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过家家GB(先婚后爱)》 1. 白衣胜雪过宁海 001 冬,深冬。 宁海的冬不算太冷,可呼出一口气还是能令双手苏醒。 今年特别冷。 宁海下雪了。 雪花就那样飘着,飘到一个男人干净而稳定的双手上。 男人吹了一口气,雪花飞起,他也同时数清了从树上落下来的人有多少。 三个剑客佩的是再常见不过的长剑,剑长三尺。 其外,有一个人的剑很长,大概有三尺七寸;还有一个人的剑很软,极险。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说话:“曹天王,今日你走不了了。” 曹天王看着这位年轻人,他听说过这把软剑,江湖年青一代的高手,「游龙剑」方少华。 方少华看起来很斯文、很规矩,说话却很不容置辩。 他已说道:“我想先领教。” 大师风范。 曹天王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摇头?”方少华叫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年轻,觉得我不配领教你的剑法?” “不是。”曹天王很诚恳,“我尊重所有人的意见,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我劝不住。” 方少华道:“那你还摇什么头?” “我赶时间。”曹天王恳求道,“所以,请你们千万不要讲规矩,千万不要一个一个地上。” 所以,当他方才吹起来的雪花落下时,地上已经有五个人躺得很安详。 002 那个馄饨摊还是发着热气。 曹天王没有骗人,每年的今日,他都要赶到这里,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喝上一碗恰到好处的馄饨。 有时候一年也不止一次,这要看他的时间。 今年并不太平,所以他直到今天才走到这个萧索的馄饨摊前。 这个馄饨摊总是很萧索,客人总是不多,可是老板的笑脸总是能融化不太冷的雪。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惬意,自然,曹天王要老口味。 老口味卖光了,老板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曹天王的瞳孔却收缩。 这家店他实在来了很多次,也知道这里很少有人喜欢吃这种素馅的馄饨。 他的视野最边缘的地方,有一张黑笠放在桌子上。 桌子前当然坐着一个人。 曹天王连这个人的脸都没有看清,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拔剑。 馄饨的热气冒了三冒,曹天王已经出了一十三剑。 十三剑毕,他大口喘着气。 面前是桌子。 只剩下桌子。 黑笠和人影都已不见了。 脑后绵长的乐声入耳,曹天王倏然回头,已透过小炉上升起的热气,在朦胧间看到一袭白衣胜雪。 有人在拉二胡,天人之姿,雪落在这人身上像是附庸风雅。 看到这个人,曹天王才发觉自己心口的衣襟已经被一道剑气穿出一颗两寸见方的小孔,呈十字划开的布料像一朵方梅。 在这之后,他才恍然记起,自己手中的剑已不知何时被打落在地。 自己的一十三剑,没有一剑命中。 而这着黑斗笠的白衣人一共只出了半剑。 好快的剑,快,太快,实在太快! 曹天王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来了一句话,想起来了一个人。 血魔无情,妖人有心,不如一曲肝肠断。 这话,说的是江湖中三个最可怕、最神秘的杀手。 二胡的声音如泣如诉,每每在逢生机处,皆直转急下。 一曲肝肠断。 华发堂的甘鹤,没有人见过此人的兵器,没有人明白此人的招法,甚至没有人清楚此人的样貌性别。 她在江湖上留下的事,只有一件是可以确定的。 许多败在她手下的高手,都听过了这样一首凄厉的曲子。 曹天王方从这曲中回过神来,人烟却早已散了。 馄饨的烟却还是很香。 003 窗外的树枝和矮房透着一种金灿灿的昏黄。 「摩天先生」薛摩天在家中抚琴。 这把琴是极好的焦尾,当然并非真的是东汉蔡邕的名琴,可是这把琴也凑巧烧过。 它的音色也同样动听,木材也同样珍惜。 最可贵的是,它主人的琴技也同样举世无双。 所以,这把琴当然也可以叫焦尾。 薛摩天看着院内的梅花,指尖忽而停下。 薄暮未央,可是花总是常落。 他望向窗外时,甘鹤推门入内。 薛摩天回身看向她,道:“鹤儿,你回来了。” “是。” 甘鹤的每一步走得都很干净,不会趋步上前,只会从容。 她的脸不大,却很容易令人印象深刻。沉稳之下有一两分平静的笑意,穿的男子常服,冠下眉眼赤诚又总有恰到好处的高起,书生意气在青石之下。 薛摩天不禁感叹道:“每次见到你,都令为师不禁感叹,你扮作男子,已愈发熟练,加上这样的容姿,就算令女孩子倾心,也不意外。” “师父别取笑我了。”甘鹤饮茶,茶水一圈圈的,像自己的回音,“如今,不过为了方便在江湖中行走。” 薛摩天一阵沉默,一阵黯然,思绪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半晌,他开口问道:“曹天王的事,怎么样了?他的剑,是不是真的很快?” “快。”甘鹤道,“依我看,中原武林,剑比他快的杀手,可能找不出十个。” 薛摩天一直很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笑意,道:“这么说,他已经输给你。” “是。”甘鹤道。 不需要解释,因为中原武林,有把握与甘鹤较量的杀手,两三个也嫌多。 薛摩天道:“你没有杀他?恐怕,根本没怎么伤他?” 甘鹤道:“是。” 薛摩天道:“那他一定没有到罪大恶极的地步。” 甘鹤道:“在一片林子里,我看到五个后生,埋伏已久。” 薛摩天道:“他们是为了对付曹天王?” 甘鹤点了点头。 薛摩天道:“可是曹天王对付他们,恐怕并不需要五招。” 甘鹤抬起头:“师父,你怎么知道?” 薛摩天呵呵笑道:“五个人对付一个人,还要埋伏,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本事?” 甘鹤道:“可他们只是躺在了地上。” ——曹天王并没有真的杀死他们,而只是给了他们一些小小的教训。 “你的心太软了。”薛摩天幽幽叹了口气,“人们都知道你是华发堂主的徒弟、义子,都以为你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杀手之一,却没有人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杀人。” “我做的,难道不对?”甘鹤问。 “对,对极了。”薛摩天道,“曹天王这样的人,为师本就没想让他死。” 薛摩天长身站起,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袍遮不住他的清癯雅致:“你可还记得,我们华发堂为 什么存在?” “因为规矩!”甘鹤冷冷道。 “不错。”薛摩天道,“世界上大大小小的规矩,有对有错。武林原是一个混乱的地方,只有华发堂在,武林才有规矩,才有秩序。曹天王所在的五行旗虽然古怪,可他这样的人却是我们可以争取的。” 甘鹤微微笑了笑,道:“看来这次的任务,我又做得很出色。” 薛摩天摆了摆手,道:“你做得出不出色,并不需要别人来证明。” “好。”甘鹤拱手,又咬牙道,“迟早有一天,我要赶上那个凶手,报仇雪恨……” 薛摩天叹了口气,仇恨,他司空见惯的东西,说实话,他无法在意这种事情,他咳嗽几声,道:“鹤儿,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再说。” “我……我不需要休息。”甘鹤低着头。 薛摩天道:“可是下次的任务,比今天这件事更难应付,尤其是对你来说。” “什么叫尤其是对我来说?”甘鹤不禁反问,“师父但说无妨,我一点儿也不怕。” “你真的有信心?”薛摩天背着手笑了。 甘鹤脱口道:“真的。” 她的神色坚毅到可以击穿顽石。 “好。”薛摩天背过身去,黑白交杂的及腰长发在晚风中飘荡,“我替你接了一门婚事。” 甘鹤刚饮的茶险些全喷了出来。 薛摩天道:“鹤儿鲜少这般狼狈。你不是还叫别人后生吗?说明你的确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甘鹤猛地跳起来,连衣冠都歪了:“你现在居然要我嫁人?绝不可能。” “不是要你嫁人。”薛摩天道,“是师父求你,娶一个人,娶一个女人。” 甘鹤怔了怔,道:“那个人有问题?要我……查她?” “也不是。”薛摩天长叹道,“是这个女人,要来查你。” 甘鹤虽已恢复了些平静,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有什么好查?这天下,又有谁敢查到我们华发堂身上?” “她是神龙帮主的亲妹子。神龙帮主想与我华发堂结秦晋之好,特派人求好。”薛摩天又摇了摇头,道,“可是江湖上,谁人不知神龙帮的野心?如今北神龙,南华发,两派势如水火,为师真是如鲠在喉,进退维谷。思来想去,结亲倒真是权宜之计。” 甘鹤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不禁面露难色:“可是,这种事……若是穿帮……令神龙帮主的妹妹知道我也是女子……” “无妨。”薛摩天淡淡道,“神龙帮主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谓秦晋之好,不过借口,以神龙帮的手段,此事定然是为了试探我华发堂的虚实,并非真心嫁妹。只需缓他们一缓,然后……” 甘鹤一拍手,忽地喜道:“若他们真的心思不良,我可伺机揪出把柄,届时不但可以退亲,还可令神龙帮主声名扫地?” “不错。”薛摩天道,“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就不会舍得让自己的妹妹做这样子的事情。” 甘鹤沉吟道:“我们要先见面。就算神龙帮主是真心结好,我也可推辞,从自己身上找借口推脱,在成亲前结束这段荒唐事。” “好有长进。”薛摩天抚掌道,“可是,鹤儿,你一定要很小心。因为神龙帮主虽然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他们兄妹,俱是令寻常江湖人士闻风丧胆、肝胆俱裂的可怕人物。” 甘鹤拱手道:“好!不管这神龙帮主的妹妹是怎样凶神恶煞的恶女,我也去试她一试!” 2. 透影胧胧花 文欣打了个喷嚏。 他叹了口气,还是穿少了。 尽管留意了天气,他还是改不了这要命的习惯。 不管是穿什么样的装束,不管是扮成什么样的人,他总不喜欢穿太多。 那样子,太束缚。 两位女镖客,兰舟和西楼立马奔了过来,一齐道:“小姐,你没事儿吧?” 文欣摇了摇头,嫣然道:“我没事。说不定只是哪家的轻薄子在咒我。” 兰舟道:“怎么会?小姐这样温婉,这样……可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舍得咒她?” 西楼把腰间的两把弯刀亮出来,豪言道:“若真让我逮到这么样的男人,一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文欣很满意。 做戏做全套,是他做事的原则之一。 作为“神龙帮主的亲妹子”,悄然下嫁华发堂主的义子,一定不好大张旗鼓的。 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一个最擅伪装的男谍。 南北路途,纵使不算太遥远,若令其他帮派盯上,局面便可能不好收拾。 既然有神龙帮主买单,隐姓埋名,雇几个外来的镖客随行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从五十二个武功各异的镖客中选了兰舟和西楼。 倒不是因为兰舟和西楼的武功在这五十二个人中数一数二。 恰恰相反,兰舟和西楼都还很年轻,武功在这五十多个人中虽然不是倒数,可也只能说是不上不下。 很特别的是,她们都很有爱心,很富有正义感。 文欣只想要雇这样子的人。 他并非真的需要保镖,只是,若一个人千里迢迢地跑到华发堂,多少有点儿古怪。 再者,他现在可是神龙帮的小姐,便要事事都有小姐的感觉才是。 文欣眨眨眼道:“你们对我可真好。” 西楼在倒茶,微笑:“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在江湖上闯荡惯了,何时见过小姐这样有教养的人?这一路上,吃穿用度,都给我们最好的,我们连感动都来不及,您怎还与我们客气?” 这个客栈的味道并不很好,文欣捂了捂鼻子,柳眉轻蹙,待会儿吃完了,便快赶路。 菜的味道也不对胃口,海鲜烹老了,牛肉做生了,可是看兰舟和西楼都吃得很香,他还是笑了笑,一起吃。 兰舟戳了戳西楼,道:“今天好晒。” 西楼打了个哈欠,笑道:“是哦,我都有点儿困了。” 文欣叹了口气,已觉察到了一件事。 菜不干净。 兰舟伸了个懒腰,与西楼一起趴在了桌子上。 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客栈的大门被粗暴地挤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精悍汉子已将文欣团团围住,这些人手中大多提着一把精钢砍刀,看起来随时可以将文欣粉嫩的脖子砍断。 这些汉子还未说话,就已开始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法,面前这样柔若无骨、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姑娘,一定会先被吓得花容失色,脸色苍白,失魂落魄。 可是,他们马上就已经开始怔住,晃刀的手腕也渐渐觉得发沉。 因为这身材颀长的小姑娘竟坐得端正自如,脸上无一点儿惧色,甚至还在抬腕啜茶。 正在此时,七八个汉子之后竟又挤进来了一个稍矮些的褐衣秀才,手摇折扇,晃荡着进来,斜斜地弯三分腰,半拱着手微笑道:“在下是「黄衣秀士」,桑宋。” 文欣淡淡道:“有什么事?” 桑宋啧啧道:“姑娘真是个奇人,不怕?” 文欣吃吃笑道:“你们难道能吃了我不成?” 桑宋皱了皱眉,他已经发觉,在他的手下中,已有两三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这姑娘虽然没有露出一寸肌肤,可是一颦一笑,俱自然而然地有种迷人的魔力。 人群中已有人吼道:“我看这大小姐就是个假正经!” “哦?”文欣捂嘴,轻笑了一声,向后一倚,翘起二郎腿道,“那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汉子们怒道:“你以为我们不敢?黄毛丫头,老子们都是杀人越货的主。各自杀的人,恐怕比你见过的男人还要多!” 文欣叹了口气,江湖太乱了,乱了套,没意思,越来越不好玩。 竟然还有人已经开始商议,有人要去对付文欣,有人要去把兰舟和西楼掳走。 文欣闭上了双眼,幽幽道:“其实你们侮辱我,我倒不怎么在意。可是,还出言侮辱我身边这两位,就有些遗憾了。我最不喜欢把自己的麻烦,牵连到其他人身上。” 有的汉子哈哈大笑,道:“你难道还敢跟爷爷们动手……” 倏然之间,桑宋的呼吸已经变得比方才的任何一人都要急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圈殷红,地上已经躺下了八个人。 命不知还有没有,反正爬是爬不起来了。 方才文欣涂了凤仙花汁的指尖只不过在筷筒中轻轻一转而已。 现在,这根手指又勾了勾:“你过来。” 桑宋的汗水已经浸透背衫,他的喉头上下滚动,身体像泡在酒坛子里,半天才一步步朝文欣挪去。 文欣道:“跪下。” “你……你说什么?”桑宋怒道,“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文欣现在不过是坐着,不过是托着腮,仰头看着桑宋,目光却漠然到可怕:“跪下。” 桑宋浑身发抖,居然再也无法保持双腿的直立,直挺挺地跪在了文欣面前。 文欣笑了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桑宋牙齿发战,道:“我,我是桑土旗主的儿子,你,你敢杀我?” 文欣歪着脑袋,道:“什么桑土旗?孤……咳咳,本小姐好像从未听过。” 桑宋喘息道:“你别装了,我们的探子已然从线人那里探知,你就是神龙帮主的亲妹子,此行,是要嫁给华发堂主的义子,甘鹤!” “呀,你们五行旗的人还真是有趣。”文欣悠悠道,“探子,线人。这么说,是蓄谋已久?我还没审你,你便自己说了出来?莫非,是本小姐生得太美,让你鬼迷心窍了?” 桑宋如雷灌顶,骂道:“你这女魔头,真是贱到家了!” 文欣盯着他,道:“你叫我什么?” 桑宋的语声又再也大不起来了。 他已发现文欣的一只鞋,点在他的咽喉。 文欣叹了口气,道:“天冷,我如果打个喷嚏,令我这只脚不小心抖一抖……” 桑宋急道:“我错了,我叫你姑奶奶,姑奶奶!饶命,饶命!方才无礼之举,皆是我家下人所做,与小生无关啊!” “好啊。”文欣道。 桑宋喜道:“你,你真的肯饶我一命?” 文欣看着自己的手,叹息道:“你说这样漂亮的一双手,适合用来清理这么脏的地方吗?” 桑宋道:“你……你是要我把这里打扫干净,把, 把地上的人全都带回去?” “难道你不该这么做?”文欣已一脚踢在桑宋胸口,冷冷道,“动作利落些。” 桑宋已受了内伤,可是对死亡的恐惧令他不由得再站起来,不由得真的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把地上的每一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将那些人都抬上桑土旗的马车,桑宋站在门口,恶狠狠道:“你等着,我定要你后悔!” 文欣笑了笑,道:“可是,这里已经临近华发堂的总舵了。你欺负我个小姑娘倒无所谓,可若是正巧撞见我那甘鹤夫君,哎哟……” 桑宋只觉得一阵恶寒,难道他真的拿文欣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为什么那么厉害的迷药,都没能把她迷倒? 他怒目而视,夹着尾巴逃跑了。 文欣站起来,已发现这家客栈原先的老板早已被敲晕在柜台。 他叹了口气,惹了桑土旗,以后住店,更要留心些了。 好厉害的迷药,好不容易才扛着板凳将兰舟和西楼搬回客房,文欣早已忍不住用几道屏风将自己围了起来。 他要赶快洗个澡。 那些桑土旗的人真臭,文欣哼着小曲儿泡澡,甘鹤的威名,他早有所闻,这样的男人,通常眼光很高。他不喜欢男人,可是他自认是中原最独到的探子,不容有失。 正当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在热水中之时,一根长兵突然冲破房门,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向屏风冲来。 文欣幽幽地叹了口气,他最讨厌在他洗澡时打扰他的人。 长兵太快了,可文欣的手更快,在屏风上轻轻一托,屏风虽碎了一扇,那暗器却也插在了地上。 一面长旗飘展,文欣见过这面旗。 桑土旗!桑土旗主来了? 一面墙忽而完全消失。 靠窗的那一面墙,竟几乎突然被完全推倒,一架轿子缓缓抬了进来,两边已有人吹起唢呐。 文欣看着站在轿子之前的桑宋,嘲笑道:“乖孙子,还知道找你老子来撑腰?” 轿内缓缓伸出一只极短而粗的手。 刹那间,无数条长刀出鞘,桑宋冷笑道:“方才带的人少,现在如何?” 文欣道:“现在还不少。” 桑宋道:“何况你现在赤身裸体,泡在水中,若要出手,便会被我们这些男人看光。” 文欣叹道:“那倒真是很不好办,毕竟我是一个‘很知廉耻的女人’。” 桑宋狂笑道:“所以你已无路可走!” 文欣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倒真有几分紧张,他知道,武功并不算自己的长处,杀不完这些人。 但以自己的轻功,这些人拦不住自己。 可惜的是……他现在真的没穿衣服。 他想了想,羞赧道:“可是,我的身子还从未给任何人看过。你们无论是谁,若想偷看,回头,一定……一定会被甘鹤挖去双眼的!” 桑宋身边的一个大汉哈哈大笑道:“难道那天杀的浑球甘鹤偏偏就在这里?难道你们就这么有缘?我偏不信,我偏要看……啊!” 桑宋的瞳孔收缩,他只看到一阵白影,接着便是鲜血,鲜血溅上了自己的脸。 那大汉的双眼俱已瞎了,疼得在地上不住打滚,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桑土旗的唢呐声突然便被一阵萧索的二胡声盖过了。 文欣的心跳得好快,很久都没有跳得这么快了,他已看到一个人,无由地降落在他面前,遮住了他的全身,像不曾有过来路的救世主。 3. 针锋相对 甘鹤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不过笔直地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就够了,褐色的浪潮向后退,仿佛连颜色也褪了。 桑土旗的门徒们,似乎不由自主地向后让出了几寸空地。 文欣看甘鹤,看到的是背影。 自己的夫君居然真的来了,毕竟从没做过妻,难免手足无措,还好手足都泡在桶里。 雾气氤氲,空里是星河淌下的涟漪。 甘鹤笔直的腰杆像千山砌成的玉龙,一春孤悬,雾气就是暖雪,化开像千丛云拢在峰尖。 文欣不怕热,事实上,文欣喜欢自己的身体,也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 一个擅长乔装打扮的暗探,不只要对自己样貌和身材有所研究,甚至就连自己毛发的生长规律也要稍作了解。 文欣不是一个擅长乔装打扮的暗探。 他自认为是此刻神州大地上最独一无二的一位暗探,绝不只是擅长。 所以,不但对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了如指掌,他甚至数过他修长白皙秀美的食指的第三个指节处有二十三根极细微的绒毛。 现在这些毛发早已被他用镊子一根一根拔去。 虽然是全然无所谓的事情,他觉得一个男人若要扮成一位大小姐,从头到尾,无论是哪里的体毛,还是稍微少一些要好。 他做得很决绝,他对自己往往比对他人决绝十倍,甚至连一些可能比较隐秘的部分也没有放过。 决心可使得猕猴桃变成水蜜桃。 这样兢兢业业的暗探,当然清楚一件事。 他不怕热。 他很难热得出汗。 桶里的水不算太烫。 可是现在,他鬓边却渗出了汗珠,不断渗出的汗珠! 因为他感受到了杀气。 惊涛骇浪一样的杀气! 可怕,甘鹤比传闻中更可怕,除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他从未再见过如此暴戾的杀气。 甘鹤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开口讲过,这是不是因为她太生气、太愤怒? 这个全天下最可怕的杀手,会不会让这一屋子的人全部倒下? 文欣从来不是一个会幸灾乐祸的人,也不愿徒见杀戮。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若是甘鹤真能为了他,让这些贼子全都倒下…… 他居然品味到了一丝莫名的愉悦。 甘鹤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甘鹤心乱如麻。 甘鹤不喜欢血。 甘鹤不喜欢剑。 甘鹤不喜欢杀人。 可是方才却是不得不出手的,桑土旗的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好歹也是五行旗之一,中原武林有头有脸的大门派,真是令人失望。 文欣是贵客,不容有失,桑土旗只能得罪。 得罪就要动手,她却不喜欢动手。 只好一出手就立威,不想再动手。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没有人看得清甘鹤出手的动作,只有汉子捂着双眼的惨叫声回荡在耳边。 现在,这个汉子已经被抬了下去。 桑宋看着身边退得比自己还靠后的手下们,怒道:“你们就是这样的软骨头?” 文欣懒洋洋道:“乌龟的壳好像就是要硬些,即便是缩头乌龟。” 甘鹤皱了皱眉,背后这位姑娘此刻正阴阳怪气,声音又甜又软,甚至甜到有些刻意、有些齁人,神龙帮主的亲妹子,果然不是常人。 桑宋身边,又有几个人忍不住退后了几步,因为他们亲眼看着甘鹤皱了皱眉。 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正冲着他们皱眉! 是不是因为这个杀手真的决心要血洗这里,让这些侮辱其未婚妻的人全都不能再开口说出一个字? 桑宋咬了咬牙,死死盯着文欣:“你不过是仗着你老公……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胸口竟已挨了一拳,肚子又被踢了一脚。 桑宋退后几步,方才被他们迷晕的兰舟和西楼竟也已站了起来,她们的拳脚并不快,可桑宋本已失了锐气,竟避之不及。 左右两三个汉子还想来援,却已被西楼的两把弯刀逼退,连衣衫都被砍断了,只能硬生生把桑宋拽了回来,像拔萝卜。 西楼喝道:“好贼子,再敢打我们小姐的主意试试?” 甘鹤淡淡道:“多谢。” 兰舟赔笑道:“这有什么好谢?我方才只觉昏昏沉沉的,仿佛什么都不清楚了,若不是……甘,甘大侠在,还不知该怎么办好。” 桑宋已经不是颜面扫地,简直是在用脸拖地,受神龙帮和华发堂的气也就罢了,眼下竟还要受两个不入流的女镖师教训,他转向马车:“爹!” 马车里缓缓伸出一只黝黑的大手。 手的手势是平稳的戒止,没有多余的情感。 “滚。”马车里的声音缓缓道。 桑宋的语言一下子凝滞,只能咬碎,吞进肚子,他居然泣道:“明明是你叫我来……” “退下!不成器的东西!”马车里的声音忽而爆开,一切都爆开了,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甘鹤之外,全都捂住了耳朵。 他们的听觉已在一瞬间被完全剥夺。 甘鹤静静地盯着这辆马车。 狮吼功。 桑土旗主的内力相当深厚,这一吼大概用了六分力,甘鹤揣度。 马车里的声音继续传来:“老夫桑化云,属下的人,对甘少侠多有冒犯,非我本意。一定是传达不利,稀里糊涂。” 甘鹤冷冷道:“桑门主好。我不过来接我未过门的妻子回家,不知她怎就惹了你们?神龙帮和华发堂若有什么地方不对五行旗的意,请桑门主明示。” “呵呵。”桑化云笑了笑,甘鹤这几句话,不过略懂些江湖规矩。实际琢磨,一听便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先礼后兵,装得一手好糊涂,把神龙帮和华发堂抬出来,让五行旗畏首畏尾。可注定是年轻人,不明白这些全是废话,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无用的缛节。 甘鹤忽道:“若是文欣小姐有半点损伤,就算是令公子,我也不会对他客气!” 桑化云又笑了笑,这句话还算有点魄力,他赔罪道:“是我管教无方了。是老夫的错。老夫一干人等,马上离开,改日亲自登门拜访,向两位及薛门主赔罪。甘少侠年少有为,少年英雄,千万别往心里去。” 甘鹤微微笑了笑,竟然有些失望。 她失望,是因为桑化云一派宗师,既这样说,便是服了软,不会再出手。 她本想见识桑化云的出手。 桑土旗,本就是五行旗中颇为强势的一支,桑化云和曹天王虽不对付,两人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据说桑化云的武功比曹天王还要高些,所以才能坐稳门主的位置。 她始终在找一个人。 一个凶手。 一个武功极高,却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凶手,仿若人间蒸发。 文欣一直像众人一样捂着耳朵,甚至装作有些花容失色。 其实以他的武功,并不怎么在意这只有六七分力的狮吼功。 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可其实能清清楚楚地听清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 文欣很敏感,甘 鹤的声音有些古怪,跟淡然的外表不同,很脆、很亮。 可不知为何,甘鹤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仿佛都那样自然,那样坚定,那样令人安心,隐隐还有三分笑意。 听到甘鹤的最后一句话,文欣心里真的有一种许久未有的感动。 甘鹤看起来还算个好男人。 至少,是个很有礼貌的男人。 这趟潜行的风险,似乎略微削减了几分。 桑化云挥手示意,不再说话。 马车和桑土旗的人缓缓退了出去,听觉也是慢慢才恢复的。 兰舟和西楼对视了一眼,甘鹤的武功好高,甘鹤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甘鹤淡淡地看着她们,只又说了一遍:“多谢。” 她的嘴角似乎有一些自然而然的笑意,可是仅止于此。 兰舟忽而明白了一件事。 二人本就是要将文欣护送到甘鹤那里的。 眼下,甘鹤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她们似乎便也没有了继续站在这里的理由。 她拉了拉西楼的衣袖,西楼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了五官中的咸味。 有些哽咽,陪这位大小姐走下来的几天,虽然并未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好似真的做成了很多了不起的小事。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边演练双刀,边粗略地在脑中过着,文欣小姐给的银子,至少可以买一百一十多串冰糖葫芦。 没办法再想下去,会把阑干沾湿,二人行礼,拜别。 甘鹤眼看着她们走远,心跳的节律才渐渐慢下来。 她不明白这江湖打扮的两位女子是什么人,口中说着要保护文欣,手上功夫却稀松平常,绝非神龙帮的护卫。 既不是神龙帮的人,便是变数,不该留在这里。 甘鹤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现在屋中只剩下两个人了。 她,和她背后浴桶中的姑娘。 空气中一直弥漫着香气,甘鹤并不喜欢。 隐隐约约,从身后弥漫开来,可甘鹤一下子就分辨出,这并非体香。 而是矫揉造作的香料,兰芷之气本不该这样浓郁诱人,文欣说话也做作,味道也做作。 甘鹤决心板起脸来,她终于冷清地转回身,第一次见到了神龙帮的魔女。 甘鹤本来会寒如雪、冷如刀地说出这样几句话:“你受惊了。现在没事了。穿好衣服,跟我走。” 可是舌头居然开始怜香惜玉。 甘鹤有些讶然。 魔女在水上分明是轻云刚出岫,芙蕖出绿波,便是建安风骨也酥了。 方才那几句话居然是哑着嗓子才勉强说完的,甘鹤简直不敢相信,她盯着文欣的脸,合该青翠欲滴、我见犹怜,何来半点造作。 “多谢甘大侠。”文欣抿了抿有些泛白的朱唇,缩着溢红的脸,小心翼翼地望向甘鹤,“可是……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如何更衣?我们……毕竟还未真的成亲。” 甘鹤的脸色变青,她立马扭转身躯,不再看文欣,心跳的节律却越来越快。 并非对文欣动心。 而是她已发现,自己有破绽。 她忘了自己现在是“男子”。 她已感到有些羞惭,面前虽是神龙帮的恶女,可毕竟是一个很年轻、很羞涩的小姑娘,被自己这样一个“未曾逢面的未婚夫”盯着看,怎么会受得了? 甘鹤不能有破绽。 华发堂不能有破绽。 甘鹤已暗自动了内功,她所有的节律都已经被压制。 她不过是昆仑山上一滩雪。 4. 林间伞下 文欣在犹疑。 方才,他几乎已控制不住他面上最熟练的几条肌肉。 惊疑,惊乍,甘鹤方才明明那么有礼,那么克制。 可文欣和西楼才刚刚离开,这个首次逢面的男人居然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盯着赤身裸体的自己看。 看得很仔细,仔细极了,像猫捉耗子。 他可不想失身于一个男人。 不过细细想来,甘鹤的目光虽灼热,却毫无猥亵轻佻之意,听了自己一番话,竟还变了脸色,立马背过身去了。 自己的话没什么古怪,古怪的显然是甘鹤。 文欣琢磨,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原因。 第一种,甘鹤并不喜欢女人。 文欣蹙眉,这对他来说,实在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种,甘鹤虽喜欢女人,却并不与女子交际,眼里只有华发堂的任务。 不知道这两种推测有没有正确的地方,文欣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身体。 他的动作极慢,却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他想看看甘鹤是不是真的不会将头再转回来。 毕竟自己先前在水中,只露出脸和肩膀,自己的容姿足够漂亮,可以以假乱真,但若赤诚相见,就不太妙了。 出浴,水溅出来,甘鹤一动不动。 浴巾滑过柔嫩的肌肤,甘鹤一动未动。 地上有点儿滑,文欣轻轻叫了一声,甘鹤仅仅攥了攥拳头。 文欣点了点头,原来甘鹤擅长做木头人。 他的动作忽而变得极快,一刹那便穿好了衣裳,半湿的长发裹在布里,散着淡淡的梨香。 “穿好了。”文欣笑了笑,“走吧。” “走。”甘鹤还是没有回头,只不过向外走。 文欣奇道:“你为什么不转过头来看看我?” “太阳已经往下走了。”甘鹤道,“我们最好在傍晚之前,走过春蚕渡。” 文欣怔了怔,甘鹤的话比想象中少。 两人刚走出院子,却有几滴雨水不偏不倚地砸到了甘鹤头顶的斗笠上。 文欣轻声道:“我带了伞。” “多谢。”甘鹤微微笑了笑,笑也像木头人,“我不用伞。” “哦。”文欣把伞撑开打着,只罩着自己。 既然甘鹤不用伞,就不遮甘鹤。 走出十一步,雨渐大。 踏到十七步,有雷。 快要走到巷口,暴雨突如其来。 文欣打量着甘鹤,甘鹤居然并不开口。 “甘大侠。”他叹了口气,将伞试探着放到两人中间,“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两人的距离变近了,甘鹤迟疑半晌,终于说道:“那我来打。” 文欣已经很高,甘鹤比文欣还要高些,胳膊也比文欣长些,文欣看着甘鹤的一只手,好稳定的一只手。 这只手竟然一直是纹丝不动的,于是伞也纹丝不动,风吹过来,不过小溪撞上礁石。 安静。 有点儿太安静了。 文欣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已然注意到,巷口右手边第二家会推出一辆锈迹斑斑的小车,叫卖烧饼。 现在小车和人都已经不见了,两三张烧饼掉在地上,还有热气。 那老板的衣襟上,有四处补丁,绝不会任由刚出炉的烧饼掉在地上。 当甘鹤的脚刚踏向巷口时,已经有四把砍刀分上、中、下三路打了过来。 就在这四把刀出手的一瞬间,一柄凌厉的铁扇已从另一个方向打向文欣。 文欣本能地想要闪躲。 他在甘鹤身后,并不是容易被先击中的位置。 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动。 他还不想在甘鹤面前显露武功。 既然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杀手正做着自己的保镖,他还有什么可怕? 玄铁铸成的铁扇一下子击在文欣右腿,桑宋怔了怔。 他方才见过文欣出手,知道文欣绝非庸手,因此这一招本是虚招,并未用实,下一招击右腰的才是狠手。 甘鹤听到了文欣的惨叫。 耳边的惨叫。 “啊。别,别分神……”文欣似乎正很费力地忍住痛楚,不再喊叫,低声道,“甘鹤,别管我,你先顾好自己……” 桑宋看向甘鹤,只一刹那,自己已经看向了阴沉沉的天空。 真的是天空,落针。 桑宋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和四名桑土旗的精锐,已经全然躺在地上,连半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疼痛是后来才撕心裂肺的。 他右手的拇指已经与骨肉分离,顺着雨水滚落到三枚烧饼旁边。 巷外。 甘鹤关切地看着文欣,却是欲言又止。 以她的经验,若是上手,一捏便知道伤在何处,可怎么想都有些鲁直,想到自己是个“陌生男人”,文欣又是这样年轻的一位小姐,甘鹤只好先开口问了一句:“你……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没有。”文欣苦笑道,“啊,可是……脚似乎崴了一下。” 甘鹤当然也看得出,桑宋方才那一招乃是虚招,并未用力,怎奈瞎猫碰上死耗子,才击中了文欣,腿若痛,歇歇就能好,脚崴了,她也能治,可是…… 甘鹤盯着文欣的脚,实在说不出“你把鞋脱了,我给你揉揉”这样的话,她抬头,看到文欣额上豆大的汗珠,柔声道:“我们去找个地方,歇歇脚好不好?” “不好。”文欣道。 “不好?”甘鹤奇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文欣道,“忍忍便好了。你不是说了,要在黄昏赶到春蚕渡,现在走才来得及。” “可是……”甘鹤迟疑道,“你这般,如何行走?” 文欣抬头,三分含羞地望着甘鹤:“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夫君介不介意,先背我一程?” 甘鹤想了想,既然其实都是女子,也没什么可避嫌的,现在由文欣提出来,背便背了。 她将伞交出去,然后轻轻一托,文欣只觉腾云驾雾一般,转瞬就趴在了甘鹤背上。 方才在下面,文欣还有些不敢看甘鹤的表情,如今在背上,一探脑袋便能看到侧颜。 甘鹤原来很清秀,的确有分寸、懂礼貌,并不讨厌。 “喂,甘鹤。”文欣突然问道,“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问。”甘鹤道。 文 欣问:“方才,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那些恶徒?” 甘鹤猛地停步,一些贯穿十来年的凄厉惨叫仿佛又在耳边萦绕,她低声道:“我不觉得自己有权力夺去别人的生命。” “可是你不杀他们,万一他们再去害人呢?”文欣还是在问。 甘鹤道:“我下的手重,他们的武功,基本已被废去了。” “你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文欣笑道。 甘鹤道:“传说中我怎么样?” 文欣道:“杀人不眨眼。” “那也挺好。”甘鹤淡淡道,“能吓唬人。” “可是天底下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你其实颇有些良知。”文欣又笑了笑,他回味了两个场景。 甘鹤将兰舟和西楼赶走时,其实悄悄看着院外,目送她们离开,若有异响,她就不会放心。 甘鹤方才料理这五个恶人时,文欣甚至连一滴血没有看到。 伞遮了一下,他们两人便已移步院外。 暴雨已经转成小雨,甘鹤忽道:“别乱动。” 文欣哼了一声:“谁要乱动……喂!” 突然,文欣便觉得恍若置身云端,原来甘鹤已经运起轻功,灵鹤一般穿行在屋檐之上,又稳得如履平地,文欣的上半身,甚至从未被雨水打湿过。 好厉害的轻功,文欣对甘鹤越来越好奇,忍不住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儿像木头人。” 甘鹤道:“木头人?” “你甚至从没正儿八经看过我一眼。”文欣仰着小脸道,“我们可是有婚约的。难道入洞房的时候,你也不看我?” 甘鹤顿了顿,道:“难道你着急入洞房?” “我有什么可着急的。”文欣撇撇嘴道,“这种事,一般不都是你们男人着急。” 甘鹤不禁笑了笑,她也没什么可着急的。 文欣急道:“你怎么笑啦?难道你真的着急?” 甘鹤微笑不语。 文欣似乎也与传闻中不同,全然没有神龙帮的可怕,只不过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妹。 这任务,比想象中容易。 可是任务毕竟是任务,甘鹤虽然没有那么多心眼儿,猎手的本能是从不会出错的。 她已发现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文欣明明这样清纯、甚至对武功几乎一窍不通,却能轻而易举地把“杀人”、“入洞房”这种话提到嘴边。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神龙帮耳濡目染,却又被兄长保护得很好。不论如何,日后,还得多试探这小妹妹,绝不可掉以轻心。 文欣心里却在窃喜,甘鹤方才居然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殊不知二人之间的距离已被他轻而易举地拉近了,真是个呆子。如此一来,混进华发堂,找到情报,简直是易如反掌! 甘鹤的脚力实在很快,离春蚕渡也已越来越近。 就在文欣正想着怎么继续勾引甘鹤时,甘鹤忽道:“等一等。” 文欣怔了怔:“怎么了?” 甘鹤的神色忽而变得古怪,冷冷道:“这味道,很特别。” 文欣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到的却只有自己身上的香味,说的不会是自己吧?他只有随着甘鹤的目光望了过去。 5. 烟花 一家糕点铺。 甘鹤望向的居然是一家糕点铺,宫氏糕点铺。 文欣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是这里的味道?” 甘鹤点点头:“嗯。” “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甘大侠却喜欢吃甜食。”文欣几乎想要拍手,可惜在甘鹤背上,拍不得。 “不。”甘鹤摇摇头。 “不?”文欣怔了怔,仔细顺着甘鹤的目光望过去,柜台上居然有几枚粽子。 甘鹤喃喃道:“离端午还有许多时日,这里居然有粽子卖。” “那我们要不要吃一些?我有些累了。”文欣笑道。 他看甘鹤的表情,明明就是想吃,却没说出来。 既然甘鹤不说,他就替甘鹤说出来。 所以两人现在已坐下,已经在吃粽子。 糕点铺不大,没有多少座位,文欣看着甘鹤:“不过是粽子而已。你方才,为什么冷冰冰的,就好像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味道一样?” “冷冰冰的?”甘鹤怔了怔,“没吓到你吧?我也不知为何,有时便会魂不守舍的。” “没有啦……”文欣又笑了笑,暗道,“你这么说,反而才有些吓人。” 两人在吃的,都是肉粽,文欣道:“我们的口味居然一样。” “是。”甘鹤道,“我本以为,你会喜欢吃甜的。” “为什么?”文欣眨眨眼,“因为我看起来甜甜的?” “不是。”甘鹤道,“因为你是北方人。我记得,那边的人,通常是蘸白糖吃的。” 不解风情。 文欣看着甘鹤吃粽子,甘鹤吃得好慢,文欣突然目光闪动,又问道:“难不成,你有什么跟粽子、端午有关的故事?” “似乎没有,记不起来。”甘鹤道。 文欣好失望,明明跟粽子毫无关联,却搞得若有其事一般,他又问道:“你去过北方?” “好像没有,不记得。”甘鹤道。 “……好吧。”文欣无话可说,只有吃。 一直叽叽喳喳的文欣终于没了动静,百无聊赖,甘鹤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着文欣。 文欣看来很擅长感受别人的目光,一下便与甘鹤对上眼:“怎么开始看我啦?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甘鹤道。 文欣自矜道:“那便是我好看。” 甘鹤不否认:“嗯。” “我不过看了几眼,就好像看了很久一样。”甘鹤喃喃地补充。 猝不及防,文欣险些被粽米呛到,这算情话吗?有点儿恶心,甘鹤居然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么离奇的话,甘鹤的脑袋,难道不太好用? 突然,一匹赤色骏马自街边飞驰而过,马上骑士翻身下马,缓缓走了过来。 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身着玄色长衫,身上几根红带随风飘扬。 女子忽道:“看飞刀!” 文欣心下一凛,一柄飞刀已自女子手边飞旋而至,劲力之大、速度之快,竟都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甘鹤将筷子轻轻一扬,飞刀便已经落到了地上。 女子盯着甘鹤的手指,大笑道:“甘鹤不愧是甘鹤,这一手消力的功夫,恐怕没几人做得出。” 甘鹤冷冷道:“阁下是谁,好生乖张。” “离火旗门主,沈深。”女子随意地斜倚在一旁,“算命的说我命里缺水,才有此名。” “哦?「烟花」沈深?”甘鹤起身,“五行旗五位门主,甘鹤几个时辰居然便见了两位。” “甘兄竟将桑化云那宝贝儿子的手废了,胆子这么大,莫说见两位,就算见五位,我看也没什么不好。”沈深道。 甘鹤道:“你是为了桑家来的?” “别这么说。”沈深道,“搞得我好像跟他们很亲近一样。” 甘鹤道:“你要做什么?” “你的话真少。”沈深转着手指上的赤玉,“我猜猜,是为了保护这位小姑娘吧?有她在旁,你不想与我等江湖中人拉拉扯扯。” “你说得对。”甘鹤道,“沈门主究竟有何见教?” “哼哼。”沈深低下头,两肩四起三伏,咧开嘴笑了,“来杀你啊。” 甘鹤道:“那为何还不出手?” 沈深道:“本来是来杀你。” 甘鹤道:“现在呢?” “现在我改主意了。”沈深弯着眼睛笑道,“不过我想先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你用的明明是暗器,出手前却先大声示警。”甘鹤淡淡道。 沈深道:“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甘鹤道:“我不知道。” “啧。”沈深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光明磊落。” 文欣小声嘟囔道:“要是问我这种废话,我就回答‘因为你蠢’。” “话说回来。”沈深又开了口,“我改主意,是因为一招下来,我已发现,我没有赢你的把握。” 甘鹤道:“你说的不错。” 沈深道:“既然没有把握,我又何必再出手?既然你我都不出手,我们便不是敌人,不如做朋友。” 甘鹤道:“我这样子的人,通常没有朋友。” 沈深大笑道:“好,不做朋友也可以,我只想奉劝你几句话。” 甘鹤道:“请说。” 沈深道:“五行旗一向同仇敌忾,同气连枝,如今你要了桑宋的半条命,便是与整个五行旗为敌。桑土旗势力之广,传讯之快,在整个江湖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更何况……”沈深转着眼睛道,“你身边还带着块儿肥肉,最肥的那一种。” 文欣故意叫嚷道:“我肥在哪儿?” 甘鹤沉默。 虽对这位神龙帮主的亲妹子并无研究,可她当然明白,神龙帮是一块儿钢板,一块儿踢不倒的钢板。 神龙帮主唯一的软肋,估计就是文欣。 她能想到这一层,五行旗如何想不到? 如今武林,正道倾颓,群雄并起。听说五行旗不日便将选出一位盟主,总领五旗,称霸天下。可若本来不和的神龙帮和华发堂结了对,实力陡增,五行旗的谋划自然便要落空了。 “没关系。”甘鹤淡淡道,“越肥越好,反正只有我能吃得到。” 原来呆子也喜欢吃肉。 “哼。你们两人同行,这一路上,想必全是危险。”沈深抱肩道,“势单力孤,能不能完整地回到华发堂,都成问题。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若现在求援于我离火旗,还来得及。” 甘鹤不卑不亢:“华发堂的人,一向不喜欢废话,也从来不会放狠话。” “哈哈哈!”沈深缓缓走到甘鹤面前,几乎只几寸之隔,接着慢慢蹲下,将地上的飞刀拔起来,晃了几晃,银光闪动,“甘兄,沈某佩服你。” 甘鹤一动未动。 沈深收好飞刀,又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甘鹤慢慢坐下,啜了口茶,道:“文欣小姐,五行旗的事,神龙帮怎么看?你哥哥,可有谈起?” “什么,五行旗?”文欣眨了眨眼,“没有。” 甘鹤皱了皱眉:“他当真从未给你讲过?” 文欣摇了摇头:“没有。” 甘鹤又试探着问道:“我倒可以给你讲讲华发堂的看法。” “不听不听。”文欣居然要捂住耳朵。 甘鹤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我们可是在吃东西呀。而且,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文欣鼓囊着双颊,“难道嫁给你,就一定要跟你一起,永远泡在江湖里?神龙帮的大家,可舍不得我受一丁点儿风吹雨打。” 甘鹤语塞,文欣说的话,好有道理。 她甚至略有些羞惭,竟始终警惕着这大小姐,怕华发堂的种种机密被挑弄出来。 如今看来,文欣是真的不谙江湖事的。 她展颜笑了笑:“是我突兀了,外面雨停了,我们先走,好不好?日后你若感兴趣了,我再慢慢跟你讲。若你不想听,我便给你讲些别的趣事。” 看到甘鹤脸上的笑意,文欣又窃喜,这就叫欲迎还拒。 只有这样,才能放松甘鹤的警惕,放松华发堂的警惕! 他起身,雀跃地迈出座位,伸了个懒腰:“这还差不多,走吧。” 甘鹤竟然没有立时站起来,她慢慢扫视着文欣:“文欣……” 文欣怔了怔,道:“怎么了?” 甘鹤灼热的目光最终落在文欣的脚腕:“你的脚,似乎康复得很快。” 文欣心下一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似乎也有些放松下来了,竟忘了甘鹤虽呆,却始终是人世间最一流的杀手。 这样的杀手,就算再像木头人,总是会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敏锐心性。 桑宋那一扇,的的确确没怎么伤到他。 可是,以自己在甘鹤面前表现出来的娇弱姿态,恐怕不宜好得这么快的。 甘鹤的目光凑得越来越近、接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粘,几乎迫得人喘不过气。 文欣顿了顿,忽然愠道:“甘鹤,真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子的男人。” 甘鹤哑然道:“我?” “你这是明知故问。”文欣昂首,“我身体健全,年轻聪便,在你背上歇息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没法子走路?你这么问,是想找借口盯着我的脚看,还是背我没背够?” 文欣的声音不算小,这里离春蚕渡很近,人们似乎对江湖事并不陌生,此时朝甘鹤侧目的人,竟比方才沈深来时还要多。 甘鹤闻言,目光猛地从文欣脚面上收回。她起身,淡淡道:“失礼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们走。” 文欣缓缓跟在甘鹤背后,里衣已被汗水浸湿。 6. 潇湘 “向南过了春蚕渡,便到嘉兴。”甘鹤的脚步慢得像小孩子,文欣知道,这是顾及他“崴了脚”。 “可要走快些。”甘鹤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全然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你说过,要在黄昏前赶到。”文欣道,“这春蚕渡有什么特别?莫非时间一晚,大家便都回家睡大觉去了?” “不。”甘鹤道,“恰恰相反,春蚕渡总是有人。” “总是有人?这是什么意思?”文欣忍不住问了一句。 “走春蚕渡的,几乎全都是江湖人。”甘鹤道,“这里受春蚕会保护。春蚕到死丝方尽,春蚕会的人,并不喜欢睡觉。” 落日的余晖映在斑驳的水面,几条排列有序的小船映入眼帘,远处碧波荡漾,船夫隔船相呼,吆喝声回荡在古色古香的桥洞。 “倒是漂亮。”文欣笑了起来,他喜欢绮丽的东西,“既然春蚕会的人并不喜欢睡觉,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着急?” 甘鹤突然停下,肩膀险些撞到文欣的鼻子:“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文欣肚里有些恼火,甘鹤明明是天底下最一流的杀手,为什么说话却总是吞吞吐吐、痴痴呆呆的? 他推着甘鹤往前走,虽然推不太动:“快说呀,说话说一半,下面没有了,最没意思。” “听说春蚕渡一带,近来并不太平。”甘鹤道,“有厉鬼横行,一到雨夜,便出来勾魂索命。也有人说,他只是个见钱眼开的杀手,双手能左右开弓,唤做潇湘屠夫。” “是这样呀。”文欣点了点头。 甘鹤奇道:“你不怕?” “有天底下最有本事的男人保护,我还有什么可怕的?难道怕一个见钱眼开的杀手?”文欣笑嘻嘻地眯着眼,瞅甘鹤,“难道你怕?” “杀手我倒不怕。”甘鹤叹了口气,“我只是不喜欢他这名号。” 文欣悠悠道:“原来我们的甘大侠,还有些悲天悯人呢。好在现在既不下雨,也不算太晚。那潇湘屠夫,想必不会出来作祟啦。” 雨虽已停了,还有些烟雨朦胧,地势低洼处积了一面又一面的镜子,文欣忍不住孤芳自赏,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到了。”甘鹤远眺,一个枣红脸的威武汉子正站在码头,指引着四方来客。 那汉子见到甘鹤,先是一怔,目光游离地偏了偏头,才转回来正视甘鹤,扬起臂膀来打招呼。 文欣问道:“你们认识呀?” “认识。”甘鹤道,“此人是春蚕会海沙堂的堂主,沙老大。春蚕会是浙江的小门派,多受华发堂照顾。” “多受照顾?”文欣摸了摸下巴,“我看你这熟人,好像有些怕你呢。” “谁不怕我。”甘鹤走在前面,“走。” 文欣跟在后面:“去哪儿?” 甘鹤淡然道:“去排队。” “切。”文欣道,“我还以为你要走后门呢。” 甘鹤道:“我从来不走后门。” “好个光明磊落的杀手,我才不信。”文欣低声自语道,“人生天地,哪有那么容易?回头总有你走后门的时候。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地笑话你。” 突然,甘鹤与文欣所排的队首处竟有一阵喧哗,一个瘦弱、矮小、黝黑的年轻船夫被一把推翻在地。 他的脸色逐渐因疼痛变得惨白,汗珠自额间一粒粒挤出,嘴唇已被咬得渗出鲜血,可始终一字不发。 年轻船夫对面,一个扎朝天辫的剑客傲然道:“说了我有急事,为什么不能通融?” 沙老大闻声奔了过来,扶住那年轻船夫,道:“小六子,怎么了?” 小六子颤声道:“他,他要插队。我,不让。他,打我。” 傲然剑客怒道:“明明是你推三阻四,方才一直顺顺利利,现在要轮到我了,却一会儿说船桨断了,一会儿说船舱脏了?我不等你了,我要换一条队,都不可以?” 沙老大弯腰弓背,赔笑道:“这位少侠,小六子是新来的,是个愣头青,你何必和他一般见识。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不过,随手打人,这便是您的不对了。” 剑客哼了一声,道:“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向他赔礼道歉了?” 沙老大的脸色突然变得郑重:“是。” 剑客哈哈大笑:“你可知道我是谁?” 沙老大道:“不知道。” “那么你听好了。”剑客道,“我是「游龙剑」方少华,踏遍三山五岳,难求一败的方少华!” “哦。”沙老大道,“我不知道什么方少华。” 方少华挑眉道:“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号?” 沙老大正色道:“我只知道规矩。浙江帮会,最讲规矩。没有人能在春蚕渡伤人,哪怕是王公贵族,也不能!” 听到沙老大后面这句话,文欣悠然道:“这沙老大原来还有几分骨气。” 方少华道:“那么,至少有一件事,是我可以让你知道的。” 沙老大道:“什么事?” 方少华道:“让你看看,我的剑,究竟有多快!” 众人一片哗然,文欣叹了口气,随即又变成惊呼:“吵吵闹闹的。等等,甘鹤,你别……” 方少华只一刹那,便感知到了身侧的杀气,他倏地转身,冷冷道:“什么人。” 甘鹤按低斗笠,淡淡道:“收手吧。春蚕渡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方少华道:“要我收手容易,给我安排船。” 沙老大道:“那么你要先向小六子赔礼道歉。” “混账!”方少华道,“明明是他怪里怪气,动作一点儿也不麻利,方某人心直口快,手更快,打便打了,他要有种,何不还手?若胜得了我,甘愿跪下认错!” 几个船夫闻言,竟也不顾船了,一个个都如猿猴般跳到方少华周围,朗声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沙老大背着手看甘鹤,眼里满是感激和愧疚,高声道:“此处人多眼杂,春蚕会的事,由我们自己解决便好。” “……嗯。”甘鹤退后几步。 “以多欺少?”方少华冷笑道。 “哼,对付你这种心浮气躁之人,还用得着以多欺少?”一个双臂粗壮如柱的船夫突然拔出腰间双刀,立在方少华面前。 “你要先领教?”方少华冷冷道,“报上名来。” “「双蛇」袁 二!”袁二的身型竟如灵蛇般灵动,双臂又犹如巨猿有力,两柄短刀虎虎生风,直打方少华腰侧要害。 方少华微微一笑:“慢!” 袁二愕然,方少华的剑居然仿佛长了眼,一下子便将两柄短刀的走向看破,轻而易举地拦了下来! 方少华又喝道:“太慢!” 他手中一柄软剑竟险如华山奇峰,巍峨离奇,招招快过双刀! “这么慢,怎么出来讨饭吃?”方少华收剑入鞘,袁二的双刀却已经被卷进了湖里。 袁二脸色铁青,身旁几个船夫看到方少华这般剑法,也忍不住都退后了几步。 “那个。”方少华又瞧了一眼远处的甘鹤,“戴个斗笠,真当自己是大侠了。压这么低,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沙老大叹了一口气。 方少华扭头看向沙老大:“你叹什么气?” 沙老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变得怜悯:“我在为你叹气。” 方少华只觉脸上一热,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的右颊,被扇了一巴掌。 偷袭,方少华又惊又怒,可他的反应却没有慢,他的右手顷刻间移到腰间,这柄剑马上就可以再出鞘。 摸了个空。 方少华的瞳孔收缩,他眼看着自己的宝剑被人扔到了湖里,还扔得很远。 “鬼……你不是心里有鬼,你……你简直就是鬼……听说这里有,潇湘屠夫,潇湘屠夫!”方少华看着甘鹤,不断地后退,又望向湖边,“我的剑,我的宝剑,我的游龙宝剑!” 他竟发疯一般地朝湖边奔去,一个猛子扎进湖里,挣扎着游远了。 喝彩声一阵阵从人潮中传出,小六子站起来,紧紧盯着甘鹤,咬牙道:“你,好厉害……” 甘鹤摇了摇头,只想回去排队。 “等,等一等!”小六子不住地挥动着双手,一蹦一跳地急道,“请,请让我给你们先划船吧,不然,怎么过意得去?” 甘鹤忍俊不禁:“我从来不走后门的。” “这算什么走后门?请这位大侠先坐船吧!方才若不是他,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坐得上船?”人潮汹涌,竟都愿意给甘鹤让出位置来。 小六子凝视着甘鹤,道:“我,我想给你划船。” 甘鹤哭笑不得,她可不想再引人注目下去,只好招呼文欣过来:“咱们先走吧。” “嚯。”文欣走到甘鹤身侧,仰头道,“刚才谁说自己从来不走后门的。” “原来,原来这位大侠还带着一位姑娘。”小六子喜笑颜开,做了个鬼脸,“这么一来,就更应该先走了,若是等到晚上,再,再下雨,说不定,闹鬼。” 闹鬼…… 文欣皱了皱眉,想到自己小时候也像眼前这船夫这般瘦弱的,好累,还是快些出发,快些到嘉兴,快些休息吧。 “公,公主请上船。”小六子登上船尾,向文欣笑。 “哈?”文欣低声道,“你倒有眼神。油腔滑调……” 可是听着却受用,文欣雀跃着上船了。 甘鹤上船前扫视一周,岸边确实再无可疑人等,才跟在文欣后面,缓缓踏上船去。 7. 行舟 甘鹤和文欣相对而坐,船舱虽小,却平添一份相近的暖意。 总不能等木头人开口吧,文欣望向舱外湖光:“你常常坐船吗?” 甘鹤道:“若不是必须坐,我不坐船。” “为什么?”文欣奇道,“浙江有很多水吧。” 甘鹤思索片刻,道:“我更相信自己的脚。” 文欣看着甘鹤,竟油然而生了一份怜悯之情,他知道以自己的境遇,没资格怜悯别人,可甘鹤看起来比他还要孤独得多、萧索得多。 “你呢?” 灰蒙蒙一片。 甘鹤又重复了一遍:“你呢?” 文欣将目光收回来,笑道:“我小时候,很喜欢坐船。” “为什么?”甘鹤叹了口气,“船很晃,搞不好还会翻……” 文欣用食指点住甘鹤的嘴唇,低声道:“喂,这话可不兴说!” “是啊!”船尾的小六子喊道,“快到湖心了,湖心最,最危险,大侠还是别说笑了。” 甘鹤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这个字不吉利,不过随口说了出来。 “是啊。”文欣懒洋洋道,“你是大侠,不怕死,我可怕得很。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呢。” “你的手很漂亮。”甘鹤看着文欣的手从她脸上收回去。 文欣道:“那当然。不过你的也不赖,看起来又长、又有劲儿。” 甘鹤还是凝视着那双手:“而且,你的手很稳。” 文欣心下又是一凛,船摇来摇去的,自己的食指却平平稳稳地按在了甘鹤的嘴唇…… “嘻嘻。”文欣翘着腿向后一仰,“因为我的特长。” 甘鹤道:“你的什么特长?” “我擅长绣花。针用得多了,手当然稳。”文欣道,“我的好大侠,改天给你绣朵花,绣在衣服上好不好?” “不要。”甘鹤冷冷道,“我从来不穿有花的衣服。” 文欣悠悠道:“你方才也说从来不走后门的。” 甘鹤微微有些脸红,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喜欢坐船?” 文欣的脉搏终于慢了下来,好可怕的甘鹤,好敏锐的一双眼,居然能从一根手指,看出武功的根基。还好此人是个榆木脑袋,稍一挪揄,便不攻自破。 他定了定心神,道:“因为我坐船的时候,通常都有人陪着。” 甘鹤道:“你很喜欢有人陪着?” “是的。”文欣冲着甘鹤一笑,“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呀。” 甘鹤已渐渐发现一件事。 跟文欣在一块儿,似乎很容易感到愉快。 “……孽缘。”甘鹤低声叹了一句,文欣实在是很特别,好像与所有她见过的人儿都不太一样,可是究竟不一样在哪里,她现在还说不出来。 可惜这本是任务,毫无感情可言的任务,若对面的女孩子发现她其实也是女子,会不会失望透顶? 半晌,甘鹤又道:“你坐船,难道从来不会害怕?” “有什么可怕?”文欣笑道,“难道真有什么潇湘屠夫?我心里又没有鬼,岂能杞人忧天。” “这,这位姑娘说得对。”小六子虽背对他们,却时不时插几句嘴,“听,听说这潇湘屠夫,是怨念所化,专门,找心里有鬼的人索命。” 方才层林相叠,不见落日余晖。如今滑入湖心,一片金光粼粼、明光通彻,甘鹤这才发现,桌上竟还有酒壶,伴着四五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酒杯。 甘鹤道:“坐船喝酒,倒少见。” 小六子的笑声传来:“壮,壮胆。” 甘鹤不禁失笑,拿过酒壶,看着文欣:“你不怕酒气吧?介不介意我喝一杯?” “喝吧。”文欣翘着二郎腿道,“你喜欢喝酒?看着不像。” “很少喝。”湖风悠扬,甘鹤开始倒酒,“嘿嘿,今天高兴。” 酒是缓缓流出来的,文欣的瞳孔突然收缩,他是下九流手段的行家,他猛地探身,看向船尾的小六子。 小六子黝黑而稳定的双手正不断地费力搅动着船桨,这长长的船桨看起来仿佛有千斤重,拉长的影子像索命的幽魂。 甘鹤的酒倒好了,甘鹤冲着甘醇的酒液微笑,终于卸下了一身的疲惫,好久没喝酒了。 文欣的汗水已经浸透衣衫,没有时间考虑了,他突然向前倾身,额头差点儿挤到甘鹤的鼻尖儿。 船舱猛地晃了一下,甘鹤惊道:“你干什么?船会……呃,对了,你跟我说了,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可她的双眼越睁越大,越来越合不上:“文欣,你,你……” 文欣竟已一把抢过酒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了。 “呸,原来酒这种东西的滋味,也不过如此嘛。”他摇了摇头,“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为什么争着要喝。” 甘鹤哭笑不得:“你只为了试试它的味道?何苦喝这么多?” “本姑娘做事,就是这样,想做就做,一点儿也不磨蹭。哪像你。”文欣开始咳嗽,“真难喝。” 甘鹤轻拍文欣的背:“是不是辣到了?” “辣倒不辣,只是……”文欣道,“好咸啊!” “咸?”甘鹤皱眉。 文欣泣道:“咸,甘鹤,好咸啊!” 只见他原本红润而充满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接着头一倾,便趴倒在了小几上。 甘鹤将酒壶的壶盖打开,迫近察看,冷冷道:“这酒,原来不对。” “当,当然不对。”小六子叹道,“下了毒的。” 甘鹤怒道:“谁下的?” “潇湘屠夫下,下的。”小六子站在船尾,话语平实而激动,“只为索甘鹤的性命。” 船还在摇晃,甘鹤盯着小六子的一双腿,稳得纹丝不动的一双腿。 甘鹤厉声道:“原来,你就是潇湘屠夫?” “是,是的。”小六子道,“意,意外吗?” 甘鹤道:“是有些意外。” “我也有些意,意外。”小六子一顿一顿地笑着,“我没想到,华发堂最,最可怕的杀手甘鹤,居然会拖家带口的。看来传闻是真的,你真的要娶神龙帮主的亲妹妹了。” 甘鹤道:“听你这些话,你是冲着我来的,与文欣无关。” “没,没错。”小六子喃喃道,“我父亲,是,是小偷,母亲,是大盗。我是大盗和小偷的儿子,我爹叫老六,所以大家叫我小六。” 甘鹤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华发堂,喜欢定规矩,定了一番又一番的规矩。”小六子一边划船,一遍悠悠讲着,仿佛是在讲故事,一个磕磕绊绊的故事,“有一天,我娘行凶时,遇上了一个叫薛摩天的狗,狗东西。” 甘鹤喝道:“不许你侮辱我师父!” “我不过是侮辱。”小六子的嘶吼在湖心回荡,“你师父可是杀了我爹娘啊!” 甘鹤一时失去了语言。 她的喉头滚动,她知道师父虽鲜少出手,可一旦动了真格,很少留下活口。 甘鹤顿了顿,道:“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六子的泪水飘到湖里,“你要说,说我爹娘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可是,那五行旗的桑土旗主桑化云,不也作威作福,为祸一方?你们为什么不去杀,杀了他?” “我……”甘鹤道,“他若真的为祸一方,涂炭生灵,待我查明,定教训他们。” “哼,哈哈,哈哈哈……”小六子失声道,“你说,你说教训?你为什么不说,杀,杀了他们?就像杀我爹娘那样?你不敢杀他,是不是因为他是桑土旗主,是大门派的宗主?欺软怕硬!” “我……不喜欢杀人。真的。”甘鹤看着趴在小几上的文欣,道,“不论如何,这是你与华发堂的事,不要把文欣牵扯进来。” “你觉得,我能,我能想得了那么多吗?”小六子道,“就像你师父当年杀我爹娘那样,可曾想过他们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我无意与你做口舌之争……”甘鹤道。 小六子冷冷道:“你真是傲慢。你去死吧。你去死,死,去死好不好?” 他语声越来越寒,越来越冰:“我告诉你几件事,第,第一,方才我听得到你们说话,你连坐船都怕,当然不熟水性。” “第二。”甘鹤看到小六子的两根手指在船舱门口晃,“这里在湖心,船一翻,你们就成了落,落汤鸡。任,任你剑法再好,也没有用。” 小六子的语声一顿一顿,比几个时辰前的骤雨更加可怕:“第三,这,这位姑娘中了毒,你要分心照顾她,只要我手上一动,把船翻个底朝天,你们就到九泉之下,做一对死,死鸳鸯吧。” 甘鹤的手居然有些发冷,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冷过了,太冷的手握不稳剑柄。 船舱到船尾是七步,船尾到船舱也是七步,甘鹤的呼吸变得沉重,其实她比小六子更清楚一件事。 若在平地,至多一呼一吸之间,她就能把小六子刺死。 可是…… 这是在水上。 而且,她并不想杀人。 更重要的是,小几上还有一朵蔫了吧唧的鲜花,这朵花随时可能掉到水里。 小六子却没有等。 他的手已经动了。 8. 一见如故 寒光一闪。 甘鹤以最快的速度掩在了文欣身上。 当寒光迸发的一瞬,甘鹤已经看清楚了所有的变化。 寒光的光源有两处,交汇处却只有一点。 两件兵器。 瞄准的是船舱舱顶到小几之间七分之四高的位置,也就是常人端坐时,脖颈到锁骨之间的位置。 这一招精准、稳定、老辣,看起来不知道计算过多少次,挥动过多少次。 无懈可击的一招。 对除了甘鹤之外的大多数杀手而言,是无懈可击的一招。 甘鹤可以在这一招出手的一瞬,刺穿出招者的脖颈三次。 可是有一件事,却是她无法确定的。 她可以去掌握别人的死,却不敢赌旁人的生。 所以,她伏在文欣身上,像稻草人。 不会动的稻草人。 蝗灾来时,稻草人也不会动。 风总是先吹在它身上。 船舱的舱顶在一瞬间被砍断,利刃贴着脸颊穿过,甘鹤看到自己的斗笠飘到了湖心,是一坪不住跳跃的浮萍。 血滴在嘴角,甘鹤的思维有抽离,抽离成一堆黑白交杂的线条,线条扭曲成线圈,失去了血肉的颜色。 太久没有见血了。 “姐姐……你别怕。”文欣的眼神涣散,声音沉重浑浊,“游水很简单,很简单的。我带你出去。” “你还能说话?你怎么样?”甘鹤看着文欣,“你……你叫我什么?” “你是……甘鹤?”血滴到文欣眼角,文欣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对不起,对不起……我好累,我认错人了。你……披散头发,有点儿像,女孩子……” “你的斗笠?”文欣看着甘鹤的脸颊,“你受伤了!” “……擦伤而已。”甘鹤沉默两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倒是你的毒,要不要紧?” “好,好感人。”小六子的身影全部暴露,左手是一把刀,右手是一把剑,船尾是木头的碎片。 他盯着甘鹤:“想,想不到这么快的一招,你也能躲得过。那么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甘鹤冷冷道:“说。” “这不算什么太厉害的毒药。”小六子叹道,“毕竟真正绝妙的毒药,我弄不到。寻常的要命毒药,又容易被你发觉。这不过是蒙尘粉罢了。” “蒙尘粉?”甘鹤道,“我记得这味药,不过能暂时封住人的内力,令人头脑发热,四肢无力罢了。” “不,不错。”小六子道,“封住你的内力,叫你昏昏沉沉,我们才好公平较量,毕竟你的武功太高,经验太丰富。” “好一个公平。”甘鹤道。 小六子道:“如今是误打误撞,叫这没武功的姑娘喝了,不过你,你要保护她,定然分心,这么一弄,也算另一种公平。” “别管我。”文欣揪住甘鹤的衣领,咬牙道,“杀了他!” 甘鹤心下一凛,这位小姑娘比她想象中要狠。 文欣恨恨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给我快些,动手……” 甘鹤微微皱了皱眉,文欣说的话近乎命令,看来这位大小姐从前也没少了对下人发号施令。 这可能是唯一的解法。 “我左手拿,拿的,是我娘的佩刀。”小六子的语声结结巴巴,“我右手拿的,是我,我爹,爹,的佩剑,我把它们,做成船桨,我做了好几次,这,这种,船……” 甘鹤在听。 看起来听得很认真、很仔细。 聆听。 她是不是真的感到愧疚,为师父杀了小六子的爹娘而忏悔? 当小六子的语声到最磕绊处,这一刀一剑竟先动了。 原来方才这句话,只是为了扰心神。 扰甘鹤的心神! 看到甘鹤侧耳聆听的模样,小六子心下狂喜。 那么,这一刀一剑,就可以提前砍下去! 这一招是力劈华山的变体,一刀一剑,同时下劈,分毙二人! 甘鹤与文欣首尾不能相顾,避无可避! 血流出。 没有人能够形容这一招的速度。 血从肋下流出,偏心口三寸。 连拔剑和出剑的动作都没有看到,小六子看到自己的血从肋下流出。 甘鹤居然已经站在船头,背上背着文欣。 小六子满眼只有极致的恐惧。 甘鹤讲出了一句杀手行中古老的低语:“当你叫别人等的时候,往往自己也在等。” 小六子只感觉甘鹤的话语像一记重拳,击在自己的腹部,胃变得像蜂窝、虫巢,反胃,剧烈的反胃。 他终于明白,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他故意说得很慢,以为甘鹤在听,等到甘鹤分心,再一招毙命。 可是甘鹤不过看起来在听。 甘鹤从来没有分心过。 等不及的是自己。 甘鹤怕的从来不是刀剑的速度,只要自己先出刀、出剑,输的就只能是自己。 看着自己肋下不断涌出的鲜血,小六子苦笑:“你,你这天杀的煞星,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放过我,为什么要故意刺偏这一剑?” 甘鹤一字字道:“我不喜欢杀人!” “好。你放过我……”小六子凄然道,“我却不肯放过你。” 他终于选择了迟来的杀招。 双手如柳条般柔软而无力地起舞,一刀一剑射向甘鹤。 自然被轻易躲过。 所以,这一刀一剑只有插在船头。 而小六子的双眼已经紧闭,双臂已经张开,身体直直地向后仰去,沉进无数涟漪,误入藕花深处。 甘鹤发现自己的心和脚都变沉了。 船就在这一刹那,为湖心而倾倒。 这几月来,陆上早已回温。 水却不同。 水即使变暖,也绝不会令从船上溺下来的人感到半点儿舒服。 何况是不会游泳的人。 甘鹤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水流使得她的手臂和双腿不再自如,渐渐的,一股难掩的疲惫自前胸和后背夹向脑门,眼睛和嗓子眼儿却有些火辣辣的,辣得发紧。 正在此时,陌生的湖水中突然传来熟悉的体温。 游在湖中的时间大概有半柱香。 文欣现在已经坐在湖边喘息:“幸好你只不过看着唬人,实际上,却并不重。” 甘鹤平躺在文欣面前,一动不动,隐隐觉得有七八只小螃蟹在头顶商议如何瓜分江湖。 “若不是我 经历过这样子的事,还真不一定能把你带出来。”文欣已经折了柳枝,钻摩起来,心下却在后怕。 浸在湖水中使他激灵起来,可他所中的毒粉还有余毒未清。 以他这为了乔装而刻意减重的小身板,实在没有把握托着一位习武多年的男杀手。 索性这湖心深虽深,离最近的湖岸,倒不算太远,勉强在余力磨干之前,上了岸。 现在,他已钻好了火,将外衣拧干,又放到火上烤:“你还清不清醒?” 甘鹤神情呆滞,默然不语,像是睡着了。 “想不到天下最一流的杀手,要靠我这么一个‘小姑娘’来伺候。”文欣叹了一口气,走到甘鹤身边,伸出手来,“你这衣服,得赶紧弄干,否则染了风寒……” 当文欣的手指刚刚触到甘鹤的衣领时,他明显发觉了一件事。 甘鹤的身体已自然而然地动了。 “哟,还害羞呢……”文欣的语声突然终止,花容失色,“喂,你干什么?” “杀老婆啦!”锁骨之上的窒息感使他低头看向脖颈下的琴弓,“甘鹤,是我啊!你清醒点!” 甘鹤猛然坐起来,道:“对不起……我并非有意。” 文欣心中一阵冰冷,甘鹤的身体,显然已经练就了一种超越本能的反应力,这样的速度,是经历过多少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可不过揪下衣领,就有这样的反应。文欣颇为疑惑,甘鹤可是个杀手,还是个男杀手。甘鹤容貌清秀,总不会是被断袖调戏过吧? 更令人冰寒的是,文欣已经明白,自己的武功与甘鹤之间,有此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过寒虽寒,文欣却不怕,武功本就不是他的手段,截然相反,他可以暖,把冰化掉就好了。 他将搭在自己锁骨上的琴弓移开,微微蹙眉,不过是轻轻一搭,竟就留下了红印,自己可娇贵,不是二胡那般任甘鹤肆意摆弄的好玩玩艺儿。 甘鹤当然也看到了这失谐的印子,忙将琴弓收起来,一本正经地赔礼道:“失礼了。” “你这二胡倒稀奇,琴身居然能分开重组,怪不得你走到哪儿都能带着。”文欣瞧了又瞧,把二胡抢了过来。 “别乱动。”甘鹤脱口道。 “怎么,还怕我把它弄坏呀。”文欣道,“你刚才那一下子,可是差点儿把我弄坏了。” “不是。”甘鹤低下头。 “还是放这边吧,不然潮了。”文欣把二胡的各部放到火堆之旁,指指点点,“不过,我可不敢碰你了,你的衣服,自己弄干。” 甘鹤点了点头,略一迟疑,将外衣脱了,也依样在火上烤。 终于安全了,文欣打了个哈欠,托着软乎乎的下巴道:“看来今晚,你这个天下第一号的杀手,只有护着本小姐在这儿烤火咯。若是有个什么豺狼虎豹的,但敢侵扰,你干脆把它们烤来吃。” 火暖,甘鹤却慢慢摇了摇头。 “怎么?”文欣瞅着甘鹤,“不愿保护我?” “自然是愿意的。”甘鹤又摇了摇头,冷冷道,“不过没有豺狼虎豹,有的是人。” “有人?”文欣又一个激灵,一下子缩到甘鹤背后,他可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而甘鹤面前的森林中,已经传来一阵突兀而响亮的掌声。 9. 无孔不入 “无论什么时候,没有豺狼虎豹,总是好事。”林中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平平响起,一架轮椅平平移了出来,椅上端坐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男人,看来不过二十多岁。 男人的身旁随即跟出十七八个随从,皆戴皂蓝头巾,手执火炬,照得湖岸赤光如灾,诡若金乌落湖。 “这世上,有些人比豺狼虎豹更加可怕。”甘鹤冷冷道。 “哦?”男人微微笑了,“还好我不是这样子的人。甘大侠不愧是甘大侠,行万里路,念过的书自然比我多些。” 男人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而透明,白如随时可以烧化的白烛,眉心点了一抹红,像是烛火,耳边挂着两枚水滴形状的白玉耳饰。 “你知道我?”甘鹤漠然道,“那么你最好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哼,这位可是……”男人身侧有个戴高冠的雄健长者,风采翩然。刚刚开口,已被男人用手止住。 “在下五行旗中,清水旗新任门主,姓罗。”罗门主拱手道,“名字倒不算响亮,罗小烟。” 文欣不由得问了一句:“这是你的大名?” “是的。”罗小烟诚恳道,“我的大名,就是小烟。” “这个大名可真大。”文欣吐了吐舌头,一个男人若起名叫文欣,已然有些少见。不过他自己倒无所谓,毕竟文欣若着女装,没有人会觉得他其实是个男人。 面前的人就不一样了。 罗小烟的五官还算精致,可是这副脸色和这对深陷的眼窝实在太可怕,没有人会将这位门主与“小烟”联系起来。 “文大小姐,你可能觉得我这名字有些古怪。”罗小烟轻轻叹道,“不过,有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大师说我自幼体弱多病,撑不起太大的名字,越小越好。” 原来传闻是真的,清水旗真的易主了,老门主的身体早已形同枯井。甘鹤看着罗小烟,一个人的名字可能取错,但是外号绝不会取错。 「无孔不入」罗小烟,五行旗五位门主中年纪最轻、武功最差的一位,可是区区数月,便已将清水旗众牢牢控住,不可小觑。 传闻中,离火旗与清水旗的关系最差。离火门主沈深同样年轻,却更有野心,武功也更高。据说她本想趁火打劫,掠走清水旗的一样宝贝,却没在罗小烟手底下讨到多少便宜。 “有道是‘明人不做暗事’。”罗小烟苦笑道,“甘大侠恕罪,我方才并非有意隐藏窥视,只不过触景生情,情非得已,以至于不能自禁。” 甘鹤一时语塞,不解其意,文欣已替她问道:“怎么个不能自禁?” 罗小烟长长一叹,道:“我虽然身居门主之高位,门徒上百,家财万贯,却是个孤苦伶仃的瘫子。” “而文大小姐正值青春年少,豆蔻年华,千娇百媚。一举一动,尽显天真可爱。甘大侠相比之下,虽有些痴儿之态,可武功冠绝天下,身体矫健,又是赤子之心的君子,二人相携,羡煞我也!”罗小烟看着二人,“见两位点火相憩,明明四下无人,却相敬如宾,不曾逾矩,更令人钦佩不已。我一时……看得出了神。见怪,见怪。” 甘鹤更加语塞,全身都有点儿毛毛的。 “嗯。有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嘛。”文欣学着罗小烟的样子回道,“罗门主身残志坚,负重前行,同样令人钦佩。有此毅力,区区腿伤,不足挂齿。” “哈哈哈!大小姐莫非喜好戏文?好一番临摹。”罗小烟道,“既然文小姐这样说了,想必误会已经解开,甘大侠可不要怪我有窥私之瘾呐。” 甘鹤咳嗽了一声,道:“罗门主在此相候,究竟有何见教?又怎知甘鹤必走春蚕渡?” “甘大侠伤了桑化云的儿子,这事儿,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罗小烟道,“不过说实话,就算没有这么一件事,甘大侠的行踪,也已经飘满江湖了。” “原来如此。”甘鹤攥紧了拳头,她早已发现了。 接文欣回家这件事,本该是秘密。 可以桑土旗为首的江湖人士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她不得不怀疑一件她最不想怀疑的事。 华发堂有内鬼! 是谁?是春蚕渡的沙老大?还是嘉兴分舵的钱大掌柜? 不过,现在可没时间想这么多。 甘鹤盯着罗小烟瘫在轮椅上的一双腿。 这双腿是动弹不得的一双腿,可是这双腿根本不需要动。 传说罗家的机关术,已可与古时南宫氏杀人于无形的秘传古法相媲美,而罗小烟更是行家中的行家。 罗小烟却先开了口:“甘大侠方才,似乎是溺了水。脸上有伤,与人交战过。” “不错。”甘鹤淡淡道。 罗小烟身旁的威严老者道:“那么,现在似乎是一个好机会。” 罗小烟天真地笑了:“宋长老,您说的,是什么样的机会?” 宋长老呵呵笑道:“甘大侠武功,冠绝武林。清水旗的弟子们,却都稀松平常,可否请甘大侠赏个脸,与我弟子,演练一二?” “这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机会。”罗小烟凝视着甘鹤。 甘鹤冷冷道:“你们可以试试。” “不可。”罗小烟突然叹道,“今天太晚了,机会虽好,怎奈人却乏了。” 宋长老低声道:“门主……千载难逢……” 罗小烟也低声道:“别说话。看甘鹤的 眼睛,看甘鹤的手,看甘鹤的呼吸。看那一呼、一吸!” 宋长老这才真的看进甘鹤。 他的脸色已在一刹那间变了。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咽喉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甘鹤的杀气之强,竟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宋长老已经开始咳嗽,不住地咳嗽,他的喉咙似乎比他更加恐惧、更加害怕。 头脑有时会麻痹自己,有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可是身体的反应往往更直接。 “你说的对。”甘鹤把文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握住这只发凉的手,淡淡道,“我们的确有些乏了。” “等了太久,我们的弟子也乏了。”罗小烟微笑,“好在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打架来的。” “那么。”文欣眨眨眼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的?” “疲弱的人,需要更多的补给。”罗小烟道,“我不是刚硬的人,所以,我带的东西,似乎比甘大侠要多一些。” 他拍了拍手,居然已经有人搬出一顶帐篷。 “妙极,妙极。”文欣拍了拍甘鹤的手,“现在住的地方有了,如果有吃有喝,岂不更好。” 于是又有人拿出一壶茶,一盘卤牛肉,一包干粮。 “唉。”文欣叹道,“罗门主,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儿佩服你了。” “文小姐可真会说笑,莫非方才是假的?你这样有趣,我若是甘大侠,早便魂不守舍、把持不住了。”罗小烟甚至还拿出了几根蜡烛,一应俱全。 甘鹤这次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每一样东西,每一样东西居然都是干净的。 “多谢。”她盯着罗小烟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好,甘大侠快人快语,我也不废话了。”罗小烟道,“有道是‘水火不容’,我与那离火旗的「烟花」沈深,颇不对付,皆欲杀之而后快。万一日后,我们双方火并……” 甘鹤当然问道:“你要我助你,对敌沈深?” “不不不。”罗小烟摆了摆同样没有血色的手,“若真有这么一天,你千万不要助我。” 甘鹤怔了怔:“不要助你?” “有道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甘大侠不用助我。”罗小烟道,“我什么也不想要,甘大侠若有心,再有缘时,提点我们大家几招,我等便心满意足。” 甘鹤顿了顿,她实在没见过这样的人,更没见过这种要求。 “好。”半晌,她终于郑重道,“我答应你。” “多谢,告辞。”罗小烟终于不废话了。 二十来个人如同退潮,一刹那便隐入林中,火光乍暗,仿佛从未明过。 帐篷却常暖。 10. 弄妆梳洗迟 蜷在帐篷里,文欣将脸洗得很干净。 此处并不是一个能令人静下心来洗漱的地方,文欣却有必须执行的节律。 他不会让胭脂水粉在他的脸上过夜,对皮肤不好。 此外,虽然很不愿承认,男人的脸似乎更容易变油,他也不例外。被他修成柳眉的剑眉也时时有反扑之势,需得时时留意。 甘鹤在一旁看着文欣,湖水濯过,文欣居然更加香远益清,肤透清风,皎若明月。 只是…… 甘鹤以一种敏锐的本能发觉,文欣脸上的一些阴影和轮廓似乎隐隐约约地变动了几分,虽只是深深浅浅之别,与白天的精致灵巧相比,如今却好像透出了些许男孩子气。 梳妆之道果然是博大精深、令人难解其妙,甘鹤感叹,反正她不懂。其实文欣此时的样子仿佛更好看三分,自然俊秀,又何苦徒增繁琐。 “干嘛又这样子盯着我看。”文欣终于收拾完了,颔首低眉,故作娇嗔。 其实早已被甘鹤的目光灼得透彻,却不急着打断她,只做出一副刚刚才发觉的样子。 甘鹤闻言,又是猛地扭身,方才一时竟看得出了神,忘了二人此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竟尚未真的成亲,即便两人都是女子,也还是多多客气的好。 文欣笑了,他对甘鹤的反应很满意,一天下来,甘鹤虽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可真的共处一室,就有些难讲。毕竟有的男人貌似衣冠正经,暗地里却不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不过如今一看,甘鹤是真的很特别、真的很自持,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看来夜里也无虞了。 既确实安全,他还偏偏要挑逗几句,他正色道:“甘大侠,小女子一清二白,从未与男人同席共枕。我敬你为人,一直坦诚相待。可我门楣,一向最重礼法,这番话不能不说,望你不要有逾矩之举。” 甘鹤听文欣这么说,又有几分不忍,眼前人不过还是个小姑娘,竟就被嫡亲的兄长远嫁到华发堂来,嫁的人还是个假男人。 文欣的表情更是楚楚动人,纯洁如细雪,她几乎要忍不住,想将这场联姻的本质告诉文欣。 可多年之前的痛楚又涌上心头。 她不能退让一步。 为了揪出当年灭她满门的凶手,她不容有失。 在中原武林恍若幽魂的神龙帮主究竟是何等样人,她也终究要讨个清楚。 她将自己的食指掐得生疼,淡淡道:“放心。” 说完,她又将身体转向另一侧,背朝文欣:“收拾好了,便早些歇息吧。” “原来你也累了。”文欣眨眨眼道。 “我又不是铁打的。”甘鹤的语声冷漠。 “那么,方才与清水旗对峙的时候,若真动手,你有几成胜算?”文欣问。 “十成。”甘鹤道,“只不过场面一定会不太好看。” 文欣简直要跳起来,自己怎么就偏偏想了这么一个鬼主意,要嫁给这个天底下最古怪的杀手做老婆?回头若一时不慎,露了马脚,岂不是万分危险,难以走脱? “你的呼吸声很重。”甘鹤疑惑道。 “你是埋怨我胖吗?”文欣脱口反问。 “怎么会?”甘鹤冷声道,“你不要太敏感了。” 文欣猛地打了个喷嚏,又咳嗽了几声。 甘鹤随即起身,关切道:“你有没有事?是不是余毒未清,还是染了风寒?” “没事。只不过喝了一点儿,这许久了,有什么余毒未清。”文欣悠悠道,“我看不是我敏感,是你特别关心我啊。” “……既然没事,就该好好休息。”甘鹤道,“若是休息不好,身体会更疲惫。” “好好好,好大侠,我什么都依你。”文欣轻轻一吹,烛光熄灭。 等到金灿灿的日光再次泄进帐篷,文欣长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甘鹤,早啊。” 没有回应。 文欣侧眼一看,帐篷里居然只剩下自己。 他慢慢收拾整齐,掀帘看去,正看到湖面水柱冲天而起,仿若惊涛骇浪。 甘鹤居然已经在练功,鬓边有细汗流出,看来已练了许久。 “你都出汗了。”文欣帮她披上外衣,“要不要这么拼命?” “这种程度,我通常不会出汗。”甘鹤面无表情。 文欣指着甘鹤的额角,笑道:“要不要我替你数数,出了几滴?” “你哪里数得清。”甘鹤的嘴角略微扬了扬,心却沉下去。 她的武功退步了。 因为她的心不够静了。 先前湖面上的声音在脑中回响了一夜。 对她这种人来说,这一退,不知有多危险。 嘉兴看起来却没什么危险。 平和的光景是湖光水色的延展,天上的琼浆玉液倾在青石板路铸就的色板上。 文欣身体的舒展是莺歌燕舞,甘鹤的步履却猛地放缓。 刚入嘉兴,她便已习惯性地看向西北进口石板桥后第一列民居中第三户窗口二楼的一盆花。 今天摆的是兰花。 甘鹤面色不变,却止住文欣,柔声道:“你先在此处稍候,我去去便回。就一小会儿,你千万不要乱走,好吗?” 她已四下看过,此处正值出入之枢纽,人声鼎沸,更有小商小贩不住叫卖,商铺连绵不绝,纵再有江湖帮会骚扰,也不敢在此地太过放肆。 更何况,嘉兴本就有华发堂的分舵,钱大掌柜的人,一定随时都可以支援得到。 “为什么?”文欣偏偏撅起嘴来,拉着甘鹤的衣角,“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要解手。”甘鹤拂袖,淡淡道,“如果你不想看到什么不好看的东西,最好不要跟着我。” “你,你,你……好不要脸。”文欣面露羞容,心下却暗道,“嘁,谁没有一样。” 甘鹤挪动几步,身影一闪而过,顷刻浮光闪动,倒掠三丈。 掠入一片菜地。 这菜地像是荒废了许久,不似会有人来。 甘鹤先自南向北走了七步,又自西向东走了十一步。 每一步的距离都是七寸,毫无差错。 因为那盆兰花本就是华发堂的一种讯息。 走完,她右足向下一撩,新土之下,一块树皮竟被踢了出来。 树皮上刻着三行小篆: “冬。” “惊蛰。” “戊寅。” 菜园四周,皆有树木参天,甘鹤便向北而去,在北边的第三棵大树上摸了一摸。 一块早被裁过的树皮果然应声掉落,里面掉出一本《韩非子》。 甘鹤将这本书翻到第五十三页,果然在经典之中看到了字缝间更小的小字。 “暂留嘉兴,助钱沫。” 小字清雅瑰丽,每个笔画又偏偏笔直如竹,是师父的手笔,下面还有华发堂的红印,赤如阳,红如血。 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何况文欣还在那儿等着自己。 又感到三分愧疚,文欣毕竟是神龙帮的,非得支开不可,方才一时无奈,胡说了些冒犯的话,实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甘鹤叹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动身,回去,找文欣。 找了个空。 文欣不见了。 甘鹤全身的毛孔都收缩,她突然感到一阵战栗,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鸟雀绕梁而行,所有的一切都如清风一样从她两侧拂过,从她一个人两侧拂过,从这一个人两侧拂过。 已经变得熟悉孤独多年,胃却胀得难受,仿若又翻了船,她缓缓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头低下的时候,她的耳朵仍然没有迟钝。 有一只手,拿着个不知什么东西,正向她脑门上招呼! 她的手比眼睛先动,已如铁箍般嵌紧了此人的手腕。 纤细、脆弱、柔软、细腻的皓腕上立时渗出一道鲜明的印子,文欣已不禁叫出声:“甘鹤,你好粗暴啊!” “对不住。”甘鹤愣了一愣,这只手居然是文欣的手,文欣身上的每个地方似乎都很容易留下痕迹,她盯着文欣,“你……不是说好了,叫你在这儿等着,怎么却不见了?你有没有事?” “你是说叫我在这儿等着。”文欣歪了歪脑袋,“可我没答应啊。” 甘鹤顿了顿,文欣刚才好像的确没有应下来,再次看到文欣的笑嘻嘻的模样,她又喜又气:“可是,你怎么也不说一声,要去哪里?” 文欣道:“我若也去解手,难道一定要告诉你?” 甘鹤被噎住。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走丢嘛。我又不是小孩子。”文欣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物什,“你看,好心帮你买的,都掉到地上了。” 甘鹤的目光跟随着文欣的手,文欣居然买了一顶斗笠,看起来做工精良,不会便宜。嘉兴人多眼杂,她并不喜欢将整张脸暴露于外,文欣居然已经替她买好了,好极了。 “可是……”甘鹤的欣喜化作皱褶的眉头,“这斗笠上,为什么有朵花?我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还是个……‘男人’。” “兴许是嘉兴新兴的款式。”文欣睁大了眼睛,“这可是我看到你在湖上丢了斗笠,才精心挑选的,你不戴?男人又怎么啦?难道还犯了法?” 斗笠简约漂亮,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如文欣眸子里的笑意。 “……不犯。”甘鹤沉默半晌,双手戴上,又使劲儿压低,看不见表情,“我戴。多谢。” “这就对了嘛。”文欣看着将脑袋扭到一旁的甘鹤,心下窃笑,“好个甘鹤,叫你以如此粗鄙的借口支开我,不知去掩什么秘密。你不是个‘从来不穿带花衣服的大男人’么?现下非让你一直戴着游街。” 待到将甘鹤勾得晕头转向,迟早能套出大大小小的秘密。 这里当然也没有什么带花的斗笠,这朵小黄花,可是他从自己的一枚漂亮发饰中拆下,别在斗笠上,又精心以针线固定的,一时半会儿可取不下来。 “我们先走吧。”甘鹤的语声又趋于平淡。 “去哪儿?”文欣道,“你要带我去玩嘛?” “也算是。”甘鹤道,“去一家客栈,找钱大掌柜。” 11. 钱财乃身外之物 嘉兴的清晨很漂亮。 甘鹤和文欣刚刚进城时,晨曦同样映在嘉兴正中的一座小庙中。 小庙的位置虽好,看起来却鲜有人至。 实际上,去小庙的路上,有太多可以挡住它的东西。 层林杂染,房屋陈列,闹中有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静。 桑宋正捂着鼻子,招呼高冲开路。 「一剑倾霄」高冲不但擅长剑法,还擅长走路。 他一向觉得,走路才是万物之本,小时候,他未学走路,先练剑气,是以落下一个病根。 他喜欢买鞋。 桑宋这次出的钱,足以他买十三双鞋。 “少爷,请进。”高冲推开庙门。 “真不明白,左师伯怎么会让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寻什么高人。”桑宋以扇捂面,“这地方,不像是会有人来。” “少爷错了。”高冲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此地处处尘埃堆积,落叶满庭,唯独门环处有三四处约二寸宽的光洁,是有人常常开门所致。” 桑宋迈过门槛,笑了:“怪不得你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大杀手之一,这一份眼力,的确不错。” “少爷又错了。”高冲的样子很诚恳,“眼力并非我的优点,我身上有万般好处,都比眼睛好用得多。这也是桑老爷令你找我的原因。” “哦?”桑宋道,“别卖关子,你说的好处,都有什么?” “譬如脑子。”高冲随着桑宋走进庙里,“我与少爷形影不离,少爷可知是因为什么?” 桑宋冷哼了一声,道:“总不见得是我招人喜欢。” “是因为少爷身后跟着的这些人,全是酒囊饭袋。”高冲的声音更加诚恳,“如果我稍不留意,少爷可知会怎么样?” 桑宋看着院子里七七八八的持刀汉子,心下也是恼火,父亲自从多年前的一个雨夜起,便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如今让自己办这么麻烦的事,却一直只派些临时雇用的土匪恶霸,真是可笑。 “你说,会怎么样?”桑宋翻了个白眼,又将庙内布满蛛网的窗户支开,这才在这昏暗的小庙里见到些许挤进来的阳光。 “少爷的脑袋,会搬家。”高冲静静道。 突然,原本大开的庙门竟在一瞬间严丝合缝,庙内的所有窗户都在一刹那啪地落下,剑光明灭,桑宋手中的蜡烛在熄灭时就已经断成了七截。 桑宋的呼吸已在一瞬间变得沉重而可怕。 在蜡烛熄灭的一瞬,他已经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剑气。 好在自己不用出手,身后的高冲已将这些剑气化解。 桑宋惊魂未定,高冲已对他耳语:“少爷,说话。” 他猛地一震,拱手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小生桑宋,特来拜见。” 二人面朝的方向,一樽小小的塑像之前,竟已矗着一位鬼一般飘进来的影子,一头白发垂下,奇诡至极。 影子冷冷道:“你便是桑土旗主桑化云的小儿子?” 桑宋道:“正是。前辈见过家父?” “没见过。”影子道,“不会是他叫你来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前辈果然神机妙算。”桑宋接着道,“是青木旗的左师伯叫我来的。” 影子的声音明显变了变:“「君子刀」左群?” “正是。”桑宋道,“想请前辈出手,杀一个人!” “杀谁?”影子道。 “甘鹤!”桑宋道。 “甘鹤可是在十大杀手中名列三甲的人物。”影子冷冷道,“十大杀手中,其余七人皆无次序,唯有这三位鹤立鸡群,并排在前,可见他们有多难对付。” “前辈说的是。”桑宋道,“可小子也知道,前辈并非杀手,若前辈也抛头露面,甘鹤岂是对手。” “你走吧。”影子道,“看在「君子刀」的面上,我不杀你。” 扑通一声,桑宋竟跪倒在地。 影子冷冷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宋咬着牙,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现在才明白,没有本事,就只能被人按着头跪下,任人宰割。他想着文欣和甘鹤的脸,一定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的眼泪犹如泉涌:“甘鹤为人心狠手辣,我与之交手,输便输了,甘鹤竟削去了我的右手拇指。我虽不成器,却也是自幼习武,如此一来,一身武功荡然无存,便是寻常少年,也能胜得了我。我如今,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哈哈。”影子居然笑了,“你技不如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何况,你父亲的武功也是大大有名,你为何不去求他,反来求我?” “因为我知道,前辈也有血仇未报。”桑宋的声音也变得难得诚恳。 影子顿了顿:“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但从左师伯那里听说,还动用桑土旗的消息网,大加搜罗。”桑宋沉声道,“「百面周郎」西门柏玉,昔年秦王府上三大绝世高手之一,不但十指皆精巧如机簧,还精通各种奇技淫巧,擅长刺探情报,能杀人于无形。可惜贪杯误事,玩忽职守,致使秦王殿下惨死于刺客之手……” “够了。”西门柏玉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子,不怕我动手杀了你?” “不怕。我已经决心不再做一个缩头乌龟了。报不了仇,活着又有什么滋味?”桑宋强忍着跳得生疼的心脏,忍住舌头的战栗和颤抖,“我查这些,只不过是欣赏前辈昔年的英雄事迹,不愿前辈就此消沉……” “我也很佩服你的勇气。”西门柏玉打断道,“走吧,能让西门柏玉赞你一句,不枉你白跑一趟了。” “前辈或许还不知道一件事。”桑宋道,“桑土旗传讯之快,消息之准,天下闻名。而小子敢以性命和桑土旗的声誉作保,秦王之死,与华发堂脱不了干系!” 西门柏玉的语声突然变得激动:“你所言当真?” 桑宋道:“说话自然是有真有假,前辈若真能杀得了甘鹤,小生自当奉上可靠的证据,绝不推诿。此外,这些所有,都先赠予前辈,权作见面礼。” 高冲已将背上的箱子解下,展出一箱翡翠珠宝,皆是上品。 西门柏玉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高冲道:“那我们收起来?” “慢。”西门柏玉淡淡道,“莫忘了我本就是下九流出身。我最喜欢的,就是身外之物。” “失礼。”高冲道,“我就说我眼神不好,竟看不出前辈乃是此等高人。” 桑宋又已毕恭毕敬地捧出一壶老酒,递到西门柏玉腰侧:“上好的‘清若空’,献给前辈。” 西门柏玉接过酒壶,闻了一闻:“好酒。” 桑宋喜道:“前辈要多少,就有多少。” 哪知这酒壶在一息之间就被内力震得粉碎,酒水从酒壶的残缺中射出,看来像七窍流血。 “可惜。”西门柏玉摇了摇头,“秦王死的那天,我发誓戒酒。” “不论如何,前辈是愿意替小生出头了?”桑宋急道。 “我杀人有个 习惯。一定要快,一定要准,一定要雅。”西门柏玉看着眼前的塑像,“计划我来定。” 桑宋大喜过望:“需要我们怎生配合?” “出钱就不用出力,你们不必出手。”西门柏玉道,“替我出钱便可。” “不过这个人,或许对你有帮助。”门一开一合,眨眼之间,高冲已劫持着一位高傲剑客回来,“此人名为方少华,是我在春蚕渡偶然所得,竟自称刚刚见过甘鹤,还与甘鹤交过手。” “好极了。”西门柏玉道。 “哼。”方少华傲然道,“你们这些鼠辈,竟以为我「游龙剑」方少华会随便屈服?你真以为,我输给甘鹤,便希望你们去杀了他?” 甘鹤打了个喷嚏,近来还是有些疲惫,需到嘉兴分舵稍事休息。 文欣捶甘鹤的背:“怎么还没到呀?你说的那一家客栈,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地方确实在嘉兴深处。”甘鹤盯着文欣,“不过,若不是你一会儿说要吃肉汤圆、一会儿说要吃熏鸡、一会儿说要吃定胜糕,我们早便到了。” “你不也都吃了?”文欣又笑了,“你还说好吃呢!此等美味,你身处浙江,却并未吃过,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不过娶了我,你以后就有福了。” “倒也难说得很。你这么能吃,我恐怕都未必付得起钱。”甘鹤素来很少说出这般有些失礼的话,可这两天整日与文欣待在一块儿,话匣子竟仿佛变得宽了些。 她的脚步终于停下:“到了。” “还真是一家客栈啊。”文欣感叹。 “我不是早便说了吗?”甘鹤问道。 “确实。” 文欣看着这块儿灰不溜秋的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四个大字: “一家客栈。” 文欣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路上甚是疲乏,总该寻个安全地方歇息。他原以为甘鹤所说的“一家客栈”,应是华发堂伪装成寻常客栈的分舵。 早听说嘉兴有华发堂的分舵,还以为能去一窥究竟。可如今看这客栈,破破烂烂,华发堂怎么说也是与神龙帮形成南北之势的大帮派,应不至于这般寒酸的。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甘鹤道。 “哟,木头人还会主动问起我了。不错不错,有长进。”文欣拉住甘鹤的衣角,哀求道,“甘鹤,我们能不能不要住这一家客栈呀?” 甘鹤微微怔了怔:“为什么?” “我一向是吃最好的、住最好的。”文欣道,“咱们可不可以过得舒服一点儿呀?你看,对面那一家金碧辉煌的,看起来就蛮不错嘛。实在不行……可以我来掏钱哦。” 甘鹤猛地一震,是了,忘了文欣世家出身,又是神龙帮主的妹子。慕容陵光外号「纸醉金迷」,他的妹妹想必也不遑多让。 可是,她还非得住在这里不可,一是要探探钱大掌柜究竟是不是她所猜测的内鬼,二是师父竟还要她停在此处、助钱大掌柜,实在头痛。 文欣看着甘鹤凝重的面色,道:“怎么啦?其实现在靠女人的男人也不少,你如果面上过不去,我就先把银子塞给你,还是由你结账,我绝不多言。” 甘鹤哭笑不得,自己此刻在文欣眼中竟然成了这样子的男人,她咳嗽一声,道:“文欣小姐误会了。这个一家客栈,我来过多次,一向座无虚席,所做菜肴,更是难得的美味。不妨一试。” “当真?”说实话,文欣很难相信。 “真的。你一看便知。”甘鹤向前一步,双手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12. 皓腕凝霜雪 文欣满眼期待,目光如星星般洒向门内。 落下来时宛若秋风扫落叶,很干净的那一种。 一家客栈的桌子实在不少,看起来的确不只是一家小客栈。 可是十好几张桌子,如今座无“实”席,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个神情冷峻的店小二,拿着一把扫帚,打扫着不需要打扫的地面。 甘鹤心下暗惊,她没有骗文欣,从前来时,此地常常座无虚席,生意火爆,如今却是为何? 眼下更是得一探究竟了,由不得文欣选店。 甘鹤不认得这店小二,却还是冲他眨了三下眼睛。 店小二手中的动作猛地停顿。 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甘鹤,良久,良久,才高声叫道:“钱大掌柜,有贵客来了!” 他甩下肩头抹布,擦拭着正中桌椅,道:“两位先坐。” “请。”甘鹤引着文欣相对而坐,文欣的腮帮子鼓鼓的。 “没吃东西就鼓起来了。”甘鹤描述道。 “怎么会没吃呢?甘大侠不但杀气很大,令人受气的本事也不算太小。”文欣的语声婉转。 店小二从甘鹤脖颈后经过,端来茶壶茶杯:“上好的龙井。” “多谢。”甘鹤道。 店小二将茶杯放到甘鹤的右手脉门旁,倒茶,茶香四溢。 他突然笑了笑,耳语了一句:“我已有两次机会可以动手杀你。” 甘鹤看着他,不语。 她只不过将茶杯推到文欣面前:“你先喝。” “小二哥去歇息吧。我们自己来便好。”接着,她又自己拿来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端来几碟小菜,店小二便又将抹布搭在肩上,靠在一旁的墙根,双目却还是盯着甘鹤。 “喂。”文欣啜了几口茶,又向前俯身,轻声道,“你认得他?” 甘鹤摇了摇头:“不认得。” 文欣道:“你不是老主顾吗?” 甘鹤道:“这里除了钱大掌柜,其他人总是变。” 文欣蹙眉道:“他方才的目光好可怕,像刀子!” “抱歉。这里从前并不这样萧条的。”甘鹤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甘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杯中热茶,将将下移的日光与热气相和,溶在她脸上,溶在她如语声一样平静的眸子上。 文欣忽而觉得自己的心也放了下来,方才那小二的可怖顿时烟消云散。 是啊,甘鹤总是这样可靠的。 他看向桌上的花生和鸡爪,颇为粗糙油腻,颜色暗淡,不是他从前会吃的菜式。 可是香气却是扑鼻的。 其实自小听师傅谈用间的计略,他深觉“人不可貌相”,就是不知道这道理在花生米上能不能奏效。 看到甘鹤已经动筷,他也夹起几枚花生,细细品味起来。 这一品,他诧然。 他“吃多食广”,这花生虽谈不上有多好吃,可是与卖相截然不同,米粒微热,灼似温火,盐粒覆于其表,鲜咸突张,唇齿留香,咬下则脆,趣味四射。 真可品味。甘鹤没有骗人,这客栈的菜肴的确算得上可口。 “哎哟喂!我道是什么贵客,原来是甘鹤宝宝来了!”楼梯上突然传来叮叮当当一阵急响,一位身形有些高大的富态妇人正奔下来,耳垂、拇指、腕子上的金银翡翠斜飞不止,明明灭灭。 文欣瞠目结舌:“她叫你什么?甘鹤宝宝?” 甘鹤脸上微微一红:“我是老主顾,从小就在时常这里吃饭。” 文欣恶狠狠道:“你回头跟她说,不许她再这么叫你。” 甘鹤愕然道:“为什么?” “我吃醋。”文欣喃喃道。 阳光正好,心里雨潺潺。他犯起嘀咕,自己从来不会为男人吃醋,纵使做戏也不必这般认真。可是,他对甘鹤这个“不太正常的男人”似乎真的有了一丁点儿“不太正常的依赖”。 “哇!这位想必就是大大有名的慕容帮主的好妹子了!”这贵妇已经奔了过来,大笑道,“我就是这里的掌柜,我叫钱沫,幸会,幸会。” 这女人好热情,文欣淡然道:“我叫文欣……” “噢唷!不得了的呀!”钱沫竟突然抓起了文欣的双腕。 “你干什么……”文欣惊道。 “妹妹这双手可真细、真白呐!眸子比南湖春水还清,一张一合的,合上便像枕着雨丝。”钱沫笑道,“嚯,不但生得如花似玉,说话也这般温柔,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甘鹤,你可一定要好好待她!” 甘鹤正色道:“嗯。” 文欣自认还算健谈,可一时之间竟有些接不上话,只得又作娇羞,捂着嘴巴吃吃笑道:“钱姐姐好会说话,我从前一直不懂‘舌绽莲花’是什么意思,今日总算顿悟了。瞧你这些首饰,才叫好看呢,真是羡煞妹妹了。不过光有这些,还不算厉害。” “那怎样才算厉害?”钱沫看着文欣笑。 “就像是葡萄美酒要用夜光杯喝。”文欣低下头道,“掌柜的不但买了这些首饰,还懂得爱护它们,懂得该配什么衣裳、什么妆容。需知杂了反成累赘,如今模样,最是适宜。若是叫那些不成器的俗人买去了,胡乱装点,反倒是暴殄天物。” “啊。”钱沫感叹着竖起了拇指,“此语甚得我心,甚得我心啊。不愧是大地方来的姑娘,就是有见识!” 甘鹤的神情略有疑惑,她似乎已渐渐注意到,文欣好似很喜欢装出一副格外柔媚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小女孩,怎会有这般多的心思?况且文欣初来乍到,便被自己“骗”进了这么一个怪里怪气的客栈,怎能不怕?许是自己又想多了,反而又觉惭愧。 她清了清嗓子,道:“钱大掌柜,如今生意……” 钱沫脸上的笑意顿时无光,她叹了口气:“本月在街对面,新开张了一家食指酒楼。这食指酒楼,据说乃是北方一处大酒楼的分号,如今南下做生意,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弄得富丽堂皇。” “大家也图那新鲜劲儿,如今便不来我们这老字号了。”钱沫的声音更低,“据说这食指酒楼,背后还有贵人撑腰,惹不起。” “竟有此事。”甘鹤皱了皱眉,望向四周,“难道这几天都像今日,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倒也是有几个闲散人的。”钱沫苦笑道,“只不过都是些街坊邻居,吃个便饭,挣不到几个钱。” 正说着,门口一阵步声,一个脸上有些浮肿的中年男子晃荡悠悠地走了进来,自顾自便坐到最侧边的一张桌上,道:“掌柜的,还是老样子,来壶茶。” “瞧,说着便来了。”钱沫应道,“三弦哥,今天这么早呀?” “嗨。”这男人眼瞅着钱沫倒茶,仿佛已闻到迷人的茶香,他抽了抽鼻子,摆出几枚铜钱,“您瞧这,今天被人赏了好几个钱,得多喝点。” 甘鹤闻言看去,只见这男人身着一身灰袍,头顶戴了顶深邃的大圆帽,身侧竖着条长盒,看来竟是位卖艺的乐师。 “他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了,街坊们都叫他老三弦。每次都是下午来,只点一壶茶,别的不管,一坐就是一下午。”钱沫又过来陪甘鹤说 话,“不过,你别瞅着他寒酸。他那一手三弦,属实不错。听说从前年轻的时候,还给不少大人物唱过曲呢。” 老三弦果然已开始喝茶,喃喃自语道:“今儿得喝两壶。” 甘鹤点了点头,看此人双颊虽已发福、皱纹也已漫开,眉目却仍矍铄有神,绝非寻常的落魄汉子。 “甘鹤。”文欣的轻声细语将她拉了回来,“我想歇息了。” “怎么了?”甘鹤问道。 “肚子有点痛。”文欣捂住肚子。 甘鹤看着文欣面前已经见底的茶杯,沉吟道:“许是今天吃得太杂了,喝茶又喝得太急。” “人家都痛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看东看西,一本正经地探讨。”钱沫微笑道。 “我……”甘鹤急道,“钱掌柜,可否先替我们安排房间,让她好好歇息一番?” “这好说。要一间还是两间呐?”钱沫道。 甘鹤与文欣对视一眼,道:“两间吧。” 她陪着文欣上楼,钱沫安排的房间的确很不错,古色古香,内里更是一尘不染,推窗照花望水,不醉自醉。 文欣瞥了一眼书架,竟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褐皮小札,显眼极了,看来就像是什么笔记文件。 甘鹤柔声道:“你先歇息,我再同钱掌柜说说话。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甘鹤。” 甘鹤转身而去的脚步暂停,回眸。 “甘鹤,你真好。”文欣坐在床上冲甘鹤笑,双腿摇晃像秋千。阳光穿过波光切在他脸上,比定胜糕糯,春意盎然。 甘鹤下楼,难免回味文欣的笑容。 春意该阑珊的,她不会贪欢。 她知道,这间房虽然不错,却有很多门道。 其一,这是嘉兴分舵有名的“盯盯房”,专为可疑的客人而定。 处在二楼最显眼处,且毫无阑干阻隔,只要站在一楼,就可以轻易看到房门开关的情况,以关注穷凶极恶、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的疑犯何时进出。 其二,书架上的文书,显然是故意摆上的。其中的内容一定无关紧要,可是每一本倾斜的角度都经过了很精心的设计,只要文欣想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钱沫对甘鹤的过分热情,也可能是故意透给文欣的一种线索:我们很熟。我跟华发堂的甘鹤很熟。这里很可能与华发堂有关。 可这线索又不是直接给出的,只有这样子隐隐约约的线索,才能钓得上鱼。 江湖腥风血雨,用直钩的渔夫想必早就全部饿死了。 钱沫显然已经布好一张渔网,要看看文欣这条小鱼到底想不想兴风作浪。 而甘鹤当然也不会无动于衷。 若是文欣真的露出不对劲儿的意图,她当然没法子不管。 毕竟她本身就不是一位夫君。 而是神龙帮的对立面、文欣的对立面,华发堂薛摩天的好徒弟,不必掩饰、将计就计、抓住把柄退亲的无情剑、无鞘剑。 她所需要做的,仅此而已。 她从来都是一柄剑,无需多言便败过天下群豪、名剑无数。事了拂衣,不过复仇路上一晌淡曲,雁过无痕,风住幡止,每日都不会例外。 楼梯很短,甘鹤却走了很久,走回一楼,回到柜台前那张小桌前,面对钱沫。 钱沫微笑:“你‘娶’了一个好老婆。” “钱大掌柜。”甘鹤低声道,“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钱沫心下惊愕,识得甘鹤多年,从未听说甘鹤有过什么请求。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甘鹤宝宝了。”甘鹤正色道。 13. 笔直前行 “好,当然好。”钱沫笑了笑,“只是,甘鹤,你别忘了,你所面对的,是神龙帮主的亲妹妹。慕容陵光不显山不露水的,却能在暗地里呼风唤雨、控制北方群豪,他的妹妹,恐怕不会太简单。” “我知道。”甘鹤道,“与她无关……只是我大了。” “你一向不擅长说谎。”钱沫叹了口气,“这件事,真是苦了你了。若她发现你也是女子……” 甘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本就全无感情可言,她们二人不是文欣、不是甘鹤,只不过是神龙帮、是华发堂。 清楚这件事情和甘鹤真身的人实在很少,唯有华发堂真正的老资历,还得同时与薛摩天和甘鹤相熟。钱沫算一个。 看到店小二走过来,钱沫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不论如何,文欣总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听到这句话,甘鹤更是揪心,她忽而发觉自己在做一件不那么顺心的事情。 店小二却冷冷道:“我实在是没想到。” 甘鹤道:“你说什么?” “我实在是没想到。”店小二冷笑,“华发堂最厉害的杀手甘鹤,薛堂主最珍爱、最看好的义子甘鹤,居然已投奔到儿女私情的欢快地了。瞧你头上这花,不可笑吗?” 甘鹤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这么说?”钱沫看着店小二,“难道你没听说过,这门亲事本就是薛堂主亲自安排的?” “真正冷的刀,不需要刀鞘。”店小二道,“一把总是出鞘的刀,如果入了鞘,再想出鞘,就难得很了。” 店小二仰头看着二楼的房门:“何况这女人还是个一顶一的狐媚子。” 甘鹤拍案而起,冷冷道:“你说什么?” “有什么问题?”店小二道,“就算是白痴,也该看出她浑身上下的骚气。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听说你一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过女人。这样的男人,跟木头也差不了太多。” “够了够了,你说什么呢?小点声!”钱沫制止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为什么要这样子说话?都坐下,坐下。” “自己人?你究竟是什么人?”甘鹤盯着店小二锋锐的双眸。 “哼。”店小二冷哼一声,朝天拱手道,“我是华发堂的「青龙使」,白热。” 甘鹤皱了皱眉,华发堂设有四大使者护法,这四大使者她虽未尽数相识,可知道大多是资历甚巨、武功颇高之人。有的年纪,比师父还要大得多。可面前这小二,看来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怎会是青龙使? 钱沫苦笑道:“他的确是青龙使。跟公孙老爷子一样,是真真正正的护法使者。” “不错。”白热的语声带着三份嘲弄,“嘉兴分舵乃我辖地,我亲临巡视,见到钱大掌柜近来孤木难支,这才来此拔刀相助。你算是怎么回事?又是你师父平白无端地降下来的?” “你说完了没有?”甘鹤的声音却淡淡的。 白热想不到甘鹤竟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还是仰起头来,道:“你待怎样?” “不怎么样。”甘鹤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说文欣的坏话。” 白热凝视着甘鹤,他当然感受到了一种刺鼻的杀气,这是他在华发堂从未见过的,所有的桌椅仿佛都在一刹那消失不见,他和甘鹤同时挺立于陡崖的两峰,吹过来的山风使他不敢眨眼。 “喂,掌柜的!”远在一角的老三弦不耐烦地招呼道。 钱沫笑了笑,走过去道:“怎么了?可是要点几个小菜?” “嗨,您别消遣我了,我什么时候点过小菜。”老三弦挤眉弄眼,低声道,“吓我一跳,那戴斗笠的,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便拍桌子?你们怎么吵上啦?我这茶,还能不能好好喝下去?” “没事,是老相识的啦。”钱沫道,“也就说这么几句,你放心,好好吃着。” 她又走回甘鹤与白热中间,道:“好了,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甘鹤,我们去散散步。” 一家客栈的后花园还是很美好,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甘鹤叫不上翠海花洋的名字、也看不懂钱沫收藏的各种珠宝,可隐隐觉得,草木带来的慰藉超过了金银。 还有些形状奇特的草药,长势甚妙,看来这里还可做后备的疗伤地。 钱沫又笑了笑:“这偌大的院子,也就这里最好看。” “嗯。”甘鹤喃喃道,“文欣或许会很喜欢。” 钱沫沉默了一阵子,道:“做杀手一定很难。” 甘鹤不否认。 钱沫道:“这也是我愿意窝在这么一家小客栈的理由。我早就倦了,也不再有本事了。有时候,放下比拿着要舒服得多。” 甘鹤转头看向钱沫,钱沫并不是一个经常展露自身脆弱的人。 钱沫又接着说道:“你别怪白热,他还年轻,急躁。他也是为了华发堂好。” 这次轮到甘鹤沉默。 钱沫长叹道:“长话短说,嘉兴分舵最近最大的麻烦,就是——” “缺钱。”钱沫的脸色很苦,比苦瓜苦。 “缺钱?”甘鹤呆了一呆,没想到没有强敌、没有阴谋,有的居然是“缺钱”? “是的。”钱沫道,“你该知道,华发堂这么大的帮派想要运转,没有足够多的银子是不行的。而我们这些分舵,兼有营收的功能。” “可是这一切,都被对面的食指酒家打破了?”甘鹤问。 “是的。”钱沫道,“这酒家似乎真的能令人食指大动。” 她望着甘鹤苦笑,道:“何况你的婚礼恐怕不日将至,各个分舵都要做好准备,风风光光地办好你和文欣的事儿。到时候,神龙帮主一定也会亲临,我们绝对不能掉了链子。” “怪不得客栈里连人手都没有了。”甘鹤的呼吸有点儿不畅,与神龙帮联姻这事儿,远比她想象中更难。更可怕的是,她没有忘,华发堂还有内鬼! “不过我们一定会挺过去。”钱沫道,“白热已为我想了许多法子。你这一来,他一定要跟你较着劲儿,拼命想把客栈整好。” 甘鹤没有回应,可没觉得这是件好事。 钱沫 柔声道:“你还在怪他骂了文欣,是不是?其实你不知道,他其实一向很推崇你。” “推崇我?真的?”甘鹤忍不住脱口道。 “我也不太清楚。可之前的确听他说过,他练剑时,经常拿你做榜样。”钱沫看着甘鹤斗笠上可爱的小花,咧嘴笑道,“许是有些落差,甘鹤并不是传闻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我本来就不是。”甘鹤喃喃道。 “等你们回杭州总舵成婚,不妨多休息一阵子。”钱沫道,“听说公孙老爷子也很想你。你师父就更不用说了。” “嗯。”甘鹤使劲儿点了点头。 “至于你和文欣的事儿,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她。”钱沫道,“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是毕竟见过的人还算不少。文欣很不错,可不像是真心与你成婚的。当然,空口无凭,你若不信,可以再多试探于她。” 甘鹤沉默。 钱沫道:“我相信,试探这么一位小姑娘,对你这个名列三甲的杀手来说,不算难事。除非,你自己不愿相信。” 甘鹤的沉默更深,文欣真的很特别、很好玩,就算她现在只是将文欣当做妹妹一样爱护,也已经真的动了感情。 “再说,这亲事又不是你认的,而是神龙帮主和华发堂主定的。”钱沫诚恳道,“你真的不用自责,不然拖垮了身体,为时便晚了。” “好,多谢。”甘鹤又握紧了双拳,虽然不愿意试探,可她真的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若探不清楚,真到了洞房花烛,她该怎样面对文欣?她心想,若真有这么一天,她一定要想出一个法子,和文欣好好说清楚,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婚,即便是为了华发堂、为了报仇,也不该。 在花间水边仰首,可以看到文欣推开的窗户,却看不到文欣,文欣一定在休息,文欣肚子痛,当然不会有闲情来看这花园。 “掌柜,掌柜!”白热的声音突然从客栈中传来,很大、很大。 钱沫讶然道:“白热很少这样子喊叫的。” 所以,她们当然很快便回到了客栈里。 客栈里有人。 老三弦喝茶的手微颤,如坐针毡。 他已与三个人拼了桌。 不是他想跟三个人拼桌,而是三个人已经跟他拼了桌。 三个青衣人。 甘鹤扫视一周,客栈里不但有人,还座无虚席。 二十来个青衣人已经将客栈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戴着顶青竹笠,别了件刀鞘很讲究的弯刀。 一个最讲究的青衣汉子正坐在正中央,一只戴翡翠扳指的右手正用一块青帕包起一根油腻的鸡爪,品味。 这鸡爪当然是白热端上来的,只不过是店里再普通不过的小菜。 可是放在这个人手里,鸡爪就不再是鸡爪了。 该改称凤爪。 他先仔细地端详着凤爪,仿佛在赏花。 再以左手扇风,闻其味。 接着才张开嘴,用一种极考究的方式咬了下去。 “凡品。”他叹了口气。 14. 白马非马 “阁下是……”钱沫赔笑道。 这人摆了摆手,打断道:“方勤勉。” 此言一出,钱沫和白热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甘鹤却不以为意。 她的敏感与钱沫和白热不同,只有总是在追猎的猎手,才能保住那份本能。 方勤勉是浙江有名的巨富,其人以“讲究”和“勤勉”出名,粗通音律、洁身自好。近来颇为出人意料的是,他竟做了五行旗中青木旗主的女婿。 见到这些人的装束,甘鹤早便心中有数,不过不明来意。 钱沫果然开口问道:“不知方大少来访,所为何事?” “来客栈,不是吃饭,就是住店。”方勤勉用手帕擦了擦嘴,“现在饭吃了,我也有数了。” 钱沫道:“什么数?” 方勤勉轻轻叹道:“这种店,我通常不会来第二次。” “哼。”白热道,“你既然看不起我们这种小店,一开始便不该进来。为何不到对面去?” 方勤勉抬起头,看了一眼白热:“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就是要到对面去的,可惜对面居然忽地被人包了下来。”他笑了笑,道,“明明约了人在食指酒楼喝茶,却被不知道哪来的少爷占了先。” 白热道:“那你也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嘉兴这么大,喝茶的地方,一定不止我们两家。” “唉。”方勤勉将白热、钱沫、甘鹤、老三弦几人都打量了一番,叹道,“有这样的糊涂伙计,怎么做生意?我既然约了人,又怎么好临时改得太远?” “让方大少笑话了。”钱沫道,“那些小菜,只不过是伙计胡乱端上的。待我重做一桌,才好评判。” “哦?”方勤勉正色道,“掌柜的好气度。不少人说我挑剔,可挑剔也有挑剔的好处。你若能端上好菜来,我自然拿出对得起的银子。” 甘鹤的目光没有落在方勤勉身上。 却是落在楼上。 文欣显然也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吵闹,正将房门开了一条小缝,暗中观察。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注意到这样一条小缝,连钱沫也不会。 可是甘鹤偏偏就看到了。 文欣虽是在看热闹,目光也不由得瞟向甘鹤,一下子就是四目相对。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别怕。”甘鹤竟矫健而轻巧地上了楼,低声对文欣讲,“只不过是来吃饭的。” 文欣弱弱地点了点头。 甘鹤看着文欣的脸,这张脸虽是笑着,可脸色显然不如这一路上活泼惬意了,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心怅然,她又关切道:“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喝些汤药?院子里还有不少草药。” “好多了。”文欣道,“许是方才见了太多生人。” 甘鹤奇道:“你还怕生?” “当然怕呀。”文欣侧目,仿若梨花带雨,“我从前在家时,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家少女。知道要嫁给你,担心着呢。见到你后,竟又觉……又觉满意得很,这才勉强敞开心扉,稍作欢颜。可见到这些男人,我,我心里怕得很呐。” 甘鹤咽了口唾沫,有点儿说不出滋味,只是心里有点儿痒痒的。文欣今日妆容清淡,没有初见时那般貌若天仙,反而更觉动人,若自己是个男人,会不会真的把持不住? …… 她打了个寒颤,怎么能想到如此污浊之景?甘鹤啊甘鹤,你越来越不听师父的教诲了。要把小时候那记不清的顽劣收起来! 还好,她早已决定将儿女私情抛之脑后,更没有“女女私情”,她定了定神,道:“无妨,好好休息。你若担心,就不必到前厅去,凡事我来安排。等歇息好了,我们很快便动身去杭州。” “嗯。”文欣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道,“甘鹤,你真好。” 甘鹤的心情似乎也舒展了些,然后又猛地紧绷。 站在门口,她已发觉书架上早已产生了一些微末的变化。 有一本小札,居然已经不见了! 甘鹤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这么一小会儿,文欣居然就已经拿走了那鱼饵?文欣果然是神龙帮主的妹妹,果然是神龙帮惺惺作态的奸细,果然想要华发堂的秘密?若真是如此,她绝不会对文欣手软!绝不会。绝不会! 她不动声色,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呀。”文欣垂眸,“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就算我不答应,你迟早也会进来的。” 甘鹤皱了皱眉,不明白是不是自己敏感了。 她早已发觉,文欣虽好,可似乎有些割裂,时而自称良家少女,时而又故作娇嗔、甚至仿佛在勾引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小姐怎会明白男女之事?婚姻已成定局,她又怎么可能会来勾引自己?定是多想了,竟反有些无地自容。 她咳嗽一声,道:“文欣,你有没有看过书架上的书?” “书有什么好看……”文欣的声音越来越小,忽咬着朱唇道,“还不如看你。” 甘鹤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文欣已经彻头彻尾地喜欢上自己了?还好,她的武功够高,可以控制住手指的颤动:“我从前也住过这间屋子,怎么觉得少了些什么?” “哇,甘鹤,你好聪明呀。”文欣拍着手,拉着甘鹤的腕子,将她拉到床边,“你瞧。” 甘鹤怔了怔,在文欣的枕头下面看到了被挤得有些变型的小札。 文欣低眉道:“因为这枕头太矮了,我看那架子上有好多书,想来可以把枕头垫高的。没想到书也软趴趴的,垫不太高。” 甘鹤将那小札拿起来,瞧见了封皮与尾页间极细微而不可见的银丝。 这是华发堂的一种很特别的信物,同时有很多妙用,置于此处,书本一开,银丝即断。毫无疑问,文欣从来没有翻动过这本“载满秘密”的小札。 错怪文欣了,甘鹤心里居然反而是欣喜,文欣这样可爱,怎么会是江湖上说的妖女?江湖宵小,欺人太甚! 文欣在甘鹤背后悄悄眺着,心下得意。 他一进屋子,便已看到了这书架。 下一刻,便已看出这些小札全是精心布置的,只不过是为了要他这间谍显形。 当时他便狂喜,如此小的地方,居然还真的有可能与华发堂有关!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这银丝一看,就是不 能仔细翻动的。那他就不翻,只不过,要让甘鹤看到,他动而未翻。 之所以这么殷勤,就是要摆迷魂阵,让甘鹤明白,怎么可以怀疑自己这样“天真单纯可爱美丽俊秀的傻妹妹”? 甘鹤淡淡道:“要爱护书籍。” “好。”文欣委屈道,“爱护书籍,不爱护文欣。书太软了,那拿你的手给我枕吧。你是杀手,营生里都有个‘手’字,手一定有劲儿。” “那怎么行?”甘鹤扭过头去,咳嗽道,“别闹,回头我再给你拿个枕头。” 又得逞了,甘鹤好有趣,文欣忍不住笑了出来。 甘鹤回头,正又对上他的目光,道:“你好像很开心。” “因为你一定会给我找个好枕头。虽然不一定比得上你的手,但是有了好枕头,就能睡个好觉。人若是天天都能睡上好觉,还能有什么不开心呢?”文欣眨眨眼道,“对了,下面吵吵闹闹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有个很讲究的方大少,怪这里太简陋。”甘鹤道,“钱大掌柜正要给他好好做一桌子菜。” “为什么没给我好好做一桌子菜?”文欣脱口而出。 “这……”甘鹤哑然道,“我以为你一定已经吃饱了。” 不过开个玩笑,甘鹤就会认真作答,文欣只觉得好笑,若自己真是女子,说不定会很喜欢这么一位奇杀手。 “我是吃饱了。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帮那位钱大掌柜的忙?”文欣道,“我看你好像与她很熟,又是老主顾。” “我正有此意。”甘鹤正要抽身离去,忽而停顿,“等等,你说‘我们’?” “是呀。”文欣笑道,“夫唱妇随,我为什么不能去帮忙?” “你……”甘鹤又打量了文欣一遍,细胳膊细腿的,仿佛一吹便会倒在自己怀里,实在不像是会去做饭的主。 “怎么,甘大侠,又瞧不起我?”文欣撇了撇嘴。 “我没有,真的。”甘鹤静静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你说不定真的很懂美食。” 厨房里很热,很挤。 白热的汗是因为热而流下来的,可是看到文欣后,他的汗仿佛更多了。 “你来添什么乱?快走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白热瞪着文欣,“你在这,反而耽误你夫君分心照顾你。” “不耽误。”甘鹤挡在文欣身前,“她说要帮大家做饭。” “哈哈哈!”白热笑了,笑得弯下了腰,“别怪我直说了。看她这双手,就是只能吃饭,不能做饭的。成了婚,吃饭恐怕要你喂。” 甘鹤一字字道:“她想来,就没有人能把她赶走。” 白热看着甘鹤,沉默。 “真是的,怎么又争起来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可吵的?”钱沫一边忙着,一边招呼道,“小妹子,你看便看吧,不要紧的。” 文欣点了点头:“我也只是随便走走。” “哼。”白热道,“我早说了吧,她哪里会做饭。只不过来看我们出汗。” 文欣便走,随便走走,走呀走呀,走到了白热背后,盯。 白热身上的汗更多:“喂,你无缘无故的,看我做什么?” 15. 做饭 “哈哈。谁要看你。你有什么可看的。”文欣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白热能听得到,又刺耳得像针。 白热心中恼火,这狐媚子在甘鹤面前乖巧伶俐、小鸟依人,对外人就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江湖中人,都不会将自己的后面暴露给别人,更何况是白热这样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杀手,更加绝不容许有人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 他正欲发作,余光却瞥见那双娇媚又无比骄矜的眸子从未落在自己身上过。 而是落在自己手边的鳝丝上。 他稳了稳心神,毕竟是自己膜拜的杀手之王看上的女人,虽觉得是甘鹤看走了眼,但总应有些手段,不妨先听她说话。 文欣道:“请问你,擅长做什么?” 白热冷笑:“我会做的事情一向很多。” 文欣叹了口气,仿佛看傻子一样瞥了白热一眼:“这里是厨房,你在做菜。请你说些相干的事。” 其实白热方才听到问题,一下子涌到心头的只有一句话——擅长杀人。可是背后说两句也就算了,谁也不好拉下脸,在这样一位美人面前说出这般话来。 白热换了一种委婉些的说法:“我擅长用刀。” “那很好。”文欣想了想,看了看白热和钱沫身边案板上的青绿与重彩,又转向甘鹤,拉着她的袖口道,“甘鹤,这些食材都是什么呀?” “这边是鳝丝,那边是南湖菱。”甘鹤柔声道,“都是嘉兴的特色。” 连鳝丝和南湖菱都不认得,真是令人笑掉大牙,白热咬牙,为什么这女人在甘鹤面前便这样矫揉造作,甘鹤还偏偏能吃得下这一套。早听说甘鹤轻车简从、行事直接,不喜浮夸,凭什么现在对文欣例外? 文欣点了点头,道:“我觉得应该切得细一些。” 白热看着手边的鳝丝,这些鳝丝本就是他方才刚刚切好的,不厚不薄,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他轻蔑地笑了笑:“你真的下过厨房?” “没怎么下过。可是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文欣食指点唇,目光游离,“而且,我不但见过猪跑,也见过人切菜。” 白热盯着文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莫非骂我是猪?” “哪里。”文欣抱肩道,“你总该听过慕容陵光外号「纸醉金迷」,我作为神龙帮的大小姐,吃过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当然不会少。” 甘鹤不免有些失笑,在场的人,无一例外都对神龙帮的消息在意极了,没想到从文欣自己口中第一次说出来,竟是在夸耀吃得多。 “不妨让我来切。”甘鹤道。 “不用你这‘外人’动手。”白热刹那间挥刀,刀影纷飞,片刻之间,几乎每条鳝丝都瘦了一半,他淡淡道,“这样该够了?” “不够。”文欣摇了摇头。 “还不够?”白热索性将刀摔在案板上,冷冷道,“你莫非是刻意找茬?我从未见过比这还要细的鳝丝。你难道以为我是在切茄子?” “就是要越细越好。像琴弦一样细才好。”文欣道。 甘鹤苦笑,文欣的要求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就连她都闻所未闻。 “我可不想让客人笑话。你莫看轻我,我虽然姓白,却不是白痴!”白热倚在案边,不动。 文欣看向甘鹤。 甘鹤也不动,任何一个做过饭的厨子都不会轻易答应这样子的要求。 何况她是传闻中全天下最冷漠、最冷酷的杀手之一,杀手要的是冷静沉着,不是变通,更绝不会做任何不切实际的事情。 文欣看向甘鹤,眸子里好像能挤出水来。 白热脸色微变,忽然之间,他已经看到了薛摩天几大神功之一的七星剑法,真是强而有力,强而有力呀! 甘鹤居然以刀代剑,用「摩天先生」最可怕的杀人剑法切鳝丝。 唰—— 哐哐哐。 如今的鳝丝,说是粉丝也不为过。 “好,这才漂亮。”文欣拍手道,“可以炒啦。” 白热的汗越来越多,甘鹤居然甘心为了这女子,出这样大的丑,以此等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绝世武功切鱼! 而现在,这“小魔女”竟还走到了厨房的另一侧,又开始对着一盘半绿半白的团块端详。 “妹子,这是南湖菱。”钱沫笑了笑,“天下之菱,大多有角,唯有南湖菱无角。你是北方人,恐怕未曾见过。听说北方的菱角是黑色的,这里的菱,却偏偏一片翠绿。” “原来是嘉兴的特产。”文欣低下头,喃喃道,“菱本是有角的,它却无角,一片翠绿……” 与做菜无关,他心里忽而泛起一阵一闪而过的酸楚。 “平常,得再过两三个月才吃。”钱沫已接着道,“可这道菜,也是我们客栈的招牌。我们用秘法育出来的品种成熟得快,再加上天公作美,现在就可抢先一尝了。只不过咬着发涩,未能入口即化。” 文欣道:“所以,你们本想做这样两道菜招待那位客人。” 钱沫道:“是的。恐怕再做些别的更好……” “不。”文欣也笑了笑,道,“我看,这已经很足够。” “已经很足够?那便做这么两道好了。”钱沫怔了怔,饶是她常与南来北往的客人打交道,也不时对文欣的语气感到诧异,文欣时而单纯到可爱,时而又一副成熟肯定的样子,实在古怪。 “我看,一道就好。”文欣的身体微倾,嘴巴弯弯的。 方勤勉的嘴也弯。 不过是嘴角向下。 他眉头紧锁,对面的食指酒楼怎么就忽然被包下了呢?这家客栈摆盘粗糙,坏境简陋,实在不是会客之地。 正想着,他的鼻子却被一阵奇特的异香吸引,香气一入鼻腔,顿时一飞冲天,方勤勉忽而想到前几个月与夫人在敦煌时所见的飞天舞乐,舌头不由得鹿指般苏醒,双臂简直要成那击鼓之势。 一盘菜由白热轻轻摆到了他面前。 方勤勉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道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一道菜。 他沉思片刻,才沉声问道:“这道菜叫什么?” 白热沉默半晌,才勉强红着脸说出口:“这……这道菜叫……知音。” 说完,他简直想掌 自己的嘴,文欣这个妖女,怎么可以想得出这么浮夸的菜名?文欣自己还不出面,说什么怕生,真是可恶至极!这样的菜,真的可以吗? 方勤勉盯着盘子。 这道菜简直不是菜,而是一盘画,秀色可餐。 画的主体是黑白。 黑的是鳝丝,一条衔着一条,结成长线,共成七行。 这七行鳝丝,却是从首尾被高高垫起的。 首尾皆是一片柔嫩的白。 南湖菱,好多南湖菱。 纵观之下,竟成一张横琴,白玉为岳,青丝成弦,散绿作徽,精巧得让人想捏在手上把玩。鳝丝间淌下的赤酱犹如高山流水,仙酿通贯龙池凤沼。 方勤勉便夹起一团,品味。 白热盯着方勤勉的脸,既晴又阴的一张脸,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片刻之后,方勤勉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白热皱眉,小妖女的把戏还是太乖张了些,这般注重摆盘,未必有用。 方勤勉长叹一声:“好。” “好?”白热怔了怔,才惊道。 方勤勉道:“拿钱。” 旁边的刀客马上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摆在桌上。 钱沫心中大喜,面上却还是说道:“客气,怎要得了这么多?” 方勤勉道:“这道菜的确要不了这么多。可是先前失礼,权作赔罪。想不到小小客栈之间,竟有高人,能懂我心思。敢问此菜是何人设计?” 钱沫看向甘鹤。 甘鹤目前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她咳嗽一声,上前两步,沉声道:“嗯……在下设计的。” 说着,她又开始掐自己的手,文欣近来居然真的怕起生了,面也不露。无妨,既然尽不到许多夫君之责,便在这些方面弥补算了。 “这菜可谓色、香、味俱全。”方勤勉曼声道,“鳝丝咸香爽利,又无刺无骨,吸来通畅无阻,酣畅淋漓。唯稍显油腻,是为缺憾。可湖菱正宜解腻,脆生与重彩相和,便无虞矣。” 甘鹤正色道:“嗯。” “惜字如金,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胸中藏有千言,嘴上却一笑了之。听闻很多醉心艺术之人,皆是如此。”方勤勉又叹道,“可我等的人迟迟未到,恐怕不一定等得到了。” 钱沫已接过话茬:“却不知方大少等的是何人?” “「游龙剑」方少华。”方勤勉道。 “嗯?”甘鹤不由得微微皱眉。 “怎么?阁下认得?”方勤勉疑惑道。 “怎么会认得!”甘鹤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钱沫已打起圆场,“我们都不是江湖中人,听你说起这样一位剑客,当然觉得稀奇。” “哦。”方勤勉道,“我与这方少华有过几面之缘,听得他游历四方,又是同宗,便向他提了一个请。” “夫人极好听曲,近来正在家中疗养,百无聊赖。”方勤勉喝了口茶,“我便托他周游浙江,将四地通晓音律的乐器名家一一探访,回报与我。约了日期时辰,却没等得来他。对了——” 他盯着甘鹤:“你总是挟着这样古怪的一副琴盒呢。” 16. 义妖 “莫非……”方勤勉的目光顺着甘鹤的手指尖贪婪地向上滑动,“你也是弹琴的行家?可否赏脸演奏一曲?” “……不可。”甘鹤抱拳道,“对不住,我这条琴,鲜少演奏。” “哦?”方勤勉道,“为什么?” “琴声不详。”甘鹤低下头。 钱沫忙笑吟吟道:“原来方大少是想听曲。” “是想听曲。”方勤勉道,“可也得是好曲。” 钱沫哈哈笑道:“那你来得可巧。” “哦?”方勤勉又顺着钱沫的目光望去,望着那戴帽子的粗糙男人,“这人,我也看到很久了。” “他叫老三弦。”钱沫神秘兮兮地道,“姜总是老的辣。” 方勤勉道:“可肯献技?” “不肯。”老三弦也笑了。 “哦?”方勤勉的脸上已浮现出不耐之色,“你又是为何不肯?” 周围几位竹笠刀客的手已经握紧刀柄,仿佛随时都可以出鞘! “我虽贫穷,却有气节。”老三弦的神色不变,“从不献媚于人。” 方勤勉长叹道:“市井之中,果然高人无数。是我失礼了。” 他竟霍然起身,慢慢走到老三弦面前,躬身行礼道:“请兄台弹一弹琴罢。” 老三弦道:“若弹得好,您想怎么着?” 方勤勉昂首阔步,退后三跬,背手道:“自有配得上的犒赏。” 老三弦哈哈大笑,道:“那便献丑了!” 甘鹤也瞧着这中年琴师,只见他的手粗糙深壑,看来的确历经了市井生活的风风雨雨。 三弦在手,他起手便弹,声音清脆震荡,跳脱灵动,韵律十足。 只听他唱:“今朝重到白公堤,景物依旧事全非。” 唱时顿挫非常,又百转千回。 “我想风雨同舟人不见,红楼哪里去觅娇妻?” 忽止忽急,婉转凄然。 “……娘子呀,只怕你末逃魔爪命归西。” 边弹边唱,三弦与人声似乎形成了某种特别的节律,虽称不上昆山玉碎凤凰叫,也可算是惊心动魄、身临其境了。 末了,却是:“妖变人形女子,素贞道妖精高。人说蝎心最毒,壹知白氏毒旡毫。报德前世恩德,可称节义蛇妖。” “好个《义妖传》。”方勤勉不免动容道,“先生虽然貌不惊人、穿着粗犷,这一手评弹,当真难得一见。” “这不算什么。”老三弦笑了笑,“好教公子知道,技艺高低,不是按名头来的。真要说道,得看手上功夫。” “好,好,好!”方勤勉拍手道,“当真是珠圆玉润,余音绕梁。当赏!” 方勤勉说的话的确很算数,老三弦已接过了一张银票,他就算一天给寻常人家演奏十三次,也挣不了这么多。 “只是……”方勤勉又看向甘鹤,“你真的不肯演奏?方才他演奏时,你明明也侧耳聆听,神色畅然,脸上却无惊异之色,显然并未对这美曲感到多么惊异。” “方大少有理。我观你,也不像寻常乐师。”老三弦也看向甘鹤,“既然自负高明,不妨也露上一手。若是畏缩不前,我老三弦可看不起你。” 甘鹤微微一怔,这只不过因为师父是抚琴的好手,她已耳濡目染了多年,当然未觉多么惊诧。 钱沫竟也目不转睛地附和道:“是啊,如今高朋满座,的确是好时候。所谓琴声不详,也看场合,若是在残垣断壁,当然不详。此刻茶饱饭足,便也平和了啦。” 甘鹤扭头看向钱沫,明白钱沫的意思,平常做杀手时,不详也就罢了。如今勉强算得几天闲散人,难得清闲嘛。 可是…… 看着钱沫牢牢锁在银票上的目光,甘鹤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弦外之音。 白热一直盯着甘鹤的手,稳定而有力的一双手,做杀手的一双手,不知是因有力而做了杀手,还是因做了杀手而有力。 他不知道甘鹤会怎么选,不过眼下无论怎么选,都比选文欣做老婆要令他满意。 甘鹤微微叹了口气,已慢慢将琴盒打开。 虽然从未在这么多生人面前演奏过,想到钱沫说起缺钱时的窘迫,她还是决定为华发堂和钱大掌柜出一份薄力。 饶是方勤勉见多识广,也不禁双目圆睁,琴盒内是一把二胡,一把…… 一把可以现拆现组的二胡,他却从未见过。 乐声是突然之间响起的,就好像很多故事都没有铺垫,一下子就是疾风骤雨。 方勤勉只觉得下雨了,听来是春雨,可是雨一降下,才觉凄厉迷离,无风起浪,潜蛟泣血,孤舟沉渊。 他的喉头逐渐开始控制不住地滚动,这曲貌似平和,为何奏出来却是如泣如诉,万古同悲? 青木旗的众刀客只觉得浑身发抖,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多年,虽未混出多少名堂,他们对杀气的直觉却不会太少。 甘鹤的人仿佛在客栈里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繁华如烟留不住,江湖翻涌如咒缚。纵有勾指作誓,舍命画押,也化黄土一抔。 半晌,方勤勉的手才能动。这位很讲究的年轻富翁一下子便去抓自己的头发,原来是干的,他扭头望向窗外,风和日丽。 这时候,他才大口大口地喘起气,原来今天根本就没有下过雨,而甘鹤已经将二胡放回了琴盒。 方勤勉的脸色苍白,发声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甘鹤哑然道:“只不过是我胡乱拉的,没有什么来历。” 方勤勉道:“这是你自己作的?” 甘鹤实话实说:“可能情之所至,自然而然。” 方勤勉的惊疑之色愈来愈深,他又问道:“你是无师自通?” 甘鹤摇了摇头:“师父妙解音律,所精乐器颇多。我便看中了二胡。” 方勤勉长叹道:“真厉害。贤弟说得轻描淡写,可是不过一听,便知道你是怎样的奇才。该赏,赏两张!” 甘鹤接过银票,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她竟通过武功之外的法子令众人侧目至此,喜悦与困惑混杂,一时难明。她仰头看向二楼,文欣也还在门缝里向外看。 钱沫和白热心下都是佩服,甘鹤的武功之高,果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纵然不用武功,举手抬足,手指之间,俱有内力凝聚,是以琴声格外有力,格外透彻。 不过 看到甘鹤目光的落点,白热还是觉得不悦,甘鹤竟这般喜欢文欣,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甘鹤该吃一顿瘪才好清醒。该居安思危才对! 老三弦却忽地出言道:“不对,方大少这可不对。” 方勤勉愣了愣,道:“怎么不对?” 老三弦叫嚷道:“给我一张,给她两张,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她方才奏得我比我好!我——” “我同意。”老三弦道。 方勤勉失笑道:“先生却也可爱。” “只不过,我的朋友们未必同意。”老三弦冷笑道,“诸位可能不知,嘉兴城内,市井之中,善曲之士,可不止我们二人。” “哦?”方勤勉的眸子一下子又发了亮,“可否引见?” 老三弦道:“这要看方大少的诚意如何了。毕竟,我这些朋友,都不是轻易出手的主。” 方勤勉道:“我之诚意,今日难道还看不出来?若真有高人,我愿再加钱财!” 白热忽打断道:“不如便将他们请到这儿来。我们定叫大家宾至如归。” 钱沫在心里呐喊,白热终于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肥水不流外人田,赶快来弹曲吧。 “妙极。”方勤勉道,“能做出‘知音’这种菜来,这客栈也算风雅。” 老三弦沉吟道:“只是……如何一定请来他们……” “不妨在此设个比试好了。”白热道。 他是按武林中人的想法讲的,那些江湖高手,不都喜欢拼个高下吗?看老三弦这样子,他的朋友们恐怕也不愿在琴技上输给甘鹤的。正好叫甘鹤紧张起来,别一醉不醒。 甘鹤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比斗可怕,而是这客栈本是华发堂的据点,太大张旗鼓可不是好事。 “好主意,好主意。你可真是个天才,一顶一的天才。”老三弦拍手道,“若用激将法,他们恐怕也受不住。除此之外,钱大掌柜,我们须得约法三章。” 钱沫道:“好说,好说。怎么约法三章?” 老三弦环顾一周,道:“这么多刀客,可不雅观。真要赏曲,客栈内不能有刀兵。” “这个简单。”钱沫道,“我们在门口拦着便是。方大少,你应该也愿意?” 方勤勉道:“可以。” 老三弦肃然道:“再者,钱大掌柜,比试之前,你不许以这事儿做由头,招徕客人。” 钱沫咽了一口吐沫,竟被这老小子先说了,她只好笑了笑,淡然道:“那个自然。你把我钱沫当成什么人了?” 老三弦道:“最后,琴技胜负,不得传出。” 钱沫点了点头,不少武林中人的比试也是这样的。 甘鹤低声对钱沫和白热道:“此地有关华发堂,恐怕,不可儿戏。” “怕什么。”白热昂首道,“反正他们都说了,这事儿,不会让外人知道。” 钱沫也低声附和道:“对对对,毕竟……有银子赚嘛,嘿嘿。” 甘鹤便走上楼梯,去看文欣。 她方才便已看到,文欣的样子似乎有些畏缩。 走近来,却更讶然,文欣的脸上竟有泪痕,更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17. 杀机 “怎么了,怎么哭了?”甘鹤问。 “没有啊,我很开心。”文欣见到甘鹤上来,第一反应是笑,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被眼睛夹了出来。 甘鹤犹疑道:“可是你明明流了泪。” “你的二胡拉得这么好,我当然替你高兴。”文欣道,“哭也有很多种,或许是喜极而泣,或许是你的琴声太凄凉、太感人,让我……决堤了。” 说实话,起初还未觉得,相处越久,甘鹤愈来愈觉得觉得文欣时不时便会胡说几句。 她是不怎么与外人接触,可是看什么都很仔细,学什么都很快。 虽无法分辨文欣的每句话有多少真、有多少假,可是文欣有鬼点子的时候似乎笑得格外甜,语声也格外软。 甘鹤又走进来,坐到文欣身边,看见眼泪落在泪痕上。 这般样子,像白玉化作鲜嫩的豆腐,溶出水来,甘鹤不由自主,伸出手来将这眼泪擦去了。 文欣的身体一颤,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人擦过眼泪了,这次居然还是个“男人”动的手。 他下意识想躲开,却又偏偏未动,既然是夫妻,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可是,他竟用余光瞥到了甘鹤的脸,瞥到甘鹤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听到甘鹤的曲子,就知道这是一位至情至性之人,定是经历过常人难以理解的孤独哀苦,甚至血海深仇。他能同感,能知其音,风刀霜剑藏在方寸琴盒之中。 可是这样反而不太妙,初相见时,还以为甘鹤全然不喜男女之事,如今而看,甘鹤好像也对自己冒出来了一点儿情愫。 神龙帮安排这场联姻,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文欣将床褥揪得一塌糊涂,甘鹤还不知道自己是男扮女装的,真该快点儿到杭州,快点儿探出华发堂的秘密,快点儿一刀两断!否则,岂不是成了假夫妻,真断袖? 他已转移起话题:“幸好方勤勉真的喜欢‘知音’这道菜。” “是啊。”甘鹤紧紧盯着文欣,微笑,“你真是冰雪聪明,怎么就想到,以琴为题呢?” 冰雪聪明!文欣心里兴奋,滔滔不绝地解释道:“因为我瞧得仔细,那方大少甫一进来,就盯着那……那老三弦的三弦看,末了,目光又转到你的二胡身上,显然是很感兴趣。这家店的花生我尝了,口味不错。他挑剔的,应该不是味道,而是面子……” 甘鹤点了点头,竟然去摸文欣的头:“说得对。可能我这把比较钝的剑,就需要像你这么巧的一把鞘。” 文欣又是一颤,甘鹤怎么这么反常?这个木头人的动作虽然还是很笨,可是却好像开了些窍,这既是他想要的,也是他不想要的。 甘鹤又接着道:“他们还要比试,比试乐器。老三弦好像还有不少技艺高超的朋友。或许明天便要比斗了。” 文欣脱口道:“你可要小心。” 甘鹤看着他的眼睛:“比试武功,我都不怕。比试乐器,却要小心?” 文欣道:“自古就有绵里藏针,口蜜腹剑。我瞧,比试乐器,才要小心。” 甘鹤惊讶道:“你怎么会这么说?真有这么严重?” “啊……也许是我多心了。”文欣又改口道,“对,我是想,无论怎么说,你接下这比试,当然是为了这客栈好。既然想要方大少的银子,便总要小心些,天上又怎么会掉馅饼呢。” 明天掉的并非馅饼。 而是雨丝。 阴雨连绵,却挡不住真爱。 未到正午,方勤勉便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客栈正中。 他今日轻装简从,只带了三名青木旗的精锐刀客作陪,而且,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半点儿兵刃。 钱沫和白热说到做到,在客栈门口细细检查,不让金属之声乱了丝竹。 老三弦还是背着三弦,臃肿地挤进来,笑道:“您可瞧好了,我的三位琴友,如约而至。” 甘鹤倚在楼梯之侧,昨晚睡得并不好,有心事。 迎头走进来的一个人却是容光焕发,是个有些开朗的少年人,他弯了弯腰,道:“诸位好,我是孙破,卖西瓜的孙破,城西卖西瓜的孙破。” 他将背上的琵琶解下来,笑道:“我会弹琵琶,也有人叫我孙琵琶。” “我好像吃过你家的西瓜。”方勤勉不禁问道,“你是卖西瓜的,怎么却弹琵琶?” “这可奇了。”孙破笑嘻嘻道,“你是做生意的,怎么却来听琵琶?难道卖西瓜,就不算做生意?” 方勤勉哑口无言。 正说着,他的三名随从已帮忙将一张筝抬了进来。 一名面若秋霜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道:“京师严寒。” 方勤勉回味道:“京师去年冬天是有些冷,倒也算不上严寒吧?” 女子道:“我姓严。” 方勤勉哑口无言。 孙破赞道:“你好会讲笑话。” “嗯?”严寒道,“我是来弹筝的。” 方勤勉道:“……好极了。醉心琴技的人,果然特别,令人期待。” 甘鹤心下也觉有趣,市井烟火竟然让她短暂地从杀手生涯中抽离。 桑宋正在胡吃海塞,在一家客栈对面的食指酒楼胡吃海塞。 天杀的西门柏玉,不但收了自己一箱的金银,还要自己包下这食指酒楼,从昨天一直包到现在! 桑土旗是财大气粗,可他桑宋并不是个讲究人,吃来吃去,只觉无味。 最可气的是,西门柏玉全然不说怎么杀甘鹤,就只让自己坐在这里等! 坐在桑宋对面的高冲却不吃。 桑宋道:“你怎么不吃了?” 高冲道:“我小时候,家父吝啬,不给我买鞋。到我十五岁的生辰,我求他给我买一双好鞋。” 桑宋道:“这跟你吃饭有什么关系?” 高冲道:“我十五岁以前一直没有好鞋穿。可是,之后便有了。” 桑宋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说,人的愿望可以延迟满足,你在十五生辰时讨要,终于讨来了。我虽巴不得甘鹤死,却要有耐心。” “不是。”高冲摇了摇头,“自从那天之后,我就离家出走,只靠自己的一把剑在江湖上拼斗,所以才买到了鞋。也就是说,这把剑无论何时都不能偷 懒。” 桑宋道:“你倒是很自律,从未有人教过我这些。” 高冲看着坐在食指酒楼里一通乱吃的山匪强盗们,这些人每个人吃的酒肉,都比桑宋吃的更多。他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不算太有学识,可是最喜欢这句话。” 桑宋道:“但是,你为什么让这些饭桶敞开了吃?” “他们既然已经是饭桶了,为什么不索性多吃点?”高冲道,“少爷放心,我已向他们强调,今天在食指酒楼所有的一切,都是少爷赏的。纵使是饭桶,也是少爷的饭桶,该对少爷感恩戴德。” “好。”桑宋也停筷,抹了抹脸,展开扇子,望向窗外一家客栈的窗子,“既然如此,你就与我一起,看对面的西门柏玉怎么杀甘鹤!” 琵琶和筝落位了,钱沫道:“好像还有一位未到?” 这时候,一个须发皆白的健壮长者才姗姗来迟,道:“是我。” 甘鹤皱了皱眉,这长者步步稳定,却无分毫声音,竟可看出是位武功高手。 方勤勉道:“阁下是?” 长者淡淡道:“天涯无名氏。” “哈哈……”方勤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阁下的乐器在哪?” 无名氏自顾自走到方勤勉对面,坐下,居然已经喝起茶来:“我没有带乐器。” 方勤勉道:“怎么会有人没有带乐器?” “怎么?”无名氏淡淡道,“你不也没有带乐器,难道不是人?” 老三弦忙解释道:“弹琴之人,都怕曲高和寡,再说,今日既是比试,就该有个评判。为此,我特意找来了这位无名氏前辈。我想,钱大掌柜见过走南闯北的各色客人,方大少更不必说。无名氏早年是武林高手,见多识广又妙解音律,有三位论道,这比试才有意思。” 钱沫喜道:“那个可以。” 她暗道:“反正我只觉得甘鹤宝宝奏得最好。” 无名氏身材高大,居高临下道:“听见了?” “你……”方勤勉胸有怒火,他不喜欢与武林中人打太多交道,“罢了。今日究竟如何比法?” “嘿嘿。”无名氏道,“我苦思甚久,才想出一个绝佳的法子。” 孙破道:“有什么好主意?我可好奇得紧。” 无名氏道:“今有三弦、二胡、琵琶、筝,不若互相交换,演奏对方的乐器,才有意思。” 此言一出,众人都纷纷变色,要知道,精通一件乐器已是很难,若要改弹别人的乐器,更是难上加难! “那我可要先抢了。”孙破笑道,“会讲笑话的小姐,我可否弹你的筝?” 严寒道:“可……” 孙破道:“好极了。” “可惜我并不会弹琵琶。”严寒叹道。 “琵琶很简单的!”孙破柔声道,“我来教你好不好?” “这才好。”无名氏捋须道,“若是大家今日都弹上自己不会的乐器,那才精彩!” “倒也有理。”严寒道。 甘鹤盯着老三弦的三弦,看来今日要弹一弹三弦了,为了华发堂的未来,她不能输! 18. 千钧一发 琴已换了。 甘鹤琢磨着手中的三弦。 方才已听老三弦讲过基础的手法,以及唱词的停顿。 不过,她可没怎么用过二胡之外的乐器,二胡对她而言,可不止乐器。 而是一件最可靠、最有效的兵器。 还好决定先露一手的是孙破与严寒。 孙破微笑,在场诸人,他都不算相熟,与老三弦认识,是见到他走街串巷地卖唱。他们当然不知道,孙破的绝技,名曰无影手。 真要施展,手上移动无形,音律变化多端。 平日弹琵琶,甚少使用,倒是切瓜时用得多。 今日改弹筝,正好一用! 他手指便展动起来,一时妙律无穷,仿佛铮铮铁骑,直通苍穹。 另一边,严寒竟也已经开始弹琵琶。 她的手并不快,弹的音也很少。 可这琵琶一进,孙破的手居然反而慢了下来。 众人脸上都是一惊,严寒随手弹出来的曲调,居然百转千回,灵韵无穷,倒逼得孙破改了风格。 忽然之间,客栈内外已有了两幅天地。 窗外阴雨连绵,窗内却是和风细雨,春日勃勃,莺歌燕舞,翠袖盈盈,并蒂齐绽。 片刻是曲水流觞,片刻是云上做客,片刻是林间成眠,片刻是市井烟火,真是令风月敛了羞容。 白热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本以为老三弦就足够厉害,想不到此二人的琴技,各个都是极顶尖的,而且相较于老三弦和甘鹤,他们的琴声似乎更踏实、更自然。 可是这把汗很快就不见了。 因为这音乐实在太动听,太美妙。 方勤勉居然已经起身摇摆起来,他大笑道:“今天真没有来错!” 就连甘鹤也放下了浑身的紧绷与疲惫,坐下静听。 正当众人其乐融融之时,二楼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甘鹤,小心呀!” 是文欣的声音。甘鹤听见了。 白热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已经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老三弦笨重的右手突然已经动了,动的是二胡的琴弓,是甘鹤伤人的兵器。 现在,这把兵器的锋锐早已落在甘鹤身上,划过甘鹤胸口。 离心脏只偏了两三寸,甘鹤的衣衫顿时渗出鲜血,白热的头脑已经完全惊骇,若不是甘鹤方才听到了文欣的惊呼,甘鹤现在可能已经…… 无名氏拍案而起,一下子将桌子拍得粉碎,怒道:“啐,老三弦,你什么意思?今天是琴技比试,你怎么敢出手伤人?我江北神掌绝不饶了你……” 老三弦冷哼一声,一个扭身,两袖在众桌上一卷,竟有无数筷子飞射而出! 青木旗的人见状,连忙起身保护方勤勉,可是还没起身,他们就发觉自己已经被死死钉在了客栈的墙壁上。 他们向下看,各有一根筷子或穿过他们的肩膀,或穿过他们的侧腰,或穿过他们的大腿,将他们死死地定在了墙上! 白热更是目眦欲裂,可是因为方才一瞬的失神,他已经无法移动分毫。 他同样被钉在了墙上,身上有五根筷子。 更可怕的是,他已经发现,这一整层客栈,只有老三弦和甘鹤还能动。 钱大掌柜、方勤勉、江北神掌无名氏,甚至两位乐师,都在刹那之间,被挂在了雪白的墙上,像壁画,慢淌朱砂的壁画。 老三弦看着甘鹤身上淌出来的血,叹道:“你没有想到吧?这里这么大,却只有我一个人有兵器,有的,还是你自己的兵刃。可是,所有人都是愿意的呀。是你们答应,不让任何人带兵器进来。是你们答应,换乐器。” 无名氏大怒道:“老三弦,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费了半天劲,将我请过来,还献上换乐器的比法,让我与众人说,谁知道,你却是个杀手?” “那你为什么要用呢?为什么不说出来,是我给你出的比法?”老三弦摇了摇头,“好面子,对吧。众人图名图利,总有因果。” 甘鹤盯着老三弦,冷冷道:“看来你早知道方勤勉约方少华会面。对面的食指酒楼,是你找人包下来的?为的就是让方勤勉走进这里,你再献技。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是。说来也巧,这方少华,是我们凑巧俘获的。”老三弦道,“只不过,就算没有这条线,我也有一百种法子杀你。” 甘鹤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三弦将头顶的帽子拿下来,露出一头惨白的白发:“从前,我叫西门柏玉,在秦王府上,教练武功。” 他的脸忽而变得不再萎靡,整个人似乎在突然之间高了几寸似的,面容变得玉石般坚定,一下子精光四射,可怖极了! 江北神掌的浑身都开始瘫软,喃喃道:“怪不得能一招制服江北神掌,原来是西门柏玉,居然是西门柏玉,秦王府三大高手之一的西门柏玉!秦王殿下不是早便被刺客杀掉了吗?这家伙居然还没有死?” 两名乐师和方勤勉面面相觑,都是大骇而不知所以,老三弦不是第一天到这儿来、不是第一个月到这儿来,这隐于市井的乐师,怎么可能是旧年秦王府上的高手? 甘鹤冷冷道:“我与秦王府也有仇怨?” 西门柏玉道:“我想来是有的。” 甘鹤道:“好。既然如此,不必再废话!” “哈哈哈哈!”西门柏玉不禁仰面失笑道,“你已重伤在身,连兵器都没有,岂敢再与我动手?” 甘鹤晃晃荡荡地站直身体,冷冷道:“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我也没有倒下的借口。” 她的身体变得挺拔,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好,甘鹤果然不愧是甘鹤。方才我同时向你射了七根要命的筷子,居然被你在瞬息之间全躲开了。看来,你时刻都很冷静。我必须要动真格的了。”西门柏玉的神色也已经变得肃然而神圣。 他和甘鹤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对峙。 钱沫心下也是焦急,可是自己的武功,已荒废了多年,实在没有动手的把握。 二楼的文欣明白,此二人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绝世高手,他们在等。 可是甘鹤等不了,甘鹤身上的血仍然在淌! 文欣心如刀绞,他看得清楚,本可以早点制止这场闹剧,可是他不能。 他只要一动,一出手,神龙帮所有的准备和努力都会白费,他的身份一下子便会暴露,说不 定还有生命危险,到时候再想潜伏进华发堂,便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罢了,甘鹤赤诚君子,他又岂能不义?再不助这“夫君”,日后也未必再有机会了,他的手已经慢慢滑入怀中…… 正在此时,却有一阵嘶吼打破了寂静。 西门柏玉猛然侧身,腾转挪移,挡下了劈头盖脸的一阵掌法。 他双目放大,难以置信,白热居然从五根筷子上穿了出来,以一种最不要命的法子向自己打来! 西门柏玉喝道:“你不要命了?” 白热怒道:“都怪我,竟自作主张,让客栈接了这样一单生意!我就是死,也不能做这个罪人!” 他右肩、左腰、手腕、小腿上的鲜血犹如泉涌,这让他想到之前杀死青龙使时青龙使喉咙里的喀喀声,从前的青龙使就是一个罪人,是一个糊涂混账,他费劲千辛万苦,日复一日地练剑,才杀了那家伙,坐上青龙使的位置!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每当挥不动剑,他就想起那个传闻中的杀手,一年间斗遍各大高手的新人,华发堂的甘鹤!他也想像甘鹤一样,一鸣惊人,除却不公,维持江湖上的规矩! 他不断狂吼着,鲜血在身上狂飙。 西门柏玉漠然地看着白热的动作,白热的武功不错,可是毕竟太年轻,分毫伤不到自己。 下一招,他手中的琴弓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白热的咽喉。 可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热居然闪身。 白热居然逃了。 西门柏玉的身体在一瞬间怔住,他已经看到了白热逃走的理由。 自己的三弦已整个儿朝自己掷来,飞如惊雷,甘鹤掷的。 可他原本的杀招已经用老,岂容变招? 一个犹疑,自己弹了十数年的三弦已经砸在自己身上,砸得粉碎。 西门柏玉退后七步,蹲下。 他深吸了几口气,想要站起来,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惊愕、惊诧,虽知道薛摩天是这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隐士高手,可没想到他的徒弟竟也如他一般厉害,这一疏忽,几乎要命!原来秦王府的西门柏玉真的老了。 而文欣已经趁此机会,将钱沫从墙上解救了下来。 甘鹤冷冷道:“西门柏玉,你还有何话说。” 她的身影愈来愈长,愈来愈高大,看来岿然不动。 西门柏玉面有惧色,咬牙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突然,他的手伸入怀中,竟滴溜溜转出一道细小暗器,喷出烟雾数道。只见客栈的大门一开一合,二胡落在原地,可他的人影居然已经不见了! “我去追他,我去追他!”白热朝大门狂奔,却被钱沫拦住。 钱沫低声道:“这边的一整街都是华发堂的暗桩,方才事急,可他现在要是从这儿出去,我们只不过是瓮中捉鳖。你已重伤,绝不是他的对手。先治伤。” 文欣早已奔到甘鹤身边,关切道:“太好了,甘鹤,你没事?” “我没事,可是……”甘鹤的表情却变得无力,一下子倒下,倒进文欣怀里。 “咳……他涂了毒。”她侧过脸去,语声变得微弱。 文欣只觉得天要塌了。 19. 天潢贵胄 对面的桑宋暴跳如雷,掷杯落地,怒道:“这西门柏玉怎么逃了?” 高冲突施绝顶武功,身体在一瞬间贴近地面,双臂展开,弯腰伏背,以一种恍若天竺瑜伽的姿势趴在地上,好厉害的功夫。 桑宋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高冲已用肩膀准确无误地接住了这玉杯,并滑到自己手上。 桑宋道:“一个杯子,你也不让我摔?” “少爷又错了。”高冲耳语道,“我走进来前,已查过了这食指酒楼。” 桑宋皱眉道:“这家店也是什么武林帮派开的?” “不是。”高冲低声道,“说是京里的大人物开的。” 桑宋的牙齿格格作响,武林向来与官府不走一条道,既然这样,便不能撒泼。 高冲行礼,语声平静:“如今华发堂虚弱,我们要不要倾巢而出,先把对面那客栈屠了?” 桑宋的脸上布满汗珠,这种主意,若是做错,后果可不堪设想! 他沉吟良久,道:“算了,先走!五行旗会盟在即,我等不可贸然火并,折损兵力,错失盟主之位。” 一家客栈内,华发堂的暗桩果然来得很快,手脚麻利,外表看来却是寻常邻里,听闻杀伐之声,过来帮忙。 不过这些特殊人才也的确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帮忙,若是平时也帮忙,钱大掌柜要支两份钱。 这里很快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切损失由方勤勉赔偿。 方勤勉的脸色不太好,很丢脸,很丢钱。 可是幸好没闹出人命,不然自己还怎么在浙江立足? 还托这些人的福,听了这么多好曲,钱必须给到位。 甘鹤躺在床上,身边是钱沫和文欣在照顾。 甘鹤开口道:“文欣,文欣……” 文欣急得握住甘鹤的手:“我在呢!” 甘鹤道:“麻烦你,从我琴盒内,自上而下的第三个口袋内,拿出一小瓶药来。” 文欣便去翻,喜道:“竟真有一瓶药丸。” 甘鹤点了点头,将头低下道:“这是师父给我的,说不准有用,况且……咳咳,还能助眠。” 文欣忙将药喂给甘鹤吃了,甘鹤的脸色微微好转,竟慢慢合上双目,打起了呼噜。 钱沫看着文欣,这一阵子,文欣一直给甘鹤端茶倒水、擦汗按摩。除了因怕露馅而没让文欣帮着缝针之外,所有累活都让文欣干了。 看文欣关切的样子,仿佛真的是成亲多年的夫妻,钱沫心下懊悔,自己和白热怎么可以这样无端地怀疑一位被兄长强嫁出来的小姑娘? 文欣看着甘鹤睡去,才舒了一口气,道:“钱姐姐,我也有些累了,想先去休息一会儿。这边,就劳烦你先看着。” 钱沫道:“好说,好说。你快回房去歇息吧。” “嗯。”文欣点了点头,盈盈施了一礼,婉然道,“钱掌柜也要注意身体呀。” 钱沫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虽也被插了一根筷子,可自己饰品戴得多,竟挡了一挡,那筷子其实只是擦破皮肤而已,若自己还年轻,早就该出手帮甘鹤了。 看着文欣出了门,她才放松下来,低声长叹道:“钱沫啊!你怎么沦落到今天这副田地了!因为贪财懒惰,饶过目标,才被罚到这么一个地方做舵主,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她伏在甘鹤身侧,控制不住地抽泣:“可是这么多年来,我除了时常偷偷把客栈的收入抽出来些,整日诚诚恳恳,辛勤经营,从未做过一件错事啊!甘鹤心地善良,忠心不二,怎么会有此劫?求求老天,千万别让甘鹤有事,不然……不然,我,我怎么向薛先生交代呀?就算让我替她痛,也不是不行哇!” 钱沫猛地一震,感知到了什么不一般的动作。 方才还在打呼噜的甘鹤,居然一下子便坐直了身板。 钱沫惊得跌坐在地上,道:“闹鬼了?你,你可千万别吓我呀!” “噤声。”甘鹤低声道,“钱大掌柜,你放心。我有经验,这种剑伤,虽然最痛、最苦,可是绝要不了命。” 她起身道:“你方才说的那一番话,我全听到了。我……我很感动。至于你对华发堂的忠心,我也会如实禀告师父。” “啊?”钱沫急道,“别,贪财那一段,可千万别说!” “……好。一言为定。”甘鹤居然已经穿好衣衫。 “等等,这不对吧?”钱沫好容易才没有叫出来,“你怎么站起来了?你不是中了毒吗?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说了,没事。”甘鹤将钱沫扶住,柔声道,“钱大掌柜,你先别替我担心了,就在这里歇着吧。” 钱沫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甘鹤却轻轻推门而出,以最轻的脚步行动,未发出分毫声音。 客栈寂静,她径直来到文欣的房门口,静听。 文欣不知道,这一家客栈的“盯盯房”,房门特别薄。 无声。 甘鹤敲了敲门,还是无声。 甘鹤轻轻一推,已知道这门是反锁的。 她又凑近了看,“盯盯房”的门缝自上而下十分之七处,有一处窥视的缝隙,只有薛先生真正的心腹才知道。 里面空无一人。 甘鹤缓缓握紧了双拳。 文欣早已从房里灵鹞般穿窗而出,在后花园深处翻找。 现在雨虽停了,却还是一地泥泞,像他这种人,本来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他越走越深,竟走到这花园最险处的一处小山上,俯身翻找,翻看药草,过了半晌,才沉声道:“出来吧。” 万籁无声。 文欣叹了口气,道:“我说,出来吧。” 天地寂静。 文欣清了清嗓子,道:“我说,出来吧,西门柏玉!” 闪电之间,一根锋锐到可怕的指甲已经抵在文欣的咽喉之前,一个鬼一样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满园花草树木的荫凉中延了出来,一下子便在身后挟住了文欣。 西门柏玉咬牙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 银光闪动,西门柏玉的脸色也已变了,自己的手指虽然按在这姑娘脖颈之前,姑娘手中的一根银针竟也不知不觉间滑在自己脉门之周,劲力将吐未吐。 “从小就听见你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方才烟雾起时,你是以暗器击门,造成一种从大门逃出的假象。其实,却从窗子翻进花园了。”文欣苦笑道,“师傅,好久不见。” 西门柏玉的全身开始战栗,胜若霹雳,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开始震动,他退后,退后,退后,再猛地闪身看向文欣,他的双目睁大,睁圆,睁到不能再睁,几乎要把眼皮撑破。 接着,他的双腿一下子便软了,他的双膝已经跪到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我见鬼了,见鬼了……” 文欣背着手,叹息道:“你没有见鬼。本王就是没有死,就是还活着。若是旁人,怎么能搜得到你?” 他的声音变得比之前低沉了些,虽然也没有多低沉,可是听起来总算比较像男人了。 西门柏玉的双眼噙满泪水,跪拜道:“殿下,秦王殿下,你竟然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文欣扶起西门柏玉,亦有哀色,百感交集,长叹道:“我也没想到,你竟然化作一位市井艺人,藏身浙江, 憔悴成这般模样。是不是还在查当年的事?这些年,我从未见过你一面,真是苦了你了。” 西门柏玉颤声道:“我苦在哪里?若不是我贪杯误事,刺客们又怎能将秦王府杀得片甲不留?” “我明白你的忠心。”文欣柔软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可是今日,你千不该、万不该对甘鹤出手。” “为什么?”西门柏玉叫道,“殿下,我虽然心智消磨,可是还没有到老糊涂的地步。查了这么多年,当年的阴谋是谁谋划的,我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有三种可能。”文欣黯然道,“五行旗,华发堂,或者……我的二弟。” “不错。”西门柏玉道,“这一家客栈的钱大掌柜虽然胆小谨慎,可是早被我看出了端倪。她这里,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背地里,却是华发堂杀人越货的传声筒!我初来嘉兴时,有时真想便做个乐师算了。在她这里喝了几次茶,便越来越气不过。” “不论如何,今天你做错了。”文欣冷冷道,“甘鹤我留着有用,不准再对此人出手。” “是。”西门柏玉俯首道,“却不知殿下今日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文欣脸色发红,道:“你是说本王的装束?” “不是。”西门柏玉顿了顿,道,“毕竟与殿下有师徒之名,也了解殿下的天性。殿下穿成什么样子……我也不会意外。我又不是杨阜那样的古人,岂会多嘴。” “哦。那你是问我为什么成了神龙帮的探子,为什么要与甘鹤成亲了。”文欣咳嗽一声,道,“如你之前所言,我也在查当年的事情。与甘鹤成亲,是最好的法子,不但能窥探华发堂的秘密,也能屡屡与五行旗交锋。” “殿下受苦了。”西门柏玉泪水汪汪,知道文欣虽说得轻巧,这些年来一定很不容易,原来的天潢贵胄,要假死脱身,成为江湖帮派中这样子的一位“待嫁暗探”,要经历多少挣扎? 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变得沉重迟缓:“只是,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与那男人有夫妻之实啊。我看甘鹤颇为奇特,身上有几分阴气,绝不似寻常男子,说不定……就算知道殿下是男孩子,也不存芥蒂……” “放肆!”文欣气鼓鼓道,“当年有人拼死才使我有了一条活路,我怎么能把今天的事当儿戏?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让一个男杀手有可乘之机。就算这次查不清楚,我便脱身再查。” “好。那我就放心了。”西门柏玉毕恭毕敬地说道,“祝殿下一切顺心,老臣拜别。” 他的五指猛然并拢如刀,朝自己的咽喉扎下! 文欣连忙使出浑身气力,才勉强拉住西门柏玉,怒斥道:“你这是干什么?” 西门柏玉道:“屡做错事,殿下仍告以秘密,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既这么说,你总该将自己的罪赎干净才死。”文欣淡淡道。 西门柏玉道:“殿下要我怎么赎罪?”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文欣笑道,“我要你好好活着。” 西门柏玉说不出话。 文欣早已想问,现在终于开了口:“对了,你涂的是什么毒?快告诉我,不然甘鹤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不饶你。” “涂毒?”西门柏玉愣了愣,道,“我虽然出身市井,可是殿下也该知道,我只教过你如何辨别毒物,却从未教过你如何下毒。这不是我的法子。” 没有涂毒,甘鹤没有中毒? 文欣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就已彻底变了。 他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小的梳妆镜,向前微微伸出。 然后,他已从这面波斯奇匠打造的镜子中,看到了远处树顶上死死盯着自己的甘鹤…… 20. 碎玉壶之冰 甘鹤栖于一处高树之顶,俯瞰文欣。 虽是早便看到文欣不在房中,寻文欣的踪迹倒花了片刻时间。 还好,凭着这份杀手的本能,她已找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她已亲眼看着文欣与西门柏玉交谈。 她并不喜欢试探别人,更不喜欢试探文欣。 可是,昨日一日之间,文欣的破绽实在太多了,多得让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自从老三弦来了,文欣便一直借口怕生,躲在二楼的门缝之中。 明明躲着,却一直盯着地面上的每一处细节,连方勤勉的目光都没有放过。 最让她没法子再假装相信的是,文欣不但在被她夸得得意忘形时,提前一天提醒她乐器比拼的险要,还在西门柏玉出手的一瞬间便出声示警。 文欣这张小嘴里冒出来的东西实在有点儿太多了,多到难以置信,多到她辗转反侧,多到她夜不能寐。 树离得远,她听不见二人交谈的内容。 可是,她已看得清清楚楚,文欣分明一直在与西门柏玉谈天,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相谈甚欢! 自己看到的虽然是文欣的背,心里浮现的却是文欣的脸,胸腹之间吃痛,甘鹤的指甲掐进肉里,原来这一路上的温情都是虚假滋生的温床,看不见的蠹虫在啃咬她的全身。 可是她没有流一滴泪。 因为她的泪早已流干,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起,她就不再流泪了。 只有手上的内力在流动。 甘鹤喜欢放过别人,可是今天破例了。 她决定不放过文欣,就像总是放不过自己。 文欣如堕冰窖。 他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块肌肉,甚至一些更微小的部分都仿佛上了冻,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杀气。 刚刚才从乌云中打出个尖儿来的太阳已经藏进深渊。 天阴了。 古剑有名掩日,文欣此刻看着镜子,甘鹤的杀气居然仿佛可以遮天蔽日,吞噬万物! 他跟着甘鹤这几天,见过甘鹤动手,见过很多次。 可是,没有一次比这一次的杀气更猛烈、更可怕! 文欣几乎没有法子动弹,可是还是对西门柏玉说出了三个字: “劫持我。” 西门柏玉当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匪夷所思的杀气,他没有镜子,也不清楚文欣与甘鹤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可是他知道一件事—— 服从命令。 更何况,秦王殿下说出这三个字时,可爱的脸庞居然已经变得可怕! 当甘鹤正从树顶飞冲而下的时候,文欣光洁柔嫩的脖颈已经被西门柏玉紧紧勒住,一声凄厉的惨叫也已经回荡在花园之中。 文欣大喊道:“救命,救命啊……” 甘鹤落地的瞬间,这销魂蚀骨的惨叫也已经灌入了她的耳朵。 她呆了呆。 文欣居然已经被西门柏玉紧紧把持,仿佛轻轻一动便会魂飞魄散、香消玉殒。 当甘鹤奔到二人面前时,文欣脸上又惊又喜,涕泪纵横:“甘鹤,甘鹤,你怎么在这里?你真的来救我了?” 甘鹤深深皱了皱眉,可还没等她开口,西门柏玉已冷笑道:“不愧是甘鹤,居然能猜到我会藏身于此。不过,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像你想象的那般顺利。” “看来我今天的运气倒还不错,碰巧捡到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西门柏玉的手臂看起来越来越紧。 “放开她!”甘鹤喝道。 “之前在秦王府上时,我也曾失手打碎过几个漂亮瓷瓶。”西门柏玉强装镇定,悠然道,“今天,我也不介意再打碎一个。” 甘鹤的眼中布满血丝,冷冷道:“西门柏玉,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西门柏玉咬牙道,“我与神龙帮一向无冤无仇,更不愿添麻烦。神龙帮慕容陵光的可怕,天下皆知。只要你放我走,我绝对不为难你……你夫人!” 甘鹤道:“仅此而已?” 西门柏玉道:“你不但要放我走,还不许追我,必须要让我逃得脱。” 甘鹤冷哼一声:“那你走!” “好!”西门柏玉话不多说,纵身便出,临出之时,双掌齐出,击于文欣背心,将文欣推了出去! 文欣看起来惊得呻吟出声,身子如断线风筝般轻飘飘地飘向甘鹤。 甘鹤连忙飞身上前,凌空翻身,一把将文欣接住,一手托颈、一手抚腿,紧紧抱起,才将西门柏玉的劲力消去。 西门柏玉已在林间穿梭,登墙而上,最后回望一眼,终于舒了一口气,自己这一掌不偏不倚地将文欣送进了甘鹤怀里。 虽然不希望秦王殿下委身于他人之下,可是殿下这般打算,定然有他的道理。既是如此,只能做此权宜之计。自己已尽了几分薄力,接下来怎么样,还是要靠殿下自己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不再回头,越墙而去。 甘鹤盯着怀里的文欣,文欣秀发凌乱,虽未见沾水,从头到脚都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身体和呼吸的温度灼热而微弱,呼出来的气息破碎在风里,朦胧胧一阵暗香潮然。 甘鹤的神色却还是漠然。 她决心要好好盘问一番,盘问清楚,盘问清楚神龙帮的文欣为什么突然独自一个人来了这后花园! 她正欲冷冷道:“你……” 却已经被文欣打断了。 文欣的眼角展着桃花般的嫣红,风中凌乱,仿佛一吹就散,却偏偏因甘鹤而得以凝聚。他的目光凝聚,接着微微笑了起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风慢,甘鹤顿了顿,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文欣喘息着,仿佛还没从方才的危险中缓过劲儿来,语声却充满了生机,“可是你就这样子出现了,仿佛是无由地从天而降的。你可以出现在浴桶前,可以出现在花园里的小山上,好像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我遇到危险。” “……这不算什么。是我应该做的。”甘鹤叹了口气,道,“倒是你……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欣的心跳得一直很快,他知道甘鹤方才一定看到了他与西门柏玉交谈,可是未必能听得到他们谈的内容。毕竟甘鹤一定是后来才到的,所处的位置,既高又远,定然听不清楚。若是甘鹤走近来听,他们二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是实在不清楚,甘鹤究竟发现了些什么、知道些什么。所以,他一直在等甘鹤问,他再答。 文欣泣道:“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实在不该这么做的。” 甘鹤又顿了顿,文欣居然干脆地认错了,认的是什么错?难不成是要将神龙帮对华发堂的企图和盘托出?不过现在见到文欣这副模样,她心中不悦已消了几分,想到底,都是神龙帮的错,文欣又能有几分不对?说个清楚,教训一番罢了。 她缓 缓道:“你说吧,怎么错了?” 文欣道:“西门柏玉刚在客栈与你激战,一定还在附近。所以,我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的,这里说不定,还有别的敌人,潜伏四周。可是……可是我……” 甘鹤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欣抬起手腕,急道:“我见到你受伤的样子,实在,实在担心极了!我听说,这花园之中,好像种了许多珍贵药材,才来探寻。我也粗通药理,见到这小山之上,似有草药生长,这才到了这险要之地。” 甘鹤怔了怔,她顺着文欣的目光扫视其身,只见文欣漂亮素雅的裙角竟然附有泥土,白皙的脚腕上透出几道山石碰触产生的红印,一只鞋晃荡着挂在脚尖,连袜子上都沾染了泥点。 她心下猛地一紧,这样爱干净的大小姐,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专程给她寻药? 文欣对上甘鹤的目光,将一只手缓缓地伸入腰间小包,竟从中取出来了几株药草。沾泥带露,看来显然是刚刚采摘的。原来文欣方才在此地翻找,先是找了草药。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派上用场。”文欣扬起指间染了些许泥沙的绿株,苦笑道,“可是你看起来已经好得多了,不知是薛先生的药灵,还是我这份诚意在冥冥中起了些作用?” “……确实是因为你。”甘鹤的语声轻而平淡,却将头扭到了一边,没法子再与文欣对眼。 她竟感到自己的耳根也变得灼热,心跳越来越快,很是心疼文欣,更因自己假装中毒而有些沮丧。可是这一试探,的确是无奈之举,无法放任文欣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些可疑行径。 文欣听着甘鹤冷冰冰地讲话,看着甘鹤一下子将头拧到另一边,留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有些像在置气。 难道甘鹤还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又连忙接着说道:“我刚采了药,便瞧见这西门柏玉从花丛中跳了出来,好似见了鬼、发了疯!” 他盯着甘鹤的侧颜,想看出些蛛丝马迹:“他嘴里嘟嘟囔囔,要给什么秦王殿下报仇,恍若痴了,甚至还胡乱地在地上跪拜,真是令人担心害怕!我只好说些好话,哄得他暂且不要动手。甘鹤……你说这秦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甘鹤听着文欣的话,报仇?多年前模糊而碎裂的记忆又想从脑袋里冒出来,可是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大仇人脸上的面具,一张面具溅满了鲜血,遮住了面目。紧接着的是最近的事情,湖畔小六子狰狞的脸、客栈西门柏玉狰狞的脸,她忽而感到理解,仇恨可能真的能令人疯魔。 “我不知道,或许他们也是些可怜人吧。”甘鹤喃喃道。 她的确并没有听到西门柏玉说的话,也并未醒悟文欣其实是个男人,更不知道文欣便是西门柏玉口中的秦王。 毕竟文欣怎么看都不像…… 听到“或许他们也是些可怜人”,文欣心中总算落下了一块儿大石,可是甘鹤居然还是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心跳不止,甘鹤究竟还有没有疑心,究竟还有没有对自己生气? 天上的乌云缓缓散开了些,透出渐暖渐柔的日光。太阳仿佛好奇地探出一角,看上了甘鹤的斗笠,映上甘鹤斗笠上摇摆的小黄花,文欣别上的小黄花,方才差点儿被她的愤怒扯下的小黄花。 甘鹤的手臂温暖而可靠,文欣在甘鹤怀里轻轻挪动了几下,与甘鹤的脸越凑越近。 此情此景,不可错过。文欣暗忖,为保甘鹤的信任,只好再牺牲色相,略施美人计一试了! 21. 刺客可否过家家 微风轻拂,文欣沿着甘鹤的手臂向上挪,几乎将贴在甘鹤的脸上。 二人相近,一息之隔,热气纠缠,温存迷醉,纵是深谙暗探之道的文欣也免不了面红耳赤。 他正欲再近一步,突然浑身一抖。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甘鹤。 居然是甘鹤先颤了一下,而且还把文欣抖了开来,一抖就是很远! 文欣跌跌撞撞地退后开来,险些跌倒在污泥中。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难道甘鹤就真的这么生气,连这样投怀送抱的美人都能一把推走?还是自己今日心里憔悴,色衰爱弛了? 只有甘鹤自己知道,下意识推开文欣,是怕文欣发现自己也是女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甘鹤整了整领口,低着头道,“嗯……是我受伤了,这才把你推开……” 文欣看着甘鹤,跺脚,不信,傻子才信! “不是不喜欢你!”甘鹤补充道。 虽是有话直说,可难免越描越黑,文欣的脸也变黑,委屈着跑走了。 是真的委屈。 “木头人!” 甘鹤就在后面追,却又不敢追得太近,她还是想留下几分空闲。逐渐有些习惯了文欣的性子,文欣捣鬼的时候对自己亲热得过分,明白文欣有所隐瞒。 可是自己又何尝没有隐瞒呢? 甘鹤与文欣若即若离,以同样的节律跑回了客栈。天下大,甘鹤逐渐深谙,天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何况人呢? 可是有一件事,她几乎可以肯定。 文欣与她慢慢流露出来的真情,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还查什么疑点呢,等事情自己冒出来,再去解决好了。若是无事发生,便当纵马长歌,一路疾驰算了。 一两日后,甘鹤胸口所受的剑伤已经好了许多。 她让文欣喂给她的药,的确是薛摩天赠与的灵药,只不过绝不会使人一下子便打起呼噜罢了。 若是一个从来不会撒谎的老实人,在完全没有理由撒谎的时候,撒了些小谎,往往无人在意。 甘鹤无疑便是这样的人。 因此,不过假装中毒、假装睡着,便摆了文欣和钱沫一道。 这一遭倒真是难以预料,嘉兴分舵因方勤勉赔的银子有了喘息之机,更因他的大力赞扬而打出了几分名气,燃眉之急已解。 甘鹤收拾整齐,整装待发,对面站着的是前来送行的钱沫和白热。 她看着白热身上缠满的绷带,拱手道:“实在多谢你。可是你……你还好吗?这样子还来送行?不妨好好休息。” 白热道:“不疼。” “真的不疼?”甘鹤哑然道,“你的根骨不错。” “不疼。”白热淡淡道,“一个真正的杀手,绝没有理由在能站着的时候倒下。” 甘鹤挠了挠后脑勺,这话她好像曾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说过,如今看来觉得有些幼稚,居然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 她微微笑了笑,道:“那也得注意休息,否则伤了身体,便做不好事了。” “好。”白热的腰杆笔直。 “你们都没事,可真是太好了。”钱沫笑道,“最好的马车已经备好,你们若急着走,现在就可以出发去杭州了。” “这都要多谢两位呀。”文欣从楼上走下来,也甜甜地笑道,“当时若不是这位真正的杀手出手相助,我可真是怕死了。” “应该的。既然是杀手,就该有做杀手的觉悟。”白热慢慢说着,他对文欣的印象已经好了很多,看到文欣对甘鹤如此上心,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只不过,他全然没发现自己已经在文欣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杀手的身份。 文欣走过钱沫身边,又谢道:“钱大掌柜的草药也很灵呢,好像对剑伤有奇效。” “那当然。”钱沫突然愣了愣,“等等,我的草药?我的?我还几乎忘了!” 她是真的有些忘了,华发堂虽有不少医药能手,可她钱沫偏偏不通药理,是以奇珍异宝都只堆在花园和密室,一般不用。回头得去查看一番,希望文欣采掉的药草不要太贵。不过甘鹤既能痊愈,她心疼些也值了。 文欣走到甘鹤身边,二人婉然芳树,轻衫凉笠,告别之后,并行而去。 望着二人远行的背影,不停微笑点头的钱沫终于低声问道:“你真的不疼?” “疼。”白热疼得弯下了腰。 日光正好,燕北笑得弯下了腰。 “我叫燕北,是个车夫。”燕北笑道,“却常常有人误会我是位杀手,你们说好不好笑?其实,我真的只不过是一个车夫而已。” 甘鹤和文欣坐在燕北拉着的马车上,行了许久。没有用华发堂的马车,怕太扎眼。 毕竟这一路上遇到的种种,实在不能说是安全。 燕北的车拉得却很好。 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拉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车;其二,他的手稳定而有力。 甘鹤看着文欣,文欣倚在她肩头,好像理所应当一般小憩。 马车忽而猛地一停,文欣便也像小猫一样惊醒,几乎是自发地四下环顾。 甘鹤饶有趣味地看着文欣:“你果然也很敏锐呢。” 她早已经发现了,文欣绝不是什么完全不懂江湖事的、娇滴滴的大小姐,娇是娇,心思却很深。 文欣心里也有数,甘鹤对自己的怀疑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哄得过去的了,反正甘鹤也不舍得把自己怎么样,索性坦率些。 “跟甘大侠比可能还是差了点儿。”文欣嫣然道,“毕竟人家刚才是真的打了个小盹,不像甘大侠,吃了助眠的丹药,还能立马醒过来救我呢。多是心意相通,一代佳话呀。” 甘鹤一时失语,可恶,嘴比文欣笨几分,接不上话,幸好车夫已经开了口。 燕北道:“前面有人。” 只要是有路的地方,往往就有人。 更何况,甘鹤选的还是江湖人最常走的一条大路,眼下还是白天,当然不会没有人。 可是燕北却已经停住了马车,不再前行。 文欣在车厢里问:“是些什么人?” “一定是江湖人。”燕北叹道,“可能还是我最讨厌的一种人。” 文欣眨眨眼道:“你最讨厌的是些什么人?” “我最讨厌的就是杀手、刺客一类。”燕北道,“为什么非要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 文欣看向甘鹤,虽然没开口,眼睛却在说笑:“他最讨厌你呢。” 甘鹤顿了顿,问道:“那么在江湖上,还该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做杀手。”燕北道,“我虽然只不过是一个车夫,却听说很多杀手都是家破人亡,世仇缠身,惨得很呐!” 甘鹤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愁人莫向愁人说,说向愁人愁杀人。文欣此刻没有说话,却轻轻搭着甘鹤的手。 燕北又接着大笑道:“不过看你们小两口这般恩爱,当然不会是什么杀手之流。这位大侠虽然一看便是江湖人,却是个利落的。只 要懂得分寸,在家把日子过好便是。” 甘鹤心里五感交杂,从前数年的练剑,全是为了复仇一事,复仇是她的生活,也是她身上流淌着的每一滴血,吃进去的每一粒饭。饭生出血肉,血肉扎根在仇恨的土壤,天地就是那天血雨的画影。 可是近日,复仇的欲望虽在,却好似不再是执念了。她看着文欣的脸,文欣眯着眼睛笑,真的像是一副想与她在家把日子过好的模样。虽然不知道这模样有几分是真,甘鹤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得有些奇怪了。 车还未动,甘鹤掀帘看去,只见前面不少车马行人全都停住了脚步。再往前看,原来是一队很长的队伍正要通过一处狭地,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这些人的装束特别,头上都绑着条蓝色头巾,腰悬长剑,竟赫然是清水旗的人。 领头人坐在轮椅上,由两名精干弟子推着,身侧一个戴高冠的翩然长者,正是「无孔不入」罗小烟和宋长老。 此处并非平路,两侧有小山,脚下有斜坡,是以两名弟子推得格外小心。好在他们根基不错,脚下如同扎了根,走起路来稳固得很。 谷中空气清新自在,行得虽慢,倒也令人安心。 两名弟子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把杆。 这两双手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松掉的,直到一阵暗器破空之声划破长空。 远处的甘鹤皱了皱眉,她看得清楚——只不过一刹那,这两双手就被内力的气焰弹开,罗小烟的轮椅无力地滑下,滑倒,瘫倒。 轮椅倒下,他的人也像狗一样跌开,惨白的脸上顿时磕碰出赤红的擦伤,青蓝色的衣裳在泥土中狼狈地蛄蛹。 一个身上飘着红带的干练女子正吹起口哨,慢悠悠地弯下腰,从轮椅之旁捡起了方才射出来的飞刀。 罗小烟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喘息剧烈,喉咙里充斥着嗬嗬的空吟,凄厉又惨淡。 宋长老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大声斥责道:“沈深,你做什么!你身为离火旗门主,却屡屡与我们清水旗作对,如今,更是当道偷袭,置五行旗之义于何处?你不要以为我们的新门主年纪小,就能随便你们欺负!” 他拔剑出鞘,周围几个弟子也纷纷横剑在胸! 方才扶轮椅的两名弟子连忙向前奔来,想将罗小烟扶起来,却被他摆手止住了。 “不要……”罗小烟冷笑道,“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她不敢真的杀了本门主。可是你们二人若独自上前,恐怕白白丢了性命。” 他们见到沈深手上闪动着的银光,不由得缓下了脚步,心下却实在为罗门主担心。 “你们怎么这副样子?好像要与我拼命一样。”沈深摊开手笑了笑,“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住清水旗的事。” 那些精干弟子已经沉不住气,怒道:“你埋伏我们门主,却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这里有路,路就是用来站、用来走的。我明明比你们先站在这里,你们本就应该让我先过。”沈深还是笑道,“况且,有谁定过规矩,说不能在野外练刀吗?我自己修习武功,怎想到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撞到我的刀上?难道误伤了些野猪野狗,也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不成?就连最爱定规矩的华发堂,也没定过这般规矩吧?” 甘鹤在马车中,虽听不真切,却也听到所谓“野猪野狗”之语,心下不禁捏了把汗,此言一出,登时便可引发火并。 她的右手按到琴盒之上,却又想到罗小烟上次曾说过的话,思来想去,还是松了,放回文欣温热的手边。 22. 一个大善人 “你这样说话,置我清水旗的尊严于何地?”宋长老提剑喝道,“我宋谦可不怯弱你,当年我们这些长老混江湖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沙子呢!结阵!” 甘鹤远远地瞧着,只见清水旗的精锐立马变了方位,乍分又合,如潮起潮落。 而沈深已经站在旋涡的中心。 清水旗一向擅长机关阵法之术,变化无穷,是以大多江湖豪杰都要畏惧它三分。 布阵的弟子不多,阵却很稳固,这就是清水旗的百年传承。 就算是甘鹤,若要破眼前的阵,恐怕都要花上吃三口饭的时间。 沈深颜色果然微微一变,旋即却又大声冷笑道:“难道清水旗只知道以多欺少?” “什么以多欺少。”宋长老冷哼一声,既然沈深这么说,便不好光明正大地以多打少了,“他们不过是拦住你,不让你一走了之。老夫与你一对一斗剑!” “斗剑”二字还未脱口,宋长老手中长剑已直指沈深咽喉而去,端的是变化无穷,闪电之势。 这正是清水旗门派剑法中最狠辣的一种,长汀鸟翔剑法,断人脖颈,如同鸟啄小虫! 宋长老剑出突然,如同偷袭,贴身搏斗,沈深竟暂且寻不到发飞刀的机会,只得拔出腰后弯刀反击,一时稍落了下乘。 二人斗了二十多回合,仍是难解难分,剑气纵横,飞扬尘沙,直斗得路上鸟虫惊飞,人兽惮惧。 后面的车马人群当然无一可过。 “真要命。”燕北摇了摇头,“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名门大派,最为没种。这路,我可真是不想走了。” “走。”甘鹤道。 “走?”文欣惊讶地睁大了眼,“难道你要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去?” 这种事对甘鹤来说并不算难。 就算要一直抱着文欣,也未必做不到。 “不。”甘鹤摇了摇头,“未必要往前走。” “不往前走,你难道要往后走?”文欣问。 “是的。”甘鹤仿佛已经准备起身,“我们弃车而走,另寻小路。” 燕北听到车里的动静,不禁问道:“大侠,你难道就准备这样子走了?” 甘鹤道:“你也可以不做这单买卖了,银子照结,给我留一匹马便好。” 燕北大喜,他本来就是一个厌恶打打杀杀的寻常车夫,直接换道去接别的买卖,岂不是撞了大运? 甘鹤看来真是一个大善人,一个赶时间的大善人。 “为什么这么急?”文欣眨眨眼道,“难道你也怕这些五行旗的高手?” “是的。”甘鹤道。 甘鹤居然承认了。 甘鹤接着道:“只不过我怕的并不是他们的武功。” 她的声音变低:“我们此刻在车中看他们,别人便也可能在车外看我们。” 心中始终埋下了一根刺,这一路上,总有接二连三的埋伏,定是早有人泄了她的行踪,泄了华发堂安排的行程。 本以为内鬼会在嘉兴分舵,可前两日已试过钱沫和白热,钱沫诚恳、白热不怕死,怎么看都绝不会是内鬼。 此事,还需回总舵报知师父。 这次前往杭州,绝不便节外生枝、引人注目的。 “走。”甘鹤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辩。 “不要嘛。”文欣却拉住了甘鹤的袖口。 甘鹤愣了一愣,道:“你不跟我走?” “当然跟你走呀。”文欣搓着手指,“只不过,我还没看够热闹……能不能让我再看一会儿?” 甘鹤哑然道:“你还想看多久?” “你答应了?”文欣道,“至少要看得他们二人分出胜负嘛。” “好。”甘鹤微微笑了笑,又端正地坐了回去。 宋长老与沈深这边仍是飞沙走石,只是二人剑势都愈来愈烈、愈来愈吃力,看来内力都大大消耗了。二人内功本就在伯仲之间,真无法这么快分出胜负。 突然,众门徒、众贩夫走卒、众飞鸟虫兽突觉眼前一亮,一柱刀气自天而降。 一柱惊天地、泣鬼神的刀气! 长刀在空中自然而然地闪了三闪,便又回到刀鞘,如同从未出过鞘一般自然。 方才被堵在道中、嘶鸣不已的骏马居然突然都变得严肃。 它们似乎在严肃观看。 不自觉地严肃观看,绝没有一个人、一匹马能笑出声来。 观看这师法自然的刀法。 一个配着镶白玉刀鞘的青衫大侠就这样出现在了宋长老与沈深中间。 他的刀虽然在腰间,双手却还有刀剑。 左手是宋长老的剑,右手是沈深的刀。 一笑之间,他已用左手的拇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捻住了宋长老的剑尖。 右手的虎口则钳住了沈深的刀背。 宋长老不必见其人,见到这份拈花指的功夫,便知道是谁了。 青木旗主——「君子刀」左群! “我等皆为五行旗中人,岂可内斗,惹人笑话?”左群叹道,“宋长老身为长辈,怎可欺负小辈?沈门主也该敬重清水旗,不该如此随着性子行事。五行旗同进同退便是,为何非要分个高下、选个盟主?” “不过,两位武功都是各有精妙,左某佩服。不如卖左某一个面子,就此息兵,方才权做切磋武艺便是。”左群又拱手,朗声笑道,“耽误众位朋友行路,我代五行旗向诸位赔个不是。” 他的声音正气凛然,潇洒闲逸,中气十足,被阻塞的行路人竟都对五行旗油然而生了几分好感。 “既然左叔叔都这么说了,沈深岂敢不从?”沈深收刀,道,“我此行去杭州,本是为了华发堂的大喜事去的,怎想触霉头。” “哼。”宋长老也收剑,“难道我等便不是为了甘鹤的婚事去杭州的?” 左群又亲自躬身,将罗小烟从地上扶了起来,纵是将自己的青衫弄脏了,也丝毫不怠慢了这年轻门主。 文欣在车上暗中观察,观察了很久:“甘鹤,你说这「君子刀」左群如何?从前有不少人绰号「君子剑」、「君子刀」,有些是真君子、有些却是小人,哎哟……” 文欣发觉自己的身子已经凌空而出了。 他发觉自己已经在马上,在马背上。 甘鹤已骑着这匹马走了回头路,身后是被她拉到马上的文欣。 文欣急道:“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就把我抱走了?甘鹤,你好粗鲁啊!” “咱们有约好。”甘鹤淡淡道,“他们现在已比完了。” 文欣锤甘鹤的胳膊,马却受惊,猛地一晃,险些将文欣甩飞出去。 “生马,可能不太好骑。”甘鹤竟慢悠悠道,“你可要抱紧了,最好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否则,这小马若是生气了,又要将你的漂亮衣服弄脏了。” 文欣心下无语,甘鹤的骑术明明超凡脱俗,怎么可能驾驭不了这匹马?方才,明明是故意弄了自己一下,木头人自昨天起就变得没那么“好人”了。 可是每套衣服都是自己的心头宝,他只好甜甜地微笑道:“这小马的脾气可真倔犟,上辈子是只知埋头犁地的老牛吧?哎, 不过你放心,我最乖了,绝对不会乱动,也,也绝对不会乱说话的。——别晃了!我上辈子是小狗!” 清水旗的人将道路收拾干净,重新进发,左群领着沈深,在他们身后通行。 道路窄,两侧山长,一侧小山之顶,竟有一处始终无人留意的伞盖,因为这伞盖实在太小,太不扎眼。 它的颜色仿佛也与山土融为了一体,是一种很特别的土黄色。 桑宋正坐在躺椅上乘凉,扇着折扇欣赏了道上这场闹剧。 他摇了摇头,道:“从前老爹常常跟我说,人的杀气如果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外放,不再是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而是他人真真切切能感受得到的。” “方才左群那一刀,确实是令人毛骨悚然。”桑宋长叹道,“离得这么远,都把我吓了一跳……高冲?高冲,你在听吗?” 桑宋身边还是高冲。 高冲未发一言。 屡屡冷静劝言、一语中的,此刻却未发一言! 桑宋立刻看向高冲,高冲面有异色,脸色发红、呼吸急促,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 更古怪的是他的手。 桑宋看着高冲紧紧握着剑柄的手,这只稳定到不能再稳定的手居然在发抖! 不止是手掌在发抖,高冲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轮番地颤抖,仿佛不停地拨弄着算盘珠,不能自已! 高冲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得越来越远,他目送着甘鹤和文欣一马二人绝尘而去,直到成为砂砾般的小点。 方才罗小烟刚刚倒地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一股举世无双的杀气。 是很远处一辆破旧马车里发出的,车夫看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车夫。 马车的帘子微微掀起时,一只斗笠上的黄花翩然。 高冲当时便醒悟,这就是甘鹤,这就是甘鹤发出的杀气,这人世间,只有甘鹤才能发出如此强而有力的杀气! 只可惜甘鹤当时仿佛心有顾忌,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愿,更是费力将杀气隐藏了起来。因此,只有像高冲这样的顶尖杀手,才能微微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恐怖气息! 高冲的手开始发抖,在食指酒楼时,他之所以提出血洗嘉兴分舵的主意,便是想与甘鹤交手,想杀甘鹤! 他做了十多年杀手,可是从来没见过像甘鹤这般强大的杀手! 待到甘鹤带着文欣在一瞬间脱车而出时,他的全身上下都兴奋不已!甘鹤果然厉害,不但武功卓绝,还懂得明哲保身。他简直不想要鞋了,自己最心爱的鞋比不上甘鹤的一顶斗笠,他简直想把十三双鞋全丢了,他愿意赤裸双足在最寒冷的昆仑绝境奔跑,在雪原上奔跑,只要雪原的尽头是甘鹤! “高冲!”桑宋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小爷讲话?” “少爷。”高冲在一瞬间便变得俯首帖耳,“我一直在听。我还有话说。” 他毕竟永远记得一件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什么话?”桑宋道。 “左群恐怕不能留了。”高冲毕恭毕敬道。 桑宋几乎要从躺椅上滑下来,滑下山坡,他变色道:“你这疯子,胡说什么?” “老爷所图的,是五行旗盟主之位。”高冲的声音冷静,“五行旗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盟主。方才左群的话,你一定也听见了。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君子,都会不利于我们桑土旗。” “可是,他是我师伯!”桑宋道。 “因少爷而伤、因少爷而死的人还少吗?”高冲冷冷道,“您难道想过,他们也是别人的师叔、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妻子?” 23. 纸醉金迷 桑宋哑口无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高冲道,“老爷的事若要成,您需先成器。” 桑宋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冲,高冲总是说出一些很可怕的话。对他来说,似乎又很有道理,而且,全都是他父亲未曾教过他的。 日薄西山,桑宋的脸色也变得像高冲一样阴沉。 甘鹤和文欣却还沐浴在阳光下。 不知太阳有没有自己的偏爱,就算一座城中,也时常有雨水晴光并存的情景。 甘鹤果然寻了一条小路,不是江湖人会走的小路。 路上有些乡野村夫,鳏寡孤独。 有人背着成筐的木材下山,有人静静坐在湖畔钓鱼。 “甘鹤。”文欣忽道,“我有个好主意。” 甘鹤道:“什么好主意?” 文欣道:“你走这条小路,是不是为了不与江湖人士打照面?” 甘鹤道:“是。” 文欣道:“可是我们不论如何总会靠近杭州的。你就算走小路,到了繁华处,总会被人认出来。” 甘鹤沉吟,她也的确想到了这一点。方才有听到五行旗的人居然是为了自己的婚事而来,看来时至今日,此事已不再是秘密了。说不定总舵已放出了良辰吉日,邀请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观礼。 可是,越到了这种时候,就越马虎不得。想到此前桑宋、小六子、西门柏玉等人的埋伏刺杀,便知道还有许多人不想让她好过。 文欣眨眨眼道:“你有没有想过,这身行头有些扎眼?” 甘鹤顿了顿,道:“自做杀手以来,我没怎么穿过别的衣服。” “等到了城里。”文欣笑道,“我替你乔装打扮一番好不好?” 甘鹤允了。 于是她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副模样。 衣服是文欣选的。 不是女装。 文欣虽然自己有些颇为独特的品味,可是绝不敢给别的男人推荐的,更何况是甘鹤,声震南武林的甘鹤,冷酷的杀手之王甘鹤。 甘鹤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位书生。 琴盒暂由文欣背着,文欣挽着自己的臂弯、挽着自己的手,甘鹤在再熟悉不过的青砖白瓦间听到了些并没怎么听过的话。 “他们可真幸福。”有人是这么说的。 “那位郎君可真俊。”卖花的摊子上有人轻声说着,“器宇轩昂,一看便有才学。说不准是哪位状元。” “他那夫人才好哩。”有人的声音更低,仿佛生怕被别人听见,却偏偏要说出来,“我家若有这样一位天仙般的美人,叫我做牛做马也愿意啊!” “你不是本来就天天当牛马吗?”摊子周围便传来愉快的笑声。 “你们难道不是?”那人也大笑着回敬。 笑声很快就归于长久的静寂了,因为他们已发现自己便是自己说出来的样子。 可他们往往不久后就会忘记这件事,不论是真的忘了、还是装作忘了,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地用这种方式取乐,好像这样子便能用嘴巴麻痹头脑上的痛楚。 头痛的确会减轻,连甘鹤的头痛都有些减轻了。 她也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虽然识字,可并没有看过什么鸿篇巨著,所看书目,大抵都是些武功秘籍、刺客传记。 听说师父年轻时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通晓四书五经六艺、了然诸子百家学说,什么都一点就通。 师徒在这一点上没有达成过一致——幸好薛摩天好像从来没有教这些东西的兴致。 甘鹤摇了摇头,自己明明对此毫无研究,却因这套衣裳摇身一变,成了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了。因神龙帮和华发堂的勾心斗角生产出的夫妻也成了路人口中的幸福美满。 要知道,她平时就算只是平平常常地走在杭州的街头,也会令人避之不及。 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没有人会愿意与一个总是戴斗笠、带着个很不祥盒子的大高个并行,更不会有人敢看向一个处处透着冷酷的江湖中人。 头脑中正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甘鹤已被文欣拉进了一间小小的店铺。 店铺不大,里面却充斥着些手串、耳坠、发簪之类。 铺内有不少年轻女子,挑选饰品。 饰品的样式颇多、造型精巧。 甘鹤被文欣拉进来,居然会有些不好意思。 就好像一个男人走进了女儿国。 甘鹤不是男人。 甘鹤却很不好意思,尤其是面对其他顾客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时。 文欣是男人。 文欣却很好意思,文欣手腕上已经多出来了三条样式、材料皆不同的手串,好看极了。 甘鹤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文欣的手腕上。 “好看吗?”文欣嫣然笑问,春意融在醉靥,融在皓腕上的珠玉。 “好看。”甘鹤道。 “就没了?”文欣问,“好看在哪儿?” 甘鹤绞尽脑汁想了想,道:“好看在你戴着。”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好看呀。那你来戴着看看,我才知道这手串究竟好不好看。”文欣笑道。 “我不戴。”甘鹤道,“太鲜艳了……” 她的脸色发红,因为文欣居然已经将这三串手串亲手渡在了她腕上。 文欣心下又得意,甘鹤居然借口马的脾气烈,在马背上玩弄自己,甘鹤这个大男人不是最不喜欢戴女子服饰吗?偏要甘鹤戴。 甘鹤看着自己的手腕,总是握剑的手腕被文欣按上了副剑鞘,她一下子觉得全杭州、乃至整个浙江、整个江南的人都在看着自己,都在注视着自己。 片刻之后,她还是将手串取了下来,竟转身向外走:“……我在外面等你好了。你选好了,我再过来。” “别呀夫君!”文欣心下焦急,若是没有甘鹤陪着,来这儿还有什么意思,他快步跟上,拉住甘鹤的手腕。 甘鹤只觉腕上又是先热后凉,她的手被文欣拉住、套住,不用看,一定又是一串漂亮手串。 她方叹了口气,却已听见文欣说:“你瞧,这条不鲜艳了吧?适合你!” 甘鹤闻言看向自己的手腕,居然合矩。 深绿简约古朴、一抹丹红为首。 抬腕,檀香扑面而来。 “这是绿檀木,这是红玛瑙。”文欣道,“喜欢吗?我可找了好久呢!” 甘鹤顿了顿,竟觉得好看,自己第一次戴手串,她低声道:“喜欢。” “听说它们可以使人安心,也可以帮你睡个好觉。”文欣笑着,“你既然愿意戴,我们一起戴好了。” 他轻轻撸起了袖子,展出红绿点缀的玉腕。 甘鹤有些惊讶,原来方才文欣拿了两串,早已先戴了一串。 “好极了。”甘鹤又走回店铺,嘎声问道,“多少钱?” “嘿嘿,我给过啦。”文欣面上微笑,心下却想,“甘鹤虽不见得抠门,可这华发堂真是寒酸,一个分舵最大的问题,居然是缺钱。太不正经。还是我来买吧……” “况且。”文欣清了清嗓子,给甘鹤台阶下,“是我想把我们俩串在一起。” “串在一起?”甘鹤问。 “是呀。”文欣嘻嘻笑道,“现在我给你戴上了一模一样的手串,你就被我串住了。” 甘鹤哭笑不得,虽好像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送项链手镯之类,是把爱人锁住,可第一次眼睁睁地见到“爱人”当面说出来。 “你别笑。”文欣故作严肃,“不把你串起来,万一你这状元郎被哪个公主看上,拐去做驸马怎么办?到时候,我可去哪里说理呀?” “这里怎么会有公主。”甘鹤讶然道,“公主怎么会在路上走,你真见过?” “我怎么会没见过?”文欣笑道,“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甘鹤沉吟道:“那公主一般什么样?” “人样呀。”文欣脱口而出。 甘鹤道:“人样?” 文欣道:“ 公主们也是人,当然是人样,有什么特别。她们当然也可能会喜欢你这像女子一样俊的状元郎。” 甘鹤笑了笑,文欣对她而言,有一种很特别的可爱。可是听到最后一句,她不由得被扎了一下,她想了良久,才缓缓启口道:“万一我比你所见的,更像女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嗯?”文欣退了一步,甘鹤说的话不太像人话,什么意思? 他少见地皱了皱眉,他接触过不少男子,从未见过哪个男子会说自己长得像女子的。就算是他自己,也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话。况且,他的脸皮还比寻常少年要稍微厚那么一点儿。 甘鹤的脸皮不像厚的。 自认聪明的人通常思虑更多,文欣自认绝不是一个笨蛋。 文欣已开始琢磨。 甘鹤所说的,是“比文欣所见的部分”更像女子。 难道秘密在文欣不可见的部分? 文欣脑中回顾与甘鹤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猛地一震,想到了一个盲点! 只要靠近甘鹤,就会被甘鹤推走。 之前还以为甘鹤是位断袖,可相处下来,明白甘鹤的确是有些喜欢自己的。 既然喜欢自己,为什么毫无肌肤之亲的想法呢? 难道…… 甘鹤有什么难言之隐! 文欣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甘鹤或许不能人事。 甘鹤或许有天生的残缺。 甘鹤或许不行。 文欣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甘鹤,原来甘鹤表面的冷酷都是假装的,一个自觉不够强硬的男人才需要刺猬一样的伪装。 文欣从来不是一个很喜欢幸灾乐祸的人。 可是不得不说,这对他而言,是件好事啊! “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文欣低下头羞涩道,“别说是像女子,就算哪一天,你真的变成了位女子,我也……我也不会不喜欢你呀。因为文欣喜欢的是甘鹤,又不是,男人的那些东西……” 文欣还是收敛了一些。若是说出他本就喜欢女子,少不得把甘鹤吓死。 甘鹤的脸色逐渐发红、变红、胀红。 文欣瞥到了甘鹤的异色,难道自己猜对了?甘鹤真的不行?文欣心下也替甘鹤难过,怪不得甘鹤总是躲着自己,难怪。 甘鹤却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听闻江湖上,有些女子好像是对女子很感兴趣的。 她虽然不是这样的女子,但是如果文欣能接受的话…… 为了文欣,她好像也愿意稍微尝试一下。 她看着文欣羞涩的脸,心中假成婚的压力骤然少了不少,脸上也重新展露出了微笑——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师父总这么说。 文欣偷偷观察甘鹤的表情,甘鹤居然笑了!甘鹤难道在用笑来掩饰心中的不足?甘鹤好可怜,今天该陪甘鹤玩个痛快。 于是不仅品尝各类美食、走遍小桥流水,文欣甚至还陪甘鹤喝了酒。 文欣的酒量看起来实在很差,没喝几口就醉倒在甘鹤怀里,吃吃笑着。 “甘鹤,甘鹤,嘿嘿。甘鹤,我们来放烟花吧。” 从市井中买来的烟花一飞冲天,漆黑的夜晚变得美丽又奢靡。 甘鹤阖上双眼,静听烟花绽开的美妙。 平常用来听剑招分寸的耳朵此刻沐浴在温柔中,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市井人家口中的幸福。 不过她当然没有注意到,文欣放的烟花中,有一支并非是今天买来的。 华美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有人躺在全杭州最好的温泉中,慢慢抬起眸子,看。 这个北方武林中最懂得享受的人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从朦胧的水汽中取来一副金灿灿的面具戴上,面具上溅满了金粉,遮住了面目。 文欣终于被甘鹤接到杭州了,好慢。 越慢越好,慢工出细活。 镶了十三颗宝玉的神龙剑闪烁着寒光,慕容陵光从满池雾气中缓缓起身,更衣。 24. 十全大补 歇了一晚,文欣便紧紧跟着甘鹤出发了。 去华发堂。 去华发堂总舵。 去与神龙帮南北相对的华发堂总舵。 纵是文欣已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数年,也不禁有些恐惧。 并非紧张。 是恐惧! 华发堂的总舵主「摩天先生」薛摩天可谓惊才绝艳,武功绝伦。传说他过目不忘,天赋过人,甚至能博人所长,自创武功。甘鹤在一家客栈为文欣切鱼时所用的七星剑法,便是他昔年一剑破七星,一招胜过华山七大高手时创就的。 自己的伪装,真的能骗过这充满智慧的老先生吗? 甘鹤似乎也发觉了文欣手中的汗,文欣总是容易变得湿漉漉的,甘鹤问文欣:“你瞧,杭州的园林,是不是格外干净?” 文欣看着地面,一路走来,经过了好些民居、好些湖泊、好些园林,的确都干净极了、漂亮极了。 “当然干净啦。”文欣微笑。 文欣早便看到,这边的人儿似乎特别勤于洒扫庭除,常见有人扫地。 正想着,就看到一位弯弓驼背的老丈正在仔仔细细地修剪草木。 文欣感叹,好勤劳,这老爷子看起来已到了耄耋之年,看起来本该连剪刀都拿不动了,竟然还如此精心地爱护花草树木。 “公孙老爷!”甘鹤笑着打招呼。 佝偻老者笨拙地抬起头来,眼皮慢慢睁开,枯槁的细眼冒了光,嘴角使劲儿扬起:“原来是你啊!你回杭州啦!哈哈,真好,真好!” 文欣虽不认得,却也如甘鹤一般点头、微笑、打招呼。 经过公孙老爷身边时,他大笑几声,道:“哈哈,真是位漂亮姑娘唷!” “多谢老丈。”文欣羞赧地跟在甘鹤身后,又穿过了件月洞门,林便更雅,漏景朦胧,还有瀑布垂下,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摩天居到了。”甘鹤淡淡道。 “哦。”文欣道。 “等等……”文欣跳了起来,“你说这里叫什么?” 甘鹤道:“这里叫摩天居。” 文欣道:“摩天居,顾名思义,是不是你师父住的地方?” 甘鹤道:“是的。” 文欣叫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走进华发堂的?” “你一直在华发堂。”甘鹤道,“华发堂的剑客,平日都隐于民居之中,只不过做的事与常人不同。这些园林湖泊,便构成了华发堂。听说其中方位,还蕴含奇门遁甲之理。不过,这我就不懂啦。” 文欣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不同于神龙帮宏伟的高楼,华发堂居然是无形的,居然是隐蔽在重重园林中的。 “我怕早告诉你,你反而更不自在。”甘鹤学着师父的样子说道,“否则,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景致?” “好吧。这些园林的确很干净、很漂亮。”文欣满眼委屈,“可是甘鹤,你可要小心护着我。” “小心护着你?”甘鹤讶然,又安抚道,“这里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放心好了,我师父是个好人,他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反正这段日子与甘鹤相处的愉快已经够多了,文欣提了一口气,就算被识破、就算被包起来扔出华发堂也值了! 他已跟着甘鹤推门而入。 然后,他的目光就已变成了一股难言的惊异。 一个长身儒雅、朴素清瘦的中年男人正在房中下棋。 他的长发垂下,半黑半白,看来实在已不算年轻了。 可他的脸、他的身体都完全没有衰老的迹象,他的面容还是很英俊,他的手还是很稳定、很有力。 文欣明白,这说明他的内功早已臻于化境。 更奇的是,他在下棋。 下的是象棋。 一个人下。 他一会儿动一颗红棋,一会儿动一颗黑棋。 见到甘鹤进来,他沉思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笑意:“鹤儿,你回来了。” 甘鹤行礼道:“师父。近来可好?” “好,好,好。”薛摩天将甘鹤从上到下扫视一番,连说了三个好,便看见盈盈向他行礼的文欣。 他连忙起身,丢下棋子,笑着来看文欣。 文欣吃了一惊,以薛摩天的身份和地位,居然这样谦恭。 面对着这南方武林的大人物,他还是决定先做出一副柔弱之态。他侧着小脸,怯生生道:“妾身文欣,奉家兄慕容陵光命,来华发堂,拜见薛先生。” 薛摩天离近了看,半晌,又笑了:“好,好,好!” 文欣坐在甘鹤房中,诧异未消。 “怎么样?”甘鹤为文欣倒茶,“我师父还不错吧?他这次,一点儿都没有刁难你!我听说有些家长,就喜欢问东问西。” “他是一点儿都没有刁难我。”文欣喃喃道,“他分明什么话都没有问过我。” 甘鹤笑道:“说明他对你很满意呢!他只有开心的时候,才会像刚才那样,连说三个好字。他从前教我练武时,可严厉得很!” 甘鹤的话变多了,文欣也傻傻地笑起来,甘鹤在家里放松下来了。 “我们就先住一起,好不好?”甘鹤拉着文欣的手,“华发堂每处居所,都隔着一段距离。你与我同房……不是!你与我住在一起,更安全些。你放心,我绝没有什么不轨之心!” 文欣环顾一周,房子还不错,虽只有一张床,却大得很,二人躺下也不会相挤。反正甘鹤不行,他也笑了:“好呀,我们就一起玩吧。” “太好了。”甘鹤喜道,“你若是出去住,我还不放心呢。” 文欣还在笑。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再去和师父说说话。”甘鹤在门口冲文欣摆手。 “好呀。”文欣甜甜地笑着,“快去快回哦。” 看着甘鹤离去的身影,文欣心里却想着:“千万不要快去快回,最好是慢去慢回!” 他立马起身,摸索。 在甘鹤的房中摸索。 他对甘鹤没有分毫敌意,但是对华发堂可不喜欢。能与甘鹤住在一起,真是天赐良机。一个人在外,可以将很多事情伪装起来,可是在家中起居的习惯却是很难改变的。 他毕竟做了许久的暗探。 从很多地方,他都能看出很多东西! 华发堂主义子的房间,无疑便是华发堂秘密的关隘! 关上窗,他的身影便在房间四处摇摆不止…… 甘鹤斗笠上的小花也摇摆不止。 她的确想着快去快回,尤其是不想在路上耽误时间。 可是见到公孙老爷质朴而实在的笑脸时,她的脚步还是完全慢了下来。 公孙老爷的笑好像数年如此,他的人虽然已经如同老木般沟壑纵横,可是脸上仍然具备充满生机的颜色。 方才回到自己住的鹤池时,甘鹤便明白,院子里一尘不染,一定还是公孙老爷悉心呵护的缘故。 明明是华发堂的四大护法之一,公孙老爷似乎志只在些洒扫庭除、照顾大家的杂务上,连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现在,他的手中正拿着一副颇为厚重的食盒,他的 人正与甘鹤打了个照面。 二人之间不需要什么多余的礼节和寒暄,公孙老爷已很自然地开始说话,二人站在树影斑驳之下,就好像寻常人家阔别重逢的祖孙二人。 公孙老爷道:“你辛苦了,甘鹤。年轻人好辛苦。” “不辛苦。”甘鹤苦笑,“我与文欣,这几日不过是游山玩水,哪有什么辛苦可言呢。” 公孙老爷也笑道:“这么说来,你很喜欢她了?” “我……”甘鹤欲言又止,却说不出口。 公孙老爷叹道:“只可惜,你们这桩婚事却是那神龙帮主要求的。” 言外之意显然,这桩婚事并不仅仅是婚事而已,甘鹤想到许久之前师父跟她说过的话,慕容陵光表面上只愿与华发堂结秦晋之好,内里却颇想窥探华发堂的秘密、更想借华发堂之名壮大自己的声势。 所以,她要做的,当然不仅仅是成为一个新郎。她本该揪出神龙帮恶女的丑恶行径,令邪恶的神龙帮颜面扫地。 公孙老爷是不是也在提醒她? 公孙老爷却道:“你还是多问问自己吧。” “多问问自己?”甘鹤怔了怔,公孙老爷并不常常说什么有深意的话。 “你数年来只知练剑,一定抑制了自己其他很多的情绪。”公孙老爷道,“与别人谈情说爱,对你来说一定是一件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事情。” 甘鹤不否认。 “所以,我的提议便是,多问问自己吧。”公孙老爷微笑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若是这件事真的令你欢喜,无论如何,你便做下去,不用在意旁人的理由、旁人的看法。” 甘鹤睁大了双眼,公孙老爷平常的话并不算太多、更不会太长,可是今日,他却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她忍不住问道:“那万一有一天,我不想做了呢?” “那就不去做好了呀。”公孙老爷的语声平静而亲和,他真的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可是今日,他自己也忽而有一种了感觉——有些话总还是早该说了。 “实在受教了。”甘鹤的眼中有感激之色,她的目光又落向公孙老爷手中的食盒。 “这是十全大补汤,还有一干可口小菜。”公孙老爷道,“你在外辛苦奔波,实在很需要补补身子。” 甘鹤眼中的感激之色更浓,她早已忘了家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有在华发堂的某些时刻才能勉强品味到些残缺的温暖。 “本想着赶快给你送过去的,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又要出门。”公孙老爷苦笑道,“是去找薛先生吧。唉,不错,你们之间,一定也还有很多话早就该说。至于这最为滋补的十全大补汤……我先送你府上?” “多谢公孙老爷,多谢。”甘鹤欣然道,“那真是再好不过,文欣正在我房中,她一定也很欢喜你去送好吃的。” “对了。”甘鹤顿了顿,恳求道,“文欣……怕生。您进去之前,一定请先敲一敲门。” 她低下头,不由得想到文欣的脸庞,自己出了门,文欣会不会在自己房里调皮地东蹿西蹿,想找到些华发堂的秘密?让自己看见也就罢了,可是若令华发堂的其他人见到了,一定会令他们很难做,更会置文欣于险境。 所以,她的目光和语声都变得很诚恳。 “哈哈哈!”公孙老爷也顿了顿,失笑道,“甘鹤,你长大了!你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孩子了。看起来,你是的的确确对那位姑娘很感兴趣。” “你放心吧!”他转身离去,挥着一只大手在空中敲门,“老头子一定会注意的!去找你师父吧!” 25. 饱餐 薛摩天的会客厅香雾缭绕。 甘鹤这次颇为恭谨地坐到了他对面。 “坐得这么板正,鹤儿有不小的心事啊。”薛摩天看着甘鹤摘下来的新斗笠,笑了笑。 “师父,我……明明平时也坐得很板正。”甘鹤这次竟然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薛摩天点了点头,道:“这一路上,可还顺利?没有受伤吧?” 甘鹤也点了点头,道:“路上阻挠,手段大多是土鸡瓦狗之流。只受了一处小伤。” “能伤得了鹤儿,此人必定也算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好手了。”薛摩天柔声叹道,“今后再遇到这样的顶尖高手,你就不必留手,尽快杀了便是。否则,若是伤了自己,为时便晚了。堂内还有别的灵药,可治剑伤,不留疤痕,你尽快涂抹。” “听说那人是什么……昔年秦王府上三大高手之一的西门柏玉。”甘鹤小声问道,“师父,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西门柏玉?”薛摩天皱了皱眉,道,“听说这个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死了,想不到还活着。可是,他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多半是受人挑唆。华发堂最讲规矩,我们南武林通常不管皇族和官府的杂事,你不必理会他。” “是。”甘鹤又想到那日的情景,想到文欣被西门柏玉劫持时可怜的模样,她又问师父,“师父,对文欣……你怎么看?” “怎么看?”薛摩天起身,背着手微笑道,“他很好啊,今天一见,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还要惊喜。所以,我才只说了三个好字。” “真的?”甘鹤双手搭在桌沿,一下子立起来,喜道,“师父从前不是说,她是神龙帮凶神恶煞的恶女吗?如今居然也很欢喜她?” “是啊。”薛摩天悦然道,“这回可是闻名不如见面,这副模样,真的很令我惊喜。只是,甘鹤,你还是要留心。” 甘鹤道:“留心?” “从前有人说,越漂亮的女人,骗起人来越令人躲不开。”薛摩天道,“我虽然并不很同意这句话,可是这次却一定要提醒你。这桩婚事毕竟是神龙帮主提出来的,神龙帮毕竟总是虎视眈眈的。这些江湖上的势力,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小瞧。” 江湖势力…… “对了。”甘鹤拱手道,“这一路上,颇有些不对。” “不对?”薛摩天沉吟道,“如何不对?” 甘鹤的声音变得冷静:“我按照我们与神龙帮约定的地点,提前到了嘉兴之北,早便看到了文欣的车马。” 薛摩天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甘鹤道:“可是,却有人到得比我还要早。” 薛摩天道:“谁?” 甘鹤道:“桑宋。” 薛摩天讶然道:“桑宋?五行旗中,桑土旗的少主桑宋?” “正是他。”甘鹤道,“连桑土旗的门主桑化云也在附近。” 薛摩天道:“听说桑化云近年来身体抱恙,已鲜少露面了。可是,他这次居然亲自到了浙江。” 甘鹤道:“是的,他们带的人不少。更奇怪的是,这些人并不像是桑土旗训练有素的弟子,反倒像是些找来凑数的粗劣人。” 薛摩天沉吟道:“你去接文欣这件事,本来不该有别人知道的。这说明,神龙帮或者华发堂内部,有人走漏了风声。” 甘鹤道:“从此之后,我这一路,屡屡中伏。离火旗的沈深、清水旗的罗小烟和宋长老,好像早便知道我要来一样。” “这几人虽然都是一流好手,可是他们不能齐心,当然还伤不到你。”薛摩天道,“这么说,是神龙帮或者华发堂中,早有人将这件事泄给了五行旗。” “不是神龙帮。”甘鹤沉声道,“是华发堂。” “哦?”薛摩天道,“为什么?” 甘鹤道:“因为只有第一个地方是我们与神龙帮商量的,其后路程,无论是春蚕渡还是嘉兴,皆是我们自行安排的。春蚕渡的沙老大和一家客栈的钱大掌柜当然也都是我们的人,所以,那个泄密的坏人只能在华发堂!” “不错,不错。”薛摩天感慨道,“鹤儿,你真的长大了。那么,你倒说说看,谁最有可能,是这个泄密的坏人呀?” “我首先怀疑的,便是嘉兴分舵。”甘鹤道,“因为此地是华发堂消息来去的关键,同时也是我此行一定会经过的地方。” 薛摩天道:“那么你一定已经试探了钱沫和白热。” “是的。”甘鹤道,“我认为不是他们。” “华发堂没有轻飘飘的‘认为’。”薛摩天道,“你肯定?若是不肯定,至少,你要将你的依据说清楚。” 甘鹤顿了顿,钱沫和白热挥手作别的笑脸在脑中浮现,她终于斩钉截铁:“师父,我肯定。” “好,真好。”薛摩天很欣慰,悠悠然笑道,“鹤儿,你真是愈发可靠了。我不知道你历经了怎样惊心动魄的过程,才能如此肯定地说出这句话来。可是看你的神情,我也知道不怎么需要再怀疑这两个人了。” 他又坐了回来,凝视着甘鹤:“那么,你觉得还有哪些人可疑?” 甘鹤沉吟道:“这个人,在华发堂的地位一定不算太低。很可能是分舵主或四大护法一级。” 薛摩天道:“白虎使久在外地,距离太远,不会是她。” 甘鹤道:“是的。” 薛摩天道:“玄武使公孙老爷诚实本分,你一定也不愿怀疑这样一位忠厚长者。” 甘鹤道:“是的。” 薛摩天道:“青龙使白热你已说过了,他也不是?” 甘鹤道:“是的。” 薛摩天长叹道:“这么一看,岂非很有可能是朱雀使了?” 甘鹤沉思,朱雀使,麻雀!麻雀据说是华发堂的头脑,她也曾见过几面。此人颇富智计,目光炯炯,是个古时谋士模样的男人。如果他是内鬼,华发堂其中,一定还存在着更多盘根错节的疙瘩。 麻雀这一名字虽然普通,可甘鹤看过的一位熊先生写的江湖故事告诉她,凡是名号类似锥子、钉鞋、木鸡、小弟之类,往往都一点儿也不普通。 甘鹤攥紧了双拳:“我去探他……” “不。”薛摩天笑了笑,“鹤儿,我与你说过许多次了,不要意气用事。麻雀的智谋,绝不是任何人可以小觑的。你这么做,只会打草惊蛇。况且,谁说内鬼就一定是他呢?万一是其他在总舵修整的舵主呢?你又有什么依据?”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甘鹤皱了皱眉,有这么一根刺扎在华发堂,她如鲠在喉,这根刺不仅随时都可能对华发堂不利、对薛摩天不利、更可能继续对文欣和她下毒手! “师父倒是有个好法子。”薛摩天道,“传「讯纸」,到问辩亭议事。” 甘鹤的目光发亮,“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据说「讯纸」比天上的云彩流动得更快、更广。 这是华发堂中常用的一种法子,每当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便在华发堂众庭,分送一种很特别的纸张。寻常人看来,不过是一张白纸而已,可是经烛火一热,便显真迹。 可是,这种法子通常只做传讯的手段,如何能揪出内鬼呢? 薛摩天接着道:“这个内鬼既然能把你们要成婚的消息提前透露给五行旗,说明他一定对你们的婚事上心极了,对神龙帮和华发堂的事上心极了。” 甘鹤恍然道:“那么,这个人一定时时刻刻关注着事情的所有发展。今日我刚回来,便要议事,这个人恐怕也不会错过这机会的。” “是的。”薛摩天道,“所以,我们不妨在华发堂的每处庭院送出一种消息,说我今晚要与你在问辩亭讨论最要紧的大事,而且只有你我二人。其他人等,一律不准入亭。” “原来如此。”甘鹤迟疑道,“ 我们可以假装议事,实则聚精会神,听风辨位。那时走近问辩亭之人,便是可疑之人?” “完全正确。”薛摩天道,“只是,你一定要时刻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千万别使第三个人知道你已开始怀疑华发堂的内部,莫令内鬼有了警觉。” “无所谓的模样?”甘鹤歪了歪头。 “不算太难。”薛摩天笑道,“就是该吃吃、该玩玩、该睡睡。” 所以,甘鹤现在已回到鹤池。 并没有在摩天居待多长时间,坐下的时间只够寒暄,当然不够议事的。 剩下的,就留到问辩亭吧。 甘鹤一推门,便看到了文欣。 躺在床边的文欣……? 不是,是瘫在床边的文欣。 与平常不太一样的文欣。 甘鹤心下一凛,文欣的体态居然与之前不同了,即便穿着衣服,也能看出原来紧致而结实的小腹变得微微隆起。 她又看向桌子,桌子上有食盒,有好大的碗,配了两双勺子,可惜是残羹。 一大碗超出两人份的十全大补汤居然只剩下了个底儿! “甘鹤!甘鹤,你回来啦,唔……好快。”文欣捂着肚子从床上下来,“对不住。” 甘鹤走了过来:“对不住?” “呜,都怪这汤实在太好喝、太美味了。”文欣用双手合住甘鹤的手,俯首道,“我本来,实在应该多给你留一些的,让你也可以品尝到这稀世……美味。” 文欣内心却觉得恶心,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难吃的食物?可是,他毕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暗探,当公孙老爷子敲门的一刹那,他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先是甘鹤要求同床。 同床倒无所谓,反正甘鹤貌似不行,而且本身也是懂礼数的人。 可是这十全大补汤就不对劲了。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补、很有火力,万一将甘鹤治好了可怎么办? 早听说华发堂中有不少良医,薛摩天更是一等一的奇术大师,老爷子早不送来、万不送来,偏偏在他二人即将共处一室时送来这样一味药,不可不防! 毕竟在人家屋檐下,此时若再提出分房,甘鹤必定不满,文欣只能想到一种法子了。 自己的清白不可毁于一旦,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需要治愈的他只好含泪喝下了大半碗十全大补汤。 “我倒是没关系,我的身体本就硬朗,令你补充营养,倒是好事。”甘鹤看着文欣额角不断泌出的热汗,将信将疑道,“只是……你一口气喝这么多,真的没关系吗?可别补大了。” “啊,没事啦。嗝……”文欣站立不住,又被甘鹤扶住,两人便一起坐在床边。 甘鹤关切地盯着文欣,文欣鼻尖上的汗却越来越多,不行,好热,甘鹤离得太近了…… 甘鹤关切的眼神忽而变得有些玩味,原来喝几口汤就会撑晕,吃东西把自己吃晕,哪里是什么神龙帮的恶女。原来文欣只有这种本事,师父又杞人忧天了,这么一位可爱的小东西能从她这里偷走什么呢。 “我真的没事。是这汤太好喝了,我一喝起来,根本就停不下来呢。不信,你去尝尝。”文欣笑眯眯道。 甘鹤果然起身,看了看汤碗,轻轻将勺子撤去,背对文欣,端起碗一饮而尽了。 文欣在心里恶狠狠道:“甘鹤,甘鹤……竟敢以那种眼神看着本小姐……不,本王。以为本王看不出吗?哼,这汤,我,我分了几十口才喝完。如今,你一口饮尽,要你好看!” 甘鹤一气呵成,沉默。 文欣期待甘鹤转过身来,很期待。 甘鹤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正色道:“果然不错。” 文欣诧然。 “良药苦口。”甘鹤微笑道,“这汤一定真的很滋补。幸好夫人还为我留了不少。咦,你的表情……” 26. 捉鬼 “哈哈,够你喝就好。”文欣尴尬地笑着,“你真厉害,我真佩服。” “我不明白。”甘鹤奇道,“这厉害在哪?” 她真的不明白。 文欣在心里叹气,华发堂的人难道全都是这样的呆子?明明难喝,却满面笑容,说什么良药苦口,真是木头人!要不是对面站着的人是甘鹤,他几乎要以为这一番话是对方故意说出来气他的! 甘鹤见文欣不说话,便开始看食盒中的其他小菜。 梅菜扣肉、肉沫茄子,全是她爱吃的,公孙老爷还是记得她的口味。文欣已经瘫软在床上,无福消受,她终于决定完全放松下来,好好品味这顿美餐。 “对了,文欣。”甘鹤边吃边说道,“今晚,我需出门去议事,可能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回来。这里很安全,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我一定会尽早回来陪你的,好吗?” “大忙人,你要注意身体呀。”文欣道。 “我没事。”甘鹤道,“你若是困了,先睡了便是。不必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甘大人,你别去和别的女人私会就行。”文欣幽幽道。 文欣忙捂住嘴巴,居然鬼使神差地说出来这么一句话,不知甘鹤会不会生气。 “我……咳咳,我怎么会?”甘鹤正吃着饭,呛得咳嗽,呛得脸红,“你,咳咳,你居然这么说我?” “对不住,甘鹤。”文欣吐吐舌头,“只是,明明是你要与我同房睡,现在才第一天,便摆出一副彻夜不归的样子,人家……怎么会不怕?” 文欣的脸上欲哭无泪,人比桃花瘦,叫人怜惜。 “……你放心。”甘鹤取出手帕来擦了擦嘴,“我当然会尽早回来的。” 她又走到床边,摸文欣的头:“这样,就两个时辰,我两个时辰就回来,好不好?” “那你把房门钥匙给我。”文欣道。 “把钥匙给你?”甘鹤诧然道,“为什么?” “等你从这儿出去之后,我就开始等。”文欣笑道,“等到两个时辰之后,我便把门反锁了睡觉,任你怎么敲门,我也不开。——至多再等你一刻钟,绝对不能再多了!” “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甘鹤将一枚钥匙干脆地甩给文欣,“收好。” “好,甘鹤,你真好。”文欣在甘鹤身上蹭,“你这次要去议的,是不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甘鹤沉默半晌,道:“是的,很重要。” “那么。”文欣握紧她的手,“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别因为回了华发堂,就掉以轻心呀。” 过了良久,甘鹤还是出发了。 希望这次能逮到那内鬼,甘鹤在院口与文欣作别。 文欣一直将甘鹤送到院外,目送甘鹤离去。 目送甘鹤消失于他的视野之外。 夜色沉沉,文欣四处环顾,确认左近无人,便将大门反锁,施展身法穿林而出。 甘鹤当然不知道。 甘鹤的心很沉重。 莫名的沉重。 今夜太静了,静得可怕。 连池塘中的蛙鸣都沉寂了。 问辩亭离得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这种距离最难把控,比世上任何一柄剑都要难。 甘鹤走在路上,脑袋里居然是与文欣之间的距离。 她再次握紧了拳头,今夜要抓内鬼,绝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于是,她的人还是变得像今夜一样冷、一样静。 约定的时辰已经到了,所谓的纸片也早已送去了华发堂的每一处庭院,她亲自送的西边,东边由师父送。 这事实在太机密、太重要,绝不能假手他人,绝不能出差错。 师父果然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二人行礼,一同入亭,入座,议事。 他们已经开始谈天谈地,只不过其实全然说些胡言乱语,他们所有的精力,都已经放到了亭周的每一处风吹草动! 夜色还是太静了。 简直连风都没有,甘鹤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是逮不到这内鬼了,这内鬼毕竟没有前来偷听的勇气。 不过,这样也好,她就可以快点回到她那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的小屋,与文欣同榻而眠…… 她的身体已经渐渐放松下来,背也变得不再笔直如松,月亮好圆,她几乎想要伸一个懒腰。 正在此时,她听见一声悦耳的脆响,轻微极了。 “咔。” 甘鹤的双眼猛地睁开,她确定,这是人的脚不慎踩断地上树枝的声音! 她的身形早已在这一刹那闪电般飞射而出,竟已在亭外东北处的一角望见一个以黑布蒙面、劲装夜行的黑衣汉子! 这身材不高的黑衣汉子见到甘鹤,也是一惊,本想隐于树后,却已晚了,甘鹤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他一咬牙,右手发力,手上三点寒星飞射而出! 甘鹤冷哼一声,折一树枝,连挥三下。 以她的功力,一草一木皆可做剑,挡住暗器,轻而易举。 树枝断了。 好强的劲力,她的瞳孔收缩,许久没有过的感觉了,这蒙面人武功之高,竟然丝毫不在西门柏玉之下! 她连忙凌空一个翻身,才堪堪躲过这要命的三点寒星。 她脚下的步伐却没有慢,正在此时,她却看到了更长的几道弧线,射向自己身后的弧线! 她猛地拧身回首,惊呼道:“师父,小心!他声东击西,这招打的是你!” 薛摩天微微叹了一口气,身体稍稍动了动。 青影闪动,薛摩天还是坐在原地,可是那三枚暗器不知怎么已经打不到他,反而钉在他身后的墙上了。 甘鹤望了一眼,梅花镖,三枚梅花镖。 她的头脑突然嗡嗡作响,天地好像翻了过来,碧绿的月亮摔到池塘里,血红的池子升天了。 多年前的那个血夜,她实在完全记不清楚、想不起来了。 可是看到这梅花镖,她仿佛想起来这三枚毒镖钉在自己父亲的右臂,父亲的脸庞想不起来了,太久了、太远了,梅花镖却在此刻浮现出来了,原来有很多东西钉在自己的心房,小荷才露尖尖角,痛。 她撕心裂肺地低吼了一声,已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追那蒙面人! 难道当年杀死自己家人的凶手,居然已经隐藏到华发堂之中了?如今,还要来继续害自己? 蒙面人的脚力实在很快,可是竟有些后继无力,甘鹤跟着他跑出数里,他居然忽地弯下腰,不住地喘息起来。 甘鹤用琴弓指着他,目眦欲裂,怒喝道:“你究竟是谁?今晚的问辩亭,本该只有我与师父两人,你哪来的胆子,敢来偷听?” “……哼。呵呵,多说无益。”蒙面人顿了顿,直起身来,淡淡道,“动手吧。” 突然,他右手一甩,一身披风已经黑云般脱手而出,打向甘鹤面门! 而他人也已在此刻扭身,一柄再寻常不过的软剑已欺到甘鹤周身要穴! 甘鹤屏息凝神,身体急冲而下,躲过这一道披风,被迎面而来的剑气推着向后走。 好厉害的软剑,甘鹤看得清楚,这柄软剑实在再普通不过了,方少华的游龙剑也是软剑,这柄剑比游龙剑差远了。 可是,此人的功力,竟仿佛比方少华精纯十倍,老辣十倍! 许久没吃过瘪了,甘鹤感觉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她的琴弓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二人双剑相交,噼里啪啦之声,竟比电闪雷鸣还要可怖,一时将万籁众生都惊得沉默。鸣蝉一下子便从树干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难以动弹。 凝神聚气的一招很快相撞,剑气飞瀑般激射而出,他们的身体便也都退后开来,嗬嗬地喘着粗气。 “不要用这个了。”薛摩天的身法当然也很快,他已经奔到甘鹤身后,按住甘鹤的手,柔声道,“你明明是练剑的,为什么只用 一把我从前教你的乐器?你的二胡只能对付些小角色。用这个。” 甘鹤看着薛摩天的手,薛摩天将华发堂的一样镇堂之宝亲手交给了她,「三千丈」,吹毛断发、剑气纵横的绝世神剑! 她挽了一个剑花,厉声道:“说话!你是谁?” “好剑。薛堂主竟把这把剑给了你。”蒙面人嘲弄地笑了,笑道,“我若走不脱,再告诉你也不迟!” “那我就不客气了。”甘鹤的语声变得从未有过的冰冷,她的眼睛也变得愈来愈红。 蒙面人握剑的手居然微微一颤,甘鹤的眼睛变红了,多年之前杀死她家人的那个雨夜,他也曾经看到过这样子的眼睛,好重的杀气,好可怕的杀气! 他还未说话,甘鹤的剑已经明晃晃地扑面而来,一剑破七星,薛摩天的七星剑法! 蒙面人吃力地抵抗着,甘鹤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他的剑法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了。 “天地幽冥剑法!”蒙面人低声喝道,他在自己生命的尽头,最后用出了一次他最擅长的武功。 这一招一旦使出来,本该是天地失色,众生惊惧的。 可是今天没有。 他太慢了,他已经变得太慢了。 甘鹤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之前,他叹了一口气,「天地玄黄」公孙绝心纵横江湖三十余年,如今还是太老了。 甘鹤拼命抵御住自己可怕的杀意,不能就这样杀了他,至少需要知道他是谁,她以左手紧紧拉住自己的右腕,颤动着挑飞了蒙面人的黑巾。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这张脸的主人今天还为她准备了最好的十全大补汤,为她准备好了她最爱吃的小菜。 她的手只有更加颤抖。 薛摩天在后面长声叹气:“怎么会是你,我最敬重的公孙老爷,你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 公孙绝心冷冷道:“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杀了我罢。” 甘鹤喃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公孙绝心听到甘鹤的话,看到甘鹤的眸子,冰冷的语声也变得颤抖、嘶哑:“甘鹤,对不住,你相信吗?我……我绝非有意杀你家人,我,我是一时蒙了心,对,哈哈哈,失了手,受人教唆……我每日每夜都在后悔……” 他早已年过半百,此刻的声音居然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听起来极诡异又可怕。 甘鹤的头脑几乎已经变得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这幽然天地为何总是对她如此不公。 半晌,她还是揉了揉眼睛,缓缓开口道:“你是受什么人蒙蔽?” 公孙绝心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不该这么问的,你实在不该这么问的!” 甘鹤道:“为什么?” 公孙绝心道:“你既然这么问了,我又怎么忍心不告诉你?” 甘鹤冷冷道:“你说便是,什么忍心不忍心。” 公孙绝心的泪水涌泉而出:“你家人的武功都很高,当年我们去动手的人,一共有六个。” 甘鹤的手指几乎要攥出血来,原来有六个,六个人沾满了自己家人的鲜血! 公孙绝心道:“其中两个,武功差了些,当场便被你父亲毙了。是洛阳的「参天大力神」,还有「七巧玲珑刀北海娘子」。” “另外四个呢?”甘鹤厉声道。 公孙绝心道:“这四个,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可怕!第一个是「天地玄黄」公孙绝心,也就是老夫。第二个,是桑土旗主,桑化云。” 甘鹤咬牙,居然是桑化云,那日在马车前,未曾见到他的样子,可惜,必要再去找他动手! 公孙绝心接着道:“第三个,是秦王府三大高手之一的「贵公子」,玉树临风宇文柳。” 秦王府,甘鹤皱眉,看来这宇文柳也是个与西门柏玉一样难缠的家伙。 公孙绝心嗬嗬喘着粗气:“至于这最后一个,哈哈,呵呵,哈哈哈哈!” 27. 血魔 甘鹤冷冷道:“你笑什么!” 公孙绝心道:“我在笑我自己,也在笑你。” 甘鹤道:“有什么好笑?” 公孙绝心喃喃道:“你怎么可能找他报仇?你怎么可能击败他?” 他的语声变得更加可怕:“我们犯下这桩血案,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心结,可是唯有此人……他根本与你们那些人无冤无仇、素不相识……” “这个大恶人杀人,从来不需要原因,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充满残缺的男人!”公孙绝心哈哈笑道。 “残缺的男人……”甘鹤道,“他残缺的是哪里?” 公孙绝心道:“是心!” 甘鹤道:“心?” “是的。”公孙绝心道,“他的身体完全健全,可是,他天生便没有任何情感,他没办法从常人的事情中获得任何快乐。” 甘鹤道:“竟有这样的人?” “他哪里能称之为人?”公孙绝心道,“那时候,唯有用剑尖划过别人的脖颈,他才能享受到所谓的刺激!他根本是个怪物、妖魔!” 甘鹤怒道:“这个老魔头究竟是谁?” “他就是……”公孙绝心缓缓叹气,内伤已经在发作了,甘鹤的功力的确已经很不错了,可惜还是赶不上这个人,“咳,咳咳……你总该听过,血魔无情、妖人有心,不如一曲肝肠断?” “当然听过。”甘鹤沉默,最后一句说的是她自己。 “这句话说的是如今江湖上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三个杀手。”公孙绝心道,“不如一曲肝肠断,并非是说他们的武功不如你,而是说,遇上他们,远不如遇上你。” “为什么?”甘鹤问道。 公孙绝心道:“因为你真的是个很公平、很直接、很守规矩的人,你会与人一对一的较量,较量之后,便是输赢,再无其他。” 甘鹤忍不住道:“那两人呢?” “妖人杀的人极少,剑法好像也一般。可是他很喜欢骗人,趁机偷走的稀世奇珍,不知有多少。”公孙绝心道,“更古怪的是,传说,他有本事偷走别人的心。虽然我没见过有人的心真的被偷走了,可是江湖上从没有空穴来风,这话,或许是有道理的。” “偷心,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偷心的功夫?”甘鹤道,“那血魔呢?” 公孙绝心道:“血魔远比妖人和甘鹤要可怕!你们二人能与他齐名,只是因为世人喜欢将三甲并列。其实,便是十个甘鹤、百个妖人,也远不及他一人可怕!” 甘鹤道:“血魔就是你方才说的凶手,那个没有情感的怪物?” “是的。”公孙绝心道,“江湖上,杀手的排名经常变动,可是自老夫认得此人开始,他就从来都是杀手榜上最可怕的一个人!” “的确可怕……”甘鹤道,“那么,我到哪里,才能找到这个大恶人?” “你果然要去找他!”公孙绝心叫道,“你会没命的!你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想法子,用最恶毒、最可怕的法子对付你,想法子让你最心爱的人看到你最丑陋、最可怜的一面,然后再在你面前杀光你心爱的每一个人!” “公孙老爷。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找到他。”甘鹤的目光坚毅,坚毅如铁、如刀! “呵呵呵……你找不到他的。”公孙绝心喃喃道,“我不能害你,不能告诉你。血魔总是戴着一副极特别的面具,几乎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你找不到他,找不到他的!” 甘鹤沉默半晌,又道:“我不明白。既然你觉得当年的事情做错了,既然你不想害我,为什么如今还要做华发堂的内鬼,将我和文欣的婚事泄给桑土旗,助纣为虐?” 她说出这番话,内心实在忍受着极大的煎熬。 “……我再无话说。内鬼就是我,是我将你和文欣的婚事泄给桑土旗的!”公孙绝心双目圆睁,看向远方,喃喃地咳嗽,“我犯的错的确太多了,请你到此为止,不要再想法子报仇了。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他看着甘鹤和薛摩天,苦笑一声。 甘鹤听到这句话,全身一震,立时想要出手阻拦,可惜为时已晚。 公孙绝心的右手毕竟还是很快——他已经一掌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天地玄黄」公孙绝心死了。 几滴鲜血溅上了甘鹤左腕的绿檀木和红玛瑙,甘鹤的眸子失去了光彩。 她不想杀公孙老爷,公孙绝心却死在她面前了。 她报了仇吗? 天地无颜色,她站在残风中,遍地都是萧索开的血花。 薛摩天毕竟还是一门之长,已经走到甘鹤前面,合上公孙绝心的双眼,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他叹了口气,取出一张纸片,惨然道:“正是我们放出去的鱼饵,看来,公孙绝心真的是为了窥探我们的秘密来的。” 甘鹤看着纸片上昏黄的文字,是啊,这些文字是她亲手写在纸片上的,是她与师父一起分发的,是她与师父一起逮住了华发堂的内鬼。 可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师父好像在安慰自己,师父在分担自己的痛苦,可是自己听不清楚了,自己满脑子都是多年前雨夜中溅满鲜血的模糊面具。 文欣打了个喷嚏,胸口不适,闷得难受。 今夜好冷,又穿少了。 他方才早已走了许久,如今已立在一处极平常、极安静的树林之旁。 这处树林选得真妙,文欣暗道,这地方与华发堂的众庭院仅半山之隔,向下望就能看到鹤池,从下向上看却很难看出些什么。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中还是没有任何声音,文欣身旁却已经出现了四个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到文欣身边的? 他们仿佛早就立在这里。 “四位的身法还是如此了得。”文欣拱手。 “您的身法也不赖。”四个人仿佛异口同声,他们虽然长得各有不同,可是看起来仿佛是一个人,一个整体。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股很挺拔的气势,都有一双很骄傲的眸子,都佩着一柄镶了四颗黄金的宝剑,剑鞘是用最好的鲨鱼皮包裹的。 “神龙帮有黄金剑客在,我便放心了。”文欣道。 黄金剑客道:“帮主已经等您等了很久了。” 文欣道:“我这就去 ,希望不算太晚。” 黄金剑客道:“帮主说过,您无论做什么,都从来不会太晚。” 文欣笑道:“好,那最好。” 黄金剑客道:“请。” 从山路间仔细铺好的波斯地毯上走过,文欣已经看到了慕容陵光。 慕容陵光没有坐在温暖的大帐中,而是坐在一块山石上。 可是,这个人仿佛比坐在龙椅上还要恣意,慕容陵光左拥右抱,左手的夜光杯中有西域进献的葡萄酒,右手将一颗最新鲜的红苹果放到唇边,猛吸一口。 “你为什么要去吻那苹果?”慕容陵光左边的美人问。 慕容陵光金色的面具遮住了脸的上半,即便在如此夜晚,也闪烁着金贵的异光。他笑了笑:“因为苹果是香的。” 慕容陵光右边的美人咯咯笑道:“难道我们就不香?” “你们不是苹果。”慕容陵光淡淡道。 他的目光已经落到面前的文欣身上。 文欣道:“我已经来了。” “好极了。”慕容陵光道,“既然这个人已经来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两个人从石头上离开,鄙夷道:“你在这么冰凉的石头上坐了一夜,什么事情都不做,居然只是为了等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毛丫头?” “这个人可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毛丫头。”慕容陵光笑道,“如果你们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我保证,连你们的鼻子都会惊得掉下来。” “人的鼻子怎么会掉下来?”左边的人撇嘴道,“我不信。” “你不信?”慕容陵光柔声道,“如果你还站在这里,我就会用这柄剑,毫不犹豫地将你的鼻子削下来。” 于是,这里很快就只剩下慕容陵光和文欣两个人了。 文欣叹道:“你何苦这样吓她们?” “我吓他们?”慕容陵光道,“若是叫她们听见,你是多年前诈死脱身、改扮女装的秦王殿下,你说,我还能让她们活着走出这里吗?” “这么说,你吓跑她们,反而是在救她们?”文欣拍手笑道,“这么看,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了。” “我当然是大好人。”慕容陵光道,“她们只要陪我说说话,就能拿到这般丰厚的银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子的好事?只可惜她们却不是好人,居然顺走了我的两双玉箸、一枚戒指。唉,好心没好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人。” “三妹,你这套伪装实在厉害。”文欣苦笑,“谁会猜到愿为美人一掷千金的神龙帮主居然是位女子,还是当朝公主。” “是吗?”慕容陵光叹道,“我以为跟你相比,这点手段还差得远呢。这次入江湖,居然听说一句歌谣,说什么妖人有心,这妖人就是你吧,皇兄。听说你能偷走别人的心,能不能偷一个叫我瞧瞧?” “那,那绝对是说书人胡乱说的!”文欣的脸居然红了,“信纸、证物是偷过不少,可我几时偷过别人的心?” “你居然脸红了。你脸皮这么厚,都脸红了。”慕容陵光的语声兼有惊讶和笑意,“奇怪,你不是封心锁爱吗?难不成,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杀手,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28. 脱水的鱼 听到慕容陵光的问题,文欣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坐。”慕容陵光笑道,“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文欣轻轻哼了一声,“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该问得这么粗鲁。”慕容陵光道,“我本以为你绝不会喜欢上他,所以才会这么说话。可如今你若真的喜欢上他,我便不宜这样说了,你说对吗,皇兄?别触及你的伤心事。” 文欣还想解释,可总是欲言又止,神龙帮暗探的能言善辩荡然无存。 “我们还是先说些正事吧。”慕容陵光悠悠道,“既然你已燃了那烟花,说明你已经打进了华发堂的内部,取得了甘鹤的信任。” “是的。”文欣坐在比慕容陵光更低的位置,点了点头。 慕容陵光道:“看你来的方向,想必你已的的确确地走进了华发堂的内部,甚至很有可能已经在那里面住下。” “是的。”文欣将手腕缩进袖中,“我不但在那里住下,甘鹤还……” “还什么?”慕容陵光挑眉,今日文欣颇为不对,说话居然遮遮掩掩起来,文欣从来不会这样。 文欣咬唇道:“甘鹤还邀我同房,同床共枕。” 慕容陵光的眼神突然变得敬佩而惋叹。 文欣叫道:“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慕容陵光叹了一口气,欲哭无泪:“果然,你为了探出华发堂的秘密,早已……自荐枕席……” “胡说八道。”文欣垂下头道,“你明知道我绝不会这么做的,还用这种话来取笑我。” “好了,好了。我也只是很好奇嘛。”慕容陵光道,“你先说说,你都探出了些什么?” “甘鹤很好。”文欣道。 慕容陵光道:“怎样好?”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文欣道。 慕容陵光奇道:“不然呢?” 文欣的语速很快:“甘鹤的武功好极了,似乎比你要好。甘鹤很负责任,好像比你要强。他的人也比你更机警……” “停停停。”慕容陵光皱眉道,“你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这不是回敬你吗?”文欣幽幽道,“我也不想听到自己自荐枕席的故事。” “哈哈哈!”慕容陵光这次皮笑肉不笑,“秦王殿下讲话,就是有意思。万一有一天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去哪儿找这么一位有意思的人聊天解乏?” “世上像你这么会说话的人也不多了。”文欣微笑。 “言归正传。”慕容陵光道,“先从近的说吧,你们共居一室,一天下来,一定有很多机会探查。” “是的。”文欣道,“甘鹤的房间干净整洁,书籍摆放井井有条,书架上有许多来往信件。” “并且,他一定不会防备这么可爱又无害的一位夫人。”慕容陵光笑道。 “是的。”文欣道,“甘鹤现在越来越不喜欢防备我了。” “不喜欢防备你?”慕容陵光又皱了皱眉,“不明白你的意思。她今日,总该出过门吧?” “出过,而且一出就是很久。”文欣道,“我似乎有很多时间可以搜清她房间的每一张纸。” “那么,你都搜到了些什么?”慕容陵光笑得很满意。 “什么都没有。”文欣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慕容陵光的笑容僵住,她也叫起来,“你独守空房,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难不成在照镜子?” “我在喝汤。”文欣喃喃道,“十全大补汤,很滋补的十全大补汤。不过实在很难喝,难喝极了。” “难喝你还喝。”慕容陵光抛着苹果,“我真搞不懂,这么宝贵的时间,你就拿来喝汤?甘鹤补也就罢了,像你这样娇贵惯了的小媳妇,有什么补的必要?” “不,你正好说错了,不能给他补,绝对不能给他补啊!”文欣愁眉苦脸,“给他补好了,我怎么办?” “古怪。你说得我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想听了!”慕容陵光将葡萄酒喝干了,双眼发光,“罢了,华发堂的事先不论,你今天一定要把你和甘鹤的事说个清楚,让我好好听个明白。” “那,那你一定要保证,绝对不许告诉任何人!”文欣低声嗫嚅道。 “这有什么难的,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慕容陵光道,“当时你来投奔我,我有没有多说一句话?二哥一直怀疑你还活着,我又有没有把你现在的装束告诉他?这两年来,又是谁派人替你查探晋王府的消息?” “我自然信得过你。”文欣急道,“可是,可是……我可从来没有对任何男人有过好感,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放心吧。我连黄金剑客都不告诉。感情上,你没什么经验,自然搞不清楚。我可就不同了。”慕容陵光道,“别卖关子了,你还说不说,要不要拉钩啊?” “不要。”文欣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他真的酝酿了好久,才有勇气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慕容陵光说了。对甘鹤的情感,他实在搞不清楚。侯门深似海,他如今不过是冲上沙滩的一粒盐,或许妹妹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 慕容陵光在听,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可是末了,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你,你怎么又笑了!”文欣的脸发烫,一直烫到耳根,“你别多想,我跟他,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惜,可惜。”慕容陵光叹道,“我估计你只是一时犯傻,想错了。” “哪里想错了?”文欣托腮,“难道他不是不行?” “当局者迷。你跟西门柏玉都是男人,可能想法窄了些。听你方才这些描述,甘鹤可是一点儿都不像一个男人。”慕容陵光道,“我是说,万一这甘鹤与我一样,是女扮男装的呢?” 文欣的瞳孔收缩,山风吹到他脸上,把他撞回与甘鹤相处的点点滴滴。春蚕渡的船上、湖边的营帐、一家客栈的卧房与花园、杭州的街头巷尾,他与甘鹤的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接触都是那么柔软、亲切,柔软得将人裹进了棉花糖里。 原来自己早在蜜糖中齁成了傻子,自诩聪明的自己当了多日的傻子,文欣呆呆坐在原地,甘鹤明明跟他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呢? “妙,真好。太好了!”半 晌,文欣从山石上激动地跳了起来,这个神龙帮最精明的暗探险些在平地上滑倒。 甘鹤在再熟悉不过的平地上走着。 今夜的风实在太冷了,像刀! 她不是鹤了,像鱼。 脱水的鱼。 方才在树前、池边,她呆呆地坐了很久。 师父的安慰也没有用,她只有坐在湖畔发呆。 不知过了几个一刻钟,她才有力气走回鹤池。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己早就不怕冷了。 文欣或许早就已经睡了吧? 从来不失约的她居然失了一次约。 没有走门,她从院侧腾空而起,翻墙而入,干净利落,落地无声。 落地,她的眸中却显出了一点惊讶之色。 眸中映着的是温暖的黄光,屋内竟还有烛火,文欣居然还没有睡。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到小屋门口,这次没有隐去脚步声。 她将脚步声控制在一个很特别的位置,如果文欣已睡了,未必会被吵醒;如果文欣还醒着,一定会听到这声音的。 她想要听到文欣说一些话了,说一些与江湖没有关系的话,与报仇没有关系的话,与血魔没有关系的话。 “甘鹤!是甘鹤吗?”文欣喜悦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我这就来给你开门!” 是人或者什么小动物从床上滚下来的声音,门一会儿就开了,文欣看着甘鹤:“你……你终于回来了。” 甘鹤也看着文欣,一向精致得过分的文欣此刻连妆也卸了,穿着睡衣,额前的秀发有些散乱,美貌变得朦胧,看来果真是要睡觉的模样。 屋内还亮,文欣的样子居然很不好意思,仿佛第一天认识甘鹤似的。甘鹤苦笑,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还是这么容易害羞。自己又不会觉得文欣这样子会变得丑些。 她与文欣进门,将房门关了,哑声道:“对不住,竟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住?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呀!”文欣道,“你不是说了,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定是这件事太难办,太难商议了,是不是?” “你不是也说了,只等我两个时辰?”甘鹤道,“可是,现在实在已过了太久了。” “我还说过,只要你不去与别的……人私会就行。”文欣欣然道,“嘿嘿,看你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当然没有功夫去耽误时间。” 甘鹤的眼睛变得很酸,文欣说话的模样好有趣,她心里高兴,可是只微微挑了下嘴角,就全然没有继续笑下去的心情了。 文欣看着甘鹤的眼睛,惊呼道:“甘鹤,你,你眼睛下面,怎么有泪痕呀?” 见甘鹤不说话,文欣恶狠狠地指着空气:“是谁欺负你了?怎么可能会有人欺负得了你?你说出来,我去放烟花,让神龙帮的黄金剑客来给你出气!” “恶女”明明一点儿也不恶,甘鹤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叹气道:“没有人欺负我,谁能欺负得了我呢。今晚的事,以后再说吧。先睡觉,好吗?” “好。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先算了。反正你迟早会忍不住跟我说的。”文欣骄傲道,“被窝已经很暖和了。” 29. 蛛丝马迹 所以,甘鹤已经在被子里。 烛已熄了,衣也换了。 这里的确很暖和,太暖和了,甘鹤觉得自己好热,一直在出汗。 好困,她看了一眼文欣,迷迷糊糊地说道:“你今天不太一样。” “我……我不太一样?”文欣道,“哪里不一样?” 甘鹤笑道:“你今晚好像离我特别远。” “我,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文欣道,“男女有别,我们还没洞房,不可以离得太近。” “是啊。”甘鹤吃吃说道,“可是我记得很清楚,你休息的时候喜欢蹭来蹭去的,像小兔子,有时候便不小心蹭到我了。可是今晚,你安静得像个泥娃娃……” 文欣脸红,甘鹤还不知道自己是男人,这份新的男女有别,她当然不明白。文欣正想着该怎么狡辩,却突然觉得腰上一热。 好热,是甘鹤的手臂,甘鹤居然抱住了自己! “啊!”文欣未免呻吟了一声,低声道,“你,你做什么!胡闹!你区区一个杀手,也敢这样子无由地抱我?” 甘鹤没说话。 文欣依旧低声道:“你,你可别动手动脚的!虽然我是不会反抗的,你可要自重!” 甘鹤还是没说话,甚至连手也没再动过。 文欣疑惑地用自己的手拿住了甘鹤的手,然后慢慢把这两只手拿走。 文欣爬到甘鹤身边看,大为惊讶。 甘鹤一动不动,居然已经睡着了! 文欣擦了擦汗,虚惊一场,空欢喜一场。 他正想继续回身去睡觉,却发觉甘鹤喘的气很粗、很热。 “住手……”甘鹤忽然张开了嘴,像在哀求,文欣从来没有听过甘鹤这样子说话。 “桑化云……杀了你!”甘鹤突然低声吼着,声音小极了,语气却很重。 “怎么了?”文欣奇怪,桑化云,是桑土旗主的名字,儿子是个没用的轻薄子,被他们二人教训了一顿,也许还未到血海深仇的地步。 “宇文柳……杀了你!”甘鹤又低吼,随意地挥了下手,正好扇在文欣脸上。 文欣吓得从床上滚了两滚,宇文柳,玉树临风宇文柳? 他深深蹙眉,贵族出身的宇文大人,秦王府事发前,便离奇失踪、生死不明的宇文大人。他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还有没有命在,可这与甘鹤又有什么关系? 甘鹤又没了动静,文欣趴到甘鹤身前察看,甘鹤胸膛的起伏此刻特别突兀,他将手伸到甘鹤脑门上一探,猛地缩了回来。 原来甘鹤发热了。 高热。 文欣的汗也流了下来,自己小时候,身体颇为不好,可是伸伸手便有一群人伺候,其中更有个特别靠谱的。虽说久病成医,他却并不太习惯照顾别人。 房内虽然很暗,文欣还是趁机看了看,甘鹤的脖子分明平整,哪里有喉结。方才半梦半醒时的呓语,虽然低沉些,但显然是女声,实在没法再相信甘鹤是男人,甘鹤分明是女人。 文欣还没有见过一个比他自己更像女人的男人,甘鹤只能是女人,若还是猜错了,那就认栽了,以后甘鹤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份感情无论如何是逃不脱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照顾好甘鹤。 甘鹤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只是时不时从模糊的视界里看到文欣在房里忙活。 文欣精巧的发式变成了一条简单的大麻花辫,衣裳变成了方便活动的款式,袖子撸得很高,两手在脸盆里拧毛巾。 甘鹤记得文欣给自己擦了很多次汗,她坐起身来,看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杀手的判断力告诉她,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甘鹤道:“你在照顾我。” “不然呢?”文欣转过身来,未施粉黛,脸上有黑眼圈。 “我怎么会需要别人照顾?”甘鹤喃喃着想要起身。 “别呀!”文欣奔过来,道,“先把药喝了,别着急。” 甘鹤看着文欣端来了一碗汤药,文欣微笑道:“这是我去求薛先生亲手配的,他也很担心你,想必你喝了,就会好起来。” 甘鹤咕噜咕噜地饮尽,道:“师父配的?你怎么拿到的?” 文欣道:“难道我没有腿、没有脚,不会走路?” “不是。”甘鹤道,“我以为你还没有搞清楚华发堂的路……” “唉,甘大侠。”文欣又笑道,“难道我像你一样没有嘴巴,不会问路?” 甘鹤也笑了,文欣身材显得比平时宽些,文欣毕竟是神龙帮的人,自己却老将她当成个小女孩。 “真是多谢你。”甘鹤道,“你看起来憔悴了,居然没有梳妆。” “梳妆给谁看呀。”文欣自嘲道,“你都病得起不来了,难道要我出去勾搭别的男人?” 文欣说出这句话,心下又难受,他现在其实也想与甘鹤更加地坦诚相待的,可是甘鹤还以为他是女人,可以扮演很多身份的他突然无法自处了。他有些害怕、有些失措,总该寻个机会让甘鹤明白,若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 “我做了个梦。”甘鹤道,“梦里我又溺水了。” 文欣看着甘鹤的眼睛,沉思。 阳光愈来愈暖,薛摩天的灵药果然又是药到病除,甘鹤没几日便又健步如飞了。 “我好了。”甘鹤转转手腕,道,“我已经可以出门了。这几日……会不会把你闷坏了?” “倒也没有。”文欣道,“毕竟你又不是真的木头,还是会说话的。” “今天我想出去走走。”甘鹤微笑,“你想一起去吗?” “那得看去哪儿。”文欣道,“若是什么需要一两个时辰议事的地方,就算了。” “去显学阁,怎么样?”甘鹤沉吟道。 “显学阁?你要带我去显学阁?”文欣心下暗惊,传说显学阁是华发堂的禁地,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就连入室弟子,都要经过分舵主一级的许可,才能进去翻阅典籍。 他现在的确很想去这里看看,可是……自己可是神龙帮的暗探,甘鹤将自己领到这么一个地方,岂非是大大的不便? “你嘴上在装,心里却一直很在意华发堂的事吧。”甘鹤柔声道,“进去看吧,别太过分就行。” 文欣脱口道:“若是过分了呢?” “过分就打你。”甘鹤道。 甘鹤已经开始查书。 这次查的是华发堂自编的武林人物录。 作为南武林最大的江湖势力,要维 护江湖中的规矩,自然要对江湖了如指掌。 这篇武林人物录就是为此而生的。 先找那个血魔,甘鹤在显学阁内不停地翻阅着,脑内又咀嚼师父在湖边对自己说的话。 自己问师父,为什么连师父也不愿告诉自己血魔的事?师父学富五车,不会没听说过这个人。 师父说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若用岭南最毒食人蛇的狠毒,混上塞北极寒之地雪狐的狡诈,添进狼山野狼王的残忍,也染不出此人的像来。不告诉她,怕她自寻死路。为她好。 她还是翻到了,书上写着,血魔杀人无算,多年之前便叱咤江湖,随心所欲。可是由于无法与人同理,此人行凶时一向戴着个很特别的面具,害怕被别人见到自己的面貌。此人无情无义,不讲江湖规矩,是禽兽一般的武林败类,本该除去。若是遇见,速速逃离,因为我们还没有除去他的手段。 甘鹤皱眉,太简短了,并没有多少用处。 她瞥了一眼文欣,文欣果然对显学阁好奇极了,先是东蹿西跑,几乎将所有书籍的名字都看了个遍,最后才找到一本颇为特别的书册,静下来翻动。 待会儿再去看文欣,甘鹤继续翻动着,想找到更多蛛丝马迹。 书上果然也记载了秦王府从前的样子,秦王有容姿,天性善良,悲天悯人,可称聪颖,亦有进取之心。然而内向怕生,体弱多病,需人照顾。朝野谣言,说此子深得圣心,将要被立为太子,不过,这就不是我等江湖中人可以置喙的了。 “哈哈哈!”文欣坐在地上看书,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见到甘鹤看向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 甘鹤皱眉,显学阁内的书大多是有些营养的,只有极少数是乱七八糟的闲书,难道文欣如此不思进取,居然偏偏选中了那么几本? 待会儿再去管文欣,甘鹤又往下读。 秦王府有三大高手,皆是陛下找来,让小殿下亲自挑选的顶尖高手。最厉害的是「红狮」文师,这人原本是窥觊禁忌之术的朝廷钦犯,会使一些诡异的邪门武功。名声这么差的人,秦王却不在意,只是感到好奇。他深感感激,将自己的族人都带来,供秦王差使,宿卫王府。 「百面周郎」西门柏玉很久以前是在市集上弹三弦的艺人,可是机缘巧合之下受到前辈指点,修习了一些颇为厉害的武功,并将演艺的本事融会贯通。秦王很喜欢他,常央他教些乱七八糟的糊涂本事。 「贵公子」宇文柳是个年轻些、傲气些的外戚,与前面两个低三下四的人物不同,他颇重门第出身,可谓知书达礼。王府的营造、采买之事,多是他去办的。此外,秦王虽然不好治经,他还是常常要分享些四书五经的经典。据说二人会为此拌嘴,倒是有趣。 总之,我等估计,小殿下实在是前途无量,若有机会与秦王府的人交游,华发堂弟子不可错过。 “呵呵……好看,真好看!”文欣几乎将头埋进了手中的书册里,甘鹤不认得文欣手中的书,只觉得文欣的模样很不雅观。 甘鹤心下躁动,真是失礼,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她简直想奔过去,一把抢过来看。可是眼下毕竟是在庄严肃穆的显学阁内,她怎好做出如此出格之举? 还是等办完了正事,再来收拾文欣不迟! 30. 那你加油练 甘鹤接着往下读,秦王府的传记本来到此为止,可是此页之后,竟有夹进去的新页,显然是后人增补的。 夹页上写着:“我等失算了,小殿下非但没有前途无量,反而早早地夭折了,这事关一桩没有几个人知道的诡案。众人缄口不言,就连朝廷也只说秦王殿下是病亡。” “不过,江湖上总还是流出了些传言,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端午节前,「贵公子」因担心双亲病情,回老家探望老母。端午节时,轮值的「百面周郎」外出醉饮,喝得太过沉醉。正在此时,却有一班谁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刺客混进了秦王府。” “刺客人多势众,很快清除了秦王府的外围护卫,一些领头的闯进府去,肆意杀戮。「红狮」为报圣恩,血战而死,身中大小剑伤二十余处,死不瞑目。可怜的小殿下,当时还在吃粽子,便被人一剑封喉了。棕米在雨血中漫天飞扬,尸骨无存,全都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甘鹤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头痛,头痛欲裂,没怎么听说过的秦王府居然经历过这般血案?江湖上的血案太多了。这「贵公子」宇文柳为什么好像望风而逃一般?他与自己甘家的事情、与血魔又有什么联系? “最令我难过的是,不少人指责最守规矩的华发堂也参与了洗劫秦王府的事。江湖上少有空穴来风,我不清楚究竟是谁有这般贪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深感遗憾,希望日后不要在我等身上重演。此事,华发堂任何弟子不许再提!——白虎使并朱雀使留。” 甘鹤正感难过,却又听到了文欣的笑声,文欣笑得很夸张,笑得弯下了肚皮,他终于起身,放下书册道:“甘鹤,我去如厕。你可别乱动我的书,别翻乱了,我可还没看完呢。” “你去吧。”甘鹤淡淡道。 文欣雀跃着出门,甘鹤一动不动,只不过在查阅典籍,看起来,任何风吹草动也不会影响她求知的心。 文欣出门了,甘鹤还是岿然不动。 半晌,甘鹤竟突然施展顶级身法,落地无声,跑到门边望了望,文欣确实已不在了。 她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文欣刚才看书的地方,脸红地自语道:“我方才只说‘你去吧’,又没有答应文欣!当时刚到嘉兴,文欣不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吗?” “而且,我只不过是稍微看看。”甘鹤捡起文欣爱看的书,低声自语,“一定不会翻乱,对,我很守规矩,我没错!” 她看着封皮,原来是《大侠宫程传》。 她没怎么看过这书,只知道讲的是万剑山庄少女庄主宫晏晏和一条老狐狸程梳尘的行侠故事。 据说这程梳尘虽然拥有绝世容颜,却是个不检点、不体面的男人,从前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第一杀手。因此,此书一度被一些清高的正道门派列为不宜的怪书,华发堂也不例外,这本是堂内的孤本。 居然看这种邪书,文欣也太没出息了,甘鹤又皱了皱眉,本想将书丢下,却还是慢下手来。 她叹了口气,自己毕竟是文欣的“夫君”,为了弄明白文欣的喜好,只好强行读下去了! 谁知这一看下去,便停不下来了。 甘鹤看得心惊肉跳,这本书里描写的诡案简直一件比一件奇怪。更奇怪的是,她发现这本书里的两位大侠有点奇怪。 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红,原来宫晏晏也很不寻常,有趣。原来男女交往,女子也可以作为进攻一方吗? 册子里附有不少画像,生动形象,雅致漂亮,甘鹤仿佛连翻书的手指也变得发热了,文欣怎么会看这样子的书? 待看到精彩处,她的手猛地一抖,未拿住书。 她心潮澎湃,不明所以,难道文欣其实是个与宫晏晏近似的女人?难道文欣也想对自己这个“夫君”发起攻势? 正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了文欣的脚步声。 文欣走了进来,甘鹤还是端端正正地立于书架之前,翻找资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表情严肃,看来果然在认真学习。 文欣点了点头,走到自己方才坐下的位置,又看了看地上的《大侠宫程传》,还是在他方才翻到的页数。 于是,他又专心致志、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来。 甘鹤偷偷瞥了一眼文欣,心跳越来越快,文欣居然真的如此喜欢这本怪书,知人知面不知心,难道面前这个柔弱的姑娘真的具有一颗异常凶猛的心? 无心翻阅了,报仇雪恨的事似乎与文欣冲突,一想着文欣就难以想着江湖,更难想着杀人! 她叹了一口气,松懈了精神,于是也在阁内胡乱翻些杂书。 一上午就这么飞快地飞逝而过了。 文欣回头。 身后的甘鹤停顿。 文欣扭头看她,笑道:“你今天怎么离我离得这么远?难道不喜欢我今天的花香?” “不是。”甘鹤流汗,低下头道,“是……嗯,是天太热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回鹤池,甘鹤道:“请进。” 文欣道:“你嘴上说着请进,却不上来开门?” “你身上有钥匙。”甘鹤在后面说着,“你开就行了。” 做饭,甘鹤在颠锅,文欣从她后面出现,握着她的右手道:“甘鹤,我来帮你做饭!” “不用,不用。”甘鹤离开了,“那你做吧。” 吃饭,甘鹤一直盯着文欣的手看。 文欣笑道:“怎么了?一直这么奇怪地看着我。想要我的手?” “没有,没有。”甘鹤低头干饭。 午睡,文欣很快就睡着了。 甘鹤却辗转反侧,文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啊!怪不得被称为魔女、妖女、恶女,文欣根本叫人捉摸不透啊! 她转向文欣,文欣正背对着她,无声。 她向文欣挪近,眼睛眨了眨。 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床上的东西。 藏在文欣的枕头下面。 原来只是一封信,文欣的枕头下面居然会有一封信。 她迟疑了许久,本想装作没看见,可越来越浓重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偷偷将这封信取走了! “不要怪我……你毕竟是神龙帮的恶女,要怪就怪你哥哥吧!”甘鹤低声自语,展开信件。 “文欣,你想必已经取得了甘鹤的信任。” 甘鹤皱眉,不错,但这是她愿意的,她若不愿意,文欣可进不了 这鹤池。 “尽快查清楚华发堂是否有与我神龙帮作对的意思,它在南武林一家独大,做大了太久。” 甘鹤冷笑,可笑,若没有华发堂,南武林哪来规矩?神龙帮真是可恶,明明自己想要扩大势力,却说什么华发堂一家独大。 “待到甘鹤有事出门之时,我们院外再会。注意安全。尤其是莫让甘鹤觉得你不像女人。——神龙帮主慕容陵光留。” 哼,什么注意安全。明明是自己一直在保护文欣。甘鹤冷笑一声,什么神龙帮主……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重新读了一遍。 “尤其是莫让甘鹤觉得你不像女人?”甘鹤深深皱眉,不像女人,那还能是什么人? 她猛地坐直身体,难道文欣居然是男人? 她心下杂乱,文欣确实与她所见的女子都不太一样,可是怎么会是男人呢? 她伸出一只手来,如果想看看文欣是不是男人,只要摸一下不就行了! 正在此时,文欣却睡眼惺忪地翻过身来,揉着眼睛撒娇道:“怎么啦,甘鹤,你怎么坐起来啦?” 甘鹤忙将双手背到身后,低下头赔笑道:“没事,我在……我在练功呢!哈哈。” 甘鹤不停地躺下又坐起,速度很快,腹部力量显然很强。 “哦。”文欣也笑了笑,“那你加油练。” 好险,幸好文欣没有发觉自己已将那信偷偷看了,她悄悄将信塞了回去,暗自思索:“不像女人,也可能是她哥哥嫌她没有所谓的‘女人味’?看来她哥哥是个老旧之人。是啊,什么纸醉金迷、神龙帮主,还姓慕容,听起来就很老派。” 可是,她又始终无法确认,若真的上手摸,别说容易被文欣发现,若是引起奇怪的误会,又该如何是好? 她看着文欣的睡颜,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文欣睡眼惺忪,看着甘鹤收拾行装:“甘鹤,你怎么要出门呀?” “是啊。”甘鹤慢慢强调道,“我这次出门,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于是,文欣就又站在院子里,目送甘鹤上路了。 待到甘鹤走远了许久,一个珠光宝气的人果然出现了。 慕容陵光走进鹤池的院子,道:“文欣,那个笨蛋已经出去了?” 文欣垂首道:“出去了。” “哈哈哈哈!”慕容陵光大笑,“好!让我们兄妹好好叙叙旧!” “嗯?”她猛地回身,大喝道,“好厉害的杀气,什么人?” 方才明明已经走远的甘鹤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举着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咬牙切齿道:“混账,你居然真的这样胆大包天,胆敢到我家里来偷人?” “偷人?”慕容陵光哈哈大笑,“文欣是我妹妹,哥哥找妹妹叙旧,岂非是天底下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就是慕容陵光?”甘鹤冷冷道。 “正是本尊。”慕容陵光傲然道,“一掷千金,威武霸气的神龙帮主。” “好极了,原来你早就偷偷来了杭州。”甘鹤看着慕容陵光脸上的面具,怒道,“你不是一直对华发堂很感兴趣吗?那就来试试我这把宝剑锋不锋利吧!” 31. 灵犀闲倚一枝藤 慕容陵光冷笑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手。” “为什么?”甘鹤问道。 “因为你已经爱上了文欣,文欣也已经爱上了你。”慕容陵光道,“你既然诚心要娶文欣,就万万不能对我出手了。长兄如父,从古至今,哪有女婿打岳丈的道理?” 甘鹤听到文欣二字,手腕微微沉下。 可是她的手很快又重新挑起:“管你同意不同意。我若非要娶文欣,你拦得住吗?” “哈哈哈哈!”慕容陵光摇了摇头,无奈道,“我听说甘鹤为人谦逊,知廉耻,懂礼数。不曾想,竟是这般的粗俗不堪呐。” 文欣拉着慕容陵光的袖子,对甘鹤低声说道:“甘鹤,其实我哥哥是个好人,他对我可好了。甚至……与你对我的好差不多……” “与我差不多?”甘鹤闻言大怒,掌中剑竟已出手! 苍穹剑法,传说是昔年古人观看后裔射日时所学,一剑就可以刺破苍穹! 以这一剑制敌,不伤要害,速度却最快、最迅猛、最稳定,无论是怎样的敌人,若是受了这一剑,势必要跪地求饶不可! 慕容陵光却没有动。 甘鹤刚刚伸出的一剑猛然变招,哐哐哐哐连出四剑。 她在一瞬间,已经与四个人交了手。 她攥紧右手,冷冷环顾一周,四个身法猛烈如惊雷的高大剑客已经分别站在了自己的四周。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柄金灿灿的剑,华丽极了。 黄铁山道:“我们是黄……” 金满弓道:“金。” 剑书生道:“剑。” 客家兄道:“客。” “谢谢。”甘鹤道,“你们若不说出来,我几乎以为你们是来耍杂技的。” 黄金剑客道:“你总该听说过神龙帮黄金剑客的名字。” 甘鹤道:“我的确听过,听过很多次。” 黄金剑客道:“一对四,你没有胜算。” 甘鹤冷笑道:“难道你们就有?” 黄金剑客道:“我们也没有。可是你该听听帮主的话。” 慕容陵光道:“甘鹤,我们若斗个两败俱伤,实在是白白便宜了五行旗那些暗中窥伺的江湖门派。我们南北结盟,本该团结一心,共图大计才是。” 甘鹤喝道:“团结一心?你逼迫文欣,做你的暗探,让文欣孤身一人深入华发堂,满脑子想的却都是华发堂的机要文书,你哪门子的团结一心?共图大计,华发堂可不想与你图什么大计。” “我明白你在气头上。”慕容陵光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我们是没办法平心静气地好好聊一聊了。” 甘鹤道:“你若是想与我们平心静气地好好聊一聊,本该按江湖规矩,知会我们。我们定会备好酒席,好好地款待你。你如今却是怎么来的?” “好罢,是我理亏。”慕容陵光道,“既然这样,今日我便退一步。” “退一步,你要怎样退一步?”甘鹤愤愤问道。 “我们神龙帮的所有人,二话不说,马上离开这个院子。”慕容陵光道,“你与文欣二人进屋谈,谈什么都行。文欣不会骗你。” 这五个人马上从院子门口走了出去。 “走,回家。”甘鹤的语声冰冷。 “好。”文欣弱弱地紧跟着甘鹤。 刚一进门,甘鹤就猛地转身,一双鹰爪门的三十六式小擒拿手紧紧裹住文欣的双腕,将他整个儿抵在门上,颤声道:“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文欣激动道,“你比我还要年长几岁,难道没有分寸?你难道不清楚我们的联姻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甘鹤的眼睛发红,“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你、宠溺你,华发堂的禁地,让你说进就进。你居然还跟你哥哥暗通书信,将我当做一个笨蛋一样耍?” 文欣也冷笑道:“你扪心自问,是我想耍你吗?这一切,难道是我的错?” 甘鹤沉默半晌,哑声道:“你是男是女?” 文欣道:“光明磊落的甘大侠不是已偷偷看过我的信了吗?” “旁人我都不信。”甘鹤道,“我要听你自己说。” “男的。”文欣道,“如假包换。” 甘鹤一把将文欣推到床上:“你居然骗我骗了这么久!” “甘大侠好有力气啊。”文欣冷笑,“这样子把我推到床上,是想欺负我吗?” 甘鹤闪到文欣身上,按住文欣:“你还在嘲笑我?” “那又怎么了?”文欣道,“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不是不行,是没有!你根本是个女子,难道还有本事欺负我?” 甘鹤扇了文欣一巴掌。 她至多不过用了一成的力气,一点儿也不疼。 可是文欣却觉得面红耳赤,这一动作本是不该对一个王爷用的。 “切,还不让说了。”文欣挣扎道,“你不也装男人骗我吗?不要脸……” 甘鹤又扇了文欣一巴掌。 这次大概用了两成的力气。 “呜呜……别打了。”文欣呜咽道,“我不动了还不行吗?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甘鹤脑中全是慕容陵光特别的面具,她的眼睛越来越红,嘶声问道:“说,慕容陵光有没有三十岁?” 文欣怔了怔,问的居然是这样一个问题,好失望,他摇了摇头:“绝对没有。” 甘鹤又问道:“慕容陵光有没有情感?” “这算什么问题!”文欣道,“慕容陵光当然有了,你难道没听过这个人的外号?” 甘鹤点了点头,那就好,不是血魔。 她叹了口气,想不到自己和文欣一个是假男人、一个是假女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不过,这样也不见得是坏事,反而方便多了,以后便不必掖着藏着了。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看着文欣委屈的脸,气已消了大半,自己本不该对文欣这般粗野的,对不住文欣。 谁知文欣却扬起小脸来,嘲弄道:“哼,我就知道你也没有法子对我做些什么。你可是个假男人。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有种试试看啊。神龙帮的人可还没走远。” 甘鹤大怒,她想着在显学阁内看过的奇书,身体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好,这可是你自找的……” 院子外的草丛中慢慢探出五个脑袋来。 黄金剑客迟疑道:“有杀气!帮主,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慕容陵光淡淡道:“我说过,我们还留在这里,是提防文欣遇到真正的危险。” 黄金剑客道:“听方才屋内的声音,他们似乎爆发了很激烈 的争吵。” 慕容陵光懒洋洋道:“人家小夫妻吵架,你关心什么?” 黄金剑客汗流浃背:“可是……我们明明听到有可怕的声音,他们明明吵得不可开交。” “哦?”慕容陵光道,“你有没有亲眼看见?” 黄金剑客俯首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休要整日想着争斗。”慕容陵光道,“说不准人家只是在打闹嬉戏。” 黄金剑客道:“帮主不愧是帮主,果然有高见!” 慕容陵光搓着苹果,暗道:“方才,居然非要本帮主来鹤池陪他演戏,激怒甘鹤!皇兄真是越来越胡闹了,竟觉得这样才能更好地撮合他们。甘鹤急得简直想杀了我,罢了,为了神龙帮的大计,希望这招有用吧。” 屋内貌似传来布料撕扯的声音。 “嗤,果真。”甘鹤的声音若隐若现,“看你这张脸,还真是看不出来。” “你……你别胡闹了!”文欣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若隐若现。 黄金剑客急道:“他们好像在动手!” 慕容陵光摇了摇头,缓缓道:“你听错了!别胡说八道,明明只是溪边的小孩在洗衣服。” 黄金剑客扭头看去,果真有人在洗衣服,四人不禁感叹道:“帮主果然不愧是帮主。” “怎么不笑了?”甘鹤似乎低声喝道,“那日在春蚕渡排队的时候,你不是小声说,日后要狠狠地笑话我吗?嗯?说话!” “甘鹤,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黄金剑客的手已经握在剑柄,四个人一齐皱眉道:“帮主,听文欣的叫声,甘鹤似乎在用刑!” 慕容陵光摇了摇头,缓缓道:“你听错了!别胡说八道,明明只是枝头的小鸟在鸣唱。” 黄金剑客扭头看去,还真有百灵鸟在枝头旁观,表情严肃。四人不禁感叹道:“怪不得这声音如此美妙,原来是百灵。” 慕容陵光也感叹道:“是啊,真是努力啊。” 溪边洗衣服的孩子们很久才回家,百灵鸟也的确在枝头鸣叫了很久。 “散了吧。”百灵鸟散去时,慕容陵光也起身。 “……文欣,实在对不住啊。”甘鹤坐在床边,眸子又变得清澈有神。 她重新整了整衣襟,看着裹在被子里的文欣:“我……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一时在气头上,你,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生什么气。”文欣幽幽地说着,他慢慢挪到甘鹤身边,握住甘鹤的手,“夫君,你会对我负责的,是吗?” 甘鹤呆了一呆,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问这样一句话,她也攥紧了文欣的手,正色道:“会的。” “甘鹤,我喜欢你。”文欣亲甘鹤的脸颊,“你喜欢我吗?” 甘鹤握住文欣的双手,吻住他的唇:“我也喜欢你。” 有时候,最简单的话胜过千言万语。 “好极了。”文欣笑道,“那我终于可以告诉你,那封信本就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甚至那封信本就是我自己动手写的。” “什么?”甘鹤起身,冷冷道,“你真是不乖,真是个‘妖女’,花样百出。” “这不是很好吗?”文欣拉住甘鹤,可怜兮兮地说道,“要不然,你不说,我不说,我们要等到哪一天才能说个清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