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F》 1、〇一 【建设银行:您账户3001卡于3月12日13:08收入200,000元,可用余额211,317.67元。】 江家的尾款是在中午时打来游千语账上的,但她直到晚上回家后才有空思考这笔钱的用途。之前的两笔钱有一部分用在理财上,但是由于太懒惰,好像根本只是放在那里用来亏损的,如果让…… 思绪飘忽着,然后戛然而止。 游千语吹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对着镜子里模糊不清的人看了看后,放下吹风离开卫生间。 还是暂时放在余额宝里吧,至少不会在某天一时兴起想起自己的理财基金时发现绿油油一片。 还是太懒惰了。 游千语想着,人已经趴回床上,拿起正在充电中的手机看。 原耀的消息正好弹出来,一个问号,点开看又是一条消息:「说话!」 游千语想也不想地回他条:「吃吧。」 原耀:「吃什么!」 原耀:「你在跟谁聊天?」 原耀:「不回我消息就是在和别人聊天吗?」 和没有网感的人聊天好累。 白天跟这人待了整整一天,游千语现在不太想理他,毕竟工作是工作,应该和生活划清界限,但她还是往上翻了翻消息,发现原耀之前只是问她有没有到家。 游千语回复句:「已经到家,刚刚在洗澡,睡了。」 此后原耀发来的消息游千语都自动屏蔽,转头点开了跳来最上方的群消息,虽然她人已经离开浦城一年,但那时候的群却没有退,也许是出于一种人类观察的目的,又或者出于八卦心,总之没人踢她,她也没必要特地退群。 不过,群里除了浦城那群少爷小姐们,跟班也有一些的,至少她可以以跟班的身份待在群里。 游千语随意划了划消息,在看到梁竟的名字以及与他有关的一百种称呼与彩虹屁后,她知道了他快回国的消息。 上回见面时他还没毕业,只是回国过年,过年时正好跟她分了个手,后来这人好像挺忙,再也没出现过。 游千语盯着聊天界面,上面是一张有梁竟的照片,照片拍得略糊,只隔着人群和街道拍到他从早春的樱花树下经过,没有西装革履,只穿着件深灰色套头毛衣,头发打理得整洁,银色金属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人眉目清冷,俨然一副贵公子派头。 嗯,一张公关精心筛选后流出的“网友偶遇图”,不知道的还以为拍电影海报呢。 但在中文互联网,知道云程航空梁公子的人应该不少,谁让他长得好看,论起提升品牌形象来比什么明星代言人都有用。 游千语面无表情想着,新消息弹出也懒得点一下,最后倒扣下手机,趴在床上晾起自己来。 现在是春天,她还有60万存款,但亏损应该有8万,或许是当初梁竟带她理财给她的错觉,她总是艺低人胆大,加之懒惰,理财已经成了固定亏损。 不过没关系,完成原家的委托后,她保守估计还能拿到60万,到时候她就可以在嘉城全款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游千语对房子的要求很高,也许是因为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令她太过缺乏安全感,门板薄到好像轻易就会被人踢开,窗户也可以轻易被人砸碎。当然,另一个原因就要归结于她在梁家住了许多年,众所周知,由奢入俭难。 也因此,她想在嘉城全款拿下一套符合她要求的房难度不算低,毕竟嘉城也是新一线城市。 如果不够,也只好在原家的订单结束后再接一桩委托,毕竟装修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显然,游千语是个自由职业者,但她的职业显得尤其奇怪,她自称是「青少年改造家」,有过丰富的青少年改造史,如果要从业资格证书的话,没有,但她勉强能拿出国内top5名校的毕业证书,教育学专业,所以至少谈得上是专业对口,只不过略显遗憾的是她只读到本科毕业就不想再念书了。 当然,仅仅凭借这些她是不会得到这么份奇怪、不常规却来钱快的工作,说起来还要多亏当初在浦城认识的一位学姐帮忙,她才能在来嘉城后轻松接下第一份委托。 学姐林清意是浦城人,家里做医疗,当年梁家为她安排心脏手术就是在集团旗下的一座国际医院,后来林清意毕业不久就来嘉城分院历练,去年听说她也来了嘉城,还特地请她吃饭。 那之后不久林清意就向认识的一位伯伯家中提起她来,说当年多亏学妹,她弟弟才从一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变得懂事些,放弃跟家里人斗气,跟着学妹考上浦大的话,这么从中一说,那位郑总便成了游千语的第一位委托人。 游千语就此开启了她的职业生涯,拿到第一笔定金后,她请林清意到嘉城最有名的顶楼餐厅去吃饭,感谢她也巧言令色帮自己,林清意听后对她的贬义词半点没生气,甚至高兴得有些过头,对她说:“怎么能算巧言令色,当初的确是你帮了那小混蛋一把。” 林清恩那人的确有些混蛋,但只凭当初的她是不会让他“改邪归正”的,还多亏梁竟才对,但她没有和学姐提起梁竟,只是默默应下这话,当然,学姐也没和她提起梁竟。 接下郑家的委托是去年三月,高二生正开学,她用四个月时间完成了郑家的委托,帮小少爷戒掉了超强游戏瘾,七月暑假,小少爷放下游戏机邀请她去摩纳哥度假,惨遭拒绝后整个暑假没有理她。 虽然游千语也想度假,但更想在家躺躺,这才是她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尽管目前她只是住在出租屋里,但她租的房子很符合她对家的要求,除了还没有用上全屋智能家居系统外。 第二桩委托是在去年八月找来的,但她观察了足足半月后回绝了那位老人家,请他还是去找专家或者心理医生,她毕竟只是业余爱好者,能力有限。 也因此,她的收费也不像专业管家或者心理医生那样昂贵,充其量也就跟少爷小姐们每个月的零花钱一个价,当然,成功后她会额外收取一笔尾款。 此后是在去年十月,她找到了又一份合适的委托,任性的江家大小姐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但爱而不得,竟然刚满十八岁就学人家强取豪夺,当然,这件事对外没有传出风声,只有她这个委托人知晓,她用了将近四个月来处理这件事,但江大小姐始终不肯松口,最后她和江家结了账,说可以再观察大小姐几个月,如果江大小姐真的放弃,再由他们决定是否转这笔尾款。至于这笔尾款为什么今天打来,游千语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 然后是二月,她从一众朝她伸来的橄榄枝中挑中了原家,只不过原家这位青少年显得有些超龄,今年已经20岁,她之所以接下他,是因为原家承诺的尾款金额最大。 原家的委托任务是让少爷不要再做什么乐队梦,而是做好继承家业的经商准备,在游千语看来,这应该是一种扼杀梦想的行为,但她还是决定伸手扼杀下。 不过等她真正和原耀相处了一个多月后,她不免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原耀就是当初的梁竟。 当然,梁公子对外定然不会像原少爷一样总是暴跳如雷,但两人的黏人程度好像不相上下。 游千语又想到了梁竟,转念便用想象一颗彩色弹球的方法将此人从脑海里弹开去,但也将自己弹得有些晕,昏睡过去。 昏昏欲睡之际,她想到房间里的灯还没关,她人也没来得及钻进被窝,且用的是匍匐的姿势,可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睡了过去。 应该还有一段残念,想着果然她很需要全屋智能系统,还需要个管家。 “你有我还不够吗?”梁竟不满的声音在梦境中响起。 她呢喃句什么,含糊不清。 再睁眼时,窗帘外透进自然光亮来,游千语意识到天亮,伸手翻起手机,人脸识别得极快,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时间就看见解锁后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原封不动地停在那里。 她唯有装作没看见,退出,然后就发现原耀发来的二十几条消息。 想起来了,今早还要和少爷去学校,但现在才八点半,他十点才有一堂课,应该来得及。 游千语想着,起床梳洗,一边刷牙一边回复原耀:「课表发给我,我来找你。」 对方一时间没有理会她,她想着往上划了划,除了昨晚一定要问她是不是和其他人聊天才不理他外,就是今早叫她出门,说他在小区外面等她的话。 看来真的生气了,但还是见面后再解释吧。 她满不在意地想着,放下手机去漱口,忙完后换了身衣服,取来副黑框眼镜与一只运动手表戴上,出门。 但凡见过游千语的人,想必都会发自内心地赞句漂亮,紧随其后的就是觉得此人不擅打扮,可惜了一张漂亮脸蛋。分明天生小头小脸,却只是每天披散着长发或者随意挽一下,半点不打理,一副黑色方框眼镜和一副琥珀色猫眼眼镜换着戴,加之整个人总是副没睡醒的萎靡模样,瞧着便像只大型懒猫,没有半点精致可言。 家住25楼,下楼大概需要两分钟,步行出小区大概五分钟,再朝地铁站去大概要八分钟。 游千语走出小区时正低头检查手机,原耀还没有把课表发给她,不过这时候她目光忽地瞥见一抹蓝,抬眼看去。 一辆鲨鱼蓝跑车停在路边,车门处靠立着个脸色奇臭无比的典型二代,一身牛仔教他穿得挺拔,甚至有些咋唬,眼下正双手插兜,恶狠狠瞪着她。 2、〇二 游千语立定看了人一眼后,这才朝那头招摇得不能再招摇的人和车走去。 原耀始终用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看着她,随着她越走越近,眼神也越来越接近于睥睨,等人走到面前,也不肯开尊口说话。 刚好游千语也不太想说话,于是两人哑巴似的面对面站了会儿,在游千语感觉到自己也成了路人视线的焦点时,她才开口:“走了吗,少爷?” 她一向称呼委托对象为“少爷”“小姐”,莫名有种封建余孽狗腿气质,但她身上浓郁的懒散气质又消解这种狗腿气质,反而显得真挚,轻易让人心生好感。 原耀这一个月里已经习惯她这么叫他,故而眼下这话也并不会让他舒坦半点儿,相反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气得快冒烟。 果然,这个女人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他不能真上了她的钩,他还要给她些颜色看看。 原耀想着自己绕去驾驶座那侧,开门上车,听起来一点也不懂心疼车门,游千语也跟着上车,刚一坐下系好安全带,原耀就一个猛起,车乍地朝前冲去,此后拐到宽阔的滨江大道上一路疾驰。 游千语从上车起就教此人的车速吓了吓,下意识捂住心脏,屏住呼吸。 即使做完心脏手术已经快十年,她也依旧恐惧这种令她心率失常的时刻,她稳了稳呼吸,终于在蓝色跑车疾驰一阵后对人说道:“要么停车把我放下,要么就慢些开。” 原耀一路畅通无阻,原本也只是想吓吓她,这时听她语气还有几分冷淡,少爷脾气半点儿没消,反而开得更快,游千语只觉得再这样开下去不止是吃罚单的问题,跟着他冲上社会新闻头条也不成问题。 “原耀。”她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如果你实在不乐意,我可以去终止这桩case,定金我会退一半给原总。” “你!”原耀终于肯出声,头也稍稍侧转些来看她,不过却意外发现她脸色有些白。 好像吓到她了。 他收回目光看看前路,绷着唇减速,本来可以经过的路口由绿灯变成红灯,他停下车,然后没忍住又转头看她眼。 游千语已经将手放下,心脏的确跳得厉害,以至于原耀看见她左腕上戴着的运动手表弹出高心率提示。 红心闪烁着,一向不可一世的原公子心也跟着提示猛跳两下,竟破天荒地有些懊恼,最后张了张嘴巴,说:“我没说让你去终止。” 说完又有些烦躁。 她一定是又在耍她的手腕,故意让他这么说。 没有听到她接话,原耀也只这么说一句,此后安静着等待最后34秒的红灯。再次起步时,蓝色闪电终于慢下来。 将近十点,车子驶入嘉城大学。 原耀在校内有停车位,车一停稳就有人凑来车边候着,正是大少爷的一位跟班,游千语对此也算是见怪不怪,只是跟着人朝教学楼内去。 说来奇怪,她是十五岁那年才去到浦城住进梁家的,也是那时才开始见识到属于上流圈层的人和事,但她好像没有产生过多心理上的不习惯,她只是身处其间,观察着所有人,从绝对中心到中产再到跟班,一一观察着。 游千语赶着上课铃声跟着大少爷进了间教室,自从原耀开学以来,她已经跟他来上了不下五次的课,所以周围的同学充其量只是朝他们望一眼,不再像最开始的那天按捺不住地好奇。 而在原耀开学前的半个月里,她依旧按照惯例对原耀其人以及其周围的环境进行一番观察,这样的工作习惯令她看起来行为怪异,像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冒出脑袋的地鼠,但原家包括此前的两个雇主都选择忍耐下她的怪异,而现阶段是她要对原耀进行思考的阶段。 像今早这件事就值得思考—— 没有等到她回消息,为什么要一直等着她?为了等她上车后他对她施以报复吗? 对于游千语来说,两个月后就年满21岁的原耀的确比十几岁的小孩更难懂些。 游千语想着,翻出包里的笔记本,随意摊开一页开始写写画画。 游千语的一切习惯看起来都有些像是她在发呆,也许是戴眼镜且为人懒惰的缘故,眼神总是容易放空,但她实际上想得很认真。 原耀转头看她时,发现她的笔正在胡乱涂鸦,和她之前来的几次一样,至少他根本看不出她在为完成他爸那可笑的委托而努力。 还是说她真是为了博取他好感才这样松懈的吗?那她还真是个骗子。 他心里咕哝着,眼却没能挪开视线。 她今天有没有生气呢?看起来好像无所谓,应该是没有,但她脸都吓白了也不和他生气吗? 原耀想着,低声跟人说:“中午请你吃饭。” 游千语转头看看他:“吃食堂?” “吃什么食堂,你能不能有点品味?” 能不能有点品味?听起来像是在对她的品味进行批判,他和其他富家子一样强调品味,那他强调的品味包括哪些方面呢?除了音乐品味、对车的品味以及对餐厅的品味外,更重要的是生活的品味吧,如果试着让雇主像电视剧里或者小说里那样对他说出“要么放弃乐队,要么就停用信用卡”的话呢,大少爷的品味会因此损坏或磨灭吗? 游千语又因为一句话进行了一番推理,思绪再次发散开。 原耀咬了咬牙,妥协道:“食堂就食堂。” “……”游千语哦了声,说,“好好上课。” 原耀便又生气起来。 连上两堂课,下课后正是饭点,教学楼里的人蜂拥出动,朝着校园里不同方位的食堂出动,瞧着是挺壮观的。 游千语大学期间也很少吃食堂,今天倒是跟着原耀和他的几个同学去往其中一座食堂,中途经过了体育馆,才发现外面有今年春招的展板,里头也出来一群又一群的学生。 她听见走在前面的几个女孩在讨论找工作的事,加快脚步跟上,原耀也不得不跟上,想问她做什么,但见她将食指竖到嘴边就安静下来。 好……好可爱。 游千语想让原耀也听听人间疾苦,但却好巧不巧,她听见她们话锋一转,从讨论工作变成讨论八卦。 “但是云航那位真的好帅啊,昨天还刷到网友在日本偶遇拍的照片。” “我也刷到了,还刷到条财经新闻,也有图!接捡漏去云航!” “链接发我看看呢!” “等我翻下收藏夹……” 游千语脚步慢下来,身旁的人忽然一笑,她转头看。 原耀今天难得不臭脸,故意笑着问她:“你就想让我听这啊?” 她依旧一副懒洋洋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说:“是啊,什么时候我才能在热帖里看见少爷你呢?” “嗤,虚荣,我才不需要那些关注。” “是吗?我还以为今早你是想上社会新闻头条。” “你!”原耀听她竟然这样嘲讽他,原本有些生气,但想到吓到她的事,干脆让她一句,只是吊儿郎当说,“那我以后尽量注意,不要上社会新闻。” “那你想上什么新闻?” “我上新闻做什么?” “娱乐头条也不想上?” “不想!你是记者吗你就采访我!”少爷露出些不悦的征兆来。 不过游千语倒是又得到些信息,满不在意他的这丝不悦,又像记者一样采访他:“那你为什么要组乐队?你难道不想带着你的乐队红遍地球吗?” “庸俗,和你们没品的人说不到一起。”说到这事,原耀大有更为不悦的征兆。 游千语就此打住,正好也快到原耀选定的食堂,比起其他食堂,这处显然人少得多,可选择的食物类型也很丰富。 就在原耀准备带她上楼时,她朝一楼最近的鱼粉窗口走去,要了份粉,然后坐到空位上等待原耀或者他身旁的谁帮她刷卡。 只见原耀用一副好像有什么话憋在嘴边的表情看她,她猜到应该是什么“没品”的话,于是解释句:“饿了,早上没吃饭,不想多走路。” “……”好懒。 但原耀那句憋了半天的抱怨还是咽下,转头对人说:“帮我刷份和她一样的。” 此话一出,原本显得有些萎靡的游千语忽然抬起头来,看看对面的人。 “看什么?”原耀一贯口吻不善。 那是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孔,神情在游千语看来有些熟悉。她看了看,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见了好几次,还不太认识你那几位同学,你和他们关系怎么样?” 又在研究他。 原耀有些不满,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对人说:“一般,他们其实是我舍友。” 但他外宿,平时根本不会回宿舍,所以与其说是舍友不如就说是同学,想着,他忽然说,“你想认识他们做什么?” 说着话那三人就从窗口回来,看了看,没人敢坐游千语身旁,好在桌子够长够空,几人都坐到原耀左右。 游千语看看他们,没有说话,等到粉送来,更是安静吃粉。 春天天气还有些凉意,眼镜镜片因为热汤粉起了雾,她中途摘下眼镜放到一边,又默默低头吃粉。 桌上安静得过分,原耀在看了人几眼后,急眼了:“你这人,就不能说点什么吗?” 她不是想接近他吗,怎么不像其他人那样多说些好听的? “你喜欢话多的人吗?”游千语没有抬头,但忽然问。 “谁喜欢话多的人了!”意识到像在解释什么似的,原耀又道,“你管我喜不喜欢……” “那你想和我说话就是想和我呛声吗?” “我哪有?” 原耀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自讨没趣,干脆闭嘴,怒而表演个单手开可乐,然后将易拉罐推到游千语面前。 “太甜,不要。”她回绝得干脆。 原耀气冲冲拿回,仰头一口气灌了半罐碳酸饮料进肚中,更气了。 他没胃口,丢下只吃了几口的鱼粉,握着可乐罐静静看着坐在面前的人。 游千语直到吃饱才抬头看他,问他:“下午的课几点?” 原耀转头看身旁的人,那人忙说:“两点,下午第一节!” 他又转头看她,她已经擦过嘴巴,这时重新拿起那副方框眼镜戴上,一边公事公办说:“看来下午不能再陪你了,我有些别的事,多谢你请我吃午餐。” 大少爷从来没请过这么寒酸的客,这时候努努嘴,问:“有什么事?” 她工作就这样漫不经心吗? 游千语只是起身来,口吻平静道:“男朋友有些事找我。”说完,朝对面其他人也说了声,“我先走了,你们慢吃。” 她转身离开食堂,长桌边,几个少年人一动不动地静坐。 一只红色易拉罐发出变形的声音,教人捏扁来,剩余的半罐汽水在罐中滋啦滋啦响,一颗颗气泡破碎,像有人心碎。 3、〇三 游千语走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下,回想着刚才食堂里的情形。 说是自作多情也好,但她在原耀坐在面前要人帮他刷一份同样的食物时,脑海里突然闪回许多年前梁竟说同样话的场景,也是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耀可能喜欢她。 仅仅是通过梁竟来判断原耀的行为似乎很不客观,但这样一来,原耀最近几天越来越黏人的情形,昨晚的关心和质问,以及今早和她生气报复她的行为的确都有了解释。 游千语自觉擅长观察人心,但是对于投射向自身的感情,她总是不及其他方面敏锐,当初梁竟在向她表白前咬牙切齿地说了好多她的坏话,归根结底都是在控诉她的迟钝与满不在乎,那是种很哀怨的气质,而这种气质出现在了原耀身上。 她能轻易识别出青少年的哀怨,无论是一年前帮郑小少爷戒游戏,还是去年年底帮江大小姐扭转歹念,她都见识过他们的哀怨,但那是种纯洁的怨怼,以至于她没有将原耀的哀怨视作感情用事。 如果是她自作多情,那最好,但如果感觉是真的,那她就需要及时干预。 她只是想赚点钱,不是想和客户发展感情,所以她在吃粉的过程中想到了应对方法,向原耀透露了她有男朋友这样的事。 或许会及时止住他的心思吧,毕竟他们才认识一个月而已,他即使对她有好感,也只是荷尔蒙作祟,不会太深刻。 疑似处理了一桩突发crush事件后,游千语又接着琢磨起委托的事。 以她如今对原耀的了解看,大少爷或许品味非凡,但社会化程度极低,尽管已经快21岁,但在他的世界里精神食粮的重要性远远高过物质食粮。 他淡薄名利,关于乐队梦也只是想做地下乐队而不是做一支走向更大舞台的乐队,也许真的应该从限制他信用卡额度开始做起,用贫穷扼杀他的梦想,但她的雇主对儿子似乎难以下狠心,或许应该先和雇主谈谈。 但不是今天,她有些累。 自从早上教原耀开车吓过一回后,她的心跳总是不容忽视地加速一阵,好在手表没有频繁弹出提示,说明只是稍稍有些快。 游千语正想着,腕上忽然传来响动,她停下看上眼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电话是佟曼青打来的,当初在浦城时梁家的邻居,佟大小姐。一接通,佟大小姐就从北极圈发来问候:“小鱼,在忙吗?” 因为她姓游,名字里有“鱼”的谐音,小鱼会游,而佟大小姐又是个动物爱好者,所以她执意用小鱼这个昵称称呼她。 “还好,怎么了?”游千语用一种鱼吐泡泡似的情绪回答她。 “什么怎么了,我打电话来你都懒得惊喜下吗!” “好惊喜。” “信你的鬼话!好啦,只是发现这里居然有信号,就赶紧给大家打个电话,你最近怎么样啦,快说说看。” 佟曼青在北极圈是一句实事求是的陈述句,她或许是游千语见过的最富有精力的人,从小就满世界地跑,小时候是去旅游,长大后开始四处做公益,去东非支教或者帮助北极熊之类的事,整个人热烈得好像一只火烈鸟,当然,她也救助过火烈鸟。 对于佟曼青,她坐拥佟氏不菲的分红,就足以一辈子不愁吃喝,兼济天下,而因为她的形象,佟氏的股价也有过两次攀升,她是佟氏的公益形象代言人,可以自由地做自己爱做的事,无疑是幸运的,相比之下原大少爷就缺少这种梦想自由的条件,原家不需要一个搞地下乐队的少爷,甚至不需要一个乐队明星少爷。 游千语口吻平静地和大小姐说了昨天收到江家二十万尾款的事,又说了最新一桩委托的事,大小姐听得不亦乐乎,最后笑道:“恭喜发财!不过小鱼,那个原耀你可要注意点啊。” 游千语坐在长椅上讲电话,闻言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问:“为什么?” “你不懂,这种年纪的狗最会喜欢漂亮姐姐了,你可别又伤了人家的心。” 果然,她很迟钝,佟大小姐只是听完局部转述就意识到需要提醒她这件事。 当然了,佟大小姐让她注意点不是注意原耀会喜欢她这件事,而是让她注意点不要伤了原耀的心。 游千语想着,梧桐大道下忽然驶来辆亮眼的蓝色跑车,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但是没作任何停留地从她面前经过。她望着看起来隐约有些伤心的车背影,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会注意的。”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音,应该是信号断了,游千语挂断电话,然后顺势坐在树下划了划手机。 每次被火烈鸟小姐冲击后,她都有些失神,而今天佟曼青还提醒她了一件她刚刚发现,令她感到有些头疼的情况。 很明显,少爷这是逃课了,不知道会去什么地方。 要不要管一下呢? 转念后她就打消了念头,事情才刚刚发生,还是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好了。 游千语起身离开,择最近的校门离开校园,乘地铁回家。 她租的小区叫帝景,帝景的房离江边近,勉强也算江景房,天气好时游千语会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越过两座高楼看一条只有楼间距宽的江面,像猫那样一动不动地看杯子里的水。 也许楼间距就是只空杯子。 偶尔她也会在阳台搞些创作,玩会儿毛线做会儿织女,所以阳台上还散落着百来团彩色毛线和一些奇怪的小东西,也许灰尘很多,但再多灰尘也不足以掩盖毛线原本的颜色。 游千语这天只是坐在这里发呆,一种孤单或者寂寞轻易将她罩住,但她并不怕这种感觉,甚至有些习惯,但习惯之余的确又有些不习惯,这样奇异的矛盾感充斥在她身体里。 习惯是因为小时候她总被关在家里,因为心脏不好,家里没有更多人照看她,她需要安安静静地呆在屋子里,她习惯了一个人。 不习惯则是因为过去九年间有八年她都有人陪伴,但这人一年前离开了她。 不知不觉想到这里,今天的又一通电话打了来,她摸到手机,看见“吕医生”的名字后立时打起几分精神。 手术后这些年,她都是在林氏景和定期检查,随访她的医生姓吕,每年都会定期提醒她去复查,她现在情况稳定,只需要半年检查一次,上次回浦城是去年九月下旬,她生日,当然,是梁竟的妈妈辛微女士叫她回去的,而第二个必须回去的原因是要去见吕医生。 现在时隔半年,正是吕医生催促她检查的时候。 电话接通,吕问韬先问她最近忙不忙的话,然后对她最近的身体状况进行了一番询问,最后果然嘱咐道:“最近还是回趟浦城,检查遍才放心啊。” “好,我这边再忙一段时间就找时间请假回来。” “可别又犯懒,又怕来医院,然后一直拖着啊……”吕问韬不太放心地叮嘱几句。 显然,她的懒惰有口皆碑,不过怕医院这事就鲜少有人知情。 游千语听后老实保证道:“您放心,我尽早回来。” 上回体检也是该九月初就去,但她一直拖到九月下旬,就好像两件事由凑在一起才不亏似的,只不过比起钱,她好像更怕浪费力气,毕竟她连出门的力气都不太有。 …… 接下来两天游千语都没有去找原耀,而原耀也没有找她,这似乎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所以这两天算是给原耀的冷静期,让他微热的头脑与荷尔蒙可以在现实里降降温。 期间游千语收到了来自江大小姐的消息,第一条是甩来张照片,问她:「你来嘉大就是为了跟这只摇滚哈士奇一起吗?」 照片是前两天她和原耀去食堂路上被人拍下的,想也知道是让人丢去校园墙上了,真是不注重隐私的地方,不过侵犯隐私的同时往往会礼貌留下句“侵删”。 江大小姐今年才18岁,也在嘉城大上大一,就像原耀被家里人留在家门口一样,江家也不放心放任江见月去其他城市念书,都是嘉城人,江见月肯定也认得原耀,所以才敢把原大少爷比作一只哈士奇。 不过这并不叫游千语纳罕,更教她意外的是江见月会给她发消息,毕竟从她和江家结账后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但想到那笔到账的尾款,江见月的主动破冰又显得没那么意外了。 游千语回了她消息,道:「如果大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通知发照片的同学删除这张照片吗?」 moon:「哦,好处呢?」 思考中:「怕大小姐瞧不上。」 moon:「哼,这周六陪我shopping吃午餐」 moon:「???你到底要思考多久」 思考中:「好吧。」 她答应下大小姐的邀约,江见月丢下时间地点后就丢下她。再退出聊天界面时,「都是朋友」的群里已经有99+新消息,挂在最上方,还有条红色提示显示@她。 游千语顺手点进去,定位到@记录,只是条群通知,而通知是林清恩发的,内容是梁公子暂定四月初回国,他要在林家的私人庄园里办一场weebackparty,具体时间等梁竟回国后再议。 果然,有梁竟在的地方,四周不会是空荡荡的。 一条条新消息弹出,游千语退出前,忽然又收到红包消息的提示,群里不少见红包,这时候她倒眼疾手快了,顺手点开,看到8888的金额时眼皮一跳,与此同时一个不妙的猜测和眼睛同步了一个事实。 红包是梁竟发的。 好滑稽。不过应该会淹没在其他消息里吧。 她返回聊天界面,一声声“梁哥客气”“谢谢梁公子”“恭迎梁总回国”好像真的将她淹没,当然,如果最后没有一个傻瓜出现@她就更像了。 孟星晖:「可恶,梁哥我来晚了!」 孟星晖:「@思考中语姐你怎么又是手气最佳!」 群里有些安静,没吱声的或许都是长了些脑子的。 游千语对着手机思考,正想要不要装作没看见,这时梁竟的头像再次出现,没说什么,只是又在群里丢下个红包。 好吧,假装领完上个红包就跑掉好了。 4、〇四 游千语和她的委托人约在周五早上见了面,当初签委托合同时,她在合同上写的是每周至少工作三天,意思是她只工作三天,这周的确还差一天。 原家是座小洋楼,她来时开门的是保姆阿姨,然后告诉他原先生已经在二楼书房里等她,她换好鞋,穿过客厅有些熟门熟路地朝楼梯去,不过经过客厅时脚步一顿,转头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原耀。 黑着张脸,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对她的出现视而不见,好像她真亏欠他什么似的。 犹豫了下,她用一副没事人模样朝人招呼:“今早没课吗?” 原耀咬了咬牙,说:“和你有关系吗?” “你忘了我是来做什么的?” 他冷嗤声,好像她真说了个笑话,然后接着不理她,她做出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片刻后转身上了楼梯,到书房中去见原培中,大概谈了四十分钟后才离开。 原培中亲自送她下楼来,原耀还坐在沙发上,这回抱着电脑、戴着耳机在忙,对楼上下来的两人继续视若不见,原培中看看儿子,皱眉问:“阿耀,你今天又闹什么脾气?也不和游小姐招呼声?” “不用管我原总,他戴着耳机应该很忙。”她说完跟人颔首,头也不回地跟人告辞走了。 今天她来原家,一来是想试着让原培中考虑下前两天她想到的那个老套办法,尽管原培中与原家二老都舍不得这样对他们家的宝贝疙瘩,但她还是做了这个从中作梗的恶人,二来就是向他提起接下来两周可能有几天需要回浦城做身体检查,不在嘉城的事。 原培中知道她身体情况,对于后者只是点点头,令她不要客气,不过头一件事则还有些犹豫,说要再考虑考虑。 离开原家后游千语没有打车,又步行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处地铁站,富人区也挺麻烦的,所以她还是只买套普普通通的房子吧。 当然,谁都知道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心理。 时间还算早,她在地铁上下单一份咸芝士拿铁和一份芝士火腿可颂,下地铁后顺便到咖啡店取餐,慢吞吞往回走。 还没走到小区外,就碰见一人骑车经过,停在行道树下叫她声:“小游!” “智姐?”游千语转头,露出些好像刚睡醒的瞢然看她。 秦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骑着自行车,斑驳的日影落在她脸上,显得人气血十足,格外健康,相反游千语就显得有些瘦,加之人又高挑,整个人瞧着越发单薄,显得有些气血不足。这时秦智看看她拎着的咖啡袋,道:“小游,饭可要好好吃啊,感觉比前两个月见还瘦了。” “这个月减了衣裳。” 秦智笑了笑,又说:“不好意思啊,前段时间跨年忙,也没好好和你说说卖房的事,不过是挺突然的。” 帝景这套房当初就是秦智的,不过去年十二月底秦智突然找到游千语,说家里有点事打算卖了帝景这套房,她那头刚挂上平台没两天就有人决定买,买家爽快,也不讲价,甚至只是看了看照片就定下了。 按现在低迷的房价,说起来买家算是冤大头,但秦智不能这么说,只是对这个租客有些抱赧。 游千语知道她客气,说:“本来我也只是个租客,不影响生活就好,而且新房东人也挺好的。” 秦智卖房前游千语的租期刚好还剩下两个月,智姐和她说了这时候她就考虑起换租的事,结果没想到智姐那里卖房的程序两天就搞定,她还顺便推了新房东微信给她,说新房东买房也只是为了投资,她想租的话还可以继续租下去。 果然,新房东也第一时间告诉她不用担心,她想租的话可以一直租下去,并且租金也不变。 等等…… 她是去年二月租下智姐的房,合同是一年,租金是半年付,当时智姐卖房时和新房东交接,将剩余的租金和押金都转给了新房东,合同也延用的之前的合同,也就是说,今年二月合同到期,她就不该住在这套房里。 “……” 游千语回家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一到家,东西也不吃就翻起房东的微信。 以往做什么事都是其他人提醒她,她怎么也想不到还有她提醒别人的时候,这人还是她房东。 她一向不习惯给人改备注,除非那人加她时自己备注信息,但她还记得房东的微信名,missu,毕竟她是miss游,对这个名字颇有印象。 果然,搜了出来。 思考中:「闫先生,合同上个月好像到期了,您那边是不是忙忘了?」 思考中:「不好意思,我也是今天碰见智姐才想起来这桩事的。」 房东叫闫嘉宁,当初加上微信后,他曾把合同上的身份信息都发给她,请她不用担心,她也不知道她要担心些什么,再之后他又发来些让她更不用担心的话,请她放心租下去,有需要维修或者其他问题都联系他。 人的确挺好,不过她从没有碰到过什么大问题,至于小问题,放在那里就好。 闫嘉宁没有回她,想必在忙,她放下手机,坐去阳光正好的阳台吃午餐,吃完莫名想到秦智的话,于是起身到厨房里去看了看。 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常年开着,因为不用担心油烟会钻进客厅里,她几乎不动油烟,只偶尔煮煮速食食品,其余更多时候进厨房只是为了从冰箱里取出些冰块或者饮料。 她打开冰箱,十二枚装的鸡蛋盒子里还剩下八枚,但已经快过期。 有些想吃西红柿炒鸡蛋,但切西红柿很麻烦,汁水会粘在砧板上,如果需要添些蒜香味的话还需要剥蒜。 自己做饭果然还是很麻烦,好像可以请阿姨,现在的她不用攒钱还钱,也有这样的财力,可她又讨厌其他人进她的空间,哪怕只是来做做饭。 因为讨厌有人侵入她的空间,所以她连保洁都不请,只在房间实在很乱时才鼓起勇气整理一番。 关于饮食和清洁难题,她至今都觉得困难重重。 游千语没有找到其他食物,索性趴回卧室里开启低耗能模式,翻了翻书,到下午时睡了过去,最后是手腕上的震动唤醒她,乍地一看,像是有人对她发来一句missu,但她想起来这是新房东的名字。 missu:「抱歉,消息回复不及时。」 missu:「合同我会尽快拟好,不用担心。」 又是“不用担心”。 她这才回复:「嗯嗯,不客气。」 发完才发现自己可能没有睡醒,谁会对房东说不客气的话,她准备撤回,却没料到对方竟然秒回她:「嗯,不会客气。」 “……” 不知道怎么回,干脆发了张表情包,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可那边又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她想着等了等,也好免去退出再点进来的动作,但等到最后也没等来消息。 其实是个社恐吧。 游千语丢下手机起床来,中午吃得实在太少,醒来就有些饿。 她想,也许的确不该这样下去,不然可能会像妈妈一样生病。 但改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发生的,晚上依旧是外卖,第二天依旧是咖啡店早餐。 不到十点,游千语就到了商场外的广场上,在令人眩晕的高楼和行人间找了半天江见月后,终于听见女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游千语!这儿!” 连名带姓,是江大小姐不错,她转身找了去。 江大小姐今天一身miu系穿搭,在游千语走到她面前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她穿得又不差。 “muji,牌子货。”她一本正经回答。 “谁不知道啊!你这人真是……真是好烦,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江见月生气道,也不管路过的人会不会因为这话转过头来确认什么。 但即使真的有人确认,也不会影响这句话的可信度,长得漂亮即使是戴着副方框眼镜也不影响什么,反而添了几分清冷感。 江见月拉着人转身进了商场里,当初游千语作为被委托人,也跟着大小姐这么挥霍过一回,但那回大小姐发现自己的卡被人停了,以为那是她的主意,跟她生了一通气,但那回她还真什么都没做,是江家人自己这么决定的,故而最后江见月知道了真相后第一次和她道了歉。 今天不同,大小姐颇有种要扬眉吐气的势头,从春夏装到彩妆,再到首饰,刷起卡来只有用挥金如土来形容,游千语不知不觉间成了帮她拎购物袋的人,但也没有埋怨,只一味跟着人,等到江见月意识到这点后,才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要回两只口袋拎着,这才说:“早知道还是带人来了!” “那就到此为止吧。”她认真建议。 见她一副萎靡模样,江见月都有些过意不去,忙说:“好啦,请你吃饭去!” 她不要她帮忙刷首饰,请吃饭总行。 大小姐今天显然哪里最贵去哪里,带她来了家早就预定好的法餐厅坐下,但等点完餐后侍者离开,她发现附近坐着的是两对情侣,这才觉得不对劲,哀怨道:“真是的,我和你吃什么法餐嘛……” 游千语抿嘴笑了笑,江见月一见这笑,撇了撇嘴,道:“你还会笑啊?” “怎么不会?” “哼,之前在我面前怎么没见你笑过。” “毕竟担心你嘛。” “谁信你这话,你只是担心拿不到尾款才是吧?”江见月一语道破。 游千语面不改色,问道:“那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前几天我突然收到那笔钱了。” 当初江大小姐犯犟,决不肯松口,所以最后她就结了账,终止了委托走人,但时隔两个月,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哼,我想开了,我凭什么要喜欢他?不就是长得美丽点,人破碎点,学习好点吗?眼光差死了。” 听起来还是有些喜欢,但江见月接着说,“反正觉得你说得很对,我不会原谅他的!虽然他根本也没求我原谅,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 游千语眨眼,问:“我有这么说吗?” “你有!” “不记得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开胃小点和前菜送来,游千语逛了一早商场,实在有些累,没理会大小姐的抱怨,先吃块煎鹅肝,不知道是不是饿得没知觉,吃了好像没吃似的,她抬头道:“看来要一个小时后我才能吃饱。” “你还挑上了!” 态度依旧恶劣,但游千语又忙着用极小份量的食物塞起牙缝。 从汤吃到鳕鱼,总算饱了些,其间多是江见月说话,说到因为她决定放弃那朵小白花后她爸妈奖励她很多信用卡额度,不过她边说话也边观察着游千语,见她吃东西慢吞吞,声音也低下来,静静看了会儿。 游千语觉察到她停下,抬头问她:“怎么不说了?” 只见江见月好奇盯着她,问:“游千语,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 “唔,就比如什么人会做这样的工作啊,好奇怪。” “当然是希望工作来钱快并且很自由的人。” “嘁,就没有什么崇高点的理想吗,比如帮助误入迷途的青少年啊什么的?” “没有吧。” 江见月噎了噎,又问:“那你怎么发现这条财路的?” 游千语也没瞒她,说:“高中的时候帮过一个迷途青少年,他妈妈给我封了一个好大的红包,我第一次赚到那么多钱。” 江大小姐露出副好奇模样来:“多少啊?” “二十万。” “啊?我还以为很多呢。” “对我而言就是很多,而且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如果没有那笔钱,我现在应该还欠人很多钱。” 江见月越发好奇,但想到问她这种话好像不太礼貌,终于还是吞了回去,不过转念想了想,又朝前伸了伸身子,露出八卦神情来:“那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话题跳跃得快,游千语问:“问这做什么?” “你害我没男朋友,我不能问问啊?” “……”结果还是在惦记那个并不存在的男朋友嘛。 “有。”她说。 “啊,怎么这样?” 听起来大为遗憾,游千语又抬头看看她:“我可以理解为你觉得我不应该有男朋友吗?” “才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在恋爱么……不过现在我很好奇,他是谁啊,人在嘉城吗,我能见见吗?” “有什么可好奇的,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才配不上你啊!”说完差点咬舌自尽,找补道,“我是说至少得是个帅哥吧。” 游千语听后只说:“挺帅的。” “我不信,好多美女配猪头的,除非你给我看看。” 她睁大眼睛,满是希冀地看她,游千语这才笑了笑,冷不丁说:“骗你的,没有。” “……”好生气! “但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才生气一秒的江见月眨眨圆溜溜的眼睛:“嗯?为什么?” “因为怕喜欢我的人太多嘛。” “……” 就知道她好讨厌!谁会喜欢她啊! 5、〇五 周末结束后,游千语又在周二早晨十点赶到嘉大,同样的教室,同样的一堂课。 人是从后门进的,老师抬眼看了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对她也有点印象,没说什么接着讲课,但有人回头看了眼。 原耀身旁坐着的是上回那人,也回头望了眼,随后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转过头去,纠结了会儿才凑到原耀边上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原本低垂着头的人蓦然抬了抬头,但此后就没了别的动作,游千语则就近坐在靠门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取出笔记本来好像很认真地记录起什么。 两堂课连上,但中途有十分钟课间,下课后游千语才起身到靠窗那侧去寻原耀,但原耀在她走近前先起身来,转过身,墙似的堵到她面前。 一语不发,片刻后抬步越过她,朝教室外去。 教室就在二楼,下楼后穿出一条走廊,就到了教学楼内围的景观湖旁,他最后停在一棵树下,回身看跟来的人。 她有男朋友。 那他之前一个月里以为的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 还是说,她故意这样说让他更在意她吗? 意识到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原耀心底又涌起股不容忽视的酥麻感来,像可乐气泡般绵密,但一点也不甜。 “你这几天怎么了?”她问得好不认真,没有人会怀疑她已经觉察到他的心意。 原耀对着她这副没事人模样,原本就蓄着的闷气更不打一处出,盯着人看了半天后,咬了咬牙,冷着脸问:“你事情忙完了?” “嗯,前几天是有些忙。” 也不解释忙什么。原耀又有些咬牙切齿,僵持了一阵后,他才说:“周四晚上八点,老区望江路虎鲸地下仓库,你来看我演出。” 口吻近似命令。 游千语面无表情看着人,问:“一定要去吗?” 说来这还是这一个多月来少爷头回邀请她去看演出,但那种地方…… “你说呢?”他口吻冷酷反问句,又道,“不去的话,你别想拿到你的尾款了。” “但我每个月也能拿些钱你知道的吧?” “……你的收费标准还真是够贪心!” 那也没办法,她只想赚些快钱,然后无为而无不为,安居乐业,与世无争。 委托期最长不超过半年,完成不了她大不了再换就是了,反正她也不是太着急。 原耀嘲讽完没等到她回应,仍然生气:“你去不去!” “去的话有什么好处呢?你会答应我什么条件吗?” “我不是在跟你谈买卖!你根本就不想去!” “那种地方我不适合去。”她说完,眼见着原耀又要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说,“等我周四给你答复。” 原耀头顶的火苗熄了几簇,虽然仍不满意这答复,但还是勉强接受了,然后抬高下巴角度,居高临下道:“在你考虑好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最近心情不好,不想见到你。” “可是合同上说好每周三天。” “今天算一天,周四算一天,剩下一天我来安排。” 十分钟也算一天的话,她何乐而不为,但她还是说:“我还没考虑好周四的事。” “你!”上课铃敲响,原耀鼻孔里哼了声,然后说,“你走吧。” “哦,好好上课。” 毕竟,原总的意思是等到他大四就带他在集团里实习,一边准备申请lbs的管理学硕,在那之前,他也得顺利拿到学位证书才是。 结果少爷对这句嘱咐只是留下句“不关你的事”就走开,看起来好像真挺讨厌她的。游千语不禁在人走后思考起究竟是“喜欢”这样的情绪更能改变一个人,还是“讨厌”这样的情绪更能让人决心改变。 思考了几分钟,她转身离开景观湖,换了条路出教学区。 最近天气正好,是樱花盛放的时节,嘉大校园里有处网红樱花路,有不少市民游客都来这里打卡拍照,游千语也从树下经过,风吹过,樱花花瓣簌簌飘落,她想起一段往事来。 大二那年梁竟拉着她去东京旅游,他们也出现在上周那张照片里他出现的地方。 她面无表情想着,穿过了樱花路,从另一扇侧门离开校园。 此后的48小时里她没有对周四是否去看原耀演出做任何思考,期间又接到通佟曼青的问候,她似乎定下了回国的时间,也在四月初,至于回来待多久,没说完又没了信号。 有时候是挺让人担心的,但她外出时身旁总是跟着两个保镖,多少能让人放心些。 也是这两天里,她完成了一件新作品,毛线仙人掌盆栽。 她家里没有养绿植,所有的绿植以毛线和棉花的形式出现,样式并不重复,摆在一起也很令人欣慰。 除了针织盆栽外还有些花束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小东西,大概是过年前,她发现零零碎碎的东西堆积到足够多,在嘉城待的一年好像有了某种实感。她选出一部分放进箱子里,但至今还没考虑如何放生,就像她没有考虑原耀的邀约一样。 她捧着最新填好棉花的毛线仙人掌看,手表提示下,是原耀发来的消息。 原耀:「呵。」 “……” 游千语觉得有些棘手,摸了摸下巴,如果佟曼青方便接电话的话她可以问问她,但是她拨了电话,无人接听。 自己决定的话…… 试试吧,正好也可以观察下少爷在乐队里的形象。 思考中:「八点见。」 对方好像没收到,她也没再多说,但心里却想八点实在太晚了。天黑后在外面见到人似乎有种奇怪的感觉,至少这一年来她很少在天黑时出门活动,仅有的几次都是和委托对象们一起。 游千语想着,先凭借记忆在地图上搜了搜那天他说的地下仓库的位置,确定了行程很麻烦后果断决定打车前去。 春天的傍晚有些凉,她出门前在衬衣外套了件深灰色针织外套,但还是低估了凉意,有些冷。不过回头是不会回头的,她走到上车点等待,行道树下正好停着一辆车,路灯下低调又安静,但不是她打的车,就算是尊享型也没那么豪华。 她等了会儿,风吹得人有些冷,好在车来得快,上车后一路听着司机精选芭乐苦情歌,终于在听成苦瓜前抵达目的地。 一下车,她就瞧见了不远处霓虹灯下的人,她穿着针织外套都有些冷,原耀却只穿着短t,戴着金属项链,墨镜架在额上,推起头发,简简单单的酷哥造型,见到她,靠着柱子的身体立刻直起。 游千语上前去,原耀勉强脸色和缓些,等人走近,问她:“你自己看看几点了?” 她抬起手腕确认时间,老实说:“七点四十。” 还早来二十分钟呢。 原耀没话可说,带人朝地下通道去,粉绿色的幽光照亮通道,起初很冷,但拐了几下后,一种属于人浪的热气涌来,音乐嘈杂,酒精的气味飘来,游千语安慰自己好歹不冷了。 仿佛误入迷幻世界,灯影交替里,原耀带她来了间band房,是他们的基地,乐队配置标准,主唱、吉他、鼓手、贝斯,几个舞助还在里里外外搬着东西,游千语避开人,转头看看房间里几个成员,第一眼将目光落到贝斯手身上。 贝斯手的气质总是很好识别,她不认识他,但他正盯着她,等她看过去他才低眼看手机。 原耀是几人的队长,但却是鼓手,不过刺头模样当队长好像也挺合适的,至少有话语权。 主唱看起来是个自来熟,二十岁出头,这时笑着跟游千语招呼,顺便介绍了另外两人,然后才说:“听说姐姐是来劝我们队长从良的,那今晚你可要好好看看了。” 吉他撩了撩长卷发,笑眯眯道:“是啊美女,我们原少打起鼓来可是魅力四射。” 原耀听见这称呼睨他眼:“什么美女,叫姐。” “姐!” 游千语一副无所谓模样,这样的态度又惹恼了原耀,不过演出在即,他也没空计较,只是先带人到演出场地去。 场地气氛热烈,人浪和音浪让游千语的心脏有些受不了,不过可能只是某种心理暗示,她还是跟着少爷走,少爷走到一处简陋到甚至有点废土感的吧台前,要了两杯蒸汽热牛奶,吧台的人好像也不奇怪,说两杯就来了两杯,这倒令游千语有些意外。 刚好冷了一阵,她捧着热牛奶抿了口,转头道:“还以为少爷私下烟酒都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原耀将牛奶饮去一半,原本要横眉冷对,不过在看清她神情后,忽然心头柔软几分,说,“我喜欢打鼓,喜欢震动的感觉。” “为什么?” “你不是在观察我,你自己观察不出来吗?” “哦。”她又捧起牛奶。 原耀的话被她堵回去,然后说:“这里人多,待会儿你跟齐哥站在一起,不会有人来找你搭讪的。” 齐哥是他们的一位助理,她随口应下,在喝完热牛奶后差不多就快八点,原耀把她带到齐哥那儿,然后就钻进漆黑的舞台上。 灯光亮之前是有那么片刻的静默,但这样的静默在舞台上下都躁动起来后反而令人心跳加快,鼓和吉他弦在震动,音响在震动,甚至于几分钟后地板都在震动。 音乐与欢呼声中,游千语以一种难得的职业精神观察着台上的原耀,他打起鼓来戴着墨镜,即使是在黑暗的地下舞台也不显得滑稽,而是沉浸,用力到好像进入真空地带,反而失去了声音。 这就是梦想吗? 她的梦想在这样的梦想面前不能称之为梦想。 手腕上传来提示,她低眼看,心率实在太高,呼吸好像都有些困难。她犹豫片刻后还是和齐哥说了声,朝场地外去,沿着来路一路朝地上去,一路上深呼吸平复着,打算缓缓再进去。 一切狂野的生命力都甩在身后,但似乎还隐约嘈杂着,快要走出地下通道时,她忽然听见长廊里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原耀正追上来。 她怔了怔:“你怎么出来了?” 原耀不吭声,墨镜不知道被他丢去哪儿了,这时只剩下张黑脸,在通道里昏暗的灯光下朝她走近些,微微有些喘:“你就这么点耐心吗?”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又不是要走。” “可在我看来你就是走了。”他口吻意外的平静,有些不像他。 “我不能走吗?”她忽然问。 原耀脸色更臭。 “原耀,”她又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同样平静,“我已经认真看了你的半场演出,要不要出来透气,甚至要不要走都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 原耀不说话,只是背着灯光站着。 一阵凉空气从通道外灌进来,游千语没有心情再回到那里面,于是说:“你既然看重你的乐队,现在就回去继续演出,我回去了。” 说完见身前人还是一动不动,她索性转身走开,不过没走出几步手腕就教人牵住一扯。 她回头,原耀有几分固执地盯着她,眉目冷硬。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想快点摆脱这里,还是因为真的觉得我应该回去演出?” 冷不丁问出句有些致命的问题,她总不能说她真觉得他应该回去演出,即使此刻她当真这么觉得。 她抽动自己的手腕,但被人紧紧握着,她只好讲道理说:“只是因为我想回家,还有,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不适合这种地方,你不能为难我,不是吗?” 她说他在为难她,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的演出,她却将这视作一种为难。 “呵,还真是为难你了,钱难赚屎难吃是吗?” 大少爷狠起来就这样杀敌一百自损一万,游千语有些无奈,但这时原耀自己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走开。 望着他背影消失在空荡的长廊里,游千语才转身朝外。 心跳还是有些快,最近好像总是有些不对劲,可她恐惧医院的坏习惯让她一直拖延着。 反正不久后就该去定期复查,等到那时候必须要去时再去好了。 从热浪里钻进寒风里,她瑟缩下,这才想起还没叫车,于是掏出手机,一边朝着霓虹灯下去。 走过方柱时,她蓦然吓了吓,转身后退开两步。柱边站着一人,人影高大挺拔,经过时难免吓一跳。 但这样的惊吓程度远不及接下来一眼带给她惊吓的万分之一强烈,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她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跳到嗓子眼儿,比刚才在地下仓库里还要快上一截。 霓虹灯下,穿黑风衣的男人也定定看着她。 光线有些昏暗,但他五官立体,肤色白皙,立在灯光下格外打眼,只不过镜片有些许反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下深邃的双眸,只隐约觉察出一种泠冽气息。 夜风迎面吹来,耳畔的风声令她回过神来,她眨动下眼睛,而后视若不见地经过他。 梁竟紧抿双唇,在人经过他后倏忽伸手扶了扶眼镜,下个瞬间转身跟上,熟练地走到她身旁,一边安静,一边在料峭春风里脱下长风衣,伸手送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好像曾做过千百遍一般。 6、〇六 一股温热似乎随着风衣一同靠近,熟悉的气味被风送进鼻息间,似有若无地萦绕着。 游千语低眼看了眼那只青筋凸起的手,除了继续朝前走外,没有动作。 那只手紧了紧,片刻后将风衣收回,却是不由分说地牵开,从背后为她罩上。残存的温度贴紧她后背,好像一个怀抱久违地将她拥抱住。 是不是该扯下来丢回他怀里呢? 只是动了这么个念头,来的路上听的那些苦情芭乐歌就开始在游千语脑海中循环起来。 当然没必要,显得她很在意什么似的。 何况她真的很冷。 游千语顺势裹紧那件宽大的风衣,就要走来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静静驶来路旁,停在她正前方。 车上下来一人,看起来年轻,这时绕过车身来他们面前,和梁竟说了句话就离开,梁竟则顺势走到副驾驶门外,牵开车门,侧身看她。 从地下仓库出来,穿过广场,他们一句话也没讲,他凭什么觉得她应该上他的车? 可游千语还是钻上了副驾驶,等梁竟关上车门,风隔绝在外,她才松开攥在指间的长风衣,没有脱下,只是抬眼望着梁竟从车前绕过,同样坐进车内。 车子启动,安静又平稳地朝前使出,路灯与树影忽明忽暗,在车窗上交替,而他们像在进行一场“谁能安静到最后”的比赛。 “住什么地方?” 终于,是游千语赢了这场似乎没有荣誉的比赛,她甚至还能安静更久,因为她不想回答他明知故问的问题。 尽管只是出发前在路边扫了一眼,但她还是认出来这是那辆等车时就停在小区外的车,他早就知道了她的住处,甚至知道了她的行程。 “不说的话,带你去我那儿。” 他说得好不理直气壮,甚至厚颜无耻。游千语终于转头看他眼,口吻认真:“梁竟,你觉得我们还可以玩这样的游戏吗?” 换作梁竟不开口,车子继续朝前驶,汇入长街车流中,好不安静。 很久,车在离帝景不远的滨江停车位上停下。 夜晚的江边有些冷,这段路又较为冷清,只有些夜跑和遛狗的人穿着厚外衣在步道上走动。 游千语望了眼,好像明白过来剩下一截路应该由她自己走回去,于是不加留恋地脱掉还裹在身上的风衣,转身开车门。 一只手牵住她,游千语回头看看。 梁竟的手停留了会儿才松开,然后将那件她脱掉的风衣重新拎起,说:“穿上走走。” 他脱下风衣后,只穿着件深灰色衬衣,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解开两粒纽扣,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游千语看了眼,也懒得管他死活,重新裹上风衣下车去,一下车江风就乱糟糟吹来,好在她出门前夹起了头发,才不至于像个千年女鬼一夜间浮出江面。 步道上光线昏暗,她走在步道上,步道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她望着,直到身旁的人问她:“为什么答应去那种地方?” “想去就去。” “你想去?”他问得轻,好像在质疑她的回答。 “我不想去的话是不会去的,不是吗?” 她像在说绕口令,说完好像听见他低笑了声,只不过耳畔的风声也变大,吹散了这声让人来不及分辨的笑,但无需分辨她就能感觉到笑声里的不满。 这样的笑可不像什么成熟稳重的贵公子,反而更像从前那个还很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可真的是这样吗? “你现在还真有责任心。” 冷不丁一句话钻进她耳朵里,她确定他还是那个小气鬼。她道:“我怎么不知道是责任心?” “那是什么心?”她不说话,他接着问,“同情心?爱心?关心?还是说这些心你都没有?”口吻平静,问完依旧没听见她回答,接着又说,“哦,好奇心。” “你好像才是好奇心最重的那个。”她回敬道。 梁竟终于哑口无言,昏暗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等走到某处,他忽然牵扯住她手臂,在她转头看来前轻轻牵引她转过身。 正对着斑马线停下,回帝景的话,的确是该从这里过马路。 马路对面是地铁站,以她的速度需要八分钟走到帝景,这八分钟好像很漫长,又好像极短暂,她停在小区门口,脱掉风衣递出去,一副要和他立刻划清界限的模样。 梁竟不伸手,只是看着她。 风还在吹,她道:“不要我就丢地上了。” 她今天戴着那副琥珀色猫眼眼镜,看起来好像猫眼微微斜飞,在生气,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作出表情,好像吝啬于给出过多的情绪。 梁竟僵持数秒后,终于伸出手,接回那身她披了好一会儿的风衣,随意往腕上一搭。 游千语只是看上眼,而后转身朝小区内去。 她住在最边缘的一栋楼,需要走上几分钟,脱掉风衣后风又开始钻进针织外套内,她却没功夫去想冷的事,只是满脑子回想着刚才的人,像迷幻乐中毒后夜行时做的一场梦。 过去一年里,梁竟总是出现在她的梦境里不是吗? “为什么她叫你小鱼?”梁竟到佟家去接她时,听见了佟曼青对她改了称呼,于是一进花园就这样问她。 “她发现我姓游,名字里还有语字,听起来和鱼谐音,所以就说叫我小鱼。”她说完顿了顿,转头看他,“其实她还想叫我小游鱼,但听起来像烤鱿鱼,我拒绝了。” 他笑了声,问她:“只拒绝小鱿鱼,不拒绝小鱼吗?” “她喜欢这样叫。” “你也喜欢?” “还好。” “那小鱼好听还是小猫好听?” “小猫”是他给她取的昵称,起因是他认为她总是在发呆,好像家里养的那只布偶猫,现在他用佟曼青为她取的昵称和他为她取的昵称比较。 她不能回答小鱼更好听,因为他会为这样的回答和她生气,那样的话会很麻烦。 “小猫吧。” “吧?” 果然,只是用不笃定的语气他就要挑刺。她从善如流改口:“小猫。” 后来他越来越爱叫她小猫,比起“小鱼”,“小猫”这样的称呼更令她感到难为情,所以她说:“梁竟,你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叫我,尤其是在叔叔阿姨面前。” “为什么不能?” “很奇怪,还很肉麻。” “那我怎么叫你?” “没记错的话我有名字。” “小猫。” “……” 都说了很奇怪很肉麻! 再后来,他们长大些,亲密无间时他会一直叫她小猫,但有一回他在她快睡着时忽然说:“小鱼是个很好的名字。”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对这个名字作出评价。她埋在他怀里听着,迷迷糊糊间回应了句:“嗯。” 结果他下一句又说:“但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取的。” “……好不讲道理。” “小鱼也很适合你,”他撩了撩她的头发,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会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想起来才会摆摆鱼尾,动动鱼鳍,只有很熟的人才可以碰……虽然待在鱼缸里,但意外地像是很自由。” 他的声音好遥远,她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埋怨:“你好吵啊梁竟,困了。” 他不再吵她,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她像只缺氧的鱼。 游千语是在气闷中醒来的,醒来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心脏,感觉到又有些加速,她终于有些紧张起来,以往只是偶尔加速,最近的确变得频繁。 她醒来后坐了会儿,终于还是摸到手机,想给吕医生拨通电话,但想到什么,又垂下手。 虽然不知道现在吕医生还会不会和梁竟通风报信,但他昨天才露面,她今早就给吕医生打电话,一旦被他知道,很难不显得她很想见他似的。 她也可以自己去医院。 脑海里钻出这个念想时,游千语竟然皱了皱眉头。 以前她害怕去医院,连生了其他病都不肯去,最后总是梁竟叫来医生或者送她去医院,她这一年来几乎不去医院,难道是在等他又出现,再帮她操办一切麻烦吗? 这会是她潜意识里所想的事吗? 她放下手机,有些生气,但又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什么生气,最后只是又想了遍先前那话—— 她也可以自己去医院。 如果给吕医生打电话,他应该会建议她到林氏在嘉城的分医院看医生,但她去那里的话说不定调病例吕医生那儿就会知道,所以自己去医院的话还是随便选座医院吧。 外面是阴天,看起来要下雨,是她最担心出门遇到雨的天气,但事情总是这般不凑巧。 游千语打车到嘉城大学附属医院,路上才想起来应该先挂号,到医院大概是九点半,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排队问诊,排队检查,排队解读报告,又有些缺氧感,在拥挤和吵闹里待到快十二点,终于在大夫那儿得到句准话:“挂holter再看看,下周一早上有台仪器,去找护士预约下。” 今天周五,也就是说还要等一个周末。 游千语终于又在心底感慨句,由奢入俭难,然后忍不住想,为了不显得是她想要见梁竟而做出如此不便利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她做完预约,总算是结束了问诊,穿过充斥着奇异味道的走廊,发现卫生间顺便拐进去洗了洗手,然后才寻到电梯前。 等上会儿,电梯停在这层楼,轿厢里出来了几人,但还要往上,她只好接着等,不过这时轿厢里出来的一人忽然停在一旁,叫了声她的名字:“游千语?” 她转头看去,一个青年站在她面前,黑发利落,这时正有些惊喜地看着她,她也叫了声他的名字,尽管她觉得这是个有些奇怪的仪式:“方靳书。” “你竟然还认得我。” “你不也还认得我吗?” 方靳书这时因这话笑了笑。 游千语则问:“你也是来看病的吗?” “不……”他否认,然后看看她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没什么大毛病。” “方便找地方聊会儿吗?” 游千语犹豫了下,说:“只一会儿。” 她倒很实诚,强调只一会儿,方靳书笑了声说:“你等我下,我去取样东西。” “好。” 方靳书疾步朝走廊里去,进了间关着门的诊室,再出来时脖子上多了张工牌,回到她面前说:“走,带你去乘人少的电梯。” 游千语不客气跟上,然后问他:“你现在在做医生吗?” 方靳书走到电梯前刷了下卡,顺便亮出工牌,回答说:“还在念书,只是临床实习,昨天下班蹭同事的电梯,今天发现没带卡才挤电梯上来的。” 说话间电梯轿门打开,里头没有人,两人进去后又寒暄几句。 到了一楼,方靳书问她:“介意去食堂吃点吗,你这个点应该还没来得及吃饭。” “我还是晚点自己去吃吧。” 果然回绝得干净利落,方靳书有些遗憾,但又一点也不意外,于是改口说:“那就在外面的草坪上走走吧,正好送你出医院了。” 她显然不想久留,所以他干脆这么说,反而还能给她留下些好印象,而她果然也在听了这提议后点点头。 方靳书走在她身侧,偏头看着她,问:“你现在在做什么,怎么会来嘉城?” “自由职业,暂时住在嘉城。” “原来如此,自由职业还挺适合你……嘉城也挺适合你的,节奏还算缓。” “还不错,只不过我很少出门,对嘉城还不太熟悉。” 方靳书笑道:“这有什么,我在嘉城念了七年多的书,都还不太熟。” “毕竟学医很辛苦吧。” “嗯……是挺苦的,同门还没毕业就已经快谢顶了,我最近也很担心。” 游千语听后转头看看他头顶,方靳书因为这个动作一笑,脚步也率先停下,将头凑近些对她说:“放心,还是真发。” 她也因此停下脚步,因为这话笑了笑,说:“你比以前幽默些。” “嗯,小时候有些自卑,长大些才觉得也没什么。”他坦然说出这话来,而后露出格外认真的神情,对她说,“还得多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你自己长大的。” 方靳书也为这话笑了笑,而后好似鼓起勇气,说:“留个联系方式吧,都在嘉城,有空也一起吃个饭聚聚。” 游千语却说:“我以为我们有联系方式,你换了吗?” “换是没换,但后来你把我拉黑了。” “……”游千语教这话噎得不轻,既是因为这话里所涉及的事实,也是因为方靳书说这话时更加坦然的态度。 方靳书说完却又笑:“我知道不是你,是你男朋友,不过只是做朋友应该没必要拉黑我,对吧?” 游千语听到这话,当下撇清关系:“已经不是男朋友了。” 几乎是在说完的瞬间,她就觉得这句话似乎透露出一些不该透露的意味,但还没来得及找补句“不是现男友”之类的话,就有一声轻笑声传来,听见这声音,她当下扭头看去,目光直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如果说昨晚见到梁竟像是夜行时做的一场梦,那现在就该是白日梦了。 7、〇七 比起出现在媒体前西装革履的梁竟,私下里的梁竟总是显得更加随性,即使同样穿着西装,也会宽松几分,衬衣不会打领带,也绝不会将纽扣扣到最上方,整个人显得随性松弛,但眼下此人似笑非笑的模样落在转头看来的二人眼里,显然不善。 方靳书因他的出现愣了一瞬,也是这一愣,原本就走近来的男人又上前两步,停到他面前,用和当初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是种虽然克制却又隐隐傲慢的目光。 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不会再为这样一个眼神而心灰意冷,他今天反而格外冷静,只笑着冲人颔了颔首,而后转回目光看游千语,问她:“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当然,我回头就拉你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 方靳书很是懂事地提起再见,等游千语也跟他告别后,他又朝梁竟颔首,最后留下草坪上两人走开去。 梁竟没有理会方靳书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与以退为进,只是低眼看着和他告别的人,滚动下喉结。 游千语再收回目光时,也撩起眼来看他。 突然得知这人竟然还在背后做出过拉黑人这种事,导致她对着他现在这副从容模样时越发不习惯起来,尤其是不习惯那副从他们分手后就出现在他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 他是近视吗他就装? “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没有防备心。” 又是冷不丁的一句,游千语听后道:“反正在你眼里我什么心都没有。”说完收回目光,转身走开去,但手腕又一次被人握住,她才回头,直言问他,“梁竟,从昨晚到现在,你究竟什么意思?” 手腕被人捏得更紧,他望着她很久,却只是说:“没什么意思,去吃饭。” 语气熟稔得就好像此前的一年里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我自己会吃。” “是吗?”他还没松开她手腕,“会吃饭把自己吃得这么瘦?” “我之前也没见得多胖。” “那是,没人比你还挑食。” 游千语忍不住道:“那是你的消息过时,我现在什么都不挑。” 梁竟沉默看她会儿,然后说:“看出来了。” “……”总觉得不像是什么好话,游千语伸手抽出手腕,对人说,“少动手动脚。” 他又为这话笑了声,看不出还挺爱笑的,游千语这样想着,转身朝医院外去。梁竟也只有跟上,一副倒要看看她自己去吃饭是吃什么的架势。 医院附近不是药房就是器械店,少有的几家餐厅中午都人满为患,游千语很想找一家挤进去,让某人也见识见识,但最后还是因为各种原因作罢,干脆拿出手机找最近的咖啡店或者快餐店,最后在附近的商场里发现间m记,于是反手点一份单人套餐,朝着那里去。 黑云积压,行道树枝桠轻晃,看起来就要下雨。 她走得快些,梁竟始终跟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即使是跟着人走进快餐店也波澜不惊。 m记人也很多,但好在空位也有,游千语瞄到处面向玻璃墙的单人吧台,左右都有人坐着,于是自己坐去那儿,这样一来梁竟只有立在不远处的自助点餐机前。 站了许久,有好心人上前帮忙:“帅哥,要帮忙点餐吗?” 甚至不是店员,只是两个热心少女。 他看看人,道:“多谢,我会。” “……” 两人鹌鹑似的埋下头,拉扯着彼此闪开去。 游千语在玻璃墙上看见这一幕倒影,然后又垂下头看手机,江见月早上给她发了消息,但她在医院没有认真看,这时候再看发现人已经生气了,好在她回了句在医院检查后就收获了大小姐的关心,回复好后,又帮人选定要买的东西,这才等到餐,前去取餐,再转身回来时就发现梁竟坐在她刚刚坐过的座位上。 “……” 她只好另外换了处空座位,但很遗憾,是张双人小桌板,她刚放下餐,打开汉堡咬下一口那边的人就坐了过来。 也不爱笑了,就摆着张没什么表情的帅脸,伸手就拿起她套餐里的咖啡,然后揭开盖子,又取来薯条的番茄酱,将番茄酱挤进咖啡盖里。 这是当初梁竟和她来吃快餐时想到的最体面的蘸番茄酱的方式,但那时候她还会点可乐,番茄酱会被人挤进可乐的帽子里,然后由他喝掉可乐。 她看了眼那番茄酱,目光上移。 梁竟正看着她,也许是戴上眼镜的原因,他现在好像比从前要难懂,她只看上眼,然后敛下眼帘,又懒洋洋咬下一口汉堡,嚼嚼嚼。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至少两副眼镜。 她是在高二那年有些近视的,原因是高一那年做完手术住进梁家后,辛微女士给她配齐了所有电子产品,她摸索了一段时间,喜欢上追剧看电影,每天晚上和家里人道完晚安后,还关着灯抱着平板津津有味地琢磨。 直到高二时,她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清老师的板书和教学ppt,才像是有所发觉似的对梁竟说:“梁竟,我好像近视了。” 梁竟当下就拉着她去检查,那时还只是轻度近视而已,虽然最后配了一副眼镜,但她不习惯戴,平常不会戴它。 遗憾的是她还是没能改掉用眼坏习惯,而这个秘密也继续不为人知。 一直等到他们上了大学,在校外同居,梁竟才发现她这个坏习惯,气笑来:“这就是你和我说的没有用眼恶习?” 后来他监督她改掉这个坏习惯,每晚拉着她在客厅看完想看的东西,然后再让她回房间睡觉,有时候甚至会抽查。 她的确在不知不觉间改掉了坏习惯,却不能重新拥有一双不近视的眼睛,好在从那之后度数似乎稳定下来,迄今也只有300度。 她刚习惯戴眼镜时,梁竟却说很不习惯,认为好像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便朝他眨眨眼,他就笑,然后说小猫戴眼镜也很可爱。 但后来他们亲吻时,他总是会第一时间摘下她的眼镜丢开去,她的眼镜也因此总是很短命。 梁竟也曾建议她做近视手术,可她害怕医院,害怕手术,宁愿戴着眼镜。 她用吃光一个汉堡的时间断断续续地想起这些关于眼镜的往事,以至于视线有些失焦,再回神时才伸手去拆开薯条吃。 薯条在番茄酱里转了圈,她吃着,然后发现有人也毫不客气地拿起她的薯条吃。 她抬眼看,而他吃得理直气壮,问她:“不行吗?” “我只是觉得前任之间应该有边界感些。” 梁竟的视线当即穿过两副眼镜,和她的交汇,起初她想等他闪避看,但他现在果然和从前不一样,她最后忽然有些烦,低头端起那杯没有盖子的咖啡喝,没再继续吃那盒薯条。 “这就是你说的会吃饭、不挑食吗?”他反问。 “谁会没事挑食薯条?” “那就是怪我模糊了你的边界。” 他像是在疑问,又像是在说陈述句。 游千语又喝一口热咖啡,放下说:“是,我现在怀疑你安排人跟踪我,调查我。” 梁竟还在吃薯条,闻言面不改色说:“合法公民。” “……” 片刻后又道:“看来防备心都放在我这儿了。” “……” 不想再引起心率过速,游千语放下只喝了几口的咖啡,起身朝店外走,身后的合法公民这才擦了擦手指,丢弃下薯条起身跟上。 走至商场出口,才发现外面已经落起小雨来。果然是不宜出门的天气。 不过雨还小,她低头打车,决定早些回家,梁竟没有出言,但这时忽有一人从不远处的车上下来,撑着伞朝商场出口来。 还是昨晚那人,这时带着把黑色长伞来交给梁竟,梁竟接过伞看看,又将伞递出,给身旁的人。 游千语扫了眼那柄伞,心底又有些烦。 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又到底什么意思? 梁竟没等到她动作,自己将伞撑开,然后开口:“跟我去林氏景和。” 她惊讶于他今日的理所当然和自说自话,到底还是转过头看他:“梁竟,你不觉得你太理所当然了些吗?” “至少在关心你身体这件事上,我可以理所当然。” “我不这么认为。” “那妈妈呢?” “都成‘梁总’了,你压我的手段还这么幼稚吗?” “只是觉得你现在什么也不和她说,她会伤心。” “……”游千语皱眉,这样的话被他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来,她的良心也是会受到谴责的,但她还是说,“我告诉她的话她会更担心。” “担心是担心,伤心是伤心。” 他说得平静且认真,总像是有弦外之音,游千语听后攥紧手机。 外面有风刮着雨丝来,但一柄已经撑开的伞挡住了细雨,丝丝缕缕的声响中,有人倏忽搂住了她的肩,朝他面前圈了圈,她皱眉,但他的声音先响起:“挡到人家进来躲雨了。” “……” 他这时又顺势带着她朝外面去,力道不轻不重,游千语问:“那现在呢?” “去景和。” 游千语却停下脚步不动。 这样算什么? 像是有某种黏黏糊糊的东西网在他们中间,而她自己也像是这种藕断丝连的黏液的制造者。 但更令她困惑的是梁竟,为什么他现在做出这副模样时还是可以做得那么理所当然? 过去一年里他们不是决裂得很干净吗? 他更是从没有出现过,好像毫不拖泥带水,不是吗? “梁竟。”她叫了声他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他。 黑色雨伞下,男人眉目精致,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正色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开口。 “你应该还记得,当初提分手的人是你。” 闻言,梁竟眸色倏忽一沉,敛眸看着她,说:“小猫,公平点。” 他突然唤她的昵称,像从前的每一次,而她也的确像猫受到惊吓那样炸起毛来,绷着脸道:“你凭什么觉得你还可以这样称呼我?” 她不管梁竟的脸色有多冷硬,说下去,“不管怎么公平,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不管你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但还请你停下你的试探。” 对,试探。 梁竟好像从一露面就开始试探她,试探她对他的感觉,试探他对她而言的吸引力。那种网在他们中间的东西是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她不想这样。 “好。”梁竟不动声色地应下,几乎让她觉得以上所有的话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就在她要往雨地里钻时,他又拦下她,“送你去景和,我就走。” “……” 雨声窸窸窣窣,游千语到底还是坐进车内,上车后干脆低头看手机,第一件事是先将被困黑名单多年的方靳书找出来,依旧没有备注,但方靳书的微信名就叫f,她找出来核对下头像和简介,将人拉出黑名单,刚拉出来就收到了新消息。 f:「testagain」 f:「终于放我出来了」 f:「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思考中:「刚刚在吃饭,现在才想起来。」 f:「没关系」 f:「不过很不巧,这头刚刚重见天日,那头就该坐医院的禁闭了」 她看了眼时间,正好下午一点,可能是他那里需要忙起来,于是回复说:「那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f:「好,再见,有空再聊」 她应下,聊到这里才扭头看车窗外。 雨丝斜飞,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等到林氏景和后,一切都顺利进行,调病例、问诊、挂检测仪器,忙完后游千语才想起打电话取消下周一在医院的预约。 每次背上holter,游千语都感觉自己像是机器人,需要适应下,正是这时候,吕医生的电话打了过来。 关心了一通她的情况后,吕问韬道:“周日取了仪器,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老老实实答应下来,挂断电话才离开病房。 林氏景和在嘉城的医院才建起两年多,建筑很新,长廊上亮着暖光,明亮又温馨。 游千语出来时,无论是门外的休憩沙发上还是尽头的休息区都没有人。 她转身离开,却在拐来电梯面前时遇到一人,正是见过两面的梁竟的助理,看起来也才二十来岁,面容清秀,对她道:“梁总让我送游小姐回家。” 他好像很说话算话,说走就走了。 8、〇八 由于变成机器人,游千语回家后就再没有出过门,她的心率监测需要48小时,所以要等到周日下午再去趟景和。 周六也在下雨,但好在午间雨停了阵,她趁着这个间隙叫了外卖,却又因为吃饭的事不受控地想起了梁竟。 她本来就不挑食,但是和梁竟在校外同居时他总是做饭给她吃,和别的厨子不一样,梁竟会一个劲地问她哪里好,哪里不好,她会认真思考,然后说不喜欢西红柿炒鸡蛋和桂花糖藕做得太甜,或者不喜欢红酒炖牛肉里某种香料的味道…… 后来梁竟不问她她也会说,所以等他去伦敦后她总是不习惯,但第一年里梁竟还总是一有空就会飞回来,他会黏着她,一直一直问她想不想他。 “想。”她说。 “有多想?” “都想瘦了。” “因为小猫挑食吧,阿姨说你吃很少。” 她其实不喜欢阿姨来家里做菜,尤其是他们住的地方,但她没有说,而是说:“想吃你做的。” “刚刚不是吃过?” “……你再说这种辣耳朵的话试试呢?” 他轻笑声:“好,不说,明天想吃什么?” 她点了菜,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被人从床上捞起来去超市采购。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不记得了,但现在她在想那时候。直到有人敲门,她才甩甩脑袋,回神前去取外卖。 午餐后她工作了会儿,她平时工作往往是将自己记录下的东西进行梳理,并进行一段剖析,像蜘蛛结网那样慢慢让一些东西连接起来,而她现阶段的剖析对象当然是原耀。 周四那晚,原耀应该对她很愤怒,这种愤怒或许源自几方面,一是她没有看完他的演出,他感觉到她的糊弄和对他的不尊重,二是他可能还沉浸在一种近似于失恋的愤怒里,三或许也快有了,一周过去,原总终于决定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或许会像当初江见月那样愤怒,认为她心肠很坏。 还有吗? 她又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又在电脑前记录了会儿,想了想针对原耀的应对之策,实在头晕,最后又躺到床上发呆。 不知道出了多久的神,一通来自火烈鸟小姐的电话打进来。 她接通,开着扬声器,佟曼青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小鱼,我断网结束了!” “现在在什么地方?” “怎么这个声音,没睡醒啊?” “没睡。” 不过两人的声音比对起来的确有着天壤之别,佟曼青听着就精神洋溢,这时答她:“还停在伯尔尼,老何来接我了,打算再在欧洲待几天。” 她口里说的老何并不老,二十八岁,只比她们大三岁,是佟大小姐的未婚夫何尧文,两人交往已经快五年,两家似乎也在催他们结婚,只不过佟大小姐还有些不乐意。 婚姻问题毕竟是桩大事,只是想想就很难才对,不过佟曼青还很乐天,觉得她不乐意也不会有人拿她怎么样。 两人感情一直很稳定,虽然佟大小姐总是满世界乱飞,但是何尧文也不介意,总是默默等着,又或者一有空就去找人,应该说是一对高精力情侣。 佟曼青絮叨了下何尧文,然后说道:“对了小鱼,听说梁竟也四月回国,到时候我就蹭蹭林清恩的party,一起给我接风了,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游千语听后,面无表情问:“你其实是想问我会不会回浦城,对吗?” “……”佟曼青教她戳穿,夸张道,“这你也能听出来!你说说你,平时这么敏锐,怎么一到感情这事上就这么钝?” “我不认为我钝。” 她否认得一本正经,引得佟曼青在那头大笑:“那你回不回?不回的话到时候我来嘉城找你。” 游千语想翻身趴下,但是意识到自己还是机器人,于是维持着原状说:“我过几天会回去体检的。” “对哦!那我问问老何什么打算,实在不行我俩过段时间再玩儿,我刚好直接回国休息。” 佟曼青依旧中气十足,一点儿不像累的样子,此后又顺着这话问问她近况,游千语也没如实说来,就好像她总是在寻找一种最能偷懒的办法,可以减少与人往来。 但佟大小姐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最后才直截了当地问了句:“小鱼,你会回梁家吗,会留下见见梁竟吗?” 她已经见到了。 “不会吧。” “你自己听听看心虚吗?”佟曼青好像生着千里眼顺风耳似的,但她这么问只是因为游千语的语气,“什么叫‘不会吧’?你老实告诉我,想不想回,想不想见?” “不想。” 这回倒不拖泥带水,佟曼青唯有在那头轻叹声,然后说:“对不起啊,突然就提起这些话。” 虽然是道歉,但她的语气里仍然透露出一种“对不起但是梁竟回国你总该面对的”的强硬意味,佟大小姐的作派就是面对。 在她看来,游千语就是条鱼,总是在鱼缸里自得其乐,却也总是封闭着自己,她也曾直截了当地和游千语提起这样的话,但游千语的回答是:“如果是鱼,露出水面反而会窒息。”又冷不丁说,“鱼也是近视眼。” 佟曼青听后唯有直呼好冷,请她不要讲冷笑话,但转头又抱住她说好暖和,最后是被何尧文拎开些,说:“阿竟还在,你收敛点。” 记忆不受控地飘乎,仅仅是因为前两天见过那人两面,就好像因为见到他,过去一年间缓缓淡下的一切不习惯也旧疾复发,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她微微出神,又听佟曼青问:“那你这次回去又住哪儿?” 游千语又转回思绪,说:“酒店吧。” “好,你这回再敢住简观之外的其他酒店,我就立刻杀回来!” “……” 简观是佟氏旗下的酒店,佟大小姐对朋友和对小动物一样真心,无论什么时候都乐于掏心掏肺掏钱袋。 不过佟曼青再清楚不过游千语这人是什么脾气,就算住简观,这家伙也会老老实实结清账单。 毕竟,去年春天这家伙突然掏出这些年来她的全部积蓄,一口气偿还梁家十年间对她的一切资助,然后几乎一文不名地离开浦城,到了嘉城。 这件事或许旁人不知情,但她却再清楚不过,因为当初这家伙到嘉城后才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在嘉城的简观住几天,说她住的便宜酒店隔音很差,夜里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很没有安全感,而且还没有免费早餐。 她们认识十年,这家伙第一次这样拜托她,那时候她在电话这头泪眼汪汪,说要飞去嘉城找她,结果那头的人说:“从浦城飞来嘉城要花三四个小时,坐高铁只要两小时不到。” “……” “但你不要来。” 她明确地拒绝了她,但还好,她还愿意向自己求助。 而那不久后,这家伙就找到奇怪的生财之道,拿下一笔定金后租了房,还结清了简观的住宿费。 当然,佟大小姐用“本小姐的朋友住简观一点优惠都没有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这样的说辞,给了游千语终身半价待遇。 然而上回回浦城游千语还是住了别家的酒店,当时佟曼青因为和何尧文有些闹矛盾,是事后才发现的,立刻去问她是不是见外,但那时游千语理直气壮说:“但还是很贵啊。” 她都半价了! 真免费她又不乐意! 但佟曼青还是说:“那三折!” “可是那很像是占你便宜。” “我求你了小鱼,占我便宜吧!” 语气好不诚恳,游千语不想再拒绝她,从那时起拿下了终身三折优惠,结果她压根儿不出门,从没用上过。 这会儿佟曼青用威胁的口吻提醒她还有这么个大便宜,到时候一定要占,游千语就一副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的模样答应下。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才响起男人的声音:“曼青,你还要忽略我到什么时候。” 听见是何尧文在说话,游千语这才跟人告别,挂断电话后,终于又从床上坐起,接着回电脑前结网…… - 周日天放晴,天碧蓝如洗,游千语前去林氏景和取仪器。 来时护士先带她去看那天的医生,取了仪器后,又等医生分析了一番,终于,医生告诉她是有些室性早搏,不过还不算太恶性,近一个月内只需要先吃药,一个月后再复查,讨论看看有没有必要做射频消融。 至于其他医嘱,依旧是建议她最近不要熬夜、不要激烈运动或者不要做其他任何易引起她心率失常的活动,当然,还有不要摄入过量咖啡因,能戒掉最好,并且同时还要做一定的运动。 “……” 游千语听完就有些萎靡不振,不过好歹松了口气,收获一小瓶药片离开医院。 今天天气好,她摘下holter后整个人轻松一大截,于是在景和附近的湖景公园坐下,因为心跳又有些快,索性先借水吞了片药,然后才给吕问韬打电话,说了说今天看诊的情况,吕问韬果不其然又劝她早些回去体检。 “我已经和雇主请好假了,不过我还要再做一件事,过两天再找您。” 吕问韬唯有说句好,最后嘱咐她先好好吃药。 湖景公园这侧人少些,游人多是在湖对岸活动,她靠坐在无人的长椅上晒了晒春日的太阳。 树影轻轻摇晃,湖面波光粼粼,游船往来,她看上许久,终于懒洋洋合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打盹之际,脑袋沉甸甸向下一点,整个人仿佛将要坠落深渊,但下个瞬间,忽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的头颅。 力道极轻,温热得像日光,让她不至于立刻由混沌转为清醒,反而像是有了支撑,继续睡了下去,就仿佛猫找到最舒适的小窝安睡下。 9、〇九 游千语连续两个晚上都在做梦,梦见去医院那天和梁竟生气,梦见一年前他们决裂,梦见许多年前初见梁竟,梦见辛微女士和她的丈夫梁恪…… 纷繁不堪,好像永无止境,她像小鱼游动其间,最后终于游向一团光亮,然后就睁开眼睛醒来。 头有些疼,这两天她吃着药,也许是有段时间没有吃这类药物,所以重新吃时副作用很重,又或者只是她体质太差,最近总是头晕犯困、多梦、浑身乏力。 刚拿到药那天她还没想到副作用会这么厉害,害她竟然在公园里睡了一觉,还好治安好,没遇到小偷。 总之她本来就懒,这下越发不堪重负,但即便如此今天她也需要工作。 依旧是周二,依旧是同一堂课,游千语寻来了原耀的教室里。 她今天来得早些,却没能瞧见原耀的影子,只瞧见了他的室友。 室友也瞧见了她,瞬间收回目光,游千语却上前去,问了他的名字又添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并且从他这里知道了原耀今天找了代课的事。 “他说去什么地方了吗?” 钱皓跟她说话时微微脸红,忙道:“不知道,原哥做什么怎么会和我说?” “那方便告诉我他最近来上课的频率吗?” “唔……” “一直没来?”她问完,见钱皓显得犹豫,继续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原耀是你告诉我的,只要你不在他面前露出心虚的样子。” “……” 姐你这么说我很难不心虚啊! 钱皓最后还是当了叛徒,说其实也没几天,就上周五没来,周一也没来,周二也没动静。 看来还是因为上周四晚上演出的事,游千语离开教室,琢磨了一会儿后给原耀发消息:「十一点半我会到虎鲸找你。」 口吻像通知,以至于另一头哑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原耀终于诈尸,但诈尸的方式和她的房东有些像,反复输入但发不过来任何文字。 她又打一辆车,从嘉城大学直接到望江路,下车后直奔虎鲸去,找到那间band房敲门。 来开门的是吉他手,长卷发披着,原本无精打采,这时一见游千语就精神一振,伸手撩了撩头发,笑得花枝招展:“姐姐怎么过来了?找我们原队吗?” “他人呢?” “好遗憾,最近几天只来演出过一次,再也没见过他了。” 游千语不太相信,越过他朝里去,除了吉他,只有贝斯手在,这天的贝斯穿着单薄的套头卫衣,这时正坐在角落抬头看她。 她又定睛看看他,然后问:“你们都不上学吗?” 回答她的还是吉他手:“我马上就毕业,本来也没课,alex这家伙娃娃脸,去年就毕业了,无业青年一个。”说完搬来架椅子给游千语,“沙发脏,姐姐坐这个。” 本来也只是客套下,没想到人真往椅子上一坐,他愣了愣才问,“要我帮忙联系原队吗?” “麻烦你了。” 她不客气道,吉他就假装找起手机,最后是alex从沙发上捡起来丢给他,他无奈,不知道是真打了个电话还是只打了通闹钟,挂断后对游千语说请等一等的话。 不过游千语的目光落在alex身上,刚才她进来时,他又用那天晚上看她的神情看了眼她,然后很快又低下头对着手机戳,看起来有些奇怪,就好像…… “alex?” 她忽然叫了人一声,alex忙抬起眼来看她,她问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忙摇头,吉他凑来中间问:“不是吧姐姐,你也会用这种老套说辞跟人搭讪吗?不过你这样,原队他——” “阿部,你不要乱说话。”alex突然打断吉他的话。 叫阿部的吉他男这才耸耸脖子,然后转移话题,半真半假叹道:“唉,上次姐姐看演出看到一半就走,我们真是好伤心,虎鲸第一,不,嘉城第一美男乐队就这样被你忽视了。” 游千语看他眼,他笑了笑,极力散发出某种孔雀开屏的气质,这时还是alex冷不丁开口:“阿部,不要乱释放你的魅力。” “你——”阿部话到嘴边,房间门忽然教人推开,见原耀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门外,他愣了愣。 他也没真打电话啊。 游千语则转头看去,有几天不见,今天的原耀居然连酷哥穿搭都忘了,只穿着最简单的套头卫衣和牛仔裤,没有任何装饰,这时看见里头坐着的有说有笑的三人,停在门边臭着脸。 忽然有人说着话走近:“阿耀,怎么跑这么快,我追都——” 来人是他们的舞助齐哥,手里正拎着几份外卖,这时话说到一半也看见里头的人,闭嘴来。 游千语则起身,问他:“方便去外面吃饭吗?” 原耀看看她,欲言又止后转身走开,游千语则跟另外几人说再见,跟了出去。 齐哥探头望了望,进房间后问另外两人:“来晚了,怎么回事?欸——alex你去哪儿,饭还没吃呢。” “我有事。” 说完也捞起件外套离开band房,留下困惑的齐哥和若有所思的阿部。 虎鲸附近是一处老街区,餐厅不少,游千语选定了一家融合菜餐厅,问原耀:“可以吗?” 原耀本来一副臭脸模样,但见她还征询他意见,好受些,点点头,游千语便带人进去,点完餐后看看对面的人,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 “反正又没人管我。” “你不是嫌原总管得太多吗?” “我又没说是他!” “你不要这么大声。” “……” 原耀咬牙,瞪她会儿,终于忍不住爆发:“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对我?根本就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来插手我的人生,莫名其妙命令我,还劝我爸和我爷爷奶奶对我施压,凭什么,你觉得你真有本事干预所有人的人生吗?你做这些事就为了钱吗,你难道没有你的梦想吗?” 午饭时间餐厅里很热闹,放着音乐,少爷的长篇大论盖在噪音里,应该没几人听见,但游千语听得明明白白,反问他:“我的梦想就不能是为了钱吗?” “你真俗!” “少爷,你知道从嘉大打车到虎鲸要花多少钱吗?” “你想说什么?想告诉我普通人生活有多艰难这种老掉牙的话吗,可我只是想多在乐队呆几年,又不是要和家里断绝关系,我大可以晚几年——” “不是,”她打断他,“我只是想说,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替我报销,本来我只该在学校找到你,但是因为你逃课,我必须来这边找你,这是我计划外的开支。” 原耀已经气到说不出话,结果对面的人还是一脸平静,他按捺着怒气开口:“是你自己自说自话,说什么来这边找我,我本来也不在这里!” “但你没有告诉我你不在这里,更没有告诉我你在其他什么地方。” “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现在是我的委托对象。” “屁的委托对象——”原耀生起气来想援引些法律条文,但没引出来,正生气,店员来送餐,他忍气吞声,等人送完餐离开才要继续说,结果就见她装好筷子开始吃东西,他胸腔里一口郁气不上不下地堵着,最后毫无杀伤力地说,“报销就报销,我不像你,只为了钱。” “哦。” “饭也我请!” “我没说要你请,你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我没这么穷!”原耀有些烦躁,听到这里磨磨牙,“就算我爸断了我经济来源,我也有钱。” 她点点头,认可似的,但她今天披着长发,人显得很是慵懒没精神,只是应了声:“哦。” 原耀握紧拳,看着她。 游千语夹起块菠萝油条虾,眼也不抬地看看碗说:“如果你要aa的话,我建议你也吃点。” “……”原耀这才松开拳头,也吃起东西来。 上回他们一起吃东西是在半个月前,在食堂,那天原耀从她口中得知她有男朋友的事。 几乎是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闹别扭、发脾气,但现在也过去半月之久,期间还发生了些不愉悦的事,是不是那样的情愫也可以淡下去了呢? 她始终安静着,连吃东西都像是在发呆,原耀在对面又有些憋闷,吃上会儿忽然问:“你找我就是说这些吗?你的工作不是该多和我沟通,多和我交流吗?” 游千语抬头,说:“那是你对我工作的误解,我更喜欢观察和思考,至于交流,你好像更不乐意和我说话。” “我哪有?” “那天在虎鲸吧台,你说你喜欢打鼓,喜欢震动的感觉,但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那不是因为你更喜欢观察和思考吗?你刚刚还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的生活总是太顺风顺水吗?你从小就受到精心照料,他们不让你接触任何危险,所以你喜欢上了听摇滚乐,你热爱那种和你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陈词滥调。” “不错,但陈词滥调也是因为经久不衰才成为陈词滥调的,总有人在老一套的问题里打转,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更多吗?” “你来就只是为了问我这些吗?”原耀回避道。 “如果你想听其他的,我还有一套劝说你好好回去上课,到大四你就去原氏实习的说辞。” 原耀咬牙:“你不觉得你更应该和我道歉吗,难道你觉得你那天晚上一走了之是对的?” 游千语正色看他:“我从来没觉得我错了,但我理解你的心情,这只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某些信息差,我只是不想告诉你这样的事,从而显得我像是在道德绑架我的委托对象。” “你在说什么?到底什么事?” 她看着他,最后转身掏了掏包,取出那瓶最近在吃的药来,对他说道:“这是我最近在吃的药,我有先心病,十五岁那年做过心脏手术,所以我不能暴露在吵闹环境下,我的心脏会受不了,上周我请假也是因为我去医院检查了,如果是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我应该和你说对不起了吧。” 她口吻好不平静,却在原耀心头掀起阵骇浪,他怔怔看着她,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在虎鲸演出时的一切震动和喧闹,又想起半个月前他曾为了报复她超速驾驶的事,那只手表上闪烁的红心突然之间又一次感染了他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巴,却听对面的人先开口。 “所以,我可以道德绑架你现在就回去上课吗?” 原耀要说的话当即如鲠在喉,喉咙宛若吞了沙子般,干涩无比。 她则看了眼时间,说:“没记错的话,钱皓说你们下午两点有课,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你!”他抬高声,忽然又压低,“你……”还是没能你出个究竟来,又改口,“我……” 游千语又打断他:“车费和饭钱抵消,你自己去吧,我今天就工作到这里,明天就回浦城体检。” 她依旧理直气壮,原耀却再也没法怄气,但也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只在显得混乱的思绪里起身,对人说声走了。 他经过她的卡座,离开餐厅,游千语这才重新捡起桌上的药瓶,等吃过午餐,结账离开。 完成短期劝学任务,第二天一早,游千语就乘上回浦城的动车。 10、一〇 从嘉城乘动车到浦城,快的班次用不了两小时,游千语临窗坐,上车就将u型枕往颈后一夹,以防坐着坐着又睡过去,好在也不用担心坐过站,因为浦城就是终点站。 她上车后先看看手机,几乎是刚上车,就收到来自方靳书的消息:「终于忙完了一阵,最近两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游千语心安理得地回复:「不太巧,刚刚才坐上回浦城的动车,最近有些事。」 那头静默一阵,然后道:「的确不太巧,那等你回来后再来问问你吧。」 她回应声没问题,心底却想起上回在医院外的事,想着想着,思绪就有些飘忽,记忆仿佛随同窗外浮动的一切景象回溯。 她和方靳书都是霖州人,做过初中同学,但初三那年她离开了霖州。 那时妈妈检查出胃癌,几乎时日无多,于是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联系上了当年在浦城念书时认识的一位朋友,辛微女士。 辛微女士出身书香门第,那时在大众眼中已经是知名企业家的太太,妈妈联系她时还很紧张。但将近二十年过去,辛微女士依旧不改当年那副热心肠模样,得知老同学是想请自己在她去世后资助自家孩子后,当下赶到霖州。 妈妈不重视自己的身体,总以为自己只是胃病,以致发现时癌症已经发展到晚期,即使立刻治疗也希望甚微。 辛微女士当下就要为她看病,但妈妈却说她更希望她能帮她的女儿,那时候她正在筹备心脏手术,辛微女士这才知道还有这事,当下就带着她们母女离开霖州,到了浦城,为她们打点好一切。 后来,妈妈在她做完心脏手术后不久就离开人世。再之后,辛微女士带她回家,此后多年里她都寄宿在梁家,受梁家资助继续念书。 她和梁竟上同一所高中,高二下学年,学校里来了个新同学,听说是谁家的私生子,而后来她发现那人就是方靳书。 她似乎体会到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在霖州生活过十四年,留下的记忆不算太多,但也算是有段短短的人生。 学校里不乏私生子,但方靳书一来就因为那家人的儿子有意针对而受欺负,她听见他们辱骂他的妈妈,而那时候他的妈妈也已经去世。 她认得方靳书的妈妈,在霖州开着间小面点铺,起早贪黑,每次她上学路上经过,店铺外的蒸屉都热气蒸蒸,她会忍不住买来当早点。 她不知道他妈妈经历过什么,但不想听他们那些污言秽语,不想他们用那些话针对方靳书,于是她路过时前去制止了那些人,顶着某种近似“梁竟跟班”的名义做这事,有些像是假传圣旨,但他们还是很给面子地停下了,至少那一次停下了。 方靳书认出她来,追上她向她答谢,那之后他常常出现在她面前,以至于梁竟产生某种有关“f”的误会,某段时间对她异常冷酷,连给她送牛奶都不会来收走空杯子…… 过去的事算是什么呢? 过去在波及现在吗? 她总是思考得有些深奥,梁竟曾称呼她为思考家,而她的网名也总是与「思考」有关。 梁竟,梁竟。就好像思考起过去来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样一人,毕竟她的过去有很大一部分由梁竟组成。 对于此,游千语的态度并非回避,她会承认梁竟是她过去的一部分,但也仅仅是停在那里,停在过去,现在及未来的“梁竟”对她而言只是过去的梁竟的投影,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所有的影响力都只是一种余波在回荡,像她的心率失常,也只是她当年手术造成的一种远期并发症。 只要他不再以实实在在的模样成为她现在的一部分就好,所以她才会对佟曼青说不想,她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为将来的自己推去一层波澜。 这是从线性时间维度引发的感受,可时间似乎又并非线性的。 游千语没力气再想,只是靠在座椅上发起别的呆。 到浦城差不多中午,她行李不多,出门只带了个小行李箱,计划三两天后就回嘉城,她先到简观安顿下,然后就直奔去景和找吕问韬。 吕问韬不是她当年的主治医师,当初的手术梁家为她安排了国外的专家,手术成功后才由吕问韬随访。 在景和体检也价值不菲,但游千语出于一些人情顾虑,还没有向吕医生提过这样的话,但她觉得也许不该再拖下去了。 她为了检查,到中午也没有吃东西,吕问韬先批评她一番:“你这样对自己的身体很不负责啊小游,以后切记改正。” “我知道的,”她认真跟人说,“前段时间我也觉得要改改的。” “前段时间是什么时间?” “……有段时间了。” “……” 吕问韬忍不住又唠叨几句,而后才安排好检查事项。 游千语一项项检查,下午忙完回酒店大吃一顿,吕问韬让她一天后再去医院,于是第二天她只需要无所事事地待上一天。 早晨先痛改前非,起来吃早餐,早餐结束后去外面骑了骑单车,一来是看看许久没回来的城市,二来也算是运动,在外面吃过午餐后就回酒店休息。 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了敲门声,她睁开眼,在雨点般的敲门声中缓了缓神,前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便有道人影熊抱过来,佟曼青生得同样高挑,两人身量差不多,抱在一起时下巴停在彼此的肩膀上。 “surprise!想薯你了宝贝!”佟大小姐用卖萌的语气说话,和她身上一身轻熟职业装格外不搭,不过叫起宝贝来倒很合适。 游千语这才清醒几分,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佟曼青松开人,先伸手将人转了圈,一边回答说:“昨天啦,先倒了一天时差,醒了又接着睡,今早先去集团报道开了个会,中午又应酬了一群人,下午一得空就来找你了!”一口气说完又将人原原本本地转回来,“你这家伙……算了,先进来说话。” 她反客为主,又或者她还真算这儿的主人,将人拽回沙发上说话去,一面说话一面又接着摆弄起游千语,头发摸摸,脸颊揉揉,肩膀捏捏。 游千语任由她摆弄会儿,最后终于听人打住絮絮叨叨的话语,叹了声:“唉,小鱼啊……” 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游千语轻松会意,张口便说:“我会改的。” “说说,怎么改?” “规律生活,规律饮食。” 佟曼青听后头往她肩上一靠,不以为意道:“说大话嘛,可信度不说为负,至少也有零。”又说,“你啊,懒猫一只,就适合有个管家每天帮你做做饭,再追着你喂。” “也可以是营养师。” “但你之前不是觉得营养师很贵吗,还是说现在不觉得了?” “嗯,现在我有钱。” 佟曼青听得一笑,似乎觉得一个人兜里只有几十万就说自己有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但她的经历又告诉她,对于普通人而言几十万足够令他们有底气,而这只小鱼现在就有了些底气。 想着,她轻轻扭头,觑着人问:“要不再考虑下聘个‘管家’呢?一个你乐意接受的,能够触碰到你边界的人……还是说你觉得这样的人很少啊?” 语带试探,游千语扭头看看她,还没回答,房间里忽然响起阵铃声,佟曼青蓦地坐直身子,掏出手机说:“我爸,我先接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去讲电话,听起来是在讨论什么安排。 “我还要陪小鱼呢……再说我也才刚回来,还没做造型,也没准备新衣服啊……爸!”这时门外传来门铃音,佟曼青听到声音回头,电话拿远一截说,“我叫的下午茶,取餐!”说完接着和她爸理论。 游千语起身去开门,身后,佟曼青还在讲电话,而房门打开,外面站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宽肩窄腰,穿黑色衬衣与西裤,仅仅是面无表情立着就散发出通身贵气。 廊灯昏黄,他们在佟曼青的说话声里对视眼,终于,梁公子拎着本来该由机器人送来的茶点朝她递来,一语不发交到她手上。 “……” 游千语正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身后佟曼青妥协的声音已经落下,挂断电话转朝她走来:“怎么了小鱼?” 游千语蓦地关上房门,将人隔绝在门外,拎着茶点进来,问她:“是这个吗?” “不错不错,就是程帆最近新开的那家法甜,我还没尝,刚好买来些试试。” 两人坐回沙发旁,佟曼青一边拆包装,一边说,“还是我们程大小姐业务广,什么店都要开开看,对了,这家甜品店还有她表哥的手笔,你听说没?” “没。” “就知道。行,吃了再告诉你。”佟曼青将一块鼠尾草柠檬挞送到她面前,说,“先尝尝看这个,巧克力留在最后。” “……” 她总是喜欢带些苦涩味的东西,咖啡、黑巧或者抹茶,对于太甜的东西接受度不高,不过柠檬挞也带酸涩味,不算太甜。 她尝上一小口,点头说:“还不错。” 对面的佟曼青也点点头,这才笑了笑说:“这可是我今早让程大小姐安排店里特聘的甜品师做的,当然了,也就是她那位表哥,怎么样,够贤惠吧?” “……” 感觉到话题好像接回先前那话上,游千语又叉起一小块柠檬挞送进口中,慢吞吞吃,兼思考,然后说:“抛开她表哥不谈,只说甜品师的话,吃太多甜品会不太健康。” “谁说甜品师就只会做甜品了?人家法国蓝带回来的,还差这几道菜的手艺吗?而且人家自己开法餐厅,来程帆这儿做甜品纯属业余爱好。” 游千语只一副懒洋洋听着的模样,又吃完一口,说:“都说了抛开他不谈的。” 佟曼青唯有哀嚎声:“可我的重点显然就是他!人家正打听你呢……怎么,难道你就这样一直藏在鱼缸里吗?” “鱼缸怎么了?” “唔,是没问题……但我的初衷还是希望你可以再试着敞开心扉,接纳下新人嘛,小鱼也可以游回河里嘛。” “还可以一直游到海水变咸。” “你还在这里讲冷笑话!”佟曼青怒吃一口甜点,静了静,然后长叹声,“唉算了,我自己在河里也游不明白。” 游千语这才看看她:“怎么说?” “我爸刚打电话来是让我今晚和老何一家吃饭去,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脚趾头都疼死了。”她也奉上一则冷笑话。 “还是不想结婚吗?” “想不明白,总感觉有些恐婚,可能还是怕结婚后要不了多久就要催我生小孩,我才刚满25,干嘛着急结婚,对吧?” 两人又围着这话说了会儿,佟曼青最后说,“算了,去就去,早晚都要面对!只不过今晚就不能陪你了。” 游千语闻言看看她,眨了眨眼没说话。佟曼青会意,当下不满道:“好啦!知道你不想让我陪,但你就不能装一装很不舍吗?” “我没说不想。” “谁还不知道你?负心女!” 佟曼青对此的确颇有怨气,怨气也的确不假,两人认识十年间似乎只为这事闹过一次矛盾,当初她们才高二,寒假旅行时她想和这家伙住同一间房,但她就是不同意,气得她决定再也不要跟鱼这种冷血动物做朋友,当场就丢下人走了。 几天后是梁竟拉着她来找她,居然是梁竟那个黑心肠先叫她去单独聊了聊,告诉她:“她一向不习惯旁人亲近,但我能感觉到最近几天她有些难过。” “她难过关我什么事!” “只是觉得她在意你这个朋友,只不过一时间还不能做出更多改变,所以我带她来是希望你能体谅她。” 她生气不已:“梁竟!你不觉得你现在像个带熊孩子的爸爸来找我道歉吗?名义上是道歉,实际上满口都是在说你家小孩没错。” “……你想这么理解就这么理解。” 黑心男说完就走开去,不会儿,屋子里又钻进一条小鱼来。 突然想到那时候的事,佟曼青又有些唏嘘。当初那样亲密的两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忽地,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冷不丁开口:“小鱼,今早听我爸说梁家正在准备发布会,梁竟就要回国了。” 游千语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起梁竟,疑惑看她,不过佟曼青的确也从不避讳在她面前提起他。 “说得那叫一个与有荣焉,说什么他这一年多没回国是因为毕业后就进了欧洲分部,忙得都没停过……这次回国也是因为欧洲那边成绩漂亮,打算借机让他回国立足。” “噢。” “宝贝,你就这么冷淡吗?” 虽然她是有些帮梁竟说话的意思,但也是想告诉她或许梁竟消失一年多也不是那么罪不可恕。 游千语却说:“我不认为我应该有更热烈的情绪。” “你也说只是你不认为应该有,那你抛开理智后真正的情绪呢?”佟曼青望着她说下去,“小鱼,其实你是在和他生气的,对吧?” 游千语不语,佟曼青接着说,“但情绪这种事应该交给感觉吧,如果真的生气,真的在意,是不是应该说出来呢?至少不能一直生闷气吧?” “我不这么认为。” 她难得反驳得这么生硬,佟曼青仿佛看见有人又被罩进鱼缸里,忍不住一叹:“好吧,那我要是再告诉你,我还听说梁家要公布的好消息里或许还包括他和闻歆订婚的消息呢,你会生气吗?” 一语落下,游千语吃柠檬挞的动作微微一顿,一股酸味恰巧在唇齿间蔓延开。 11、一一 游千语窝在沙发上出神,剩下半块巧克力蛋糕有些吃不下,托在手中,耳畔则依稀回响起两年多前梁恪与她谈过的那些话。 “小语,一旦云程的股价下跌,阿竟面临的危机就难以想象,他还太年轻,甚至还没念完书,他那些叔伯恐怕能将他吃得骨头也不剩。如果真到了那时候,阿竟更需要一个能在一夜间为他注资上百亿的帮手,一个能帮他立稳脚跟的盟友,你留在他身旁,只会看着他、陪着他一起被人生吞活剥,小语,你也不想目睹这样的事发生吧? “看在你阿姨的份上,看在阿竟的份上,别再和阿竟在一起了……” 从梁恪找到她并向她透露自己检查出恶疾起,她就隐约明白了他要说些什么,但等他真正说出他的诉求后,她又有些不可置信。 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静道:“可是我和他提分手的话,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可你不提,阿竟更不会提,不是吗?”梁恪反问得平静。 她又沉默良久,久到梁恪又提醒她,“能提这事的只有你,小语,我希望你能尽快考——” “我明白了,我会让他提的。” 她突然打断他,说完什么也不管地起身,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却是辗转反侧整夜。 为什么要对叔叔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说会让梁竟提分手?你想和他分手吗,游千语? 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餐时,辛微女士忙着准备画展的事,所以一早出门去,餐桌上只有她和梁家父子。 梁恪表现得如常,既不像是一个已经查出身患重疾的集团掌门人,也不像是一个昨夜刚刚对着儿子的女友棒打鸳鸯过的父亲。 梁竟为她端来杯热牛奶,一边说:“我已经看好了几处住处,待会儿你来定更喜欢哪处。” 他说的是在英国的住处,他们一起申请了伦敦的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依旧可以住在一起。 她低头端起玻璃杯,抿了抿牛奶,然后放下杯子说:“梁竟,我不想去了。” 梁竟用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不想去伦敦了。” 梁竟难得朝她皱眉,起身绕过餐桌,不由分说地带她离开餐厅,一路朝楼上去。 他似乎以为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旁若无人到连他的父亲也没看,而他的父亲也只是状若未见般,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岿然不动地坐在餐厅用早餐。 可她不能说。 这些年是阿姨和叔叔资助她,昨晚叔叔也已经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也说过希望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阿姨和梁竟,如果她现在告诉他,他一定会和叔叔生气,到时候阿姨也会知道这事…… 她到底没说,也因此,梁竟久违地同她生了场气,但他当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就和她提分手,他只是不解她突然这样决定的理由,也显露出些许失望。 大概过去三天,他终于消了气,带她回到他们的小窝里,按着她控诉:“小猫,你可不可以对我再好点?你这样很不负责,知不知道?” “猫不需要负责。” 梁竟气得咬牙,然后低下头吻她。 那仅仅是一次失望,而这样的失望在那之后的一年多里不断积攒。他总是花十几个小时飞回来见她,而她非但没有去看过他,甚至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终于,一切在他知道她将所有积蓄都还给梁家后爆发。 他们分手了,梁竟提的,却也是她蓄谋已久的一场分手。 但那不是他们之间的结局,梁竟真正朝她提分手是在一个月后的伦敦,那时候他身后不远处就站着闻歆。 闻家就是那样一个盟友般的存在。 …… 天色已经暗下,游千语将剩下半块樱桃巧克力塔放回茶几上,起身去洗澡,清洗多余的思绪,但佟曼青离开前说的话还是飘回耳畔。 “小鱼,我还是觉得,生气的话至少应该说出来。” 可是,她其实不该生气吧? 她吹着头发,人又有些出神,直到手机响起,她放下吹风机,去取来手机,看见上面闪烁着的名字是原耀。 他倒还是头回打电话给她,游千语一接通,就听那头的人埋怨:“怎么才接电话啊?都打了好几遍了……” “刚刚在洗澡,没听见。”她说完打开免提,接着用最小的风吹头发,一边问,“有什么事吗?” “什么声音啊,这么吵?” 听起来态度很不好,她还是回答:“吹头发的声音,你到底有什么事?” 那头安静了会儿,然后说:“我现在很不想见我爸。” “难道你离家出走了?” “bingo,但忘带身份证,住不了酒店。” “你难道没有电子身份证吗?” “那是什么?” “……算了,你不是还有宿舍可以住?还有你的队员可以找。” “不想跟人一起住。” “那和我打电话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喂,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最近几天因为你那天的话愧疚得吃不下饭,现在都没地方住了,你都不想办法帮我解决下吗?” 听不出逻辑何在,好像只是在用一种三明治法,也就是用两片面包夹住想说的话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她他最近感到很愧疚的事。 游千语这样想着,忽然听见门铃让人揿响,于是下意识关掉吹风对人说:“等我下,有人敲门。” “喂!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游千语没理会他的控诉,转身离开洗手台,手机那头倒是嚷嚷完后就消停下来。 门铃只揿响一声,她走到门后碰到门把手时心底才倏地腾起一个猜测,停下开门的动作,但这时候门铃又揿响一声,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伸手牵开房门,又一次和门外的人面对面。 廊灯光线柔和,将人照得如同梦境般虚幻,她抬眼看着他,语气冷硬:“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叫事不过三。” 梁竟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她问:“可以进去说话吗?” 游千语几乎觉得自己听错,问他:“梁竟,我不知道你到底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或许那要看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已经给自己了一个身份自居,这才总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 她口吻少见地带有攻击性,但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牵了牵嘴角,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似的,不由得更气,“梁竟,我想上次我表示得还不太明确,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希望你不要一再打扰我,我会很困扰。” “你也会困扰吗?”他轻声问,好像讨教,“什么样的困扰?” “被人意味不明且阴魂不散纠缠的困扰。” 她话音才落下,卫生间里忽然传出道不满的男声,嚷嚷着:“喂,什么人啊,你开什么门要开这么久?” 梁竟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内,随即轻笑声:“不介绍下吗?” “……与你无关。” 她说着要关门,但梁竟将门抵得更紧,人影也逼近了几分。 “你怎么还不回来,”原耀在电话那头无理取闹,“你还没解决我的问题!” “梁竟,你做什么?”游千语对着突然抬脚往里闯的人吓了跳。 “抱歉,只是想看看什么人会这么厚颜无耻。”他口吻冷硬,说着越过她朝里去,但刚到浴室门口就停住脚步,愣怔过后回头看着人。 英俊的五官在灯下露出副好似被气笑的表情,游千语看上眼,绷着脸经过他,要去洗手台前接那通消停了没多久又吵闹起来的电话,但才走过他,手腕就被人牵住。 动作极轻,以至于像是带着挑逗,她稍稍用力就甩开他,回身时眉心深蹙看他。 但电话里的原耀存在感实在太强,她与他对视几息后,还是先转身回到手机旁,对人说:“你再吵下去,我就挂电话了。” 听筒那头噤声,她继续道,“三个办法,一是你现在就回家,怕丢脸的话就说是我威胁你回家。” “才不要,我凭什么给你攒功劳?” “好,那你现在回宿舍或者去虎鲸。” “说了不想跟人一起住。” “那你去彻夜演出,饿了就去街区吃麦当劳,钱不够我借给你。” 她说完,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声傻笑,她还没问人笑什么,忽然从镜中看见梁竟从身后靠近,她抬头,对上镜中那双深邃的眼,心跳立时有些快。 再回身时,梁竟已经迎面而来,手像是将她拥住那样越过她,却不是拥抱,而是探手挂断了那通来自原耀的电话。 黑衬衣近在咫尺,她靠在洗手台前屏息一瞬,直到电话那头的电流声消失后才抬高声质问道:“是我说得还不够明确吗?” 问完,手机铃声又响起,但梁竟轻轻按下静音键,卫生间内归于宁静,她只能听见心跳声和不知道属于谁的呼吸声,然后是梁竟四平八稳的声音:“嗯,的确还有问题想向你确认。” 她不语看他。 “你刚才说意味不明且阴魂不散的纠缠,那要是换作意味明确的纠缠呢?还会让你困扰吗?” “没有差别。” “那他的纠缠呢,也会让你困扰吗?” “这不关你的事。” 梁竟笑了声,轻声问:“那如果我就是想让你感到困扰呢?” 她倏忽皱眉,几次见面以来,他头回说这样目的明确的一句话。她说:“我不认为你有权这么做。” “你还是这么爱说这个句式,可是……”他顿了顿,好像略过了对她的称呼,说下去,“可是你也说了是你不认为,我同样可以说我认为我可以这么做,我认为我可以出现,可以纠缠你,像你从前那样只需要说一句‘我认为’,然后就可以做任何决定一样,不是吗?” 游千语抿了抿唇,原本就加速的心跳这时跳得越发急促,但她强行按捺着,只是对面前俯视着她的人说:“所以,你做这些只是想要展示下你的睚眦必报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他反问她,又收敛起那几分笑意,眉目变得冷清后才更像是梁竟。 她起初盯着他,然后回避开他的目光:“我什么都没觉得。”说完就要将人推开,手腕却被人握住,她当即要叫他的名字,“梁——” 才开口,他却又忽然松开她,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卫生间。 “……” 她皱眉跟出去,发现人已经走去房间里,好不轻车熟路地从她包里取出药和水。 她今天没有吃药,但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她今天压根没有心率过速的时候。 游千语坐去沙发旁吃药,尽量平复下心率,然后抬眼看着人问:“然后呢?还要用其他方式继续让我感到困扰吗?” 梁竟低垂眉眼,睫羽投落下一层阴影,看着她良久后,无言转身朝外。 游千语望着他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却没料到离开的人又去而复返,她才松下的气又微微屏住,盯着他。 “嗯。” 他应了声,重新离开,这一次响起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房间安静,游千语坐在沙发上怔了怔,好久才明白过来他那声“嗯”是在回答她最后那一问,也就是说,他还会用其他方式继续让她感到困扰。 她手里还捏着饮用水瓶,在怔愣过后,终于还是笑了声,只不过是气笑的意味。 12、一二 游千语觉得或许要多亏她的懒人体质和那枚药片,吃过药后晚上不仅没有因为晚上发生的事而失眠,反而陷入漫长的昏睡,只不过她在梦境中同样不太安宁罢了。 “小语,以后你要听阿姨和叔叔的话,和阿竟哥哥好好相处,多向他学习,知道吗?” 直到去世前,妈妈都还在和她叮嘱这样的话。她眼睛通红坐在病床旁,点点头,手却紧紧地攥着她枯瘦的手,好像只要不松手,就不会有什么能带走她。 可她还是没能留下她,关代柔女士年仅四十岁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一生有些坎坷,人生最初的十几年里,被重男轻女的家人搓磨,但她认识了爸爸,是爸爸给她补课,鼓励她不要放弃高考。 他们最后都考上了大学,妈妈学会计,爸爸学建筑,虽然不同校,虽然相隔好几个小时的车程,但他们彼此挂念。终于,他们在毕业后走到一起,组建了一个小家。 他们的生活还算美满,直到他们诞下一个女儿,因为患有先天心脏病,她从小就易感肺炎,需要四处检查,他们不厌其烦地带她去首都、去浦城,不厌其烦地出入各大医院,往返车费、住宿费、医疗费、住院费积攒下来成了一笔不菲的数目。 夫妻俩都没有家里的支持,妈妈从背着家里人高考那年起就与家里断绝了关系,连带着爸爸也备受非议,爸爸家里的人从来不喜欢她们母女二人,认为她们是爸爸的索债鬼,尤其是她出生后,拖累了原本前途光明的爸爸。 “索债鬼生个索债鬼,三两下病死得了!你还年轻,怎么不能再找,再生个健康小孩?!” 那年她八岁,睡在不隔音的房间里,听见一场争吵。她听见过这样的话,虽然最后爸爸为这话发了怒,但这话还是像句咒语似的钻进她耳朵里。 而那之后不久,噩运再度降临。 爸爸接下了一项工程,光是车程都要两天,他要去那里少说两年。 她不希望他离开,抱着他哭了很久,但爸爸说这项工程能让他赚很多钱,到时候他回来就可以做有钱人了,就可以买更大的房子,可他走后第三天就传来死讯,他在当地不慎遇到一段滑坡,人被埋在地下,抢救无效。 爸爸的工伤死亡认定被驳回,因为无法证实他那时是在勘察地貌,更何况按合同看,那天还不到他们开工的时间。 从那之后,爸爸家的人将她们赶出那栋承载着过往记忆的小楼房,妈妈带她搬进出租屋里,告诉她,她会带着爸爸那份爱,一直保护她。 爸爸离开后,妈妈总是节衣缩食,想要多攒些钱,为她长大后做手术而做准备,她每天下班后夜里还要去餐厅兼职,而那之后几年,她因为饮食不规律而得了胃病…… 也许,从他们生下她的那天起,他们就走向了噩运。 她不希望还有谁会为了她让自己的人生陷入麻烦境地,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游千语睁开眼,先屈指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角,回忆起梦境里的一切,感到头晕脑胀,随之而来的是惫懒。 窗帘外透进室内的光线黯淡,似乎还很早,她探了探手机,才想起来昨晚最后将手机留在洗手台前,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起来,取来手机一看,不觉头疼。 她先回了原耀的消息,为昨晚她的突然消失表示抱歉,至于他昨晚最后怎么决定,她现在问显得已经为时过晚,不过昨晚那样挂断他电话,应该又将人气得不轻,等回嘉城后恐怕又要对她展开一系列反叛式行为,至于他会不会有其他的破碎反应,她只能希望他没有。 回复完原耀,又接着回了佟曼青,昨晚结束两家的家宴后她还抽空给她打了电话,可手机被人按作静音,她又陷入昏睡,只有现在跟人解释句。 忽略掉群里的几百条新消息后,便只剩下辛微女士的几条消息,她对着手机上辛微女士问她今天要不要回家里吃午饭的消息发怔,因为她在后面附了句:「你叔叔不在。」 游千语有些犹豫,叔叔不在,但梁竟也许在。 她正犹豫,佟曼青的电话突然闪了过来,她接通问:“怎么这么早起来?” “早什么早,还没睡呢!” 现在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于是她改口:“那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小鱼,你现在说话还挺有弹性嘛。”佟曼青感叹句,这才回答,“昨晚回家有些睡不着,干脆上网冲冲浪,结果你猜怎么,你看群消息没?” 话题跳跃之快,游千语回答:“还没来得及看。” “快看快看,一场大戏,本来我还在发愁,结果吃起瓜根本顾不上嘛。” “……” 游千语只好点开消息查看,发现是群里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陌生女人来,怒发一串证据力证谭姓花花公子骗了自己感情,请她未婚妻简悠擦亮眼睛。 简家是做影业的,游千语高中时和简悠曾经做过两周同桌,大学时也曾因为简悠需要拍摄作品跟她有过联系,她对她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她是个温柔安静但又不失高冷的女孩这样的印象上。 简悠和她未婚夫似乎是去年秋天订婚的,居然不到一年就曝光了这样的事。 她也在群里,但一向不爱说话,昨晚事发后同样只回应了一句私下处理后就不再说话,此后群里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放完瓜就走的陌生女人退群后当起侦探,追查起拉这人进群的小号是谁的。 佟曼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这小号还真神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群了,昨晚我和程帆她们在小群里开会,研究了半天都没找到这人的蛛丝马迹,去问林清恩结果这人还装死。” 游千语这头又往上划了划,像回案发现场调查一样,点进那个空白头像小号,当即眨眨眼,问:“如果我说他是孟星晖呢?” “什么!怎么可能!这家伙昨晚还和我们一起讨论到三点呢!”佟曼青嘴上这么说着不信,实际上听起来更清醒了,“小鱼,你怎么知道的?” 孟星晖比她们小两岁,是林清意与林清恩的表弟,高一时才跟家里人来浦城,当初刚来不久就成了梁竟最忠实的迷弟,一口一个梁哥,为人一向憨傻,毫无心机,至少在人眼中一直是这样的形象示人,所以佟曼青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趣,想知道游千语是通过什么断定这是孟星晖的小号。 游千语看了眼自己和这个空白头像的对话,对方已经被她拉黑,而上面发给她的那些消息停留在一年前。 总而言之像是狂热cp粉不满cp分手一样,向她大肆渲染梁竟在与她分手后有多悲伤,说得就像他在梁竟的住处装了监控似的,至于行文风格,像极了一些同人文写手。 那时候她只是轻轻动动手指,点击转账就看见了对方的实名信息,**晖。 没人比他更显眼了,她那时候已经在伦敦,和梁竟分手后起刀落将这个不停骚扰她的小号也添进黑名单,和梁竟一起。 所以,对于暴露这个小号就是孟星晖这件事,游千语丝毫没有觉得愧疚,不过也没透露更多,只是对佟曼青说:“职业经验。” “宝贝,虽然我还蛮欣赏你的职业,但只是凭这个就断定是不是太草率太夸张了,说,到底有什么依据!” “不说,点到为止,我和他也不是太有仇。” 佟曼青为这话纳闷:“你们能有什么仇?”孟星晖这家伙一口一个语姐叫她,叫得跟亲姐似的,怎么她这会儿特地提这么句。 游千语则说:“你该睡觉了,保护心脏。” “……” 佟曼青知道她不肯说自己就真问不出什么,只好放下手机保护心脏去,不过挂断电话前还是约好了晚餐一起吃。游千语犹豫了阵,没有向她提起辛微女士邀请她回家吃午餐的事,毕竟说给她佟大小姐也只会支持她面对现实。 时间还早,游千语挂断电话后又认真看了看昨夜群里的消息,果然很生动很热闹,不过看到简悠的头像后,还是点开了和她的聊天框。 她们交集甚少,但去年她离开浦城后,简悠曾给她发过消息,祝她天天开心,当时恐怕正是浦城流言蜚语最多的时候,她应当是听见什么风声才这样对她说,所以这时候她想了想,也给简悠发了条消息:「希望你可以不为这样的人难过,祝你开心。」 发完这条消息,才重新面对辛微女士,终于在纠结半天后说了个“好”字,起床来。 按照医嘱,她应该适当运动,于是她一早出门从简观步行前往景和,沿途买了热牛奶和三明治,坐在公园歇了歇,吃掉早餐,又随机挑选两只狗跟着玩了半天,然后再慢吞吞朝景和去。 吕问韬将报告和她前段时间心率监测的结果放在一起,检查结果和在嘉城时的韩医生说得一样,手术的瘢痕导致电信号异常,引起室性早搏,是手术后的远期并发症,说完他问:“最近吃药效果怎么样?” “还不错……感觉没有前段时间跳得频繁。” “能控制住最好,先按韩大夫说的来,一个月后再查查,如果早搏次数还没压下去,就考虑手术消融。” 尽管射频消融只是微创手术,也足够令游千语感到头疼,大概是看出她害怕,吕问韬宽慰道:“不要紧张,调整好心态,不然心跳更容易失控。”又问她,“在嘉城是不是压力太大,要尽量避免诱因催化。” 游千语想了想,觉得诱因果然还是非原耀莫属,不禁叹了声说:“不算压力,我已经道德绑架了诱因,他应该不会再挑战我的心脏。” 吕问韬听了这话,笑呵呵看她,略带试探问:“这话听起来像是交了男朋友?” “您多虑了,只是委托对象。” “噢,那有没有再交男朋友的打算?” 游千语看看他,片刻后说:“当然。” 这么多年吕问韬看着她长大,关心这样的问题也不足为奇,但他和辛微女士是熟人,在他面前说的话说不定就传了出去。 吕问韬听罢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然后说:“也好,也好……不要像你若凡姐,都三十了还不着急。” 吕若凡是吕问韬的女儿,游千语也认得她,听吕医生感慨起家事,原本还想提下半年不来景和体检的话,也只好暂且不谈,心想一个月后再说也行。 她又跟着说了说话,直到打了个哈欠,吕问韬才笑着说:“看我,人文关怀到现在,就到这儿吧,免得把你给累坏了。” “……也没那么虚弱。” 吕问韬最后又嘱咐句回嘉城后记得好好吃饭的话,游千语这才离开病室,一拉开门,就发现门外休憩沙发上坐着一人,转头看去,某人毫不意外地出现,就好像现在的每次见面他都在展示他的时髦感和男鬼气质。 她关上诊室门,转身离开,沙发上坐着的人起身,迈开长腿跟上。 13、一三 天气晴好,风也变得暖和许多。 树叶沙啦啦摇响,游千语寻到公园里那棵最大的树,坐去其下的长椅上。 树实在很大,走进树荫里像是走进只有屋顶没有墙壁的房间,有种不真实感。 游千语坐在长椅上,身旁坐着跟来的人,她像是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般,只自顾自地检查起手机。 原耀与简悠都还没回复她,但辛微女士已经问她想要吃些什么,她只回复句“服从上级安排”,毕竟她不挑食。 回复完才按熄手机,依旧没有看身侧的人,只是转头向相反的方向望上眼,然后起身接着朝前走。 某时,感觉到身侧某人从一步之外缩短了距离,走到大约只跟她相距半步的位置,她朝左,他也朝左,直到她快踩到草坪上,她才转头,抬眼看看他。 梁竟正好停在日光地里,低垂着眉眼,高高的眉骨和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下淡淡的阴影,见她看他,终于出言:“只是想确认下我是不是真的存在。” “……” “不然我会以为我只是道幻影。” 游千语闻言叹息声,转过身看他:“可以告诉我你还要闲到什么时候吗?” “等到总部安排好我的新职务。” 他倒是有问必答,她不应声,又转身往前走。梁竟则安静跟上她,目光落在她低低挽在颈后的丸子头上。 头发微微凌乱,几绺发如同羽毛般随着她的步伐轻动,又或者随着风动,如果是从前,他或许已经伸出手轻轻拨弄那样的一缕发。 他看得有些久,最后只是开口问:“检查结果怎么样?”依旧没有等到她应声,他继续问,“你认为不该告诉我?” “你认为”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好像又在暗示她的说话习惯,游千语听后反而想再用这样的句式回答他:“不错,我认为你管得太宽。” “嗯。”梁竟轻应声,从善如流道,“说了要让你感到困扰。” 游千语为他理直气壮的态度皱眉,但皱起眉的瞬间,又觉得好像真的让他如愿,故而她还是装出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毕竟将此人当作不存在才是让他感到不平的最优办法。 不过,这样的念头堪堪从脑海中闪过,她就想起两年前她决定筹划一场由梁竟主动提出的分手时,她也像这样想过。 她从那时起,或者说从那之前她就清楚知道梁竟在意些什么,所以她践行分手计划的手段就是让梁竟感觉到他似乎不存在。 毕竟,早在梁竟还没有成年之前,她就像是发现了他所在意的东西。 生来站在人群中央的人从不会被人忽视,存在的感觉也与生俱来,所以他才不能忍受被身旁的人忽视,就好像他永远都是第一顺位。 出于这样的理解,她选择忽视他,所以那时候他的确从这样的忽视里受到伤害,而伤害他的人是她。 他这时候会在想什么?他也会因为这时被忽视而想起那时的事吗?他的报复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 “所以,你做这些只是想要展示下你的睚眦必报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昨晚他们的对话倏忽跃至耳边,无论是昨晚还是现在,游千语都有一瞬间想接着往下深究,但最后理智都制止了她。 她不需要去做其他原因和动机分析,甚至不需要去分析梁竟现阶段的心理,她只需要继续视若不见。 一定是职业病发作。 两人安静着穿过公园,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出口处,游千语认出那是梁竟在家里时的一辆座驾,而梁竟的声音随后响起:“继续走下去的话,我想应该赶不上午餐。” “……” 梁家就在隔壁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游千语上车后,见梁竟拿起平板在看文件,索性也偏头往座椅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车内有股泠冽的木质清香,好像还有些安神助眠,车开得平稳,游千语闭上眼睛不久就打了个哈欠,微微犯困。 梁竟坐在一侧的座椅上,直到她打哈欠,才放下平板盯着人看。 不知看了多久,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朝身侧的人伸去,触碰向那缕从刚刚走在路上就在他视野里跳跃的头发。 但指尖还没触碰到就停下,片刻后才重新探向那几,格外轻柔地抚摸下翘起的发梢。 像被风吹过,游千语睫毛轻颤下,下个瞬间睁开双眼。 转过头看时,某人正对着平板看得仔细,眉目专注,心无旁骛,然后才像是注意到她,转头看来。 因为清瘦,本来就硬朗的五官显得更清冷,下颌线也清晰到稍显冷硬,而那双藏在镜片下的眼睛看人时总像是隔着层雾。 游千语还是看不习惯那副眼镜,有些明白梁竟当初为什么说不习惯她戴眼镜的话。 “看什么?”梁竟出声问。 游千语转过目光,下意识抬头摸了摸脑后的发髻,说:“没什么,感觉错了。” 车上当然不会有风,但刚刚闭着眼时总感觉头发动了动,一种细微的感觉顺着头发牵动神经末梢,她以为是他。 梁竟面无波澜,好像真的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似的,而是疑问:“在外面总是这么轻易睡过去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讨厌,像带有某种意欲说教的意味。 游千语忍不住道:“我只是在车上打了打盹儿,你就得出‘总是’的结论,是不是太不严谨,太以偏概全了些?” “嗯,上次也只是在公园里打盹儿。”梁竟指出另一则例子后就干脆转回目光,接着看平板。 游千语则有几分讶异地看他,恍惚间有些想起那天在嘉城的公园里半梦半醒间像是被人托住脑袋的感觉,结舌一阵。 是他吗? 果然阴魂不散。 “梁竟,我希望你做这些不是在和我套近乎。”她冷不丁丢出一句话。 事实上,无需她特地分析也有一种感觉存在,而这种感觉在此刻脱口而出,成为一句明确的警告。 梁竟还垂着眼帘,没有转头,但是轻笑了声,好像对她的警告不以为意,更甚不以为然。 游千语有些烦地看向窗外,借此判断还要多久才到梁家,但这时候梁竟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和你套近乎?” 口吻冷淡,声音很轻。游千语抿唇,一瞬间想到一年前在伦敦时见到他的情景,于是心底又有些生气。 她也冷声道:“不是最好,但你应该知道,你最近的一举一动都很难不让人误会。” “嗯。” 又是“嗯”,就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就算是有意让她生出这种误会也是天经地义。 游千语懒得再跟他说话,好在车子不久后就从佟家经过,再往里开一分钟,就是梁家。 佟大小姐昨晚一夜没睡,现在应该正在补觉,想必能睡到下午。 她这样想着,黑色宾利也已驶入梁家大门,在花园前方停下。 毕竟她也在这里住过多年,下车后熟门熟路,也不等梁竟就朝屋中去。 管家文女士一早就等着他们,见状到厨房里去叫辛微女士,辛微今天亲自下厨帮忙,围裙也没解就赶了出来。 她今年年方五十,头发保养得乌黑浓密,即使此刻系着围裙,人也散发出一股掩盖不住的书卷气。年轻时她曾在美院做过几年老师,后来到底嫌时间不够,工作任务琐碎,索性辞职自己开画室,偶尔去世界各地采采风,再办办画展,资助些文艺人才,时间与金钱都很充裕。 游千语对于职业的追求或许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辛微女士,一种自由自主的选择,但这样的模式似乎只存在于极其理想的情况下。 辛微一赶来客厅就见到两人像从前那样立在一处,不免有一瞬间发怔。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却也不能说短,尤其是在见到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一幕时,时间好像也被抻得漫长。 可是,辛微还是发现了熟悉之外的不同,他们之间出现了某种刻意的距离,好像曾经相吸的两块磁铁忽然间相斥。 她短暂地在心底唏嘘了一阵,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只是由衷地高兴见到两个孩子,她迎上前,一边顺手摘下围裙交给自家儿子:“忙去,我和小猫说话。” 辛微女士也叫她小猫,因为当初她最先发现梁竟私下里这么叫住来家里的女孩,她觉得可爱,也赞同女孩像她的那只猫的观点,所以偏要跟着儿子一起叫。 被她抢走了专属称呼的梁竟有些吃瘪,也有些后悔当初没听话收敛些。这时他依言接过母亲递来的围裙,熟练朝厨房里去,辛微则带人坐到客厅沙发上。 上回见面还是半年前,春节时虽然通过视频,但终归不及面对面见。 和其他人一样,辛微女士也对她进行一番关怀及怀疑,怀疑她对自己的照顾能力有限,游千语只好在汇报完自己的病情后又重申一遍自己改变的决心。 也许是说得足够坚定,难得辛微女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继续表示怀疑,反而是感慨:“我们小猫瞧着也长大了。” 她说“也”,毫无悬念她也觉得梁竟长大了。游千语闻言只是不谦虚地点点头。 辛微瞧着她笑笑,而后忽然话锋一转:“去看看uno吗?昨晚阿竟回家来,uno都不认识他了,一点也不亲他。” uno就是家里那只布偶猫,今年也已经快11岁,比小时候更懒惰,天气温暖些后就喜欢坐在通往小花园的门廊下发呆打盹儿。 游千语跟着辛微来找到它时,它正蜷缩在秋千椅上睡觉,她蹲到秋千前,伸手轻轻摸摸它的脑袋,uno睁开眼,迷迷瞪瞪会儿,然后才起身伸个懒腰,冲她喵呜两声。 当然,之所以叫两声是因为第一声有点破音,紧急打住,重新开嗓叫第二声。 游千语忍俊不禁,uno则主动探过脑袋来蹭她,她也到秋千椅上坐下,抱着uno轻抚。 “看来还记得姐姐。”辛微女士也坐到身旁,笑着说。 从小到大uno的辈份就是妹妹,虽然如今妹妹已经有些年迈,但妹妹依旧是妹妹。 游千语听她这么说,回应道:“嗯,毕竟他也好几年不在家里了。” 她在辛微面前提起梁竟很是自然,就好像的确什么也没发生过,辛微听后,稍显犹豫地看看她,许久开口:“小猫……” 游千语偏头看她。 辛微对上她的眼睛,最终只是扬唇一笑,说:“只是忽然想问问看你的打算,以后就打算一直留在嘉城吗?” “如果能在嘉城买房的话,也许吧。” “那……其他方面有没有打算?” 问得还算含蓄,但游千语还是会意,又低下头摸uno,说:“顺其自然。” “也好,不过我还是多嘴一问,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理想型?无论如何,我也希望能替家里小孩把把关。” 游千语听着这话,脑海里闪过些什么,然后随口说:“米其林大厨吧。” 辛微顿了顿,轻笑出声,不过正笑,门廊下就钻出一道人影来。 来人衬衣衣袖半挽起,系着围裙,端着碟抹茶饼干,在“米其林大厨”几个字落下时绕过秋千椅,将饼干碟轻放到长桌上,而后目光落向抱着猫的人身上,声音平缓:“米其林大厨没有,委屈你先吃这个。” “……” 14、一四 梁竟放下烤饼干,撂下句话就离开门廊底下。 游千语转头看他背影,收回目光后才看看饼干。饼干味充溢在空气中,她眨眨眼,放下uno去花园的洗手池洗手,uno意外勤劳地跟她走了两步,但很快又在地上趴下,懒懒扫了扫尾巴。 洗过手回来时,辛微女士已经笑吟吟坐在长桌边,见到她说:“这是阿竟今早起来自己准备的原料。” “哦。” 她随口回应声,好像很自然,坐下后也不客气拿起块饼干开吃。 比起蛋糕,她还是更喜欢饼干酥脆爽口的口感,不过大多数饼干都太甜腻,抹茶算是比较清爽的味道。 辛微看她没有避嫌不吃,心底还有些愉悦,但没敢太明显,而是接着先前的话说:“厨子好是好,但平时反而不能在家里做饭,但能学点手艺也不错。” 游千语点点头,看起来再随意不过,辛微只笑笑,说,“不着急,还是先和我说说看最近在忙些什么,上回那笔尾款最后收到没?” 半年前游千语回浦城时就和辛微女士说了说林清意帮她接到桩委托的事,春节时辛微又听说她差不多完成第二桩委托,只不过还没收到尾款,所以这时问起她来。 游千语如实说来,包括第三桩委托推进中的事,只不过略去了些细节,辛微正听得津津有味,就听见有人敲响花园的门。 偏头看去,梁竟已经摘掉围裙,穿着衬衣和西裤,直挺挺立在门边:“吃饭。” 说完转身走开,辛微看着儿子背影微微耸肩,起身叫上游千语回屋中,游千语怕她们走后uno跳到桌上吃饼干,所以将剩下的饼干一并端回餐桌上。 今天只有三个人用餐,菜品没有多到夸张,但也足够丰盛,居于铺张和家常之间。 吃饭时她坐在辛微对面,梁竟则坐在辛微身旁,她斜对面的位置上。 游千语最先瞥向那道红酒炖牛肉,然后很是克制地避开,决定至少晚些时候再动筷夹,不然显得她好像很馋。 辛微女士在桌上接着说刚刚没说完的话:“你现在这桩委托听起来可是有些棘手,那孩子不会欺负人吧?” 想到刚刚她提到的原耀,辛微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些典型的不可一世的二世祖形象。 “还好,人还挺好说话,也挺有道德。”游千语客观评价道。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争取这学期搞定,下学期升大三就可以安心学习了。” “办法已经想到了?” “还在尝试,但治标不治本,应该还需要再挖掘下他的经历,找到根本。” 她说得认真,辛微瞧着她,面上的笑藏不住:“果然是长大了,做起规划来也有模有样。” 毕竟这孩子从前不管做什么都一副懒散随性的模样,难得见她这么认真。 游千语又不谦虚地应下,然而这时梁竟从旁开口说:“如果这就是评判标准,我想她早就长大了才是。” 她倏地转睛看去,梁竟只目不斜视地夹起一小块牛肉到碗中,好不慢条斯理地吃。模样斯文,根本看不出他刚刚还说了那样一句话讽刺她,至于理由,自然是因为辛微女士话里提到“做规划”几个字。 果然,他又在计较从前的事,又在这里做出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 “就当是吧。”她接过他的话,而后也将筷子落向那道炖牛肉,夹起块牛肉来,但一送进口中她就发现这不是梁竟做的。 他不会放她不喜欢的香料。 当然,不排除他是有意为之,但他回家后似乎也没有这么充裕的时间来准备炖牛肉。 她确定不是他做的,于是又多夹了两筷。 辛微隐约感觉到这其中的古怪,也觉得儿子的话有些阴阳怪气,于是口吻平静道:“但好像和阿竟一样,只是在工作上变得像个大人,生活上似乎还是不太让人放心。” “……” “……” 她说完微微一笑,舀了勺浓汤送进口中,席间的话因此中断。 两人都没有反驳她,安静下来,直到辛微觉得不该再僵持下去,才问游千语:“小猫,打算什么时候回嘉城?” “今晚和曼青吃饭,明天早上回,休息一两天周一就复工。” “那倒是错过了。” “什么?” “周日晚上家里有场晚宴,总想着你要是也在就好了。”辛微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来,也是朝她透露出一丝期待。 但游千语随口回道:“宴会主角在就是了,我在与不在又不会有什么不同。” 辛微对此只有一笑,然后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儿子,见人不为所动,只好又接着和游千语说:“也好,你早些回去休息,身体要紧,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去医院,知道吗?” “您放心。” 辛微没再多话,一餐临近尾声才开口:“我先去看看uno,它现在饭也懒得吃,加了鱼油更不爱吃,需要我看着才行。” uno从小就是只懒猫,不过相比现在,小时候的它已经算是勤劳。 游千语饭还没吃完,就没有跟去,等辛微女士离开餐厅后,餐桌上便只剩下她和梁竟。 她低头吃着最后几口饭,感觉到有人看着她,她也没分一个眼神,只是三下五除二吃光饭,起身离开餐桌,但才刚起身,就听梁竟开口:“妈妈还可以这样叫你。” “……”游千语莫名其妙看他眼,“我又没和阿姨分手。” “你不必再三强调。” “是你先莫名其妙提起这事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但梁竟又说:“没记错的话你的房间里有我的东西,是不是该还我了?” 游千语离开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还坐在桌边从容不迫看她,她道:“我怎么不知道有?就算真的有,你也可以自己去拿。” 虽然大学期间他们就开始同居,但他们并没有明目张胆到在家里住同一间房,她的房间里按理说不会有梁竟的东西。 “那毕竟是你的房间,我需要注意你的边界,不是吗?”梁竟问得正色,以至于显得冷硬,“还是说你觉得那已经不算是你的房间,毕竟你好像再也没有回家住过了。” 游千语没想到他会冷不丁提起这样的事,抿唇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至少她从没有这么说过。 “嗯,”梁竟轻应声,“但我并不想为你加这样一桩罪。” 意外地放软了语气,游千语看着他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换了个方向朝楼上去。 她的确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住过,但这里毕竟是她生活过多年的地方,那段记忆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还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她没有那么决绝,那时候…… 也许就像曼青说的那样,那时候她只是有些生气,只不过她分不清她生的究竟是什么气,只知道有一部分是想赌气。 所以,她才会在那时候掏空积蓄来偿清这些年梁家对她的一切资助费,转而离开这里,她似乎只是希望可以离这些回忆远些。 久违地推开房门,房间里窗帘敞些,明亮而整洁,一看就知道平时有人打扫。 游千语打量着房间里熟悉的装潢,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没有带走的合照,恍惚间觉得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自己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差别,什么长大,什么奇怪的工作,都只是装装样子。 但她听见细微的声响,回头看时,梁竟已经停来门边,他的变化足够明显,导致那种错觉碎裂开,眼前熟悉的假象也碎裂开。 “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了。” 梁竟停在门框内,远远看着她,在她耐心将要耗尽的边缘开口:“我的戒指。” “你哪有什么——” 游千语顿住,想起来的确有这么桩事,当初刚上大一时,梁竟说希望可以有个办法能挡住那些不必要的追求,她听佟曼青说可以试试看在左手戴枚尾戒,寓意单身主义,至少可以表示他短期内没有要交往的意思,于是她斥巨资买来一枚戒指送给梁竟,勉强配得上大少爷金贵的手指,但梁竟听见她的理由后,说:“这似乎不适合我。” “为什么,至少可以表示你短期内不想交往。” “我只是说不希望招来些不必要的追求,但并不是说短期内不想交往。” 她觉得好麻烦,于是说:“那你自己想办法。” 梁竟那时候问她:“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在意什么?”她原本低头打量着那枚戒指,困惑抬头。 那时候的梁竟还没有太过成熟的脸庞,但平日里已经足够沉稳,然而那时他轻哼声,露出些少年气,说:“你自己想。” “……哦,那你还要不要?” “不要。” 游千语想到这里,说道:“没记错的话你没有要那枚戒指,你要点你自己的东西。再说了,那种东西不一定还留着。” 梁竟闻言朝她走近,到她身前不远的位置站定。 尽管她有173公分的身高,但在187的大高个面前还是显得不够用,这时不禁往后退半步,腰因此抵在桌缘上,他目光微垂,看了她会儿,忽而抬起手,越过她。 好像拥抱。 “梁竟,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梁竟面不改色,她只听见身后传来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接着,他抬手拿起那枚银色素圈戒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说:“还留着。” “……” 她伸手将人推远一截,盯着那枚戒指说:“随便你,反正你根本不会客气。” “嗯。” 梁竟应声,一边随意将戒指套到左手小指上,时隔多年的举动,却意外的熟练。 游千语盯着那枚正合适的尾戒,忽然想到佟曼青的话。 他可能会和闻歆订婚,那他现在戴上这枚戒指是不是和那样的传言冲突呢? 正想着,手腕上传来消息提示,她正好转身,离开桌子与梁竟之间的夹缝,打开小阳台的门,坐到秋千椅上看手机。 是简悠,她已经回复她:「抱歉,今天有些忙,才看见你的消息。」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简悠的第二条消息又发了来:「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的,也不会为这种事难过。」 她今天要处理这桩事的话,的确是该很忙。游千语想着,回复:「那就好,你好好忙你的事吧。」 简悠:「听说你回浦城了,还真是不巧,要是别的时间点,我一定会邀请你吃个饭。」 游千语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话,不像迫不得已的客套话,她只好回:「没关系,你先忙完你的事,有机会再一起聚,也不迟。」 简悠:「那好,我就当你是答应我了。」 隔着屏幕,游千语有些想不到简悠的语气,但她思考下,还是问:「但你听谁说的?」 她这次回来也没有跟谁说过,除了佟大小姐。佟曼青是有个小群,曾经主动向她报备,说群里没有她只是因为她们话很多,不想打扰懒惰的游小姐,但那个群里好像没有简悠。 简悠那头静了静,回复说:「浦城嘛,什么风声都传得快,可能是有人从曼青那里听到消息的吧。」 有些含糊其辞,但游千语没有再追究,不然会显得很无礼。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梁竟回国的消息半点没透露出风声?她是不是也可以注册个小号发条消息在群里,说梁竟已经回国,这样的话困扰他的人就会多起来…… 她想着,起身回到阳台门边上,屋内的人已经不在,好像真的只是来取走他的戒指,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叹息声,折回屋中随意看看别的东西,再才退出房间离开。 再下楼时,她去找辛微女士,却只瞧见亲力亲为给uno梳毛的梁竟。 长毛猫年纪大后毛发需要勤加打理,否则容易伤害皮肤,而他做起这样的事来动作格外温柔细致,右手梳理毛发,左手轻轻停在小猫肚子上。 尾戒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尽管已经买来多年,但很新。 uno乖乖任他按着,发出呼噜噜的声响,而辛微女士从她身后出现:“小猫,怎么在这儿站着?” 她回头,说:“我想我该走了。” “这才中午,我还希望你能多陪陪我呢,反正你晚餐时才有约。” “那您想做些什么?” “走,去画室看看我最近做的事,我们再说会儿话。” 辛微女士都这么说了,游千语只有答应,辛微遂又看了眼儿子,“阿竟,uno就交给你了。” 梁竟抬眼看看二人,应了声好,然后低眼重新梳毛,等到两人走后,他才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问它:“现在记得我了吗?” uno用一双雾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喵呜了声。 他听不懂的回答。 15、一五 佟曼青开车来接游千语时,墨镜被她一把推到额上,瞪大眼看着她身后跟出来的男人。 显然,这一幕比起刚刚游千语告诉她她人就在梁家时还让人惊骇,以至于惊骇半天才想到跟人招呼声:“好久不见啊大帅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竟看着游千语上了副驾,目光上移看看佟大小姐,回答道:“昨晚。” “可真低调啊,一点儿风声没听着。”佟曼青说着目光收回些,落到游千语脸上,看得出她也平静无波,又抬头跟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鱼我就先带走了,拜拜了您。” “……” 佟曼青说完踩下油门,带着人从梁家大门外离开,直到从后视镜里看不见某人的身影,她才收回目光,莫名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暗爽了会儿才问:“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不想回来吗?” “是不想,但辛女士叫我。” “她怎么知……哦,一定是吕叔告的状。”佟曼青说完又一脸好奇问,“那梁竟怎么回事,刚还送你出来,什么情况啊?” “……”游千语转头看她,说,“不是送我出来。” “那是什么?” “是听说你来了,出来和你打招呼。” 佟曼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谁和谁打招呼?” “他自己这么说。” 佟曼青打电话问她时听说她在梁家,当下就说开车来接她,辛女士让梁竟送送她,她回绝说不必,梁竟却说“我回来也该和邻居打打招呼”这种话,所以还是跟着她出来。 听完转述后的佟曼青噎得不轻,但转念有了个好主意,将跑车停在路边。 游千语正困惑,就见她已经摸出手机,一脸坏笑和她说:“不是说和我打招呼,那就给他添些麻烦吧,刚好也换换这群人的话题。” 昨晚的瓜在圈子里传了一整天,也可以换点新鲜的了。 很快,佟大小姐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做作并惊喜道:「omg,刚刚出门竟然碰见梁大帅哥了,和我打招呼都没反应过来,欢迎大帅哥回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但丢石头的人已经收起手机,对游千语挑眉:“怎么样?” “嗯,正合我意。” 刚刚她还这么想过。 佟曼青笑说:“那就这样,吃饭去。” 已经是日落黄昏时,佟曼青拉着游千语来一家法餐厅吃饭,游千语来时无意说了声“又是法餐”后,立刻被佟曼青逼问跟谁去吃过,得到是委托对象的答复后才拈了几句酸,然后想到什么问她:“对了,再说说上回那个原耀怎么回事,最近进展如何?” “我以为群里的八卦够你操心的了。” “这种事当然不嫌多,快说快说。” 游千语只好同一天内两次跟人汇报工作,不过在佟曼青面前透露的到底多些。 佟曼青听后啧啧两声:“少爷根本就输在起跑线上了嘛,一点都不知道体贴人。” 游千语不理会她的总结,只说:“我也不清楚他现在有没有淡下些。” “难说,我们小鱼多诱人啊,”佟曼青像评价一串烤鱿鱼一样评价道,然后问,“那他淡不下去怎么说?” “不知道,希望我能早点抓到重点,完成委托就好了。” “啧,还是难说,你现在这就叫侥幸心理。” “……” 佟曼青见她面无表情,忍不住一笑:“好了,不唱衰你了,不过你干嘛不早些告诉他你的病情,他也早点听你话嘛。” “早点说没这么有效。” 佟曼青立刻作出副夸张表情:“哇宝贝你好可怕,竟然都算到这一层了吗?” 游千语不动声色,好像真的深谋远虑,但佟曼青随后对着她这副模样笑起来,“才怪,我看你根本就是一开始不打算说,后来才想到这招的吧。” “……反正都是你在猜。” 游千语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佟曼青笑倒,最后说:“你这工作是挺有意思,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来嘉城找你,也好见见那几个……”她卡了卡壳才找到个有些古典的代称,“那几个小鬼。” 佟大小姐到底是身负重任的,每次外出做完公益事业回来都会接受些采访,必然是需要做些功课的,此外还需要剪些视频或者图集放在网上,即使不全是亲力亲为,也或多或少都需要她指导,的确很忙。 何况她还要忙着吃瓜八卦,每次离开浦城都会发生些大大小小的事,她回来后都得找人补补课。当然,她还有段恋爱要谈。 两人用过晚餐,游千语回简观住下,第二天临近中午时才离开浦城,下午回到在嘉城的出租屋里。 先洗衣服,洗衣机忙碌时她也象征性劳动了会儿,整理了下客厅,接着便是往沙发上一瘫,准备叫外卖时不免想到自己这两天跟人重复过的那些许诺,犹豫之下还是先下单了外卖,同时发誓明天趁早去买最新鲜的菜品。 帝景外面就有家大型生鲜超市,游千语第二天一早就遵循誓言出门采购,不过先挑选了些零食,然后才绕到果蔬区,刚来就顿住脚步,盯着前方一个挑南瓜的青年看。 那人留着头短发,相貌清秀,似乎觉察到游千语的注视,也抬眼看来,随后就露出副受到惊吓的表情。 不巧,见过两面。一次是在虎鲸外面,给梁竟送车钥匙,一次是在商场外面,给梁竟送伞。 “游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游千语没想到会被人先发制人问起这话,眨了眨眼说:“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就住在这附近。”青年说完,像是想到什么,镇定解释,“游小姐,您不要误会,我的确住在这附近,我本来就是嘉城人。” “噢?”她疑问声,显然还有所怀疑。 他接着解释:“我是留学时认识梁总的,运气好,毕业后就跟他进了云程做事,现在是他的实习助理,不过梁总最近职务变动,我也先休假在家。” 说得滴水不漏,应该是真话不假,游千语这才放下几分怀疑,然后问人:“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梁总一直习惯叫我owen,游小姐也可以这么叫。” 留过洋的是不一样,游千语想着说:“抱歉,刚才还怀疑你。” 话虽如此,但还是很可疑。 真的会这么巧住在附近吗,还是说,这也是某人困扰计划的一环? owen那头挑选好南瓜,先一步离开,游千语则甩甩脑袋,将人抛开,慢吞吞挑了些蔬菜和肉回家。 午餐是自己烧的牛肉,卖相尚可,她拍了张照片请手机先吃,但很遗憾,自己吃就有些勉强,好在她也可以不挑食。想了想,一边吃饭一边久违地发了条朋友圈,假装做饭很好吃。 刚发出去不久,就收到不少点赞和评论,孟星晖是第一个评论的:「语姐!你醒了!现在是2066年!」 游千语:“……” 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这人为什么总有些白痴? 接着是几条新评论,其中就有她的前两任委托对象。 moon:「什么意思,难道真是你做的吗?」 郑羽宸:「什么意思,难道真是你做的吗?」 两人显然也是列表好友,她只回了江见月一句难道还会有假,于是很快就收到来自郑小少爷的抱怨:「为什么你只回复她!」 思考中:「因为我认为你是复读机,好好学习。」 郑羽宸又不理她,游千语也不再一一回复,放下手机接着吃有些难吃的烧牛肉,不过因为这两人她倒是又想起原耀来,自从那天梁竟挂断他电话,他又好几天没理她,这样看来她好像总是惹委托对象生气,也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更棘手。 她琢磨着,饭也吃好,很是艰难地将锅碗瓢盆放进洗碗机,然后回电脑前思索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原耀的“蛛网”还缺很重要一块,关于他的妈妈汤璇女士,她直到目前都所知甚少,原培中提起自己的妻子时似乎不愿多谈,只是说她常年在外,也对她提到不要在儿子面前谈起她,但她此前还是问了原耀,他对此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但也平淡,好像也不愿多谈。至于家里的管家和保姆,竟然没有人认识她。 她很神秘,是原耀关系网里最空白的存在,但应该也很重要才对。 她觉得接下来可以再朝着这个方向努努力,可惜她没能在网络上找到任何有关汤璇的蛛丝马迹。 大概是晚餐时间,佟曼青那头突然闪了消息过来:「抽查!」 她发了烧牛肉的照片过去,佟曼青气道:「当我好糊弄啊,朋友圈发过的还来!」 思考中:「发错了。」 她重新发了份晚餐过去,虽然只是盘再简单不过的意面,但好歹是一份饭。 佟曼青欣慰之余还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被这家伙逗了一番,但没有证据,不过她也不是太在意,反手打了通电话过来,跟人聊起八卦:“猜我刚刚听说什么?简家和谭家已经退婚了,看不出简悠还挺雷厉风行嘛,动作这么快。” 虽然卖关子,但自问自答。 游千语听后回道:“她一直挺果断吧。” “唉,做过同桌是不一样。” “两百年前做过两周而已。” “有人连两周都没有,”佟曼青假意哀怨几句,接着问,“好啦,那你猜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用猜也知道。” 周日晚上梁家有晚宴,她肯定也会去。 “噢,原来知道。”佟曼青说道,“我今晚跟老何来的,这会儿他和我哥在一起,我干脆来露台上给你打电话,顺便吃点东西垫垫。” “不和其他人一起八卦吗?” “那也等我吃些东西再说,再说我们主角还在发布会那头,迟迟没来,八卦起来都没劲。” 她说的主角自然是梁竟。 游千语慢吞吞卷起一口意面,又想到几天前佟曼青问她的那话,于是盯着盘中的面有些出神,以至于再听见佟曼青的声音时只听清最后一句。 “……不过林清恩那头准备的party恐怕是没影了。” “怎么说?” “这家伙被安排明天去新加坡出差一周,但我总感觉更像是被梁竟安排的,为的就是可以不去这party。”佟曼青一副洞悉全局的口吻。 “那他手很长了。” 佟曼青笑了声,道:“你说他,你自己手不也挺长的吗?” “……” “我可没有谴责你的意思啊,我们宝贝的职业肯定也有她的道理,手伸长点也没关……唔。” 她忽然打住,游千语问:“怎么了?” “好像是梁竟的车进来了,我该下楼去了。” “哦,拜拜。” “等等——你就没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比如呢?” “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那话吧,要是真的宣布什么,想不想我搞点破坏?” 游千语眨眨眼,说:“没这个必要。” “行,算我白操心,挂了。” 佟曼青那头干脆挂断电话,游千语这头接着慢吞吞吃晚餐。 安安静静,对比之下是挺冷清的。 不过刚这么想着,一条消息忽然弹出,来自方靳书。 f:「看见你的朋友圈了,是回嘉城了吗?」 思考中:「不错。」 f:「我这里收到些霖州的特产,你看周五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吗?我刚好带些给你。」 游千语一时想不起来霖州有什么特产,虽然她在霖州生活过多年,但她的活动范围好像只是家、医院和学校,对霖州知之甚少。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个ok,答应下这桩邀约,至于方靳书邀请她吃饭是不是有其他的想法,也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当然,周五还远,还是应该先应付原耀那头。 这么想着,她给原耀的舍友钱皓发了条消息过去,请他把他们的课表发来,毕竟这种东西她向原耀要过几次也没要到,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钱皓的回复会这么欠揍。 「谁啊你,你要我就给你?」 16、一六 游千语难得设了个闹钟早起,一早出发乘地铁前往嘉城大学。 她今天穿着身藏蓝色针织薄衫,搭条半裙,头发依旧是挽成半丸子头,往地铁上一站,便流露出一股懒懒的气息。尽管不算社畜,但由于通身惫懒的气质,瞧着也有股淡淡的社畜感,不过人瘦瘦长长,五官又漂亮,依旧格外引人注目。 在地铁上见到美女帅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绝大多数人也只是默默欣赏,不会上前搭讪,但游千语在出地铁站后还是被一个女孩追上来。 “你、你好!” 女孩突然跑到她前面,挡住她去路问好,游千语原本还在检查江见月给她发来的信息,这时抬头问她:“有什么事吗?” “很冒昧突然打扰你,我是嘉城大学大三的编导生丁徽,最近在筹备一部微电影,请问你有意愿来出演下女主角吗?”女孩说到这里已经涨红脸,但还是一鼓作气,“不好意思,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我们找了好久主演都没找到合适的,刚刚在地铁上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合适……演出费可能不高,但我们会尽量拉赞助的!” 游千语眨眨眼,对着脸红红的女孩说:“抱歉,我可能不能答应你。” 拒绝得果断,仿佛一盆冷水浇到女孩头顶,女孩有些沮丧,但游千语又对她说,“可以理解为我爱莫能助,因为以前我也答应帮人拍摄过作品,但很可惜,她最后把我踢走了。” “……”女孩愣愣看她,见她对自己笑,脸又红了几分,这才说,“好的好的,打扰了!” 游千语这才和她告别,朝学校大门去。 虽然“爱莫能助”什么的是句假话,但她拒绝的理由却是真的,当初读大学时,简悠在浦城戏剧学院念编导,那时候也是需要拍摄一部微电影,她放着影视学院一众科班生不邀请,来请她出演女主角。 她觉得新鲜,跑去试了试,不过去后剧组的同学们肉眼可见地由兴致高涨转为生无可恋。两天后,简悠非常婉转地表示她被开除了,原因当然是演技太烂,和男主对戏宛如木头人,和小演员对戏宛如机器人,任何情绪爆炸戏份她都表演得像是困了。虽然她一度把原因归咎为拍戏时梁竟在一旁似笑非笑看她,但她还是颇有自知之明。 游千语想着这事,一边按江见月发给她的信息找到男生宿舍20栋,在宿舍外一排日本晚樱底下坐着等人。 正是上早课时间,楼里出来的人很多,游千语坐下后从包里掏出面包和牛奶,坐在长椅上边吃边等人,一边再刷刷社交媒体。 她很少刷到什么财经新闻,但大数据总是会精准推送一些信息给她,这天打开社交媒体刷到的就是与云程航空有关的新闻。 《云程航空国际战略升级,接班人归国后首次公开亮相》《云程航空实现欧洲市场战略升级,国际航线网络迎来新布局》……什么历经两年协商,拿下希思罗黄金时刻,什么携手欧洲多方伙伴,推进国际航空枢纽建设,每个字都光鲜又耀眼,而比这些字句还耀眼的是照片上的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像风度翩翩的陌生人。 但其实曾经的她应该是想象过他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是什么样的,只不过现在隔着屏幕看,总有些陌生。 她看上会儿,退出界面,但搜索框自作主张跳出推荐词来,写着“梁竟订婚”这样的字眼。指腹停在半空,怔了怔。 如果是这样,火烈鸟小姐应该一早就告诉她才对。 游千语想着,还是落下手指,点开后却是一段不请自来的ai智搜内容—— “梁竟订婚”相关内容暂无明确信息。经检索,目前未发现梁竟本人、云程航空或权威媒体发布的订婚消息,该词条可能为用户搜索行为产生的联想推荐。 目前,梁竟的个人感情状况尚未对外披露。此前网络上曾有关于其恋情的相关传闻,但均未得到本人或云程航空方面确认。除公开活动及商业报道外,梁竟较少涉及私人生活信息。 总结后面引用了几条网友的发言,其中一条提到某知名富家女网红cici曾在直播时声称“此男包谈过的,不过现在分手了,再多的就不方便透露了”的言论,再往下还有网友截图昨天云程发布会上的新闻图,八倍镜展示梁竟左手上戴的那枚尾戒,疑似宣称单身,而评论区质问为什么从前没见他戴过。 游千语边看边啃完面包,准备关掉手机前,忽然刷到一张图,配的文字是“可以说吗,有点配”,而图上是一次座谈会,梁竟和一个留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坐在一起。 闻歆,云程核心股东的女儿,也是比他们高一级的学姐,同样也是梁竟在伦敦的校友兼同事。 “你的决定很正确,他注定是个耀眼的人,你的存在不会让他更耀眼,反而会让明珠蒙尘。” 闻歆的声音隐约在耳畔回响,是一年前在伦敦时她对她说的话。 会是这样吗?一个人会让另一个人的光芒变得黯淡吗?那她是不是已经令一些人的光芒黯淡过了呢? 游千语还有些想不明白,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她这才起身去找垃圾桶,不过才转身就发现不远处树下插着兜的原耀。 两人视线对上,原本要动作的游千语停下动作,原本停在树下的原耀反而迈步走来,然后经过她。 钱皓挎着背包跟在他身后,见到游千语,面上有些焦急,看看原耀背影,犹豫之后停下脚步,对游千语道:“姐,昨晚那条……” “我知道不是你。” 昨晚那条回复她一看就知道是原耀的手笔,也因此推测出他那晚最后的决定是什么,应该是回宿舍住下了才对。 钱皓一听,眼睛一亮:“姐,您真是明察秋毫!” “那昨晚是你给他看的消息?” “姐!是原哥他说你要是联系我,我必须告诉他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这事的,我发誓我都没来得及露馅!” 游千语若有所思。 “喂,你到底走不走?”走在前方的原耀还是回头来,不知道在问谁。 游千语便对钱皓说:“没关系,我去和他聊聊。” 钱皓唯有顶着压力放慢脚步,游千语则转身朝原耀去。 原耀见她走近,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我认为你应该用你自己的手机回复我消息。” “我……”原耀接不住话,话端一转,“谁让你加钱皓好友的?” “首先,你无权干涉我的往来对象,其次,你也无权干涉钱皓的往来对象,我和他加好友是我和他的事。” 原耀怄气:“你气死我好了。”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 原耀冷哼声,说:“上周你约我见面那天,你提到他名字了,明明那次在食堂我没有告诉你他们的名字。” 虽然他是事后才渐渐回味过来的,但他记得很清楚,他从没有主动告诉她他几个同学的名字。 “……”游千语默了默,最后说,“想不到少爷还挺聪明。” “那是你有眼无珠,错把珍珠当鱼目。” 游千语听他怼人怼得挺高兴,问道:“那现在能把课表给我了吗,我不想每次都找不到你人。” 原耀一听这话,耳根一热,扬声道:“谁让你找我了?我都没答应。” “那我接下来两天可以再去你家吗?” “做什么?” “参观你的房间。” 原耀耳根红得更厉害,扭头看她:“你想做什么,你都有男朋友了!” “……你放心,我只是想探查下你除了摇滚乐队之外的兴趣爱好。” 原耀也不知道自己是气得面红耳热还是害臊的,只觉得心头又一阵别扭劲儿,最后说:“我还在离家出走。” “那正好,我申请你不在家时进入你房间的权限。” “你想得美,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 她会做什么? 游千语还是问下去:“一些东西你既然不肯告诉我,我总该自己去找答案吧,你既然让我观察你,应该也允许我观察你生活的空间吧?” 原耀难得安静阵,游千语由着他安静,直到走到一处教学楼下,钱皓跑来两人面前,说就在这栋楼,然后带人进教室。 周一一早就是两节专业课,游千语又当了半天陪读,课间仍然取出本子涂涂画画,下课后收起本子,原耀等她收东西时开口:“请你吃饭。” 游千语转头:“食堂?” “吃食堂怎么了?” “没怎么,但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早上的请求。” 原耀气道:“你这是请求吗?你明明每次都在和我谈条件。” “你也可以和我谈条件,不是吗?” “我……”原耀又噎了噎,“我才没你这么理所当然。”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钱皓起初等着,但原耀也让他先走,最后就只剩下他和游千语两人,他没等到游千语说话,问她:“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去我也不会答应你的。”说完睨着她,好像在等着看她什么反应。 “哦。” “……” 她反应平淡,原耀又有些气不顺,起身离开教室。走在校园里,他注意到有人看他们,心情才莫名舒畅些,转头看看身侧的人,心跳又不受控地加速。 “你,你每天除了工作,都做些什么?” 有些突然的一问,游千语困惑声才反应过来,回答说:“做自我封闭又无聊的事。” “……”原耀话被堵住,吐槽句,“你这样很容易把天聊死。” “抱歉。” “……”原耀才软下去的脾气又腾起来,不过还是忍住,最后问,“想吃什么?” “都可以。” “哦,那就吃最便宜的。” 一周不见,少爷也没什么少爷架子了,带人去食堂三楼找到个小菜窗口,刷卡点菜。 游千语坐在长桌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人,不禁思索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他而言究竟有没有任何好处。 以两面性的角度来看,多少是有些好处的,但不同于前两桩委托,原耀没有太过恶劣的“爱好”,反而更接近于“热爱”,修正这样一个爱好对他而言似乎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她在助推他回到自己该去的位置和轨道上。 但一个人应该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和轨道会有正确答案吗? 正确答案是绝对的吗?是唯一的吗? 她的正确答案又是什么? 她想得认真,原耀转身回来就看见她盯着自己,端着托盘故作镇定走回桌边,放下饭菜问:“看什么看,你都有男朋友了。” “……”他今天好像两次提到她男朋友了,游千语隐约觉得他在介怀,干脆跟人强调遍,“不要太关注我的私生活,终止委托前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原耀坐下后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她已经从托盘里端出饭碗来。他问:“那终止之后呢?” “如果你那时候还愿意见到我,我们可以发展为忘年交。” 原耀气笑来:“我马上就21岁,你也还不到25岁吧,怎么就忘年交了?” “哦,总之可以当朋友。” “谁要跟你——”原耀反驳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 心跳猛然加剧,似乎有些慌乱,但见游千语已经吃起饭,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他才缓了缓。 她刚刚那话有些像是在向他强调他们只可以做朋友,可是,他又没别的想法…… 应该是错觉。 17、一七 那天游千语到家不久就收到了钱皓发来的课表,显然是听命于人。 周三下午原耀没课,离家出走一周的少爷终于跟着被委托人回家去。 上回来时,原家只有原培中在,这回不同,连他爷爷奶奶也都在家候着,原耀一进门,瞧见这阵仗汗毛一竖,转头质问:“不是说了不要和他们说吗!” 工作日的下午他们都很忙才对。 “抱歉,只是想到我的委托人是原总,而不是你。”游千语说着,到客厅跟人招呼。 原培中安排好茶点,寒暄几句后就抬头看一旁别别扭扭的原耀,然后叫了声原老爷子:“爸。” 比起原培中看起来温文尔雅,原玉振瞧着就更加严肃,听见原培中叫他,才放下茶盏看眼孙子,看得原耀后背一僵,也叫了人一声。 原玉振叹息声,起身来对游千语道:“游老师,阿耀先由我和培中带去说说话,你不介意多等会儿吧?” 他总是将游千语叫做老师,游千语总有些心虚,但面上不显,等原玉振带走原耀后,客厅里只有原耀的奶奶章仪兰坐着。 章仪兰如今头发花白,任其自然没有染黑,但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可见其与原玉振脾性差不多,庄重严谨,但游千语此前和她短暂打过几次照面,知道她对原耀几乎没有严厉可言,甚至原耀小时候第一架鼓都是她买的。 这时章仪兰冲她颔首,嘱咐她饮茶,游千语便自行斟茶,端起茶盏慢慢饮。 客厅静谧,章仪兰安静打量着她,许久,她才悠悠开口:“游小姐今天来家里是打算做些什么?” 游千语如实相告:“想再探一下原耀的生活空间,找找看他其他的爱好,甚至秘密。” 章仪兰嘴角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好像在认真打量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还没问过游小姐,为什么会想到做这样一份职业?” 被自己的客户问起这种问题好像还挺难回答,游千语想了想说:“我想不是单一到能一句话说清的原因,但您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呢?” 章仪兰似乎不觉得她的猜测冒犯,反而是如常回答她:“不错,我想知道你对我的孙子是不是抱有些其他目的。” “……”游千语没想到严阵以待是等到这么句质问,反而轻松一截,推了推眼镜,拿出毕生的职业精神来,“还请您放心,我很有职业精神,并且,我已经有男友了。” “噢?”老夫人口吻没有太大波澜,却说,“我以为你与云程的梁公子已经分手了。” 一语简短,却将游千语砸得有些眩晕,她看着面前仪态庄重的老夫人,神情变得严肃些:“看来您已经调查过我了。” “当然,我们不会放任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接近阿耀,不是吗?” “那您也应该知道,我的确‘改造’或者说‘修正’过两个小孩,而来原家,也是原总先向我抛来橄榄枝的。” “不错,但那时我还不清楚你的来历。” 章仪兰始终维系着一种合宜的微笑,游千语没有半分闪躲地直视她,问道:“所以,你发现原耀对我萌生出某种特殊情感,因此开始怀疑我的动机,对吗?” “看来游小姐也发现了阿耀的情愫。” “是,我还可以告诉您,我发现这件事的当天就已经告诉他我有男朋友,我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也请您不要因为我前男友的家世就把我看作是一心攀附权势的人,我这人很懒,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考虑这些事。” “游小姐很是直言不讳。”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你也将阿耀的感情视作不必要的麻烦?” “……”游千语被她一问,倒觉得正说反说都是错了,但还是说,“对我而言是这样,希望您不会又因为我践踏他的感情而换个角度审判我。” 章仪兰听后反而将嘴角弧度扬得更高,最后道:“太过直言不讳。” 一种高高在上的评价口吻,游千语对她这副姿态倒很熟悉,像梁竟的奶奶施月华,不过她老人家远在法国罢了。 多亏她老人家,她这时对章仪兰好像没有太生气,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章仪兰也还打量着她,最后一笑,问道:“你认为阿耀有什么秘密?” 游千语听她如此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不免觉得更熟悉,但她也状若无事地作答:“也许和他的母亲汤女士有关。” 章仪兰抬了抬下巴,眼眸微觑看她。 游千语说下去:“她很神秘,你们没有人告诉我更多她的事,但我认为她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一人。” “或许如此,但你是不会从阿耀那里知道什么有关她的事的。”章仪兰说得笃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根本不认得他的母亲。”章仪兰一字一顿,但说得掷地有声。 游千语微微错愕,而章仪兰接着说,“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她。” 游千语第二回听到这话,回答说:“我不能承诺这话,因为我认为这是找到他性格成因的线索。” 章仪兰定睛看着她,无言之际,二楼扶梯上有人出现,转开她的目光。 原耀趴在那里,先叫章仪兰声,然后对游千语道:“喂,你要来就来,我只给你半小时。” 游千语闻言起身,不过转身上楼前还是对章仪兰低声说:“夫人,虽然这么说很老套,但您先前对我和我前男友的猜测似乎将我看得很不堪,我不喜欢。” 章仪兰始终舒展的神情忽而眉头轻皱,但游千语已经鱼似的游走,上了楼。 原耀的房间在三楼,旁边是间乐器房,游千语倒是去过乐器房,里头乐器和专业设备齐全,而今天是她头次进原耀的房间。 房间很是宽敞整洁,一侧是休息区,一侧是休闲区,休闲区这册有处游戏角,很是显眼,而靠窗是排矮书架,摆满了书,游千语对此颇感意外,先上前去看书架。 “想不到你还饱读名著。” “那是。” “不过看起来都是新书。” “……” 原耀不反驳这话,那就是真不看书的意思。游千语懒得评价什么,只是转身对人说:“我要开始我的观察和思考了,至少你计时的半小时里不要打扰我。” “喂,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是你家,但你既然答应我了,何不好人做到底?” “你还是这么理直气壮,”原耀嘀嘀咕咕,然后打开手机设置一个半小时倒计时,道,“只半个小时,一秒都不多给。” 游千语看着上面已经开始闪烁的倒计时,转身就去检查书架,原耀要张口,但看见她背影忽然又出不了声,自己慢吞吞挪去游戏角,拿起游戏机来,不过眼神不时往游千语那里瞟一下。 她背对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书架上的书和期刊,原耀鬼使神差地放下游戏机,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然后面红耳热扣下手机,重新玩起游戏玩。 游千语在一排书架前待了大概20分钟,又到桌前看了看桌上摆的东西,她没有动桌上的东西,而只是如她所说观察,最后转身来游戏角,原耀赶忙正襟危坐玩游戏。 她多看了两眼,玩得不如郑羽宸玩得好,说明他应该游戏瘾不大,好胜心可能也没那么强,只是消遣,谈不上爱好。 最后是去一旁看墙上的地图,地图还很新,没有多余的标记或者注释,也不像是想要畅游世界的样子。 正这么想着,房间里响起倒计时的铃响,三十分钟结束。 原耀一听铃声就丢下游戏机起身,见她还在看地图,问道:“有什么好看的?” “你挂在这里,应该有它好看的地方才对。”游千语转头来看他,问,“你喜欢地理吗?” 原耀似乎顿了一顿,但却说:“我喜欢地理做什么,这就是你的发现?” “发现不是用眼睛看一看就能发现的,而要动用大脑,我还没有开始思考。” “哦,那就是没发现。” “……”游千语面无表情看他,说,“多谢你答应我来你这儿参观,我就先工作到这里,如果你还要离家出走,建议你带上身份证,也建议你了解下电子身份证。” “……” 原玉振和章仪兰都还留在家里,原耀要离家出走也得再伺机行动,所以他最后也只能乖乖留在家里。 游千语告辞离开时,原培中依旧提起为她安排车,但她以需要适量运动为由回绝,步行离开。 这天晚上,游千语洗完澡趴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时顿了顿。 发布者是原耀,是下午时他拍下的一张照片,虽然是拍的游戏机上的win,但照片的左上角不远处的沙发露出,而沙发边缘有她的一绺头发出镜。 “……”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敏锐,但这缕头发难免又让她想到下午时章仪兰那番不必要的敲打。她是没有别的意思,可原耀好像还没打消那点意思。 她有些困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佟曼青打电话求助。 时间尚早,佟曼青那头接通电话就格外幸福洋溢:“宝贝!难得啊,居然主动联系我。” “哪有那么难得?” “就有。说吧,什么事?” “你那里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给我打电话哪儿能不方便呢,约会暂停,吃饭暂停,你说。” 佟大小姐的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劲,游千语有些没明白她怎么忽然这么夸张,于是先问她:“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吗?” “哪有?”佟曼青在那头弱弱反抗。 游千语琢磨了下,还是直奔自己要说的话去:“曼青,我发现原耀可能还是喜欢我。” 佟曼青那头坐在日料店的厢房里,游千语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又传出手机,声音分明轻细,但在安静的厢房里又显得异常清晰。 清晰到佟曼青身侧坐着的人听清,斜对面坐着的人也听清。只见斜对面那人目光落到她举着手机的手上,眼镜镜片在一些时刻微微反光。 手机好像变得有些烫,还有些重。 佟曼青刚刚得意洋洋的劲儿突然间卸下来,清了清嗓子才接话:“怎么说?” 游千语的声音又响起:“今天我去原家,到他房间里看了看,结果他——” “小鱼!你等我下!我还是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话吧。” 声音高昂,她的叙述因此中断。 18、一八 佟曼青二话不说带着手机起身,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梁竟那个黑心鬼突然开口说什么话,暴露了他在场的事实。 等到长廊上,她才接着寻个无人处讲电话:“好了好了,怎么说?” 游千语接着说今天下午的事,说到刚刚刷到原耀拍的那张照片,发现了边缘露出了一点点她的头发,从而怀疑原耀发这样一条朋友圈别有用心。 佟曼青听着,原本因为梁竟竖起的汗毛已经重新服帖,八卦因子重新招展,对人说:“发我看看。” 游千语转发给她,佟曼青看后当下失笑。 “是我想多了吗?”游千语问。 “哪儿能啊,我这是笑他这点小心思只差写在脑门上了,你看这张图的重心压根不在游戏机上好吧?生怕人看不见沙发似的,就跟当年——算了,反正我一百个肯定这家伙是藏不住小心思了,居然连你都不屏蔽,小鱼啊,看来你的委托危险了。” 这样一番话由佟曼青说出来就像一段判词,游千语默了默,很久问:“那我该怎么做?” “你现在就是做得太多,你想啊,你这么大个漂亮姐姐整天跟着他,琢磨他,他能不膨胀吗?何况你居然还主动提起去他的私人领域,他能不显摆吗?” “可我是想……” 佟曼青打断她:“明白,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把他当成个男人看,而不是小孩,明白吗?实在想不明白的话,你就想想其他人侵入你的边界时是什么感觉,而你现在说不准就给了他这样的感觉。” 游千语顺着她的话想象。 一个人侵入另一个人的边界似乎意味着一种亲密,那她今天的举动也给了原耀、甚至原家其他人这样的感觉吗? 游千语不确定,只是想起今天章仪兰和她说的那些话,也讲给了佟曼青听。 佟曼青听后咕哝声:“这老太太……”没说出什么来,转过话说,“她倒不要紧,原家没说终止委托就是对你还放心的意思,只不过他们的不放心应该放在这位少爷身上才对,防着你也没用,毕竟少男心思才不讲理啊。” “那我要和原耀说清楚吗?” “不必,我看在他面前还是接着装迟钝吧,说清楚了反而一堆麻烦事。”她又感慨,“还真稀罕,你在这事上竟然有这么敏锐的时候。” 游千语却想,也许没那么稀罕,相似的举动当初也在梁竟身上发生过,有过经验就可以举一反三了不是吗? 人可以迟钝一回,但不能迟钝很多回。 但她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尚且不充分,的确需要深思熟虑。她应下佟曼青的提议,先以不变应万变。 佟曼青则安慰几句:“好啦,谁不吃点爱情的苦,怪只怪少爷命中有此劫。不过接下来你是得考虑下分寸问题了,像今天这种不见外的事再多发生几次可就不礼貌了,记住了,把他当男人看,而不是当小孩看。” “知道了,”游千语应下,看了眼通话时长,说,“你快去吃饭吧,不然老何又要觉得你忽视他了。” 佟曼青忽然吱唔:“唔……那我先挂了啊。” “拜拜。” 挂断电话,佟曼青这才悬着一颗心回厢房里。 暖光下,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看见她回来,何尧文面露微笑,她严肃坐回他身侧,再才抬眼看看坐在何尧文对面的男人。 梁竟此刻正端着茶盏饮茶,她的目光投向他时,他也慢条斯理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她,但幅度不大,眼睫依旧低垂,散发出一股疏离感。 对上他的目光,佟曼青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额角,然后莫名其妙来了句:“哈哈,主菜还没上啊?” 何尧文在一旁笑:“只好先吃些刺身了。” “……”听他附和,佟曼青才觉得自己问的话有多傻,默默吃了两口,再看梁竟,先前那股心虚劲才消退几分。 她心虚什么,就算是小鱼在这儿当面说,她也不用心虚吧? 这么想着,佟曼青又支棱些,抬眼看看,干脆贴脸问:“梁竟,你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哦,没听见啊,那没事了。” 梁竟这才又看看她,问:“她经常和你聊他?” “……” 这不什么都听到了吗? 佟曼青索性撑直腰杆,也好显得自己不像是被上级问话,端出架子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用什么身份问这话?” “不是说家长吗?”他口吻平静。 “……亏你还记得,那你觉得你现在还担得起这个身份吗?” 面对她的挑衅,梁竟不说话,恰好店员来送主菜,稍稍打断这话题,等人走后,是何尧文先笑着开口:“阿竟,打算什么时候去嘉城?” 佟曼青扭头:“什么去嘉城?” “刚才你出去接电话,我顺便问了问阿竟接下来的安排,看样子是要去嘉城待上一段时间。” 佟曼青微微挑眉,冲着梁竟的方向看,问他:“噢?你不是回总部吗,又去嘉城做什么?好难猜啊。” 梁竟语气平平答她:“工作需要。” 何尧文也笑道:“毕竟嘉城也是国际航空枢纽,阿竟回国想规划一番也无可厚非。” “谁要你插话了?” “我的错。” 佟曼青又看梁竟,梁竟只是低眼夹起块鱼,她张了张口,犹豫后终于不客气道:“是不是工作需要你自己清楚,至于其他奉劝的话,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吧?但你如果非要又臭又硬,我也只好提早恭喜你出局快乐了。” 梁竟看她眼,她又梗了梗脖子,不知道这人这一年不见又去哪儿进修了番,瞧着比以前还唬人。 但梁竟开口:“抱歉,但我想知道难道在你看来,我和她之间错的人是我?” “难道你觉得护短需要分谁对谁错,我不护着她还护着你吗?”佟曼青说着说着来了劲,“你以前护短的时候可没见分对错,怎么,现在是因为自己受了伤,所以就要分出对错了吗?” “曼青,这样的指责似乎有些重。”何尧文道。 “你不要不分场合当和事佬!” 和事佬只好端起酒盏抿了抿,手动闭嘴。 梁竟口吻依旧四平八稳接她的话:“看来你也能分辨清是谁受了伤。” “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是说只有你受伤。” 梁竟望着她,说:“不错,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但看起来她毫发无损。” “你竟然说这种话!难道要看到她受伤你才满意吗?” “我希望你不要意气到曲解我的意思。” “我——”佟曼青话被堵住,觉得气氛有些僵,挤了挤身侧的何尧文。 和事佬这才重新开口:“阿竟,曼青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她在千语面前帮你说过的话不比坏话少。”这话引得佟曼青瞪他,他继续说,“我想任何事上当局者和局外人的角度都不可能统一,阿竟,你是当局者,但都说当局者迷,也许一些事上你可以听听曼青的建议。” 佟曼青点点头,在桌下冲他竖起大拇指。 梁竟却说:“今晚除了质问和挑衅,她似乎并没有给我建议。” “……”佟曼青结舌,但片刻后说,“喂,你连该有的态度都没有拿出来,就想要我给你建议,我凭什么!”说完托腮笑了笑,“人家sebastian只是想打听下小鱼,最近都每天追着请我和老何吃饭呢,你呢,我们不请你,你就忙着当你那个大忙人。” 果然,梁竟眉头皱了皱,重复她提到的那个名字:“sebastian?” 像是在问怎么又有一个。 事实上这才是佟曼青今天撺掇何尧文请梁竟吃饭的原因所在,本来是憋着坏,没想到比这更坏的事先找上门来。 这会儿她笑眯眯说:“就是程帆那个中法混血的表哥啊,现在人在浦城,自己开法餐厅。” “听起来就像是playboy。” 佟曼青笑着学人说话:“我希望你不要意气到给人乱扣帽子。” “……” 她有意道:“人家可是听程帆提了几句小鱼后就追着人问,啧,专业厨子,我都忍不住想撮……” 梁竟在听到“专业厨子”几个字时竟然露出个明显的笑容来,看得佟曼青心虚打住话,毕竟对有些人来说,笑起来比板着脸还有杀伤力。 “开个玩笑……”找补句,又挤挤何尧文。 对于她人菜爱玩,何尧文早就习以为常,又打打圆场,而店员又前来厢房送主食,一席话打断,直到吃毕也没再提起。 等到道别时,梁竟才又看看佟曼青。 “看什么?” “我去嘉城的事,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她。” 佟曼青眨眨眼:“哦,想玩突袭啊。” 他不接话。 “ok,勉强答应。” 梁竟这才颔首道别,回到地下车库,上车后却没有启动车子,而是静坐良久,取出手机习惯性点开置顶聊天框。 对面的头像是条蓝色小鱼,泛着白光,有些像是梦境里的情形。 他看上会儿,在聊天框敲下一个冷漠的句号发送过去,然后第无数次收到消息被拒收的提示,不禁失笑。 把方靳书放出黑名单时他就在她身边,就没有顺便想到他吗? 19、一九 好在周三那天游千语就结束了本周需要出现在原耀面前的工作,之后两天里,原耀只在周四晚上给她发了照片,照片是他在演出时有人拍下的。游千语看后,想了想没有理会,正好可以以挑衅为由拒绝回复他。 她这两天则在网上搜罗杂志,周三那天在原耀的书架上看了遭,一众崭新的书里的确有几本有翻阅过的痕迹,但都没有到爱不释手的地步,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期刊却不同,原耀的书架上除了音乐期刊外就只有地理期刊,外文期刊尤其多,显然是特地买来,有其特殊之处的,她用手机记录下了那些期刊号,打算找来一探究竟。 可是乐队梦和地理有什么关联呢? 她思索起其中的关联,一面注册充值官网会员,在会员库查看起历史期刊。 直到下午三点,方靳书发来了餐厅的地址和预定时间,游千语这才想起来今天已经是周五。 既然已经答应人家,当然要履约,好在那天方靳书征询过她的意见,将餐厅订在附近一处商业街区,她从出门到那里只需要半小时。 最近升温,游千语出门只穿一件薄衬衣,搭条长牛仔和帆布鞋,很是随性自然。 她到得比计划早,因为想到或许应该送点伴手礼,毕竟方靳书那天提到要带霖州特产给她,但她实在不擅长买礼物,在商场溜达了一圈后,买来份进口咖啡豆礼盒,附了只咖啡杯,见时间差不多,拎着礼盒找去餐厅。 方靳书已经等在餐厅,她一来,先将菜单给她点餐,游千语点完将菜单还给他,请他再点些,然后顺便将自己买的礼物放到桌上。 方靳书刚刚点完餐,见到这东西,问:“这是?” “想到你说要带特产给我,我想应该回礼才对,就挑了咖啡豆礼盒。” 方靳书笑了笑,说:“你太客气了,霖州特产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份心意罢了。”他这样说,顺势也将自己备的礼盒放到桌上,一边问她,“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的班长吗,这份特产就是他出差来嘉城给我带的。” 游千语回想了下,说:“只记得是班主任的儿子,名字不记得了。” “叫蒋翰,现在自己在做生意,这礼盒就是他自己的产业。” 游千语还是没有太深印象,说:“抱歉,我总是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怎么能上得了浦大?只是人能记住的人事有限,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必费力气记住罢了,所以,我应该荣幸你还记得我。” “我又不是什么名人,有什么□□幸的?” 方靳书又笑:“虽然不是名人,但我在那天之前没想过还能跟你再见面,本来就够惊喜,而你还记得我,难免会有种荣幸感。”顿了顿,说,“可能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才对,而事实恰恰相反的时候,就成了意外之喜。” 游千语听着这话,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突然话锋一转,问他:“但我很好奇,霖州的特产是什么?” “嗯?”方靳书愣了愣,而后笑说,“春茶和咸鸭蛋。” “原来如此,我那天还在想我对霖州好像也很不熟。” “那时候年纪小吧,每天就只去固定的地方,过固定的生活,反而不像去别的地方,会先游览景点,体验人文,倒是家门口的景点一个没去过。” “嗯,有道理。” “想过回去看看吗?” 游千语摇摇头,说:“很久没这么想过了。” 上回想回去看看还是高中时,当然,也真的回去了,后来好像就很少动这样的念头。 方靳书听她这么回答,也没再追问,他多少也知道些她家的事,于是将话题转回嘉城来,说了说他对嘉城的印象,又说:“上回在医院没来得及问,你说你来嘉城已经一年,不知道都做些什么?” “你是问我的职业吗?” “不止是,你既然说是自由职业,那应该相对自由,自由的时候不做些什么吗?” “可能我精力有限,就算闲暇也不会特地去做些什么的。” 方靳书难得有些接不住话,心底有那么一瞬感慨,即使过去七年,她还是这么容易将天聊死。 好在店员这时送来前菜和开胃甜点,两人这间隙缓了缓,方靳书才接着开启第二轮聊天:“方便问问你具体做什么吗?” 游千语简单描述了下她的工作,没有指名道姓是谁家,说完主菜也都送来。 方靳书听后道:“听起来比我想得还要轻松,实在羡慕。” “投机取巧罢了,比起当医生不是同个量级。” “这倒是,我规培还没毕业就已经忙得晕头,最近都有些犹豫进医院工作的事了。小时候一腔热血,长大受些挫就知道厉害了。” 即便是说倒霉的话,方靳书也总是笑容清澈,游千语试着回想了下他高中时的样子,总归不那么阴郁。 “不吐苦水,”方靳书说到这里打断话题,“吃饭。” 一顿饭下来,方靳书都进退有度,至少没有让游千语觉得难以应对,游千语也放下心来。 等离开餐厅时,方靳书才问她:“开车回去还是公共交通?” “打车。” 她来嘉城后没有买座驾,当然,当初她也只是蹭蹭梁竟的车用,毕竟她用到车的时候很少。 “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正好答谢你的咖啡豆礼盒。” “这本来就是回礼,再说饭也是你请我吃的。” “好吧,我承认我是想施展下我的绅士风度,车就停在地下车库,时间也不早了,打车还需要走出街区。” 游千语没再推诿,跟着方靳书到车库,坐他的车回帝景。 天色已暗,方靳书将她送到小区外问她:“需要送进去吗?” “不用麻烦,我走进去就好。” “好,再见。”他停车,望着她下车,又开口道,“有机会再聚。” 游千语停在路边,随口应承下,方靳书还想再多停留会儿,但最终还是克制着念头,驾车离开。 车影穿行在梧桐树影下,驶远去,游千语这才拎着特产礼盒进小区,但刚转身走出几步,就蓦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一棵树下,见到路灯下方停留的人影。 树影轻晃,梁竟穿一身黑立在阴影里,姿态挺拔,只有白皙的面庞露在光亮下,清晰可见的面无表情。 “……” 每次都要这么出场吗? 她站定看着人,而梁竟已从树影下走出来,手里拎着只小小的纸袋,走来她面前后好不自然地伸手递出。 游千语低头看看,正莫名,他的声音便响起:“sebastian的甜品外送。” “什么sebastian?” 梁竟没接话,但扯了扯嘴角,游千语闭嘴,也没有接过纸袋,停了片刻后转身进小区。 小区有人脸识别系统,游千语扫脸进来时梁竟没有跟入,但走出几步后她发现梁竟还是跟了来,当即顿足回头。 “……梁竟,这样很好玩吗?” 梁竟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停在两盏路灯之间的位置。光线昏暗,他的声音没在夜色中,比从前低沉:“至少不如你乐不思蜀来得好玩。” 她借着微弱光线看他,板着脸说:“如果你还是习惯用这副怨夫口吻说话,我希望你也不要再嘴硬说什么你不是在和我套近乎这种话。难道你真觉得我是傻瓜,会看不出你的想法吗?” 她说话时将礼盒的提手攥得更紧,好像有些怕他对她的话作出反应,无论他是承认还是否认。 然而梁竟只是问她:“我什么想法?” “你一直在试探我,我不知道你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反应,但你好像笃定我会一直容忍你,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又自以为是地报复我。” “你会吗?” 会一直容忍下去吗? 游千语张了张嘴巴,在短暂得像是不存在的停顿后开口:“我不会的。” 说完凝神看他,正色不已,“梁竟,我没理由一直容忍你的骚扰。” “骚扰?” “你应该知道。” “好,那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界定其他人的行为吗?今晚约你一起吃饭的人算是对你进行骚扰吗?” “如果你有基本的常识,就该知道这只是一次聚餐。” “那带你去他房间里的人呢,算是骚扰吗?” 游千语听见这一问,当即皱眉。 但也是电光石火间,前天晚上佟曼青的一丝古怪也有了端倪。 她神情没有太大变化,望着眼前人:“我希望你弄清楚,不是他带我去他的房间,是我让他带我去,我和他之间不存在谁骚扰谁,只有你先入为主想给人扣一顶这样的帽子。” 梁竟在听到她这番说辞后握了握指节,眉目锋利,口吻泠冽反问:“是吗,那你觉得他喜欢你也不算是一种骚扰吗?” “至少他没有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身边,更没有自我认知不清晰到莫名其妙来质问我和其他人的关系!梁竟,我没有更多耐心和你扯这些了,很无聊,很没有营养。” 她说完,转身朝里走去,但不出几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她微微侧身,不等彻底转回身就有个高大宽厚的怀抱从前拥上来。 天幕浓黑,夜风在吹,他身上的木质香气隐约浮动。 游千语被人拥住,额头抵在他前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正欲抬起那只没有拎东西的手推他,他的声音忽忽在头顶响起。 “我就这么不可饶恕吗?” 声音很低,好像轻易就会被风吹散。 她抿了抿唇,抬起的手没能挤入他们之间,僵滞着。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们也可以讨论有营养的话,我们也讨论过很多你认为有趣的话,浪漫的话,但是谁终止这一切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公平点?” 又一次,游千语从他嘴里听到“公平点”三个字,他在向她表明他在她这里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她眨动下眼,也轻声问:“那你觉得我要怎样做才算是公平?” 心跳在加速,呼吸也有几分急促,“向你认错,向你忏悔吗?忏悔两年前我不该在听到叔叔那番话后,就自作主张地规划一场分手,忏悔我不该用一句‘我认为’开头的句子就自以为是地做好离开的准备,忏悔我不够信任你,忏悔我轻视你的感情,是吗?” 她越说,就越感觉到他用力的手掌桎梏着她的肩背,最后几乎将她勒得无法呼吸。 直到她说完这番话,才伸手推搡他,一边道,“梁竟,你不会原谅我的。” 梁竟感觉到自己在被推开,又因为听见最后这句笃定的结论笑了声,松开人,低头问她:“你认为原谅的前提是什么?因为你不会向我低头道歉,所以我不会原谅你,这就是你的逻辑,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是不是还可以理解为你其实在等我像从前一样放下芥蒂,原谅你的所作所为,然后主动来找你求和?” 游千语一怔,呼吸仿佛因这话停了一拍,接着呼吸与心跳都乱了节奏。 她捏紧礼盒,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就接着问,“在你看来,反而是我该向你低头,恳请你的原谅,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自说自话。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不想再和你有牵连,可以了吗?” “好,那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的?” “追问这个没有意义,我也没必要告诉你,也请你不要再纠缠我。” 她说完又转身朝小区内疾步走去,等到手臂再次被人牵住时,她用力挥开,回头道,“放开!” 这回他们停在路灯下,黄澄澄的光线照亮她脸庞,梁竟看清她的双眼。定定凝视着他,固执又凶巴巴,是她生气的表现,他握着她手臂的手终于微微一松。 仿佛一条鱼从手心溜走,她游进夜色里,最后消失在一栋高楼的门厅里。 他攥紧指节,薄唇也紧紧抿着。良久,他才抬手摘下眼镜,望着她消失的地方长长地泄了股劲。 可是,本来就是她错了,不是吗? 20、二〇 电梯停在二十五楼,轿厢门打开,游千语这才稍稍回神,步出电梯。一到家,礼盒随意丢在玄关的柜子上,人则摘下眼镜,径直倒去客厅沙发上。 心率有些失常,她捂着心脏,感觉着。 摘下眼镜后视线有些模糊,直视顶灯,灯光在无限模糊边界。再眨眼时,灯的残影留在视网膜上,成为一块记忆光斑,久久不散。 游千语揉了揉眼睛,这才去摸出包中的手机,但对着手机也只是发呆,好像丧失了做出任何决定的能力。 “反正觉得你说得很对,我不会原谅他的!虽然他根本也没求我原谅,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 “我有这么说吗?” “你有!” “不记得了。” 上个月里和江见月吃饭时的对话还清晰可闻,可那时她撒谎了,她当然记得这是她说过的话,甚至还记得她在说出这话时生出的感觉。 起初似乎是费解,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向江见月宣讲这样一番言论,只是为了劝说她放弃那朵小白花吗?还是说,她其实是在借此机会宣告自己的观点。 那时的她或许还处在一种“相信”的边缘,相信梁竟会在某天出现,来找她,但她久久没有等到梁竟,所以她宣称她永远都不要原谅他。 根本就像是句赌气的话,根本就像是在赌气。 也许就是在那时,她意识到她那种自信过头的“相信”是时候被纠正,也意识到她与梁竟之间不再是可以赌气的关系。 她以为梁竟也认识到这点,但偏偏又几个月后,他重新出现,重新用这副理所当然的姿态闯入她的生活里。 游千语想到他,纷乱的思绪回到刚刚他们在花坛旁的争执。 所以,之前的一年算他为了公平向她施展的报复吗?可是,他甩了她两次又怎么算? 她皱起眉头,丢下手机去吃药,然后去洗澡。 浴室水雾氤氲,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伦敦的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 …… 从嘉城没有直飞伦敦的航线,所以她先赶到浦城机场,用时将近四小时,候机三小时,从浦城到伦敦飞行近十三个小时,从希思罗机场出来是微雨的早晨,存放行李后赶到伦敦商学院,零零碎碎耗费一个小时,然后辗转在校园里,花了许久寻觅梁竟的踪影。 找到他时,他正在一间自习室里和另外几人谈着事,最先看见她的是面朝门的闻歆,对视之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梁竟,叫他声ethan。 那天他穿着件深灰色薄针织上衣,罩着清瘦的身躯,显得人冷清得像室内的一阵阴雨,顺着闻歆的目光转头看向她时,神情淡漠得像在看陌生人。 她立在门边,手指蜷缩,指节好像将空气抓握成某种固体物,坚硬无比。 心脏在不足的睡眠与冷酷重逢的合力作用下跳得异常纷乱,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像是等他朝她走来。 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他都没有动作,神情也像是没有半分变化。 她从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他从没有这样对她过。 她转身离开教室,在陌生的教学楼里胡乱走动,最后找到间无人的自习室,钻了进去。 窗外雨蒙蒙,树影都不真切,教室没有开灯,因而门口那处光亮映在窗扇上。她停在窗边,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那团光亮里时,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还没有真的不理会她。 可他的声音冷淡得过分,问她:“你来做什么?” 听起来就好像是在说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像被什么撅住脖颈,嗓子眼有些怪异的疼痛,她无法通过呼气或者吸气来缓解这种怪异疼痛,反而像是眼眶在呼气,涌出一股湿热的雾气。 她转过身看他,看他停在门边不进来,抿了抿唇,坦然说:“我想见你。” 他像无动于衷,依旧淡漠地立在门边,很久才说:“给我个理由。” “理由就是我想见你。” 他终于扯了扯嘴角,但像是露出个讥讽的笑:“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像从前那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止境地接纳你,迎合你吗?” 她不说话,而他的口吻更冷硬,“难道你到现在都觉得,我是你可以任意摆布、想丢弃就丢弃、想见就见的存在吗?连个理由都没有,但依旧觉得你只要出现在我面前,给我一点甜头,我就会主动服软,主动到你面前,主动——” 他的话语打住,在看到她脸颊上滑过的眼泪时,任何冷嘲热讽的话都似有千钧重。 除了小时候,她在其他时候掉过眼泪吗? 她不是连分手时都没有掉过眼泪吗? 他终于挪动有些沉的脚步,阔步走进空荡的教室,停到她面前。 那张小巧的脸蛋上挂着两行无声的眼泪,泪水打湿睫毛,眼却还倔强地看他,好像在生他的气,好像他才是做错事的人。 心像是被人用力捏住,他忽然抬手摘下她的眼镜,动作熟练地将其夹在指间,然后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吻她。 吻得很重很凶,好像没有用言语宣泄完的怒和怨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在唇舌间爆发,亲吻声与呼吸声交织,与窗外的雨声重叠,她被人半拥着,良久良久,终于呼吸不畅,她挣脱不得,于是朝他的唇咬了下,迫使他松开她。 他吃痛着,一只手抚向充斥着铁腥味的嘴唇,看向她的双眼则还带着丝未化解的怨恨,又或者更接近于丝丝情欲,至少不像刚刚那样仿佛没有情绪。 眼泪半干,她看清他眼圈下方有层薄薄的乌青,看清他比一个月前还要清晰的下颌线,吸了吸微微有些酸的鼻子,叫他声:“梁竟。” 梁竟垂下手,见状终于露出丝丝挫败,他将声音放软几分,却还是固执道:“给我个理由。”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理由。” “来找我的理由。” “因为我很想你。” 他因为她的话安静了许久,再开口时问她:“你知不知道过去一年多我一直在等你对我说这样的话,但你呢?” 在他来伦敦的一年多里,她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从没有主动告诉他她想他又或是其他甜蜜话。 相反,她在计划让他无法忍受,让他一次次失望,让他主动提出分手,而她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她认为由他来提分手的话,他才会甘心,而她提,他会永远不甘心。 她自以为是地做了这么荒谬的决定,现在才来告诉他她想他。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柔软,但她分得清那不是真的柔软,“那我问你答,可以吗?” 她心头有种不安的感觉,但还是看着他点点头。 他问她第一个问题:“你说想我,是想些什么?” “想听你说话,想看见你,想吃你做的狗饼干,想……” “怎么不说了?” 因为他眼神里带着种冷酷笑意,好像在嘲弄她,但她回答:“因为我说的不是你想听的话。” “你又在用你的想法揣度我,但至少这次你猜对了,那你能猜中我为什么不想听吗?”他问了她,但没有等她回答,“因为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却就是不讲那些话,你只是一味地避重就轻。” 他想听些什么话呢? 为什么她的头脑一时间像是无法运转,无法剖析他的任何想法? 她说不出话,耳畔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好,下一个问题是,你来找我,是出于后悔还是反悔?” 她还是答不上来,甚至分不清二者之间的区别。 梁竟好像读懂了她的想法,说下去:“分不清楚吗?我可以解释为,后悔就是如果爸爸再和你说同样的一番话,你不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而反悔就是,你依旧会答应他,依旧会这样做,然后再像现在这样,出于不习惯没有我的存在才想起我,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想我,但实际上你没有拿出任何真心实意。” 直到他说完这番话,她才知道他是在暗讽她,讽刺她前来找他是出于“反悔”,他还在展露他的攻击性,每个字都像是窗外灰色的冷雨。 “怎么不回答?” 雨还在下。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天有些冷,心情也像是被雨水冻住,好久她才说:“如果你跟来只是想审判我的行为,我看我还是先走为好。” 她朝外走,但却被人紧紧拽住胳膊。 “你的想念就只有这样的程度吗?” “如果你是说无法忍受你这样对我的程度,也许吧。” 她听见他笑了声,然后他松开了她的胳膊,她接着朝外走。 视线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眼镜还留在梁竟那里,她不想回头,没有回头,走到楼梯口时,见到了站在那里的闻歆。 “方便说说话吗?”闻歆问她。 “如果你是想和我说梁竟,可以晚些时候再联系我,我现在不想再提起他。” 她经过闻歆,离开了教学楼,钻进雨幕里。 那时雨是凉丝丝的,而今夜浴室里流淌着热水,但也淋得游千语脑袋有些晕沉,洗完澡后连头发也没力气吹干就趴回床上睡下。 头晕脑胀地睡了一晚,梦境纷繁不堪,再醒来时人似乎发了烧,扁桃体也有些发炎,难受得厉害,像小时候一遍遍经历肺炎那样,胸闷气短。 果然不应该偷懒,不过没有因为湿发睡觉而面瘫似乎已经很好了。 因为生病,周末两天游千语半步家门也没出,勉强维系了一周的好习惯光速倾塌,又回归了外卖生涯,与此同时还来了月经,人越发萎靡。 窝在床上看了两天地理杂志,到周日晚上收到了继原耀挑衅后的另一条消息,但这回是卖乖。 原耀:「明早我会乖乖去上课,你陪我吗,我来接你。」 她勉强好了一些的头疼又有些疼,最后回复:「生病了,你好好上课,我周三再上班。」 原耀:「哪有你这样上班的,自己就给自己放假?」 发过来没两秒就撤回,重新发来条:「那你好好休息,等你哦^_^」 “……” 总觉得比唱反调的样子更让人头疼了。 21、二一 周三早上原耀只有两节小课,一早就给游千语发消息问要不要来接她,游千语回绝得干脆,但出门时还是见到了原耀,顶着头精心打理的头发,一身潮男穿搭,戴着墨镜在路边,别提多打眼。 游千语见状,面无表情上前去,问:“不是离家出走吗,怎么又开上新车了?” “我没骨气,行了吧?”原耀一副欠揍模样,说,“上车,再不出发我就迟到了。” 游千语看看他的车,上回坐他车留下的印象还没磨灭,原耀注意到她的眼神,当下心虚几分,说:“我今天不会那样开车的,我保证我会开很慢。” 她知道他不会,到底上了车,但等到驶出一截后,她终于转头对人道:“你这种开法很难不被人当作是溜车显摆。” 再慢些就比共享电单车还慢。 “你这人真难伺候。”他埋怨句,但还是扬起嘴角,稍稍快了些。 游千语看着他这副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转头看车窗外的街景。 原耀瞄她眼,问:“怎么,跟男朋友吵架了吗,心情这么坏?” “……”游千语转头看他,对于他的试探只有叹息声,“我的感情问题与工作无关,你不如还是告诉我为什么回家一趟又突然丢了你的骨气。” 原耀也噎了噎,最后咕哝声:“因为想让你的工作显得有些成效啊。” “那真是多谢你了,那你做好当合格继承人的准备了吗?” “……”原耀忍了忍,没忍住,“你就不能三句话不说我不爱听的吗?你认为的合格标准也是那种严苛的没有半点儿浪漫可言的标准吗?” “还有其他标准吗?” “庸俗。”他咕哝声,不说话,等车开到嘉大校园里才说,“下午没课,陪我去唱片店,也好带你接受下艺术熏陶。” “如果这对我的工作没有帮助,我更应该拒绝你。” “怎么没有帮助,你能不能专业点,难道你每天自己待着就能改变我的想法吗?你陪我去,我告诉你我的一个心愿。” 游千语看看他,他歪了歪脑袋,她只有答应下。 在结束早上的课后,原耀直接拉着人去了嘉城一处老街区,吃过午餐,就带人去他说的那间唱片店,依旧是先经过一段水泥通道,游千语走在地下,忍不住问:“怎么又是地下?” “你不觉得这样离地球的心脏更近吗?” 听起来还真是浪漫。 游千语朝里走着,先听见乐声,然后才瞧见一间亮着灯光的地下唱片店。 唱片店是防空洞改造的,挂着张生锈的招牌,写着「dreamrecords」,店内老式唱片机缓慢旋转,乐声舒缓流淌,主厅里是一排排木质唱片架,黑胶按年代和风格分类,摇滚、爵士、蓝调、香颂……空间有限,架子很高,高处的唱片需要用梯子才能够到,老板随处留下些手写标签,而老板身侧的玻璃展柜里是收藏区,展示收藏的限量彩胶和艺术家签名唱片。 游千语还算认真地走在其间,等原耀选购了几张新唱片,就到唱片店旁边的书吧兼咖啡厅坐下。 她点了杯低因咖啡自欺欺人,原耀坐在她对面,嬉皮笑脸问她:“怎么样,像不像在约会?” “……”她面无表情看他。 “开个玩笑嘛。”原耀端起咖啡抿了抿,这才说,“可你不觉得这里的氛围很浪漫吗?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我看起来难道就俗气到没有半点儿文艺气息可言吗?” “哪有?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看起来简直清新脱俗,根本不像是会做这种俗气工作的人。”少爷的真心话以真心话的形式说出来,心跳有些快。 游千语却板着脸说:“我认为我们的话题一直以来都在浪漫和世俗之争里打转,有必要转移下。” “比如呢?” “你还是先告诉我你今早说的心愿是什么吧。” 原耀露出副“就知道”的表情来,但还是说:“只是个小心愿——我想去世界尽头演出一次。” “哪里是世界尽头?” “北极。” “……”游千语眨眨眼,问,“所以你更想给世界演出而不是给听众演出?” 原耀想了想,说:“也有想邀请的听众。” “谁?” “你想听就好了。” “……我是个庸俗的人,恐怕坏了你的雅兴。” “嘁,”原耀不满声,然后说,“那我也不必告诉你我想邀请的人是谁。” 游千语见他端起咖啡喝,想了想,问:“你想一个人演出,还是和你的乐队?”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想法,毕竟我们只是支两年前随随便便组建起来的乐队。” “所以你认为你和他们谈不上志同道合?” “不知道……alex前段时间想找工作,阿部每天和美女搭讪,小夜在想出唱片,我每天被人逼着放下乐队,总之我们一点也不像纯粹的乐队。” 游千语想了想,又说:“我明白了,你幻想一种近似理想主义的存在,可你去世界尽头演出,也许会吵到世界,吵到北极熊。” “你!”原耀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游千语继续说:“抱歉,但我是认真在考虑世界的感受,如果世界有感受的话。” “……懒得跟你说,扫兴。” “那你要是完成这样一场演出,会不会就没有遗憾了?还是说有了一次,就想有无数次,更想逃避现实对你的期望。” “我哪儿知道!” “不知道的话,那还是算了,毕竟风险太大,可能演出结束后,将来的你会面临更深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会更痛苦。” 原耀怔怔看着她,发现她真的在认真建议,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至少……至少她没有嘲笑他。 他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认真说:“我好像明白了些你的意思,你等我再想想,等我……” “什么?” “没什么。” 原耀岔开话,游千语也没有追问,只接着喝咖啡。 第二天原耀下午才有课,但中午时她接到他的电话,对她说:“下午你不用来陪我上课。” “你想逃课吗?” “放心,保证老实上课,但周六有安排,你陪我。” “我只接受与工作有关的安排。” “知道知道,明天下午下课后你来接我,到时候告诉你。” 没办法,游千语答应下他,下午接着用平板看那几册地理期刊。 因为是外文期刊,又有许多地理术语,她还要在里头找线索,所以她看得比较慢,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没日没夜地看了几天后,她终于在这天下午看出些端倪来。 这几期杂志上都有同一个作者,名字叫aurora,每一期都刊登了她的摄影作品或者专栏文章,总是出现在世界各地。 游千语发现这个名字时,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了汤璇女士,那个章仪兰声称原耀不认得的女人。 如果她的猜想正确,那老太太应该是说错了才对。原耀或许比谁都认得她,否则,他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收集来这么多期外文期刊? 当然,前提是她的猜测正确。 该不该问原耀呢?会不会太过冒昧?这真的还在她的工作职责内吗? 游千语有些摇摆不定,正对着平板上的荒原照片发怔,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顺便用平板接了电话。 “怎么不回消息啊宝贝,好伤心。”佟曼青的控诉响起。 她解释道:“在工作,没有发现你发消息了。” “我说呢,还很忙吗?是不是该吃饭了?” 游千语先看了眼时间,说晚些再吃,一边点开了和佟曼青的聊天框,才发现她早些时候发了自己最近接受采访的视频以及她的vlog链接来,于是说:“收到,将严肃观看。” 佟曼青的笑传来,笑完才说:“我总算是忙完这阵了,先休息休息陪陪老何,等过段时间就来找你,顺便看看清意姐。” “好。” “你那儿怎么样了,原耀有没有再做什么?” 游千语想了想说:“感觉听话了些。” “那还真是危险的信号……”佟曼青咕哝声,然后说,“说起这个,听说sebastian那头宣布放弃素未谋面的理想型了,呵,男人,果然都只是见色起意。” 一听这个名字,游千语反应下:“sebastian?” “你这就忘啦?就程帆那个表哥啊。” “……”她缓了缓,说,“上次你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怎么记得我说了?算了,不重要,总之就是他描述自己理想型的过程中程帆想到你了,他很好奇,看过照片后就追着打听,刚好我回国,程帆就让我来找你问问看,结果这才多久,面都还没见着就放弃了。” 佟大小姐哼哼声,游千语却隐约有了猜测,哦了一声后,冷不丁说:“曼青,我还是觉得你上次对我说的话不对。” “嗯?什么话,怎么说?” “我还是不认为我应该显露更热烈的情绪,就算我真的生气,那也只是上个阶段的事,而那早就该是过去式才对。” 佟曼青那边沉吟会儿,说:“是吧……” 但语气很轻,很不笃定。 游千语则继续说:“旧事重提会显得黏糊,会显得纠缠不清,跟人纠缠不休是件很麻烦的事。” 佟曼青突然有些如坐针毡,正犹豫要不要向她坦白那晚梁竟提起的打算,就听游千语说下去,“我认为他现在太过理直气壮,就好像认定他对我还有影响力,这让我有些后悔那时候去找过他,就好像我真的离不开他。” 她声音同样很轻,佟曼青想说的话到嘴边,最后却吞回去。 因为她想说的话像是和她唱反调,像是在灭她的威风。 但事实上,嘴硬的又何止梁竟一个呢? 22、二二 周五下午,游千语如约出现在嘉大校园里,接少爷放学。一见面,原耀就抬着下巴对她说:“本周全勤,有没有什么奖励?” “你应该去找原总。” “你一定是世界上最无情的人。” “……” “算了,你要是答应我的邀约,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其实你就是在这儿等着我吧?说吧,什么事?” 原耀被她揭穿,心虚一截,但还是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明晚陪我去参加个晚宴,做我女伴。” “抱歉——” 没等她出言拒绝,他接着说:“你不能拒绝,这是我爸要我出席的应酬,他在出差,所以我得去,而且他希望我能接受点成功人士的熏陶,可我才多大,没人陪我的话我好怕,所以这属于你的工作范畴。” “……” “而且我已经和我爸说过了,他也认为我邀请你做女伴很合适,正好可以看着我,需要我给他打电话问问他的意思吗?” 他一副先斩后奏的架势,游千语头疼道:“原耀,希望你能明白这对我而言是一种先斩后奏,就算这次我可以答应你,我也希望下次你能事先征求我的意见。” 听她口吻严肃,原耀还是心虚占上风,探头问她:“你生气了?你心脏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好。” “那……那我带你去挑礼服?” “不用,我自己会安排。” 原耀嘀咕声,像是在困惑怎么和剧本不一样,但说:“那怎么行,我都先斩后奏了,不能让你再劳神费力还破费吧?现在就带你去看造型,怎么样?” “所以你今天找我来的用意就是这个?” “嗯……”原耀觑着她,小声说,“但我是真心邀请你,你不要觉得我是在逼迫你,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答应我啊。” 语气听起来委屈,但改变不了他自作主张的事实。游千语到底叹了声气,没说什么。 原耀见状,按捺着心虚问:“那你去吗?” “事已至此,不答应的话显得我很不配合工作。” 一听这话,原耀这才转心虚为欣喜,说:“那我带你去星耀。” 星耀是原氏旗下的商场,去的路上,游千语先声明:“首先声明,我讨厌做发型,我希望造型师不要对我的头发下手。” “噢。”他应下。 “其次,礼服不用什么高定,我随便挑一件就好。” “哦,但我干嘛给你高定?”原耀还呛声。 “就当我自作多情,以防你想用这种形式撑场面。” 他嘁了声,问:“还有其他要求吗?” “暂时没有。” 原耀闭嘴,免得又惹她不高兴。 毕竟是原氏的小少爷,一来星耀就被经理和一众工作人员包围,原耀将人赶走,只留下造型师阿will,阿will则在见到游千语后一路上无所不用其极地发表着中英混合的溢美之词。 原耀怕游千语不适应,想让人收敛些,但却发现她好像很淡然,于是也没有多此一举,只是在阿will带她看礼服时提出自己的建议,说:“明晚我穿白色礼服。” “……” “你穿白色一定也很好看。” “……” 全程都像蚊子似的在一旁暗示,最后连阿will都出声制止他:“原少,麻烦控制下你的puppyenergy,太吵会显得人很像小孩。” “喂!” 阿will只是做出噤声的手势,而游千语那头和工作人员指了指一条绿裙子,带去试衣间。 裙子是绸面的,质地细腻柔软,很是衬人。游千语人生得纤长,小头小脸,可谓衣架子,对于绿裙子也是轻松驾驭,即便头发微微有些凌乱,也只是平添随性,不影响半分裙子的华美。 阿will在她从试衣间出来后又开启一轮赞美:“我一直以为这条裙子会比较挑bodyline,没想到miss游这种偏清瘦的体形也能carry住,说真的,要是你再lean点,做model也不成问题,这气质,这脸蛋,这骨相……” “……”游千语听到最后咋舌,“你是第一个说我还要再瘦点的人。” 再lean点,刮风都能吹跑。 阿will摊手:“sorry啦,时尚界就这么残忍。”又说,“本来还想推荐你试穿下那件星空蓝,现在看来也notnecessary啦,这件正好,我感觉我已经有灵感了。” 游千语听他这么说,就要回头去换衣服,阿will却欲阻拦:“不等原少回来看看吗?他刚刚接了通电话就出去了,应该是要紧事。” “不用了。” 游千语还是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再出试衣间时,休憩区已经有人坐在那里,除了一见她就有些失落的原耀外,竟还有第二人在场。 她看看章仪兰,上前去问好,章仪兰也看看她,问:“挑好了?” “嗯,阿will说没问题。” “我都没看见!不然你再多试几件?哪有你这样试一件就定下的……”原耀在老太太面前也肆无忌惮地胡闹。 “我想我没那么多力气。” 原耀还在懊恼,压根儿没注意到身旁的老夫人正打量着游千语,不过章仪兰没有看太久,便开口:“离晚餐还有会儿,游小姐晚些时候赏光一起吃顿饭吗?” 原耀在一旁点头。 游千语看看章仪兰,摸不准她的意思,也许还是想要试探她,她说:“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早些回去吧,今晚还有些事要做。” 章仪兰却说:“那请游小姐用下午茶,应该不耽搁什么吧?见过游小姐几次,还没好好和你谈谈,正好今天这么巧在这里遇到阿耀和你。” 听起来是一定要请她的,游千语难得也有种“钱难赚”的想法,偏偏原耀还在点头,好像乐得如此。游千语却担心会发生些不愉悦的事,但似乎也只能答应下。 下午茶选在星耀顶楼的一家茶点店,游千语点了份抹茶冰淇淋,坐在章仪兰对面的卡座上,原耀则坐在章仪兰身边。 章仪兰轻轻搅拌着杯中的红茶,抿了口,才抬眼看看她,跟人寒暄一番无关紧要的话,最后状若无意地问起:“游小姐平时除了工作时间都做些什么,有什么爱好?”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呆在家里,看看电影,读读书,做做手工。” “噢?平时也不和男朋友出去玩吗?” 游千语一听这话,便知道她是在这里等着她,好像还是很怕她私下骗原耀感情似的。 她反应淡,很是自然地接话:“我们都宅,窝在家里就好。” 口吻轻巧,坐在对面的原耀这才后知后觉想到她有男友似的,原本还有些雀跃的心情突然间跌落谷底,心上好像有一野猪林的蚂蚁在爬。 章仪兰点点头:“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我看阿耀就太有活力,辛苦你这段时间带他了。”说到这里转头看原耀,“阿耀,游小姐算是你的老师,你可不要看她年轻就欺负人,要多多听她的劝。” 原耀哪里听得出话里的敲打,只是在原本的沮丧里又添几分不平:“奶奶,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您可别冤枉我。” “你小时候做过的坏事还少吗?” 原耀便开始狡辩,游千语在对面吃着冰淇淋,听祖孙二人说了说话,最后章仪兰笑着转过头来,说:“让游小姐见笑了,这孩子是这样,好像总长不大,明晚的宴会我想的确是该麻烦你多看着他点。” 总觉得听起来话里有话,游千语说不出究竟,唯有点头应下。 倒是原耀又对此表示一番委屈:“奶奶,我也没那么不省心,您别总拿我当小孩儿看了。” 游千语没有对此表态,只是在下午茶差不多快结束时提出离开。 …… 尽管游千语已经声明过不要造型师动她的头发,但周六这天阿will还是给她打理了半天的头发,最后为她做了个简单的大光明盘发,再贡献出他珍藏的项链,大功告成。 他工作时很安静,直到完成后才开始极尽夸张地赞美,最后是原耀让他闭嘴的。 昨天他没有见到游千语穿这袭绿裙子的模样,今天看到全副武装的人,本来就按不下去的情愫反而有加剧的倾向,这时强装镇定,说:“好看……但阿will说我准备的那套珠宝没他的合适。” 阿will在一旁扶额,直言不讳:“原少,追女孩子是不是要去进修下语言艺术呢?至少丰富下词汇。” 此话一出,原耀吓了一大跳,还没开口否认,就听游千语开口:“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是他老师,涉嫌道德问题。” 原耀没出口的话转而朝她发难:“怎么就是老师了,还道德问题!” “你忘了昨天你奶奶的话?” “那怎么一样!你又不是真老师!” “怎么不一样,我也有教师资格证啊。” 原耀好像被这话唬住,不知道教师资格证到底有没有资格,于是最后只是问:“真有?” “你可以去问原总,应聘的时候资料都很齐全。”游千语成功转移开差点被阿will说偏的话题,继续说,“但现在可以先走了。” “噢。” 原耀恹恹跟人一起走,直奔嘉城最大的国际酒店。 到达时,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天色也还没暗下。宾客已经陆续入场,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的碎光与落地窗外的暮色交织,香槟塔折着金色的光,里里外外都来了不少人。 游千语进来先扫了眼,发现今天这场宴会来的不少人都是年轻一辈,看样子都和原耀一样。从前在浦城时,她也跟着参加过类似的场合,往往是隆重介绍些商业新贵,为年轻一辈铺路搭桥。 原耀一带人进场,就碰到了熟人,看起来也才二十岁出头,见到原耀前来招呼:“阿耀,没想到你也会来,这位是……” 见他饶有兴致打量着游千语,原耀有些不悦,回答说:“是我尊敬的老师。” 青年一笑:“原来就是那位,有所耳闻。”说着冲游千语一笑,自我介绍道,“唐弈,博弈的弈。” 游千语也说了声自己的名字。 反应有些淡,唐弈笑道:“游小姐好像和自己的名字不太搭,不仅没有千语,反而惜字如金。” “但唐公子好像和自己的名字挺搭,似乎很擅长糖衣炮弹。” “……” “噗哈哈哈——” 一道笑声传来,游千语回头,看到正从身后接近他们的江见月。 今天江大小姐穿着身珍珠白公主裙,加之身侧跟着个气质内敛接近于男仆的男伴,一眼瞧去就像个公主病重度患者,这时候笑起来也极尽嘲讽:“唐弈,人家原耀都还在,你在这里开什么屏?而且你显然搭讪错人了,我们千语姐姐真说起话来,恐怕你招架不住。” “……”唐弈看她眼,欲言又止,最后干脆跟人告辞走开去。 游千语在见到江见月后,目光落到她身侧低眉顺眼的少年身上看上几眼,等唐弈一走,她先对原耀说:“你先去找找熟人说说话,我也和她说说话。” “说什么?”原耀更为不满,“你明明是陪我来的,怎么自己还跟人说上了?” “喂,你凶她做什么?”江见月瞪原耀,“再说你凭什么管着她,她说什么你做就是了。” 原耀被她瞪得火大:“我和她怎么相处关你什么事?” “……”游千语有种自己被两个小孩抢来抢去的感觉,开口制止两人的争吵,对原耀说,“这种场合是不是该收敛点呢?我只是和她说说话,又不是要做她的女伴,你不想跟其他人说话就去休息区等我。” 原耀这才咕哝声,离开去。 江见月这才笑眯眯问游千语:“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游千语则说:“售后服务。” “……”江见月抬了抬下巴,片刻后转头对身侧的男伴说,“阿远,你去替我挑小点心。” 少年点点头,转身走开。游千语这才带着人朝一处无人的角落去,坐下便问:“怎么回事?” 江见月没了刚刚的气焰,反而咕哝声:“和你又没关系。” “出于委托关系,的确只有售后服务这层关系,但如果你认为我们算是朋友,那应该有些关系。” “……”江见月抿着唇,憋了半晌才说,“我承认,我是找到个替身,但是阿远比他更乖,而且我又没对他做什么,只是乐于助人帮帮他而已,真的!不信我叫他来你问问他。” 她睁大眼睛看着游千语,有些委屈巴巴,游千语终于轻叹声,认真说:“我不担心你们现在的状态,但我会担心你们之后的感情发展,你们都还太小,情绪总是更浓烈,也更容易受伤,我希望你可以做些更成熟的思考。” “……我又不是来接受教育的。” “我也不是来支教的。” “你现在就是在支教!”江见月有些不高兴。 游千语看看她,说:“好吧,你就当我管得宽,就先说到这里。” “欸——”江见月伸手牵住要起身的人,撒娇说,“我又没说不听,那你再说些。” 游千语看看人,又坐回原处。两人坐在一起,不少眼睛落到她们身上,但见她们说得认真,也没人上前去招呼。 说上阵,宴会厅里响起阵阵骚动,由入口处引发起的连锁反应,一群人看去,只见到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进来。 江见月抬眼看去,忽然眼一亮,说:“来了来了!” 游千语被她打断,也转头看去,问:“你等贺会长?” 游千语认得那位老先生,嘉城商会的会长,当初结束郑家的委托后,他的秘书也代他向游千语递过橄榄枝,不过后来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江见月即刻否认:“当然不是!贺爷爷今晚其实只是引荐人,要引荐的那位才是主角呢。” “你好像很期待。” “那是!”江见月说得兴致勃勃,一点也不像刚刚还在鹌鹑似的受教育的人,“以前只在网上见过,没见过真人。嘿嘿,大帅哥呢,不然我干嘛来这种地方?” 游千语顿了顿,一个荒唐的猜测隐隐浮起,她问:“谁?” “云程航空的公子你知道吧!嘿嘿,原耀居然不告诉你。” 话音落下,贺会长的秘书已经上台,宣布贺会长致辞,众人纷纷围去台前,江见月也牵着有些出神的游千语起身,要带她到台前,一边说可以近距离看帅哥的话。 那头始终关注着两人的原耀见状抬脚追上,路过那个安静托着点心的少年时,对人说:“愣着做什么,不去把人抢回来?” 少年看看他,默默跟上。 两人追上游千语和江见月,原耀趁着江见月往前走,顺势将她手里牵着的那条胳膊抽出,将游千语往自己面前一带,然后挑衅般对回头看来的江见月说:“聊了这么久,够了啊。” “喂,你这人幼不幼——”江见月话没说完便噤声,双眼亮晶晶看向他们身后。 游千语从那样的眼神里读出一个事实来,也是这时,台上的人声落下,周遭也安静些下来。 只有原耀还握着她的手腕,感觉到什么,低下头问她:“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脉搏跳得好快?” 两人几乎头贴着头,姿态显得亲昵,梁竟的目光落在那样两道背影身上,一瞬后收回,敛着眉眼朝向他看来的人群颔首,迈步朝贺会长所在的方向去。 23、二三 宴会厅里,一双双眼睛落在与贺会长站在一处的年轻人身上。 顶灯光线勾勒着他优越的五官,一身深灰暗纹高定西装衬托得他身形出众,以云程航空接班人的身份出席正式场合时,他总是将衬衣扣到最上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尽显沉稳克制。 他从小就需要出席这样的场合,但她第一次出席这样的正式场合还是在他的成年礼上。 十八岁的梁竟,黑发被造型师打理成背头,衬衣与西装穿得正式,原本还有几分少年气的面庞在那样的时刻奇异地变成熟许多。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梁竟有些像是喘不过气,问她:“我很奇怪吗?” 她否认说:“只是觉得你这样有些陌生。” 梁竟垂眼看着她,对这话感到不满:“只是换身行头就觉得陌生,那我待会儿上台演讲完那些傻话,你会不会就不认识我了?” “……” 小气鬼模样一点没变。 大概是看出她被他的话堵到,他嘴角才微微上扬,凑近到她面前问:“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有些陌生?” 她也被辛女士安排的造型师按着做了许久的造型,因为她作为梁家的一份子,也需要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听他这么问,她想点点头,但又觉得脖子很沉,毕竟这天辛微女士在她脖子上挂了套房子,又或者两套三套,总之很难不沉甸甸。 她和梁竟说了这话,梁竟笑了笑,下意识伸手掂了掂她胸前的项链,说:“好像也不算太沉。” 动作有些亲昵,她微微屏息,眨眼看他。 他好像没有觉得越界,而是忽然盯着她问:“戴隐形眼镜会不会不舒服?” “刚刚戴上有些奇怪,但现在习惯了就还好。”说到这里,她想到什么,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隐形眼镜我才会觉得你有些陌生,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看你了。” 她还没习惯戴眼镜,高考结束后不需要戴眼镜上课,她就整天用裸眼视力过着有些模糊的生活。本来以为没什么,但现在看来,好像是影响到她清晰地看他了。 梁竟闻言则忽然弓下腰,微微凑近些看她,认真说:“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见过许多近视的人摘掉眼镜的样子,他们为了看清会下意识地眯眼,但眼前的人不会,她总是表情如常,不会让人觉得她看不清什么。 或许正因为此,他竟然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来,她好像根本不在意看不清他这个问题。 她因为他的靠近向后缩了缩脖颈,明亮的窗前,她眨了眨眼,正要说点什么,房间门被敲响,近在咫尺的少年站直身子,转头看向门边,管家文女士推开门,提醒他们是时候去宴会厅。 那天似乎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梁竟正在成为一个“大人”,那些经过公关润色的文字从他口中自然而然地流出,就好像他天生就是个该说这种漂亮话的人,年少气盛,璀璨夺目地立在人群中间,好像真的有些陌生。 佟曼青站在她身边,凑近和她说:“果然是别人家的小孩嘛,怎么突然这么有派头了,比小时候还唬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远远望着,思考着那个有几分陌生的梁竟。 而七年过去,现在的梁竟与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越来越契合,驾轻就熟地说着一切耀眼的话。 她听着,思绪有些游离,但大脑还是清晰听明白那些话语构成的意思。 云程航空国际战略升级的目标之一就是要拓展嘉城国际航空市场,而他作为云程新任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将在嘉城工作一段时间,今晚贺会长是想为嘉城各大集团引荐这样一位晚辈,彼此认识认识,接下来也好谈谈合作事宜。 只是这样吗?还是说她可以继续自作多情,认为他是为了她而来?会不会太或自作多情了呢? 游千语出神之际,一道目光忽然牵引回她的注意力,他们的目光越过宴会厅的衣香鬓影交汇,触碰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转过目光,他的目光先行撤离,她不禁错愕一瞬,能感觉到那是他生气的表现,可他凭什么能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生气? 游千语觉得此刻她有些共情原耀,因为原耀总因为她理直气壮地做一件事而生气,她现在也是如此。 她听不下去,很想转身朝宴会厅外走,但想到原耀会跟上,就只有忍住,直到贺会长请宾客都随意安排时,她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江见月那头刚刚和两个小姐妹碰了头,这时候忙着说起话,顾不得她,倒是原耀还跟着她。 她走到餐桌前,挑了两块手握寿司,这才转头看原耀,问他:“你就打算一直跟着我,而不是去社交吗?” 原耀果然撇撇嘴:“我能说什么,跟人套近乎说我爸也打算安排我去伦敦念mim,以后可以做你学弟吗?好傻。” “没说让你跟他社交,你也可以和其他你感兴趣的人谈谈。” “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感兴趣。” “为什么?”她问,然后猜测,“因为你觉得这里是名利场,所以所有人都不符合你审美?” “我没这么说。”原耀说着端起只酒杯,有些心虚地抿了抿,显然,他十有八九就是这么想的。 游千语却说:“原耀,我认为你对其他人偏见很深。” “什么偏见啊?” 游千语却没着急回答,而是找地方坐下,吃了块寿司填了填肚子,然后才对对面坐下的人说:“虽然名利场上有很多利欲熏心的故事,但说不定这些人背后也藏着颗不为人知的赤子之心,不是吗?” “嘁,老套,我看你是看多了童话故事,根本就是……” 原耀半天没找到词汇,又或者他只能想到些说出来很难听的话,总之没有说出口。 游千语却接过话:“根本就是为有钱人赋魅。” “……” 她坦然说下去:“我承认是有这样的嫌疑,但不可否认,富人比穷人幸运得多,不止是物质上,更是精神上,甚至超出这二者范畴,富人幸运地拥有更多的时间,更丰富的生命体验。 “因为拥有这种幸运,所以富人才想永远做富人,维护自己的一切利益也是因为想葆有这种幸运,像今晚这种场合就是富人维护自身利益的一种手段,所以你的浪漫因子本能地对此感到不齿。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浪漫因子也是一种幸运产物,因为从来不用担忧物质问题,所以精神才被放在很重要的位置,而你甚至还幸运到没有人逼你立刻去想巩固阶级和财富的问题,你的家人只是想循序渐进地教会你这些。” 她说了好长一段,原耀显然有些消化不良,好像不懂话题怎么会这么突然地说到这里。 游千语便解释句:“抱歉,想起些事,突然发表下我的看法罢了。” 她说完接着吃寿司,原耀在一旁呆呆看着她,等她吃了点东西才问:“你想到什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么深奥的话?” “深奥吗,很浅显的,只是感慨下这种近似‘阶级维护责任’的东西也许就是你们有钱人常见的困扰,连困扰都比穷人幸运。当然了,一开始提起这话好像是想告诉你,你肯定不是唯一一个阶级责任和梦想相悖的人,所以我才说你对他们有偏见。” “……” “可能是我的职业病,我总是喜欢把每个人都看成一个人。” 原耀呆滞:“……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还是多读点书吧。” 原耀当下炸了炸毛:“你不要人身攻击啊!” “好了,现在你去试试看找找你未来志同道合的伙伴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个知音什么的。” “……”原耀转头看了眼,觉得头皮发麻,又回头问她,“必须去吗?我一个人吗?那你怎么办?” “你是在问我怎么办还是你怎么办?如果是我,你大可不必管我,我会自己找地方等着,如果是问你自己怎么办,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当懦夫。” “你又在人身攻击!” “抱歉。” “……”原耀仰头饮了口香槟,这才说,“那你计时,我会努力跟人social半小时。” “45分钟,一堂课时间。” 他不情不愿应下。 游千语放下餐具,取出包里的手机开始倒计时,原耀为她这个举动咬了咬牙,转身走开去。游千语见他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终于忍不住笑了笑,起身要朝外面花园去,脚步却随动作一顿。 几步之外,梁竟正跟一人说着话,今天他身侧跟着owen,她看了眼,最后绕了绕道,朝外面的花园去。 花园里还有空座席,也有酒水和各色小点心,她顺便坐下接着就餐。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紧绷,相反有种窥破本质的随意感。一袭绿裙坐在夜色里,远看像朵绿玫瑰,但像是雨后的绿玫瑰,有种淡淡的冷感,让人不敢接近。 手机屏幕上倒计时在闪烁,她吃过些东西,还是感觉心跳异常,于是从包里取出运动手表重新戴上,破坏了阿will对她妆造和谐度的追求,检测了下心率,但心率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快,似乎只是一场错觉,于是她只是懒懒趴到桌上,缓缓安抚起自己。 这是她自小就有的习惯,一旦感觉到心律失常,她就减少自己的动作,像是在发呆,有时候甚至一发呆就是半天。 住进梁家时她刚做完心脏手术不久,依旧留有这样的习惯,一天,她和uno在花园里玩,出于一阵心跳加速,她立刻静止不动,uno歪了歪脑袋,最后和她一起不动,直到梁竟从她们面前经过,然后退回来,她才抬起眼看他,对上他让人有些难以理解的眼神。 那时候她和他还不太熟,她也不需要眼镜就能看清他。 而现在,她抬起头来对上的面庞和眼神都跟那时候有着天壤之别,她眨了眨眼,发现不是过去的投影而是现实时,心脏又开始不适。 他好不自然地坐来她对面,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是否会被其他人看见,问她:“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先回家?” 声音冷淡,持续给她造成困扰。 “我认为——”她开口,但这次说到一半就打住。 她的确太爱用这个句式,这种被人戳穿后再使用相同句式的感觉并不太妙,就好像一种故意为之。 她吞回想说的话,点亮了屏幕看时间。不知不觉间,四十五分钟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梁竟留意到她的动作,也留意到以秒钟形式飞快流逝的时间,就好像快到两分钟过后,她就会彻底远离他。 从几天前那个晚上开始动摇的决心在今晚这场计划之外的偶遇的冲击下,终于像是要溃不成军。 他无法再容忍胸腔里那股酸涩继续蔓延,无法再容忍她和其他任何人有说有笑而唯独对他横眉冷对,无法容忍她对他视若不见。 游千语则在看清时间后微微皱眉,片刻后意欲起身离开,但梁竟比她先起身,双目依旧古井无波般看着她,最后说:“今晚我去找你。” 她睁大眼,他却在撂下这句近似通知的自说自话后转身走开,就在她要出声叫住他时,通往内厅的小门处出来一人,白色西装,步履轻快。 24、二四 原耀的脚步在与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迎面撞上后蓦地顿住,但梁竟只是与他擦肩而过,没有留下多余的眼神。 他等人进去后才摸了摸脑袋,重新朝游千语过来,说:“你看,人家根本不跟我说话。” “那是他没礼貌。” 难得她没有说他不对,原耀还有些窃喜,坐到她对面还帮人说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人家本来也不认识我。” “……” 就是认识你才没礼貌的。 这话游千语当然没说,因为这时闹钟响了,她抬眼说:“现在才到45分钟。” “只是提前两分钟结束而已!” “怎么样?” “不怎么样,浑身不舒坦,你不知道刚刚那两人有多烦,我都想录音给你听了。” “……”游千语叹了声,说,“不舒坦就回家和原总他们说。” “无情。” 游千语不做反应,直说:“我想我们都算是完成任务了,可以回去了。” “我还没吃晚餐,你陪我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只能接受回阿will那儿换回我的衣服。” 原耀咕哝声,不过还是打了通电话让人送餐到阿will那儿,随后跟人离开。 游千语到工作室卸了妆,摘下珠宝,换回自己的衣服和眼镜,这才觉得自在些。 出来时原耀正吃着东西,抬头问她:“再吃点吗?” 她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我刚刚卸妆已经漱过口了,不想再吃东西。” “那你等等我,我送你回家。” “我已经叫好车了。” “不管,我就要送你。”原耀说着丢下餐具。 游千语便用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他,分明人看起来有些萎靡,但却意外的有震慑力,原耀在那样的注视下败下阵,结舌又低头,直到游千语说了再见离开后,他也还像是憋着股气,片刻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起身追了出去。 电梯还没到,游千语在候梯厅里微微失神,听见脚步声后转头,见到追出来的原耀。 “还有什么事?” 原耀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板着脸,严肃道:“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游千语顿了顿,问:“什么?” “你男朋友难道没车吗?为什么每次他都不来接你,还要你自己打车?还是说他长得太丑,配不上你,不敢出来见人?”事实上他问了不止一个问题。 “……少爷,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不是应该礼貌点?” “没必要。”原耀不想配合她。 话音刚落下,电梯就在这层停下,轿厢门缓缓打开。他原本以为游千语会无视他直接离开,但她却没有动,而是像刚刚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有力。 原耀在这样的注视下不禁生出些细微的不安,就好像……就好像她发现了些什么,从而要遏止一切发生似的。 “原耀。”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原耀顿时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立起来,大脑一瞬之间预设了一些恐怖的场景发生,因此他急于找到些话说:“叫我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声音有些急切,还有些凶狠。游千语莫名看着他,说:“那你继续。” “……”原耀憋了会儿,忽然问,“那、f就是你男朋友?” 问得有些突然,但事实上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 游千语听见则有些愣:“你怎么会知道f?” “你笔记本上记了那么大几个字——为了f。”他早就看见了,在她第一天跟他上课时翻开笔记本信笔涂鸦时就瞥见了,又说,“该不会你男朋友是个软饭男吧?你做这份工作也是为了赚钱养他,真是够土的。” “……”游千语为他的脑洞感到语噎,默了默,只是说,“少爷,偷看他人笔记本可不礼貌。” “你看,你都没否认!” “我只是觉得你的猜测太过离谱,而且我也没必要跟你解释我的私生活。好了,你还是回去吃点东西吧,我该回家了,再见。”她最后还是无视了少爷,再度按亮电梯按钮,轿厢门再度打开,她头也不回地进去。 原耀看着电梯门合上,有些挫败地耷拉下脑袋,过了会儿,阿will从工作室里探出头来,到他身旁拍拍他肩。他转头,见他一脸怜悯,不禁炸毛:“你这是什么表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 “你胡说什么!” “是胡说就好,毕竟你一看就不是miss游的菜。” 原耀又怒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哪里配不上她了?” “hello?我是说你nothertype,又不是说你们notamatch,明白吗?” “有什么区别?” 阿will摇摇头,带着人往回走,边说:“回去吃东西,边吃我边教你。” 原耀有些怀疑地看他,但最后还是转身跟人回工作室里。 …… 回帝景已经是九点多,游千语下车后,一路上都有些疑神疑鬼,唯恐梁竟会幽灵似的从哪处阴影底下钻出来,毕竟他现在很擅长做这样的事。 不过直到她出了电梯,回到家门前都没发生这样的事,她松了口气,输密码进门。 屋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暗光线,她双眼还没适应黑暗,习惯性伸手去探玄关的开关,却在下个瞬间呼吸一滞。 一道高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浅淡的木质清香毫无预兆地钻入鼻息间,熟悉的气息令她短暂漏跳一拍的心脏恢复跳跃,但还是乱了节奏,不等她反应更多,那道人影已经不由分说地逼近。 温热的气息喷洒到她脸颊上,同样熟悉,她心头一紧,有所预感般偏过头,可他像是能在夜色里洞悉一切似的,一只手掌轻轻贴住她半边脸颊,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她还没开口,他的指腹就轻轻压到她唇上,下一秒,一吻落下,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吻。 久违的亲吻迫使她扬起头,后腰被人紧扣着,将她抵在冷硬的门板上,而贴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上移。 指尖擦过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随后滑入发丝,顺势将她的眼镜顺着鼻梁推顶上去,随后干脆利落地摘下,弃到一旁,整个过程熟稔得不像话。 眼前模糊又漆黑,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感觉到他唇齿与呼吸间淡淡的白葡萄酒味,感觉到胸腔的鼓噪声与纠缠的呼吸声。 吻得极绵密,却又带着股凶狠,她再也分辨不清呼吸和心跳究竟属于谁,像是条溺水的鱼。迷乱间,她轻轻动了动牙齿,无意嗑碰到他的下唇,一吻终于因疼痛停下,像一年前在伦敦时那一吻一样。 游千语低头喘息阵,发现腰还没有被人松开,伸手一推,他则顺从地松开她。 缓了良久,游千语才重新伸手,碰了碰开关。 玄关灯亮,琥珀色灯光下,梁竟面无表情地立在她身前,如果不是唇瓣上渗出显眼的血斑,几乎半点也看不出刚刚他还吻了她。 顶灯在他身后几寸,他逆着光站,游千语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更加不适应,但她现有的视力足够她第一时间发现他也摘下了眼镜。 她盯着他看了几瞬,这才转头,刚刚被人顺手丢在玄关柜上的眼镜旁,还有副被人摘下的金属框眼镜,她取来自己的那副戴上,终于将他看得更清晰。 “这就是你说的来找我?”她开口质问,“我还以为更应该叫私闯民宅。” 梁竟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是问:“既然如此,怎么还不换密码?没记错的话,这其实是我常用的密码。” “密码又没有版权。” 她用习惯了不可以吗? “那要是男朋友在家怎么办?前男友这样闯入似乎不太好。” 游千语也面无表情看他,却说:“很高兴你还有这种意识和这种兴致,但如果你真的担心这种事发生,是不是也应该担心下摸黑亲到我男朋友这种事?” “……” 良久,梁竟轻笑声,随后转过身到客厅里去,开灯,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转身进厨房…… 游千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发现他好不自然地在料理台清洗杯子,最后接来杯温水递来她面前,对她说:“先吃药。” 她已经将包和拎裙子的礼袋放到一旁沙发上,这时定定看着立在桌边的人,好半天才开口:“你今晚最好是醉了。” “很遗憾,现在的酒量不止两杯。” 意思是离醉还很远,但游千语实在费解,对于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很费解。 她低眼,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最后是梁竟先垂手,将杯子放低些,轻声开口:“一定要这样防备我吗,我很可怕吗?” 她终于为这话皱眉,有了些表情:“你堂而皇之闯进来时就应该意识到你有多可怕,更何况你刚刚还强吻了我。” “……”梁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不客气地指出他的恶行,目光却还很平静,“抱歉,但我或许是有些冲昏了头脑。” 看见原耀牵着她,看见他们有说有笑,看见他们一起离开,他不受控地嫉妒。 亲眼所见比想象更容易引发嫉妒,因为亲眼见到的是现实。 游千语听他承认,说:“既然是昏头行为,还请你现在就离开。” 他却岿然不动,只是问:“如果我说我还昏着头呢?” “你应该知道我可以报警,或者我可以给阿姨打电话,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给你爸打电话,我想他也会让你清醒一些。” 梁竟手指微微捏紧玻璃杯,手背上青筋显目,但他仍端得平静:“你是故意提起他,以此提醒我一些事,是吗?” “是,你多聪明,那你现在清醒了吗?” “多谢你的提醒,也多谢你的坏脾气,我现在想起了很多,也清醒了很多。” 听他说她坏脾气,游千语当即抬眼看他,不知道他凭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梁竟还看着她,仿佛洞悉她的意思,改口说,“我说错了,你坏的不是脾气,是脑袋,总是在思考完一切后做出最冷漠的决定,不顾任何情分。” “你还是说错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不止脑袋坏,脾气也的确很坏,请你立刻离开我家。” 梁竟垂眼看着她,僵持数秒后,抬手将杯子塞到她手中,迈步走开去。 游千语端着盛着温水的杯子发怔,直到玄关处传来他最后的声音:“特产不吃的话,我带走了。” “……” 她转身回玄关处,门已经被关上,上周五带回来后就一直放在玄关柜上的特产礼盒已经不在,她气冲冲放下杯子,打开门。 廊灯炽白,他还停在门外,拎着礼盒,好像前来拜访的人。 她先噎了噎,然后不禁气问:“梁竟,你是不是有病?” “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他承认道,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但你放心,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追出来。” “……” 他说完放下礼盒,转身走开,游千语望着他背影,觉得不可理喻的同时,又觉得他可能真的如他所说有病。 胸腔好似被棉花堵住,有些闷,有些喘不上气。 她对他,是不是真的很坏呢? 25、二五 游千语这晚睡得不太安稳,一会儿觉得心脏骤停一拍,一会儿又觉得过于躁动,就这样醒醒睡睡,反复做着梦,又或者说意志薄弱地闪回着各种记忆。 有那么会儿她回想起儿时的暑假,爸爸妈妈不在家,她蹲在家里的小阳台上松土浇花,然后看楼下围着花坛打闹的小孩们,他们总是不知疲倦地奔跑,尖叫。 她看了他们整整一个早上,直到看见妈妈的身影穿过树荫出现才起身来,扶着栏杆叫她一声,妈妈仰头笑着,提着手中的东西加快脚步,她则从小阳台回到客厅,等着妈妈开门。 她总这样等着爸爸或者妈妈打开家门,即使她很想快点见到他们,她也乖乖等着。因为这样他们才不用担心她会跑下楼去和其他小孩打闹,但有时候爸爸说她等着他们开门的样子像条摇尾巴的小狗。 然后想起了爸爸去世后妈妈带她租下的出租屋,好像再一次听见遥远又可怖的敲门声,薄薄的门板总是被人拍出铁皮晃动的声音。 接着记忆闪动,她从几岁的模样变成十几岁,离开医院,跟辛微女士回了家。 那天辛微女士牵着她到一间装潢可爱的房间里,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缺什么东西就告诉阿姨,装潢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告诉我,阿竟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不要和我们客气。” 她安静点头,但其实下定决心,非必要不会麻烦他们任何事。 毕竟她只是受他们资助,和他们住在一起就已经很给人添麻烦了,这样的客套话阿姨可以说,她却不可以真的信,更不可以真的这么做。 但她还是遇到了麻烦,在给阿姨添麻烦和给梁竟添麻烦之间,她居然眼盲心瞎选了后者,认为不用麻烦到阿姨就好,但显然,她挑到了更大的麻烦。 而她那时的那个麻烦很棘手,和一个男孩有关,当初手术时在医院认识的那个男孩约她周末出去玩,她上周装作没有看见,于是这周他又发消息给她,让她到射击基地找他,否则他就告诉学校所有人她住在梁竟家,那样的话会有很多人给她添麻烦。 那时候她才刚升入高中不久,住在梁家的事还没有公开,而没有公开的原因是梁竟从不跟她乘同一辆车上下学,似乎不想别人知道他们认识。 于是那天晚上她敲响梁竟的房门,敲了两次,第一次去没人开门,半小时后又敲了遍,房门这才从内打开。 少年穿着白t,头发湿漉漉的,盖了条毛巾在头上,立在门后没什么表情地问她:“怎么了?” 他看起来总是有些冷酷,即使洗完澡头发被毛巾压得服帖,也没有让他看起来温和些。 她深吸口气,还是对他说:“我下周想和你乘同一辆车去学校。”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像通知,于是追问了句,“可以吗?”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她问:“为什么?” 她在犹豫几秒后,如实道来:“我遇到点麻烦,有人威胁我说会告诉学校其他人我住在你家,所以我想,我可以自己告诉大家。” “……”梁竟沉默了阵,最后问她,“这种时候难道不是更应该告诉我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怎么会想到用别人威胁你的招式来对付自己?” 她眨了眨眼,有些反应不过来。 梁竟继续说:“你要知道,学校里那些人挺麻烦的,如果被他们知道,你或许会被人烦三年。” “原来你不是讨厌我。”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友善吗?” 她违心摇摇头。 梁竟又说:“说吧,什么麻烦?” 她又犹豫会儿,说了这事,于是周末成了梁竟带她一起去射击基地。 她戴着降噪耳机,远远看着他上前跟另一个少年交涉,几乎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在那个男孩目光看向她时,梁竟的背影不动声色隔断了那道视线,很久很久,他回身走回她面前,说:“走吧。” “哦。”她要摘下耳机,但梁竟伸手按住她,她转头看他。 “这里很吵,戴着。” “哦。”她还以为是他只是不想让她听见他怎么跟人交涉呢。 回去路上,他们坐在车子后排,她转头问他:“那你和他说了什么?” “你不用管。” “哦。” “……我是说,我跟他还算熟,知道怎么压制他最有用。” “哦。” 梁竟听完这声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她余光瞥见,也转头看他。目光相触,静了会儿,他这才忍不住问:“你就只有‘哦’这样的反应吗?” 她眨眨眼,好像才意识到这样不对,于是想了想说:“谢谢你,梁竟。” 梁竟又转过头去,过了会儿才不太在意地应了声,不再说话。 她以为事情过去,但周末一过,周一一早梁竟竟然改变主意,突然不怕给她带来麻烦,和她乘同一辆车去了学校。也是那天,她的同桌从一个安静温柔的女孩变成了梁竟。 再后来…… 好像是挺麻烦的。 游千语被纷繁的回忆淹没,大约是在天亮时分思绪才安稳些,睡过去。 好在还有周日用来休息,又一天后,游千语又一早乘上了前往嘉城大学的地铁。 按理说她现阶段不用陪原耀上太多课,当初她也没陪江见月上这么多课,但如果不去陪他上课,她每周三天工作时间就需要用周末两天来填补,陪原耀和陪江大小姐不同,比起周末,还是陪上课比较好。 这两天她没休息好,人有些颓靡,不过刚上车就有个女孩挤来她面前,精神奕奕朝她招呼:“又见面了,小姐姐还记得我吗?” 游千语定睛看看她,点头表示记得。正是上次出地铁时拦下她的女孩,似乎叫丁徽。 得到肯定回答的丁徽惊喜阵,追问她:“你又去嘉大吗,上次忘了问你,你也是嘉大的学生吗?” “不是,只是去办点事。” “哦!我还以为是同届呢,都打算再来套套近乎了。”丁徽说着觑她眼,好像有点害羞,但还是小心翼翼问出自己打的主意,“小姐姐,我可以加你微信吗?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想进行一些散步和思考!唔……不好意思啊我又在胡言乱语了,这是我一个坏毛病……” 她好像把自己说到有几分赧然,游千语却笑了笑,顺着问了句:“美学散步?” 丁徽眼睛一亮:“知音呐!刚刚就是想到这儿了……”由于思维太过跳跃,她说起话来常常像是胡言乱语,所以能get到她点的人她一概称作知音。 知音游千语则干脆答应下她刚刚那请求,大约是觉得又认识一个浪漫主义者也挺可爱的,可以观察观察。 丁徽闻言眼又是一亮,忙亮出手机上的二维码,显然一早就准备好,在这儿等着她。游千语申请添加好友后她光速通过,生怕晚了,然后许诺道:“太好了,请放心!我一定不会骚扰你的!” 游千语感觉到她的雀跃,不禁问她:“你的主角找到了吗?” “小姐姐,你反悔了吗!” “没有。” 回绝得迅速,丁徽白开心都没开心起来,只说:“已经有两个候选人了,还没敲定,不过我们制片大管家已经拉到赞助了,说是认识一个业内人士看中我们这个小项目,最近大家都热情高涨呢,再筹备十来天就可以开工了。” 丁徽说起拍摄的事,话有些密,看得出还有些紧张,但到底带着年轻人的朝气,满是期待。 游千语认真听人说着话,跟人一起下车进校园,走到一处教学楼外时,丁徽才猛然驻足,意识到自己说得实在太多并为此道歉,她则说:“没关系,听你说话对我的工作也挺有益的。” “真的吗,你做什么工作啊?” “自由职业,跟青少年打交道。” 丁徽噢了声,实际还一头雾水,不过上课时间快到,她还是先跟人告别,跑进教学楼里。游千语这才转身朝相反方向的教学楼去,寻到原耀的教室。 有些迟到,因而第一节小课一下,少爷就不满朝她发难:“每天就来陪我上上课,你还迟到。” “最近心脏不舒服。” 原耀立刻气道:“你就用这事压我吧!” “没这么想,我说真的。” 虽然否认了,但原耀这天显然不太高兴,等到第二节小课结束后,忽然一语不发起身离开教室,游千语叫他没叫住,起身追出。 “你去做什么?” “不舒坦,去虎鲸。” 游千语没有出言制止什么,反而跟人往楼下走,原耀走到二楼时顿足,蓦地转头问:“你怎么不说话?” 原以为她会又说一番话训导他,但她却回答说:“只是觉得也不能总逼你,你实在不高兴,去宣泄一下也无可厚非。” 原耀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下一层楼,走出教学楼后,问她:“你呢?”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挺忙的,你要去虎鲸的话我正好回去办公。” “你忙什么?” “忙着思考。” “你每天思考那么多做什么?已经够让人搞不懂的了。”原耀这么说着,回想起那天晚上阿will告诉他的一些话,于是突然略显跳跃地问,“你喜欢聪明又温柔的人啊?” “问这做什么?” 听她反问,原耀更觉烦躁,索性不接话,朝前走,找到自己的车位后开口问句废话:“一起去吗?” “不去。” 毫不意外的回答,原耀听后直接上车,扬长而去,维系了不到十天的乖仔形象在车尾气里磨灭。 游千语吃了口尾气,低叹声,找到处长椅坐下,多少感觉到一些挫败。 原耀远比前面两个委托对象棘手,全方位多角度的棘手。 正这么想着,手表震动下,收到来自火烈鸟小姐的消息:「宝贝,在忙吗?」 游千语懒懒回复:「托少爷的福,又下了个早班。」 佟大小姐发来串省略号,随后冷不丁甩来张截图,而截图上一张照片赫然在目。不是其他人,正是梁竟。 没等她看清底下的文字内容是什么,那头电话就先进来,她接通问:“你做什么?” 佟曼青语气无所谓:“没别的意思,就是刚刚问了梁竟一件事。” “什么事啊,我怎么没听明白?” “你自己看照片。” 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游千语不敢怠慢,赶紧先看看她发来的截图照片。 和梁公子平时的新闻图没什么差别,依旧夺目,但今天这张照片上还有更显眼的一点,他的嘴唇下方显然有处细小的疤痕,像是牙印。 “……” 云程公关部居然会让这种有损他形象的照片流出来。 “看到了吗?” “嗯。”游千语心虚应了声,然后想起佟曼青刚才的话,问,“你去问他干嘛?” “不然问你啊!万一不是你干的呢,我当然要先去审判他。” 今早醒来时佟曼青迷迷糊糊刷到这条新闻,留意到细节后立刻气醒,但发现他人已经在嘉城后又有了些合理范畴的猜测,尽管想立刻打电话给游小姐,但还是忍耐着,先一通电话call给梁竟。 游千语听后道:“……我们现在又没什么,你问他这种事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谁看不出他追去嘉城是想追你啦?” “也可能只是瓜田李下。” “瓜田李下本来也是惹人生疑,惹人生疑就要接受怀疑和监督,我眼里可容不下脏男人。”佟曼青义正辞严。 “……” “哼,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梁竟嘴跟上锁了似的,”说完假意停了停,“哦哦,忘了宝贝你也是。” 游千语默了默,说:“没什么。” “没什么他嘴就被人啃了啊?不好意思,话有些糙。” “……”接连被佟大小姐的话噎住,游千语忍不住道,“是他总来骚扰我,想给我添麻烦的。” “果然跟从前一个德性,还以为多少长进了呢。”佟曼青吐槽句,才问,“那怎么办,听起来和你的决定背道而驰啊。” 游千语不吭声,佟曼青终于在那头轻叹声,道:“唉,等着,我等戚女士生日过完就早些来嘉城待段时间,到时候我们当面谈,我最近也还忙着审问孟星晖那家伙呢。” “……好。” 游千语刚应了声,然后就见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又退回来停在她面前,然后是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电话还没挂断,佟曼青在那头听见道男声,耳朵警觉一竖:“谁啊宝贝?” 26、二六 嘉城大学附属医院会单独安排住宿,方靳书平时在医院,不会回学校,但偏偏今天有事回学校一趟就遇到游千语,原本有些疲惫的状态也伴随着这份惊喜而精神几分。 游千语挂断了和佟曼青的电话后,起身跟人寒暄几句。 得知她的委托对象在嘉大念书时,方靳书了然点点头:“原来你还负责陪他们上课,我倒羡慕起他们了。” 游千语正色看他,好像在思索这话里的意思。 方靳书好像反应过来,忙说:“我是指羡慕他们的人生还能有你这样的老师指引下。” “还是别用老师这种头衔称呼我吧,挺心虚的。” “但你的确有当导师的潜质,当初是你开导了我,不可否认。”方靳书说着,还是请人在长椅上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到一旁,然后问,“你还记得那天吃饭时我和你说我有些犹豫进医院的事吗?” “记得,毕竟梦想和现实有差距。” 她的总结令方靳书笑叹了声,说:“实不相瞒,最近实在太累了,明明还有一年才规培毕业,结果还没毕业就开始考虑起转行当逃兵的事了。” “或者你也可以换种说法,叫它从长计议或者随机应变。” 方靳书又笑了声:“果然你很会开导人,这么想负罪感都没那么重了。”但他还是叹息,“但转行又能转去哪儿呢,也挺难的。” “这倒是,但你都能当八年医学生,干别的也不一定能有这么久的苦吃。” “……”方靳书转头看看她,发现她说得一本正经,嘴角翘得更高,“是这么个理,大不了弃医从文,找个医学编辑岗干干。” 游千语没接话,方靳书清了清嗓子,跟人说:“结果又跟你倒了些苦水,怎么样,今天中午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恐怕不太方便。” 恐怕两个字虽然还算婉转,但拒绝意味却够直接,甚至没有找一个借口说为什么不方便。 方靳书也有分寸,听了这话只说:“好吧,那我现在先去办事,有空常联系。” 游千语点点头,跟人告别,等人走后才回复佟曼青刚刚说话的人是方靳书。 果然,火烈鸟小姐又闪电话过来:“韩家那个私生子啊?怎么他也在嘉城?” 游千语随意提起他在嘉城大学学医的事,佟曼青又道,“真是好久没听见他的消息了,原来如此……唉,我必须要批判你了宝贝,怎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啊?” “小事而已。” “都是小事,你就没几件事上心。” “……” 听得出今早佟大小姐多少有些严肃,游千语干脆又坐在学校跟她煲了煲电话粥,不过到底没再接着先前那些与梁竟有关的话说。 说到最后,佟大小姐又精神百倍道:“好了,我该收拾收拾去接老何吃饭了,你也记得好好吃饭啊!” “……” 佟大小姐无论是为了友情抛弃爱情,还是为了爱情抛弃友情,都做得格外果断。挂断电话,游千语才离开校园,打道回府。 翌日一早,游千语收到原耀发来的消息:「生病了,请假。」 周三早上,依旧是请假:「还在生病,请假。」 等到周四,又是一条:「快病死了,请假。」 游千语看到这话,终于叹了声气,问他:「人在哪儿?」 原耀:「在家。」 思考中:「我认为快病死的情况下更应该去医院。」 原耀那头显然气得不轻,输入了半天,但直到十分钟后一条消息才发过来:「呵,你懂什么是私人医生?」 游千语对着“私人医生”几个字看了看,倒有些想问问看私人医生待遇如何,说不准方靳书也能去做做看。当然,只是想想。 对于原耀这几天的行径,游千语也能隐约感觉到他闹这么一出是希望她能去找他,但那需要再去原家,她不免犹豫。 她先试着联系原培中,听他的助理说他在hk出差,就觉得不方便去原家。 正想办法,突然收到条新邮件提示,来自一位海外杂志社编辑。 上周她发现摄影师aurora或许就是汤璇女士后,曾试着找到她的作品专栏,但翻遍外网也没能找到现用联系方式,不过她在ig上找到了一位杂志社编辑,不久前还提到过aurora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她编辑了一封邮件发给她,希望她可以告诉她摄影师aurora女士的联系邮箱,她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联系上她,而今早收到的邮件正是关于这个请求的回应。 她向她表示aurora常常到野外拍摄,总是失联,她的gmail形同虚设,只有她想找人时才会主动联系对方,但她还是告诉了她aurora的工作邮箱,祝她好运。 事情总算像是取得了些还谈不上确定的进展,游千语当下回复了邮件,表示感谢,对此还算愉悦。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抛下发脾气的少爷,开始坐下编辑用于联系aurora的邮件—— 必须要言之有物,不然会像是个骗子,也必须先确认她究竟是不是汤璇女士,不然会像是个傻子。 忙活了一早,终于在中午时发出了这封邮件,刚发出去就收到自动回复。 游千语认真看了看那封回信,措辞风趣俏皮,还有几分地狱,前一段表示自己或许正在跟野生动物搏斗,会在不远后的将来回复她,后一段说自己可能已经命丧荒野,很遗憾再也不会回复她。 对此,游千语只是眨眨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些古怪的女巫形象。很酷。 接着又是一些猜想——如果aurora真的是汤璇女士,那么原耀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或许就有了解释,也许是出于一种对母亲的憧憬和向往。 她想了会儿,合上电脑,还是给原耀发了条消息:「明天病能好吗?」 对方秒回几个问号,还在输入中时她又发一条消息过去:「能好的话,中午请你吃饭。」 原耀过了会儿才回复四个字:「等我通知。」 游千语哦了声,关掉聊天框。 等到周五早上,原耀的通知如约而至:「地点,位置。」 看来是决定好了,游千语却没有订餐厅。她一向懒得事先计划,于是打开手机搜罗下,选定一家位置合宜的河景餐厅发过去。 出门时间安排得紧凑,但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她是能准时到那里的,可问题是出了点意外。 大概是走到小区门口的咖啡店时,游千语意识到自己换鞋时将手机忘在玄关柜上,于是折返回去取手机,但一进家门就嗅到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糊掉。 她顺着气味寻去厨房里,当下吓了跳。 冰箱正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而冰箱后方冒出几缕黑烟。 电源在冰箱背后,她蹲下身查看,打算先切断电源,但指尖还没碰到电源,就见墙后的插座喷溅出一串蓝白色电弧,她急忙收回手,但手背上还是落下几点灼热的火星,疼痛如影随形,像是被针尖戳了几下。 她忙退开几步,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做什么,紧接着就见冰箱的塑料背板着了火,黑色的浓烟从缝隙中钻出,越发浓烈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意识到情况有些严重,游千语才想到跑去找总闸,拉掉总闸后,拿起手机拨了119,等报完警,脑袋反而有些空白,站在玄关处发呆。 或许是经验过少的缘故,她丝毫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突发麻烦。 事实上,她早就知道家里的小故障不少,雷暴天气后总是发出强烈嗡鸣声的冰箱、卫生间里不时漏点水的淋浴喷头、阳台常常闪烁的灯……只不过她总认为这只是些小问题,放在那里就好,却忽视了小问题也可能酿成大问题。 这么大的问题她还是头回见。 她不知道冰箱着火能不能用水灭火,不知道为什么更早的时候没有在家里配置灭火器,也一时半会儿没想到或许公共空间就有灭火器,当然,她也遗忘了其他消防常识,就好像思考家失去了她全部的思考能力。 也不敢靠近厨房,就仿佛那里随时有可能发生爆炸,所幸消防员出警很快,赶来敲门时,她才想到打开房门,放出一屋子已经有些呛鼻的烟。 现场不算惨烈,尽管冰箱越燃越厉害,消防员还是轻易灭了火,大约是发现她有些像是被吓到,将她带到一旁先安抚她几句才做笔录,离开前还又教她些消防常识,提了些建议。 等消防员离开后,游千语才折回厨房。 冰箱看起来像是刚刚炸了厨房的厨房杀手,惨兮兮立在那里,厨房也留下灭火的痕迹。她看上会儿,这才想到或许要联系房东,但她拿出手机后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闫嘉宁发了信息。 当然了,聊天记录告诉她是半小时前,也就是她报完警就想到和房东说了这件事,只不过头脑空白忘记了而已,而闫嘉宁回复了她一句“注意安全,稍后就到”。 她叹了声,丢下手机,默默取来扫帚打扫灭火的痕迹,但好像又无从下手,干粉附着在地板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打扫干净,像陷入无限繁殖的怪圈,正觉得无力,她听见了敲门声,回过神来。 她还从没有见过她的新房东,去开门时身体好像更紧绷,虽然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但她仍旧有些紧张。然而,出现在门外的却是一个不曾意料到的人。 一周不见,他又一次出现在她家门外,但这一次他至少知道敲门。 她盯着他,呆滞一瞬后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烧得怎么样了。” 他回答她,然后越过她朝屋内来。 游千语为他这副来去自如的模样绷起脸,却没有强硬制止他,而是在他绕过玄关,转进厨房里查看后慢吞吞跟上,停在厨房门边安静看着他。 梁竟检查完厨房的现状,转过身时就对上她紧绷着的模样,不禁微微收紧手心。 而她盯着他,声音仿佛没有起伏地问:“看完了吗?” 他不作声,大约是感觉到她想说什么。果然,她说下去,“梁竟,我今天没有力气和你纠缠,也没力气应付你,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但请你离开。” 梁竟脸色原本不虞,但看见她显得苍白的模样后所有带有回击性质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僵持之际,门再次被人敲响,游千语回头,以为是房东来了,又转身去开门,但这一次门外出现的是owen。 “游小姐……” 游千语刚刚皱起眉,梁竟就已经走到她身侧,owen打住声音,将手中拎着的东西交给梁竟,然后说:“已经安排了工人,晚些时候到。” 梁竟接过东西,点头关上门,然后看着一旁皱着眉头的人,轻轻带着她往里走。 游千语却岿然不动,有些固执地绷着唇,像在极力展示一种坚硬得如同玻璃罩的愤怒,展示所有她对他闯入的不满。 梁竟望着她,终于轻叹声,说:“不要把我想得十恶不赦,好吗?” 她不说话,而他声音轻柔,好像带着安抚,“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也不是来宣示我的强硬,我只是担心你遇到麻烦,受到刺激,所以想来看看你,想来帮你解决下麻烦。” 游千语硬邦邦回道:“不用你帮我。” 梁竟则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而是忽然轻笑声,口吻温和问:“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还没发现?” 她又皱眉,一是因为他的笑,二是因为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困惑,刚刚在周身竖起来的玻璃屏障忽然间像是有所松动,他趁机带着她到沙发上坐下,牵起她右手,就好像他一早就注意到她手背上有几点灼伤那样,取出owen带来的药膏,朝她手背上涂抹,像从前那样温柔又细致。 “疼吗?” 声音温柔不已,像裹着糖衣,蛊惑人心。 她抿了抿唇,不动,但眼睛不由得有些涩,终于在他低头时问他:“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梁竟抬眼,随后弃下棉签,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这动作令游千语有些警惕地看他,他则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凑近她一些,问:“这件事你都告诉谁了?” 除了打火警电话外,就只告诉了房东。 蓦地,她眼睫轻颤两下,一个猜测福至心灵般浮出水面。 missu…… 27、二七 游千语怔了怔,回神后定睛看着梁竟,许久才抿唇,问:“那闫嘉宁是谁?” “owen的中文名。” “……” 也就是说,她前不久还在超市里质疑了她的现任房东。 紧随这段记忆而来的是回想起当初智姐卖房时的一连串事,卖房之迅速、换房东之顺畅、甚至新房东还反复向她强调不用担心的话,以及……关于missu这个昵称的各种可能解释。 想到这里,游千语还是蹙了蹙眉心,质问般说:“那我是在和他说话,还是在和你说话?” 梁竟低头将药膏收好,再抬眼问她:“是我的话会怎样呢?” 游千语不答。 他继续说:“需要我提醒你不能拉黑你的房东吗?” “……我又没说要拉黑。” 梁竟不说话,只看着她,游千语也沉默,最后偏过头。 手背上涂抹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但身体其他部位却总像是灼热无比。 片刻后,梁竟起身来,先脱掉西装外套搭到沙发上,然后顺手带起桌上的杯子离开。全屋通电、洗杯子、接热水,最后像那天晚上一样将杯子带回沙发前,说:“难受的话,先吃药。” 但又不同于那晚,说完反而不作停留,又返回厨房里,接着做她没做完的清扫。 她端着杯子,目光偏移向厨房,看着那道沉稳安静的身影,紧绷的神经意外松缓几分,垂下目光看看水杯,取来一粒药吃下。 大概十分钟后,房门又被敲响,owen安排的两个工人赶来,将那台冰箱搬开检查。 厨房线路没有问题,冰箱也并非老化,或许是因为冰箱在某个时候因为电压不稳而造成了损坏,没有及时发现,这才有了今天的事,好在事发后发现及时。 游千语听了这话才感到后怕和庆幸,如果不是忘记带手机返回,也许现在厨房已经是一片火海,再过不久也许整套房子都会燃起来。这样看来,忘带手机或许是冥冥中的安排。 工人搬走那台受损的冰箱前,游千语把里面冰镇的各种饮料取出来,多是些寡淡的矿泉水和茶饮,然后是一瓶鲜牛奶和一瓶葡萄汁,至于冷冻层的东西,干脆都丢弃进垃圾桶里。 她将饮料摆在餐桌上,有些遗憾地看旧冰箱被搬离这套小屋子,回头时,发现梁竟正面无表情拿着瓶茶饮看。 “你……你还不走吗?”她问。 梁竟分神睇她眼:“总要等到新冰箱送来签收。” 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你又不是房东……” “我也可以是,至于现在,我和owen签过委托代理,我有权作为他的代理方和你联系,处理相关住房问题,需要我找到委托书给你看看吗?” “……” 谁代理谁。 或许应该说他行事缜密才对,游千语又绷着脸指出:“那现在你手里的东西不属于你。” “是吗?”梁竟问完竟然随手拧开瓶盖,仰头饮了口,再转头说,“现在你可以报警说我侵犯你的私人财产,或者也可以和妈妈告状说我喝了你的饮料,甚至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告诉爸。” 显然,他在拿一周前那个晚上她说的话回敬她,又开始睚眦必报,游千语刚刚才松动的心防又紧绷起来,抿着唇不说话。 这时,房门又一次被人敲响,打破室内的寂静。游千语甚至就停在玄关旁,但她不觉得门外的人会是来找她的,于是干脆径直坐回客厅里。 是梁竟转去开门,不久后,两个外送员带着食盒进餐厅,放下后又默不作声地离开。梁竟则去料理台洗手,然后回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取出食盒里的午餐摆到桌上,再取来碗筷,唤人道:“吃点东西。” 越俎代庖的事做起来也好不熟练。 游千语有一瞬间幻视他们大学同居时的一些场景,她感觉到她正在承受他带来的强烈影响,随着他神一阵鬼一阵的态度,她的心情也在起伏不定,犹如过山车。 因为她有错在先,他就可以说温柔就温柔,说冷酷就冷酷,就可以强势地操控她的心情吗? 她坐着不动,直到梁竟走回沙发旁。 “对不起。” 忽地,他向她道歉,引得她仰脸看他,而他继续说,“不该喝你的饮料,我会赔一箱给你。” “……”她噎了噎,终于问,“你幼不幼稚?” “我认为赌气不吃饭才更幼稚。”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用了“我认为”这个句式。 游千语听后立刻起身离开沙发,梁竟脚步稍迟,看着她走去厨房洗手,这才要走过去,但才跨出步子,就听见手机铃声。 他朝沙发旁扫去,遗落其上的手机赫然闪烁着原耀的名字,他低腰捞起手机,而游千语也已经在手表上看见这通电话,终于想起来自己中午约了原耀吃饭这件事。正头疼,就听电话铃音停下,而客厅传来梁竟接通电话的声音。 听见是男人的声音,原耀原本要发的脾气也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凉水,哑了火,只是头脑有一瞬空白,有些呆地发问:“你……她人呢?” 男人声音沉稳,反问道:“请问找她有什么事吗?” 原耀一听,心一横,拿出受害者的底气来:“她约我吃饭,我都等她好久了,她在的话请把电话交给她。” “抱歉,刚才家里出了点意外,她受到些惊吓,午餐可能不能赴约,我代她向你道歉,也会转告她来电的事。” 梁竟说这话时游千语已经从厨房出来,面无表情看着他。他被她盯着,依旧说得淡然,一派从容气度。 电话那头,原耀的声音紧张些:“出了什么事啊,她怎么样了?” “只是受到点惊吓,没有大碍,多谢你关心。” 原耀那头终于没了声音,静默会儿,默默挂断了电话,而梁竟垂下手机,顺手递给面前的人,一边为自己开脱道,“我来接的话,更能打击他的脑热,不是吗?” 游千语不言,伸手拿手机,梁竟却不撒手,直到她瞪他眼,他才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将手机还给她。 两人一前一后地坐去餐桌旁,吃起午餐,起初安静无言,临近尾声时梁竟才开口问:“明天我们可以约会吗?” 游千语意为自己听错,抬眼看他,结舌一阵后问:“这就是你在国外学到的东西吗?” 他也看着她,认真道:“此约会非彼约会,还是说你也会像佟曼青那样怀疑我?” “人之常情。” 梁竟和缓了半天的脸色又变得有些冷硬,看着她许久,开口道:“如果中伤我是你的爱好,那你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很长情。” “……”又一次被他直截了当地指控,游千语忽然有些心虚,吃饭的动作慢下,直到停下,她才低垂眉眼,也说声道歉,“对不起。” 梁竟却因这声道歉颤了颤指节。 记忆里,她向他说这样的三个字的时候少之又少,他怔愣过后,微微咬紧牙根,突然有些失态地从桌前起身。 游千语疑惑仰面时,他已经转身走开餐厅,掏出手机,走到阳台给人打工作电话,她抿唇,重新低头吃碗中饭菜。 午餐后他一直在打电话,她看着他坐在阳台的背影,不免困惑。 很久,敲门声不知第多少次响起,她几乎有些不耐烦,但想到可能是新冰箱送来,还是去开了门,不过这次门外来的是两位保洁。 两人没有进她的卧室,只是在厨房和公共区域打扫起来,她看看阳台上仍在打电话的人,忍耐着,而那两个保洁动作利索,几乎是三下五除二就打扫完不算开阔的公共区域,然后又戴上墨镜,二话不说地带着垃圾袋离开,气质更像是替人清理凶案现场的专业人士。 打扫后的厨房锃亮,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餐桌上吃过的食物残渣以及从旧冰箱里丢弃出的东西都被收走,干净整洁。 游千语愣了会儿,这才转身走去阳台上,对人说:“就算是房东也无权插手这么多。” 梁竟已经挂断电话,正坐在她的懒人沙发上,手中拿着那只她织的仙人掌盆景随意捏着,这时换他仰着脸看她,口吻平和:“我只是希望今天过后你可以更舒适些,不会因为冰箱的事而陷入失序状态。” 游千语怔然,她知道他说得再对不过,她总是容易在混乱发生后陷入失序,像是失去所有行动力,极力回避那些混乱的遗迹,但她不希望是梁竟来指出这个事实。 “不要用你的标准来揣度我的舒适程度。” 他目光依旧平静,片刻后放下仙人掌起身,停来她面前,轻声问她:“那你现在感到舒适吗?” “……” 她绷着唇不说话。 “从我进门起,你就一直皱着眉头,紧绷着姿态,也许与我的存在有关,但我离开后呢?你对着一片狼藉会放松下来吗?你又要什么时候才肯面对这些麻烦,处理这些麻烦?” “不关你的事!”她罕见地抬高声,句句掷地有声,“那也是我的事,不是房东的事,更不是你的事,难道你觉得离开你后我就是个生活不会自理的白痴,什么都等着人来给我操办吗?” 她近乎横眉冷对地看他,“梁竟,我可以告诉你,当初的事我不会后悔的,现在甚至不会反悔,因为我早就习惯你不在的感觉了,所以请你不要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就算你一直困扰我,我也不会——” 话语中断。 一个拥抱忽然将她圈在怀中,她挣扎下,没有挣脱。怀抱分明温柔,却也因为温柔而更宽厚更辽阔,更让人无法挣脱。 “好了,我放弃。”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掌也轻轻摩挲下她的头发,很轻,像梦呓。 然后听见他仿佛缴械投降般说,“我放弃我所谓的报复,所以,不要再像这样硬邦邦地防御我了,好吗?” 在听到这样的宣言后,游千语紧绷着的身体忽然像是恢复了知觉般,额头抵在他肩膀处,安静又茫然地眨了眨眼。 几个瞬间后,梁竟的怀抱将她松开。 他们立在落地窗内,光线明亮,他伸手捋了捋她耳边垂落的发丝,继而缓缓将手掌贴到她颊边,像捧着她的脸颊。 镜片下方,她的眼睛黑润且明亮,眼底带着些许茫然,他则在先前摘下眼镜后始终裸露着双眼,像从前一样。 四目相对,梁竟的指节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的眼镜框,她看着他微微出神,也是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 游千语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他的手因此从她颊边垂落,梁竟望着她,最后只是空握下手心,转身前去开门。 28、二八 新冰箱送上门来,搬进厨房成功通电,压缩机传出正常运作的声音,自此,一切恢复正常。 工作人员离开后,梁竟仍留在屋中,游千语等他回身时,突然生出种别扭的感觉,但梁竟没说话,只是经过她到沙发旁,戴上眼镜后拿起外套,没有穿上,仅仅是搭在手臂上,看看她说:“走了。” “哦……” 梁竟最后看她眼,留下句“好好休息”就抬脚朝玄关去,游千语没动作,看着他的身影被遮挡住,然后是关门声响起。 断断续续热闹了小半天的屋子归于宁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般,游千语立在屋中,回想着刚刚在阳台上时梁竟说的最后那番话,困惑着蹙起眉头。 放弃报复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不明白,只是咬了咬唇,然后回屋中取出睡衣去洗澡。 直到洗完澡吹干头发,她才钻回自己的小卧室里,趴去床上发呆。 床铺柔软,她又一次趴着趴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梦境里,她似乎又一次听见遥远的敲门声。 妈妈不在家时,房间里总是空荡荡,好像一切的声音都被放大,从缝隙里钻进来。她看过很多故事书,想象让那些声音变得尤为糟糕,好像每段声音后面都有具体的画面。 出租屋在一座老旧的小区单元楼里,楼层很低,常常有人从门外路过,那些脚步声在妈妈还没有回家的夜晚异常可怕。 楼里还有个酒鬼,路过她家时总是会拍她家的门,有时候是几下,有时候是连续多下,铁皮门哐啷啷响,声音很脆,常常将她吓得心跳加快。 后来爸爸家里人也来过一次,用力撞响那扇仿佛摇摇欲坠的门,那时她独自在家,缩在房间里,几乎是一边哭一边感到呼吸困难,直到妈妈赶回家来,赶走他们,她才回屋中抱住她,轻柔安抚起她。 她害怕那些声音,害怕那样没有安全感的时刻,以至于每次感觉到危险大脑都像是陷入空白,身体也变得僵滞。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很少,但梁竟是其中之一。 可是梁竟…… 可是什么呢? 游千语在半梦半醒间皱眉,不知混沌了多久,再醒来是被腕表震醒,头脑依旧混沌着,勉强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是接近傍晚。 而刚刚收到的消息来自简悠:「千语,我下周来嘉城,上回说好一起吃饭的事还作数吗?」 上回的聊天记录就在上方,似乎连反悔都显得过分,游千语清醒些,答复了对方,最后两人说好周二晚上吃饭,游千语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再开门出去时动作一顿,因为厨房里亮着灯,一股饭菜的香气传出。她忽然觉得腿很沉,好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玻璃门外。 梁竟系着围裙,衬衣衣袖半卷,在厨房里潜心忙碌。 从前他们住的地方是开放式厨房,她喜欢杵在料理台前看他做饭,像小时候喜欢凑在妈妈腿边跟着她做饭一样,但半封闭的厨房,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她看了会儿,他才在端着锅放去一旁时注意到她,于是说了句:“醒了正好,准备吃饭。” 她说不出话,直到他端着那只她从没有见过的蓝色珐琅锅放下,从锅中盛出一小碗焖饭,她才开口问:“你做什么?” “做饭。” “……”话被堵住,她索性转身去卫生间洗漱番。 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但只有一副碗筷。梁竟则已经摘下围裙,像午后那样捞起外套,然后走到她面前,说:“走了。” 她没能问出“不留下吃饭吗”这种傻话,只是有些呆滞地点头,又一次目送人离开。 虽然事情奇怪到有些诡异的地步,但梁竟离开后,她还是慢吞吞挪到桌边,垂眼看看。 饭菜简单,一份法式菌菇焖饭,一份番茄排骨汤,色泽鲜艳,气味浓郁。 尽管还没有感觉到饥饿,但她坐下后还是慢吞吞吃光桌上的饭菜,甚至回厨房添了些饭。 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只是有一重新的困惑。 很久,一通电话打断她的沉思,来自吕问韬,提醒她周末两天去医院复查,她这才意识到距离再见梁竟也才过去一个月而已,他在重逢后一个月里就重新占据了她的脑袋和意志。 她有些失神,直到吕问韬叫她声,她才跟人道歉,答应周末去复查。 不过这周她的工作时长还不达标,她想到原耀,有些犹豫地跟人发了消息,解释了今早冰箱自燃的事,然后提到明天要去医院复查,这周的工作时长可以顺延到下周。原耀那头过了会儿回了声好,然后没了音信。 游千语最终也只是叹了声,起身收拾起厨房。 …… 周六再来景和复查时,游千语远远见到了林清意,上次见她还是春节前,已经三个月不见,但林清意正打着电话,步履匆匆,她索性没有前去招呼。 复查时韩医生问了她这一个月以来的吃药情况和早搏情况,现阶段她吃着药,似乎的确将早搏次数压下去些,但按她的陈述,这一个月里因为吃药产生了些副作用,并且心律失常时感觉比此前要明显得多,所以韩医生还是建议她再戴24小时holter,明早再来取仪器,游千语照做,又变成沉甸甸的机器人。 下楼来时,没走几步就撞见owen从大厅另一部电梯出来,而他身侧竟然跟着林清意,游千语的目光和那两人对上,三人都顿了顿,还是林清意先对owen说了句什么,朝她这里过来。 “千语?你怎么又戴上这东西了,来这儿也不和我说一声。” 林清意来嘉城正是在景和分院历练,空降做了个副院长,管理医院不是容易的事,游千语从来不觉得自己该给她添麻烦,这时只说:“不严重,今天只是来复查。” “吕医生知道吗?” “知道,一个月前还回去体检了。” “我居然两头都不知道,真是的,我看我是白干了……” 游千语失笑:“都知道你忙,你也不用管我。” “再忙都是朋友,下次有什么情况多少和我说一声。” 游千语口头应下,然后目光望了眼她身后,owen还站在那里,远远地看见她,朝她颔了颔首。 林清意见她朝她身后看去,也回头,瞧见这一幕怔了怔,再回头脱口问:“你们已经认识?” “嗯。” 林清意似乎琢磨了下,然后说:“那就好说了,我再和闫助说几句话,你先别走,到那边坐着等等我。”她说着又折回owen那头,跟人说了几句什么,最后owen先行离开,走前还又朝游千语示意下。 游千语则留意到他手中拎着只装药的袋子,林清意那头跟人告辞后,又返回她这边。 “走吧,我送你回家去。” “你不忙吗?” “也不能天天忙,主要是见你这样,不送一下也于心不忍啊妹妹。” 本来最近天气好,人穿得就单薄,身上再贴满电极片,挂一串导联线,别提多显眼,瞧着就挺让人心疼的。 游千语回绝不了这好意,跟着人去停车场,一见她的车,就问:“你换车了?” 林清意笑问:“换换口味,怎么样?” 一辆黑色卡宴,由她开着很是合适,游千语赞美句。 两人上车后,林清意先调试导航,毕竟不常去她住的那个区,这间隙她随口问起游千语:“还是不打算买车吗?” “最近出门多,又觉得是挺有必要的,但我还是更想先攒钱买房。” “也对,还得是全款买房,”林清意附和句,导航开始后发动车子,一边说,“你要是现在钱够的话,这附近的新楼盘倒还是个不错的选择,挨着公园,适合你。” “恐怕还得多攒几桩委托才行了。” 林清意笑了笑,问:“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再帮你物色物色新业务?” “我手头这桩还没搞定呢。” “原家倒是不熟,看那少爷的样子的确像是个棘手的,不过瞧着还是比清恩以前乖得多。” 游千语没有否认,林清意又笑笑,说起林清恩,“最近爸安排他到新加坡去了趟,也是时候回来了,到时候估计应该也要跟来嘉城看看。” 她说“也要跟来”,游千语听到的瞬间隐约觉得她放在林清恩前面的人不是指她自己,而是另有其人,而这个人无疑是说梁竟。 她没作反应,林清意这时侧头看了她一眼,再回正目光后直视前路,接着口吻自然说下去,“到时候可以一起吃个饭啊。” 游千语这才接话:“最近我倒是成了个忙人。” “噢?听起来邀约挺多啊?” “是挺多的。” 林清意笑,说:“行,到时候我叫你,你要是忙就拒绝我,别客气。” “多谢学姐体谅。” 林清意到底打住了一些想问的话,将人送回帝景外面的生鲜超市后,再次扬长离去。 游千语进超市采买了些新的食材,回家后送进新冰箱,接着热了热昨晚剩下的一餐饭,当作懒人午餐吃。 只不过吃的时候脑海里又回想起owen离开医院时手中提着的药袋。 他们谁的药呢?如果学姐跟owen在一起说事的话,是不是梁竟需要用的药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许久,直到晚上。 她躺在即使紧闭窗帘也依旧有光亮的房间里,感受着心脏在夜间的跳动频率,很久很久,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夜晚她总是静音,但她感觉到光亮,转头探到手机,看见一串陌生电话拨了进来。 心跳空了一拍,几秒过后,她接通电话。 听筒里流出沙沙的电流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传出。 像去年深秋的一天。 29、二九 那时是早上十点,一通陌生电话打来,她接通,对着那头问了两声,没有人回应。 电流声均匀,过于匀称的声音反而像是成为静音,她也忽然不出声,心好像在某个瞬间有所猜测。 良久的静谧后,她挂断电话,那通电话没再拨来。 而今夜又是一通这样的电话。 游千语听着耳畔的电流声,像听见荒原的风,很久才出声:“怎么不说话?”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只是有道似有若无的沉重呼吸声夹杂其间。心上好像有什么在摇曳,被风吹动似的。 “不说话我挂了。” 她说完,指尖缓缓挪到挂断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但片刻之后,电流声还是切断。 是对方挂了电话。她抿了抿唇,最后按熄屏幕,将手机倒扣回枕边。 骗子。 她默念声,继而再度闭上双眼。 第二天早上她又赶来景和,取了仪器后韩医生又看了看数值,结合昨天她说的那些症状,决定先调整下药物和剂量,让她接着服用一段时间,如果还是频繁出现心律失常和副作用,他会更建议手术消融。 游千语老老实实应下,心底却还在衡量,吃药会导致一些迟钝的副作用,手术则需要面临一些令她焦虑的场景。 她下楼来,慢吞吞走到相邻的公园里,又一次坐在那张长椅上。 湖对面依旧游人众多,湖面上依旧游船往来,她盯着湖面,有些发呆,直到身侧蓦地坐下一人,心才突然猛跳下。 她转过脸,视线里却不是她以为的那张脸,而是一张狎带着玩味笑意、有些张扬的脸,她怔了怔。 “好久没见,不认识了?” 林清恩用那副有些吊儿郎当的口吻问道,游千语缓过神,问他:“你怎么会来?” “刚才从我姐办公室出来,看到有人心不在焉地离开,还以为查出绝症来了,当然要跟来关心下。” “……”游千语一听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失去说话的欲望。 “到底怎么样啊?” “没什么大事,多谢关心。” “哈哈,那就好,”林清恩笑眯眯转过头,也看向湖面,说,“阿竟就是个倒霉蛋了,不过他再倒霉能有我倒霉吗?” 游千语转头看他,问:“他怎么了?” “啧。”林清恩意味不明地啧了声,不说话。 游千语确定他是故意犯贱,于是起身来,准备走开。 林清恩忙开口:“别急啊,又不是不告诉你。” “没急,只是我该走了。” “行,我跟着你走走,但你可别告诉他,我可不想又被你们两个夹着折腾……”林清恩笑着跟上,侧头睨她眼,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周五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疯,在家喝酒喝得不省人事,然后把自己喝得发了高烧,你说是不是倒霉蛋?” 游千语听后微微皱了皱眉。 从前的梁竟几乎滴酒不沾,每次喝酒喝一杯就有了醉意,两杯几乎就醉倒,醉酒后总是整夜整夜地难受。 她曾经在他结束一场应酬后问他:“那为什么非要喝?你明明可以拒绝他们。” “只是看起来能拒绝,实际上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拒绝他们。” 她似懂非懂,对于这种权力的压制,她也只知道些理论知识,而他才二十岁就要实实在在地面对。 在这样的权力压制面前,他没有拒绝权,因为他有他的阶级责任。 她不太高兴,而他一身酒气凑过来还要吻她,她挡住他:“不要。” “你嫌我……” “我没有。” “就有。”然后他朝她许诺,“好,那以后我一定非必要不饮酒。” “在想什么?”林清恩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她问他:“你去看过他了?” “有什么好看的,你想去看啊?” 游千语转头看看他,林清恩笑意不减,瞧着依旧没正形。她没有答他这话,只是问他:“你来嘉城做什么?” 林清恩挑眉:“这话问的,你们说来就都来了,难道我不能来?怎么,你该不会还怕我吧?” “我没怕过你。” 林清恩又“啧”了声,目光再一次从她无动于衷的侧脸上扫过,而后停下脚步,说:“就先送到这儿了,慢走。” 游千语应了声,毫不留恋地说了再见。 林清恩停在树下,看着人走远去,这才寻到处长椅坐下,抽出兜里的手机对着某人的头像看了看,琢磨起究竟要不要再犯一次贱。 给梁竟添堵的事干起来其实挺舒服的,但他现在收拾他是越来越轻易了,到底要不要触这个霉头呢…… - 周一一早,游千语准点赶到嘉大。 再见原耀时对方黑着脸,一副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游千语见他这副模样,又开口跟人口头道歉:“抱歉,上周五那天事发突然,我才忘了——” 原耀却打断她:“我知道,你不用一直重复。” 她回了句好,不再出言,安静走进教室坐下。 原耀却始终觉得不舒坦,很久才开口:“事发突然就可以忘记自己的承诺吗?你的承诺就这么脆弱吗?” 好像还是要算账的意思。 “可我的确是忘了,至于你怎么看待我,我都随意。” “你就只能拿出这样恶劣又不真诚的态度吗?” “我已经道过歉了。” 原耀冷笑声,不说话,直到下课也没理她,游千语下课时则问他:“可以一起吃午饭吗?” “没这个必要。” “好,我可以等你消气。” 原耀置若罔闻,转身就走。 等到周二见面依旧一副火药桶模样,好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她说话。 游千语则还是那副瞧着冷淡的神情,原耀见后心头就更气,一些时刻也会想到此前阿will说过的话—— miss游显然更喜欢gentleman,聪明体贴,知道什么时候该可靠,什么时候该服软,原少,你不如想想你能提供什么情绪价值给她? 可他为什么要提供情绪价值给她? 他凭什么要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凭什么要变? 对于原耀在这件事上的想法,游千语无意探究,只是在下午收到简悠的消息后,跟人定下吃饭的时间和地点,等她陪原耀上完下午的课,就前去买伴手礼赴约。 与简悠约在嘉城一处顶楼餐厅,也就是当初与林清意见面吃饭的地方。 简悠毕竟是简随影业的三小姐,虽然平时低调,但奢侈习惯一点不少,除了在外拍摄时,其余时候对生活品质的要求绝称不上低,对于奢侈品更是买起来不手软。 这天简悠穿了条浅色连衣裙,远远看去,显得优雅又温柔,见到游千语也只是微微一笑,小幅度地挥挥手。 游千语见状加快脚步,她今天穿身纯黑色无袖上衣,搭一条深灰色半裙,人瞧着有股浓郁的冷感,两人走来一处倒颇有反差。 已经一年多没见,简悠刚见面还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话,只问好说:“好久不见。” “是啊,没想到你还会约我吃饭。” 简悠脸颊微红:“毕竟你前段时间还来关心我,我受宠若惊。” “哪里的话?”游千语便接着这话问,“那你怎么样了?” “还是到餐厅再说吧。” 游千语点头。 两人到了预定好的餐厅坐下,点完餐,简悠才回答刚刚游千语那问:“其实没什么,本来跟他也没什么感情,按家里安排才订的婚,所以事发后甚至觉得在这节骨眼儿上曝光出来刚好,至少比结婚后才知道要好。” 听起来的确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游千语点点头:“那是当然,那今晚就顺便祝贺你退婚成功了。” “连你在嘉城都知道了。” “毕竟也有些人脉。” 简悠笑了笑,低头搅拌下先送来的饮料。 游千语也吸了口果汁,忽然问她:“我看大家都挺好奇群里那个小号的,你有头绪吗?” 简悠惊诧抬头:“想不到你也会八卦。” “人之常情。” 简悠不知想到些什么,脸颊微微有些红,说:“不错,是这么个理……至于这个小号,我想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你心里有猜测?” “算是吧。” 游千语微微挑眉,但又听简悠说,“算了,我自己都还在验证中的事,也没法告诉你。” 游千语又点点头,虽然她好像知道正确答案,但既然当事人自己已经在验证,她似乎也无需插手什么。 简悠则转过话问起她近况,游千语对她简单讲了讲,又引发了简悠的一串感慨,最后说:“你这工作也算是专业对口,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当初应该学哲学,研究社会学和人类学。” 简悠一句无心的感慨落下,游千语却回想起当初报考浦大时选专业的情形。 她对着那些抽象范畴的名词解释感到困惑,梁竟在一旁出谋划策,认为她可以学哲学,而身后突然有道声音幽幽传来:“我倒觉得教育学比较适合小猫呢。” 他们齐齐仰头,看到辛女士假装路过。 而她后来对着哲学和教育学的名词解释又看了看,决定听从阿姨的建议。再后来,每当她拿起哲学类书籍看时,梁竟都会问她句喜欢吗,她的回答永远都是“还不错”,梁竟总是笑一声,不再说别的话,她就知道他一定知道,知道她的脑袋很喜欢有关哲学的知识。 想到这里,游千语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频繁地回想起过去,像他们刚分手的那段时间。那时她百般不习惯,所以在搬来嘉城后的某天突然翻出当初为留学而准备的签证,一个冲动就买下最近的航班…… 她及时打住回想,接着对简悠说:“也许学了哲学反而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这可说不准,我学编导,现在还是对编导很感兴趣很有热情啊。” 游千语默认下,毕竟简悠至今都从事着影业相关工作,她问她:“你来嘉城也是忙这事吗?” “差不多,最近有位老师在嘉城准备一部电影,我来学习学习,顺便还捡了几部大学生作品,也打算去看看。” 游千语点点头,也感慨道:“还是你的工作更有趣味。” 简悠又笑着说了说自己近来的工作安排,最后道:“如果时间合适,到时候我也邀请你到摄制组来看看,陈铮大导演呢!我肯定是要跟组学习一段时间的。” “好,有机会来。” 不管是不是客套话,两人聊得都还算热络,至少不像没什么交集的样子,吃过饭后,游千语跟人aa结账,简悠没有抢着请客的意思,很是尊重她的边界感。 简悠的酒店就订在这里,吃过饭后就回酒店里休息,游千语则独自下楼,刚走出电梯,就迎面撞见拐来候梯厅内的几人。 除了林清意与林清恩姐弟外,梁竟也在,而与林清意走在一起说着话的是个长卷发白西装的女人,几人见到她,俱是一怔。 还是林清恩脸上率先露出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嘴角高高扬起,招呼声:“还真是有缘啊,竟然又见面了。” 30、三〇 随着林清恩的声音落下,游千语才收起脸上一丝错愕,目光掠过他,朝林清意微微颔首致意。 林清意显然也惊愕了阵,这时顺便接过弟弟的话问她:“千语,这么说你和清恩已经见过面了?什么时候的事?” 抢着答这话的却是林清恩:“前天早上啊,看到她在景和,就顺便跟人到公园走了走,也叙叙旧嘛。” 林清恩笑呵呵扭曲下事实细节,说话时没有转头看身侧的男人。 “……”林清意弯弯嘴角,实则只想封这人的嘴,吊儿郎当也不分场合。 这时她又朝游千语笑笑,道,“这家伙居然没提这事,早知道那天就请你吃饭的,结果周中忙起来。” 听起来像是觉得尴尬,在朝她解释,或许是因为那天她就提过到时候叫她吃饭的事,结果今晚偏偏先和其他人来,而这个其他人不是别人,正是梁竟与闻歆。 游千语不希望她为此感到有负担,说:“刚好我这周也正忙呢,还是有空再说吧。” “哦?那今晚是忙什么,怎么忙到这儿来了?”林清恩拱火般问道。 “清恩,少犯浑。” 林清恩这才耸肩:“关心下老朋友嘛,对吧,阿竟?” 他说完转眼看看梁竟,而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目光不免都落到梁竟身上,游千语似乎也觉得回避不动,毕竟刚刚起他就盯着她看。 他今天穿着身简单的西装,脸上带着丝丝倦冷,的确像是大病初愈的疲惫模样,这时他对上她终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开口问她:“怎么回去?” 声音也有些低哑,但一问亲近,在场几人心底各有各的诧异和关注点。游千语则平淡答说:“已经叫好车了。” “嗯,早些回去。” 游千语不再接话,刚好另一部电梯也下来,有对情侣从里面出来,她便转对林清意道:“车子已经快到了,学姐,你们也先上去吧。” 林清意这时已经因为一旁的闻歆压力倍增,闻言点点头,嘱咐道:“注意安全,有空再约。” 一场五个人的偶遇只有闻歆一人没开口说话,但她目光不加回避地落在游千语身上,游千语最后经过她时索性也朝她颔了颔首,依旧没有交流。 几人看着她拐出电梯厅,这才齐齐转头看梁竟,梁竟却迈腿去揿电梯,等轿厢门打开,示意他们先行,林清意与闻歆先上电梯,林清恩经过他时歪头冲他笑了笑,人一进电梯就听梁竟道:“抱歉,今晚头还有些疼,饭还是你们吃吧。” 闻歆闻言抬了抬下巴,好像要开口说话,但被林清恩抢先:“好啊,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说好请我吃饭赔礼道歉,这就跑了?” “账记我头上。” “这还差不多,我们今晚可是要开两瓶好酒的。”林清恩这么说着,伸手按了按关门键,等电梯门合上才侧身,笑着朝闻歆说,“学姐,今晚就我们姐弟给你接风,你可别嫌弃,不过你也别客气,你也听见了,今晚阿竟请客。” 他都这么说,闻歆自然只能默认这样,不过任谁都看得出,她此刻正有些不满,但出于高傲和礼节,只是昂着下巴应下林清恩有意为之的劝慰。 另一头,游千语坐上回帝景的车,转头望着车窗外流丽的街灯与都市夜景。 车来车往,人影交错。她想到他们每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个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世界中心。 而世界上这么多人,一个人能认识的人实在有限,能熟知的更是寥寥无几,即使是最熟悉最亲近的人,或许也无法全然知晓对方是怎样一个人,想着些什么,甚至于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思绪似乎很乱,在见到闻歆出现时,她想到了一年前在伦敦的事。 眼镜遗落在梁竟那里,外面是灰蒙蒙一片,她暂时看不清伦敦街头的景致,只是坐在细雨中的旅店阳台上发怔。 不久后,闻歆还是联系上了她,来旅店找到她。 闻歆见了她,先说抱歉:“抱歉,还是来找了你。” “如果你有话一定要说的话,我阻止你也没用。” 闻歆因为这话定睛看着她,最后说:“我知道,你们分手了。” 口吻笃定,然后才有些犹豫的语气,“他最近……他最近状态很差,是你和他提分手的吧?” 不算是。但她不会向她承认,她只是不言不语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是你先提分手的,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呢?难道你反悔了吗?” 闻歆也在不经意间说出“反悔”两个字,游千语却想到梁竟早间在自习室里对她的嘲讽,口吻当即冷淡几许:“我反不反悔,似乎和你没有关系。” “我承认,我是有多管闲事的嫌疑,但我作为他现在的朋友,乃至今后的合作伙伴,我可以从朋友的角度来维护他。” 她似乎无法反驳。 而闻歆继续说,“从我的角度看,你的决定很正确,他注定是个耀眼的人,你的存在不会让他更耀眼,反而会让明珠蒙尘。” “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我的眼睛告诉我的。和你在一起,他总是会分心,总是会受你的思维左右,或许这么说很奇怪,但你的确会拖累他的斗志,有你在,他就不会完全释放出属于他的光芒,而他的未来本来大有可为。” 她听后评价道:“你这样说听起来像是一种事业粉。” “……”闻歆似乎为她的话不高兴,皱眉道,“游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说得很严肃,我说的就是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包括ethan的未来。” “我不认为你有权对我的态度进行这样的指摘。” “抱歉。”闻歆说罢起身,“但我要说的都已经传达给你,最后,既然你已经伤害了他一次,还请你不要再继续伤害他、损害他。” …… 游千语迄今都不太明白自己对闻歆这段话是何看法,只是在一些时候想知道这番话是否真的有道理。 闻歆希望他们分手的理由和叔叔希望他们分手的理由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她也有。 她不希望还有除了爸爸妈妈之外的人也为了她让自己的人生陷入麻烦境地,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所以她在叔叔向她渲染的危机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那样的选择对于梁竟成为今天的梁竟来说或许影响甚微,但如果她没有那样选择,梁竟还会成为今天的梁竟吗? 她无法做出推演,任何人都无法做出推演。事情既定,假设没有意义,即便有平行时空,也与此刻的她无关。 游千语想完这些,终于关掉热水出浴,头发吹到八成干,实在有些头晕,这才想到打开浴室门透气。 热气消散,微凉的空气令她清醒些,她关灯,带着脏衣物离开浴室,丢进门外的脏衣篓里,继而一顿,缓缓转过头。 客厅里没有开顶灯,只有落地灯设置成夜光模式,亮着微黄的光,而丢衣物时余光中瞥见的人影赫然映入眼帘。 尽管没有戴眼镜,但那么长条的人靠坐在那里还是难以忽视。西装外套丢在沙发上,领带半松,衬衣解开两粒纽扣,仰面靠在沙发上,好像睡了过去,非但没有散发出任何攻击性,反而有种玻璃般的易碎气质。 游千语走近,才发现桌上有瓶喝到一半的酒,是小区外便利店里买来的,和他的眼镜放在一起。 又喝酒。 “梁竟。”她叫他声。 事实上她认为他在装睡,但他只有种细微的反应,皱起了眉头,纤长的睫毛随之轻颤几下,像是真的醉了。 难道除了这半瓶酒外,他还喝了其他的酒吗? 她也微微皱眉,上前几步,想试着摇醒他,但手才碰到他的肩,他就睁开双眼。 黑眸里倒映着落地灯的光芒,她对上那双眼,随后被一道力不轻不重地一拽,落入个硬挺的怀抱里。 “梁竟!”她出于惊吓叫他声。 梁竟禁锢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托住她头颅,不由分说地朝她吻了过来。她挣扎着要起身,但他更用力地扣住她,反将她困在沙发上,接着索吻。 手掌的温度传递给她,干燥而温热,她被迫仰头迎着他的吻,只有在他刻意留出的气口中才得以喘息,这是他从前的习惯,但一旦她想逃离这一吻,他就连气口也不留给她,一味地索取,令人窒息地索取。 热意攀升,她实在无法呼吸,终于换了方式,两只手反攀住他的肩膀,仰着头去迎他的吻。 他骗了她,因为这次她没有尝到半点酒味。 这样的认识生出,然后因为缺氧而中断,安静的客厅里,亲吻声泛滥,蔓延。 一吻漫长,最后她实在没了力气,轻哼声以示反抗,低下头躲开他的进攻,而梁竟终于肯放过她,任她低头结束这一吻。 她将头埋在他怀中轻喘,而梁竟深深拥抱着她,将头埋在她颈窝处,许久许久,低声开口:“小猫……好想你。” 想念宣之于口,不再是针锋相对,游千语想要抬头,但梁竟忽然托住她抱起。 她吓了跳,而后脸颊腾起又一阵热意,因为她为了稳住身形,双腿不得已将他攀锁住,只有梁竟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意欲带她到卧室里去。 “梁竟,你不能乱来。”她忽然有些急切道。 他停下,轻声问她:“怎样才算乱来?” “怎样都算,我们又没有复合。”刚刚也算。 “那你考虑一下吗?” 突然地,他问她这样的话,然后双眼直视着她。暧暧灯光下,那样一双眼睛显得专注又认真。 游千语嗫嚅下,犹豫的模样明显,以至于梁竟眼底又像是翻涌起一丝隐秘的不悦,索性再次将人丢回沙发上。 “不想考虑的话,刚刚为什么回应我?”他忽然追问她。 “因为你太凶了,我喘不过气。” “是吗,所有人这么凶你都会回应吗?” 游千语听他说这话,总觉得也有些生气,于是说:“嗯。” 梁竟一听,又俯身追着她的唇吻了上来,游千语堪堪躲开,就感觉到他的手触碰到她的皮肤,在她腰上轻轻触碰,摩挲。浑身的汗毛都像是竖起来,她轻颤下。 “还是这么敏-感。” 他语气熟稔,说的话也不痛不痒似的,游千语耳根蓦地绯红一片,好在光线昏暗,不像炽白的光线能照见人所有的细微变化。 “梁竟,你不觉得你今晚很过分吗?”她转回眼来问他。 “如果我过分,我会顺便在便利店买来我现在想用却没有的东西。”他低头凑近她,问,“还是说,你这里有为谁准备?” 游千语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生气道:“有准备也不是给你用的。” 他冷笑声,突然间有些像是回到从前,在看了她一眼后,忽然附到她耳畔轻咬下,说:“但我还可以用这里……” 酥痒感牵引着头皮,几乎发麻。 “想要吗?” 声音带着惫懒的病意,低哑得像蛊惑。与此同时,指节又轻轻刮擦过睡衣下的皮肤。 游千语感觉自己在被人撩拨,而他下一句话说,“要是三秒内答应我,就可以不用考虑复合的事,什么都不用考虑,怎么样?”没有等到她回答,他慢吞吞数下去,“三,二……” 说着话,指尖仍在打转。 游千语终于在又一阵轻颤中顺从了自己的感受,而非理智,在他刻意留下的一秒停顿中作答。 “要。” 31、三一 丢在沙发上的西装被手指抓得发皱,昏昧灯影下,游千语感受着身体和心脏共颤,最后在一阵猛烈的颤抖后伸手抓了抓他的头发。 “好了梁竟……” 梁竟却没有立刻停下,她只好踢了踢他,他终于分心按住她的腿,抬起头来。 “怎么还是这么容易满足?” 他问着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话,游千语下意识接话:“我不像你。” 梁竟一手抽纸巾,仔细为她擦拭番,一边顺着这话抬头,凑近问她:“我怎么了,说清楚。” 游千语已经浑身滚烫,好像不能再升温,梁竟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时,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双眼,但梁竟抓开她,迫使她直视他,眼眸泛着水光,望向他时睫毛蝶翅般轻颤几下。 而他的眼眸温柔似水,却又好像有种化不开的伤感。 他的眼睛从前就这样,好像总在忧郁什么,她从一开始见到他就在探究他。 久违的注视之下,她呼吸与心跳都缓缓平复下,他一只手还握着她胳膊,另一只手伸来捋了捋她凌乱的发。 “小猫……”声音像融入暖光中,柔和得不像话。 游千语堪堪缓和的心跳又急遽跳动,她突然开口:“梁竟,你说什么都不用考虑的。” 他盯着她牵了牵嘴角,不像生气,但又像生气,有些冷。 她对这样的表情再熟悉不过,她咬了咬唇,然后忽然又踢他下,将身子坐直,在他暂缓的攻势下将人推开,说:“我去卫生间。” 他没有阻拦,只是翻身靠坐在沙发上,看她重新进卫生间。 等她再出来,发现他正用指尖轻抚着他放在沙发上的西装。一见这一幕,她脑袋嗡鸣声,一时拿不出更多反应。 梁竟却抬眼,口吻平淡问她:“可以借用下你的卫生间吗?” “……随你。” 这么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梁竟听见声反锁门的声音,低头轻笑声,意味不明。 卧室里,游千语将自己埋进狮子玩偶里,耳廓依旧绯红。 好像有些冲动。 不,很冲动。 根本就还在纠缠不清,甚至越来越纠缠不清。 她捏着狮子耳朵,混乱沉思良久,最后索性什么也不管,选择将一切问题留到明天,钻进被窝里睡下。 一觉漫长,醒来时已经快八点,随之复苏的是昨晚的记忆,她又缓了缓,这才提起劲起床来。 开门前她做了番心理建设,拧开门锁。 客厅没有人在,但她听见了洗衣机运转的声音,再朝前,又听见了厨房里传出的细微动静。 猜测落实,人反而没那么虚,只是做出副惯常的若无其事的表情朝卫生间里去。 梳洗完,再出来时,一道颀长的人影欹身立在厨房门框处,定睛看她。 他换了身不知哪儿来的衣服,和昨晚的黑衬衣截然不同的白衬衣,衬得人清爽无比。 游千语结舌,依旧端着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回房间换衣服去。 最后回客厅时,梁竟已经在餐厅摆盘,煎蛋、吐司、牛油果和牛奶一一摆好,但不同于上周五的晚上,这次是两副餐具。 餐具摆好,他才转头看她:“不吃吗?” “我还要去学校。” “好。”梁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坐到餐桌前,人瞧着又有些冷。 她又有些弄不明白他,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挪步走到餐桌前,坐到他对面。 梁竟抬眼看看她,没说什么,好像在生气,又或者连“好像”也不必说。他就是在生气。 可他…… 游千语连在内心质问“可他凭什么生气”的底气都有些丧失,却也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有权生气。 本来昨晚的事他们都越界了,又不只是她有错。 她低头抹吐司,梁竟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她眼也不抬:“说什么?” “比如,昨晚的一切就当作没有发生,又或者,以后不要再擅自进你家,再或者——”他打住,因为她也抬起眼来看他。 游千语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我?” 梁竟低下头,安静吃起早餐。 两人都沉默下来,甚至于洗衣机也在不久后停下,梁竟将最后的食物吃光,起身前去取衣服,游千语见状忙道:“你放着,我自己做。” 梁竟顿了顿,应声道:“好。” 他索性回身,到沙发上拿起一只纸袋中的新领带,系上领带,又取出西装外套穿上,瞬间又变成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对她说:“那我走了。” “……你不用和我讲。” 梁竟走去玄关,身影被遮挡住,不久后,关门声响起。 游千语听见这声,总算坐在餐桌前松了口气,还是先将早餐吃掉,收拾好餐盘,然后前去取衣服。 昨晚脏衣篓里的衣物都装进洗衣袋里清洗干净,她一件件往外取,直到取出件黑衬衣。 洗得有些发皱,她犹豫过后也挂在一起,离开阳台回到客厅,又见到沙发上那件西装外套。本来熨帖的面料不自然地发皱,她抿唇上前,将它丢进那只梁竟留下的空纸袋里,最后顺路提上出门,送去小区外面的洗衣店护理。 周三下午原耀没课,这天依旧是那副没话和她说的模样,中午一下课就走,游千语想叫住他谈谈,但她刚经历了昨夜的混乱,实在没精力再处理原耀的情绪,于是放任他这样撒气下去。 她和原家的委托是二月中旬开始的,她想,或许可以等到下周,趁着五一放假,委托进展到两个半月的时候和他好好谈谈。 正是饭点,游千语慢吞吞踱步到学校外的美食街觅食,最后找到家咖喱饭店进去。 店内,江见月正一脸不悦抬着下巴坐着,随意瞄了眼后,突然对着入门处呛了口奶茶,游千语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店见到江大小姐,歪了歪头,走了过去。 江见月看她过来,这才缓过劲,问:“你又陪原耀来上课?” “显然是。”游千语停在桌边问她,“你这是?” “看不出来吗,等餐。” 游千语点点头,然后经过她去收银台点餐取号,点了份咖喱鱼丸蛋包饭,结账时才发现柜台处戴着帽子的店员就是上次在宴会上见到的那个少年。 他似乎没有惊讶,低垂眉眼扫了她的码,将号码牌给她。 游千语答谢声,带着号码牌走回江见月面前,问道:“能坐吗?” “又不是我家餐桌。” “万一大小姐兴致来了买下呢。”游千语面无表情开着玩笑。 江见月却没兴致笑,又恢复了刚刚她来前的不高兴表情。 游千语见状问:“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江大小姐不悦回了句。 总的来说,这些富家千金和少爷不高兴时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姿态,好像谁也不配管他们。 游千语不接话,江见月却又有些气不顺,过了会儿好像想开口,但碍于先前那句话又久久未能启齿,直到刚刚的收银小帅哥从窗口端出一份咖喱饭,端到她们所在的桌旁。 “23号,肥牛咖喱饭。”边说边放下餐盘,收走江见月面前的餐牌。 江见月便是这时候开口说话:“哼,有人一点儿也不识好歹。” 小帅哥闻言面不改色收走餐牌走了,游千语确定自己碰见江大小姐闹脾气了,于是等人去收其他桌的餐盘时问:“他怎么气到你了?” “哼,他前几天突然说有人看中他去拍电影短片,片酬就那么点儿,我都说我给他钱不让他去了,但他偏不听。” “……” “你说是不是不识好歹?” “……” 在游千语看来,这倒是个无足轻重的矛盾,但对这两个小孩而言,这或许算是一种大矛盾,关乎尊严和尊重。游千语这么想着,托腮叹息声。 “你叹气做什么?” “在想怎么说才不像说教。” “哼,我就知道你不会帮我说话,那你就不要说了。”江见月低头拿起勺子,气鼓鼓拌了拌饭,吃起来。 游千语则问:“难道你今天来这儿是要拦着他不让他去?” 江见月仓鼠似的抬起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唉,看来我应该把尾款还给江董才对,完全改造失败了嘛。” 江见月眉毛一竖:“那你还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可我又没有像以前那样,至少我没有用其他方式威胁他。” “至少?你对自己的底线是不是可以再高点呢?” “不可以,我就爱当恶役。”她发表完恶役宣言,又接着吃一大口。 也不知道恶役而自知算不算是一种美德。 游千语想着又问:“那为什么不试着想想看他拍电影时候的样子呢?” 江见月困惑看她。 “他的气质看起来是挺适合拍电影的,就是不知道演技怎么样,所以,你完全可以跟去看看他拍戏时的样子,看他有没有这个天赋。” “我为什么要看?我又不是喜欢他!” “26号,咖喱鱼丸蛋包饭。”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落下,游千语转头,小帅哥端来她的餐,一边取走了她的餐牌。她眨了眨眼睛,等人走开后才转回视线看对面的江见月,她也望着人背影,然后故作镇定回头,接着吃盘中的午餐。 游千语也无声拿起勺子,轻轻切破蛋皮,舀一勺饭吃。 好一会儿,江见月开口说:“哦。” “嗯?” “大不了我下午就陪他去看看。” 游千语看看她,这才弯了弯嘴角。 江见月见状则低头狠狠戳起手机,好一会儿,她抬头看看游千语安静吃饭的样子,突然找到新的话发难:“哼,你以前都不陪我上课。” “……” 【 www.w】 32、三二 由于上周的工作日请了假,这周四游千语接着到嘉大陪原耀上课,虽然原耀对她爱搭不理,但这周好歹没有闹脾气不上课。 两人不尴不尬地结束周四下午的课,走出教学楼时,原耀憋闷了几天的情绪终于有些松动,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了在他车旁等着的人。他困惑看着人走近,问:“alex?你怎么来了?” alex坚持在四月底的天气穿连帽衫t恤,戴着帽子,闻言看了眼他身后的游千语,然后说:“下午阿部和小夜打架了,我等你去劝和。” 原耀计划中断,索性又像前两天一样拍拍屁股走了。 游千语这头也自行回家,难得地在超市采购了些蔬菜和肉类回去,只不过进门时出了点意外,而导致意外发生的罪魁祸首还是她自己—— 昨天回家时她突然盯着门锁看了会儿,最后果断搜索攻略,改了房门密码,结果没想到新密码挡住的第一个人是她自己。 她对着门语噎阵,输入新密码进门。 周五早上原耀没课,她睡了个懒觉,十点才起床。 起来先检查了邮箱,发给aurora的邮件仿佛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但急也急不来,她又合上电脑做别的事。 天气温暖,前天早上晾在阳台上的衣物早已经晾干,她这时才取下,将那件黑衬衣单独放在沙发上,自己的衣物则都带回房间,至此就结束了今天的全部家务劳动,往阳台的懒人沙发上一倒,安安静静地看江面发呆。 发呆的功力实在深厚,再回神是因为忽然瞥到一旁的毛线筐,毛线在阳光照射下色彩鲜艳,她忽然想到此前收拾出的一筐织物,干脆趁着阳光照来阳台上,搬来那筐织物拍了张照片。 一筐小东西煞是可爱,她先给佟曼青发去:「确认一下想不想要。」 佟曼青那头很快发来了语音:“难道不是我全都要?” 思考中:「那等你来都带走。」 依旧是一条语音,毫不客气地笑道:“逗你的,我全拒绝!” “……” 游千语是上大二那年当上织女的,这么多年,佟曼青从她这儿得到的织物不是一般多,一开始感动于她懒惰的朋友能消耗自己宝贵的精力来为自己织礼物,直到后来发现这家伙纯粹是在清库存,从此拒绝她再把自家当仓库。 佟曼青不爱打字,语音一条接一条,先建议她去集市摆摊,但这个想法因为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作罢,最后说:“赛博摆摊也是摆,发朋友圈。” 游千语“哦”了声,转头将照片发到朋友圈,附上文字:「待放生(˙-˙)」 发出去就收到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评论,但好像没人get她摆摊的意图,全在提供情绪价值,佟曼青那头大概是看到些评论,又发来语音嘲笑她文案晦涩,更像是说这些小可爱被囚禁在箱子里待放生的意思。 “……” 游千语最后只回复她:「算了。」 不过刚发出去,就有个绿色头像跳出来,没有备注,昵称叫「徽我莫属」,她见到这个名字,有些猜测,点进去后猜测就落实。 徽我莫属:「小姐姐(o^^o)不好意思还是来打扰你了,请问你朋友圈的织物是要出的意思吗?」 游千语眨眨眼。还真是知音啊。 思考中:「被你发现了,的确是这个意思,你需要吗?」 徽我莫属:「需要需要,刚好我这边开始布景,女主角的房间需要些生动的小东西,我正琢磨就刷到你的朋友圈,突然来了灵感!」 原来丁徽那头已经租了处场地开始拍摄工作,今天一早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置景,游千语听说后表示可以无偿送给她置景用,也算是参演,丁徽百般感谢,当即说来找她取东西。 见时间差不多,游千语说了地点,中午搬着箱子下楼,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背着个大背包的丁徽。 丁徽一见她忙拔腿跑来,一边答谢一边接过她递来的那筐小东西:“太谢谢你了小姐姐!我一定会好好爱护它们的。” “能派上用场就好。” “那肯定的。”丁徽笑盈盈看着她,道,“对了,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来看我们片场看看哦。” 她说了说片场位置,游千语表示记住,但并没有承诺什么。丁徽最后只是笑嘻嘻说:“那我就先回片场了,嘿嘿,剧组能报销打车费,我就不去挤地铁了。” 游千语跟人挥别,之后才朝咖啡厅去,回归最初的懒办法解决吃饭问题。 下午是本周最后半天班,陪原耀上完下午的课,接着就是周末两天,原耀周末本来就没课,加上下周就是五一假期,可谓是有个超长假期,于是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她叫住人。 “原耀,五一你有空吗?” “干嘛?” “我们的委托到那天就正式开始两个半月,我认为我们是时候谈谈了,你消气了吗?” 原耀斜睨她眼,觉得她简直可气,干脆明示她:“除非你拿出你的诚意来。” 游千语老实问:“你认为我做什么才算有诚意?” “当然是让我高兴。” “那我去看一次你的演出?” 原耀看看她,尽管很想一口答应,但话到嘴边还是闭嘴:“我没这么没人性。” “那我想不到怎么才能让你高兴了。” “你——” 原耀又被她气了阵,但想到自己不高兴的理由,忽然沮丧占了上风。 他总不能说让她分手让他高兴高兴吧。 他沉默下来,最后说:“那你周末两天陪我玩,我就答应跟你谈谈。” “不行,我要休息。” “我看你还是气死我好了!”原耀又生起气。 游千语最后叹了声:“那就五一当天,我陪你玩,你跟我谈谈。” “……还缩水。”原耀咕哝句,憋了会儿才勉强答应下,说,“但必须我来安排。” “可以。” 几天下来,原耀的态度终于缓和些,默了默问她:“那我送你回家?” “不用。” 他气得咬咬牙,说声再见就离开。 …… 游千语提前一站下了车,在外面吃过晚餐,沿着滨江步道散步回家,不过刚出电梯,脚步就蓦地顿住。 家门前被人放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只小熊玩偶坐在礼盒上,歪着头,憨态可掬。 背带裤上插着张卡片,走近看,写着「tomiss游:待收留」的字样,显然是呼应她早上那条朋友圈。 游千语看上眼,目不斜视地开门进屋。 大概两个小时后,门又打开,廊灯感应之下亮起。她穿着睡裙出现在门外,捡起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熊和沉甸甸的礼盒回屋中。 虽然小区治安良好,但万一还是被谁捡走了呢? 小熊被放到玄关柜上,盯着她,礼盒同样放在其旁,没有被打开。游千语只是在和小熊对视几许后叹了声,带它回卧室里去,躺在床上,双手托举着小熊看。 看上许久,她突然眨眨眼,翻身将小熊放在床上。小熊的背带裤上别着枚胸针,她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胸针。 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像玻璃或者人造宝石。 “……” 小熊突然变得烫手。 她放下它,转身拿起手机,不假思索地找到某人的微信,却又敲不下任何文字。 犹豫许久,又起身将小熊送回玄关处,和礼盒放在一起,空手回屋中睡觉。 撇开这些事,至少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两天。 但那是她醒来前的想法,因为翌日早间,她迷迷糊糊接到通电话,那头的人一听声,问道:“还在睡觉吗,小猫?” 听见是辛微女士的声音,游千语清醒几分,但仍有些迷迷瞪瞪地回答她:“嗯,怎么了阿姨?” “看来扰人清梦了,”辛微女士慢悠悠道,“不过我这头已经快到嘉城了,想问问看中午方不方便一起吃饭呢。” 游千语这才睁眼,看看时间,发现已经十点半,于是蹬腿伸了个懒腰,打起精神问:“您怎么过来了?” 问完觉得有些傻,当然是因为梁竟在嘉城,她需要过来看看。 不过辛微女士却说:“接了份工作邀约,要在嘉城待一段时间,估计前期大多数时候要待在乡下,所以想趁刚来先见见你们。” 听起来是工作需要,话里也没避忌说是想见“他们”。游千语咬了咬唇,也没犹豫太久,问道:“那您什么时候到,餐厅订在哪里?” 辛微说了时间地点,她现在起来赶过去的话时间差不多,游千语答应下,挂断电话后就起床收拾。 早餐自然不用吃,但出门前还是下单了一份拿铁,到玄关处换鞋时,又被蓝宝石小熊歪着脑袋盯了会儿。 游千语也抬头看看它,目光继而移到一旁的礼盒上,好奇心驱使下,到底还是伸手揭开看了看。 毕竟昨晚只是搬起来都够沉,像石头,她不免有些一探究竟的想法。 但她看上眼后,只是一怔,随即对着里面的东西颇为无语地笑了声,重新扣上盖子开门离开。 最近天气晴朗,有雨也是夜间下,白天继续艳阳高照。 游千语出门时地面还没有干透,她低头躲着积水走,走到小区门口,一抬头就看到有人立在路边一辆车旁望着她。 不像原耀总开些式样张扬的跑车,梁竟的车换来换去好像都没有太大差别,总是黑色与银灰色。 银灰色帕拉梅拉车身有种机械感,似有若无地折射着光线,而梁竟本身也有种冷感,散发出一种近似银灰色机械的气质,低调却引人注目,立在那里甚至比车还耀眼,任谁路过都忍不住看上眼。 在游千语出现后,他周身那种漠然气质似乎收敛起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总是穿得很素,身上往往是大色块,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和复杂设计,因此人也有种清冷出众的感觉,即便偶尔穿上苹果绿或者宝石蓝这样跳脱的大色块,也不会削弱她身上那种冷淡。冷淡却非寡淡,而是素净且漂亮的,又因为总戴着副眼镜,越发凸显出一种知识分子气息。 这样两个人走在一处,融洽得仿佛浑然一体。 游千语在见到人后,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早有预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做好再见他的准备,而三天不见也不意味着她真的可以淡忘那天晚上的事。 同样,情绪复杂交替也并不意味着她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在见到梁竟牵开车门并看着她等她走近时,她平静对人说:“我还要去取咖啡。” 于是梁竟又关上车门,也跟着她朝咖啡厅去,两人并肩走着,有些像他们刚刚重逢的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好像除了那晚,他们还没有像这样并肩走过一段哪怕很短的路,安安静静,像从前。 小时候她跟佟曼青玩上半天,梁竟都会来佟家接她,他们会走上几分钟回家去。 上大学时,他会来接她下晚课,然后一起去吃饭,再散步走回家。 吸管插进杯中,大气挤压着液体上浮,记忆也像是被大气挤压,及时溢出脑海,游千语回神后,那辆车也已经沿着街边退回咖啡店前。 开车的是owen,见她上车礼貌回头问好,游千语也朝他颔首,梁竟后上车,见她收回目光转头窗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偏头看着她,问道:“东西收到了?” “……”游千语又想到那只礼盒里的东西,“收到了。” 梁竟竟然翘起嘴角来,带着丝丝笑意问:“怎么评价?” 游千语吸着咖啡,不加斟酌地回道:“无话可说。” 根本就是幼稚。 居然大费周章用礼盒包装一箱茶饮料,居然真的赔了她一箱。 梁竟却像是对这个评价保持一种愉悦,直到她说:“其他东西我会还给你。” 他垂了垂眼帘,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上的尾戒,很久说:“欠你的生日礼物。” 她的生日在9月23日,是天秤座的第一天,是一个秋分日。 九月的诞生石是蓝宝石。 “我不用。” “只允许你害怕欠我们,不允许我害怕欠你吗?”他用一种不咸不淡的口吻说,“说过的话做不到,我良心难安。” “……” 分不清他是在算她的旧账还是在平铺直叙实话实说,又或者兼有之。游千语终于转过头看他:“梁竟,你不欠我什么,更不用拿出我赚八百年才能赚到的贵重礼物硬说欠我。” “什么都不欠,包括道歉?” 她嗫嚅下,最后应了声:“嗯。” “那为什么要这样讨厌我?”他重新转脸看她,“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这么冷漠,总是对我视若不见,总是冷言相向,总是排斥……” 游千语听得额角跳了跳,忽然叫声他的名字:“梁竟!” 口吻意外的有些凶,梁竟安静下来。 车内只剩下车子平稳行驶的声音,owen强忍着抬眼看后视镜的冲动。 但事实上他有些想起他的弟弟,mocha,一只被叫名字就老实坐下的澳洲牧羊犬。 33、三三 辛微女士这次来嘉城同行的只有个助理,今年刚年满三十,叫谭苒,当初本科毕业后就到辛微女士身边做事,那时候游千语和梁竟才刚上大学,两人都叫她声苒姐。 会所侍者引着两人来包厢时谭苒已经在里面点菜,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谭苒先定睛看上眼,然后笑出对梨涡,招呼声:“你们来了,时间刚好,来看看想吃什么。” 游千语走在前面,问完好自然而然地过去,坐到谭苒身边,一边问:“阿姨呢?” “这家会所是老师的一个老同学开的,刚刚一来就先去见朋友了,让我先来点餐。” 谭苒说着已经将菜单送到游千语面前,而梁竟也已经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在衣帽架上后一声不吭来桌边坐下。 游千语还没来得及看菜单,先转头看他眼,梁竟一副淡然模样看她,彬彬有礼,瞧着没有任何挑衅意味,游千语忍住,低头看菜品。 谭苒抿嘴一笑,等游千语也慢吞吞点了两道菜后,包厢门又一次打开,谭苒见状起身,让出自己的位置给辛微。 辛微一进来就瞧见两个坐在一起的孩子,嘴角翘着压不下去,笑起来也没有太大负担,毕竟可以说是见到两个孩子高兴。 她挨着游千语坐下,另一侧坐着谭苒,反而是和亲儿子中间隔了个人,不过亲儿子比她还不在乎。 等餐时,辛微向游千语说起她这次来嘉城的行程安排。 原来这次她来嘉城是有个剧组制片方联系到她,特邀她担任视觉艺术顾问,这些年她的工作的确包括这部分内容,但多数时候都是在浦城拍摄的剧组,这次制片联系上她,说起取景地在嘉城后,辛微女士就有些意动,后来和导演线上联系过几回,谈论几回终于定下来,这次来嘉城就是要参加为期十天的剧本研讨,算是封闭式,所以她想着早些见到他们两个。 “本来我是不用去封闭研讨的,但我以前都是跟现代剧剧组,这次陈导拍武侠片,我怕我感觉拿捏不到位,还是决定跟去多学习一段时间。” “陈导?”游千语问,“陈铮导演吗?” “不错,怎么猜得这么准?” “前些天和简悠见了面,她说她要跟陈铮导演的组,我就想到了。” “哦,是那孩子……”辛微感叹声,“好像你刚上高中时还和她做过同桌吧?” “嗯,您还记得啊。” “那是……”辛微笑了笑,这时不禁抬眼,目光越过游千语看了看梁竟,见梁竟面不改色,忍不住轻轻摇摇头。 笑脸都不知道陪一个,还追小猫呢。 菜品陆续送上来,辛微说完自己的安排,又问问游千语和梁竟的近况,对两人多少有些不放心。 对游千语多是对她在生活上懈怠的担忧,对梁竟则是工作方面的担忧,说起他最近的工作,对人道:“你来这边应酬多归多,酒还是能不碰就不碰,有事多让欧钊顶着。” 欧钊就是云程嘉城分部的负责人。 梁竟听后语气平静,答话:“知道了,也没怎么喝。” 游千语闻言不禁眨眨眼,想起上周碰到林清恩,说他把自己喝到发烧。根本就是骗人。 辛微大概是想在这种时候嘱咐owen几句,于是话题跳转开,问他:“owen怎么不在?” “以为是家宴,没跟来。” “咳,梁公子,你这话可把我给架起来了啊。”谭苒在一旁接话,显然玩笑。 梁竟便又说:“也是顺便让他去准备些乡下用得上的东西,明天也好带去剧组。” 辛微听他这般体贴,自然高兴,然后说:“最近还有个学生在嘉城办画展,吃过饭陪我去看看吗?” 问话时瞧着游千语,游千语也知道这话主要是问她,点点头说:“您难得来这边,当然。” 辛微心下软了一截,自从去年春节过后,家里住了将近十年的小孩搬走,她就有种和这孩子之间生出层隔阂的感觉。 虽然那层隔阂来自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但他们是她的家人,她自己也就成了隔阂的一部分。因此最初这孩子离开时,她不太敢联系她,后来她发现她还会记得送她生日礼物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太过频繁地打扰她的生活,只是偶尔关心,而她也已经很久没机会和她一起逛街或是看展了。 于是午餐过后,辛微就带人离开会所,到嘉城一处艺术画廊去参观。 谭苒落在三人后面,看着辛微女士左右跟着的两人,只觉得三人像极了一家人。 即便这两人现在不是情侣,但说是兄妹也会有人信,毕竟只要站在一处,就有种和谐融洽的气质,而这种似乎肉眼可见的融洽和谐,自然是辛微女士的功劳。 辛微女士出身书香之家,自幼受家庭熏陶,美学造诣不仅表现在创造能力上,也表现在审美这方面,衣品当然也归属其列。 她只有一个孩子,梁竟还小的时候她就热衷于打扮他,直到他上了初中,有了自己的审美和判断,她就很少有给他准备衣服的机会了,直到游千语到来,她才又有了可以打扮的小孩,还是个女孩,于是她又重拾爱好。 可以说,游千语的衣品也是受辛微女士影响才成型的,虽然不讲究奢侈品牌,但总是讲究配色与和谐。 因而她与梁竟的相似气质中至少有一部分来自最显而易见的衣品层面,当然也不止于此。 当初佟曼青的妈妈戚女士就说他们两个“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彼时是游千语用眼神制止住梁竟意欲反驳的心,毕竟那时他们才刚开始背着家人偷偷恋爱不久,她还不想让人发现。 这天,辛微久违地带着两个孩子逛画展,步子都慢了许多。 游千语的绘画造诣不太高,多是听辛微女士讲,有时三人立在一幅画前,还能吸引来不少路人旁听旁观。 之后辛微女士的学生从谭苒那儿听说老师来了的事,忙着赶来画廊里,找辛微说起叙旧的话,谭苒跟了过去,游千语原本也要跟上,却被一道人影挡住去路。 抬头看,梁竟没什么表情问她:“不是累了吗,还跟上去做什么?” 他总是这样反问她,不是累了吗,不是不舒服吗,就好像他能精准感应到她的一切状态。游千语道:“累不累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嗯,你又在对我冷言相向。” 游千语结舌,抬头问:“梁竟,你能不能别总是不分场合地控诉我?” 先是在车上,当着owen的面,然后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因为我现在想向你承认你之前对我的控诉。”他说得认真。 游千语却困惑:“我控诉过什么?” “你说我像个怨夫,希望你还记得。” “你……算了。” 游千语没话讲,绕过他接着朝前走,梁竟跟上她,那头辛微女士分神看了眼,暗暗祈祷句,然后接着跟人交谈。 画廊空间被立面隔断,游千语穿行其间,自行看着画,不过到底是囫囵吞枣地看。 当初她也跟着辛微女士学过画画,成果寥寥,但辛微女士对她总是鼓励式教育,也很擅长为她开脱,只说是因为她小时候与绘画接触得太少才不擅长,不然一定很厉害。 她听得都有些赧颜,而梁竟坐在一旁边画边嘴角上扬,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嘲笑她。 游千语这么想着,已经慢吞吞挪到了最后一面墙,回头看,辛微女士还在后面跟人说着话,便想再回入口画厅里看看,结果一转身,梁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前路上,就好像一直致力于堵她的路。 她要绕过他,但他先一步转身朝展墙尽头走,她落在后面,直到几步过后,梁竟忽然脚步一顿,回过身,彻彻底底挡在她面前,要不是她停得足够快,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你做什么?” 她好像听见声短促的笑,再看他,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对她说:“你可能不想现在就绕出去。” “什么意思?” “如果你一定要看,最好小心些。” “你非要卖关子吗?”游千语不悦且不以为意地绕过他,然后立刻退了回来。 “……” 梁竟脸上笑意更明显:“看来的确不太想见到她。” 画廊的出入口是同一处空间,不过入口大厅一侧进一侧出,尽管她只是瞄了眼,但还是一眼瞧见了江见月,和另外两个打扮精致的女孩脑袋凑在一起说话,很是吸睛。 但她当然不太想撞见她,更不想在这种情形下撞见她。 她憋了会儿,说:“想不想见也是我的事。” 梁竟好像心情愉悦,刚要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道人声,试探着叫了声:“大帅哥?” 游千语身形被梁竟挡住,但还是汗毛一竖,小幅度地背转过身看画,梁竟则回过身看江见月。 “真是你啊,我就和她们说我没看错!”江见月笑眯眯跟人招呼道,“想不到你还会来看画展!” “嗯,陪家里人来。” 态度可谓和善,江见月一叠声噢噢噢,脑袋却有些好奇地探看向他身后,但见梁竟挡住她,她抬头。 “抱歉,江小姐,她有些胆小,还请见谅。” 男人风度翩翩,江见月忙站直说:“噢!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我还是先走吧!” “再见。” 江见月转身离开,游千语这才松口气,转过头来,梁竟则嘴角扬起个明显的弧度,像得意。 “……” 游千语挪开目光。 辛微那头和人一边谈话一边谈画,这时总算跟人谈完告辞,和谭苒一同出来,一来就见两人一个不大高兴,一个翘着嘴角,不禁挑了挑眉。 四人会合朝外去,游千语脚步稍显迟缓,辛微女士回头等她,问道:“怎么了?” 梁竟则扫了眼大厅,然后朝她点点头,她这才说声没什么,跟着朝外去。 四人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另一侧的入口通道里,三个女孩脑袋凑在一起,扒着墙看,好半天,两个女孩子先想起来顾及形象,起身捋捋裙子,其中一人先开口:“果然帅哥都会有女朋友嘛,单身人设都是假的。” “就是。”另一个女孩附和声,然后看看还维持着原状的江见月,问,“喂,见月,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 江见月几乎有些呆滞,这时眨眨眼,缓缓吐出几个字:“很可能是欺骗。” “……” 大小姐中二病又犯了吧? 34、三四 离开画展,辛微又在附近发现处玻璃作品展,又跟人逛了逛,直到游千语感觉到多一步路都走不动,她才赶紧带着人找了家粤菜餐厅充电。 辛微和谭苒计划入住简观,明天一早就驾车去蓝石镇,于是晚餐后征询游千语意见:“小猫,不早了,累了的话还是让阿竟送你回家,怎么样?” 游千语想到那只小熊,还有他留下的衬衣和西装,到底点点头,和辛微女士分别后又坐上梁竟的车回帝景。 天色一开始还算亮,但在车子驶来滨江大道上时已经变作浓郁的蓝色,天幕又堆积起灰蓝的云,看起来晚上还会下场雨。 游千语望着车窗外,直到听见梁竟开口让owen停车,她才转头看他。 “到江边走走吗?” 游千语默了默,片刻后,当着他的面叹息声,打开车门下去。梁竟也跟随下车,owen则前去停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路灯亮起,夜风吹来。总算经过一处无人的长椅,游千语面朝江面坐下,梁竟随后坐到她身旁。 深蓝色笼罩,梁竟在安静之后忽然说:“这里人也很多。” 步道上是往来散步和遛狗的人,很多。 对岸亮起没有尽头的霓虹灯,会有同样多的人往来。 但他的话像暗号,像典故,像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话语。 十九岁前夕的那个夏天,他们在一个寂静的早晨骑着单车穿过施月华女士的酒庄葡萄田。 天还没亮,天空是蓝色,远处的山麓也是蓝色,空气里是潮湿的青草气和葡萄香,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随着自行车轱辘轱辘向山坡下俯冲,像能冲破一切有形无形的障碍。 很久很久,梁竟突然在自行车上开口对她说:“对不起,小猫。” 她闻言偏头看他,困惑问:“为什么?” “因为奶奶昨晚对你说的那些话。” “那也应该是她和我说对不起吧?” “上一个等她说这话的是爷爷他老人家,但他到死只等来她再婚的消息。” “……”她被他的话噎了噎,说,“那也不用你来说。” 梁竟看着她,风吹拂着她的长发,轻盈得像海浪,她别着颗蓝发夹,融入蓝色的早晨。 但他看得太过专注,单车碾过一块尖锐凸起的石头,猛地颠簸下,他突然间失去控制,竟然连人带车地摔到路边篱笆旁,毫无风度可言。 他吃痛闷哼声,身下碎石铺路,连衬衣都磨损,左臂上泛起火辣辣的疼痛。 女孩听见动静,停下车后也将单车往路边一丢,一气朝他跑了过来,蹲来他面前问:“你没事吧梁竟!” “应该没有比感到丢脸外更严重的问题了。” “……” 她睁大眼睛看他,好一会儿,笑出声。 他连承认自己感到丢脸的话都这样淡然处之地说出来,由于太过“梁竟式”,反而有了种“非梁竟式”的可爱。 也许是她笑得太大声,又或许是她鲜少这样笑,梁竟抬眼看她。她则立刻噤声,认真解释:“只是觉得你难得有这种倒霉的时刻,要允许有人幸灾乐祸。” “这种话你也能说得理直气壮吗?” “……”她心虚,然后伸手抬起他胳膊,卷起衬衣袖口假装检查伤口。 梁竟又看起她来,想到昨晚奶奶还提到她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份,至少要意识到他们不是亲兄妹,要知道分寸…… 可他们本来也不是兄妹,奶奶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这么想着,忽而探头朝她靠近,在她感觉到阴影逼近而抬起头时,他的唇精准无比地贴到她嘴唇上。 她吓了跳,向后缩了缩脖子,左手还托着他手臂,右手则抬起捂住嘴唇,眼睛眨了眨,像受惊吓的猫,瞳孔变圆。 梁竟眼底似乎溢出笑意,看着她忽然开口:“和我交往吧,小猫。” 她又眨眨眼睛,脸颊滚烫,心有如跳到耳畔。 “为——”她想起来要放下手再说话,问他,“为什么?” “除了我喜欢你,还有可能是别的原因吗?” “可是……” “可是?” 他反问,带着股危险的意味,好像她只要说出“可是我又不喜欢你”这种话她就死定了的感觉,说不定他会独自离开,把她丢在他奶奶的庄园里当非法佣工…… 好吧,梁竟不会这样的。只是她的想象力好像失去了控制,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嗫嚅下,直到梁竟又一次靠近她,吻向她。她又被亲了下,脸红得更厉害,想要说点什么,话却被他截断。 “你看,你没有排斥我,所以你也喜欢我的,对吧?” “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好像不太高兴,但他还问她:“那如果是其他人亲你呢?” “不会有人这么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就是知道。” “所以你和我一样,都想象不出自己和另外的人接吻,但我们接吻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你没有排斥我。” “……然后呢?” “然后你会答应我。” “……”她看看他,少年平日里总有些硬朗的面庞在蓝色天光下好像有种朦胧的美感,像月亮,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的比喻,又有什么关联,但他就是那样朦胧又秀色可餐地靠坐在篱笆旁。 她静静看上会儿,鬼使神差地,也朝前探了探头,同样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而她颅内好像炸开烟花,比刚刚梁竟亲吻她时心跳得还要厉害。 她要撤回头颅,但梁竟居然扣住她脑袋,开始轻轻吮咬她的嘴唇,她差不多快要冒烟。 虽然说入乡随俗,但总不能刚刚学会接吻,就学习人家法式热吻吧? 正是这时,耳畔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她忙伸手在他受伤的胳膊上一捏,疼得他倒吸口凉气,松开她。 “小猫,好狠心……” “谁让你先乱来的?” 梁竟听后笑了笑,轰隆隆的声响逼近,两人转头看去,是远处驶来辆苹果绿拖拉机,原本安静得好像只属于他们的早晨被当地的农夫闯入。 “那你答不答应我?”他收回视线,追问。 她不作声,直到农夫驶着那辆苹果绿拖拉机经过他们,放缓速度从高高的驾驶舱探出头来问了句什么,也许是关心他们,等梁竟回答了他,他才又驾驶着拖拉机离开。 声音远去,但寂静的早晨和一种稀有的蓝调不复存在。 “你还没回答我。”他又提醒她。 “回答了。” “什么时候?” “刚刚拖拉机经过的时候。” “哦,那我没有听错。”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答应我了。” “……” 胡说,她根本没开口。 但那天她没有反驳出口,因为拖拉机经过时,轰隆隆的声音好像牵连着大地,牵连着葡萄园和她的心脏,震颤着。 她的心在说,她其实喜欢他。 所以,她也许真的回答了他,而回答真的被他听见。 那天回庄园的路上,梁竟推着车说:“明天我们也一早出来吧。”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人很少,世界只属于我们,但其他时候人很多,世界很吵。” 她侧头看他,他也看着她,最后她点点头,表示对他这话的赞同,却忘了这样在梁竟看来会是她答应他提议的意思…… 当然,第二天她安心睡觉时还是被人捞了起来,去找寻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 回忆总是不受控地翻涌,如同海浪,一层又一层浪拍打着崖壁。 任何一件熟悉的事或话语,都会像回忆中驶入那个早晨的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会牵连着回忆继续震颤。 仅仅是一句“这里人很多”,就会引发这样的回响和震颤,游千语没法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她必须承认梁竟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熟悉的人,甚至胜过她对妈妈的熟悉。 因为事实上她十五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场大雾弥漫的梦,开始变清晰是因为梁竟,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如昨,甚至她总是在分析其他人,也是始于对梁竟的观察和分析。 鼻尖忽然有些酸,眼眶好像也微微湿润,她不想抬手擦眼泪,从而被人发现有多狼狈,于是她突然起身,留给梁竟一个像是愤然离席的突兀背影。 梁竟原本沉着眼,见状偏头,在她越走越快,以致步伐显得凌乱的时刻,终于叹息声,起身阔步追上她,伸手牵住:“和我——” 话没有说完,他看见她眼底泛着泪光,一颗眼泪正好顺着脸庞滑落,心脏好像又一次被什么东西震了震,想要说的话如鲠在喉。 “小猫……” 他的声音好像被暮色中的江风吹得变形,游千语用力去抽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臂,却没抽出来,说:“你放开我!” 无论是回忆中的梁竟,还是现实中的梁竟,都将她困住。 梁竟没有松手,在想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哭和身体最忠诚的反应之间,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后者,俯身将她拥进怀中,声音在耳畔喃喃道歉:“对不起……” 一声道歉,温柔得不可思议。 游千语忽闪下双眸,眼泪挂在睫毛上,她像是憋着股气,用这股憋着的气来遏制住眼泪。很久,她卸了劲,紧绷的身体好像也卸了力,说:“可是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 她咬唇,说不出话。 梁竟却已经对此感到习以为常,毕竟她总是沉默,总是将自己封闭起来。 他又轻叹声,叹息钻入她耳中,她的身体好像又紧绷起来。 “骗子。”他突然又说。 游千语正在不知所措,一听这话张了张嘴巴,嗫嚅后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嘴里说着我不用和你道歉,但还是会怪我,还是在怪我,不是骗子是什么?” “……那你呢?” “我怎么?” “嘴里道着歉,但还是在数落我的罪责。” “我道歉是我的事,你有错是你的事,一码归一码。” “……”游千语推开他,不再遮掩地擦了把眼泪,然后转身走开。 梁竟看着她背影,继续跟上,但没有走到她身侧,只是坠在她身后,跟着她一直走,离开江滨的步道,穿过宽敞的大道,沿着行道朝她居住的小区走着。 其间他们没有说话,他的步伐很轻,她听不见声音,但路灯一次又一次地拉长他的影子,越长越模糊,模糊到快要消弭的时候又一盏路灯递来他的影子,直到她停下脚步。 已经走到小区外的洗衣店外,她驻足,转进店内取了那身已经护理好的西装,出来后交给他。 梁竟垂眼看了看,接过再问:“衬衣呢?” “在家里,待会儿给你。” “意思是还要我送你回家?” 她结舌,瞪他道:“明天我会叫跑腿送到云程去。” 梁竟笑了笑,她看见那抹笑,又转身朝前走,不需要感觉都能发现他跟在身后,一直到进电梯,回到家门前。 她心不在焉地输密码开门,毫不意外地又被肌肉记忆拦在门外,但偏偏这次梁竟在身侧,她不免有些尴尬。 他显然注意到,然后扯了扯嘴角,忽然伸手拦住她再输密码的手,自己输入一串新密码。 游千语随着他输密码的动作瞳孔放大:“你——” 门锁滴的一声解锁,她要说的话噎住。 “连设置新密码都偷懒,不愿意新想一个吗?”他问得好不理所当然,好像完全没想到她换密码是什么用意,又或者他知道,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挑衅。 游千语道:“我会换指纹锁。” “嗯,记得征求房东同意。” “那你也记得进来前需要征求租客同意。” 梁竟听见她呛声,忽然打住接下来要出口的话,索性侧身往门边一倚,立在门外等她。 游千语回屋中取来那件黑衬衣和那只小熊,将两样东西一起递到门外。 小熊歪头看着梁竟,他接过前,抬眼看她,忽说:“我是认真的。” 她顿住,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向你道歉,是认真的。”他看起来的确认真得过分,“我也认为我不该向你道歉,可我好像又分不清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 他的声音在楼内空间低低扩散,“我也以为我应该冷酷些,应该有尊严些,应该恨你的狠心和对我的不在乎,可是我的心和我的理智总是背道而驰,我的心总是在背叛我的决定。无论我的理智在见不到你的地方怎么加固,但只要我一见到你,它就开始坍塌,我还是想你,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想成为你身旁的人,想和你说话,想……” 他打住话语,低头看她,“想和你重新开始,可以吗?” 35、三五 她和梁竟还可以重新开始吗? 戏剧性的剧情第一次降临在他们中间,是她在叔叔的提醒下做出分手的选择时,而第二次戏剧性的剧情降临是在去年春节。 也许是因为梁竟回国后,他们之间就散发出一种浓郁的易碎气息,一种即将破裂的氛围笼罩在家中,持续了一周时间。 辛微女士或许是家中最感到莫名与无措的一个人,而其他三个人或多或少地隐瞒着她一些什么。 像阴云罩在他们头顶,没人知道雨什么时候落下,直到他回国一周后的那晚,梁竟敲响她的房门。 也许是怕打扰到家里其他人,她打开门后,梁竟走进来,冷冷地立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有些疏离地问他:“你来做什么?” 梁竟滚动下喉结,双目紧紧看着她,轻声反问:“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无言抿唇,他继续说下去,“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想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你有过一丝的不自在吗?还是说,你反而觉得如鱼得水?” 终于,他开口来质问她。 但她动了动嘴巴,还是没有说出话。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有些低哑,“至少……至少应该给我个解释,不是吗?是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太少,你又觉得我变得陌生,还是说,本来就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而已?” 她终于开口:“梁竟,你想分手吗?” 换作梁竟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后唇边居然扬起个笑:“别告诉我你是在等我提分手?” 空气静默。 “那我是不是该满足你?” 她抬头看他,用没有眼镜阻隔的双眼直视他,梁竟忍不住用力咬了咬牙根,看着她,几乎咬牙切齿说,“除非你想到怎么告诉我理由,否则你休想。” 说完就转身牵开门,离开前动作微微一顿,但终究没有转回身,还是回了隔壁房间。 也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个她准备已久的决定。 第二天晚餐结束后,她率先离开餐桌回楼上,梁竟好像要跟上,但叔叔开口叫住他:“阿竟,等等,我有话要和你和妈妈说。” 那天晚上,梁恪告诉他们母子二人,她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尽数还给了家里。 那是她从高二那年寒假收到林清恩妈妈转给她的二十万起,就开始跟着梁竟玩滚雪球游戏陆续攒下的全部积蓄。 那天晚上她像等着他判决一样一直等着他出现,时间好像漫长得不像话,她始终没能等到他。 终于,她深吸口气,决定出去一探究竟。 然而门一拉开,她就看见昏黑的长廊里的人影,靠立在墙边,立在她屋中照出去的那方光亮里,而她的影子覆在他身上。 “去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冬夜又或者一个早春的夜晚响起,分明暖气充足,可他的声音冷冰冰。 “我……” “找我吗?”他声音低,质问得平静,“等着我来告诉你,我受够你这一两年来的冷落和忽视,受够你瞒着我,和我、甚至和家里划清界限的举动,受够你明明不够喜欢我,而我还要自我安慰你只是边界难以逾越吗,因为受够了这些,所以我要和你分手,对吗?” 他说完,倚着墙的身体站直,走近几步,脸庞清晰可见地出现在门内的微光里,神情像昨夜,但好像又不同,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更多的怨怼,甚至接近于怨恨。 她不禁低头,随着他的逼近后退一步,而梁竟抬手托起她下巴,令她抬头。她皱着眉头看他,好像感到不知所措,梁竟对着她这样的表情,终于深呼吸下,克制着说:“好,告诉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们就分手。” 他仍用手托着她脸颊,好像想要观察她的全部神情变化,而她依旧像是没有半点反应。 “或者你告诉我,既然你想分手,为什么不自己和我提,而是要逼着我等我来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凭借本能说:“因为这样的话你才会甘心,如果是我提,你不会甘心的。”因为她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固执的人。 他沉默着看她,最后又固执道:“理由呢?” 她又不说话。 “还是想不到吗?需要我提醒你吗——提醒你爸爸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他平静问她,终于,她因为这话浑身一震,身体顷刻间变得僵硬,仿佛被冻结在原地。 梁竟发现了她的表情变化,继续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爸爸都告诉我了,你都不肯告诉我?” 她不知道叔叔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梁竟为什么会从他那里知道这个事实,她只是在那个瞬间感到头脑空白,感到被背叛,感到有些愤怒。 然后她问他:“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再问我?” “我不该再问你吗?难道你以为所有的问题都在于爸爸对你说的那番话吗?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你这样做的真相后,就会把过去一年多我受到的冷遇和所有的不公都归咎为他的阻挠吗?难道你以为你没有错吗?” 一连串的质问,没有撕心裂肺,反而平静得近乎冷漠,可她却再明确不过地感觉到,比起昨晚,比起刚刚,此时此刻才是梁竟对她真正的发难。 嗓子眼有些干涩,像塞满石头。 她感到委屈,因为她认为他不该用这样的一连串话质问她。 “我……我只是认为……” “认为什么?” “认为你应该永远顺遂,不应该陷入麻烦境地。” 她说完,竟然一晃眼见到梁竟眼底泛起丝丝水光,映着屋子里仅有的一盏夜灯光亮,眉眼里依旧是愤怒和怨气。 “这就是你的解释吗?也就是说你认为他是对的,而你这样做也是对的吗?顺着他的意思放弃我,甚至狠下心伤害我也只是为了让我也放弃你,你认为这样对吗?” 一声声叩问令她说不出话。 “甚至,甚至还设想我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你就这么小瞧我的感情吗?还是说你只是擅长以己度人,认为我对你就像你对我一样无所谓?爸爸可以轻视我们的感情,你也像他一样轻视吗?” 他几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说出那些曲解她意思的话,而她抿着唇不说话,脑袋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她擅长应对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 尤其不明白为什么叔叔会告诉梁竟这样的事,好像她做的一切都成为愚蠢的事。也许他是故意的,他和他的妈妈施女士一样,从来都觉得她不该和梁竟在一起。 “梁竟……” “你说。” 说哪怕一句动听的话。 但她却突然哑口,他静静看着他,最后说,“你让我觉得我很可笑。” 可笑到自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甚至一度可笑地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真正穿过她心防,真正和她紧密相连的人。可并不是这样,她根本不会对他敞开心扉,甚至她根本没有心,根本没有喜欢过他。 “好,我们分手。” 他留下句近似宣布的话语,转身走开,不再像昨晚那样在转身之际停顿下脚步,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的不舍。 隔壁房间传来关门声,她盯着空空的门框出神。 许久,她才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可是…… 可是什么呢?她还是转不过来,但眼泪不由分说地模糊了眼眶,直到脚背被踩了踩,她才揉揉眼,定睛一看。 uno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脚边,仰着脸朝她眨眨蓝眼睛,黏糊地叫了声,她低腰抱起它,重新关上房门。 uno陪了她一整夜,呼噜噜响着,像拖拉机。她不知道想了多久,混沌了多久,最后在uno的呼噜声里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了关门声,她惊醒过来,看向门边,却什么都没有。 她摸了摸已经变干燥的脸庞,发了会儿呆,再之后深呼吸一下,起身下床…… 敲响梁竟的门,但没有人开门,她推门进去时,屋子里空荡荡。 阳台窗开着,冷风灌进室内,白色纱帘在蒙蒙亮的早晨轻轻飘摇,她朝阳台走去,以为会见到他,可阳台也是空的。 出神之际,一辆车驶出车库,穿过庭院,她立在阳台上,看着它的尾灯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梁竟离开了,只在家里留下混乱的遗迹。 …… 游千语一觉醒来,躺在床上久久不动。 也许是因为梦见了uno踩她的脚,所以醒来后忽然很想uno,冷不丁拿起手机给佟曼青打了通电话。 时间还早,电话还没接通她就想到应该晚些再打,正要挂断,佟曼青却已经接通,非但不像是被吵醒,反而还精神奕奕:“小鱼,你怎么知道我正在收拾行李?” “嗯?”她反应了下,“你要来嘉城了吗?” “嗯哼,老何去韩国出差一周,我刚好来找你玩几天,大概中午就到,你可要去接我啊。” “……” “怎么不说话,不欢迎啊?” “没有不欢迎,只是昨天阿姨刚来嘉城,你今天就也要来,我有些吃不消。” “这我倒听戚女士说了,但我总不能跟着辛女士屁颠屁颠跑来吧,你要是不乐意我来,我五一再来也好。” “没有不乐意。” 听她否认,佟曼青便在电话那头发出些怪里怪气的声音,好像很享受。 “……” 好一会儿佟曼青才恢复正常,好不欠揍地说:“好啦,骗你啦,嘉城还要等几天,我还得陪戚女士回承州看看外婆。” “哦。” “好吧,说说看,一大早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游千语默了默,老实说:“好想看看uno……” 那头疑惑了声,然后窸窸窣窣一阵,反应过来说:“哇好过分,难得给我打电话,居然是想见见uno.” “可uno又没电话。” “又在讲你的冷笑话,你等着,我出门就右拐,不过辛女士不在家,难不成我真说是去拜访uno的?” “……”对哦,“那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我去看uno也是人之常情,除了今天是周末有些怕见到梁叔叔外,也没什么。” 佟曼青那头还是痛快答应下,不过却提起句梁恪,游千语为此抿了抿唇。 挂断电话后,思绪又止不住飘忽。 那个晚上,梁竟不只是和她有过一场对峙,他和叔叔同样也有过一场对峙,也许正因为此,他才会在一夜过后决然离开。 他一定很恨她,比起叔叔,他认为她做错的事更多,错得更严重,毕竟他那天晚上为她安了好多好多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的罪名。 而梁竟离开之后,是她的离开。 她不想再留在那个家里,她很生气。 或许她没有资格生气,她既不能和梁竟生气,也不能和叔叔生气,因为梁竟是因为她有错在先才对她说那些话的,而叔叔是因为他的病情,为了梁竟与阿姨的安稳才做那样的决定的。可她还是很生气,尤其生气他将这件事向梁竟坦白。 而另一个原因是阿姨,她和叔叔也大吵一架,作为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隔阂,她知道她也应该离开。 事实上,她的离开比她的预想晚得多,早在她刚住进梁家不久后,她就准备好要在十八岁生日后搬离这里,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为了f」三个字符,记下一个隐晦的秘密和心愿。 一开始,她认为寄人篱下的感觉总是不自在的,但后来这种感觉被梁竟扰乱,而她的计划也因为梁竟被打乱,十八岁时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像是融入了这个家。 直到延迟了五六年之久后,她还是回归了原本的轨迹,搬离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曼青:「懒猫妹妹来了!」 佟曼青发来好几条视频,uno趴在花园里睡觉,uno被一只魔爪挠醒,uno好脾气地伸懒腰,四脚朝天,发出黏黏糊糊的声音…… 最后却是张不同视角的照片,镜头对准花园的玻璃花房。 佟曼青的消息紧随其后:「吓!逗了半天uno一抬头发现叔就坐里面呢,但好像没看见我。」 「任务完成,我还是先溜吧!」 游千语则盯着照片看看,玻璃花房里坐着个男人,侧身低眉,好像盯着什么东西看得出神。 一年多不见,他显然又消瘦了很多,这一年多来,他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但就算如此,任何对云程不利的消息也都被死死压住,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她不清楚他的病情,但看阿姨和梁竟的状态,似乎没那么糟糕。 那她和梁竟还可以重新开始吗? 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会怎么选择?什么样的选择才是真正正确的答案呢? 36、三六 四月最后一天的晚上,游千语收到原耀发来的一条消息,给了她四个选项,与此同时佟大小姐正开着视频训她话。 起因是佟曼青在计划月初来嘉城,顺便联系了林清意,却得知她最近也在出差,正遗憾,就听林清意对她说:“没事,清恩最近在嘉城,你要不嫌弃我让他招待你。” 她当然嫌弃,但当然不会情商低到当着林清意说这话,只说到时候联系他,等挂断电话就给游千语打来视频,说起林清恩也去了嘉城的事,然后说:“听清意姐说还不止他,孟星晖前两天也跑过去了,我真奇怪了,难道宇宙中心换地方啦?” “……” 游千语这头有些安静,在想怎么接话。 佟曼青觉察到不对劲,强硬问:“怎么不说话?” “感觉说出来你会生气。” “……”佟曼青一听这话,在手机那头气笑来,“宝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像个渣男?老实交代,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哪有那么严重?” “严不严重我说了算。” 游千语只好老实交代:“其实我已经和林清恩见过了,至于孟星晖——” “什么,你们已经见过了?”果然,佟大小姐对于她前半句话就已经反应够强烈。 “前段时间去景和复查见过。” 佟曼青磨磨牙,接着就听游千语这头认错,“对不起嘛,最近事情有些多,但也只是打了个照面……” 难得听她说“对不起”,已经称得上是她的最高道歉礼节了,况且视频的时候人就软塌塌趴在狮子玩偶上,别提多可爱,佟曼青唯有吃瘪,最后无奈叹息声:“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生气。” 但其实还是有些气。可她想到梁竟到嘉城后或许的确给她带去些麻烦,也只好抛开这点不高兴,又转移开话题,“那你刚刚说孟星晖什么?” “唔……” “怎么?该不会也和他见过面了吧?” “虽然没和他见面,但好像知道他为什么来。” “为什么?” 游千语接着将简悠来嘉城并且她和简悠见面吃饭的事坦白来。 佟曼青听后果然又气又醋,但吃醋归吃醋,八卦也没落下:“还真是因为简悠啊?可孟星晖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啊……你到底怎么确定那小号就是孟星晖的?” 游千语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之前他用这个号加过我,我早就识破他了。” “……听起来是他能干出来的蠢事。” 孟星晖在众人眼中的风评似乎格外统一。 也是这时,游千语收到了原耀的消息,本着有气干脆一次性撒完的原则,她当场向佟大小姐坦白了这件事,截图了原耀刚刚发给她的四个选项发送给她—— a是去公园划船,b是去动物园,c是去游乐园,d是去打保龄球。 佟大小姐对孟星晖这件事的絮叨被打断,先是一头雾水,等人说清楚这事始末后两眼一黑,最后唯有一句:“我真服你了!” “……” 那她有什么办法。 “你给我等着!” “你要做什么?” “连夜从承州杀过来。” “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吧?”游千语问得略显心虚,觉得她只是一时火大才这么说。 佟曼青的确是有些冲动,但放完狠话后,反而生成个坏点子,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笑眯眯道:“对啊,反正我早就准备会会他了,怎么不能趁这个机会来呢?反正我这边也陪戚女士过完生日了。” “……”游千语拒绝,“不要。” “你听我说,你知道我第六感一向很准的,就这几个选项,我一看就有种不妙的感觉。” “怎么说?” “这几个选项显然是少爷从什么地方抄来的约会项目,明显打的有别的主意。我来呢,一来可以破坏下他的弟弟行为,二来也是跟他认识认识嘛,万一他真挺不错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嘛,对吧?” 游千语想了想说:“可我要是带你一起,他只会更生气,事情又麻烦了。” “嗯哼,这就是你缺乏对我的信任了,难道我还拿捏不了一个弟弟,还能让他对我生气?” 视频那头,佟大小姐笑眼弯弯,魅力四射中。 的确很有说服力,好像的确是个办法。 游千语眨眨眼睛,思量后朝那头道:“不要。” “……”好生气! 为了避免自己今晚被这家伙气死,佟曼青在丢下几句嘱咐后就跟人说了拜拜,挂断了视频。 游千语想了想,给她发了个道歉的表情包过去,佟曼青收到后只发了生气的emoji过来,游千语老实安静些,切出去回原耀。 两分钟前原耀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到底看没看见啊?」 她这才回复:「看见了,但在思考,现在决定选d。」 保龄球。 原耀对她的选择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异议,毕竟这是他自己安排的,等第二天一早,他便来帝景接人。 今天的行程全程由少爷决定,保龄球馆的地点当然也是,位于一处滨江商业综合体的第六层,整层楼是座会员club,除了保龄球馆,还有台球、飞镖、射击等等区域,此外还有处酒廊,而上来前原耀坚持不乘直达电梯,一定要拉着她绕着商场找扶梯,每层楼都要晃一晃。 游千语由着他,表情很淡然。原耀看了她几眼,终于在经过餐饮楼层时问她:“你干嘛不说话?” “你不也没说吗?” “……”原耀觉得自己简直在给自己添堵,但他跟人生了十天气,觉得消气的同时也觉得挺憋屈的,不过路过甜品店站时还是问她,“吃冰淇淋吗,请你。” “抹茶开心果,谢谢。” “……” 原耀转头去买冰淇淋,正是五一假期,一大早就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拿到冰淇淋,回头找人却没找着,正要动怒,就看见她在前面不远处的咖啡吧台前排队,于是上前质问:“走开也不和我说一声。” “抱歉,我以为没走远。” 原耀嘀嘀咕咕几句,最后说:“每次都是你以为,你认为……” 这句抱怨和梁竟的话有异曲同工之中伤,游千语顿了顿,但面色不改,也没有理会,只是吃起冰淇淋,并且在取到咖啡后将其中一杯交给他。 于是乎轮到原耀顿了顿,憋了会儿说:“……你还记得我啊。” “毕竟你请我吃了冰淇淋。” 原耀觉得这话别扭:“区区一份冰淇淋你都要还回来吗,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但我认为有必要。”她又说她认为,她不认为这样说有什么错,至少在跟原耀保持你来我往这件事上没有错。 原耀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闭嘴,吃着冰淇淋,拎着咖啡朝下一处扶梯绕去,两人终于在绕晕之前到了俱乐部里。 因为是会员制,保龄球馆里很清静,场地也很宽敞,稀稀拉拉的几人,多隔几道空球道就互不打扰。 两人共用一条球道,球道这头的休息区有休憩卡座,游千语将东西放下,人也跟着坐下,原耀卷袖子卷到一半,回头问:“你怎么回事?还没开始就坐下了!” “从一楼走上来就很累了。” “……” 工作人员正在录他们的名字,检查球道,原耀干脆也坐下,而游千语这时候突然问他:“为什么会想到来打保龄球?感觉年轻人很少会玩了。” “喂,你别把自己说得像是七老八十!” “抱歉,但我说的好像是事实。” “唔,小时候有人带我来玩过……昨天突然想到了。” “什么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啊?”原耀岔开话,也问她,“你为什么会选保龄球?” 昨晚他给的四个选项里,公园游船空间太狭隘,容易产生肢体触碰,动物园她不太感兴趣,而游乐园似乎有些暧昧,所以还是叮铃咣啷的保龄球吧,虽然复古,但却是她为数不多的擅长的运动。 关于排除法的部分当然不方便说,但真正原因可以说:“因为我挺擅长的。” “真的啊?”原耀惊喜看她,“你以前玩过?” “嗯,switch上经常玩。” 原耀立刻嘲笑人一通,算起来是这十多天里笑得最高兴的时候,但笑完见人没有半分赧然地看着他,他反而猛地心跳加速,端起咖啡饮了口,平复下说,“我的意思是,游戏里你可能每次都全中,但真的保龄球可不是这样。” “谢谢你的好心,但我玩真的也挺擅长。” 大学时她一度有些痴迷于这种复古的游戏,起初是因为梁竟认为她运动太少,在家拉着她玩体感游戏,但她实在太弱,在网球馆或者羽毛球馆玩上一局就气喘吁吁,直到她玩到保龄球馆时,她感觉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选运动,不喘大气、不跑不跳、轻轻松松,甚至在自满了几天后提议去玩真的保龄球。 现实和游戏的确差距甚远,但也比游戏有趣,她难得燃起斗志,几乎有空就拉着人去玩,有时只是她和梁竟两个人,有时还会跟上佟曼青和孟星晖他们。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确天赋过人,从此也算是有一项运动特长,只不过这几年荒废了而已。 原耀对她的话半信半疑,那一半的相信大概来自她的笃定,于是提议说:“那我们比赛,输了的人答应赢了的人一个条件。” 游千语看看他,不知道他是低估她还是他也很自信,想了想,拒绝道:“我不喜欢赌约,我只是答应出来玩,不是来赌的。” “……”原耀吃瘪,抗辩道,“以前你不也总是和我谈条件吗?” “谈条件是双方达成共识,赌约是带强迫性质的,风险很大。” “谈条件也不见得是共识。”原耀呛了声,也没再提赌约这话。 不过游千语突然说:“但我们可以谈谈具体的条件,而不是赌一张让人没有安全感的空头支票。” 原耀琢磨了下,说:“那我赢了,你明天也出来陪我玩,选剩下三项。” “可以。”她答应得痛快,“我赢的话,你告诉我你小时候学保龄球的事。” “不。” “如果你觉得这是秘密的话,我可以先向你保证,我不会像之前那样告诉原总他们的。” 她保证得认真,原耀看着她,抿了抿唇,最后转过头说:“行,不然显得我怕你。” “三局两胜。” 两人说定,那头工作人员也过来卡座边上:“球道检查没问题,系统也录好,可以选球开始了。” 原耀应了声,当下起来,对人说:“我先手,你歇着吧。” 游千语安静看着,原耀走到球道前,挑中球后随意抡了抡,轻松一抛,击中居右的6瓶,回头看她眼,又拿起弹回的球,瞄准,抛出,击倒3瓶,留下最左侧的独苗。 第一局第一轮就击中9瓶,勉强算是开门红。 轮到游千语,她起身前去球道前,试了试原耀的那颗球,重量没问题,于是直接用这颗球,熟悉了下击球的姿势,还算标准地掷出一球。 球骨碌碌滚着,一路向左,在碰到球瓶前率先落到边沟里,大屏上显出大大的miss字眼。 身后,原耀的笑声不礼貌响起。 第一轮还有一次机会,游千语比划着,大有一击全中的气势,再次丢出一球。 瓶声清脆倒下,空响声在开阔的球馆被放大,大屏上显示本次击倒2瓶,计分牌也跳到2。 游千语:“……” 出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