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宝岚]攻略不下的宝宝们》 1. 001 缘起 ** “我去你丫的老王!问内景给我问好了呀!” 怒骂未落,轰鸣已至,狂风卷地而起,紫色电蛇接二连三劈向内景中央的三人。 “哈哈!失误、失误。”王也尬笑两声,侧身一闪。紫雷跟着拐了个弯,直扑张楚岚面门。 就在雷电触到张楚岚的前一瞬,一股蛮力猛地从身后撞来,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哎哟——”张楚岚摔得龇牙咧嘴,捂着屁股抬头,便看见冯宝宝整个人被紫电吞了进去,当即大喝道,“宝儿姐!” 他吼出这一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可不等他反应,眼前猛地发白,耳畔一静,整个人便重重栽下。 ** 【经系统检测,此人状态良好。】 “好……” 地上的男人动了动手指,像在确认自己还在。下一秒,他猛地睁眼,冲着空中那团不知名的东西,缓缓竖起根中指。 “好个基霸!痛死了。” 系统:…… 张楚岚被雷炸得皮开肉绽,焦糊味从他身上一浪一浪地往外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皮肉翻卷,边缘焦黑。 四周全是白茫茫,望不到边,王也和宝儿姐也不见个踪影。目力所及,只有天上飘着的那颗丑不拉几的球。 【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请立即保持平稳。】 张楚岚龇牙咧嘴地坐起身,伤口边缘还在隐隐渗血,一听这话,气笑了:“保持平稳?你被雷成这样保持平稳个试试?” 球体沉默片刻,连闪两下,焦黑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肉从边缘往中间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 “我操,这么牛批。”张楚岚瞪大双眼,又迅速看向周围,问道,“这里是哪儿?” 【此处为内景塌陷后的残留空间。】 “内景塌陷?那王也呢?宝儿姐呢?” 【不知。】 那光球明明没有脸,张楚岚却总觉得它此刻要是长了手,一定在摊着叹气。 “那你是谁?” 【我是掌管万千小世界的系统,负责维护各个世界的剧情走向。】 【原本你们这个ip属于漫画,不归我们穿书局管。但你们用内景窥探天机,释放的能量太强,把世界线震塌了,全搅在了一起。】 “什么漫穿、书穿的,听不懂。你就说我怎么才能回去吧。”他站起身,膝盖骨“咔擦”一声。 【如果宿主能配合我穿梭到各个小世界,完成相应任务,积攒够能量。那我便可以给你送回去。】 张楚岚眯起眼睛。这种语焉不详的腔调,总觉得有点熟悉。当初在龙虎山遇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哪个不是先给点甜头再挖坑。 “什么任务?” 系统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 【任务很简单哒,只需维护小世界稳定的同时,顺带去攻略一个人就好~】 “攻略谁?”张楚岚越听系统这谄媚的语气,越发虚。用脚趾头想都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可下一秒,那滋滋啦啦的电子音却说出个让人意料之外的名字——【嘶,让我想想,好像是叫……冯宝宝?】 “宝儿姐!?”张楚岚惊呼出声。 【哦?她就是那个宝儿姐吗?】系统悠悠转了个圈。 “为什么你会知道宝儿姐?”张楚岚心里一紧。 这家伙上来就叫得出宝儿姐的名字,还指名道姓要“攻略”她。 不对劲,这事儿不对劲。 【当然是上——】系统刚要开口,似乎又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当然是系统检测到该人物与宿主羁绊值最高,为最优攻略目标。】 张楚岚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球看了半天,看得系统莫名一阵心虚,找补道:【如果宿主能成功攻略的话……】 它还没有说完,只见张楚岚忽然咧嘴一笑,利索答应:“行啊。” 【啊?】这突如其来的爽快,让系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行啊,”张楚岚又说了一遍,“不就是去各个世界完成任务,再顺带攻略宝儿姐吗,我答应了。” 【当真?】系统的光芒猛地亮了几分。 “当真。不过——” 张楚岚竖起一根手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刚才说,这个世界是漫画?那我问你,漫画里冯宝宝最后怎么样了?” 系统沉 默。 那团光球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过了好几息才重新稳定下来:【权限不足,无法回答。宿主是否确认开启第一个小世界任务?】 呵。张楚岚在心里骂了一声,果然有猫腻。但他面上不显,懒洋洋地开口:“开呗。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能保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系统没接这话茬,球体骤然膨胀,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张楚岚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 再睁眼时,眼前是四方草庐。黄泥墙根下生着几丛野菊,夜色里看不太真切,只隐约透进来几缕月光。 张楚岚愣神之际,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突兀地响起: 【第一个世界:红楼异闻。】 【任务:阻止贾府衰败,找到目标人物攻略。】 红楼?红楼梦? 张楚岚闻言眼皮一跳,连忙低头看向自己。既然是穿到了红楼梦世界观,那想必他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贾宝—— 马?! 他低头看见的,是两条棕黑色、毛茸茸的马腿,再往上,是马肚子、马脖子、马头,以及嘴边那半截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枯草。 很好。 确确实实,真真切切是一匹货真价实的马。 好个蛋啊啊!!! “系统!”张楚岚在心中疯狂呼叫,“你出来。” 【哦对,忘了告诉宿主。】系统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心虚。 【我们这个能量不太稳定,所以每次宿体就比较随机哈。】 “再随机也得在人的范畴内吧!!”张楚岚无力吐槽道,“你咋不给我变成个茶壶呢?” 【也不是没这可能……】 “……系、统!”眼见张楚岚语气越来越不善,系统急忙找补。 【不过宿主你放心,这任务比较难,你又是第一次,失败也没事。我给你申请多次机会,直到你搞定为止。】 “是吗,”张楚岚扯扯唇角,皮笑肉不笑,“我真谢谢您嘞。” “那如果我一直完不成这个任务,会不会一直困在这里?”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张楚岚:……哈哈。 2. 002 薛蟠 尽管他心中一百万个不愿意,但那也没办法。系统死活都说不能提前终止任务,只能拖到任务失败。 “要我说系统你真不靠谱。”张楚岚懒洋洋地甩着自己溜光水滑的尾鬃。毛茸茸的长尾巴扫过后腿,惊得他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而后鼻翼翕动,“噗”地一声,发出嘹亮的响鼻,又把自己吓了一跳。 【冷静啊宿主,你要好好适应自己是一匹马。】 呵呵。 张楚岚扯了扯嘴角。刚才他来的时候没看清,这马厩不大,看着也不像什么高门大户的排场,但角落里草料堆得厚实,槽里的水也清亮。 草庐漏风,月色从泥墙缝里漏进来,勉强照亮马厩里的草屑浮尘。地面被踩得瓷实,角落里铺着厚厚一层干草,新草压着旧草,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要是一直被关在这儿,该怎么完成你那劳什子任务,找到你那个攻略目标啊?” 他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用四条腿走路还不习惯,迈两步就绊一下,像个刚学走路的崽子。 这样下去别说驮人了,自己走路都费劲。搞不好没几天就被人嫌不中用,直接拉去杀了吃肉。 【放心宿主,剧情会慢慢推动的,不会让你一直被困在这儿~】 系统刚说完,门外便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砸沓,落在石板路上咚咚响。 “系统,这是谁来了?”张楚岚在心里问。 【不知,但估计是和剧情有关的人物。】 “剧情有关?”张楚岚细细思索,“难不成是贾府的人?” 一人一统正猜着,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系统安静下来,张楚岚也竖起耳朵盯住门口。然后—— 一阵布料窸窣声过后,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系统:…… 张楚岚:?! “沃日他大爷的!”张楚岚怒了,“还有没有素质啊!在人家墙根儿尿尿!” 系统弱弱补充:【宿主,是在“马”家墙根儿尿尿……】 就在他们疯狂吐槽时,那人已系裤提裆,踢开栅门。 月华如水,霎时倾泻而入,照得马厩内外纤毫毕现,四下如同白昼。 “这儿没有光污染就是好,月亮都比我们那儿的亮。”张楚岚鬃尾一甩,对着系统感慨道。 【别说了宿主,他朝你走过来了。】 来人身型壮硕,一身灰扑扑的青布短褂,裤腿上沾满草屑和马粪印子,头顶勒着网巾,脚下趿拉着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趾缝里嵌着黑泥。 刚进门就猛地打了个喷嚏,尽数喷在张楚岚马身上。 “真受不了。”张楚岚强忍着尥蹶子的冲动。那口唾沫星子混着夜风的凉意,沾在他油亮的皮毛上,黏糊糊的,恶心得他浑身一激灵。 “这人到底谁啊?贾府的马夫这么埋汰吗?” 可他嘴上虽骂骂咧咧,面上却不敢动。毕竟他现在是一匹马,一匹马若突然发疯,不出意外会直接被当场拉去宰了。他只能耐着性子,由着那双粗糙的手,拍向他的脖颈。 “嘿,这马倒是精神。”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上下打量张楚岚。 【宿主我查到了,他叫王二,是辽东马市的马倌头儿。】 话音刚落,便听王二自顾自咧嘴笑道:“这薛大老爷好福气,刚来这么一匹好马,他便要来送给宝二爷。” 他拍了拍张楚岚的脖子,又伸手去掰他的嘴要看牙口。 “嗯,虽然毛色不够正,但头儿和牙口倒是一顶一地好。”王二转身从墙角拎来一桶水和半袋黑豆,哗啦啦倒进槽里,“吃吧,明儿个一早,带你去相看贵人。” 话毕,他随意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便大摇大摆地走出马厩。 眼见着他离开,张楚岚猛松口气,低头嗅了嗅那黑豆,又看向那桶水。犹豫半天,还是凑过去喝了两口。 忍一忍吧,脏点总比喝死强。等吃饱喝得,张楚岚才对系统问道:“这‘薛大老爷’是谁?” 【宿主,根据剧情线,极有可能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薛蟠。】 【此人家中巨富,皇商出身,与贾府是姨表亲,常出入荣国府,是个出了名的呆霸王。】 张楚岚:“皇商?听着来头不小啊。” 系统:【薛家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到他这辈虽不及祖上,但底子还在。他这人混不吝,斗鸡走马、包揽词讼,在京城里是有名的混世魔王。】 张楚岚心里琢磨:“也就是说,我还得过了他那关才行?他要是觉得我品相不行,不送人了,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无法入贾府了?” 【理论上是的,宿主。建议你明天好好表现,争取被他相中,顺顺当当进入贾府。】 “是吗?那是可得好好准备。”张楚岚说。 系统听这话刚要附和几句,转眼就见张楚岚四条腿来回踱步,半晌竟缓缓跪下了前腿。 【宿主你在干什么?】系统诧异开口。 “睡觉啊。”张楚岚理直气壮,“不过这马要怎么睡觉啊?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马可以站着睡的。你试试把重心往后沉,关节能锁住。不过——】 【你不是说要好好准备吗?怎么开始睡觉了。】 张楚岚试探性地把四条腿重新撑直,重心往后沉了沉,后关节“咔嗒”一声,稳当得不行。 “准备呢啊,这不是在准备好好睡觉吗?”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划水的宿主。 【……行吧。宿主,马站着睡虽然稳当,但深度睡眠还是要躺下才行。要是站一宿,明天精神头不好,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楚岚晃晃脑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精神不好能咋的?马还能有黑眼圈?” 【马确实没有黑眼圈。但马要是没睡好,会耷拉着脑袋、眼睛发直、反应迟钝,扫一眼就能看出这马“不精神”。到时候他嫌你没精打采,不肯要你,你就真得在这儿啃一辈子黑豆了。】 张楚岚一个激灵清醒了三分。骂骂咧咧地重新趴下来,前腿跪在干草堆上,试探着把整个身子侧卧下去。 干草窸窸窣窣地陷下去一片,软绵绵的,倒是比站着舒服多了。他翻了个身,四条腿朝外一伸,肚皮朝天,露出个锃亮的马腹。 系统:【……宿主,你这个睡姿很像匹死马。】 “舒服就行。” 张楚岚说完这句,眼皮子就彻底合上了。 系统安静了片刻,扫描了他身体数据,确实进入了深度睡眠,只感慨道: 【居然真的秒睡了。当马第一天,心比天还大。】 便默默把马厩门口的风向调了调,免得夜风直吹他肚皮。 ** 第二天一早,天才隐隐透出点蟹壳青,还没亮透,王二就踹开了马厩的门。 “起来了起来了!贵——” 他话说到半路,就见张楚岚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跟死过去了似的,当即脸色大变,箭步冲上来,对着张楚岚的屁股就上一巴掌:“这畜生怎么躺下了?!起来起来!” 张楚岚被扇醒,四条腿胡乱扑腾了好几下才翻过身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落到王二耳朵里,只是个响亮的响鼻。 王二见他站起来了,才松口气,又上下打量一番:“看着倒没事……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昨夜死了。” 张楚岚心里骂:“你才死了呢,睡个觉都不踏实。” 王二摸着他的脖颈又拍了两下,嘴里嘀咕:“不过能躺下睡,说明心大,不慌。倒是个好性子。” 他转身把新草料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快吃,吃了好生收拾收拾。薛大老爷一会儿就来。” 张楚岚一听“薛大老爷”四个字,耳朵登时竖了起来。他学着马的样子,竖起两只马耳,转向门口的方向。 系统及时上线:【宿主,任务目标接近中。建议你保持仪态,不要表现得过于兴奋,也不要缩在墙角。】 张楚岚低头啃了两口黑豆,心里回它:“我知道,自然点嘛。我刚睡醒,困着呢,正好。” 他慢吞吞地嚼着豆子,耳朵却一直竖着没放下来。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跟王二重重的脚步不一样。他的步子拖沓而笨重,靴底蹭着地面,带着一股酒气未散的黏腻。 张楚岚抬眼望去。 门口被人影堵了大半。那人身形肥硕,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绸袍,腰带勒在圆滚滚的肚皮上,勒出一圈褶子。 他歪戴着顶瓜皮小帽,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幅俗气的春宫图。逆着光走进来,露出油光发亮的额头和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 王二连忙迎上去,哈着腰笑道:“薛大老爷,您来了!马就在这儿呢,精神得很!” 张楚岚耳朵竖得更直了。 薛蟠。这就是薛蟠?那个买英莲、打死冯渊的呆霸王? 那人缓步走近,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张楚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也不急着上手,只歪着头,眼睛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张楚岚的肚子上。 半晌,薛蟠“啧”了一声,转向王二:“喂了多少?” 王二报了数。 “半袋子黑豆,亏你舍得。”薛蟠咧了咧嘴,露出几颗黄牙。 “看它那站相,肚皮坠着,后腿打晃。我让你寻一匹好马来,未曾想你给我牵了头揣了崽的。” 张楚岚:……拳头硬了。 【宿主冷静啊,再忍一忍。】 3. 003 宝宝 “您莫不是跟小的说笑了。”王二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成团,赔笑道,“这马是骟马,背直蹄圆,是个正经骑乘的好坯子,哪儿能是揣崽的。” 【等等,宿主,你低头看看。】 张楚岚低头,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马蹄和胸脯。 【我查阅了一下,骟马的意思是……你被阉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故意的吧。” 这薛蟠生得倒是富贵相,圆脸阔口,两条浓眉粗得像墨笔扫出来的,乍一看倒有几分憨气。 可他一开口,那股憨气就全散了,满嘴市井腔调,抬手就照着张楚岚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行,看着倒壮实。” 他又绕着张楚岚走了一圈,伸手扯了扯他的鬃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嘴里嘟囔着:“牙口还行,背也直。就是这肚子大了点,回头少喂几顿。” 王二赔笑道:“回大老爷,说是辽东那边来的,混了蒙古种的血。个头虽然不够周正,但骨架硬实,气力足。” 薛蟠听完,胡乱点了点头,大手一挥:“牵出来走两步。若是走得稳就牵回府里,走不稳——你自个儿留着炖肉吃。” 王二忙不迭地应了声,咧开嘴,回头对着张楚岚小声道:“听见没?这是要留你了!你这畜生,可算是过了薛大老爷的眼。” ** 张楚岚经过一晚上的适应,走起路来昂首阔步,英姿飒爽。 薛蟠看得满意,便嘱咐王二给他配上那副錾花银鞍,自己也转身入了内院,更一身窄袖短打的骑装出来。 他虽长得粗笨,但骑马的派头倒是足。翻身上马时踩空了半脚,差点摔个跟头,好在王二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勉强坐稳。 薛蟠坐在背上,两条粗腿把张楚岚的肚子夹得生疼,压得张楚岚后腰一沉。缰绳被他攥得死死的,时不时地猛扯,扯得张楚岚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给人当马当得还挺适应。】 “适应个屁!这头呆猪快把我压散架了!”张楚岚在心里怒吼,面上却不得不稳住步伐,生怕被这呆霸王嫌弃,真拉去炖肉。 穿过长街,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薛蟠来,掩嘴偷笑:“薛大老爷又买新马了?这回看着倒是匹好马。” 薛蟠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也不答话,只管拍着张楚岚的脖子显摆:“好马!回头骑进府里给老太太瞧瞧!” 张楚岚听得心里翻白眼,面上却昂着脖子,蹄子落得稳稳当当。 系统在他脑子里幽幽地补刀:【你现在跟孔雀开屏有什么区别?】 “我服了!这呆子要是再扯我缰绳,我非得尥他一蹶子不可。” 待到远远能望见荣国府朱漆大门时,薛蟠勒住马缰,张楚岚如蒙大赦,赶紧停下。 薛蟠笨拙地翻身下马,差点被马镫绊个踉跄,站稳后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马镫,才牵着张楚岚往角门走。 守门的小厮远远见了是他,堆起笑脸迎上来,边行礼边说:“薛大老爷。” 薛蟠大大咧咧地摆手:“甭客气!我新得了一匹马,牵来给宝兄弟瞧瞧。他在府上不曾?” 小厮忙点头:“在在在,宝二爷今儿个没出门。大老爷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必。”薛蟠把马缰往小厮手里一塞,“你牵进去,我自个儿去找他。” 小厮便指了路,薛蟠大摇大摆地迈步进了角门,张楚岚被小厮牵着跟在后面。 张楚岚四蹄叩出清脆声响,引得几个扫洒的小丫鬟探头张望,见是薛蟠,又齐齐缩回去,抿着嘴偷笑。 薛蟠牵着他穿门而过,张楚岚边走,边默默打量着荣国府。回廊曲折,檐角相连,深处隐隐有人语,却也听不真切。 【这荣国府好气派】 “毕竟原著中可是写尽了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 【你说这贾宝玉到底长什么样子?会不会他就是我们的攻略对象?】 张楚岚扯扯嘴角:“还在这儿攻略呢。无论是不是他都不可能被我这匹马给攻略吧?!” 【那可不一定。谁说攻略只能是爱情了?】系统反驳。 【攻略很宽泛的。什么亲情,友情,或者只要让他对你产生足够的情绪波动,都算作攻略进度。】 “那我作为一匹马,说不定要为他去死,才能得到点情绪波动。” 系统沉默片刻,干巴巴地开口:【……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宿主你真是思路清晰。】 “滚。”张楚岚在心里骂了一声,耳朵却忽然动了动。薛蟠也听到了什么动静,脚步一顿,随即大咧咧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冲着小厮摆手让靠边站。 不多时,拐角处转出两人。 前面那人走得急,险些撞上薛蟠肩头。那人头束金冠,坠着颗拇指大明珠,此刻歪了半寸。显然是从哪处玩闹得急了,衣裳都没来得及整。 后面跟着一个身着樱粉色长衫的小丫头,喊道:“二爷!您慢些跑!” 二爷?这难道就是贾宝玉? 张楚岚闻言低下马头细细望去,便见一张面若桃瓣,色如春花的贾宝——宝儿姐?! “卧槽,什么情况?贾宝玉不是男的吗?怎么会是宝儿姐?”张楚岚赶忙在心中呼唤系统。 【宿主,我查到了。没错,这个世界的贾宝玉就叫贾宝宝。】 “贾宝宝?!系统你自己听这阴不阴……”张楚岚心中有一万句难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大哥!”那人开口,声音也像宝儿姐,只是宝儿姐从未有过这样的语气,所以听起来还觉得有些违和。 但转眼,贾宝宝眼前一亮,直围着张楚岚打转。看着这同冯宝宝别无二致的脸,张楚岚忍不住说: “用宝儿姐的脸做这些表情,让人看着还真是好违和。你说既然我都能来这儿,那宝儿姐和王也是不是也会来?” 系统闪烁两下:【理论上来说,是的。】 “啧,”张楚岚轻叹着,“即使是他们也没招。毕竟我总不能顶着一匹马头跟他们相认吧。” 贾宝宝从头到脚把张楚岚端详了个遍,扬眉对薛蟠说道:“薛大哥新得的这匹马好生威风!” 薛蟠见她喜欢,得意得鼻子都翘起来,拍着肚子笑道:“那是!昨儿个在马市上瞧见的,一眼就相中了!宝兄弟要是看得上,这马就留在你府上先养着。” “真的?”贾宝宝眼睛一亮,神情活脱脱是得了个新玩具的少年模样。 “你早说宝儿姐是贾宝玉啊,这不是和那任务对上了。”张楚岚对系统说。 【你想到阻止荣国府衰败的法子了?】 “当然没有。”张楚岚无所谓,“怎么说我现在也只是匹马,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待在宝儿姐身边多观察观察了。” “自然是真,”薛蟠笑着把缰绳往贾宝宝手里一递,又凑近了压低声音,“不过此马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宝兄弟头回骑,先别急着催,遛它几日熟了再说。要是摔着了,老太太该找我算账了。” 贾宝宝听到这话,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伸手便要来摸。张楚岚想躲,但脑子里系统突然尖叫:【别动!让她摸!这是肢体接触!刷好感度!】 “你有病吧?我是马,她是人,这算哪门子的好感度?” 【你懂什么宠物赛道也是赛道。】 就这么一犹 豫,手已经落在他的鬃毛上,力道不轻不重,捋了两下。张楚岚浑身一僵——说实话,还挺舒服。 【你看,你爽到了。】 “闭嘴。” 算了。 张楚岚心想。毕竟是宝儿姐。 若是内景被摧毁后,她和王也都失去记忆被投放到小世界里来倒也合理,只是——为什么宝儿姐会是贾宝玉呢?! 明明任谁来看,宝儿姐都是一副女儿样,周围的人为什么都理所应当地称她为“宝二爷”? 而且系统明显是对他有所隐瞒,一聊到相关话题,总是会被他拐弯抹角地绕过去。 贾宝宝收回手,笑道:“这马鬃毛真顺,薛大哥你眼光好。” 薛蟠被夸得浑身舒坦,嘿嘿一笑,又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回廊那头来来往往的仆从,才开口道:“我方才进来时,见廊外好些人搬着东西来来去去,脚步都带着风。怎么,府上近来有大事?” “唔。”贾宝宝支吾了两声,目光飘忽地掠过回廊尽头那几株海棠,像是被花影勾住了心神。片刻,才恍然:“是三妹妹后日便要走了……府里忙着备嫁。” “三妹妹?是探春?”薛蟠眉头一动,声音压低了些,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南安太妃那边定了日子?” 贾宝宝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定了,后日一早便走。府里这几日都在忙,老太太身子不好,也没精神张罗,都是太太和凤姐姐在操持。” 张楚岚越听越不对劲,忙喊系统问:“他刚才说什么?我没听错吧?探春出嫁?!” 【对呀!】 “对你个大头鬼!”张楚岚叱了声,“你别告诉我,你不但给我变成了马,时间线还这么往后?!” 系统心虚地闪烁了两下,声音小了几分:【……那个,穿越时间点确实有点随机。我也没想到会直接空降在后四十回。】 “后四十回?!”张楚岚差点没把蹄子跺进青砖缝里,“那你让我阻止荣国府衰败?探春都要远嫁了,再过几章就是元春薨逝、贾母病故、贾府被抄,我阻止个锤子?” 【失误,失误。】 张楚岚算是看出来了。这次系统压根就没想让他成功。不然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随意的宛如草台班子的bug,还不止一处。 算了,累了,毁灭吧。 张楚岚细细思索着,原著里,探春远嫁是贾府由盛转衰的重要节点之一。 南安郡王战败被俘,朝廷要以郡主和亲,南安太妃舍不得亲生女儿,便认了探春作义女替嫁。 如今看来,这桩事是板上钉钉了。 贾宝宝叹了口气,继续说:“三妹妹这一走,大观园里就更冷清了。前几日她来找我说话,眼角都是红的,偏还硬撑着笑。我瞧了心里难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把前儿得的几匣子宫花给她送了去。” 薛蟠闻言默了片刻,难得没说出什么浑话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憋出一句:“远嫁……确实怪远的。不过南安王府门第高,也不算委屈了三妹妹。回头我让铺子里的人给她打几副好头面送去,也算我这做哥哥的一点心意。” 他说这话时,眼神竟有几分难得的认真,和平日里那副呆霸王的样子判若两人。 贾宝宝“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伸手拍了拍张楚岚的额头,说:“走吧,我带你去马厩安置。” 说罢,他便牵着马,向后院走去。 “系统你别说,宝儿姐说这种文绉绉的话,看起来还真是有不小的违和感。” 【啊……是吗?哈哈哈。】 系统敷衍地应和两声。 不知怎的,张楚岚竟然在里边听出了某种心虚感。 4. 004 炁生 张楚岚跟着她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脚下的青砖渐渐变成碎石,又慢慢变成夯实的黄土,鼻尖飘来干草和马粪的气味。 荣国府马厩比之前马场的阔绰不少。 贾宝宝亲自把他牵进一间空着的厩舍,伸手试了试食槽的边角,又弯腰看了看地上铺的干草够不够厚。 小厮跟在后面,见状忙不迭地说:“二爷您放心,回头再垫一层,保管让这马住得舒坦。” 张楚岚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舒坦?被关在四四方方的马厩里,对着槽里草料发呆,这日子能叫舒坦? 张楚岚低了低头,看着贾宝宝仰起来的脸。那眉眼确实和宝儿姐一模一样,只是这神情完全不像。 宝儿姐总是副淡然无波的模样,而眼前的贾宝宝,眼睛里却亮得盛着光。 “系统,我忽然觉得,如果宝儿姐真的失忆,投生到这里,变成贾宝宝也比变成其他人要好的多。” 【为什么?】 “虽然贾宝宝在这个故事里悲凉,最后看破红尘,剃度出家。但如果能让宝儿姐能借着贾宝宝的身体,能感受到那些喜怒哀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宿主,你怎么也跟着伤春悲秋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受环境的影响,张楚岚还真由衷生起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感。 “废话,你也不看看周围的氛围都压抑成什么样了。” 【不要担心,这只是个任务而已。】系统语气中带着些无所谓。 贾宝宝只待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 当马就是这点不好,自主性太差,太不自由。张楚岚这个人造马,被锁进这四角天空,百无聊赖,只能和系统继续聊天。 “系统,我看那些穿越,不是写只要绑定系统,就会有各种牛逼哄哄的金手指来帮忙吗?”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系统闻言一愣,【可你也没和我绑定啊。】 “没绑定?!”张楚岚音量提高,“那你让我来做任务是?” 【之前不是说的很清楚了,我们相互配合,你完成任务,积攒能量,我送你回家。所以我们是合作呀。】 “那这么说来,我没跟你绑定,你就无法对我有任何实质性束缚,所以你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只是建议?” 【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怎么,你想同我绑定吗?】 “和你绑定后会有什么后果?” 【成为我的奴隶。】 张楚岚:? 等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鬼??! 【所有行动必须按照我的要求来,如果稍微有行动偏差我就会电你。】 【你必须——】 系统还没说完,张楚岚脑中瞬间闪过宝儿姐的脸,后背一凉,忙脱口而出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已经是宝儿姐的奴隶了。” “我一天是奴隶,一辈子都是奴隶,这辈子只能给宝儿姐当牛做马!没办法,我这人就是天生劳碌命,忠诚护主,所以想让我当奴隶的人还排着号呢,你要也想,也得先去排个队,等着叫号!” 【噗——哈哈哈哈哈哈!】听完张楚岚这一串完全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的话,系统发出雷霆爆笑。 【我当然是逗你的!怎么着你也是个国漫男主,归漫画局管。我这个小小的穿书系统哪敢擅自跟你绑定啊!】 张楚岚:......吾趣,不早曰。 “我居然这么牛逼?还是男主?”张楚岚顿时来了兴趣。 【嗯嗯,而且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属于漫画局的主角,我属于穿书局的系统。 按道理来说,我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一般只有在ip改编时才会有合作,还基本上都是我们书局发起的。 可惜,是你们自己把内景打破的,所有世界线都被搅合在一起,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先合作了。】 【还有,金手指?你自己本身不就是吗?】 张楚岚摸不着头脑:“我?” 【对啊,你不是还有金光咒和雷法。还有,你又不是不知道红楼梦写了什么。差不多得了,也得注意一下游戏平衡啊。】系统苦口婆心道。 “......游戏平衡你大爷。”张楚岚扯了扯嘴角,转而又变得严肃起来,“你说我的金光咒和雷法还能使?可是我现在体内完全感觉不到炁的流动。” 【当然能,那本身不就是你练出来的,又不是被绑定的技能。你只要重新让自己的炁修炼起来,一样可以用。】 “你这话说的容易,可我现在完全感受不到炁的流动,更别提其他的了。” 听到张楚岚这么说,系统罕见安静几秒,而后沉吟着开口:【如果只是关于这点的话,似乎我可以帮你。】 张楚岚眼前一亮:“真的?” 【不过要打申请。】 张楚岚一下泄了气:“我都要好奇你们这个穿书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命苦。” 【唉,没办法。打工统就是这样的。】系统无奈摊手。 【而且因为你们,我已经多出很多工作量了。原本部门与部门之间的合作都要各种协调,更别提我们现在是两个单位之间合作。】 【你的每个需求我都要层层上报。先上报到我的直属上级,上级再往上上报。得到许可后,还要再联络漫画局的人,漫画局也要往上层层上报,才能满足你的需求。】 “停停停!”张楚岚打断,“我都快要不认识‘上报’这两个字了!” “如果不上报会怎么样?” 【不上报,一旦出了差错,那就是你的锅。如果再点子背点儿,导致世界混乱。轻则蹲监狱,重则判死刑。】 “这么严重?那我们这一次把内景扰乱,是不是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 【嗯,只能说幸好你们是主角,而不是系统。如果你们是系统的话,捅出这么大篓子,现在早就没法站在这跟我说话了。】 张楚岚忙跟着附和:“欸,幸好幸好。感谢神的馈赠。” 【……】 啧,莫名感觉好不爽,好欠揍。那种感觉就像是命苦打工人,看见天龙人在他眼前炫耀自己会投胎般扎心。 系统忍了又忍。才忍住放电的冲动。 “唉,”张楚岚叹了口气,“那帮我上报一下吧,毕竟练功的前提,肯定是得先感受到炁。” 【好的。】说罢,系统逐渐安静下来,貌似是真的去替他上报了。 见状,张楚岚嘴角的笑意收起,细细思索着现在掌握的线索。 目前已知,他现在身处在红楼梦的世界中。而贾宝宝,疑似宝儿姐,也就是他的任务目标。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她都是一个最直接的突破口。张楚岚默默在脑中给“贾宝宝”这个名字画了个红圈。 他必须要用尽全部法子去接近宝儿姐,还要在她心里产生影响。 还有一个任务是阻止贾府衰败。 从系统的透露来看,他们上下级管控的极其严重,甚至是病态的程度。 所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张楚岚在脑中默默在这个任务旁边打个黑叉。 笑话!这可是《红楼梦》啊!四大名著!影响力这么大,要想改变它的结局,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在这方面做的所有努力都是无意义的。 而且,如果真的能改变贾府结局,那只能证明一件事——这里不是真正的红楼梦。 系统从根儿上就骗了他。 可……即使系统没有在根儿上骗他,那对他肯定也是有所隐瞒的。不然为什么要废这九牛二虎之力,让他去扭转什么贾府衰败?系统到底隐瞒了什么?荣国府其他的人在这次任务中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张楚岚感觉他是两眼一抹黑地 往前走。 平日里他作为马来讲,限制太多,只能靠诈系统的话来打探消息…… 还不等他理出个头绪,脑中便再次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 紧接着是系统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申请已通过。】 【漫画局那边给了绿灯,允许我暂时对你开放一次全方位感知权限。】 “全方位感知?”张楚岚面露困惑。 【就是,你会进入一个只有“炁”的封闭空间。到时候抓紧时间在里面疏通脉络,只要脉络通了,就可以感受到外面世界的“炁”了。时长有限,只有一炷香,只有这一次机会,好好把握。下面我将要把你传送进去,可能会有轻微眩晕感——】 “等等!”张楚岚忽然喊停,“你先别急着开权限,我还有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这是一次性的感知权限,只有一炷香。那我用完之后,后面要怎么重新修炼起炁来?” 【你自己慢慢摸索。】系统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能帮你把门推开一条缝,但走进去得靠自己。你在原来的世界里修了那么多年,身子虽然换了,魂儿还是那个魂儿。只要找到感觉,后面重新练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张楚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我没别的问题了。你开吧。” 话音刚落,强烈的抽离感猛地袭来。 张楚岚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人被从马的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又浑身赤裸着被抛进一片无边的虚空中。 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进入了感知空间后,张楚岚盘腿坐下,微阖双眼,摒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 约莫过了半晌,黑暗中隐约捕捉到一丝快要熄灭的暖流。 ——找到了。是炁。 于是他朝着那股暖流奔去,牢牢将他感知入识海,炁微微挣扎,像受惊的小动物。但很快便认出了他。 而后,缓缓地、试探性地顺着他的引导在经脉中游走。熟悉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回来,像干涸多年的河道终于迎回了第一股清泉,体内开始有炁流转。 **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那股感知通道从张楚岚的意识中缓缓抽离时,他已经成功将那一缕炁初步导入丹田,让它安分地住了下来。 虽然离之前还差十万八千里,但好歹是开了个头。 张楚岚长出一口气,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的马身正站在马厩里微微冒汗。显然是方才精神高度集中时,身体跟着紧绷所致。 张楚岚尝试着调动丹田里那一小团炁,虽然微弱,但确实能感受到了。 他又默默催动金光咒,果不其然,一层极其浅淡的金色微光从皮毛底下透了出来。 但因为炁量太少,刚亮一瞬就熄灭了,在外人看来就像是阳光从棚顶缝隙里恰好晃了一下。 “行啊系统,真有你的。谢啦。” 【成功了就行,后面的事情你自己料理吧。】系统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七天我要去走流程报销这次的权限使用审批单,没空跟你闲聊。你自己悠着点,别搞出大乱子来。】 “七天?”张楚岚一愣,“你这就放我在这红楼里孤军奋战?” 【没办法啊,你以为审批单好走吗?上面要盖十个章,我得挨个办公室去敲门。】 【再说了,你不是刚通了炁吗?有这层底子在,一般的小麻烦你自个儿应付得了。只要别去招惹那些剧情关键节点,别试图强行扭转什么大事件,安分当你的马,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系统说完,声音便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回音。 张楚岚站在马厩里,风中凌乱。 合着这系统把他送进来,开个头就丢在这儿了? 对他可真够放心的。 不过也好,系统不在,他反而更方便。 5. 005 出嫁 可自从宝宝把他牵入马厩后,连着两天都没再来过。小厮倒是来的勤,洒扫、喂食,勤快了还会给他擦擦马背,伺候得那叫一个舒坦。 这大户人家日子就是不错,当马都过得比别的地方滋润。闲来无事,他索性每天都全神贯注地把精力放在炼炁上。 一开始,炁气很稀薄。萦绕在周围看不清,摸不着。可随着他运行几个小周天后,小腹部便渐渐涌出蚁行感,温热的气流不再丝丝缕缕,它顺着脊背往上爬。 所过之处皆是酥麻,炁路渐通。 这种感觉很熟悉,于是他更加聚精会神地引导着炁在体内窜行,汇聚,直至气沉丹田,算是悟道。 悟道之后,修炼对于他这人就很容易了。无外乎就是把之前领悟过的内容,重新领悟一遍,进步简直是一日万里的存在。 转眼,后日已到。 天光未透,前院喧嚷声已沸沸扬扬涌到后院。张楚岚从修炼中挣出,睁开双眼,吐出浊气。经过着两日苦修,丹田处那团炁已凝实如丸。 他甩了甩头,竖起耳朵听动静。自从变成马之后,张楚岚发现自己听力变得十分发达,对世界的感知也有所增强,不然也不会进步得如此神速。 只听门外有人喊道:“……三姑娘的嫁妆都抬到二门外了!” “快、快!老太太在正厅等着呢!” 他心头一动,挣扎着从干草堆里站起身来,极目远眺,企图张望出什么名头。 可到底是距离太远,无论他怎么望,都只堪堪能看见跳动着的大红灯笼。 “你在看什么?” 突兀的嗓音在张楚岚耳边炸起。他一惊,四条腿下意识往后稍,一整个马仰马翻。 “噗——”那人不知从哪儿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张楚岚的马厩前。 他定睛一瞧,面前这身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的人,不是贾宝宝是谁? 只是这功夫儿,全府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他怎么有闲心跑来马厩这儿了? 眼见着宝宝的神情不大对劲儿,张楚岚索性将马头探出,无声示意着。 “好马儿,你是真有灵性。”贾宝宝伸手抚上他的鬃毛,指腹冰凉,神色却是有种让人说不出地空。 张楚岚望着她这张脸,这个表情,眼前的人逐渐和宝儿姐重合。张楚岚原本还狐疑三分的念头,打消了两分。 她眼中的空白和迷茫不似作假。张楚岚只觉心里那股恻隐之心微动。头缓缓在她手上蹭了蹭。 下一秒,一双手臂便绕上了他的马头。张楚岚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感受到脖颈间温热的触感,以及柔软的发顶。 “今儿是三姐姐出阁的日子。”贾宝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园子里的姐妹们都去送她了,独我没去。” “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就好像心被挖去了一块似的。” 张楚岚无法给她任何回应,她也不在意,只继续说:“我,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不知道我应该感觉到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你懂吗?” 她说得混乱,张楚岚却也能听明白。 宝儿姐现在的状态,跟之前他上龙虎山后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摸到了自己情绪的轮廓,却认不出那是什么形状。就像一个人站在镜前,看见镜中人皱眉,却不知道自己在难过。 如果张楚岚现在是人的话,肯定会一针见血地去开导她。可现在他只能用马首轻轻抵住她的肩窝,将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颈侧,一下,又一下,似作安抚。 前院大红灯笼高高挂,后院一人一马相拥慰藉。不知过了多久,府里的热闹声达到前所未有的鼎沸,喜乐齐鸣。 送亲的大队估摸着聚集在门口,正热闹着,不知道真没发现宝宝不在,还是没找到宝宝在哪儿,一时间竟无一人来马厩扰他二人清净。 不对,是一人一马。 爆竹声骤然炸响后,队伍逐渐走远。见宝宝还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张楚岚用马首轻轻顶了她的肩膀一下,又顶一下。 现在如果不去看,以后想看都看不见了。这明显的催促意味,把宝宝从“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麻木里猛地拽了出来。 “你这是……想让我去?” 张楚岚打了个响鼻。而后,还不等他继续有所动作,贾宝宝喃喃着:“三姐姐这走就是永远离开了,不行,我得再看她一眼。” 她松开马头,后退一步,露出眼底滚烫的恐慌:“我……我得去见她。” 话音未落,她已经把张楚岚牵出来,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好马儿——你跑得快,快带我追上她。” ** 当那轿子在张楚岚眼前近得只剩一个马头的距离时,风呼啸而过。 曾经,有一份容易的道别机会摆在贾宝宝面前,她没有珍惜。直到花轿抬出门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能够给张楚岚一个重来的机会,他会在贾宝宝刚来马厩时,就对她说三个字——麻溜儿滚! 还有,这特喵谁在前面开的车?!超速了懂不懂!他火力全开,才堪堪能追上,此时脑袋里只有一个bgm: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一个人拼过命。咦——啊! 张楚岚想把距离再缩短点儿,可横跨在他腰腹的腿却骤然收紧,在他一脸莫名下,缰绳收紧,他不得不停下。 四面八方瞬间窜出数十个蒙面悍匪,齐齐把送亲的车队和贾宝宝等人团团围住。瞬间他警铃大作。 挖槽,这是个什么情况? 原作中可没这个情节啊! 黑衣蒙面那群人看着二话不说,拔刀便朝着送亲得轿子攻去。贾宝宝见状,缰绳一掸,骑着张楚岚就飞奔向前。 刀锋贴着他的马尾擦肩而过,张楚岚抬腿侧踹,狠狠踏上那黑衣人的小腹,与此同时,马背上的贾宝宝也被重重甩下。 “哎哟——!” 张楚岚心道不好,他忘了自己现在是驮人状态了,也忘了现在的贾宝宝没有那么好的身手。 “宝宝!”轿子里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而后轿帘轻掀,大红嫁衣露出,正是出嫁的探春。 探春到底是个有主意的,见这阵仗虽也白了脸,但也只是心神微晃,硬撑 着没慌。 她轿帘轻掀,一把将宝宝拽进轿辇,扬声问道:“外头是哪路英雄?我贾家三姑娘今儿嫁的是南安郡王府,各位掂量掂量这分量。” 可这群人像接了死令般,话音刚落便像潮水般涌上,丝毫不废话,当场把护送探春出嫁的几位小厮抹了脖。 场面陷入混乱,刀光白茫茫一片。 张楚岚当即四蹄蹬地,长嘶鸣叫,将逼近轿辇的悍匪顶飞。 谁都未曾料想会遭此横祸,轿子里的探春把贾宝宝死死按在身后,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尽。贾宝宝心跳轰鸣,一时间什么都听不清,脑中只有“完了”二字。 自知无处可逃的探春咬着牙,眼眶通红地伸手,双手抚上贾宝宝的脸,深深地看了一眼。滚烫的清泪流下,她说: “好宝儿,未曾今是你我二人最后一次相见。眼下遭难,我怕是护不住你。 听话。待会我一掀帘子,你就跳下去,往东边那个林子里跑。那里地形复杂,尚有一线生机活命,切记莫回头。” “不,”贾宝宝脸色苍白,拉上探春大红嫁衣一角,“我不要。” “听话——” 话音还没落,张楚岚被三个悍匪同时缠住,马背溅血,他忍痛跃起侧踢,后蹄正中一人胸口,骨裂声清脆。 这一行人明显训练有素,各个实力不容小觑。可他们到底都是肉体凡胎,如若是张楚岚全盛时期,驱散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上再来十个,也不敌他。 可如今,他即便是以命相搏,都不一定能把宝宝保下来。完全没有找到突破口,张楚岚只能堪堪调动着体内的炁与那群人殊死搏斗。 就在他再次踹翻一个悍匪时,寒光骤起,从他身边擦过,直直朝轿辇扎去。 顿时,一句撕心裂肺的“三姐姐——”从轿里喊出。 张楚岚眼神一凛,直扑向靠近轿辇那人。那人被扑了个踉跄,向后倒去。 这时,他才看清轿子里的景象,呼吸骤然一窒。贾宝宝已然哭成泪人,怀里还抱着瘫倒的探春,喃喃道:“三姐姐......” 探春意识尚在,鲜血大片大片自胸口往外流,落在红色的嫁衣上洇染开,暗红压着正红。 张楚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划过丝异样的感觉。 可还不等他细想,黑衣人便再次攻来。探春瞳孔瞪大,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把贾宝宝往轿外一推:“走!” “不——” “快走!” 探春说完这句话,贾宝宝猛然被甩出,张楚岚马背一侧,稳稳将人抵住,用马手托住他的腰腹,将他翻上马背。 风瞬间灌入贾宝宝的耳朵,灌得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探春那声撕心裂肺的“走——” 震得人灵魂都跟着发颤。 张楚岚当即四蹄疾奔,丹田里那枚凝实如丸的炁猛地炸开,几乎是要腾空般,把马速提到极限。 贾宝宝回头,看着渐渐落在后面的黑衣人,又隔着人群、隔着刀光,最后一眼望见那倒在破碎轿子里的大红袖口,顿时涕泗横流,浑身抖如筛糠。 “三、三姐姐......” 6. 006 逃亡 张楚岚没命地跑。蹄铁翻起湿泥,马背颠簸如浪,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时远时近,终于被这片密林吞没。 他拐进溪涧,水花四溅,等再听不见任何声响时,他也彻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此处东西难辨,背上的贾宝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死死拉着缰绳,表情麻木。 勉强找到一息安稳处,张楚岚停下马蹄。贾宝宝也在此时脱力,从马背上滚落,瘫在路边大口喘息。 她的脸上分不清泪还是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耳朵里鼓着轰鸣,面上却还是空荡荡的。 张楚岚更加狼狈,污泥混着血水糊了满身,驮一个人跑了这么久,四肢早已不像是自己的。换作一匹寻常的马,早就累倒了。 可他仍强撑着口气,咬着牙张望着。 林子密不透风,枝叶交错纵横,天光半露不露,根本不像是原著那个时代会有的茂密树林。 他心下一沉,刚才特意在树林里绕了几圈。但是越绕,树仿佛越多,枝桠纵横,仿佛正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疯长般。 不对劲。 这片林子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从刚才就萦绕在张楚岚心中的怀疑,登时暴增。 事情发生的太快,当时情况危机,他来不及反应。 眼下冷静后,这才意识到从追赶轿辇,到遇袭,再到进入这片密林,这一系列进展迅速又自然,就像是有人刻意把他们往这里赶似的。 可还不等他细细思量,他忽瞥见旁边的贾宝宝,她仍然保持着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姿势,茫然地盯着上方,仿佛入定了般,一副被魇着的模样。 “宝儿姐!”他心头一紧,刚迈步,浓烟倏地腾起,天光在眨眼间暗了下去。 他叼住她的衣领想把人拖上马背,却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 “我靠!有诈——” 熟悉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张楚岚猛地坐起,却发现自己正卧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头顶碧空如洗,草浪随风起伏。 “这是......”张楚岚猛然低头,他已然恢复成人的模样,身上还穿着进入内景时穿的哪都通工作服,“变回来了?” 张楚岚喃喃着:“宝儿姐呢?”他猛地甩头,身形一顿。 不远处的草甸上,贾宝宝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 张楚岚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手在她鼻前探了探,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还好,只是昏过去。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四肢百骸的酸痛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刚才马蹄子都要跑掉了,而眼下,恍若隔世般,那些血污和伤痕全部消失,只有身上干干净净的哪都通棕色工作服。 “这是......内景?还是幻境。”张楚岚低声自语。 这片草甸太开阔,天空上凝着化不开的蓝,草是刺眼的翠,风拂过草尖,发出单调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草。 这下麻烦了。 张楚岚撑着膝盖站起,活动了一下肩膀。 偏生今天才是第三天,系统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眼下不知是被困在了何处。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炁,惊喜的是,之前只堪堪能凝成实丸的炁,现在以尽数恢复。 看起来他在这里是彻底恢复成自己了,那——宝儿姐呢?既然他能恢复,说不定宝儿姐也能想起来。 他蹲回宝宝身边,试探着唤:“宝儿姐?冯宝宝?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他轻轻拍拍她的脸颊:“醒醒啊,宝儿姐。” 她呼吸绵长,纹丝不动。 张楚岚泄了气,索性在她身边躺下,仰面望着那蓝得不真实的天。 “这到底是哪儿啊?” 轻风拂动着草地上的二人,竟还带着几分诡异的静谧祥和。张楚岚抬起自己的手,浑厚丰盈的炁在上面流通,运转起来如臂使指。 这儿绝对是一片风水宝地,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掉到这里来。 “哎,”他长吁一口气,“系统啊,你再不来,我可真要玩完——” 话音没落,脸颊上落了道极轻的触感。他目光移过去,正对上双清亮亮的眸子。 不知什么时候,宝儿醒了,侧躺在他身边。 她撑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戳在他脸上。黑发垂落下来,有几绺拂过他的鼻尖。 此时,俩人距离尚不足一寸。 近、太近了! 张楚岚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往后撤,干笑道:“啊!宝、宝儿姐,您、您醒了啊?” 可面前的人依然只是望着他,那眼神是极其陌生的眼神。既不像冯宝宝那般懵懂麻木,又不像贾宝宝那般灵动活泼。 她的眼神中只有清澈,看就是看,如初生的婴孩般,不染杂质。 张楚岚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哑意,磕磕绊绊地问:“宝儿姐?你记得我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答。 她微微偏头,似在仔细思考他话中的意思。但又注意到刚才张楚岚向后撤开时,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不满拧眉。 下一秒,她四肢并用,以一种又快又自然的动作爬进他怀里,轻轻喟叹后,便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 张楚岚僵在那里,手掌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儿。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匀了,黑长发梢扫过他的手腕,直刮的他心头发痒。 宝儿啊…… 他嘴角抽了抽,终于把手落下来,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拢在她肩头。 无奈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得,成人肉垫子了。 他再没动,看着怀里安静睡着的人,胸口那处纷乱的躁动,慢慢被匀平,缓缓闭了眼。 ** 【宿&%主%#快%醒醒——】 什么? 熟悉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张楚岚听不清,想挣扎又起不来。 【宿主!快醒醒!】 与此同时,警报声炸响: 【警报!警报!发现入侵者!强制剥离中——】 张楚岚眉头紧蹙,失重感猛然袭来,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力量抽离。 他在最后一刻拼命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倒退,草甸,蓝天,风声全部褪色,张楚岚再次对上那道清亮的眸子。 “宝儿姐!” 喊出声的瞬间,他的视野里炸开白光。 再睁眼时,扑面而来的是呛人的浓烟和腥湿的泥土气息。他仍然在那片密林里。 而他此时,正半跪在泥地里,怀里紧紧箍着贾宝宝冰凉的身体。 “咳咳——” 剧咳声震天动地,但他顾不了那么多,咬紧牙关将贾宝宝抱起,拼命晃道:“宝宝,咳咳,醒醒——宝宝!” 【宿主,快抱着她沿着路往前走!】 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系统?!”张楚岚心头一惊,“你回来 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按照我说的,往里面跑,跑到最里面!】 听出这话中的急迫,张楚岚二话不说抱着贾宝宝就往里面冲。可就在他往里边跑时,身后的密林仍在疯长。 枝干扭曲虬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朝他们围拢过来,像活物般蠕动着。 【不要管他们,继续冲!】系统大喊。 张楚岚左拐右突,树枝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嘎吱声。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点不同的光。 他咬紧牙关,吊着口气,拼命跑到最中央。那片空地上有颗巨大树根,横截面有一人合抱那么宽,年轮清晰,断口平滑。 【把她放在上面!】 系统催促。 张楚岚喘着粗气,把贾宝宝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刚一触及断面,树根的纹理便像活过来般缓缓流转。 温和而绵厚的炁自断面渗出,如春水漫过堤岸,无声地包裹住她的身体。 “这……”张楚岚喃喃道,“地脉之炁汇聚之象,树木被砍,但根脉仍在,地气便从断口涌出,化作滋养之力。” “这棵树被砍时掐准了时辰,断面正对地脉走向,等于把整片林子的地气都引到了这个切口上。” 它在养什么? 登时那些奇异的念头在张楚岚的思维上方盘旋。他的心里隐隐有了些许猜测,却没声张。 经由此阵,贾宝宝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不多时,已然恢复血色。张楚岚重叹口气,转而看向旁边已然化为实体光球的系统,眉头微挑。 “呦,现原形了。” 可系统却十分凝重地叹息:【宿主,现在问题有些棘手。】 “怎么?” 【由于角色情绪激动过载,现在以完全陷入梦魇,无法走出。再这样下去她会迷失心神,直至变成傻子。】 张楚岚明显慌了,忙问:“那我要怎么做?” 【入梦。】 “入梦?”张楚岚眉头蹙起,“大哥,你这种时候就别装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了呗,直接说要怎么做。” 【我需要把你的灵魂投身到贾宝宝的识海里,但——】系统一顿。 【你要发誓,无论发生什么,绝不伤害她,绝不背叛她,而且凡事都要慎之又慎。因为进入一个人的识海是很危险的,稍有不慎,便会造成那个人永久性脑死亡。】 “我还当是什么事。” 张楚岚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又认真,一字一句说道:“我张楚岚,永远不会背叛宝儿姐,永远不会伤害宝儿姐。” 【好。如果能成功解除,届时你可以向我提个要求。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要求谈不上,”张楚岚走近那光球几步,“只是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他回头望向系统那颗光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最后一眼,意味深长得让系统那团光球都跟着闪了两下。 【……成交。】系统沉默了一息,电子音里难得带上一丝被看穿的心虚。 他走到树根旁,贾宝宝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得自己都没察觉。 “怎么弄?”他问。 【把手放在她额头上,闭上眼。我在外头稳住她的命脉。】 张楚岚闻言,手掌已经稳稳落了上去。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他深吸一口气,闭眼。 “知道了。开吧。” 7. 007 红楼 话音落下,一阵天旋地转。灵魂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抽出来般,甩进狭窄漆黑的甬道。他拼命往前挤,终于在某刻,猛地撞破屏障,重重摔在地上。 张楚岚双手撑住地面,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前是座府邸。 朱漆大门,匾额高悬,金漆大字糊得不成样子。天幕笼罩,没有一点儿风丝。檐角上挂着的灯笼泛着惨白。 张楚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身上还穿着哪都通的工作服,系统没什么动静,应该是被隔绝在外。 他勉强能辨认出眼前的宅邸恰似荣国府,却又不完全像。因为与其说它是个宅子,倒不如说它是个纸扎的院落,放大几倍。 不待他细细辨认,只听“吱嘎”一声,大门开了。可看清来人的瞬间,张楚岚倒退两步。 门口站着个枯槁蜡黄的纸人。 头扣瓜皮小帽,身着青灰色对襟短褂,袖口露出弯着僵硬弧度地手腕。 眼窝凹陷,眼神空洞,腮红打在凹陷颧骨上,格外突兀。嘴巴生硬地画着笑脸,朝着张楚岚深作一揖。 还不等张楚岚反应过来,那状似小厮模样的纸人便开口道:“林姑娘你可算来了,老太太等得心焦,打发小的们出来迎了好几回了。” 张楚岚怔愣瞬,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没人,最后不可置信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林姑娘?我?你确定?” 纸扎的小厮嘴角那道画出来的笑弯得更甚:“林姑娘说笑了,快请进罢,宝二爷也在里头等着呢。”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张楚岚疑惑低头,自己确实还是自己。可那纸人完全不听申辩,强硬伸手搭在他肩上,半推着往里走。 “唉唉——我进我进,别动手动脚的。” 他一想到这纸人模样就瘆得慌,更遑论此时那双手还搭在他肩上,这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张楚岚被半推半就进了府。整座府邸从外观上看起来都是用纸扎的,可踏上纸阶,脚下传来的触感竟和石阶无二。 真是奇怪。 想不通贾宝宝的梦魇为什么会如此诡异可怖。 穿过数个月拱门后,小厮带他停在扇纸门前,躬身一鞠,笑道:“林姑娘,进。” 张楚岚看着那门上用墨线勾出雕花纹样,小厮弓着腰候在旁边,脸上的笑纹愈发诡谲。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欲推门。可就在他的手纲触及到门板时,喧闹声瞬间从里面透出。 碗碟叮当作响,酒杯碰撞声中夹杂好几位不同女子清脆的笑,里面像数十个人同时再高谈阔论般,隐隐还可以听出贾宝宝的声音。 张楚岚猛地推开门。 霎时,所有声音都像被切断了般。待他看清里面的情况后,登时汗毛直立。 里面红烛摇曳,满屋子除了贾宝宝外,竟全是花花绿绿的纸扎人。见有人闯入,它们的脖子齐齐向门的方向弯。数十道画出来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张楚岚,唇角扯着一模一样的笑。 他喉结滚动,咽口水声在死寂里格外响亮。 贾宝宝看见门口的张楚岚,先是眼眸一亮,从座位中站起,在距离他不到两步时,忽地停下,竟有几分扭捏。 坐于主位边的纸人,夸张地调笑道:“瞧瞧,瞧瞧!都这个时候了,还害臊了!” 贾宝宝听着打趣,面上更是难堪,忽有道更温厚慈祥的声音传来:“宝宝啊,刚才不是还吵着要你林妹妹,怎么这时候还害羞上了?” 话音未落,满屋纸人哄堂而笑。影儿在幽微的烛火里打着晃儿,纸屋子也跟着颤。 入目所及,只有他和贾宝宝是活人。 真刺激。 张楚岚深吸口气,抬脚迈进屋子。 前一秒他还觉得这纸人做的还挺像那么回事,老太太和凤姐都很明显。后一秒在脚落地的瞬间,整间屋子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真实。 干瘪的纸人,脸上疯狂长出血肉,直至每个人都长出自己对应的脸。刚才调笑宝宝的却是是凤姐,那道温厚慈祥的声音也是老太太。 可他自己,竟不知何时换上一身碧青罗裙。 我靠。 张楚岚瞪大双眼,贾宝宝却含笑引他入座:“你可算来了,可让我好等。” 语气熟稔,看起来是他变马时的那个贾宝宝。张楚岚一直怀疑他遇见的这几个宝宝,都是不同的宝宝。 这事虽然想起来奇怪,但也合理。 她们似乎都是冯宝宝,又似乎都不是冯宝宝,甚至冯宝宝也只是宝儿的一部分。 那么他在幻境中遇见的冯宝宝是谁? 张楚岚越琢磨,越感觉自己咂摸出些门道了。只需要有一点,他需要求证。 到底那个才是“真”宝宝。 “还站着做什么?”主位上的老太太又开口了,“快入席罢,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 张楚岚扯了扯繁复的裙摆,浑身别扭。虽然说是在贾宝宝的梦里,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但为什么他在她潜意识里是“林黛玉”啊?! 这合理吗? 张楚岚:真跟宝儿姐闹不明白了。 他内心惊涛骇浪,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落座。 老太太见张楚岚落了座,便又笑盈盈地转向贾宝宝,满眼都是慈爱与促狭:“宝宝啊,如今林丫头也在跟前,你倒是说说,前儿个你跟老祖宗求的那件事,到底还作不作数?” 贾宝宝闻言,脸上难得腾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她捏着衣角搓了两下,声音也比平常小了三分:“自然……自然是作数的。” 满屋子纸人变出来的贾府女眷都捂嘴笑了起来。凤姐拿帕子掩着嘴,吊梢眉一挑,打趣道:“哎哟喂,咱们家这宝儿,竟也有这般扭捏的时候!老太太,那这桩事今日可就得定下来了。” “定!怎么不定!”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拍了拍身边坐垫,“我早盼着这一日了。林丫头是我嫡亲的外孙儿,宝宝是我心尖上的肉,他俩凑成一对,那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张楚岚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玩意儿?定亲?跟宝儿姐?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可那身碧青罗 裙碍手碍脚,裙摆还险些挂住桌腿。 “不是,您等会儿——”他艰难地抽出卡在腿间的裙料,额角青筋直跳,“您说的这定亲,我跟她?我俩?这,这谁的主意?” 老太太笑而不语,只拿眼神去瞟贾宝宝。 贾宝宝这会儿倒是抬起头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张楚岚:“是我的主意。” 张楚岚张了张嘴,万千槽点堵在喉咙口,脑中灵光乍现。 前段时间,王也被家里“赶”出来,借住在他们家时,天天给宝儿姐放得就是87版红楼梦。 难不成给宝儿姐搞意难平了?才生出这样的梦的? 可这也太不讲基本法了!他是男的!男的!男的!看着他这张脸,也能毫无负担地喊着“林妹妹”吗? 张楚岚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每秒八千转的速度崩塌又重组。 他嘴角抽了抽,最后憋出一句:“都听老太太的。” 凤姐掩口笑道:“这就对了!老太太成日念叨,今儿可算把桩心事圆了。” 话音刚落,满屋子又哄笑起来,纸扎的窗棂纸都跟着哗哗作响。 张楚岚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戏台上唱大戏,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离贾宝宝远点,奈何那身碧青罗裙实在累赘,屁股刚抬起来就被宽大的裙摆绊了回去,反而往贾宝宝那侧歪了几分。 贾宝宝倒是不闪不避,顺手扶了他一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来,温温热热的。 “谢、谢。”张楚岚龇着牙道了声谢,赶紧把手抽回来。 老太太在上头看得真切,笑容更深了三分:“瞧瞧,这两个孩子,还没过明路呢就这般亲近了。凤丫头,回头你把我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给林丫头添妆。” “老太太放心,明儿一早我就送到林妹妹屋里去。”凤姐笑着应下,眼波在张楚岚身上一转,“林妹妹这通身的气派,配那对镯子正正好。” 张楚岚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吐槽欲,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这场荒诞大戏上。 老太太、凤姐、王夫人、李纨……满屋子的人,从眉眼到言行,无一不是活生生的贾府女眷模样。 可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得分明,这些人前一刻还都是纸扎的。 贾宝宝的梦魇,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又悄悄探出炁去感应。 可整座府邸像被一层极厚的棉絮裹住了,他的炁探出去便沉进去,什么也摸不着,什么也探不明。 唯一能确认的是,眼前这些人身上都有气息流动,和活人一般无二。 难道这个梦境的规则是,只要他承认一件事是真的,它就会变成真的? 他进门时心里想着这里是荣国府,纸屋子就变成石墙石瓦;他坐下时认了这些人的身份,纸人就长出血肉;他刚说了一句“都听老太太的”…… 等等。 张楚岚眼皮跳了跳。这句话该不会也有什么效力吧? 8. 008 喜宴 喜乐喧天,朱红灯笼挂满整座荣国府。张楚岚身着红袍喜服,端坐在花轿上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自从他应下那句同宝宝的婚事后,所有人便像按下暂停键般,停在原处。 而后又像是过走马灯般,开始迅速移动。 张楚岚像开二倍速看视频,看完了俩人互换庚帖、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全过程,又被莫名其妙换好嫁衣,塞进这四方喜轿。 这梦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张楚岚腰身微微松懈,靠在那并不算软的椅背上,叹息。虽不知贾宝宝是因为什么执念才滋生出的,但要想解决它的关键,必然和这场喜宴有关。 很快,轿子落地,张楚岚身形微顿,直腰坐好。 随着声“请新娘下轿——”后,轿帘外探入一只手,作势要将他扶下。 张楚岚原本还抱着那点“男人”自尊心作祟,并不打算让宝儿姐拉他下去。 但转念想到,平时的时候宝儿也没少背着他跑来跑去,索性将手搭上她的手。 一触即凉。 贾宝宝的体温比寻常人低许多。张楚岚不动声色地收拢指节,由她牵引着迈出轿门。 前面火盆里的松枝正噼啪作响。 “小心……”贾宝宝刚想出言提醒,便见张楚岚轻抬脚尖,顺势迈过,裙摆未沾半点儿火星。 “你步子真稳。”贾宝宝感叹。 正堂里灯火通明。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他看见她的靴尖和他大红绣鞋并排立在猩红毡毯上。 赞礼官的声音洪亮悠长,一声声唱过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张楚岚被贾宝宝拉着转身,红绸在两人之间绷成一道直线。他余光瞥见高堂位置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把太师椅孤零零摆着。 “夫妻对拜!” 他转身面对她。 三拜毕,赞礼官高喊“送入洞房”,满堂喧哗忽然哑了。那些贺喜的、捧果的、掌灯的,都听不见动静。 张楚岚手臂搭着红绸,轻轻一拽,那竟轻飘飘落地。他猛地把盖头掀开。 正堂空空荡荡,火盆里的松枝早已冷透。方才还熙攘的宾客、高悬的灯笼、甚至跳动的烛焰,全部消失。就连身旁的贾宝宝也不知所踪。 张楚岚眉头蹙成团,只听屋外传来声声闷雷,平白无故给气氛多添几分诡异。 “宝儿?”张楚岚试着开口,嗓子发哑,“你去哪儿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不知怎的,张楚岚忽地福至心灵,抬脚便往出迈。 廊外惊雷乍破,暴雨随即而至,尽数打在廊顶。雨水顺着檐角淌成水帘,将整座荣国府都笼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张楚岚顺着心意走到一处廊檐前,在四下皆是黑暗中,里面隐隐透出点点幽光。 “宝儿,你在里面吗?” 里面无人回应,周围只有雷鸣声砸下,张楚岚低叹着推开门,房内的景象却令人炫目。 满屋红绸垂落,影影绰绰间,似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影儿。 张楚岚喉结滚动,亦步亦趋往里面走。房内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两副碗筷,一壶冷酒。 像极了洞房花烛夜。 “不对啊,按照剧情来说,我不才是‘新娘’吗?” 张楚岚心里犯嘀咕。 可当他走进看清来人时,呼吸猛地顿住。此时,正在喜床上端坐的人——竟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尊被精心摆放的瓷人,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张楚岚浑身的血都凉半截。 脑子里闪过八百个念头,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离谱。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落在自己领口的盘扣上,不紧不慢地解开,露出底下火红的里衣。 张楚岚眼皮狂跳:“等等——你干什么?你等会儿——别解了!” 这画面好特么诡异! 别闹了!看着自己脱衣服?! 张楚岚无能狂吼,尽管这人全脱了也不会怎样,但是他看着就是不舒服。跟看自己被捅皮燕子一样糟心。 不对,显然还是后者更糟心。 总而言之,如果不是理智强撑着,他现在恨不得冲上去,紧紧把“自己”给裹上。 可就在这时,脚步声抑扬顿挫传来,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循声而望,只见门中央立着的人长发披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木楞楞地盯着床的方向,正是刚才消失的贾宝宝。 红烛摇曳,不知从哪儿刮进屋一股子妖风,屋内灯火波动,伴随着贾宝宝前进的脚步左右跳动。 张楚岚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可床上的“他”却浑然不觉,反而嘴角噙起笑意,脖子僵硬地转向来人。 突然,贾宝宝脚下动作加快,而后三步并两步,猛地伸出手掐上床上之“人”的脖子。 事情发生的太快,张楚岚还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来,就见—— 贾宝宝整个人半跪在床上,双手锢于“张楚岚”脖子上,可身下“张楚岚”的脸上仍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我要的明明是林妹妹!”绝望的声音如炸起的惊雷,在安静的房间里分外清楚。 轰隆—— 雷鸣降下,瞬间,红烛熄灭。周围也陷入黑暗,张楚岚下意识走近几步,床上的动静愈发加大。隐隐可以感受到二人争执晃动的床榻吱呀作响声。 不儿,到底咋的了啊? 张楚岚还处于状况之外,这种莫名其妙的进展是要搞哪样,喂! 可现在来不及管那么多了。因为明显听到了床上的人逐渐加重的喘息,以及贾宝宝那愈发癫狂的声音:“还回来,把我的林妹妹还回来!三姐姐……三姐姐你不要走。”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张楚岚从来都没有听过宝儿姐有这么大的情绪激动过,一时还挺陌生。 “宝儿!”张楚岚伸手去拽贾宝宝,可就在触及到的一瞬间,双手双腿不知被什么束缚,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他眼前已逐渐能适应黑暗,只见贾宝宝充耳不闻,整个人骑在“张楚岚”身上,十指愈收愈紧。 床榻吱嘎作响,身下那个顶着张楚岚面孔的东西却不挣扎,只是歪着脖子,笑意不减,嘴里还断断续续发出“嗬嗬”的气音。 张楚岚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情急之下立即运作体内的炁,原本没报什么期望,可下一秒金光骤现,照亮了整座屋子。 被束缚着的身体也随之解开,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咬牙,翻身跪上床沿,从背后环住贾宝宝。 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贾宝宝的背撞上他的胸膛,僵了一瞬,手上的劲儿终于 松了几分。 这才如有实感般欣喜抬眼,朝着张楚岚喊道:“林妹妹!” 张楚岚:…… 算了,林妹妹就林妹妹吧。 这剧情歪到姥姥家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自己到底是男的女的,床上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毕竟自从穿到这个世界以来,这剧情就跟吃了菌子一样,歪的不能再歪了。 而且最让他难绷的是,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安排根本让他无法“入戏”,又或者是并不想让他入戏。 无论是变马时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探春遇袭”,把他刚适应自己是匹“马”的节奏冲散,又迅速让他变成“人”,进入到这所谓的“梦魇”。 从被认为是“林妹妹”、赐婚、到现在这出。 这大幅度的场景转换和情感攻势全部都是很生硬地“塞”给他的。让他完全无法认同。 像是一场盛大的舞台剧。 对,就是这个。 张楚岚猛然想起自己刚进入到那片密林时觉得的违和感,当时觉得好像有无形的手,一直把他往这边赶。 之前来不及细想,系统便出现了。这是巧合吗?还是他压根不想让自己觉察到什么呢? 眼前这些凌乱的设定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直觉若想触及核心,必须要从系统那里突破。 而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系统不信任他。他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 面对着回过神贾宝宝,张楚岚干咳一声,说道:“宝宝,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贾宝宝喃喃着,扭头望向床上另一个“张楚岚”,可身下那还有什么身影,只留下一把破竹扫帚。 张楚岚也愣住了。猛地揉了揉眼睛,床上依旧还是那把破扫帚。 见鬼。 而且是他俩都见鬼了。 这里既然是贾宝宝的梦魇,那肯定和贾宝玉在意的事情有关…… 张楚岚沉默一瞬,现在这场景莫不是薛宝钗和贾宝玉大婚吧。 这又是哪门哪路的梦魇? 张楚岚盯着那把破扫帚,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记忆中剧情宝玉以为娶的是林黛玉,红盖头一掀,才知道是宝钗。 刚才贾宝宝喊的是“林妹妹”,掐的是床上的“扫帚精”,又喊了“三姐姐”。 探春远嫁是在宝玉大婚之前。原著里探春出嫁时宝玉去送了,但没出什么遇袭的岔子。 在贾宝宝潜意识的这场大梦里,探春是因救她而死,那这个“失去”就成了一个叠加的锚点 ——她既失去了三姐姐,又没保住林妹妹,两桩事在梦魇里缠在了一起,拧成一股戾气。 而张楚岚现在被塞进“林黛玉”的位置,那床上的扫帚,便是新婚夜的“薛宝钗”。 若想解除她的梦魇,似乎要让她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什么是真的? 张楚岚想起进入梦境前的草地,以及密林里的灵脉,脑筋忽然搭上了弦。 如果说这里一切都是为了宝儿姐服务的呢? 如果说目前他所经历的分支都只是那地脉之炁的一部分呢? 系统那时候如此焦急的让把“宝儿姐”放在那棵树的断面上,会不会那里才是一切的核心呢? 这些猜想抽丝剥茧,张楚岚脑子渐渐冷静下来。 他貌似知道系统想隐瞒什么了。 9. 009 触及 感受到怀中人微微发抖的身体,张楚岚骤然清醒。 “宝儿,”张楚岚轻声唤道,语气却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我还在。” 刚才还焦躁的贾宝宝渐渐被安抚。忽然,张楚岚意识到,两人还维持在他从背后环抱的姿势。 尴尬干咳一声,拉开距离。 他仔细端详着面前贾宝宝的脸,一直以来他似乎都把贾宝宝和宝儿姐混成了一个人。 那如果她们俩不是呢?亦或者说她俩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载体呢? 之前他以为宝儿姐是同他一样,可能是因为内景失误,才被投放变成贾宝宝的。可一个人的行为完全改变,且时常会让他觉得有所违和。 这太不正常了。 既然如此,在那片草甸遇见的“宝儿姐”又是谁呢? 她那般纯净又空洞的眼神,其实是张楚岚认识的宝儿姐也不会有。而且那片草甸灵力那么丰富,简直就像是在刻意滋养着谁。 如果说系统就是在滋养着“她”呢?甚至有可能他目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条条输送养分的侧根。 所有挣扎和困惑,最终都汇入同一棵大树深埋地下的主根。 系统从一开始就提到了宝儿姐的名字,可他凭什么就那么草率的认为它口中的“冯宝宝”,就是“宝儿姐”呢? 张楚岚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沉默。 直觉告诉他,现在所触及到的内容,似乎和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宝儿姐的身世”有关。 如此想来,这么多性格迥异的宝儿姐,会不会与现实中冯宝宝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有关。 思绪开闸,便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看似很矛盾的点,在想清楚这一联系时,似乎都通了。 一个需要层层上报才能办成事的系统,在贾宝宝有危机时,居然说动用权限让他“入梦”,就能动用权限。 那只能说,这个系统的最高权限似乎就是“贾宝宝”。 它颁布的任务前一句是“阻止贾府衰败”,他已经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了。 但这后面的这句“攻略目标人物”……可没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系统半蒙半骗,半引半诱,一环扣一环地造出这么大局,甚至为此不惜牺牲“探春”这个角色,将贾宝宝逼到如此地步,甚至生出梦魇。 又花大力气让他入梦至此,还有刚才,贾宝宝那明显失控的情绪,很难不让人怀疑有多少是系统的手笔。 而他…… 张楚岚想起了入梦前系统的交代。 永不伤害她,永不背叛她,凡事慎之又慎。 最重要的是,永远保护她的安全。 那他在这个梦中的作用,就显而易见了。就是在系统让贾宝宝沉浸在情绪中,快崩溃的前一刻,及时把她拉回。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人都管他叫那所谓的“林妹妹”。 张楚岚只觉一切豁然开朗。 “如果是这样……”他喃喃着,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眼神却猛然一变,嘴角上扬勾起几分玩味的弧度。 他倒是对这系统和任务更加有“兴趣”了。 不过,他目前想找系统弄清楚的唯一个问题是——它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宝儿姐还是它背后的人,亦或是……另有所图? 贾宝宝见张楚岚短短几息间变化莫测的表情,到最后竟落在明晰的释然上,有些发懵。 伸出五指在张楚岚面前挥了挥:“林妹妹……林妹妹?” 可张楚岚陷入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 直到贾宝宝猛地提高音量,趴在张楚岚的耳边喊道:“林!妹妹!” “啊——” 张楚岚吓得一哆嗦,猛然回神。 对上贾宝宝那双担忧的眼睛,张楚岚尬笑两声,下意识挠了挠头:“宝儿啊……宝宝!” “你怎么了?身体可有哪不适?” “没、没事啊!”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裤子。 不知道这该死的梦魇要怎么破,才能把贾宝宝带出去。 系统只说让他进来,也没教怎么出去。 偏生他还不敢轻举妄动。万一真的哪下子整错了,给宝儿姐变成了个傻子,那他可真是罪过大了。 不知那满口谎话的狗系统,究竟靠不靠谱。 他环顾四周,宝玉推开的门紧闭着,窗户也早已关死,外面雷声还在不停轰鸣。 他走到门口,伸手拍了拍,声音闷闷的。触感却不像是正常的门,倒像是纸糊的。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砸,都纹丝不动。 估计是系统加的限制。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间,一边同贾宝宝攀谈。 “宝儿,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贾宝宝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木愣愣想了半晌,缓缓摇头: “我只记得我们已大婚,明明在喜轿时一切还正常。可等我走近婚房时,心情就莫名其妙很烦躁。” “就好像……情绪被放大十倍般,很难过、很悲伤,又很……愤怒。” 张楚岚心下了然,他猜的果然没错。她的情绪失控果然是系统促成的,至于目的是什么,尚且不知。 “那你还能想起大婚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贾宝宝眉头越皱越紧,似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般。额头却渐渐渗出薄汗,眼神涣散又带着几分崩溃。 “血……流了好多血。”贾宝宝的眼中泛起猩红,“三姐姐……流了好多血。” 张楚岚看着她骤然失焦的眼神,知道她又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了,叹息着握住她的手,放在脸颊处。 “算了,宝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想了。”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贾宝宝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她眨了眨眼,眼底的猩红褪下去几分,目光落在他脸上,呼吸渐渐匀了。 张楚岚心里有了底。 他松开手,重新打量这间屋子。尽管四下黑暗,但他还是能看清房间里的每一寸。 喜烛熄了,门窗紧闭,四壁糊着厚厚的红纸,连缝都看不见。 他试着用炁感知了一下,整间屋子本身就是个封闭的容器,像纸匣子。 张楚岚走到那张木桌前,拎起桌子上的冷酒,闻了闻。 酒液清澈,却没什么味。 他将杯子举起往嘴里倒了倒,随后神情古怪地递给贾宝宝,说:“你喝一口。” 贾宝宝接过,抿了抿,眉头骤然蹙起。 “这……” “怎么了?”张楚岚凑近半步。 “喝不了。”贾宝宝仰头,挥动手腕。可即使是酒杯已经180度朝下了,里面的酒还是纹丝不动。 这酒也是假的。 整个房间都犹如一个造景贴纸般,极尽真实,又全都是假的。 将他们牢牢圈在这里。 张楚岚伸出手,催动着阳气,下一秒高速的雷蛇四散,打在周围发出爆裂声。 可周围依旧如初,没有丝毫变化。只引起贾宝宝一震惊呼。 “这是什么?!” “没什么,变了个戏法。”张楚岚收了手,语气随意,心里却沉了下去。 雷法都劈不开的纸屋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梦境的规则强度,远在他本身的实力之上。 “你是仙人吗?”贾宝宝接着问道,眼中盛满浓浓的好奇心,眼睛亮晶晶地望他。 “不……”张楚岚的话音顿住,忽然偏头看她,“宝儿,你方才看见那雷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贾宝宝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好看。亮晶晶的。” “没有别的?” “别的?”她困惑地歪头,“应该有什么吗?” 张楚岚盯着她看了两息,垂下眼帘。他原本想试探她是否对“炁”有本能反应。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什么也没有。 张楚岚轻叹一声,还是把视线移开,继续扫视这间屋子,企图寻找破局点。 最终,张楚岚的视线落在了那被风吹灭的喜烛上。刚才他就有注意到,外面的风并不足以把屋内的喜烛吹灭。 他伸手将喜烛拿下,在手里细细端详。 这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摸起来的触感总是和实际有细微的差别,总是能摸出“纸感”。 可眼下手中的触感,竟分外真实。 触手温润,是真正的蜡。甚至因他指尖的温度而微微发软。 张楚岚将喜烛举高了些,侧着光眯眼看。半晌,他脑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宝儿。”张楚岚兀然叫了声,回头看向贾宝宝。 “什么?”贾宝宝与他视线相对,听到他下一句话时,微微愣住。 他问:“你信不信我。” “相信啊。”贾宝宝毫不怀疑。 话音落下,只见张楚岚把红烛拿在手里,默默催动掌心雷,点燃了顶端的烛芯。 他的眉眼瞬间显露在暖黄的烛火中,表情却格外冷硬严肃。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莫名带上了几分压抑。 颇有种壮士断腕的决绝,甚至想吟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 “你要干什……么?” 可就在她落下这句“么”的尾音后, 下一秒,他不顾贾宝宝错愕的目光,将燃烧的喜烛摔落在床榻上。 而后,周围不知被什么催动,瞬间火蛇蔓延。 贾宝宝失声尖叫,刚想扑上去灭火,就见张楚岚身形一晃,不管不顾地往火中倒下。 电光火石间,贾宝宝猛然拉上张楚岚胳膊,想把他拽起,却因为惯性,跟着一起往后倒。 “啊——”贾宝宝惊叫着。 事情发生得很快,但张楚岚的反应更快。在他快要触及床面的前一刻,忽地双臂收紧,牢牢地将贾宝宝护在身上。 他的后背则充当一个人肉缓冲垫,努力不让她被火烧到。 就在火焰快将二人包围时,周围瞬间静止。 张楚岚嘴角扬起个近乎微不可查的弧度。 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