窗里窗外都动起来,她无法再看清他。闷闷的感觉再度满上胸口,元月提醒自己:对李绪青,不要有太多自以为是了。 等车在家楼下停下,元月的心情也低到谷底。她不大情愿地解安全带,心想还是得说些什么,不然这之后可能就见不到他了,没想到李绪青拔了车钥匙先下了车。元月一愣,匆匆开门:“你……” “走吧,我上楼拿点东西。” “……哦。” 尽管如此,这种类似峰回路转的惊喜,令她瞬间很没骨气地忘了刚才一路的哀怨,可惜这份惊喜所带来的雀跃滋味比跳跳糖还短。电梯门向两侧打开,一左一右,她还是得和李绪青说再见,但奇怪的是楼道里湿漉漉的,两个人都猝不及防踩了一地水。 元月下意识看向李绪青,李绪青眉头微皱,走到她家门前,然后停下,示意她过来解锁。元月恍然,靠近了发现确实有水从门缝漏出来,门一拉开,水涌得更欢。 元月“哎呀”一声,她一堆的东西,毛线啊布料啊,她买的各种小玩意,慌张进屋,还好大部分东西都放在台面上,只是有些浸了水的木制家具可能不能要了。 李绪青先找到了漏水原因:“厨房的水管爆了,我先把水阀关了。” 太好了,元月高兴不是她的问题,她就说不记得自己有忘关水龙头,那么粗心的错误不应该,却忽地注意到李绪青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虽然乐意见他笑,但还是挺莫名其妙的,元月问李绪青笑什么,他好像没听到一样:“我给物业打个电话,你先把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 他一向如此,不想说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忽略。 元月看着他挂了电话,还是好奇,怕惹他烦,客客气气的、小声地又问了遍,“……哥,你刚才笑什么呀?是笑我吗?” 李绪青这会儿看她的目光没那么冷冰冰了,元月甚至瞧出来了一点无奈,他说:“笑你家里被淹了还想东想西的,一点都不着急。” 淡淡的调侃,像夏日晴空里的一道闪电,不知道雨会不会,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弱弱反驳了句:“哪有……” 李绪青没理,蹚着水走到阳台边,把浸了水的窗帘挽起来:“有绑带吗?” “有。”元月从茶几柜子翻出窗帘绑带,走过去。 绑带从李绪青两臂间穿过,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李绪青的,她自己心思不干净,但李绪青没在意,反而手指碰了碰绑带上的针织小熊,“自己钩的?” 元月“嗯”了一声,本想问他要不要,话到嘴边吞了回去,因为李绪青肯定不要,她便换了句话:“可爱吗?” 李绪青仅看了元月一眼,无声胜有声,好像觉得她问他这个问题很滑稽似的。 元月也不意外。她从来没有在李绪青口中听到过“可爱”“漂亮”“好看”一类的形容,也没听过“笨”“恶心”之类的词汇,他在她面前很少发表喜恶相关的看法,面寡话少,但凡开口,不是管她这就是管她那。 窗帘都被挽起,餐椅也被倒放在桌上,打开阳台门,他们开始打扫。 夏末秋初,夜风依然带着温热,如果不考虑家被淹了的事实,没过脚背的清水倒是冰冰凉挺舒服,但拖起来却是个体力活。 没一会儿元月就累了,又不敢在李绪青眼皮子底下偷懒,便借口去厨房倒水喝。自己喝过后,又倒了一杯给李绪青,不管李绪青说他不用,硬是端到他嘴边。 李绪青虽然皱眉但还是喝了水,元月心情畅快起来。她知道自己现在很无聊,尽是在一些小事上汲取安全感:“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在乡下玩水?感觉和现在还挺像的。” 记忆里,那好像也是一条很浅的小溪,她坐在岸边,脚踩着石头,看他们捉鱼,但李绪青可能忘了。 “就是有一年暑假……”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物业来人了。 有物业的帮忙,他们也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把房子将将打扫好,不知道有没有漏水到楼下,具体的要明天再检查,但地板大概率要撬掉换新的了,不然容易发霉,又停了水,今晚元月就得换个住所。 不知道要修多久,现在水退去了,李绪青也要回家,顶多再送她去酒店,到底还是偷来了几个小时,就是有点太折腾,元月也累了,挑了几家最近的酒店,象征性地问问李绪青意见。 他看了看:“都可以,如果你不想太麻烦的话,也可以住对面我那里。” 元月心跳漏了一拍:“……可以吗?” 李绪青像是奇怪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只有一些东西还放在这,不过有定期叫阿姨来打扫。” 元月笑起来:“太好了,那这样我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这样的话行李箱也不需要,元月只需要带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这些一个包就装得下,想了想,又到书房把自己平时钩针用的材料和工具另外装了一个小手提箱。 书柜里摆了一些相框,元月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还是放了回去。 李绪青倚在门边等她。 他们各自都换了一套衣服,元月说:“好啦,就这些,对了哥,你衣服我等会一起洗了吧。” 李绪青可有可无地微点了下头,又抬抬下巴:“照片呢?” “不拿了吧,又不是不回来。”元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确实想过带个相框去,但不过半个月,也没必要。忽然想起什么,她踮脚拿了一个相框给李绪青看:“我刚想说的就是这个。” 照片里他们两家在溪边露营的合影,右下角时间显示是十五年前的七月,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想起来了。”李绪青说。 “你有这张照片吗?” “有吧。” 那就行,元月把照片放回原处。 等到了李绪青家,元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犹记得小时候她羡慕过李绪青家很大,虽然两家是一样的大小格局,后来才明白,那种空旷是因为经常只有李绪青一个人在家显的。 她又折回去,把家里的花拿过来一瓶,放在茶几上。 客卧的床只有一个床垫,不过衣橱里有枕头被褥,元月想自己来,李绪青已经把床笠抖开,其中一角递给元月。 卧室本身自带私密性,加上铺床的亲昵,淡淡的洗衣液香气里,元月有些害羞。李绪青给她做过饭、洗过衣服,但铺床还是头一次,但他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元月低着头,试图用落在两侧的头发遮掩自己的脸颊,并希望自己没有太脸红。 铺好床,李绪青就准备走了,元月送他到门口:“对了,哥,你东西拿了吗?” 李绪青一顿,刚穿好的鞋子重新脱下,进了他的卧室。 哎呀,难得一见李绪青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元月忍不住偷笑,在他出来时立刻收住。 他手上多了一个文件夹。 “明天要翻修的话……”元月又忍不住开口。 李绪青看出她想问的:“明天我会来看下。” 她大声道:“谢谢哥。” “没事。” 看着电梯门合上,元月才关上门。 站在玄关处一眼望去,李绪青家只有基础的家具家电,少了个人,本来就没什么人气的屋子瞬间又空荡了许多。 她都是一个大人了尚且如此,不知道李绪青小时候是什么感觉。 元月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要在这个房子里生活一段时间就不禁觉得奇妙。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里头只有几瓶矿泉水,元月愣了愣,随即理解,毕竟这儿没有人住,只是……不知道李绪青现在房子的冰箱是否也是这样。 他工作那么忙的话,又不喜欢下厨,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越想李绪青,越把他想得很可怜,好想这样她才能有机会重新挤进他的生活,元月苦笑,停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她回自己家从冰箱里拿了些食材过来,先洗澡再洗衣服。 洗衣机工作的时间里,元月坐在沙发上,一边织毛线一边看电视,她觉得寂寞,但这种寂寞她已经非常习惯。 她的思维再次发散,她不无遗憾地想,要是时间倒流就好了,她会说她害怕一个人在家,那样的话,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李绪青会留下来陪她。 3、第 3 章 “我最喜欢的人是哥哥。” 要上小学的时候,元月特别高兴,因为这样,她就是和哥哥同个学校了。哥哥比她大五岁,已经六年级了,但他还会升上隔壁的初中部,他们还是能一起上下学。 要写作文了,无论什么主题,元月最爱写哥哥,写他高高的、帅帅的,温柔阳光,成绩优异,帮她辅导作业,背受伤的她去医院,还会念故事哄她睡觉。 元月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见过他。在小孩特别是小女孩心里,有一个宠爱自己的哥哥,简直就是公主身份的象征。面对朋友们的羡慕,元月心里头也是有点小骄傲的。 不过这些作文让爸爸妈妈瞧见却是会被笑话,比如这次考试的《我最喜欢的人是__》,妈妈抖了抖卷子:“爸爸妈妈呢,小满只喜欢哥哥,不喜欢爸爸妈妈吗?” “喜欢啊,都喜欢。” “那怎么这次又只写哥哥啊?” 元月答不上来,说下次写他们,妈妈说她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元月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承诺,写哥哥写多了,写起来顺手。 妈妈说她伤心了,元月赶紧搂着妈妈撒娇,被轻轻捏了捏鼻子,她笑着直躲,开饭前,妈妈故意让她站在餐桌旁把作文念给大家听。 多让人害羞啊,元月捏着卷子,瞅一眼哥哥、念一句作文,在哥哥弯弯的笑眼里,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真的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声音也变高变亮,到了最后,不由自主地就像念课文似的,大声而抑扬顿挫:“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冬天里温暖的阳光,我爱我的哥哥。” 哥哥的掌声最响,他站起来抱起她,说他很感动,说谢谢妹妹,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我也爱你。 元月在他怀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爸爸妈妈也宠溺无奈地笑看着他们,只有一个人的反应冷冷淡淡,她嘟嘟嘴,别开脸去。 那个人住在对面,还是哥哥的同班同学,因为父母工作忙碌,经常在他们家吃饭,元月听大人的话,喊他“绪青哥哥”,但她有点怕他,因为他看起来凶凶的。 她记事晚,对李绪青最早的记忆,应该是六岁的生日。 那天爸爸妈妈给她买了一个特别可爱的糖果蛋糕,关了灯,她闭上眼睛吹蜡烛,再睁开眼时,灯没及时亮起,一片黑,她胆小,一下子就有点害怕,即使灯很快就亮起来了,还是喊着要哥哥。本准备给她拍照的哥哥只好把相机递给了他旁边的人,也就是李绪青。 元月姿势还没摆好呢,李绪青按了两下快门,照片就算拍完了。 她目瞪口呆,年纪再小,也可以感觉到李绪青的不耐烦,其他人给她拍照可不是这样的。她嘴一瘪差点要闹,哥哥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李绪青手中接过相机。他们说了什么元月不记得了,就记得后来爸爸给他们重新拍了照片。 “三、二、一,茄子——哇,好可爱呀!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元煦你把手放在妹妹肩膀上,好——” 这才对嘛。 元月左右中找那个不会拍照的男孩,后来很多年,即使彼此的面庞都有了变化,元月对李绪青的印象,往往还是那张落在人群里面无表情的脸。 不过虽然她有点怵李绪青,但她黏哥哥,起初自然而然地亲近哥哥的朋友。直到有次在外头玩,哥哥给她买了一个甜筒,她边吃边跑,不小心撞到迎面而来的李绪青,甜筒也掉到了他的鞋子上。 “我的冰淇凌……” 一抬起头,李绪青黑沉沉的眼像朵乌云似的盖住她,元月被吓到了,喃喃道歉:“绪青哥哥,对不起……” 李绪青让她把甜筒尾巴捡起来,她立刻弯腰,残留的冰淇凌汁水滴滴答答,他微微皱眉:“还要我说才知道要扔掉吗?” 元月脸涨红了,人生第一次感到羞耻。 扔完垃圾再回头,看到哥哥,嘴一瘪,想哭又不敢哭,委屈巴巴地喊他。 哥哥招呼她,从包拿出湿巾。 “等会回家你把鞋子脱下来,我让阿姨送店里帮你洗。”哥哥一边说一边低着头仔细地帮她把每根手指都擦干净,无论什么事,他说话一向温和带笑,又哄她,“小满不是故意的,鞋子能洗干净就好了嘛,干嘛这么严肃?是吧。” 元月狠狠点头,点完头,觑一眼李绪青。 那双鞋子长什么样、最后是这么处理的,元月也不记得了,她只是惊讶于发现原来绪青哥哥不喜欢她,所以他总是对她爱答不理的,从不会像家里人一样抱她夸她,她喂他吃零食也都会躲开。 元月深受打击。 爸爸妈妈已经在培养她独立睡觉,但那天晚上她吵着要和哥哥睡,躺在哥哥的怀里,元月说自己再也不要理绪青哥哥了。哥哥应了一声,她郑重地又说了一遍。 “小满不想理就不理,不过呢,绪青哥哥是喜欢小满。” “哪有,哥哥骗人。”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本来呀,谁会不喜欢小满?” 黑暗的房间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哥哥的眼睛弯弯的,盛着光,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摸,摸到他的睫毛,不由得嘻嘻地笑起来。忽得门被敲响,妈妈警告:“还不睡?” 元月猛地噤声,像兔子打洞一样往哥哥怀里钻,哥哥轻笑着抱住她。 半晌,感觉妈妈走开了,元月才敢用气声继续抱怨。她说她也不要李绪青喜欢,她以后再也不喊他哥哥了。哥哥附和她的话,说是啊,多少人想当小满的哥哥,小满还不愿意呢。 元月哼哼。 哥哥哄睡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乖,不生气了,本来小满的哥哥就只有我一个人嘛,哥哥会一直对小满好的。” 元月心满意足。 但大人不知道他们的矛盾,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当一回事。隔天妈妈还是差使她去隔壁喊李绪青来吃饭,元月不想去:“为什么他老是来我们家吃饭?” “元月。”妈妈生气了。 元月扛不住,不情不愿地去摁对面的门铃。 一觉醒来,她其实气性大忘性也大,但此消彼长,没那么生气了,反而更委屈了,说不在乎也是嘴硬,不禁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说是冰淇凌,那她确实是不小心嘛。 很快门被打开,李绪青比哥哥还高一点,元月不敢看他,一板一眼地转述妈妈的话。李绪青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就跟着她过来了。 元月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又想到哥哥有时候请假没去学校,都是李绪青帮忙带试卷回来,妈妈还护着他,她好像做不到不理他。吃着饭,元月就沮丧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家碗筷一停,都齐齐看向她,包括慢了一拍的李绪青。 “小满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呢?”爸爸打趣她。 元月把脸埋进了碗里。 从此她在李绪青面前反而变得有点垂头丧气起来。 这之后不久,元月就上小学了,她确实特别高兴,唯一不高兴的点就是同行的人里还有李绪青。 一年级放学时间比六年级早,每到放学时间,元月总会乖乖地在教室里等哥哥来接她,轮到哥哥值日,她就会背着书包穿过学校操场,爬上高年级的教学楼,到哥哥的教室等他。 “元煦,你妹妹好可爱啊。” 元月很喜欢听哥哥的同学们说这句话,有种获得了认可、给哥哥增光的感觉,要是哥哥也在旁边应一声,她的尾巴更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样的话李绪青就从来没有说过。 要是能和哥哥一起上下学,就算是雨天元月也很喜欢,但要是哥哥请假,就变成她和李绪青两个人了,那么即使是晴天,元月也蔫巴巴的。更惨的还是爸爸妈妈带哥哥去医院的时候,虽然有阿姨,但阿姨做完晚饭就走了,爸爸妈妈会让李绪青陪她。 元月同妈妈抗议,她自己会写作业、会整理书包、会按时上床睡觉,妈妈反而说她:“你自己在家不害怕吗?” 元月说不害怕,妈妈不相信:“但妈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呢,绪青哥哥陪着你不好吗?你写完作业还可以让他帮你检查下。” 谁要他检查呀……有一次数学作业实在太难,她没办法,鼓起勇气问了李绪青,他扫了题目一眼,又扫了她一眼,题目讲是讲了,但显然是觉得她怎么这么笨。 但这事要是和妈妈说,妈妈只会说她想太多吧,会说绪青哥哥这不是教你题目了吗? 爸爸妈妈要照顾哥哥已经够累了,元月也不想给他们增添负担,一个人在家和李绪青陪她在家,硬要选,那还是前者吧,她是有点害怕的,而李绪青总是会等她睡着后才离开。有时候元月也会觉得,李绪青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她。 元月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回哥哥住院了挺长时间,说周五就能回家,元月期待极了,放学后自己跑去找李绪青,催着他快快回家,但门打开,家里却没人,阿姨临时有事也请假了。 她愣了愣,打电话给妈妈,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说今天不一定能回来了,元月顿时急坏了,妈妈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好好在家里待着:“绪青哥哥不是在吗?你们两个先玩。” “不要,我也要去医院!” 被挂了电话的瞬间,元月坐在沙发上号啕大哭。 半晌,她发现李绪青站在她面前:“哭完了?走吧,去吃饭。” 元月抽抽嗒嗒地抬起头:“绪青哥哥……我想去医院看我哥哥……” 李绪青没说话。 她又哀求:“你、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看我哥哥?” “不能。”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李绪青不为所动,又问了遍要不要吃饭,她哭着摇头,他沉默了会,说那自己先去吃饭了,他会给她打包点吃的回来。 临走前,他把灯和电视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 听到关门声,元月哭得更大声了。她以为她的哭声能招回李绪青,但好一会儿,她真的哭不动了,抹了抹眼睛。虽然电视上放着她喜欢的动画片,但她一点儿都看不进去,只觉得吵闹,抓过遥控器关掉,立刻安静的家里,只剩下她止不住的啜泣声,灯还亮着,元月却一下子就有点害怕起来。 李绪青居然真的走了,妈妈也说话不算话,想起种种,元月又难过又委屈又生气,只剩下想要见哥哥的念头,她好担心他。 数出零花钱,元月跑了。 那天可能是晚高峰的缘故,她在路口好久都没有打到车,好不容易有空车停下,一听她一个小孩子要去医院,不知道是怕麻烦还是怎么,一声不吭又开走了。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元月一边哭一边急,转头去乘公交车。 她知道哥哥看病的医院,也去过很多次,但没有爸爸妈妈领着,她下了车,鬼打墙一般就是找不到住院部入口,她也找不到人问路,来往的人都好忙,步履匆匆脸色阴郁,终于有一个阿姨发现了她,把她带到了医院的保安室。又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哥哥还有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了。 又饿又累又困又怕,但她终于见到哥哥了,她哭的时候,哥哥蹲下来抱住了她。 原来他们已经回家过一趟了,因为她不见的事正着急忙慌要报警的时候,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元月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更是搂着哥哥不放,上车就窝在哥哥怀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醒来,他们已经到家了,哥哥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客厅里还有李绪青一家。 气氛有点奇怪,大家的表情都很奇怪,元月把脸藏进哥哥的脖颈处,小心翼翼地喊她。哥哥温柔地应了一声,听起来一点没生气,精神身体好像也很好。 元月再脸从悄悄抬起来,就看到站在李叔叔用力地推了一下李绪青的肩膀,李绪青一个踉跄就要跪下时,爸爸一把扶住了他:“没事没事,不要这样。” 但李叔叔一个巴掌就甩到了李绪青脸上,坚持要李绪青跪下道歉,骂他知不知道自己差点闯了多大祸,爸爸妈妈连声劝阻。一片混乱中,傅阿姨从始至终都抱胸站在一旁,轻描淡写地问儿子知道错了吗,然后元月就看到李绪青跪下了,紧接着李叔叔的皮带就抽到了他的背上,再扬起来时被爸爸制止,妈妈要拉李绪青起来,傅阿姨说没事,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元月吓坏了。 她只知道李叔叔和傅阿姨工作忙碌、经常不在家,他们一个是骨科医生,一个是大学教师,平时都很斯文体面,见到她也都面带微笑,傅阿姨还给过她糖吃,她并不知道他们……不,她是知道的,从只言片语中,她知道李叔叔和傅阿姨对李绪青很严格。 “别打了……”她小声地说,没有人听到她,她不得不大声点,“叔叔,别打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元月看向李绪青。他的头依然低着,好像电视剧里那种真的等待受刑的罪犯。 她从哥哥的怀里下来,走到李绪青面前,跪着的李绪青同她一般高,她一边想要拉他起来,一边重复,声音细细地发抖:“叔叔,别打了……“ 李绪青还是面无表情,但元月看到他眼睛红红的。 4、第 4 章 那天李绪青被拉起来后,妈妈想留他们一家吃饭。 李叔叔刚客气婉拒,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医院的电话,傅阿姨也说自己晚上有事,李叔叔把手放在李绪青的肩膀上,客气地说:“不好意思,看来还是要麻烦你们了啊。” 李叔叔变回了元月熟悉的模样。 她偷看李绪青,一直垂着眼的他似有所感地突然也看过来,元月脖子一缩,立刻躲回了哥哥身边。虽然她刚刚帮他说了话,但他也是因为她挨的打,以前她不小心把冰淇凌弄到他鞋子上他都会生气,这下可好了。 李叔叔和傅阿姨离开后,家里莫名安静了几秒,然后妈妈想看看李绪青的伤口,但李绪青不愿意被掀起衣服,他说自己没事,没有被打到。元月都想说他撒谎了,那么重的一声响,光是回忆一下她都呲牙咧嘴,怎么可能没有被打到呢? 但妈妈不再坚持,转而严肃地瞪向她。 元月赶紧抱住哥哥的腰,讪讪地冲妈妈笑。 “这孩子我现在是管不了了。”妈妈对爸爸这么说,径直进了厨房。 爸爸紧接着说她:“你现在怎么这么不听话了?” 元月瘪瘪嘴:“我没有不听话,是你们答应我今天会回来的嘛……” “这不回来了吗?”爸爸说,“专门为了你回来的,本来医生是不建议你哥哥出院的,结果一回家,你倒是不见了,你……” “爸。”哥哥喊道。 爸爸不说话了,元月担心地抬头看着哥哥:“不能出院啊……” “没事。”哥哥说,“真的,哥哥骗你干嘛?真不行,医生也不会让我出院的,对不对?只是建议我在住几天,但其实在家里观察也是一样,有小满陪我,哥哥一定能恢复得更快的,但是小满要答应哥哥,以后一定不能再一个人跑出去了,知道了吗?” “嗯!”她抱紧他,“对不起哥哥,对不起爸爸,我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元煦,你就这么一直宠她吧,看你以后怎么办!”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元月高声喊道。 看哥哥和爸爸都忍不住笑了,她心情轻松了点,余光去看李绪青,他垂着眼看地面,格格不入也完全没有要融入的意思。 元月本来想给他的那句对不起,被吞回了肚子里。 时间已经很晚了,怕他们饿着,妈妈煮了面条,元月这才知道,李绪青晚饭给她买了麦当劳的儿童套餐,但妈妈以凉了为借口不让她吃,元月越发后悔,又有点儿怪罪李绪青。要是他临走前说会给她买汉堡包吃,她可能也就不会跑出去了。 等夜深点的时候,元月发起烧,这才知道,刚才面条吃的没滋没味,不是惦记着那一口汉堡包的原因。 和患有先天心脏病的哥哥不同,她从小身体健康,换季时一个班的同学都在吸鼻涕,她一点咳嗽都没有,但偶尔也会突然生病,一生起病来还很猛。 虽然不是病毒性发烧不会传染,但哥哥刚出院,以防万一,爸爸妈妈不让他到她的房间来,但哥哥还是来了,元月烧得浑身疼,在哥哥问她药苦不苦的时候,她摇头,说是草莓味的,哥哥说:“那哥哥的糖果白准备了。” 元月被逗乐,笑的同时却鼻酸,哥哥轻轻抹去她的眼泪:“不喜欢吃药是不是?哥哥知道的,但不吃药不行呀,吃了药睡一觉,马上就好了。” 她点点头:“我不、不怕吃药。” “那怎么还哭鼻子呢?” 她是在想,哥哥真好,哥哥讨厌吃药吗?为什么哥哥吃了那么多药却还是没有好呢? 但哥哥也不知道吧,而李绪青也在,元月只是难为情地笑了笑。 好在一个周末她就康复了,新的一周,哥哥还要在家观察,依然是李绪青和她一起上下学。 哥哥在,气氛还算融洽,哥哥不在,她和李绪青就尴尬了。十几分钟的路,两个人经常沉默到底。 因为上周五的事,元月既对他怀有一份歉意,又害怕他发脾气,但他好像也没有生气,毕竟她生病的时候他还来看过她,但……李绪青的心思太难猜了,他又什么都不说,元月心情郁闷,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等她再大点,爸爸妈妈应该可以放心她一个人回家了,可惜那时候哥哥也上高中了,再大点,哥哥还会去上大学,他会去外地上大学吗? 一放学就想马上回家的元月,被校门口叽叽喳喳的小鸡叫声吸引住了。有人在卖小动物,元月好奇凑过去看,还看到了嚼着青菜的小白兔,忽然听见李绪青说:“这种很容易死的。” 元月惊讶,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李绪青是在和她说话。 李绪青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同往日的态度,更是板起了一张脸,元月心里有瞬间的失望,但转念,又觉得李绪青这种变化很奇怪。他和哥哥能聊天,在她爸爸妈妈面前也很懂事,唯独对她奇奇怪怪,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它们只是现在看起来很健康,实际上可能都带病,所以被拿来卖钱。” 元月第一次听说这种事,看着笼子毛绒绒的小动物:“……那它们好可怜啊。” 李绪青没说话。 元月想,李绪青毕竟比她大,知道的多,她问:“那……如果我把它们买下来好好养,给它们吃好吃的,它们能不能健康长大?” “不知道,我建议你不要买。” 元月还是想买,但她今天出门没带钱。李绪青都这么说了,他肯定不会借钱给她,最后只从书包内兜里掏出几个硬币,刚够买一只小鸡。 “你买来养哪里?” 元月被问住了,李绪青的脸上明明依然没什么表情,却叫元月看出一副他早就提醒过的意思,但……他好像真的没在生她的气。 “绪青哥哥……”她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可以先帮我养几天吗?等哥哥病好了,我再和妈妈说……” 李绪青沉默,元月捧着小鸡给他看,小鸡多可爱呀。他看了看她,答应了,元月一声欢呼。 她对李绪青刮目相看。 元月先和李绪青去他家,找了个纸箱给小鸡做窝,他们才假装刚回来的,回她家吃饭。她让李绪青对哥哥也要暂时保密,李绪青问了句为什么,她说:“哥哥肯定会让我把小鸡带回去,帮我一起养,但我想让他先好好休息……” “好。”李绪青说。 第二天上学路上,元月不停地问小鸡状况。李绪青说还可以,小鸡怕冷,但家里没有保温的东西,他昨晚先用几个装了热水的塑料瓶应付,今天放学去买需要的东西。 元月佩服又感激,她想买就买了,但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好一只小鸡,她有点惭愧,李绪青让她不要买,不知道是不是也提前预料到了这点。 而放学后,学校门口卖小动物的摊位没有了,李绪青说估计是被赶走了,不允许在学校门口卖这些。 不知道那些小鸡小兔子都去哪了,而她买下来的这一只,她取名叫蛋黄的,也在周末死掉了,明明前一天她去看它的时候还好好的。 借口要去小卖部买东西溜出来,和李绪青一起,在小区的花园里给小鸡挖了一个小土坑。 因为李绪青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伤心,好像小鸡死不死都和他没关系,元月都不敢哭得太大声,怕惹到他,只默默掉眼泪,最后在小土包上撒上花瓣:“我以后再也不会养小动物了。” 李绪青什么也没说。 两手空空地回到家,哥哥问她买了什么东西,元月意识到自己露了馅,有点慌张,但哥哥只是担心她发生了什么事,元月压抑的泪水止不住奔涌而出。 哥哥听完了,抱住她柔声道:“你做的很好,你已经尽力了,没做错什么,蛋黄一定很高兴你是它的小主人。” 哥哥说,还养不养宠物是看缘分,动物本身就和我们人类一样,自由地生活在这个这个地球上,但有些失去独立生存的小动物,可能需要人类的帮助:“你如果哪天遇到了,你会担心自己养不好它而忽视它吗?哥哥觉得,小满不会见死不救,相反,小满会很好很好地照顾她它。” 元月心里好受了一点。 门铃响了,元月和哥哥一起去开,是李绪青,他手里拿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他好像本来想说什么的,但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盆栽递过来。 哥哥替她接过:“仙人掌确实比较好养。” 元月看着李绪青,想说哥哥都知道啦,但李绪青看起来似乎也猜到了,于是她也就是笑道:“谢谢绪青哥哥。” 仙人掌长满了刺,元月足够小心翼翼,轻碰也觉得手指被戳得生疼,不像小鸡,又软又小,暖呼呼的一团,但他送她这个,也是本着安慰的意思吧?元月问哥哥:“我怎么觉得绪青哥哥好像不怎么讨厌我了?我本来还以为他会生我气呢。” “他本来就不讨厌你呀,而且他为什么生你的气?” “因为我害他被叔叔打了呀。”她夸张地抖了抖,“吓死人了。” 哥哥把仙人掌放在她卧室的窗台上:“不能说是你害的,李叔叔本来就比较……绪青那天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在家的,只能说幸好你没事,不然李叔叔怎么打也没有用。” 这话不像哥哥会说的,元月有点愣住,但哥哥转过身,还是温柔好看的面庞。她上前搂着他的胳膊:“哎呀,我没事呀,我好好的,哥哥别担心啦。” 哥哥被她晃得笑起来。 元月和李绪青真正亲近起来,是之后的事。 哥哥和李绪青升上初中后,几乎每周末都会去同小区的冯爷爷家一趟。 冯爷爷是退休的数学奥赛教练,元月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这也是要跟过去的,但过去之后,无论他们上课还是下棋,元月都看不懂。冯爷爷要教她,她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反而爱看冯爷爷的老伴夏奶奶织东西。 她有一只特别喜欢的玩具小狗,是用棕色的粗毛线钩成的。市面上没得卖,妈妈说是她小时候一个阿姨送的,元月觉得太厉害了,也想学勾毛线,但妈妈不会,现在有机会,她就和夏奶奶学了起来。 但她太小,使不好棒针,编搓绳子却很利索,夏奶奶夸她手巧,哥哥笑着说:“她幼儿园的时候就喜欢给娃娃弄裙子穿呢。” 被透了底,元月有点害臊。 哥哥他们升初二那年,孟爷爷夏奶奶的孙女孟知韫,因为父母工作变动,被托付给他们照顾,同时转学到了哥哥班上。 元月很喜欢孟知韫,她和哥哥一样,脸上时常挂着浅笑,看人时的目光真诚专注,不同的是,孟知韫还有一双梨涡。元月好奇地轻轻戳过,羡慕地想她要是也有就好了,虽然大家也说她笑起来甜。 元月还羡慕孟知韫多才多艺,会弹钢琴,长得漂亮,高高的,只比哥哥低半个脑袋。哥哥和她说话总是弯腰或者蹲下,和孟知韫只需要微微垂眼,两个人站在一起都一样清秀挺拔,小大人的模样。 孟知韫也聪明,她、哥哥、李绪青都很聪明,他们轻松考完中考的时候,元月还在吭哧吭哧地准备四年级的期末考试,全靠哥哥帮她复习,才惊险过关。 暑假的第一天,哥哥他们带她去游乐园玩。 那天天气晴朗,蓝色的天空飘满了大朵大朵的白云,气温还不算太热,风吹来很舒服。元月兴高采烈,但人太多,玩着玩着,她累了,想要休息想吃冰淇淋。哥哥和孟知韫继续排队,李绪青陪她去买。 虽然有点奇怪,但彼时她和李绪青的关系也没那么差了,元月便没在意。 甜筒买一送一,李绪青不吃,元月自己舔了一个,另一个留着没碰,打算给知韫姐姐。 一个阿姨忽然拦住李绪青,她想和儿子女儿一起拍张照。 元月没想到李绪青居然同意了,一时甜筒都忘了舔,但再细想一想,倒也不意外,都怪他给她留下的冷漠印象太深刻。 阿姨对照片很满意,礼尚往来,说要帮他们也拍一张:“来来来,你和你妹妹站到我们这里。” 背后就是大大的摩天轮。 “不用了。”李绪青拒绝,“我……” “别客气别客气,诶,小姑娘,甜筒要化了,快快快。” 元月一看,还真是,赶紧伸舌头去舔,顺便被阿姨招手唤去。 不管李绪青,反正有人要给她拍照,她喜欢拍照。她有没有和李绪青一起拍过照,可能有吧? 不过拍完照就不能再耽搁了。 摩天轮底下的队伍变得更长了,从队尾走到检票口,元月却都没有看到哥哥和孟知韫,探头探脑往里头望,好几个车厢中出来的人里也没有他们。 元月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着急甜筒要化了。想要给李绪青,但他都说不要了,所以只是想想,还是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跟着李绪青找人,一边想要不自己把这个甜筒吃了吧,就是不知道一口气吃两个会不会拉肚子,一边想哥哥和知韫姐姐去哪了?人来人往中,她看着李绪青的背影,忽然觉得熟悉,她似乎已经看过很多次。 很多次他们去孟知韫家,上完课孟知韫送他们下楼,但最后都是她和李绪青先回到家,哥哥不知怎的落在后头。 她心里一下子堵得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停下了脚步,原地发着呆。 “元月!”几百米外的李绪青发现她不见了,匆匆折返,沉着脸,“你怎么回事?” 元月说不出上来,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李绪青单膝跪在她面前,检查了下她有没有受伤,再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若有所思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松开紧皱的眉,拿走那个没有动过的甜筒,再站起来牵住她那只空出来的手。 又兜了一圈,他们才找到熟悉的身影。 元月看到哥哥和知韫姐姐坐在附近休闲区角落的一张长椅上,背靠着一棵大树,知韫姐姐的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元月愣住了,刚才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有了确切的说法。 她已经十岁了,听了看了很多故事,懂得亲情友情之外,还有一种爱情叫爱情,是大人们才会有的,比如爸爸妈妈,比如电视剧里的男主女主,比如课本里的牛郎织女。 但她又不太懂爱情到底是什么,毕竟她才十岁。 她本能地握紧了李绪青的手。 而知韫姐姐很快把头从哥哥的肩膀上抬起来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过了会,李绪青牵着她走过去。哥哥看到他们,解释因为刚才太热了,知韫好像有点不舒服,所以他们找了个地方先休息一下。 元月关心:“知韫姐姐,吃甜筒吗?” 孟知韫笑笑:“不了,谢谢小满,我喝水就好。” 哥哥一般不吃冰饮,那个半化的甜筒最后还是让李绪青解决掉了。 傍晚打车回家,元月又在车上睡着了,下了车短短的几段路也走不动,哥哥抱着无尾熊似的她回家。她微微睁眼,看见了走在后头的李绪青,但看不见走在哥哥旁边的孟知韫,只能听他们两个再聊天。 李绪青注意到她的目光,看过来,元月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个暑假,元月多了一个秘密小任务:她偷偷观察着哥哥和知韫姐姐,但她的观察太拙劣,就像观察豆芽一样,很快就被哥哥和知韫姐姐发现了,以至于他们两个每次要说什么前,都会笑笑看她一下,哥哥有时还会摸摸她的脑袋。 元月有点讨厌哥哥摸她的脑袋了。 她深切地认识到,她是一个被包容但同时也被排挤的小孩,爸爸妈妈会背着她和哥哥说话一样,哥哥和知韫姐姐也有她不能知道的事情。 好几次,元月都想问问李绪青,毕竟他们应该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但她不知道怎么问,李绪青似乎也不感兴趣。 她有点儿不爱和哥哥玩了,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剧。哥哥从外面回来后,坐到了她旁边陪她一起看,但看着看着,他突然把换了卡通频道:“我们看这个怎么样?” 元月幽幽地看着哥哥,她想说她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哥哥转台的理由。她不关心电视剧男女主有没有接吻,她更想知道:“哥,你是不是在和知韫姐姐谈恋爱呀?” “瞎说什么呢。”哥哥笑了,又揉她的脑袋。 “撒谎的是小狗。” “嗯。” “撒谎的是小狗。” “嗯,撒谎的是小狗。” 几秒钟后,元月“哇”的一声哭起来:“哥哥是小狗!” 哥哥被她吓到了,赶紧抽纸巾:“哥哥怎么就是小狗了?你要哥哥是小狗还是不是小狗?” “我不要哥哥是小狗……” “那哥哥也不是呀。” “哥哥、撒谎……” “哥哥哪里撒谎了,哥哥真的没有在谈恋爱,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和你知韫姐姐只是朋友。”哥哥哭笑不得地说,“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元月听进去了,哥哥确实从来不会骗她,但她还是半信半疑,反而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和知韫姐姐……”元月不知道怎么说。 哥哥一边整理她汗湿了的额发,一边对她说:“知韫姐姐怎么了?虽然哥哥比你大一点,但也还很小啊,谈恋爱是大人的事情。” “怎样算大人?” 哥哥思考了一会:“至少要到上大学的时候吧?” 元月算了算,那那个时候,她也已经上初中了,和哥哥现在差不多大,确实还是小孩子的感觉。她忽然就有点安心了,也就好意思坦白自己的担忧,她是怕哥哥谈恋爱之后就不理她了。 ”怎么会,想什么呢?“ 哥哥假装生气地弹了下她的脑门,元月高兴起来,也要弹回去,闹了一会,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明明也很喜欢知韫姐姐,所以如果哥哥和知韫姐姐在一起的话多好啊,她不禁认真地说:”那哥哥,你长大之后,就和知韫姐姐在一起吧。“ 哥哥笑了。 后来回想起来,那天最后哥哥其实是没有答应她这句话的。 那个暑假,哥哥心脏病突发去世,所有美好顷刻间灰飞烟灭。一年后,知韫姐姐跟着爸妈去了国外。她最喜欢的哥哥和姐姐都离开了,爸爸妈妈争吵不断,从此最照顾她的人变成了李绪青。 5、第 5 章 第二天早上物业来人,确定了全屋地板都要翻修,弄好差不多需要一个月,万幸没有漏水到楼下。 元月喜欢做手工,也会淘很多稀奇古怪的手工艺品、小挂件还有装饰画,把家里布置得满满的,并觉得不同季节的家应该有不同的颜色,比如春夏时节,她就会把桌布、沙发套还有四件套都换成黄绿色系,再摆上当季的花束,摆一木质调的香薰。 但对硬装,她一窍不通,还好有李绪青在。 差不多敲定方案,元月准备出门。李绪青说送她,元月受宠若惊。 即使清楚李绪青不吃撒娇这一套,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他的态度,当然有所收敛,再也不会像初中那会儿那样摇他手臂,不过就是甜着嗓子说“谢谢哥”,且依旧没有试探出任何,李绪青眉头都不带动一下,元月在副驾驶座安分地系好安全带。 她是要去上课,也就是昨晚吃饭时和李绪青提到过的针织班。 工作室地址在市中心的一个文化街区,车子在店门口停下,李绪青随便看门面一眼,也让元月有点在意他的想法:“其实之前店长有问过我,要不要留下来工作来着……” 她没底气,又想得到李绪青的肯定,本来昨晚吃饭时就应该说的事,但当时的氛围让她都快张不开嘴吃饭了,更何况聊天。然而这会儿,她又觉得能和李绪青商量看看了。 李绪青说:“你自己想的话。” “其实和当老师也挺像的……”元月答非所问,“都是教别人怎么织东西。” 李绪青淡淡地应了下,,元月觉得他是知道她想听什么的,但他就是不愿意说,就在她放弃要开车门时,李绪青开口:“你自己决定吧,过渡还是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是不是老师身份不是最重要的。” 元月咬咬嘴唇:“哥。” “……嗯?” “这是这几天,你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李绪青的表情难得变了一下,元月开怀地咧嘴一笑,不敢得寸进尺,随即下了车:“那我先走啦,拜拜,我会好好考虑下的,你也要注意休息哦。” 望着车子驶向拐角,元月吁了口气。 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老师,后来回溯这个愿望的起点,应该是小时候的作文书里太多关于未来梦想的例文都是当老师,她照着写,被哥哥看见了,反而说她一定能成为很好的老师。 哥哥总是这样,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给予百分百的肯定,而她竟也深受鼓舞并为之努力。也算实现了梦想,过去一年的教学经历有满足有收获,但……也很累。 她从小成绩一般,小学靠哥哥,初中靠李绪青,高中靠更多人帮忙,换她教别人,即使是小学生,或者说正因为是小学生,她更害怕自己误人子弟。 教人打毛线就简单太多了,是不是老师身份还是很重要的。虽然不是一个赛道,但也算是让哥哥的话有所着落吧? 工作室一共两层,店长也是带她的老师倩姐在前台。元月和她打招呼,她却示意了眼玻璃木门外:“男朋友?” 元月吓了一跳:“不是。” “我还以为是男朋友呢,车子都开走了还不进来。“ 听出倩姐的促狭,元月摸了摸鼻子:“我哥哥。” “哦……上周去kiki店里接你的那个哥哥?” 元月讶异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倩姐先就着她的表情笑了会,才说因为当时kiki先给她打了电话求助,但她也没有元月其他亲人朋友的联系方式,kiki只能去翻她的手机,从里头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绪青哥哥”的号码。 “结果说什么他不是你哥哥,但又说来接你,搞得人莫名其妙的。” “啊……”原来是这样,“……不是亲哥哥,从小的邻居。” “那这是青梅竹马呀。” 确实更准确的形容,元月笑了笑。 小学的同学都知道她有一个哥哥,后来他们都知道她没有哥哥了,她也没再在作文中写过元煦。初中换了新的环境,很少有人知道她有一个去世的亲哥哥,方敏周是例外之一。 方敏周是她高一的同桌,成绩好又耐心,幸好有她帮忙,她才能勉强应付考试向李绪青交差, 方敏周对她有一个邻居家的哥哥这么关心她成绩这事感到奇怪,元月后来便同她解释了:因为李绪青和她去世的哥哥是好朋友,李绪青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吧,所以可能是想尽力照看她一点,她知道他是好心,所以虽然他很严格很凶,搞得她压力好大,但也不想让他失望,哎呀,但是她真的努力了…… 说着说着,发现方敏周偷偷哭了,元月愣了愣,久违地再一次难过起来。 她长大了,哥哥还在的话,她可能也不会天天把他挂在嘴边了。他不在了,她不说,比起怕别人可怜什么的,还是因为会伤心,只是没想到,原来不认识哥哥的人也会为他掉眼泪。 是会惊讶的事吧。 从此,她更不愿意提了,有很多原因,其中一点是她不想哥哥变成只会令人惋惜的存在,以至于那些认识哥哥的人,变得更加弥足珍贵 因为李绪青是哥哥生前的朋友,在元月心里,他能够了解哥哥的想法,所以她习惯用他的认可来替代不在了的哥哥的支持。 十月,元月成为工作室的正式员工。 店里平时只有一些体验课,工资不高,但很轻松,没有客人的时候,元月就和其他人一起聊聊天、泡泡茶、勾勾毛线。 有一次午休小憩醒来,躺在昏黄的休息室里,元月莫名想起夏奶奶家的也有一条类似的白色粗布纹理窗帘。她在夏奶奶的膝头睁开眼睛,窗帘就在她头顶飘啊飘,然后哥哥的脸忽然出现,笑着说:“醒啦小满。” 她揉揉眼睛爬起来,伸手要哥哥抱。李绪青等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表情,元月却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她也不理睬,又要哥哥给她穿鞋子。 小时候大人们爱说她娇气被宠坏了,李绪青估计也是这么觉得。 后来初中他训练她跑八百米的时候,倒是给她系过一次鞋带,是看不下去她的鞋带总是散,教她实在不行就系两个结,她说:“可是两个疙瘩不好看……” 蹲在她面前的李绪青冷冷抬眼,元月噤声不敢再多说。 这段时间,元月经常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她偶尔会见到李绪青,匆匆一面,在他来水岸拿东西或者监督维修进展的时候。有几次他来元月都不在家,听工人说起才知道,因此,元月有点怀疑李绪青在避她。 但这很没有根据,更何况李绪青还补送了她今年的生日礼物,一大箱她喜欢的品牌的全色号毛线。这让元月忍不住又想入非非,去年她生日那天,李绪青到底是忘了,还是像她一样,只是犹豫着犹豫着才没有发出消息? 他会有犹豫的时候吗? 但她没想求证,只是问李绪青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还准备把去年的礼物给他补上。 李绪青说不用,元月不肯:“哥,你说下嘛,这次我不会再送你那些我自己做的东西了,真的。” 李绪青看她,元月很真诚地朝他眨眨眼睛。 从她11岁的生日,他们开始给对方送生日礼物——反正以前他们是没有单独给彼此送过的,都是并在哥哥的份里。 但是呢,那时候李绪青送的礼物总是一个不由分说的礼品袋,里头装着时下最潮流最时尚的东西,她不需要不喜欢,但有礼物收、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还是很开心的。 直到她高中,李绪青发现她会珍藏同学送的生日贺卡,一些便宜无用但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才不再送那些对于学生党来说过于奢侈的东西。这几年则是送一些古董玩偶、漂亮餐具或者手工艺术品,而她都是给李绪青织围巾帽子毛衣、刻小木雕画小卡片,乐此不疲。 元月以为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礼物,但近来反省,她确实从来没再见过她送的那些礼物的踪影,才意识到自己的以为是,她觉得很有心意,但那些对李绪青来说过家家似的玩意儿,大概是废物垃圾。 所以当李绪青说她一定要送的话,就像以前一样送些自己做的就行,元月莫名听出一丝毫无期待,于是坚决否认并承诺:“不不不,这次我一定好好给你准备礼物。”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怎么会呢,元月倒是怕他想要的她买不起。 “……那我就按我的想法送了?” 李绪青算是默认了。 真难讨好啊。 其实直到现在,元月都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李绪青,他就像一栋她经常路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建筑,她根本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他是空心还是实心。她仅仅只是熟悉他一些脾性,比如他对他认为重要的事,有不可冒犯和撼动的态度,而对于其他小事,他向来懒得多费口舌。 元月准备好了礼物,却不知道怎么送出去,想给李绪青过生日,又怕他有约。他们不是一个生活圈子,现在又不是邻居了,见面倒变得不易。 但她读大学的时候,李绪青是时不时来找她的那一个,每次来仿佛上级莅临,从她的学习到生活一一指导,而她因为迟到的叛逆期,不再像初高中时那么听话,也不太想见他。 风水轮流转。 搬回自己家的周末,李绪青来了,他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元月根本没什么行李,但很高兴地指挥他把花瓶搬回去。 正收拾,有快递上门,是她买的火锅食材。 元月一边把生鲜蔬菜一件件放进冰箱,一边问:“哥,等会一起吃火锅吧?” 没听见李绪青的回答。 元月把冰箱门关上,看向在修剪花枝的李绪青:“我好像买太多东西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合情合理的理由,李绪青答应了,元月雀跃地去准备食材。 李绪青不吃辣,她也不是很能吃,但爱吃,准备了鸳鸯锅。 平时对着李绪青战战兢兢的,这会儿却不大矜持,很用心地往嘴里塞食物,多少也借火锅的热气虚张声势地假装气氛热闹,聊些有的没的,但再硬撺,都比之前那顿西餐好太多了,那顿饭简直像是坐在棺材里吃的。 被辣到吐舌头,元月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看李绪青额头也有薄汗,但依然体面整洁,端着某种气场,只是衬衫袖口半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元月自认为挺有眼色地给他续了点柠檬水,李绪青客气道了声谢。元月甜笑,却见李绪青的目光没由来得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元月有点惊疑地轻轻放下水壶:“……怎么了?” 李绪青摇头。 “到底怎么了嘛。” “没。” 肯定有,但他不说,元月也猜不到,只好迟疑地继续吃饭。 过了会去卫生间,照到镜子,嗬,被自己又红又肿的嘴巴吓了一跳,一下子就想通了原因。 ……好像又丢脸了。 元月捂住嘴,再度感到挫败。 勉强用冷水敷了敷,回到餐桌,元月都不敢再吃红油锅,瞅了李绪青好几眼,到底忍不住小声埋怨:“……哥,你看我笑话。” 李绪青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元月嘟嘴,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然后李绪青愣了下,嘴角微动,像是马上就要笑了,但立刻收住,把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还是那个字:“没。” 元月:“……” 她慢慢地啜牛奶,被李绪青刚才似笑非笑的弧度勾的,心脏酥麻发痒,像就要振翅的白鸽被强行摁住了翅膀似的扑腾。 她很久没见李绪青笑了,也很少见他笑。真是物以稀贵,她见他都换着花样赔笑,他就一点不在乎,她倒也想过她板着脸他来哄的日子。 又偷偷瞥他,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左手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四目相触,元月心里那只鸽子不敢动弹了,她有点慌乱地垂下眼,去盯他手腕上突出的那块骨头。 硬邦邦的,眼睛看着都硌嗓子眼。 她放下杯子,却不小心又把筷子弄到了地上。元月觉得自己仿佛在李绪青面前唱戏一样出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也的确躲了起来——蹲下身找筷子,找不到,木筷子跟融进了木地板里似的,也许掉到了桌子底下,然而桌底更暗,一通摸索,终于找到,才发现自己竟爬到了李绪青腿边,脸几乎挨着他的膝盖。 跪着的元月一时懵了,还是李绪青忽然收了收腿,她才握住筷子讪讪抬头,迎上他垂眼俯视的目光,她脸上火烧火燎般发疼,还想着要不倒退回去,被李绪青伸手拉了起来。 站在他面前,元月被放开的手指尖发烫,知道自己的脸也一定红透了,但还是冲他作出傻笑:“……我去厨房换一双。” 其实已经吃不下了,但拿了新筷子回来,还是努力多塞了几口。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元月动作磨蹭,还又切了水果问李绪青吃不吃,他说不用了,就要走了,元月只好让他等等。 她回自己卧室拿了一个细长条的礼品袋递给李绪青:“哥,嘿嘿,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生日在明天。 “谢谢。” “是一条领带,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李绪青点点头。 他今天穿的还挺正式的,可能因为工作吧,但没有领带,元月的小算盘已经打很久了:“要不你现在试下?如果不喜欢,可以换的。” 李绪青拆开盒子,暗色花纹的黑灰色领带:“不用换了。” “唔……戴上看看呢,可能感觉不一样?“ 她都这么说了,李绪青便也答应。元月第一次看他打领带,动作熟练又随意,她好奇且有点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哪都看,直到李绪青说“好了”,她才回过神来,夸张地鼓起掌:“……我觉得很好看!很帅!哥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条吧,谢谢。”他说。 元月感觉李绪青对她是似乎是真无奈了,天可怜见,她也不想这么厚脸皮。 “不客气……”元月说,小小上前一步,伸手调整了下领带的位置,抬起眼,咫尺之间的距离,她声音放不开,蚊子叫似地解释:“刚、刚刚有点歪了。” 说完,马上后退回原位,态度积极:“走吧哥,我送你下楼。” 但她其实不想他走的,李绪青发动了车子,估计看出车窗外她的踌躇,问道:”还有事?“ 也许是照顾她的面子——如果她还有的话,他没把领带摘下。 元月终于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深绿色护身符似的香囊:“宁神用的……” 一方面,她怕李绪青觉得大牌领带敷衍,尽管她已精挑细选,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么一个小小的香囊上不了台面,尽管她刺了很精致的图案。 李绪青接过去了,翻看了下:“这个可以挂哪?” “挂哪都行,包上,或者房间里,或者车上,都行。” 李绪青便直接把香囊挂在了后视镜上:”做这个做了多久?” 鸽子飞啊飞,原地转圈圈,她晕乎乎地回答:“没多久,很快……” “以后还是要送的话,一个礼物就够了。“ “正好去年没送嘛……” 这算是提起了禁忌的话题吗?元月不太确定,李绪青也没说什么。 “那,哥……你更喜欢哪个?” 李绪青重新看向她。 地下车库的光影衬得他的表情更加晦暗不明,他好像不太想回答,却说:“比较不喜欢的要现在还给你吗?” 竟然听出了一点开玩笑的意味,元月脑袋里“唰”的一声,忙摆手:“啊?不用不用,那……你想好明天怎么过生日了吗?”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不知道你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在家。” “哦……”元月牙一咬,“正好我也没什么事,要不我去你那?我给你做大餐,我不只会煮火锅哦!毕竟生日嘛,还是要有点仪式感。” 她说的嘻嘻哈哈的,说她这一年里可是认真在学做菜,进步飞快,不是她自夸,但吃过她做的菜的人都说好吃。 李绪青看着她,他的目光让元月莫名有点紧张,她又补了一句:“你不信我啊?” 李绪青似乎轻轻笑了:“你想来就来吧。” 元月心神摇荡,真想问李绪青,知不知道这么说代表什么——但在他看来,也许只是答应一个认识的妹妹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吧,她也是以此为退路:“那你想我来不?” 问完就觉得过火了,立刻很怂地抢答:“不管你想不想,我想,我还没去过你新家呢。” “明天我来接你。” “好!” “上楼吧,早点休息。” “好……拜拜,你也是。” 再度望着车子远去,元月在想,有些话对李绪青来说就那么难说出口吗?还是她太自作多情。 但有些话对她,确实是在心里过一遍,都要莫大的勇气。 6、第 6 章 隔天下午李绪青来接她。 元月很喜欢水岸的房子,复古雅静的洋房风格,但房子是他们父母买的,李绪青现在住的地方,才是完全属于他的私人空间,所以她才想去看看,因此还有点小紧张,一路上就靠后视镜上的小香囊缓解心情。 看一眼,看她送的小香囊轻轻晃动,她就觉得车内的空气都流动了几分。 “去趟超市或者菜市场吧?”车到中途元月提议,问李绪青:“家里还有什么菜吗?” 李绪青卡了一下,但他从来很会避而不答,他不会说什么都没有,而是说:“都买点吧。” 元月不揭穿他,转过头,自己暗暗撇嘴。 有时候,元月觉得李绪青很好面子,说是大男子主义也不贴切,他不专横,但在她面前莫名有种说一不二的强势。他好像只想在她面前展示完美的一面,也许他是在以哥哥的身份自居,但是,元煦并不是这样的。 元月越来越想不明白这点。 李绪青把车停在他家附近商超的地下车库里。 元月摩拳擦掌:“推个车吧!” 再想起来车子的存在,匆匆回头找,李绪青推着半满的购物车跟在她身后。 元月愣了下,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这下真的要很用力地抿住嘴巴才能不笑出来。 大概因为是周末,这个时间点,超市里的人也不算少,商品琳琅满目,元月却有种时间过得很慢的感觉,她也想时间过得慢一点,散步一般挑挑拣拣,问李绪青晚上牛肉想要怎么吃,李绪青说都可以,元月说:“哎呀,‘都可以’是什么菜嘛,都可以‘很难的诶,你是想吃卤的还是炒的,炒的话和什么一起炒,或者红烧,也可以炖汤……” 她掰着指头给李绪青列举,李绪青稍稍闭了下眼睛:”红烧吧。“ 元月咧嘴:”好的。“ 结账是李绪青结的,这时候元月才发现,她随手这儿一包那儿一包,掺了不少零食进来。重新坐上车,她拆了一包蜜饯,自己吃了一颗,又拿一颗示意李绪青,李绪青摇头,元月转手喂给自己了。 一进门,客厅宽敞到元月有种误入无人之地的即视感。 她不是没有猜到李绪青家的风格,但亲眼所见,还是不理解这种所谓的现代简洁风,专门打扫过的样板间一样。 元月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和李绪青是两类人,从性格想法到行为处事,包括审美品味,南辕北辙。她担心些有的没的,很难想象自己长期住在这种房子里。 “没穿过的。”李绪青拿了双拖鞋给她。 “谢谢哥。”一时词穷的元月脱了外套,就准备到厨房去。 厨房很大也很干净,没人用的那种干净,冰箱比水岸的好一点,有鸡蛋、火腿和其它一些基础食材,但也就这样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在学校有食堂,在家有阿姨和李绪青,元月吃饭不讲究,给她什么吃什么,她几乎不下厨。毕业后自己租了房子,才发现做菜和做手工很像,都是把独立的原材料融合成一个新的作品,她享受整个过程,且非常期待他人的评价。 但做好了,李绪青只吃,不说,元月自己忐忑地尝了下,这四菜一汤可都是她最拿手的菜了:“……哥。” 李绪青看过来。 “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怎么不说呀。” 李绪青顿了下。 元月笑起来:“我看你都不说话,还以为很难吃呢。“ 李绪青嘴巴张了张,又似乎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吝啬地闭上了。元月不计较,自顾自地往下说:”买只砂锅吧,砂锅炖汤更好喝,早知道我就超市里买了,你厨房里好多东西都没有。” “我不怎么做饭,买了也不怎么用。” “那你就用起来嘛,不要老是在外面吃,或者……我可以来帮你用呀。” 李绪青再次看向她,元月嘴角还维持着最后一个字上扬的弧度,她说这话,其实抱着百分之八十纯度的热心:“我现在一般都自己做饭,但一个人又吃不完,我们两个人一起的话,正好不浪费,就像昨天吃火锅一样。” 话到这份上,李绪青还是不表态,元月就有点耐不住了:“哥,你刚不是说做饭挺好吃的吗?你骗我啊?” 李绪青终于开口,淡淡道:“你不嫌麻烦的话。” 元月喜笑颜开:“我当然不会嫌麻烦啦,我……” 她及时住了嘴,笑了两声,乖乖吃饭。 新的周末,元月再次来到李绪青家,她从网上买的各类厨具已经摆进了他的厨房,她另外自带了一套彩色复古的餐具。 虽然李绪青家的高温白瓷碗很好用,但太素净了,元月喜欢花里胡哨、色彩丰富的东西,看着心情好,心情好胃口也好。李绪青不置可否,元月不无任性地心想,她做的菜,那用她喜欢的餐具也没什么问题吧? 李绪青挺忙的,工作日晚上最早也是七八点才下班,本着关心他的初衷,元月有时会抽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吃了什么,提前预约他周末的时间,想他陪她一起去心仪的餐厅吃饭。 不过元月还是更喜欢做菜给他吃,那个时候她往往能够“使唤”动李绪青,让他帮点小忙,洗菜净菜、试吃味道什么的,有时李绪青也会做一两道家常菜。 其实他做的菜很合元月胃口,可能是认识时间久了,知道她的喜好,比如她是小孩子的口味,喜欢酸甜口,喜欢炸的食物。以前偶尔生病或者来月经没食欲,李绪青就会给她煮点汤汤水水,她喜欢喝薄一点的粥、烂一点的面,于是就能看见李绪青长时间站在锅前的背影。她有点记不清彼时的心情,初高中那会儿应该是挺感动的。 而上一次吃李绪青做的饭,是大二的暑假。 那个夏天,元月原计划和彼时的男友去旅游,李绪青不同意,但她还是偷偷买好了机票,被发现后她抵不住李绪青那些冷言冷语,两人起了争执陷入冷战。 元月既不服李绪青的管教,又为自己惹他生气而感到愧疚,她当然明白他关心她、明白不同意的理由,可是……她还是执意要去,结果出发那天的航班因为台风被取消。 元月在渐渐变大的风声和陈望煲电话粥,陈望先是嗷嗷地叫,再是可怜又黏糊地说:“好想你啊学姐。” “我也想你,不过马上就开学啦。” 而她的心就像一架天平,这头松了,那头又重了。 聊了好久才挂断电话,天已经要黑了,她一天都没吃饭,而走出房门,李绪青在厨房。互相陪伴的这几年,他们都有彼此家门的密码和钥匙。 外头的风雨轰然,阳台外的乔木树摇摇晃晃得停不下来,元月这时才想起自己没有提前备好物资,但她一向是没有操心过这些事情的。 他都做了什么莱,她吸一鼻子就都能闻出来。看着李绪青的肩膀,宽阔结实,元月后知后觉地感到陌生,他什么时候早就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还有点清瘦的绪青哥哥了。 而过去李绪青是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下厨,现在换她,她则很乐在其中。 享受她一要找李绪青,他就在旁边的感觉,一开始兴奋得还有点小激动,但是后来再一次忽然的四目相对,却让元月有些恍惚:他一直在看她吗?像以前她看他一样?也会觉得陌生吗? 大脑一被植入这个意识,元月反而有点不自在了,一不自在,更敏感于李绪青无意的眼神。元月告诉自己,要坚持。 又一个周日,元月照常去李绪青家,今天她准备炖羊肉萝卜汤。正切切洗洗,听见身后李绪青喊她,她回头的工夫,他话已经说完了:“我等会要去下公司,有点事情。” “哦哦好啊。”元月觉得这没什么,反而借机多看了几眼,是觉得他换上的这件大衣很合他的身型,不禁有点懊恼怎么没想到给他添件衣服呢。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李绪青又说。 元月这才反应过来,又“哦哦”了两声,转过身看看备得差不多的食材,再回头朝李绪青笑:“没事,我给你炖上,你要是马上回来刚好当晚饭,来不及可以当夜宵,本来炖越久越好喝。不过哥你好忙啊,怎么又周末加班。” 李绪青不语。 “你几点回来和我说下呗?” “好。” 但五点多,李绪青给她发消息,他说他要很才能晚回去,让元月不用等他,回家后和他说一声。 元月自己舀了汤喝,味道真不错,她觉得李绪青会喜欢,又想隔行如隔山,真难想象他到底做的什么工作,在家也捧着电脑,不知道累一样,好像她做什么都没办法让他更放松一点,那么她现在做的一切真的有价值吗? 但在乎价值的话,她就不应该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在李绪青面前现眼吧? 胡思乱想着乱想着,元月有点犯起困来,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不免期待李绪青或许马上就要回来了。 虽然他让她不要等她,但这不算吧?她只是吃完饭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就这个点了,而且就算她是真的在等他又怎样,反正她的小心思已经被戳穿不止一次两次了——于是当她再睁开眼时,入眼一片黑暗,只有天花板角落里的小小夜灯发着光。 她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元月坐起来,身上多出的一条柔软的毯子滑落至腰间,她摸到手机,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快十点了。 沙发斜对角的书房门被由内推开,元月还有点没睡明白地望去,李绪青逆着光站在那儿,看不清面容。 他走了过来,轻轻的脚步声,元月呼吸微紧,但他只是穿过客厅按下墙壁的开关。灯光大亮,打在元月脸上。 李绪青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出两碗汤到餐桌。 元月摸摸鼻子,起身把毯子抖开。 一条很漂亮的毛毯,有各种鲜艳花草图案,元月把它叠成整齐的方块,正面朝上是一朵完整的百合花,放在灰色的沙发上,有点格格不入,又像一点特别的装饰。 李绪青很有就餐礼貌,她坐下后,他才喝了第一口汤,元月捧着脸满怀期待地问他:“好喝吗?” 他点了下头:“喝完我送你回去。” “好。”元月道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李绪青没说什么。 “不过会不会太晚了,明天周一还要上班,要不我直接打车回去吧。” “你早点喝完就不会很晚。” 元月把汤匙递在嘴边,抬眼瞧李绪青:“那我吃饭就是很慢嘛,怎么办?” 李绪青动作微顿,近来她总是逮着机会娇气嗲气一句,他估计还是嫌恶不耐,但年纪大了脾气到底更沉稳,不会为这点小事教训她。 元月闷笑,理直气壮地小口小口地喝汤吃肉,慢慢地身体都热了,额头喝出薄薄的汗。 李绪青早她许久喝完,单手抱臂看手机,元月放下汤匙后,他才听见动静看过来:“好了?” “嗯。” 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 “走吧。” 元月慢吞吞站起来,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刚不睡醒吗?” “那吃饱喝足就会犯困嘛。”元月说,“而且熬汤很花心血的呀,要一直盯着。” 李绪青本来准备穿大衣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向她,元月歪歪脑袋,也任由他打量。好一会儿,李绪青给了她选择:“我送你,还是你在我这里睡一晚?如果你真的很累了的话。” 元月有点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带过夜的东西……” 他领她到客房,门打开,是铺好的床,独立卫生间里也有全新的必备的日用品:“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现在点个外卖应该还有送。” 元月惊喜又好奇:“够了够了,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有?” “客房本来就是给客人住的。” 说的多有道理,只是不知道一年到头有谁来住过呢? 7、第 7 章 后来元月又在李绪青家留宿了两次,一次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阵雨,一次是因为她落了东西中途折返。 天气越来越冷,元月其实懒得一日之内匆匆来回,但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到达她的羞耻心边界,她还能以什么姿态呢?细想一下更加脸红,便愈发装聋作哑了。 有时候,元月还是挺享受当下的状态,比刚刚好差一点,温热的水,少一勺蜂蜜,寡淡但还是能尝到甜蜜。 元月以前以为自己开朗乐观,后来她理清自己或许更倾向于是一个需要希望和盼头的人。不同的维度,且不为因果,她喜欢各种大小节日,比起热闹本身,更爱等待的期盼感。 真快,马上就是圣诞了。 这让她有了新的由头:双旦前后,她上班的工作室会在小酒馆门口蹭个摊位卖东西,对应的也会有相应提成。 元月很积极,比起钱更是兴趣驱使,那几天估计会很晚才收摊,而李绪青家比起水岸,离小酒馆更近,她便小心翼翼问他:“所以……能不能……” 让她借住几天?至少能有一个完整的周末。 李绪青同意了。 元月心里小小地欢呼,这样也算弥补了不能一起过节的遗憾。 今年的平安夜正好在周五,再旁敲侧击,李绪青似乎也依旧没计划,于是元月递给他一张小酒馆的宣传海报,邀请他来玩。 李绪青看了看后放到一边,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元月早已习惯他这种表态,但还是有一点点沮丧,然而过了会,元月想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毕竟他不是作为她的partner出现,她还要工作,顾不上他,放李绪青一个人在里头喝酒……他还是一个人在家吧,反正他也不会感到孤独。 最后,元月从自己做的所有东西里挑了最精致的一只毛毡麋鹿送给李绪青。 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送这些对李绪青而言的累赘物,但香囊还在他车上挂着,元月就又有点蠢蠢欲动。 养鸡的送鸡或鸡蛋,种菜的送菜或种子,有什么给什么,她也没别的什么本事,还是时不时表示下心意好了,也许瞎猫撞上死耗子,李绪青就习惯了? ——他把麋鹿摆在了玄关的置物柜上,柜面没有任何其他杂物,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只,黑曜石的眼睛对着门,有点门神的意思。 元月已经在想,等圣诞节过后应该再弄个什么继承这个位置。 准备摊位的时候,kiki抱了一个大纸箱过来,里头是之前节日留下的道路,除了麋鹿头箍,还有兔子的小猫的,各种动物的斗篷手套甚至尾巴,应有尽有。 “这万圣节还是圣诞节?” “不重要。” “欸,你们说为什么十二生肖里面没有鹿啊?” “好问题。” 元月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灵感乍现,就搞个生肖吉祥物吧,等她这几天忙完! 元月上一次摆摊经历还是大学社团组织的义卖,那是南方的十月下旬,秋老虎打盹的天,她非核心干部,所以并不怎么辛苦,就在阴凉处和朋友闲聊。看着人流,感慨原来新生和老生真的有不一样的面孔。 如今她虽然只是个新人,也不负责销售,但工作室人少,忙起来大家分工也就没那么明确?新一轮的寒潮来势汹汹,反而进一步烘托了节日的气氛。 摊前人来人往,新一轮的寒潮来势汹汹,反而进一步烘托了节日的气氛。年轻的女性顾客偏多,一双双涂有亮晶晶美甲的手轻轻抚摸端详,发出惊艳夸赞的呼声,直听得元月飘飘然。卖得不是闲置二手,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元月也乐于顶着腊月寒风混在摊前,冻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喝口热红酒暖暖身体。 “这也太可爱了吧!” 含有圣诞元素的十二星座钥匙扣很受欢迎,比如双子星抱着圣诞棍糖果,天秤顶着圣诞礼盒,有女生挑了好几个,好奇地询问是谁做的。 倩姐把元月推出来,对方兴冲冲地想要签名:“大师,这是艺术品!” 太夸张了……元月脑袋冒起烟,为自己还真的在纸质的包装袋上签了名而害臊不已。 不过过节嘛,开心最重要。 女生高兴地提着小袋子进屋喝酒,倩姐对她说,真的可以考虑挑战做些更有难度的作品。 得有多难度呢?元月没有概念?她把钥匙扣的草图和样品发给倩姐看的时候,倩姐就这么说,说相信给她一点时间,她能做的更好。元月当时以为这只是一种鼓励式教育,这会儿倒有点不确定了。 她不是不知道国内外有很多这方面的艺术家,包括倩姐自己也在国外研修过,办过展览,开店之余也有接一些定制,但元月觉得自己水平差远了。 她知足常乐,很少有目标,更何况这么宏大的目标,考上大学当个老师都累得她够呛。 有新客人来,倩姐冲她挑挑眉,意思是之后再聊,元月端起纸杯多喝了一口酒。 凌晨一点多,她才回到李绪青家。 客厅的灯亮着,她摸摸玄关麋鹿的脑袋,犹豫着小声地喊了声“哥”,没有人应。以为李绪青睡了只不过给自己留了盏灯,过了会他却从房间里出来了。 穿着居家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元月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可能是刚洗完澡,这可能还是专门换了身衣服才出来。 李绪青问她:“饿吗?” 说的是关心的话,听起来却很平常。 元月连忙摇头,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被过度包装的苹果,送上一句迟到的“平安夜快乐。” 李绪青道谢接过。 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到,李绪青看了她一眼:“外面很冷?” 元月手指冰凉,但脸在发烫:“还好,可能是我忘记带手套了,马上就暖起来了。” 道了晚安,元月洗漱完强迫自己立刻睡觉,因为东西卖得比想象中快,她定了个闹钟,第二天醒来,紧赶慢赶补了些简单的。 太忙,所以这天的早餐午饭都是李绪青做的。由于她太沉迷,还被李绪青催了好几次。 他催人表面上不急躁,不会一声高过一声。 记得以前有次李绪青让她写题她写不出来,阿姨做完饭都走了,她还是写不出来。她的房间开着门能直接看到餐桌,李绪青喊她先吃饭,她心里有气,故意作出一副废寝忘食的模样不理他,他也就像有个定时器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地平静地再喊她一遍。 一遍又一遍,反而把她给训练了,感觉好像到时间了但奇怪怎么没声,看过去,李绪青则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几秒钟后:“元月,过来吃饭。” 但他不叫她“小满”而是叫她“元月”的时候,一般都说明她惹到了他。以李绪青的性格,他可能会觉得直接把饭端过来甚至喂她吃掉更省事,但估计猜到她会把这当作一种被伺候,因此绝对不会让她如愿。 好在这次,他还是喊得“小满”。 出门前元月一步三回头,李绪青注意到了,元月才把手掌向他展开,露出一个尾巴绑着蝴蝶结的天蝎钥匙扣。 她解释,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李绪青喜欢且合适的风格,所以之前也就没送:“但这个系列昨天晚上卖得很好,我就想着……要不也给你一个?” 李绪青果然不喜欢,甚至脸色都有点奇怪:“你自己留着吧。” 元月“哦”了一声,看了看他,把钥匙扣挂自己的包上,没敢看李绪青表情变化,转头逃似的出了门。 晚上小酒馆比昨天更喧闹,但李绪青昨天没来,今天也没来。 元月在店里店外巡视了好几圈,微信聊天框打开了好几次,同事问她怎么了,元月才意识自己这是在想他了,便干脆发去消息,问李绪青在干嘛。 想着要不就聊到她回去吧,又觉得好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李绪青是耐得住寂寞的那个人? 没想到李绪青说他不在家,和朋友一起。 元月惊讶过后竟有点恼火,但文字看不出来:什么时候回来呀? 李绪青:不确定。 元月:在喝酒吗? 李绪青:嗯。 元月咬唇,她对李绪青的交友圈毫不了解,她以为他应该是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潜在发展对象,朋友很少,估计只有工作搭档,原来他也有能一起喝酒的人呀:好喝吗? 李绪青:还行。 元月发去定位:我们这里也很好喝哦。 再配上一个可爱的wink表情包。 过了一会,李绪青回复:这么积极做生意。 店内的吧台忽然传来一阵爆笑,元月握着手机,脑袋被冷风吹得嗡嗡的。 她想,果然线上交流容易造成歧义,还是因为李绪青喝了酒,这真不像李绪青会说的话。 他又发来一句:有空的话过去。 元月忙回:嗯嗯。 十点多,东西其实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元月清点着数量,面前忽然有一道阴影,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笑脸相迎:“欢迎光……哥!” 李绪青是一个人来的,元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他真的喝了酒,但神色清醒如常,只是目光停在她的头顶。 元月有点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兔耳朵,脸一热,忘记自己还戴着这东西了,但特地摘下来,又显得欲盖弥彰的…… 李绪青收回视线,低头看摊位上的东西,问:“还有多少?” “不多了,也不一定要全部卖完。”元月也就继续顶着兔耳朵。 李绪青应了一声,又问:“不冷吗?” “还好……” 注意到李绪青在看自己的手,也许是因为灯光,显得手指关节更红。元月赶紧找出手套带上一只:“戴着不太方便,刚才就脱了。” 李绪青没说什么。 元月向其他人介绍他,态度清白,不管大家怎么想,表面上还是很客气,只有倩姐略带揶揄,元月假装看不懂。 门铃轻响,kiki端着酒盘出来,看到李绪青时愣了愣,先同倩姐遥遥地对视了眼,接着目光到了她身上,再回到李绪青:“等等哈,没准备你的份,我再给你调一杯。” “ki姐认识啊?”有人问。 “这不元月哥哥嘛!” 元月抿了一大口酒,杯口太小,不然她真要把脸埋进去了。 李绪青没进店内,就在摊位边站着,等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女顾客后,等看到女顾客们都一边挑拣一边偷瞄李绪青后,元月她们才发现,李绪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活招牌。 有人问李绪青联系方式,被他说不方便拒绝了。 元月心情复杂,不是吃醋,而是不懂李绪青杵在这干嘛,他什么时候是自恃外貌的人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喜欢被这样围观吧,还是……只是因为要等她一起回家? 那如果是这样……还情有可原。 这就是圣诞节吗?幸福得令人感到不安。 很快剩下的东西都卖完了,收了摊,大家进屋高高兴兴地又喝了几杯酒。 这时候,李绪青就给元月一种家属的压迫感了。曾几何时,李绪青不允许她去酒吧,他也从来没在她面前喝过酒抽过烟,更别提这样一起坐在酒吧里。 她不敢多喝,李绪青却喝了不少。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边上,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不少人特意找他碰杯,而他来者不拒,似乎完全没有监管她的意思。 元月便一口喝完剩下的酒,再越过人去看李绪青,他却正含着杯子盯她。元月慌张转移视线,这到底是让她喝还是不让她喝? 等坐上出租车,元月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晕晕乎乎的,很想靠在李绪青身上。 “哥。” “嗯?”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吗?” 元月嘿嘿笑起来:“我让你来你就来啊?” 李绪青沉默。 元月不依不饶地嘟囔:“我还以为你只是敷衍我呢,为什么不说话?这时候你不应该说,你没有敷衍我吗?” 她听见李绪青似乎叹了气:“我没有敷衍你。” “嘿嘿,你怎么回事呀,你是李绪青吗?怎么我说什么你真说什么呀?那我要你做什么你也做什么吗?” “你还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元月努力睁开眼睛,他随意地垂眼看了她一下。 元月本来挺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却突然感到委屈,心想他凭什么说这话,她说了他就能实现吗?可是又舍不得朝他发火,气得自己闭上了眼睛,转弯时任性卸了力,靠到他身上去。 当车子停下,这一次,元月清晰地感觉到李绪青是打横抱着她下车的。她半梦半醒,明明是很稳固很温暖的怀抱,却很怕自己掉下去,伸出手用力地搂紧了李绪青的脖颈:“哥……” “嗯。” 鼻子蹭到了柔软的衣物,往上,是坚毅硬朗的下颔,再往上,有点点刺,元月混沌的大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男人的胡茬。 “元月。”李绪青有点严肃地喊她的名字。 这回换她应了一声:”嗯?“ 怎么啦? 李绪青没了话。 电梯门开启闭拢的声音、密码锁被打开的声音、外套被脱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元月陷进柔软的被窝里,在床头台灯的光里,看李绪青近在迟尺、明明暗暗的脸,她问他:“哥,你醉了吗?” “没有。” “啊……”她幽幽地说,“你酒量好好呀。” 李绪青帮她把被子盖好:“睡吧。” “可是我还不想睡。”她拉住他的手指,像玩玩偶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又一一个个指腹摸过去。 哥哥除了有胡茬,还有比她更硬更粗的手指,和她不一样的气味。元月想到那些摸骨的故事,听说有奇人能通过摸手摸出一个人的一生,除了指纹,还有掌纹…… 李绪青把她的手放进被窝里,把自己的手强硬地抽走:“睡吧,你醉了。” 元月有点失望,失去了趁手的玩具,仿佛回到小时候,被妈妈强迫练习一个人睡觉,但她确实困了,没有力气挽留,只好妥协。 第二天醒后,元月又在被窝里当了半个小时鸵鸟,才敢打开房门——李绪青正要出去。 他有事,什么事,没讲,只说可能又要很晚回来,让元月吃过早饭后自己打车回去,他就不送她了。 晚上十一点了,李绪青也真的还没回来。 元月给他留言,说自己煲了汤在厨房,李绪青回:“好,下次不用这么麻烦了。” 下一个周末,元旦,李绪青说自己有约。 于是元月明白,自己越界了,而越界的结果是什么,她看到了。 她不是没想过李绪青会拒绝,捅破薄纱可能得到爱情也可能得到窟窿,可是拒绝的唯一理由,就是李绪青对她毫无感觉,只把她当作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她不自恋不自信,卑怯胆小,但她谈过恋爱,喜欢过人也被喜欢过,她已经了解很多男人的想法,即使他们性格迥异,也知道他们喜欢一个人会有什么反应,就比如现在有人请她酒,元月抬头,是一个打扮新潮但笑容稍显腼腆的男生,像是学生。 元月微笑摇头婉拒了,对方面露尴尬,下意识地道了歉离开,但回到朋友所在的卡座,还是看了她所在的吧台方向好几眼。 那么很明显的,他想认识她,对她有基于外在的好感。 元月不觉得李绪青一点都不喜欢她,但是,也许是她真的误会了,又或者,拒绝的理由有更多。一点点异性的好感,不足以让他打破关系的平衡。 元月有点迷茫。 kiki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kiki开玩笑:“可别又喝多了让我找你那个哥哥、不对,是那个不承认是你哥哥的哥哥过来接你。” 说完,她被自己这个绕口令逗笑了。 元月把脸贴在木制的吧台上,伸出指甲轻轻敲了敲高脚杯:“他今天不一定能来接我。” kiki收了笑:“……吵架啦?” 元月用手臂圈住脑袋,摇摇头。 是告白失败了。 她在觉得自己还没喝多的情况下结账离开,用围巾围住脸,直直地往李绪青家走。 大约三公里,走路要四十多分钟,估计还没走到她的酒就要彻底醒了,那到时候看,是继续前进,还是先回家。 她一向走在这么一条没有方向、随时可以改道的路上。 新日历的第一个周末夜晚,主干道上张灯结彩,远远的有烟花绽放。元月绕进了小巷子,两边是相对高级点的餐馆会所,人少一点,偏偏看到几十米远的路灯下有熟悉的身影: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李绪青和一个长发女生进了一家餐厅。 又有烟花的声音。 元月的酒醒了,她转身,原路返回,越走越快,最后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有点慌慌张张地推开小酒馆的门,kiki喊道:“欸,怎么又回来了?” 元月挤出笑,她刚才的位置还空着,她的脚却定住了。 那个位置旁边又坐了人,不是刚才的大学生,是一个戴着眼镜、笑容温柔的男人,很像她的初恋沈路明。 或者说,就是他。 “小满,好久不见。” 8、第 8 章 元月不知道其他同学怎么样,但高一刚开学,她很紧张,因为深知自己的水平配不上一中,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她能考上,全靠李绪青生拉硬拽,加上中考时莫名的运气——她真宁愿没有这股运气。 还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她的同桌方敏周,无论多简单的题目,都能不厌其烦地教她,元月感激至极。虽然老师们课都教得很好,但就是同学间的讲解更能让元月理解。 她能够较为顺利度过高一,方敏周的帮助至少占百分之四十,剩下的是老师的教诲、自己的努力,唔,还有一点李绪青的帮忙吧——因为他每每趁周末或节假日回来都要检查她的功课,让她不敢懈怠。 高二分班,元月选文,方敏周选理,注定不在一个班,她不禁祈祷新班级也能有人像方敏周一样救她——新同桌也是女生,但不善言辞,成绩和元月差不多,比起救赎,两个人更像在互助,但幸运的是,元月的后桌,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副班长沈路明同学,成绩好且乐于助人,元月有了新的稻草。 国庆七天假,李绪青照常回来,照常询问她最近的学习情况,元月把开学考兼第一次月考的试卷和成绩拿给他看。 其实她考得还行,因为刚刚过去的暑假李绪青特地带她提前预习,特别是数学,但这就是掺水的成绩,加上元月明显感到学业压力在进一步变重,所以她紧张也苦恼。 “这题我不是和你讲过吗?”李绪青指着一道等比数列填空题。 “……”元月答不上来,赔笑了会,猛然正色,“我现在会了。” 李绪青眉头微皱,这已经说明他不太高兴了。元月真是大气都不敢喘,看他随手挑了一本课外练习册,翻出一道题就让她做,她也不敢有怨言,只能在心里哀叹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为什么她就不能聪明点呢?可是她也很努力了呀,有些人可能天生就不适合读书嘛,干嘛逼她逼得这么紧,整天凶巴巴的…… “你有在看题吗?”李绪青冷声。 元月浑身一抖,赶紧装作认真看题地模样:“有啊有啊……” 但越着急越看不进去,感觉到身旁李绪青的沉郁气息,稍稍扭头,瞧见他严肃的侧脸,更是后背都湿了,忍不住有点烦躁地“哎呀”叫了声,把自己和李绪青都吓到了。 面面相觑半秒钟,李绪青拿过她手里的笔开始给她讲题。元月听了几句,忍不住小声道:“这题我会……” “会怎么还半天写不出来?” 真是哑巴吃黄连,元月委委屈屈地瞥了眼李绪青,他很认真地在试图教会她,注意到她的眼神,忽然停住,忍无可忍似的:“看我干嘛?看题。” 元月赶紧扭转回视线,她耳朵发热,李绪青说的话一点儿没过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容易走神。 节后返校,晚自习前坐到沈路明旁边问他问题时,他也说了类似的话,结结巴巴的:“元月,你……在看什么?” 彼时元月在观察沈路明鼻梁上一个小小的驼峰,沈路明问,她便伸手轻轻点了下:“你……” 沈路明镜片后的眼睛睁大,元月想说的话也戛然而止。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我……对、对不起……我是想说,我哥鼻子上好像也有一个这个……” 沈路明面红耳赤地抬了抬眼镜:“……没事。” 沈路明的同桌回来了,元月赶紧起身让位,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总觉得对方在她和沈路明之间来回看了一下。 十月中旬的天还是热的,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动,元月食指指尖火烧火燎的,脑袋成了浆糊,直到第一节晚自习结束,才写完半张数学试卷。 铃声结束,她的肩膀忽然被轻轻碰了下,她转过身,沈路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刚才那道题……我还没和你讲完,还需要讲吗?” “哦哦要的,谢谢……”元月把卷子拿过来摊在沈路明桌上,两个人都侧着头,重新挨得很近,元月微微抬眼,又看到他挺直鼻梁上那点凸起的弧度,莫名得很耐看。 沈路明又抬了抬镜框,元月赶紧低头集中注意力。 随后的周末李绪青不回来,元月觉得这才是自己迟到的假期。 本来好好地躺在床上玩手机,想到李绪青说自己房间乱,又起身整理东西,但收拾着收拾着,元月觉得一切都很完美。她就是东西多,看似杂乱其实有序,她便转而替换相框里的照片。 她有好几本厚厚的相册集,买了很多漂亮的相框,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换张照片摆出来。 看到照片里的哥哥,元月奇怪她之前怎么会觉得沈路明像李绪青,可能只是因为都有给她讲题吧,沈路明其实更像哥哥。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像:鼻子的形状、清瘦的体型,还有细致温柔的性格……沈路明好像还更内向敏感一点。 相处久了,元月知道了一点沈路明是单亲家庭的事情,后来才想明白他和哥哥最像的地方,是十几岁男生身上那一点突兀的忧郁。 以前她陪哥哥看篮球赛时,她还不懂得如何形容的实际为落寞的神情,在班上其他男生高谈阔论的时候,偶尔也会在沈路明脸上出现。 但在她面前,哥哥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哥哥,他会脆弱但不会示弱,沈路明也一样,轻飘飘地带过很多事,更多的是带着她努力学习。 事有轻重缓急,元月以为这样的副班长不会早恋,她也让自己沉下心,但寒假好不容易见面的一天,他红着脸地问她愿不愿意当他女朋友。元月惊喜万分,半点不带犹豫。 以前也有人和她告白,她刚升上初中不久,一个初二学长大张旗鼓地追求她。元月拒绝了,可心里多少有点蠢蠢欲动,她喜欢被喜欢的感觉。 那时候她一个人上下学,李绪青读高三,早出晚归,两个人并不常见面,结果就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她学校门口等她放学,因此见到了有男生跟着她打转。 李绪青把人叫到边上谈完话,初二学长表情惶恐地走了。本来就不是一个年级,元月后来便几乎没再见到过他。 她忐忑地跟着李绪青回家,李绪青淡淡警告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想些这个年纪不该做的事情,元月羞愧难当、点头称是。后来也有收到过情书或礼物,但无一例外在被李绪青发现后就没了结果。 想到这,元月竟然想用“终于”来形容自己的初恋。为了避免让老师和李绪青知道,她万分小心:再心痒难耐,也不会在李绪青面前玩手机,如果和沈路明出去玩,要么拉上同学一起要么让人打掩护。 虽然李绪青人在外地,大三开始实习后貌似越来越忙,更加管不上她了,但元月还是保持着警惕,因为……有时候她会觉得李绪青有点恐怖。 班级里互相传阅各类小说,其中那些悬疑小说里,侦探警察们都是通过一些不同往日、不同寻常的细节发现真相。有的人可能会觉得太扯,但是真的。 高二她生日,沈路明送了她一只亲手木刻的小兔子作生日礼物,她摆在桌前,谎称是方敏周送的,看着可爱,就伸手摸一摸。 李绪青若有所思问了她一句:“我送你的手表你是不是不喜欢?” 元月确实不喜欢,太贵重了,引人注目,但她说:“没有呀,我怕磕坏,在学校就还是用之前的。” 然后高三的生日,李绪青就送了她一套手工缝制的娃娃,元月非常惊讶,他淡淡道:“你不就喜欢这种?” 元月反应过来,不敢多说,嘿嘿傻笑。 但最吓人的,是有次她正在思考题目,他冷不丁地说:“别转笔。” 元月被吓得笔差点飞了,僵硬地停住手指,规矩地握紧。感觉到李绪青还看她,更是一动不敢动。 “看题目的时候就认真看题目,不要做小动作。” 元月乖乖点头,还没松一口气,他又状似无意地问:“和谁学的?” 她心一惊,假装迷茫:没有和谁学的呀,不知道,就看大家都会,可能同桌吧。 李绪青知道她的同桌是女生。 但其实是沈路明。 沈路明转笔转得很厉害,帅极了,元月学他,又让他教自己,摔断墨了好几支笔,才勉强能用食指和中指转圈。 李绪青没有再追问,元月却深感后怕。 从此她便更谨慎了,这种心思上的负担令她也变得更受不了李绪青的管教。 好好的周末假期,她想和沈路明见面,却被李绪青困在家里辅导功课。她心不在焉,还要被批评粗心浮躁,好讨厌。 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能幻想:直接告诉李绪青她有男朋友了,她男朋友也能教她题目,教得比他好多啦,而且从不会凶她,或者就让李绪青发现她谈恋爱了,他又能怎样?还是一通教育和威胁吗?但想归想,现实里元月是不敢的。 整个高中,她大概是为数不多比起放假更喜欢上学的奇葩,但有同一个等待高考后彻底解放的愿望。她成绩不如沈路明,但她可以和他报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她高考结束后,李绪青便回了外地,叮嘱她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不要到处乱跑。元月乖巧答应,只想赶快把李绪青送走。虽然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了,但多几天缓冲期也未尝不可。 她和沈路明每天都黏在一起,天气很热,两个人也没什么钱,暑假档的电影都不好看,但就是很开心很热闹,有说不完的话。她做梦都在笑,笑得她撒娇说自己脸都酸了,沈路明信以为真地轻轻揉她的脸颊,揉着揉着,他的脸就红了。 眼镜微微滑落,又腾不出手。元月抬手,却是把他的眼镜摘下来,然后踮脚亲了他一下。 她的脸也烫得要命。 傍晚气温下来一点后,他会骑车带她大街小巷地兜风,元月发觉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熟悉又热爱这座城市。 有一次沈路明载她到郊外河边看日落。骑到一段长长的上坡,他骑得越来越慢,后背汗湿,元月心疼要下来,沈路明不肯,难得强硬地把她的手扣在他腰间。 她因为害羞,一直都只是捏着他的短袖衣角而已,彼时环着他精瘦的腰,被那种蓬勃的、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男生气息震住了,和不敢乱动,便口头上给他加油,然后声音慢慢变大:“沈路明,加油!沈路明,最棒!哇——” 自行车终于登顶,猛地飞驰而下,元月先是尖叫,再是哈哈大笑,假装生气地轻轻捶打沈路明的背,沈路明也笑。 他们的欢闹声像一棵树似的被呼啸的风吹来吹去,风里是被烈日高温蒸烤了一天的夏天的味道。沈路明踩着脚踏板的速度变得轻快,远方,是泛起粉紫色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河流。 看完日落,沈路明送她回家,元月让他上楼喝口水休息一下,沈路明犹豫了一会,在门口停好自行车。 沈路明妈妈在工厂上班,每天很晚才会下班,知道他不急着回家,元月又点了外卖。 等外卖的期间,他们端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喝水,两个人的膝盖无意间碰在一起,赶紧互相道歉分开了一点距离,几秒安静,同时看向对方噗嗤笑出声。笑声渐敛,眼神像两条金鱼尾巴,闪躲又期待。 他想吻她,元月看出来了。 他们其实已经接吻过很多次,初吻是高二暑假,她借着和方敏周出去玩的借口同沈路明约会。 也是这样热的天,她买了雪糕,咬了一口的开玩笑地递到沈路明嘴边,他看了看她,没犹豫地咬了一口,忽然像问问题一样问她,能不能接吻。 元月把雪糕拿回来也重新咬了一口,才点点头,说可以的,沈老师。 话音刚落,她就被沈路明慌张地伸手捂住了嘴巴,她笑得喘不过气,再是被吻得忘记怎么呼吸。 刚刚在河边的时候也亲亲了,但浅尝辄止,现在可能因为在她家,环境地点更暧昧,事态发展或许更不可控,他才这么紧张吧。 元月同样紧张,看沈路明把眼镜轻轻摘下后,她便微微抬起了脸,闭上眼睛嘟起嘴,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她惯会一些小手段,但天知道她有羞耻,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于是有吻如雨霖般落下。 他们第一次那么细致地舔舐吮吸对方,唇舌交缠搅出了水声,既羞又喜,喘息声渐重,水声愈响。 在外面玩了一天,彼此身上都汗湿过一遍,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脏累,只有好奇的冲动,那种瘾头奇妙至极,像燎原的火,烧得他们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当沈路明的手覆上她胸前时,元月本能地瑟缩了下,他瞬间清醒地匆匆起身道歉,元月拉住他,声音有点抖:“没关系……” 他望着她,两只手用力地撑在她身侧,压抑的呼吸声鼓一般打在元月心上。四目相对好一会儿,他把自己的上衣脱了,再度俯身下来,元月搂住他,摸了一手他背上热腾腾的汗。 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元月闭着眼睛一心追逐欢愉,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是身上突然一轻,然后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夹杂着沈路明的痛哼,她惊慌地睁开眼,所看到的是沈路明被李绪青掀翻在地,她尖叫蜷缩,手忙脚乱之际只找到抱枕遮挡身体,又在李绪青挥拳打人的时候慌张上前阻挡:“哥、哥,不要打不要打……他、他是我男朋友!” 沈路明脸色灰败,眉头紧皱地忍着痛,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愿意受罚,所以想要拨开她:“小满……” 李绪青一把掐住沈路明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地面上散落着杯子碎片。 元月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暴怒的李绪青,先是被吓得傻了两秒,又赶紧爬起来去掰李绪青的手腕,而李绪青用足了力气,沈路明整张脸都涨红了,掰没有用,她用指甲掐,眼泪扑簌簌掉:“哥,对不起我错了,不要这样,我求求你放开他……“ 李绪青满脸戾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从头到脚,元月心头发发寒,兜头一盆冷水一般。他这样看她,是什么意思? 她一脸泪地望着他。 李绪青猛地像丢垃圾一样把人甩在地上,沈路明趴在地上摸着脖子剧烈咳嗽,元月又忙去扶他。突然又是一声巨响,是李绪青一把扯下了高脚小圆桌上的桌布,玻璃台灯被摔得四分五裂,桌布被兜头扔在了元月身上。 元月浑身发抖。 那天最后,沈路明被李绪青赶走,她的手机也被李绪青夺去。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但从不知道李绪青居然还有她卧室的钥匙,她又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餐桌前坐下。 早已送达的外卖凉透了,李绪青给她煮了碗面,但她怎么吃的下?李绪青却一定让她吃,她勉强吃了两口,无法控制的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她抽噎着控诉:“我……你、你凭什么打人……” “我不应该打他吗?”李绪青声音冷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谈恋爱了?” 原来他真的早就发现了…… “我没时间管你那么多,看你也都是高中生了,但我没有想到你犯蠢到这个地步。你们有多少性教育知识,准备好安全措施了吗?你知道你作为女生在这件事上要承担什么风险?” 元月想说他们当然知道:“我们只是……我们没想……” “没想什么,怎么不敢说了?” 他态度讥讽,好像她有多么不自爱一样,她是有做错的地方——不,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一想到当时的画面,元月就羞愤得想死,对此时此刻仍然在李绪青面前低头的自己感到无比失望:“……就算做了又怎么了,他是我男朋友,我愿意,是我让他上来的,”她越说越激动,“你凭什么打他!” 李绪青脸上一抹讥笑也褪去:“你不是最怕疼吗,就在沙发上?你觉得一个真正重视你的男生会这么对你吗?” 元月难以置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李绪青是真的被气坏了吧,才会说出这种话…… “你如果还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你应该让叔叔阿姨都看到刚才那一幕。” 元月被他彻底恶心到了。 是,如果被爸爸妈妈撞见、被哥哥撞见,估计他们也会很生气,李绪青只是代替他们看管教育她,但是…… 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泪又要掉下来前,她猛地推开椅子跑回卧室,即使知道无用也要再次锁上门,拿椅子和柜子抵住,才窝在床上大哭,哭到累了,又恨又怨地想,等上大学她就自由了,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也没有人可以管的了她。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李绪青把手机还给了她,沈路明的联系方式被他删了,但元月立刻就从共同群聊里找到他并发送好友申请,可是,她一直没有等到验证通过。 电话打不通,短信也没回,问同学,他们也说好几天没有见沈路明上线,一时间,元月就这么失去了和沈路明的联系。 她很恍惚,更希望自己在做梦,门被关上时夹缝里的一眼,明明都是歉意和安慰,告诉对方没关系我没事,从来没想过那就会是最后一面。 元月志愿都不知道怎么填了,就记得沈路明说过他想去a市,她就一股脑填了a市的学校。李绪青脸色铁青,她看到也害怕,但满脑子挂念着沈路明,整颗心被担忧占据,无力再负担其他任何情绪。 她等了两天,还是没有消息,都准备去找班主任问沈路明的家庭地址时,元月终于接到了沈路明的电话。 她惊喜地喊他,他也轻笑着应了声。 元月鼻头发酸。 两个人都沉默了会后,沈路明说,他考砸了。 他那头背景音很静,疲惫的声音仿佛都有回声。 虽然元月已有所预感,闻言心情还是变得沉重。她明白高考失利对于像沈路明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替他也替自己难过,但也许好事多磨,她能做的也只有安慰:“没事……” “小满,我准备复读了。” 元月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种情况选择复读也是常见的:“……你已经决定了是吗?你如果决定了话,那我觉得没问题的,这次就是个意外,以你能力,明年一定能够考得很好!” “小满。” “嗯,我在。” “……我们分手吧。” 元月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路明没有重复。 “……为什么啊?因为你要复读吗?没关系啊,你复读,我……我就等你啊,或者,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复读,我考的也不怎么样,说不定复读一年我还能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呢。” “对不起。” “路明……” 电话被挂掉了。 直到夏天结束,元月都再没有沈路明的消息。 9、第 9 章 元月浑浑噩噩地去上了大学,她没出樟城,志愿算是李绪青帮她填的。在得知李绪青准备把公司搬回樟城后,元月才后悔她至少应该去外地读书的,但也来不及了。 开学的忙碌和不适应,多少冲刷掉一点悲伤,但等生活重新变得规律,元月又开始疯狂想念沈路明。他回学校拿走了纸质档案,连老师都不清楚他去了哪里复读。 元月找不到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最后只有不停打毛线能排遣些许情绪。很多年前,哥哥刚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那么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没有上次难过,毕竟沈路明还活着。 气温开始转凉的时候,元月给每个室友都织了条围巾,后来发展成到给隔壁寝室,再是班上谁要都可以问她,甚至包括男生,也有人是跟着她学。有人开玩笑当她的男朋友会很幸福,其实元月也是这么觉得,但她没太表示,怕自己笑的比哭难看。 国庆放假回家,和李绪青抬头不见低头见,后来他又来学校找她那么几次。 暑假的龃龉该是翻篇的事,元月很想继续生李绪青的气,可见着他也不安又委屈,既感恩他的照顾,又怨怪他的冷酷,心情过于矛盾,两个人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好说。他的生日到了,元月不想送礼但狠不下心,随便又送了条围巾,他也随便接过。 李绪青对她秉持着一种作为兄长的义务,元月不觉得他很有责任感,但有能力,所以也就会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元月第一次刻薄地想,他其实没必要一定要做道德的人,她真正的哥哥比他好多了。 一直到十二月,室友和一个在复读的朋友打电话。 谈话中应该是对方提到了考试成绩相关的话题,室友说:“哇,这么厉害,那应该就是高考发挥失常了吧?叫什么,沈路明,哈哈哈,这名字听着就很前路光明的样子,男生吗?他哪个高中的?欸,元月,”室友摘下耳机问,“我记得你高中是不是樟城一中的?” 元月僵着脸点头。 “我朋友说,她学校有一个男生每次考试都第一,好像和你一个高中呢,叫沈路明。” 元月挤出笑:“你朋友在哪里复读?” 室友又戴上耳机和朋友确认了下,再告诉她学校名字。 学校位于省内最北边的城市,元月没去过。 三十一号当天,她坚持上完了下午的课,然后拎着行李箱直奔动车站。动车到站已是深夜,元月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觉得这儿比樟城冷不少。 复读学校大多管理严格,来之前元月上学校贴吧搜了下,得知学校元旦会放一天假,但一部分学生仍会在教室主动自习。元月想,沈路明应该会是其中一员。 她一夜没睡好,又纠结了一个上午,下午才去的学校。 因为放假,校门口不断有学生进出,元月轻易就混了进去。她唯一的问题就剩下如何找到沈路明,她连他的班级都不知道。那天她没有再问室友更细节的问题,假装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当她幸运地遇到巧合,她开始害怕细节。 学校很小,只有一栋教学楼。元月本来还想问人,结果一眼就看到一楼荣誉榜上沈路明的照片。 照片上的沈路明有点陌生,头发像是刚剪的,很短,平静地看着镜头,可能是他注册时新照的,和一中校园卡上有温润笑意的脸截然不同。 但他的成绩还是很好,不,是更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元月打了退堂鼓,犹豫要不还是别去找沈路明了吧。她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还是任性地要打破沈路明的生活?但或者就只是想要看他一眼,看看他好不好,就偷偷看一眼……元月还是上了楼。 在托同学回教室叫他的那几秒,元月心想如果等会沈路明看到她是惊吓、为难或者尴尬的话,她一定一定立刻就走,但当他有点疑惑地走出教室、再慢慢睁大眼睛时,元月来不及辨别他的表情,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 “小满……”沈路明手足无措,“你……” 他想说什么,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别哭。”他笨拙地安慰道。 感觉到他想要抱她但不敢抱她,元月一颗心又酸又涩,难受得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终是虚虚环住她。好不容易收住眼泪,元月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他:“我还化了妆……是不是哭花了?” “……嗯。”他说,“但,还是很好看。” 元月破涕为笑。 他一向不会说谎。 沈路明先陪她在学校里逛了逛,这儿条件比一中差很多,元月很容易就能想象到沈路明单调重复又刻苦的日子,但她不敢关心他辛不辛苦。这个问题显而易见,沈路明又一定会说没什么。 她问他还会不会在操场跑步,食堂有什么好吃的,在这个学校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地方。以前在一中,他经常去图书馆一楼的阅览室,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的那条林荫道,他们走过无数次。 沈路明说他还会跑步,食堂不太好吃,他一般有什么就吃什么,他笑笑:“所以我们到外面吃吧。” “好啊。”元月知道她来一定会耽误他学习,借此为理由要请客。 沈路明说不用:“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下,至于喜欢的地方……没有,不过寝室阳台对着山,风景还不错。” 学校很快就逛完了,他们出了校门。 晚饭吃的烤肉。 元月让沈路明多吃点:“你瘦了好多。” 沈路明笑了笑:“还好。” 一不留神,还是说错了话。元月转而殷勤地烤肉给他吃:“我也瘦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今天都多吃点,对了,我烤肉技术进步了很多,你试试看。” 沈路明笑:“是的,都不会烤焦了。” “是吧?我现在……”元月及时收住了话。 她本来是要说,是和朋友出去吃烤肉锻炼出来的,但是,她担心任何大学的话题都会刺激到沈路明,便撒谎:“我现在厨艺也进步了哦。” 这话可能也有点难接吧,沈路明只是又笑了笑。 他可能发现了她的小心翼翼,主动问起她大学生活怎么样,元月含糊带过,他还是会继续把话题抛给她,但聊来聊去,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沈路明?”突然有人喊。 元月抬起头,是几个同龄的男生女生,一脸惊讶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沈路明也有些意外,为他们互相简单介绍了下。都是同学,他们是复读学校的新同学,她是“以前高中的”。 那些人打趣地拉长了音,他们走后,元月用筷子戳肉戳了好一会,半是自嘲半是玩笑:“所以我真的不是你女朋友了啊。” 沈路明沉默了。 他们最后无言地吃完了饭。 走出商场,天已经黑了,虽然冷,但毕竟是元旦,街上很热闹。 元月振作起精神,让沈路明再陪自己逛逛,摸摸玩偶,戴戴戒指。一条步行街都走到底了,沈路明送她到酒店。元月说有东西要给他,沈路明说那他在楼下等,元月不语,只是执拗地看着他,直到他叹气妥协,愿意跟她一起上来。 元月确实有东西要给他。一件是她织的毛衣,沈路明不想要的,但因为她做出一副又要哭的样子,还是收下了;还有一个文件夹,是她问一中老师要来的学校内部的复习资料,虽然不知道对沈路明有没有用。 沈路明很郑重地和她道谢,这让元月又有点愧疚,因为这些东西只是她留住他的借口,她的司马昭之心,他不会不知道:“你在学校睡得好吗?要不……在这里睡一晚吧。” 宿舍楼风景能好看到哪里去?她看外观,一眼能看出的,是一定一般的住宿条件。 沈路明说:“挺好的。” “……那你就这么走了吗?没有什么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沈路明抱着东西:“没什么别的话了,元月,谢谢你……来看我,我会加油的。” 他转身就要走,明明觉得自己难过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却从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沈路明的身体变得非常僵硬,这一整天下来,他回避她的眼神,也很抗拒她任何的肢体接触。 他试图拉开她的手:“元月……” 元月踮脚,毫无章法地吻他的耳垂和脖子。 沈路明的呼吸变乱了,元月的也是。 她来找他,一开始并没有抱着这个想法,但就在刚才,一些念头野草般疯长。 窗外隐约传来的声音那么欢快喜悦,她不愿意她们之间就这么结束。 “小满……”沈路明还是把她推开了。 面对着面,元月望着他,伤心也很不甘心:“……我好想你,你不想我吗?”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朝她安慰地笑了下,手抚上了她的脸,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元月贴着他的手掌祈求:“可不可以不分手?你好好复习,我不会烦你的,等你考完……” “小满……我……”沈路明困难地打断她,眉头紧皱,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他重新开口,“我妈生病了。” 元月怔住。 “我现在、未来……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我想我都没有时间和精力能够放在恋爱上,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沈路明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捂着脸,好一会儿才放下,他的眼眶泛红,但脸上还是带着温柔的笑:“应该是我要道歉……刚好是那几天的事,所以我没有来得及联系你,后来又碍于自尊,在电话里也没有和你好好解释,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的…” “说实话,我后来有后悔,是不是因为我高中没有全心全意学习,所以高考才没有考好,如果我考得好点,我是不是也能对我妈有个交代……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小满你看,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清高那么完美,我是一个自私阴暗的人,我以前太骄傲了,以为成绩好就可以改变自己未来,结果我连高考都没有考好。” “路明……” 沈路明重新垂下头:“包括我以为我可以给你未来,我会负责,所以就自私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情,这点,真的对不起。” “你是可以给我未来啊,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谁说的?我喜欢你,无论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我……你觉得我是责任吗?没有这种说法的……”元月带了哭腔,“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沈路明弯着背,良久,重新抬起头望着她苦笑:“我怎么给你未来?小满,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元月不想哭的,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在沈路明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你不用给我什么,我们好好在一起,以后都会好的呀……路明,我喜欢你,你还喜欢我吗?” “小满,我很高兴你今天来找我……” “……你还喜欢我吗?” 沈路明不再说话。 “……你有想我吗?” 他依旧沉默。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事情,但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等你,真的……” 一年,两年?四年? 沈路明的笑让元月心口丝丝抽疼。 他像是在谢谢她这么说,但是他不想也不可能让她等,因为不知道这个等待的期限。 但她需要一个承诺呀,一个即使是虚假的时间,为什么连这也不愿意给她呢?那她现在还有什么?她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情伟大。 “你会忘记我吗?” 沈路明看着她,认真地摇头。 外套进屋的时候就已经脱掉了,元月站起来,脱掉里头的针织开衫,沈路明愣住了,直到她又要去脱高领打底,他才慌张站起来阻止她,但元月转而去脱他的衣服。 “……小满!” “我想做……” 沈路明愣住。 “我想要你。”本来,他就应该是她的,“我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我们以后还在不在一起,现在,我想做,我想第一次是和你……你呢?” 沈路明一脸的震惊,完全说不出话来。 元月自己也惊讶。 后来的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在半年前的夏天,或深或浅,他们有过很多亲密接触,只是那一步而已,但也许是间隔时间久了,冬天的暖气吹的人不舒服,还有某种焦躁的情绪,以及一些阴影,总之两个人毛毛躁躁,初体验不是很美妙,混乱疼痛,都咬牙忍耐,看对方紧皱的眉,又笨拙地抚慰。迫切地想要拥有,而拥有的都将失去。最后沈路明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元月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一滴滴坠落,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早上元月先睁开了眼睛,她悄然起身,直到她离开,沈路明都还没醒。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睡着的时候眉头也微微皱着。 这半年,他太辛苦了。 是不是真的一个好觉都没有过? 元月给他留了一封信,让他安心备考,祝他考上理想的大学,告诉他,他随时都可以联系自己,他们可以不谈恋爱,只是老同学、好朋友,但……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找她,那她也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不会再来打扰。 下午两点多,元月回到家。刚出电梯,对门被打开。元月下意识地把小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但当然是徒劳。 李绪青走过来,即使她已经长大了,但被他多年施威压迫,仍然会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心虚。腿都有点发软,差点想逃。 李绪青先看了眼她的行李箱,再把眼皮抬起来看向她。他的眼睛令她不寒而栗,他的第一个问题:“吃饭了吗?” 元月咽了口口水,没回答,笑着反问:“哥,你吃了吗?” “没有,在等你。”他说,第二个问题,“出去玩了?” 早上离开酒店的时候,元月收到李绪青的消息,问她在不在家,约中午吃饭,她没回,他也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接。 本来,元月下意识地是想赶在中午之前回来的,但在发现来不及的时候,她放弃了。她不想再去狼狈地圆谎,就让他知道吧发现吧,那么,她现在又害怕什么呢? “……我去见沈路明了。”元月说,就是不知道李绪青还记不记得,“我高中的男朋友。” 其实李绪青的表情没有变化,大概是她心理作用才觉得他脸沉了一分,而她自己则是紧张地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怎么,你原谅他了?”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即使他连分手都不敢和你当面说?” “不是他的问题,那如果不是你……我……”她吐露了真心话,“我也不会那么多天联系不到他。” “哦,其实你怪的人是我。” 元月硬着脖子:“……对。” 李绪青不为所动,反而对她感到失望一样:“我和你说那么多都白说了。” 元月有点抓狂:“我们怎么了吗,我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吗?我喜欢他,他喜欢我,这样不可以吗?你都说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哥,难道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李绪青冷漠地看着她,良久:“所以你们复合了?” “……我会等他重新高考完。” “元月,我想元煦如果还在……” 猝不及防听到哥哥的名字,元月想都没想就狠狠推了李绪青一把。李绪青一个踉跄,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向冷矜的表情终于破裂,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但随即扯了扯嘴角,明明知道她不想听却还是继续说:“……他也会觉得你怎么作践自己。” 元月仿佛被抽了一个耳光,气急了,上去就对着李绪青一顿乱打乱踢,嘴里嚷嚷着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了,被李绪青一把抓住手腕拽着下楼一路拖上车子。 她不管不顾地哇哇大哭,还来不及下车,车子就箭一般飞了出去。 他开得飞快,快到元月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恐惧撅住了所有,她浑身紧绷,牙关发抖,哭都哭不出来。 车子急刹停在医院门口,她还没缓过气就被他拖去门诊,挂妇科的号。 元月想明白李绪青的意图后,又要和他打起来。 “要么你就告诉我,你们什么都没做。”他握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 元月停了手,清清楚楚地看向李绪青,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他额头青筋暴起。 元月反而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挣开他,径直去做检查。最后,把一堆单子甩到李绪青身上。 10、第 10 章 九月,又一年新生入学。元月没有沈路明的任何消息,也没有再去打听。 半年后的寒假,她和几个高中同学回一中看望老师,没想到班主任听说了沈路明的近况。他高考考得很好,甚至超过了曾经高三的水平,去了比a市距离更遥远的大学。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一年。 一个月左右的假期,元月把《泰坦尼克号》看了十几遍。 孟知韫喜欢看电影,有段时间,她经常来他们家。元月一开始也挤着一起,但看不了多久就昏昏欲睡,久而久之也就不凑热闹了,不如自己单独玩娃娃看动画片。 某一个傍晚,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刚刚下过暴雨的地面都要重新被晒干了,元月奇怪哥哥他们怎么还没结束。她去哥哥房间,那天李绪青不在,而孟知韫在哭,哥哥在安慰她。 见到她,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是看电影看哭了。 什么电影呀?元月纳闷也好奇,知韫姐姐离开后,她拉着哥哥硬是也看了一遍。 豪华的游船扬帆启航,漂亮华丽的礼裙和首饰,无法辩识的外国人脸。元月看不懂但努力睁着眼睛,想弄明白知韫姐姐哭的原因。 看到女主的裸体,元月吓了一跳,但哥哥非常淡定。想到刚才哥哥和知蕴姐姐也一起看到了这里,元月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再回过神,船舱进水了,最后她也哭的稀里哗啦。 哥哥好笑又心疼地也安慰起她,问她为什么哭,温柔地引导她说出自己的感受。元月语无伦次,既被吓到了也被感动到了。 那时候,她还没看过多少故事,又或者说,她对结局没有概念。她以为轮船沉了就结局了,以为男主牺牲就结局了,直到宝石扑通坠落深海,她才意识到,那个白发奶奶没有被拍出来的一生是结局。 哥哥对她说:小满,所以无论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也要像rose一样,勇敢灿烂地活下去。她抽抽嗒嗒地用力点头。 后来元月很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很可能是大脑自行做了篡改,不然这段话未免太像哥哥仿佛已经提前预感到了什么一样,但元月再回想起来,或许是先入为主,她也变得觉得,哥哥对她的好似乎始终抱有一种淡淡的歉意,就像回忆过去,过去总是雾里看花看不清一样。 她形容他是冬天里温暖阳光,而他自责自己不够炽烈,所以加倍的宠她。 可他的心脏病手术很成功,按理不应该还会出现意外的。 她越想却理不清,却是把段真伪难辨的嘱托记得越来越深刻。死亡面前,任何伤心挫折都不是事,生命是最重要的——她都明白。 又哭得在沙发上睡着,她被香味唤醒。李绪青把一碗馄饨放在茶几上,元月饿了,爬起来很没骨头地滑下沙发坐在地毯上。 以前她这么吃饭是会被李绪青说的,但这会儿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过了会,还帮她重新打开了电视,切到综艺频道。 她吃完,他又把碗勺收拾了。元月跟着他到厨房,下意识地想道歉,又吞回去,她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谢谢。” 李绪青没理她。 这一年,她只在回家的时候才会见到他,说不上几句话,彼此的生日都记得,逢年过节还会给她发红包。 这样反而好像更像真正的兄妹了。 李绪青洗完了碗,转过身,元月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哥哥。” 李绪青撩起眼皮,依然无话。 虽然冷淡尖锐,但他还是最关心她的人。 新学期开学,元月开始积极投入学校生活,参加社团组织的活动、参加各类比赛、参与学校志愿组织、看看比赛……她的想法很简单,她的大学生活已然就要过半,她是要往前走了。 后来一次下课,匆匆整理东西让位子给下一个班级,不小心落了卡包,一个男生追出来还给她。元月赶紧道谢,室友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说她这得请人吃顿饭。 元月不知道还有这种约定俗成,不过请个客当然没问题,而对方歪了歪脑袋,露出虎牙,笑道:“学姐,你是不是来看过我比赛呀?” 元月这才认出,这是篮球队的8号。 8号同学叫陈望,大一体育系的。 没多久,他们在一起了。 坦白讲,陈望不是元月喜欢的类型。可能因为从小循规蹈矩的环境,加上自己成绩一般、没有主见,所以她容易对学习优异、性格稳重的男同学产生好感,但是,可能没有哪个女生能抵挡住一个会玩又酷的男生花样百出的追求。 他让元月想起初中的那个学长,但陈望更真诚更自信。 他精力充沛,交友广泛,没有课和比赛的时候,就带着元月各种玩。元月第一次打保龄球和桌球,球飞了,第一次跑卡丁车全场最慢,陈望笑到弯腰,然后带她风驰电掣一圈,她被吓得全程闭眼,末了陈望还食指轻敲她的头盔:“爽不爽?” 元月躲在头盔里瞪他。 他笑着把两人的头盔摘下,抹去她额头的汗,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下。四目相对,他先不好意思了,又夸张地“mua”了一口。 方才飙升的肾上激素尚未平复,元月心跳得飞快。 局多了认识的人多了,风言风语也多了,听说陈望之前的女朋友好像就都是这么认识的。元月也拿去问他,陈望否认,他说他的前任反而都很管着他,不喜欢他出去玩。 他笑道:“学姐,倒是你,陪我各种疯。” “……有吗?”元月有点迷糊,她不觉得他们做了什么很出格的事。 “有啊。”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那种特别懂事特别听话的乖乖女呢……” 元月脸红了。 和陈望的性/爱也很不一样。 元月没有太多比较的经验,但他的技巧应该是好的,他喜欢看她受不了的样子。 元月觉得男生在这点上都有些恶劣,当然这种恶劣是情趣,无伤大雅,她配合也享受,只是她不由得会想,沈路明是不是也这样? 他不是一个强势的人,他们那一晚,他更是小心翼翼极了,过程像是不顺滑的拉链,他的手心都是汗,但还是无比耐心温柔。 元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还是因为没有比对样本,陈望的任何动作任何话语,有时候就是会让她无端想起沈路明。她会想沈路明也问过她疼不疼,但不是这种语气,想沈路明这么吻过她,但没有吻过她这里,她不知道还有这种姿势,她没有和沈路明试过…… 她都只是小小的走神,以为陈望没有注意到,直到有次他突然停下来问她想什么呢,开玩笑似地说:“想谁呢?” “没、没有啊。” 陈望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够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水。元月斟酌着措辞,看他好像也没生气,忽然被扣住脑袋,元月“唔”了声,倒也张开嘴。水流到身上和床上,更湿了。 元月心虚,怕说多错多,只是任他索取,他吻够了,委屈抱怨:“你也不哄哄我?” “……我、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 陈望不信:“还装。” 元月打死不认,她也不是傻子,真说出来还得了。 陈望叹了口气,咬她的耳朵,声音幽幽,痒得元月直缩脖子:“学姐,其实我对我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我不怕你把我和其他男人比较。” 元月语噎。 “但你这样还是让我有点受打击。” “陈望……” “你有我了还想别的男人,我哪里不够好,嗯?我改还不行吗?你就不能多喜欢我一点吗?“ 元月愣了愣:“你觉得我不够喜欢你吗?” 陈望像是听到了笑话:“你说呢?” 陈望比她低一级,严格按月份的话只小她四五个月,他特别爱称呼她为学姐,觉得好玩以及隐隐的调情意味,元月看着他,也真情实感地怀有歉意:“……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 这话却让陈望呛到了,他咳嗽了好一阵,顶着一张泛红的脸,咬牙切齿扑倒她:“是啊,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这可是我第一次追女生。” 元月表示自己很荣幸。 和学弟恋爱的一年多,大部分时间元月都很开心。起初也有因为寂寞,所以完全没想到能在一起这么久。似乎需要开始认真考虑未来的时候,他们却分手了。 分的不太好看。 大三下学期,她在和陈望玩滑板的时候摔折了手,从手术室里出来,陈望不在,只有李绪青。 李绪青和医生聊手术情况,元月才从一个阿姨口中听说,李绪青和陈望吵了一架。 “妹妹,你哥哥很疼你啊,把你男朋友说得头都抬不起来咯,啧啧,不过你男朋友脾气也算好了,换个脾气差点的,两个人说不定真要打起来,但你哥哥说的对哈,确实太不小心了,自己一点事没有,把你摔成这样。” 元月沉默了会,问:“阿姨,那我男朋友人呢?” “不知道啊。” 元月犹豫了会,没有立刻给陈望打电话。 当李绪青要带她回家时,陈望出现了,提着大包小包各种保健品,自然是给她的,但除了关心,还有明显的情绪宣泄。相比之下,李绪青表面礼貌地把补品都收下了,放在后座。 元月跟李绪青说,她骨折和陈望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绪青说,他带你玩这种运动,自己还是搞体育的,却没检查你有没有做好防护,基础的急救知识也不过关:“你最好少护着他几句。” 元月和陈望说:“对不起,我哥性格就这样,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 陈望说,但他不是你亲哥吧? 元月愣了愣,点头。 是的,不是亲哥。 陈望说有一件事希望她考虑下:“我不想再听到你喊他哥哥,我也希望你能少和他见面。” “……我们其实也不怎么见面了。” 偶尔才会一起吃顿饭,交流下彼此的近况而已。 “但你有什么事情还是会习惯性找他。” 他一贯爱笑的脸拧着眉头,元月仿佛看到了乌云形成的过程。 她和陈望在一起的第一天就互相公开了,但紧接着她和李绪青吃饭被他看见,彼时她还没有专门提过她这位邻居家的哥哥,因此造成了小小的误会。 后来想,那就是一切的祸端了。 怪她自己。 之后她生日,陈望在学校附近的小酒馆为她庆生,她因此没有及时回复李绪青的消息。他担心她出事,带着礼物在宿舍楼下等到将近凌晨,等到她和陈望两个人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对方回来。 李绪青和她说,他不适合你。 元月没应。 在李绪青眼里,陈望幼稚冲动,他大概认为这种没有结果的恋爱应该趁早结束,或者就不应该开始。 可能也还是出于不想让她受伤的想法吧,不同的恋爱价值观而已,元月也不想说服李绪青。 而陈望,他是初中认过干姐姐干妹妹的人,对她称呼李绪青为“哥哥”一事嗤之以鼻。虽然不说,但明显介意他的存在,导致去年元月要送李绪青生日礼物时很纠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还是提前报备了下,陈望则懒得和她辩似的装作大度。 但这次他是认真的,让她在伤好后给他一个答复。 元月解释:“他年纪比我大,所以我才喊他哥,而且他就住我家对面,那我要是出门又遇上了呢?” “你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陈望在校外租了房子,元月偶尔会留宿,但从来没想过同居,她一时无言,陈望见状嘲讽地笑了下。这笑容有点刺到元月,他自己似乎也有所察觉,稍微收了些戾气:“这是态度问题。” “我态度怎么了?” 陈望用力抹了把脸:“我有没有让你觉得我和哪个女生关系暧昧过?” 确实没有,但是:“你觉得我和……暧昧?” “没有吗?我就一句话,他不是你亲哥。” 元月不知道该如何从头说起。 她没有和陈望详讲过自己家的事,因为他有一个幸福开明的家庭,因为谈恋爱应该以开心为主,她不想让这段关系太沉重,所以他不知道她有一个早逝的哥哥,不知道李绪青在那之后充当了什么角色,不知道她其实也不想被误解。 本来她是有计划告诉陈望这些事情的,如果毕业后他们还在一起的话。 人的一生,应该很少有机会能够清楚体验到机会如何错失,眼睁睁的——现在说太晚了,说出来陈望或许能够理解,但还是那句话,李绪青不是她亲哥。 他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他的态度让她不太舒服。 “他的意思就是让你二选一,但这又不是小学生闹绝交,万一你身边之后还有其他不得不来往的异性呢?”电话里方敏周说,“你们可以再聊聊,你可以和你哥……我是说李绪青,减少联系,但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搞得你们好像真有什么必须要撇清一样。” 朋友说的也对,可是,如果她真的着急要撇清呢? 元月在犹豫。 她骨折的这段时间,李绪青重新来学校找她的,给她带东西,带她去吃饭,或者去医院检查。元月有时候会找借口拒绝,并避免让陈望知道,而和李绪青的每一次见面,她都在心里撕花瓣做倒计时。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李绪青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偶尔注意到他的眼神,她会心虚地垂下眼睛,有种自己是背叛者的感觉。他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很厉害,锐利极了,但元月其实喜欢也珍惜他笑起来的模样。 有时候元月会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李绪青是更了解她的那个人,这不公平。 只是在倒计时结束之前,陈望发现了李绪青因为要出差而提前送她的生日礼物。他发了很大的火,摔碎了那个彩色陶瓷中古八音盒。 “我感觉你好像不是我一个人的女朋友。”陈望挫败地说。 一片狼藉里,元月无声地叹了口气:“陈望,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大学的最后一年,元月只剩下顺利毕业的心愿,和学长赵骏文因为课题认识又在一起,是计划之外。可能既急于证明又急于获得认可,她越来越发现自己是一个冲动的人,好在运气还算不错。 李绪青对赵骏文确实没了意见,他比赵骏文大不了几岁,两人同样外表成熟性格稳重,他还暗暗提醒过她,是否准备好了开展一段新的恋情,不要又小孩过家家。 她坦白说没有,但学长不介意。李绪青沉沉看了她一会,不冷不热地评价了句:“我以前没看出来你对感情是这么不负责的人。” 这句话有失偏颇但也没错。 结果因为毕业去向问题,又起了新的争执。 那时候元月才恍然醒悟,她大概永远找不到让李绪青满意的男朋友了,但她的男朋友,为什么要李绪青同意?她喜欢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以后结婚生子了,也还能管她一辈子吗? 他到底为什么? 她又到底为什么…… 于是她逃跑了。 借着爱情的名字,就当她是私奔吧,私奔听起来多么盛大绚烂,可惜现实是钢筋水泥大厦下的柴米油盐。 她开始很想哥哥,如果哥哥在,他应该会和她每个男朋友都处成朋友,他会教她男女思维上的不同,教她怎么去爱一个人,教她看清自己的心。 于是她又回来了,而眼前,沈路明也回来了。 11、第 11 章 沈路明说,大学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外企,试用期后,去年年底被调来樟城,预计会待半年左右。之后,可能会申请去位于海外的总部。 轮到元月了。 刚才沈路明说起自己这几年生活的时候还有些难为情,因为单调无聊,除了学习就是赚钱,元月揪着包上的挂件,心想要这么说的话,她才是更应该抬不起头的那个。 她把其中一只小熊摘下来递给沈路明:“我现在就是在一家针织店里打工,没事编点东西。” “送我的?” “你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我记得,你手一直很巧。”沈路明把挂件放进大衣外套内层的口袋里,顿了顿,他说,“你送我的围巾我一直留着。” 他说这话不是不故意,复杂的情绪像针一样刺中元月的眼眶,她呷了口酒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沈路明说他前段时间回高中母校了一趟,从班主任那听说的。老师应该并不知道他们在一起过的事,只是随口提起以前的谁谁谁和谁谁谁现在在做什么,还给他看了朋友圈:“我刚才路过,只是想顺便进来看看,没想到……能正好遇见你。” 他抬了抬眼镜。 镜框换了,从朴素的黑框变成职业的银边,他好像也长高了一点,肩膀宽阔,可以撑得住挺括的外套。 元月还记得高中有次什么比赛,他穿借来的西装,虽然帅气引得同学们小小起哄,面庞还是少年的青涩,现在却很像所谓的职场精英了,明明也才毕业不久。 元月就知道,他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那你知道我那几天在这里摆摊,怎么没来找我?”元月随意地说,“支持一下老同学。” 沈路明看了看她:“那几天……有点忙。” 元月拆穿他:“那几天是周末。” 沈路明沉默。 元月观察他的神情,一个猜想滑过,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来了是吗?” 沈路明微微苦笑,算是承认了。 所以,为什么来了又不出现?因为人太多,还是因为…… 半晌,元月接着问他:“……那如果你今天也没有遇见我呢?” 沈路明没答上来。 “你还打算找我吗?” “小满……” 元月真搞不懂这些男人到底都在想什么:“沈路明,我们的约定时间早就过了。” “我知道。对不起,小满。”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元月觉得这句话像是她在梦中才会听到的。 要是几年前,要是大一大二的她能听到这句话,元月不敢想自己会有多开心。 需要等待的时间也不过五年而已。 即使现在,她也几乎就要点头,但脖子支着沉重的大脑,喉咙也硬得像吞了一整块石头。沈路明小心地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元月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哭了。 她勉强稳住声音:“你、你现在说这种话……你不是说你之后还要去国外?你是又打算在电话里和我说分手吗?” “不会。”沈路明急急否认,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他低着头握紧了,“不会了……我现在生活稳定了,只要你愿意,国内国外,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说完,他才抬起头,元月从未见过沈路明脸上出现这种居然有点讨好的神态。很奇怪,这种陌生反而让她找回了他们实际久未见面的实感。 和初恋久别重逢情绪波动再大,元月脑海的一角始终盘桓着刚才李绪青和其他女性一起进店的背影,她忽然又想起那个冬天在医院,李绪青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蹲下身把报告一张张捡起再细看的画面。 元月把手轻轻抽回。 沈路明没有挽留,他表示理解。 两个人又喝了两杯,多么成人的叙旧方式,曾经他们的约会是在快餐店里喝同一杯可乐。 期间沈路明去了趟卫生间,一旁的kiki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和她说话:“这是您哪位?” 他们刚才气氛,看起来应该不太轻松,所以kiki有意逗乐,元月笑道:“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男友。” kiki“哦哟”了声,手指在她和旁边空座位一通比划,然后说:“我还以为……” “什么?” kiki但笑不语。 沈路明回来后,kiki送了他们两杯特调。 夜深了,沈路明叫车先送她回家。 从小区大门到她家,这条路和十八岁那年走得一模一样,元月知道,沈路明一定也在想这些。果然,他指了指一棵樱桃树:“我记得我那时候都是把自行车停在这里。” “这樱桃这几年结的果子也不好吃。”元月说。 以前她一兜筐地什么都和沈路明分享,包括每年她都会尝一尝这颗樱桃树的果子,看看有没有好吃一点。 沈路明笑:“知道不好吃,怎么还吃。” “不死心呗。” 沈路明一停:“小满……” 电梯到了,元月本来也没想让沈路明送她上楼,她向电梯外的沈路明挥手:“谢谢,你也早点回……” 余光看见有人,元月话说到一半顿住,沈路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李绪青一身黑,从暗处走过来,右手提着一个礼盒。 “哥,你怎么……”元月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绪青,他也吃完饭了?怎么没回滨江?又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尴尬,不知道他和沈路明是否认出了对方。 李绪青径直进了电梯,眼风居高临下地轻扫过她,无声地回:什么? 元月吱唔,又厌恶自己拖泥带水的反应,她不应该生他的气吗?现在还担心害怕什么? 电梯门过了等待时间就要合上,她和沈路明的话还没说完,元月下意识地按了按钮,关到一半的门重新向两侧打开。 李绪青看了看她,再问沈路明:“你要上来吗?” 往事种种扑面而来,站在惨白的光里,元月一阵心酸,她几乎就要迈出电梯,至少此时此刻,她一点儿也不想和李绪青在一起,但沈路明先摇摇头,很客气地说:“不了太晚了,很久没见,所以聊了比较久,不好意思。” 他又对她笑了笑:“晚安小满,我再联络你。” 元月望着几步外的沈路明,慢慢点了下头,也勉强提了提嘴角:“路上小心,你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好。” 电梯门再度合上,很快再打开。 走进昏黄的楼道里,李绪青把礼盒递给她,说是客户送的点心,他本也不吃,态度随意极了,仿佛她就回会高高兴兴地收下。 元月没有伸手,他似笑非笑,嘲笑的笑,把盒子放在她家门口的柜子上,然后任凭她怎么看她,都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元月一颗心慢慢平静、慢慢发凉,转身用力关上门。 其实过去几年大多时候,元月都是讨厌李绪青的。讨厌他总是板着喜怒难辨的脸,讨厌他什么都不说,讨厌他自以为是、冷漠专制,讨厌他把她的生活和心情搞得乱糟糟的却不负责。 元月对自己感到失望。 沈路明开始追她。 高中的时候,两个人同频心动,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又谈的地下恋,严格来说没有追求的过程,而沈路明的追求,原来也是送花送礼请吃饭的三件套,不过元月反思,她也不外乎这几样,就算是陈望,其实也是换着花样刷存在感,万变不离其宗。 元月感慨自己的愚笨,原来追求是仪式,不是方法。 她周末不再去李绪青家,第一周还惴惴不安地编了理由,李绪青回她:没事,你忙吧。 元月几乎可以想象他平淡无谓的态度,此后她不再解释,聊天记录停留在李绪青的这句话。 她知道自己失败了,现在她只需要考虑放不放弃。 沈路明邀她一起出席某个会议,元月第一反应是拒绝,她完全的行外人,也不想作为沈路明的女伴被他人认识,但考虑再三,她说:我应该穿什么衣服? 沈路明送来了一套裙子。 说是年末公司行业会议,但比元月预想的还要正式。看沈路明和其他一些西装革履的人谈笑寒暄,元月觉得自己好像挽着一个假人。 她也是个假人,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忽然沈路明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别笑话我。” 元月瞥他一眼,她哪敢笑话他啊,都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倍受重用了? “再忍忍,等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元月忍不住小声问:“忍多久啊?” 这件水粉色小礼裙好看是好看,但为了穿它,她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沈路明轻笑:“很快。” 他领她到甜品区,挑了几块好吃好入口的糕点让她先垫垫肚子。 元月想起小时候,爸妈好像也会参加这种宴会,出门前妈妈照着镜子,爸爸会从后面搂着亲她一口,惹得妈妈嫌弃。她看得哈哈笑,也吧唧一口亲在哥哥脸上,哥哥从不嫌弃她的口水。 后来爸妈吵架,妈妈的尖叫尖锐刺耳,再也不是那种似怒非怒的嗔怪了。 草莓挺甜的,元月一口一个。 又一行人走过来。 女人的礼服五颜六色,男人的西装大同小异,元月在其中看到了李绪青。他的西装就是不出错的黑色,深褐色领带缀有条纹,不是她送的那条。他也有女伴,一个白色西装的年轻女士,长发秀丽,不知道是不是那晚那位。 话题在元月身上停了几秒,被问到是谁,沈路明挽着她的肩膀笑而不语,她也抬头看着沈路明微笑,大家心领神会地发出笑声,元月不再看李绪青。 沈路明说他主要是替他的上级领导来露个脸,所以确实很快就准备带她走了,但往门口走的时候却又见到李绪青,他对她说:“等会我送你回去。” 沈路明握着她的手:“李总等会不还要发言吗?” 元月发现李绪青只看着她,等她回答。 元月心跳得飞快,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动了动,沈路明把她的手握紧了。李绪青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停了一秒,面不改色,但元月敏感地感受到了他的嫌恶。 元月弯弯嘴角:“哥没事,你忙吧。我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12、第 12 章 “高兴吗?” “什么?” “气你哥高不高兴。” 这算什么呀,但是元月瞥沈路明:“说的好像你不高兴一样。” 沈路明哈哈笑出声,元月也跟着笑了。坐在车子后排,穿得还是格外严肃正经,这会儿心智却很幼稚。 过了会,元月才问沈路明:“……你知道他也会来?” “什么?”沈路明反应了下,“不知道,不过樟城这行的企业就这些,确实容易碰上,你不信我?” “没有啊。” 他们点了外卖到元月家,一进屋,元月第一要事是回自己房间换上家居服。出来后,看还穿着衬衫的沈路明,问他要不要也换件衣服。 沈路明挽着衬衫袖子:“……你这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元月从客房里找出一套全新的男士长袖给他:“我只是备着以防万一。” 从李绪青那学的待客之道,只是没有用在他身上。 沈路明刚要解开衬衫纽扣,动作停住,犹豫了会,还是不好意思地说借用下卫生间。 他换好衣服出来后,因为元月一直没忍住偷笑,他耳朵微红,作势要捂住了她的嘴,但他的手大,元月觉得自己几乎整张脸都被蒙住了,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沈路明的眼神一点点静下来。深沉又柔和,有千言万语一般,元月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期待还是逃避。 最后他把手放下,拉她餐桌旁坐下:“吃饭。” 电视开着作为背景音,虽然两个人都没让话掉在地上,但正因此,偶尔沉默的瞬间,某种尴尬被放得更大,震耳欲聋,熟悉感像黏腻的蛛丝一样缠上来。 等吃完饭再坐到沙发上,记忆就更清晰了。 那天,他们也是开着电视热闹气氛,再慢慢接吻。当然也有很多不同,比如那时候夏天,且最终没有吃上外卖。点的是什么元月都忘了,是烤鸭吗?她向沈路明求证,沈路明说是的,他们看着彼此,又都笑了起来。 笑声融在一起,再停下时,又只有电视的声音。沈路明离她很近,呼吸连带着心跳,元月以为他会亲她,但他迟迟没有吻来下,重新退到安全距离:“……小满。” “嗯?” “你……”他问,“你还会愿意嫁给我吗?” 元月意外:“……你这是求婚?” 沈路明把她的包拿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包上剩下的那只小熊手腕上被卡上了一个钻石戒指,沈路明取下来递给她:“是的,是求婚。” 元月觉得这真不像沈路明会做的事情,他们才重逢没多久:“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沈路明笑得坦然:“不会,但你不喜欢吗?” “……是挺浪漫的。” “这只熊织了多久?” ”一两天吧,挺快的。你什么时候套上去的,我去换衣服的时候?” “嗯。” “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回来的时候。” 元月看了看他:“我一直没问过你一个问题,你回来的时候知道我单身吗?万一我有男朋友或者结婚了呢?” 沈路明闻言低头沉默了会,再有点勉强地笑了笑:“没太想过这个问题。” 元月又问:“那万一戒指尺寸也不合适呢?” 沈路明轻轻拉过她的左手:“你试试?” 大小刚好,真神奇。 元月以为以前只有她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明明还是学生,却想象着自己未来结婚要穿什么样的婚纱、办什么样的婚礼,她喜欢户外的,那种有山有海又有花的地方,所以那时候沈路明牵着她的手时,也想过和她结婚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一定要分手? 元月把戒指褪下来还给沈路明:“还挺合适的。” 但刚才说了,她只是试试。 沈路明没有掩饰自己失落,但还是笑了笑。 元月心又软了,她用商量的语气问:“如果真的要结婚……”她顿了顿,沈路明是几任男友里最清楚她家事的一位,“我是不是得先和阿姨见一面?我还没见过你妈妈。” 沈路明垂下眼收起掌心的戒指:“……之前没和你说,我妈去世了。” 元月愣住。 她僵硬的嘴唇刚动,沈路明已经说:“没关系,真的,也好多年了,我复读完的那个暑假去世的,正好分数出来,她也安心了。”他看着她,“但那时候因为家里还有欠债,我也不好意思找你。” 所以……他逼着自己去了远方。 元月想要把戒指拿回来了,沈路明却把手高高举起来,元月重心不稳倒在了他身上,他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把戒指放进了裤兜:“小满,别可怜我。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只是……想认真告诉你,我不是因为怀念或者遗憾,所以想要和你重新开始重新试试,我是以结婚的目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元月揪住他的衣襟,轻轻锤了他一下,然后无声地趴着哭起来。她不知道沈路明自己还记不记得,那年他告白,也曾说过永远。 良久,元月哽咽地说:“……我还是想去看看阿姨。” 沈路明抚摸着她的脑袋:“好啊,我妈会很高兴的。” 马上来到的春节假期,沈路明开车带她一起回了乡下老家,他妈妈葬在山上的祖坟里。 阳光出奇的好,山路难走,等到了墓前,元月贴身的衣物已经湿透。 沈路明的妈妈去世时也才四十出头,墓碑上的照片应该是更年轻点的时候,抿着唇有点拘谨,但有一双温和的眼睛。 沈路明和他妈妈长得很像,她的舅舅一边烧纸一边絮叨,说妹子命苦,又说妹子到了那边享福,现在儿子有出息了,儿媳也来看他了。 沈路明和他的舅舅在墓前说话,他的姨妈倒了茶水到保温壶杯盖里给元月喝,摸着她的手,问你和路明是高中同学啊,最近重新遇上啦之类,都是见面时就问过的话,但元月笑着都一一重新答过。 “好、好、好。”姨妈拍拍她的手,伤感地提及往事,说妹妹就是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也不注意身体,才会一查就是晚期,“……但路明不肯啊,到处借,甚至都去找他爸了,还是不够,一天就是好几千块,但是后来有天突然就有钱了,说是别人借的,但谁借的他又不说,让我们不要管,他会还。那时候真怕他做傻事,不过还好,手术完就出院了,把人接到乡下来,我们几个姐妹兄弟轮流照顾,让他安心复读……生怕他考得还不如之前,谁家孩子碰上这个事还能安心读书?都不敢说,但路明也争气,唉,现在都好起来啦。” 姨妈的普通话带着乡音,但大部分话元月都听懂了。 汗已经干了,正近晌午,太阳依然高高挂着,山风吹过,元月手脚冰凉。 她想起和陈望分手那天他骂的:你那个所谓的哥哥眼里所有人都是废物,没有他成功,没有他有钱,没有他对你好,那他来当你男朋友啊?元月,你自己想想,如果我身边有个人也这么说你,不说亲戚,就是一个朋友,觉得你配不上我,你什么感受?你还要站在他那边? 她无话可说。 他们在乡下待了好几晚,返程的时候各种特产塞满了后备箱。 沈路明先送她回家,他另外有事,两个人轻轻吻别。 电梯下去后,元月站在门口,读了遍对门新帖的春联,转过头,看到她家也换了新的。 字是李绪青写的,从小他就会写两幅,一家一副。上次晚宴后,她就没再见过李绪青,春节期间也没有短信拜年。她倒有发朋友圈,在乡下摸鸡摸狗的日常。 元月随便拎了两个袋子,摁响了李绪青家的门铃。 她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以为不在,但门开了。 元月示意了下手里的东西,作出笑脸:“哥,新年快乐!带了一点路明老家的特产给你尝尝。” “不用了。”他拒绝得很快。 “但我一个人吃不完很浪费欸。” “你送给别人吧。” “是不是因为你不怎么做饭啊?那我可以过来帮你做呀,我这次和路明的阿姨学了一道菜,我觉得好好吃,就是要把鸡先洗干净掏空,然后再……” “元月。”李绪青打断她,“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了。 元月听不懂似的:“……哥,这些东西很重诶。” 李绪青终于让她进屋。 虽然春联换新了,但屋内还是一惯的冷清,从阳台晾晒了衣服和冰箱里剩余的食物来看,李绪青应该在这儿住了几天。 “我不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找我了呀?你都没和我说句新年快乐。” 李绪青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元月整理好冰箱坐到他旁边,打开电视,又把这几天的一些趣事挑着讲了。 很小的时候,她好像也和哥哥还有李绪青一起在乡下看过烟花,去田里挖过白菜,她还不小心摔了个狗啃屎,那次她确定他偷笑了……也提到了她去祭拜沈路明妈妈的事,她把沈路明姨妈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漫不经心地又剥开一个砂糖橘:“哥,是你借的吗?” 李绪青像是沉默了一下,但话又说的很直接,毫不解释,自然也没有任何:“不是借,没让他还。” 仿佛一道闸门轰然坠下,元月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呢,你都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李绪青似乎也有点奇怪地问她,“让他给妈妈好好治病,自己好好学习。”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说什么,他妈生病的事,还是他考砸的事?他自己都没和你说,我……“ 元月猛地起身把手里的果皮扔到李绪青身上。 “你……”她声音颤抖,“你凭什么这么侮辱人?” 李绪青依然坐着,轻掸衣服,抬起头,面色沉静:“我侮辱谁了,沈路明觉得我侮辱他了?怪不得一定要还钱,但他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元月气得发抖,她早就知道的,李绪青就是这样一个刻薄冷酷的人。 “他家遇到了困难,我给钱帮忙,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一些劝告,如果他感觉被侮辱,只能说明我说对了。” 元月难以忍受,挥出去的手却被李绪青一把抓住。他捏着她的手腕站起来,他比她高太多,她几乎被他提到脚跟离地,又痛又怕,忍不住皱脸无声地叫了声疼,很快被放开,跌坐在沙发上的瞬间,眼泪滚落。 “你要是为了他打我,我倒确实会觉得是对我的侮辱。”他冷冷地说。 元月睁大了眼睛。 伤心也有,愤怒也罢,太多想说的话,但被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月几近崩溃,光是克制自己不准再哭就耗尽了力气。 李绪青忽然抬手,元月不知道他要干嘛,下意识地躲开。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依然俯视着她。 元月不禁怀疑她真的喜欢眼前这个人吗?喜欢他什么呢?还是又错认了感情?她不曾对她说过一句喜欢,如今也再说不出口:“哥……我有时候觉得你对我好好,好到好像我要什么,你其实都可以给我,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其实很讨厌我很烦我……其实小的时候你确实不怎么看得上我不是吗?后来只是因为……因为……你都知道他妈妈生病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你觉得他不配和我在一起,但我就是喜欢他啊!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李绪青不为所动。 元月自己抹了把脸:“我要和沈路明订婚了,请帖我会发你,还是欢迎你来。” 13-20 第13章 那年凑钱给妈妈治病,沈路明把房子卖掉了,偶尔回家的几次借住在亲戚处,这次回国一直住在酒店,但因为元月答应了他的求婚,又正好遇上有房主因故急转一套新装修好的跃层,他很快买下,带元月去看。 元月不免吓了一跳,沈路明的经济情况远超于她的预期,她对此反而有点不安。 沈路明抱着她在露台的躺椅里坐下,春天来了,楼下花园的柳枝抽出了新芽。沈路明解释他的钱很大一部分来自稳定的投资所得,让她放心,他只是因为需要钱所以过去努力地学习如何赚钱。 元月听了又很惭愧。 虽然哥哥去世后,父母感情破裂,现在也各自有了新家庭,但经济上没有苛刻过她,加上又有李绪青在,她没有过金钱上的压力,所以才会一直安于现状自娱自乐。 觉得自己幸运的人应该很少,但元月也不觉得自己不幸。 她担心沈路明觉得她懒惰娇惯,沈路明惊讶她有这种想法:“你多努力我还不知道吗?高中的时候天天问我数学题。” 元月抿嘴偷笑了好几下,到底坦白:“……其实那是借口啦,我就是想找你说话,我还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呢。” “嗯,现在证实了。”沈路明在她嘴上啄吻了一下。 元月看了看,搂住他的脖子回吻。 呼吸都有点喘时,他说:“你开开心心就好,如果以后不想工作了也没事,不用担心。” “那我还是要工作的,我爱工作。” 沈路明笑:“你这个工种,在古代是不是被叫做绣娘?” “可以这么说,不过古代绣娘很辛苦的,那时候又没有电灯,就很容易熬坏眼睛。” “我就不想你这么辛苦。” “那肯定不会呀。”元月觉得沈路明这么说有种过度夸张的好笑,“但我之前有去看博物馆里看一些展览,哇,太厉害了,我就在想,如果让我用一辈子做一件那样的作品,我愿不愿意。” 她分享着,沈路明拉过她的手在看,她做多了手工,手上有茧,他仔细抚摸,把元月都搞得分心了。他没认真听她说话,这也正常,她对他那些科技法律也毫无兴趣,但……元月感觉他似乎情绪有些低落。 “磨出茧不疼?” 元月摇头:“其实最大的茧还是写字写出来的这个。” 她把沈路明逗笑了。 他怜惜地亲了亲她的手指,然后吻落在她的脖侧。 元月靠在他怀里,忽然就想到,沈路明的妈妈是在纺织工厂工作,工厂计时或计件,是体力活。她的工作虽然不是流水线,但也有类似的地方,所以他才会担心吗? 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元月能感觉到沈路明没有打算继续做下去,两个人便拥抱着温存。他摘下了眼镜,鼻子高高的,元月喜欢摸他山根上的驼峰。她喊他名字,他温柔地应了声,元月说:“要不……我搬到你这里吧?” 沈路明睁开眼,他很高兴,但还是克制:“好啊,不过不着急,你不用因为我买了房就觉得要陪我。” “不是因为房子,是我想陪你。”元月说,“我刚在想啊,万一你之后调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不得珍惜现在的时间?” 沈路明取笑她:“你什么时候这么未雨绸缪了?” 元月不满:“我一直心思很细腻的好吧。” “好。”沈路明哄她,“没事,不担心,到时候你也可以和我一起过去。” 这点沈路明之前也提过,但元月始终没太仔细考虑过这个方向,她含糊:“我先搬过来吧,后面再说。” 她的东西太多,精挑细选了一些她常用的和实在割舍不掉的小玩意儿,又要把新家的一间空房改成工作室,因此断断续续花了好几天才搬完。 期间她没再见过李绪青,不知道他还住不住对面。 终于要搬走的那天,一盆不大好带走的绣球花,元月把它留在李绪青家门口。隔了几天回来取落了的小物什,发现花盆不见了。她目光停留得久了点,沈路明问怎么了,元月摇摇头。 新家很好,甚至离元月上班的工作室更近,但毕竟是一个新环境,就像床的高度和原来的不同,厨房冰箱的方位在左边而不是右边,多多少少有点不习惯,但问题都不大。 元月准备添置一些家具,比如她想要一个立面柜子专门放她的餐具,同时又能作装饰,但新家是比较低奢精致的风格,她的审美太古朴繁琐,虽然沈路明让她随意,元月还是想琢磨出一套折中的方案。 暂时没太多地方适合放她那些零碎,客厅和主卧里,元月洗出了几张她和沈路明的旧照片装进相框摆好,约定两个人下次出去旅游的时候要多拍照。不过沈路明工作也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 剩下的其他东西其他照片,元月就塞进了她的工作室里。满满当当、花里胡哨,沈路明第一次进来时愣了愣。 当他拿起她桌上和哥哥的合照,元月莫名有点紧张。尽管他们很自然地聊了些各自小时候的事,沈路明还问什么时候带他一起去祭拜下哥哥,但他带上门离开后,元月坐在缝纫机前,不禁反省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是她和沈路明的家,不是她的。 但沈路明知道的,她一直想念哥哥,就像他怀念他妈妈一样…… 在樟城的时候她自己租了房子,因为赵骏文经常会来,她有所顾虑,没有摆出相框,只在自己的卡包里留有一张小照;而在李绪青那里无论做了多少努力,最后也不过只是借宿,但现在和沈路明不一样,她是要和他成为家人的。 她理解的家人,是彼此都需要对方的陪伴,也因此,才会无条件地包容接纳。 元月自我安慰,既然沈路明什么都没说,她也不应该多想,相框便没有收起来。 沈路明喜欢喝咖啡,家里配置了高端的咖啡机和昂贵的咖啡豆。元月不了解咖啡文化,咖啡对她来说太苦,她的接受程度只到拿铁,但她收集了很多好看的咖啡杯,非常乐意分享给沈路明,然而男人在餐具的审美上好像都非常守旧固执,对可爱趣味造型的咖啡杯敬谢不敏。 但知道她喜欢收集餐具,沈路明专门送了她一套瓷器,价格令元月咋舌,她都有点不敢用,小心供起。因为她喜欢做饭,他也买了更好更贵的厨房用具,不过还是更经常带她去外面吃饭,去一些环境优美、服务周到的高级餐厅。元月以为之前沈路明在晚会上游刃有余的模样是工作状态,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常态。 他不是困于母亲医药费的穷小子了。 从元月的价值观来看,沈路明的消费有些没必要的铺张,尽管他有钱,又正因为了解他的过去,她才担心他这是报复性消费,但,他有钱。 不知道怎么说合适,又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久而久之,元月又也觉得这没什么了。学生时代情饮水饱,现在让他们去麦当劳只点一杯可乐,她可能也会不好意思。 不过元月和沈路明说了,订婚宴不用太繁琐,他们两边亲戚朋友都不多。 而如非工作需要,沈路明是早睡早起的代表,但元月上班时间弹性,又时不时代班调休,她还喜欢晚上坐在床头,开盏小灯边听剧边干活。好几次被从书房回来的沈路明抓住,他会假装生气地捏捏她的鼻子,这时候她就笑嘻嘻地撒娇求饶。 这天又被抓到了,沈路明很无奈,元月赶紧把东西收好,挽住他的手臂:“别生气嘛,我是在等你呀。” “等我干什么?” 元月答不上来,就冲他笑。 他的眼神沉下来,有实感得落在元月身上。他亲了亲她的嘴唇,又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当沈路明问“可以吗”的时候,元月又羞又恼。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他这么问,但这都多少年了,都第几次了,他还是会这么问。 之前她也答应,这次偏偏故意道:“不可以。”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汗都滴在了她身上,嘴上却问:“为什么不可以?” 元月同样细细喘着,伸手打他,他轻笑着捉她的手住放到嘴边吻了吻,再压下来举过头顶的同时,沉下身子进来。 男人在床上果然都是一个样,元月迷迷糊糊地想,但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 像陈望,他自信到有点自大,比较对他而言是调情是刺激,但在沈路明面前说这些,元月觉得……他会介意。 酒品见人品,床品也是,沈路明本质上还是一个规矩传统的人。他的理智很好地控制着他的行为,就像他爽过劲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会马上松开她的手腕,懊恼地说对不起,问她疼不疼。 元月当然说不疼:“别再说对不起啦。” 他承诺,但元月知道,一时半会,他肯定还会再犯。 有时候元月觉得自己在认识一个新的叫沈路明的人,但于沈路明,可能也是。 她应该也暴露了很多缺点,尽管她觉得自己和高中时没有太大变化,但毕竟高中的恋爱简单纯洁,最大的烦恼是沈路明教了好几遍的题目她还是做错,而如今即将结婚约定相伴一生,面临的挑战或许就是婚礼誓词的那句,是否愿意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元月做了戚风蛋糕,沈路明不爱吃甜品,元月带来了店里。 倩姐夸赞好吃:“我算是发现了,只要是动手的事,你都能干的很行。” 元月想了想:“修电路可能不行。” 倩姐假意生气地翻了个白眼,怪她败坏兴致,元月笑,又给她切了一块蛋糕。 “这戒指,这克拉……”倩姐感叹。 她要结婚,倩姐意外,因为觉得她年纪还小,一听准新郎是高中同学,更是吃惊。不过不管是谁,倩姐都不太满意,说她还等着她创造佳作,这英年早婚的:“你就不担心婚姻是你们爱情的坟墓?” 一旁的同事们或是咳嗽或是挤眼,都在暗示老板这话太直白了,元月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说:“可能因为我不怕坟墓?” “不怕坟墓挺好的,你知道欧洲有些房子就建在坟墓边上吗?”倩姐说。 元月点头。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倩姐说的意味深长,话锋一转,“可惜你要结婚了。” “但结婚了也可以去呀。” “那倒也是,但就看你自己想不想了。” 她想吗?元月以前还真没有怎么想过。她知道的,倩姐有认真地帮她考虑过职业发展。 沈路明来接她,元月顺便和他提起倩姐说的话:“但是如果我去欧洲了,你去公司总部了,我们就离得更远了。” 更要珍惜现在的日子。 “你真想学东西,到时候也可以看看别的国家有没有合适的项目,也不一定就要去欧洲。”沈路明转了方向盘。 元月看他:“嗯嗯,到时候再说吧,也就是随便聊聊。我们现在去哪,去吃饭吗?” “先去试下订婚宴的衣服。” 元月笑:“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虽然订婚宴从简,还是有许多事项细节,这些本来需要双方家长一起商量的东西,元月和沈路明都没有麻烦他们。 双方父亲会出席,而妈妈明确表示来不了,她说结婚的时候也许会来,托爸爸给了她一笔钱。元月收下了,给沈路明挑了两套昂贵的西装,她自己的是一件红色旗袍和一件白色缎面晚礼裙。 订婚当天,元月刚化好妆,就看到沈路明出现在镜子里。化妆师心领神会地带上门,沈路明虚扶着她的发簪,两个人对着镜子的对方笑,元月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沈路明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喊了声“老婆”。 元月心跳如鼓,四目相对,小心地亲了下沈路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把口红沾上了他的嘴唇,伸手抹去,沈路明吻她的手指,眼睛始终盯着她,情意绵绵。 口红最后还是花了,元月自己小心翼翼地补救着,化妆师进来看到,拿过工具笑道:“还是我来吧。” 她见怪不怪,元月却是脸上发烧。 拍完照片,元月回化妆室准备换一双等会更适合迎宾的鞋子,刚弯下腰,感觉几缕发丝扯到了头皮,正好听见身后门被打开的声音,她犹豫了下,还是害羞喊出那个称呼:“老公,过来帮我解一下项链,好像被头发缠住了。” 脚步声停了停,再由远及近,元月忽然觉得奇怪,正要回头,一双手已经搭在了她的后颈上。这个角度看不到镜子,元月身体僵直,闻着不属于沈路明的男士香水味,强行说服自己放松下来,若无其事的换鞋。 换好鞋,李绪青也帮她弄好了项链,元月才站起来。转过身,一眼看到李绪青系了那条她送的领带。她的心不轻不重地落了一拍,但弯弯嘴角,不计前嫌地大方道谢:“谢谢哥。” 李绪青不偏不倚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平常而普通,却叫元月不敢直视。他什么都没说,放下礼物和红包,走了。 他是和她爸爸一起来的。 元月上一次见到爸爸是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庆祝她大学毕业,至于和妈妈……就更久了,是刚高考完的时候吧。当时妈妈就和她说,从今以后她要自己对自己负责,她就不管那么多了。 宾客都到齐了,爸爸和李绪青同沈路明的爸爸及几位亲戚一一握手寒暄。 爸爸拍着李绪青的肩膀说是她的哥哥,从小看着她长大,比他这个父亲的做得还好,算是他半个干儿子。沈路明的爸爸夸赞李绪青生得好有能干,是好哥哥。得知李绪青还没结婚,有人便说妹妹要嫁人了,哥哥也要抓紧了。 元月始终握着沈路明的手。 简单致辞后,就开始上菜。轮到元月和沈路明向长辈们敬酒致谢,两个人脸色都渐渐变红,又不免被调侃。敬到李绪青面前,李绪青拿过酒瓶起身,水声如注,一杯一杯一杯,斟满三个人的杯子。 沈路明酒杯端得很稳,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李绪青说:“还是要谢谢哥哥这些年对小满的照顾。”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生疏别扭,席间也稍稍静默,元月有点胆战心惊,但其实所有人都带着慈祥和善的微笑。元月明白过来,是她自己心里有鬼。 沈路明和李绪青喝完自己手上那杯,沈路明又就着她的手,把她的这杯喝了,元月听见沈路明的姨妈和旁边的人笑道:“心疼了。” 李绪青的笑没有声音,他再次拿过酒瓶,把她和他的杯子倒上:“妹夫喝的这杯不算,妹妹订婚,还是要和我喝一杯。” 合情合理,就算是故意,也是作为哥哥对妹妹妹婿的小捉弄。 所有人的脸上依然笑意满满。 只有元月的手被沈路明很用力地握紧了,但他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元月说好啊,很干脆地也一口把酒喝下。酒液从喉咙烧到胃,但她看李绪青同样面不改色,不过嘴唇湿润,看看她,把空杯放下。 元月再注意到李绪青的时候,他却不知道怎么喝多了。元月有些意外,她以为他既然会出席她的订婚宴,一定就会体面地来体面地走。 沈路明吻了吻她的鬓发:“别担心,我已经让服务员把他带去房间里休息了。” “没……”元月把解释的话吞下,改而提醒沈路明,故意嗔道,“你少喝点,等会喝多了我才不照顾你。” “那我已经有点喝多了怎么办?”他低声问。 感觉到他在闻她身上的味道,元月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臂示意还有人呢,沈路明笑着站直身体。 酒宴结束,目送所有人都上车后,元月和沈路明重新回到酒店,乘电梯到顶楼,他们订了一晚的房间。 刷开门,温热的吻就缠了上来。元月觉得沈路明是真的有点醉了,她轻拍他的胸膛:“别在这里……” 沈路明嘴上答应着,但唇往下手往上,元月被压在墙壁上,没有开灯,正对着的落地窗窗外灯火璀璨,她身体发软,酒精和欲望也在吞噬她的理智,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路明,去房间里好不好……” “怎么又不喊老公了?” “老公……” 沈路明吻住她,元月只能哼哼,自觉上了当,但也配合地褪去衣物随他了。 几乎赤裸地被打横抱起,元月搂紧了沈路明的脖子,意乱情迷间,他抱她到了客厅。她透过他的肩膀,看见卧室的门似乎没有关紧,但仅仅是窗外一点城市的灯火,她什么都看不清。 不够隐秘的环境,虽然刺激,元月还是有点不安,说多了又有点扫兴的感觉,犹豫间沈路明已经抱着她在沙发上躺下。 他的舌头和手指都探了进来,他很少前戏就这么强势,是因为订婚开心吗,元月有点糊涂。沈路明似乎也意识到了,轻了慢了动作,痴痴地喊着她的名字。 慢炖的快感一丝一点地攀至沸点,元月到底放松下来,但套房的沙发再柔软宽大,叠着两个人也不太舒展,她的左手几乎要垂到地面,忽然,她好像碰到了什么,细长的,像是布一样的东西……她伸手抓住,是一条领带。 疾烈的风打破空气,她仿佛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元月抓紧了手里的领带,真的是领带,手感细腻布有刺绣,一摸就知道是什么图案,她在无法辨清的黑暗中慢慢睁大眼睛, 怔愣间,领带被沈路明抽走。 他呼吸起伏,身上的汗水在隐约的光线里发亮,元月望着他,忽的感到冷,抱住自己胸口就要爬起来,但立刻就被滚烫的身体压回去,沈路明紧紧地抱着她:“小满,我爱你。” 元月说不出话,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而沈路明还在不停低语得重复着“我爱你”。 她毫不怀疑他是爱他的,她也爱他,可是……爱到底是什么?她再度越过沈路明的肩膀去寻那扇似乎敞开的门,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中——沈路明用领带蒙上了她的眼睛。 失去视觉,昼夜颠倒,感官失调。 沈路明一边说着情话一边抚慰她,他们的床事大多是细致温柔的,她乖顺,他也足够了解她的身体。她相信他会像致辞里说的,爱她护她一辈子,她也做了同样的承诺。 “路明……”她小声地喊他。 “嗯,我在……小满,我爱你。” “路明……”她继续小声地喊他。 “嗯,我在……小满,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爱你。 她努力地想要喊出声音:“我爱你。” 可是,为什么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湿重。 她闭上眼睛。 触感被无限放大,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放任所有堕落的肮脏的东西喷涌而出。 彼此的喘息都渐渐平复的时候,元月才感觉眼前是松快的,领带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她疲倦地睁开眼睛,整个房间依旧朦朦胧胧,一切如旧,这座城市的灯光没有多一盏熄灭,没有少一盏亮起。 沈路明的拇指抚摸着她的脸,元月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看,推了推他,让他起来:“……我想去洗澡。” “我帮你……” 元月摇头。 “小满……” 元月以为沈路明还要说爱她,默然的对峙,他亲了亲她的眉心,放开了她。 元月打开了卫生间里所有的灯、所有的水龙头,在有声有响的光亮中,久久地站在镜子前。 精致的妆容有点花了,烫卷过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因为□□潮红的脸上要哭不笑的表情……水蒸气氤氲,蒙上镜子,她看不清了。 水声依旧,门外的动静模模糊糊,她也都听不清楚,直到有东西被砸碎,那样吓人的声音,很难挡住。 元月慢慢蹲下身,小声地哭起来。 以前,小的时候,她是一个哭声很大的小孩,其实没什么值得她哭的事,她只是哭给大人听、哭给哥哥看,好讨要安慰,后来她就不这么哭也不怎么哭了,她尽量不想哭的。 许久,她终于收拾好自己,打开浴室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终于亮了,卧室的门也终于敞开着,沈路明和李绪青都一样狼狈地坐在地上,一个靠着沙发,一个靠着墙。 “小满……” 元月拿了一块毛巾按在沈路明流血的额头上,他身上的白色浴袍血迹点点,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她让沈路明还是要去医院处理伤口,但她就不陪他一起了。 “小满……” 元月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这样叫她。 小满,是哥哥给她取得小名,因为小满胜万全。 那个最早许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元月跟倩姐请了假,回到水岸的家,几乎足不出户地待了一个星期。 期间沈路明给她发过消息,也上门来找过她。元月和他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再出门,是去那个本来的新家收拾东西。东西太多,没来得及在沈路明回来前全部搬走,他进门时惊喜的笑容慢慢淡去:“……这就是你说你想冷静一下的答案吗?” 他脸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元月其实是有点不忍心的,但他却说:“小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愧疚和伤心多么真实,令元月难以置信:“你不是故意的吗?那么多房间,偏偏……不开灯、不进卧室……你不是故意的吗?” “小满……”沈路明想要抱住她,又像是怕她生气,小心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元月没有甩开他:“你现在还有感觉到痛快吗?” 沈路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干硬,连带着他的歉意也像一个脱了膜的泥胚,“咚”得掉下有了裂痕。 元月又自问自答:“那天应该挺痛快的吧。” 沈路明垂下眼,半晌,艰涩开口:“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你是我的,即使他要拆散我们,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我不是你的。”元月声音颤抖地说,“沈路明,我爱你,但我不是你的,我也不是任何人的。” “好,好,我说错了,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沈路明慌张地说,“我也爱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之后就都没事了,就我们两个人……” 元月难过地别开脸,努力忍住眼泪:“……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这样做之后,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呢?” 沈路明沉默。 她再看向他,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错愕、紧张、迷茫,也有一丝不解,他笑了下:“……为什么不能?之前他都看过,这次只是声音,只是让他听听……小满,你觉得是我在强迫你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推开我呢?为什么不喊他来救你?你不是也早就发现他在了吗?” 元月听得心惧,她想要离开,但沈路明不放她走:“你问我痛不痛快,那你呢,你不痛快吗?你当时在想什么,你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再冲出来给我一拳,还是把我想成了他?我都没问你,你喊老公的时候想的到底是……” ——“啪。” 掌心发麻一路连到心脏,元月呼吸都难受:“……你是真的想要和我结婚吗?” 沈路明咬紧牙关正过脸,死死压着情绪,声音低而哀伤:“真的,我说了,之后就没事了,之后我们就好好的……”他顿住,久久望着她的脸,忽地扯了扯嘴角,“你呢,你是真的想要和我结婚吗?” 也是真的。 她没敢问过那年暑假李绪青都对沈路明说了什么,猜到的已经足够她愧疚,她假装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讨厌也常常避免争执,在沈路明面前,她更是会小心一点,生怕破坏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平静。 现在一切不用勉强了。 “……我知道,你恨他想要报复他,那现在就当我帮你报复了吧。” “是,我是想要报复他!但是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他……” “……你觉得是李绪青拆散我们的吗?”元月打断他,“你忘了吗?从一开始,就是你说的分手。” 而她明明挽留过那么多次,她愿意等他,只要他还喜欢她。 她又那么呵护理解他的尊严。 良久,元月的眼泪干了,她带上最后的东西,沈路明卑微也不甘地拦着她:“你觉得我不尊重你,你不要我了,那李绪青呢?” 元月只想赶快离开,但沈路明不依不挠:“你还会和他见面还会喊他哥哥吗?你觉得正常的哥哥是这样的吗?哈哈,借着哥哥的幌子,不敢透露自己那点心思,你还没有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敢回答我了是吗?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原谅他,你爱的人不是我吗?” 他抓住她的手臂,红了眼眶:“凭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像……”他失了声音,“……他一样爱我?” 元月不能再听下去了。 人是需要伪装的,不一定是隐瞒什么,只是像需要一件蔽体的衣物一样,不能过于袒露,现在她被撕了个彻底,一面镜子一样碎了一地。自己一片狼藉,却还会伤到别人。 “对不起。”元月重新流了泪,但还是努力笑了笑。她从来没想过,她最后留给沈路明的会是这三个字。 “……小满,别走。” 但一切都结束了,她说了再见,但仍然觉得,他会越来越好的。 在没有她的未来。 精疲力尽地回到水岸,趴在床上哭着睡去了,再醒来不过过了几个小时。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当感到痛苦的时候,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而她已经没了睡意。 走出卧室,发现灯和电视都开着,电视的音量被调到最低,屋内有香气,循着味道找去,是厨房里温着的一锅青菜肉丝粥。 沈路明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元月把粥倒掉,另外点了外卖。 外卖显示已送达,她开门去拿,却是李绪青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捏着小票。 他站的位置和高度正好挡住了楼道灯,元月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阴影里,她既不想看到他,心里又有怒气,也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现在的狼狈。 李绪青看完了小票,把袋子递过来,他的手上绑了绷带。元月伸手接过,但她也不打算再吃了,因为点的同样是粥。 就要关门,李绪青让她等下,她没理,但过了会,门铃被摁响。猫眼里,李绪青怀里抱着那盆绣球花。 他没有执着把门敲开,把花放下就要走。元月打开门,他也自然地转过身问她:“你还能养好它吗?” 元月点了点头。 一点话都不想和他说,但还得开口,让他把她家的钥匙还给她。 李绪青不语,过了会,从兜里拿出钥匙。 “我家的你留着吧,不用还给我。”李绪青说,不等她再说什么,回去了。 元月勉强吃了两口粥,挑了毛线颜色打算织一条毛毯,边看电视边织,再醒来时脖子酸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绣球的花期短暂,养了几天,在救不回来后,元月换了更好养的绿萝。她不喜欢仙人掌,因为没有养植物的感觉。 她的生活变得更简单,家和工作室两点一线,但李绪青似乎还住在水岸,很多次元月出门回家都碰到他。谁都没有主动说话,有点像回到小时候的相看两厌,变成只是知晓对方存在的邻居。 起初元月想过换个地方住,但往往这个时候,又不见李绪青,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又会和他乘搭同一趟电梯。 一次两次,元月不再考虑搬家的事,她开始很忙,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编织上,很晚才回家,由此,她不会再突然遇到他,但每当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时,她莫名会觉得李绪青就在门后,尽管他也许并不在家。 有一天下班她看时间,忽然觉得日期熟悉,才想起来,是本来定好的和沈路明领证的日子。她把他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从未读的消息里看到他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说他在民政局等她。 民政局早就下班了。 她坐在出租车里往外看,门口也已经没有了人。元月和司机说,走吧。 她越来越不想回家,任何事情都让她很累,食欲也在下降,只想用仅剩的精力把手头几件作品做完,偶尔她甚至会睡在工作室。 可能也因为这样,她最近神经虚弱,每次回家路上总感觉暗处有人。 小区楼与楼之间都有段距离,隔着树林花园和小湖泊,总归有些灯光和监控照不到的死角。 但不是李绪青。 因为前天倩姐看不下去,强制她到点下班,她在大厅等电梯时便等到了带着登机箱的李绪青。彼时她下意识地想问,嘴刚张开立马就闭上了,李绪青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再开口,说了句他要出差过几天回来,推着箱子走了。 第二天物业通知,有人反馈小区里有不明人士,已加强巡逻,也请大家注意安全。 元月有了理由,干脆在工作室里顿住了几天。必须要回家一趟的这天晚上,还没走到自己家楼下,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元月犹豫了下悄声走过去,一辆红色车子旁,一对中年男女在大声争吵,似乎是夫妻,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安地站在女人身后。 眼见两个人越吵越凶,甚至开始推搡,元月给保安亭打去电话,刚说明情况,就见女人想让孩子上车却被男人阻止,拉扯间小女孩害怕地哭起来,女人又要推男人又要护孩子,忽然就被一胳膊甩到了地上。 元月一惊,让保安快来,顺便帮忙报警,挂了电话后调出摄像头小心对准,离得近了才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酒臭。 哭声、尖叫声、怒骂声,元月头疼欲裂。男人骑在女人身上,拳头就要挥落,元月高声喊道:“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警察局大厅里,小女孩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满是泪痕,身上被盖了一件外套。元月刚做完笔录,警察提醒她,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之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还是要慎重,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她在劝阻间也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有擦伤,不算严重,而再怎么追究责任,今晚的一切都很难给男人定罪。 元月想说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勇敢,她也躲了,只是当下没有其他的选择。 警察问她要不要打个电话找人来接她,顺便去医院处理下伤口。元月点点头,她也想要有人来接她,她的手在抖,但是,她能找谁呢?朋友不在,亲人不在,爱人没有……为什么那次在酒吧,kiki会正好就打电话给了李绪青,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第一反应也还是找李绪青。 他出差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李绪青顿了顿:“你在哪?” 元月抬头看着头顶亮得刺眼的灯。 她有点丧失时间的感受能力,好像很快,李绪青就来了。她看他像是着急地大步迈过来,但推开门来到她面前时,只是眉头比平时皱得紧一点,依旧是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另一边,女人才做好笔录出来,匆匆蹲下身看了看孩子,再起身对着她哭着道谢又道歉。 女人和醉汉确实是夫妻,她想要离婚离不掉,带着孩子搬到了水岸这套空房,仍然被追踪骚扰,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是他不喝酒的话不会这样的,他以前都不喝酒的,只是这几年生意不好做……” 警察叹了口气,应该是看多了这种事。 元月听见李绪青轻声问那个女人:“你不是想要离婚吗?”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 他给了对方自己的名片。 今晚医院夜间的急诊异常忙碌,等元月处理好手上的伤口,已经凌晨两点多。出租车一时打不到,两个人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这会儿才开始说话,李绪青问她:“我出差那天,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元月不语。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搬回来住?” 他话说的严肃,声音还是挺平静的。元月心想,他对她可能这辈子都是这样了。 “抱歉,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才搬回水岸的。” “元月。” 元月不解:“我怎么了?” 李绪青沉沉地看着她,她以前最怕的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此刻也无所谓了,她倒是也很想问,你有什么话也可以直说,为什么不说? 手机震动,元月低头一看:“打到车了。” 但现在她不想回家,她想去个地方,问李绪青要不要一起,李绪青默认。 她上车后修改了目的地,司机大骇,元月提出加钱,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才嘟囔着往郊区的陵园开去。 下了车,元月车门还没有关好,司机已经踩着油门跑了。 还没到夏至,黑夜还是长一点。 陵园尚未到开门的时间,元月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李绪青始终站着。她其实有点困了,但挨一会,就能看到日出。 望着露出鱼肚白的天空,元月想起很多事,也不管李绪青有没有在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反正这儿这么安静,他应该能听得很清楚:“你之前问我怎么跑来这,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不说,我也就不说,但你知道吗?我当时好高兴你会找到我,我那时候才开始真的相信你是在关心我,欸,李绪青——哎呀,我好像很少这么直接喊过你名字,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 李绪青没回答,元月也没那么在乎答案。 那是刚上初中的事,爸妈吵架,她试图劝架,妈妈反而崩溃了,让她滚,叫喊着她怎么不死,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那些话太伤人,即使彼时李绪青已经目睹了她家庭的破碎,多次在她父母吵架时带她远离战场,那天他找到陵园来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依然难以开口,但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转述过去:“我就真的想着去死,但我又不知道怎么死,可能还是有点怕吧,就来找我哥了,还好我找到了,你那天看到我趴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其实我现在还很难相信,他的骨灰就埋在下面,李绪青,你觉得,人死后会有灵魂吗?我当时在想,我哥要是听到妈妈那么说我,应该会难过吧。” 天差不多亮了,元月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她,只是逆着光。她还有件事要说,她申请了欧洲的语言学校,下个月出发。 说完了,元月站起来,脸上还是有笑:“走吧,问问门卫能不能提前让我们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大学毕 大学毕业那年,元月从樟城去南城,带了总共两大一小三个行李箱;从南城回来,大部分东西邮寄,还是拖了两个行李箱,但这次出国,她就带了一个大箱子,只带了未来三个月的必需品,大部分东西她都留在了国内。 在她休完假复工回去的那段时间,倩姐时不时在她面前讲起自己留学的事,展示曾经淘到的手工艺品以及它们背后的故事。 有些元月已经见识过,但再听一遍也很有趣,然后有一天,倩姐问她,既然都不结婚了,那要不要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吗?其实也没有那么想,但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白昼更长的另一个大陆,从机场坐大巴前往市区的一个小时里,日光始终明晃晃照着绿色田野。车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应该是游客,结伴出行,元月看着窗外恍惚地想,她就这么来到一个比南城离樟城更远的地方了。 来之前,虽然也糊里糊涂,但总体上元月觉得自己是做了勇敢的选择;来之后,语言的障碍、生活的不便和饮食的不习惯,即刻取代了新鲜感。 尽管倩姐远程介绍她的朋友与她认识,热情友好的朋友带她逛集市参与活动,元月自认为也很快地适应了环境,但当她回到家,回想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任何一张印象深刻的人脸时,元月怀疑自己只是被动地又开始了一场逃离。 还好,她会记得今天学的单词,经过的街道风景和随便推开门的小店门楣与装潢,正如倩姐所描述的,可能某天在无意间经过的一个小店里,就能看到特别的手工艺品,不一定精致完美,但别致用心。 元月自己没赚到多少钱,主要靠以前爸爸打到她卡里的存款,不乱花,本来足够她读完这一年,但来都来了,她也开始有点想试试看申请相关的研究生——然而跨专业、作品集单薄加上语言一般,她不得不加倍努力。学业压力陡然上来后,编织也变成任务,有时候手感都受到影响,自己在国外做的饭也没有国内好吃了,她只能逛街购物宣泄压力,本来花钱就如流水,如此更加刹不住车。 她给倩姐打电话,说自己好像没有能读的学校,她也问方敏周,她当初在国外读书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们都让她放宽心,尽力了就好,顺其自然,别忘了她的首要目的只是散散心。 她说好。 元月不明白,自己都快二十五岁了,是差点都要结婚的人,为什么还是这么脆弱? 计划找一份兼职的时候,元月发现自己卡里多了一笔入款。 不太心安理得,但她没有把钱退回去。 她需要钱,她有很多需要缴纳的费用和想买的东西,她想,李绪青应该也不会一直给她钱,可之后,他转款的频率渐高,最后稳定在元月每月要交房租的前后。 元月算了下账,她决定如果李绪青要她还这笔钱,她是不会还的。 她想要消耗她和李绪青之间的一切,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自私自我的人。 无法摆脱的矛盾心理始终困扰着他,比如现在的每一天,她都既想回国又不想回国,和在南城时的心境并无多大差异,她害怕自己会一辈子重蹈覆辙。 要是李绪青从来不曾关心她……即使现在她变得这么糟糕,她也不能说那就会是一件好事。以前,她真的很感激他,如果可以,她希望一切回到那个时候。 她要他,但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圣诞月,又多了一个账户给她转账,且金额不少。这下元月觉得她或许还是得找李绪青聊聊,她和他说自己要来读书的本意,并不是让他资助,但找李绪青前,元月先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钱是妈妈给的。 异国他乡,元月破天荒地和妈妈见了一面。 她在元月高中的时候再婚,并生了一个小男孩。元月没见过那个名义上的弟弟,也不太敢见,因为哥哥和妈妈长得很像。 妈妈和新的家人来这儿旅游,但这顿饭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们在周围一桌桌或是阖家团团或是甜蜜动人的气氛中格格不入,但热闹里,也没有人注意她们。 元月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什么必须要说的话,但她想见见妈妈,妈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 妈妈看起来过得很好,和她说话也有微笑,虽然不可避免的有距离感,但有点变回小时候那个妈妈了。 其实不需要见面元月就猜到了,她肯定过得很好,因为好,所以会想起她,问她的近况,给她钱,来见她。 无论如何,如果妈妈现在是幸福的,那么元月也会幸福一点点。 前段时间,她应景织了一条圣诞氛围的小挂毯。语校的老师看到了很喜欢,她指着挂毯上的图案问:“月,这个小女孩是你吗?这个是你的家吗?” 元月说是的。 是她记忆里小时候一家人过节的画面:她听了圣诞老人的故事,嚷嚷着要去圣诞老人的故乡,爸爸笑着把她抱起来,满口答应,说以后一家人一起去,妈妈和哥哥在旁边笑着装饰圣诞树。 老师说,你一定是带着爱创作的,你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爱到底是什么呢? 小学的时候她在作文里炫耀自己有一个好哥哥的时候,惹得同学或羡慕或嫉妒。他们有人也有兄弟姐妹,但要么吵架打架要么父母偏心,元月不懂那些烦恼。 或许是她不够有自知之明,现在的她仍然觉得,曾经她和哥哥是同样被爸爸妈妈爱着的,但她会这么想,更多的是因为她确信那个时候的哥哥,是真心爱她的。 小挂毯可以作为装饰画也可以当作小桌布,怎么处理都方便,元月把它送给了妈妈。 妈妈拿起来展开看过,道了谢收起来。 她同样给她准备了礼物,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粉色宝石戒指,她说:“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粉色?” 元月直接戒指戴上,很高兴地笑:“嗯,现在也很喜欢。” 吃完饭,她问妈妈,一起拍张照片吧,妈妈有点意外,但也笑着点头了。 她们上一张合照是十多年前了,那时候元月还没长大,而妈妈还是很漂亮。相机里,她们脸上都带着笑,也彼此贴近,看向同一个方向,只是看起来仍然不像母女。 隔阂一旦出现就很难消融,也许有心的话冰山也是能融化,但如果无意,就算了。 谁也没提是否还有下次见面,只是互相客气地祝福,叮嘱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有车来接妈妈,元月向她挥手道别。 她的公寓距离地铁有一段距离,中间绕点路,会经过一片公共墓园。 她参观过很多次,不同的墓碑、不同的悼语,有人纪念家人,有人纪念宠物,但都是同样的思念。 墓园边上的行道树也装点上了圣诞灯饰,元月觉得挺有意思。借着月光,她看见一个不过两岁多的小女孩的墓碑,她用手机照亮,碑上刻的文字是:用所有的爱思念你。 她没戴手套,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默默地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下来,很快被寒冷的夜风吹干。 她忽然很想很想哥哥,没有控制住冲动的,给李绪青发去消息,出国半年的第一条,让他有时间代她去看看元煦。 这晚睡觉前,李绪青发来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的男孩弯弯的一双眼,笑容温柔,一束雏菊静静地躺在夕阳里。 元月回他:谢谢,圣诞快乐。 李绪青:圣诞快乐。 过去这一年时间过得飞快,之后的时间同样。元月到底还是拿到了入学offer,而距离正式开学还有比较长一段时间,她不确定要不要回国一趟,没什么正当的回国理由,除了一身也许也不需要还的债。 最终她潦草地做了邻国旅游的攻略。 大同小异但也存在比较的文化艺术,参观的展馆之一,正好有中国的文物展出交流,其中有一件双面苏绣,一面是高山流水,一面是市井灯会,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人,惊叹不已。 元月耐心地一点点往前,直到能在最前排最近处看这幅作品。她久久地仰着头,直到旁边的人默默地递来一包纸巾。 元月连忙低头用手擦去眼泪,然后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道了谢“thank you”,对方也用英文回了她没事。 把纸巾还给他,看着他的脸愣了愣,有些冒昧,但还是没忍住用中文问了句:“中国人?” 他点点头。 她用中文又道了次谢。 “不客气。”他也用回中文,也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大概是觉得她奇怪吧,又或者想安慰她又怕说错话,元月了然地笑起来,向他表示自己没事,她说:“我只是看得很感动。” 这个理由似乎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他再次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是有点局促,但也对她笑了笑。 他个子很高,气质温和,但有些瘦削,皮肤也略有点苍白。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元月和 元月和梁睿安结婚的那天,国内的亲朋好友里,只有方敏周来。 需要签证需要假期,来不了很正常,有些人她只是例行通知,也并不真的想在婚礼上见到,所以只有方敏周,元月反而更轻松自在。 至于需要父亲牵着女儿的一些婚礼习俗,干脆地删去了,反正是中国人结婚,新娘新郎最重要。 方敏周问她心情如何,元月说:“非常开心。” 看出方敏周的欲言又止,元月问她想说什么,方敏周犹豫了下:“就是觉得有点快,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你们这算闪婚吗?” “多久算闪婚?” “唔,半年,一年?”方敏周查了下手机,“恋爱不到一年。” “那我们这不太算吧?我们恋爱超过一年了。”元月吐吐舌头。 方敏周也笑,笑着笑着,又似感慨般地说:“然后你也爱他。” “当然,我不爱他的话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对了,我是不是没怎么和你提起过我老公?” “嗯,不过你交往的这几个人里面,我也就高中的时候听你说沈路明说的最多。” 元月哎呀一声,但回想一下也真是这样。 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有无数心事,她和方敏周不在一个班,每每能碰着,短短的几分钟的课间休息,她能倒一箩筐的话。 倾诉也倾听,抱怨明天的小考,也害羞分享沈路明今天给我买了奶茶。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细节已然磨损,回忆起来,却还是会记得并怀念初次陷入恋爱的感觉。既甜蜜又苦涩,既遗憾又释怀。 她没有邀请沈路明。 最好的朋友,聊天没有顾忌,但有些事,元月还是难以启齿。之前她和方敏周说,她和沈路明是订婚后才发现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方敏周表示理解,安慰她及时止损是对的,本来也觉得他们复合得太仓促。 结果现在她就要和新认识的人结婚,所以朋友才会担忧吧。 “你今天见到睿安觉得怎么样?”元月问方敏周。 “挺好的,我发现你就喜欢这种类型。” “哈哈,好像是。” 外表斯文的,成熟稳重的。 “那这位的不同点是什么?”方敏周问。 虽然没有相同的叶子,但一个范围内会有不少符合条件的人,为什么是梁睿安呢,有些事好像也不能单单用缘分来回答。 元月说方敏周这个问题角度有点刁钻,她想了想:“你知道吗?交往和结婚都是我提的。“ 方敏周果然惊讶。 “他身体不太好。” 方敏周的表情变得严肃,她问具体情况,元月没有细说,让她别担心,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讨论,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你最想做什么?” 忘记彼时的答案是什么了,似乎没有定论。这个问题对十六七岁的她们来说太困难,人生蓝图都还没有展开就要结尾,做什么都好像不够轰轰烈烈。 而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梁睿安。 他们在博物馆认识,她借口请他吃饭,两个人慢慢变成朋友。她什么都和他说,包括最近有人约她,梁睿安一如好友的态度,关心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看法和感觉。 元月托着腮静静听他说完,等他的眼睛看向自己,才问他:“欸,你真不打算约我一下吗?” 梁睿安沉默,元月继续耐心等待。他慢慢开口,平静地提起他的病,现在看着好好的,但不知道什么就会发作,所以,他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元月一边想自己怎么总是遇上又喜欢这种心口不一的男人,一边问他:“比较好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是男女朋友会更好吗?” 他睫毛微颤,有些无措地看她。元月坦白地说她不介意他的病,更何况他家境富裕,没有治疗费用的压力,换做是她,只会更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你最想做什么?” 他思考良久,犹豫着,在她的期待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都说爱一个人很难,担心被伤害,担心没有结果,但其实,接受爱也很难。 有的人会怀疑会害怕会自卑会愧疚,感情复杂,但爱只是爱,像一把三昧真火,烧出了其他杂质。 她的爱不伟大,她的爱小小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接住,然后珍惜呵护。 方敏周问:“那你以后呢?万一……” “如果万一,那生活还是要继续嘛,现在的话,他开心我也开心,而且也可能没有那个万一,没那么严重。”元月用拇指食指撑起方敏周的嘴角,“来,笑一个,乐观点。” 方敏周皱眉,想叹气,硬生生把气收回。 元月咧嘴。 她还是撒了一点谎,梁睿安的病并不是没那么严重,相反,近半年情况不太好,所以她问他,想不想结婚。 只要他想,她也不怕变成寡妇:“不过你要是不想我嫁给别人,就好好多活几年。” 他说好:“那元月,嫁给我吧。”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也都是最后一天。 婚礼圆满顺利,唯一的意外是婚礼仪式结束后的party,多了一位客人。 尽管在朋友圈见过孟知韫的近照,实际太久没见面,当她忽然出现,元月一时没有认出来。 孟知韫也久久地凝望着她。 她们望着彼此,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有些事发生了才会觉得奇妙,当她计较担心孟知韫分去哥哥的注意力的时候,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她会来参加她的婚礼。 孟知韫现在是一家药企的研究员,三年前结了婚,丈夫是网球教练,他们在俱乐部认识。 她本来没有空的,临时出差,最后决定挤出时间,特意开车来参加婚礼。 元月感谢也感动,他们两对夫妻彼此寒暄,梁睿安笑的时候,孟知韫看着他愣了愣,又看向她。 元月微微笑,孟知韫垂下脸握着她的手。不一会儿,元月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但孟知韫再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眶微红。她最后说的是祝你们幸福,白头偕老。 “谢谢知韫姐姐。”元月甜甜地说。 这句祝福从孟知韫口中说出更有重量和信服力,她无比地相信着。 可惜,还是失灵了。 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何处。 生活确实还是要继续,要整理遗物,要操办葬礼,要感谢亲朋好友的关心。难过地想死,但一想到梁睿安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就不可能自杀。 元月又想起世界末日那个问题,现在她再次没了答案。哥哥希望她精彩快乐地活一生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呢? 恍惚间,她竟然看到了李绪青。 ——慢慢睁开眼睛,她在房间里,壁灯亮着一盏,让她能够认出趴在她床边的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来,来干嘛,这些元月通通不清楚,她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身上都是汗,但烧应该是退了。没办法再睡着,掀开被子无声下床。 春末夏初,这座城市最美最舒服的季节,夜风凉爽,多少带走了一点皮肤上的黏腻。 元月不知道现在几点,大概是凌晨的深夜,路灯昏黄,石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慢慢地走着。 这栋房子直走右转,走过一条街,就是河。河上架了一条几百年历史的拱桥,桥对面有一家她和梁睿安都非常喜欢的冰淇凌店。他们无数次一起走过这座桥,正如这座桥无数次渡过其他人。 站在桥上,风好像变大了一点,月亮悬在天上,倒映在水里,被水流濯洗,波光粼粼得像一幅油画。 梁睿安画过类似的画,她拿来当编织的参考素材,成品被他用特定的相框裱了起来,她说他太夸张,他自己的画都不过只是随意夹在画夹里。 她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水里摇晃的月亮,又想起小时候乡下的那条河流。 她在一旁看久了,也学着哥哥和李绪青下水捉鱼,但每一次都扑空,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哥哥笑话她像捞不到月亮的小猴子。 似真似假,亦幻亦影。 月亮在水底晃呀晃,怪小猴子笨吗?真正的天上的月亮,小猴子也摘不到啊。 元月静静地久久地望着水里的月亮,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想离它更近一点,突然手腕一痛,有一股力把她往后扯,她一个踉跄,撞进一个温热急促的怀抱里。 鼻子都撞酸了,茫然抬头,李绪青死死地瞪着她。 是他吗? 他的模样有点狼狈,甚至嘴边还有冒茬的胡渣,气急败坏的,一点也不像她印象里的李绪青。 好久不见,她应该打声招呼,但不知道该喊他什么,“哥哥”还是“李绪青”。良久,李绪青叫她“小满”,他的声音被潺潺的流水一起带进黑夜里,听起来有些颤抖。 元月看着他。 他似乎有想说的话,但几次都无法张口,元月再没有比此刻更耐心地等着,即使李绪青最后仍然一句话都没有,她也给予他最大的宽容。 只是他握得她的手腕实在太疼了,疼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小满……” 什么? “好了,我们回家……” 可是哥哥,是哪个家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自称是 自称是元月的婆婆——她丈夫的妈妈打来的电话。 对方说根据儿子的遗愿,一是通知,二是希望他能来看看元月。 挂断电话后,李绪青在办公椅上静坐了一分钟,然后找来助理协调未来一个月的工作。 之前办的多年签证还没到期,十个小时左右的飞机,李绪青在葬礼的前一天傍晚抵达机场。 在机场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打车前往教堂。他到的时候,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位置坐下,旁边是一对白人中年夫妻,红着眼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随后,灵柩被护送进教堂。 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李绪青看到了元月。黑色的连衣裙显得整个人更加苍白消瘦,精神很差,脸上却还机械地带着感谢的微笑。 他坐在台下,听她努力地用轻松欢快的语调分享自己和丈夫的故事,说的英语,口语比读书时进步许多,用的最多的词是“善良”和“美好”,说她有一个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条件地支持她赞美她的丈夫。 她说他们曾经在雨天救了一只小猫,取名叫mimi,可惜几个月后mimi还是因病去世了,那个时候梁睿安的情况也不太好,她很难过,他安慰她:“他说,不要害怕,他不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生命都是有限的,他只会感谢他有限的生命又多了一份快乐的回忆。他最真实的豁达与乐观,让我期待在未来,与他与mimi的重逢,在另一个无限的世界,共伴一生。” 她说得哽咽,说得掌声雷动。 遗照上的年轻男人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而棺木里躺着的人,腊灰色的脸,带着凝固的病容。他把鲜花放下,再去看元月,她终于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在他身上空洞地停了几秒,像是终于认出他是谁了,有点疑惑,但还是对他笑了笑。 他没参加她的婚礼,却出席了她亡夫的葬礼,李绪青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他还不至于没有人性到要庆祝的地步,他愿意祝她婚姻美满,希望她得到世俗的幸福,但她硬是要嫁一个病人,然后自找苦吃到好像也只有他会在意的地步。 让他来看看她……他都听自己的妻子说了什么? 草地茵茵,阳光灿烂,棺木被缓缓沉进墓穴。 元煦的葬礼在更为炎热的盛夏。 那天的元月和现在像也不像,同样悲痛到麻木,但年纪小,害怕,然而没有人管她安慰她,所以她就惶恐不安地站在角落里,看到他,挣扎半天,怯生生地问:“……绪青哥哥,你有看到我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后来他经常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在她父母吵架甚至打架的时候,呆呆的,好像魂儿已经没了一半。 再后来她开始笑了,对他,但是是故意挤出来的讨好的笑,甜美也僵硬,他看得不舒服,干脆直言她这样笑很难看。她有点受伤地缩回去了一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哥哥……你喜欢我怎么笑啊?” 那几年,李绪青在元月面前一直压抑着一股难言的烦躁。 很久以前有一次元煦住院,他去探望,元煦忽然问他,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他能不能帮忙多照顾点元月。 李绪青觉得莫名其妙,他和元煦虽然是不错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他和他们家非亲非故,邻居而已,凭什么又怎么照顾他妹妹? 元煦显然也知道自己提了什么要求,看着窗外笑叹了一口气,又转过头问他,但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怜吗? 更久以前,元月刚到他们家时,差不多两岁的小女孩,躺在小床里睡得砸吧嘴。 听说是元煦的妈妈一定要收养的孤儿,刚接来时邀请他家一起庆生,而结束后回到自己家关上门,母亲冷讽对面邻居真是个疯子,看自己儿子快病死了,居然开始信八字信改运这种事情了,又鄙夷父亲:“你们当医生的不是最讲科学吗,你也不拦着点?还是你在外面也有野种等着被这种疯女人领养?” 父亲冷冷道:“我的孩子都会姓李,你呢?” 母亲大怒,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李绪青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曾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亲总不在家,一见面就水火不容,如果他也生病,他们是不是反而能像元煦的父母一样和睦。后来他知道了原因:他的外公是医院主任,他的妈妈是意外怀孕,他不是他叫作爸爸的人的亲生儿子,他的父母是出于利益结合。 他不是幸福的结晶,元煦或许是,但他的新妹妹也不是。 李绪青对此感到恶心,他问过元煦:“你觉得这有用吗?” 元煦无奈地笑:“没用有用,都登记好了……那我还是希望有用吧,这样我的病好了,我也有了一个妹妹,欸,她睁眼了。” 长长的睫毛、圆溜溜的黑眼睛,和元家的任何人几乎都没有相似之处,但她懵懂地抓住元煦的手指,忽然就嘿嘿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齿。 “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哥、哥。”元煦兴致勃勃地教她发音,又兴奋问他,“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爱吗?” 他盯着她,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有了他的影子,先是愣了愣,然后不怕生地也冲他甜甜地笑。 她其实长得一副可怜相,但是爱笑。 ——这是现在元月所说的,真实的豁达与乐观吗? 因为家庭的关系,他从小进出医院,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而面对死亡,人会变得不像人。李绪青冷眼看着元煦无比自然顺畅地以哥哥身份自居,逗着妹妹笑。他是个病人,何尝又不是个疯子。 但这个疯子家庭却过得格外温馨,元煦真的有了一个围着他转的妹妹,像神话故事里的向日葵和太阳神,虽然某种意义上,元煦确实给了元月第二次生命,不然,她会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元煦的病也在逐渐好转稳定,他的妈妈似乎做了一个正确伟大的抉择,直到续命无果,美好的幻想破灭,只有假妹妹还傻傻地一无所知。 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他的妈妈和她的爸爸一起吸着烟聊天。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都这么多年了,现在这样,我看着都心疼。” “我当初就说了,要养就当亲女儿一样好好养,哎,但她现在……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那不也都是你的错。” “我怎么了?” “你说呢,她就这一个孩子,但你们这些男人啊……” 母亲用手指点着男人的胸膛,然后亲昵地捉住。嬉笑间,他们看到了他,还有他背着的睡着了的元月。 夏末的夜,隐约还有虫鸣。 手自然地放开,元月的爸爸掐了烟走过来,把她接到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高兴又感激地轻声问他:“在哪里找到的?” 他没说墓园,说是附近公园里。 她的爸爸有点懊恼:“居然在公园里,我刚去找过但没有找到,还好有你,谢谢你啊绪青。” “找到了就好。”他的妈妈说,又斜了他一眼叮嘱道,“你也是哥哥,以后要多照顾妹妹,知道吗?” 李绪青没有应声,他忍着恶心。 元月不知道真相挺好的。 只知道自己生来就叫元月,有一个宠爱自己但早逝的哥哥,有一对恩爱但无法承受丧子之痛的父母,虽然遗憾,但至少有真实的快乐的记忆。 至于他在她生命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始终找不到定位。起初,是无关紧要甚至有些讨厌的邻居,后来她蹲在家门口眼巴巴望着他,换他打开自己家门让她进来。她一骨碌爬起来,因为蹲久了腿麻,又窘又羞地朝他笑。 高三开学前,妈妈在校门口给他租了一套房子。得知他要搬家,元月愣了愣,随即主动要帮他收拾东西。她话很多,说真羡慕他成绩好,问他想考什么大学,畅想也忧虑自己的初中生活,让他注意休息,祝他高考顺利,又问:“哥,那你高考后还会搬回来吗?” 他说不知道。 父母已经分居,他去哪都可以,去哪也都无所谓。 她“哦”了一声,把他的书放进纸箱里:“那你要记得我哦。” 搬家的那天,他上车后,在后视镜里看到元月脸上挂着大大的笑,不停地挥手,直到车子拐弯,他再看不到她。 车子开出小区门口,他和司机说他落了东西,他自己下车去拿就行。远远的,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 没有人经过的闷热午后,树叶阔亮茂绿,嘈杂的蝉鸣,安静的斑驳阴影。她蜷坐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时,却像是被按了下暂停键,迟疑地抬起脸。半晌,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来。 他和妈妈说他还是不搬家了,妈妈说随便他。 他想,他是能替补一个哥哥的位置,反正都是假的。 但她实在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学习上不够灵光,有一点小聪明,全用在察言观色上,又渐渐长大长开,心思活泛却不计较他人究竟真心好坏,随便给予磅礴的爱意。 他试图做一个好哥哥,做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事情,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从来没想过当一个乖巧的妹妹,所以她早恋、反叛、逃跑。 他被她作为哥哥使用,在哥哥这个身份上得不到的,就去其他男人那里寻找。冲动随便、不负责任,谁能让她真的满意,谁能和死人比?回过头,用一点点廉价的喜欢,就想把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变成笑话。 她不在乎他的想法,不在乎他的去留。到头来,他还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比他以为的邪恶自私,她把他变成这样,却为什么还是那么痛苦。 他试图做一个好哥哥,但是,对她来说,究竟什么样的哥哥才是好哥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完番外~ 第19章 回国后 回国后,为了方便照顾,李绪青带元月住在滨江的房子里。 他申请了居家办公,非必要也不出门,因为他不放心元月一个人,她精神恍惚、糊里糊涂,吃饭睡觉都需要他盯着。差不多一个月后,状态似乎好了点,李绪青才回到公司,但请了一个住家阿姨帮忙照看。 平安无事,直到某天他因为要加班不准备回去吃饭,阿姨才为难坦白,原来白天无论她做什么菜,元月都说没胃口不想吃,只有晚上和周末他也在,她才会多吃一点,元月又不让她跟他说:“所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就一天没吃饭了,我担心万一……” 李绪青沉默了一会,说他知道了。 他正常加完班才回去,元月已经睡下了。他在她床边静静站了很久,黑暗里,很难分辨她是否又在骗自己。 第二天他请了假,元月十一点多打开卧室门,看到他,木然的脸上也有点惊讶。 他让她坐下,坐在一桌子菜面前,桌上都是她喜欢吃的,她拿起碗筷吃了几口,就一点儿也不勉强自己地说吃不下了。 李绪青忍着怒意:“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没胃口。” “为什么没胃口?” 元月面露不解地说:“我老公刚去世不久,我心里难受吃不下饭,这样很奇怪吗?我不想你担心,所以在你面前会尽量多吃一点,但实际上我一点都吃不下。” 她说的无比正义正确,李绪青冷静下来:“但我不可能就这么看着你什么都不吃,要么我带你去医院打针,要么再多吃一口。” 元月便就又吃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碗筷,很无所谓地等他发落一般。 李绪青无声地深呼吸,起身收拾:“有什么想吃的就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和我说。” “我想回水岸住。” 李绪青沉默。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元月问:“可以吗?” “可以。” “我不想有阿姨。” “好。” 但他明确表示,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要么装监控,要么把家门钥匙和新的密码给他,元月选择了后者,也同样清楚告知,这是她能接受的底线。她理解他的担心,她不会寻短见,她只是需要长时间的修复,但被他管被他监视很烦,她受够了。 “是吗?”李绪青不觉得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就像你没有问我过的意见就让我住你那里。” “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现在不喜欢了。” “好的,我知道了。” 李绪青也搬回到了水岸,元月的对面,每天下班回去,他会先到她家看一下。 天气热起来后,她家的空调就没有关过,一进去像冰窖一样。有时候元月睡了,有时候她会在边看电视边织东西——搬回来后,她重新开始编东西,起初他怕利器伤人,但介于元月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会观察她身上有没有伤痕。 平时的工作日,他也不会问元月几点睡几点起、一天都吃了什么这类问题,但回来的晚了,都会带一份夜宵,粥面馄饨或甜品点心。 如果元月还醒着,正如她所说,心情还行有胃口,会吃点,心情差没胃口就不理会。偶尔,她会说自己想吃什么,李绪青就点外卖或下楼给她买。有一次是一家很远的店,也不做外卖,于是李绪青深夜开车在打烊前赶到,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对此,他不是毫无预料。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换了个性子般,不再撒娇装傻,只余下任性的一面,脾气很坏,不太好伺候,想伺候也找不到法子,又不能急,只能耐下性子。 看她实在一个人在家里待了太久,李绪青在一个周末终于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元煦。 元月看了他一会,像是在分辨他是何居心一般,然后点点头。 是个阴天,下午出门也并不太热。他们两点多到的墓园,除了一开始给元煦献了束花,后面的时间都是元月一个人在墓前,他隔着一段距离,并不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后来她的嘴巴闭着,只是凝视着墓碑,任由风吹乱她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绪青觉得墓园的风有不一样的味道。 在元月伸手拨去黏到嘴边的头发时,李绪青走过去,递给她一个皮筋。她看见了,但没动,李绪青摸不清楚她的意思,她飞舞的发扬到了他的脸上,他干脆一手拢起她的头发帮她扎,这时候元月挣扎了一下,还向后瞪他。李绪青蓦的有了火气,心里冷笑,她可能都忘了自己以前还蹦着跳着央求他帮忙扎头发,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无视她因为吃痛皱起的眉,快速扎了一个马尾。 元月猛的甩了甩脑袋,把他的手甩掉,不再看他,但也没把皮筋摘掉。 一直到快要闭园,他们才下山。 回程途中依然没人说话,但气氛像愈暗的天色,更加沉重。李绪青刚转过弯,元月突然指向绿化带对面的一家米线店:“我想吃。” 自然要满足的要求,但车已变道,得绕一圈才能过去。不过是街边小店,他继续驾驶,说知道了,带她去市区吃更好吃的米线。 “不,我就要吃那家。” 李绪青瞥她一眼,元月不为所动,他也平静应下:“好。” 正好是晚高峰,花了半个小时才重新绕回来。坐下来,两个人各自点了一碗,元月吃了几口,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油,再吃了两口,又加了两勺辣椒油,李绪青皱起眉头,在元月再一次要加辣椒时,他按住她的手,她抬眼瞥他,满脸的意思就是:不要管她。 李绪青忍了又忍,把手放开了。 辣度也显然超过了元月的承受范围,她吃得满头汗,嘴巴也辣得红肿,但还是埋头硬吃,吃得似乎很尽兴,虽然眼睛湿漉漉的,不像要哭的样子。结果重新上车没多久,李绪青就看到她弓着背捂着肚子,他直接改道去了医院。 “不想去医院……”元月弱声开口。 这次李绪青没再惯她。 他对自己感到生气,居然真的任由她这么胡来。 急性肠胃炎,挂水区零零散散坐着人,一片安静,元月忽然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其实是一个脾气很差的人。” 李绪青不置可否,觉得现在的她其实没有资格说这话。 她脸色苍白,还继续说着:“以前我只觉得你冷冰冰的很冷漠,但是后来感觉,你好像挺好的,可能是所谓的面冷心热,后来才发现,你其实很容易很生气,只是你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来,顶多就是脸色更难看一点。” 她又看向不远处一个挂着水但不哭不闹的小女孩,不无遗憾地说:“我其实很想给睿安生个孩子,我想是个像他的男孩,但他想要一个像我的女孩。” 李绪青眉头一跳:“小满……” “忘了和你说,我现在也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李绪青看着她。 “怎么,现在是不是又生气了?”她恶作剧得逞般地微微一笑,然后像是感到疲惫一样,闭上眼睛,就这么又不再理他。 是的,李绪青想,他现在确实很生气。 他对她有无尽的怒意,他一直隐忍着没有发泄,她还是不知好歹。 吊完水回家,元月睡了一路,车子停下时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有头发重新披散在肩膀上,皮筋绑在手腕上,左手背上贴着胶布,隐隐渗出一点血。 李绪青想要帮她把遮住了脸的头发挽耳后,手伸出了,又收了回来。难以形容的烦躁再次席来,他下了车。 曾经为了发泄控制这股躁郁,他喝酒抽烟玩摩托车。在发现元月也喝酒后,把酒戒了,在她大三骨折后,把摩托车卖了,多少是有点以身作则的意思,不然没有资格教育她,虽然从来没有被她知道过。 后来烟也戒了,不和她见面的时候,其实反而会好一点。但现如今在她的挑衅下,忍耐又一次到了极限。不知道现在到底要怎么做,元月又想要他怎么对她? 他重新回到车上。 良久,她终于醒了,但又把眼睛闭上,一点都不想动的样子。李绪青熄了火,把她从副驾驶座抱下来。 她软软地窝在他的怀里,两只手也是放在自己的胸前,没有像之前那往乱动,却轻笑了声问:“你在想什么?” 李绪青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元月继续笑,笑得他心浮气躁,勉强把她轻手轻脚放在床上,让她好好休息,就要走,她喊住了他,说自己胃还是难受。 他低着头站着,她躺在床上,一边看他一边轻轻揉着自己的胃,他蹲下,她的视线顺着他下滑,直到两人差不多平视,他的手一起按在她的肚子上:“这里?” “嗯。” “这样会好一点吗?” “嗯。” 她自己懒得动了,全依赖他的意思,而此刻,他依旧愚蠢地分不清她是真痛假痛。 隔着一层衣物,手下的小腹柔软平实,偶尔碰到的微微的凹陷,是肚脐的位置。动物露出肚皮是坦诚信任的意思,她呢? “下次不要再吃这么辣的东西了。”他说,“三餐也尽量正常吃。” 她本来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声音带着点困意,似笑非笑:“你又管我。” 他知道她在看不起他,她胆子变大了。 他的手掌用了力,元月脸色微变,他外问她:“那到底是要我管还是不要我管?” 她愣了愣,像是被问住了。 李绪青不禁觉得可笑,谁会被这种问题问住。他不再等她的回答,继续揉着,嘴上说:“睡吧。” 元月却扭过头盯着他,一瞬不瞬的眼里一点点盛满了泪。 李绪青另一手去抹,但越抹越多,他不明白她又突然哭什么,太痛了?还是又想到了她的哥哥或者逝去的丈夫,还是自己委屈,又或者是气他? 他是不喜欢看到她哭的,还哭得这么伤心。 这是他最初的心愿,也没有变过,只是一直没能做到。 她哭了许久,哭得累了,眼睫带泪,看起来像以前怯怯的模样。 他的手掌着她的脸:“以后不管你了,听你的,好吗?” 元月抽抽嗒嗒的,很不信:“你怎么听我的?”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 “你想我做什么?” 元月不说话。 李绪青另一只手还在她肚子上,再揉了几下:“胃还痛吗?” 她还是不说话,盯着他,一边打哭嗝一边微微摇头。 李绪青两只手一起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下。 她的泪止住了,有点呆呆地望着他。 他静静地用拇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她这样多情的人,不会知道,这对他来说真的是极为困难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全文完结】 第20章 元月本 元月本来有机会举办一个小小个展,因为梁睿安病重不了了之。回国后,她又很长一段时间消极懈怠,心是空的,大脑是白的,也会勾毛线,但纯粹打发时间,最近才勉强有了新成品。倩姐在筹划新的展览,拖她的福,她有了展出机会。 展会首日,李绪青到场给她送了一束花。 被刚认识的朋友问及这位是谁,元月有点卡壳。 坦白讲,她和李绪青好像也没有白纸黑字地确认什么正式关系,虽然在工作室、小酒馆的大家以及方敏周面前,他们已然是默认的情侣,但这会儿,“男朋友”这个称呼元月莫名就有点说不出口,还是“我哥”两字说得顺口。 “亲哥?” “不是。” “哦……”朋友挑眉,笑容暧昧。 元月反而松了口气,这样心照不宣倒也不失为一种回答。 但回家的路上,李绪青只是开车,一句话没有、一点余光也没有分给她,元月便知道他又开始了。 应该是生气了,而她刚才那么说,未尝不是没有故意的成分。 和李绪青谈恋爱很没意思,她不得不找点事。换作以前她一定没有这个胆子,但回国那段时间怎么看他怎么不爽,新仇旧恨的,就也不想他好过,脾气古怪各种找事,后来人正常一点了,那种为所欲为的熊心豹子胆馁了些,但对他也没以前那么尊重了。 至于为什么没意思,元月也分析过原因。 她和李绪青认识太久,回忆过去,小时候的冷眼,后来她撒娇卖痴的黑历史,被他管教的阴影还有两个人后来的那些尴尬,每一个阶段都算不上美好。事到如今,已经错过了正常恋爱最佳时机,而他既没有沈路明的初恋滤镜,又不像陈望那样好玩,也没有赵骏文的耐心,更不如梁睿安的温柔。 她从南城回来的时候,是真的认清了自己的心意的,但他的逃避和拒绝让她太难过失望。他要当她是妹妹,她也不是就非他不可。 现在说是得偿所愿,却像是吃到了过了保质期的食物,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就是本来的风味。她曾经幻想的和李绪青的恋爱,是他介于哥哥和男友之间,收起一点严厉,多一点宠溺。 结果做男朋友的他和做哥哥时的她居然差不多,同样的严肃话少,同样的固执无聊。 元月也反省是不是自己太贪心,或许这就是李绪青一直不愿意的原因,但没有新人,暂且也就和他这样继续着。 倩姐办的展还邀请了一些海外策展人和艺术家,国外近期也有活动,倩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元月本来想问李绪青有没有假期,她可以排开时间,两个人一起逛逛,当做旅游,但现在看他的冷脸,元月也不想说了。 本来她去的话一定还要去看看梁睿安的,李绪青估计心里不愿意但行为上配合她,她倒也不需要这种妥协。 要不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吧,也省得耽误他工作。 “在想什么?”他突然问她。 元月才发现自己一直捧着水果碗在发呆,她再吃了一颗葡萄,才若无其事地说:“倩姐让我陪她一起去国外出差,我想了想,也想去看看嘉睿——我前夫,你要和我一起吗?” 李绪青回问:“你想我一起吗?” 从他答应会听她的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经常变成这种一问一答模式。听起来好像李绪青非常尊重她的想法,但搭配上他的态度,全然不是一回事,元月说:“不用了,最近加班不是挺多的吗?” “好,你注意安全。” 看似友好地沟通完毕,谁都没有再说话。这种情况也很常见,以至于元月无法归类现在是不是在冷战。 他们住在一起,住在她家,但分房睡,她很久以前准备的那间客房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过一开始有一段时间,李绪青是睡在她卧室的,她还会抱着他,她从小就喜欢抱着人睡觉。 单纯的拥抱,那时候她还经常梦见哥哥和梁睿安,没有其他心思。 梦见哥哥时,她有时是变回小时候的自己,有时是作为第三人,看哥哥带着小时候的自己玩耍;而对梁睿安,她则很不耐烦,带着埋怨,说好陪她一辈子先走了,难道要在梦里陪她一辈子? 梁睿安说可以啊,这何尝不是一种庄周梦蝶呢?她被气笑了,然后又问,这样难道不会影响你转世投胎吗?他说不知道,可能会吧。她便说那你还是赶快投胎吧,我不想耽误你,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他在梦里微笑地看着她,一个梦又一个梦,身影真的渐渐淡去。 很小的时候元月就知道,只要活着,伤痛都会过去。 有一次醒来发现把李绪青的睡衣衣襟都哭湿了,下意识慌张地用手去擦,他滚烫真实的体温让她一顿恍惚,悄悄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气息近在咫尺。 元月揪紧了手里的那寸衣服,但他什么也没做,问她想吃什么,准备起床。除了第一次接吻,他从来只有在她吻他后才会回吻。 以前元月误认为李绪青在恋爱中会是一个有着非常强烈控制欲的男人,但实际上,他很被动,安分的要命,虽然他倒确实不像有流氓作派,但过于冷情,也让她奇怪。直到有一天早上她难得比他早醒过来,发现他因为晨/勃抵着她。 他原来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只是貌似极度克制欲望。 出于她也说不清的想法,她把手伸了过去。李绪青慢慢地醒了,反应过来身体僵硬了一下,不看她,但不声不响地任由她动作。 很没情趣,又令人心生恶意,但那处的反应和李绪青的表情截然相反,元月自己摸着摸着有点难以继续了,把手撤回,想要说些什么,李绪青已经默默地调整呼吸。 那是元月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确实有一条李绪青一直不愿意跨过的线。 后来她又一次把手覆上去的时候,李绪青也是随她,但时间久了,她有点握不住了,手腕发酸,干脆放弃,让李绪青自己解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比平时喑哑了些的声音说了声没事,看起来是等着一会自己消下去。 元月出于关心,问他这样憋着不会有问题吗?他沉默了会,问她:“你是想看我自/慰吗?” 元月瞠目结舌,她哪有这个意思?也很不习惯从李绪青嘴里听到这个词。 在发现李绪青隐隐有点怒气的时候,元月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觉得她在故意捉弄他,但她捉弄他这干嘛?她没空解释,而是问:“……你会那个吗?” 他的很多事她都一无所知,包括这一部分。说来好笑,她的,他倒是都听过见过了。 李绪青看起来不太想回答,但还是说了:“会。” 元月的嘴巴动得比脑子快:“我想看。” 他说的,听她的话,她要他做什么他就要做什么。 他给她看了。 明明有经验,那画面还是给元月造成了不小的冲击。缓了一段时间,元月才再一点一点地给李绪青提其他要求。那时候比起欲望,更多的还是好奇。他确实听话,但每一步之前,都会和她确认,是这样吗,是这里吗,太重了吗? 都是问句,加上他淡淡的语气,有时候元月会感到羞恼,好像她的要求变成了请求,但他又都认真执行,像多一道确认程序的机器人,只是需要启动开关,她似乎也不应该太苛刻。 后来依然是作息的问题。她熬夜的时候,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躺下,但元月反而有点别扭,没多久也就关上了台灯。她不让他管她,他也真的不管了,但还是有震慑她的历史威力。 而他自己加班,晚到她都快睡着了,却以顾及她的习惯的名义,会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上,但这时候元月就觉得有点打扰到她睡觉了。 于是有一天她打着哈欠,说要不他还是去客房睡吧,李绪青便去了客房睡,也再没有回来。 元月给自己和李绪青这段关系定的原则是,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她要怎么开心怎么来,她再也不想像之前那样看他的脸色——虽然有时候也很难看出。 所以就李绪青搬去客房那件事来说,换位思考,可能多少都会觉得不太妥,但他还要住这,她也就不管了。 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各自有私人空间,她想一个人睡的时候就一个人睡,想李绪青陪她的时候,要么叫他过来,要么自己钻到客房的被子里去。 元月断断续续理了很久行李,太久没出远门,这次又会待比较长的时间,理到后面有点累了,也不讲究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让李绪青帮忙。他一言不发地过来了,元月却忽得一口怨气堵在心头。 有的人以为能随便搓圆搓扁,但实际上就是块臭石头,反而硌得手疼。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元月让李绪青陪她。他很配合,在自己的房间洗过澡后过来,躺下时身上还带着水汽和香气。 元月把灯关了也躺下后,他在被子摸到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元月眼睛和心口都一酸,抬头凑过去吻他的嘴唇,他在这方面却像一块冰,好一会儿才融化,回应她。 和李绪青的□□虽然可以说是她主导,有时候元月也会有些坏心眼,但她从来不敢太放肆,因为不知道李绪青的底线。 就好像在一处不知深浅的水里游泳,虽然舒服,因为知道李绪青会拖着她,但一种未知的恐惧感还是会如影随形地缠着她。因此和他一起,再传统再温吞的姿势,她也会过分敏感,而这个时候,她能依附的人又只有李绪青。 有时候情绪没有来头的,她会想哭,李绪青关心她,她往往狼狈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命令他不要停,他便紧紧抱着她闷声继续。 今天晚上她也哭了,因为一段时间没做,而他似乎也压着情绪,她有点受不住,让他慢一点。他果真慢下来,一下一下的,元月又恼起来:“不是这样……” “那是哪种?”他问。 元月讨厌他明知故问,虽然他从不承认:“你还生气呢?” “没有。”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为什么还要她哄他? “我生什么气?” “你说呢?我不要你陪我出差。” “我没有生气,你要去工作要去扫墓,这样的行程,我本来也不一定有空,也没兴趣。我生气什么?”李绪青语气平静,只是气息微喘,“倒是你,要不要我一起去?” 答案就在嘴边,但元月吞了回去。回到前面的话题,让李绪青别这样了:“不准再问是要哪种!” 他说:“我确实不知道你要多快。” 元月快被他急死了,觉得今晚把他叫来真是个错误:“那就按你自己喜欢的来。” 他抹开她被汗水和泪水粘湿的脸,手指抚摸到她的唇,她伸舌头舔了口,刚尝出咸味,忽然被他抱起往门口去,她一声惊呼:“我不要……” 她因为害怕,只有攀着他,他每走一步反而让她更难受。 “为什么不要?” “我没这样……”她咬住话头,是因为想起来过去和陈望尝试过,那次她也是因为害怕,他便放她下来了,后来也就没再试过。 “没和之前的男朋友这样试过?” 他这句话一定是故意的,元月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见又走到了客厅,一下子就哭了。 李绪青抚着她的背,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按我喜欢的还是你喜欢的?” “我……我喜欢的……” 李绪青抱着她回到了卧室。 元月委屈不已,她要知道的,李绪青所谓的听话都是假的,她还是被欺负的那个。她哭得停不下来,无论他用什么技巧姿势,而无论她怎么哭,他也从没有停下。 她后面实在没了力气,拿脚踹他,一只脚也被他握住,抬高了,搭在他肩膀上,连带着她半个身体悬空,被入得更里面,偏偏又是舒服的,她实在受不了了,小声叫道:“哥、哥哥……” 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一停,而她的两条腿都被他抬起来,无处着力,只能缠紧他的腰,还没喘口气,便感觉他的身体更重地进来,她又要叫,被李绪青喝断:“闭嘴。” 元月一愣,顿时放声大哭,边哭边喊“哥哥”,他的喘息声比她的哭声还大,第一次这样粗重急促,元月眼前都有些模糊,她真的有点怕了:“哥……” “叫我的名字。”他含着她的耳朵严厉地说。 为什么?但她无法:“哥哥、绪青哥哥……” 尾音被快速的抽动打破,元月恨恨地抓住他的肩膀,都依他的要求喊他的名字,为什么还是这样,痉挛中,胡乱叫了什么自己都没意识,被又重又深地顶入,他的闷哼引得小腹向下一阵酥麻,不由自主地弓起上半身,抬高下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回过神来,她更哭哭啼啼,李绪青给她擦眼泪,擦不干净,半晌,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错了。” 元月还是哭。 哭着哭了,感觉不对,只有她的哭声。勉强睁开眼,李绪青望着她,他的眼神平静中带着打量,无奈也有痛苦,复杂得让她不由自主的哭声变小。 他把她抱进了怀里:“好了,哥哥错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怎么写阅读前提,所以标注了【任意雷点读者慎入】,但还是给期待这篇文的一些朋友带来了过于意外&不太好的阅读体验,在这里说声抱歉。之后可能还会用到这个标注,用在我也不知道怎么概括的文上。小说内容以外的解释说明也不太擅长,所以就蒜鸟,一定是有能力有限表达不完美的地方,评论友好交流就好,总而言之非常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