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娘暴富指南》 1. 第 1 章 一开始,宋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苏醒过来后,感受到的头疼刺痛,也以为是不久前她试图找机会逃跑,被绑匪发现后对峙时大打出手被揍而受的伤。 所以当她不自觉地抬头去摸伤口时,察觉到绑匪们竟然没有将自己绑起来,第一反应是奇怪。 不过没等她多想,便听得外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臭娘们,死了便死了,害老子还得跑一趟给你收尸,可真晦气!” 骂骂咧咧的男人走进了屋里头,宋梨也抬起头望了过去。 这一望,两人都惊愕。 宋梨惊愕的是,这穿着打扮古古怪怪的绑匪,不像是之前她见过的任何一位,是另外的同伙吗? 绑匪显然是惊愕叫他来处理的人竟然没死,大喜过望,“小娘子命大啊,来来来,陪老子好好耍一耍!” 眼见着绑匪涎笑着扑过来,宋梨定了定神,在他凑过来俯身弯腰的时候,瞥见了挂在他腰侧的短刀。 竟然在自己挣扎反抗后还给她松绑这么小看自己,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小娘子……” 绑匪双手粗暴地揽住她的腰时,宋梨伸手利索地将那短刀抽了出来,趁其不备狠狠地戳向他低头啃下来的脖颈上,再狠狠地抽出来。 惨叫声起,绑匪双手捂住喉咙,一脚粗暴地踢开了她。 朝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宋梨直觉得浑身散架般钝痛,却还是忍着飞快地爬了起来,打算趁他病要他命。 不过没等她补刀,因为刺中大动脉鲜血汩汩直流,绑匪连喊救命的功夫也没有——一张嘴,那满口的鲜血便从口中涌了出来。 最终,他怒瞪双眼死死地瞪着宋梨,而后啪嗒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地,身子还随着蔓延开的血污不时抽搐几下,很快没了声息。 在这期间,宋梨一直举着刀,警惕着,待屋里头安静下来了,她才松了口气。 高度紧张地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后,宋梨才发觉,这里并不是原来囚禁自己的暗室。 是间简陋得很的木头房子,屋里头什么陈设都没有,只有一扇土旧的木格子窗。 绑匪们这是把自己转移到乡下哪个旮旯了? 宋梨第一反应后,听到外头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正要听个真切,缓过劲来的头隐隐作痛,一段一段记忆碎片闪现在她脑海里。 什么? 宋梨捂着头,接收着另一个陌生人的记忆,渐渐明白过来。 她是,穿了! 原来前世她想从绑匪手中逃走,被追上后反抗时已经被他们失手打死了,如今穿到了这个同样叫宋梨的姑娘身上。 自己前一世运道就不好,是个处处碰壁的倒霉鬼,原身这个宋梨也是个倒霉的。 两日前仲秋夜赏花灯的时候,一个不慎被拍花子迷昏拐走,官府介入后很快追查到人贩子们的踪迹。 为了逃命,人贩子们不得不从益州府城潜逃,打算带着拐来的稚童少年们北上,却在半途中遭遇干了一大票的山匪,人贩子们丢了性命,可怜被当货物转移的稚童少年们死的死,伤的伤,余下不多的几个姑娘都被强掳到了山寨里。 原身就是祸不单行的姑娘中的一个。 外头那喧哗声,是山匪们花天酒天在开分赃大会。 掳上山的姑娘被软硬兼施地威胁着去端茶递水伺候当家们的,原身性子倔强,宁死不屈,跟贼婆子大打出手的时候,撞破脑袋,没了。 于是她便穿过来了。 所以,她死在了绑匪手中,穿到这不知名的朝代里,又落在了山匪手里? 她还在匪窝里头? 死了以后穿越了都还要这么倒霉的吗? 宋梨怔怔的当儿,外头传来了吆喝:“栓子,你在干嘛?磨磨蹭蹭,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利索啊!” 栓子,是谁?他么? 宋梨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血污里一动不动的山匪,竖起的耳朵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握紧了手里的那把短刀。 听起来,是两个脚步声。 两个山匪,她能对付吗? 宋梨浑身颤抖起来,咬了咬牙。 不过,就在门口,两个山匪都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声音道:“你去,把那小子也一并处理了,好叫栓子一块拉到后山埋了。” “大奎哥,不留着那钟六郎了?” “留个屁!钟家拖了这么久都不肯给赎金,留着还浪费咱寨子里的口粮!” “好咧!” 吱呀一个开门声响起,一个脚步声便没了,同时,自己屋里头的门也被推开了。 “栓子啊你小子……” 来人在推门,迈进来的那一刻,提前戒备着的宋梨早看清楚了他的方位,手里的短刀一掷,精准地刺中了来人的额头,惨叫声响起的同时,宋梨飞身向前,狠狠朝他□□一踢。 不过她错误估计了现在的身高。 前世她一米七四的大高个,现在穿的这具身子矮得很,怕是不到一米六。 所以她的小短腿没有命中目标,但整个人也撞了上去,恰好把猝不及防的山匪撞摔了。 人就倒在门口处,外头喧哗声愈发清晰,也盖过了此时这处发生的动静。 宋梨狠狠地踩了一脚山匪裆下致命之处,同时欺身上去,在他惊恐尖叫之前,伸出的双手握住他的脖子狠狠一扭。 很轻微的咔嚓一声,山匪头一歪,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逃过第二劫的宋梨松了口气。 还好,不致于倒霉到底,命运终究还是给她留了一线生机的。 亦或是说,自己穿过来重活一世,终于可以不用继续当倒霉鬼了? 宋梨将摔落在尸体旁边的短刀捡了起来,探身出门外缩回去的那一刹,视线落到了旁边门半掩着的另一间木头房子上。 那一间,跟这一间,似乎都是山匪们拿来囚禁人质的牢房。 刚才听山匪说,要处理掉的什么郎,是被关押在隔壁牢房里的人质? 宋梨探了探四周的环境,匪寨应该在山上,人生地不熟,她想从这贼窝里逃出去,怕是不容易。 而且她眼下已经杀了两个山匪,这些山匪们估计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年轻的姑娘落在嗜血残暴的山匪手中,下场可想而知道。 宋梨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想马上离开山寨,却不知道从哪里逃起,哪个方向才是自己该去的地儿。 寨子里的山匪不少,可见这山寨规模不小,现在还没人知道自己自由了,但随便出去随意走动,就怕会引起山匪的注意,那她就逃不了了。 于是转念一想,那个什么郎应该也想逃出山寨吧? 听起来,山匪抓他是求财的,跟自己前世被绑匪绑架勒索赎金一个情形,估计关在山寨有一段时日了。 要是跟自己一样,被绑架后时刻想着反击逃跑,这叫钟什么郎的应该抓住一切时机观察过这里的环境才对。 比起两眼一睁都是瞎的自己,他对这里的环境怕是熟悉多了。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再不济,多一个人,危急时分拿他来挡刀垫背也不错。 况且还不一定能救成呢! 若是自己倒霉没救成,那就活该他没命。 主意打定,宋梨慢慢推开了隔 壁那扇门,入眼赫然见到的是山匪半弯着身子正用绳索死死地勒住一个年轻人的脖颈,嘴里头哼哼唧唧,“钟六郎这就对了,死他娘的是件忒容易的事儿,闭上眼,忍一忍,十八年后就又是一条好汉!” 这一次,宋梨听清楚了,原来是叫钟六郎。 她朝山匪后背慢慢凑过去,越过他的肩膀,见到被勒得胀红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睛死死闭着,居然完全没挣扎半分的迹象,这是有了死意甘愿放弃存活了? 宋梨心里不免诧异。 “大奎哥……” 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以为是自己同伙的山匪转头笑,“这小子孬得很……”猛地见到宋梨一个陌生小娘子,脸色大变,“你……” 宋梨这会儿学乖了,不能硬干,只能用巧劲。 所以在山匪反应过来前,迅速弯手拿肘尖对着山匪头上的太阳穴就是一撞,便见山匪双手一松,昏阙过去。 “咳咳咳!” 得以重新呼吸的钟六郎猛然间吸入空气,干咳起来,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惊惧地看着宋梨:“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今日早上才被这些匪徒抢上来。”宋梨说了穿过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稚嫩,再加上原身没长开的身段,以及能被人贩子相为目标的条件,她估计现在的自己年轻得很。 “啊,是被大当家掳上山的那几位娘子,可她们不是都被带去……”钟六郎又咳了几声,想到了什么,惊奇,“那你,莫非,是那位小娘子?” “哪位小娘子?”宋梨不由得警惕。 这人知道原主宋二娘的身份? “自然是……”钟六郎干咳了两声,“我听这些山匪们提过,说其被拐上山的娘子们都去伺候当家的了,只有一个……就是你吧,原,原来,你没死啊!” 钟六郎忍不住朝宋梨频频看过去,“你,你居然,没死啊?” 这怎么可能呢?明明之前都…… 钟六郎直愣愣地看着宋梨,一脸的匪夷所思。 宋梨听他的口气,不免提高了警惕。 这人,似乎对自己还活着过于难以置信。 不会是因为自己太年轻,怀疑她能对付山匪是哪儿学来的这本事? 还是她当下的表现,跟这人了解的宋二娘大相径庭,让他起了疑心? 若是后者,这可不好办。 “侥幸没死,你既然没事,且请自便,我要逃了。”宋梨不动声色地说完,假意转身。 “等等。”钟六郎喊住了她,“小娘子等等,他们也是要杀我的,我跟你一起逃。” “我怕你拖累我。”宋梨看了钟六郎一眼,嫌弃道。 方才这人在山匪手中可是一副放弃求生的自甘认命,她才初初认识他,就开始担心带上这人会拖自己后腿了。 “小娘子你这就不对了,你带我一起逃吧,我知道怎么能从这寨子平安逃出去。”钟六郎起身跳到宋梨跟前,急切地毛遂自荐,边说边朝她伸出双手:他一双手原来被绳索松松绑着的。 “行,都是标……天涯沦落人,时间紧急,你负责带路。”宋梨面上不显,一边心中窃喜一边用短刀割断了绑他双手的绳索:救他果然没错。 “我马上收拾一下,别让他们太快知道牢房这边出事了。” 钟六郎得了自由,揉了揉手,先俯身抽出昏阙过去的山匪腰间的长剑,将他捅了个对心穿,确保死透了之后,快速地将地上一张大被团起来,又从一旁的短榻底下摸了摸,竟然摸出了一匝绳索。 宋梨微眯起了眼睛。 自己猜得果然没错,这钟六郎早早地就做好逃走的准备了! 2. 第 2 章 钟六郎将大被与绳索收拢成包裹背在身上后,瞥见地上那截拿来勒他脖子的绳索,顺手也捡起来绕了几圈绑在腰间,最后将那把长剑擦了擦,收鞘后绑到了身上,这才招呼着宋郦出了牢房。 见着隔壁门口躺着的山匪尸身,钟六郎愕然了一瞬,看真切那山匪的脸后,不自觉地看向了宋梨。 “不能让人太快发现这边出事了,得,将他藏起来?”宋梨自以为理解到了钟六郎的意思,反问。 钟六郎干咳一声,点头。 于是两人合力将尸身拖进了囚牢,省得被人发现。 起身时,宋梨瞥见山匪腰间的一把匕首,于是将它摘了下来——身陷匪窝,她的武器只有一把短刀,太少,多一把武器也是好的。 摘的时候顺便将这山匪的荷包也一并拿了下来,又如法炮制,将那栓子腰间的物什连同短刀刀鞘也拿了,系到自己身上。 跟在钟六郎身后,从囚牢旁边一条狭窄的山道穿过去,前面是一排排的木头房子,比起监牢的房子显得又高又大。 左拐右走了一段路,竟然没遇见任何一个山匪。 这寨子也未免太安静了。 似乎看出宋梨的困惑,钟六郎给她解释:“我们牢房往右那一头,是黑石寨的议事大堂,这些山匪盗贼商议什么都在那一头,今儿早上才劫了行商的财物回来,都在那头儿等着当家们分赃领赏呢,山匪们都怕自己分少了,几乎全去大堂了。” “这边是山匪们平时住的地儿,所以人就少了。” 原来如此,宋梨点头。 可见钟六郎对这所谓的黑石寨的情况掌握得不少。 方才若不是自己去得及时,这人怕是早死在了山匪手里。 待接连走过几排木房子后,前头带路的钟六郎顿住了脚步,左右看了看,转身抓着她的胳膊往左侧一间大屋子藏了进去。 宋梨正要开口问,钟六郎已经竖起了食指,低低嘘了一声。 不用钟六郎解释,方才他们正要走过去的方向,有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快快快,去迟了好东西都没了!” 侧着身子,可见从木屋子里跑出来的山匪着实不少,约莫有五六人。 若是方才他们撞上了,恐怕会被逮个正着。 宋梨忍不住抬头看他:这么突兀间发生的事儿,他怎么知道的?未卜先知吗? 钟六郎见宋梨瞧着自己似有钦慕,面有得色,等脚步声远去了,才低声开口,“你且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着往里头疾步钻了进去。 这屋子原来是间柴房,另一边还有一个门,不知道连去哪一处。 既然钟六郎叫自己稍等,鉴于目前为止逃得顺利,宋梨虽然已经初步相信自己没了一身霉运,但为确保让他行事便宜,还是没有跟过去,只在满屋的柴垛禾草里巡视了一番,视线落到了一把靠在角落的砍刀上。 身处险境,武器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这里头的山匪盗贼可不少,两把小刀哪里够用? 于是宋梨顺走那把柴刀,背在了背上。 没等多久,钟六郎从那一边的门匆匆跑了回来,背后原本瘪瘪的大被包袱变得鼓囊囊的。 宋梨心里忍不住起了疑心,他是去偷了什么吗? 钟六郎并没有解释,所以宋梨也就没有问,默默跟着钟六郎又穿过了几排屋子,他回头示意自己弓身时,宋梨弯下腰去。 “这里是黑石寨最外围,前面十米开外就是哨楼,我们得摸到哨楼那里,从哨楼底下,爬下去。” 据钟六郎所说,这座小剑山之所以被山匪们看中作为贼窝盘踞其上,就是因为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这黑石寨在小剑山山腰,往上崇陵断路,后山是断崖峭壁,入寨唯一的一条路,就只有前寨。” 寨口均用大粗木围着栅栏,往上的一头削得尖尖的,护住除大门外的其他寨边。 “黑石寨入口也只有一道大门,门外有四个带刀的守卫,两个时辰轮一值,都带着唿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吹响就能警醒整个寨子。”就凭他们两个人,根本没办法从正门突破出去。 除了寨门口的四个守卫外,用于提防外敌的,便是距离大门两侧的两座哨塔。 哨塔上面的守卫,不仅起着监察外面不速之客的作用,也能盯着寨子里头的任何异常动静。 但凡有潜逃亦或是刺杀等被视作大不逆的举动,只要靠近寨子唯一的生路,哨塔上的守卫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知会寨子里的同伙。 哨塔高,视线好,但也有盲区。 那就是哨塔下面。 哨塔有两个方的台面,站在哨塔上,笼于这两个方台面下的情况,那守卫是瞧不见的。 “所以我们得趁着他们换防之前,溜到哨塔下面,而后用这绳索,绑在栅栏木上面,保持在哨塔下的方位,往山底攀下去。” 此时他们已经摸到了靠寨缘的巨木栅栏边上。 宋梨踮起脚尖俯瞰了一下寨子外的山下,苍苍莽莽的全是树,还有峥嵘陡峭的裂崖断峰,她不免心惊。 这比她跟唐叔未雨绸缪,为避免倒霉被掳或落难时选的野外求生的山林高风险得多了。 而且她身边还没有靠谱的专业人士,只有一个同样是被掳来的人质。 尽管这人质表现得比自己更懂得虎口逃生,她对他还是严重信心不足。 “你确定,我们能从哨塔下逃出去?” “确定。”不知道什么原因,钟六郎信心十足,他深深地看了宋梨一眼,而后望向了哨塔。 宋梨无计可施,只能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那,先摸过去?” “先等等。” 钟六郎不知道是在观察哨塔的动静,还是在观察天穹预估出了时辰。 “哨塔上的守卫跟寨门口的守卫一样,也是两个时辰一换,等他们都换了值再说,否则,我们摸过去用绳索爬下去了,换值的匪贼来了马上发现我们用的绳索,事情败露太快,他们马上派人来抓我们,我们也逃不了多远。” “那要等多久?” “接下来轮值的匪贼现在应该已经分完赃了,他们应该……”钟六郎一顿,宋梨也听到了间间断断的吵吵嚷嚷声。 “听,他们马上就来了。”钟六郎咧嘴一笑,未免得意,“不用等多久。” 很快,换值的人交接后,一拨人心急如焚地跑了,另一拨人登塔的登塔,守门的守门,远远地还听到口哨跟笑声。 估计是分到了称心的赃物,高兴得很。 “趁着他们都关注在自己分来的钱银疏忽大意时,我们即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爬下去。” 钟六郎带着宋梨终于悄摸摸小跑着抵达了这一边的哨塔,而后快速拿起带过来的绳索,一头圈在其中一根巨木上,往下压了压,这才打了个死结。 钟六郎下意识将绳索另一头 绑在自己身上时,看了一眼宋梨,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绳索另一头递给了宋梨:“你先请。” 宋梨瞥了钟六郎一眼,省去了你怎么知道绳子够长的,这绳索是否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之类的话疑问,毫不含糊地接过来绑在自己腰上。 很明显,为了从匪寨子里逃跑,这人跟自己被绑架之后一样摸透了环境,做足了准备。 将余下的绳索全抛下去后,掰着巨木一翻身,没翻上去。 巨木栅栏很高,她很矮,翻不上去。 还是钟六郎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莫怪”便抱着腰将她抬了起来。 宋梨翻上去,反过身子,抓着绳子往下爬的时候,钟六郎叮嘱,“小心些,摔下去可就没命了。” 宋梨点头。 逃生哪里会没有风险的? 前一世被绑架后逃跑,代价不就是付出了自己的一条命么? 只能祈祷换了一世,她不会再倒霉一生了。 “绳索不够长,往下爬到见到一片特别大的树冠时,你就可以松开绳索,那是一棵参天巨木,你可以跳过去,沿着它的树干爬下去。” 钟六郎又提醒,“还有,到了那时刻,动作要尽快,你也尽可能藏身到树冠里,先静候半刻钟,再爬。” 宋梨疑惑。 钟六郎不好意思地捏了一下鼻子:“以防万一,寨门口的守卫望见晃荡动的绳索会生出疑心,再发现有人的话那就糟了。” 守卫会这么恰好望见自己吗? 自己不走运的话,怕真是这么倒霉。 毕竟是为了避免倒霉落难练过身手以图自保的人,又死都死过一回了,心态稳得很,宋梨动作矫健地唰唰几下沿着绳子往下爬,很快见到了钟六郎说的那片大树冠。 宋梨没有迟疑,在枝叶中往下又爬了一小段,在接触到大树的粗树枝时,双手抓住后,迅速松开绑在身上的绳索,往后使劲一放,同时下意识地朝山寨正门那头望了一眼,双脚贴在树干上,而后用茂密的枝叶将面向寨门的那一侧掩盖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当真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那一头远远抛过来,她霎时屏住了呼吸。 好一会儿,那视线似乎挪开了,没什么异常发生,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正要继续往下爬,便听得上面寨子里响起了尖锐的唿哨声,头皮一阵发麻。 是钟六郎被发现了么? 宋梨一下拨开树枝,往上仰望,见到高高垂下的绳索晃动着,上面一个人影在迅速地往下爬,心中稍安。 方才是钟六郎先让自己逃的,若是他先逃,恐怕现在逃出来的是他,而非自己。 若是因为自己先逃而让他迟了一步没逃出来被杀,那她…… 宋梨心里一沉,又一定。 不对。 方才若没有自己救他,他也早死在山贼手里,所以如果现在他因为自己死了,一命换一命,自己也用不着亏心。 正这么开解自己呢,眼看距离这棵大树只有几丈,那绳索忽然断了,啊地一声,钟六郎连人带索地坠落而下。 是山寨里的人发现他们逃走,恶毒地砍断了绳索吗? “啊啊啊啊啊!” 钟六郎的惨叫声越来越大。 宋梨眼睁睁看着他摔在树冠上,而后一路滑落,赶忙伸手去抓,没抓到。 她急了。 不好,要死人了! 3. 第 3 章 人没抓到。 不幸中的万幸,宋梨抓住了那根断掉的绳索。 “你给我抓好绳子!” 宋梨大吼一声,飞快地将绳索一圈一圈绑在了树枝上,总算借力将钟六郎的坠落速度稳住了。 以为自己再一次命已休矣的钟六郎听得这一声大喊,身子一震,感觉到下坠停滞一瞬后,惯性带着自己往大树干上撞过去。 他赶紧将一直死死抓在怀里的包袱一举,作为缓冲卸掉了不少冲击力。 也是逃命多次的人了,动作反应都敏捷得很,借此机会丢了包袱,而后双手双脚扒住了树干,总算没一坠到底,头破血流。 “喂,你还活着吗?”上面喊。 钟六郎往下瞧了瞧高高的地面,心有余悸地闭了闭眼。 “死没死?”上面又问。 钟六郎睁开眼往上看,枝丫树叶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上头的小娘子在哪一处,但他还是大声应:“活着呢,四肢俱全,你快下来。” 估摸小剑山的山匪这个时候应该察觉牢房那头出事了,死了三个同伙,逃了他和她。 或许会疑心砍断绳索后他已经摔下山崖死了,但定会派人来查看个究竟,他们得尽快离开小剑山才行。 “嗳,我们在地面汇合!” 听得上面说了这一句话后,树叶沙沙响了起来,钟六郎感觉到绑在腰上面蹦得紧紧的绳索松动起来,很快,那绳索边落边垂了下来,最后断绳子越过他往树下落。 他跟着绳子手脚并用地也往下爬,很快爬了下去。 钟六郎呼了口气,将落到地上的绳索捡起来继续缠绕到腰上,又在树下找了找,找到了方才扔下来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 宋梨爬下树的时候,正瞧见钟六郎将包袱复往身上背。 “你没事吧?” “没事!”钟六郎伸了伸四肢,表示一点伤也没有。 其实有事。 身上不说,但脸上脖子上细细密密的都是坠下来时压断的枝叶划破的伤痕,有些都渗出血来了。 但比起断手断腿这种大伤,确实是没事。 “我们快走吧,那寨子里的山匪应该知道我们干的好事,马上会派人过来追杀。”钟六郎一挥手,往山下直去,但没走几步,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宋梨。 打算继续跟着他脱困的宋梨一脸:? “要是我们一直往山下去的话,可以抵达金牛官道,这是最快返回益州府城的法子。”钟六郎解释,“但那些山匪也知道,我们逃出来一定是想回益州府的,所以他们肯定会分派人手沿着官道一路追捕,就能很快追上我们。” 且不说山贼人多势众,既不缺快马也不缺利器,要捉他们区区两个人,何其容易? 他以为自己成功逃出来的一次,可不就是天真得很,在金牛道欣喜逃出生天没多久,就被小剑山的贼匪追上杀了。 “那不走官道?” “不走官道,那我们也得避开小剑山辟出来的上寨子的那条山路,这些山匪在山路上每一里开外都设有暗哨跟路障,我们一旦靠近就容易被人发现。” 他失败的其中一次就是不知道山路上有暗哨而被杀的,吃一堑长一智后就不敢往山路那边靠了。 “所以我们应该绕着山路走,穿过小剑山?” “穿过小剑山也不是不可以,但,若不是走官道,没有路标指引,我辨不准方位,认不得路。”钟六郎尴尬,这就很容易迷路。 他最后失败的一次,也是最绝望死心的一次,就是绕过小剑山后在深山野林里迷了路,受伤几天后活活饿死的。 辨认方位对受过野外求生培训的宋梨来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不知道益州在哪儿。 这时候她不得不庆幸逃跑的时候临时起念救了这位钟六郎。 他可算是不可多得又靠谱的向导。 有了他,自己都不倒霉了,眼下都能从贼匪窝里头顺利逃出来了,可不是运气杠杠的。 “益州府城在小剑山哪个方位?” “东南向。” “我能辨认方向。”宋梨很快有了决定,“我们先往山下去,绕开山寨穿过这座小剑山再说。” “你能?”钟六郎抱紧了手里的包袱,又仔细打量了宋梨一番,不太相信。 这位小娘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比自己年幼多了,身段矮小,要不是看在她居然救了自己一条命的份上,又见她居然能单凭一己之力就杀了两个贼匪,他便是逃命也不会带上这等累赘。 不过,他重活了这么多次,第一次竟然能在匪窝里见着这位本该死去的这位小娘子,这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 不能用一般的常识常理来看待这位小娘子。 “能。”宋梨点头。 “就是在茫茫的深山老林子里也能?” “能。”宋梨一口应承。 钟六郎沉默了半晌,不知道在权衡什么,好一会儿才咬牙,“好。”而后重新振作起精神,紧紧抓着包袱在前头继续带路。 宋梨跟在后头,看着背着包袱的钟六郎轻车熟路地在林子里开路,不时拿剑斩开缠绕的藤蔓跟灌木,心里头未免起疑。 这钟六郎虽则说怕自己在老林子里不认路,但眼下看,他倒是很利索地就寻了个方位就带着自己逃了过去,而且方向出奇的正确,没多大一会儿就看不见黑石寨了,估计已经离开了山匪老窝的地盘。 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几骑快马闯进了这边的林子,惊起鸦鹊无数。 很快,他们停在了这棵参天大树下。 “是这棵树没错。” 七八个山匪跳下马,见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断枝残页,于是分头在大树下搜寻了一遭,没任何发现。 “没见着钟六郎的尸体。” “二当家的,他定是逃了。” 黑石寨二当家覃小坤脸色阴险,咬牙切齿,“钟六郎这小子运气可真不赖啊,这样也没摔死他。” “二当家的放心,那出寨子的山道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哨岗了,山下的官道上也派了人手去捉拿,整座小剑山都是咱们的地盘,他便是想逃,也逃不远的。” “没错,二当家的,我们定然能将那小子逮回来千刀万剐,替大奎哥报仇。” 覃小坤手一扬,示意手下噤声,在外围树丛间又搜了搜,指着凌乱的脚步道,“那小子是往这边逃了!” “那我们赶紧追上去!” 一行人飞身上马一路沿着踩踏后倒伏的草从,砍断的灌木藤蔓,很快进了密林。 且说宋梨与钟六郎匆匆而行,这个时候已经抵达了一条小河边上。 河不宽,水不深。 听钟六郎说得过河,宋梨马上将鞋袜脱了,将裤腿卷了起来,裙尾全撩起来系到腰带上,正要光脚踏过河,却见钟六郎沿着河岸边大步往河上游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 宋梨瞧见他走了一大段路,又马上倒着走了回来。 低头,瞧见岸边留下的清晰的脚印时,宋梨马上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之前为了加快速度逃走,一路上他们都留下了无法掩藏的痕迹,虽然会给追杀的山匪留下线索,但急于脱险,他们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而钟六郎此时在河岸上留下的脚印,恰也似之前那样留下了行踪,正好迷惑山匪。 “你磨蹭什么,快快快。” 钟六郎覆在原来的脚印上倒着走的时候,回头看宋梨还在河岸边,急了,使劲挥手。 宋梨松了口气,弯着身子下水,用柴刀当拐杖,一步步涉过了河。 河对岸是一处乱石滩。 她一屁股坐下去快速穿鞋穿袜。 钟六郎倒着回到原来的位置,也马上卷裤脚袍尾,脱鞋脱袜,下河后大踏步地飞奔着过了河。 听到隐隐传来的马蹄声,钟六郎套上鞋子就在乱石滩上跑了起来,“快走快走!” 宋梨回头瞥了一眼,紧跟其后。 很快,两人的身影进入树丛,再度没入密林子里。 而河对岸,从林子里先后钻出了那一行追杀的山匪们。 “那小子是逃到这里来了吧?” “过河了吗?” 其中两人跳下马,在河岸边搜查起来,很快见到了钟六郎故意留下的那行脚印。 “二当家的,看,是脚印。” “那小子逃往上游了。” “追!” 覃小坤一马当先,很快追了上去,直到脚印消失之处,不得不停了下来。 “没了!” “脚印没了。” 后来赶上的山匪们在河岸周遭又找了起来。 “那小子是过河了,还是回头了?” “河对岸再走没多久就是老林子了,里头毒蛇大虫还有熊,就是我们也没人敢进去,那小子要是进了老林子,那就是自寻死路。” “钟六郎可是个败家子儿,在山寨这些日子的作派你们也见着了,平时就养尊处优的,啥也不会干,就知道吃吃喝喝,哪里知道什么轻重,说不准真头铁过了河!” “那他是败家子儿也是个聪明的,眼见着要进老林子,怕是知道事情不妙,回头了?” 山贼们议论纷纷。 “二当家的,你怎么看?” 覃小坤勒着马,往河对岸望了望,又往河后头的林子里看了看。 “我们兵分两路,三牛,阿图还有小山跟我过夜,四叔你带其他人回头在林子里搜回去。” “行。” “都听二当家的。” 旋即,覃小坤带着四骑马很快涉过了小河,另一行人则勒马转身又闯进了林子里。 而对岸的覃小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踪迹,先沿着岸边分头搜寻起来。 从上游搜到下游的三牛发现了岸边踩出来的一片泥淖,马上大喊起来:“二当家的,这里,那小子好像是从这里上岸的。” 四骑汇合。 泥淖是在河岸的乱石滩边。 滩上铺满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面一开始还有零星的湿土,到离岸远一些的时候,那痕迹就没了——光脚过河后,宋梨跟钟六郎都是穿着干的鞋子走路的,在石滩上留下很少的鞋痕。 “钟六郎那小子真从这儿逃进老林子里了?还是专门留下迷惑我们的?” 毕竟河对岸的鞋印留下来的是在上游,但河这边的痕迹却在下游。 走过乱石滩后,一行四人进入了树丛里,很快踏进了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里。 树越密,路越陡,崖更峭。 很快他们便不得不弃马而行,再走一段路,便发现再无两人的任何踪迹。 “二当家,前面都是我们没人去过的地儿了。” 覃小坤铁青着脸,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山你留下,三牛跟阿图跟着我再往前找一段路,我就不信寻不着那兔崽子。” “前儿没路了,咱们怎么找?” “我往前,你们俩从那边搜过去。”覃小坤道,“钟六郎就一个人,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们俩也能对付吧?” “放心吧二当家!” “大奎哥跟栓子定是被他钻了空子,不然一对一也恁死那小子。” “那你们去吧,路上留好印记。” 于是再度兵分二路。 而三牛跟着阿图往同一个方向进入老林子没多久后,就在苍莽的野树林分散开来,很快迷了路。 孤身一人的阿图在老林子里骂骂咧咧地搜了一段路,看天色渐渐瞑暗下来,刚打算回头,便见着林子间人影一晃而过。 心里一惊,而后一喜。 这时候的老林子里头哪来的什么人,怕不是就是钟六郎那小子。 放轻脚步,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前一探,忍不住笑了。 他娘的自己运气还真好啊,前头那人不正是钟六郎吗? 4. 第 4 章 仲秋已过,白日见天光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而越往老林子深处去,那气候也越发阴冷。 从黑石寨出逃到现在,时间约莫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马不停歇,钟六郎虽则气喘吁嘘,却也没敢停下来稍作停顿,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很明显是力有不逮,连脚步都开始踉踉跄跄的,几欲跌倒。 阿图看见的,正是他力竭体弱,不得不抱着大包袱半倚靠在一块大岩石上歇息的时候。 这回发了,若是将这小子逮回去给二当家的,不知道能换多少金银财宝! 阿图心中大喜,悄悄往那块大岩石摸了过去,同时慢慢抽出了佩戴的大刀。 一步,两步。 “啊啊啊啊!” 阿图大叫着往钟六郎背后就是一砍,大声的吆喝惊飞了不少林鸟,也惊动了钟六郎。 大刀眼看就要劈头而下,钟六郎险险地避过,再一滚,便滚到了地上。 “钟六郎,你小子死定了!” 阿图继续左劈右砍,钟六郎扔了包袱,也灵活的左避右闪,那身上的绳索也松落着散落在地。 “我砍死,砍死你!” 阿图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绳索上,满心想着逮住人,丝毫没注意钟六郎滚着滚着,滚出了绳索散落的范围,马上吹了声唿哨。 声音响起的时候,绳索另一端忽然被人扯了起来,甩起来的套索恰好套住了阿图的脚踝,往后扯了回去。 毫无防备的阿图一个趔趄便被绊倒在地,摔了个倒栽葱,与此同时,宋梨从后面冒了出来,手上拿着那把柴刀,冲倒在地上的山匪劈了下去。 手起刀落,转瞬之间,山匪便已经咽气。 钟六郎深呼吸了一口气,问缓缓起身的宋梨,“死了?” “死了!” 这是在他们发现这个山匪越追越近时,想出来的法子。 螳螂捕蝉,又岂知黄雀在后呢? 当然,这计策能成功,是因为螳螂不知道黄雀存在。 “你怎么知道山匪会以为逃出来的只有你一人?”宋梨疑惑。 那自然是因为几次死去活来后,从山寨子里逃出来的,都只有他一人。 钟六郎心里头这般想,当然不能这么解释。 “黑石寨关押囚犯的地方,也就是关着你我的那一排囚牢,后窗下面就是断崖,那些不听话被杀掉的尸身,都是从后窗直接扔下断崖的。” 钟六郎道。 “我听山匪们将劫掠来的娘子赶去议事大堂的时候,有个小娘子,就是你,磕破头死了,那死在囚牢里头的就是负责去收拾你的尸首的吧?” “按常理来说,那山匪自然会将你搬到后窗,直接丢下去就行了。” “而从山匪发现我出逃为止,他们都没有跟我们正式打过照面,所以他们亲眼见到从绳索攀爬逃下来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人。” 宋梨想了想,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当时山匪们发现钟六郎出逃时,她藏在了树冠里,山匪若是没有发现自己的话,或许还真以为逃出来的只有钟六郎一个人。 “我也是赌他们没想到你没死,自然会以为那山寨里的三个人都是我杀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原本应该死去的小娘子看着娇弱,实际上却有能力连杀二人。 “虽然一路上,我们都留下了不少踪迹,但在林子里我们一路砍树断藤的痕迹非常明显,他们见着这么容易辨认的踪迹,仓促间怕也不会认真去查看地上有多少双不同的鞋印。” 而等他们追上来之后,沿途的痕迹被破坏,后来者更没办法确切估计其实多了一个人与他同行。 所以以钟六郎为诱饵,充作蝉吸引螳螂山匪注意力,宋梨为黄雀,埋伏在后伺机猎杀的计策才能奏效。 钟六郎说完,忍不住抬头望了一下天。 宋梨也注意到,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趁着看得见,找个过夜的地方。” 无论是哪里的深林里,夜晚都不适合赶路。 一来看不真切,二来夜出的野兽也多,危险。 “走!” 钟六郎将不久前甩到地上的包袱捡了起来,拍了拍。 宋梨想了想,也将地上的绳索收了起来。 这根绳索已经发挥了两次妙用,万一之后还有用呢? 俗话不是有句话,出门一根绳,万事不求人么? 将绳索递给伸手来拿的钟六郎后,她看了一下山匪的尸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把大刀给捡了起来——武器必不可少的。 而且,按照原主的记忆,铁器在这个时候十分难求。 将刀拿起来后,顺道搜了搜身——反正摸都摸了,便摸个彻底好了! 宋梨从山匪身上摸出了又一把小刀跟一个小荷包,统统绑到腰上,柴刀退居二线,拎着大刀跟着钟六郎离开。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钟六郎竟寻到了一处山洞,他们总算有了安全的地儿过夜。 山洞不大,但能容纳两个人亦绰绰有余,只是阴寒得很。 蜀地的秋天日头里还是暖和的,但夜里头却是冷风阵阵,这个时候宋梨想,野外过夜第一要务,是得将火生起来。 一来取暖,二来戒备。 山里头不安全,火光可以驱逐山洞附近的夜行兽类。 但自己身上没有打火机,也没有酒精跟磷粉镁棒,怎么生火是个问题? 看来得就地取材钻木取火了。 宋梨正要起身,便见旁边灰蒙蒙的影子——是钟六郎,收拢了地上的枯枝残叶,在上头啪啪地擦着两块石头。 是火石! 他居然没忘记带火石,哪儿来的? 宋梨慢慢蹲了下去,不动声色地看着,等他将火升起来。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只见到火星溅到柴火上,就没见着燃起来。 宋梨凑过去一看,明白症结所在。 “你这样生不起火。” “小爷我没做过庖厨,没生过火。”钟六郎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无可奈何,而后嘀嘀咕咕,“可我看别人生火用两块火石一打柴就烧起来了啊,容易得很,怎么轮到我……” “你没弄火绒。” “什么?” “火绒,就是容易烧着的引子。” 宋梨已经掏出了一把刀子,在柴堆里捡了捡,捡出了一根比较干的树枝,剥了树皮,趁唰唰刮了一些细薄的木片子,而后将树皮也削开个边,而后分开外皮跟内皮,将内皮揉搓几下后,便能将木纤维揉松出来。 将木片子放到树叶枯枝上面,再将细幼的树皮放到木片子上,宋梨叫钟六郎:“现在你再拿火石生火看看。” 钟六郎在宋梨忙活的时候已经摸黑在山洞外头又捡了不少柴火回来,听宋梨喊,凑过来,拿起火石擦擦起来。 火星陆续溅到了火绒上,宋梨便俯身下去,拢着火绒轻轻吹气。 先是丁点儿,逐渐蔓延,小小的一簇火苗摇晃着升了起来,很快将木片子烧了起来。 于是将一堆燃起的火绒放到了树叶枯枝上。 为怕后续熄火,借着刚起来的光亮,宋梨又用刀子劈了不少 木篾,等火大起来了才逐渐加厚一些的木块跟粗一些的树枝。 终于,在天色完全沉寂黑暗后,火越少越大。 “哈,真生起火来了。”钟六郎看着火堆,忍不住笑了起来。 火带来的温度在慢慢驱散周遭的寒气,从重生后逃跑到现在,宋梨才觉得总算有了一刻安宁。 累坏了的两人都没有动作,就这么呆呆地在火堆旁边坐了许久,听着火里的噼啵声,不时默默添几根树枝。 直到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从谁胃里发出了饥饿的叫声,两人才齐齐缓过神来。 是了,没有食物。 一天下来,没有吃没有喝,今晚饿一夜,明天不仅要逃命,还得找水找吃的。 “等等。” 钟六郎往后挪,把一找到山洞就扔进最里头的包袱拉了过来。 宋梨其实一直都在好奇,那钟六郎在山寨里进去柴房后,出来就背上用被子包起来的包袱装的是什么。 一路上无论怎么逃命,都没让他丢弃掉显得累赘的大包袱。 而现在,火光里,这个大包袱被钟六郎打开,里面装的东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馒头。”宋梨惊喜。 “没错,是馒头。”钟六郎喜滋滋道,“我们躲人的时候,进去的柴房旁边就是山匪们的灶房,我进去就把他们蒸笼里的馒头全装起来了。” 因为大摆筵席,所以菜肴米饭跟馒头包子做得特别多,别的不好带,所以他把余下的馒头一网打尽都拿了。 自己拿了一个馒头后,钟六郎将包袱往宋梨那边推了推,“吃。” 宋梨不客气地拿了起来,一咬:虽然冷了,而且因为路上撞过,摔过,变形了,变冷了,但馒头用料扎实,吃起来甜得很。 跟自己以前吃的精面馒头一样好吃。 掰开来放到火上烤一烤,不管是暄软的还是焦黄的,都香。 “可惜没有水!” 但饿极的时候人体见到食物时自发分泌唾液,吃起来也没觉得干。 这馒头不仅是用的好料,还大只得很,她吃两个就饱了。 吃饱烤暖后,两人才开始夜里的安全问题。 首先自然是得有人守夜。 这个好解决,两人决定,宋梨守前夜,钟六郎守后夜。 其次,“我们杀那个山匪的时候,那个山匪不是大喊大叫吗?就怕后面追来的山匪听到声音后,也往我们这个方向赶过来。” “他们追了一天,你都说这老林子危险,他们没追到人,还真会一直追过来,不会打道回府?” “不会。”钟六郎摇头。 “就为了给他们同伙报仇,也不怕自己把命赔上,黑石寨的贼匪有这么讲义气?”宋梨怀疑。 “不是讲义气,而是……”钟六郎啧了一声,“你记得,你在山寨里杀死的第二个山匪吗?” 宋梨略一回忆,点头。 “山寨里的喽啰都叫那人大奎哥,是二当家的亲大哥。换了其他山贼,可能怕没了小命,进了老林子就不敢闯了,但二当家跟大奎哥感情很好,性子又偏激执拗,肯定要给自家大哥报仇的,要知道我真逃进来了,肯定会追到底的。” 他也杀过好几次大奎哥。 为了从山寨里逃出来,那个时候冒出来的大奎哥挡他的生路,不得不杀。 就因为大奎哥,招惹上阴魂不散的二当家,这也是他总是逃不成功的主因。 钟六郎瞥了一眼宋梨,忧心忡忡,“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进山,带了多少人过来,要来的山匪太多,我们怕是很难逃。” 5. 第 5 章 “难逃也得逃。” 不然就没命了。 宋梨起身,将火堆里的一根树枝擎了起来,而后走出了山洞。 “喂,小娘子你干嘛?”钟六郎将馒头包起来,推到里头,也跟着钻出了山洞。 宋梨在山洞外面又架了一堆篝火,照亮了山洞外三丈以内的范围。 “你不是担心那什么二当家会派人过来吗?”宋梨解释,“不管是摸黑过来,还是明天追过到这里,我们也得有所准备才不至于一点儿抵抗力也没有。” “那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挖陷阱。” 一则防人,二则防兽,一箭双雕。 钟六郎一听,言之有理。 “我不会,你教我,咱们一起挖。” 说是挖陷阱,但不可能做大型的捕杀坑洞,因为他们还要保存体力,留着今晚守夜,也要预备明日对付追兵跟继续逃亡。 所以不可能花费太大的力气做复杂的陷阱,但也做了三个。 他们本身就是最好的诱饵,追杀的山匪若果真的循着踪迹找过来的话,推测到他们藏在山洞里,杀过来的方向有三个:山洞正面,山洞左侧跟山洞右侧。 在山洞正面,他们挖了只容得下一脚长的浅坑,而后将大刀锋刃朝上埋了进去,上面铺了一层树叶做掩饰。 如此当山匪靠近山洞时候,踩到陷阱,便会踩到刀锋,不断也残,自然大大降低了攻击力。 山洞左侧同理,将宋梨带着的柴刀如法炮制的埋进了陷阱。 至于右侧,因为不远处恰好有一棵大树,于是那根绳索便派上了用场,宋梨设置了一个绊脚捉人的陷阱。 他们能利用绳索从山寨靠墙沿往下攀爬,承重力自然是能吊起一个人的,长度也够。 绳索是麻绳,比一般捆绑用的麻绳都要粗得多,光线再怎么不好看清环境,做成套索放到地上也太显眼了,不容易瞒过人。 而且触发后收缩起来能快速绑住猎物的绳索,也不宜用太粗的麻绳。 于是宋梨将麻绳这一段的结拆了,两股(麻绳是用两股细麻搓成一根的)分为一股,一股缠绕在粗细麻绳的泾渭处,另一股刚好打成松松的结的绳索。 用树枝架好简易的机关,将套索放到地上,洒了几片树叶后,第三个陷阱也做号了。 宋梨拍拍手走回山洞的时候,听钟六郎不放心道:“这个陷阱,真能捉住人啊?” “就看山匪会不会从右边摸过来,会不会踩中陷阱了。” “就算踩中了,这一段那么细,绑住了吊起来,怕绳子承受不住,断了怎么办?” “他要是踩中了,第一时间触发后,麻绳肯定会将他吊起来的,至于吊起来后承受不住会断的问题,那不是很好吗?” 宋梨走进山洞,坐在火堆旁边,看火小了,用树枝拨了拨,又加了几根枯枝进去。 钟六郎想了想,也明白了。 他们目的原本就是要对付追过来的山匪,并非捉人。 若是吊起来后套索断了把人摔下来的,摔死了,不用我们动手杀,省事,摔残了,他们对付起来容易,杀起来方便,怎么看都是极好的。 “抓紧时间睡吧,后半夜我还得叫你起来守夜。”宋梨道。 钟六郎依言躺到山洞里头,闭上眼,没一会儿又睁开,默默地瞥了守在洞口火堆旁的小娘子,面上不显,心里波澜翻涌。 他已经知道这位小娘子是益州人士,姓宋,在家行二。 可是,是什么人家能养出这般能耐的小娘子? 光是在山寨以一人之力制服了三个山匪的本事就让人震惊了,入了林子一路逃亡不仅跟得上,还没叫过苦,还会生火,做陷阱,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既然宋二娘这么有本事,为何之前他死去的那么多次,她都没有逃过被杀的命运,在他逃出山寨之前就死了? 偏偏这一次,他活过来的第十次,宋二娘也活了,这其中,是有什么玄机吗? 不知道此时钟六郎心中所想,宋梨烤着火,慢慢撕着馒头吃。 做了陷阱后,觉得饿了,而且守夜也要充饥,钟六郎于是将那包馒头拉出来放到她身边,让她饿了就吃。 等吃完一个馒头后,听得钟六郎睡着的呼吸声浅浅的传过来,宋梨松了口气,脱下了鞋子袜子,而后掏出了绑在腰间的其中一把刀子。 借着火光,可以见着脚板上磨出的几个大水泡,一碰就疼。 宋梨把刀尖擦了擦,而后放到火上烤了烤。 这些水泡原本应该用针挑破的,可荒田野地,哪里来的针?只能凑合,用刀子。 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将水泡刺穿,放出了里面的脓水,而后把脚凑到火边。 处理好脚伤,宋梨轻轻喟叹一声,难得的放松下来。 原主应该没有像今日这般做过大量运动,没到那条河道就已经手脚发软,走不动了,全靠她精神强韧,以及停下来就会死的恐惧撑着。 一天奔波下来,身子骨都要散了,幸好找到了这个山洞,能休息了,吃饱了,才总算恢复过来,一直悬起来的一颗心,也总算安稳落地。 她死了,又活了,穿成了宋二娘。 她现在是宋二娘了,而且,上一世自带的倒霉体质,也没了。 今日发生的桩桩件件,无论在山寨里,还是山寨外,事事顺利,毫无岔子的事实,就证明了这一点。 天知道逃亡的这一路,无论是爬下山寨墙下,闯进老林子,配合钟六郎杀匪,她都心惊胆跳的,生怕一个倒霉出了意外,他们就逃不成,没命了。 结果没有,一切顺顺当当的。 死了,穿了,活了,体质变正常了,这是走了霉运,又是走了大运。 她能重新有一条性命,过正常的日子,这是老天爷给自己这个苦难一生的倒霉鬼的补偿么? 上一世,她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 不幸的是她有倒霉体质,只要是牵连到自身,总会出意外,三天一小意外,五天一大事故,因此她从来没过过顺心顺易的日子,也没顺利做成功过一件事情。 幸运的是她有一双好父母,不管外头的人再怎么嫌弃她,也没有放弃她。 为了给倒霉的女儿过上好日子,他们都在竭力预防亲亲亲女儿霉运的发生以及补救霉运发生导致的后果。 不幸的是,也许是她霉运的影响,父母在她八岁那一年,车祸双双去世。 幸运的是,在意外发生之前,父母就给她安排好了一个生活助理珍姐,一个保镖唐叔。 珍姐贴身照顾,防止意外发生,也好随时处理事故发生后的事宜:包括但不限于求医,理赔,道歉等等。 唐叔负责人身安全,保护她免受他人伤害,教她拳脚功夫自保,并进行模拟求生教学:包括但不限于被困在电梯间怎么办?流落野外怎么办?被绑架勒索怎么办等等。 雇用他们的费用跟她的一切生活花销,来自于父母给她办理好的各种信托基金,遗嘱继承的资产财富,以及父母创办的公司分红。 她过得比一般人艰难,但也过得比一般人容易。 虽然因为霉运带来的意外事故让她的生活苦难连迭,受人白眼跟排挤,让她没了一般人有的生活顺遂,安康平和。 但一般人有的她都有,父母的爱,栖身之所,喜爱的事物,等等。 而一般人没有的她也有,良好的出身,大笔的财产,不用如别人那般做牛马才换来生存的资格。 换句话说,旁人的生活,普遍是为了生存去求学工作,她的生活,就是克服霉运带来的种种危机。 最大的危机,发生在她二十二岁。 她被人绑架。 为了预防这种风险发生,早就跟唐叔学习过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也练过身手足以自保,所以落到绑匪手里,她并没有如寻常人质那么张惶恐慌,也没有坐以待毙。 耐心观察绑匪们窝藏的地点,注意绑匪们的作息规律,在寻到他们的纰漏时,一击出手,杀了看守的绑匪后成功脱逃。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低估了体质带来的霉运,或许,也低估了绑匪的能力,逃跑途中被发现后,孤身难支,最终被绑匪重伤。 不,是她以为绑匪求财,不会轻易杀了她,才以为是重伤。 所以当她醒过来时,第一眼见到陌生的环境,以为是绑匪们怕她再次逃走,所以换了个地儿。 其实她是被杀了,她死后才穿到宋二娘身上的。 宋二娘身陷囹圄的这种困境,恰类似她陷在绑匪贼窝的情形,所以她接受良好,甚至于心境也自始至终没有改过,那便是不惜一切代价要逃出去,要活下来。 现在,她顺利逃出来了。 倒霉的上辈子结束了,幸运的这辈子,她定是要好好珍惜的。 宋梨觉得长久以来缠绕在她身上的霉运带来的负面阴影,在火光中消失殆尽,如释重负。 一双脚丫子被火烤得暖融融的,宋梨看了看,看到弄破的脓包的皮烘干黏合,收回来,穿上了袜子跟鞋子。 在她起身去取木柴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她顿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为了迷惑外敌,表面不动声色,手却握紧了刀子。 有什么过来了! 追上来的山匪吗? 6. 第 6 章 深林子里的夜里虽然没有城市的晚上喧嚣,但也没有想象中静谧。 这里是许多鸟兽栖息的地方,昼伏夜出的族类也不少,所以不时地就会听见不知名鸟类的啼鸣,也有不知名的兽类低号。 近在身边的这种细微的悉悉索索,宋梨听得尤其清晰,也分辨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是谁在靠近? 为了迷惑敌人,宋梨装作没有察觉到的模样,低垂着头,一直看着篝火,浑身神经却紧张着,准备着,随时打算出击。 那声响忽而停下,没了动静。 对方在审视,戒备? 宋梨握住刀子的手微微颤动起来,正要叫醒钟六郎,忽而一个黑影从丛林中飞奔出来,吓得宋梨一下站了起来。 可很快,那黑影落到地上,嘶嘶惨叫着又蹦了起来,蹿进了丛林里。 在黑影蹦出来的时候,宋梨就已经确定,来者不是人,而是林中的什么小动物。 方才应该是它跳到了陷阱上,踩到了前头陷阱里的刀锋,足部受伤又逃走了。 宋梨抽了一根燃烧的树枝充作火把,走出山洞去查看陷阱,果然,陷阱一处的树叶被踩塌了,露出里面的刀刃,刀刃上沾染着鲜血。 宋梨擦干了刀刃上的血,重新拢了树叶铺上去。 小动物逃走的方向定是留下了血迹,宋梨用刀子将山洞周围的血迹都清除掉——泥土翻个身反覆盖下去,抓了一把树叶掩盖痕迹,沾血的草叶子拔了,藏进草丛里,又将没血的草杆子拨拉过来掩藏起没草的坑洞。 做完一切后,感觉山洞前面恢复如常,宋梨才回到了山洞里。 没有手机,没有手表,也没有原主记忆里的更夫,原本是不知如何分辨时间的,但自从绑架后,宋梨被迫养成了生物钟,就算换了个身份,变了环境,这生物钟还是很好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约莫三个小时后,宋梨叫醒了钟六郎,换他守夜,而后自己躺到山洞里,睡上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觉。 一开始不算舒服。 因为上一世跟这一世的遭遇均凶险得很,身体机能随时处在警备状态,即便多了个同伴,但也敏感得很,稍有风吹草动就醒过来。 直到钟六郎看她睡得不踏实,说了一句,“放心睡吧,有什么事我肯定叫醒你的。” 她才稍微放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的时间不长,睡眠质量倒是最近一段时日里最好的,加上这具身体年轻,治愈力也快,一觉之后身体机能就恢复过来了,醒过来后可谓人清气爽。 伸展着双手走出山洞,宋梨愉悦的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山洞前面躺着一具尸首,脖子断了,脚上是一截断了的绳索。 啊,差点忘了,她还在被山匪追杀的凶险。 看来昨儿晚上钟六郎一语成谶,说着踩到陷阱的山匪被吊起来后,怕套索承受力不够会摔下来,果然摔下来了。 跑去解开绳索的钟六郎啪嗒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边收起绳索一边道:“既然有一个山匪能摸到这边,就会有后一拨山匪陆续过来,我们得赶紧出发。” 宋梨点头。 也没什么好打点的,除了熄灭火堆外,余下的两个陷阱原封不动。 既然山匪会追到这边,那陷阱留着,万一能再伤多几个山匪也是好的。 宋梨平白丢了一把劈刀,一把柴刀,自然要从山匪身上去找补回来的,又去摸尸。 这个山匪身上只有一把山刀,但腰上系着的布袋子里头,不仅搜出了一只钱袋,另外还有用油布包着的栗子,以及几块肉干。 不多,但也算是惊喜。 看这人身上的外袍布料还挺不错的,于是宋梨解下他的布腰带,脱了起来。 一旁将绳索缠好,将馒头包袱背起来的钟六郎,已经随手抓着一个馒头吃了起来,看宋梨给死人宽衣解带,忍不住干咳起来:“宋二娘子,你,你干什么?” 知道钟六郎想歪了,宋梨一个眼色也吝于给他,将脱下来的外袍对绑再对绑,而后用两个袖子側绑起来,瞬间也做成了一个包袱。 “哎,哎哎!” 只晓得用薄衾做包袱的钟六郎这下反应过来衣裳也能绑成装东西的包袱,一边吃惊,一边暗怪自己还是见识少。 又见山匪穿里衣是棉布,宋梨拿小刀割了一大块,而后比划着自己的鞋子,割成了四块,每一个鞋子里垫了两层。 昨天夜里的水泡刺破后恢复良好,垫上棉布或多或少能起到保护作用,走路也舒服一些。 看宋梨如此废物利用,钟六郎也学着从山匪里衣上割了一块,切切割割垫到自己鞋子里。 再启程时,宋梨拎着的就不是柴刀,而是山刀了。 很快离开山洞,拉开好一段距离后,他们才放慢了速度。 越往深处,林子里的树木便越发粗状,高高大大的遮天蔽日,他们也开始分辨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 “我们得一直往南走,宋小娘子你知道哪边是南吗?” “知道。” 虽然没有指南针,但从林子里的植被情况还是很容易分辨东南西北的。 譬如虽然一棵树的枝丫看起来似乎都一般茂盛,其实不一般。 南面的那一面向阳,光照充足,所以生长在南向的树枝总要比北面的茂盛,同时这也影响到树干里的年轮生长,树干截面的年轮,南面的年轮每一圈彼此相隔都要比背面的宽。 还有便是看同一位置——譬如同一块岩石上的苔藓。 苔藓的情况则是与树木反过来,因为苔藓喜阴,所以远离太阳,光照不足的南面长得干燥稀疏,但北面却茂盛葱茵。 这是户外活动的人最常见的两个辨认方向的基本依据,基本上都能粗略确定南北,但确定之后,能不能准确抵达目的地,就端看个人本事了。 宋梨看的身边一棵大树树干。 乍看树干上都披着一层些微泛青的细苔,仔细辨认的话,就会发现只有一侧泛着绿色,另一侧呈灰白色。 青苔喜阴,自然灰白色树干的那个方向是南面。 宋梨手一指:“走这边!” 钟六郎看了看宋梨指的方向,然后反方向又看了一眼,迟疑:“你确定?” 上一次死的时候,他就是走这个方向,然后在老林子里迷路,找不到出路,又在林中受了重伤,困了十天十夜后活活饿死的。 所以再度活过来后,饱受折磨的他精神崩溃,几乎想放弃继续求生的机会,那山匪想勒死他时,他没有抵抗,期待着这一次死后,可以一了百了。 “确定。”宋梨肯定道,顿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将天空遮盖得几乎密不透风的树荫,“照这个方向走出去后,找一个空旷的地儿,等太阳过了正午,我再确定一次。” “好。” 这一次已经跟上一次不同了。 他知道进入林子里会挨饿,会受冻。 所以他逃走之前,装了那么多的馒头,还带了火石生火。 他知道老林子容易迷路,他不会辨认方向,但不是多了宋二娘吗? 既然没办法靠自己,就只能靠她了。 前面那段路,宋梨跟在后头,钟六郎带路,从现在起,便是宋梨带路,钟六郎跟在后头。 宋梨一边行走在林子间,一边寻找水源。 从昨日起她便没有喝过半滴水,渴得很,钟六郎还能生啃下一个馒头充饥,可她不行,一路她都竖起耳朵,试图倾听水声,观察植被,看哪一处可能辩别水源出处。 直到视野宽阔起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朗朗然照射在身上后,他们发现了老林子里的第一处水源,一条水坑。 不深,见得到底的河水看着也很清澈。 也不管水里头的多少细菌,生水有害,宋梨首先便蹲到坑道旁,洗了手,而后掬起来连喝了几把。 活水下肚,才算是活过来了。 一旁的钟六郎同样拼命喝水,喝够了,才问:“饿吗?要不要吃馒头?” 宋梨点头,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包袱,打开后拿了一个大馒头就吃了起来,钟六郎自己也继续吃。 吃完后,宋梨才拍拍手:“我们不能天天这么吃馒头。” 钟六郎疑惑,不吃馒头,吃什么? 有馒头不缺吃的,固然是好的,但他们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才能走出去,而从老林子出去后,到达益州府城,又要花多少时间。 而他们的食物,仅仅有一包袱的馒头,再加上她手里的一点儿炒栗子,几块肉干。 只靠这些,是不够的。 若是不合理分配食物,吃完了馒头后,吃什么呢? 况且馒头是碳水化合物,富含淀粉,可以一直拿来当做主食,但不能顿顿这么光吃馒头。 宋梨解释后,钟六郎马上接受了。 他太知道肚子饿得慌是什么滋味了,饿死的难受劲儿历历在目,仿若昨日,除开逃命要紧后,从昨儿夜里头他便抽空就要吃馒头,务必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就是不想饿着自己。 现在听宋梨说要计划行事,他自然支持。 余下的馒头一共剩下二十六个。 要不是宋梨提醒得早,这么一顿六七个馒头吃下去,没几天就吃完了。 宋梨跟钟六郎商量后,决定每人每日吃两个,分作两顿。 因为要在老林子里赶路,活动量大,要是挨饿体能下降,坚持不下去的话,反而得不偿失,每个人一日吃两个,这样保持良好状态下,至少能坚持六日。 当然,馒头就这么包着容易变质,所以宋梨决定今晚过夜之前,将馒头统统切片,做成烤馍干,而后每日夜里有空都拿出来烤一烤,务必尽量延长主食的有效存放期。 按照脚程,若是六日后都不能走出老林子,那时候再想别的办法找吃食。 “趁着我们体力好精神好的时候,有机会就多存点儿其他预备粮。” “捉鱼,逮兔子?”已经有过失败的丛林经验的钟六郎问。 他一个人独自在丛林里逃命的时候,也学着去搂兔子,叉鱼,可是十次里九次是失败的,所以往往只能靠吃草,吃野果度日。 饿得慌的时候,树皮啃起来都是香的,虫子跟蚂蚁都吞咽得下去。 千奇百怪的滋味,他实在不想回顾。 宋梨点头,环顾着四周,“还有,准备水,跟装水的容器。” 钟六郎后悔当时只顾得上抓馒头,却忘了要带水囊。 “我们能拿什么装水?” 7. 第 7 章 “竹子,我们找竹子。” 野外拿来装水最便宜的东西,自然是竹子了。 “对对对,许多人都拿竹筒来装水,我记得……”钟六郎嘴快地说到这里,硬生生停了下来,“我记得装水的竹子,要粗的那一种?” “没错,要口径大一些的。”细管儿的那种小竹子不好。 钟六郎兴奋,指手划脚,“我记得,从我们经过的林子里,往这边去,有一茬竹子,粗得很。” 是他上一次逃亡时,发现的竹林。他压根儿没想过要砍竹子做水筒。 “你怎么知道?” “我跟在你后头,看见的。” 于是两人折返回去,按照钟六郎指的方向,走进去约莫五十米开外,果然见到了一片竹林。 竹身果然粗壮。 宋梨当即拿山刀砍断一根,砍了几截后,统统装进她的包袱里。 钟六郎不甘落后,选了一根大小适中的,拿来当手杖。 宋梨觉得这样也不错,因为竹子在老林子里也不是随处可见的,于是选了选,也砍了一根,可以当手杖,也可以拿来他用。 从竹林越过去,再走了一段路后,太阳晒下来的影子与身子重合,日正中午了。 两人没有停下,直到走到下一个水源处才歇息。 这是一个深水湖,湖边杂生着半人高的野草,倒伏处的痕迹显示着有不少兽类出没。 他们砍了一条路直接抵达湖边,原本在湖边喝水的不少林鸟或许是见得人少,飞走的不多,余下的还大摇大摆地在湖边踱步。 将东西放下后,宋梨凑到湖边看了看,“这里头或许有鱼。” “我们捉鱼吃吗?” 一日两个馒头对钟六郎此时的饭量来说,车水杯薪,不过宋梨应允了,每日另外得来的食物,能让他敞开吃。 因为他早上起来吃了两个,路上又拢共吃了三个,今日份的馒头,只剩下晚膳的一个。 要是能捉到鱼,吃一顿鱼也不错。 钟六郎满心都是吃食,宋梨却在担心追兵,回头看,野林子苍苍莽莽的,辨不出来路。 那些山匪,还追得到这边来吗? 此时,昨日跟手下分散,独自追凶的黑石寨二当家覃小坤,徒劳无功后折返到半途,天黑了,在林子里过了一夜,今日凌晨回到了分手的地方,顺着三牛跟阿图的踪迹跟留下的痕迹往前寻找,很快找到了阿图的尸首。 察觉到阿图的时候已经发硬变僵,覃小坤脸色愈发阴沉,恶狠狠咒骂一句后,再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三牛留下的印记,一路寻一路早,总算找到了宋梨与钟六郎过夜的山洞这一处。 而首先入眼的一幕,让他冲冠眦裂。 三牛的尸身,半躺在了山洞口旁,看情形,也是丢了性命。 显然钟六郎那崽子不仅仅杀了阿图,还害了三牛。 “三牛!” 气急败坏的覃小坤带着满腔怒火朝三牛冲了过去,而后,咔擦一声,脚底传来异响的同时,剧痛也从足底生根,冲击脑部。 凄厉的哀嚎声响彻深林,而后是重重的摔倒声。 倒在地上的覃小坤忍着剧痛去看自己的脚,鞋底已经割裂开来,一条豁口血淋淋的,一直淌血不止。 若不是他察觉到不妙收脚受得快,恐怕一只左脚会被割成两半。 是钟六郎,是钟六郎那小子干的好事。 覃小坤面容扭曲,狰狞大叫:“钟六郎,不杀了你,我覃小坤誓不为人!” * 这边,覃小坤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钟六郎,此时已经在宋梨的指导下,平身第一次学会了怎么制作火绒,以及用打火石生起了火来。 宋梨则在湖边,用拆开的麻绳单股,又劈叉成几小股,然后重新搓好后,很快编织成了一个简易的网兜。 绑在拿来做手杖的竹杆上,在网兜底布绑了一小块馒头碎跟两三丝肉干,这才将竹杆怼进了湖里。 至于钟六郎现在,拿了宋梨做水筒的两截大竹筒,戳穿后,装了湖里的水,齐齐斜斜的放置在火堆上方,预备烧水。 这也是宋梨指导的。 野外没有锅碗瓢盆烧水的话,用竹子盛水也能烧开,等烧开后放凉,就能装进竹筒里了。 看钟六郎把水烧起来了,宋梨冲他招手,将自己手里捉鱼的竹杆递给他:“守着,感觉水里进鱼了就赶紧捞上来。” “好。”钟六郎一口应下来。 宋梨则从自己的包袱里又拿出另外两截大竹筒,开始给自己更钟六郎做水筒。 砍开一端,竹筒就能装水了,至于盖子,精细的螺纹旋盖是别想了,她只将砍下来做盖子的另一半端口削了削,盖子口变窄后,重新盖上去,恰好能盖稳就行了。 这不像匠人专门拿来盛水的竹筒,得通过预处理,得晒干,她做的竹筒务必能熬过老林子这些天就足够了。 宋梨做好了一个,做第二个时,旁边的钟六郎大嚷着猛地将竹杆提了起来:“有鱼了,有鱼了!” 果然,从湖里捞上来一条大鱼,网在网兜里还挣扎个不停。 “宋二娘子,看,我捉到一条大鱼。”钟六郎惊喜。 真有鱼,真能捉到! 感觉能缓解食物匮乏,宋梨也勉强有了笑意,“多抓几条!” “哎!” 把鱼拎出来递给宋郦,钟六郎看看诱饵还在,直接将杆子又放进了湖里。 宋梨停下制作水筒,找了一块大石头,将鱼放上去,去鳞,开膛破肚,清洗干净后,切浅刀花,再对半劈开,用找来的木棍削尖后串好,正要插到火堆旁,一直守着捉鱼的竹杆的钟六郎碰了碰她,从腰带里掏出个小包东西递给了她。 宋梨疑惑,接过去打开一开,眼神都亮了。 是盐。 好家伙,这家伙竟然还带了盐。 “我去摸馒头的时候,见到有盐巴,想着野外的东西不好吃,就顺便也带了点儿出来。”钟六郎不好意思道。 哪里是想着来的,是他刻骨铭心赔上几条性命的经验教训,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对此,宋梨能说什么呢? 她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直道一句干得漂亮,就将盐巴利索地给抹到了鱼身上烤起来。 在宋梨做好第二个水筒的过程中,钟六郎又网起来七条鱼,刚好三大,四小,可见这湖里的野生鱼群有多丰富。 等最后一尾鱼钓上来后,收起网兜晾晒开,待稍后收起来,以后再遇见河水溪湖,还能拿来用。 烤上最后一条鱼时,早先开烤的第一条鱼已经熟得能吃了。 宋梨跟钟六郎一人一半。 新鲜出炉的鱼,好吃得差点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当然,第一次感觉烤鱼如此好吃,两个人的原因殊途同归:都被囚禁了挺长一段时日,都许久没有正常吃过东西了,都在逃亡路上担心受怕。 以及,都是亲自捉的鱼,也是亲自烤的鱼——一个因为倒霉,次次下厨总是因 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做不成一顿饭,自然甚少煮鱼,一个家境宽裕,养尊处优,讲究君子远庖厨,在被劫掠逃走之前,没做过吃食。 自己动手,丰不丰衣尚且不知,足食倒是真的足食。 宋梨足足吃了一条,估摸着半斤有多,而钟六郎敞开肚皮吃完整整两条大鱼,还余一大三小,怎么办? 幸好之前她砍下的大竹筒还有两根,将其中一根拿出来,做了第三根带盖的水筒,只是不拿来装水,而是专门拿来装吃食。 四条小鱼刚好能放进去,至于那条大的,去头去尾,切块也勉强塞了进去,一个竹筒装得满满的。 幸好天气不热,这样的气候食物放一天的话也不会变质。 “竹子可真有用。”临出发前,钟六郎挎上因为装了烧开的水摸着温温热的水筒,感叹。 两个水筒一个人一个,用做捉鱼的网兜余下的麻绳,捆绑在竹身上,系好,就成了可以拎着可以挎着背的水壶了。 宋梨同样收拾好网兜,放进包袱里,提上竹杖,准备前行。 “宋二娘,我们现在得往哪个方向走?” 宋梨走到刚刚来到湖边,第一时间叫钟六郎插下的竹杖前面。 当时日头偏西,投射下来的影子已经用一根木棍标记好了,现在日头又往西边落了一段距离,那竹杖投射到地面的影子也偏离了原位。 宋梨用另一根木棍标记了影子现在的位置,而后用自己的竹杖横在前后两个标记,确定东西后,朝南边的方向指了指。 钟六郎欢快应下,拔下竹杖跟着宋梨就走。 今日真是学到一点儿东西。 这一日入夜前,他们没有找到山洞,所以只能找了一棵足够粗的大树,找了上下寻了位置,各自选定距离不甚远的树枝。 当然,也是差不到同一水平面的,分了最后那股麻绳,用麻绳在两根树枝间绕,编得不到半米,勉强充作是夜里躺下来休憩的单人床,聊甚于无。 这一夜宋梨睡得极为不好。 因为高悬在树上,时刻担心自己睡相不好,会掉下去,也因为林子更深了,蜀地的树林里潮湿霾雾,反而多了许多虫蝇。 或是嘤嘤嗡嗡叫个不停,或是露在外头的脸上或手上被咬了,骚扰接连不断。 还有老林子深处不知名的野兽的低嚎,让她时不时惊醒,完全无法安心入眠。 天没亮,宋梨就早早起来了。 带着眼圈肿了脸,她跳下树没多久,钟六郎也醒了,跳下来彼此一觑,彼此一样的惨淡模样,忍不住都想笑。 “一直被虫子咬可不行,得想想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烧艾。 这个季节的艾蒿老了枯了,但还是能烧的。 宋梨决定,要路上见到了艾蒿菖蒲或者是马英丹等等野草,都得采下来用作驱虫除蚊。 在没有效措施之前,他们能做的,便是用麻绳扎好袖口裤脚,探进大雾弥漫的老林子里。 但在野林深处走了一会儿后,他们发现要面对的危机,不仅是虫蝇,还有野兽。 宋梨看着泥地上的大脚印,心里既惊讶,又激动。 说起大只的野兽,她上辈子大多数都只是在野生动物园里见过。 就是进老林子这么久了,逃命途中也没撞见什么要命的大兽。 现在确认当真是有大型兽类生活在这片林子里的,就不知道是大虫?还是熊? 蜀地最有名的,莫过于食铁兽,会是滚滚吗? 8. 第 8 章 在动物园见到大型的野兽自然令人喜悦,但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碰见大型野兽就敬谢不敏了。 特别是宋梨比较了唐叔给自己科普的在不得已的野外流浪里,根据足迹判断兽类的种种脚印,分辨出这恐怕是一只熊的足印。 上辈子她活着的时候,也听说过蜀地的原始森林里还生存着不少大黑熊。 若是当真碰上了大黑熊,凭她现在矮小薄弱的身板子,再加一个钟六郎,能拼得过吗? 知道是熊出没后,钟六郎的第一反应,是舔了舔嘴唇,“熊掌可好吃了!” 听起来这货吃过,上辈子她也在国外吃过。 炖得软软诺糯糯的,入口即融,美味至极。 “那你要去拼了吗?” 钟六郎使劲摇头,“拼不过拼不过!” 宋梨也拼不过,所以不做以卵击石的蠢事。 既然黑熊的足迹出现在这里,那这附近应该就是它活动的地儿,所以他们马上绕道而行。 不过,他们现在就发现了黑熊的踪迹,特意避开,但在几天后,他们还是遭遇了另一只黑熊。 当然,那是后话。 当下,有了发现黑熊足迹的前车之鉴,他们行走时也加倍小心,时常注意周遭是否有足迹跟兽道,若是发现有,避险为第一要务,马上改道。 同时他们也注意寻找野生的菖蒲或艾蒿。 艾蒿虽然已经不是采摘的季节了,众所周知,艾蒿最好的采摘时节是清明前后,那时候艾叶成熟未开花,药性最好,含有的驱蚊效果也是最上乘的。 便是推迟到六七月份,旺盛成长时期的艾蒿叶片饱满,药性虽然不是最佳,但胜在量大。 原主被拐那一日是仲秋,八月十五,被拍花子窝藏了一日,第二日从益州城府逃离时被拐上山,当日出逃,而现在,是逃离黑石寨后的第二日。 也就是说,今日已经是八月十九,已经过了适合艾蒿采摘最后的月份。 可宋梨已经决定了,老艾蒿就算是药性差不多没了,有也好过没有,能用就行,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她是这么打算的,但真让他们发现了野艾蒿的时候,发现一丛丛的艾蒿植株贼高,叶片贼绿。 才想到,山林里头季节更迭比外头要慢,林子里的野蒿生长周期也比外头要慢,刚好让适宜他们在此时采摘。 而菖蒲却正当时。 这很是让他们薅了一茬又一茬,马上用树枝捆扎着点然了混合型烟熏棒,余下的都用绳索绑起来背上。 艾蒿跟菖蒲都没有预处理过,又是新鲜嫩叶,跟干柴枯叶一起点着,那是不完全燃烧,带来了好一股湿烟。 宋梨没带怕的,要的就是这效果。 所以擎着烟熏棒挥舞着走的一路,那喜爱咬人的蚊虫蛇蝇熏了一路,纷纷绕道,倒是让他们清静了不少。 可惜就是没有口罩,熏虫的人不时地也不得不吸上两口,干咳几声。 但比起被虫蛰蛇咬,这都是小问题,不值一提。 兴许是进老林子久了,昨儿也没发现山匪追来的迹象,如今儿最大的问题解决了,路好走了,双腿双脚虽然还是隐隐地痛,但心境无形中变化后,精神渐渐缓和下来。 比起前两日一直忙着逃命赶路,现在两人也有心情谈论怎么多找点儿吃的——昨日在吃完鱼后,为了跟后头的逃兵拉开距离,逃得越远越好,之后都在赶路,没再去找吃食。 晚膳是用剩下来的烤鱼拌着馒头吃的,还吃光了从山匪身上搜到了那一包栗子,跟那些肉片。 然后两人将剩下的馒头都切成一片片,放火烤干制作成了烤馍片。 今日是定要尽快找些吃的,不然只能光靠现有的烤馍片可不成。 不过他们见识太少——钟六郎可谓是六谷不分的,叫他在林子里找能吃的东西太勉强人,就是宋梨,在这之前也只是纸上谈兵,辨认能入口的植物果子的能力,也不太好。 虽然见着有些地上匍匐茎上长的野果子,红彤彤黄澄澄的,或是树上树下长着类似蘑菇的菌类,也没那个胆子摘来吃。 吃坏了肚子是小事,若吃中毒了,命丢了就成大事了。 他们也见到过打着累累硕果的树木,有些像冬枣,有些像梨,因为觉得跟认识的果子相似,倒是敢尝了。 但味道都不好,前者酸酸涩涩的,后者干脆就是苦的。 果然,野外没人打理的果树没得到优化的情况下,真难入口。 宋梨留了些酸酸涩涩的青果,打算拿来调剂一下味道。 收好果子后,便见钟六郎指着树上惊呼:“看,是猴子!” 树林间伸长前臂荡秋千一般腾挪跳跃的,可不就是猴子。 宋梨对猴子没兴趣,这种生物一般群居,还不好惹。 提醒钟六郎别去主动招惹它们后,她盯上了同样在林间跳跃的松鼠。 “钟六郎,快,那里,跟上那只松鼠。” 钟六郎不明白宋梨为什么要跟一只松鼠过不去,但他知道宋二娘子做的事儿总是有道理的,而且松鼠比猴子好看多了,应该也更好吃,当即追了上去。 松鼠速度快,虽然他们追了一阵子后就跟丢了,但他们意外发现了松鼠的老窝。 宋梨要找的就是它的窝。 将自己手里的烟熏塞给钟六郎,爬上树,在松鼠的窝里——一个小小的树洞,掏出了一小堆野果松子。 钟六郎眼睛一亮,“厉害了,这些东西,我们都能吃吗?” 松鼠能吃的,人类自然能吃。 不过宋梨意不在此,她拨拉了那堆储粮,从里头找出了许多颗果子:“记住这些果子的模样,以后我们再遇见了这几种果子,就知道能吃了。” 钟六郎挑了几个自己拿着,打算做范本好分辨找到的果子。 宋梨也拿了几个,然后则将这堆储粮一分作二,两人平分了。 边吃边比照着手里的果子注意周遭的野果,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几种能吃的果子,摘了不少,期间偶然碰见野兔跟野鸡时候,但不好抓,想起来他们还有网兜。 用网兜来抓,不知道行不行? 试试就知道! 事实证明,捕鱼的兜网同样可以拿来捕鼠捕鸡,只是对准头要求甚高。 因为兜网做得简单,而且不大,放入水里捕鱼的时候,又放了诱饵,但凡鱼进网了,一捞一个准。 但捕鼠捕鸡的话,斋靠兜网就不够看了,大只的野鸡逮不着,只能逮小的,这么比起来,松鼠容易捉多了,可松鼠比鸡灵活,在速度方面又上难度。 一番折腾下来,也不算没收获,捉到了两只松鼠,至于野鸡,是零。 也不是没有逮住 野鸡的时候,可提着杆子收网的时候,那野鸡力气大,啄得厉害,兜网又太小,本来算是勉强困住的,再使劲挣扎,没等人跑上去,鸡先逃了。 那兜网还被啄出了豁口,断了几个洞。 没办法,只能收网。 这日的加餐就是松鼠肉。 但暂时没有找到水源,也没有找到适合落脚的地儿,所以两人就着昨日剩下的水草草吃过馒头就继续前行,趁体力保存充沛的这个时候,完成越多路程越好。 将松鼠绑起来带着没走多久,他们便在林子发现了一个蜂巢。 一开始注意到那只蜂巢,还是因为烟熏棒熏一路过来的时候,听到有嗡嗡声,以为是虫子,结果是只蜂,抬头去看,便见到它飞回了树丫间巨大的蜂巢里。 应该是深山老林子里没有人进来割过,所以一整群族蜜蜂发展得越发壮大,这蜂巢便一年比一年筑起来,形成现在他们看到的偌大的老巢。 “我们今天运气还真不错,是不是能吃上蜂蜜了?”钟六郎兴奋。 蜂蜜可是金贵货,又甜又香。 他关在寨子里差不多两旬,死去活来又那么多世,都许久没吃过了。 “你会摘蜜吗?”宋梨仰头望着那蜂巢,脸色有些犹豫。 这么大的蜂巢密密麻麻的全是蜜蜂,黑得吓人,但一想到到里头怕不是有好多蜂蜜,就没有那么怕,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她被绑架后关起来也差不多半个月,那些绑匪就没给她吃过好的,现在看到蜂巢,想到蜂蜜,嘴里下意识分泌了不少唾沫。 想吃。 “我不会,但宋小娘子你会吧?”相处不过三日,钟六郎已经对宋梨信心十足,以为割蜜这种区区小事,难不倒能耐大得很的宋二娘子。 她当然学过在野外缺衣少食的时候,如何就地利用一切资源喂饱自己,其中也包括遇见蜂巢时,如何割蜜得到果腹的食物。 但在那之前,得先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会被蜜蜂蛰几下。 蜜蜂蛰人还是挺痛的。 然后得做好防备,为了一口吃的,减少伤害,宋梨在自己里衣上选了一块干净的割下来,做成简易的口罩,至于手套,那是没有的,听天由命。 最后是装蜜的容器。 她的包袱里现在就剩下三截竹筒,其中一截就是昨晚拿来装烤鱼的,另外两截一截,也被她做成了开盖的容器。 蜂巢那么大,竹筒的口径对于装水来说绰绰有余,装蜜却是不够的——引诱蜜蜂离开的时间有限,她必须最快速度割下想要的蜜,没办法一小块一小块地割。 好在他们有兜网。 还有竹杆。 所以在割蜜之前,叫钟六郎在周遭的林子里找那些大片的树叶,而她则修补好了那个兜网,底部编了一层小小树枝下去做底,将钟六郎摘回来的大片树叶垫到兜网里,就成为了一个简易的容器。 在容器底下垫上了之前包过栗子跟肉干的两块油纸,就做成了一个专门拿来盛装蜜块的篮子。 这样,她上树割蜜的时候,钟六郎可以将网兜绑在竹杖上举着这个网兜到蜂巢底下接着,割完后,再将这些大块的蜜割小块,分别装进竹筒里。 简直完美。 宋梨为自己的计划叫好。 一切准备就绪,就看她执行得好不好了! 9. 第 9 章 将原来的烟熏棒外围又绑了一圈,升级一只大的烟熏棒,烧猛一些,让冒出来的烟更猛烈后,宋梨便带着烟熏棒上了树,直抵蜂巢。 看着黑压压一片的蜜蜂涌动翻动,宋梨竭力克服下密恐症,在蜂巢两面都挥了挥。 蜜蜂怕烟,很快就纷纷飞走了,嘤嘤嗡嗡地到处乱蹿,有几只还撞到了她脸上。 蜜蜂飞走之后,露出了下面蜂巢的真面目,一个小孔一个小孔连接着的巢穴,金得发亮。 还没割,宋梨就先咽了一下唾沫。 快速辨认出哪一边才是封蜜的,哪一边是蜂脾,用烟熏棒重点熏走有蜜的那一边的蜜蜂,才叫树下的钟六郎举兜网到对应的空中位置。 为免不够长,钟六郎用的竹杖也驳接起来。 在兜网举上来后,宋梨还比划了一下,伸手调整了一下兜网的位置。 而后,从腰上拔出了一把小刀。 宋梨现在有三把小刀。 一把是一开始杀山匪的,一把是从那个大奎哥身上摸走的,还有一把,是从进老林子后跟钟六郎配合杀死的山匪身上得来的。 第一把刀见过血,所以专门拿来做凶器,第二把质量最好,专门拿来处理食物,剖鱼刮鱼都是用它,至于第三把,昨晚割烤鱼肉的时候,钟六郎看着眼红,也想要一把,于是送给了他。 现在宋梨拿来割蜜的就是第二把。 烟熏也没走,裸手抚走蜂巢上不多的蜂蜜时,宋梨觉得自己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那触感,还有传来辣辣的疼痛,酸爽得,啧啧! 为了口吃的,她容易吗? 看准后,用刀子割下的第一块蜜准确地掉到了兜网后,宋梨硬着头皮,快刀斩乱麻,将有蜜的这一边蜂巢,从中间割开,而后沿着黏和的树枝处,快速削了过去。 第一块割下来了,而后是第二块。 重重的蜂巢吊进网兜里时,那网兜还晃了晃,吓得举着竹杖的钟六郎脸色发白。 眼见成功了,宋梨收好刀子,咬着烟熏棒快速爬下树,一把掀开了口罩。 “快,拿下来给我看看。” 钟六郎慢慢降低了竹杖,宋梨稳稳地接住网兜,一看:里头偌大的两大块蜂巢躺得好好的,登时笑了:“钟六郎,今儿我们有蜂巢蜜吃了!” 钟六郎手快,凑过来后就将第一小块蜂蜜捡进嘴里吃了起来,陶醉得闭上的眼睛,“太香了,有我平时吃的蜂蜜的五倍,不,是十倍这么香,比何家那个糖霜好吃一百倍!” 宋梨也用手掰了一块当场尝了尝。 真的好吃。 她也吃过从老蜂农直销的蜂蜜,但都没现在这一口好吃。 不仅仅是甜,还醇厚得很,仿佛那甜度分了几个层次,就连最后的蜂蜡都浸透了蜜一般。 多来两口也一点儿不齁。 这就是真正的深山老蜜,正宗的。 之前被烟熏走的蜂蜜纷纷回巢,将金色的巢穴覆盖起来,就在它们树下,宋梨将网兜里的蜂巢蜜割成能放进竹筒的大小,全装了起来,足足装满三个竹筒,余下的各自装进了两人盛水的竹筒里。 宋梨将装着蜂巢蜜的竹筒放到包袱里后,才来处理兜网,钟六郎已经拆完两人的竹杖,看着兜网里带蜜的油纸,不舍:“这里头的也是蜂蜜,就这么丢了吗?”多可惜啊,食物是宝贵得很的。 是割破的蜂巢蜜流出来的蜜,不仅垫在底下的两张油纸完全浸透了,连哪些叶片上也沾了不少。 宋梨也觉得可惜,“要不我们现在蘸馒头吃?” 蜂蜜蘸馒头? “好啊!”钟六郎大喜,才要卸下包袱,宋梨却举手阻止。 “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有声音?” 钟六郎竖起了耳朵使劲听,同时将包袱又背上了,紧张:“什么声音?” “是野猪,快跑!” 宋梨抓起兜网便逃。 他们光兴奋找到蜂巢,顾着割蜜,完全没注意自己已经进入了野猪活动的地盘。 钟六郎丢了竹杖疯狂地迈开大长腿直奔,风驰电掣,很快就追上宋梨,往前头去了。 落后的宋梨回头一看,好大一群野猪。 但等等,最前头那只野猪停下来了,在干嘛? 宋梨稳住心神定睛一看,野猪是在舔什么! 那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瞥了一眼手里的兜网。 哦,是从她手上掉下来的油纸。 对了,据说杂食动物的野猪偏好甜味,也喜欢吃蜂蜜,甚至在闻蜜这方面的嗅觉尤其灵敏,自然界还有过野猪撞击偷吃蜂蜜的行为。 所以,是他们新割下来的蜂蜜的香味,引来了野猪群? 宋梨赶忙将兜网里沾了蜂蜜的树叶都抓出来,一边逃,一边抛,抛完后赶紧MuaMuaMua将自己手上的蜂蜜舔个干干净净,再抹干净嘴巴。 总之,务必彻底消除自己身上的蜂蜜香味。 跑出发现蜂蜜的那林子老远后,总算甩掉了野猪群,宋梨才停下来直喘粗气,气匀了,才叫:“钟六郎?” “钟六郎!” 这家伙逃命溜得贼快,自己真比不过! 自己这具身体的素质果然还是不行! 喘着粗气的钟六郎从前面挺远一段距离的灌木丛里冒出的一棵大树旁露出半边身子,冲她大声嚷起来气都不顺:“野,野猪没追上来?” “没,没有!”宋梨也呼吸急促地应。 逃亡的两人重新汇合。 “你没受伤吧?”钟六郎担心地问。 宋梨摇摇头,然后看了看右手。 受伤的是割蜜的时候,被蛰肿的手,三处。 脸上也有两处。 割完蜜后光顾着高兴,都没来得及处理。 再看钟六郎,他脸上也肿了两处,看来他在树下也没有逃过一劫。 很好,还是有难同当了,不然她心情会很不爽。 钟六郎松了口气,然后一拍脑袋,惋惜,“糟,我们把捉到的松鼠给丢了!” 但除松鼠外,重要的东西都还在,损失的有两根竹杖,两片油纸,以及一块棉布——她拿来当口罩用的那块。 再想想收获了美味的蜂巢蜜,两人的心情大体还是美好的。 不过,野猪群甩掉了,天色也不早了,得找个地儿过夜。 这一夜,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能栖身的山洞,只能跟前一晚一般,到树上呆着。 但在那之前,他们生火,先吃 了晚膳。 重新烤得焦黄焦黄脆脆的馒头片,淋上新鲜出炉的蜂蜜,简直人间至臻美味。 虽然只吃了一个馒头,但却多吃了几块蜂巢蜜,蜂蜜高糖高热量,作为一顿晚膳也是足够的。 但两个人竹筒里的水却快见底了。 还是昨日抓鱼时烧开的水,之后都一直没寻到干净的水源,所以能省则省,已经是用到极致了。 今日的水分补充,还得多亏掏了松鼠的窝里记住了几种能吃的果子,所以在路上摘一把吃一把的。 看来明天的要紧的第一件事,是找水。 不过临睡前,宋梨在过夜的附近草丛里,下了几个套子。 今儿丢失的两个松鼠实在太可惜了。 不过夜里头出来活动的小兽也多得很,譬如说,野兔。 大部分野兔都是夜行性动物,下多几个套子,万一,能逮着呢? 来都来蜀地了,想吃兔子,不难理解吧!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不吃呢? 钟六郎就表示很能理解,他也很想吃兔兔。 所以宋梨负责弄陷阱,他负责擎着火把照明。 等捣弄好陷阱后,给火堆加了一把柴,但将明火熄灭,如此树下就能产生不完全燃烧的烟气,驱赶夜里头可能过来的兽类,再爬到树上,用火把点燃了烟熏棒,绑到低处的树枝上。 今夜没能找到粗壮得可以容纳两人上树过夜的大树,所以钟六郎找了另一棵树。 宋梨躺下去的时候,摸了摸额头。 原主就是磕破额头死的,她穿过来的时候,额头磕破的地方肿肿的,所以她初时还觉得头疼得很。 但为了逃命,这处伤就顾不上了,等她想起来时,肿包变小了,渗出来的血已经结痂,她就没有再理会,现在感觉快平下去了。 也幸好现在一天到晚地都忙着逃命,没喘息的时间,不然换了平时,结痂的地儿就是绑起来了她也得挠几次才甘心。 还是不能挠的好,挠了容易有斑痕。 身为女孩子顶着个斑痕不好看,就不知道这具身子是不是容易留疤的体质。 宋梨略有点担心地想着,抓着自己还红肿的右手,好一会儿才睡过去。 这一夜树上的晚上比昨儿要好过得多,宋梨很快进入睡眠状态,再一睁眼,就是第二天了。 收好绳索,背上包袱,爬下树,顺便薅了一根幼枝擦牙,去查看临睡前下的套索。 一,二,三都没有收获,第四个总算套到了一只兔子。 拎着兔子回去时,睡晚了的钟六郎才从树上爬下来,见兔心喜,不由得搓着手连连问:“真逮着兔子了?逮了多少只?就这一只?” “也行,怎么吃?现在吃吗?” 当然现在吃不好,要处理兔毛兔皮还有兔肉,都需要用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水。 所以宋梨决定等找到了水源再吃兔兔。 确定过方向后,两人马不停蹄地往南向去寻找水源。 今日要再找不到水源,恐怕他们就不好过了! 宋梨已经开始焦虑,要是真没找到水源的话,能拿什么替代。 唐叔说过的什么植物里富含水分? 这里有这些植物吗? 10. 第 10 章 幸好蜀地水源丰富,看这老林子入秋了还葱葱郁郁绿树成荫,林子里还潮得很,就知道水量充沛。 他们这一日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条垂流溪。 汩汩流水从半山腰顺着山壁流下来,在落水处形成了凹下去的小坑洞,复又打着旋儿从缺口处流出,形成地上的溪道,但流不远,只滋润了坑洞附近的树植花草。 两人如获至宝,惯例先喝个痛快。 毕竟野外不容易,没那么讲究,条件允许的时候能烧开来喝,但条件不允许,喝几口生水应该也没事的。 宋梨拿坑口的水洗了手,又洗了脸,还重新洗了牙。 就这么三四天的功夫,自己快成乞丐了。 清理一番后,才拿下今儿早上逮着的那只野兔:早饭就是它了。 其实兔肉并没有多少脂肪,烤着吃一个不慎没控制好火候,就容易变干巴巴的,柴得很。 但他们昨儿不是刚割了蜂蜜吗? 蜂蜜的滋润恰能弥补兔肉的易柴,所以拿来烤兔肉正正好。 恰好在水坑边找到了一块薄方石,所以宋梨就打算石烤兔肉。 在地上挖了出一个浅槽,边上用石头跟泥巴垒了个炉灶,加柴点火,然后将洗干净的薄方石放上去,兔子剥去毛皮,去了内脏,切小块放上去后,加盐。 等方石被烧热,放在上面的兔肉滋滋烤出些微脂油的时候,马上倒入蜂蜜,搅拌,另外将路上摘来的那种酸酸涩涩的青果子用刀子切碎,也放了进去。 等兔肉飘香变色的时候,就能吃了。 这么吃的兔肉,外皮焦香,内里多汁,酸甜可口,巴适得很。 第一次吃石烤兔肉的钟六郎大呼过瘾,石板上余留的酱汁都用烤馍片抹得干干净净的。 吃饱喝足,小憩的时候,两人猜测那坑洞里头有没有鱼——那垂流溪看着经年累月这么落下来的,形成的坑洞看着不浅,或许有鱼。 他们可以停留多一会儿,捕多几条鱼做储备粮再走。 不过网兜还在,作为钓鱼竿的竹杖却没了。 于是钟六郎去附近林子里找适合的树枝,而宋梨负责准备鱼饵。 宋梨打算就用刚才舍弃的兔子的内脏做诱饵,正打算动手,林子里不省心的那位人士就鬼哭狼嚎起来。 “救命啊!” “宋二娘,快来救我!” “我命要保不住了!” 宋梨一边抽刀子一边冲过去的时候,听得钟六郎喊得声调都变了。 而远远见着钟六郎的宋梨见到他倒在地上,右腿抽筋似的抖了又抖,原来是他一条腿竟然被条大蛇给缠住了。 宋梨来不及冲过去,那蛇头高高仰起,张口大口便朝他腿上咬了下去。 钟六郎凄厉:“啊——” 钟六郎惨叫的同时,宋梨也扑了过去,及时用刀刺穿了蛇的七寸。 但咬在钟六郎腿上的蛇头没有松口。 蛇类便是砍断了蛇身,蛇头尚且还能张开咬人,何况已经咬中目标的蛇头。 “要死了,要死了!” “我又要死了!” 在宋梨将蛇头从他腿上慢慢弄下来的过程中,钟六郎脸色发青,冷汗直冒,口中喃喃不休。 宋梨也脸色难看。 好不容易从山匪窝里逃出来,都走这么长远的路了,难道钟六郎真要在这里送掉性命吗? 等蛇头拔下来了,宋梨割开钟六郎的裤子,打算替钟六郎吸出蛇毒之前,看了一眼咬痕,一顿,迟疑着多看一眼扔到地上的蛇头,松了口气。 “宋二娘,要是我死了,你别管我,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要是……” “要是下次我还能见到你,还能跟着你逃出来,我一定记得走到这个地儿的时候,注意这里会出现一条蛇,千万不能被它咬了……” 钟六郎浑身都颤抖起来,绝望,但又带着卑微的期翼。 明明成功逃出来了,一切都这么顺利,要是他更注意一些,原本能避免的。 要是他能一直跟着厉害的宋二娘,就这么逃回益州府城,多好! 可是,偏偏,他又死了。 这次死了,他还能活过来吗? 活过来后,还能见着这般能耐的宋二娘吗? 万一,下一次的宋二娘,跟前面几次那样,死在自己前头呢? 那他该怎么办? 没有宋二娘,他按照这次的经验能逃到这里,往后,单靠自己,能逃多远? 钟六郎悔恨不已,泪眼涟涟,深深地看着宋二娘,一脸不舍。 他还能见到她的,是吧? “不是毒蛇!”宋梨开口。 “啊?”钟六郎默默流着泪没反应过来。 “我说,这不是毒蛇!” 宋梨将蛇口掰开给他:“看。” 有毒蛇主要靠两颗连着毒囊的毒牙,所以嘴里有两颗牙明显突出又大又尖,但无毒蛇没有那两颗毒牙,一腔牙齿细细整整的。 所以被毒蛇咬的伤口,一般是两个牙洞,但无毒蛇咬的伤口,是半弧形排列的多个细小牙印。 宋梨看清楚钟六郎的伤口后,就怀疑是无毒蛇,再确定那蛇头的形状,便放心了大半。 无毒蛇跟有毒蛇的区别还能看头,无毒蛇一般是椭圆形,有毒蛇一般是三角形,此时她手里捏着的毒蛇就是椭圆形。 所以她才彻底确定,钟六郎虽然被蛇咬了,但没有中毒,只是受伤。 钟六郎呆呆地听宋梨解释完,木然地看着自己大腿上出现的那排伤口,“没毒?” “没毒。”虚惊一场。 “竟然没毒?竟然没毒!”钟六郎飞快地擦了擦眼睛,瞪大眼睛看着那排牙洞,难以置信,“我竟然没中毒!” 而后不停喃喃:“我被蛇咬了,竟然没中毒!” “我没事,我不用死了。” 宋梨理解钟六郎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发现自己没毒蛇咬,不用死后劫里逃生的喜悦,但不太理解在她把人扶到坑洞旁,用清水清理伤口时,这位受伤人士一时沉默得吓人,一时奋亢得癫狂的状态。 “宋二娘,是你,因为你,我遇上的才是无毒蛇的,不然,我遇上的就是有毒蛇,现在早毒发没救了!”钟六郎一脸感激。 不是,是因为他遇上的是无毒蛇,所以他才不会中毒身亡的。 况且就是遇上毒蛇,只要第一时间妥善处理,将及时蛇毒吸出来,也有八成概率能救回来。 宋梨大不理解。 她又怎能知道,已经死过几次的钟六郎,其中一次,逃出山寨闯进林子,就是被毒蛇咬了中毒而亡的呢? 钟六郎并不知道如何分辨无毒蛇跟有毒蛇,而他曾经遇见的咬他的蛇,真是毒蛇,他也不是大夫,所以不知道就算被毒蛇咬了,把毒吸出来,也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但真被毒蛇咬了毒发身亡的经历是他亲生体会过的。 所以这一次被蛇咬了,以为自己这一次重活的日子,到头了。 他又得经受一次死亡的痛苦,然后重开,继续面对黑石寨里要他命的那些山匪们。 不是杀匪,就是被杀。 他就脱离不了这个怪圈了么? 他还要死多少回才能真正活下去,或者,真正彻底地死去 ? 这是一场噩梦吗? 若是,怎样才能停止下来? 他明明以为自己这一次重生过来,多了一个宋二娘,事实已经被改变,他能从噩梦中醒过来了。 可是,他又要死了! 他能不绝望吗? 万一,他能碰见宋二娘的机遇,只有这一次呢? 结果却听宋二娘说,蛇是无毒的,他不用死,他可以活下去。 他怎能不震惊,不癫狂呢? 是因为宋二娘,肯定是因为宋二娘,所以他才会这么顺利逃出山寨,也能在老林子闯了这么几日都安然无恙的。 被蛇咬也是,没有宋二娘,他遇见的就是有毒蛇,必死无疑。 有宋二娘,他遇见的就是无毒蛇,不会出事。 只有宋二娘能改变自己必死的命运。 她是他这场噩梦的转机。 也是他的救星。 只要紧紧跟着宋二娘,他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包扎好伤口,等钟六郎渐渐平复时,宋梨自己去选了两根合适的树枝做手杖。 虽然那蛇看着唬人,咬得不深,到底是受伤了,有根手杖对钟六郎来说也是便宜的。 至于那条蛇,至少有三斤重,可以拿来当做储备粮,也算一种因祸得福。 让伤员歇着,那坑洞里的鱼,只能她自己打捞了。 不过,鱼,捞倒是能捞上来了,但能捞到的都太小,兜网的结与结之间的孔洞太大,一提起来,那鱼就从孔洞溜走了,只徒手抓到几条,烤干当零嘴。 在宋梨忙活这一切的当儿,钟六郎一直坐在一边盯着她。 宋梨觉得他眼神不对劲,问他有没有事,钟六郎却只摇摇头,什么话都不说。 后来钟六郎不敢直愣愣瞪人了,只时不时地都要瞅上一眼,确定了宋梨活生生的存在着,才安心。 宋梨觉得钟六郎可能被蛇咬出了PTSD,颇为同情,所以他偶尔犯神经发痴,只要不是太过分,都可以包容。 毕竟在这老林子里,有一个同伴在,比自己娇娇小娘子孤身一人好。 虽然这个同伴很多时候也没甚么大用。 但毕竟也是带自己逃离匪窝的恩人,作为回报,带他离开荒山野岭,回去益州也是应该的。 曾经被标参过的宋梨再清楚不过,能被山匪逮住作为人质要求赎金的目标,身份应该不低,或许是个豪门贵公子,手头的资产应该……嗯,关于这一点,还有待考证。 听山匪说道,钟家的人似乎不愿意替他付赎金? 也许他的身份地位也没这么高? 那他有属于自己的资产吗? 宋梨开始怀疑。 但,看这位人士这一路的表现,头脑也不算太差,在匪窝就有本事筹谋凭自己逃走,所以要是将他救回去,他或许看真切自己在豪门岌岌可危的地位,努力一把,龙王归来重揽大权家财万贯呢? 那不就很容易成为自己能傍上的金大腿吗? 原主宋二娘,可是没甚地位也没甚钱的小户人家出身。 现在已经没有父母替她筹谋好一切,那她先给自己未来的日子投个保,着实不过分的。 等宋梨把两人的竹筒都装满了水,看他脸色恢复了正常,精神尚好,她才提议离开坑洞。 “伤口疼么?能走吗?”宋梨搀扶起钟六郎问。 “疼,但是能走。”钟六郎点头。 只要不会死,再怎么疼他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就算断了腿,只要还活着,他爬也要爬出老林子,回去益州。 他还想回家,想见他的阿娘! 11. 第 11 章 因为钟六郎的腿受伤,接下来走得就慢了。 这时候宋梨不得不庆幸还好有先见之明,在这之前趁着体力好,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赶路上,现在便是走得慢了,也不致于耽误太多。 只是这天入夜前,他们依旧没能找到能落脚的地儿——上山可供过夜的山洞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但现在钟六郎受了伤,不可能再爬树上去过夜。 所以宋梨最终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崖,把石崖前头的杂草灌木都清理了一遍,就准备靠着石崖休息一晚。 唯一庆幸的是石崖十步外有个浅浅的水坑,取水方便。 伤员虽然气色好了,但变得沉默寡言,宋梨只当做他还没回魂,团吧团吧来一堆枯枝枯叶,铺在地上让他休息养伤,又起好火堆,就开始弄两人晚饭。 吃的就是那条无毒蛇。 挖了蛇胆,剥了蛇皮,将蛇肉切成一段一段的,抹了盐,串到棍子上,一些插到火堆边儿,一些拿在手上自己烤。 顺便也递了几串给钟六郎:“来,把咬你的蛇吃了,报个仇,就能变好好的了。” 钟六郎接过来,感激地看着宋梨,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像恢复正常了,宋梨暗暗松了口气,自己也把蛇肉放火上烧烤起来。 三斤的蛇肉看着多,但他们消耗大,伤员还得补一补身子呢,所以吃完蛇肉后,两人惯例也吃了不少烤馍片。 过夜时,考虑到钟六郎的情况,宋梨打算自己守个整夜。 那火堆自然是不能熄灭的。 宋梨吃饱喝足后,又去拖了不少柴火。 两个人中间生个大篝火,落脚的左右两边,各插了两只火把,围出个安全区。 钟六郎第一次什么都不用干,坐享其成躺在烘暖的树叶床上时,仰头看着高高的夜空,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自逃出黑石寨后,对于多出来的这位宋小娘子,他难免心存疑虑。 自己与她之间,宛若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总也看不真切。 天知道在他初初死了那几次又活过来,怎么逃也逃不过必死的下场时,他多想有个人来救救他。 后来死得多了,每次都是他孤身一人面对这种诡异的折磨,就彻底丢弃了这种奢望。 所以乍遇到有人能跟自己一样,本该死却没有死,还真来救他了,他反而有点难以置信。 这是真的吗? 宋二娘子这人,也是真的吗? 逃出黑石寨,联手杀了山匪,进入了老林子,有她带路,听她指示,这一路活得好好的,比自己孤身逃进老林子那一次,顺利太多,让他更质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不会是因为他存了死念,老天爷不让他主动寻死,才安排了这么一个人吧? 今日,他以为这虚幻的真实会被戳破,自己即将迎来第十次死亡,回到死了又活的非人磋磨中。 而他的安然无恙,戳破了他以为是幻境的那层皮。 是真的,他没有死。 宋二娘也是真的。 她救助受伤的自己,安慰受伤的自己,照顾受伤的自己。 她的触感,她的呼吸,她的声音,都是真的。 死了这么多次,第一次,有人真来救他。 他感动得浑身发颤。 他又想哭了。 但心情极好。 他从此不再是孤身一人,真好! 钟六郎贪恋地看着守在篝火边的宋二娘,因为放心,而很快地睡了过去。 次日他的伤口就好了七成。 也是施救及时,那蛇咬得不深,没伤及神经,又处理得当,还有年轻的身体底子好,才恢复这么好。 看他行动如常,宋梨也没奇怪,她的脚板底也是如此嘛。 第一日远行跋涉磨出了水泡,第二日皮肉黏合了,走着虽然痛,但她硬是忍着撑过来了。 撑过来了,就不觉得痛了。 这就像身体进行三千米长跑或十公里马拉松。 当人体运行到极累的时候,会觉得难受,呼吸困难,脚步沉重。 可运动还在进行。 不甘人后,还想继续,于是咬咬牙,告诉自己,还能行的。 于是继续跑下去,这种极致的痛苦,你要坚持下去了,过了某个程度,身体自然适应过来,那之后就忽然变得不累了,舒服了,还能继续跑个十几二十千米都行。 次数多了,身体就能完全进入这种状态,以后都能适应高强度的运动了。 人体就是这么奇妙,可以打破原来的极限,同时提高上限。 宋梨的脚板就是这么自我应对,伤口渐渐痊愈后自动形成保护层,再走起来,就不像之前那么娇气了。 现在这具身体也完全适应在林子间长期行走,脚板儿是一点儿不累了。 再一日过后,钟六郎的伤口也完全痊愈,重新变得健步如飞。 接下来的路程,虽然曲折,小意外不断,但至少两人都没有再受重伤。 能在兽类成群出没的老林子里如此安全,宋梨简直要怀疑,自己换了身份重来一世,是不是否极泰来,运道变好了! 就这么又过了两日后,老林子出现的鸟类多了起来。 成群的蓝大翅鸲,胖胖的河乌,大噪鹛,雪雀等等,以及其他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林鸟,甚至还见到了一只鸟中凤凰——红腹锦雉,让她大饱眼福。 同时也让她意识到,随着他们一直往南走,老林子里的气温也在变暖。 或许,最难走的路、最深的老林子已经趟过来,他们距离益州府城越来越近了。 看着天色不好,打算找个地儿落脚过夜的时候,前头山谷里忽然穿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林间她见过的许多鸟儿们纷纷出逃,而林中四处也响起了野兽们狂奔的脚步声,交错着不同兽类的仓惶低号。 声浪再一次传来的时候,差点吓得宋梨胆破魂飞,回过神来后,就近找了一棵树,麻利地滚了上去。 钟六郎早比她快一步,藏到了树上。 爬高了,在稠密的树枝缝隙间,宋梨看到发怒的是一只身材高大的野兽,如小山一般,黑黑壮壮。 是大黑熊。 不知道是什么惹怒了大黑熊,让它如此愤怒。 仔细听,黑熊的咆哮声外,还有另外又尖又细的一群叫声,相似,但音高不同,凄厉,也同样愤怒,但很快就弱了下去。 声音听着莫名的熟悉,宋梨陡然生出了一股子焦虑。 这个时节,眼看着要入冬,黑熊要冬眠,怕不是在捕食。 她看到黑熊身子矮了下去,但很快,就又往西边去了。 看着黑熊离开的背影,又等了好一会儿,林子里似乎恢复平静后,宋梨跟钟六郎才一前一后从树上爬了下来。 “胆敢招惹大黑熊的,到底是什么?”钟六郎心有余悸道。 “你想去看看?” “我们要走的方向,就是前 头吧?能不去吗?” 不能。 趁着厉害的黑熊刚刚离开那个地盘,其他野兽都还没敢回来,想现在快速闯过这片林子,反而是最好的时机。 宋梨跟钟六郎交换了个神色,马上背好包袱抓紧竹杖往前头猛冲进去。 在穿过黑熊打斗的地儿时候,宋梨忍不住瞥了一眼,心中一紧,头皮发麻。 一片狼藉中,有几具似豹又像猫的断肢残骸,地上鲜血斑斑,只是路过没有停留,都嗅得到空气里浓浓的血腥味,印证着弱肉强食的残酷。 等一直过了这片地带,血腥味淡了,宋梨松了口气,而后听到细微的声音。 要不是她听多了这种声音,而没有格外注意,恐怕会忽略掉这股低弱的叫声。 宋梨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钟六郎跑在后头,见宋梨回头往一边的草丛里去,奇怪。 “是野猫!”宋梨在草丛里拎起了一只巴掌大的猫。 猫崽棕色的毛,黑色的斑点,分岔的毛上沾染着血迹,被宋梨拎在手里,瑟瑟发抖,却依然喵叫不休。 “能吃?”钟六郎惊讶。 宋梨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钟六郎不好意思摸了一下鼻子,“那别管它吧,我们够麻烦了。” 也不是特别漂亮,看起来就活不长的短命鬼,捡来做甚么? 确实,在自顾不暇的时候,意外捡这么一只猫崽,纯属没事找死。 但宋梨犹豫了。 她前世养过一只猫。 不,应该说,她的生活助理珍姐,替她代养过一只猫。 因为但凡是她亲手去做的事情,都会因为霉运带来意外,譬如要是她亲自下厨,揉面团面团发出来总会发馊变酸,这还是小意外,大意外烤箱会断路,燃器会无端端的失火。 譬如要是她亲自开车驾驶,不时地会刹车失灵或失衡侧翻。 譬如她小时候养的第一只宠物,养在她身边常常大小病不断,送人了,便什么病都没有。 那之后,她但凡要做什么事情,若非必要,总是让其他人代为处理。 做饭有厨师,开车有司机,想养猫了,有珍姐。 珍姐负责养,她负责撸——只是偶尔撸一撸,就怕撸多了猫会出事。 那只猫是有血统证书的孟加拉豹猫,也是差不多那么丁点儿的时候看中让生活助理买回来的,跟现在的这只小野猫相似得很。 但现在,她不倒霉了,完全可以自己养。 这只猫崽还这么小,又失去了双亲,在这兽类横行的野林子里靠自身基本上很难活下来。 宋梨当即做了个决定,“我养。”顿了顿,又道,“我努力养,不给你添麻烦。” 钟六郎倒显得不好意思了。 老林子的这几日,她哪里给自己添过麻烦,倒是自己一直依赖着她才活得好好的。 钟六郎没有再反对,但还是担心的多问了一句:“要是没养活,死了,怎么办?”她会难过吧? “死了,就是它命该如此,我会负责埋了它。” 就像他们,拼命地从山寨里逃出来,但凡被山匪追上,但凡出了一丝纰漏,他们就早被山匪杀死上了性命。 但他们拼死活着,所以才活到现在。 人如此,猫也如此。 同样面对厄运,端看谁更福大命大。 而与他们一样在此时厄运缠身的,还有一个黑石寨的二当家覃小坤。 12. 第 12 章 那日受伤后,覃小坤被黑石寨的人救了回去。 黑石寨派出去守在山道跟官道上的山匪都没有发现钟六郎的踪迹,当日回到寨子后,听从山林里无功而返的另一拨山贼说了二当家等人在深入老林子继续搜查,次日就又带着一批人进了林子奔驰支援。 过了河,顺着踪迹一路追寻,结果没找到罪魁祸首,却发现二当家带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就是二当家自个儿也受了重伤,要不是他们赶了过来,怕是回寨子也难。 等将人救回山寨,请了大夫,确诊后得知脚神经断裂,驳不回了,黑石寨的二当家从此成了跛子。 不说二当家本人对钟六郎恨之入骨,便是山寨上下也气愤难已。 但派人进老林子,是不可能的。 一来老林子里有多凶险,毒虫大兽,悬崖峭壁,不是没听前人说过,以前也有胆子大的兄弟进去后,但就没人回来过,久而久之,就再没有人敢进老林子了。 二来钟家的崽子诡计多端,他们救二当家的时候,虽然经过提醒,避过了二当家踩的陷阱,但还是有人跟二当家一般踩到了第二处陷阱,伤得厉害,断了半只脚掌,因为流血过多,回寨子的路上就丢了性命。 那之后他们是将山洞前的地儿都挖了个底朝天,才敢收敛兄弟的尸首救走二当家的。 钟六郎那般阴险狡诈,初初绑回山寨就极力配合要钟家交赎金,乖顺地跟当家们保证钟家会送银两给他赎命,跟山寨里的哪个兄弟都聊得开。 结果存心不良,原来为的是打探情况给自己逃走铺路。 现在他逃进老林子不知道哪个旮旯去了,首先难找,其次就是发现了踪迹,谁能保证这是他不小心留下来的,还是故意留下来的? 会不会特意在路上设了陷阱专门钓他们上钩呢? 要知道,折在那崽子手里的,前前后后,六条性命。 从这一点上看,那崽子堪比猛兽。 “就算钟六郎再怎么厉害,孤身进了林子,也是九死一生。”四叔作为被二当家带着去逮钟六郎的人,无伤无痛回来,一阵后怕。 若当时自己没有回头,那自己肯定也没了。 于是这么劝阻覃小坤继续送人到老林子捉人。 “最好他就困在老林子里,没了,但若是他当真有本事活着离开,呵,他人我们找不到,可他总得回窝吧?” 他的窝在哪儿? 钟家,益州府城。 “钟六郎活着就会回家,与其派兄弟进老林子漫无目的的找人损兵折将,不如我们盯着益州城门口,盯着钟家,守株待兔,只要这崽子敢露面,我们就……”四叔做了个砍首的动作。 覃小坤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好,就听四叔的。到时候,看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 席天幕地几日后,这一日下晌宋梨与钟六郎总算找了个能落脚的石窟,难得有个落脚处可以睡个好觉,他们决定暂且停下脚步,今夜就在石窟过夜。 石窟两面对穿开洞,一面背风,一面迎风。 宋梨跟钟六郎在附近捡了不少树枝,又砍了不少,扎起来,将迎风的那一面遮挡起来,还拿了些藤蔓铺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石窟里就没那么阴冷了。 另一头也扎好一道充作门用,窟洞两边用粗树干做了个门楣,把门给绑上去,等两人睡的时候关好绑上,石窟里就是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在窟里头生起柴堆后,钟六郎主动道:“刚才我发现靠北面那边有根竹子,可能附近有竹林,我们要去看看吗?” 经过了这么些天,才总算又见着野生竹子了,不容易啊! “先吃了东西再说。” 附近没有水,只有各自竹筒里装的饮水,砍竹子弄脏手后可没水洗手。 钟六郎欣然同意,两人开始从各自的包袱里掏吃食出来。 一开始因为钟六郎的包袱里头装的都是馒头,怕弄脏了(好吧,原本馒头这么装外皮就脏了,不过逃命也顾不了这么多,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么!),不好另外装别的,所以一开始其他采摘或猎来的食物都让宋梨这边装。 到后来馒头做成烤馍干,越吃越少,钟六郎的包袱便轻下来,于是有另外猎到的动物做成的肉干,还有野果之类的,都放到他的包袱那边去。 宋梨这边的包袱要小得多,能装的少,除了放她摸尸捡来的一点儿战利品,另外装的食物都是用竹筒盛着的,譬如蜂巢蜜,还有烤鱼之类。 此时他们进入老林子已经足足八日。 原本他们的烤馍片早该没了,是偶尔捕到足够的猎物时省着吃,所以才有剩,但也不多,还开始发软,估计要坏了。 “觉得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走出这个老林子?”宋梨作为新迁入人士,对这处山林着实不了解,眼见着食物一日日少下去,不免焦心。 他们足足在这片苍莽野林里头走了这么久,除钟六郎受伤后的两日脚程慢了一些,其余时候都在探荒赶路,走得也够远了吧! 还没能走出去吗? “我也不知道。”钟六郎无奈。 他从来没听闻过有人能穿越跟小剑山连亘的这片丛林。 正因为甚少人踏足,所以这连绵的山野才被人称做老林子。 “不过我曾听人提过,这片荒莽的山林绵亘了邛崃山跟岷山,我们往南走,应该是先穿过岷山才到邛崃山,只要到邛崃山了,我们就近益州了。” 宋梨一脸无奈。 说了等于没说,对于还得走多久还是没有概念。 但没了烤馍片,需要准备更多的食物是准没错的。 之前的路程,也因为他们每天都能吃得饱,所以精神一直保持得好,路上即使遇见挫折,体力也能很快恢复体力,也有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的能力,所以没觉得太艰难。 有足够的食物,这样保持下去,再走五天六天,估摸着也撑得住。 两人清点起食物:烤馍片只剩下九片,烤肉有一串,她半个巴掌大小,有个十五片,一堆可以吃的小青果子红果子跟黄果子,有三十来个剥掉外皮衣的栗子,另外一竹筒加半竹筒的 蜂巢蜜,以及一竹筒的烤鱼。 “所以我们今晚吃光这些烤馍片,再每人分……我四片你六片烤肉,而后吃这一堆果子。”宋梨扒拉着食物一样样拿出来道,“烤鱼不能再放下去,就全吃了,这么多,够吧?” “嗯嗯!”钟六郎频频点头,自从跟着宋二娘闯林子,他就没有饿过,又补充,“烤栗子也可以抓一把。” “烤栗子太耗时间,今晚我们还得去弄竹子。”宋梨否决掉这个提议。 “好吧!” 两人席地而坐准备开餐时候,洞窟里头传出了弱弱的猫叫声,宋梨回头,“差点儿把它给忘了。” 是那只捡回来的野猫崽。 宋梨用麻绳将网兜底部的孔洞扎密实后,拿大片树叶垫着,就将野猫崽给放进去,收口挂在树枝手杖上一路带过来的。 因为一直都在走动,随时变换环境,野猫崽极度不安,一路上都在交换,还不时的扒拉网兜里的树叶,几片树叶都被啃破挠烂了。 找到洞窟,放它出来后,可能觉得安全,不叫了,所以宋梨差点没把它忘了。 宋梨将它拎了出来,可怜的野猫崽依旧是一身乱糟糟的叉毛,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能养活吗?这么小!” “应该能,这只已经足月了。” 猫崽眼里的蓝膜浅得快没了,牙也长出来了,独独缺门牙,但也露了尖儿。 宋梨按照自己的经验判断,这也是她执意要养的原因。 足月的小动物,天生的一些习性已经跟在妈咪身边学会了,也足够大,容易养活。 将一条麻绳绑在猫崽脖子上,然后栓到一边,猫崽得了自由,当即就小心翼翼的探索起周遭的环境来。 没有其他能喂猫的食物,看看现有的,恐怕只能喂鱼肉。 宋梨自己吃过后,将鱼皮剥了,把鱼肉跺碎,放到树叶上,再拎了猫崽过来。 猫崽一开始还领悟不到她的意思,等轻轻按着头让它鼻子嗅到鱼肉的味道后,伸出舌头试探着舔了舔,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幸好现在猫崽还小,食量不大。 看猫吃完,开始清理自身洗脸舔爪子了,宋梨在树叶上倒了一些水,看它吧唧吧唧用粉红舌头喝水,心也软了几分。 毛茸茸果然容易治愈心灵。 钟六郎也在一旁看着猫崽进食,那副模样倒真瞧出了可爱,对于要带它同行的焦虑也减了几分。 将猫崽子继续绑在洞窟里,宋梨拿着山刀就跟着钟六郎到他发现了竹子的地方。 这一路砍树枝砍竹子,用的都是宋梨摸来的这把山刀。 钟六郎随身带的只有一把剑,只能刺,不能砍,这个时候派不上用场,除非是逮猎物。 没走多远,果然发现了一片竹林。 比之前发现的竹林的竹子普遍要小,但也够用。 在竹林还有意外之喜,北面还有一条水坑,潺潺川流不息。 他们正想要找水源呢,这在附近就有,真是踏破铁屑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13. 第 13 章 两人的心态一时都稳了。 也没有立即就下水,而是先砍了两根竹杆,一人一根拖回石窟。 砍了两截下来,喝完竹筒里的水,而后带着四个竹筒,外加一只猫,重新去了水坑那处。 稍微清理完自身后,在上游装满了四个竹筒的水,钟六郎搬水回去时,宋梨留下,给猫崽子洗白白,把身上沾染上的血都洗干净,把打结的猫毛以手作梳梳开梳松。 这猫崽亲水,宋梨但凡放松一些,它自己就在水坑里玩了起来,竟是个天生会泳技的。 洗干净后,身上黑色的斑纹就显得清晰了。 圆圆的,像铜钱。 上一世那只猫叫小虎,这只就叫铜钱吧! 宋梨撸干铜钱身上的水后,马上回到了窟洞里,放火堆旁边烤干它的毛——许多野兽对于火有天然的畏惧,但不包括铜钱。 铜钱好奇得很,之前绑着远离火堆,它只能远远地看着,现在凑近了,就是宋梨抓着,它还使劲扭着身子要更凑近一些,要弄懂这是个什么东西。 宋梨只能小心注意不让火烫着铜钱,拨弄靠火一侧的猫毛,尽快烘干。 她在一旁烤猫,钟六郎在另一边煮水。 已经喝几日的生水了,今儿碰上有水又有竹子,当然要喝点放心水。 煮水的法子钟六郎已经知道了,很利索地砍了四根长度相当的竹子,斜插在火堆旁边。 “我刚才去取水的时候,看到水坑里有不少鱼,我们去捉鱼吧!” 钟六郎烧上水后,这么提议,同时眼睛去瞥装过猫的兜网,捉鱼神器洗洗应该还能用的。 宋梨当然也赞成去捉鱼。 因为现在他们没有烤馍干作主粮了。 “那水坑有点浅,而且天快黑了,这么捉鱼费时间。” “你有其他办法吗?” 当然有的。 看猫毛干了七成,而且洞窟里温度适宜,不致于冻着铜钱,所以将牵猫绳收短后,绑到铜钱靠不到火堆的地方,宋梨带着网兜跟钟六郎回去水坑看怎么捉鱼好。 观察了一下水的流向后,宋梨叫钟六郎在下游中间挖一个坑洞,然后把网兜放到底部,用石头压着。 自己则去砍了两根竹子,截了四根同等长的,八根短的。 在钟六郎挖出来的坑洞左右两边,双双插好八根短竹杆,间距是恰好能夹住一根长竹杆,将两根长竹杆放上去,就能在除中间坑洞以外,将水坑截流。 如此,水能从竹子间的缝隙流过去,但要有鱼从上游下来,就会流进坑洞里面。 再把剩下的竹杆砍段,在坑洞外围插上扎起来,与截流的竹杆形成半弧形,能更好的阻止游到里面的鱼脱逃。 当然,为了能吸引鱼游到坑洞里,他们还在河边挖了不少虫子蚯蚓,剁成几段,扔了进去。 钟六郎明白了这捉鱼的陷阱的原理,还特意又把坑洞挖大挖深了一些,希望逮得鱼越多越好。 回到石窟时,两人都对明日的渔获相当期待,趁着兴奋的劲头儿没过,两人又去林子里下了几个套子。 关上石窟的另一道门,似乎能将一切危险跟疲累都阻挡在了门外,围着篝火,两人第一次如此安心。 宋梨躺在绑着铜钱那一边,离得近,小猫崽一下就在她身上爬上爬下。 一日接触下来,小猫崽跟她亲近了许多,虽然还是会因为不安喵咪喵咪的叫,但跟宋梨一起时,叫的时候明显少了。 这个时候爬到她身上,也没嫌弃她在野林子里摸滚打爬脏兮兮的,提起两只小前爪一下一下踩起奶来。 “这狸奴在干嘛?”钟六郎看见了,觉得惊奇。 “在踩奶。” 宋梨给他解释,猫科动物在感觉到安全时,会有这种习性,这种族习性从一代遗传一代,也会从幼崽直到衰老,贯穿一生。 “这么有趣?” “你没养过猫吗?” “没有。”钟六郎来兴致了,对铜钱招招手,嘬嘬嘬逗他。 铜钱一个眼神儿也不给他,直接在宋梨身上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还仰头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 “哟,行啊,有骨气。”钟六郎心痒痒的,又拿它无可奈何,“等回益州了,我也找只狸奴来养。” 可此时他们还没有走出老林子,何时能回益州尚且未知,所以他们很快专注当下,抱着对明日的期待入睡。 没有蚊虫骚扰,无惧野兽袭击,夜风不至,凉意未达,这一晚,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休息得最好的一晚。 翌日他们带着铜钱去水坑处洗漱,顺便也看看渔获。 成果是喜人的,虽然差强人意。 钟六郎挖开专门捕获的坑洞里有不少鱼,但因为坑道不深,溪水浅流,所以这里能捕捉的鱼并不大,三根拇指粗的鱼便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将压在下面的兜网提起来时,游进去的许多小鱼从网孔里又流了出去,幸好是又流回了陷阱里,所以宋梨他们只能用手抓。 鱼小,但他们缺少吃食,所以将那些蝌蚪大小的鱼苗籽儿放归,有小拇指粗的鱼都留下。 做成烤鱼干,也是能果腹的,就在几日前,这么丁点儿的小鱼,还被他们烤来当零嘴呢,现在却成为主粮了。 不过也有让宋梨高兴的事儿,就是其中还有不少虾,还有螃蟹。 宋梨决定今日第一顿,用这些放竹筒里煮个鱼鲜汤——她已经许久没喝过热汤了。 还决定先不撤走陷阱,又加了鱼饵进去,等他们回去收了林子里的陷阱,再回来一趟,要还有鱼,再捉一把。 回去石窟的时候,他们在坑道里选了一块勉强算是平面的石头,洗干净后,打算拿来烤鱼。 带鱼回去的路上,顺便就去查看陷阱。 很不幸,竟然是空军。 宋梨很失望,但看到其中一个陷阱旁边的足迹,失望马上变成了喜悦:“是鹿的痕迹。” 各种种族的鹿,蹄印虽然各有不同,但其中还是有共性的,足印相似,所以宋梨很肯定,昨天夜里或者今儿早上,这附近有鹿出没。 “钟六郎,我们不能光靠这么些鱼,要是能打到一只鹿……”宋梨咽了口唾沫。 便是小类型的鹿,也能得到三十斤左右的肉。 打一只鹿,他们起码可以五六日不用寻找吃食,全程赶路。 前提是,他们当真可以猎到一头鹿。 “可以吗?” “可以。”听 宋梨确定了真有鹿,钟六郎也显得很激动。 要真有鹿,那他们就不用为吃食短缺而烦恼了。 “你会怎么捉鹿吗?” 他们一路上都只是抓了些小型类动物,要不就是鱼,因为有烤馍片做主食。 他们从来没想到要耗费时间跟体力去捉大型的猎物,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尽快闯过老林子。 要不是眼见着食物匮乏起来,他们也不会见到鹿就这么高兴。 但,想捉是一回事,捉不捉得到是另一回事。 他们手上没有弓,没有箭,只能做陷阱。 做了陷阱,他们只能靠等,那只没见过的鹿,什么时候出现,还会不会出现,他们都无法控制。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沿着鹿的足迹追上去,那发现鹿的可能性才大。 发现了,之后怎么办? 他们有山刀,有剑,有小刀,他们可以用这些利器杀鹿。 前提是他们能追得上鹿。 以鹿的机敏,极有可能他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发现危险后,鹿的奔跑速度不是人类能追上的,用这个办法,他们根本无法近身。 宋梨遗憾竟然没能从山匪身上摸到一副弓箭,不过还是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的。 “你会用矛吗?” “矛?”钟六郎不太理解,摇头,“我会用剑,也练过弓,但没用过矛。”君子六艺,射御他是最拿手的。 要有弓就好了,有弓就可以…… 想到这里,钟六郎脸色忽然变难看起来,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当初,他会被黑石寨的山匪掠为人质,就是因为一群同好约好一道秋狩打猎,结果被山匪伏击被掳。 “你用过弓箭,准头如何?” “不说百发百中,十拿九稳还是有的。”钟六郎谦虚道。 “那好,我一会儿做一把矛,你练一练,然后我们去猎鹿。” 宋梨也练过射击,还曾是国外一家射击协会的成员,也参与过打猎,她的准头也不错,只是,这具身子到底还是太弱了。 抛掷矛,还必须由力气大的人来执行。 宋梨找了笔直的两根粗树枝,前端对半剖开,然后用自己那把剖鱼的小刀放到剖截面比划了大小,挖了对应的缝,将刀柄插进去,另一半同样挖了这么一条缝后,对准刀柄合上,小刀就夹在树枝中间。 用麻绳将树枝跟夹在里面的小刀绑好,这样刀刃露出外面,一把矛就算做好了。 钟六郎已经明白了宋梨的意思:没有弓箭,追又追不上,那就用最原始的捕猎方式,掷矛。 宋梨让钟六郎把他那把小刀也拿出来,同样方法绑成了矛:两根矛,失败了一次,还能有第二次。 将两根矛都递给钟六郎,让他先去一边练练感觉,自己去做吃食前,宋梨道:“我们今日就不走了,花一日的时间,专门去狩猎一只鹿。” “到今日太阳下山之前,都没有猎到鹿,那我们就放弃,改去水坑那边收鱼。” 如果有幸猎到鹿,那自然是最好的,要是猎不到,保底还有水坑捕到的那些鱼,只是明日起还得每天花时间在吃食上。 这么看,赌一把,花一日时间用在获取吃食,还是值得的。 14. 第 14 章 “都听你的。” 钟六郎点头同意,抓着两根矛就去林子里找一棵树练了起来。 而宋梨则回到洞窟,在火堆旁边挖了个洞,旁边挖个通风口,然后分了些柴火到洞里头烧起来,放上石头,再把处理过后的那些小鱼一条条铺上去烤。 既然要去打猎,当然要保证体力,这些捕来的鱼全拿来吃了。 至于鱼鲜汤,满心想着要去猎一只鹿,要节省时间,于是作罢。 两人去狩猎,不好带着铜钱去,所以喂过它吃鱼肉后,为防它乱走,依旧松长绳子绑着它,离开时把前后两道门都关好。 跟随着足迹,两人很快重新进入丛林,因为轻装上阵,他们除了两根矛,一筒水,几片肉干外,就什么都没有带了。 足迹蜿蜒在草地上,很快便消失不见。 宋梨在周遭走了一圈,在地上草丛里发现啃食的迹象,这才重新确定方向。 他们边走,边不忘在走过的树上刻好标记,省得忘记了来时的路。 在老林子里度过的这些日子,养出了他们的耐性。 因为在危机四伏的荒野里,急不得,更何况有整整一日的时间让他们猎鹿。 只要这片区域是鹿活动的地盘,他们迟早能见鹿。 即便能找不到他们要找的那只鹿,途中只要能见着其他猎物,就不会白走一趟。 在他们相当耐心地在野林子里走了一大圈,发现他们绕着绕着,竟然绕到了他们捉鱼的那条水坑上游。 更好的是,有一只林鹿,正在水坑旁边低头喝水。 就宋梨来看,体型颇大,估摸着能有五十斤。 两人互觑了一眼,相视而笑。 真是太好了,不是在丛林里,有树木藤蔓遮掩,在水坑这处的林鹿无遮无拦,简直是活靶子。 不同宋梨提醒,钟六郎已经小心翼翼地悄摸摸往水坑边又跺了几步,而后举起了手中的第一根矛,狠狠投掷过去。 练习是有效的,或者说,靶子够大,足以让他能轻易投中。 身后中了矛的林鹿受惊地在水坑里奔跑起来,呦呦直叫,第二根矛随即投出,恰中后腿,林鹿倒在了水坑里。 从伤口流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溪水。 钟六郎第一时间跑过去,抽剑快速结束了林鹿的痛苦。 “太好了,我们有鹿肉吃了!”钟六郎喜滋滋道。 宋梨也难得地开怀而笑。 这恰好是分解鹿肉的好地方,将林鹿拖到了水坑边,两人便准备处理鹿肉。 但问题来了,这么多鹿肉,怎么带回去呢? “你会怎么剥皮分肉吧?” “你可以教我。”钟六郎等于直白告诉宋梨自己不会。 宋梨想,这也是她第一次射杀鹿后需要自己处理。 她持有国外的狩猎证书,跟团打过鹿,但一般都是捕获后就没她的事了,处理一般都是射击场屠夫干的工作。 不过比起钟六郎自然更多经验,好歹她看过屠夫怎么分解鹿肉。 于是她将矛拆了,把那把处理食物的刀子取了下来,放血,得到两筒鹿血——倒了自己竹筒里的饮水装的,而后循着记忆按照不同部位,将鹿肉一块块割了下来。 他们自然没办法全部拿走的。 最后剩下的部分拖到林子里,自然会有其他兽类来觅食——不能任由留在水坑旁,是怕日后腐烂会破坏这边的环境以及溪水。 但分好肉后,问题又来了。 他们得了三十多斤的肉,怎么拿回去? 宋梨记得过来的路上有藤蔓,叫钟六郎过去找几根过来,自己在附近砍了一些树枝,做成两个装鹿肉的篮子,摘了树叶垫在了底下——主要防止血水外渗,不然要是渗出来的血水滴到地上,被嗅觉灵敏的肉食性动物发觉后,很容易循着气味追踪到他们过夜的石窟,那就危险了。 一人一篮子地将鹿肉提过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心情也格外地好。 但你以为将鹿肉带回去就可以了吗? 不,这些鹿肉是未来几日的口粮,他们要带着好几天赶许多路的,不经过处理就这么带着走的话,在这既潮且湿的林子里,怕是明日就会开始变质。 所以回去石窟后,他们更忙——得将这么多鹿肉,都烤成肉干。 他们留下今日份的新鲜鹿肉,将鹿肉分作两类处理,一种直接切成细条,串起来挂在火堆上烤,火堆旁边也插上抹了盐的鹿条。 一种切片,放到石片上面烤,至于盐,那一小包盐本来就剩下不多,全拿去抹鹿条。 鹿条厚,更容易变质,抹了盐可以延长有效期,肉片薄,容易烤干,也不容易变质。 他们已经决定干粮先吃肉干,再吃肉条。 至于日后需要补充盐分,那时候直接掏出肉条舔舔就得了。 这么多的肉,都要烤干,不得不在石窟外又起了三个火堆,他们就在不停的找柴,拖柴,添柴,照看肉条肉干中度过了这日剩下的时光,再入夜后又忙活了许久,才总算将全部鹿肉都处理完了。 之后还不忘抹黑去河边收渔获——这些鱼恰好可以做成小鱼干给铜钱做吃食。 这一日居然比前几日都要累。 虽然累,但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比之前几日都要多。 不用每日再为吃食烦恼,宋梨着实松了口气。 夜里头吃的是新鲜鹿肉,最后一点儿盐就用在其中了。 那两筒鹿血,一筒夜里头就放到竹筒里烧水一般煮熟吃了,另一筒同样煮熟后,打算明儿吃。 最后剩下的一些新鲜鹿肉,剁碎后喂给了铜钱。 铜钱原本就是生在这个老林子的野猫,跟着爸妈的时候吃的定也是些生食,所以喂生的鹿肉完全可行。 虽然她打算用饲养家猫的办法养猫,但那也得等她回到益州后。 一宿无话,两人很惬意地度过了在石窟的第二晚。 接连睡了两夜好觉,又有足够丰富的食物吃饱喝足,对于即将走进丛林里,可能遇到的危险,他们也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应对。 昨儿的鹿条鹿片现在才打包收好。 大部分肉片肉干都放到了钟六郎那个包袱,带盐的肉条,则用树叶包着,放在宋梨的包袱。 装好盛凉的饮水,打包好铜钱挂到手杖上,他们精神奕奕地再度启程。 心无旁骛,脚程飞快,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林子,翻过一座又一座小山,度过又一个夜晚,第二日闯进林子,走了一段路,就 发现这里的树木变得稀疏起来。 等再走一段路后,远远地,就在疏落的树木缝隙间,隐隐听到了人吆喝的声音。 两人大喜,飞快地跑了起来。 穿过一大片叶子泛黄的树林子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条山道。 而山道前头,有辆马车的影子越走越远。 是路,他们找到了人走的路,有人,还有人,有马,有车。 “呀!”钟六郎激动地叫了起来,一把抱起了宋梨:“是官道,这是官道,这就是那条我说的那条金牛官道!” 可以直接通往益州府城的那条路? 宋梨难以置信,看看金牛官道,又看看旁边的林子。 他们,就这么,走出来了? 两天前,她还以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她都做好心理准备长期抗战挑战长征路了,才走两天,就,走完了? 他们费大力气猎到的鹿肉,一半都还没吃完呢! 宋梨虽然也激动,却隐隐有点儿不怎么得劲,但一想,他们原本逃出黑石寨,不就为了回家吗? 如今找到了官道,容易回去益州府了,她应该更跟钟六郎那般高兴才是。 但找到了官道,却不是说,就能马上回益州府城了,沿着这条道儿不知道还要走多远呢! 当大片大片的农田远远地在官道两边出现,还有人烟,宋梨才彻底摆脱了那股子失落。 啊,她终于见到了,这个世界除山匪外的正常人类。 得赶紧拨拉拨拉原主的记忆,看看这个世界,是怎么的一个朝代,她得好好融入进来,做个正常的老百姓。 “那田里的是什么?” “哟,他们这是在收谷子吧?” “这个我知道,这是甘蔗!” 宋梨一路听钟六郎絮絮叨叨地,指着经过的农田问个不停,然后兴奋地跑进了甘蔗地,再回来的时候,拖了一条甘蔗,用刀子给砍了两截,头那一边的削干净了,递给了宋梨。 宋梨接过去还没下口呢,便听咔的一声,钟六郎已经狠狠地咬了一口啃了起来。 牙口真好! “甜,真甜呐!”钟六郎感慨。 眼看着脱逃成功,可不是心里头甜到极点了。 不容易啊,他死了这么多次,第一次,能顺利走到这么远,眼看着就能回益州了。 他简直恨不得能即刻飞回去。 因为激动得难以自已,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才这么问东问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的。 镇定,钟时砚,你得好好冷静下来。 现在只是快到益州,还没真正到益州呢,不能乱了脚步,不要思虑过多,先好好走完最后这段路。 钟时砚此时又走到了宋梨前头,辨认着官道两旁的风物,在经过又一片农田时,指着远远的一处林子跟宋梨说,“看,看,那儿有一条小道,从那儿走进去就能到西岭村。” “这个村子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就是以前我春游曾经经过西岭村。”钟时砚笑,“你知道吧,从西岭村到府城,坐马车只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车程? 那就是两个小时,坐马车都要两个小时,那他们这么腿过去,能在天黑前赶到吗? 15. 第 15 章 宋梨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正要问问钟时砚这里距离府城还有多远,从农田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冲他们嚷嚷:“嘿,嘿,你们两个!” 宋梨与钟时砚齐齐看过去,发现是个大叔,穿着缀着补丁的素色布衣,视线落到他们手上的甘蔗上,“你们手上的甘蔗,哪儿来的?” 两人看了看手里嚼一半的甘蔗,钟时砚爽快应道,“田里砍的。” “啊,你们这两个小贼,是从我家田里偷的吧?”大叔气愤地嚷嚷起来,伸手就要去揪钟六郎,“行啊,你们……” 钟六郎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认定我们手上的甘蔗就是你家的?” “谁不知道西岭村方圆百里,就我叶家种了甘蔗?”叶家二叔神气叉腰。 “那我也没偷,我付钱了!”钟时砚理直气壮。 “付钱了?你说说,你付钱给谁了?” “我付钱给甘蔗田了。”钟时砚看叶二叔伸手就要揍他,赶紧解释,“我砍了这根甘蔗,在原地埋了铜钱。” “铜钱?”叶二叔上下打量着两人,一脸怀疑,啧啧,“两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乞丐,偷东西还给钱?你们会有钱?” 钟时砚气得差点儿跳脚,“我们不是乞儿。” 可是,在丛林里走的这些日子,他们如今衣裳褴褛,头发凌乱,确实很像乞丐。 宋梨闻言,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浑身上下都是丛林沾染来的泥浆跟碎碎点点的草色,连原来的底色都看不出来了,难怪会被人误会。 而且,她好像嗅到了身上的一股子臭味,连自己也要嫌弃。 “我管你们是谁,你们给我等着,我去我家甘蔗林看看,要被我发现田里没有铜钱,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混账。”叶二叔说着就要回头喊人,钟时砚制止了他,“哎哎,不是铜钱。” “我就说吧……”叶二叔一听,好哇,这小滑头,还说不是贼。 “我放了两块肉干,我那肉干比你一根甘蔗值钱吧?”钟时砚说着,顺便从包袱里掏出了一片肉干,在叶二叔鼻子前晃了晃,“能信我们了吧?” 叶二叔伸手就要去抓,钟时砚一下缩了回去:“哎哎,我吃你家地甘蔗已经付过肉片了,你别想再贪我的肉。” 叶二叔闻到了肉干的香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听钟时砚这么说,他也跳脚:“败家子,你就这么丢两块肉在田里?”还是喊人过来,“有福,有根,你们过来!” 而后转头问钟时砚,“你小子在哪儿砍的甘蔗?” “就……后头”钟时砚往后指,“靠后边几块田,我拿树叶包着放田里的。” 很快,从农田里就飞快地跑出来两个半大的小子。 “二叔!” “爹,您找咱们呐?” “去后面几块甘蔗田里看看,这败家子砍了咱家一根甘蔗,丢了肉在咱家田里,你们去找找。” “呀,有肉!”两个小子眼睛一亮,争先恐后地往后面的甘蔗地跑过去。 宋梨瞧着他们跑远了,拍拍钟时砚的胳膊:“我们这样走去府城,还要多久?” 钟时砚还没答,叶二叔先应了:“这个时辰啰,你们没走到府城天都黑了。” 钟时砚对宋梨点头。 “那,大叔,我们能到你们村子能借宿过一夜吗?”宋梨转而问。 钟六郎说西岭村离府城有一个时辰的车程,那在村子里呆一夜,明日找村里头的人赶车回益州不就得了?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叶二叔看看钟时砚,又看看宋梨。 这两人灰头灰脑,乍看真像乞丐,不过再仔细瞅瞅,脸色看起来倒是不错,而且,随身带着肉干……,不简单。 “我们本来就是益州人,学人家出门做营生,花光了钱银,只能灰溜溜滚回老家来。”钟时砚登时便道,“不过路上遭歹人设计丢了全部盘缠家当,所以落魄至此。” “你们是益州本府的人?”叶二叔惊讶。 钟时砚很爽快地应了一声,宋梨顿了一下,也微微点头。 “益州哪家的?” 钟时砚才要说是钟家的,张开口又闭上了,转头看宋梨。 宋梨会意,那些山匪指不定还会搜寻钟六郎的下落,此时告诉这位大叔有落难的益州人士是钟家的,不妥。 “宋家的,他是我哥,我是他弟。”反正现在衣裳褴褛,原来的外裙早被她撕成了短褂,别人也看不出来自己是男是女。 “宋家?没听说过。”叶二叔道。 “那当然,府城那么大,住着那么多户人家,你还能家家都认识?”钟时砚道,“这位大叔,你家有房子给我们呆一宿,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对啊,大叔,我们会给房钱。”宋梨道,“你给我们一间房,我们给……” 钟时砚打断宋梨的话道,“给肉干做租子,怎么样?” 叶二叔明显被说动了,“一间房,一宿,你们打算给多少肉干?” 宋梨看向钟六郎,她不太清楚这租子怎么算。 “我们给你五两肉干,你不光要给我们找一间房过夜,给我们做顿膳食,再给我们拿两套干净衣裳。” 钟时砚开条件,拍拍自己的包袱,“我们这可是鹿肉干,金贵着呢!” 叶二叔一下瞪大了眼睛,舔了舔嘴,一锤定音:“行,都听你们的。” 西岭村是个大村子,据说已经有超过一百户的人家,叶家算是其中的大户之一。 大概是接待来村子的客人多了——毕竟听钟六郎说,西岭村周遭林子多,景致也好,府城的不少人家,春日赏花,秋日游猎,都会选择借宿此村,甚至直接就在西岭村置办庄子。 现在叶二叔领着他们回叶家,也不见怪,见怪的点儿是纳闷叶二叔怎地会领两个乞丐模样的人回来。 叶二叔给宋梨跟钟时砚安排了一间西厢房。 屋里布置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层稻草杆,上面是一块麻布,另外再加一床被子,这就是铺盖。 旁边是两个竹子编就的箱箧,靠窗再有一张木桌跟一条板凳,除此之外便无余物。 无论如何,这比在老林子里过夜好太多。 当下宋梨与钟时砚一人一边就坐到了条凳上——两人都许久没做过像样的凳子了,齐齐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正要说什么呢,外头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阿爹,看,真有肉。” “二叔二叔,咱家的甘蔗地里头竟然真有肉干捡啊!” 是方才叶二叔叫去捡肉干的两个小子回来了。 “真的假的?拿来我看看。” 宋梨与钟时砚透过窗子,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叶二叔从叶有福手上接过两块肉干:“哟,真是肉干,怎么被人咬了一口?” “哎呀,爹,咱们捡到这东西,可不得确定一下是真肉假肉?所以就,就不得已地咬了这么一口辨认真假。”叶有福笑嘻嘻地搂着叶有根解释,叶有根频频点头,看着叶二叔手上的肉干还直咽唾沫。 “啧!”叶二叔嫌弃地看了自家儿子跟侄子一眼,自己也咬了一口。 叶有福跟叶有根馋得眼睛发直,“阿爹,方才我吃太快没尝出味道,能再给我咬一口吗?” “二叔, 这天上掉肉干呢?哪儿还有啊?我再捡去。” 确定过真伪,叶二叔将肉干收了起来,“想得美呐,你们两小子,想吃肉干呐?” 叶有福跟叶有根齐齐点头。 “去,你们去打两桶水回来,烧热了,二叔再告诉你们哪儿有肉捡。” “好叻!” 两小子兴冲冲地去伙房找水桶打水去了,叶二叔则径直朝西厢房走了过来。 “你们手上还当真有肉干啊!”叶二叔看着宋梨跟钟时砚,像看两个大宝贝。 嘿,看不出来,这两小乞丐——哦,不,他们说是府城人士,是落难的两个小郎君,手头上还真有好货。 “是啊,按照说好的,你给我们借宿一夜,做顿晚膳,再让我们沐浴更衣,我们给你五两肉干。”钟时砚自觉地护到宋梨跟前,“咱们益州人士不打诳语。” “我们西岭村的人也说到做到,两位小郎君放心。”叶二叔一脸笑容道,“我已经叫家里的小子们去给你们打水沐浴了,一会儿就叫人找两套衣裳出来,等我婆娘下田回来做了吃的,再叫两位小郎君吃饭。” “就是,小郎君不要嫌弃咱家的饭菜不好。” “不嫌弃,不嫌弃!” “叶二叔你家吃什么,我们跟着吃什么就好。” 老林子里这么些天,都没吃过正经的饭食,如今总算见着人家,能吃上热乎的家常便饭就好了! 天色渐瞑,特意给他们烧好的水抬进了屋里头,衣裳也找来了。 比照着两人的身形大小,给宋梨找的是叶二叔儿子叶有福的衣裳,给钟六郎的则是叶二叔的。 不仅看着比他们身上的衣裳好,还比叶二叔一家身上穿的好,但还是几处都缀着补丁。 这个时候也没那么多讲究的,有干净衣裳穿就很不错了。 宋梨先洗,钟时砚在屋外头守着。 让一个认识不足一个月的陌生男人守着自己洗澡没让宋梨尴尬,让她尴尬的是几乎半个月没洗过澡,又在野林子里逃蹿这么久,身上都能搓几层老泥下来,第一桶水洗出来,乌漆嘛黑的,叫钟六郎抬出去的时候怪不好意思的。 洗干净一层的宋梨看起来比还是蓬头灰脸的钟时砚好多了,钟时砚将水拎出去倒的时候,宋梨硬着头皮叫住了他:“那个,钟六郎,我还想洗一遍,你能不能……”再提桶水过来? 就怪这身子太弱,连桶水都提不起,不然她需要这么求人吗? 注意到钟六郎瞧了一眼乌漆嘛黑的洗澡水,宋梨燥得不行,脸都红了。 尽管她一生倒霉,可这么全身上下肮肮脏脏的时候有吗? 绝对没有。 钟时砚明白了,没说什么,点点头,默默地倒了水,去伙房又给她提了一桶水过来,看着宋梨关上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自己脏污污的一身,吸吸鼻子使劲嗅了嗅。 原来他们这么脏啊! 于是想起了饿死的上一世,他那时候比现在还脏呢,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于是没在意。 等房门开了,看宋梨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开口:“钟六郎,我得再洗一遍。” 他忍不住笑了。 是个爱干净的小娘子啊! 足足洗了三遍,宋梨才算将浑身上下洗干净,站在房门口轮到她给钟六郎站岗时,抓着叶二婶子的梳子刷洗过的头发时,在疑心头发里头是不是长虱子。 有股想把头发全剃了的冲动。 可这世道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随便便剪头断发,只能忍着。 不知道益州府城有没有驱虱子的药卖? 16. 第 16 章 宋梨跟钟时砚都洗漱干净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掌了灯,叶二婶就将他们今夜的那份吃食送了过来。 两碗杂粮粥,四个野菜窝窝头,另外还有一人一张鸡蛋饼。 简单,但量大。 许久没有米粮粉面下肚,虽然杂粮粥吃起来剌嗓子,但宋梨还是吃得贼香。 钟时砚也一样。 不大一会儿,风卷残云般将东西都扫进了肚子里。 等叶家人过来将碗筷收走了,他们才开始各自清理自己包袱里的东西。 宋梨这边还余下十多斤鹿肉条,一竹筒半的蜂巢蜜,另外还有一把小鱼干…… 啊,小鱼干。 看到小鱼干宋梨才记得进屋后就放到桌子底下的那个绳编笼子,里头关着铜钱猫崽呢! 大概是换了新环境,嗅到太多陌生的气息,自大遇见叶二叔后,铜钱就没咪过声。 “铜钱,出来吃饭啦!” 宋梨拎起笼子放到桌子上,解开笼口,将烤干的小鱼干撕成一条条细丝,喂给铜钱。 小鱼干还是捕鹿那一日抓的,烤得又干又硬,怕铜钱牙小咬不动,每次都得这么喂。 吃到鱼丝的铜钱咪呜低低叫了两声,边吃还边不忘好奇地打量周遭的环境。 宋梨撕了半碗鱼干,又倒了些许水后,将牵铜钱的绳索绑到桌腿,继续清点包袱。 余下还有几个野杏子,以及她摸尸收缴的四个荷包,就没了。 明日坐车回益州,得花铜钱吧? 这么想着,宋梨将四个荷包取了出来,瞥了钟时砚一眼,趁他不注意,将其中一只摸起来布质最好的钱袋飞快地揣在怀里,才将三个荷包摆在桌子上,一个个拆开来看。 第一只最小的荷包里只倒出了十几枚铜子; 第二只荷包收获大一些,里头不仅有剪碎的银子,二十多枚铜子,另外还有两粒金豆,一块银饼; 最后一只荷包里头,有两块碎银,跟几枚铜子,另外有块没有剪开的银饼。 正数着自己包袱里余物的钟时砚看着一堆堆的铜钱,眼睛都瞪直了,才想问宋梨怎么来的这些银两,然后想起来哦,是从山匪身上摸来的。 这小娘子可真有先见之明啊,他顾着拿逃亡要吃的馒头,要用的火石盐巴,她倒是想得长远,不忘拿银子。 明日他们回府城,可不得要花银子么? 她在黑石寨将将逃的时候,就已经笃定自己能逃出生天吗? 真是有自信! 宋梨将所有银两清算了一遍,将所有钱银分成两堆,而后推过其中一堆到钟时砚那一头:“钟六,这些是你的。” 虽然这些都是她从山匪身上收缴的,但逃出黑石寨是跟钟六郎互帮互助才成功的,而且钟六郎拿的馒头,火石还有盐巴,甚至是绳索,都分了给她吃给她用,她的战利品没理由不分一半给他。 钟时砚微微弯了弯唇,将自己的包袱收拢起来放到一边,捡了一块碎银,二十个铜子,就又将剩下的钱银推回给宋梨。 宋梨:? “我有这些就够了,等我回到府城钟家,自然不会缺银子的。” 也是。 他是自己暗中谋划着要抱的大腿呢,怎么可能将这点儿钱银看在眼里? 钟家一定是大户,所以钟六郎才有底气将这等区区钱银不放眼里。 要知道,原主记忆里,原主家最大的进项,原主爹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到二两银子。 这么看,这些山匪随随便便就有金子银子,可真阔绰! 宋梨毫不客气地将所有钱银全拢起来,放到一个荷包里。 再收拾包袱时,钟时砚将自己的那个包袱也拎给了她,“里头还有不少鹿肉干,都给你了。” 分开背的时候还不觉得,两个包袱摆在一起,宋梨就忍不住嫌弃起来。 一张薄衾包成的包袱,装过馒头滚过地,脏得很,另一个更不用说了,是死人衣裳绑成的包袱皮。 “一会儿那个叶二叔要过来跟咱们要肉干吧?” “啊!” 宋梨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顺便问问他们家有没有能装东西的布包,或者,竹筐?” “行!” 叶二叔果然擎着灯过来敲门找他们要肉干,还带了小称过来。 钟时砚在收拢包袱时就提前将一小堆肉干留了出来,小称称了那堆肉干,半斤都有了。 “叶二叔,这些肉干都给你了,劳烦你再给咱们拿一双布鞋给我弟弟。” 之前只顾着叫叶二叔提供衣裳,忘记他们的鞋子——钟时砚的还好,原本穿的就是鹿皮靴,耐磨,经过这么些天,就是表皮磨薄了,还脏。 宋梨的布鞋却早已经破了几个洞,后来是拔了草沿着鞋底跟鞋面编织出草鞋包裹了一层才对付过来的。 “嘿啊,这点儿小事,没问题。”肉干自然是比一双布鞋贵的,这么换,值。叶二叔自然乐意。 “我们的包袱也脏了烂了,要不得,叶二叔能给个竹筐我们吗?” “哎,客气啥,竹筐嘛,我给你们找,一人一个。”叶二叔豪迈地一挥手,两个竹筐,送你们了。 “另外,村子里头有没有马车,驴车也行,我们明儿赶早要回府城,你能安排我们坐车进城就好了。” “没问题,咱们村的刘大叔每日都要载人进城,一个来回两文钱,也就两文钱的事儿,我替你们给了。”叶二叔笑眯眯,这么些肉干,比两文钱值多了。 “正好我明儿也得进城,刚好跟你们一道去府城。” “那就有劳叶二叔明儿为我们带路了。” “好好好,你们好好歇着,明儿一早我来叫你们。” 进城的车有了,明日就真能回益州了,宋梨与钟时砚登时都大大松了口气。 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了,更好的是,今晚睡在屋子里,木床上,不用怕风吹雨大,也不怕猛兽毒虫,更不用费人守夜,可以安安心心地专注休息。 实在是太好了。 钟时砚睡在床一边,满心踏实,看着睡另一边的宋梨,笑得欢快。 真是多亏了宋小娘子啊! 这一回自己总算真的逃出黑石寨,保住了性命! “宋二娘,真是多谢你了。” 睡另一边的宋梨也满脸笑意,一摆手,“哪里,也要多谢钟六郎你!” 虽然在老林子里头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出谋划策,但若初初没有钟六郎指路,摸清山匪底细,她恐怕连黑石寨也难以逃出来。 所以,这事儿能成功,彼此都有功劳。 “那现在我们彼此谢过,日后就勿用客气了。”钟时砚真心实意。 他依旧对死了九世,才终于遇见的这位宋二娘子疑虑重重,但这一路上亦没有见她对自己有恶意,自己能顺利逃出生天 走到西岭村,她是大救星无疑。 “好。” 宋梨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钟六郎是她来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认识的当地人士,比起原主记忆里的阿爹,大哥跟阿姐,他跟自己熟悉多了。 相处的这段时日,也算知己知彼,人品不坏,而且还是益州府城大户出身,能与他交好,自然是益大于弊。 对于最初逃亡的那段经历,对于他的若干举动还是有些困惑,但终归不是坏事,于是宋梨没有深究。 况且现在最让她在意的是,她真的真的从贼匪窝里逃出来了。 纵然老林子里头几翻凶险,但都化险为夷,不出岔子的平安度过。 又一次证实,她上一世厄气缠身的霉运,真的没有了。 能过上正常人日子的喜悦,胜过一切。 这一宿,两人同榻共卧,充满对明日的期待,却都没有多想——毕竟在老林子里同处一地挨着靠着休憩歇息的时候多去了,都睡了离开匪窝后最好的一觉。 翌日清晨,叶二叔便拎着给宋梨的一双布鞋过来叫门。 仔细洗漱后,宋梨把东西都放在叶二叔带来的竹筐里:余下的肉干,蜂巢蜜,装着铜钱的笼子,还有那把砍刀。 怕进城的时候,被官兵抽查利器缴获,砍刀最终还是拿死人衣裳缠了起来,而后绑在竹筐背当支轴用。 至于昨儿清点出来的钱银,那当然是随身带着的。 钟时砚也背了个竹筐,本来除了放他那个装水的竹筒,就再没别的了,叶二叔因为他们多给了肉干,又以为他喜欢啃甘蔗,一大早地就叫儿子去地里砍了三根,砍成一截截的,恰好装到他那竹筐里。 于是他干脆将那把剑,也用割下来的薄衾包了一层,丢到甘蔗杆里头,也好避过官兵眼线。 进出城门时,对于配刀配剑的人员,官兵查得特别严。 两人都没有户籍文书或过所在身,为免麻烦,还是谨慎些好。 叶二叔带着两人走到西岭村那位赶车的刘大叔载人的地儿,很快等来了人。 是辆驴车。 不管马车驴车,能载他们去府城就是好车。 难得今日不用腿了,宋梨很高兴。 而且她第一次坐这种驴车,新鲜得很。 就是后来驴车挤上来不少人,宋梨也还是觉得新鲜。 她以前走霉运的时候,不论坐巴士还是地铁,总会发生点儿什么意外,现在她坐这种类似公共的交通工具,定是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吧? 果然,宋梨想得没错,驴车一路顺风,出了村子,上了官道,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益州府城外。 远远地,宋梨便见到了高大的城墙,心里头又是激动。 古城池的影视图片见多了,身临其境,是第一次。 而且,她还要作为老百姓生活其中,真紧张。 走下驴车,跟着叶二叔等西岭村的人排队进城时,宋梨抓紧时间翻起了原主的记忆。 之前顾着逃命,从来没仔细看过宋二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趁见面之前,得好好揣摩自己要如何表现,省得在宋家人面前出纰漏。 翻着翻着,宋梨忽然觉得不对劲。 因为她脑海里,记得的不光是作为原主宋二娘知道的事儿,还有别的,原主宋二娘不该知道的一些事儿,也涌了出来。 她要回的这个宋家,竟然会家破人亡? 17. 第 17 章 在宋梨翻看的记忆里,原主宋家二娘家里一共有五口人:她阿爹,她大姐,她大哥,她小弟以及她本人。 至于他们的亲娘,在四年前生下最小的宋小郎就去世了。 她大姐已经出嫁,嫁的是府城的本地人士,已经有了个一岁多的小女儿。 她阿爹在一家米粮店做掌柜的,她大哥是个读书人,在县学念书。 她今年十四岁,负责在家照看四岁的小弟宋小郎。 这些,包括在宋家生活的点点滴滴,是原主宋二娘会知道的事情。 而作为原主宋二娘不该知道的事情是:她死去的阿娘其实是罪臣之后。 宋阿爹是在年轻时候,到京城赴考遇见她的。 当朝科考,要在十一月进大明宫,觐见过圣人后再拜会孔大儒,来年三月才举行春闱,所以赴考的乡贡生徒们都会提早去往长安,甚至早早地就以长安为最终目的地进行游学。 宋阿爹自然也提前到了京城。 而原主的阿娘姓张,是当时京城吏部尚书的张氏一族,也是长安城里头的风云人物,权贵之家,但可惜卷进了当朝一件大案中,家中儿郎女眷下狱后,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张尚书家事发后,作为尚书府上的四房之女,她自然也在擒拿之列。 但在下狱之前,她不知怎么获悉风声,利用在府中受冷落不起眼的便利,胆儿肥的假扮丫鬟逃离张府,躲避官差追捕时,正正遇见宋阿爹,求他搭救。 宋阿爹在张尚书家事发之前,就见过张阿娘,并且暗生倾慕,此时竟也胆儿肥地救了。 这一救,就再也不能呆在京中考举了,于是带着隐名埋姓的张阿娘,逃回了剑南道老家,落脚在益州,安居乐业,一直到现在。 不久后,便会有奸臣贼子,利用这层背景设下圈套,步步进逼,以宋家的阖府性命来确保自己的退路。 事发后,宋阿爹被送上断头台,宋元娘被夫家遗弃惨死,宋大郎前途尽毁自焚,宋小郎流落街头饿死。 至于原主宋二娘,被拍花子拐走,便是这陷阱的第一步。 很快,更多信息涌上来,宋梨记得更清晰后,才惊觉原来自己不仅是穿越,还是穿书。 宋家就是书里头一个命运多舛的炮灰配角一族。 啧! 这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呢? 倒霉吧,宋二娘死了;幸运吧,她作为宋二娘又活过来了。 倒霉吧,活过来后遭遇上这等注定欺毁的宋家;幸运吧,她不会霉运缠身了,还有机会挽救宋家这么凄惨的命运。 宋梨的心情很复杂,以至于顺顺利利进城后,跟钟时砚道别都还有点漫不经心的。 “宋二娘,记住我家的住址儿,日后要有什么麻烦,记得来钟家找我。” 钟时砚看出宋梨忐忑不安的脸色,以为是她在担心回家后的处境,颇理解,也很同情,所以才这么叮嘱她。 这时候钟时砚还不知道,日后自己也有让人同情的时候。 宋梨点点头,按照原主的记忆,辨认了一下方向,脚步沉重地往自个儿“家”里去。 她其实有想过,要不,不回宋家,权做原主宋二娘死了,她随便找个地儿活。 但户籍制度让她知晓,没个明面上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 而且,既然用了原主的身子,又知道宋家的命运,作为使用这个身份的代价,也不是不可以尝试改变剧情,挽救一下宋家人以作偿还。 宋梨且行且忧心,却还没意识到,回到宋家后,她首先要面对的,并非她现在焦虑的。 宋家在城北,一座春光坊牌坊进去后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叫春归巷,看弯弯曲曲的巷道铺就着大大小小的青石,井然整洁,便知道这春归巷的环境不错。 走到宋家门口,那东南向的大门是虚掩着的,宋梨原本想叩门,叫门也行,后来一想,这宋二娘的家不也是自己的家么?所以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哎,你是谁啊,你找……” 屋里头一个老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着急地挡在她前头,抬头看了一眼,犹豫又惊疑,想认又不敢认,“你,你是,二丫?” 二丫,是宋家相熟的人对宋二娘的称呼。 “哎,赵婆婆,我是。”宋梨笑着应。 “你,你真是二丫头?” 虽然她昨儿在叶二叔家洗漱了一番,但穿的是郎君衣裳,一时认不出来,赵老婆子上下打量了许久,确定后才挤出个大大的笑脸,上前一把抓着她的胳膊,又喜又恨:“你,你这丫头,你这些天儿是上哪儿了?怎么都不跟你爹你大哥说一声,你知不知道你爹你大哥有多担心?他们都快急死了,他们……” “娘,您在跟谁说话呢?”倒座房里头走出了个妇人,手里抬着几个蒸屉,“我先去伙房……”妇人也看到了宋梨,站定了,迟疑。 “杏儿,是二丫,宋掌柜家的二丫头回来了。”赵婆婆欣喜地回头看了杏嫂子一眼,而后冲正厢那头喊:“宋掌柜的,你家二丫回来了,辞哥儿,辞哥儿?” 杏嫂子瞪大眼睛看着宋梨,手里的蒸屉都掉地上了,慌得她赶紧弯腰去捡。 “我爹出门了,赵婆婆你找我呀?”正房那头的大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这便是宋二娘的弟弟宋小郎。 西厢房那头也有了动静,一双母女也开门走了出来:“赵婆子你说什么,谁回来了?”这是租住在宋家的其中一户租客,林氏一家。 “是二丫头,辞哥儿,你二姐回来了!” 宋小郎一听,噔噔跑过来,瞅了一眼,便扑到宋梨身上抱住她哭了起来,“二姐,二姐你去哪儿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梨被宋小郎抱住大腿,脸上颇为尴尬,但心底某处却酥酥软软,让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上一世,因为霉运缠身,可没多少人愿意这般亲近她的。 她伸手摸了摸宋小郎的头,“阿姐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吗?” “真是二丫?”林氏母女看着宋梨,跟赵婆子的反应一般难以置信,见赵婆子跟杏嫂子都点头称是,啧啧起来:“二丫啊,你到底是咋啦?都,半个月不归家啊,你知道你爹急得都去报官了吗?” “可不是,还四处托人去找你呢,我们邻里街坊都知道你丢了,原来你没丢啊!”林合娴一双眼睛子转着,口吻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儿。 “没丢。”宋梨轻笑。 这个林合娴向来就跟原主不和,原主出事,她怕是高兴得很。 “那 你这是怎么回事呢?”林母问,脸上八卦之情完全掩藏不住,“好端端的有家不归,在外头你能呆哪儿啊?” “不是说你被拍花子拐走了么?你是从拐子窝里逃出来的?”林合娴幸灾乐祸地问。 “哎,二丫才刚回来,你们就这么问东问西的,先让她歇歇,有什么话,以后再说。”赵婆子不耐烦了,拍拍宋梨的肩膀,“不管怎么着,能平安回到家里来就是好事儿,二丫,可别多想。” 宋梨感激地看了一眼赵老婆子,抓着宋小郎的手就往家那头去。 留在院子里的林氏母女瞧着她们进了屋,转头才一拍掌,“唉哟,二丫回来了,宋掌柜今儿还在外头找人呢,我去问问人,叫他回来。” “娘,我也跟你一块儿去。” 林氏母女飞快地溜出了门,赵老婆子跟杏嫂子互觑了一眼,“人回来了就没事,有宋掌柜呢!” 外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宋梨完全不知,跟宋小郎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卸下竹筐坐了下来。 宋小辞则忙前忙后,给自家二姐递茶斟水,“二姐你累不累?渴不渴?” “不累,有点儿渴。” 宋梨接过宋小郎倒过来的茶水,一抿,眉头微蹙,视线挪到案桌上的茶炉上,又落到宋小郎身上。 宋小郎就坐在她身边,紧紧挨着,巴巴地看着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她人又丢了。 宋梨心一软,四岁孩童泡的茶,能说什么呢? “家里其他人呢?” 宋梨知道这个时辰,宋大郎应该是去书院上学了,而宋阿爹因为连日为失踪的二女儿奔走,顾不上做工,已经丢了米粮店的差事。 按照原来的剧情,这个时候宋二娘死了,但宋家还不知道,宋阿爹还在托人打听二闺女的下落。 “阿爹出去了,叫我在家好好呆着。”宋小郎道,“应该是去找二姐你的。” 果然。 “二姐,你,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仲秋夜看完花灯不回来?” 宋小郎是个比一般孩童聪明的孩子,三岁开蒙,就跟着阿爹大哥习字认字。 这些天二姐不在,自家阿爹跟大哥的担忧,外头的风言风语,他都看在眼里,心里头也焦虑,就如他说,若是二姐当真跟他们说的那样被拍花子拐走,那以后就再见不着二姐了。 但现在二姐回来了,他喜出望外之余,又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了。 为什么既然二姐好好的,为什么离家这么多日都不告诉阿爹知道? 为什么二姐还穿着郎君的衣裳? “等阿……爹回来了,我会跟你们说的。” 不能跟家里头的人说,是被拐后掳上黑石寨后逃出来的。 因为黑石寨的人压根儿不知道她还活着,而且也没人知道被拐的娘子是宋二娘这身份,加上黑石寨的二当家怕还会寻仇报复,所以她这事儿不能实话实说。 可,仲秋夜看花灯却走丢了这事儿,还一走一旬有多,总得要给个合情理的由头。 谁家闺女这么久不回家也不送个口信给家人的? 不声不响的失踪这么多日,下落不明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对于未出阁的娘子来说,都于名声有碍。 她要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18. 第 18 章 对于自己被拐后又逃出来这事儿,宋梨已经想过,也跟钟六郎说过了。 最终商量好,说是那日看花灯时,人潮太挤,宋梨跟朋友无意走散后,被卷进了践踏事故——这亦是仲秋那夜真实发生过的事。 而后便是藉口了:她摔破了脑袋,被进城里来看灯的猎户救了回去。 因为伤势严重,昏迷了这么些天,猎户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她也没办法给家里头送信。 昨儿醒过来,所以今日便赶紧回家里来了。 等明日钟六郎再安排人过来宋家探望宋梨,就可以证实她的话,旁人自然不会质疑。 为了转移话题,宋梨开始从竹筐里掏东西:“辞哥儿,瞧,我请你吃肉干。” “有肉?”宋小郎眼睛一亮,“二姐你哪来的肉?” “是我的救命恩人给的。”宋梨面不改色地将一包肉干递给了宋小郎。 宋小郎急不可耐地打开,抓起一片就大口一咬,肉太硬,牙不利,咬不动,宋小郎只能一点点地舔软了慢慢吃。 “好吃,二姐的救命恩人对你真好,是谁啊?” 虽然很硬,难咬得烂,但是肉嗳,是肉。 他们家一旬才吃得上一次的肉,二姐的救命恩人竟然拿这么多肉给她,她一定有天天吃肉吧? 瞧见宋梨拿出来的一包包的肉干,宋小郎心里头难免开始羡慕。 看起来不止有肉,还有什么? “啊,还有这个。”宋梨将最后半筒的蜂巢蜜拿了出来,打开,然后拿了一小块给宋小郎。 宋小郎张大嘴巴一尝,激动起来:“甜的,是糖!” “嗯哼,是蜂蜜。” “这么多?” 宋小郎抻长了脖子看着满满的竹筒——自猎鹿成功后专注赶路的后两日,宋梨跟钟六郎只倒了些蜂蜜兑水喝,余下的一个半竹筒里,连带着蜂蜡的蜂巢蜜还原封未动。 “二姐你的救命恩人给这么多好东西给你……”实在好人过头了吧? 宋小郎话没说完,便听到竹筐里有咪喵的叫声传出来,“二姐,你还带了什么回来?” “这是……” 宋梨将那个绳笼取了出来,解开,将差点儿没闷坏急着出来的铜钱抱了出来:“这是救命恩人送我的猫。” “是小脑斧啊!” “这是猫,不是虎。”宋梨解释。 “猫也好看,它好小只啊!” 宋小郎兴奋地叫了起来,将没吃完的肉干放一边,就要去抱铜钱。 但猫崽扭着脖子要躲避伸过来的那双小手。 “铜钱怕生,等你跟他熟了,再给你抱他好吧?” “它叫铜钱啊!”宋小郎恋恋不舍地缩回手,不死心地嘬嘬嘬,“铜钱铜钱,来认识我一下呀,我是你辞大哥。” 宋梨忍不住便笑了,宋小郎一边吃肉干一边逗铜钱,等铜钱不怎么排斥他了,才将铜钱的牵引绳绑到桌脚,让宋小郎看着,自己回闺房去。 宋家是个小小的一进四合院,半亩地左右。 是当初宋阿爹跟张家娘子决定在益州府城落脚后,物色过整个府城的宅子,最后选定的春光里的这条春归巷的这座宅子。 图的就是这春光里的环境好,不会像其他坊内三教九流人员混杂。 这便几乎花了他们的全副身家。 之后,又用余下的钱银跟宋阿爹早年挣来的不少钱银,按照张家娘子的喜好重新改建过的,当时她便将宋家日后的生计考虑了进去。 屋子的北屋三间房,这是宋家人住的地儿。 中间最大的一间是正堂,前堂作堂屋,后堂是宋阿爹夫妇住的厢房,东边一间是宋大郎跟宋小郎的寝室,靠西的那一边则是宋元娘跟宋二娘的寝室。 东厢与西厢原本均各有两间厢房,后来东厢这一处,改成了公共伙房加一间大东厢。 按照宋阿娘的打算,这东西的三间厢房,都拿来招徕租客。 如此,他们在益州府城不仅有安身立命之处,也有稳定的进项——只要宅子是他们的,只要找来了租客,就不愁赚不到钱银。 因为地段好,而宋阿娘对租客要求高,改建宅子时也尤其注意格局:按照蜀地多雨的气候,厢房的建筑地面都抬高了几公分,宋家住的三间厢房更是垫铺高台,便于防水排水。 另外,院子里头也栽种了适宜地栽种着花木,从东南门进来的院子,以及连接各处的通道,都铺上了青砖,让整个院子清雅许多。 历经了几代租客后,现如今住在大东厢的是一位在县学的读书人段三郎,至于西厢两间房,却是都被林氏一家子给租了下来。 在西向还有一间小小的倒座房,原本是拿来放器具杂物的,如今是杏嫂子跟赵老婆子一双母女在住。 而西南角,则是浆洗之处,栽种着一棵梨树。 距离梨树不到三丈的地儿,就是一口小水井——这也是宋家的房子租赁时的优点:有井水,便不用租客还要到外头买水。 宋梨走出堂屋,看了一眼既陌生又熟悉的院子,回到西侧厢。 自从宋元娘出嫁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这间厢房里。 宋梨打量着还没有她卧室里一个浴室大的寝房。 进门一边是梳妆台跟圆凳,另一边则是博古架,厢房里靠正中放着一张容得下双人睡的架子床,做工简单,但质量很好。 左右靠墙都摆放着叠放的两个箱箧跟矮柜,一侧是她放置衣裳物什的东西,另一侧则是宋元娘尚留在家里的一些旧物——每逢节日,宋元娘都还会回来探亲,过夜时就继续住这里。 宋梨将竹筐连同那把伪装起来的砍刀塞到床底下,恰好瞧见原主穿的绣花鞋,又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她抓着绣花鞋起身,又走到箱箧前,打开找了一套原主的衣物出来。 很快,她就将身上的那套打补丁的衣裳换了下来,连同布鞋收好。 看叶二叔拿这套衣裳出来时,叶有福一脸心痛的表情,日后要有机会,将这套衣物还给他罢。 宋梨穿的原主的秋衣,质量比叶有福那套自然要好,但同样缀着几个补丁,只是补得巧妙,不认真看看不出来,但一摸便很明显。 这是绣工很好,又爱美的宋二娘的杰作。 穿上这身衣服,宋梨才有了自己终于成为宋二娘的体会。 她 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第一次见到新生在这个世界的自己。 果然,跟自己想象的一样,脸上满团的稚气,毕竟才十四岁而已,还是少女吧?不过在这个世界,翻年就算大人了。 幸好自己有做大人的经验,作为宋二娘活下去,也得尽量少出纰漏。 瞧见梳妆台上的钱袋子,宋梨想起来,自己当初瞒着钟六郎藏起来的第四个荷包还没清点呢,方才换衣裳的时候才拿出来,于是抓起,解开口子,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 这荷包应该是从那个叫大奎哥的山匪尸体上摸到的,用的是绸布,绣着花,一看质量就很好。 她得到的三把小刀,从大奎哥身上摸到的那把也是最好的。 只能够说,果然是作为二当家的哥哥,用的都是好东西。 而二当家哥哥的荷包里,自然也有大收获。 二十枚铜钱,三块碎银,另外还有一块银饼跟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啧啧。 估计单是那块金饼子就能值个五十两银子了。 宋梨庆幸自己在逃亡的环境里还没忘摸尸。 原主宋二娘一个月能从宋阿爹手上得到十文零花钱,另外自己也绣些帕子卖,这些年攒起来,手头上的存银也不过一两左右。 而她,第一次回家,就有了这么大一笔丰收。 她被劫掠上山,一路逃亡这么凶险,这么点儿辛苦钱,该拿的。 将那块金饼子藏一处,两粒金豆子跟两块银饼子藏一处,余下的银饼跟原主攒起来的私房钱放一起,剩下的铜钱碎银都转移到原主的旧荷包里,随身揣上。 放置好钱银,按照记忆里原主的习惯归拢了一下闺房里的东西,这才又去了正堂。 原主在家的时候,家里的活计不少都是她干的,不过不多。 宋阿娘死去的时候原主还小,很多家务杂事都是宋元娘做的,宋元娘出嫁后,下厨跟浆洗衣物这些事儿,就交给了雇来的杏嫂子,赵老婆子还当半个门房用。 作为回报,免去了她们的租钱。 而原主做的事情都是轻便的,诸如归置屋内物件,清理案桌,伺养花木,以及,看护好弟弟宋小郎。 宋梨回到正堂的时候,便见辞哥儿躺到递上跟铜钱滚到一块去了,衣裳上都是灰,他还哈哈笑个没完,看她进来,咕噜一下爬起来:“二姐二姐,铜钱太好玩了,能不能送给我啊?” “给你是可以,只是铜钱要吃肉,你能养得活铜钱吗?” 上一世养虎子除了各种猫粮,每日还得提供不少生肉,花销可不少,现在铜钱还是个幼崽,但想养好,也得注意做猫饭,对于宋家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幸好,她算是有点儿钱银,要说服宋家人留下铜钱,机会也大。 “吃肉?我们都好难吃得上肉呢,铜钱一个猫崽子也要吃肉啊?” “对啊!”宋梨蹲下去叫了两声铜钱,这些天已经跟她熟络,知道她是自己铲屎官的铜钱就跑到了她身边,喵咪喵咪地叫得亲热。 “哦!”辞哥儿看着铜钱,眼里满是羡慕,“那,等我长大能挣钱了,二姐你再把铜钱送我好不好呀?” 19. 第 19 章 宋梨笑了,到那时候,铜钱已经是只老猫了。 “好啊,现在我来养,你陪铜钱玩儿。” 辞哥儿一想,除了不是猫的主子,铜钱养在家里,他还不是可以随时随地见着铜钱吗?当即又高兴起来。 “不过,玩归玩,就在堂屋好了,可不能教铜钱进寝房。” “为什么呀?” “因为怕铜钱身上脏,得先给它驱虫。” 不仅铜钱要驱虫,她也得驱虱子,在出门去医馆买驱虱子的药之前,她去了伙房烧水。 先烧着水,等买了药回来后,就能马上洗头用药。 因为是公用伙房,里头除了四个灶头,另外还配置了四个橱柜,一家一个橱柜,里头可以放置不用时的柴米油盐,锅碗盏杯,而且每个橱柜配置了锁头,由各家保管钥匙。 至于柴火,就堆放在入门右侧,用茅草房盖着的一个小棚里头。 宋梨进去伙房,生起了其中一个灶头,用自家的锅舀满了水,而后放上去烧起来,随后走出院子:“赵婆婆?” “哎,二丫有啥事儿?” “我烧着水呢,赵婆婆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火,等水开了帮忙熄灭它。” “这个时辰,你烧水干嘛啊?” “洗头啊!” 宋梨告诉赵婆子自己得外出一趟买驱虱子的药,赵婆子尴尬地笑了笑,“你要那个药啊,我们有,你不用出门买,我送给你。” “哎?” 赵婆子跟杏嫂子除了承接宋家浆洗的活儿,负责给宋家一日做两顿饭外,另外还做点儿卖早点的小营生,今儿宋梨回来的时候没关门,是凑巧她们母女刚刚收了早市回来。 因为是做吃食的买卖,所以她们平时就特别讲究卫生,就怕主顾们嫌弃她们脏,连带着嫌弃她们的早点。 恰好她们前段时间也买了药做自我清理,买了驱虱子的药没用完。 宋梨一听正好,没用完的药放久了失去效力,她们放着也没用。 “那谢谢赵婆婆了。” “不客气不客气。” 药有了,宋梨就自个儿去看火了。 据赵婆子指导用法,先用了驱虱子的药,团吧团吧头发,用毛巾把头给包了起来。 然后叫辞哥儿把铜钱牵出来,也给它用上了药。 水烧开之后,一人一猫一个盆,宋梨洗自个儿的,辞哥儿洗铜钱的,忙得不亦乐乎。 而在宋家之外,春归巷整条巷子都知道:宋家那个被拍花子拐走的宋二丫回来了! 知道宋家找了宋二丫好一阵子的人家,众说纷纭。 “被拍花子拐走了还能回来,这宋二丫命可真好啊!” “不是说宋掌柜的找了差不多,半个月了吧,都没找着呢,现在突然就回来啦?” “我听说,那拍花子凶得很,宋二丫一个小丫头,怎么逃出来的?” “啧啧,这事儿可难说!” “哎,林丫头,宋二丫回来的时候,是什么状况啊?” 第一时间告诉春归巷的左邻右舍宋二丫回来的林合娴,此时跟着大伙儿吃瓜吃得起劲,此时道,“什么状况?我跟我娘,还有赵婆婆跟杏嫂子,差点都没敢认人了!” “真的?” “为什么呀?” “因为她,整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灰头灰脸的,还穿着郎君的衣裳,就不像个正经人家。” 众人震惊,“穿着郎君的衣裳?” “你们说,那宋二丫被拐走这么多天到哪儿了?会不会已经……” “进了贼窝,很难保住清白吧?” 众人抽气,有人呸呸呸。 “宋二丫才回来,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可是个年纪小小的娘子家家,你们这么说,不是毁人名声吗?” “说得在理,咱们别瞎猜了,等宋掌柜给我们解释就清楚了。” 宋掌柜是这日下晌回来的。 一进春归巷,就被告知他们家二丫回来了,又惊又喜,急匆匆赶回家,推门一看,便见到了正在院子里溜猫的宋梨跟宋小郎。 这个时候,宋梨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还特意叫赵婆子检查过,没虱子,整个身心放松下来,愉快得很。 铜钱也是。 洗去一身尘泥,露出了漂亮的一身铜钱花纹,又萌又威风。 “梨姐儿?”宋掌柜忍不住叫了一声。 宋梨与宋小郎闻声抬头,宋梨在做心理建设喊爹之前,辞哥儿已经跑到自家阿爹跟前:“阿爹阿爹,二姐回来了,你看。” 还用他说?宋阿爹自然是一双眼睛都看到了。 迎着宋阿爹带着怒气的眼神,宋梨硬着头皮叫了声“爹”。 “你,你没事?”宋阿爹打量着许久不见的二女儿,满怀疑惑的同时,是生气。 这孽女,看起来好好的,是跑哪儿去了?也不传个信儿回来,让他这段日子煎熬得都快要疯了。 “侥幸没事!” 父女俩相见的时候,赵老婆子从屋里头走了出来,在西南角水井旁洗衣裳的杏嫂子也竖起了耳朵,不时地瞥过来。 林家,林氏母女也过来凑热闹。 被丢在地上的铜钱见嗅到陌生的气息多了,奶凶奶凶地咪呜一声,然后从宋梨脚下沿着裤腿开始往上爬,一直爬到宋梨身上。 宋梨抓着铜钱抱了起来。 “回屋,进去说说,你这阵子到底是去哪儿了?”宋阿爹扬手。 “不用,阿爹,恰好大家都在,我就在这儿说吧!” 宋梨看了一眼围观的几个人,看她们好奇又带深意的眼神,未免有些人多想,又或胡诌一气,开门见山跟宅子里的人一次性解释了也好,省得日后乱传流言。 “阿爹,那日我跟梁八娘她们去看花灯,半途跟她们走散了,原本是打算回家的,但经过文庙时,观灯楼起火,楼上的人纷纷逃命,人潮乱了,许多人摔倒又被踩踏,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宋阿爹跟赵老婆子均点头。 “我当时就在人群里,想逃逃不动,还被挤倒在一边,那观灯楼烧毁的残骸掉下来时,恰就在我摔倒的这个方向,逃命的躲避高空坠物,不顾一切推搪冲撞,我就在那个时候,被撞破 了脑袋。” 宋梨说着,将前面的刘海挽高一些,露出额头,宋二娘磕破头死去时受的伤就在此处,伤口虽然痊愈了,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估计再过一段时日才能消。 看到宋梨额头上的伤痕,宋阿爹跟赵老婆子对她的话,信了六成。 林氏母女也过来看,见到那微弱的伤疤,半信半疑。 “那,那之后呢?”宋阿爹一颗心提了起来。 “那之后,幸好当时在我身边的是位好心的猎户,他们一家子也出来赏花灯的,没想到遭遇意外,不过他们伤得轻,我却伤得重,当时我摔昏迷意识不清,是郭妈妈一家将我送进医馆的。” “我接连昏迷了好几日,听郭妈妈说,他们付钱在医馆医治了两日,两日后,因为没找到我的家人,我也一直昏迷不醒,他们不好将我直接丢在医馆,只能带回家,一边帮我寻亲,一边守着看有没有好转,有便好,若没有,也能给我找个葬身之处。” “二姐!”辞哥儿听得一阵后怕。 宋阿爹看着宋梨,又是懊恼又是庆幸,“那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昨日,确切地说,是昨日夜里头,我醒来后就告诉郭伯伯我家住城北的春光里春归巷,知道我已经昏迷将近半个月,家里头这么久没我的消息,怕阿爹你们着急惊惶,今日一早我便告别郭妈妈回家来了。” “竟然昏迷了这么久?”宋阿爹倒抽一口气,难怪这么久了也没人给宋家送信。 “二丫这伤应该很重吧?伤着脑子,现在觉得怎么样?”赵老婆子追问。 “今儿离开前,郭妈妈请了大夫给我看诊了一回,说是恢复良好,就是……”宋梨摸着铜钱的猫头,迟疑地顿了顿。 “就是怎么?”宋阿爹担心。 “就是脑子里的一些部分伤着了,或许忘性大,可能会时常记不起以前的事儿,还有一些会的东西,现在可能也不会了。” 宋梨昧着良心道。 得给自己不会原主的技能找个借口,譬如说,宋二娘会刺绣,会裁制衣裳,她可不会。 宋梨忐忑地看着宋阿爹,“阿爹,若是有时候,我变得不像是我,您可别见怪,也许是伤着脑子的缘故。” 这样,若是日后她的性子表现得跟原主宋二娘不符,也能用这个合理的解释。 “不见怪,人回来就好。”宋阿爹听闻自家闺女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免心疼起来,又对她能平安归家松了口气。 “你平安就是喜事,那猎户住哪儿,他们救了你,我们宋家该好好感谢他们才是。”宋阿爹问。 “对对,阿爹,那郭妈妈对二姐可好了,送了好多东西给二姐,还有肉。”宋小郎在一旁连连点头,想起肉干,又馋起来了。 “哦,当真?”宋阿爹意外。 “是真的,东西就放屋里头。”宋梨吩咐,“辞哥儿,你去拿两包肉干过来,给赵婆婆还有林婶子家各送两包。” “哎,好。” 辞哥儿哒哒哒跑回屋去拿肉干了,宋梨摸着铜钱的猫头道:“这猫,是郭伯伯见我喜欢,送我的,阿爹,我能养猫吧?” 20. 第 20 章 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了解女儿获救的经过,也确定女儿真的没事,宋阿爹这个时候才有心情看宋梨怀里的猫,有点儿嫌弃。 这么丁点儿大的猫崽,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就带回来。 “这狸奴既然你喜欢,养便是了,喂口家里的剩饭也能养活它。” 这可难说。宋梨心里头这么想,面上不显,点点头。 “哎,这猫崽看着可机灵了。”方才看着两姐弟遛猫的赵婆子道,“二丫头是福人有福运,遇着好人了。” 这时候辞哥儿跑回来了,将手里的肉干一人一包给了赵老婆子跟林婶婶。 “唉哟,这怎么好意思?”赵老婆子边收下边不好意思道。 林母接过去,下意识掂了掂。 林合娴瞥了一眼那包肉干,嘴角瘪了瘪,倒是看铜钱逗趣,眼里都冒出火来了。 “赵婆婆,我二姐说,这可是鹿肉干,是郭妈妈家的人打猎打到的。” “哎呦,还是鹿肉?老婆子我可从来没吃过鹿肉,这回有口福了。”赵老婆子乐滋滋的,回头看西南角,“杏儿,咱们今日有鹿肉吃了。” “哎,晓得了。”杏嫂子洗刷刷的动作更利索了。 “看来真是被那姓郭的猎户给救的。”林母看着手里的肉干,不确定地道。 鹿肉,可是寻常人家都吃不到的珍稀野味,便是想买也难寻到卖方,若是猎户家,倒是说得通了。 林合娴看着宋梨抱着猫崽跟宋掌柜回屋,眼里艳羡,“那可不一定,万一这肉干是她特意拿回来糊弄人的呢?” “怎么糊弄?” “不是说窑子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吗?”林合娴恶狠狠道,“她要逃出来之前,主顾送了她肉干,那不就让她回家来有说辞了吗?” “唉哟小祖宗,呸呸呸,娘子家家的,把什么话都挂嘴边,你不要脸了。”林母使劲掐了女儿一把,那什么窑子是娘子家家能说的吗? “那还有那猫呢!” “恩客要讨娘子欢心,送只狸奴怎么了?”林合娴翻白眼,“而且,世上真有这么好心的人吗?” “你是说?” “她撞破脑袋昏迷不醒,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而是差不多半个月,这么长时间,要说一开始那什么猎户见义勇为送去医馆什么的我相信,可平白无故地把昏迷的病人带回家照顾这么多天,那就很难让人相信了。” “谁家钱银大风刮回来的,嫌多啊?看她穿回来的衣裳,破破烂烂的,郭家肯定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会能舍得花钱银救人?” “还有,那郭家就在城里头,真替宋二丫找过家里人的话,那仲秋夜出事的人家就那么几家,这么久了,怎么都没见他们找到春光里问一问呢?这一问还怕找不到宋家?” 林合娴头一昂,“肯定是借口。当初梁八娘她们几个可是说,她们亲眼见着她被一个老妇人捂着帕子迷昏后劫上马车的,她们想救都追不上。” 林母想了想,也狐疑起来,“这么说,还真是,要宋二丫当真是被撞破头被猎户救的,怎么梁家的丫头们还会说她是被拍花子拐走的呢?” 说看到宋二丫被拐走的人可不止梁八娘一人,这事儿又怎么说呢? 梁八娘,又叫梁宝香,是宋二年阿姐宋元娘嫁的梁氏夫君家的闺女。 “你既然都平安回来了,那我一会儿得赶紧通知你姐夫家,让梁家不用派人再找了。”进堂屋之前,宋阿爹又站住了,“还有你大哥那边,也得转告一声,省得他的同窗白忙活。” “还有,我得去官府销案。” 自从宋二娘失踪之后,宋阿爹便发动所有人脉帮忙寻人。 不仅去县衙报了案,还求梁家帮忙,宋大郎也托有本事的同窗打听消息,更不用说认识的左邻右舍了,让他们外出时找一找,问一问。 如今人回来了,可不得逐一转告他们。 等进了堂屋,宋阿爹瞧见了放在案桌上的一堆肉干,忍不住震惊:“郭家给了这么多鹿肉你?” 鹿肉可不便宜,这郭家这么大手笔地送人,真舍得啊! “他们恰好在近日猎了两头鹿,所以烤炙好的肉干就分了这么些给我。”宋梨解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这郭家仗义。”宋阿爹敬佩,又看着二闺女,“你说郭家住哪个坊里?改明儿阿爹带你上门去好好感谢人家。” “阿爹,不用,郭妈妈说,明儿他们会来拜访咱家。” “那咱们届时得好好款待他们。”宋阿爹期待,又看着那堆肉干,“梨姐儿啊,咱们四处托人找你,可是欠了不少人情债,这些肉干,就拿来感谢他们,你看行不行?” 他们宋家也没别的好东西送出手的,这些鹿肉干正合适。 “应该的,阿爹您看着办!” “阿爹阿爹,我也喜欢吃肉干,您不要都送人了。”宋小郎原本在一旁逗猫呢,听宋阿爹这么说,马上抗议。 “好好好,咱们自家当然得留一份。”宋阿爹欣然道。 最后,宋家留了两份盐渍的鹿肉,两份烤肉干,其余地都拿去了做人情。 至于那一筒半的蜂巢蜜,便自家全留下来。 如今秋末了,拿来泡水煮茶都很相宜,滋润养人。 趁着天色没黑,宋阿爹拿着几包肉干便匆匆出去送人,宋梨则拿了半包盐腌的鹿肉去找杏嫂子,叫她今晚熬个鹿肉萝卜汤。 在老林子里走了这么久,她已经许久没喝过热汤,甚是想念。 帮忙杏嫂子准备晚膳时,在县学走读的宋大郎也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是同样在县学念书的宋家房客段三郎。 乍听得宋二娘回来了,宋大郎喜出望外:“小妹当真回来了?小妹,小妹!” 宋大郎大喊着跑进堂屋,宋梨跟辞哥儿恰在西南角的井边择菜,看宋大郎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又跑回来,站在一边定定地看着她,怔怔的。 宋梨也有点儿发愣,打量着自己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大哥,穿着一身青衿,腰上还挂着一块玉佩,一顿,才勉强自己叫出口:“大哥!” “哎,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宋大郎回过神来,喃喃。 “真是宋二娘啊!”比宋大郎早一步发现宋梨身影的段三郎,此时也忍不住惊叹,“好能耐,你是怎么从拐子手上逃脱的?有人帮你吗?” 宋梨看着段三郎,微微蹙眉,很快平复,然后淡定地问,“谁说我是被拐子掳走的?我明明是在城里头被郭妈妈救了。” “啊,我是听人说的。”段三郎干咳一声,赧然。 “听谁说的?”

“还有谁,跟你一块儿看花灯的梁八娘跟刘二娘她们。”宋大郎不喜道,而后马上想起来了,“小妹回来了,得赶紧派人去梁家告诉大姐,你不知道,自从你丢了,大姐愧疚极了,归咎是自己的错,这些可难受了。” “不怕,大哥,阿爹已经去告诉大姐了。”辞哥儿拉着铜钱的牵引绳跑了一圈回来,贴心地告诉宋大郎,“还有其他几家帮忙找二姐的人家,阿爹也去通知了。” “那我也得告诉卫三跟程大他们,小妹找着了。”宋大郎登时道。 “不急,现在都快宵禁了,明儿再去吧!”段三郎提醒。 “也是。” 掌灯后,宋家摆饭之前,宋阿爹终于回来了,跟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宋元娘。 是宋阿爹去给梁家送信,交代宋梨人没事,让他们不用张罗找人时,听得这个消息的宋元娘执意要马上回家看妹妹。 宋阿爹不得已,只能带着大闺女回娘家。 “大姐回来得正好,咱们今晚有肉汤喝!”辞哥儿美滋滋。 宋元娘没顾得上理会小弟,进屋就紧紧抓住宋梨的手,看了又看,尤不相信,“小妹,你真的没事?” “阿姐,我真的没事。”宋梨心里头一直告诫自己淡定淡定,这也是她阿姐了。 “阿爹说的是真话,你那日是被猎户救下来的?不是……”不是被拍花子拐走了? “是真话,我是被郭妈妈救回来的,她家是猎户,就住城东。”宋梨一本正经。 “是真的就好,是真的就好。” 宋元娘看着宋梨额头上的伤,抚了许久,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我听阿爹说你受了重伤,还是这处,我就吓坏了,这么看,还好疤痕浅,没破相。” 宋梨瞧着宋家一家人对失踪的宋二娘牵肠挂肚的担心,心情复杂。 她上一世是独生女,双亲早早过世,这种家人发自内心的关怀,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了。 转念一想,她现在就是宋二娘,他们在担心宋二娘,其实就是在担心自己呢! 心理微妙地愉悦起来。 “那梁八真可恶,明明我交代她要看好你,人太多的地儿就别去,她应得好好的,结果把人看丢了,还狡辩什么是小妹你自个儿走丢的,胡说什么被人拐走了。”宋元娘高兴过后,心头石头大落,接着又生气至极。 梁八是自家夫君的妹妹,可就因为这样,宋元娘才更觉得糟心的。 她嫁过去之后可是待她如自家妹子的,结果她害了小妹不止,还这样不负责任的胡诌一通? 宋阿爹跟宋大郎听到梁八娘的名字,也是脸色一凛。 就是因为梁八娘跟人说二丫被拐子劫走了,所以他们找人的时候,都去找仲秋当夜拐子的踪迹,还特意去官府打听有哪些被拐的人家被解救回来了,有没有二丫在其中。 尤其是听说有拐走后自己逃回来的一个小郎君,说是拐子带他们逃出府城时,途中遇见山匪作恶,不少娘子们都被掠上山去,那阵子,不知道他们有多焦虑,生怕二丫就是其中之一。 难怪他们找这么久找不到人,原来是找人的方向完全错了。 梁八不知实情,乱说一通,耽误了多少找人的时间。 “小妹,当日你是怎么跟梁八她们走散的?” 21. 第 21 章 宋二娘当初是怎么跟梁八娘走散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当日夜里头在花灯路,她因为太喜欢一盏飞天花灯,看入迷了,忘记跟梁八娘及时汇合,便跟她们走散了。 之后被人流挟裹,焦急时认识了一个老妇人,那妇人装着热情,其实不怀好意,趁着经过文庙,观灯楼喧哗出事的时候,用布迷昏了她,恢复知觉时,她就被绑着与其他被拐的娘子们困在马车里。 而看过这本书的宋梨脑子里知道更多的信息,当夜宋二娘赏看飞天花灯时,是梁八娘故意丢下她,带着众人先行一步离开的。 宋二娘回过神见到前头梁八娘等人的身影,急着追上去,在人流中认识的那位老妇人,亦是一早盯着原主的。 没错,梁八娘是收了银子,故意使计带着原主去那个路段看花灯,借机孤立她,好让老妇人得手掳走原主的。 这是背后要宋家当替死鬼的人,勾搭上跟宋二娘要好的梁八娘,陷害宋家的第一个局。 知道梁八娘心怀不轨,但现在不是揭露她的时机。 谁知道那位幕后黑手是不是还跟梁八娘一直有来往,要是他们一直盯着梁家,那她太早说出实情,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我当时看花灯太入迷了,一时忘记跟上香姐姐他们,是我不好。” “那也是她们的错。少了人她们不应该回头找你么?要她们有做姐姐的自觉,怎么会没人发现缺了你一个?”宋元娘依旧生气,“而且不知错就算了,回去还胡诌什么你是被拐子劫走的,这话传开了,让旁人怎么想?” “就是,阿姐,你回梁家后,记得帮我好好教训她。” 不仅要教训梁宝香,还得要注意防着着梁宝香的大哥梁宝生。 梁宝生,便是宋二娘的姐夫,宋元娘的丈夫。 在书里,两年后,宋家出事,他可是不管当时宋元娘才刚刚为他诞下一个儿子,宋家刚刚出事,就以宋元娘是罪臣之后,娘家谋逆为藉口,休了宋元娘,将她连同一女一子赶出了梁家。 这等狼心狗肺之徒,披着翩翩君子的狼皮,当初说亲的时候,宋家人楞是没有看出来。 既然用着宋二娘的身份,认了这个姐姐,当然要想办法,教宋元娘跟梁家断掉关系才好。 这种人,不和离,留着干什么? 只是现在宋元娘跟梁宝生的感情还好得很,宋元娘对自己的夫君也很满意,想让宋元娘跟他和离,很难。 能让宋元娘厌弃他就好了。 宋梨在想怎么能让梁宝生现出原型,宋元娘在架子床上跟铜钱玩得开心。 “这狸奴可真好玩儿,毛斑跟寻常见着的狸奴都不一般,小妹,郭家还有没有这等幼崽,我也给雪姐儿养一只。” 想起自家小弟喜欢得不得了的小模样,方才安置,他还想抱铜钱过去一起睡呢,只是铜钱不乐意才作罢,宋元娘觉得自家小闺女应该也会喜欢这种小宠。 宋梨摇头。 郭家本来就是编造出来的,不过钟六郎认识一个郭妈妈就是,至于猫崽,她这只还是老林子里捡的,哪儿还有呢? “那,行吧!”宋元娘一脸遗憾,又问,“你是说明儿郭家人会上门拜访吧?” 宋梨点头。 跟钟六郎约好的,是这样没错。 “那,明儿我等见了郭家的人,好好谢过他们再回去。” 翌日,郭家的人没有按期到访,宋家二娘回来的消息引发的流言却愈演愈烈。 为了招待郭家人,宋元娘早早地起身,就张罗着去买好菜好肉。 宋梨是第一遭在这时代过活,对府城充满好奇,也跟着宋元娘出了门,结果从出门走到巷口,听得一路人家的招呼。 “哟,宋大丫回娘家了,是来看你妹子的?” “对啊,罗五婶,许久不见了。”宋元娘笑着应。 “宋二丫啊,我看看,可是许久没见过你了,听说你磕破头了?好了吗?” “好了,谢谢曾大姨挂念。”宋梨不得不赶紧融入自身角色。 “二丫啊,怎么回事呢?你离开家这段日子过得好吧?有没有被人欺负?” “就是,疼不疼?让哥哥们好好疼疼你。” 话音一落,便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笑声响了起来。 宋元娘脸色瞬时便白了,冲刘家走前几步便骂“你们……”,没骂出口,宋梨便把她拉了回来,镇定自若,“没有,郭家人对我很好,刘二哥从哪儿听来我被人欺负了?” “哟,你在外头那么多天,没被拐子卖去窑子里啊?那是卖去郭家做丫鬟了?”刘二涎着脸半靠在门扉前,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在宋梨身上剜。 刘家墙头不时冒出几个脑袋看好戏。 刘家向来跟宋家不对付。 因为宋家搬过来后几年,刘家见着宋家将自家厢房租出去挣到了钱银,也有样学样,改了自家的厢房招客租赁。 有一次两家都空出一间厢房,委托的牙人带了两人上门看房,租客见着宋家的客厢很满意,当即抢着租了下来,没抢到的另一人被介绍去了刘家,对刘家提供的客厢嫌弃不已,没租,临走说了几句宋家的好话。 后来宋家客厢好,刘家客厢差的话就传了出去。 但要刘家照着宋阿娘的厢房跟院子改建——铺青石砖,栽种花木,却没那个审美,也缺钱银,最后只能降低租子,自此刘家就记恨上宋家了。 这些年两家人见面是互不理睬,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算相安无事。 没想到今日这刘二忽然就跳出来膈应人。 “刘二哥你耳朵不行,是不是聋了?” “没聋,我正,那叫什么?洗耳恭听呢!”刘二哥笑得不怀好意,“你随随便便出门就能遇着那么好的善心人呐,平日里没见二丫你运道这么好啊!” “那刘二哥得自问一下,自个儿人品好不好,不然怎么天底下善心人那么多,可为何偏偏没一个人愿意帮你呢?” 宋元娘替妹妹出头,嘲讽,“我家小妹就不同了,平时谁不夸她一句勤快乖巧?人品好,人缘好,自然积德不少,便是在外头一时遭了困难,也多得是人愿意帮她。” “哼,什么人愿意帮她?我看就是你们宋家扯的幌子罢了,拿猎户救人做筏子,就能掩盖她夜不归宿半个月了?说不准,是她在外头做了什么肮脏事,回来却没胆量承认吧?” “你胡说。”宋元娘气得一下快走几步,伸手就要扇人,被刘二躲了过去。 “唉哟,心虚了,被我说中了吧?”刘二阴阳怪气,大声道,故意要让前前后后偷听的人家都听清楚。 “阿姐,别跟他置气。”宋梨赶紧将宋元娘又拉了回来。 对这种恶意诽谤的谣言,她见得多了,所以此时心里是一点儿波澜也没有。 上一世,她因为倒霉,初初不知道谨言慎行,接连出意外事故,被人传靠近她就会不幸,流言蜚语说她生来就是不详 人的时候,多少难听的话她都听过。 尤其是她阻碍了旁系亲属的路,有损他们公司利益时,直接利用这一点攻讦她,甚至买流量操控舆论,在亲族间诽谤多年,此时的这件小事对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 而且,“你们都不信我是被猎户救下来的,偏要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认定我就是被拐子卖去了秦楼楚馆,或卖给了人家做丫鬟或小妾,安的是什么好心,你们自己心里头明白。” 宋梨冷冷道,“你们不信不要紧,反正等郭家的人来了,清者自清。” “可不是,一个个心思那么肮脏,不就是见不得我们宋家好么?”宋元娘也大声道,“我们宋家偏要将日子过好,气不死你们。” 自这日起,春归巷里头的人家都盯着宋家,就等着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郭猎户上门。 宋梨当时说得有底气,自然是对钟六郎有信心。 但这一日,郭猎户没有上门。 第二,第三日,郭猎户亦没有露面。 盯着宋家的人,尤其是刘二,得意地大放厥词,“我就说了,哪里来的什么郭猎户?假的,都是假的。” “她要老老实实承认自己被拐子拐了,被迫做了什么男娼女盗的营生,那咱们也不会看不起人,是吧?” “就怕她做是做了,还不承认。” “刘二,积点德吧,那么一个小丫头,遇上这遭事,她也不想的。” “呸,她那天在我面前怎么威风的你没见着?”刘二啐了一口,“知道自己被作践了,还不乖乖缩着脑袋低调过日子,就活该!” 要听说宋家出了个在窑子里做过娼妓的女儿,看谁还愿意租他们家的厢房! 关于宋二娘的流言越传越盛,郭猎户依旧不见踪影,宋梨坐不住了。 钟六郎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他安排人上门假扮她的救命恩人,平息非议的吗? 第三日了都没动静,他该不会回了钟家,就把她的事给忘了吧? “梨姐儿啊,你那救命恩人,郭猎户,家是住城东?”宋阿爹也按捺不住了。 说好的第二日登门造访,现在都第三日了,人呢? “阿爹,是城东——崇福坊里。”宋梨硬着头皮说。 郭妈妈哪里是住崇福坊里,是钟家大宅子在崇福坊才是。 “崇福坊?”宋阿爹在府城做活计这么多年,自然知晓城里坊市的情况,“那是大户权贵人家聚集的坊里,那郭猎户,当真住那里吗?” 撒下一个谎,只能用更多的谎来掩饰。 “没错,他们家有个亲戚,比较富贵,所以郭家一家子都住在崇福坊。” “既然知道住址就好,他们可能有事耽搁了,没办法来咱们宋家。”宋阿爹心里头疑虑重重,但还是压下来没追究。 是不是真的,只要上门一看便知晓了。 “梨姐儿,既然这样,明日我们备齐谢礼,亲自去郭家道谢吧!” 山不就人,人去就山。 作为被救的那一方,宋家主动一些也应该的。 外头关于梨姐儿的流言,被人推波助澜这么些天,传得太过分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啊?” 就这么去,不太好吧! 崇福坊里钟家是有的,可钟家里头有没有郭家一家子,可难说了。 毕竟她只听钟六郎提过一个郭妈妈。 宋梨有点慌。 22. 第 22 章 换做是上一世,面对外头那些有损名声的谣言,宋梨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谣言这东西,对于爸妈给足了底气的她而言,完全不成气候。 也是爸妈教会她,漠视那些无用的流言。 在她年幼时去上学时,同学们都骂她是倒霉鬼,靠近她就会不幸,许多人因为这一点讨厌她,欺凌她。 爸妈得知后没有出面——实际上一直在出面——因为每年给学校捐献的大笔资金,就让她在学校的身份不一般。 爸妈没有替她做什么,只是告诉她,那些谣言,只要不在意,就不会伤害到她,讨厌她的同学,也没必要强行讨好他们,强求融入他们的小圈子,至于霸凌,则叫她直接报告老师。 老师们自然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们重重批评校内的这种欺凌行为,请家长,罚功课,甚至劝退。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们再讨厌她这个倒霉鬼,再看她不顺眼,他们也必须忍耐她就活在他们身边。 因为学校是名校,他们只能乖乖地呆在学校,求知、考试,换来一个好学历,日后好赢得一个好工作。 这是大部分人循规蹈矩的人生之路。 她不一样。 想学东西不一定要在这个学校,还可以去另一个学校,就是不走求学之路,爸妈也有能力另外请资质比学校老师更好的家教。 所以讨厌同学了,不想去学校了,可以随时休学退学,学校还会体贴地主动问要不要保留学籍。 但她并非一定要有一个好学历,要需要,可以随时买一个。 也不需要去绞尽脑汁应聘什么体面的工作,更不用担心日后的生活会穷困潦倒。 她已经有爸妈给她的一切。 金钱,权势,统统都有。 所以,流言再怎么多,也夺不去她的这一切,那还怕什么呢? 不喜欢的东西,不管是人,亦或是物,譬如这些流言,不理会就是了,家里随时可以给自己换个更好的环境。 后来父母没了,但父母教的东西她已经会了。 在堂叔眼红她继承的公司股份、丰厚的分红,又以霉运缠身这一点说她会妨碍公司运势,利用舆论妄图击垮她时,她完全能做到安之若素。 谣言只是主使人达到目的的手段,同时供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人云亦云宣泄情绪。 心情差她可以完全不当一回事,心情好可以下场争辩一下权作放松休闲。 但现在不行。 她没有了父母给的那份底气,没有金钱,没有权势,只是作为宋家一个普通的小娘子,生活在这个才刚刚开始接触的世界里。 而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对于未出阁的娘子来说,名声很重要。 要是忽略外头的那些流言,没有能力换一个更好环境的她,以后就会被贴上不堪的标签,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她必须想办法平息掉这些非议。 当初她跟钟六郎已经预料到她被拐走又逃回家后,可能要面对这种恶意。 原本钟六郎按计划让那位郭妈妈假装是猎户家的上门拜访,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但现在,钟六郎不出现,她骑虎难下。 宋梨不敢直接阻拦宋阿爹去郭家,一方面不知道再拿什么藉口劝说宋阿爹,一方面抱着侥幸,觉得要是去了钟府,能见到钟六郎的话,以他的脑子,事情未必会搞砸。 于是眼睁睁看着宋阿爹备了厚礼,雇了驴车,等到第二日,跟在后头出门时,见到一个久违得让她怀念的人,可不就是他么? 第一时间,宋梨脱口叫出:“钟六郎!” “钟六郎?他是谁?”抱着谢礼正要上车的宋阿爹动作一顿。 “阿爹,他就是,就是郭家那个有钱的亲戚。”宋梨脑子一转,笑着问,“是吧?钟六郎?” “没错。”钟时砚脸色不大好,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看向宋阿爹,行了个礼,“这位想必是宋二娘子的父亲,宋伯父对吧?” “啊,我就是,你是替郭猎户来的?”宋阿爹大喜。 “对,郭妈妈最近几日不得空,来迟了,这是郭妈妈的儿子,郭亮。”钟六郎说着,推了一把身边站着的另一个少年郎。 郭亮冲宋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那,宋二娘,我阿娘叫我来看看你,看你回家后是否一切安好?” “安好。安好。”宋阿爹故意大声说话,务必让那些明里暗里关注着他们宋家的左邻右舍知晓,“哎,真是谢谢你们郭家救了我们家二丫,要不然,咱们宋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郭小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啊!” “来来来,咱们进去说话。” 将人请进宅子,关上门,再不管外头怎么反应。 宋家门口这一幕,自然落到了这些天关注着宋家动静,以及大肆败坏宋家二丫头的刘二家眼里,一时面面相觑。 “真有姓郭的猎户啊?” “看那两个少年郎的衣裳,都是上乘的布料,高个那个郎君的气度,啧啧,怕真是有点儿家底的。” “没听宋二丫说吗?那个看起来像贵公子的,是郭家住崇福坊的那个有钱亲戚。” “啧啧,那宋二丫真不是被拐走的了!” “说不准是宋掌柜买通了人过来,诳人的。”刘二沉默了半晌,脸色阴晴不定。 “够了,刘二,这些天我们都瞅着宋家呢,宋掌柜也没出去做活了,怎么买通人?” 曾大姨瞪了刘二一眼,“再说,真要买通人来演,不早两日上门,还等你将宋二丫头的孬话坏话传遍了整个春光里才露面?” “就是,刘二你真是一肚子坏水,败坏掉宋家的名声你就称心如意了。” 刘二恶狠狠地瞪了看热闹的众人一眼,重重地摔上了自家的大门。 * 说回宋家。 宋阿爹将钟时砚跟郭亮请进堂屋,殷勤招待。 幸好知晓救自家闺女的是姓郭的一家,宋阿爹忙着感谢郭亮,宋梨才有机会跟钟六郎在门外廊道上说话。 “不是说好第二日就来我家的么?怎么迟了两日?”宋梨不满。 “不是我不想来。”钟时砚苦笑,“我根本没能回去钟府,我家里出事了。” 有老林子那一遭,宋梨是相信钟六郎人品的,他说好安排的郭妈妈没来,她就隐隐猜测,会不会钟六郎出了什么事,才让他食言。 而会同意跟宋阿爹今日去崇福坊,也是为了去钟府打听钟六郎的消息,没想的是真的。 原来,当日跟宋梨分开,进了崇福坊,钟时砚便见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人。 < p>黑石寨的山贼。 被掳上小剑山后,钟时砚就格外注意山匪们的情况,见过的小喽啰,基本上他都记在心里了。 就这么恰好的让他瞅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山匪跟他擦肩而过。 这个山匪是个小喽啰,打扮成寻常老百姓的模样,在街上大摇大摆。 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山匪都能在崇福坊横着走了。 有了被山匪劫持的遭遇,又千辛万苦从黑石寨逃出来,钟时砚长多了心眼,没有贸然回钟府,而是在坊里绕了一圈,又出了崇福坊,先去寻郭小哥打听消息。 郭亮,真是他之前跟宋梨说过的郭妈妈的儿子。 郭妈妈是钟时砚的阿娘钟夫人的心腹。 这一打听,钟时砚就知晓了最糟糕的事情。 “我出事后,山匪就跟钟家递了口信,要一万两银的赎人费,我阿娘为了这笔钱银,本来已经打算拿出全部积蓄,不够的就变卖商铺。” 钟家是益州府城排得上号的世家,钟时砚出身钟家四房,钟父早在他尚小的时候就过世,多年来母子相依为命。 因为钟父生前经营有道,他们这一房留下的田产跟财资颇丰,也正看在钟父积攒的资产上,族中才对母子俩多为照顾。 钟母亦在亡夫后为依傍钟族让自己跟儿子有个靠山,年年捐献家中的不少进项给宗族。 但这一次,见四房寡母倾尽财力去救钟六郎的时候,他们不愿意了。 与其花那么大一笔钱银赎个钟六郎回来,还不如不赎,权当他已经死在山匪手中了,不仅能昧下那一万两,还能侵吞掉四房其他的家财。 “所以他们软禁了我阿娘,而后用各种手段,把我们四房的东西,能分的都分了,不能分的,都充作了族产。” 钟时砚出事是在与同窗们秋宴游猎的时候,他跟其他四位益州世家的郎君都被拿上小剑山,被黑石寨作为人质跟各家族胁要大笔赎金。 其他付了赎金的四位郎君都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关在黑石寨差不多一旬。 拖了这么久,在黑石寨的人得到确切消息之前,钟时砚就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我出事,我阿娘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山匪们要赎金,她无论如何都会筹备好送给黑石寨,他们说钟家不肯付赎金,那人绝对不是我阿娘。”钟时砚一脸伤感,逃出虎口后回家一查,“果然,我阿娘没有不救我。” “你阿娘她,没事吧?” “我家的宅子都被抢走了,他们托词因为我出事,我阿娘病倒了,最后送她去了大慈寺清修养病,怕是觉得我被山匪杀了之后,仅留下阿娘一个妇道人家不足为患,好歹是没害她性命。” 钟时砚眼眶泛红,“我去寺庙里看她的时候,阿娘是真病了,哀毁骨立,若不是我回来了,这么拖下去,迟早……” 宋梨稍微松了口气,也对钟六郎这么迟才上门释怀:“人还在便没事。” “有事,当然有事。”钟时砚恨恨道,“大伯他们害惨了我,也害惨了我阿娘,怎么能说没事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要回钟府跟族人对峙,把他们抢走的家财再拿回来吗? 钟六郎孤儿寡母,怎么看都势单力薄,那已经被吞掉的东西,钟氏族人有那么轻易吐出来? 23. 第 23 章 “东西是要拿回来的。他们怎么夺走我的东西,就要让他们怎么还回来,但钟府,是万万不能回的。” 宋梨不解,不回钟府,钟六郎怎么替自己跟他阿娘讨回个公道? “我说了,崇福坊有山匪。” “他们是冲你来的?”宋梨马上想到了,那个二当家的大哥还没死心? “没错,我那日见到的小喽啰,是黑石寨的眼线。” 钟时砚点头,“不仅仅是他一个,我观察了两日,发现还有另外几拨人在坊内出没,他们还特意经过钟府,找钟府的奴婢打听消息,最关心的,还是小爷我的消息。” “所以……” 是黑石寨的人,在他们逃出去之后,没敢追进老林子,但又怀疑钟六郎没有死,所以这段时间派了人进城,盯着钟府守株待兔。 “肯定是那位二当家,不,也许不仅是他,我们杀了他们那么多同伙,坠了他们的面子,若我没死,他们必定也想报复回来。” 钟府的人原本就恨不得自己死在外头,要是他这个时候回去,跟族里的人闹开,指不定他们很乐意将他再送给山匪,让黑石寨替他们解决麻烦。 宋梨没作声,算了算,好像,死在她手上的山匪更多。 尤其是那二当家的大哥,是她杀的,被记在了钟六郎的头上,记仇的二当家怕是恨不得将钟六郎挫骨扬灰。 原本二当家的仇人,是她才对,结果恨全落到钟六头上了。 宋梨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蛰伏起来,先让阿娘养好病,再慢慢筹谋。” 至少要避过这段时日的风头,让黑石寨的人确信钟六郎已经死了,他对付起钟氏族人才不会遭背后暗算。 “要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到底患难一场,宋梨对钟六郎颇有点惺惺相惜。 钟时砚干咳一声,瞟了堂屋里的宋阿爹一眼,压低了嗓子,“现在就有你能帮得上忙的地儿。” “怎么帮?” “就是,你从山匪手上,不是得了一笔银子吗?能不能借我一点儿?”钟时砚窘迫地问。 他决意隐瞒自己活着回来的事儿,未免走漏风声,自然也不能联系之前结识的好友。 之前阿娘给他置办的宅子都没了,他眼下住在郭亮家,身上只有当初从宋梨处分得的一块碎银跟二十个铜子。 他要打算对付种家的人,没银子,寸步难行,日后他还得想办法筹措钱银,安顿好阿娘。 宋梨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钟六郎,又有点钦佩。 先是遭遇山匪劫掠,然后筹谋逃离虎口,历经艰险好不容易回来,结果发现家被偷了,从权贵富家公子哥儿变得一穷二白,连钱银都要找她开口。 可他脸上没见半点绝望,平淡得如家财散尽是件很寻常的事一般,甚至开始谋划对策,还不忘赶来宋家为她解围,这心理素质真是没话说。 宋梨哪里知道,钟六郎之所以面对这般大的变故,还面不改色,处之若泰,是遭受过九死一生后磨砺出来的。 生死之外,俱是小事。 死过九次的钟六郎眼里,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性命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来。 宋梨瞥了堂屋一眼,“你等着。” 回寝房,将藏起来的一粒金豆子拿出来,取了一块银饼,又从荷包里分了一半碎银出来,装在山匪的一个钱袋里,拿出去递给了钟六郎。 “这是你应得的一半,都给你了。” “多谢多谢,等日后我夺回家财了,必百倍偿还。”钟时砚感激,“我如今住城南郭家,在青磨里桂花街第六户,有事你可以去那儿找我。” “我会记住的。” 送别了钟时砚跟郭亮,自家闺女能正名的宋阿爹满心高兴,宋梨的心情却有点低落。 本以为能抱的金大腿,看起来是没指望了。 果然,想靠别人是靠不住的,还得靠自己! 宋梨决定还是先别有太多的奢望,首先,得先想想,她手头上的钱银,能有什么合理的方式才能花起来,以及,有什么自己能挣得进项的行当。 毕竟,她手头上的钱银没了不少,不能坐吃山空。 她要像上一世过得舒服一些,就得像爸妈替她着想的那样,先挣下自己的家财,还得有源源不绝的进项,那便得选一选行当。 她还未清楚像她这样的娘子,能做什么行当,原主会的刺绣女红,她是不必想的,那就再看看别人在做什么,若她也会的营生,跟着做,准不会出差错。 宋梨这么盘算着自己的出路时,宋阿爹也在发愁生计。 自从仲秋夜女儿丢失了后,他就一心扑在找人的事上,一开始米粮店还愿意给他休假,时间长了,就把他辞退了。 如今女儿平安无事地回来,原来的那家米粮店已经招了新的掌柜,他只得另外找一份差使。 不找不行啊,虽说家里有租子的进项,可家里元哥儿还得念书,辞哥儿才四岁,梨姐儿还没嫁人,这处处都得花银子,单靠租子,哪里养得起? 所以看春归巷那刘二家总算不作妖,关于梨姐儿的风言风语也渐渐没了,宋阿爹便放心去找活计了。 宋阿爹没想到,自己找活会这么不容易。 宋阿爹宋知墨已经年届不惑。 平生做过最轰轰烈烈的大事,便是二十一岁、背着简单的行囊赴京赶考的那一年,暗暗倾慕上尚书家的六娘子。 一生一次的心动,铸成了他的这辈子。 在张家事败时,不忍张六娘子株连下狱,在她逃跑的时候,狗胆包天地将人护下来。 这一护,就护了二十多年,直至张六娘子离世。 从将人带到益州府城隐名埋姓低调过活那时起,他就挑起了养家的担子。 虽未有功名在身,但凭着曾经乡贡的身份,当过书匠,做过夫子,窘迫的时候,也曾做过帮闲跟挑夫,最后转行账房先生,而后辗转在益州府城的各个商铺里给人计数算账。 这些年没有大富大贵,但也确保了一家子有栖身之处,亦算衣食温饱。 日子苦中有乐。 最大的挫折是五年前,没有坚持教娘子流掉怀上的孩子,而让她生了下来。 张六娘子的身子原本就不好,是生孩子生坏的。 年轻时新婚燕尔,接连两年先后生下了大闺女跟大儿子,张六娘子便虚弱下来,后来隔了三年,才又有了小闺女。 那时候大夫便说过,张六娘子不适合再生孩子了。 他们也没打算再要,没曾想到,十年了,她还能怀上。 张六娘子执意生下这个意外得来的小 儿子,产后恢复不好,就这么去了。 这一度让宋知墨颓废了好一段日子,但想到娘子留下的四个子女都没长大成人,又很快振作起来。 其次的挫折,自然是半个月前,仲秋夜的花灯会,小闺女走散的意外。 这四个子女,都是娘子留给他的宝物,一个都不能丢。 那阵子他简直要疯了,用尽自己的能力人脉去寻人,小女儿一日不找回来,他便一日没心思干别的事,米粮店辞退他时,他也没多在乎。 直到现在,小闺女回来了,他再想寻一份掌柜的差事,才忽然发现,找活计原来这般艰难。 他找的第一份差事,是一家绸缎庄。 打听到这家绸缎庄缺账房先生,他马上去寻了东家毛遂自荐。 绸缎庄的东家见过了他本人,对他的言谈举止跟做活经验都很满意:是本地小榕村人,还曾经是乡贡,知书达理,陆陆续续做了十来年的账房先生。 于是很快就口头约定雇人,请他明儿来签订用工契书。 他对这份新差事也很满意。 绸缎布坊这一行,在益州本就是极来钱的行当,其他各州对蜀锦是趋之若鹜,南城门外还为此建有一个专供蜀地锦布纺织出产的锦官城,可见销路极广。 新东家在锦官城里头就有自家的织造坊,制作出来的绸缎锦帛远销天下,也正因为如此,才开了又一家分店,调走了一个老账房,就要请一个新账房。 绸缎庄利润大,账房先生比其他店铺的禄钱自然也就高多了,一个月有两贯,每一季度还会送一匹细布做衣裳。 他都已经盘算好届时拿到手的钱银怎么花了,结果次日去签契的时候,事儿,没成。 绸缎庄的东家竟然说找到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不雇他了。 宋知墨心里头空落落的,失望极了。 离开绸缎庄的时候还头重脚轻地,虚得很。 等走过了两条街,宋知墨就又振作起来。 没事,这家不雇他,是他们不识货,走宝了。 去寻下一家吧! 半个月,当宋知墨几乎走遍了益州城的商铺,居然都没有找到有东家愿意雇他时,向来平和的性子才浮躁起来。 怎么回事? 他这么一位本地户籍有担保有经验的老掌柜,竟然没有东家愿意雇用? 在又一次被拒后,宋知墨夜不能宿,食不知味,平日里时不时地忍不住长吁短叹。 这一切,宋梨都默默看在了眼里。 她知道,按照书里的剧情,宋阿爹这个时候,终于放弃了丢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去寻找宋二娘的念头,而是开始筹谋生计,重新找活。 毕竟单靠宋家房客的租子,只能维持宋家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但宋大郎君还在念书呢,宋小郎君也还小。 所以宋阿爹打算找份差事,一边做活,一边找人。 可惜,宋阿爹恐怕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 因为幕后的元凶,设下的第二个陷阱,就是要让宋阿爹遭受打击陷入泥潭,然后在宋阿爹走投无路之际,故意变成大发善心欣赏宋阿爹才能的大东家,高薪聘用他作为自己的心腹掌柜。 有了这份知遇之恩,日后宋家遭遇重大变故时,就好轻松拿捏宋阿爹了。 那她,该怎么破这个局呢? 24. 第 24 章 宋阿爹寻找差事无果,呆在家的这一日,宋梨正在处理放了一晚的蜂蜡。 当初在老林子的时候,因为不便宜,她跟钟六郎是直接连蜜带巢吃的,吃下去的蜂蜡恰好也能饱腹。 回到宋家后,有了工具,宋梨就将蜂巢蜜的蜜与蜂蜡分了开来。 蜂蜜用另外的坛子装了起来,因为平时很少吃得上蜂蜜,宋家人都很珍惜,节省着慢慢泡水喝。 而沥出蜜后剩下的蜂蜡,就还装在竹筒里。 宋梨想起来要用蜂蜡,还是因为见着宋小郎的嘴唇开裂,自己的唇皮也干干的,宋二娘的梳妆台上没有唇膏这东西,只有一盒面脂。 以宋家的家境,怕也没办法给他们置办好的养肤品,恰好有蜂蜡,于是宋梨想尝试做点儿唇膏,也就是这里的人说的口脂。 昨儿已经将蜂蜡放入水中煮融了,放凉,取了凝结成块的蜂蜡后,用棉布包着,在屉子上蒸上两刻钟,那从蜂蜡块里融出来的就是最后没有杂质的蜂蜡水。 将这些蜂蜡水静置一夜,就是现在宋梨看到的凝结成块的纯正蜂蜡。 因为当初带回来的蜂巢蜜不多,所以这么提纯的蜂蜡也不多,不过做口脂也不需要太多蜂蜡,宋梨记得,这蜂蜡搭配另外的食用油,诸如橄榄油,茶籽油,椰子油等等,按照定额克数,每一份只需要十克。 放大比例,能做两人份就足够了。 因为宋家现有的食用油只有猪油,这样更好,论滋润效果,猪油是最棒的。 将全部蜂蜡融化后,取了定量的猪油倒进去搅拌均匀,为增强滋润效果,同时也加了几滴蜂蜜,如此,等冷却凝固后,就是可以随取随用的口脂了。 宋梨将宋二娘用剩放起来的的面脂小坛子拿出来,清理干净,将搅拌好的口脂液倒了进去,居然也做了四小坛子。 如今秋凉了,没合口的坛子表面很快凝成了固体状。 “辞哥儿!” “哎!” 辞哥儿这个时候,正带着铜钱在院子疯跑。 自从宋梨带回来铜钱后,他就不喜欢往外跑,跟春归巷的小伙伴们一块儿玩儿了。 天天都在斗猫,遛猫。 还特别乐意邀请小朋友来自家院子来看猫。 孩童们天生对幼小又毛茸茸的萌物不免疫,铜钱不出所料地俘获了大部分小朋友们的欢心。 在宋梨私底下给铜钱与杏嫂子,让她采买时每日买些牛奶,猫鱼等等,另外做猫饭给铜钱吃之前,铜钱就有了另外投喂的米饭班主。 巷子前头曾家的大胖孙子宝哥儿,听说猫爱吃鱼,天天叫曾大姨买鱼吃,然后专门剩下送过来给铜钱。 隔壁的梅子小妹妹每日过来,兜里揣得满满的,都是零嘴,每样都想喂给铜钱,宋梨还得教她哪些猫崽不能吃,哪些能吃,梅子记得可认真了。 流言风起的那几日,因为有小伙伴听家里大人的腹诽,到宋家来看猫的时候学着说嘴,辞哥儿一气之下还跟他们断交,不让他们来看猫了,急得他们在宋家门外哇哇叫,认错再也不敢了。 如今辞哥儿凭着一只猫,在春归巷的小朋友中地位直升,俨然老大做派。 虽然晚上铜钱还是不爱跟他一起睡,辞哥儿还是认定了,自己就是铜钱大哥。 只是铜钱现在还小,所以离不开会照顾它的二姐姐,等长大了,铜钱肯定要过来跟他睡的。 因为,铜钱也是弟弟啊,他也是弟弟,小的时候跟大姐一块儿住,长大了就跟大哥一起住。 幼猫天性活泼,就爱四处蹦蹦跳跳,四岁的辞哥儿也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让他照顾铜钱,正好相得益彰。 辞哥儿弯腰抱起猫崽便进了伙房,“二姐,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呀,是不是又要去买肉?” 宋梨扶额。 住宋家有些时日了,她才发现,宋家的伙食,对不少百姓来说算好的,但她吃起来,虽然身体习惯了,但精神上不习惯。 一日两顿膳食,主粮一般是杂粮饭,是糙米加苞谷或豆子的杂粮饭,很容易剌嗓子。 至于菜,肉是很少的,除了节庆,通常半个月开一次荤,平时最丰盛的时候就是炒鸡蛋。 一般有两个菜,这个时节常见的菘菜跟萝卜,外加一碟咸菜或酸菜。 她能理解辞哥儿一听说有肉吃就两眼放光的反应了。 这宋家一个月能吃上的肉,她跟钟六郎在老林子时候的一顿还少。 那时候吃肉太多,想吃米粮,现在能吃上米粮了,反而有点怀念当初有肉有鱼的苦日子。 两者要是能平衡一下多好。 早饭便是前一夜的剩饭,正经做工或求学的大人,譬如宋大郎,还能吃上杏嫂子家做的热乎的早点。 当然,还小的辞哥儿每日的早膳是叫杏嫂子另外做的,每日几乎都有一个鸡蛋,一碗米粥。 宋梨觉得自己也还小。 这个世界的人们认定十五岁成年,她翻年就算大姑娘,可以谈婚论嫁,可宋梨到底活过一世,就是二十二岁她都觉得自己小呢,现在才十四岁,根本没长大,绝对还是个宝宝。 尤其是这副身子骨,还有得长,她想像上一世那样长成大高个,没营养怎么成? 恰好,她不是刚病愈苏醒么? 以此为藉口,她时不时地贴钱叫杏嫂子另外买肉买鱼,美其名曰养身子。 而春光里有户人家养了鸡,宋梨听说后,去他家买了两次鸡。 两次去,都是带着辞哥儿一起去的,难怪今儿宋梨一叫,他就以为是要去买鸡。 看得出来,辞哥儿也是馋了。 “不是。”宋梨将手指蘸了其中一坛子的口脂,抹到辞哥儿开裂的嘴唇上,教他怎么用,“每日记得涂这个口脂,防风滋润,那你的嘴唇就不会开裂出血了。” “这不是小娘子用的吗?我小郎君也能用?”辞哥儿皱了皱眉,问。 “能用。”宋梨说着,将用过的这一坛子合上盖子,塞到他怀里,“收好了,记得好好用。” “好吧,我用。”辞哥儿叹了口气,舔了一口,眼睛一亮,“二姐二姐,这口脂还有点甜甜的。”好吃。 那是当然,“放了蜂蜜跟猪油嘛!” “哦!”辞哥儿一双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起来,抱着铜钱往外走,没走两步又倒回来,“二姐二姐,今儿真不去买鸡呀?” 宋梨哭笑不得,“等过两日再去。” 她倒是想天天吃鸡,但就怕买得多,让人怀疑起自己钱银的来历。 现在她可是用自己以前做绣活攒下的有私房钱搪塞过去的。 就像今日,她取用了猪油,都还得跟杏嫂子说一声,补上钱银。

将余下的三坛子口脂装起来后,离开伙房回自己闺房时,经过堂屋,宋梨恰瞅见了坐屋里头的宋阿爹,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 宋梨知道,这是许久没找到活计,愁的。 宋家比起毫无根基的白身人家来说,粗略来看,家世还算是不错的。 自家的宅子改建成客厢后可以租赁挣钱,另外宋阿爹还能做差事。 宋阿爹本身就是读过书,还取得过科考资格的贡生,这本就让人高看一眼,所以才寻得账房先生这样跟钱银打交道的好差事。 他一个月的禄钱很多时候是一贯两钱。 而寻常百姓一个月的花销,像他们这般的四口之家,节俭的可以只花两钱到三钱,宽裕的花个五钱就过得好了。 宋家的租客,大东厢的段三郎一个月的租子是一百五十文,西厢两间房林家一个月的租子是二百四十文,每个月的这笔租钱就基本覆盖生活的花销。 宋阿爹另外拿回家的一贯两钱,完全可以每月存个一两银子。 可宋家的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 一来,宋阿爹念得上书,是宋氏三房人合力供养的,当时想着宋阿爹科考出头入仕为官,就能光耀门楣,没料到宋阿爹色胆儿那般肥,为了个女人,寒窗苦读多年,竟然就这么轻易放弃科考了。 当年宋阿爹偕张氏回到祖家、益州城外的小榕村时,宋家各房人纷纷痛骂宋阿爹枉费了他们多年来的一片苦心,宋阿爷更是火冒三丈,暴怒之下将宋阿爹痛打一顿,逐出家门。 宋阿爹带着张氏灰溜溜地离开小榕村,到益州城内找到了容身之地。 也正因为此,宋家人对宋阿爹没好脸色,宋阿爹也要回报宋家人的恩情。 按照宋家人的传统,没分家,各房人就得将收入的四成交给公中,而宋阿爹每个月都会送五钱回小榕村。 按理,宋家每月能存下来的钱银也有六七钱,无奈,还有二来:家里头的宋大郎君,是个读书郎。 有宋阿爹这个不肖子的前车之鉴,小榕村的宋家人打死也不愿意再出钱银供养宋大郎君念书了,所以宋大郎君这些年的束脩,全都是靠宋阿爹自个儿攒下来的。 而读书人另外还要用笔墨纸砚,要准备年节拜师礼,更别说还有额外的购书资费,那再扣下一半(很多时候还要再多掏),才勉强维持宋大郎君念书的花销。 于是宋阿爹拿回来一贯两钱,瞬间变成了只剩下三钱,还随时不足三钱。 再加上家里头若是有人头疼发热要看病的,或者是走亲还礼,就更不够用。 所以,都说宋家日子过得好,让人眼红,其实也没外人想象中这么好,只维持得住寻常百姓精心打着算盘一个月花三四贯钱的额度节俭过日子。 只是张氏在的时候,绣活好,做零散的活儿帮补了不少家计,才在外人眼里显得不那么拮据。 张氏亡去时,宋大郎跟宋元娘也长大,能各自找散活儿赚钱银,也能凑合。 但这样凑合的情况,定是缺不了宋阿爹这个顶梁柱的大笔进项的,所以现在宋知墨迟迟找不到差事做,会这么发愁。 宋梨这些天经过观察,倒是想了个出路。 既然有人不让宋阿爹做工挣钱,不如她说服宋阿爹跟自己一起干。 就不知道他能不能拉下面子跟自家小闺女搭伙? 25. 第 25 章 宋梨这些天注意打听过春归巷左邻右舍都是做什么活计的。 宋家左边靠巷尾的是吴家,据说有人在县衙里头做公差,很多时候都闭门不出,不爱招惹闲事,当初宋阿爹找人也走过他的关系; 宋家右边出巷口的魏家,也是小梅妹妹家,因为有个亲属在大户人家做管事,承接了那家开的酒坊营生; 对门的林家,在城外车马器行里头做差,租住在宋家的林氏母女,就是林家人多住不下去后,不得已分出来过的; 再过去的罗家,当家的汉子是府衙的官属工匠行里谋差,家里的其他郎君也多是石匠; 而后曾家也就是宝哥儿的阿爷是在城里大酒楼当厨子的,刘二家除了租赁自家客厢,便是去给人做帮闲……等等。 至于宋家的房客,林氏父子跟着自家父亲做车马器行谋生; 段三郎是个读书人,从一个人租得起大东厢就知道家境不错,根本不用像宋大郎为了赚钱银还得替人抄书写信; 剩下便是赵婆婆母女,她们每日都会推着板车到集市去卖早点。 回到宋家的这些天,宋梨也试着下过厨。 上一世烹饪时总是意外不断的她,成功做好了一顿饭。 当然,没有半点厨艺可言的她,烧出来的饭菜,平平无奇,自然是没有杏嫂子做的好吃,甚至不及不时会下厨的原主宋二娘的手艺。 宋梨果断放弃了自己当主厨的想法。 但是,她亲自做不好吃,可她会吃,也知道不少菜是怎么做的,她可以传授做法,由厨子来烹饪就得了! 就像上一世,虽然厨师有本身的拿手好菜,但她偶尔听说了其他新菜式,也会跟厨师口头讲述步骤后,让厨师按部就班烹制出来。 等于让本身就有厨艺的人做出新菜品,味道自然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所以宋梨观察过杏嫂子的早点摊子后,打算投资她的小营生,稳打稳扎,赚点小钱。 既然宋阿爹也愁生计的话,拉他入伙,也是可以的。 最起码日后出事的时候,不,她既然知道了幕后主谋还会设下的圈套,自然是不会让他们奸技得逞的。 反正不能让宋阿爹到时候病急乱投医,自乱阵脚。 不过,在说服他之前,得先说服杏嫂子接受她的建议才好出资分一杯羹。 宋梨正要去找杏嫂子,杏嫂子已经在外采买回来,顺便过来告诉她,今日份的猫鱼买回来了。 杏嫂子是真羡慕宋二丫的猫,吃得比人还好。 人都只能吃杂粮饭,啃咸菜,这猫倒是隔天就能吃上肉了。 猫鱼,便是集市里渔家拿出来卖的那些小鱼仔,竹叶装的一包要一文钱,平时儿她想吃点荤的,也会买来炒着吃。 哪像宋二丫一买就买两包,用清水煮了之后剁成茸,还加蛋黄进去喂给铜钱吃,隔三差四地还教她买南瓜,牛奶喂猫,就连吃鸡也不忘留肉丝条儿。 另外更不用说还有辞哥儿的玩伴儿喂的吃食,铜钱一只猫崽子倒是过得比她还好。 宋家吃什么,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自从宋二丫回来后,不常见肉的宋家的伙食明显好起来了,说是说二丫大病痊愈得补身子,肉钱都是二丫给的。 但她一个娘子家家,能攒多少钱银?怕还是宋掌柜默许下给的。 不过人好不容易回来,宋掌柜要这么宠闺女,她也没话可说,因为她跟自家娘也沾光能不时吃点好的,而且二丫挑食起来,教自己尝试做的几个小菜,都挺好吃。 就像前几日,宋二丫要吃酸辣萝卜丝,按照她说的法子,白萝卜切成丝,用醋泡开,热锅加入茱萸碎,猛火翻炒后,吃起来可真滋味,比平时她做的老酸菜来劲。 这什么醋跟茱萸,也不是什么常见的物什,伙房里常备的,她偏就没想到这么搭配着调个味儿呢? 她做了些早上卖热粥的时,给主顾撒赞试吃,居然挺多人喜欢吃,纷纷跟她买来送粥,也因为这样,这两日的粥卖得特别快,这么一算,倒是多挣了不少铜子。 杏嫂子心里头忍不住高兴,对宋二丫也更亲热了。 要二丫多教她点儿新奇的吃食,她能多卖两碗粥就好了——杏嫂子每日出摊卖的早点,主打的便是米粥。 杏嫂子很会熬粥,她熬出来的粥,绵软香甜,在集市上颇得一些食客的青睐。 其他的早点,包子馒头之类的,杏嫂子也会做,但因为没有别家做的口味好,所以没甚竞争力。 喜欢喝她家粥的,又喜欢吃包子馒头的,都会去别家买了,再到她家粥铺来吃。 每日杏嫂子都会熬两瓮粥,一瓮清粥,另一瓮,则不时熬些豆粥,菜粥,丰富口味。 当然,杏嫂子的两瓮粥不是每日都能卖光的。 没卖完的,往往就是杏嫂子跟赵婆子的午膳跟晚膳。 宋梨打的就是借用杏嫂子粥摊积累的熟客,推广新品的主意。 在她看来,杏嫂子的早点品种过于单一,若是有更多更好的早点,不仅能多挣钱,还能带动米粥的销量。 那酸辣萝卜丝,就是她小小的勾引。 看杏嫂子这两日的脸色不错,看来有点效果,所以今日见杏嫂子主动凑上来,宋梨便问:“杏嫂子今儿的粥准备好了?” 宋梨进伙房的时候瞥过一眼,杏嫂子是早起生火熬粥的,但米却是下晌的时候择好,洗干净,入夜再用水泡着。 如此,米粒过一个晚上泡软了,熬煮的时候连同泡米水一块放进锅里,更容易煮开花,粥也就绵软许多,这样还能省不少柴火。 “已经洗好米了。”杏嫂子点头,“二丫你说要吃萝卜,我都买回来了,是今晚吃吗?是按照我平常的法子做,还是二丫你想要换个做法?” 宋梨笑了,“那萝卜,杏嫂子你给我,我自个儿先试试。” 试试什么? 自然是想叫杏嫂子应承在她家摊子捎卖的早点儿了。 因为杏嫂子的摊子卖的是便宜的米粥,一碗也就卖一文钱,匹配这个价位,得考虑物廉价美的商品,宋梨想做的早点也不能太贵,恰好这个时候萝卜最常见,也便宜,所以她打算做点儿萝卜糕。 她去过杏嫂子摆摊卖早点的集市,馒头包子炊饼等等糕点,早有人家在卖了,但暂时没有见着卖萝卜糕的。 那这萝卜糕就算是新品,除了杏嫂子积累的那些老食客,应该也容易争取那些喜欢尝试新鲜事物,或者吃多了包子馒头想换换口味的食客。 这样算是给潜在的食客们提供新的选择,也不会与其 他出摊的商贩产生同类竞争。 萝卜糕做起来简单,便是宋梨厨艺不高,只要讲究了比例,放适当了调料,做出来的萝卜糕就不会难吃。 早想着今日要做这个,所以今日晨早杏嫂子外出后,在做口脂之前,就已经拿家里头的小石磨磨好了粘米粉。 宋梨将一个萝卜洗干净切成粗条,沥干脱水,放锅里稍微炒一炒,调好味道, 将粘米粉按比例兑水,而后将米浆悉数倒进萝卜条里,放入适量的盐,搅拌均匀后,放到浅口的蒸屉上,加盖蒸成型即可。 做法在一干糕点中算是简单便捷的。 等熟了之后,揭开盖子,一股清香便四溢了出来,里头蒸好的萝卜糕看着便雪白晶莹。 打从宋梨进了伙房,便时刻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杏嫂子,看着这一大块糕点,吃惊:“这是什么?” “这叫萝卜糕,杏嫂子你尝尝。”宋梨自己先切了一小块尝了尝,感觉味道不算差,才斗胆邀请杏嫂子也吃一口。 原本就打算放杏嫂子摊上卖的,目的就是要她对卖萝卜糕的可能性建立信心。 萝卜糕? 杏嫂子做萝卜的吃食多了,熬汤,腌制,晒干,但听闻能做成糕点,还是第一次。 放进嘴里尝了尝,因为是素糕,一口下去,满嘴的米香跟萝卜的鲜甜。 杏嫂子边嚼边看着宋梨,好吃是好吃,还是新鲜玩意儿,不过,她觉得,要是让她来做,肯定比二丫这个小丫头做得更好吃。 这萝卜糕,能放在自家摊子卖呀,就是不知道二丫愿不愿意将这萝卜糕的做法教给她? “二丫,这萝卜糕不错,怎么做的?” 方才她远远地看了,模糊地知道个大概,可具体细节不清楚,就怕自己不知道,做出来会影响成品。 “杏嫂子是不是觉得,这萝卜糕可以放在你家的摊子上售卖?” 一下就被说破心思,杏嫂子有点尴尬。 她做吃食的自然明白,这熬粥,做馒头包子,跟做菜一样,各家都有各自的手艺跟制法,一般都守口如瓶,旁人学不去。 像曾家阿爷做菜的一手好厨艺,他自个儿知道,也只会传给曾家的后代。 她这么贸然想问二丫萝卜糕的做法,着实有点不厚道,不过,“是想卖这个,要是二丫你愿意教我,我出点钱银,买你的方子行吗?” 说完,杏嫂子又赶紧补充:“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所以,那卖方子的价钱,可不能太多,五十文钱怎么样?” 宋梨摇摇头,“杏嫂子,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我把做萝卜糕的方子教给你,负责每日做萝卜糕的成本,以后杏嫂子你做萝卜糕的进项,我们四六分成。” “这怎么行?”杏嫂子一口回绝。 她做了萝卜糕还得自己叫卖,宋二丫只出个方子,包了成本,就能分六成盈利,长远看,她可吃亏了。 “或者,我帮忙做萝卜糕也成,做好的萝卜糕给杏嫂子你拿去摊子上卖,要卖不出去,亏损我包,若卖得出去,那挣来的钱银你二我八。” 杏嫂子心里挣扎。 好像,可以? “杏嫂子你就给我一句话,成不成?” 26. 第 26 章 对于杏嫂子来说,两个选择,都很难决定。 “二丫,你能不能让婶子考虑考虑?” “行啊,婶子你什么时候考虑好,随时找我。”宋梨说着,将新鲜出炉的萝卜糕切块,放进碟子里,端去堂屋给宋阿爹。 “二姐,这是啥呀?方才你做的?” 今日小伙伴没来,辞哥儿自己一个人陪铜钱玩得疯起。 铜钱如今已经熟悉宋家的环境,大着胆子都敢在宋家院子里东跑西蹦探索个不停,也亏得宋小郎有这个耐性,能一直陪着,直到铜钱歇下来。 见辞哥儿跟着宋梨上台阶进堂屋,铜钱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但在台阶下就停住了,左跑右拐,就是爬不上去,焦急地喵呜喵呜。 “哎呦,铜钱你这个小短腿,可要快高长大啊!”辞哥儿回头下了台阶,从后头抓起铜钱的两个前爪搭上台阶,然后托着小屁屁将他推上去。 现在铜钱太小,台阶太高,铜钱根本爬不上去,但这样教他久了,等再长大一点儿,他自然地就自己会上下台阶了。 这是二姐教的,说猫从小就得训,猫机灵得很,教他做任何事,重复多了,自然会领悟,等学会了,以后猫崽就会变乖巧听话。 如此托了四个台阶后,铜钱先辞哥儿一步跑了进去。 堂屋里,宋梨将做出来的萝卜糕放到案桌上,“阿爹,今日我做了些萝卜糕来吃,你尝一尝?” 宋阿爹看了一眼宋梨,欣慰,老闺女都会亲自下厨给老父亲做吃的了。 这些天,虽说闺女说是自己身子不好,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买肉买鸡补充营养,但这肉也不是光她一个人吃的,宋家人人都吃到了,难得得到小闺女的孝敬,宋阿爹老怀安慰。 但作为老爹,也不好教女儿自个儿花钱,另外多给了杏嫂子买菜的一份钱,所以近日宋家的伙食出奇的好,鱼肉豚肉换着吃。 “萝卜糕?我也要。”跟着跑进来的辞哥儿听说有吃的,麻溜地爬上了凳子,伸手去捡来吃。 “阿爹,你看,这萝卜糕,好吃吗?”宋梨问意见。 “嗯,好吃,原来萝卜也能做成糕点啊!”宋阿爹边吃边点头。 “既然好吃,阿爹你看,咱们做萝卜糕,拿去当早点卖如何?”宋梨借机提议。 “卖?”宋阿爹看了一眼宋梨,很快明白过来。 这些日子,小闺女总是盯着杏嫂子进进出出,原来是看上赵家母女做早点的小本营生,心痒了? 可以前,她哪里看得上这早出晚归,劳累劳心的苦差事? 呆闺房里头绣两个帕子清省多了。 哦,他差点儿忘了,小闺女伤了脑子,说是把绣工给忘了,最近缝补衣裳的活儿,都交给那赵婆子了。 “梨姐儿,你去卖?” “不是,我打算跟杏嫂子合伙,让她去卖,然后盈利分成。” “哦?”宋阿爹来了兴趣,“怎么分?” 宋梨将自己提的两个选择给宋阿爹说了,宋阿爹频频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是吧,阿爹,我也觉得不错,不过,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的,阿爹,你愿意入伙吗?”宋梨尝试着问。 “我能怎么入伙?是叫我帮忙做糕点?”宋阿爹惊奇。 “那得看杏嫂子怎么选。”宋梨解释。 “要是杏嫂子选我教她方子,她拿去自己做自己卖,那咱们得出买食材的价钱,这营生是要长久做下去的,我私房钱不多,缺银子,阿爹,那就由您来承担这个成本费,那之后分到手的六成,五成归您。” “要是杏嫂子选第二种,我负责做萝卜糕,她去卖,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那阿爹你能不能帮我打打下手呀?”宋梨请求。 像买萝卜,洗萝卜,磨米浆,等等这些活儿,宋阿爹肯定能干的。 “这样我们分到手的八成,阿爹您得五成,我拿三成,您看行不?” 按照宋家传统,自己赚到手的钱银,没成家的,小钱可以自己存着,要是大钱,得分一半给家里,八成里宋阿爹拿去五成后,余下三成便可以全归宋梨了。 宋知墨踌躇了半晌,视线落到那盘萝卜糕上,幽幽道,“梨姐儿啊,你确定,这萝卜糕当真能卖才是。” “总得试试吧?阿爹。” 要真成了,那宋家就有第二个稳定的进项了。 宋知墨想想这些天他找活计的不顺利,叹了口气。 若是自己还年轻,一时找不着体面的工作,还能去做帮闲,跑码头,做苦力,但现在年纪大了,卖力气的差事是干不来了。 这帮梨姐儿做些零碎的活就能赚些铜子,活儿轻省,也不是不能做。 都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能挣钱银他就不嫌寒碜。 反正这差事不是一日两日能寻得着的,看赵娘子做这小食摊也有两三年了,光只是卖个小粥,也能这般长久,若是赚不到点儿钱银,她们也无以为续。 要这事儿能成,就算只能挣点儿小钱,一日十文八文,积累起来,一个月能有二百文,也能赚个嚼头。 等他帮梨姐儿做完糕点,闲暇时间再去找活便是了。 “也行,那你先问问你杏嫂子她愿不愿意。” “好的,爹。” 杏嫂子愿意吗? 杏嫂子自然是愿意的。 她现在出摊是跟阿娘一起叫卖的,两瓮粥,能卖出一半,这日的营生便算好了。 虽说米粥成本不高,但卖得也便宜,而且是一个铜子一大碗,碗小了人家会觉得一文钱买这么丁点儿米粥不划算。 所以每日能卖个十五碗便算是生意兴隆了,很多时间也就十碗左右,一个月能挣两钱就很不错了。 幸好她们住宋家是以工代租的,不用花铜子,这么每月快到两钱银子的进项,给阿娘跟自己过活也能应付过来。 但若是有些别的开销,就完全不够了。 如果可能,杏嫂子当然想多赚些铜子。 若手头钱银多了,阿娘年岁愈高越来越虚弱的身子,也能完全遵照大夫的话,买些汤药治一治,吃点儿好的补一补。 还有她自个儿,她也是个娘子,也想穿体面的衣裳,也想香水胭脂,也想镯子发簪。 现在便有这么一个可能摆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这日入夜,给宋家烧好菜后,杏嫂子见着来端饭菜 的宋梨,便跟她应承了这事。 “但能不能卖,我心里头还没个底儿,所以还是你先做了,给我捎带去卖,成不成?” “只要杏嫂子你乐意,当然成。” 于是次日,宋梨跟宋阿爹出门采买做萝卜糕的器具。 无论采用哪种方式跟杏嫂子合伙,成本是他们这一方得控制的,所以采购方面得由他们出面。 在得知杏嫂子同意他们宋家入伙后,昨儿夜里头,宋阿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个账本,率先记账。 做这萝卜糕的营生得跟家里的开销账本分开算,这样才能算清支出,对每日的盈亏也有个最直观的了解。 对此,宋梨只能说,不愧是做账房多年的老先生。 账本上第一件记上的,便是做糕的必需项支出。 昨儿宋梨做萝卜糕用的蒸屉,还是家里置办下来的,平时儿想吃点别的时候,杏嫂子拿来做馒头包子的。 若萝卜糕能卖,宋梨想做的就不止是这一样糕点了,得买专门做糕的蒸屉蒸布。 另外还得买石磨。 家里有一个小石磨,但那是平时磨麦子豆子的旱磨,她昨儿用的是干磨出来的粘米粉做的萝卜糕,但传统萝卜糕其实是用水磨磨出来的米浆做的。 两种做法吃起来的口感也不一样,水磨米浆的糕点会更细腻绵软,既然要做,自然要做最好的。 而且石磨太小,只能满足家用,不适合拿来做营生。 他们在集市看了许久,买了一个石碾子的圆磨,经过宋阿爹讲价之后,花了四百文钱。 竹篾编制的蒸屉,宋郦照着家里的铁锅大小选了合适的,一个要十文钱,买了四个用了四十文钱。 最后买了二十斤萝卜,一文钱一斤,花了二十文钱,糙米十斤,花了五十文,另外还有调味的油盐拢共五十文。 依照这些天的气候,食材可以放的时间长,买多了可以做数日的份量,再不济还能当伙食消耗掉。 宋阿爹的账本上将器皿与食材的价钱分开计算,最后端端正正写着总数五百六十五文钱。 还没见利,就拢共花了差不多六钱。 箭已上弦,不做也得做了。 这日晚膳之前,宋梨在水井旁边清洗萝卜,宋阿爹则在伙房里磨米浆——事先将食材准备好了,等第二日晨早起来,直接调料搅拌后就可以蒸了。 为了增加糕点的萝卜味,宋梨还让阿爹磨了萝卜汁倒进米浆里。 公用伙房里有四个灶子,做朝食营生的人起得早,做吃食的时间也恰好跟屋里头的其他人岔开来,根本不用担心灶子不够用。 杏嫂子早起的时候要用两个,宋梨可以用其余两个。 因为是试卖,第一批做的萝卜糕不多,也就一蒸屉的份量,见昨儿做菜有剩下的几根小葱,问过杏嫂子后,将葱切粒,混了进去,这样更香。 一蒸屉的萝卜糕最后切出大小均匀的二十块,装在竹篮子里递给杏嫂子时候,告诉她一块一文钱,全卖出去就是二十文钱,端看最终能卖出多少。 杏嫂子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卖了几年的米粥,今日第一回卖萝卜糕,当真能卖出去吗? 27. 第 27 章 因为第一次正式售卖,宋梨也有点儿紧张,所以杏嫂子跟赵老婆子推着板车出门的时候,宋梨偷偷跟着她们去了集市。 卯时这段时辰是早起上值或做工的人最多,亦是能卖早点最佳的时辰。 这处街市叫卖吃食的摊子食肆可是多得很呢! 寻常的有包子,馒头,馄饨,鸡蛋自然少不了的,还有糍粑,桃酥,肉饼,麻花等等,人各一手绝活。 宋梨见杏嫂子跟赵婆婆找了空地停下,赵婆婆拿杌子放到板车下稳住板车,将放在板车上的一个小方桌,两张小条凳拿下来,就算开张了。 很快就有熟客到杏嫂子的摊位上买米粥,杏嫂子见是熟客,麻利给他装了满满一碗米粥,顺带着就问了:“我们这有新做的萝卜糕,一文钱一块,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萝卜糕?” “就这样的糕点。”杏嫂子掀开竹篮子,给食客看卖相。 “看起来不错,就不知道好不好吃。” “这是新鲜吃食,整个府城就我一家懂做这个糕,一文钱,不贵的,你可以试试?” “那,来一块吧!” 好的,成功卖出一块了。宋梨躲在角落,默默想。 随后,但凡来找杏嫂子买米粥的主顾,杏嫂子都要顺口问一问要不要试试萝卜糕,有要的,有不要的,赵婆子在一旁也负责拉客:“快来看看,咱们家新鲜出炉的萝卜糕,一文钱一块,可好吃啰。” “做得不多,买迟了就没咯!” “什么是萝卜糕啊?什么样的,我看看。” “萝卜做的糕点儿,我还是第一听说,给我来一块尝尝。” 宋梨看着杏嫂子卖萝卜糕越卖越顺手,松了口气,悄摸摸地回家,路上想起自己这么早起来,还没吃朝食,摸摸身上的荷包,一路吃了回去。 忍不住又顺便买了条鱼,又买了把葱,预备留着给第二日做糕。 回到宋家,宋阿爹也早早起来了,看宋梨带着回来,忍不住问:“怎么样?能卖吗?” 宋梨微微一笑,点头。 就算看在那集市里独一家的份上,这萝卜糕也能卖一阵子。 现在第一桶金还没赚到,得发挥优势做大做强。 赵家母女回来的时候,赵婆婆跟往常一样跟宋梨他们笑着打招呼,杏嫂子倒是一脸复杂,将萝卜糕卖出去赚来的钱银给了宋梨。 二十文钱,二十块萝卜糕全卖出去了。 比她一日卖出二十碗米粥容易多了,杏嫂子有点懊恼。 宋梨将四文钱给了杏嫂子,“杏嫂子,我明儿打算做四十块萝卜糕拿去卖,你看成吗?” “成。” 宋梨回头给了十文钱给宋阿爹,自己留了六文钱。 宋阿爹捏着那十文钱,心里莫名酸涩,这还是自己没了差事以后赚到的铜子,还得是托小闺女的福才赚到的。 “第一日,二十文钱就赚到手了?” “嗯哼,阿爹,可别小看吃食这门营生,只要东西好,最容易挣到钱的,就是这小行当。” 无论什么时候,百姓挣到了银子,大部人首先想到的,都是要犒劳自己吃点儿好的。 民以食为天嘛! “那明日还做二十块?” “我跟杏嫂子说好了,明儿做四十块去卖。” 不仅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日日四十块的萝卜糕,都卖出去了,这些食客当中,有杏嫂子原来的熟客,也有新招徕的新客。 毕竟杏嫂子跟赵婆婆在集市出摊了好几年,在集市进进出出的很多人都很熟悉她们,这些无意中积攒下的人缘带来了源源不绝的顾客。 只是卖得不快的时候,赵家母女得要比往常迟一些才打烊。 杏嫂子坐不住了。 每日卖四十块萝卜糕,她一日就能到手八文钱,都快赶上她卖米粥的进项了。 这才分得两成的利。 若是她学会了做萝卜糕的法子,自己分四成,那一日也有十六文,一个月下来就能赚快五钱,比起往日的收益,都翻倍了。 而且,她有信心做得比二丫父女的成品更好吃,那能卖得更多,岂不就挣得更多了? 所以这日杏嫂子厚着脸皮提出想跟宋梨学做萝卜糕,按照之前提的第一种方式合作。 尝到甜头的宋阿爹没等宋梨点头,就道:“要想学咱们宋家的方子,这口头协议可不行,得签正式的协议。” 现在每日挣得的四十文钱里,有一半是属于他的。 要事情一直都这么顺利,也就是说,一个月他能得手五六钱银子,马上就把一开始最大的一笔成本花销挣回来了,往后再挣到手的就全是盈利。 听说要签契,杏嫂子又有点退缩了。 她不识字,虽说宋掌柜的人不错,宋家人和善,但万一呢? “杏嫂子,你签了契,我不仅教你做萝卜糕,还有我会的几种糕点的做法,都交给你,日后你就可以不光只是卖米粥跟萝卜糕这两种早点了。” “你,还会做其他的糕点?”杏嫂子吃惊。 宋梨点头,“你现在签契,那今儿我就教你另一种早点,明儿也能做了拿去一块儿卖了。” 杏嫂子犹犹豫豫的。 “杏嫂子,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拿契书回去给信得过的人瞧一瞧,不满意的条款,我们可以商量着改,不急。” 宋梨不急,但杏嫂子急。 当日就拿着宋阿爹拟定的契书匆匆找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一脸满意,“宋掌柜的,这契书,我签。” 宋梨说话算话,拿到契书后,马上就教杏嫂子做萝卜糕。 杏嫂子一边学,一边问:“我打算明儿起,自家就只熬一瓮米粥了,腾出地儿来,多带着萝卜糕,二丫你看成不成?” “那也不用做太多萝卜糕,另外带点儿……”宋梨想了想,“另外,咱们卖芋头糕吧!” 眼下是萝卜上市的季节,量大,便宜,而且好处理,所以宋梨才盯着它做糕点的。 萝卜虽多,但总有人不爱吃,或者,萝卜做菜吃多了,不想再吃萝卜做的吃食。 现在芋头也正当收获,那做点儿芋头糕,刚好迎合这部分食客的口味。 “芋头糕,也成,那,也做四十块吧!”杏嫂子算了算帐,很快同意了。 既然萝卜糕是素糕了,那芋头糕就 做荤的。 因为府城市面上能买到的芋头,都不大,没有像荔浦芋头或张溪芋头那种一只就十几二十斤的大芋头。 宋梨选的芋头糕做法,自然也是最简单的一种,恰好跟萝卜糕一样也要用米浆。 芋头剥皮后切成粒状,放入锅内先炒至断生,放入肉糜跟油渣,加上食盐调味,炒至微焦,然后倒进米浆里。 搅拌均匀后,放入蒸屉,大火蒸一刻钟。 出锅后,热度适宜上手时,切成均匀大小的块状即刻可 芋头买价比萝卜贵,且是荤糕,所以芋头糕定价是两文一块,又因为才开始售卖,不知道食客接受度如何,第一日让杏嫂子拿去卖时,也只做了二十块。 而杏嫂子欣喜地回来告诉宋梨,那芋头糕卖得比萝卜糕还要好,二十块糕刚经她推荐,就有不少人纷纷买来尝试,不一会儿便销售一空。 于是次日起,杏嫂子在出摊时,卖的便是一瓮米粥,四十块萝卜糕跟四十块芋头糕。 不算杏嫂子自家的米粥盈利,单两种糕,每日的进项稳定都有一百二十文钱。 按照分成,杏嫂子一日能得四十八文钱,宋阿爹能得六十文钱,宋梨到手只有十二文钱。 杏嫂子的欢喜毋庸置疑。 宋阿爹的震惊却在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一个月能分到五六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结果按现在的趋势,他一个月竟然能得一贯八钱,不算其他器具花销,只算食材成本,他也能净得一贯二钱。 这完全是他做掌柜的俸禄。 既然这生计都能赚到他想找的差事赚的钱银,那…… 宋阿爹心情不免摇摆起来,他是继续去找另外的差事,还是干脆专注做这门营生呢? 宋梨没去理会宋阿爹的复杂心情,虽然如今主厨的是杏嫂子,但有时候杏嫂子不确定的步骤跟细节,还是得询问过她,她也很殷勤地帮杏嫂子打打下手。 作为投资人,要时不时关注被投资人的精神状态,提升他们的专业技能。 毕竟杏嫂子赚得多,她分得也多,日后要再拿钱银出来买肉买奶买猫鱼时,也能光明正大。 杏嫂子,自然是想赚更多的。 她做早点摊子这么久,三年来卖的都是米粥,一直不愠不火,没想到如今靠宋二丫指点,营生忽然火爆起来了。 她卖两种糕点的进项,加上米粥的盈利——因为两种糕点受欢迎,连带着米粥的销量也上来了,一瓮米粥能装十五碗,现在日日都能卖完,一日稳定都有六十二文钱。 半个月过去,她就挣到手九百多文。 差不多有一贯的盈利! 都抵得过她卖四个多月的米粥了,她何曾一下子得过这么大的进项? 这些天杏嫂子进进出出,都笑不拢口。 看宋梨宋小郎的神情愈发温和,便是再见着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小铜钱,也再不眼红嫉妒,跟自家母亲赵婆子一般,懂得了欣赏毛茸茸的可爱跟活泼。 宋家赚到了钱,杏嫂子也赚到了钱,两家都皆大欢喜,但有人,却不高兴了! 是谁呢? 自然是已经物色好宋家做替死鬼的幕后主使。 28. 第 28 章 那书里原本在暗中一步步将宋家拉下泥潭的人,发现他针对宋家人设下的局,每一步,都出了偏差。 该被拐走,不应该再出现的宋二娘竟然逃回来了。 他知道那群人贩子逃出府城后遭遇了黑石寨的山贼,人贩子都被杀了,被他们拐走的稚童少年们,有死了,有伤的,还有被掳上山寨的。 案发后,他就查过这起山匪伤人事件,宋二娘没死,也没伤,他还以为是被掳上黑石寨了。 结果,她回来后宣称,中秋当夜,她卷进了文庙观灯楼崩榻事故,受伤后是被姓郭的猎户救走的,这怎么可能? 但如若她撒谎,那她就应该在拐走后遭遇山贼时掳走的。 单凭她一个孱弱小丫头,不可能有能力从黑石寨逃走。 那就是,当初交代办事的人贩子对他撒谎了,人没被拐走,但为了骗他的银子,硬跟他说是人到手了。 他倒是想对质一番弄清真相,可,死无对证。 若当真是诓骗他的,哼,活该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区区一个小娘子而已,不碍事。 既然没能用小闺女被拐行踪不明这件事打击宋知墨,那便直接打击他本人罢了。 但是,初初还急迫地要找活计的宋知墨,眼看越来越焦躁要走上他设好的道路的,如今居然自己干起了做吃食的营生,看起来,还食髓知味,打算继续干下去。 他要派人去毁了赵家的小摊子吗? 可,只要宋知墨一直握着吃食方子,没了赵家,还能找别家,根本没办法彻底毁掉他的信心,然后作为欣赏他的伯乐从天而降,给他一份挣钱银的差事,让他对自己感激涕零,言听计从。 罢了,不过赚几两碎银而已,辛苦钱挣那么少,等到头来,想救自家好大儿,他还是得砸锅卖铁。 他冷笑,转头筹谋如何将宋家大郎送上绝路。 * 看赵家赚到钱不高兴的,还有同为宋家租客的林家。 确切的说,是林氏母女。 近日,小赚了一笔的杏嫂子,首先就费功夫给自己还有自家阿母缝制了两套秋衣,换了新布鞋,还扯布买来棉花,准备缝制母女俩入冬的棉衣棉鞋。 自打几年前,杏嫂子跟赵婆婆租住在宋家客厢后,整日忙于生计,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破得补丁垒着补丁,也没舍得丢弃,给人的印象是毫不起眼。 当穿着一新的赵家母女俩再忙忙碌碌,在宋家宅子里走动时,不免地引起了注意。 宋家自然是知晓赵家母女俩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 宋梨见着杏嫂子穿的新衣裳——依旧是不惹眼的素色青衣,用的是细棉布,裁剪得体,衬得人精神了许多,夸了一句:“杏嫂子看起来甚是美丽。” 惹得杏嫂子跺脚,娇羞地嗔怪了一句:“二丫,瞧你,小娘子家家,说的是什么话?” 杏嫂子嫁过人,但嫁去夫家后,五年没抱怀,被休了。 家里头就她一个独女,回娘家住过一段时日,后来爹没了,房子被堂叔霸占去,村里头没了她立足的地儿,她鼓起勇气带着母亲到府城里找活儿。 那时候宋阿娘过世没多久,辞哥儿是个婴儿,宋阿爹要做活,宋大郎要念书,宋二娘也还小,大部分时候是宋元娘在撑着。 但也主要是照顾年纪尚小的辞哥儿,就是再怎么能干,家头细务也做不完。 宋阿爹便打算雇人。 恰好就见着了找工的杏嫂子跟赵婆婆,彼此一问,杏嫂子带着母亲,要的是可以一起雇用的主家,而宋阿爹起了恻隐之心,杏嫂子跟赵婆婆都勤快能干,就将两人领回家,拾掇出那间倒座房,让她们以工代租住下了。 杏嫂子跟赵婆婆也没嫌弃住的厢房小——她们的全副家当本来就少,厢房收拾过后整洁干净,不仅比她们原来乡下的茅草屋舒服,就俩母女容身绰绰有余。 再加上,相依为命的两母女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安全。 宋家在的地段好,没甚流氓地痞,宋家宅子里的环境也好,像村里头的那家大户的宅子那么好看,衣食住行都很便利。 还有,宋家人是本分人,其他房客也是正当人家,她们母女俩住着舒心,所以这一住,就住到现在。 有容身之所,熟悉环境,胆子也大了之后,杏嫂子就学着人家做小营生,去卖米粥了。 虽然卖米粥赚的钱银不多,可断断续续的进项也是有的,而且赵家母女过日子节俭得很,钱银大部分都存了起来。 这么多年,身上的物什还是三年前,布料破得不能再破了,才舍得扯布新做的。 众人见惯了赵氏母女穿补了又补的旧衣物,知晓她们日子难过,现在乍然发现她们换新衣了,自然马上明白她们怕是多了进项,不然,那么悭吝省钱的人,舍得? 像宋家人,像段三郎,心里明白,见着她们笑笑便是。 林氏母女却眼红了。 杏嫂子一直有出摊卖米粥,这事儿她们都知道。 那伙房说是四家共用,但其实,经常使用的人,也就是赵家跟林家。 段三郎孤身一人,通常不会回宋家开火,膳食都在外头解决,偶尔蹭一蹭宋家的饭菜,或给铜子给杏嫂子,让他们帮忙烧饭。 至于宋家,除了早膳热一热剩饭剩菜,那另外一顿晚膳,是杏嫂子负责烧的。 林家父子在车马器行做工,每日都要早早出门,朝食是在外头买的,午膳有器行免费供应,只有晚膳才会回来吃。 留在家里的林氏母女,自然得自己烧菜。 每日晨起她们做朝食的时辰,往往杏嫂子已经熬好粥,出门去摆摊了,按说不知道杏嫂子都做了什么早点拿去卖。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不去外面做工——不对,是不去外面找差事的宋掌柜,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身影,太晃眼了。 林母一开始见着宋掌柜早早出门,以为还是去找工呢,结果往往一两个时辰后,便大包小包地回来了,天天如此。 后来忍不住问人,才知晓如今宋掌柜将杏嫂子母女出摊回来才干的采办的活儿揽了下来。 原本林母以为是宋掌柜找不到活计,便想节省铜子,不教杏嫂子下厨,要从她们身上赚多一份租子钱。 可看杏嫂子每日还是得替宋家人做饭浆洗,倒是宋掌柜,每日晌午过后,开始卖力地磨东西,用的还是新置办回 来的石磨。 啊,对了,不仅是石磨,那伙房里头,还多了一些新买回来的蒸屉,还有,每日宋掌柜采办回来的食材的量,也多了不少,两家的柜子装不下,还堆到了角落里。 这是怎么回事? 发现宋家跟杏嫂子合作出摊这个事实的,还是林合娴。 她原本就对年龄相差无几的宋二娘关注得很。 这些天发现杏嫂子不知道在烧什么菜,不时地要去问宋二丫,宋二丫也是个脸皮厚的,之前没听说过她厨艺好,往常也就只有给杏嫂子打下手的份儿,今儿像是倒过来了,杏嫂子仿佛还要请教宋二丫。 真是奇怪! 然后,某一天她起得早,撞见杏嫂子的板车上放着一个瓮,另外还有两篮子不知道什么,闻着忒香。 杏嫂子不是卖米粥的吗? 她满怀疑惑进了伙房,而后看到了一个小竹篮子里装着奇形怪状的点心,闻着跟外面放板车上的篮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林合娴没来得及做什么,杏嫂子就急匆匆走进来,将那竹篮子拿走了。 她探头一看,杏嫂子是直接将那一篮子奇怪的点心送去了宋家堂屋里。 林合娴不知道,那篮子点心,是杏嫂子切完萝卜糕芋头糕后剩下的边角料,这些边角料除了自家母女当做朝食,多的便留给宋家——辞哥儿可爱吃芋头糕了。 林合娴将这些天以来事儿前后一联系,马上就猜出来,宋家怕是跟杏嫂子一起做营生了。 不然,为何这些天宋掌柜不忙着找差事了? 前些日子明明看他找不着活计,急得满脸焦虑,她还偷偷乐来着。 结果现在他忙着出门,却是去采买,下晌还那么勤快地下磨,那磨出来的什么,是米浆吧,拿来干什么? 没见晚膳时杏嫂子拿来烧了什么菜煮了什么东西,但他还得日日磨,不用说,定是晨早的时候,叫杏嫂子拿去做糕点了。 难怪杏嫂子还缠着宋二丫问东问西的,这糕点,是宋二丫教给杏嫂子的? 林合娴一开始不以为意,还觉得好笑。 好好一个做掌柜的,现在学人家小贩做吃食生意,可真是作践自己。 原本觉得宋家父子都是读书人,身份高贵,让林合娴又敬又嫉,现在好像宋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等见着杏嫂子赵婆婆穿上了多年不舍得置办的新衣裳时,林合娴心里的那股嫉意,又上来了。 杏嫂子都舍得扯布给自己做新衣裳了,那就是说,她们那营生,挣的铜子多了。 那林家,是不是也挣到了钱银? 肯定是。 没看宋掌柜如今都不提到外头找账房活计的话了吗? 若不是那吃食摊子能赚到跟账房掌柜差不多的月俸,宋掌柜能这么干? 她早打听过像宋掌柜这样的读书人,做账房先生,一个月至少能得一贯钱。 那岂不是说,杏嫂子她们那个小摊子,一个月至少能挣一贯铜钱以上了,毕竟除去给宋家的,她们现在都舍得给自己置办秋衣了。 这么一想,林合娴心里如一团火在烧,将这个发现告诉给母亲后,林母心理也不平衡了。 29. 第 29 章 林母一直是瞧不上杏嫂子母女的。 她们林家是正经花了钱银租下的宋家客厢,一租就租了两间,而杏嫂子呢? 来的时候一文不值,租子钱都出不起,还是宋掌柜的发善心,把那间倒座房拾掇出来,才让她们俩勉强有个栖身之所。 而且,她们是给宋家做工才抵销的租子,在林母看来,这跟给宋家做奴婢有什么区别? 到后来杏嫂子出摊卖早点儿挣钱,她也嗤之以鼻。 每日那么辛苦就赚那么几文钱,也亏得她们乐意干。 幸好她不像杏嫂子生不出孩子,嫁出去也被休了。 她可是给林家生了一儿一女,子女双全,所以她才能像现在,住好的,穿好的,吃好的。 在赵氏母女面前,她们林氏母女向来优越感极强,现在却听说,她们的小摊子,挣得竟然能付得起宋掌柜一个月一贯钱的进项? 那怎么可能? 她家夫君跟儿子,在车马器行里做活儿,一个月也就一个人七八钱左右,合拢不到两贯。 赵初兰何德何能,能挣这么多铜子?她不服。 知道是宋家出的方子,教的杏嫂子做糕点,林母连带地对宋家人也看不顺眼了。 论身份,她们林家才是府城人士,宋家还是城外小榕村的乡下人呢,就是读书也改变不了这个出身。 论感情,她们林家早在宋掌柜娘子还在的时候,就租下两间客厢,住了七八年,比之赵氏母女,那宋家不应该跟林家更亲近吗? 这些年,林家给宋家付给的租子,也有二十多两银子,宋家有好方子能挣钱,不提携她们林家一起做营生,却去找赵家? 林母再看宋掌柜跟宋梨,便浑身不舒服起来。 尤其是看每日杏嫂子高高兴兴收摊回来,不免在心里猜忌今儿她们又挣了多少,心里头就跟有上千根针扎似的。 这可不行,再这么下去,赵家可别将铜子都赚完了。 林母在屋里头坐立难安,透过窗户见着宋二丫跟宋小郎带着那只猫崽出现在院子里,蹭地一下站起来就走出去。 宋梨带回来的小铜钱此时已经呆在宋家一月有余,从陌生到熟悉,跟宋家人也亲近起来,俨然将宋家宅子当做是自己的地盘。 一则有良好的饮食,二则没有被束缚天性,短短一个多月,就从一个手掌可以托住的毛茸茸,变成了要两只手托的毛茸茸,还是又萌又威风。 毛茸茸的小铜钱原本有宋梨另外准备好的猫粮餐具,一直摆放着猫饭,并随时替换更新,但每每见着宋家人吃饭的时候,还是喜欢守在案桌底下喵喵叫,讨一点半点吃的。 等吃过饭后,便跟着消食的宋梨跟宋小郎到院子里溜达。 宋梨正看着一人一猫哥俩好地在玩儿呢,便见林母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哟,二丫这是吃过了,来消食啊!” “是啊,五婶也用过饭了吧?” “用过了!”林母笑,回头看了一眼伙房那边,问:“听说,你爹现在,是跟赵娘子搭伙儿做营生呐?” “是啊!”这事迟早瞒不住,宋梨从一开始就没想瞒着。 “那,你们阿爹做营生,怎么没想着跟我们林家搭伙呢?”林母瞧着宋梨年纪小,也没避讳,“你瞧,那杏嫂子平时下厨烧菜,你五婶我也要下厨烧菜的,我会烧的菜,肯定是比那赵娘子多的,杏嫂子也就是比我多熬了几年粥而已,她能做的,我肯定比她做得更好。” “二丫啊,你能不能问问你爹,要不,考虑跟咱们搭伙呢?” 宋梨瞥了林四婶一眼,“这事啊,我觉得,也不是不行,不过,五婶,这做吃食买卖,得晨早寅时就得起来做早点,卯时就得去集市出摊,天天如此,五婶你能吃这个苦吗?” 也就是三点多得起床,五点前就得去到集市找好位置出摊。 做朝食摊子虽然挣钱,但真就是辛苦钱,像杏嫂子,都是出摊回来后再补觉。 稍微好一些的是,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娱乐不多,睡得早,那早起就没那么苦哈哈的。 “能,怎么可能不能?”林四婶斩钉截铁。 赵初杏能干的,她怎么可能不能干? “那出摊子要用的板车,杌子,容器之类的,林四婶你家有吗?” “不就是板车吗?”林四婶骄傲道,“我家夫君跟儿子,都是做车马器的,要弄一辆这东西,还不容易?你要应承了,我马上就去置办这些东西。” “另外,杏嫂子她是出摊有些年月,积累了不少食客,才好卖我们宋家方子的糕点的,林四婶,你要是也想做这个,届时卖不出去,亏损的那部分,我们宋家可是不受理的。”宋梨提醒。 “这……”林母一心想着挣钱,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踌躇了。 这出摊卖吃食还会亏损?没听说啊,杏嫂子做了这么久,也没说过她亏过铜子。 莫不是在诳她? 又看了宋梨一眼,没好气道,“我让你跟你爹说,你照着说就是了,哪儿来那么多麻烦事儿?” “林四婶你是不知道,那杏嫂子会的糕点,是我教的。”宋梨微微昂头。 “你教的?”林母半点儿不信,“你怎么会这个?”宋二丫的厨艺还没杏嫂子好呢! “是我教的,我中秋那次,被郭妈妈救了之后,在郭家吃过不少点心,就那时候郭妈妈教的。”宋梨昧着良心解释,又道,“林四婶,要是我不应承,我爹也不会应允你的。” 林母气了,“去去去,不应承就不应承,我还不稀罕呢!” 那么点儿辛苦钱,谁稀罕赚去! 林母气冲冲地跑回家,林合娴正躲在窗边偷偷听到了一切,知晓是宋梨会的方子,气得牙痒痒的。 这宋二丫,可真讨厌! 林家瞅中杏嫂子的营生,也想跟宋家搭伙卖吃食的事儿,当天夜里头,宋梨在饭桌上就告诉了宋阿爹。 “那杏嫂子的摊子,真能挣这么多钱银?”宋大郎君吃惊。 “能糊口吧!”宋阿爹含糊。 “还是杏嫂子做这营生久了,有熟客有口碑,她厨艺又好 ,做出来的糕点自然是受欢迎了。”宋梨解释。 “杏嫂子做的芋头糕,好吃。”宋小郎嘿嘿点头,里头有肉,真香。 “那,够家里头的花销吗?”宋大郎君小心翼翼地问,“下个月我抄书的银子,还要不要全交阿爹您?我有瞧中一本集子,上个月就想买了,但小妹的事……” 宋梨知道宋大郎君在说什么。 宋二娘在中秋夜失踪后,宋家报官求人去找人,花了不少钱银,宋大郎君每个月都会给城里的书肆抄书,存下也有一笔积蓄,那时他将基本上都交给宋阿爹了。 后来她回来,为了感激帮忙寻人的乡里同窗,不仅送完了她拿回来的那些鹿肉干,另外还补贴了不少钱银。 这事儿了了之后,宋阿爹又寻不着差事,家里头着实发愁了一段时日,宋大郎君将自己在授衣假期间挣来的抄书钱又给了宋阿爹。 现在听说跟赵家合伙的营生这般好,宋大郎君自然有了别的想法。 “行,就去买吧!以后抄书的铜子,还是自己留着买书买墨吧,阿爹这里,你不用操心。”宋阿爹表态。 “好。”宋郎君高兴。 “那,阿爹,你还去不去找掌柜的差事了?”宋梨马上问。 宋阿爹看着小女儿笑了,“不去了,我看啊,赵家那个摊子大有可为,打算就专注做下去,好好营生起来。” 他算是出资人,那器具损耗还有食材成本都是他承担的。 买卖做起来,当真分到钱银后,宋阿爹真正对这当初以为只能赚几个铜子的营生上心了,专门去杏嫂子摆摊的集市看过。 “那集市的摊位,一般是先到先得,据说摊子按照占据位置的大小,从三文钱到十二文钱不等,另外,如果给县衙每个月固定交足额的摊位费,官府就能给你划个固定的位置。” “但要是去得早,在衙门的官爷来收摊位费之前就卖光收摊,便不用交这个摊位费。” “像杏嫂子这些做朝食营生的,为了省那笔摊位费,去得早,卖得也少。” “但要是咱们不仅仅做那一段时间的买卖,给官府交上这一份摊位费,做多点糕点长时间出摊,卖得多,挣得自然也多。” 届时,这就不是一月一贯八钱的小买卖了。 也就是说,宋阿爹想扩大经营。 宋梨没意见,反正她授人予渔了,日后那摊子要如何经营得好,想必宋阿爹这个做了许多年的掌柜,要比自己有经验。 “不过阿爹,这天儿一日日的见凉起来,要去集市卖得久,那早点儿可得要热乎着卖。” 都已经是初冬了,人们就喜欢吃个热乎,就杏嫂子母女俩推着板车用竹篮子装着去卖的架势,卖久了,那糕点很快就冷了。 这肯定会影响买卖。 “对对,我也想过这一点儿。”宋阿爹发愁,“我现在是买了个木盆装好热水,让杏嫂子直接拿个蒸屉装着糕点放上头的就可以保住温度。” “可是天气越冷,那热水也越冷得快,梨姐儿你说得怎么办才好?” 30. 第 30 章 “要不,叫杏嫂子直接带个炉子过去?” 像上一世的那些出摊小贩,带炉子,带陶锅,蒸屉一直煮着热水,那糕点就不会凉了。 “这么多东西,赵娘子就她娘一个赵阿婆帮忙,单靠那辆小板车,她们哪儿带得过去?”宋阿爹摇头,“不妥。” “阿爹您都说要租个固定的摊位,既然想长久做这买卖,要不,你再出点儿钱银,直接做个出摊车吧?” 宋梨比划了一下,看宋阿爹跟宋大郎君都看不懂,干脆道,“我一会儿画个图纸出来,阿爹你要觉得可行,找木匠打造出来便能用。” 能教宋阿爹往后都做这营生,不为差事去求人,就不会踩进陷阱,这事儿,得好好做成才行。 宋梨自然是没将一辆出摊车完美画出来的天赋,她只用毛笔潦草地画了个大概,解说为主。 又因为她说的是见过的那种开合式,能供食客坐下来歇息进食的出摊车,结构复杂,宋阿爹听了半晌,没听明白,暂时将她说的细节一条条写下来,最后明白了个基本的原理。 “就是做个容纳的厢体,将两个炉子镶嵌进去。”宋阿爹按照自己的理解分析,“然后,周遭可以隔几个厢间,存放木炭,碗箸或者其他杂物,上面是个平案,能摆放热锅屉子,还有备好的糕点。” 宋梨说得头疼,听宋阿爹一说,马上拍掌:“没错,就是这样。” “梨姐儿,你怎么懂这些东西?”宋阿爹看着一张张图纸,忽然问。 “对啊,什么出摊车?我也没听过。”宋大郎君也看着宋梨,奇怪,“好像我也没在哪儿见过。” “这很稀罕吗?不稀罕啊!”宋梨神色自若,干咳一声,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我在郭家的时候,见着崇福坊那头的人进进出出,就有人用这个车子。” “这是大户人家琢磨出来的玩意儿啊?”宋氏父子看着那些图纸,一脸深沉。 “应该,是的吧?”宋梨昧着良心硬着头皮回。 “行,那我琢磨琢磨。”宋阿爹将记下宋梨说的那些信息的纸张放一边,收拢起来。 “阿爹,您琢磨琢磨?”宋梨惊奇。 “啊,我琢磨琢磨。”宋阿爹理所当然点头。 “这是木匠的活儿,您能行?” “行,怎么会不行?”宋阿爹笑,拍拍案桌,“阿爹年轻那会儿,可也做过木匠。” “真的?”宋梨难以置信,原主记忆里可没有这一点。 “真的!”旁边拿着书卷在看的宋大郎凑过来,笑嘻嘻地,“我小的时候,见过阿爹做木工呢,阿爹还教过我几个把式。” “那会儿梨姐儿你还小,定是不知道阿爹差点做了工匠。”宋阿爹怀念当年,“啊,你知道咱们院子里的林家是在车马器行里头做活计的吧?” “知道。”宋梨在找合适的行当投资的时候,就打听到林家是干什么的了。 “哎呀,咱们蜀州的车马器件,可跟蜀锦一样,天下闻名。” 车马器行,即是专门制造马车(驴车,骡车)等零部件的行当,诸如车厢,轮子,车辖,马辔,木銮等等。 器行里头的工匠不仅有铁匠,也有大量的木匠。 “当时咱们家刚置办了这宅子不久,改建什么的,都得花钱,阿爹又没寻着什么好差事,恰好车马器行里头招学徒,那我就去了。” 在车马器行宋阿爹认识了一个木匠师傅,恰好那个师傅,也是跟林家认识的。 所以宋家跟林家也就走动起来。 宋阿爹在车马器行粗通手艺,就学着在家里头自己捣弄案桌凳子。 宋阿娘对客厢要求高,他做出来的那些粗糙的木桌木凳自然不能放客厢里,但拿来自用还是可以的,也能省一笔钱银。 这堂屋里的案桌,杌子,还有不少架子,都是宋阿爹班门弄斧的成果。 车马器行里头对工匠的技艺要求严格,学徒往往得花四五年时间才能出师,宋阿爹没这么多精力耗费下去。 约莫做了半年,宋阿爹找到账房的差事,就没继续做学徒了。 虽然离开了车马器行,但跟林家算是熟识了,之后林家的几个儿子长大,娶妻生子,宅子里住不下这么多人,跟宋阿爹比较要好的林四叔便自个儿租了宋家的客厢。 原本只租了一间,林四叔带着自家几个兄弟一块儿住,妻女还留在林家。 自家就在对门,又对宋家熟门熟路,而且宋家这边的环境跟林家比,不要好太多,后来林四叔就干脆直接将西厢两间房都租了,一家子搬过来。 “当初那间倒座房,放的呀,就是阿爹我做木匠时置办下来的工具。” 什么锯子,刨子,墨线,还有不少剩余的木料等等。 平时闲暇,宋阿爹还喜欢钻进倒座房里,做一两个小物件。 宋大郎出生后,年纪小的时候特别黏人,也喜欢跟着宋阿爹捣弄,所以才说自己学了几个把式。 不过给赵氏母女住下后,这些工具就放到倒座房外一侧靠墙的角落了。 “你杏嫂子现在用的那个小板车,还是阿爹当年做出来给自家搬运东西的。”宋阿爹颇为得意地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没干,可能手生了,得找找感觉。” “哎,爹,要遇上我休沐那日,我也能帮忙。”宋大郎爽快道。 “不耽误你课业的话,当然可以。” “不耽误,不耽误。”宋大郎乐呵呵地,“权当是课间小憩。” 在他们琢磨出餐车出来之前,宋阿爹每日早起,赵氏母女去集市时,他挑着扁担,一边放炉子,一边放铁锅,送到她们的摊位上。 等估摸着她们卖完了一日份的早点,再去将炉子跟铁锅挑回来。 而每日下晌,就对着宋梨给出来的粗稿写写画画,搬出当年做木工的那套家当,买了些木料回来,刨刨锯锯起来。 看宋阿爹把心思都放在这头,宋梨也暗暗放心。 宋阿爹这头的隐患没了,那得应付下一个,宋家遭遇的最大变故。 书里头,宋阿爹找不到差事,原本还有两份租子钱,本不致于拮据过活,穷困潦倒的。 坏就坏在,宋大郎出事了。 作为读书人的宋大郎,在一次与同窗赴宴归来时,乘坐的马车被撞进金水河。 他自己不仅身受重伤,读书人视为生命的右手,因为被马蹄践踏,踩断了。 为了救宋大郎的性命,宋阿爹拿出毕生积蓄。 可,在这之前,宋家就为寻找失踪的宋二娘花了不少钱银,之后宋阿爹一直没有进项,哪里还有多少钱银请大夫? 于是宋阿爹跟那会儿已经是自己东家的元凶之一预支了一大笔钱银。 但宋大郎伤势过重,即便跟相熟的人借了个遍,厚着脸皮回小榕村求助,也付不起大儿子的救命钱。 迫不得已,宋阿爹听从元凶东家的建议,将春归巷的这座宅子卖出去,才筹集到救治宋大郎的医资。 为了接好宋大郎的右手,又听元凶东家说长安城里有能 借故的神医,于是带着刚刚伤愈的宋大郎,去往长安寻找神医。 也便因为如此,正正踏进了京城里,张大虎口等着他们落网的局中。 所以,要阻止宋家败落,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要防止宋大郎君出事。 怎么防止呢? 她又不可能一直盯着宋大郎,也不能就直接告诉宋大郎他有一天会被人陷害。 宋梨人丁力弱,想来想去,觉得不如找个人帮忙盯着这位大哥。 找谁呢? 她在这城里头,真正熟悉的人没几个,就,钟六郎? 他有门路寻个靠谱的人来做这事儿吧? 宋梨决定去找钟六郎帮自己这个忙。 * 城南的青磨里,在金水河对面。 这一日,宋梨带着铜钱一路走到金水河这头时,见着沿着金水河边,都是商行小铺,人来人往,河上还有商船花舫,一片蓬勃景象,煞是热闹。 宋梨慢慢边走边看。 宋二娘的记忆里,也来过这边,但那是透过她的眼神看到的,自己亲眼瞧,还是第一次。 宋梨忍不住拍拍装在网兜里的铜钱:“看,小铜钱,咱们还是第一次来逛河边呢!” 铜钱在网兜里喵呜一声,一点儿也不怕生,是自小就显露了社交达人的本性。 装铜钱的网兜自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这是宋梨跟赵婆子说了以后,杏嫂子帮着做的改良后的小猫包。 猫包底部是竹子编就的,里侧,跟前后三用布缝起来,外面一侧,也就是带着出门,能让铜钱瞧见外头景象的这边,下半部分还是用布包起来,上半部分,则用在老林子装猫的绳索,编织成洞洞缝合起来。 当然,那洞洞比铜钱的脑袋小,这样铜钱就不能探头出来,省得他跑出来丢了。 上面再加个盖子,扣住,加条布袋,就成为可以挎起来背的猫包了。 这可算是小铜钱的襁褓呢! 幸亏铜钱还小只,不重,这么装在挎包里背着轻便,等成大猫,自然不能这么背了。 至于带铜钱出来的原因,一方面给铜钱放放风,另一方面,大家都是从老林子闯出来的,同过生共过死,带铜钱见见同伴嘛! 宋梨过了桥,找到了青磨里。 这坊里距离金水河也不远,拐过一条巷口就是了。 “我记得是桂花街,第六户。” 宋梨找到挂着“郭”牌的那一户,靠近就闻到里头散发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味道,猫包里的铜钱还哈起气来。 宋梨拍了拍猫包安慰铜钱,“请问这里是郭家吗?我找郭亮!” 没回应,宋梨再喊,忍不住就大声了一些:“请问……” 门啪地一下就打开了,“找谁?” 一个陌生汉子站在门里,一边粗着嗓子问,一边打量宋梨。 “我找,郭亮。” 汉子一听,回头大喊:“郭亮,有小娘子来找你咧。”而后转头朝宋梨一招手,“进来!” 宋梨反倒有点犹豫了,这好像没错,是郭亮家,不过…… 宋梨的不过没有下文,因为敞开的门里,显露出了里头郭家的院子。 里头人不多,她一眼瞧见了人群里的钟六郎。 是这儿,没错。 宋梨放心地走进去,再瞧清楚院子里头,竟然晾晒着大块小块的皮毛时,忍不住瞠目。 这郭家哪儿来这么多兽皮? 难道郭家还真是猎户啊? 31. 第 31 章 开门的汉子叫有小娘子来找郭亮的时候,屋里头的不少人就望了过来。 郭亮也看向门这边,但没认出是谁,在他身边的钟时砚倒是远远地瞥了一眼,转身快步就走。 “砚哥?” “是宋二娘!” 钟六郎快步走到了宋梨跟前,弯腰倾下身子,故意问:“是来找郭亮,还是来找我的?” “你说呢?” 钟六郎正隐名瞒姓,大隐隐于市,她总不会这般不识趣,直接跟别人说是找钟家那个六郎,省得引人怀疑。 “当然是来找我的。”钟时砚笑眯眯,“宋小娘子找我,是来看我过得好不好?” “是来看你过得好不好的。”宋梨昧着良心道,捧起装铜钱的猫包:“看,铜钱也是来探望你的。” “是那只狸奴,我看看,铜钱?小铜?小钱?小钱钱?” 猫包里的铜钱喵呜喵呜叫了起来,钟六郎才要将猫抱出来,宋梨阻止,“别在这儿,院子里头这味道铜钱闻了不舒服。” 所以方才在门外它才不安地叫。 钟六郎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人群,“确实,那我们进屋里去吧。” 走进正屋的这一路,宋梨注意到,院子里分几拨人,一拨正在处理刚猎回来的兔子狍鹿,一拨正在绷木上用刀子刮着,一拨人在晾晒皮毛,另一拨人则围在一个个大缸旁边,搓洗着兽皮,院子一侧还有不少浸泡着兽皮的陶缸。 这是在专业处理兽皮呢! “钟……”宋梨才要喊,被钟六郎打断了,“在这里,大家都叫我砚哥。” 宋梨看着他,无语,“我家有个哥了。” “那也可以叫我哥啊!”钟六郎觍着脸说着,将宋梨请进正堂,看着她将猫包取下来,放到案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铜钱露了出来。 铜钱探出小脑袋左右看了看,伸出前爪试探地踏了出去,而后一跃跳了出去。 “小铜钱!”钟时砚登时嘬嘬嘬起来,伸出双手:“哟,看看你,比刚认识的时候胖多了!” 铜钱正好奇地张望探索着陌生的环境,见到钟时砚,奶凶奶凶地喵了一声,退回去,紧紧贴着宋梨。 宋梨伸手摸了摸小小的猫头:“好啦好啦,这是钟六郎,跟着咱们一起从老林子逃出来的,铜钱你不记得啦?” 肯定忘了,都差不多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唉哟,铜钱记性这么不好,就把我忘了,我可要伤心了。”钟时砚俯下身,跟小小的猫崽对视,“我记得,他吃生肉的吧?” “吃。”在老林子里出生,长到一月有余的猫崽,除了喝奶,猫妈妈定也会让他尝试过吃猎物的鲜肉。 “那好。”钟时砚也伸手摸了摸铜钱的头,觉得手感极好,不舍地收回手,“我这儿有新猎回来的兔肉,我去切点给咱们小铜钱吃。” “得剁成蓉。” “知道了。” 钟时砚出门恰见到了郭亮,郭亮也看到了铜钱,眼睛一亮:“是小虎崽吗?” 闻言,一个汉子原本要走到偏房去的,登时走回来抻长脖子看了一眼,“不是小豹子?” 说着两人也走了进来,好奇地半蹲到案前,直直地盯着铜钱。 铜钱更加奶凶奶凶地冲他们叫了起来。 “不是虎,也不是豹,是猫。”宋梨一手护着铜钱,一手安抚铜钱,“不怕,铜钱,他们不是坏人,不怕不怕。” 看铜钱不激动了,只低低喵了声就安静下来,重申,“是钱猫。” “呀,听这声音,真是狸奴。”郭亮笑了,羡慕地看着猫崽,“我能摸摸它吗?” “能呀,铜钱很乖的,不咬人。”宋梨拍拍铜钱毛茸茸的脑袋,挠着它的下巴,示意郭亮。 郭亮迫不及待地伸手,在猫崽头上轻轻摸了摸,果然,铜钱只稍稍昂头,半眯起眼睛享受地蹭了蹭,没有咬人伸爪子。 “唉哟,这狸奴可太乖巧了。”郭亮欣喜。 另一个汉子不甘示弱,也伸手摸了摸,看铜钱乖巧地抬头咪,心也软了,原本大髯胡子的脸明显柔和下来,“是乖,还怪好看的,像虎又像豹,小娘子从哪儿买的猫?” “这不是买的,是我在林子里捡的。” “林子里有这种猫?”郭亮跟汉子惊奇。 “有啊。”宋梨理所当然地点头,“不信,可以问……你们砚哥。” “那等咱们下次去打猎,咱们看看能不能也捡一只这样的狸奴。”郭亮搓手,显然对捡一只猫回来充满期待。 打猎?郭家还真是猎户? 等钟六郎端着一盘剁碎的肉回来,另外还捧了几根洗干净的甘蔗。 “瞧,这甘蔗还是我们去西岭村打猎的时候,跟叶二叔买的,他家甘蔗不错。”钟时砚说着,将一个榨汁床递推来给宋梨,“自己吃啊!” “你还去西岭村?”打猎? “啊!” 钟时砚点头,嘬嘬嘬诱骗铜钱走到他这边,成功让铜钱放下戒心,乖乖舔吃的时候,宋梨又问他,“原来郭家真是猎户?” “那当然不是。”钟时砚一边看得铜钱进食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回宋梨,“是我叫郭亮雇了几拨人凑起来,进林子围猎了几次。” 其中一些原本就是钟家四房当差的,被遣散离开了钟府,暂且没有活计,一些是郭亮认识的朋友,还有一些是城外村子里头的猎户。 就西岭村的两家猎户。 “他们平时人少,进山打猎也是各干各的,平时也没见有多大收获,我恰好缺银子,想着要做点什么营生,这天不是凉下来了么?城里头许多人家置办冬衣,那皮子正是卖价最好的时候,所以我就想着集结一批人,跑腿的,能打猎的,能硝皮子的,入冬前专门干这个。” “府城这么多有银子的大户,肉跟皮子都很好卖,不怕没销路。”钟时砚得意。 所以外头那些人,都是在各司其职,卖肉的处理肉,卖皮子的硝制皮子。 也难怪这院子里头味道这么呛。 “看不出来,你还真会打猎啊!” “哪里哪里。”钟时砚干咳一声,赧然,“其实,说到这个,我还是跟你学的。” 他在遇见宋二娘之前,自己逃进过林子里,几次因为见识浅薄,被蛇毒死,捕猎不到食物饿死。 直到宋二娘救他一块 儿逃进林子里,因为性命攸关,一路上宋二娘说的做的,他都牢牢记下来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懂得如何辨认方向,如何在林子里过夜,如何搭建棚子,如何逮兔子,如何捉鱼,等等,等等。 而他有底气聚了这么一群人,胆敢去西岭村的林子里过夜围猎,也因为知道了这些最基本的野外学识。 “不说这个,你在春光里,那些邻居没再说你什么了吧?” 钟时砚可是记得,他在拜访宋家之后,离开春归巷时,还有人家好奇地拦下他们,问他们是不是郭家的人,是不是真在仲秋那夜救了宋二丫。 虽然他早预料到,宋二娘被拐后,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再回家去,定是少不了传这些流言蜚语,但真正面对,还是让他愠怒。 那可是从贼窝里救了他,又带着他成功跨越老林子的宋二娘。 她和他,为了活下去,从那么凶险的地方逃出来,历经千辛万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背后如此非议。 他们怎么敢? 明明她也是无辜的,被害的。 他多么想报恩,想证明一切让春光里的人知道,宋二娘清清白白的,是个多好的小娘子。 可当时,他什么都给不了宋二娘。 因为宋二娘还有家可回,而他,连家都没了。 他只能无助地离开,深恨自己无能。 “能说我什么?”宋梨不甚在意的摇摇头,“你跟郭小哥走了一遭,那春归巷里头的人家就没得话说了。” 再说,她也不听。 嘴长别人脸上,她也不能张张嘴都能堵上,能让谣言消弭下去,大部分人家心知肚明就达到目的。 春归巷也有明理的人家,她就不跟那些故意招惹宋家的人过不去了,省得自己糟心。 “你阿娘呢?”宋梨顺势问。 钟六郎说自己就住郭家,那他娘,莫非也住这儿? 但她进来,似乎没见着哪个当家主母。 “我娘还在大慈寺,她身子确实不好,得静养,干脆就在寺庙里继续住下去,有郭妈妈在身边照顾她,我还让郭亮买了两个奴婢送过去照顾她们。” 住大慈寺也好,清净。 省得阿娘挪了位置,钟府那边还得派人过来探个究竟,万一让他们起了戒心,他容易败露行踪。 现在这样,要想见阿娘了可以扮做香客去庙里见人,缺什么都可以叫郭亮送过去,也便宜。 “府衙那头,打算在年前联合北卫场的府兵剿匪,这事你知不知道?”钟时砚问。 “真的?” “真的,府衙都贴出告示来了。” “那黑石寨的山匪这么猖狂,官方早该剿匪了。” 又是绑架勒索,又是烧杀掳掠,在她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受害者遭殃。 山匪身上各个钱银满袋,连他们吃的馒头,都比寻常百姓的杂粮饭好吃。 “也不是没剿过。”钟时砚挑了一下眉毛,诧异地看着宋二娘。 宋二娘在城里头住好些年了吧,这事儿她竟然不知道吗? 因为还活着的这位宋二娘,不是死去的那位宋二娘了? 32. 第 32 章 但想起自己九死一生的诡事,钟时砚释然。 “针对城外几条官道的山匪,前些年官府就派了不少兵上山剿匪。” 益州府锦绣繁华,南来北往,商贸通亨,本来就有扬一益二的说法。 益州很富,不管官盐还是官糖,不管是车马城,还是锦官城,声名绰绰。 往北进贡皇城,往西跟域外异族做营生,那流通的货物钱银也多,自然让人垂涎,于是就滋生了大大小小的山贼匪盗,害人性命,夺人钱财。 而蜀州地势复杂,山陡峰峻路又险,这些年官兵费了不少力气,才灭了好一波山匪。 府城外的官道,匪患自此才算减少下来。 但没杀尽的那些山匪,都被黑石寨那一波匪贼给收拢,结果反而催生出益州最大的山匪势力,所以黑石寨的人才敢如此无法无天。 “听说,仲秋那一夜,府城的郑刺史郑家,在外出看花灯时,最小的孙子被拍花子给拐走了。” 宋梨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跳,忍不住抬头看钟六郎。 钟时砚也不避讳,直直看着她,“原本郑刺史是在一直大肆搜索那夜活动的拐子帮伙,务必要找回自家孙子,但一直不见踪影,直到半个月前,有个被拍花子拐走的小郎君逃回了府城,那小郎君的家人带着他到府衙销案的时候,郑刺史才意外得知,拐走小郎君的拍花子,便是拐走自家孙子的那一伙拍花子。” “那小郎君还见过郑家的小孙子。” “郑刺史自然要问小郎君是怎么逃出魔掌的,那小郎君说……”钟六郎顿了顿,看吃完肉蓉的铜钱舔舔爪子洗洗脸,翘了一下嘴角,又抿了下去,“小郎君说,那伙拍花子带着他们逃出了府城,在途中遭遇黑石寨的山匪,许多人当时就被杀了,他也是受了重伤,濒死时侥幸被路过的行商所救,之后寄养在一个村子里,伤好后才回来的。” “至于郑刺史的孙子,就是当时山匪杀的其中之一。” 宋梨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那不也是,拐走宋二娘的一伙拍花子吗? 她应该也见过郑刺史的孙子,是哪一个? 宋梨在宋二娘的记忆里翻了翻,果然,被拐的人里头有四个男童,都穿着体面,哪一个是刺史的孙子,就不确定了。 “郑刺史派人去小郎君说的案发现场,寻回了已经开始腐化的孙子尸首,以及其他被杀受害人的尸骸,印证了小郎君说的话。” “郑刺史大怒,是以呈书力举朝廷行剿匪之事,此事若是准奏,北卫场的军队亦会受命与府城官兵联合剿匪。”钟时砚道,“府衙已经提前贴出告示号召城中百姓,若有愿前往小剑山的义士侠客,重赏,若有知晓小剑山匪窝情报者,重赏。” “钟六郎,你不是?” 钟时砚点头,“我是。” 他也希望官兵尽快剿灭黑石寨的山匪,如此,崇福坊的山匪就不敢狗胆包天地监视他的行踪,那黑石寨的二当家亦不会对他穷追不舍,那他就好专心对付钟家那群畜生了。 所以他打算投靠郑刺史,亲去剿匪。 宋梨怔了怔。 她记得书里面根本没有提及过钟家的这位六郎君,估计是按照原来剧情的时间线,钟六郎跟宋二娘一样,都死在了黑石寨。 但书里面有提及郑刺史剿匪一事,是当做背景一笔略过,所以根本没提及郑刺史大力剿匪背后的原因,但,书里面,郑刺史并没有成功将黑石寨的山匪清剿成功,反而损兵折将。 只是现在,本该死去的宋二娘活着回来了,本该死去的钟六郎也被她救了下来,事情,还会如书里那般发展吗? 宋梨垂头看铜钱已经洗完脸,咪喵咪喵叫着在钟六郎前头转着圈圈,钟六郎伸手,他也不躲了,昂着脑袋蹭蹭钟六郎的手掌。 “那山匪可不简单,你自己担心些。”省得逃出了山匪窝,又折在了山匪手上。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宋梨想起自己来见钟六郎的目的,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便响起了一个声音:“听说这里有只怪好看的狸奴,我也来看看。” 话音刚落,便见走进来披着轻裘小氅,腰挂重剑的郎君。 郎君长得好,不束发冠,一头鸦发披肩,放肆不羁。 宋梨下意识地看着钟六郎:这是谁? “他是……” “我叫一剑休,是位游侠。”一剑休抢在钟时砚之前回宋梨,看铜钱的目光灼灼,“哟,小娘子,这狸奴是你的?” “啊!”宋梨点头,继续蹙眉,“游侠?一剑休?” “别听他胡诌,他本……”钟时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就是一剑休。”一剑休再度打断钟六郎的话,笑吟吟道,“我出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便与本家无关,小娘子就叫我一剑休得了。” 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宋梨第一反应就是,他武艺很好,又见他俯身下去逗猫。 猫崽很敏感,虽然换了陌生的环境,见了陌生的人,会不安,会害怕,但也会很快适应环境,尤其是这种天生林子里的钱猫。 铜钱对这屋子变熟悉了,见着再进来的人类,嗅出来者没有恶意,没表现出害怕,看一剑休伸出手指挑逗,伸出前爪爪拍了拍。 “嘻!”一剑修笑了,逗得更起劲了。 有人陪着嬉戏,铜钱更精神了。 要知道,往常这个时候,在宋家院子里,它可是跟一群春归巷的小孩童们蹦蹦跳跳发泄过剩精力的。 辞哥儿,小梅妹跟宝哥儿等等,轮番逗猫,铜钱体力充沛,从不示弱。 现在铜钱跟着一剑休的手扑扑滚滚,一双后腿直起,一双爪子就去抓一剑休垂下来的青丝。 “呀!小乖乖,快把爪子放开。” 一剑休的一缕长发被铜钱爪子勾着,疼得他叫了起来。 宋梨赶忙抱住了铜钱:“铜钱,别动。” “活该!”钟时砚一边幸灾乐祸,一边伸手将一剑休的头发从铜钱爪子里解了出来。 一剑休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全甩到脑后,再看铜钱,依旧深情款款,“小娘子,这狸奴,你卖不卖?” “不卖。”是她从老林子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哪里舍得卖? 一剑休不罢休,“啧,小娘子要多少银子才舍得卖?你尽管开个价!” “你不是立誓要做游侠吗?带只狸奴做什么?” “钟六你不知,游侠出名,得有过人之处,这只小狸奴现在就我几分风范,等以后长大了肯定如山君一般威风,届时我行走江湖,人人都知晓,一剑休,便是带着只小山君的侠客。” 一剑休一脸向往,“而后见着世间狸奴,就会想起我一剑休,提起一剑休,就会想起这小山君,我一剑休,就是天下狸奴最好的朋友。” “了不起的侠客靠自身武艺便蜚声天下了,哪里像你还得靠只狸奴扬名?” 钟时砚冷嗤,“而且你都说你浪荡天涯,漂泊不定,如何养好一只狸奴?饿死了你不打紧,饿死狸奴可如何是好?” “他武艺很厉害?”宋梨抱着猫忍不住问。 “当然厉害。”一剑休骄傲道,“我对敌一招致胜,无论对方是谁,一剑休矣。” 说着便将佩戴的那把重剑咔的一声摆放到案上,“瞧瞧,这就是我托天下最好的铁匠,打造的天下第一的剑。” “天下第一的剑,我的。”一剑休拍了拍胸膛,自信,“而我,天下第一的侠客。” 宋梨半信半疑,再问钟时砚,“他真的?”是侠客?靠不靠谱? 钟时砚无奈地看着一剑休,“这人本姓陈,梓州人士,与我外祖家多有来往,家资颇丰,便是人不怎么样……” “钟六,你知道你这么埋汰人很不好吗?”一剑休很不满意地瞅着钟时砚,“要说我不怎么样,你自己又怎么样?” “我……”钟时砚看了一眼宋二娘,没吭声,“总之,你想要养狸奴,自己去寻去买,别打铜钱的主意。” “哦,它叫铜钱啊,这名儿不好,不够威风。”一剑休忍不住伸手继续逗逗猫崽,嘬嘬嘬,“小娘子你给它改个名儿好不好?叫山君。” 宋梨也无语了,不理他,看向钟时砚:“我本来想托你帮个忙的。” “你说?”钟时砚登时正色道。 “我想寻个人看着我大哥。” 一剑休来兴趣了,“为何要盯梢你大哥?是他不务正业?赌钱还是嫖妓?偷盗还是爬灰?私贩还是通匪?” 宋梨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这人江湖气息未免太浓了吧? “都不是,我是怕他出事,才想要请个人护着他。” 钟时砚马上反应过来了,“有人想害你大哥吗?” “原来是被奸人加害,谁?”一剑休也吃惊,然后兴奋,他不正好打抱不平,拔剑相助吗? 谁,宋梨自然是知晓的,但现在 不好跟他们道明。 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她也不好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三来,钟六郎自己一堆麻烦事都不好解决,泥菩萨过江。 最后是四,说到底,她还不太相信他们,就是现在信得过,未必日后也信得过。 人性不可靠。 万一日后有利益冲突,他们是不是也会考虑出卖宋家? 毕竟罪臣之后,干系宋家阖家性命的大事,要泄露出去,或被告发,宋阿爹他们,也包括自己就没了活路。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但毕竟有我被拐的前车之鉴,所以打算防范于未然。”宋梨含糊解释,“钟六郎,你有人选吗?” 提前注意不要让宋大郎去危险的地儿,坐可靠的车夫赶的马车,尽量避免发生惊马相撞的事儿,要实在避免不了,那要有能力在惊马之下护住宋大郎。 所以人要靠得住,武艺也要好。 “我倒是想自己去,只是……”钟时砚为难。 他如今也是个为了几两碎银忙碌的寻常百姓,趁着刚刚入冬,想着进山最后围猎一波,回来还有许多琐事要忙。 这是他花银子雇来的人,根本不能交给郭亮等人去做。 “我啊!”一剑休看看为难的钟时砚,又看看失落的宋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赶紧毛遂自荐。 “小娘子,我可以给你做这个差事。” “你愿意做?” “当然,游侠儿自然应以锄尽天下恶事为己任,我是天下第一的侠客,自然要打抱不平。”一剑休笑吟吟,“怎么样?小娘子是不是觉得我一身正气,侠义盖天?” 看这人如此中二,疑似晚期,宋梨不放心地再问钟时砚:“这人可靠吗?” 钟时砚迟疑地转向一剑休,一剑休神气地挺直胸膛,他无奈点头,“确实,他武艺比我好。” “可不是,我天下第一,钟六你离天下第一的我还有很大一截差距的。”一剑休呵呵一笑,神气了,而后看向宋梨:“小娘子,我应承护好你大哥,不过作为回报,你得将小山君卖与我。” “卖猫免谈。”宋梨摇头,“大不了我雇别人。” “呔,这位小娘子真是不识趣,我重金,我出重金总得了吧?”一剑休喋喋不休。 “好歹是侠客,知道打抱不平,怎么不知道不夺人所好,你买别的狸奴不行?”钟时砚也恼了。 “我就看上了这只小山君。”一剑休不罢休,“世间狸奴千千万,能入我眼的可不多。小娘子我劝你珍惜这不容易的机会,卖我,卖我。” “不卖。”宋梨坚持。 “一百两银子不卖?” 宋梨低头看抱在怀里的铜钱,一百两,铜钱果然值钱! 毕竟现在她全副身家都没有一百两。 怎么办?她忽然还有点心动。 她看向钟时砚:“要不,你进林子围猎的时候,看看还有没有像铜钱这样的钱猫?”逮着拿来卖钱,是一本万利的营生啊! “哪儿那么容易捉!”钟时砚苦笑。斗胆去招惹黑熊的钱猫,野性十足,平常哪里容易见得着? “不卖猫,你还做不做这差事?”宋梨问一剑休。 买只猫愿意花一百两银子的侠客,应该不缺钱银吧?她雇得起吗? 一剑休大感失望,但还是很有游侠义气,转而求其次,“不卖猫,那得让我随时能看到小山君才行。” “这没问题,那聘金?” “我这天下第一的侠客,原本你是雇不起的。”一剑休摆手,“不过看在小山君的面子上,意思一下,一个月十两银子,算成全你了。” 宋梨苦笑着点头。 “喂,未免太贵了,再加上我的面子?”当家已知柴米贵的钟时砚撞了一下他,“你住我家的宅子也没付租子。” “那,五两碎银。”一剑休不得不屈服,在两人继续议价之前,补充,“不能再少了,我家奴婢月钱最少也就这个数,我做人主家的出来卖艺多少也要挣点钱的好不?天下第一的剑客,也要面子的!” 宋梨忍不住笑了,点头。 于是,暗中看护宋大郎的差事就交给了一剑休。 临走前,一剑休抱着铜钱蹭了又蹭,撸了又撸,过足了猫瘾,才放宋梨离开。 一人一猫前脚刚走,后脚一剑休就提起剑,问钟时砚:“她方才说,有她被拐的前车之鉴,怎么回事?她被人拐过?” 33. 第 33 章 说起宋二娘被拐的事,钟时砚面子一沉,将她中秋夜被拐后掳至黑石寨,侥幸不死又逃脱的事跟一剑休道来。 “你之前怎么没说?”一剑休质问。 “说来有用吗?”钟时砚反问。 “是她救了你,她竟然还能救你,怎么就……”一剑休的脸色难看至极,瞪了钟时砚一眼。 “陈三……” “别管我。”一剑休拂袖而去。 钟时砚心情也不好受。 陈三这个反应,他自然是最清楚不过是为什么。 梓州与益州毗邻,其实隔得不远,陈家名下有不少商铺,时常有商队于两地来往,另外还有一位姑奶奶嫁至益州府城。 半年前,陈三最小的堂妹,来府城探亲,出游时遭遇山匪,被掳上了黑石寨,最后音讯全无。 这般遭遇匪患,郎君尚好,为家族重视,除非像他这种族中恶意吃绝户的,一般都会尽力营救,但娘子便不好说。 一来山匪如兽,落到匪窝里多番折磨,体弱的亦不知能否活下来,二来世道对女子苛刻,家族亦多轻视女子,救不救且另说,便是救回来了,往往女子的一生亦毁了。 许多时候,族人无良,若遇上这种事,恨不得族中被掳女子一死百了。 陈家算是有几分善心的,事发后很快托人与黑石寨通信,愿重金赎回小女,可惜山匪残酷,回之不愿。 梓州陈家祖上有名,本是豪族,益州的黑石寨山匪本与其无仇,既能求财,怎会不愿? 是不愿,亦或是已经不能,不得而知。 陈家大恸。 这个陈家小堂妹平时与陈三素来要好,但事情发生时,陈三还云游在外,行侠仗义,听闻小堂妹噩耗,匆匆赶回,很快来至益州,誓杀尽黑石寨山匪。 他被掳一事,身在益州府城的陈三亦知,但听钟家传言钟家六郎已经被山匪杀害,信以为真。 直到他雇用人手到西岭山围猎,无意撞见陈三在杀孤逃之匪,眼见瞒不过,只得告之实情。 难得有能从黑石寨逃出来的幸存者,又是相熟之人,陈三为打听更多黑石寨的事,就这般缠了上来。 这次官府剿匪,应和者众。 毕竟在府城出入的行商,大商队都受过山匪滋扰,小商队亦怕有一日被劫掠,世家大族亦纷纷解囊相资,陈家不仅也出了一分力,届时陈三定是也要跟着军队上山的。 这匪患,能早日解决便好了。 钟时砚这么想的时候,亦想起当时宋二娘提的有她被拐的前车之鉴。 这么听来,似乎她当时被拐,还有内情? 是受人陷害的?那人还要对付她大哥? 宋家是招惹上什么人了? 宋梨毫不知晓,不经意的一句话,已经把自己的底儿全漏了。 带着铜钱回到宋家,一进院子便对上了几双谴责的眼神。 “二丫姐,你把小铜钱带哪里去了?” “就是,你怎么可以把我们猫随随便便带走呢?” “快把小铜钱放下来,我今日还没有抱过它呢!” “我带的东西也没喂。” “我们都等好久了。” 一群豆丁呼啦啦地跑上来围住了宋梨。 “行行行,你们的猫。”宋梨不跟小朋友们计较,将铜钱放到地上,嗅着这些日子以来熟悉的各种气味,小猫崽前伸一下懒腰,后拉一下身子,蹦蹦跳跳起来。 “哇,铜钱啊!” “好可爱!” 宋梨看着一群豆丁围着猫崽大呼小叫起来,笑了起来。 铜钱已经成为春归巷这群孩子的团宠啦! 宋梨正要叫他们小心点儿玩儿,辞哥儿也哒哒哒从东侧厢的廊道上跑下来,“二姐你回来了!” “课业做完了?” 辞哥儿遵循宋阿爹自个儿跟宋大郎的抚养轨迹,三岁开蒙,四岁的现在就开始读书写字了。 之前宋阿爹做活,早出晚归,是宋大郎督促他一日写五张字,每日是宋二娘盯着的,现在宋阿爹不用出去寻差事,教学跟督促都由他来负责了。 “嗯,我去找铜钱啦!”辞哥儿一点头,就加入那群小豆丁里头了。 院子里的喧嚣传到林家客厢那边。 “啧,这群小孩子真烦。” 伫立在窗边的林合娴看着中间那只招摇的猫,嘴巴上嫌弃,眼睛直冒火。 “你小堂弟也在呢!”林母瞅了一眼,绣了几针手上的扇子,想到没能跟宋家做营生,心头发苦,绣不下去,丢到了一边。 杏嫂子跟赵婆子从屋里头出来,看着嬉耍的猫崽跟稚童直笑,看宋梨要回屋去,杏嫂子赶忙叫住了她:“二丫!” “哎,杏嫂子找我有事?” 杏嫂子瞥了一眼林家。 林家,林氏母女早已经竖起了耳朵。 “咱们屋里头说话?” 林家想找宋家合伙做吃食营生的事儿,杏嫂子已经知道了。 她庆幸自己早早做了决定,跟宋家签了契书。 不然,要是宋家不满意,大可以找林四婶子做。 现在她跟二丫商量的事跟营生有关,也不太愿意让林家知晓,就怕林家掺和进来。 “哎,来吧!” 宋梨招呼杏嫂子到堂屋去。 原来是这些天,有宋阿爹帮忙送炉子,陶锅过去,热乎乎的糕点卖得特别快,杏嫂子就想,“是多做一些萝卜糕跟芋头糕带去卖呢,还是,多做一种糕点?” 当然杏嫂子是有私心的。 她跟宋家签的契书是五年,五年内,宋家传授吃食做法,负责食材成本,她负责做跟卖,盈利四六分成。 她想趁这段时间,多学几种糕点做法,多卖一些,等五年后自己单干时,就不用受制于人,那进项就全归自己了。 想想那哗啦啦的铜子,杏嫂子心向往之。 “杏嫂子你以为呢?” “我觉得如今要是多添一种早点就好了!”杏嫂子认真道,“二丫你要知道,芋头集市上卖得不多,过了这段时日,怕就没处买了,没了芋头就做不成芋头糕,咱们得提前想好,届时没有芋头糕卖,还能卖点儿啥?” “我知道了。杏嫂子你会发面吧?”宋梨记得往常,杏嫂子也给宋家做过包子馒头。 “哎,会。”杏嫂子积极点头,“是要发酵的老面剂子是不是?我有。” “那就好。” 宋梨表 示明日就会教杏嫂子第三种糕点的做法,随后便去找爹,让他明日采买的时候,记得买些白糖。 本来宋梨还担心这个时代有没有白糖,因为宋二娘的记忆里,没有白砂糖的存在,但宋阿爹一说就懂。 “白糖?”宋阿爹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买白糖做甚?” “不是要教杏嫂子做糕点吗?” “那非要用白糖?我们平时儿都只舍得吃饴糖,哪儿舍得买蔗糖?”宋阿爹不太赞成,“白糖太贵了,没有不用糖的糕点吗?” “白糖贵,那咱们用白糖做出来的糕点卖价也贵,赚得也多。” “在赵家的摊子卖太贵的糕点,那食客恐怕不太愿意。” 高价金贵的糕点自有高价金贵的糕点的买处,赵家的摊子的主顾,就是愿意出一两文钱的那群人,卖高价糕点,他们不会舍得掏铜子。 当初宋梨亦是想到这一点,才选定萝卜糕跟芋头糕的。 “阿爹,先买回来试试嘛!”宋梨请求,“我也不用太多白糖的量,就一点点,一点点。” 一个素的,一个荤的,多加一个甜的,丰富品种。 宋阿爹无奈,翌日当真将白糖买回来了,宋梨才发现,宋阿爹买回来的白糖,跟自己认知里的白糖不一样。 宋梨以为的白糖,自然是白砂糖,像河沙那一种细细粒粒,雪白雪白的。 宋阿爹买回来的白糖,却是颗粒状,大小不一,每颗透亮,还泛着黄。 “这叫白糖?”宋梨怀疑自己的眼睛。 “没错啊,这就是白糖,也叫砂糖。”宋阿爹卷袖子准备干活磨米浆,“我专门去府城里头那个何家糖行买的。” “不对。”宋梨摇头。 “怎么不对?人家何氏糖行卖的白糖就是这个,正宗糖霜碾碎的,二十文钱一两。”宋阿爹心疼,“所以只买了五两。”一两一包,五包就要一百文钱了。 “这么贵?” 等等,宋梨想起来了,原来这个时候,蜀地才有糖霜面世,那她认知的那种白糖确实没有面世。 所以这个时候人们说的白糖也就是砂糖,其实是冰糖的边角料碾碎的——糖霜就是她认知里的冰糖。 再听宋阿爹唠叨,结合宋二娘的记忆,宋梨才知道,府城里头最大的糖商,也是皇商,就是何氏糖行。 何氏糖行也是蜀州唯一炼得出糖霜的人家,有不少的糖商想要效仿何氏,甚至偷师,也没能将糖霜的制法学到手。 物稀价贵,何氏糖行里,顶级的糖霜,一块块如琥珀漂亮的那种,据说要一金一两,寻常老百姓根本见不着。 可以说,糖霜价比黄金。 这白糖算是便宜的,因为大多就是糖霜碎,但也要二十文钱一两,城中大户当然吃得起,至于城里头的老百姓,兜里没几个铜子,平时压根儿不舍得吃。 就是寻常的石蜜,也就是蔗糖,便是身在出产地,比别处便宜,也少有食用的。 大部分百姓家里的糖,还是最次的那种饴糖,只有一点点甜味,味道寡淡得很。 “你到底要做甚么糕点?要这砂糖不行,那咱们用饴糖吧?” 宋梨没吭声,心想自己要做白糕来卖的计划,可能会夭折了。 34. 第 34 章 但这所谓的白糖买都买回来,试试看,也没有损失。 “阿爹,你先别磨米浆,能不能到外头砍根这么大的竹子,然后将竹筒锯多几个圆环?” 蜀州多竹子,可能也是多滚滚的原因。 春光里坊有几个角落都长着茂盛的竹子,宋家院子里头也有,就宋大郎兄弟住的侧厢外头,东北角落就栽种了一茬,但是筇竹,竹筒不够粗,不是宋梨想要的。 “可以。” 宋阿爹放下拎起来的那盆湿米,去柴垛那边找柴刀,“二丫,具体要几个圆环?” “十来二十个吧,不用太细,拿来做糕点模子的。” 见宋阿爹出门了,宋梨看着手上的糖霜碎,拿出一小包,走到小石磨那里,打算先将这些磨成碎末,这样更容易溶化。 而后从宋阿爹方才拿的泡好的糙米,取出一斤,放到大石磨里,先磨成米糊,多磨几次,这样更细腻一些, 接着量好清水,倒入盆里跟米浆搅拌均匀,再放入以及叫杏嫂子给的老面剂子,再度搅拌均匀后,放到伙房灶子旁边发酵。 发不起来就做失败了,得重来,发成功的米糊会增大两到三倍。 发酵需要看环境温度,夏日发酵快,冬日自然发酵慢。 像益州现在的天气,可能需要半日到一日,得亲自实践后才能确切知晓。 等第一次发酵成功后,搅拌黏稠的米糊,放入磨碎的那一两冰糖粉,一边搅拌均匀,一边将里面可能内含的气体排出来,第二次静置发酵。 第二次发酵,等到醒发再膨大两倍,米糊就算发好,这个时候就可以放到蒸屉或模具里蒸了。 两个一刻钟也就是三十分钟就可以蒸好,稍候便可以出锅。 这便是宋梨要教给杏嫂子白糕的做法。 原本是很简单的,这种糕点主要考耐心,这做法亦是宋梨听厨师说过的,而后找来一些相关的烹饪知识看过——因为宋梨爱吃,尤其是糕饼糖果,各种类型,国内国外的都有。 看多了就想自己上手,只可惜诸事不利。 但虽然不能做,还是可以看,享享眼福,也可以叫厨师做,就享受到口福了。 但在这里做白糕,主要难点有二。 一是没有白糖。 在宋梨活着的上一世,白糖随处可见,而且便宜。 但在这里,没有正宗的白糖,目前来看,也许可以用糖霜来取代,但价钱昂贵。 二是发酵时间过长。 他们是打算拿来做买卖的,从拌好米浆到一次发酵,二次发酵,还有最后上锅蒸,拢共需要花费的时间太长。 而且发酵时间随着气候温度变化不定。 不过跟杏嫂子说了以后,她觉得自己可以克服。 “咱们算好一锅,不,是一日要卖多少白糕的份量,然后同样的份量,先后用两个盆来发酵。” 也就是说,使用两个木盆的米浆,先后发酵,等用完了先发酵好的米糊时,后一个盆的米糊应该也发好了,同时继续搅拌好下一次要用的米糊继续发酵。 “反正米糊发酵,只要搅拌好了,放一边就可以不管,也不碍事。”杏嫂子最后说。 也是。 发酵靠时间起作用,不额外花费太多人力物力,就是得不时去查看膨大的状态。 于是就决定继续尝试做白糕了。 侥幸宋梨穿来这一世做什么都气运很好,第一次发酵成功了。 之后杏嫂子接力,第二次发酵完美着陆。 上蒸屉的时候,宋梨拿出了叫宋阿爹锯好的竹环,洗干净,蒸过。 拿蒸布垫在蒸笼底部,然后将竹环一个个放上去,拿来蒸的米糊,倒进竹环里,一笼大概十五个。 这样做的白糕就是圆形的。 蒸出来后,白白胖胖的,上面开了花,特别好看。 宋梨跟杏嫂子迫不及待地各自拿了一个尝了尝,对视着笑了。 米糊发得好,蓬松软乎,尝起来像吃白云一般,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儿。 一斤十六两的糙米磨出来的米浆,放一两糖霜碎末,也就是些微的甜,起调节味道的作用。 但白糕口感很好,弥补了不怎么甜的遗憾。 而且,有些人就不喜欢太甜呢! “二姐,是不是白糕做好了,我要吃。”这些天老听二姐说做白糕的辞哥儿,闻着香味就来了。 “二丫姐,我也要吃。” “我们也要吃。” 一群豆丁哗啦一声都跑伙房里来。 自从杏嫂子做糕点后,但凡在下晌做好的,小豆丁们要是在,那边角料都会拿一些出来招待他们,小豆丁们可喜欢了。 现在有刚刚实验成功的白糕,当然要吃了。 “行啦行啦,都给你们吃,一人一个,人人有份,这一锅没有,就等下一锅。”宋梨分给他们吃,随后拿了一个给院子角落在琢磨出摊车的宋阿爹。 “看,阿爹,用死贵死贵的白糖做出来的白糕。” 宋阿爹不客气地接过来就是一口,评价:“果然是死贵的白糖能做出来的糕点,该死的好吃。” 宋梨忍不住笑了。 “能卖吧?” “当然能,就是……”宋阿爹几口把白糕吃完了,问:“那价钱?” 因为用了昂贵的蔗糖,白糕的定价自然是不会少的。 “我看了一眼,一斤估计能做两笼,三十个左右,一个卖两文钱,不亏吧?” 虽然利润少了,但也不是不能卖,而且多一种甜糕,可以吸引更多食客,也能捎带着提高其他两种糕点的销售量。 “不亏。” 宋阿爹这算是肯定了,日后将采购白砂糖写进行程。 同时还准备多买几个屉子跟蒸笼,届时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笼一笼的蒸,两笼子一起更有效率。 对了,那竹环不够用,还得再去准备。 宋阿爹虽然不做掌柜了,可也是很忙的嘞! 白糕上市,果然获得了许多食客的青睐。 因为细腻暄软,不少食客不仅自己吃,还喜欢带回家给阿爷阿奶尝一尝,像赵婆婆就也爱吃。 很快,之前定下一日三十个的份额够不上需求的数目了。 不得已,宋阿爹又置办了两个木盆,专门给杏嫂子发酵米糊用。 杏嫂子的摊子也因为这三种味道不同的糕点,渐渐成为集市里最热闹的摊子之一。 每日进益渐高,杏嫂子的笑,便如益州城上空的冬阳,朗朗明媚。 而初冬之日,映照着集市 上人们的笑颜,变幻着风云。 风来云散,风走云聚,苍穹几度变化,冬阳终于渐渐变得暝暗。 凉风起,冬雨至。 一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而后越下越大,倾盆大雨强行驱散了益州街道的热闹,人们纷纷惊呼着,四散躲雨。 杏嫂子也赶忙收摊,与赵婆婆寻了一处屋檐下,将板车,炉子全搬过去,躲了起来。 益州忽而便在一场雨中静谧下来。 “哎呀,真是的,天儿明明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了?”杏嫂子打了个哆嗦,看一旁的赵老婆子,“阿娘,你还好吧?” “好好。”赵阿婆擦了擦被雨打湿的头发,连连应,省得女儿担心。 “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杏嫂子惆怅。 她糕点卖得好好的,这天时可真扫兴。 春光里,春归巷,宋家。 宋梨站在闺房外的廊道下,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雨呢! 杏嫂子她们今日出摊,可麻烦了。 她从来没做过摊贩,忽略了意外遇见风雨天,摊子买卖容易受影响,要雨下太大更是一天的做不了营生。 不出摊,一日两日还好,若多下几日,损失的进项就多了。 堂屋里,看着门外大雨的宋阿爹也叹了口气。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见雨渐渐小了,起身拿伞,那炉子跟锅子得搬回来呢! 果然,像二丫说的,有辆出摊车会方便许多。 宋阿爹也明白为何小闺女说,得弄个可开合的木页盖板,撑起来就可以避雨啊! 见宋阿爹出门,宋梨将铜钱交宋小郎手上,也出门去了。 父女俩走到集市的时候,杏嫂子跟赵婆婆还在摊子不远处的屋檐下等着呢,她们倒是想收摊回家,可两个妇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只得等宋阿爹来搬炉子了再说。 见到他们俩,松了口气,而后笑:“宋掌柜来了,二丫也过来了啊!” “对,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宋梨道。 “没有,雨停了,不用打伞,东西都放板车上,就能走了。” 原本粥瓮,蒸屉还有杌子等等都在避雨的时候收拾到板车上了,取下固定的杌子,就能走了。 宋阿爹将炉子跟陶锅收好,便也挑起跟上。 宋梨落在后头,看着集市里有些小贩继续出摊,也有些跟他们一样,收拾收拾准备打道回府。 看天色还阴暗,恐怕还有阵雨要下,继续出摊的,估计还想多挣些铜子。 在将要离开集市区的时候,宋梨瞧见了一个刚刚推过来的大板车,板车上堆满了甘蔗,那推板车的,跟在推板车的人旁边的,瞧着都很眼熟。 好像是叶二叔。 再看仔细了,真是叶二叔,还有他儿子叶有福。 他们原来也来这集市卖甘蔗吗? 宋梨停下了脚步,踌躇了一会儿。 当时在叶家借宿的时候,可是谎称自己跟钟六郎是兄弟,在他们眼里自己是宋小郎君,可不是宋小娘子。 听钟六郎说还去过西岭村围猎,不知道有没有跟他们解释这事。 不过这事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也应该不认得自己了吧? 35. 第 35 章 宋梨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这甘蔗怎么卖?” “看你怎么买。” 叶家父子见刚刚恢复出摊,就有主顾上门,很高兴。 叶二叔负责选甘蔗削甘蔗,叶有福负责招呼主顾。 “你要是按斤买,那就六文钱一斤,要是按节买,这么长,”叶有福拿起一根甘蔗比划了两截,“三文钱,再短一些,这么短,就两文钱。” 本来宋梨就有心理预算,含糖的甘蔗价钱不低。 六文钱一斤,比老百姓吃的主粮还贵。 不过想到以甘蔗为原料做出来的糖霜,品质寻常的还得要六十文才只能买一两呢,等于是一两银子一斤了。 “那,给我来两根吧!”最近杏嫂子的摊子新增了白糕,每日她得的进项也多了,买两根甘蔗回去给家里人啃一啃的铜子还是有的。 “好咧,这位小娘子稍等哈!”叶有福回头跟自家爹喊,“阿爹,给这位好看的小娘子挑两根,又长又甜的咧!” “行!” 相比叶有福的抖擞,叶二叔显得平淡了许多,脸上都是化不开的愁容,默默从板车上挑了两根,都是节结又长又粗的,给宋梨看过,“这两根,还行吧?” 宋梨点头。 于是叶二叔将头尾去了,拿称一称:“这两根一共八斤二两,抹个零头,小娘子个四十八文钱得了。” 叶二叔看完称,再看宋梨,看这位主顾会不会有话说,结果看这位主顾似乎眼熟得很,怔了怔,伸手就点,结果称没拿好,那吊起来的两根甘蔗掉到了地上。 宋梨跟叶有福都弯腰去捡,一人捡了一根。 “你,你是不是那个谁?”叶二叔看直起身子来的宋梨,使劲回忆。 宋梨接过叶有福递给她的甘蔗,笑了,这叶二叔记性倒是好。 “你是说,宋小郎君?” “对对对,就是那……”叶二叔反应过来了,“啊,原来不是宋小郎君,是宋小娘子啊!难怪你大哥上回去咱们村子打猎,我问他小弟的事儿,他笑而不答呢!” 原来钟六郎还没自曝自己并非真的宋大郎君啊。 “对的,出门在外,多了个心眼,叶二叔勿怪勿怪。” “没事,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这么做,应该的。”叶二叔总算笑了起来,“今儿你还是故意来帮衬咱家的营生呢,你们兄弟,不,是兄妹俩,都是好人。” “往常叶二叔都来这边的集市卖甘蔗啊?”宋梨见叶二叔不怪罪,跟他唠叨起来,“平时都没见过你们!” “哎!咱们家原本多去西城区的,这不卖得不好,就多出个摊子,分了我们父子两个到这边来卖了。”叶二叔叹气。 宋梨看看板车上堆满的甘蔗,再看看手里的两根甘蔗,表示明白。 两根甘蔗就得要四十八文钱,寻常百姓哪里舍得这么吃? 大多数尝个鲜儿,买个两文钱三文钱。 只是,卖得不好,叶家还敢种这么多? 她可是记得,她当初跟钟六郎从老林子里出来,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一片甘蔗林,当时叶二叔还挺骄傲地说,西岭村就他们叶家一户种甘蔗的。 这叶二叔也不像这么莽撞的人,也许是往常甘蔗卖得好,今年才变不景气的。 “今年甘蔗特别难卖吗?” 叶二叔叹气。 叶有福先前听闻那曾经借宿在自家的宋小郎君原来是宋小娘子,眼睛都瞪圆了,一边应付来买两文钱三文钱甘蔗的主顾,一边不时往这边瞅。 这时候见自家爹光摇头,宋小娘子在一旁纳闷,收好新到手的两文钱后,才回头跟宋梨解释,“哎,不是甘蔗难卖。往常咱们家种的甘蔗会送府城来卖,但很少,也就两板车吧。” “其他大部分的甘蔗,咱们都是卖给塘坊的。” “那今年没卖塘坊了?” 原因就是,叶家会种甘蔗,但自己不会制糖,所以一般种出来都是卖给糖坊糖行。 往年叶家都有接一些糖坊的预订,种出来了,叫糖坊的人直接到田里头现场交割,余下的自己再零售。 可今年初,叶家收到的是何家糖行的预订,说是他们今年种的甘蔗,何氏糖行全要了。 叶家当然高兴,兢兢业业了一年,就等着丰收时,何氏送银子上门。 结果今年何氏的采购管事变卦,甘蔗要是要,但嫌弃咱们叶家的甘蔗种得不好,单价压得极低,三文钱一斤,把市面上普遍六文钱的价格压了对半。 “咱家的甘蔗好,其他糖坊都说用咱家的甘蔗,出糖多,甜度高,一般咱们家都卖七文钱的,结果叶家这么欺负人,我们叶家当然不愿意。”宋有福愤恨地说。 宋梨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内情,“那不卖给何氏糖行,可以卖其他糖坊吧?” “可以是可以,但咱们的甘蔗,被何家的糖行拖太久,这么个天儿了,还长在地里呢。”叶二叔无奈,“天气冷了,甘蔗容易受冻,冻坏了就要不得了,但收了放起来嘛,有的糖坊又嫌现货不新鲜。” 宋梨知道,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时,甘蔗就得抢收了。 蜀地虽然比汉中的温度高,初冬亦比别的地区要暖,但多阴雨,看这几天的气温,可能在急遽降温,甘蔗就更留不得了。 “咱们家现在,只能一边去找糖坊,一边自个儿进府城卖,能卖多少卖多少。” 宋梨才听宋阿爹说过,那蔗糖贵得厉害,想想叶家那片茂密的甘蔗林,不免心动。 要不…… “二丫?” 前头走颇远的宋阿爹发现小闺女走着走着没影儿了,怕她出事,又挑着东西往回走,见着自家宋二丫拿着两根甘蔗,正跟卖甘蔗的相谈甚欢,“你想吃甘蔗啊?” “啊,对,这是我买的甘蔗。”宋梨回过神来,“阿爹,你抬着这么多东西呢,不方便,先回去吧,我马上就来。” 宋阿爹可不知道自己是从山匪窝里头逃出来的,途中还跟钟六郎假扮兄弟在叶家过夜。 叶二叔也不知道自己跟钟六郎压根儿不是兄弟,回家后她说的可是被猎户家的郭妈妈救的。 他们两个绝对不能攀谈,一谈准露馅。 宋梨拿出荷包,给付了四十八文钱,扛着两根甘蔗匆匆跟叶二叔道别,路上还在琢磨叶家那些甘蔗的事儿。 “阿爹,何氏糖行在哪儿啊?” “你想买糖?”宋阿爹看着她扛在肩上的两根甘蔗,“你嫌弃买的甘蔗还不够甜啊?” 宋梨嘿嘿,“这甘蔗,是我请大家吃的。” “哎,你们吃,爹可吃不了。”宋阿爹摇头,“爹 老咯,牙口不好。” “那我另外请阿爹吃肉吧!”宋梨改口道。 “平时儿你叫爹买的肉够多了,阿爹不用你请。”宋阿爹道,“我看你这些日子挣来的铜子,都买肉吃光了吧?” 看看二丫气色不错,那病该是养好了,也不知道怎么地,吃荤倒成了惯例,宋家人渐渐变得无肉不欢似的,一顿没肉就嚷嚷,奢侈。 他以前还不是吃糙米混苞米豆子的杂粮长大的,有咸菜鸡蛋已经很不错了。 结果吃了一段日子的精米肉菜后,以前觉得能裹腹就行的吃食,最近也觉得难以下咽了。 坏了坏了,自己胃口是被惯坏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看着元哥儿这些日子忽然精神气了许多,辞哥儿的小身材也蹭蹭壮实了不少,就是自己,气虚易乏的症状也改变了不少。 不用说,他知道,这是吃好米饭加好菜好肉带来的起益。 幸好现在家里头挣得上银子,而且比以往赚得都多,所以见小闺女将铜子都倒贴进买肉的花销里后,宋阿爹默默地也自己补贴一笔进去。 不算每日大鱼大肉,至少米买好一些的,时不时都能见荤。 以后自己多磨点儿米浆,好叫赵家娘子多卖点儿糕点,给自家多挣点儿进项。宋阿爹心里狠狠地这般想。 但米浆的事儿不急,急的是出摊车。 这日回到家后,趁着雨停了,宋阿爹将半成品的车子拿出来敲敲打打,终于在第三日,将做好的车子推出来,给宋梨验收。 车子是以板车为基准做出来的,车轮子选了厚实的大木轮子,如此承重就强,亦没那么容易磨损。 车子底座便是一个木箱体,前面可镶嵌容纳进两个炉子,后面分了两个空间隔开,一边摆放木炭,另一边摆放碗具。 车厢主体后面封了起来,前面则开了个门,如此四面闭合的时候,里头的放着的东西就不会倒出来。 至于车厢两侧,都是可开合的两块木板,出摊时可以打开炉子这一侧,拉起来后可以用钉在上面的木条撑起来,如此下雨天时便能避雨。 对应的炉子上面,可以各放一个铁锅一个大瓮,也可以放两个铁锅。蒸屉能够直接放铁锅上面,能够堆垒两层。 里面的空间足够大,可以摆放其他东西,譬如装着糕点的蒸屉或者是木盆,如此,能带去售卖的糕点就多了。 前头是板车的推手,经过宋梨提议,宋阿爹改进了一下。 原本推板车的把手低,杏嫂子得弯着腰用力,但现在把手改成在车高的中点,并且将手把延长,添了横杆,这样,杏嫂子不用推,可以直立拉着走,就没有那么辛苦了。 杏嫂子跟赵婆子看着这俩给她们量身订做的出摊车,爱不释手。 杏嫂子当即就试着拉了拉,发现轻省了许多,高兴:“宋掌柜,这车子可太好了,比板车实用。” 有了这车子,出摊的什么家当都能放里头,也不用宋掌柜天天抬炉子铁锅了。 “哎,可不是。”宋阿爹也感叹,“还是有钱人家想得妙,晓得用好东西。” 有钱人家宋梨摸了摸鼻子,不语。 哎,这事,能怎么跟阿爹解释得清楚呢? 这种情形下,她也只能深藏功与名,默默做个看客。 36. 第 36 章 看赵家母女高兴,宋阿爹也高兴。 这不仅仅是她们赵家挣钱的行当,也是他们宋家挣钱的行当。 她们挣钱,也就是宋家挣钱。 所以宋阿爹还不忘在一旁解释:“对了,这车顶上,我给加了两条绳索,你们的小方桌,长条板,还有杌子,都能绑上去,等到了出摊的地儿要用,你们可以再解开拿下来。” “是啊,不重,可以加上去。”杏嫂子兴奋地直点头,拍拍长长的车把手,“还有,阿娘,我们这儿也可以挂东西上来。” “你拉得动?”赵婆子怀疑。 “拉得动。”杏嫂子使劲点头,“省力得很,比小板车好多了。”还不费腰。 “杏嫂子,这些天儿,最好还带两把油纸伞。”宋梨提醒。 这几日天儿都在下雨,天色阴阴的,对出摊人士非常不友好。 “对对,咱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下雨的时候,也让主顾能避个雨。” “那得弄把大的油纸伞,起码得盖住你们的小方桌,这么大的尺寸,得去订做吧?”宋梨看着宋阿爹,“阿爹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许也可以在推车顶上,多加一块油纸布,我先想想。”宋阿爹仰头看了看推车顶部,而后冲赵家母女点头,“这事儿交我,这推车你们先用。” “好好,谢谢宋掌柜,也谢谢二丫嗳!”杏嫂子乐滋滋的。 看来跟宋家签契,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让自己单干的话,这么个好的车子,她是想不到,也置办不起的。 次日,杏嫂子跟赵婆子便欢欢喜喜地推着车子去出摊了。 因为推车能带的东西多,还备上了炭火炉子,赵家母女每日都要预备一百块萝卜糕,一百块芋头糕,还有六十块白糕去卖。 卖得量大,用的时间自然就长,宋阿爹特意跑了几趟府衙,选中了集市的一块位置,每个月交一贯两钱的租子,如此,杏嫂子出摊位置就固定下来。 扣除租子钱,宋阿爹每个月到手的钱银,平均都有四五贯钱,这不比他到外头找掌柜或账房的活计好多了。 自然不用怕他会上幕后原谋的当了。 而宋梨也可以稳定地拥有每月一两的进项,再想想起之前每个月才有十文的零花钱,便不免心酸。 宋阿爹的事情总算解决了,宋梨可以专心忙另一件赚钱大计。 叶家的甘蔗。 在蜀州,或者说是整个剑南道,种甘蔗的人家并不少。 剑南道得天独厚,气候环境非常适合于种植甘蔗。 天下蔗糖多出于蜀地,前有石蜜,现有糖霜,都是每年送往京城的知名贡糖。 而在蜀地,包括整个剑南道,名气最大的糖行,便是何氏糖行。 是益州最大的御用皇商,每年都要往皇都上供不少蔗糖。 何家制糖技巧了得,蔗糖全部品种他家的糖行几乎都有,其中最贵的,自然就是糖霜。 宋梨去过何家糖行。 糖行里的石蜜,也就是最原始的蔗糖,主要是指晒干的蔗糖,按照杂质多少,色泽深浅以及糖分含量,分几个品级,从九文钱到二十文钱一两不等。 这些石蜜都硬得很,买回去基本上都需要煮融了再食用,大块的还得先行敲碎,恐怕正因为如此,蔗糖才有个石蜜这样硬气的名儿。 红糖也是石蜜的其中一种,也按品质分不同价位,一般一两需要十五文钱。 另外更高品级的蔗糖种类,便是目前何氏糖行垄断的产品糖霜。 按照出品质量也有不同卖价,在糖行里销售的,有最高价至二百文一两的,以及最低价也要二十文钱一两的碎糖霜。 据说最高级的几种糖霜,是专供权贵皇家的,达到一金一两,但还是有不少权贵世家趋之若鹜。 这还只是在出产地蜀州的原始价位,等这些石蜜、糖霜经由水路、陆路运到天下各地时,身价还会再长。 故而,糖行是高利润的商行,官府对糖商赋以重税,其他行业一般是三十税一,糖行却是十税一。 但想成为糖商的蜀州人士还是如过江之鲫,只是大多数时候,苦于没有技巧跟门路。 宋梨也不得不心动。 她也没有打算专门做糖行,就是想捡个漏,赚一笔就行。 现在的宋梨很喜欢做点什么,而后眼看着它顺利实现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上一世倒霉太久,很多想干的事情自己都干不成,现在不倒霉了,所以才乐此不疲的总想找点儿事来做。 另外也因为,如果不做点甚么挣来钱银,她改善不了自己的生活,提高生命质量。 但制糖这件事,她是不能找宋阿爹干的,甚至不能让宋家人知晓。 不然很难解释她是如何知晓这门技术的。 像出摊车她还可以勉强解释,这制糖就糊弄不过去了。 所以她打算找钟六郎合伙。 一来,他也缺银子,二来,她会什么,他不会过问,自己也不用费心解释,三来,他有人手。 否则早在从黑石寨逃出来的路上,他就会对她产生怀疑进而可能干点什么不得了的事,譬如利用完后在老林子里就伺机弄死她。 不出所料,当宋梨邀请钟六郎一起将叶二叔家的甘蔗全包下来,而后他们来榨汁制糖时,钟时砚惊奇的是“你会制作糖霜?跟何氏糖行一样的糖霜吗?” 而不是,“为什么你会知道制作糖霜?” “所以,你干是不干?” “那当然干。”钟时砚一锤定音。 卖糖利润那般大,现在难得有个会制糖霜的能耐人,不干是傻子。 既然决定了要做,其他的都可以打后,首先最重要的是得先将叶家的那些甘蔗订下,别叫叶家全卖了,他们便一场空。 于是两人先租了驴车,马上赶到了西岭村。 宋梨不忘带上之前叶二叔借他的那套衣裳还回去。 这个时候的西岭村,当初从老林子逃出来时,见到的农田都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少量的稻草禾杆。 远远地,一片孤独而林立的林子,便是叶家还没有收割的甘蔗。 进了西岭村,找到叶家,说明来意,接待他们的叶二婶又欣喜又担心。 他们为了那几亩甘蔗,正发愁四处找买家呢,没想到这宋家兄弟竟然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简直不要太好。 “这,你们得先等等,我们家的汉子们都出去了,得迟些时候才会回来。”叶二婶赶紧招呼客人。 “他们是去城里卖甘蔗了,还是去找销路?”宋梨今儿没在集市见到叶二叔,所以才直接来他们村子的,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都有。” “没去府城吗?” “有啊,有福跟有根去了东城区,有户人家订了一百斤甘蔗,他们今儿送过去,顺便到那东城区出个摊。” 东城区住的都是世家权贵,估计比较多人愿意花钱银买甘蔗。 “我家大伯跟我家汉子前几日去了梓州跟遂州,看看能不能将地里的甘蔗订出去。”叶二婶解释,“你们来得正巧,今儿他们可能都能回来。” 宋梨跟钟时砚对视了一眼,但愿没那么快找到买主 ,不然他们便白跑一趟了。 到下晌的时候,在叶家吃过午膳,叶二叔就回来了。 见到宋梨跟钟时砚也是惊讶,“你们宋家的大小两兄妹,是又来咱们西岭村的林子打猎吗?” “当家的,你胡说什么?他们是来买咱们家的甘蔗的。”叶二婶推了叶二叔一把。 “对啊,叶二叔,你们家的甘蔗订出去没有,要全卖掉了,我们就不要了。”宋梨忍痛道。 “嗐,你们能要多少?”叶二叔想,自家甘蔗存货还很多呢,都长在地里头,一眼看着都头疼。 “有多少,我们要多少。”宋梨豪迈道。 “你说什么?”叶二叔吃惊,这双宋家兄妹口气未免太大了一些,“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叶二叔你家的甘蔗,现在剩多少?”钟六郎开口问。 “这,我算算……”叶二叔想了想,又问叶二婶,“今儿有福他们只说了邓家要那一百斤,另外还带了多少去卖?” “也就一板车的量,具体的我也不晓得,他们都直接去地里先割的,你得去地里头瞧瞧才明白。” “啊。”叶二叔又算了算,“砍过的地不算,我们家现在大约有整两亩地的甘蔗,你们都要?” “都要,我们将这两亩地的甘蔗包了的话,能算个大概,约莫有多少斤吗?” “按往常的量产,一亩三四千斤是有的,我算给你们三千五百斤,既然是你们全要的话,”叶二叔兴奋地搓了搓手,对着宋梨跟钟时砚笑得有点儿谄媚,“咱们便宜卖给你们。” “叶二叔,当然得便宜卖我们。”宋梨也笑,“我是那日听叶二叔说,你们家的甘蔗卖不出去,才跟……砚哥商量着,将你家的甘蔗给买下来的。” “呀,一看两位小郎君就是心肠顶好的哇,给咱们叶家雪中送炭来了啊!” 叶二叔乐呵呵,而后正色,“这甘蔗呢,主要我在打理,卖什么价我能做主,往常都是卖七文钱一斤,今儿就六文钱卖给你们了。” “不是,叶二叔把我们当无知稚童呢!”宋梨摇头,“当时你在集市卖的甘蔗,卖给我就是六文钱一斤,现在我买那么大一批的量,你还按六文钱一斤算,太不客气了。” “哎,咱们家的甘蔗,可真是上等的好。”叶二叔看着两人解释,“你们买回去,也是制糖吧?制糖可……” 宋梨摆摆手,打断叶二叔的话,谎道,“不是,叶二叔,我们可不是买回去自个儿制糖,是打算转手卖别家。” “卖别家?”叶二叔愣了。 “啊!”钟时砚点头,干咳一声,“我们有个朋友,想转行开糖坊,但首次尝试嘛,不知道能不能成,但甘蔗是一定要的,他委托我们物色一批蔗料,所以我们才打算买下你们家这批甘蔗。” 自从何家研制了糖霜出来之后,蜀州多少糖坊想效仿何家制作糖霜,也有不少想从事糖行的人,想破脑袋都想攻破糖霜秘法。 所以钟时砚这么解释,叶二叔倒也将信将疑。 “真不是你们拿来制糖?” “我们哪有这个本事?” “就是,叶二叔你高看我们了。” 宋梨跟钟时砚这个时候可不能承认自己会制糖霜,省得平白无故给自己竖起,招惹麻烦。 “叶二叔,我们算是解你燃眉之急,六文钱说实话,不成。” 宋梨摇头,而后看着钟时砚,“要叶二叔这儿买不到,咱们找别处去?” 钟时砚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叶二叔,假意道,“也唯有如此了。” 叶二叔急了,“等等。” 37. 第 37 章 一听宋梨跟钟时砚不打算叶家的甘蔗了,慌忙叫了起来,“哎,哎,哎,宋小郎……不对,宋小娘子别着急嘛,别着急。” 叶二叔赶忙叫两人稍安勿躁,“这价钱不合适,咱们可以慢慢谈啊!”然后笑嘻嘻地问,“不知道你们的朋友,是府城哪家的?” “就一个朋友,你就是知道,也卖不成。”宋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告诉叶二叔,好教他直接找上门当面谈是吧? 打得算盘是很好,就可惜,这个朋友子虚乌有。 “没错,你们今儿不是有人去东城区送甘蔗了么?问问就知道直接卖给那里头的人家有多难了。”钟时砚也点头,“叶二叔,咱们可是诚心来跟你做买卖,你不肯便宜,还想糊弄我们啊?” “没想,没想,是你们想多了。”叶二叔嘿嘿笑了两声,摸着头,不好意思。 “这样吧,叶二叔,你要觉得迟些日子能将甘蔗都卖出去,我们也不好阻碍叶二叔发财,但要是愿意干脆些,将这两亩甘蔗让我们包下,我们也不趁人之危压低价,正常五文钱一斤。” 宋梨道,“卖不卖,叶二叔给个准话?” 叶二叔摸了摸下巴,抬头望天,唉了一声,“那,得等我哥回来,看看他那头订了多少给人家。” “所以,其实不到两亩的甘蔗?” “有,有,这不得等我哥——你叶大叔回来才知道嘛,我估计是能有的。” 听起来,叶二叔对叶大叔出去找甘蔗的出路很没有信心! 于是宋梨跟钟时砚打算先回府城再说。 叶二叔送他们出去,走到村门口,见到叶大叔回来了,于是两人又退回叶家。 叶大叔那边倒是找到了遂州的一家糖坊愿意收购他们的甘蔗,但估计给的钱银偏低,因为两位大叔在一旁商量了好一会儿,进屋就跟他们说,愿意将那两亩地的甘蔗,以每亩三千五百斤的产量,五文钱一斤卖给他们。 “要是你们愿意,那余下的半亩地里的甘蔗,我们算个两千斤,也卖了。” 都卖了省心,免得还得费功夫。 宋梨与钟时砚也走到角落,装模作样地商量了一通,点头,“那就是九千斤,拢共得要四十五两银子。” “没错。” “那行,咱们先签契,稍后我们再送银子过来?” 这么大笔买卖,自然要签正式的契约的,还得找保人。 “宋郎君读过书认过字,会看契书吧?” 宋梨看向钟时砚,钟时砚点头,“会。” 当即,叶家大叔们就带着两人去了西岭村的里长家,拿了笔墨纸砚,就看着叶里长现场拟起了契书。 叶里长一边落墨,钟时砚在一边看,宋梨一边补充条款细则。 前面几条关于订金给尾款的给付,以及时限,叶家都没有意见,等到宋梨说,“叶家挖的甘蔗,务必连头根带梢叶,品相完好才予交付。”时,叶二叔忍不住又叫了一句:“等等。” 宋梨,钟时砚以及叶里长都看着他。 “你说,咱们挖那甘蔗,还得给你保留了头跟梢啊?” “对啊!”宋梨点头,“我蔗头带泥根,蔗梢带叶,我全要。” “那不行。”叶二叔摆手,“那蔗头也就算了,蔗梢你要啥啊?糖份不多,也不甜,你留着干啥?” 其实是叶二叔要。 他们卖甘蔗,都会主动将头尾砍断,那尾部的蔗梢可就是来年叶家种甘蔗的种苗。 “这么多甘蔗收下来,一次用不完,就得想法子好好保存起来,蔗根保持完好,储存的时间才长,我当然蔗头蔗梢都要。” 宋梨理所当然。 “那要知道你是这么买蔗的,这一亩地的甘蔗就不是我给你们的这个称重了。”叶二叔摇头,“我给你们的,是平时砍头砍尾的净重。” “那这样,尽量年前就处理好这批甘蔗,然后将砍下来的蔗梢,你要多少,我再给叶二叔你送回来?” 叶二叔犹豫,“我怎么知道,到时候你们会不会给少了?” “叶二叔,你要蔗梢,不就是要拿来做种吗?”宋梨一下戳破叶二叔的用意,“就是我把蔗梢全部给你运回来,你四五亩地,也种不了这么多吧?” “你还知道这个?”叶二叔惊讶。 钟时砚不事稼穑,也是第一次听说,甘蔗是用蔗梢种出来的,也定定地看着宋梨。 “我知道的多去了。”宋梨道,“叫里长写上,我负责将两车蔗梢归还与西岭村叶家,叶二叔你看这样能行吗?” “行。”窍门被人捏住,叶二叔就不坚持了,点头。 就这么有商有量地初步定好协议后,叶里长又重新拟撰了一份,誊抄了两份,一式三份,宋梨,叶二叔以及保人叶里长都签名画押,各自留存一份。 钟时砚给了十两的定金,就预备明日三日后,叫叶家的人开挖,而他届时派驴车来拉。 回城的路上,宋梨才来得及跟钟时砚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得找个地儿做临时的糖坊,得找工匠做制糖的器具,还得雇人届时榨汁煮糖。 “你真会制糖啊?”到这一刻,钟时砚还难以置信。 宋梨点头。 她知道制糖,还是因为她上一世喜好甜点,又只能看着请来的西厨动手做,在一旁无聊时,听西厨大谈糖的各类品种,哪种糖适合用于哪种糕点,如何做糖粉之类的。 于是就涉及到糖最初的来源,制作,跟发展,而后她手痒地就去找相关资料研究研究,这一研究,让她记住了如何榨汁,制糖。 而后她就好奇心痒了。 见着许多人用古法熬糖成功,她也想尝试一下,自己倒霉不好熬,不是有厨师吗? 所以不仅在旅游时见着旧时候遗留下来的榨糖机实践过古法榨糖,回家后还叫厨师按照搜罗来的古法窨制了一次,果然眼睁睁看着黄*冰糖从无到有诞生了。 当时她就如自己亲手熬制出来的一样高兴。 上一世这些无用的知识只是让她打开眼界,这一世这些知识成为有用的,能让她挣来钱银。 果然,她是变幸运了。 只要将拿下的七千斤甘蔗制成糖霜,她至少能有…… 才想入非非向往不已,便记起这营生不是她一个人的,还得分一半盈利给钟六郎,不免有些扫兴。 唉,还是先别想太远,现在才刚签契,糖都没制出来呢,要真制出来了,销路还是个问题。 “只要你真能制出糖霜,就不愁找不到人 买。”钟时砚宽慰,“便是在府城里头不好出手,我们可以卖去域外。” “哪里?” “吐蕃,还有大礼,更远的有西域胡商,近的还有蜀州周边的巴人。” 钟六郎这么一说,宋梨马上想起来了。 吐蕃跟大礼就与剑南道接壤与西南,西北,而且历史上还有一条古老的茶马商道。 那吐蕃跟大礼,便是经由茶马道,将蜀州的茶叶,食盐,糖料或者是其他商物货件,运回他们本国,甚至远销西域。 确实,如若他们不敢在府城明卖的话,可以私下找来自这些异族商人。 益州府城的西城区市,就时常聚居着这些来自外乡的行商跟马帮,他们往往喜爱在西市跟蜀人做买卖。 也可以托人将制好的糖运往雅州羁縻地区的商埠打折多(也即是康定),虽然要费一番功夫,但能高价出售。 这么一想,宋梨心中稍定。 “那现在我们兵分两路,你去租个院子,得拿来榨汁跟煮糖,还得雇几个人帮忙处理甘蔗。”宋梨道,“而我,便去置办榨汁跟制糖的器具。” “行。” 钟时砚将宋梨送进春光里,转进春归路,在宋家门口停下,宋梨从驴车下来的时候,便见着在门前候着的宋阿爹。 “爹!” 听宋梨这么叫了一声,原本坐在驴车里不动的钟时砚也赶紧下车,走到宋阿爹跟前作揖行礼:“宋伯父。” 宋阿爹看看小闺女,又看看钟六郎,不满之色溢于脸面。 钟时砚察言观色,马上讨饶:“哎,不好意思,宋伯父,今日我托宋小娘子办事,时辰晚了,真是过意不去,下次再也不敢了,伯父您别生气。” 宋梨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也讪讪地挽住宋阿爹的手,然后朝钟时砚一挥:“那……钟郎君你先回去吧!” “哎!”钟时砚麻利地上了驴车,叫车夫驱车就走。 “爹,我们进去吧,我饿了,今晚杏嫂子烧了什么菜?” 宋梨使劲拉着宋阿爹回家,关门落栓。 “你今儿一日,就跟那位……”是郭家认识的那位有钱大户,住崇福坊的钟家公子,叫什么? “钟郎君,在家行六,一般叫他……钟六郎。”之前钟六郎来过宋家自报身份,宋梨只得解释,“我是去找郭妈妈,他恰好也在,就送我回来了。” “那就是去了钟家?” “不不,那,郭家现在搬回青磨坊了,我去拜访郭妈妈,在郭家见着他的。”宋梨解释。 “梨姐儿呀,前些时候你差点儿出事,还敢孤身出门?”宋阿爹生气,“你知不知道,那日仲秋夜,有多少人家的小娘子小郎君被拐了?” “阿爹,那是拍花子趁乱作案,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的。”宋梨辩解,“我仲秋之前也有一个人出门,不都好好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宋阿爹被之前担心小闺女被拐的事闹出了阴影,“要是那时候你真的……” 宋阿爹又马上打住,“哎,这世道,你小娘子家家的,不是不让你出门,就是你要出门,得找多几个伴,也安全一些。” “那,我以后要去见郭妈妈,还得多找一个人啊?”宋梨头疼,“我能找谁啊?” 38. 第 38 章 平日里跟宋二娘来往的那些小娘子,她可不敢找。 回来春归巷的时候,她就庆幸宋家里头全是郎君,唯一还活着的大姐还出嫁了。 这个世界的郎君跟娘子虽不如其他时代泾渭分明,但对男女大防还是颇看重的,所以,在宋家,最熟悉宋二娘的,是宋阿娘,以及宋元娘。 至于宋阿爹跟宋大郎,平日一个忙于做活,一个忙于上学,跟宋二娘的感情自然要疏远一层,也不容易区别她跟原来的宋二娘。 若是宋阿娘还在,作为母亲,定不会认不出自己的闺女。 至于宋元娘,那日回来看过她后,庆幸自家小妹死里逃生,压根儿没顾得上注意别的,之后等郭家的人登门,不及等到人,又还得照顾外甥女,就回夫家了。 那之后她也不敢去梁家,极力减少与宋元娘的接触,省得自己露馅,不然早找陷害原主的梁八娘报仇了。 现在要她去找跟宋二娘亲近的朋友,自然是不敢的。 “找我啊!”啃着半截甘蔗的辞哥儿嚼吧嚼吧地走出来,跟自家二姐自荐。 先前买回来的两根甘蔗,分别砍了几截,林家送了两截,赵家没要,又送了段三郎两截,余下都是宋家人在啃。 但那应该是适合拿来制糖的糖蔗,偏硬,家里头没有榨汁的器具,只能硬啃,费牙。 于是剩下宋大郎,宋梨两位主力。 辞哥儿也爱啃,因为是甜的,爱吃。 但牙不好,乳牙又小又脆容易坏,所以只能削皮,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又嗦又咬,一点点地咬碎下来了,嚼吧嚼吧。 两根甘蔗吃了几日都没吃完。 难怪去郭家的时候,吃甘蔗钟六郎还特意带了个榨汁床给她。 “找你陪啊?”宋梨跟宋阿爹都摇头。 这么个小豆丁,万一真遇上坏人,他不仅不能指望,说不准受害人要从一个变成两个。 “小孩子家家的,别添乱。”宋阿爹道,“都快用膳了,还嚼甘蔗?” “只是吃汁水,又不多。” 辞哥儿看着手里攥着的一小节甘蔗,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的牙齿。 什么时候他的牙齿才能结实起来呢? 不然有好东西他都吃不上。 辞哥儿抬头,见宋梨转西偏房那边去了,赶紧跟上,“对了,二姐二姐,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什么事儿?” “嘿嘿!”辞哥儿怪不好意思的,把余下的甘蔗反手放背后,嘟着个小嘴,“二姐你看,我的嘴不裂开了,也不出血了。” “哦。”宋梨捏着辞哥儿的下巴瞅了瞅,“是有好好在用我给你的口脂吧?” 辞哥儿使劲点头,“对啊,那口脂真有用。不过,二姐,我那口脂都用完了,你再拿一坛子给我吧!” 他都看见了,那时候二姐总共做了四坛子,给了他一坛,大姐一坛,二姐自己用一坛,还有最后一坛。 “这么快就没了?”宋梨自己也在用的那一小坛子,可还剩大半。 她估摸着那口脂虽然放不久,但四五个月还是可以的,也够用一个冬天。 “我很勤快地涂嘛!”辞哥儿扭扭小身子,“二姐你也不忍心我养好的嘴巴再裂开吧?”说着又嘟起了小嘴,给自家二姐看自己的嘴养得多好。 “行啦!”宋梨瞧这小豆丁,忽然觉得辣眼睛,走进闺房,从屉子里找出密封保存的那一坛子口脂,“这一坛子可要省着点用。” “知道啦。”辞哥儿高高兴兴地接过那小坛子口脂,抱着回到东偏厢。 放了甘蔗,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揭开坛子,用手指蘸了蘸,涂在嘴唇上,抿了抿,然后下意识地舔了舔。 尝到甜味的小豆丁嘿嘿笑了起来,然后又抠了一点儿口脂抹上,边舔边将坛子收起来。 宋梨可不知道,辞哥儿的口脂用得快,是因为他每次都故意偷吃。 她在想找工匠做榨汁器的事。 像种甘蔗的叶家,还有其他蔗农,制糖利润那么大,他们不想自己制吗? 当然不是,他们没办法自己制糖的原因,多数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榨汁器。 需要将那么大量的甘蔗榨成汁,像寻常的榨汁器自然是不行的,他们第一步就被难倒了。 剑南道涵盖了天下产量最大的蔗糖,糖坊自然是不少的。 现在的糖坊用的榨汁器是什么样的,宋梨当然没有办法亲去见证——挣银子的器具,那些糖坊也不可能让别人知晓。 但原理是一样的。 而宋梨知晓的榨汁的大型器具,有两种类型,就不知道届时要工匠做哪一种好? 她现在自己闺房找了找,拿出了先前自己藏起来的那块沉甸甸的金饼,去钱庄兑开了五十两的银子。 按照跟钟六郎的协议,买甘蔗的本钱两人五五分,那她就得出二十四两五钱,这五十两就去了一半。 接着钟六郎负责租院落,提供榨汁煮糖的场所,以及雇用人手的费用,而她则负责提供榨汁煮糖的器具,以及制糖的秘方。 最后的售卖,大体是靠钟六郎的人脉,所以盈利五五分。 拿二十五两做榨汁机,成本应该够了吧? 要是不够,就只能做造价便宜的一种了。 宋梨有了主意后,决定做个石碾辊榨汁机,也便是通俗说的榨糖车。 等粗粗画好草图后,先去找宋阿爹。 “阿爹,您能不能按照我这个,用木头做出来?” 毕竟是第一次做,轴承连杆如何恰好的连接到碾子上,她画得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到时候石匠也理解不了做不出来,那就麻烦了。 但做个模型出来,就一目了然。 宋阿爹既然能自己摸索着做出了她见过的八成像的出摊车,这榨糖车的主要器件,估计也能做。 “这又是有钱大户家的玩意儿?”宋阿爹边听宋梨说,边蹙眉看潦草的图纸。 “没错,阿爹,能做吗?” “我试试。”来自小闺女的请求,作为老父亲也不好拒绝。 “阿爹最好赶紧的,我等着送人!” “送人?给谁?”宋阿爹一下警惕起来。 “是郭家的一个小妹妹,她在书上见着这种玩意儿,想要一个,我想到阿爹你连出摊车都做出来了,阿爹你那么能干,我想着能回来请阿爹帮忙,就应允她能做一个。” 宋阿爹得了小闺女的夸赞,脸上带笑。 “我看看啊,这也不复杂,我明儿就给你做出来。” 宋阿爹说到做到,第二日采购回来,就拿锯子凿子唰唰唰干活,没几日,就将榨糖车的小模型给做了出来。 看着宋梨兴高采烈地接过去,多问了一句:“这玩意是怎么耍的?” “就,图它好看,做个摆件。” 宋阿爹忍不住嘁了一声,这东西哪里好看了?有钱大户就是闲的,爱耍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宋梨回到闺房,转了转最上面的长犁担,看中间两个木碾子转动起来,忍不住笑了,这东西还真成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各个部件拆了下来,按比例扩大后,记下大小。 她打算先去找石匠,按木碾的模子做两个,看看需要花多少钱,接着再去找木匠,将轴承,承重台,木辊,还有长犁等等做出来。 之后将各部件全部组装起来,就是一辆榨糖机了。 宋梨将尺寸推算出来,一张张分开,与拆下来的部件模子放一起,包好,带上银子就要出门。 宋阿爹还在院子里捣鼓手里的木头,看宋梨出门,连连喊,“哎,哎,二丫,你又要去哪儿?” “阿爹,我有事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宋梨道。 “就你一个人?”宋阿爹来气。 “阿爹,我回来也出了几次门,不也没事么?” “不行,你得叫人陪着,要不然你不许出门。” “哎哎,宋掌柜的,二丫这是要出门吗?”林家的林四婶从西厢房那头走出来,朝宋梨挤出了满脸笑容:“我们家娴姐儿今儿也要出门,叫她陪你啊!” “对对对,叫林丫头陪你也行。”宋阿爹一听,也行。 宋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宋阿爹是不知道宋二娘向来跟那位林家文姐儿不和啊! “娴姐儿?娴姐儿!”林四婶在院子里冲西厢大喊,不料里头没动静,扯开嗓子再喊:“娴姐儿!你聋了是不是?” “娘你别叫了,我有事儿,不去了。”屋里头林合娴气恼地大喊。 林四婶尴尬了,不好意思地看着宋家父女,“这,这死丫头,她有事儿,说不去了,就不去了吧,二丫你找别人吧!” “爹,我找宝哥儿的姐跟我一块儿去,你就放心吧。” 宋梨说着就赶忙溜出门去了。 被丢下的宋阿爹起身就追,将快要关上的门推开,见着门外头小女儿果然去前头曾家叫门了,这才放心回屋里去。 掩上门,便听见西边客厢传来林氏母女的争执声,他走回靠堂屋那边的院子,将手头的活计收尾:“辞哥儿?” “哎,爹,您找我呐!”东侧厢的门很快开了,辞哥儿探出个头来,一同探出来的还有铜钱的小脑袋。 “我做了个东西给你,你来看看。”宋阿爹抓着手里的成品,抹去了表面的木屑,吹了吹。 “哎,阿爹我就来。” 辞哥儿光明正大地跑出来,怀里还不忘抱着铜钱。 “你看看,这是,榨甘蔗的东西,把甘蔗放在这儿,这里一压,就能出汁了。” 原来宋阿爹因为辞哥儿埋怨甘蔗难啃,还做了个榨汁床。 示范过后,辞哥儿高兴地放下猫,赶紧接过那具榨汁床,“阿爹,我现在就去试试!” 宋阿爹看着辞哥儿哒哒哒跑进厅堂拿甘蔗了,笑着摇摇头,回头,看见刨花堆里的铜钱。 铜钱一下地就好奇地在一地的刨花里这里闻闻,那里爪爪,最后在刨花里自顾自地玩儿起来,现在在刨花里头打滚呢! “唉哟,铜钱啊,你这么滚,要变成小脏猫了。” 宋阿爹正要伸手去抱铜钱,又听到台阶上头的堂屋里传出辞哥儿欣喜的大叫:“阿爹,阿爹,真能榨出汁儿来了。” “阿爹你可真厉害啊!” 39. 第 39 章 宋家西边客厢里,碍于外头有人,特别是听见辞哥儿的叫声,吵架的林四婶已经跟林合娴冷静下来。 没一会儿,林母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训:“你知道什么?你看看赵家那对母女,现在出摊做的营生,卖的糕点可多了,不知道挣了多少铜子?” 尤其是,那宋掌柜下了那么大的血本,还给她们弄了辆,那叫什么,推车? 营生做到出摊的还专门打造一辆车子了,还以为她们挣得不多,就是自欺欺人。 看看赵初杏每日拉着推车离开,车上摆满蒸笼屉子,林四婶就眼红得滴血。 “我叫你去陪那宋二丫一下又怎么了?咱们林家要跟宋家好,指不定下次宋掌柜的,就愿意给咱们母女出点子挣钱了。” “我就不喜欢跟宋二丫一起耍,你偏要逼我干嘛呀?”林合娴也恨得咬牙,“我跟她天生不对路,没见我天天躲着她吗?” “有什么不对路的?” “你跟杏嫂子说去,你跟杏嫂子对路吗?” “你说什么呢,你……”林四婶气得指着女儿,说不出话来。 “总之,我不跟宋二丫打交道,咱俩就能相安无事。你要非得让我凑上去,要我一时忍不住干出什么事儿来,我自个儿也想象不到,到时候阿娘你可就别怪我了。” “你个臭丫头,真要命了。”林四婶咬牙。 “没错,逼我跟宋二丫好,不是要她的命,就是要我的命,阿娘你省省吧!”林合娴一掀帘子,回自己闺房了。 林四婶无奈。 这小丫头懂什么啊,巴结宋家就能挣钱的话,就不算是什么寒碜的事儿。 林合娴也不想知道自己阿娘怎么想,总之但凡见到听到宋二丫就心里烦躁。 她从小就羡慕死宋家了。 明明乡下来的,却能在府城买下这么大的宅子,明明宋家都养了四个孩子,却比她家过得好。 明明自家是城里人,家里头还只养了她哥跟她,却连个像样的宅子也置办不起,还得租宋家的客厢。 这叫什么租客,明明是寄人篱下。 她打小就嫉恨宋二丫,有会念书的大哥,还有勤快的阿姐。 阿爹都已经比不上宋二丫的爹了,连阿哥也比不上她阿哥。 之前宋二丫出事,她以为自己的命终归是比她好的,结果宋二丫回来了,过得比以前还好。 她还有了猫崽。 那么可爱的铜钱。 真是气死她了。 谁要去巴结宋二丫?还不如让她去死! * 现在的宋二丫宋梨,去到曾家门口,最终也没有喊宝哥儿的姐出来。 她是故意走到曾家,蒙骗身后的宋阿爹的。 等宋阿爹回屋,她就赶紧跑出了春归巷。 她现在做的这事儿,最好还是别让春归巷的谁知晓,万一曾家的谁亦或是哪家的谁,跟自己一块儿的时候把她做的事儿说出去,迟早传到宋阿爹耳中,那事情就不美了。 不过未免宋阿爹担心,这事儿还是得解决。 宋梨一边思忖对策,一边寻到了之前买石磨的铺子。 上次跟阿爹来的时候,就听说铺子是一双父子开的,父亲就是老石匠。 宋梨想请这位石匠,给自己打造一对石碾。 那老石匠看着那木碾的模子,对比了下宋梨给的尺寸,点头,“做是能做,但店里头没有合适的石料,我得先去找石头开料,然后,这么大,得给你削成这个形状,打磨表层,开凿孔洞,不仅需要时间,也很费功夫。” “那最短多久能做好?” “就单做你这个活计,起码得要一旬到半月。” 一旬,就是十日。 要花费十几日的话,时间有点长,但按照现时的工艺技术,也不能要求太多。 “那,要是做好了,我拿回去不合意,老师傅你是不是还能按照我说的要求返工呢?” “那当然,就是咱们店里卖出去的石磨,要是不合齿磨不了东西,也可以拿回来给我重修的。” “既然这样,我就交给你做,你看看需要多少银子?” “这个……”老师傅估算了一下,“石料加人工费,得要七贯。” 七两,比她预计的要少。 “行,那劳烦老师傅给我拟个契,画个押。” 契书分了两份,简单地写上了要做的石碾的图案,双方条件,备注上木碾模子,最后付了二两的定金。 再到木匠行,就容易多了。 组件就在一个大,另外对木料要求是硬质,其实样式都很简单。 六百文钱就能成,三日完工。 两边都下了订单后,宋梨就等着约定的时间取货。 未免宋阿爹担心,走完两个地儿就赶紧回家了。 毕竟今日钟六郎才开始去找做糖坊的地儿,估计也没那么快有消息,等三日后,再找他确定也行,届时就能把木制组件直接搬过去。 但没想到第二日,钟六郎就找上门来。 除了郭亮,他还带了另外一个人过来,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宋二娘,还记得她吧?是郭亮的第二个妹妹。”钟六郎一见到宋梨就朝她使眼色。 宋梨马上点头,“记得,郭二丫。” 很多百姓人家对自家姑娘亲近的称呼都很相似,虽然也有像林家那样叫姐儿的,但很多不识字的人家,大多行一叫大丫,行二叫二丫,以此排序地叫。 她就叫宋二丫,春归巷里头还有曾二丫,魏二丫。 这郭小哥家的二妹妹,估计是叫郭二丫吧? 钟时砚翘了一下嘴唇,赶紧抿平了,看着郭小妹道:“没错,就是郭二丫。” “是郭贤侄啊,今儿带你家二丫来探望咱家二娘的?”宋阿爹对郭家的人感观很好。 毕竟是救了自家小闺女的救命恩人。 “哎,宋伯父,我阿娘想见宋二娘了,怕您不放心,叫我还有砚大哥来接人过去呢!”郭亮憨厚地解释,回头瞥了钟六郎一眼。 其实是上一次,送宋梨回家晚了,瞧见宋阿爹脸色不对,今儿来找她,就叫上了郭亮。 又怕宋阿爹在意男女大防,所以就故意叫上了郭华,就是郭二丫。 “对啊,我阿娘可喜欢二丫妹妹了!”郭华机灵地走到宋梨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 宋梨会意,看着宋阿爹,“阿爹,不是一个人,我能出门一趟吧?” 宋阿爹看着郭家兄妹,又看了一眼钟时砚,钟时砚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行,早点回来。”宋阿爹点头,“不过,郭 贤侄,砚六公子,可要记得早点咱们家二娘回来。” “我知道的,伯父放心。”郭亮点头承诺。 钟时砚今日带郭氏兄妹来找宋梨,是因为可以充作糖坊的地儿找到了。 是就在城外不远的一个庄子里。 这样,他们买下的这么大批的甘蔗就不用运进府城,引起旁人侧目。 “是你的庄子,还是租来的?” 他们是从小西门出去的,而后往西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庄园里。 “不是我的庄子。”不是他的庄子,钟时砚也深感遗憾,“像这么大的庄子,凭我现在的财力也租不起。” “那怎么能拿这个庄子当做糖坊?” 站在庄子外面,瞧见庄子外面的几百亩休耕田,宋梨疑惑。 “这还得感谢陈三。” “陈三?”宋梨想起来了,是一剑休,她雇来暗中保护宋大郎的游侠。 最近没见宋大郎发生异常,一剑休那边也没传来坏消息,说明原谋者还没有行动。 “对,陈三的四姑母就嫁在我们益州府城,这个庄子就是她的。我找陈三出面,陈三去问他四姑母,于是就借到手了。” 因为这个时候蜀地已经入冬,各地的农家都已经秋收完毕,农庄闲置下来,要租一个庭院做临时的糖坊,那在城外的庄子最好不过了。 “这样不仅可以不用进入府城,而且,庄子是周家大夫人的,就是知道我们运了这么多甘蔗回来,碍于周家以及陈家的名望,一般人也不敢做什么。” 周家,就是陈家四姑母嫁的夫家,陈三的四姑母就是周家的大夫人。 利润如此大的糖行,可是有不少人在暗中觊觎。 他们如今一个是被钟家厌弃并默认死亡的人,一个小户出身毫无依仗,若被人知晓收了这么大一笔甘蔗拿来制糖,就怕会被人视为眼中钉。 所以狐假虎威,借用一下周家跟陈家的权势。 当然,他们借用的只是农庄的一个侧院,位于庄子左方位, 院子很宽敞,应该是平时拿来做晾晒场的,院子两侧一边是厢房,一边是伙房, 正东则是一排正厢,是平时庄子管事见客跟议事的地方。 榨糖车需要宽阔的空间,这院子正好。 至于榨出汁后,需要的灶子跟大铁锅,恰好这庄子里也有。 据说周家大夫人的这个农庄名下有百亩良田,开耕以及秋收农忙时,庄园里的奴婢跟佃农不够,另外还得雇不少帮闲。 这个侧院就是专门供给临时雇佣的伙计居住的,而且现在农闲,有快入冬了,佃农跟帮闲都回家了,这院子就空下来了。 但在农忙时为了给这么多人提供吃食,这院子的伙房建得很大,里头炊具也很充足。 宋梨完全不用另外去置办炉子铁锅之类的煮糖器具——铁器可不便宜,宋家伙房里也只有一个小铁锅。 她这下能省下好大一笔费用。 当然,这是通用的炊具,另外一些制糖的专用工具,例如糖耙,搅拌槽还有陶瓮等等,还是要另外置办回来的。 所以对借用的这个庄子,宋梨表示十分满意。 “那三日后,我把第一批榨糖的工具,直接送到庄子这里来?”宋梨问,“我要跟庄子的管事说一声吗?” 40. 第 40 章 “当然,我们带你来,就是为了这事。” 告诉庄子的管事,他们这一行四人就是最近会在庄子出入的主子,别到时候当做闲杂人等拒之门外。 制糖在当下的剑南道,甚至是整个天下来说,还是非常绝密的事儿,信不过的人,钟时砚不敢聘用,郭亮兄妹就是他找来的帮手。 庄子的管事姓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郎君。 黄管事听闻是大夫人最疼爱的侄子借用的庄子给钟时砚等人的,态度也相当恭敬。 宋梨于是提出借用庄子外田地。 “不知道诸位郎君娘子,要借用多少亩地,拿来做甚么?”现在天气已然寒冷,不管是育苗还是发种,都不适合。 钟时砚对于制糖一事一窍不通,郭氏兄妹更是如此,都看着宋梨。 黄管事一看,就知道话事人是谁了。 这宋二娘子,是什么来历? “我是想借个一两亩地,做个存储的窖子,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等用完后,我再复归原样。”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那么多的甘蔗,肯定要赶紧收回来的。 一般甘蔗砍下来后,最多也只能存放半个月,但榨糖车还没有做好,就算做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将榨汁这道工序在半个月内完成,所以就得找个合适的办法存放起来。 她要叶家将甘蔗保存蔗头蔗梢就是为了延长储存时间,挖地窖也是。 要储存得当,三四个月都可以保持蔗杆新鲜。 “既然是这样,不损毁田地的话,那当然可以。” 黄管事首肯了,还划了就在院子旁边的一亩地给他们。 宋梨当即叫钟六郎安排人,在地里挖五六个深坑备用。 钟时砚于是出铜子聘用庄子里的奴婢帮忙——庄子里留下的人不多,多是留守的奴婢,都是做惯农活的,此时闲下来了,能来活得意外之财,也欣然动工。 钟时砚去西岭村搬甘蔗的驴车,也是租用这庄子上的,拢共五辆,要将甘蔗全部运过来,也要三四日。 如果是运进府城再作处理的话,五辆驴车,连续三四日出城进城,满载而归,想象那情景,确实很惹眼。 毕竟就是何氏糖行,他们家的糖坊也没设在城里头,而是建在栽种甘蔗的种植园里。 幸好钟时砚借到了庄子。 回到府城后,趁人多安全,宋梨先去钱庄将五十两的银子兑了一张二十两,一张十两,两张五两跟五张二两。 接着给了二十四两五钱给钟时砚——这是购买甘蔗的那份钱。 “明日我们便要去西岭村搬甘蔗回来了。”钟时砚送宋梨回宋家时,道,“趁着没雨的当儿,将它们全收割了,也方便运送。” 宋梨点头,现在已然是十月末了。 在丰收季不赶紧收割下来的话,甘蔗留在地里会逐渐丧失水分跟糖分,就会变柴。 “但我们不懂得怎么存储,届时你还得去庄子一趟。” “我一个人出门阿爹不让,你叫郭华来接我。” “那是自然的。” “你们去收甘蔗的时候,也要注意,那甘蔗定是一根包括蔗头蔗梢完好的,不然不要收。”宋梨道,“就是拗不过叶家,实在得收,一根缺损的甘蔗减二十文钱。” 钟时砚笑了,“行,我都记住了。” 他派去收甘蔗的人手,就是不久前聘用去西岭山围猎的那些帮闲。 原本就合作过,对这些人知根知底了,再起用时,钟时砚只选了些品行良好,嘴皮子严实的留下来。 第一辆运甘蔗的驴车回来后,宋梨就让人将甘蔗的杆子上的叶子全部剥下来,但保持梢尾,在窖坑底下铺满了叶子后,将甘蔗一层层平铺下去。 直到快与地面持平时,再铺上一层甘蔗叶,不够的话便去借庄子借用稻草麦秆。 最后埋土,密密实实地将整个窖坑填满,就将甘蔗好好存储起来了。 之后运回来的甘蔗,都同样操作。 如此,三日后,西岭村的这一批甘蔗便全运到周大夫人的庄子里了。 榨糖车的木制部件也取回来了,宋梨组建好承重架,盛汁槽,凹凸齿等等,但是因为石碾还没有做好,所以不知道配合起来使用好不好。 所以又拆了存放在庄子里头。 当榨糖车的两个最主要的部件,两个一模一样的石碾子做好时,已经是十月末了。 石匠赶制期间,宋梨去看了进度,顺便也按照自己了解的,让他们改善了几次。 那两个石碾子重得很,宋梨只能从车马行雇了一辆驴车,叫铺子里的人帮忙,勉强将两个大墩子搬上车。 幸好庄子不远,很快抵达庄子外头后,又叫黄管事叫了几位力气大的伙计,才将石碾搬进了院子里。 当下宋梨就组装了起来。 将长长的犁担推动起来时,两个石碾子分别转动,凹凸齿轮有卡住不动的地方,当场修了修。 直到碾子转动顺畅,宋梨才作罢。 李石匠说了,如果石碾用起来不好,还有要改进的地儿,随时可以搬回去让他修正。 如此,花费了七贯六百文,一架可以榨汁的榨糖车就到手了。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正式开工榨糖煮糖了。 但要将九千斤的甘蔗全榨出来制成糖,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事儿。 宋梨跟钟时砚合计后,觉得住到庄子里,专门用一段时间制糖最好。 毕竟庄子是借用的,总不能长期进进出出,而且那么多埋在地里的甘蔗,就这么放在别人家的地儿也不是事儿。 一口气将糖制好了,早制完早放心。 钟时砚跟郭氏兄妹住到庄子上是完全没问题的,但宋梨这边有点儿麻烦。 她得说服宋阿爹,让他同意她起码离家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钟时砚提议,“要不,就说郭妈妈病了,让你去庄子陪她?” 这个时候,救命恩人又可以派上用场了。 未免宋阿爹起戒心,这次去宋家的只有郭华,同时还带着厚礼上门。 听闻她的来意后,宋阿爹犹豫了许久。 出了仲秋那桩子事儿,闹得这么大,他着实不愿意叫小闺女随随便便去别人家。 “阿爹,郭妈妈一家救了我的命,她病了,我去陪陪她也是应该的。”宋梨道。 宋阿爹自然知道宋梨说得在理,只好问,“那,那庄子,在哪儿?” “就从小西门出去,半个时辰就到了。”郭华道,“要是二丫妹妹想回家了,我们可以随时送她回来。” 听闻离府城不远,于是宋阿爹勉强应允了。 “二丫啊,这天儿眼看着越来越冷了,可得带多些冬衣过去。” 去的城外,不比城里,城外这个时候可冷了。 “爹我知道了。”宋梨回闺房捡了自己的冬衣出来,准备带过去。 也不多,除了身上穿的一件袄子,还有一件棉袄大衣,一条棉裤。 都是旧了,拉线的地方有重新缝补过的痕迹,破烂的几个洞口也另外用布缝补上了。 她之前补 贴家用买鸡买肉,对宋家人说的是用的是积攒下来的私房钱,用得也七七八八了。 这些日子赚来的钱银都是有数的,拿出来花在吃食上,用了多少,杏嫂子跟宋阿爹肯定都知道。 所以她便是手头有一点儿钱银,也没敢给自己轻易置办新衣。 到后来一心扑在制糖大计上,满脑子榨糖车,甘蔗,炊糖具等等,火热得很,也根本顾不上这事儿。 现在才发现,自己缺少冬衣。 幸好蜀地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她出城后可以趁机置办几身冬衣。 除了衣物,钱银,还要带的就是铜钱了。 原本宋梨是打算把铜钱留家里的,可陈三听说了她要搬去庄子住,严正声明得带铜钱去,毕竟聘用他的条件里有一条随时可以撸猫,但她一直没做到。 陈三郎确实在替自己干活,庄子还是看他面子上才借用到的,她当然得满足他。 但要带走铜钱,辞哥儿第一个不愿意了。 “二姐不行,你不可以把我的铜钱弟弟带走,你不怕带去城外头会冻坏它吗?” 宋梨好笑,“我又不是住城外山头林子,在庄子里也是住房子里呀。” “不行不行,二姐带走铜钱,我就见不到铜钱了。”辞哥儿瘪嘴,抱着铜钱十万个不愿意。 铜钱倒是见着最亲近的铲屎官,挣扎着想到宋梨这边来,无奈挣不脱,急得喵喵叫。 “辞哥儿,别忘了,铜钱每日的吃食都是我给铜子给杏嫂子买的,我要留铜钱下来,你能给杏嫂子那么多铜子,给铜钱做猫饭吗?” 不时弄回来的猫鱼,羊奶,鸡肉等等,可也花不少铜子,按照宋阿爹养猫的习惯,她若不出这份钱,每日就是饭后给铜钱喂点儿剩菜剩饭。 这么养猫也不是不行,但养不好。 辞哥儿下意识地看向宋阿爹,委屈:“爹?” “要不,你就把铜钱留下吧!”宋阿爹看看自家亲亲小儿子,心软,不忍,问宋梨,“辞哥儿是弟弟,你就不能让着他?” “不让。”宋梨硬气道,“爹,这是我的猫,铜钱要留下还是跟我走,我当然有权决定了。” 宋阿爹噎了一下,无话可说。 辞哥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宋梨将铜钱装在猫包跟郭华一起离开的时候,还听得宋阿爹劝慰辞哥儿,郭华有点儿担心:“二娘子,真这么带走猫啊?” “陈三郎也要看铜钱呢,咱们的庄子可是凭他的本事借来的。” 再说,宋大郎还靠陈三郎保下来呢,孰重孰轻,她心里明白。 等到了庄子,便见到陈三郎早早地在庄子里侯着了。 因为书里宋大郎出事是因为马车事故,所以宋梨雇用陈三郎是保障宋大郎回返县学以及外出时的安危,现在这个时辰,宋大郎在县学里头念书,于陈三而言是自由时间。 “快,让我看看我家的小山君。” 一见着宋梨,陈三郎便急不可耐,差点没直接上手抢宋梨的猫包。 陈三郎将小小的铜钱抱在怀里时,郭华的眼睛都看直了:“这就是我哥说的那只像虎崽的猫啊?”还真的挺像的。 也忍不住凑过去。 然后听到陈三惊呼:“快,快帮忙把小山君的爪子拿开。” 原来是铜钱又用小爪去勾他垂下来的青丝,又勾住了,直往下扯。 “哎呦,厉害了小山君,力气大了不少啊!” 宋梨看看屋里头钟时砚似乎不在,“钟六郎呢?” “他啊,协助郑刺史捉拿山匪去了。” 41. 第 41 章 现在就去捉拿山匪? 去小剑山吗? “朝廷已经准了郑刺史联合军队剿匪的事了?” “没错。” 谈到山匪的事,陈三郎原本对着铜钱的笑脸严肃了许多,“郑刺史与张将军已经联手派人沿金牛官道一路设防清剿,希望在来年三月之前,把黑石寨的老窝打下来。” 因为此时节已经过冬,益州大部分少吐蕃以及西域过来做营生的行商,甚至是去往汉中以及皇都的商队,不愿意冒着严寒走上返程回国,于是便选在在年后启程。 三月左右,正是这些行商返程最多的时节。 若能在此前剿灭掉黑石寨的山匪,自然也是为了保护这些行商。 “不过钟六是找郑刺史举报了潜进益州府城的山匪,今日正是收网的日子,钟六自然要在场的。” 一来伪装普通百姓的山匪信息是钟六提供的,官府得确认身份。 二来,举报山匪有功,也要领赏的。 不是直接攻上黑石寨,那宋梨松了口气,看铜钱不耐跟陈三郎耍了,拎了过来。 现在的猫崽已经养得胆子大了,来到陌生的环境也不怕,跟在铲屎官身边,好奇地打量自己又外扩的这片领地。 “听说,你会制糖?”说到这个,陈三郎的眼睛就像第一次看见铜钱一般,看着宋梨灼灼发亮。 “没制过,这也是第一次。”宋梨谦虚地实话实说。 “厉害。”陈三郎丝毫不避讳自己就是来看热闹的,“我说,宋二娘,你要是真能制出跟何家那么漂亮的糖霜,我先订一百斤。” 一百斤! 糖都还没制出来呢,就先有了个大主顾。 “你要买这么多糖霜做甚么?” “吃,送人。”陈三郎不以为意地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年节礼总要备上的。” 也是。 宋梨看着自己制糖大业的第一位大主顾,双眼发光。 这可是说出拿一百两买铜钱的公子哥啊,难怪这么豪横。 一百斤糖霜,按中位卖价一百文一两来算,那就能赚一百六十两了。 宋梨精神大振,恨不得马上将一百斤糖霜先制出来。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先安置好铜钱跟自己的窝。 这侧院在他们来之前,只住了个看房的老头,他们正式借用后,就接管过来了。 在搬运完甘蔗后,被钟时砚留下在这里参与制糖的,也就只有五个人。 他本人,宋梨,郭亮兄妹,以及一个厨子。 厨子就是那位在郭家跟郭亮一起逗过铜钱的须髯大汉。 须髯大汉叫青虎,别看着粗犷,却是一群人里头厨艺最好的——据说他们进山围猎的时候,在西岭山户外烧肉的时候发掘的,自此青虎就成为他们的专用厨子了。 制糖期间,他们就都住在这侧院里头。 钟时砚住了正厢房的东间,宋梨住正厢房的西间,至于郭亮他们就自己选满意的厢房住——反正这院子里头空厢房多得是。 至于陈三郎,他就是来凑个热闹的,真想住,主院那边有得是好院子让他挑。 因为不知道钟六郎什么时候回来,宋梨先叫郭亮聘用庄子里的奴婢去开挖甘蔗,而后把蔗梢砍了。 那蔗梢得收拢起来送回西岭村,剩下的蔗杆还得洗去污泥,保留白霜。 这也得花一笔钱银。 不过雇人的花销是钟六郎负责的,宋梨不管,吩咐下去后,又另外叫人帮忙,先将榨糖车组装起来,又在出蔗口那一边铺上干净的一大块油纸。 看着奇奇怪怪的这个器具,众人都忍不住怀疑,这东西真能榨汁吗?怎么榨? 等到甘蔗清洗完了,全部搬到院子里后,宋梨叫郭华推动犁担做圆周运动,自己则将一根甘蔗送进了两个石碾中间,随着石碾滚动压榨甘蔗到后头,落到油纸上。 而压榨出来的甘蔗汁落到石碾中间的盛汁槽里,通过出汁口,流到盛放甘蔗汁的木桶里。 “还真能榨出汁来啊!” 陈三郎看得目瞪口呆,马上放下铜钱,而后去拿了杯子就去出汁口接甘蔗汁来喝,咧着嘴笑:“还真甜!” 第一根甘蔗,宋梨自然也要尝一尝的,果然,齁甜! 看来叶家种的甘蔗糖分确实高,适合拿来榨糖。 陈三郎喝完那一杯甘蔗,看着推着长长犁担的郭华,跃跃欲试,“我来,你让让,让我来让我来。” 兴致勃勃的陈三郎在转几圈后就乏味了,再换上郭亮,等到郭亮郭华都觉得头昏疲乏时,甘蔗都还没榨多少呢! 这样下去可不行。 “那,咱们用驴子来拉这个犁担吧!”宋梨马上转人力为畜力,“陈三郎,这庄子里有驴子骡子吧?” 她记得钟六郎去西岭村运甘蔗,就是雇佣庄子里的驴车。 “有啊。”陈三郎点头。 于是宋梨决定雇佣两头驴,轮着来来干这个,至于雇驴费,自然留给钟六来付。 有驴拉着犁担还不行,还得要有人看着驴,不时鞭策。 等宋梨教会郭亮兄妹榨汁后,郭亮驱驴,郭华跟宋梨一起往石碾送蔗。 让石碾一次多榨几根甘蔗,那榨汁自然就快了。 石碾榨过的甘蔗不彻底,还可以拿回来榨第二次。 等榨出来的甘蔗汁有一锅的份量了,宋梨留下郭氏兄妹榨汁,自己就去伙房,准备煮糖了。 虽然在用木桶接汁的时候,面上绑了一块棉布过滤,但倒进锅里的甘蔗汁还得过滤一遍,而且煮的过程中,糖液面上还是有不少浮沫。 撇去这些浮沫,倒进另外专门拿来盛装的木桶后,就可以开锅煮了。 根据宋梨记得的熬糖知识跟见过的熬汤经历,一锅甘蔗汁得熬几个小时,蒸发掉里面的水分,变饱和后,才能拿来窨糖。 若是做红糖,需要熬制的时间便更长一些。 宋梨当然也想熬制一些红糖,毕竟现在糖行卖的石蜜,没有她吃的红糖那么沙。 要不硬得如石块,要么黏稠如油,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红糖制作时间短,冰糖窨制出来至少得花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 现在的糖类买卖,新式红糖不知道市场如何,但糖霜却是人人想要的,所以还是先做冰糖。 等他们制成的这一批糖霜面世,恰能赶上年节大卖一笔。 钟时砚这日是入夜后才回来的。 一进院子就马上去看宋梨他们一天的成果,见着满 满的两大桶甘蔗汁,惊喜,“还真榨出来了?” “是啊,郎主,宋二娘子送来的这东西,真能榨出甘蔗汁来。”郭氏兄妹也很高兴,“一次能几根一起榨,比榨汁床好用多了。” “而且也不用我们出多少力,用驴子就够了。” 钟时砚闻到了伙房里传来的甜甜的香气,“宋二娘已经在煮糖了?” “是呢,好甜!”郭亮馋嘴地舔了舔嘴巴,嗅着整个院子里的蔗糖香味垂涎欲滴,“不知道宋二娘子煮好糖后,能不能让咱们尝个鲜?” 钟时砚没说话,径直进伙房去了。 “哥,下午宋二娘子已经让我们喝过甘蔗汁了,我们还啃了不少甘蔗,这可都不便宜。”郭华撞了撞大哥,“熬出来的糖霜这么金贵,你怎么还要吃啊?” “就想想,想想也不行啊!”郭亮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小妹一眼。 伙房里,宋梨正将一锅蔗汁熬好的糖液,正缓缓将其倒进晾制的木桶里面。 “就好了?”钟时砚瞅着这一大木桶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糖液,惊奇。 “当然没有,还要等它凉下来,而后再放进那几个大瓮里头。”宋梨指了指还没用上的几个空陶瓮。 这些木桶,大瓮都是她在置办糖耙之类的工具时一起订做回来的,另外还去何氏糖行买了八十文一两的高价糖霜回来做晶种,可花了不少银子。 今儿她只熬满一桶糖液,这速度可不行。 晚膳后得要再拿一个或者两个大锅一起熬糖,毕竟方才她见着了已经榨好的两桶甘蔗汁,想不让它变酸变质,就得尽快上锅煮。 宋梨瞥了一眼灶头,心里盘算着,又问:“你明儿是留在庄子制糖,还是回府城?” “明儿我留下帮忙。” “那就行,榨糖煮糖就先到这儿吧,明儿再忙。”烧柴搅糖一整天下来,宋梨也觉得累了。 先歇息用饭,一切等吃饱了再说。 钟时砚翘着嘴唇,笑着将腰间的荷包摘下来抛了抛,“我今日协助郑刺史,将在崇福坊见过的几个山匪举报上去,今儿可算逮起来了。” “看,这是逮住山匪后,郑刺史奖赏给我的赏银。”钟六郎炫耀。 “有多少?” “一个山匪价值一两,咱们今儿逮住了六个,有六两。”钟六郎沾沾自喜。 宋梨看他那副小模样,都不忍心打击他。 曾经价值一万两赎金的贵公子,如今为着六两银子这么高兴! 不过她也一样,身价暴跌,要不是机灵地从山匪身上挣了些,也是一穷二白。 不然她这么辛苦在这里熬糖是为什么? “哎,我今儿这么晚回,还是因为前些日子我们硝制的毛皮卖出去了一些,赚头不少。”钟六郎在一旁说着,跟着宋梨去到堂屋,“我做这笔熬糖营生的本钱,可算挣回来了。” 这不免让宋梨有点儿嫉妒。 她为了这次的熬糖营生,可是将自己仅有的五十两银子全贴进来了。 现在身家大缩水,只余下六两三钱了。 一想到缺钱,宋梨熬糖的心就迫切起来,等吃完晚膳后,就马上继续熬糖。 毕竟,越早窨好糖霜,越早能卖出去,那她就越快挣到银子嘛! 42. 第 42 章 宋梨回到伙房时候,第一桶糖浆已经冷却下来——现在入冬,天气冷,糖液离锅冷得快。 将这些糖液倒进清洗消毒并晾干的大瓮后,放入晶种,就搬到窖房里。 窖房选的是一个偏僻的厢房改建的,在这种气温下,这个厢房的温度经改建后恰好适合。 并且为了保证先放进来的陶瓮析晶顺利,以后再将糖液搬进来时,都得轻手轻脚。 因为屋内的气流变化以及震动,都会影响瓮内窨出的晶体长成。 等放好大瓮后,宋梨回到伙房,便开始熬制第二锅,第三锅甘蔗汁。 铜钱已经探索完了这个新世界,下午榨糖的时候,还很好奇那驴车,骚扰了几次,接着好奇转动的石碾,幸好郭氏兄妹时不时驱猫,效果显著。 之后它还在一旁静静地看了老半晌,才继续到别的地儿去溜达。 伙房是他最喜欢的两个地方之一,另一个喜欢呆的地方则是堂屋。 因为天气冷了,堂屋烧了炭盆,伙房因为熬糖一直生火,都是暖和的地儿。 宋梨不免庆幸甘蔗是冬季收获的,若是在夏季,叫她在伙房里熬糖,她定是不乐意的,但冬季,就譬如现在,可以另说。 像这般冷的冬日,整日待在灶子前,烤着暖暖的灶火,闻着甜甜的蔗香,她乐意至极。 这个时候见宋梨守着两个灶子,喵地一声,就蹲在了她脚边,对着灶子里的火苗揣起了手手,微眯着猫眼,呼噜呼噜惬意得很。 “小铜钱来陪我熬糖呀!” 有时候一个人熬糖也是很无聊的,有只小奶猫陪着,也是好的。 白日里头铜钱忙着探索新环境,都极少过来。 她怕铜钱在院子里遇到麻烦,还请青虎帮忙看顾,毕竟这里有空闲的,就只有他了。 爱猫人士青虎求之不得。 今日宋梨给了六钱给青虎,充作在庄子的这些日子的伙食费,也包括铜钱的猫饭钱。 不在宋家了,不用担心别人对自己哪来那么多铜子吃吃喝喝质疑,让青虎去采买时,多买些大骨来熬汤,鸡鸭鱼肉轮番上场,她要放开肚皮吃够本。 铜钱也是。 交代青虎要买些羊奶回来给猫崽时,宋梨让他多买一些。 喝奶,长高高,她也是要继续发育生长的。 青虎听宋梨教她做猫饭,听得尤其仔细,做出来的猫饭也尤其香,宋梨注意到了,铜钱吃得可欢了,顺带着对青虎也亲近起来。 青虎高兴得,那大髯胡子一日下来都抖个不停。 宋梨一边看火,一边撸猫的当儿,钟时砚也过来了。 瞧见铜钱那舒服的小模样,登时便笑了,伸手在灶子前头暖了暖手,才将小铜钱抱了起来。 “咱们的小钱钱都长这么大了。” 铜钱蹲在他双膝上,回头,半眯的眼睛睁开,看是自己熟悉的人类,又闭上了。 钟时砚不时摸着猫头,看宋梨起身,不时地将开始煮热的糖液面上的浮沫撇去,也不扔,另外用木桶装了起来,好奇:“这些是什么?” 宋梨瞟了一眼木桶,“糖液杂质,我打算拿来试着酿酒。” “这,这就是拿来酿酒的?”钟时砚又惊奇了,“我是喝过甘蔗酒,但酿酒是做酒坊的才会娘的吧?宋二娘,你这也会?” “我也是听说的,只是试试,酿不酿得出来还另说。” 蔗糖浆可以拿来酿酒,她这就只粗略知道个大概,没教厨师尝试过,反正都是要扔的废料,亲自尝试看看也很不错。 宋梨想到今日榨完汁后的那些甘蔗渣,“你可以跟黄管事说,那些渣可以拿来喂牛喂马,也可以拿来沤农家肥。” 刚好可以废物利用。 其实也可以拿来烧,就是没有干彻底,不好烧,想当柴火还得晒一晒。 “行,要是黄管事知道咱们留了这么多作肥的料,肯定很高兴。”钟时砚点头,“对了,今儿榨的甘蔗,留了不少梢尾吧?” “对,我让人装到了车上,明日再榨两批,应该就够一车了。”宋梨跟钟时砚交代,“你明日要派人送去给叶家吗?” “不是说要送两车吗?”钟时砚摆手,“等凑够了两车,再一起送过去,省事。”说着又迟疑,“那些蔗梢就这么放着,不会坏吧?” “有叶子包着,就放三四日的话,应该不会。” “那就这样办吧!” 锅里,糖液被煮热,浓浓的香味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伙房里。 “好香啊!”钟时砚把铜钱轻轻放在灶子前面,起身,看着锅里的糖液,干咳一声,不好意思,“我说,宋二娘,我可以跟着你学熬糖吗?” 毕竟熬糖,是门绝密的技艺,价值千金,便像何氏糖行这么大的糖商,也不会轻易将这门技艺泄露出来。 不然,为何整个天下,会熬制糖霜的,就只有何氏一家? 这么问宋二娘要学熬糖,就等于要宋二娘教自己这种千金难买的秘方,就是别人不说,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厚脸皮。 “可以啊,你要会熬了,我们再多开两锅。” 毕竟今儿是从晌午开始榨糖煮糖的,又是头一次,速度慢,效率低。 等明日从早到晚地开工,那榨出来的糖量肯定比今日多倍。 多个人手,可以尽快煮好糖液进行晾制冷窨,那活儿就能尽快完成了。 “这熬糖主要看火候,你不会看不要紧,我帮你看。” 熬糖的主要技艺关键也是看火候。 这日夜里头,等两锅糖液都熬好了,放入木桶里晾制完后,如前一桶那般,分别倒进大瓮里头,加入冰种,就搬去窖房。 宋梨抱着铜钱走出屋子,夜风冷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就抱紧了怀里的小暖炉,“对了,钟六郎,你那手头上的皮子,都卖完了?” “没有,还有后来硝制的一批没有卖出去。” “卖我几件,成不成?” 钟时砚一怔,再看她身上单薄的袄子,“我过两日回去看看,有适合你的我再拿过来。” 宋梨满意,又道:“大家都是朋友,这么熟了,价格便宜些。”毕竟她身上银子不多了。 钟时砚很爽快地点头,“行,看在我俩这么熟的份上,卖你便宜些。” “郭华应该会女红吧?”皮子拿回来还得缝制,她不会针线活儿,还得找个人帮忙将皮子做成大衣。 “你说对了,她是会。” “那可真是大好了。”能解决她的大麻烦。 但宋梨始终是没见识到郭华的女红如何,因为几日后,给叶家送蔗梢回来时,钟六郎给宋梨 带回来的皮子,直接就是一件裘衣。 “我不是要皮子吗?你怎么给我弄了件大裘?” 羔皮裘衣虽然好,可是贵啊! 她找钟六郎买皮子就是为了省钱呢! “不要你钱,送你吧!”钟时砚既怕宋梨客气,又怕宋梨不安,补充,“就当做是你叫上我,一起搭伙做这营生挣钱银的谢礼吧!” 宋梨钱银不多,当然不会打肿脸硬充胖子,再说,这糖霜真熬制出来了,钟六郎挣到的钱当然不会少,于是毫不客气地欣然接受。 当然,裘衣有了,自己的里衣裤褂靴子什么的,也是要置办的。 在煮糖五日后,宋梨回宋家一趟,省得离家日子太长,宋阿爹他们操心时,回城路上买了些羊肉糕点拿回去,出城路上就去布坊给自己买了几身细布棉衣,袜子皮靴,总算凑齐过冬的一身行当。 想上一世,这些琐碎的事情哪里用得着自己亲自操办? 她都是只管吃只管穿,从来不问出处。 不过现在一点一点儿亲手攒下自己家当的感觉,也不坏。 回到庄子后,发现郭氏兄妹榨出来的甘蔗汁已经放锅里煮上了,钟六郎正守着呢,再看,特意用另外的一个木桶装着的糖液残渣已经满了,宋梨便也将它提到伙房的角落。 将回宋家时跟杏嫂子要来的酵母,洒了进去,合上带有一个出气孔的木盖,再用棉布严严实实地密封好。 这甘蔗果酒,她目前只打算尝试做一次,做坏了拿去给黄管家沤肥,做好了,那试着再做几桶也是可以的。 这果酒发酵需要七到十二日,届时再看情况如何。 如今来熬糖的诸位都已经熟悉了榨糖熬糖的操作,各司其职,技巧也熟练了许多。 榨糖车因为有驴子拖犁,负责榨糖的郭氏兄妹的活计其实算轻松的。 榨甘蔗汁这技艺,一开始就难倒不少想制糖的蔗农等人的第一步,但现在看来容易得很。 从一开始就对熬糖非常感兴趣的郭氏兄妹,在做完自己的本分工作之余,往往还去伙房帮忙煮糖。 因为现榨出来的甘蔗汁要尽快上锅煮,他们榨汁太快的话,开锅煮的速度会赶不上。 见此,宋梨另外又多开了两锅,应付随时榨好的甘蔗汁。 当然,四锅都在熬的情况下,就不榨了。 熬制糖液也不是太累的活儿,就是看火候需要技巧。 但按照额定的熬糖铁锅的容量,放入额定的甘蔗汁后,要是知道了析出结晶最好的糖液状态后,在一开始熬了几锅后试出来后,之后一锅糖液得熬多久,呈现什么颜色熄锅,也是能完全把握住的。 最关键的还是能不能析出晶体的窨制这一关键步骤。 作为最后的底牌,宋梨自然不会将其中的诀窍轻易告诉旁人的,就是来这个世界后,最信任的钟六郎也不行。 每次糖液晾制好后,都是由宋梨看着送进窖房的。 制糖进展非常顺利,宋梨也很高兴,回到伙房的时候,见青虎进来准备给他们做晚膳了,拎进来装肉蔬的篮子里有一扇肋排,又瞧见熬糖的锅里还有一些没装到瓮里头的糖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青虎,今儿咱们拿糖烧一道菜好不好?” “拿糖烧菜?” 青虎吓了一跳,这也太奢侈了吧? 43. 第 43 章 青虎一直是有见着宋梨在伙房熬糖的。 因为他每日做饭烧菜,跟宋梨就在同一个伙房。 只是宋梨拿来熬糖的灶子在里头,他用来烧菜做饭的灶子在外头。 后来熬糖要用的灶子多了,他能用的灶子少了,还干脆就在堂屋里头置了个炉子,直接拿来煮饭,只有烧菜时还得回伙房。 每次进伙房,里头都弥漫着甜甜的香气,馋死个人去。 青虎很庆幸自己因为厨艺好,而能被钟六郎留下来。 这些日子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他知道了那一根根的甘蔗汁是怎么榨出来的,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知道原来那么难啃的甘蔗榨汁是这么容易的。 在郭家做活计的时候,砚大哥也买过叶家的甘蔗回去给大伙儿打个牙祭,他用榨汁床压过甘蔗根,那太难了,现在短短时间内就能榨出一大桶,换作之前,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也尝过那榨出来的甘蔗汁,砚大哥说太甜了,他完全不觉得。 他觉得好好喝。 他在家的时候,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次糖。 小时候最高兴的,就是过年的时候,阿娘阿爹会花铜子买糖来吃。 长大后,才知道自己觉得好吃的糖以外,还有更好吃的糖,但他完全没吃过。 现在看着据说会制糖的宋二娘——虽然还没见到她制出来的的糖,满眼都是钦佩。 天底下会制糖的人,肯定都是最了不起的人。 现在听说宋梨要拿那么贵的糖来烧菜,让青虎震惊之余,钦敬又多加了一层。 他厨艺虽然好,但也没大伙儿想象的那么好。 毕竟家里头穷,没吃过多少好的,是出来做工后,听多了,想多了,才渐渐会烧的。 许多会烧的菜,虽然听旁人说多了,自己琢磨着觉得会烧,但很多时候都没有食材,他根本没机会。 是跟着砚哥干活后,那许多只听说过没见过的菜啊肉啊,他才大量接触到的。 每次面对这些食材,他都不敢浪费,满怀敬意地下锅去烧,丝毫不敢含糊,才教人觉得他做菜好吃,厨艺了得的。 而来庄子这些天,一日三顿,不是照着砚大哥的吩咐,就是照着宋二娘子的做法买来食材烧的。 每次宋二娘子吃完,不好的地方,都会给他说出来,他默默记在心上,下次再烧,就知道怎么烧得更好了。 为此,他甚是感激宋二娘子。 但拿糖来烧菜?他听说过。 砚大哥就说过不少拿糖调味的菜,但他从来没自己试过,现在,宋二娘子竟然跟他说,要拿糖来烧菜? 怎么烧? 宋梨是见到青虎今晚打算做排骨,才想出做糖醋排骨的。 宋梨换了个灶子,抬着铁锅挨着青虎做菜的那一个,一边继续熬糖,一边指点着青虎将肋排洗了,切成小块,下过焯水, 沥干水分后下锅翻炒,调味。 见着自己锅里的糖液变得粘稠,她用糖耙不停搅拌,见着糖色可以了,熄火,将糖浆倒进搅拌槽,接着舀出一勺子放到碗里,叫青虎加入醋调成糖醋汁。 倒入锅里后,加水焖烧一刻钟,期间翻炒几次,让排骨均匀上色。 最后,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就能出锅了。 宋梨马上尝了一口,不柴不腻,酸甜可口,因为是新鲜出炉的红糖调味,还有浓郁的一股蔗香,比以往她吃过的糖醋排骨都美味。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终于第一次吃上用糖调料做的肉食了,简直让人怀念。 青虎自己也吃了一块,眼睛都亮闪闪的,原来他做菜的厨艺当真如此了得啊! 在青虎继续忙活晚膳的时候,宋梨也在等待糖液高温降低的时候,继续搅拌槽里不多的糖浆。 这一点儿糖浆她是打算拿来做红糖。 干活这么累了,在吃的上就别苛刻自己了。 做一些红糖出来,平时做菜做糕点慰劳慰劳都可以,就是泡点红糖水也行。 天气这么冷,喝点儿红糖水,暖胃。 宋梨最后趁糖浆还软乎的时候,手脚麻利地从放在角落的空瓮里翻出一个竹栅格——竹栅格槽,就是用竹子劈条,而后一条条连接在一起的分格槽。 将分格槽放到木托盘里,在将糖浆一格格地倒进去。 等冷却后,从分格槽里倒出,就是成型的一块块的红糖了。 那才是她熟悉的红糖嘛! 再多出来的糖液,就在第二个木托盘里铺得薄薄一层,届时拿刀划片儿。 等待红糖冷却的当儿,今夜晚膳开饭了。 堂屋已经是他们五人时常聚拢吃饭闲聊的地儿了,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还有做好了在炉子上温着的饭,散发着阵阵米香。 不分尊卑,众人围着案桌坐下,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那惹眼得很香喷喷的糖醋排骨。 “这是什么肉?” “青虎哥,你又学了新花样,给咱们烧来吃了?” “哎!”青虎对自己煮出来的这盘新菜相当有自信,原本粗犷的人都变矜持了,“是听宋二娘的指教做出来的,大家尝尝。” 钟时砚看了宋梨一眼,第一个举箸夹了一块,郭氏兄妹也纷纷动筷,宋梨自然也不落后。 “哇,又酸又甜的,这肉可真好吃。” “是用了糖吗?” 青虎点头。 “哇,虎哥你都敢拿糖来烧菜了。” “糖是宋二娘给的,这肉菜也是宋二娘子教的。”青虎赶紧解释。 “对啊,糖是我熬出来的,也是我拿来给青虎烧菜的,好吃吗?”宋梨坦然承认。 钟时砚不由得看了宋梨一眼,浅浅笑了笑,又夹了一块吃了起来,评价,“有点像松鼠桂鱼,但味道比桂鱼的要香。” “好吃好吃!” “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酸酸甜甜的肉,吃这个肉啊,饭我都能多吃一碗。”郭华称赞道,看着青虎,“赵大哥可真厉害!” 青虎摸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自己也赶紧埋头扒拉碗里的饭。 多亏砚大哥把自己雇来做饭啊,不然他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能天天吃干米饭,还顿顿有肉,最重要的是还能磨炼自己烧饭的手艺,简直不要太幸福。 一顿饭吃完,锅里干干净净的,一桌子五个菜,也都扫光了。 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糖醋排骨的味道,众人又各司其职去了:青虎收拾桌案,郭华郭亮负责将一日下来攒积的甘蔗渣给处理了,宋梨跟钟时砚继续回伙房煮糖。 当然,在过滤甘蔗汁之前,宋梨先看了看自己熬制的红糖。 天冷,糖液已经凝成了固体。 拿起分格槽,宋梨啪啪啪地将糖块抖落下来,黏着实在掉不下来的,才一个个戳出来。 “这是,石蜜?” 钟时砚看着托盘里一个个暗色的方块糖,有点迟疑,以为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拈了一颗起来,凑近看了看,瞧见表层沙沙的,又舔了舔,难以置信,“这石蜜,比何氏糖行的软多了。”还更香。 “这是,红糖。” “红糖,不是黏稠得用坛子装起来的那种石蜜?”。 因为石蜜都硬,所以为了区别这种质地不硬的石蜜,就叫做红糖。 红糖不仅是糖,还是一味药,据说补血补气,暖宫养胃,有条件的人家都喜欢备上不少。 但,宋二娘熬出来的这种,不硬的石蜜,也叫红糖,看色泽,倒是名副其实。 宋梨已经拿出一把短刀用竹片量着开始割薄薄的那层红糖了,竖着割完横着割,割完稍微用力,薄薄的红糖片就纷纷成片断裂开来。 宋梨自己取了一片含着,又捡起一片递给钟六郎,“喏,你尝尝?” 钟时砚这个时候已经将那块方红糖含在嘴里吃了起来,一边腮帮子正鼓起来呢,看宋梨递过来那片糖,吃不是,不吃也不是,进退两难。 宋梨忍不住笑了,“你偷糖吃!” “不是。”钟时砚觉得羞赧,立即就应,因为含着糖,说得模糊,于是赶紧摇头,嚼吧嚼吧把嘴里的红糖块咬碎,惊奇,“这红糖就面上一层硬,里面沙沙的,真的很软啊。” 像石蜜,又不像石蜜那般跟石头一样硬。 像红糖,但没有红糖那么黏稠。 可味道,几乎一样,甚至更香更稠。 而且食用方便,不用跟石蜜那般大块起来得敲碎,也不像红糖黏糊地要用坛子装,想吃的时候,捡这么一块就能泡水煮茶了。 钟时砚吃完了一颗方红糖,又接过薄薄的红糖片,又吃了起来。 “吃那么多糖,小心牙齿喔!” 宋梨说着,用油纸分别将这方红糖跟红糖片分开包了起来,分出一包留着给青虎做早点菜肴后,其他都分作两包,自己一包,钟六郎一包。 熬那么多糖,当然要给自己留点儿好糖。 糖分完了,宋梨生火,继续熬煮糖液。 钟时砚则兴奋地坐到了宋梨一边,“宋二娘,这些方红糖,我们也可以做一些拿去卖的。” “这红糖不稀奇吧?” 石蜜不都算是红糖吗?还有黏黏软软的红糖呢! “可,我吃过的石蜜,都没你做的这个这么软,能卖。”钟时砚肯定。 “是能卖,不过,再卖也就是品质好一些的石蜜,最好的石蜜,你知道多少文一两吗?”宋梨给他泼了一瓢冷水。 钟时砚一下就蔫了。 是呢,红糖是石蜜的一种,但最高价的石蜜,也不过二十文钱一两。 他们做出来的红糖品质再好,就算能卖高过二十文钱一两的价格,也没可能卖到跟糖霜一样高达二钱一两。 不是红糖买卖不能做,而是跟糖霜比起来,费这么多功夫,卖糖霜性价比最高。 看钟时砚开始变得沮丧,宋梨安慰,“你要喜欢这些红糖,等最后做好了糖液,我们做一批红糖,自己吃也行,做年礼拿来送人也行。” 44. 第 44 章 关于卖红糖这件事,钟时砚在心里很快地算清了这笔账,点头,“没错,目前咱们就是要做一批糖霜,先狠赚一笔。” “那你快来帮忙烧火,还有,记得拿点儿栗子来烤!” 因为夜里头也要煮糖,而等待锅里糖液的水分蒸发,往往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以上,为了打发看火候的闲暇时间,两人于是都喜欢干点小事情来消磨。 撸猫是一项必做的活动,烤栗子吃栗子就是一项很好的活动。 “没问题。” 夜里的城外很静,因为在这个庄子周遭,都是没种农作物的田地。 庄子里虽然住了不少人,但他们吃住都在偏院子,跟主院落的人离得远,就是偶尔有喧哗,也甚少听见。 伙房外冷清寂寥,但伙房里却不一般。 这里有柴火啪吱燃烧的声音,栗子啪嗒烤开的声响,还有锅里头糖液被煮开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宋梨跟钟六郎一个烧柴看火,一个搅拌撇沫,不时低低地还交谈几句,有时候铜钱睡醒了,还要喵呜几句。 声音多、小、细,因为柴火的烘烤以及糖液的香味氤氲了一屋子,显得格外暖和热闹。 伙房里的两人都在专注干活,蹲在灶子旁边墙角的铜钱,却睁开了眼睛,缓缓转头,竖起耳朵,听起了另一边的动静。 一墙之隔,庄子住院那一边,大门被人敲开,门房被一剑穿心。 凶手将门推开,往后一扬手,六七个夜行过来的人纷涌而进后,悄无生息地又关上了门。 为首那一人看了看已经咽气的门房,嫌弃地将他扛了起来,大步跟上了前头的同伙。 很快,他们拎着刀剑逼醒了厢房里的一个奴婢,打听一番,很快将黄管事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闯进庄子?”黄管事既惊慌又愤怒,“你们知道这庄子的主子是谁吗?” “我管这庄子是谁的,老头!”貌似领头的那人朝后一示意,刚开始叫门的那个汉子将扛在肩上的门房尸首往黄管事跟前一扔。 黄管事双目怒睁,“你们……欺人太甚。” “好叫黄管事知道,我们是黑石寨的好汉,天黑路难,不得不借宿一晚,要是你们识趣,让我们乖乖住下,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等明日一早,我们一别两宽,要是不识趣,他就是下场。”头领冷哼。 “黄管事,你是要做识趣的那位,还是要做不识趣的那位?” 刀架在了黄管事胳膊上,冷冷的寒意一下冻得浑身发起抖来。 黄管事狂咽唾沫,“识趣的,我当然是识趣的。” “很好,我就喜欢聪明人。”刀被收了起来,“去给我们安排一下厢房,再准备点儿肉,吃好睡好了,咱们这些好汉,心情才好,就不会跟你们计较。” “哎,哎!”黄管事诺诺点头,连连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便叫逼醒的那个小厮去叫醒伙房的厨师生火,等走出堂屋,才要领着他们去往厢房,大门又被拍响了。 “庄子有人吗?” “开门!” 黄管事一惊,又来一拨,那是谁? 他没反应过来,就被山匪一下挟持起来,同时一把刀对住了他的腰,“去看看,是谁来了?” “好好好!” 黄管事不得不与山匪一前一后走去了院子大门。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山匪,在黑暗中交换了个眼色,最后面那个山匪低语,“不会是那些兵追过来了吧?” “难说。” 黄管事走到了大门前,被山匪威逼下,定了定神,“阁下何人?” “在下是北营军的一名校尉,鄙姓韦,我们张将军与益州郑刺史联合剿匪,本校尉便是麾下的一支。” 门外,韦校尉看着地上凌乱的脚步,心中已然起疑,“今夜,我们在大西门外截获了一伙从黑石寨下来的山匪,但途中逃了几名,不意竟往这个方向逃了过来,斥候领着我等一路追踪至此。” “敢问里面庄子的人,今夜可有遇匪?或是不寻常之事?” 门内的黄管事心情复杂,既高兴军队来剿匪了,又担心匪已入庄。 黄管事没回话,山匪却不管了,拿刀的手暗暗使劲,威胁:“回他,你们没有见着山匪,庄上也没有不寻常之事。” 黄管事不得不照办。 “既然如此,那实在是好事,不知道这位老叟如何称呼?” “我是这庄子里头的管事,鄙姓黄。” “黄管事,如今天黑夜寒,能不能允我等入庄,借宿一晚?” 黄管事苦笑。 身后,那把刀又用力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我们主子不喜他人不经首肯便闯入庄园,老夫不敢擅自做主,请韦校尉勿怪。” 闻言,韦校尉带着人便往回走。 “校尉,不追那些山匪了?”韦校尉手下的兵奇怪。 韦校尉摇头,“还追什么,很明显,那伙山匪就在庄子里。” “那黄管事不是说没碰见山匪吗?” “他啊,估计是被山匪逼着这么说的。” 他们一路沿着山匪逃匿的行踪而来,到了这庄子附近,偏就没了,但在庄子大门前面的地上,却有留下这么多足迹。 若是足迹模糊,可能是白日里,很久之前进出庄子的人留下的。 但这足迹新得很,那就是才留下不久的。 而且,应门的人身份不对。 民间或有不愿与军队打交道闭门不出的人家,但门内对付说话的人,一般都是看门的奴婢、门房。 黄管事说他就是庄子的管事。 如此深夜了,管事怎么可能前来应门呢?就是门房不在,还有其他奴婢干这事。 既然庄子的管事来应门,那就是说,门房不在,其他奴婢也不能干这活儿。 什么时候,应门重要到要叫管事来做了? 这本身,就是庄子里正在发生的不寻常之处。 “那我们怎么不闯进去杀了他们?” “若我们现在硬要闯进去,只会逼得逃进去的山匪凶性大发,杀害庄子里的无辜百姓。”韦校尉无奈,“要剿灭这拨山匪,只能智取,不能硬上。” 庄子里头,挟持着黄管事的山匪松了口气,黄管事本人也松了口气。 要是韦校尉执意带兵硬闯,他小命可就没了。 偏院。 宋梨跟钟时砚已经熬好糖液,将糖液倒进木桶后,搬到伙房门口冷却。 然后坐到熄火后但还暖和的灶头前烤火,顺带吃完烤好的栗子,花生,过了半刻钟,便听到屋檐上传来淅淅沥沥地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好像,下雪了!” 宋梨与钟时砚赶紧跑到伙房门口,借着烛光,果然看到屋外纷纷扬扬的细雪。 “呀,我还以为益州不下雪 呢!”宋梨搓了搓手。 “也下的,只是比汉中下得晚而已。”钟时砚看着宋梨穿上了他送的那件裘衣,嘴角微翘。 “喵!”铜钱这个时候精神好着呢,也不怕冷,瞧见飘下来的雪花,伸出爪子就抓,低地一抓就抓到了,高处地直立起来,更高处就蹦起来了。 不时地就在地上滚。 钟时砚惊奇,“这么黑,小钱钱也看得见啊?” “猫崽的眼睛就是夜里头也看得见的啊!”宋梨解释,“不然猫怎么会在夜里捉耗子呢?” “小钱钱也会捉耗子吗?” “会,别看铜钱小小的,捉起耗子来可厉害了,跟我们同住一起的赵婆婆说,自从铜钱来了我家,院子里头的老鼠虫子,都少了许多。”宋梨骄傲,到底是钱猫,就是厉害。 “那,小钱钱还吃耗子啊?” “不吃,我平时喂得他饱饱的,他就不吃,但会玩,还很会玩。” 钟时砚一下笑了,看着还在雪中耍得欢的铜钱,“看来小钱钱最爱玩啊!” “铜钱,快回来!” 铜钱正玩儿得起劲,青虎跟郭亮也还没睡,见下雪了,都走了出来,刚好陪猫一起玩。 宋梨只能不管他们,跟钟时砚将冷却下来的糖液搬回去,放进窖房后,要离开了,才叫动铜钱。 回到堂屋,暖和了身子,将炭分到炭盆,搬到自己厢房后,擦干了铜钱的身子,才放他上了床榻,“铜钱铜钱,你这个甜蜜的小负担呐!” 榻上是铺了厚厚一层棉衾的床垫,还有厚厚一床棉被。 跳到榻上,铜钱回到每日休息的地儿,兴奋地喵了几声,就开始伸出前爪爪开始一下下地踩啊踩。 因为跟着宋梨的作息,养成了习惯,猫崽现在也跟着按时睡按时起了。 宋梨是每日夜里头再煮一次糖液才就寝的,晚膳吃得早,约莫在四五点(申时末酉时初)就吃了,吃过之后不急,就遛会儿猫,或者洗浴一番,一个小时后,才去伙房煮糖。 按现在一锅糖的定额,三到四个小时就可以煮好糖液,等其冷却,也就五个小时,所以一般就寝在十二点,也就是子时。 这对于上一世的宋梨来说很正常,因为还年轻,没到要提前睡觉保养皮肤的年龄。 现在宋梨也觉得正常,就是不符合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作息。 像在宋家,七八点就睡了,当然他们起得也早,像宋大郎还有杏嫂子,他们都要早上四五点(卯时前后)就起床。 故而才有上值的人点卯一说,也就是五点到七点报个到,上司点名。 现在宋梨睡得迟,起得自然也迟。 因为她是负责煮糖的,得等榨糖车榨出了一锅份量的糖才开始熬,起得迟也不碍事。 反而是负责榨糖的郭氏兄妹得早起,但他们可以睡得早。 这日宋梨起床,推开门,铜钱咕溜一声便跑出去了,冷空气也随之灌了进来。 昨儿虽然下了雪,可不大,原本听着淅淅窣窣的雪点儿声入睡,以为今儿起来一片白茫茫,结果没有,真有点儿失望。 穿上裘衣,宋梨到伙房打水洗漱,用过青虎给她留下的早点儿,伸了伸懒腰,便准备开干。 走到院子里头,去看郭氏兄妹榨出来的甘蔗汁儿有多少,没见着钟六郎。 “你砚大哥呢?” “他啊,一大早就去隔壁大院找黄管事呢!” 45. 第 45 章 郭华正驱赶着一头驴拉犁榨糖,听宋梨打听钟时砚的下落,笑道,“砚公子应该是找黄管事借车回府城了。” “已经走了?” “啊!”郭华点头,“跟我们一起用过早膳就走了,让我们告诉您一声,说下晌就回来。” 听说钟六郎回了府城,宋梨没有在意。 钟六郎不是光熬糖的,他还有其他不少活计要做。 譬如听说赶在初冬围猎后得来的那些皮子,晾晒后最近才慢慢找卖主,又譬如听说他阿娘还在大慈寺养病,他不时得去探望她。 所以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是宋梨自己在煮糖。 她叫来青虎,让他帮忙将一桶甘蔗汁抬到伙房去,二次过滤后倒进了锅里。 谢过青虎,拿出火折子,生火,而后丢到灶子里,眼看着火烧起来,越烧越旺了,才起身,用糖耙搅了搅甘蔗汁,又将面上的浮沫一一撇去,倒进旁边盛剩渣的木桶里。 她坐到灶头前的杌子上,边烧火添柴,边嘬嘬嘬地喊:“铜钱,铜钱你在哪里呀?” 今日份的猫还没撸呢! “喵!” 铜钱小猫很快地跑进了伙房。 现在的铜钱已经退掉了所有毛绒绒的胎毛,变得油光铮亮,变成了个小敦实。 应该是刚被青虎喂过,铜钱跑进来后,喵喵蹭着她的裤脚转了个圈儿,然后就蹲在灶子角,吃起了自己的爪爪,然后弓着爪爪洗脸。 “刚吃饱就愿意跑来陪我啦,铜钱真好,真乖!” 听明白是在夸赞自己,铜钱骄傲地冲宋梨又喵了一声,骄傲地继续洗脸。 没一会儿,青虎就进了伙房:“宋二娘子,今儿午膳你想吃点什么?” 中午吃什么? 宋梨想想昨日的糖醋排骨,忍不住便舔舔嘴。 虽然还想吃红糖做的菜,但人要懂适可而止,一下子摄入太多糖分,就有召唤胆固醇的危险。 “那,熬个羊蝎子萝卜汤,再做个冬菜肉丝,其他的,你做主吧!” “宋二娘子,羊蝎子全没了,今儿一大早,隔壁的厨子来找咱们,说是有客人指定要吃羊蝎子,砚大哥做主给他们借用了,说他回城再买一些回来。”青虎小心翼翼地问,“能用猪大骨吗?” “也行。”宋梨点头,好奇,“隔壁什么时候来客人了?” “嘿,听说是昨儿来了一拨,今儿早上,就我们吃过早膳不久,又来了一拨。” 青虎给宋梨说道,“那来借肉的李师傅苦着脸呢,本来庄子里的人不多,那收来的米粮蔬肉都运城里头主子那儿去了,囤货是够他们过冬的,可现在有客人上门,还指定要的都是大鱼大肉,他们哪里来这么多好货,只好暂且找我们借用了。” “李师傅还嘀咕,那些客人看着就不是好人,脾气大得很,连黄管事都要赔笑脸,完全当自个儿是庄子的主子了。” 隔壁脾气很大的客人,自然就是昨夜闯进庄子杀人的黑石寨一伙人了。 因为韦校尉带兵找上门,原本他们还想吃好喝好一顿在睡好的,怕官兵杀个回马枪,见着庄子的动静会起疑心,所以只能忍着饥渴,先睡个一宿。 等一宿过后,发现浑然没事,于是马上叫黄管事给他们烧饭。 未免导致不必要的恐慌,黄管事昨夜安顿好山匪后,没敢跟庄子里的其他人提起有山匪侵占的事,想告知也没机会——山匪派了一个人,盯着他跟另一个小厮。 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就人头落地,黄管事不得已,只能够叫李师傅下厨烧菜。 又因为山匪嘴刁,点菜要吃的肉,庄子里头没有,李师傅找黄管事,黄管事就叫李师傅到隔壁偏房去借。 吃饱喝足的山匪们很满意,看这庄子也越看越满意。 “昨日的官兵果然没有发现我们。”都一宿了,要是他们踪迹暴露,早上门来剿杀了。 “没错,看来我们是逃过大难了,四当家。” 黑石寨四当家,余迟万背着手,看着宽敞的院子,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自己带着逃出来的同伙,“这个庄子不错是不错,但离府城太近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逃也逃不及。” “当家的,我听那些读书人常说什么,大隐隐于市什么的。” “对对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也没有藏到府城去。” “而且,只要藏在这庄子里,假装是客人,控制住了那个黄管事,杀了那个小厮,还有谁会知晓我们山匪的身份?” 山匪纷纷劝说。 “你们也知道,我们是客人,客人,怎么可能久留在庄子里不走的?”余迟万道,“不过,如今这庄子人不多。主家也不再,到年后开春,还是安全的,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住下去。” “不过,这主意不错,官府正在剿杀我们,也不知道留在黑石寨的兄弟们能不能撑下来,我们眼下难以回去支援他们,那就蛰伏起来。” 山匪们彼此觑了觑。 “等开春了,咱们另外找个庄子,当做是寻常帮闲,混进去,那就能瞒过官兵了。” “那就听四当家的。” 山匪们一听,都松了口气。 昨儿那一趟太过凶险,跟着四当家出来干买卖的兄弟被杀的杀,被捉的捉,他们几个还是听了四当家的话才险险逃出来的。 能避过这一次的官兵劫杀就最好,听四当家的藏起来按兵不动,等过一阵子,风平浪静了,再找个山头,拉点兄弟上山,那就可以再一次占山为王。 既然不打算走了,山匪们打算去叫黄管事过来,说清楚多借住一阵子。 黄管事惊恐,为难,却也不得不从。 在黄管事硬着头皮要应下来的时候,便听得外头有铃铛响起,很快,就有小厮急匆匆跑了进来:“黄管事,黄管事!” “什么事这么急?”黄管事看山匪们怒气冲冲的脸,擦了擦汗,问小厮,“没看见我在招呼客人吗?” “黄管事,有客人,又有客人来了。”小厮气喘吁嘘,“还是拿着周大夫人的亲笔信过来的,是一队胡商,说是要等他们另外一支到扬州的商队,就跟周大夫人借个地儿,打算在我们庄子住上一日,明儿就走。” “啊,这,这……” 黄管事束手无策,这庄子里可是有山匪,他们这个时候住进来,岂不是羊入虎口? 但四当家为首的山匪却惊喜了。 有胡商,是年后打算回国的,那就是说,他们应该采办了不少东西,该有不少值钱的玩意儿。 “黄管事,他们已经进来院子了,您看把他们安 排在哪个院子好?” 黄管事看了一眼山匪,无力地扬手,“你,你去找花妈妈安排。” “哎?”小厮看了黄管事,有点懵,回过神来后,被黄管事催促一声“还不快去”,就去找花妈妈了。 “这,好汉,您瞧,咱们庄子,不时地,就有客人寄宿,实在不是什么久留之地……” “没关系,只要黄管事当我们是客人,我们在庄子里,没什么不方便的。” 山匪们已经走出屋子,看着新来的胡商带着一队商队进来,有马车,也有驴车,车上满载着货物,简直两眼放光。 肥羊啊! 没想到仓促间藏进这个庄子,还能有这样的运气。 山匪们看着这群胡商被一个老妈妈模样的副管事带去了一旁的偏院,其中一人忽然指着另一边的偏院问:“那个偏院,是也住了人吗?” “对对,我昨夜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香味儿,今儿早上确定了,这香味儿就是从这个偏院飘过来的。” “黄管事,这个偏院,是做什么香料的吗?” “不是不是,那是咱们夫人的贤侄,与他朋友借住的院子。” “那为何这么多香味从这边飘过来?” “我们庄子上的人,与他们互不干扰,连吃食都是各自分开的,他们究竟在偏院做甚么,老夫真的不知。”黄管事胆战心惊。 “啧!”余迟万不满,但还是暂且放过黄管事。 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他是这庄子的当家,捏住他,才能捏住庄子里的其他人。 “那黄管事不清楚,难道我们自己不会打听清楚吗?” “就是!” 因为钟六郎以前并没有跟着陈三来过这个庄子,所以黄管事也不知道他是钟家的人,只知道他是砚公子。 至于砚公子还有那位宋二娘子在偏院干什么,黄管事不问,可有听闻他们借了田地存储甘蔗,到他们陆续住进来后,到现在,还在不时雇用庄子里的奴婢帮他们起甘蔗,洗甘蔗。 最初见到那一批批运进来的甘蔗,黄管事就已经猜到陈三郎君的朋友借用庄子的偏院,是为了制糖。 而日日飘香的气味,以及他们送过来给庄子里的牲畜做料的甘蔗渣,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砚公子跟宋二娘子们不说,黄管事就权当做不知道。 庄子里猜到这一点的人也有不少,毕竟蜀地盛行用甘蔗制糖已经很多年了,天下蔗糖,三成自蜀,他们想彻底瞒住,也很难。 黄管事只勒令奴婢们不得外传,少惹是非。 虽然每日闻着隔壁传来的甜香很眼热,有时候馋得简直就像在每日吃糖,但有代表周大夫人权威的黄管事发话了,他们身为奴婢自然遵命不敢多谈,只是彼此间免不了私底下说说罢了。 但风声,总是会漏的。 山匪们很快就打听到,隔壁偏院那么多香味,是在制糖,还是益州最贵的那种糖霜。 “制糖?” “我们竟然在这庄子碰上了糖匠?”这下,饶是余迟万,也不得不惊叹自己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做山匪,哪里有一本万利的糖商的日子好啊! “四当家,我们不仅要抢了他们制出来的糖,还要将他们的糖匠都给掳走,叫他们给咱们制糖!” 46. 第 46 章 宋梨不知道她又被黑石寨的人给盯上了,还在伙房里勤勤恳恳的煮糖。 等到第一轮糖液熬好后,停下来歇了歇,就到了午膳的时间。 钟六郎就是在午膳的时候回来的。 一回庄子,他就先去隔壁找黄管事还驴车。 这个时辰,亦是主院落的人用膳的时候,伙房先供应了给山匪那一拨人,所以他们在膳厅里,没露面,钟时砚没见着这群山匪。 后来还没用饭的胡商一行人过来端菜拿饭,钟时砚却是见着了。 正奇怪,这几日庄子里头是冷清得很,就几个留守的奴婢,外加四个护院,怎么他今儿出门一趟回来,多了这么多客人? 纳闷着想问问黄管事这些客人的来历——他们当初借用这个庄子,就是贪图入冬后庄子冷清,他们榨糖制糖好遮人眼目,现在来了这么多人,还教他们怎么安心呢? 而后,他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想问黄管事的话就没问出口了,反而是:“那是谁?” “谁?”黄管事以为钟时砚认出了山匪,惊得马上回头去看,没见到山匪的影儿,暗暗松了口气,同时拍了拍自己的心脏。 这砚公子可真是,差点儿没吓坏他。 “他!” 黄管事看着钟时砚指着的那个人,应:“哦,是他呀,他是个哑巴,据说是胡商在城里头捡的,看他熟悉府城的坊市,就雇用他做伙计。” “哑巴?”钟时砚想笑,想想又不对。 他认识这个不是哑巴的哑巴。 向郑刺史毛遂自荐后在他身边当差时,他在张将军身边,见过这个人。 是颇得张将军信赖的一名校尉,他记得,本姓韦,名琯。 韦校尉怎么可能是个哑巴?还混在胡商的商队里头? 他近日不是协同郑刺史在金牛官道那边剿匪吗? 是商队有问题? “黄管事,这胡商是打哪儿来的?” “据说是吐蕃国来的,打算在庄子住到明日,等与另一支商队汇合就走。” 钟时砚松了口气,才两日,那情况尚好。 “有核实过他们的身份吗?” “嗐,他们是拿着咱们大夫人的亲笔信来的,没问题。”黄管事心里暗暗叫苦,倒是另一拨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是大大的问题。 钟时砚不信黄管事的话,忧心忡忡回到偏院,关门锁上,还落了栓。 进了堂屋,见着他面色不好,正围在案桌边上准备开饭的众人问:“砚大哥你脸色不对。” “是城里出什么事儿了?” 钟时砚看看在座的各位,视线在宋梨身上停留一秒,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笑:“我刚从外头回来,冷风吹的,脸都僵了,怕是受寒了。” “哦,着凉了,头疼吗?”宋梨问,“不是有红糖吗?切几片姜跟糖一起熬,能驱寒暖身子。” “一会儿我就去熬。”青虎道,“这么冷的天儿,大伙儿都喝点姜水泡红糖!” “可以可以,我还没尝过红糖呢!”郭亮听得都直咽唾沫,使劲点头。 青虎笑他不识货,“你昨儿就尝过了,那道糖醋排骨用的就是红糖!” “哎,那道肉不错,什么时候,青虎你再给咱们做一次就好了。”这是郭华的期待。 宋梨则望向钟时砚,“砚大哥,你还不用膳吗?” 钟时砚入席,心情复杂地吃完了一顿午膳,整个下晌都神思不属。 他想去找韦校尉,但又怕打草惊蛇,让胡商起疑,坏了韦校尉的好事。 而且,他认识韦校尉,但韦校尉似乎,并不认识他。 不然今日在伙房出来时,见到他的神色,不会那么淡然。 他投靠的是郑刺史,联合剿匪的官兵里,他属于府城这一阵营,对兵营里派出的剿匪分队的士兵,并不熟悉,跟韦校尉也没有打过交道。 待到天色眼看着就要暗下来,钟时砚终于忍不住了,决定偷偷去胡商住的院子,探个究竟。 看看这胡商到底有何异常之处,教韦校尉居然身入虎穴。 当下,钟时砚换了熬糖的一身袍子,告知众人他去主院找黄管事,就推门而出。 这一次,他就这么凑巧地,遇见了那群黑石寨的山匪。 钟六郎在黑石寨,算是个名人。 一来,他被关在黑石寨时,表现得非常配合,让山寨不少山匪降低警惕,放风期间尤其善谈,见过不少山匪,自然也有不少山匪见过他。 二来,他杀了黑石寨的六位兄弟,其中一位还是二当家的大哥,简直胆大包天。 三来,他是黑石寨被掳上山后,唯一一个成功逃出去的,当然,至于死没死在老林子里,众说纷纭,有的认为他死了,有的认为他还活着。 在二当家派兄弟潜入崇福坊,守了一个多月,也没守到钟六郎后,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死了。 直到现在,一伙山匪与推门而入进入院子打算去找胡商的钟六郎碰个正着,其中一名山匪认出了他,惊讶:“这是钟六郎吧?” 而比这句话更快的,是四当家的刀。 余迟万听闻变成瘸子的二哥说过无数次钟六郎杀了大奎哥跟几位兄弟,逃进老林子的事儿。 钟六郎被掳上山的那段日子不短,四当家见过这位价值一万两银子的人质。 他听了二哥那么多次的车轱辘话,得出的结论就是,要是他遇见这该死的钟六郎,什么话也别说,先砍死先敬。 这祸患死了,就作不了妖,还怕他做甚么? 所以,他认出了钟六郎,毫不迟疑,也不废话,利索出刀。 钟时砚自然也见过这位黑石寨的四当家,惊讶之下失了先机,而后,余迟万的刀砍过来了。 他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脖子上一痛,眼前一黑。 失去知觉前绝望,他又死了。 他还能活过来吗? 如果回到从黑石寨重新逃命开始,他能不能再逃出来? * 此时,伙房里的宋梨,已经在煮晚上要完成的糖液了。 火刚烧起没多久,甘蔗汁还是凉凉的,是空闲时间,所以宋梨坐在灶子口,用一根树枝伸进灶膛里,将面上一层灰扒拉扒拉开后,抓了一把栗子,而后扔进去。 “一,二,三,四……” 埋进去的栗子最好得数好数,省得烤好后,有栗子留在里头,没扒出来吃掉,烧得焦透成了黑炭。 宋梨一共扔进去十颗栗子,然后将灰又扒拉扒拉埋上,将柴火挪上去,直起身子。 “喵!” 伙房窗户边,铜钱探出头来。 “铜钱,你又来陪……” 话还没说完,宋梨觉得眼前有点花,晃神过后,她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再睁开眼睛,眼前 的不是铜钱探出头来的窗户边,而是火呼呼在烧的灶膛。 ? 宋梨看着自己手里抓着的一根树枝,又看看摆在灶口脚的那堆栗子。 她不是已经将栗子扔进去烤上了吗? 错觉? 宋梨想了想,没想明白,于是将树枝伸进灶膛里,将面上一层灰扒拉扒拉开后,抓了一把栗子,而后扔进去。 “一,二,三,四……” 扔进去十颗栗子后,然后将灰又扒拉扒拉埋上,将柴火挪上去,直起身子。 “喵!” 伙房窗户边,铜钱探出头来。 “铜钱,你又来陪……”宋梨愣了。 不对,她好像,已经说过这话了? 宋梨一边纳闷,一边将铜钱抱了起来。 没等她细想,伙房外头响起了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一个声音喊了起来:“宋二娘!” 是钟六郎。 这么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 钟时砚发现自己又活过来了。 恢复知觉后,看着眼前那扇自己还没推开的门,惊得双腿发颤。 他竟然,又活过来了。 幸好他还能活过来! 他慢慢将要推开门的手,缩了回来,抹了抹额头,额上全是冷汗。 庄子里,什么时候被黑石寨的四当家领着山匪闯了进来? 等等,他活过来了,但没有回到囚在黑石寨的监牢里,即将被杀前,而是回到了被四当家割喉的前一刻。 再次活过来的时辰不一样了。 为什么? 会造成这样的差异,与前九次都不一样的原因,是因为他从黑石寨里逃了出来,还是因为…… 钟时砚轻轻长吁一声,倒退着离开庄子大门,回到偏院门前,开门,关门,落栓,上锁,而后一口气跑进了伙房。 “宋二娘!” 还是因为,他第十次活过来的时候,跟前九次都不一样,多了个来救他的宋二娘? 那他第十一次活过来,宋二娘她…… 钟时砚跑进伙房,见着宋梨抱着猫转身过来看着他,脸上既茫然又吃惊:“钟六郎,发生什么事了?” “你,你……”钟时砚快步走到宋梨面前,使劲看了看,“你没事吧?” 她是自己第十次活过来的唯一例外,现在他第十一次活过来,她会产生异样吗? 她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事情已经发生过却又重新发生吗? 还是跟别的人一般,无知无觉无事发生一切照常? “我……” 宋梨还没想明白方才诡异的那一幕是怎么回事,当然不会跟钟六郎提的,摇头,“我没事儿啊,倒是你,一脸天塌下来的样子。” 她早就注意到,从府城回来,钟六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肯定是藏了什么事。 只是他不说,她就装作不知道。 宋梨的反应,让钟时砚有些遗憾。 看她的样子,真跟其他人一样,毫不察觉。 “我……” 死十次重活过来十一次这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钟时砚也不可能跟她说,所以他想说没事,又一转念,庄子里出现了黑石寨的山匪,怎么可能没事? “宋二娘,不得了了,这庄子里混了黑石寨的山匪进来。” 47. 第 47 章 宋梨刚从懵然中恢复过来,反应有点慢,眨了眨眼,庄子里有黑石寨的山匪? “你怎么知道?” “方才我想过去找……黄管事,还没进门,就一眼瞥进院子的时候,认出了黑石寨的四当家余迟万。”想到这个余迟万,钟时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好狠,一个照面就把他脖子砍断了。 割喉真疼啊! 钟时砚一把拉住了宋梨:“走,赶紧走,趁他们还没发现的时候,离开这个危险的地儿。” 铜钱好好地呆在宋梨怀里,被他这么一拉,差点没从她怀里摔下去,幸好扒住了宋梨的衣裳,又往上爬了爬,蹭到了肩膀上。 宋梨用剩下的一只手托住了铜钱:“你先等等,我们走了,那这些蔗糖怎么办?” 地里埋着的甘蔗暂且不用去管,但已经在窨制的冰糖呢?还有正在熬的这些糖液呢? 更别说她榨糖车都还在榨汁呢! “而且他们为什么会跑到庄子上来?为什么黄管事会让他们进来了?黄管事不知道他们是谁吗?还是黄管事原本就跟这些山匪狼狈为奸?”宋梨接连发问。 “没搞清楚他们的目的之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有山匪的地方就有危险,智者不立危墙之下。”钟时砚还是想拉着宋梨离开,“叫上青虎还有郭亮郭华,我们连夜离开。” “走夜路危险。他们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也未必就能认得出是我们……” 宋梨说到这里,看钟六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无奈地看着自己,马上领悟,“他们,能认出你?” 钟时砚重重点头。 还好现在没碰面,他们暂且不会认出来,而碰面的上一次,他已经死过一回了。 所以得在他们再次碰面认出自己再杀一次之前,赶紧跑路。 宋梨扶额。 也是,钟六郎在黑石寨被关了那么久,总有见过他的山匪。 怎么这么巧,他们随随便便借用个庄子,都能遇见黑石寨的山匪? “他们还没有发现你就在这庄子上吧?” “所以呢?”钟时砚蹙眉。 “既然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藏在了庄子上,那么我们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反杀他们?”宋梨一把反手抓住了钟时砚,兴奋。 “我们不知道庄子里潜藏的山匪有多少,还想反杀他们?”钟时砚头痛,这宋二娘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那山匪是好惹的吗? 方才就他死那一回,他瞥了一眼,估计都有六七人,见到的都这么多了,谁知道庄子里藏着的还有多少? “那去查啊!” “有这么好查吗?”他一去肯定就暴露了。 “你不去,我去啊!”宋梨不怕。 这些山匪能认出钟六郎,应该认不出她吧? 当日被掳上黑石寨后,宋二娘跟其他被拐的娘子们就直接囚进大牢里了,形势混乱,估计也没多少人记住了她的脸。 之后就只有两三名过来威胁他们去议事堂陪酒的山匪,见过她的人更少了。 而且,她是被山匪默认死了丢到断崖下乱葬坟的人,山匪当然不会知道她就是那日被掳上山的娘子。 再说,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山匪没那么好记性认得区区一个死人吧? 反正,要她走,丢下能挣大钱的这些蔗糖,是万万不可的。 谁阻碍她发财,就怼死谁。 “你刚才说藏进来的山匪,其中有一个是黑石寨的四当家?” 做当家的人,是不是身上带着忒多金子银子? 想想她杀了一个大奎哥,就从他身上搜出了价值五十两的金饼。 那四当家应该不会比大奎哥寒碜吧? “是又如何?” “你想想,黑石寨当家的出来干活,身上带的银子多不多?” 钟时砚恍然,用手指着宋梨点了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再想想,钟六郎,你之前协助官府剿匪,逮住一个山匪才给一贯钱,要是我们亲手逮住杀了,从他们身上能摸出来的银子,是不是比一人一贯的钱多?”宋梨怂恿。 杀了山匪再带到官府领赏,还能多挣一笔呢! 大家现在都是穷鬼,想办法一起发财呀! 钟时砚不由得想起了借宿叶家那一晚,宋梨拿出来放在案上的那一堆铜子银两跟金子,眉头一跳。 他后头雇用帮闲猎户到西岭村围猎用的银子,都还是宋二娘分他的,他说要十倍奉还,可到现在也还没还上呢! 该死,他竟然可耻地心动了! “宋二娘,你真不怕啊?” “怕什么?这里不是黑石寨,又不是人人都是山匪。”宋梨摇头,表示真的不怕,“大不了,干不过,我们再逃呗!” “钟六郎,富贵险中求,你干是不干?” 钟时砚一咬牙,闭眼,“干!” 宋二娘一个小娘子都有胆量跟山匪对着干,他堂堂大丈夫,还能比不上她? * 一墙之隔,余迟万也在跟手下的兄弟在商议。 “我打听过了,制糖的那边,据说现在还没有熬制出来,可以先等等。”余迟万有点激动,“但胡商那边我们不能等了。” “没错,他们只在庄子里停留一晚,想宰羊,今夜就是好时机。” “错过了今晚,等明天他们的另一支商队来了,人数一多,我们就更难下手了。” “那队胡商一共有多少人?” “二十四人,以我们八个兄弟身手,能拼。” “四当家,可是,如果胡商出事,会不会引起官兵的注意?” “对啊,余大哥,要是惊动了官兵,招惹来官府,这庄子我们就呆不下了。” “不怕。”余迟万原本谨慎的态度,此时变得积极进取,“他们住在偏院,我们进去杀了他们,而后叫黄管事将那院子封锁起来,就不会走漏风声。至于明日来的另一支商队,让黄管事跟他们说,等他们的商队怕天色有变,先走一步。” “要是他们不信呢?” “那就豁他们进庄子,关门打狗。” “没错,既然也是商队,估计也有不少值钱的,我们能连宰两只肥羊,更好了。” “今夜……” “子时动手。” 余迟万手一招,几个人合拢一起,看着案桌上的一张舆图:“他们的货物放在这边房子,平时有四个护卫看管,接着,那两名管事的胡商住在这边,房子外头也有四个护卫。” “另外那些就是胡商雇来的奴婢,分别住在下房。” “我们不要动那些货物……” “不动?不是应该先把货物抢过来先给咱们分了?”其中有个心急的山匪忍不住问。 “老杨你可先别急。人死了,货物不就全归我们了,迟早的事儿,再说,抢了货物过来,我们能放哪儿?还不如就放院子里,杀了他们后连同尸体封锁起来,等咱们离开庄子的时候再取也不迟。” “那要是能拿走的金银珠宝呢?”又一个山匪迫不及待地问。 “那就自己带身上吧!”余迟万脸色稍稍一沉,又继续说道,“奴婢住的下房没有护卫,奴婢本身也没武艺,好解决,所以我们得先杀了他们,那之后再对付胡商的时候,他除了四个护卫,就没有别的人手能帮忙了。” “很好,就这么干!” “但为了防备我们对奴婢下手的时候,看管货物的护卫跑过来救人,所以我们分三个人在这边院子,好中途拦截他们,四个兄弟迅速杀完这些奴婢后,赶去帮忙,一起解决了这四个护卫,再去杀胡商,还有最后一个兄弟,就负责给我看住黄管事,别让他出幺蛾子。” “余大哥,万一,胡商那边的护卫也赶来救人呢?” “嘿!”余迟万轻蔑地笑了,“胡商要知道院子里头出事了,首先第一个想的,自然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怎么舍得把身边的护卫叫走呢?” “就是要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估计也就舍得派一个护卫离开。”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三个兄弟得对付五个武艺在身的护卫,能打得过吗?”余迟万故意问。 “嘿,怕什么?咱们可都是黑石寨的好汉,次次不都是刀尖舔血吗?” “没错,四当家的,我们干过这么多买卖,可是磨炼过的,以一能敌百啊!” 山匪们纷纷拍着胸膛吹嘘,叫着笑着。 余迟万也很满意。 黑石寨不能回了,要到别的地方谋生,得需要大笔钱银。 有了这批货物,离开庄子后,他们也可以伪装成行商直接带去打折多,高价卖掉后就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了。 * 偏院里。 钟时砚跟宋梨将青虎,郭亮,郭华都聚到一起,告诉他们庄子里进了黑石寨山匪的事。 三人都傻眼了。 “钟……不,砚大哥,我们快逃吧?”郭亮蹭地一下站起来,着急。 黑石寨的山匪,一向都让人闻风丧胆,更不要说,自家郎主可是曾经被山匪掳上黑石寨啊! 据说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现在又遇见他们,现在不逃,等着送命吗? “砚大哥,那些山匪,很残暴对吧?”看钟时砚跟宋梨面上都不着急,郭华虽然也生出了害怕,但还是能勉强保持冷静。 怕什么?郎主说庄子里有山匪,又没有说这些山匪要杀他们。 别怕别怕! 青虎镇定多了,“砚大哥,咱们是要去报官吗?” “不,现在夜深了,回去府城报官,也太晚了。”钟时砚摇头,再看了宋梨一眼,看宋梨点头,“我们打算杀了那些山匪。” 三人呆了。 “砚大哥你,你说什么?” “杀山匪?就凭砚大哥你跟宋二娘吗?” “不,还有你们。”钟时砚伸出手点兵,每个人都点到:“郭亮,青虎,还有郭华,今儿晚上都得杀匪。” “好,我跟砚大哥干了。” 与郭氏兄妹大惊失色相比,青虎双眼发亮,兴奋地脸都红了,握着拳头问,“怎么动手?” 宋梨不由得多看了青虎一眼,赞赏。 “就不能,不能等到明日白天,晨早我们就马上逃走回府城报官吗?”郭亮绝望。 黑石寨的山匪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吗? 他们怎么都说得这么轻松? 反而郭华又害怕又激动,“我,我,我,砚大哥,我不会武艺啊,怎么杀?” 48. 第 48 章 看众人反应,只有郭亮最抵触,钟时砚揽着他的肩膀拍了拍。 “别怕,我们不会傻子一样一拥而上去对付那些山匪,我跟宋二娘也是惜命的。”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只能选择化整为零,逐个击破。 “山匪进来了多少人,一定要弄清楚。”而最清楚的,莫过于是黄管事了。 他们是打算找机会过去主院找黄管事问个明白。 但黄管事是黑是白,还不清楚。 “所以得让人去试探试探,看看黄管事反应如何?”钟时砚问,“谁去?” 作为借用庄子的人,本来他是最适合去跟黄管事交涉的,但现在他身边有山匪,他再露面,就不妥了。 “我。”宋梨抢答,“自然是我了!” “宋二娘,你拿什么借口去主院才不会那么突兀?”不会让山匪起疑。 “这些天,黄管事知道我在伙房熬糖到深夜,有时候他没有就寝,还会派人来问一问,而我偶尔也会煮红糖水给送过去。” 那是最后倒掉窨制冰糖的糖液后,黏在铁锅上的糖液。 正好每次煮好糖液都差不多到子时,恰好饿了,刚好拿来煮红糖水做宵夜。 有时候觉得红糖水不够,还会打个鸡子,加点红枣。 今夜若是宋梨端碗红糖鸡蛋过去,旁人不会起疑,就算黄管事有问题,也不怕被他看穿。 “就你一人吗?”不怕? “就我一个小娘子家家的他们才不会多想,以为我好对付就会轻敌。” “好。你去。”钟时砚一想也是,“不过,你去是探底打听消息的,可千万别莽撞。”顿了顿,不放心又道,“若是危险,马上逃回来,或者大声喊,明白吗?” “知道了。” 宋梨回到伙房,看了一眼才熬没多久又熄火的那锅甘蔗汁。 事出突然,又攸关性命,只能暂停煮糖了,也不知道这锅甘蔗汁还能不能用。 宋梨拿出青虎平时熬汤的陶瓮,将清水放下去,然后打开那包给青虎留着做菜的红糖,扔了几颗下去,烧火煮了起来。 而后找了几颗鸡子出来。 今晚大伙儿都要干大事,开干之前,值得吃点儿好的。 等宋梨煮好之后,叫来青虎将大瓮搬去了堂屋:“反正要煮,我便将大家的份都煮上了,吃吧!” 可众人这个时候哪里来的食欲? 宋梨不管,自己舀了一碗顾自吃了起来,钟六郎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五味陈杂,简直了。 这宋二娘怎么就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地? 但看她吃得那么香,钟时砚忍不住动手,也舀了一碗,慢慢咽下去。 宋梨吃完,舀了满满两碗后,放在食盒里,然后起身,“我去刺探敌情了,等我好消息。” 众人登时都起身,看向了她,钟六郎心里更是一悬。 “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知道,不要莽撞,有危险大喊救命。” 宋梨说得淡然,但当打开两个院子中间的那道侧门,走进主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宋二娘子,这么晚了还没就寝啊?” 侧门这一头守夜的一个小厮见着宋梨出来,还拎着食盒,见怪不怪,“又给黄管事送宵夜吗?” “对啊,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没呢,今日庄子上来了不少客人,他忙着呢,应该还在账房吧!” 守夜的小厮看着宋梨将食盒打开,将其中一碗宵夜拿出来,喜得双眼弯弯,没等宋梨送过来就伸出双手赶紧接过来,“宋娘子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那我马上帮你给黄管事送过去吧!” 往常,宋梨要是备了宵夜,送主院这边的时候,都是给守夜的小厮送一碗,再让他送黄管事的。 往往黄管事还没安置,小厮就会送过去,要黄管事安置了,小厮就自己找人分享了。 不过今日是不同的。 “不用不用,我今日有事要找黄管事,关于偏院的事儿,我能去账房见他吧?” “哎,当然能。”拿好处多了,小厮容易说话,点头,“那宋娘子小心看路。” 宋梨拎着食盒终于走到账房,见到里头灯光通明,那黄管事果然没睡。 深呼吸一口气,便上前敲了敲门:“黄管事?” 账房里,黄管事跟另外一个知道山匪身份的小厮,正被留守的山匪看着呢,因为是知情人,不能随随便便放他们四处走动,又怕夜里头他们使坏,都逮着他们住账房。 这样不会引起庄子上其他人的怀疑。 屋里三个人听到宋二娘的声音,俱是一惊。 那山匪登时一下抽出了长刀,问黄管事,“是谁?” “她,她就是跟我们借用偏院的那群人带来的娘子。”黄管事叫苦不迭。 明明砚公子跟这宋二娘只管在偏院就得了,偏偏要这个时候跑过来,要引起山匪的杀心怎么办? “制糖的?”山匪杀意减少了不少。 他们还打算掳走这群制糖的工匠给他们干活呢! “黄管事你是在里面吧?” “在在。”黄管事一边忙不迭应着,一边对山匪道,“好汉,她只是一个小娘子,什么都不知道,你可别乱来。” “不用你说,我知道怎么做。”山匪将长刀收入鞘中,一点头,“去开门吧!”省得她起疑心,今夜可是干买卖最关键的时候。 “行的,行的。”黄管事走到门前,脚步沉重,打开门,见到宋梨笑着将食盒提起,“黄管事,我今儿煮了些糖水蛋做宵夜,给你送一碗过来,趁热吃吧?” “哎,好好。”黄管事接过食盒,然后朝她使劲一挥手,“夜深了,宋娘子你赶紧回去吧?” 宋梨当然不能就这么回去,而门里的山匪也不想让宋梨就这么回去,一用力,就把账房门大咧咧地打开,瞅了一眼,原来制糖那伙人的小娘子是长这么样的? 宋梨一看,“黄管事,你没说,账房里还有小伙计帮你忙活呢,怎么办?宵夜我只送了一份过来!” 山匪见宋梨误认自己是庄子上的伙计,戒心果然没那么重了。 听黄管事说,制糖的都喜欢呆那偏院,没怎么出入这边,估计是不认识这边的伙计。 “是什么宵夜?” “糖水蛋,可好吃了。” 接着灯光,宋梨注意到后面跟着黄管事出来的人佩着长刀,甚至直接从黄管事手上抢过食盒,而账房里面,还有一个面容惊惧的小厮,再看黄管事拉长的一张脸,心里明白了几分。 此时山匪已经将那碗糖水蛋拿起来,吸溜先喝了一口:“真甜!”不愧是制糖的,手艺真好。 “哟,黄管事没得吃了,不过不要紧,我还煮了有,我回去再拿一碗过来吧!”宋梨笑。 “不用不用,宋娘子,真不用了,你回去安寝吧!”黄管事使劲摆手。 宋梨装没看见,转头就 走,“黄管事你等着啊!” 黄管事看着她离开,慌得差点没跳脚,“这,这……”怎么就这么急着来送死呢? “送就送吧!”山匪端着那碗糖水蛋走回账房,大喇喇坐下,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不过是个送宵夜的小娘子,没什么可担心的。 宋梨急步在走,离账房更远一些的时候,跑了起来。 很明显,黄管事是被山匪挟持了。 那山匪应该是被派来监视黄管事的,里头就他一人,现在是制服他的最好时机。 转过花路,那守夜的小厮还在,“哎,宋娘子,你这么急做甚么?” “黄管事找咱们有急事,叫我回院子叫砚公子他们去账房!”宋梨谎称,飞快地通过侧门跑了过去。 “哎,这碗?”小厮举起碗,看宋梨早跑远了,放下来,嘀咕,“什么事这么急呀?” 偏院这边的堂屋,一见宋梨平安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宋梨迅速将自己推测出的事儿给大家一说,钟时砚马上起身:“我们快去,现在黄管事身边就山匪一人,好动手。” 救下黄管事后就能打听实情了。 “直接闯进去?”郭亮觉得不靠谱。 “不是,青虎,你拎个食盒,把一碗糖水蛋装进去,假装是庄子上的小厮,替宋二娘送宵夜的,等进了账房后……”钟时砚作势一拧自己的脖子,“当然,最好捉活的,才好从他口里打听山匪的情况。” 青虎一点头,“好。” 宋梨诧异,找青虎去? 生擒这个山匪是个力气活,她原本打算借再送糖水蛋,出其不意制服那山匪,不过,钟六郎这么安排,是有成算? 因为之前宋梨打过了招呼,所以宋梨与钟时砚过去主院的时候,那守夜的小厮也没觉得异常,只是奇怪,平时向来不爱踏足主院的这伙人,怎么今儿夜里人这么齐? 不过是黄管事要见他们,小厮也不多管闲事。 等到了账房,宋梨他们都藏到外面,青虎一人拎着食盒敲门大喊:“黄管事,我替宋娘子来给您送糖水蛋了。” 门很快开了,黄管事如常现身,一脸无奈:“还真又来了?” “哎,宋娘子吩咐了,我怎么敢不来?”青虎笑嘻嘻地,看黄管事要伸手接食盒,挪到一边,同时侧身快速闪进了账房,“来来来,黄管事,你的糖水蛋,快坐下,趁热吃才好吃。” 青虎看到案上坐着的山匪,正将手里的空碗拿下,大步走过去,啪地一声丢了食盒,纵身一扑,在他起身拔刀之前,就把他撞倒在地。 那山匪听见外头的是个汉子的声音,也听到他说的话,知道来的不是小娘子,以为是庄子的小厮,本来没在意。 但人进来时,他瞥了一眼,发现是个须髯大汉,一惊,正要起身拿刀警戒,就被他扑倒了。 想挣扎,被牢牢钳住,纹丝不动,想破口大骂,却被一把堵上了嘴巴,只能怒目以瞪。 黄管事跟小厮惊呆了。 而外面的宋梨钟时砚见青虎得手了,赶紧鱼贯而入,啪地一下关上门。 “你们?”黄管事看着忽然冒出来的宋梨等人,震惊。 “黄管事,我们知道庄子里被山匪潜进来了,其中一个是黑石寨的四当家,你知道吗?”钟时砚问。 那人竟然是黑石寨的当家? 黄管事恐骇,连连摇头。 “那你知道他们有几人,都住在哪儿吧?” 49. 第 49 章 黄管事见着青虎轻松地拎着山匪起来,反钳住他的两只胳膊,一时忘了回答。 青虎问:“就这么宰了他,还是先拿绳子把他给绑上?” 山匪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你们这群孬……” 宋梨就在旁边,一听,伸手,抓着山匪的下巴一拧,啪的一声响,下颌骨脱臼后,山匪再也吱不出声来。 众人看着宋梨大惊。 这,这宋娘子,好生凶猛。 宋梨淡然。 唐叔培训过求生急救脱险教程,给人脱臼个下颌骨,这么简单的事,湿湿碎啦! 山匪的眼睛再一次瞪大了,这一次眼里的不是嚣张,不是愤怒,而是惊恐。 怎,怎么回事?他下巴没了? 宋梨瞅见这山匪腰上挂着的荷包,很自然地顺手摘了下来揣在怀里,“黄管事,我们打算杀了这群山匪,你跟我们说说他们的情况。” 黄管事回过神来,见识过青虎瞬间制敌,又见宋梨露了一手,他总算不那么恐慌,觉着自己见到了一线生机。 “他们都住在东边厢房那一边,还占了我们主家的大厢房。” 黄管事快速拿出笔墨,给他们画出了厢房的位置,“他们一共有八个人,姓甚名谁我不清楚,但都听一个额头带疤的贼头。” “那就是余迟万,黑石寨的四当家。”钟六郎说明,看向宋梨,“八个,不,已经解决了一个,只剩下七个。”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他们?”黄管事逃过劫难的窃喜过后,看着宋梨等人,不免担心。 虽然只有七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看样子还是会武艺的,身上都带着利器,砚公子这边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小娘子,怎么应付得过来? “把他下巴合上,问问,这七个人都是谁,擅长什么害怕什么,有什么习惯或者是弱点?”钟六郎走回山匪这一边。 众人将山匪团团围住,山匪哪里还有初初的跋扈,特别是成哑巴了,急得脸色煞白。 宋梨又走到他跟前,“我合上你的嘴,但别大吵大闹,不然,……” 一旁的郭华适时又贴心地将一把厨用剔骨刀卡在了山匪脖子上。 他们手头上都没有兵器,但恰好偏院里有工具房,工里头放着锄头,镰刀,铁耙,禾叉等等,除了这些,还有就是伙房里的刀具了。 这把剔骨刀就是青虎从厨房里搜罗出来后,郭华选的。 宋梨瞥了郭华一眼,郭华腼腆笑着冲她微微点头,其中带了丝得意。 “除非你想做十八年后的一条好汉,不然,就别瞎嚷嚷。” 预警完,宋梨抓住他的下巴,咔嚓一声又给合上了。 山匪呶了呶自己的嘴,还好,自己下巴没掉,而后才张嘴,郭华一见,稍微用力,那剔骨刀就划破了山匪的脖颈,流出血来。 山匪登时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问,你答。” 山匪羞愤地一挭脖子,“谁要回答你们的问题,有本事就杀了我。” “杀吧!”宋梨一松手,不废话。 “好咧!”郭华马上压重了手里的刀,手抖了一下,这是山匪,本来没要不要杀的心理压力的,但毕竟是第一次杀人,真要杀的时候,她不免有点儿犹豫。 就这么片刻的时间,那山匪嗷叫起来,“你就不多问一句?” “我人好,从来不妨碍人做英雄好汉。”宋梨冷笑,“我成全你的心愿,你还敢有意见?” “不,不,不敢。”山匪胆怯缩了缩脖子,这娘子忒心狠啊,“你问你问,我会答的,会答的。” “你那七个同伙,住在东厢房的具体哪几间?还有你们的四当家,住的是主家那间大厢房吗?” “他们……”山匪正想要如何回答,一旁的小厮小声地问:“砚公子,你们是打算现在去杀他们吗?” “没错,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之前,好攻其不备,不然……” “你们不用去摸他们的厢房。”小厮怯生生地打断钟六郎的话,“他们今儿夜里头,都去劫财了。” 劫财? 他们不是潜藏到庄子里来的吗? 庄子上的财应该劫完了吧,还有谁的财能让他们劫…… 钟时砚跟黄管事倒抽一口冷气,齐齐道:“那群胡商!” 宋梨也听闻过庄子里来了一队胡商的事,这些山匪都祸害庄子来了,还敢趁机做劫杀的买卖? 简直毫无人性。 “不,等等。”钟时砚想起来,胡商的奴婢里,可是藏着一个韦校尉。 他赶紧把这个信息告诉给了宋梨。 宋梨一听,登时明白了,“那个韦校尉!怕不是胡商队伍本身有问题,而是知道山匪藏在庄子里,于是混在里面进来打探消息的。” 没想到这些山匪就是胆大包天,直接杀人劫财。 这事更棘手了。 商队有多少人?护卫多吗?能不能对付得了那七个山匪? 韦校尉不会出事吧? 宋梨与钟时砚对视了一眼,齐齐问黄管事,“那些胡商住哪个院子?” 黄管事慌忙答,“东厢房侧门过去的那个跨院。” “快走!”宋梨与钟时砚拎着那小厮转身便跑。 “砚大哥,这个呢?”青虎也想跑,可手里还揪着一个呢,急了。 “杀了!”宋梨边跑边应,反正都是烧杀劫掠背着命的恶徒,不值得留活口。 青虎不含糊,双手一拧,便将山匪的脖子拧断,跟着跑了。 黄管事看着这两日威胁自己性命的山匪就这么没气了,吓得后退两步的同时,又长长地松了口气。 “黄管事?” “快,去通知庄子上的那几个护院,叫他们去东跨院帮忙。”黄管事看宋梨一行人都跑了,很快反应过来:“等他们都进去,我们把东跨院给锁了。” 既然山匪们都去了东跨院,又有这么多人对付他们,把他们关里头,省得出来祸害庄子里的无辜人等。 * 东跨院里。 装作哑巴混在胡商队伍的奴婢中的韦校尉,这个时候跟其他奴婢躺在大通铺里,一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耳朵竖起,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已经等了许久了,从巳时熄灯安寝到现在快子时,也不见任何异常。 韦校尉却丝毫没有倦意。 倒是躺他身边的另一个奴婢按捺不住了,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低声问:“韦校尉,他们是不是不来了?” “不可能。”韦校尉肯定地否定。 他一出声,整个屋子里 没睡的奴婢们都睁开眼睛,呼啦啦地看向他,手上赫然都抓着大刀。 宋梨跟钟六郎估计错误的一点,是韦校尉不是混进胡商队伍里来打探山匪的消息,而是整支胡商队伍,除了两个胡商跟四个护卫,其他人都是士兵假装的。 为的就是混进庄子,擒拿山匪。 昨儿夜里头确认山匪逃进了庄子后,回去韦校尉就将此事禀告给了张将军,而后找周家的大夫人转告此时,要到她的一份亲笔信,再找了两个胡商。 那金牛道上的匪患严重,从川外到益州府城来往贩卖货物的胡商亦深受其害,本就对黑石寨山匪痛恨,对于此时官府方面的清剿大力支持。 韦校尉又承诺只让他们帮忙进去庄子,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他们做,行事前会叫他们先行离开,很快就决定与韦校尉配合拿匪。 于是,韦校尉带着一队士兵,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进来了。 他让胡商故意带着大批货物,便是为了让山匪垂涎而起贪念,又告知黄管事只停留一夜,亦是为了让山匪尽早行事。 山匪在庄子里呆得越久,这庄子便越可能出事,被害的人也越多。 让他们以为带着大笔财富货物的胡商明日便会跟另一支行商汇合,不好下手,想要劫财,最好的时机自然是今晚。 除非他们能收敛贪婪劫掠的本性,不然,唾手可得的财富,他们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来? 等他们都进这院子来行凶了,关门打狗,庄子里的其他无辜百姓也能获救。 韦校尉对自己的计谋有自信,对山匪的贪婪更有信心。 果然,奴婢们住的倒座房外头,很快有了动静。 屋里头的士兵纷纷掀开铺盖,拿着军刀爬了起来,等山匪摸进房里,马上厮杀起来。 韦校尉更是一马当前冲进了山匪中间。 士兵对山匪。 一边是训练有素甚至经过沙场征战,一边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十二名对四名。 恶匪怎么可能对抗得过兵卒呢?简直是砍瓜虐菜。 很快,山匪的哀嚎呻吟声连迭响起。 外头不远处,负责对付护卫的三个山匪,听出了不对劲,怎么在痛苦大叫的都是他们的兄弟? 不过是些下人奴婢,有这么难解决吗? 余迟万也在这三人当中。 因为奴婢是软茬子,好杀,护卫是硬茬子,难啃,身为四当家,又有武艺在身,自然就来对付那四个护卫了。 但当那四个护卫抓着军刀杀气腾腾地冲他们扑过来时,余迟万才惊觉,他们面上一丝畏惧也没有,这哪里是寻常护卫的模样? 反倒像极了在金牛官道上围剿他们的官兵。 不好,上当了。 余迟万对着这四名官兵,早心生怯意。 若这些人真是官兵,那可能胡商队伍也是假的,那些奴婢,可能都是官兵! 四个兄弟怎么可能敌得过那么多官兵? 惨叫声很快弱了下去,不仅是余迟万,其他两个山匪也意识到不对劲,慌了,一慌,就落了下风。 毕竟对方武艺不差,人数上还多过了他们。 其中一名山匪惨死在士兵的刀下,余迟万一见不对,马上开溜。 “别让他逃了,快追!” 50. 第 50 章 东跨院的厮杀叫喊声,已经潜进来的宋梨跟钟时砚等人自然都听到了。 “听这阵仗,好像,打得很激烈啊!”宋梨迟疑。 “那,那我们是不是得赶紧跑过去帮忙啊?”青虎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砍骨刀。 “如果韦校尉已经猜到山匪藏在庄子上,那恐怕就不是藏在胡商队伍里头打探消息的,而是想借着胡商的名义,进来剿匪的。” 钟六郎听说过领路的小厮提及那一夜山匪潜进来的前后经过,反推:“安排在胡商队伍里潜进来的军人肯定不止韦校尉一人。” “那胡商带了不少人进来吧?山匪对军人,军人多,还有备而来,说不准我们现在已经来晚了,山匪都被杀了。” 啧,捡个漏还这么困难,看来自己财运不怎么样?宋梨遗憾。 “那我们还过去吗?”青虎也有点失望,还是不死心地问。 “韦校尉他们不认识我们,现在这局势,贸然过去,要误会是山匪的同伙,把我们也砍了怎么办?”钟时砚权衡过后,决定放弃,“宋二娘,我们回去吧!” “哎!”宋梨可惜地叹气,摸了摸怀里仅摸到的一个荷包,“怎么就没让咱们再见着山匪呢,不多,一个就好,就那当家的。” 根据她的经验,几个山匪小喽啰身上的钱银都比不上一个大奎哥。 那他们只要能杀一个当家的,搜到的金钱肯定会胜过一帮小喽啰,要是…… “宋二娘子,砚公子,快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逃了过来?”青虎忽然指着黑漆漆的某处喊,“是不是山匪?” 宋梨跟钟时砚一下戒备起来,睁大眼睛在乌漆嘛黑的院子里使劲瞅:“这个时候还想逃命的,应该就是山匪。” 他们藏身的这处,离连通主院的侧门不远,这人是想逃回主院吗? 换做是官兵,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逃跑呢? “是山匪,而且,是那个四当家余迟万。”钟时砚总算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 “呀!”宋梨登时激动起来,把钟时砚往外一推,“快,快去把他给杀了。” 钟时砚还没起步跑,旁边的青虎举着砍骨刀已经啊啊啊迎了上去:“啊呔,山匪,吃我一刀!” 逃到这边的余迟万冷不丁地撞见拦路虎,还来势凶猛,甫一照面就被砍了一刀。 他忍不住怒吼起来,跟青虎厮杀,很快,钟时砚也加入了进去围攻。 余迟万原本跟官兵对敌,就耗费了不少力气,又受了一刀,就是此时认出了拦截自己的人里有那个钟家六郎,想报仇雪恨,也是强弩之末,很快就支撑不住。 最后,钟时砚拿着剑割断了这位四当家的脖子。 割喉真的很痛的。 他心眼小,记仇,余迟万让他割喉死过一次,他也得让余迟万割喉死一次,哼! “死了没有?死了没有?”落在后头的宋梨焦急地问。 这可是条大鱼,得在官兵来之前干掉,功劳才是他们的,也好让她摸尸啊! “死了,死了!”钟时砚吁了一声,“你要过来看看?” “当然要的。” 宋梨飞快地跑到钟时砚跟青虎之间,看到地上躺着个黑漆漆的东西,也不嫌脏,蹲下就去左摸摸右摸摸。 在她摸黑干活时,听见打斗声的士兵也搜到了这边,看到钟时砚跟青虎,举刀大喝,“什么人?” “我们不是山匪!” 钟时砚马上大声应,青虎哗啦一声立马把砍骨刀给扔了。 那群士兵走近了,走得最快的那个踩到了什么,惊呼一声摔了下去。 “有陷阱!” 士兵们怒吼着扬起了刀,气愤地看着钟时砚跟青虎。 “不是陷阱不是陷阱!” 宋梨早听到官兵赶来了,麻利地收拾好后,退到了钟时砚背后大声喊。 钟六郎让青虎将地上的尸首拎了起来,“看,这是我们方才劫杀的那个黑石寨当家的。” 宋梨补充,“我们在庄子的账房里,还杀了另一个山匪。” 这些士兵就是先前对付余迟万三个山匪的,余迟万逃走后,没直接逃往侧门这边,而是往东跨院另一个正门而去,他们追着追着没了影儿,意识到上当了,才又折返追到侧门这边来,才让宋梨他们有机会对上余迟万。 认出了余迟万的脸后,士兵们相信了钟时砚等人的说法:“你怎么知道他是黑石寨当家的?” “我曾经被山匪劫持到黑石寨,我在寨子里头见过他,他是黑石寨的四当家,叫余迟万。”钟时砚解释,“我前段时日就协助郑刺史清剿过潜入府城的山匪,我还见过你们韦校尉韦琯。” “既然如此,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去见见我们韦校尉。” “好,能让我们将账房那具山匪的尸首,也一起搬过去吗?” 最终,是钟时砚跟青虎扛着山匪的尸首去东跨院见韦校尉去了,黄管事跟那位知情的小厮也跟着过去交代匪情,而宋梨跟郭氏兄妹,则回了他们熬汤的偏院。 这个时候,被庄子里的响动惊醒的奴婢都挑灯起来了。 偏院这边守夜的小厮,看见宋梨他们,脸色惊惶:“咱们庄子上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他也听见了许多人的惊叫怒骂,是从那边,住着投宿的胡商的东跨院传出来的。 现在,许多人朝那边匆匆赶了过去,里头的灯盏在黑夜里亮的耀眼。 “等黄管事回来了,自然就会告知你们的。” 回到偏院这边的堂屋,三个人紧绷的神经才渐渐缓和下来。 方才宋梨跟钟时砚还有青虎跑去东跨院的时候,郭氏兄妹跑在后头,他们进去了,郭氏兄妹还没进去,就遇见黄管事派过来帮忙的护院们。 见有护院进去帮忙了,害怕的郭亮便拉着妹妹没有再进去,郭华还有点遗憾。 现在听回来的宋梨跟钟六郎猜测,那胡商的队伍里全是官兵伪装的,还已经伏击了全部山匪,心头大石总算彻底放下。 宋梨坐下,看着那瓮自己煮的红糖鸡蛋,里头还有呢,估计是郭华他们没吃。 看堂屋里的炉子还暖着 ,将大瓮放了上去:“你们饿不饿?我饿了,想再吃一碗。” 剿匪真是消耗精力跟体力! “哎,好。” 这时候郭氏兄妹有食欲的,马上围了过来。 宋梨一看,“没鸡子了,我去伙房再拿几个过来,给钟六郎跟青虎也煮上一碗。” 不大一会儿,宋梨不仅拿来了鸡子,还带来了水跟红糖。 等糖水烧沸,鸡子煮熟,他们吃过一轮,再等了一会儿,钟时砚跟青虎才终于回来。 宋梨马上打听情况,“怎么样?”山匪都被抓了吗? “肯定的。” 顺利见到韦校尉的钟时砚,将官兵的剿匪成果跟他们简略提了提。 闯进庄子的山匪,没一个逃脱的,死了七人,重伤一人。 庄子上的损失,除了这几日吃吃喝喝的损耗,被劫去藏厢房里的金银都被黄管事搜罗回去了,死的仅有门房一人。 因为钟时砚他们插手,帮忙杀了其中两人,韦校尉按照官府规定,给了他们二两赏银。 青虎把到手的二两银子放在了案桌上。 钟时砚从大瓮里舀糖水蛋,也问宋梨:“怎么样?”我们虽然只杀了两个山匪,但也有收获吧? 宋梨看看大伙儿,将一直收起来的两个荷包拿了出来,也放到案桌上。 “这是?”郭氏兄妹不解。 他们跟着宋梨去杀匪,因为紧张跟害怕,都没注意到宋梨摸人荷包的小动作。 青虎倒是知道,但他不吭声。 “是我们杀了那两个山匪后,在他们身上缴获的战利品。”宋梨当然不好意思当众说剿匪就是贪图银子,“青虎,你打开荷包,数数我们都拿到了什么?” 郭氏兄妹一听,惊了,天老爷,还能这样! 然后直愣愣看着青虎将荷包里的铜钱,银子,还有金子取了出来。 宋梨看着这堆金银搓手:哎呀,果然擒贼先擒王这事历来正确没错。 看看,从四当家荷包里拿出来的金子跟银子,就是比小喽啰的多! 连荷包都漂亮不少,正宗蜀绣锦布,该也值个几钱吧! 青虎数完了铜子银两,看钟时砚,“砚大哥,不是,钟……” 他跟着钟时砚去见了韦校尉,已经知道原来砚大哥就是府城钟家的六郎君。 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钟六郎的身份——宋梨不必说,郭氏兄妹的母亲郭妈妈本就是钟四夫人的心腹,只是在外头,都称呼他砚大哥或者砚公子。 “匪贼没清剿完之前,还是叫砚大哥吧!” “好,砚大哥,这里一共有五十四个铜子,二两的银饼一个,五两的银饼一个,这边有十二个铜子,四个五两的银饼,一个一两的金饼跟十两的金饼。” “拢共是六十六个铜子,二十七两银子以及十一两金子,”青虎说着,看向了那二两碎银,“哦,这里还有二两银。” 郭氏兄妹再度惊呆了。 从山匪身上缴获的钱银,竟然比跟着郎主进山围猎卖出去的皮子挣得还多。 51. 第 51 章 清查完得到的钱银总数,接下来就是分赃,啊不,就是分钱了。 “这二两赏银是你的。”钟时砚说着,将那二两银子首先分给了青虎。 青虎下意识地看向了宋梨。 宋梨点头,“是你的,第一个山匪是你杀的,第二个当家你也有参与围捕,你出的力气最大。” 青虎咧嘴一笑,大手一揽就将那二两银子收了起来。 “然后这些……” 虽有预料,但钟时砚也没想到只杀了两个山匪,还能搜罗来近百的钱银,想想那时候宋梨说只要杀一个当家就好了,这什么意思他现在才明白。 他干咳一声,“宋二娘,你说,怎么分?” 郭氏兄妹一听,登时紧张地看向宋梨。 宋梨毫不客气,看了看,将铜子分了五分,分别推到每个人跟前,多出的一个铜子给了自己。 接着轮到那些银饼子,“我,郭亮跟郭华每人得十两银子,钟六……不,砚公子,剩下的金子你跟青虎分,自己商量分多少。” 十一两金子,约略能兑换到五十五两银子。 毕竟这次杀匪,出力最多的就是钟六郎跟青虎了。 郭亮跟郭华听到能分得十两,眼睛都亮了。 毕竟都知道自己没怎么出力,但都能分十两银子,很多了,完全没意见。 宋梨将那四块银饼分别给了郭氏兄妹,自己拿了余下的银饼,再看着那些金子:“砚公子,你回府城的时候,记得将这些金子兑了,分我三两。” “我先拿着这些金子,没问题吧?”钟时砚问青虎。 青虎算出自己至少能再得到二十多两银子,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没问题没问题,砚公子你做主,我都听你的。” 于是四个各自将分到手的钱银都收拢了起来,两个荷包一个分给了郭华,一个分给了宋梨,宋梨将分到的钱银立马装进那个蜀绣的荷包里收好,宣布,“今日晨早不干活,大伙儿好好休息一早上,下晌再开干。” “好咧!” “都听宋二娘子的。” 等其他三人都走后,钟时砚才抱着双臂问宋梨:“真就摸了两个荷包?” 他记得她不仅爱摸荷包,还爱摸兵器。 宋梨看了他一眼,掏了掏,掏出了两把短剑,自己先选了一把,另一把才递给了他。 钟时砚笑着接了过去,掂了掂,“不错,还能卖个几两。” 宋梨起身,呵欠,“我困了,明儿见。” 但进了西厢房,宋梨瞬间就不困了。 “小铜钱,小铜钱,你睡着了吗?漂亮姐姐来找你困觉了。” 宋梨扑到床榻上,一把抱起揣着小爪爪,窝在棉衾上的小猫崽,狠狠地亲了一口。 在他们准备摸进主院杀匪后,就将铜钱套上牵引绳绑在屋里头了,省得混乱中它到处乱跑。 铜钱也没睡,睁大眼睛喵喵两下,就乖乖呆宋梨怀里不动了,呼噜呼噜表示很高兴。 宋梨笑着又亲了铜钱一口,才从怀里又摸出了一块金饼子。 是她借口鸡子不够,到伙房去拿的时候,先从四当家荷包里掏出来的。 是一个二两的金饼子,价值二十两的银子。 可真棒! 宋梨mua地亲了一口,藏起金饼,美滋滋地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大伙儿见面的时候,发现彼此都容光焕发,精神饱满。 看来金钱浸润的魔力真是大啊! 用过午膳后,精神抖擞地各自干活,制糖利润高着呢,等成功后,还能分到更多钱银。 青虎去洗刷刷之前,问宋梨:“宋二娘,今晚你想吃什么?” “啊,我有一个想吃的肉菜,我跟你好好说一说做法,今晚就吃这个吧!” 难得大伙儿齐心协力干了一件大事,烧个大菜贺一贺。 宋梨想吃的这个大菜,做法比较复杂,所以得费一番功夫。 这道菜叫喜沙扣,也叫甜烧白,是拿五花肉来做的。 首先要蒸上一锅糯米饭,再来处理其他食材, 处理好五花肉后,像做梅菜扣肉那样,把皮炸酥软了,而后放到热汤里面浸泡半个小时好泡出虎皮, 同时将洗干净的红豆跟绿豆一起炒熟,再将松子或者花生核桃现在有的果仁一起用石磨磨成豆粉备用, 接着便是取用一些去油腻的橘皮,切碎, 取一些她买来做晶种的糖霜,也磨成粉末,取一块红糖,加稍许水融化, 处理好一切后,就等糯米饭熟了, 在糯米饭里放入一半红糖水,也将一半糖霜粉末跟橘皮,连同适量的猪油趁热倒进糯米里,然后搅拌均匀,备用, 另外起锅,热油,倒进剩下的红糖水跟糖霜粉末,炒化之后,把磨好的豆粉跟一勺水放进去翻炒,直至翻沙, 在豆粉里面放入橘皮跟芝麻搅拌均匀,这就是之后要用来放在肉片中间夹起来的沙, 将豆沙放到木槽里,压实,冷却后就能定型,这样就能切成片,备用, 将泡好的五花肉拿起来,同样切片,但是两片相连,像做茄盒一样,在中间夹上豆沙片,按压后,酥皮那一面朝下放到大碗里里, 起锅煮用糖霜炒出糖色,淋到五花肉上面,把煮好的糯米饭铺上去,压实,就能上锅蒸了, 约莫半个时辰,出锅,拿另一个大盘子反扣过来装好,喜沙扣就做好了。 都是手工活,程序繁琐,为了这道菜,青虎一个下晌,都在伙房里忙乎。 宋梨则一边在煮糖液,一边指点。 听到宋梨不时说什么稍许,一些,适量,青虎曾经有很多问题想问,譬如稍许到底是多少,一些是多少钱,怎么放才是适量。 问过几次宋娘子,宋娘子也答不上来,有了不少经验的青虎就无师自通,利用有限的厨子生涯自己去掂量琢磨,每道菜的稍许是多少,适量到底多少钱。 也许是他的厨艺技能真了得,每次自行掌握,做出来的成品味道都不错。 这一次也一样,当一大盘色泽亮眼香气扑鼻的喜沙扣放到案桌上时,众人垂涎欲滴。 不用说,肯定是青虎又做出新的肉菜了。 没有客气,大家纷纷大快朵颐。 肉蒸得透透的,入口即融,中间夹着的豆沙,肥而不腻,而下面的糯米亦香甜软乎,吃着回味无穷。 “好吃!” “青虎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道肉菜啊?简直不要太美味了。” 青虎自己也吃得起劲,同时看向宋梨,嘴巴嚼着肉说不出话来,手却使劲指了指宋梨,表示都是跟她学来的。 众人热火朝天的吃到一半,今儿进城的钟六郎回来了,陈三郎也难得地来了庄子。 他本就以杀尽 黑石寨的山匪为己任,结果去给宋大郎做暗卫,生生错过了在庄子里杀匪的机会,很遗憾,也很憋屈。 恰好周大夫人听说庄子的山匪已经被韦校尉等人剿杀了,叫儿子周三郎来看看情况,陈三送完宋大郎回家,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哎,你们在吃什么?闻着可真香啊!” “是叫喜沙扣,陈三郎君,你要来尝尝吗?” 郭华见着来人,已经利索地去拿碗著了。 “哟,这肉,看起来挺不错的,我好像没吃过这种肉,好吃?”陈三郎坐了下来,接过碗著,先夹了一块,吃完惊艳,而后生气:“原来你们在庄子里头,不仅能痛快的杀匪,还天天吃这么好吃的肉?” “不是,我们今儿也是第一次吃这道菜呢!” “青虎哥说,是花了一个下晌的时间才做出来的。” 青虎嘿嘿笑着频频点头,“陈三郎君要是喜欢吃,多吃几块!” “那当然。” 钟时砚也加入后,喜沙扣迅速减少下去,等盘子上最后一粒糯米夹走后,一大盘菜就吃得精光。 “这肉,放了糖是吧?”陈三郎端着茶回味的时候,揣摩,“我家厨子也会用糖做菜,怎么烧出来的菜没你这个厨子做得好吃?” “不一定是糖的缘故。”宋梨也端着热茶,喂着铜钱。 要是晚膳时,铜钱找来要吃的,她都是晚膳后才喂铜钱的,好教铜钱明白,她是上位者,它是下位者。 上位者吃过了,才轮到它吃。 这样教它什么时,铜钱明白自己的地位,才会驯服听话。 陈三郎看铜钱津津有味地吃完洗过脸,又要去蹭猫,见到他把爪子伸出来,去勾他脸侧垂下来荡啊荡的青丝,又赶紧避到一边,将发丝捋到耳后。 “笑话,我家厨子可是做过御厨的,就是周家的厨子,论厨艺论经验肯定比他高,这绝对是食材的问题。”陈三郎问:“你是拿什么糖做出来的这道菜?我拿回周家给他们厨子烧一烧试试?” 陈三郎看着青虎,青虎支支吾吾,求助地看向宋梨。 “你想要也可以。”宋梨今日恰好做了一批红糖。 昨日因为山匪的事儿,开煮后又熄火的那锅甘蔗液,因为怕窨制时受影响,今日被她熬成了红糖。 陈三郎是请来看护自家大哥的,收的雇金还低,送他两斤红糖,算是谢礼也应该的。 看着方红糖,陈三露出跟钟六郎同出一辙的惊奇,“很可以啊,居然做出石蜜了。” 钟时砚拍了拍他肩膀,“你尝尝?” “就这么尝,你想我崩牙?”石蜜不都超硬吗? “不是,这也叫红糖,咬开之后沙沙的。” 陈三郎半信半疑拈了一颗,咬了一个角,更惊奇了,顺着缺口又咬了一口两口三口,“哟,很可以啊,这石蜜,不,这红糖,红糖不黏稠的?这是沙沙的,软得很。” “嗯哼。”宋梨骄傲。 “怎么做出来的?” 宋梨摇摇头,虽然返沙操作很简单,但依旧算是商业机密,不可奉告。 “好,好。”陈三郎赞赏,“让我对你们做出糖霜更有信心了。这个红糖,能多给我一些吗?” “我们做得不多。”宋梨摇头。 这一批红糖也就十来斤,送了陈三郎两斤,就不足十斤了。 “我买还不成?” 52. 第 52 章 最后,除了送他的两斤,陈三郎另外还买了四斤,才心满意足地回主院那边去。 余下四斤,宋梨与钟时砚一人两斤,边角料自然就留给青虎烧菜了。 这一日之后,宋梨一行人的制糖进展顺利,再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半个月后,第一瓮拿进窖房窨制的糖液,应该结出晶体了。 宋梨去看了看,不知道是糖液熬得不好,还是时间不够长,糖液面下看不出来,但糖液面上析出来的冰糖只有薄薄一层。 虽然少,但,到底是亲眼见到确实能结晶的,让宋梨增添了不少信心,钟六郎更是第一次见到从瓮里析出的糖霜,又惊又喜,看着宋梨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梨没有动这一瓮糖液,打算等时间更长一些,看看会不会结更多出来。 而她拿去发酵的甘蔗残渣,也开了封。 很遗憾,甘蔗果酒制作失败,发酵没成功,送去给黄管事他们沤肥。 之后宋梨都没有再尝试制酒了。 又过了五日后,窨制的第一瓮糖霜被宋梨拿了出来,打破后,看到了瓮壁结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结晶体,宣告着糖霜窨制成功。 将大瓮拿出来,将里面的水分全倒出来后,晾干,瓮内存在的就全是糖霜了。 把大瓮倒着放,慢慢将成块的一整个糖霜全拿出来:质地如钻,色如玛瑙的多结晶体紧密连接,有棱有角。 辛苦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大伙儿看着看着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我们真的把糖霜制出来了!” 钟时砚也很激动,“宋二娘,你真做到了。” 确定自己成功了的宋梨也大大松了口气,擦去冷汗,面上假装淡定:“没错,我就是确定我能做到的。” 而后拿来木锤,忍不住笑着将整座冰山的其中一小角给敲碎,捡了冰糖粒尝了一口,清澈新鲜,蔗香缕缕,这,才是正宗的蔗制冰糖呐! 第一瓮糖霜制好后,过称,之后便存储起来。 钟时砚回府城开始着手联系主顾,准备上市售卖。 宋梨等人已经将买下来的这一批甘蔗全部榨糖完毕,所有糖液放入窖房等待窨制完成,这些天都在处理榨出来的甘蔗残渣。 也许是亲眼见到了窨制成功的糖霜,给了钟时砚十足的勇气,看到宋梨与郭氏兄妹处理甘蔗残渣时,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 当夜晚膳后,他就斗胆问宋梨:“那些蔗梢呢?” “都拿去给黄管事了,听说庄子上的牛啊,马啊,特别爱吃。” 这么好的蔗种竟然被当成是牲畜的草料? 钟时砚眉头一蹙,“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不是说,那些蔗梢,可以拿来种吗?” “你想种甘蔗?” “你想想,你现在都能成功制出糖霜来了,要是自己种植甘蔗,到时候直接收成自己榨糖,那就不用去买别人的甘蔗了。” 像叶家这一次的甘蔗,是因为何氏糖行临时变卦压价,叶家不肯卖,所以他们才买到这么大一批甘蔗的。 蜀地蔗农多,糖商也多,糖坊之间竞争激烈,他们就瓜分掉蔗农的大部分甘蔗。 而且种植甘蔗并非所有蔗农种出来的都好拿来榨糖的,只有糖分高的甘蔗出糖率才高,这才是适合的品种。 这些品质好的甘蔗一上市,基本就被糖坊收购完。 明年冬季,要是他们还想制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叶家再买这么大一批上好的甘蔗了。 “但我不怎么会种甘蔗啊?” “可我们有蔗种,可以叫人尝试来种啊,一年不行,种两年,两年不行,种三年,积累经验有了认知,就能一年比一年更知道如何才能种好甘蔗了吧?”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一批拿来给人种植试试看。”钟时砚想送一批蔗梢到大慈寺去。 他每次去大慈寺探望阿娘,都会遇见庙里面的知客,知道大慈寺有不少田地,平时都会租给佃农,既然如此,不如他租来给佃农种甘蔗也好。 可惜他的庄子跟田地全没了,不然他种自家地里去。 宋梨不吭声,心里头也在琢磨这事。 像叶家这次的甘蔗品质这么好,糖分足,出糖多,这些蔗梢拿来种植最好不过。 但是,她一家子都住在益州,没有田地啊! 然后想起了宋家的乡下,小榕村。 不知道小榕村,不,不知道小榕村的宋家人有没有人会种甘蔗? 她记得,宋家出事后,两年后,作为宋家本族祖乡的整个小榕村都没了。 宋阿爹被赶出宋家,都过这么多年了,也没舍得分家,还不忘月月拿自己工钱的四成回去,要是叫小榕村的宋家人帮忙种甘蔗,他们愿意不愿意? 既然有了找人种甘蔗的的打算,宋梨就让郭氏兄妹将最后几日蔗梢留着,打算回府城一趟,找宋阿爹问问。 榨糖熬糖期间,宋梨是每隔四五日回府城一趟,省得宋家人惦记,现在结束了熬糖,接下来只等大瓮析出结晶,让时间发挥效力,当然得多回家呆着。 长期留守的,便是青虎跟郭亮。 郭华得跟驴车一起陪她回宋家,届时再陪她回来。 这一次回家,宋梨要将拆卸下来的榨糖车的木制器件,全部运回家。 除此之外,还带了两斤红糖,一捆砍段的甘蔗,一篮子青虎做的红糖糍粑,以及,她在哪儿,它就在哪儿的铜钱啦! * 春光里。 春归巷,宋家。 带着大包小包回来的宋梨受到宋阿爹跟辞哥儿的热情迎接。 “二姐,二姐,你总算回来了,铜钱呢,快把铜钱给我。” 一开始对宋梨带走铜钱相当不适的辞哥儿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特别是每次宋梨回家,都会带肉跟糕点后。 他现在每日最大的期望,就是巴巴地等待自家二姐回家,那样不仅可以撸猫,还可以吃上好吃的。 甚至希望自家二姐永远每隔几日就带着猫跟吃食回来。 接过宋梨递给他的猫包,辞哥儿一边把铜钱从猫包里拿出来,一边嘴馋地问:“二姐,你这次有带什么吃的回来吗?” “有啊!”宋梨将红糖跟糍粑递到他跟前,又拿走,“都抱着猫呢,洗过手再吃。” “又带了红糖回来啊?郭妈妈也太客气了。”宋阿爹看见红糖,感叹,“这红糖品质这么好,定不便宜!” 红糖可是金贵货,就算现在,跟赵家合作有了稳定的进项,比起之前的工钱,简直翻倍,但要经常吃糖,还是不舍得的。 最近托郭家的福气,他们家都奢侈地吃上了红糖。 再看着车夫帮忙搬进来的木板零件,惊讶:“ 这是什么?” “也是郭妈妈送的一些东西,阿爹你帮忙拿到我闺房外头的墙角就好了。” 只要一说是郭妈妈送的,宋阿爹就不会起疑,这个钟六郎一开始给自己找的借口,实在是太好用了! 她打算日后搬那两个大石碾子回来时,也用这个借口。 宋家三间房子外头都有连廊,宋梨住的那间厢房,连廊靠墙,在窗口旁边的位置恰好可以竖着摆放这些榨糖车的器件。 至于那两个石碾子,她打算就放石阶旁边,权做摆设,希望到时候大家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这榨糖车一年才用一次,其余时间只能闲置起来。 回到堂屋后,宋梨将那两斤红糖打开,用油纸包了一包,红糖糍粑则包了三包,杏嫂子那里送一包红糖跟一包红糖糍粑,那林家送一包糍粑,至于段三郎,本没打算送的,但陈三那头还没有消息,未免他起戒心,还是照例送一包吧! 等包好后,一家家送过去,回来的时候就见着辞哥儿坐到了案桌上,眼巴巴看着那碟子红糖糍粑,见宋梨进来了,赶紧先伸手:“我洗过手了。” “吃吧吃吧!” 四五岁的孩童,也是长身子的时候呢! “铜钱?” “喵呜~”铜钱优雅地迈着猫步走向了自己的铲屎官。 “来吧,咱们回屋子看看,要另外给你做个猫窝呢!” 天气寒冷,时不时就下小雪,怕冷的猫咪也要过冬了。 “二姐,你不用给铜钱做窝了,阿爹拿木头给它做了一个。”辞哥儿说着,从案桌底下抓出一个猫窝,“看!” 是用木头做的一个圆角方形的猫窝,里头已经垫了旧的衣物。 “呀,铜钱,看,你有猫窝了。”宋梨说着把铜钱放到了窝里面。 辞哥儿则推着装着铜钱的猫窝到炭盆旁边。 原本铜钱进了猫窝后还想伸爪子踩出来的,推过去后,感受到暖暖的热气,犹豫了一会儿,在猫窝里打了个转,觉得不错,踩了踩,就慢慢蹲下去缩成一团,眯着眼睛打起了呼噜。 “看,这样铜钱就可以跟我们一起烤火了。”辞哥儿得意地拿了张小杌子坐到猫窝旁边,“到时候我们一边烤栗子苞谷吃。” “好。”宋梨笑着补充,“还可以烤甘蔗。” “甘蔗也可以烤?” “当然可以。” 辞哥儿一脸震惊。 因为甘蔗贵,家里头极少买,当然不知道原来甘蔗也可以拿来烤的。 “我不是也有带甘蔗回来吗?到时候我们一起试试就知道了。” “好啊,二姐说话算话!” 陪了辞哥儿说了一会儿话,宋梨才去找宋阿爹。 她今儿回来得早,宋阿爹还在磨明日出摊要用的米浆呢! 虽然将近一个月,宋梨不住在宋家,但每次回家,循例都要问问杏嫂子出摊的事,知道营生顺利,也放心许多。 宋阿爹看宋梨走出院子,朝她挥了挥手,“院子里冷,你出来干什么呢?快回屋里头去。” 宋梨也想,但她想先问问小榕村的事儿。 那甘蔗挖出来了,总不好意思又叫人埋回地里存着,毕竟那地是周家的。 要小榕村有人愿意种甘蔗,她得将蔗梢尽快运过去。 “阿爹,我们乡下小榕村,有没有人会种甘蔗?” 53. 第 53 章 自从被宋家逐出门外后,宋阿爹就极少带家人回小榕村。 平时节庆,手头宽绰时还会送点节礼,但带全家回去,也就过年节时去祭拜先祖。 鉴于宋阿爹当年自毁前途的事,宋家人对他不待见也是情有可原。 带着张家娘子到益州府城落脚后,宋阿爹也没因此就跟宋家断了来往,虽然没带张家娘子,但每隔一段时日都会自己回去,给家里禀告自己的情况。 便是再落魄,无论做的是什么差事,也没断过往宋家送些许钱银。 挣多给多,挣少给少。 慢慢地,宋家那边对宋阿爹的态度才渐渐好起来,这些年也算恢复了来往。 原来宋二娘的记忆里,有一年宋阿爹丢了差事,家里头仅靠租子过活,宋大郎跟宋元娘都还小,没能力帮着挣点儿小钱帮补家计,多的进益全靠宋阿娘刺绣换来的。 宋阿爹还不忘将租子的四成送到小榕村。 当时宋大郎年轻气盛,愤怒地跟宋阿爹理论,觉得自己祖家就是蛀虫,甚至想回小榕村分家。 宋阿爹却教儿子稍安勿躁,提起宋家合众人之力送自己念书的亲恩,愧疚难当,再谈到分家之后的处境,意味深长。 “你以为,分家了,我们在益州的处境就好过吗?不是的。” “元哥儿啊,且不说分家,对你一个读书人,往后科举上的不良影响,就像现在,我们一家子能在府城买下房子,安居乐业,还胆敢租赁客厢,凭仗的是什么?” “是我们背后还有宋家人,我们还是小榕村人。” “邻里街坊不敢轻易招惹我们,房客不敢随意刁难我们,是因为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是知道我们是有根有源的,他们要胆敢不善,也得考虑,欺凌我们之后,我们还有宋家,还有整个小榕村的人帮我们撑腰,替我们出气。” “虽然阿爹我是跟宋家人不和,但他们不知道嘛,阿爹啊,这也算是狐假虎威啰!” “还有,阿爹可是想做掌柜账房的,这种差事啊,才是挣得多钱银的。但跟钱银打交道,那东家要聘用的人,自然要知根知底的,我们分了家,跟小榕村的宋家没干系了,就一家子在府城,若东家知道这一点,定是不乐意聘我的。” “你说为什么?” “因为东家怕我贪墨银子跑了呀!若我家人只有你们几个,拿了银子带着你们逃了,逃到哪儿去,东家都找不着人,但若我还是小榕村的宋家人,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出了问题,东家就能找到小榕村去喽!” “这样的人,东家用起来才放心呐!” “所以,要我不是小榕村的宋家人,之前不会有东家愿意雇我,之后我也甭想找账房掌柜的差事了。” “找不到这种差事,虽说可以做别的活计,可别的活计,没有这种差事挣得多啊,阿爹还得养家,供你上学念书,阿爹当然想挣得越多越好了。” “要不,元哥儿你不上书塾?省点儿银子?” 宋大郎涨红脸想了许久,终究是没话说,悻悻然作罢。 等年纪稍长后,这种话就再也没提过了。 这不是个即便自己孤身一人,也能活好的时代。 更别说原本宋阿爹能找好差事,他能有今日这能耐,还是宋家人省吃俭用出银子培养出来的。 现在听宋梨提小榕村,宋阿爹脸上的表情颇是复杂。 “怎么忽然问这个?种甘蔗?是跟那些红糖有关吗?” 毕竟说是郭家请二丫去伺疾照顾郭妈妈,但二丫这段时日带回来的糖可不少,这次回来还带了那么多甘蔗,很难不让人联想在一起。 “啊,郭妈妈家跟人合作制糖。”这话没说错的,郭亮郭华不就是跟她合作制糖吗?也就算是郭家跟她合作了。 “他们在物色明年的蔗农,我想着,若是小榕村有种甘蔗的,可以帮忙引荐。”宋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要是没种过,但又愿意尝试种的人家,他们也可以免费送一些蔗种。” “有蔗种啊!”宋阿爹来了兴趣,“是谁人都可以种吗?” “总得要会种地的吧?”不然,没下田种过地的人都拿去瞎种,那能忙活出什么结果来? 蔗农,目前也算是蜀地农家中,最能挣上银子的农门之一。 看看叶家,也就种了四亩多的甘蔗吧? 光算卖给他们的甘蔗,就到手四十五两银子,加上他们运去府城卖掉的那些,保守估计也有五十两银子。 这可比宋阿爹做账房先生的进项多挣两倍。 “而且,届时种出来的甘蔗,郭家会负责以当季的甘蔗价格收购,不怕没有销路。”宋梨说完,又补充,“当然,那甘蔗种得好才会收。” “这样啊,倒是可以试着种一种。”宋阿爹想了想,“哎,我名下倒是还有五亩永业田,不知道你大伯他们拿来种甚么了,也许可以叫他们拿来种甘蔗。” “真的?” “啊,可以趁他们还没决定明年种什么,跟他们说说,就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种。”宋阿爹道,“可惜今年你大哥才十七岁,没有成丁,不然他分到手的永业田,也可以拿来种。” “那拿阿姐的田地来种也行吧?” “嘿!”宋阿爹看着宋梨一挥手,“闹什么?你阿姐哪来的田地?” “阿姐没有分吗?” “全天下的小娘子都没得分,除非自个儿去买。” 宋梨失望,还以为等过几年她长大了,也能分上百亩田地呢,那就可以直接做地主。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挣了钱再给自己置办。 如今恰好快到月尾,宋阿爹打算带宋梨回小榕村一趟,看宋家人有没有愿意种甘蔗的,若是没有,再找小榕村的其他人帮忙也行。 回小榕村也是从小西门出府城,经过了周家的庄子,而后在去往雅州的同一条官道上,还要再坐半个时辰的驴车。 跟从大西门出府城后,沿着金牛官道去往西岭村叶家差不多的路程。 不过不一样的是,去往西岭村还得走一段山路,但小榕村却就在官道附近的驿站不远处。 宋阿爹在家中是幺子,行三,上面只有两个哥哥,宋家的老一辈基本上都去世了,如今当家的是大哥宋知田。 宋知田今年亦过知命之年,继承老宋家的优良传统,生了三个儿子,便是宋梨的大堂哥,三堂哥跟四堂哥; 他们都各自已经成家,俱有了子女,所以宋二娘年纪小小的就有七八个侄子侄女了。 宋二伯宋知水倒是生得少,只有一子一女,便是二堂哥跟唯一的大堂姐,大堂姐已经嫁出去了,二堂哥也已经成家。 小榕村的宋家,可谓枝繁叶茂。 这么一大家子,早些年还都挤在小宅子里,宋阿爹陆续送钱银回宋家后,便多置办了一亩宅基地,扩建后成了大宅子,住得才算宽敞起来。 今日见宋阿爹回老家来,还带上了许久没见过的小侄女,宋大伯有点诧异,但没说什么。 “大哥,这是 我家二丫,前些时候以为她走丢了来劳烦过大哥二哥跟侄子们帮忙找人,她回来后都没过来见见你们道个谢,今日凑巧我要回老家,就带她过来见见你们,她没事了。” 宋阿爹略带局促跟讨好地说,“二丫,还不叫人?” “大伯好,二伯好,大伯娘好,大堂哥好……”宋梨乖乖地跟堂屋里的人逐一问好。 宋家也主要是种地的,现在是农闲,没什么活干,所以宋家人基本上都在,特别是见到宋三叔回来,知道又有银子拿,又有好吃的了,大的小的都过来见人。 宋梨转了一圈,也没将人给全认齐。 “没事就好,回来就吃过饭再走吧!” 宋大伯不咸不淡的,宋梨也没办法替宋阿爹叫屈。 这个时代供养一个读书人可不容易,宋家当年定是花了大价钱送最聪明的小儿子念书考科举的。 他们如此心甘情愿,就是盼望宋阿爹出仕当官,将来好提携着宋家从农门变士族,可惜宋阿爹一时冲动,做了那样糊涂的事儿,难怪他们这么些年对宋阿爹有怨气,更不用说待见宋阿娘跟她的子女。 而且,到最后,整个宋家又因为宋阿爹娶的这个女人的原因,被栽赃陷害,连身家性命都全丢了。 也就是这些宋阿爹不忘本,每个月都送钱回来,算是在弥补爹娘以及大哥二哥当初为送他念书的花费。 宋家的长辈不热情,宋家的小侄子侄女们就坦率多了,见到自家宋三叔带来的篮子里的甘蔗,红糖,大骨,大肉,板油,点心等等,看得直哇哇叫,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大伯娘将甘蔗跟点心当场拿出来,给侄子侄女们分了,至于红糖跟肉之类的,都收了起来,顺便将篮子底下红封的宋阿爹给的六钱银子也拿走。 等侄子侄女们分到了糕点甘蔗,笑着叫着总算将屋里头的气氛缓和起来后,宋阿爹才跟宋大伯说起了正事。 “大哥,我这次来,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宋大伯乜斜了宋阿爹一眼。 看得出来,宋大伯是相当不待见这个不争气的自家弟弟。 宋阿爹勉强笑了一下,局促地看了一下宋梨。 就是因为回老宋家不受待见,他平时也是尽量不带娘子跟子女回老家的,省得他在她们面前丢脸。 宋梨推了推宋阿爹,“是这样的,宋大伯,救我的那家人呢,是跟人合作制糖的。我带来的红糖,就是他们制出来的。” “哟,还带了红糖?” 大伯娘赶紧回头进里屋翻自己收起来的礼物——红糖是用寻常的油纸包着,不打开根本不知道是糖。 “阿娘,我要吃糖!” “我也要。” “我也要。” …… 宋梨也:…… 听说有糖,满屋子的侄子侄女们都嚷嚷着要吃糖,被各自的爹娘拎着抱着走出去了,堂屋安静下来,宋梨才接着说:“他们有留下不少蔗种,所以我跟阿爹说,大伯二伯你们要是会种的话,就叫阿爹将那些蔗种买下来,拿回小榕村,给我们自家种,您看行不行?” 那些蔗种,要买?之前怎么没听二丫说? 宋阿爹吃惊地看了一眼宋梨,宋梨没看他。 宋大伯跟屋里头留下的男丁也都在吃惊,纷纷看向宋阿爹:“真的?” 宋阿爹厚着脸皮点点头。 二丫说是,就是吧? 不过买蔗种要多少钱?自己能买得起吗? 54. 第 54 章 针对要不要种甘蔗,宋家一家子都议论起来。 “种甘蔗好,我听说现在种甘蔗的老挣钱了,一斤都要五文钱,比我们种出来的稻谷卖价还高!” “而且种甘蔗比种稻谷好,咱们收稻子还得打谷晾晒呢,那甘蔗种好了,到地里咔擦砍走了事,省功夫多了。” “咱们种稻谷能种两季,收得多。” “可咱们稻谷轻啊,一亩才收多少斤?甘蔗可重了,一根甘蔗就卖三十多个铜子!” “我听说人家种甘蔗的,一年能挣十多两银子。” “啧啧啧!” 众人看向了宋大伯,说这么多,种不种,还是得宋大伯发话。 “种甘蔗是很好,可每年缴税的稻谷不能少,那我们就得在种好往年的稻谷之余,还得打理甘蔗田,我们忙得过来吗?”宋大伯问。 “辛苦一点儿,应该没问题。” “可不是,能多挣十两银子的话,那我也没问题。” “我也是。” 各家纷纷表态。 “很好。”宋大伯看着头脑发热的这些后辈,“问题是,你们会种甘蔗吗?” 堂屋登时鸦雀无声。 是啊,宋家人种稻种豆,可没种过甘蔗啊! 付出那么多心血,万一到时候种不出来怎么办?万一收成不好怎么办? 那就一年到头白忙一场了。 看大伯堂叔们都沉默了,宋梨才又问,“阿爹的意思是,买那些蔗种回来,让伯伯们跟堂叔们试着种,本来嘛,咱们蜀地的蔗农一开始也不会种的,都是种着种着慢慢学会了,才将甘蔗种得好的。” “对对。”宋阿爹附和,“大哥,蜀地种甘蔗的蔗农不少,也不是家家的甘蔗都种得好的,以前的蔗农也没有这么多,是近些年因为糖坊开得多,很多人开始学种甘蔗,这蔗农才逐渐多起来的。” “我认识一家,就,西岭村那边的一户,整个村子就他一家会种甘蔗,也是因为他肯下功夫学怎么种甘蔗,一年年过来,才成为村里头的独一家,听说现在,他们家可挣钱了。”宋梨也道。 从他们手里就赚走了四十五两银子,比你们想的十两银子多多了。 “我们小榕村也没有人种甘蔗,那我们宋家做第一家吗?” “爹,我觉得这事儿可以试试。” “可,种不好的甘蔗怎么办呢?”宋大伯踌躇。 “种不好的话,那就咱们宋家留着吧,拿来喂鸡喂牛或者沤肥都行!”宋梨道,“明年阿爹再买一批蔗种给伯伯堂叔们,你们尽管拿去种,直到能种好卖钱。” 每年都买蔗种回来给他们种?宋大伯看着宋阿爹,有点难以置信。 宋阿爹倒是有点儿心虚。 现在赵家出摊卖得不错,明年这时候,应该攒起了买得起蔗种的银子了吧? “三弟啊,你愿意?” 宋大伯难得地叫了一声弟弟,宋阿爹差点没感动得掉眼泪,使劲点头,“愿意的,大哥,当年爹堂叔,大哥你,还有其他哥哥们,都愿意挣银子送我去书塾,我就掏点银子买蔗种给老宋家寻个出路,应该的。” 宋大伯没吭声,回头,见堂屋里的男丁们都有点赧然,干咳一声,“那行,你把蔗种送回来,我们宋家做第一个吃螃蟹的。” “不过,万一,我们宋家真把甘蔗种出来了,要怎么卖呢?”四堂哥机灵地多问了一句。 “要是甘蔗种出来了,而且达到了郭家要求的品质,那我去跟郭家谈,把我们宋家的甘蔗都卖给他们家制糖。”宋阿爹这回主动道。 “好,有三叔这句话,咱们就放心大胆地种。”四堂哥笑眯眯的,跟几个哥哥商量起要把甘蔗种哪几块地。 宋大伯则问宋阿爹:“那蔗种,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过来?” “嗯……这个,我得先回去问问郭家。”宋阿爹煞有介事,“你放心大哥,只要买了蔗种,我马上就送过来。” “在收到蔗种之前,大伯你得找半亩地,挖个深坑,做个土窖,再预备一些干燥的稻草禾苗,拿来存放蔗种,明年开春才能开始育苗。”宋梨提醒,“回去之后,我问问郭家怎么种甘蔗的,要有什么注意的细则,我叫阿爹记下来,也送回来给你们。” “那敢情好。”这比抓瞎硬种好多了。 宋大伯和蔼地看着宋梨,“那就麻烦小侄女了。” “哎!”宋梨应得爽快,因为回去之后,她是不会去问郭家的。 郭家哪里会种甘蔗呢? 那细则还得靠她想想当初西厨说的关于白糖二三事的东西,还有自己看过的关于甘蔗种植的只言片语。 反正,把自己想到的统统写下来,宋家这些代代种地的老农民总比自己有优势。 就跟青虎学做新菜式,经验才是硬道理。 种甘蔗就如一点儿火星,让老宋家上上下下都活跃起来,午膳时对宋阿爹跟宋梨相当亲切。 尤其是宋阿爹,觉得自己好久没这么被当过正式的宋家人了。 等告别宋大伯等人回府城的时候,还眷恋不已。 事隔这么多年后,今日才重新体会了一次兄弟情深。 宋大伯亲自送宋阿爹跟宋梨走后,慢慢跺回宋家,看着宋家的大宅子,再想想来年要种的甘蔗,格外舒心。 有村人见着宋大伯了:“哟,宋大叔,送你家三郎回府城呐?” “啊!”宋大伯矜持地点点头。 “哎,你家三郎可不得了喽,做了城里人,还有体面的差事,今儿是又给老宋家送银子来了?” “哪里哪里,就是个不成器的,他能时常回来看看就行了!” 宋大伯谦虚地寒暄着,面上带笑。 * 坐在雇用来的驴车上,宋阿爹心情很好,“二丫,那蔗种怎么卖?” 带二丫回这一趟,真是回对了! 看看,看看,大哥二哥还有侄子们都对他开始改观了。 “看你买多少?” 宋阿爹不太确定,“一亩地,不,不,两亩地?” 宋梨瞟了自家爹一眼,“放心吧,爹,我去跟郭妈妈说,那蔗种半买半送,不会太贵!” “哎,那还是先买一亩地的蔗种吧!那得给你多少银子?” 宋阿爹开始盘算自己手头的银子有多少,能拿出来又有多少。 “一两银子吧!” “一两,这么贵?”宋阿爹啧啧,都快赶得上他做账房一个月的工钱了。 “那阿爹你买不买?” 虽然蔗种是不要钱的,但银子肯定是要宋阿爹出 的。 都在宋家人面前这么说了,宋阿爹要不真的掏钱出来买,到时候容易在宋家人面前出纰漏。 再说,用银子买来的,永远比免费的更让人看得重,也更让人珍惜。 “买,买,买!”宋阿爹连说了三个买字,从荷包里掏了掏,又干咳一声,“回家去之后,我再把银子给你,你可记得要去郭家买蔗种。” “放心,忘不了!” 宋梨琢磨着得回庄子几日,假装在跟郭家商量,而后才把蔗种运回来,再让宋阿爹亲自送到小榕村去。 而且还得叫宋阿爹记一记她记得的种植甘蔗注意事项一二三。 回去后还有得忙呢! 在宋梨想着趁着回来了天色还早,先自己想想注意事项时,杏嫂子端着一个盖着罩子的碟子就来找她了。 “杏嫂子!” “哎,二丫,你过来看看,这是我做的……”杏嫂子笑着,将碟子上的罩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糕点,她还没说,那边辞哥儿已经噔噔噔走过来:“是糍粑,我们昨儿吃过的糍粑!” 然后嘴馋地问,“也是红糖做的么?” “对,就是昨日吃过了你们送的红糖糍粑,所以我才试着自己做一些的。”杏嫂子笑着让辞哥儿赶紧吃一个尝尝味道,“二丫,你也尝尝,看味道好不好?” 宋梨从善如流地拈了一个,“哎,杏嫂子这么破费啊!” “破什么费,做得不多,红糖还是你送的。”杏嫂子说着,不好意思地一挥帕子,看宋梨吃了,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辞哥儿嚼吧嚼吧着说。 “是不错。”宋梨尝了也觉得好,再看杏嫂子,“杏嫂子,你不是打算做这个红糖糍粑去卖吧?” 这红糖糍粑可不像白糕。 白糕可以尝米香,管饱,所以放糖霜进去主要调个味。 但红糖糍粑主要尝的就是甜味,馅儿用的红糖可不少,要是卖红糖糍粑,得花大价钱买大量的红糖。 成本一下就提高上来了,卖价是不可能定太便宜的。 “哎呦,二丫你想哪儿去了?”杏嫂子嗔怪着又挥了一次帕子,“就不许嫂子我,做了好吃的,单纯地想请你们吃吗?” “许,许。”宋梨跟辞哥儿齐齐点头。 杏嫂子笑了,将碟子推中间一点儿,“你们慢慢吃,啊!” “好的,谢谢杏嫂子。” 杏嫂子扭着腰出去了。 现在杏嫂子整个人都变不一样了。 自从出摊营生好转,挣得到铜子后,杏嫂子跟赵婆婆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入冬后,两母女都置办了厚实的冬衣,听说还置办了不少物什回来装扮客厢。 就倒座房窗沿上,都种起了花花草草。 像红糖糍粑这么贵的东西,以前杏嫂子自己都不舍得吃,怎么可能大方到拿来送人呢? 可见赵家母女的日子有多好。 送走杏嫂子,宋梨与辞哥儿各多吃了一个红糖糍粑, “二姐二姐,你明日又要回去陪郭妈妈了吗?”辞哥儿不舍又期待地看着宋梨。 “啊!” “那二姐你记得答应过我要做的事吗?” “啊?” 她答应过辞哥儿要做什么事? 55. 第 55 章 “是这个!” 辞哥儿起身,把放案桌一边的甘蔗给抓了一条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宋梨:“二姐你答应跟我一起烤甘蔗的,今晚你不陪我,明儿你走了,就又要几天后才能见到你了。” 是这个! “好啊,那我们现在来烤!” 今天回府城后,就开始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刚好可以一边烤火一边吃甘蔗果子。 宋梨拎了个小杌子坐到了炭盆边,铜钱的窝也占了一个位置,正盘成一个猫饼闭着眼睛烤火呢! 辞哥儿也赶紧搬了个杌子紧挨着二姐,自己已经抓了一根甘蔗,又另外抓一根给宋梨。 “其实烤甘蔗,很简单呐,你以后在家,阿爹大哥在的时候,也可以叫他们帮你烤。” “好。” 因为没有烤网,所以宋梨用最古老的办法来烤——将两根甘蔗都直接丢到炭火里。 等一面烤热发出滋滋渗水的声音,就转个面,如此,反复操作,蔗杆尾端出汁冒气了,飞快地试探一下,要杆圆中心都热乎了,就可以拿出来,砍断前后两头蒙灰的,而后削皮,抓着开啃。 当然,要是喜欢啃热一点儿甜一些的,也可以等到蔗皮烤黑,散发着焦糖味儿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现在的环境不太允许烤热后直接榨汁喝,要有榨汁机或食物处理器,可以马上很快地得到一杯暖和和的甘蔗汁。 现在的家里只有榨汁床,得慢慢来,要不嫌麻烦的话,还是可以拿削过皮的甘蔗去榨汁的,就是动作要快,不然甘蔗冷却了,都还没榨出半杯汁。 辞哥儿用从甘蔗尾梢上摘下的蔗叶缠着甘蔗一头,在另一头开啃,惊喜:“哟,二姐,比我生吃的甘蔗汁甜多了。” 因为烤过之后,甘蔗的糖分浓缩,就变得更甜了。 “还更好咬!” 因为经火烧后,蔗杆变软了。 “手上还暖呼呼的,烤完的甘蔗可真好,以后我叫阿爹给我烤。”辞哥儿嚼吧嚼吧吃得起劲。 还故意伸过去逗铜钱,“铜钱弟弟,你要不要吃甘蔗啊!” 宋阿爹进来了,听见了辞哥儿的大呼小叫,问,“叫我给你烤什么?”而后就看到炭盆里的一根甘蔗,“哟,你们还拿甘蔗来烤啊?” “阿爹阿爹,你也试试,烤过的甘蔗很软很软。”辞哥儿笑嘻嘻地递过自己啃过的甘蔗给宋阿爹。 “真的?” “真的!” 宋阿爹犹豫了一下,啃了一口,“哟,还真是。” “阿爹你要吗?这一根也可以拿出来吃了。”宋梨拿着钳子问。 辞哥儿体贴老父亲的老牙齿,解释,“二姐说烤得越焦,越软越甜。” “不了不了,老家伙牙口不好,浅尝辄止好了,你们吃吧!”宋阿爹摆手。 “你们都在吃什么?”入夜后呆自己厢房念书的宋大郎闻到甜甜的焦香味儿,也走了过来,“哇,吃得可好啊,有这个,红糖糍粑,还有,哟呵,烤甘蔗啊,真新鲜!” “红糖糍粑不是已经吃完了吗?”宋阿爹奇怪。 “哎,这是杏嫂子自己学着做出来的,给我们尝尝,做得还挺好吃的。” 听宋梨这么说,宋阿爹跟宋大郎都不客气地拿了一个,凑到炭盆边后吃了起来。 “是不错。”宋阿爹评价,想到什么,“不是想拿去出摊吧?” “这红糖糍粑的馅儿主料都是红糖,成本太高了,杏嫂子说不是。” “不是就好!” 宋梨已经将第二根甘蔗钳了起来,用蔗叶缠着一段拿着,而后削皮,自己啃了一口。 果然很甜,又热又甜,真过瘾! 宋大郎已经自己拿了一根甘蔗放到炭盆烤了,顺便问,“明儿小妹又要去郭家了?” “嗯!” “我怎么感觉,最近小妹像嫁出去了似的,回来像是回娘家呢?”宋大郎笑嘻嘻道。 宋梨乜斜了宋大郎一眼,瞅见他腰间挂的那块玉佩,一蹙眉,伸手就去抓。 宋大郎快速地闪到一边,“小妹想要我的玉佩?你拿不到!” 宋阿爹一敲宋大郎的脑袋,“胡说什么?念书念傻了,怎么能这么说你小妹?” “哎,我就在家里这么说,在外头可不敢。”宋大郎告饶,“小妹,我就开个玩笑!” 宋梨作罢,不再去摘宋大郎的玉佩。 她雇用陈三盯着他,都快两个月了,怎么幕后那个元凶还没有动静? 不会是因为见着宋二娘没死,宋阿爹没上钩,所以就放弃了? 想想两年后会发生的剧情,宋梨又觉得不可能。 那谋逆大罪揭露出来后掀起轩然大波,没有替死鬼,那元凶很难脱身,他没有动静,是没有选好时机吗? 这夜就寝时,准备明日回庄子的宋梨没有想到,元凶选的好时机,就在第二日。 次日一大早,宋大郎跟往常一般,早早起身,吃过朝食,就独自出门去县学了。 自从杏嫂子出摊卖萝卜糕,芋头糕还有米糕后,宋大郎在家解决朝食的时候就多了,段三郎也尝过这些糕点,不过他更喜欢在外头,买自己钟意的点心,带回县学去吃。 所以这一日,只有宋大郎自己一个人去。 从昨儿下晌开始下的大雪还下了一夜,现在天还飘着小雪。 宋大郎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袄子,庆幸阿爹初初入冬,便给家里人置办了新的冬衣,所以现在天气即便冷了,也不会像往年那般受冻。 抓了抓背上的书箱后,推开门,春归巷一条巷子都白了,家家户户门前都铺满了雪。 因为早起的人还少,左邻右舍都没有开始铲雪。 宋大郎从家门口走去巷口,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 等出了巷口,到了主干道,情况就好多了。 有人早早地就铲过雪,为的是好通行马车,驴车。 经过一间早早开门营业的车马行,看看路况,宋大郎犹豫了一下。 华阳县学在城东的一个角落,距离城北的宋家不近。 平时他跟段三郎都是一起步行到县学的,若是时间赶,他跟段三郎会一起租辆驴车的,租赁费用平摊。 但现在就他一个人,而且雪路难行,租赁驴车的价格必然会涨价。 虽然最近没有给抄书的铜子给阿爹,自己积攒了不少钱银,但花在去县学的路费上,让宋大郎 很是不舍。 最后咬咬牙,宋大郎还是决定自己腿过去,加快步速,应该能及时赶回县学的。 这让后头跟着的陈三郎很无语。 大雪天的不躺暖和的被窝里,跑来受早起受冻受饿的风霜,他这是何苦来哉? 哦,是为了挣那区区五两银子! 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堂堂天下第一的游侠,干的是这种事儿! 陈三郎心里正发着牢骚,见着前头的宋大郎君转了个弯儿,赶紧跟了上去。 在宋大郎走出巷口,沿着金水河边往桥那边去的时候,陈三郎脸色一变,然后纵身腾跃起来,带动着长发跟大氅在空中飘扬。 金水河边,已经有人惊呼:“谁家的马车?” “天啊!” “怎么能这么驾马?” “郎君小心!” 宋大郎正专注赶路,听到一阵咴咴声中夹杂的惊呼声还没在意,以为是驾车的车夫跟马,与己无关。 听到“郎君小心”时才抬眸,撞见前头远处捂着嘴巴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行人,意识到是在提醒自己,随即便感受到来自左侧的一股压力紧迫而来。 侧脸,赫然看到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那马似是受惊,咴咴咴地狰狞着一张马脸拖着马车朝他冲了过来。 不好! 宋大郎惊得想跑,但骇怕让他身子僵硬,一动不动,眼看着马托着车厢就要把他撞下去,他直觉完了的时候,感受到自后方掀起的一阵冷风。 随即身子一清,有人拎着他悬上了半空,转了一圈后,飘落在地。 宋大郎双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 一阵风又起,他没来得及看清楚救他的人是谁,便见一道影子朝前头的疯马冲了过去。 重剑出鞘,却没有斩马,而是砍断了拖着车厢的缰绳,再一把抓住缰绳飞身跃到河岸边的一棵大树上,飞快地甩了两圈,而后用手一拽。 马匹释下重负后,又有陈三郎借用那棵大树的力拉着,在将将掉落河边时,及时停住了前蹄,而后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转圈踏踢,愤怒着只能仰着头咴咴出气。 “谁家的马?” 陈三郎怒喝,看着倒塌的车厢后,围观的人群里的一个人。 那是驾驶这辆马车的车夫,他阻拦马匹狂奔时,见他砍断缰绳时跳下马车的人。 那人看陈三郎定定地看过来,不知心虚还是怎么的,竟然转身就跑。 陈三郎守了这么久,今日宋大郎当真出事了,哪里肯放过这人,一跃已去几丈,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名车夫逮了回来:“是你的马发疯,你跑什么?” “我我,公子饶命,我也不知道它今儿是怎么了,明明好好的。”车夫辩解。 陈三郎讲车夫拎到宋大郎跟前。 此时,宋大郎惊魂甫定,早从地上爬起来了。 看救自己的这位恩人问他:“你认识他是谁吗?” 宋大郎打量了车夫一番,摇摇头。 陈三郎心里不免冷嗤,是个光会读书的呆子,连自家小妹都知道有人盯上宋家,今儿害他的人就在眼前,他竟然还丝毫不察! “你是哪家的车夫?马车撞了人还想跑?” 56. 第 56 章 围观的人群纷纷涌了过来。 车夫一下慌了,辩解,“我,我也不想的,是马,是马它忽然发疯了!” “不对吧,我从街尾那头过来的,瞧见这马一直都跑得好好的。” “就是,我也看到了,他一开始驾的车还好好的,然后挥了一鞭子,那马就疯了似的跑起来了,越跑,他还鞭得越起劲,生怕马跑不快,当我们眼瞎啊?” 围观群众纷纷控诉,气愤。 “谁家的车夫像他这么驾马的?” “把马牵过来!” 没人敢去接近那匹马。 陈三郎叫宋大郎抓住这车夫,自己去将那匹马牵了过来,而后发现,马只右臀处,有一处红肿的伤口,伤口旁边还都是新鲜的鞭印。 “好歹毒啊!” 看到这个,众人哪里还不明白?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车夫赶马,是坐车厢前辕座吧?” “没错,那样定是能瞧见马屁股这里有伤口的,这肿得这么厉害,就是今日要出车,检查过马只这情况,也不适宜让这匹马驾车了吧?” “没错,他还拿鞭子故意去打马?就抽这个地方?” “他还连抽了几次,看看这鞭印都又红又深,这马不疯就怪了!” “这车夫是故意的!” “故意想伤人?” 想伤的人是谁? 吃瓜群众眼睛如此雪亮,当然知晓想伤的人是谁,同情地齐刷刷看着宋大郎君。 不是,宋大郎骇然。 这车夫,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认识他呀?何怨何仇啊? “报官吧,郎君!” 看车夫矢口不说自己是谁,吃瓜群众纷纷劝。 蓄意纵马伤人,要不是这位郎君……这位大侠出现得及时,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陈三郎抓着重剑,也道:“报官,把马跟车夫一块儿送去县衙。” “好,那个……”宋大郎在围观的人群中焦急地逡视了一眼,瞧见了人群里的段三郎,高兴,“这位兄台稍等片刻。” 大步朝段三郎走了过去,“段三,劳烦你替我跟夫子告个假,我今儿差点儿被奸人所害,如今得去官府一趟。” 段三郎亦面色震惊,朝他点点头,“好,你去,我会跟夫子说的。” “哟,这位郎君还是个读书人呐!” 围观的老百姓指指点点。 “读书人跟人结仇啦,下这样的黑手!” “在下宋元,是县学的一名学子,不知有无愿意帮我将这车厢一同搬去县衙的百姓?”宋元跟围观众人作揖。 他算是懂点儿律法,害自己的凶手逮住了,这车厢,也是凶手作案工具的一部分,是证据,得送过去县衙给县尊老爷看。 看众人犹豫,宋元咬咬牙,“鄙人愿意出二十文钱。” 有人想坐地起价,“这大雪天的……” “不用。”陈三郎嫌弃地瞥了小气巴拉的宋大郎一眼,绑了车夫,与马只一块儿牵着,单手将那车厢给扶了起来。 众人眼瞳渐渐放大:“这位公子好生大的力气。” “我是游侠一剑休,不是什么公子!”陈三郎洒脱地一捋长发,将断掉的车厢绳索塞到了宋元手里,“你拉就行了。” 抠门成这样,何必雇人呢? 啧啧,宋家家风是怎么了?小妹比大兄富贵? 万幸车厢没有散架,又有两个轮子,宋大郎拉起来很省力。 他们去县衙的时候,后头还跟着不少围观群众。 叫帮忙不帮,看热闹倒是起劲。 * 不知道自己给宋元雇的暗卫今日起大作用了,宋梨这个时候才将将吃过早膳,准备出城回庄子上。 宋梨这一次回去,自然是为了那些蔗梢的事儿。 郭华驾着驴车过来,临出门时,宋阿爹还嘱咐她尽快办完此时,宋梨自然是点着头应下了。 驴车走出春归巷,都出了春光里的牌匾好一段距离,还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呔,你是周家的车夫吧?” “哎,陈三郎君,奴婢来接宋二娘子的。” 听见是陈三郎,宋梨一下掀开了帘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陈三旁边的宋元。 那宋元脸色苍白,一看就是才经过事没多久。 宋梨马上跳下车,“大哥,你怎么跟陈三郎君在一起?” “嗌,你认识这位大侠?”宋元惊讶,方才这位陈三郎君帮自己扭送那匹伤马还有车夫去县衙报案,可没说自己认识小妹。 “认识,认识,他是,跟郭家买过皮子的主顾。”宋梨随便找了个借口,回头示意郭华,郭华会意,“是的,陈三郎君常跟我们郭家买猎物。” “大哥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按道理,陈三郎要在暗中护着宋元,要是故意接近反而不方便吧? 哪个熟人天天尾随在后头跟出跟进呢? 但看大哥神色不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陈三郎从暗处转移到明面上来。 等宋元还带着惊惧说起自己差点儿被马车冲撞的事情,宋梨迅速跟面无表情的陈三郎交换了一个神色。 “多亏了这位游侠……陈三郎君,要不是有他帮忙,小妹你今后可能再见不着我了。”宋元不免后怕。 见不着倒不致于,就是可能断手断脚,心肺受损。 毕竟,幕后元凶就没想一下弄死宋大郎,只想把宋元撞成重伤,好以此来拿捏宋家。 “真是,多谢陈三郎君。” 从县衙出来后,宋元就频频致谢,现在亦朝他深深鞠躬行礼,“这不,小妹,我正想邀请陈三郎君回家喝个茶,好好报答他。” “那是应该的。”宋梨马上将帘子拉开,“大哥,陈三郎君,上车吧,我们先回家。” 陈三郎看着驴车一脸嫌弃,但没有说什么,默默上去,而后见到了驴车上放到一边的猫包,眼神登时一亮:“小山君!” 宋元以为陈三将铜钱误认成为了虎崽,解释,“不是山君,是钱猫,叫铜钱。” “是我小妹养的猫崽,漂亮吧?”宋元说着,嘬嘬嘬去逗铜钱,冲陈三郎笑了笑。 陈三郎想说什么,瞧见一旁的宋梨朝他直使眼色,闭上嘴,嗯了一声。 本来他先跟着宋大郎去宋家,就是想借着认识宋家人,以后可以登堂入室去见小山君的。 不过看宋二娘的反应,似乎不想让宋大郎知晓自己跟她多有来往、也早认识小山君,甚至连雇他来保护宋大郎的事儿都想瞒着宋家人。 这事儿,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驴车折返,很快回到宋家。 宋阿爹听闻来龙去脉后,也脸色发白,“那元哥儿你,没事吧?” “没事,阿爹,你看。”宋元伸出双手前后转了转,又钦佩地看着陈三郎,“多亏了陈三郎君武艺高强,及时将我救下来,我才分毫未伤,若不然,我今日怕是没命了。” “陈三郎君,真是多谢多谢!”宋阿爹连忙起身跟陈三郎作揖。 陈三郎起身避让,复坐下后,瞧着重新呆到猫窝里懒洋洋盘着的铜钱,手痒痒的,“也是凑巧,我也不知道原来救下的人竟然是宋二娘子的大哥,也是缘分!” “啊?”宋阿爹不解。 宋元将陈三郎是郭家主顾,与自家小妹有过两面之缘的事儿告诉了宋阿爹。 宋阿爹连连庆幸。 “大哥,你们去了府衙报案,那官府可有说法?”宋梨提醒。 宋阿爹也回过神来,得逮住凶手,替元哥儿出口气,“对,知道那想伤你性命的人,是谁吗?” “那车夫叫章四,一开始嘴硬还不说自己姓甚名谁,是县令打板子才说出来的。”说到这个,宋元不免多看了陈三一眼。 他去县衙报案,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那县令似 乎是认识这位陈三郎君的,所以当庭开审,章四被严打一顿后,马上承认是自己蓄意纵马伤人的。 自己恰巧就在那个时辰那个路段出现,所以成为了被害的倒霉鬼。 宋阿爹不太相信,“他有说为何要伤人吗?” “他说自己是个赌徒,平时给车马行做车夫,挣来的铜子都输完了,昨儿夜里头连家财屋子都赔了进去,今儿早早出门取车去借租客途中,生了死念,又见着我……” 宋元尴尬地干咳一声,“见着我衣冠整洁,背着书箱,是个读书人,日子肯定过得很好,心生嫉意,就想撞死我同归于尽。” 宋梨在一旁正将两根甘蔗放到炭盆里烤来招呼贵客,对章四的认罪心里了然。 这车夫肯定就是元凶指使来谋害宋元的,成功了有一番说法,失败了也有准备好的托辞。 “那朱县令怎么说?” “既然车夫当庭都认罪画押了,当场就将其关入大牢。”宋元钦佩地看着陈三郎道,“朱县令还夸奖了陈三郎君,多亏陈三郎君见义勇为,才避免了一场祸事。” “可是,你们不是说,那马,原本就受伤的么?”宋梨指出了个疑点,“车马行拿来租赁给顾客的马,能是受伤的?不怕租客出事?” 这个时代,马相当于是车,是取代步行的交通工具。 就是上一世她极少自己开车,但司机轮流开自家的玛莎拉蒂迈巴赫载自己出去时,也知道必须先检查一下车况,甚至每隔一段时间都得检修。 车马行做租赁生意的,应该也会检查马只驴子的状况吧? 他们没有将受伤的马只跟健康的马只分开吗? 以及,章四就算道德败坏,取了伤马去载租客不在意会不会出事,那他取这么一匹受伤的马,车马行的其他人就没有发现的吗? 宋元恍然。 陈三郎正伸手去摸铜钱,铜钱又伸出爪子来勾他的头发,陈三郎稍微往后躲了躲,抓住了铜钱软软的爪子,正陶醉的捏了捏,就听到宋梨说的疑点,瞥了她一眼。 “阿爹,章四这个人很可疑,他说的话不可信。”宋梨笃信。 “可是,他认罪了。”宋元不解,以为不管章四是出于什么原因要伤他,都已经承认,县令也按律治罪了,还追究一匹伤马做甚么? “有些事,不是肇事者认罪,就能了结的。”宋梨意味深长地瞅了宋元一眼,“阿爹,章四可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开始就冲着大哥来的。” “不会吧?我跟他无怨无仇,我都不认识他。”宋元叫屈。 “大哥你没有跟旁人结仇,我也没有跟旁人结仇,那阿爹你有跟人结仇吗?”宋梨问得别有用意,“或者说,我们宋家,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怎么可能?”宋元不信。 “好了好了,这事儿,阿爹心里有数。”宋阿爹眉头跳了跳,“关于那个章四,阿爹再找人打听打听,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好吧!”宋梨见好就收。 宋阿爹起疑心了就好,那元凶想害宋家人,但断不会将宋家人杀死。 因为他需要活的宋家人给他做替死鬼,死掉的宋家人是没有价值的。 宋阿爹要真去调查章四这个人,幕后黑手就算不会让他查出点什么,也不敢轻易妄动。 万一宋阿爹因为此事生疑,怀疑到有人针对宋家,是因为宋阿娘张家娘子的身份,有了防备的话,他们就不好再动手了。 栽赃,也得讲究人证物证。 此时宋阿娘的来历还极少人知晓,他们不仅需要证实宋家人罪臣之后的身份,也得替宋家人准备谋逆的罪证,留下宋家人犯案的踪迹。 可现在这些统统没有。 幕后黑手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跟宋家来个鱼死网破。 书里宋家遭受的三个劫难,如今都一一破解了,宋阿爹还没被他们握在掌心,现在就看,他们下一步,是想干点什么了。 57. 第 57 章 都已经返回宋家了,陈三郎跟郭华都在,宋阿爹留两人用饭,宋梨就打消了今日回庄子的消息。 等宋阿爹带着宋元到隔壁厢房说话的时候,陈三郎终于忍不住,抱起了团在猫窝里的铜钱,怀里瞬间仿佛抱了个暖炉,热烘烘的。 陈三郎幸福地撸了又撸,听着呼噜呼噜声陶醉:“宋二娘,我听说你们家厢房,是租给人住的?” 要是他租了宋家的厢房住进来,不就可以天天见小山君了! 宋梨正将两根方才丢进炭盆的甘蔗钳起来,一听陈三郎这话就明白他的意思。 “很不巧,我家的客厢都租出去了。” 削好后先给郭华一根,郭华一吃就看着宋梨笑了。 “这蔗,这么烤,好吃?”陈三郎在一旁跃跃欲试,等着宋梨将皮削了,马上接过来,而后也微微瞪眼,“嗯,还真不错!不错不错,回去以后,我也教人这么烤蔗给我吃。” 嚼吧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那他们租赁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他们不租了,他再什么时候住进来! “那得看我家租客的意思。”宋梨正跟陈三郎郭华嗑唠着,便见宋家的其中一名租客,段三郎匆匆而来。 “是宋二娘子……” 段三郎瞧见屋里头的宋梨跟个陌生娘子,还有一人,他也认出来了,是今日在金水河边救下宋大郎的那位游侠。 自称一剑休,实际上是梓州陈家三郎的陈梓昂。 他对上陈梓昂的视线,不免退避了一步。 “段三郎君,你有事么?”宋梨站起来问。 “啊,是,我想找你大哥,宋兄他,没事吧?”段三郎见陈梓昂本人都在这儿,宋元应该已经归来,宋家应该也知道了在宋元身上发生的事。 “段三郎君你知道我哥出事了?” “哎,今儿他出事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也见到这位游侠救你哥了。”段三郎一边解释一边跟陈三拱手,“宋兄跟这位侠客去县衙报案之前,让我回县学跟夫子说明缘由。宋兄现在,没事吧?” “没事了,他跟我阿爹……”宋梨说着,隔壁宋阿爹跟宋元便出来了,在廊道上就见到了段三郎。 “段三!” “宋兄,你没事就好,那夫子还有几位同窗,听说了你的事儿,都担心得很呢!”段三郎尤似松了口气,“那害你的车夫,被捉起来了吧?” “他当场认罪,朱县令已经治罪与他了。”宋元脸色也不好看,感激地看了段三郎一眼,“今儿我的事也叨扰段三你了。” “哪里,你我何必客气,凶手逮着就好,若不抓起来,放这等人在府城,也让人害怕。”段三郎笑,“既宋兄没事,那我就放心了,宋伯父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段三郎朝宋阿爹行了个,急匆匆走回了自己的东厢房,在门口还冲宋家人笑了笑。 “那是谁?”陈梓昂问,“是你大哥的同窗,我怎么觉得有点儿面熟呢,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段简,是华阳县南罗村人,是与我同一年考进县学的。”宋大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客客气气的。 “还是我家的租客。”宋梨在一旁补充。 “呵!”陈梓昂不满意了,怀里的猫咪呜一声,抬头看着他,陈梓昂赶紧撸撸,“小山君乖乖,我没生气,没生气。” 陈三郎是认识这个段简,还是纯粹因为他是自家的租客而不满? 宋梨看陈三郎的反应,又瞥了东厢房一眼。 段简。 她记得书里头,宋元出事后,宋阿爹在那位元凶的撺掇下,将宋家宅子卖了攒宋元的医资时,这宅子,就是卖给了这位段家三郎君段简的。 虽然书里并没有明确指出,段简是幕后凶谋特意安排在宋家身边的眼线,但从第一面见到段简的时候,宋梨就相当反感这个既得利益者。 何况,他见到逃回家的自己,说的第一句便是“好能耐”,接着质问自己的话,简直就是确定自己就是被拐子拐走的一样。 这也隐隐印证了她的一个猜测。 接受宋二娘的身份,在想着如何避开会导致宋家灭亡的那些陷阱的时候,宋梨有推测过,宋阿娘张氏女的身份,是从哪处泄露?如何为人所知的? 这二十多年来,宋阿爹对宋阿娘的身份明明守口如瓶,甚至怕自己酒后失言,还把酒给戒了。 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家里的任何一个孩子。 况且宋阿娘都已经去世五年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轻易知晓她的身份呢? 因为是个拿来替罪的配角,书里也没有刻意描写过宋家人的身份来历是怎么被人知晓的。 再翻了翻宋二娘的回忆,才从一个旮旯角落里,翻出一段记忆。 是五岁的宋二娘,有一次哭着吵着跟宋阿娘要玉佩的记忆。 她才知道,原来宋元身上,一直佩戴着一块品质上好的玉佩。 就宋元有,宋元娘跟她都没有,五岁的宋二娘眼馋哥哥的玉佩,也想要找阿娘要,可玉佩,仅有一枚。 那一枚,原本是属于宋阿娘的,当然不是能证明她是张家女的玉佩,而是来自于她娘家,尤家的证明。 尤家的儿郎还有娘子,但凡满月,族中长辈均会送这么一块刻录着特殊图纹的玉佩以示身份,所以这玉佩宋阿娘有,尤家血脉的郎君娘子,均也有。 而宋阿娘的这块玉佩,是她阿娘,也就是宋二娘的外祖母,留给她的。 当年她从张家出逃时,提前知道风声,来得及收拾些细软,这块亲娘给的玉佩,也没忘记带走。 后来跟着宋阿爹来到府城,为了买下这座宅子,她带的钱银都花了,还当了全部首饰,可唯独这块玉佩,留了下来。 宋元因为是长子,所以得了这块玉佩。 当宋元年纪还小的时候,这玉佩还好好收在房里。 到年岁渐长,见着同窗都喜佩玉,宋元恰好有这么一块玉,也恰好宋阿娘不在,没人警告他这玉佩的来历,于是他便偶尔拿来戴一戴,充一充场面。 却没有想过,这块玉佩,可能会泄露罪臣之后的宋阿娘的身份。 能从一块玉佩查到尤家,再从尤家查到张家的人,首先要有人注意到这块玉佩。 谁人会注意到这么一块玉佩? 任何见过宋元佩戴玉佩的人都有可能。 但联系到宋家出事后,获利最大的段简,让宋梨很难不怀疑,宋阿娘的娘家是尤家人的身份,是从段简这一处泄露出去的。 段简见到过这块玉佩,也许认出了上面特殊的图案,知道了宋阿娘也是尤家人。 或许无意或故意说给了某个人 ,譬如说,想拿宋家做替死鬼的幕后黑手。 而段简最初肯定自己是拐子窝里逃出来并怀疑自己有帮手这一态度,以及书里最终获利这一剧情,又在佐证,他可能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的帮凶。 推测到这一点儿后,宋梨对段简的防备,便是不防备,假装她不知道段简图谋不良,省得打草惊蛇。 原本应该叫宋元不要再佩戴那块玉佩,或者直接毁掉那块玉佩才好的。 可,段简与幕后黑手都已经知道玉佩的存在,也知晓宋元时不时会佩戴玉佩的习惯,要是宋元突然不戴了,或许玉佩忽然没了,会引起他们怀疑。 所以玉佩是要处理掉的,但必须得找个妥善的法子。 眼下就是个好时机。 送走陈梓昂与郭华后,宋梨进宋元的房间去将他弄脏的衣物拿去给赵婆婆浆洗,见到了那块宋元匆匆摘下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玉佩。 呵! 宋梨浅浅一笑,瞧瞧左右没人,将那块玉佩对着案桌角狠狠磕了过去。 微微地咔擦一声,玉佩从中间碎裂开来,分做了三块。 宋梨假意惊呼:“哎呀,哥的玉佩!” 宋元跟宋阿爹就在堂屋烤火,听到惊呼,都走进屋里来,看见宋梨手上碎成三块的玉佩,脸色登时变难看起来。 “我的玉佩!”宋元痛心。 “我不知道,我拿起来它就裂成这样了。”宋梨委屈巴巴。 “这是阿娘给我的东西,是阿娘的遗物。” 宋梨当然知道这是宋阿娘留给宋元的遗物,可是,招来阖家灭顶的遗物,没了总比继续招惹祸患好。 “肯定是今儿阿兄被马车撞的时候,摔烂了。” “我没被马车撞到,陈三郎君救了我。”宋元看着宋梨,气极,“我方才摘下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是不是你故意摔碎的?” “大哥,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宋梨有点心虚,但还是装得理直气壮,“阿爹,你看看大哥?” 宋阿爹将那三块碎玉拿到手上,看了许久,重重叹了口气。 “阿爹?”宋元也要阿爹给自己个说法。 宋阿爹看到这块玉佩,想起自己这么些年来,差点忘记的秘事,又想起今日元哥儿无端端被人蓄意伤害的意外,倒是心头一跳,莫非…… 不不,这不可能,若是真的,那章四应该马上报官才对。 “碎了,就碎了吧!” “爹!”宋元不满。 “大哥,这玉佩真不是我摔破的,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宋梨继续替自己辩解。 宋元瞪了她一眼,再看看宋阿爹已经将那三块碎玉收了起来,咬咬牙,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宋梨表面委屈,心里却暗乐。 玉佩没了,看他们还能拿什么证实他们是张家之后的身份。 很快,宋元那块玉佩,在撞车伤人事件中撞碎的事儿,传到了幕后原谋耳中。 “一群没用的废物。” 咯啦啦一片茶盏摔倒在地的清脆声音响起,茶叶茶汤瞬间泼泄到地面,混着瓷器残盏碎片。 “不过是叫你们给我撞伤个人折一只手,也没让你们杀人,怎么就这么难办?” “现在好了,连能证明宋家人身份的玉佩都给撞没了,你们可真会办事。” 58. 第 58 章 “乔老爷,不是我们的事办事不利,其实那日眼看着章四的马车就要撞到宋大郎的,差点儿就把他撞进金水河里的,奴等在附近观望的人都准备下河救人的时候动手了,就可惜,中途有人出来搅局!” “谁?”乔老爷羞恼。 从一开始对付宋家设下的圈套,到目前为止,没一个奏效起作用的。 这让他怎么把宋家人引去长安? “是陈三郎。” “哪个陈三郎?” “梓州陈家那个三郎君,陈梓昂。就是他把宋大郎给救下来了,还生生将马车截停,最后还跟着宋大郎去县衙找朱县令报了案。” 乔老爷顿住了。 梓州陈家,在整个蜀地都排得上名的世家豪族,就是各州官府都要对陈家礼敬有加。 “他怎么会在我们益州?” “您忘了,今年二月,陈家的一个娘子被黑石寨的山匪劫掠后,陈家赎人没能赎回来,陈三郎就跑益州来剿匪了。” 乔老爷脸色一凝。 “但陈三郎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偏偏就救下了宋元?” “陈三郎自诩天下第一的剑客,素日总爱做些打抱不平的事,以为自己是那等浪迹江湖的游侠,这些年都不务正业,到益州后,为了给陈家娘子复仇,也在金牛官道杀了不少山匪,益州不少人都听闻过他的事儿。” “最近他回府城后,就住在周家。那日的事儿就是赶巧,他一副游侠的模样在金水河边晃荡,结果就让他那么巧地撞见了……” 撞见了马车即将伤人,而宋大郎即将受伤,便拔刀相助了。 “真是巧合?” “老爷若是不放心,让奴等再去彻查一番?就是……” “就是什么?” “县衙那头,奴等安排的眼线说,那宋掌柜,跑监狱里亲自追问章四为何要伤宋大郎,问他究竟是谁,是不是受人指使的?而且还去章家打听消息了。” “宋知墨起了疑心!”乔老爷咬牙。 “还有陈三郎……” “他怎么又掺和进来了?” “据说是以宋大郎的救命恩人自居,听说案情有误,让朱县令再查此事,若是现在奴等去追查……” “不,如今你们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乔老爷当机立断,“不能让宋知墨继续追查下去,也不能让陈家继续插手此事。” 万一查到他头上,那麻烦可大了。 “先隐忍一段时日,等这阵子的风波过去了,再想法子诱宋家入局。”乔老爷想了想,提醒,“叫我们的人把章四处理了。” * 因为章四自认原本就存了死志,再加上他临时还想拉个垫背的行径,当他在监牢里自缢身亡时,没有一个人觉得异常,也没有一个人在意。 不,暗中,还是有一个人在意的,便是回到庄子的宋梨。 她知道,定是宋阿爹在自己指出伤马的疑点后,以为章四纵马伤人另有原因,去监牢跟章家调查时,引起了幕后那帮人的恐慌,最终将章四杀人灭口,断了宋阿爹继续查下去的心思。 这样正好,让他们日后别再想肆无惮忌地设计宋家人。 不过这么一来,发生在宋家人身上的事,便跟她记得的书里的剧情发展完全不同了,想要提前知道幕后黑手再怎么对付宋家人,她便失去了先机。 幸好,她确定了段简是他们埋在宋家人身边的暗棋,她可以让人盯好段简,从他这边打探消息。 另外,她也知道在益州,直接出谋划策的,是一个叫乔老爷的人。 乔老爷乔彻,是益州府城辖下成都县的县丞,与治所华阳县,也就是他们住的地儿,也就一条街的距离。 俗话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县丞。 本朝的县令与刺史均是三年一任,频繁调动,若非像郑刺史这般是圣人心腹,颇得龙心的朝廷命官,为守住益州这般富庶的地儿而在书里连任三届,那县令便如三年一期的流水,总是换人。 但县丞不同,县丞名义上是辅助县令治理本县的副手,但实际上,都是谙熟本地环境的老手,长期任职,地位稳固,并掌管着一县之治最关键的钱粮户籍等政务。 乔彻便是盘踞在成都县的一棵大树,根深蒂固,那枝枝蔓蔓还延伸到华阳县来,更别说背后还有朝中的那位权臣做靠山。 现在的宋家人只是个农门小户,明对明杠上,就如卵击石,根本没有胜算,所以宋梨也只能避着乔彻走,见招拆招。 也幸好乔彻找替死鬼的计谋也不敢明示与人,不敢直接杀了宋家人,更不敢逼得太甚,所以才一直采取徐徐图之的策略。 若乔彻往后亦如此,那宋家人就有回旋抵抗的余地。 而且,就算她现在设法杀了乔彻,也不是个好主意。 因为杀了乔彻后,幕后的主谋,远在长安的那位大人物,指不定会派另一个人接手,届时她不知道那人会是谁,会使什么诡计,那宋家的处境更糟糕。 两相权衡,自然留着已经浮出水面的乔彻比较好。 至少现在乔彻在明,她在暗,知道对付宋家的是谁,事情更可控一些。 所以得知章四死了之后,宋梨也跟其他人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回到庄子里,收拢收拢那些要带回府城的蔗梢。 原本一日榨糖下来,当日的甘蔗从窖里挖出来后,就会除去叶子,砍去蔗梢,接着在偏院外的小河里清洗过后,再由郭亮跟青虎搬到院子里来,开始榨糖。 自从钟六郎说了想找人种甘蔗后,那蔗头蔗梢就都留着了。 留下来的蔗梢钟六郎已经拉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属于宋梨的。 在庄子呆了两日,好回去假装跟郭家议过价,顺便将自己记得的栽种甘蔗事宜,钞录下来。 宋二娘是认字的,毕竟阿娘是前任尚书家的娘子,阿爹是曾有望考举的乡贡,四个孩子出生到三岁左右,都会教他们认字。 所以不管是宋元娘跟宋二娘,都认得不少字,也会写,只是学识不深。 宋梨也是认字的,但不怎么会写宋二娘会的小楷字,幸好这具身子是宋二娘的,保留着练字时的肌肉记忆。 在回到宋家后,宋梨为扮演宋二娘减少破绽,暗戳戳地练了不少纸张后,也继承了宋二娘六七成的书法,所以在宋阿爹面前写写画画,也丝毫不怵。 就是宋阿爹有疑问,她也解释得上——毕竟她伤过脑子,忘了不少事,字写得跟以前稍有不同,也是在理的。 这个时代的蔗农过得比一般农门要好,自家种植甘蔗的方法都不会外传。 宋梨拿着自己钞录的这份甘蔗种植细则回去,不仅宋阿爹没有起疑,送去小榕村后,老宋家上下如获至宝。 他们还是第一次种植这个甘蔗,等于两眼一抹黑,能有指教他们怎么种的诀窍,当然最好不过了。 老宋家不仅对宋阿爹改观,对拿来秘籍的小侄女愈发和颜悦色。 按照宋梨指点的将蔗梢放到泥窖里埋好后,宋大伯不放心地问:“就这么埋着,不会坏吧?” “不会坏。”宋梨摇头,“以后要种出来的甘蔗过冬得收回来,也可以这么存放。” 老宋家老老小小地看着她,不太相信。 “真的,郭家说的。”宋梨一本正经地补充。 “哦!”是郭家说的。 老宋家大大小小这才恍然领悟地点点头。 是郭家说的,那准没错。 埋好了蔗种,又带着他们重新去选拿来种甘蔗的地儿——一开始不知道种植甘蔗需要大量的水,就随便选了亩地。 虽然蜀地多雨,但想要种好,当然得选好适合土壤的田地,也要考虑需要补水时,能将水引到甘蔗田里。 宋梨跟在宋阿爹身边,与老宋家的大伯堂哥们走了一遭,总算选好了一亩种甘蔗的地。 宋大伯还邀请宋阿爹父女等来年开锄,下种育苗时,再来现场观摩。 宋阿爹殷勤地点头应下了。 “阿爹,你又不会种地,到时候你来看什么?” 要论宋阿爹下地的历史,还是他六岁之前,下地拔草的事了,六岁之后,因为显出聪慧,就被宋阿爹的阿爹,宋二娘祖父,拎去学堂读书认字了。 “嗐,难得你大伯盛情相邀,我怎么能不来呢!”宋阿爹笑。 经过这么多年,才有了重新融入宋家的大好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到时候要甘蔗种好了,卖上价钱了,大哥二哥肯定对他刮目相看,届时他再回小榕村,就有底气了。 见到小榕村的人,也不会心虚尴尬。 再想想,能与老宋家和解的机会,是二丫提供的,宋阿爹看自家小闺女也慈爱了许多。 宋家的日子也算好过起来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恰是从郭家救下二丫之后,事情才慢慢有了起色的。 那时候走遍整个府城都寻不到差事,他本因为,宋家怕会自此潦倒,却没料到柳暗后有花明。 二丫能给自己出主意跟赵家合作出摊,那糕点,是从郭家学来的,二丫能买来蔗梢,打听到种蔗秘法,也是从郭家学的。 郭家,简直是咱宋家的福星。 “二丫啊,都腊月,要过年啰,咱们家得准备年礼了。”宋阿爹算着得送什么厚礼,“郭家的年礼,阿爹亲自去送,顺便看看救你的那位郭妈妈,好好感谢一番她对你的救命之恩。” 也好好感谢帮衬宋家的一番好意。 “好啊,阿爹,到时候我带你一块儿去。” 宋梨已经早有预料,毕竟以前说过救自己的是郭家,那时候宋阿爹就想上门道谢,后来钟六郎跟郭亮先登宋家,打消了宋阿爹的心思。 接着因为宋阿爹忙活生计焦头烂额,就暂且搁置了。 后来制糖,又有郭华出面,借口给郭妈妈伺疾,去了庄子后,每每回家她带的手信,都谎称是郭妈妈准备的。 郭家在宋家这里的存在感,刷得太高了,现在还从宋家“买”到蔗种,宋阿爹想不感激郭家都不可能。 就防备着宋阿爹有一日要去拜访郭家呢! 郭家在府城真实存在,就是郭妈妈不常在,但这也很好解决,郭妈妈又不是虚构的,叫钟六郎请这位郭妈妈配合着招待宋阿爹一回就行了。 再回庄子时,宋梨就打算跟钟六郎说说这事。 不过今日钟六郎还没回庄子,这段时日,窖房里窨制的糖霜一瓮翁析出了漂亮的结晶,钟六郎忙着找主顾卖出去呢! 也不知道这些糖霜卖出去多少,卖价几何? 59. 第 59 章 在庄子上没见着钟时砚,宋梨也不急,眯缝着眼睛,在偏院的堂屋抱着铜钱烤火。 炭盆里架着一个网架——是吸取回宋家烤甘蔗不方便的经验,特意去找铁匠打造好的。 如今上面不仅有甘蔗,还是橘子,栗子,花生,苞米,红枣等等,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跟宋梨一般坐在炭盆旁边的,自然是郭氏兄妹了,都在边烤火边捡烤架上的东西来吃,等着青虎的最新成品。 他们的大厨青虎,则正站在一旁的炉子边忙乎,等着将酒酿圆子煮熟给大伙儿吃。 当然,那圆子里头的馅儿,也是用红糖做的,芝麻红糖馅儿。 大冬天里,热乎乎的一碗酒酿圆子下肚,那滋味儿巴适得不要不要的。 青虎一口气连喝了两碗酒酿圆子,砸吧着嘴看看炭盆边的三个人,再看看这间偏院子,面上露出不舍的表情。 青虎今儿要离开了。 嗐,其实是不舍得离开的,跟在宋二娘子身边能提升厨艺,跟着砚公子能挣大钱,可快过年了,他得要赶紧回老家去。 等来年吧,等来年他还要来益州,找砚公子讨活计干。 钟时砚回来后不久,青虎一个人拿着大大小小许多置办好的年货——还是他给伙房采买食材的时候稍手一起买回来的,跟众人告别后就坐驴车走了。 瞧着这个手艺好的厨子走了,从此以后尝不到他做的好吃的菜了,宋梨颇感可惜,忍不住问:“青虎他是哪儿的人啊?”老家在哪? “他是雅州人,就我们益州往西南的那个州府。”钟时砚道 “那应该不远啊!”宋梨忘了这个时候车马慢,疑惑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钟时砚忍不住瞥了宋梨一眼,心情微妙,她的常识跟咱们的常识是不是有点儿不一样? “是不远,可还得经过邛州,坐驴车到雅州至少也得走一旬,还有这雪下得越来越大,封山可就走不了了。” 郭亮笑道,“而且青虎今儿赚了钱银,肯定想急着回家跟家里人显摆呢!” 跟着郎主围猎挣了不少,现在到庄子来打下手,还得了剿匪分的银子,青虎难怪要买那么多年货回家。 不过幸好,他应该也不比他少。郭亮暗暗得意。 “这条官道安全吧?”宋梨想起正在剿匪的金牛官道。 “以前是不怎么太平,现在那些山匪被官兵剿杀得都逃去了黑石寨,这边川南的匪患就几乎绝迹了。”钟时砚道,“以前青虎家也有家人被山匪害过性命,所以他尤其痛恨山匪。” 难怪庄子里头有山贼那次,她说要杀匪,青虎那么积极响应。 “他身手不错吧?”钟时砚几乎都叫他打头阵呢,宋梨问,“他学过武啊?” “没有,他家主要是做背夫的。” “什么背夫?”宋梨没听过这个词。 “背夫,就是负责背送货物的伙夫。”钟时砚给宋梨耐心解释,“来自西域吐蕃的胡商,要来我们益州,一般会往北上汉中那条官道走,最近的那条官道,就是金牛官道,可那边匪患严重,所以就有不少人,选择从西下返回吐蕃再来我们益州。” “虽然川西这边比起去往汉中后在去往吐蕃更近,但山险陡峭,没有开辟出的官路,并且得翻过几座山才能抵达打折多,马只跟驴只都很难行进,为了将货物运过去,行商们就选择雇用人将自己的货物从蜀地背到打折多,催生了专门给商队背货的人,这些人就是背夫。” 宋梨已经听明白了,钟六郎现在说的这条路,就是茶马商道。 “青虎家不少叔伯兄弟,都是干背夫的。” “因为他们家的人力气都大,反而青虎是力气最小的那一个,家里人以为他不合适当背夫,就把他撵出来找别的出路。” 然后发现厨子才是他的真命职业吗? 宋梨忍不住笑了,青虎那大髯胡须,第一眼见着的印象还真是个壮汉,让人以为他力气大得很。 不过青家最小力气的人,不用旁人帮忙,也扛得动她订造回来的单个石碾——那两个石碾都是经他帮忙运回宋家的。 那比青虎力气更大的其他青家人,他们的力气究竟有多大?宋梨心里很是好奇。 等青虎走后,钟时砚与宋梨才开始盘算他们的进项。 窨制出来的糖霜,除去他们拿来熬制红糖的一部分——计算着时间,最后两日的甘蔗汁都直接制成了红糖。 再除去有没有窨制成功坏掉的四瓮,他们这一次最后窨制出来糖霜,估计会有六百斤。 眼下钟时砚已经卖出去了大半,今日这一批售卖出去后,将盈利平分,宋梨到手二百二十两银子。 宋梨捏着轻飘飘的两张百两的飞钱,如踏云端。 这是她第一笔亲手赚来的金钱。 上一世她因为倒霉,从来没有工作过,花的金钱全都是父母给的。 跟杏嫂子合作,虽然初初有帮着做糕点,可很快就改变模式,况且每日接到手的铜子,也没有现在捏着百两飞钱给她的冲击力大。 这种自己挣钱的感觉,可真好啊! 二百两左右的银子,也就是说,当初用四十五两买下来的甘蔗,再扣除器具,柴火以及人工费用等等,能挣的钱银,简直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因为二百两还只是卖出去一半糖霜的利润中,其中的一半。 而窖房里还有没卖出去的糖霜呢。 难怪何氏糖行死守着糖霜秘法不外传给其他糖商,亦难怪其他糖行绞尽脑汁都想要破解糖霜的制造方法。 难怪会有人说,糖霜之利比之甘蔗,可逾十倍。 这岂止十倍? 宋梨乐了许久,才想起来宋阿爹要拜访郭家的事,跟钟时砚一说,他亦不慌,“可以的,届时你带伯父直接去往郭家便可。” 反正等过几日,将糖霜全拱手售出后,郭亮兄妹也会回府城。 “那郭家,有郭妈妈?”她还没有跟这位郭妈妈见过面呢,要提前见一面,省得届时尴尬? “有。我阿娘的病养得好多了,我已经将她送往周家,郭妈妈也跟着去了周家,若你们拜访郭家的话,届时叫郭亮或郭华去叫郭妈妈回去应付你爹就可以了。” “周家,是陈三四姑奶奶嫁的那个周家?” “对,就这庄子的周家。” 宋梨对这个周家还颇有好 感的,因为不仅借用了庄子给钟六郎,据说从黄管事禀报匪灾那一次,可能在周家跟前提了他们杀匪救人的事儿,周家派了人送过厚礼酬金感谢他们一行人。 而陈三郎曾经买了不少红糖回去,分给了周大夫人不少。 周大夫人吃过这改进的红糖后,又叫陈三郎帮忙买一百斤——自然,也是拿来送礼的。 陈三郎也很喜欢,回来庄子后,就追加订单,代表陈家跟周家,各要了一百斤糖霜,跟一百斤红糖。 所以最后两日他们没有熬制糖液,而是专门将糖浆统统制作成了红糖。 糖霜价高,制作得多,卖谁都是卖,能直接找到大主顾自然是好的,但红糖做得少,所以最终做出来的红糖,除了宋梨跟钟六郎各留了五斤,其他都卖给了陈家跟周家。 红糖卖价是二十五文钱一两,糖霜卖价倒是不定,看钟六郎跟主顾谈得如何,有高有低,但普遍都卖一两五钱一斤。 比不过何氏糖行一金一两的顶级糖霜,也不及他们上乘品相二百文钱一两的糖霜,但仍然利润丰厚。 到最后糖霜全部卖出去后,宋梨实际到手四百四十五两银子。 在这个寻常百姓普遍一、二两工钱已是高薪的时代,宋梨妥妥地是富贵娘子了。 宋梨咬咬唇,还是没能抿下不停往上翘的嘴角。 当初自己当机立断找钟六郎找叶家捡漏买下这批甘蔗,可真是对极了呀! 同样挣到钱银的钟时砚面色也带着笑意。 他今日是来宋家给宋梨送最后一笔钱银的,钟家四房属于他的全部家财被侵占后,他身无分文,第一次想到的营生,来自宋二娘的启发,能糊口,但挣得不多。 现在多得宋二娘提携,让他挣到了平生的第一笔大钱。 按理说很高兴,不过想到年前还得协助郑刺史剿匪,那心情再怎么高兴,也不免沉重。 在孟冬末时开始的剿匪之事,到今日,已经一月有余,但眼下的进展并不顺利。 虽说游匪散贼都被官兵剿杀,金牛官道一路从府城到小剑山一带,匪迹几乎断绝,攻打小剑山上的黑石寨时,初初还算顺利,将他们沿山而上设置的哨岗一个个拔除了。 但距离黑石寨还差三个哨岗的时候,官兵遇上了最顽劣的抵抗。 黑石寨的山匪,竟然有火器。 他们用火器设伏,埋杀上山剿匪的官兵,官府伤亡严重,不得不停下脚步,就驻兵在小剑山腰部,与黑石寨对峙。 如此,黑石寨的山匪出不来,官府的军队亦上不去,剿匪一事,停滞不前。 眼看着已经是腊月,天气越来越寒冷,就越对剿匪的官兵不利。 钟时砚隶属郑刺史麾下,因为从黑石寨成功脱逃,对匪寨最熟悉不过,所以被任命为斥候。 钟时砚对匪寨周遭环境的掌握,自然来自失败的几次逃生经验。 从进寨的山道开始,官兵这一方根据他提供的情报剿杀山匪,占据哨岗,都很顺利,唯一没料到的,是山匪竟然会有火器。 便是官兵,也非可以随意使用火器的。 而黑石寨,区区一伙山匪,竟然能有这等大杀器? 60. 第 60 章 郑刺史震惊,损失不少士兵的张将军亦愤怒不已。 区区山匪,怎么可能拥有在军中亦是机要秘制的火器? 那黑石寨的匪首,到底是何来历? 他究竟从何处得来的火器? 这些年,黑石寨握有火器一事,官府方面竟然丝毫不察? 郑刺史与张将军开始怀疑黑石寨山匪与军中有勾结, “查,都给我狠狠的查。” 要查官匪勾结的阴谋,钟时砚自然是插不上手的,如今他只能干等着,期望郑刺史跟张将军早日查出个结果。 但想在年前将黑石寨的山匪剿清,速战速决,如今看来,却是不可能了。 宋梨完全不知道钟时砚正为剿匪大事发愁,拿着今生所得的这笔巨款,首先回厢房,便找个地儿给藏了起来。 她没想去钱庄寄存,因为钱庄人多口杂,万一被人认出自己是宋家这位二娘子,竟然进账多到要寄去钱庄,不仅旁人会生疑,宋阿爹等人肯定更会怀疑自己。 倒是想去钱庄兑换金子银锭盘一盘,同样的理由如上,而且金子银锭更显眼,也难藏,只能作罢。 所以还是好好收着飞钱得了。 四百两的飞钱放起来,四十五两是拿来花的,恰好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采办年货,宋阿爹也在置办年礼,她可以出一分力。 然后宋梨拿出十两银子给宋阿爹——给得多怕宋阿爹怀疑。 “这是?”宋阿爹差点没吓一跳。 十两银子? 这差点儿就是以前他一年的工钱,便是现在出摊挣的银子多了,也得他跟赵家辛苦两个月。 小闺女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拿给他? “阿爹,我不是去郭家照顾郭妈妈么?这银子,是回来的时候,郭妈妈给的工钱。”宋梨为自己这笔银子找到了很好的来历。 “你……嗐,郭妈妈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郭家还帮衬了我们宋家,这银子怎么能拿呢?”宋阿爹一脸不同意,“她生病你去照料她是应该的,你还拿工钱!” “那郭妈妈非要给我,我也没办法。”宋梨表示无奈,“郭妈妈说我若是不要,那就是跟郭家见外,我能跟他们见外么?” 宋阿爹当即摇头。 “可不是,所以我就收下了,省得郭妈妈不高兴。”宋梨笑眯眯地,“阿爹,拿这笔银子去置办些年货,日后咱们也可以放心吃肉吃糖。” 宋阿爹点着头笑,心里头熨贴得很。 小闺女懂得帮补家里了,孝顺懂事了,“那工钱,你都全给我了?” “我留了五两。” 宋阿爹再次瞪大了眼睛,是他以前快半年的工钱,是现在他一个月挣的盈利。 哎呀呀,跟郭家走得近,小闺女都比他手头阔绰了。 “阿爹,你不会不让我留着这五两银子吧?” “这么会?二丫是大娘子了,挣的钱银当然你自个儿留着。”老宋家的传统是未成家的娘子所得的一半给公中,二丫都已经给足数了。 “那就好,谢谢爹。”这样也给自己以后花钱找到了来处。 交了银子给宋阿爹后,宋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要宋阿爹出门采买当日菜蔬的时候,多买肉鱼蛋骨,多买羊奶牛奶了。 她可没忘记自己的长高大计,对于上一世自己的理想身高念念不忘。 在宋家的时候,吃食方面只能将就,但跑庄子上差不多两个月,她可是出了银子支使着青虎顿顿熬汤吃肉,牛奶羊奶更是必不可少的。 虽说牛是耕地主力,官府也严禁私下屠杀,但益州此时的牛肉牛奶以及羊肉羊奶却是不缺的。 因为出入益州的胡商驱赶来了大量的牛羊,甚至府城里就有养牛养羊为生的胡人卖肉卖奶。 吃得饱喝得多,晚上这些天睡觉的时候,宋梨都能感觉到骨关节发痒发热,还有抽条生长的酸疼感。 从庄子回来后,她还特意跟杏嫂子比了比,很好,原来身高才到杏嫂子肩头的,现在过杏嫂子肩头一分了。 跟着宋梨好吃好喝跟好睡的小铜钱,如今也成大铜钱了,身形拉长,还宽胖起来。 铜钱跟着宋梨去庄子后,春归巷里头的小豆丁们跟辞哥儿一样不习惯,还伤心了好一会儿,每到宋梨带着铜钱回来,他们就呼啦啦不请自来,抓紧时间撸猫。 现在听说铜钱回家了,每天都呼朋引伴来看它,发现铜钱长大了,都惊奇得很。 铜钱已经完全是个大猫孩了,双腿修长,肌肉健硕,毛发油水光滑,那一个个虎斑纹更是清晰得很,无论走动或是跳跃,线条流畅,优雅十足。 长个儿的铜钱可不怕生了,社交达人属性拉满,对每个小豆丁都亲热地喵喵喵的,不知道引来多少投喂。 就是天冷,不爱在院子里跑了,喜欢团在宋阿爹给它做的猫窝里烤火,于是宋家堂屋里,非用膳时刻,时常见到一屋子的小豆丁吵吵嚷嚷的,热闹极了。 杏嫂子瞧着也很欢喜,有做糕点剩下的边角料,没卖完的糕点,热了都往那堂屋里送,赵婆婆也时常去堂屋烤火撸猫。 她们的出摊营生,并没有因为天气寒冷就停下来。 “那原本出摊的地儿,虽然人是少了,可没到正式猫冬的时候,出来做工上值的人还是不少,能卖出去的。” 杏嫂子送糕点过来放案桌给小豆丁们吃后,听宋梨问起,笑着解释,“而且宋掌柜给咱们做的车子,加了个顶棚,能拉出来用杆子插在地上,下雪下雨也不怕。” “车子还能拉着走,省力,咱们还可以去别的地儿出摊。”在炭盆一边的赵婆婆也道。 “那你们可得注意别冻着了,多穿点儿衣裳。” “那当然,我今年给我跟你赵婆婆,置办了很多棉衣棉鞋,厚着呢,不会受冻的。”杏嫂子得意道。 赵婆婆也笑,“可暖和了。” 宋梨现在穿的冬衣都还是去庄子后自己置办的,虽然带回来了,可体面的冬衣,还只有钟六郎送的那一件。 上一世她的衣帽间可是有整整一层楼,有自己挑选回来的,也有品牌商每个季度上新的时候送过来的。 现在虽然不同了,拿到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银,值得买几件新衣裳好好犒赏一下自己。 次日,宋阿爹照例出去采买的时候,宋梨除了那五两银子,另外又带上了二十两银子。 今儿已经是腊月十二了,益州府城的坊市热闹得很,百姓们早早地就开始置办年货。 宋阿爹也不例外。 宋阿爹买了一百斤的白萝卜,一百斤的菘菜(也就是大白菜),这是寻常人家常备的两种蔬菜,便宜,耐寒,放得久,还能拿来做菜干或咸菜。 接着买了五十斤芋头,卖芋头的农户不多,他还是走了几家才凑到这么多斤的。 另外还选购了平时甚少买的波斯菜,蕹菜,千金菜等等,这是经 过宋梨争取后,最近宋家案桌上的蔬菜种类总算丰富起来的原因。 益州冬季虽然不如岭南道温暖,但比起汉中跟北疆则适宜多了。 而许多岭南道能种的菜,剑南道种不了,但许多汉中冬季绝迹的菜,剑南道这里却还是能种的。 就譬如波斯菜蕹菜等等,若农家育苗得迟,收获迟,就能在腊月拿出来高价卖出去。 因为买的东西多,宋阿爹特意在车马行雇了一辆驴车,在走了几个肉铺,买了几扇大骨,板油,豚肉送回家后,才赶往米粮铺,买了一百斤糙米跟五十斤精米。 想起来过年还得做点儿年糕,买了十斤面粉跟二十斤粟米,另外还有一些豆子。 自从拿了小闺女的十两银子,宋阿爹也变阔气起来了,这一日出来几趟,就一口气将过冬期间的主粮都给备好了,拢共快花去了二两银子。 换做平时,都能吃半年了,比起往年,眼下当真奢侈。 还有要走亲的年节礼没备好呢! 宋阿爹算了算账,罢了,就一年一次,今年那般多的波折都过来了,现下出摊挣得多了,花一月的盈利过个好年,让孩子们高兴高兴,花就花吧! 宋阿爹在大手笔采买的时候,宋梨已经在布行了。 虽然宋梨现在不能如上一世那般,受不了严寒时随时飞到热带地区过冬——虽说益州也下雪,但其实是山区高峰的地儿才下,居于盆地里的益州府城其实是很少的,不久前下过稍大的一场雪后,之后便都是淅淅沥沥的小米雪。 但现在这具身体一早适应了这种气候,再加上有往年没有的厚实的里衣,棉衣还有袄皮裘衣,宋梨也感觉尚可,并不难受。 甚至因为适当的冷空气,显得精神抖擞许多。 尽管不缺银子了,但宋梨也没敢往大的布坊去买锦帛绸缎之类的高价货,毕竟按她现在的身份该有的钱银,都不可能置办得起太上乘的布料。 就算买回来了,穿出去也扎眼。 宋梨只能就近欣赏一番那些金丝银绣的布料,让眼睛过足了瘾,然后专门挑那些纯色素色低调但品质不差的,成衣买了两套,家里三个郎君各选了一套,然后细棉布买了两匹,打算回家花铜子请赵婆婆帮忙缝制自己的里衣。 至于裘衣,好一些的狐裘貂氅是不用想了,分分钟要半百银子,她浑身上下只带了二十五两银子,买了成衣布料减去二两,在皮料行看中了一件灰色的兔皮袄子,要五两银子。 穿得合身,于是当场买了下来。 又见有散卖的一些皮子,想到家里头的宋阿爹跟宋大郎还有宋小郎,她在庄子的时候,宋阿爹已经给他们置办过一次冬衣了,不过皮料袄子也就宋大郎有一件。 宋阿爹跟宋小郎都穿的是棉衣。 其实有棉衣穿,已经比一般百姓好多了,不少人过冬,取暖靠的还是麻衣呢! 但这些料子,做三套衣裳可能不够,但做围脖帽子还是不错的。 所以宋梨挑了几块,又花去了一两多。 幸好在布行她买得多,所以有伙计负责送上门,不然加上现在买的袄子跟皮子,她一个人哪里拿得动? 宋梨打算今日买够了,拿着袄子跟皮子往春光里走的时候,经过金玉斋,恰好瞧见柜台上的掌柜拿着玉佩推荐给主顾,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自己故意撞碎的那块玉佩。 宋阿娘留下给宋元的唯一一枚玉佩。 61. 第 61 章 宋梨知道,那一日自己撞碎玉佩后,宋元到现下都还是耿耿于怀。 宋元反复回忆过当时陈三郎君救下自己的前前后后,肯定,自己摔倒在地上时,肯定没伤到玉佩。 他回家后,换洗衣裳,摘下玉佩时还察看过,那玉佩也是好好的。 可偏偏小妹一经手,那玉佩就碎成了三块,这怎么可能? 宋元怀疑小妹是故意将那块玉佩摔碎的。 小妹从小就眼馋自己的这块玉佩,指不定一直就想要过去。 但宋元怎么肯让呢? 这是阿娘给他的,阿娘去世后,这就是阿娘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说他悭吝也罢,自私也罢,阿娘送他的东西,他就是不愿意转送给他人。 这人就是他阿爹,阿姐,小弟,小妹,都不行。 结果,偏偏玉佩,就这么碎了。 即便有宋阿爹开解,宋元还是释怀不了,对摔碎了玉佩的小妹,发不了脾气,只能冷脸以对,甚至想从阿爹手上要回玉佩碎块。 只是阿爹坚决不肯,尤其是去打听章四其人,最后章四竟然在狱中自缢后,郑重其事地跟他推心置腹:“这玉佩,碎了也是好的。” “阿爹,这是阿娘的遗物,你……” “章四的死,我看没那么简单。”宋阿爹摇头叹气,这分明是他查上门,有人害怕了,所以才安排了章四主动寻死,好让他查无可查。 章四是故意冲着元哥儿来的。 他们宋家,在益州住了二十多年了,向来保持低调行事,就是为了不招惹人眼,好安生做个寻常老百姓活下去。 这些年来的日子,也如他跟娘子期盼的那般,平凡普通,波澜不惊,但舒心闲适。 本该一直这样下去的。 但,今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多考虑一番。 二丫差点儿出事那一回,就让提心吊胆了一回,自己明明正常寻找差事,可每每临到一脚,就是不成,好像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刁难他似的。 现在连元哥儿也出事了。 也就是运道好,让人给救下来了,但暴露的章四是针对元哥儿故意伤人这一点,让他惶恐难安。 宋家平时与人为善,并未跟什么人结仇,元哥儿也从未做过什么人怨天怒的事,以致于逼得人要害他性命的。 但,若宋家发生的这些事,都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唯一的可能性,就在这块玉佩上。 他与娘子从来不提当年的事,小榕村的宋家,春归巷的邻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 娘子去世后,唯一知道内情的,就只有他了。 但,娘子舍不得的这块玉佩,是唯一可能可以追溯他们身份的证物。 若是,宋家遭遇到这一切风波,都是因为这玉佩暴露了什么,才招致的呢? 今儿元哥儿可是差点死了。 不能将这玉佩留着了。 “元哥儿,实话告诉你吧,你会招来杀身之祸,怕都是这玉佩所致。” 宋元觉得可笑,他都戴这玉佩有些年了,明明一直相安无事。 “阿爹,你说什么?这是阿娘……” “对,就因为是阿娘留你的玉佩,才可能惹来祸患。” 宋阿爹也懊悔不迭,是他疏忽了。 娘子过身之后,元哥儿佩戴这块玉佩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可能招致危害的。 “阿爹,你在说什么?”宋元难以置信,阿爹怎么能这么说阿娘? “元哥儿啊,若是这玉佩不碎,不仅是你,我们整个宋家,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宋阿爹正色道。 什么事会导致阖府灭杀? 确定宋阿爹不是在开玩笑,读过书的宋元,马上猜到了几个可能性,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玉佩是阿娘的,阿娘的身份有问题? “阿爹!” 看宋元想追问,宋阿爹摇头,不打算将实情跟儿子托出。 “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玉佩就在那日摔碎了,丢了。”宋阿爹告诫,语重心长:“元哥儿啊,日后去县学,可一定要谨言慎行啊,害人之心不可取,防人之心不可无,便是那段三郎面前,你也不可犯口舌之失。” 宋元平生第一次接触自家身世的惊天大幕,还只是摸到个边,就已经让他如雷如霆,一时都懵了,只干咽了一口唾沫,默默点头。 从此之后那态度才算对宋梨缓和下来。 宋梨瞧见了宋阿爹是怎么处置那三块碎玉的。 他把那三块碎玉埋到了宅里西北角的花圃里,就在宋梨就寝的厢房前头。 这里要提一下宅子的布局,宋家人自己住的三间厢房是抬高了来建的,四级石阶左右两侧,都有一块空地。 宋梨拿回来的石头碾子现在就放在石阶两侧充作摆设,只是最上头弄了个盖子加了油纸布拿来防雪防水。 而东北角跟西北角的两侧,以及挨着东厢房跟西厢房,都沿着墙壁垒出了一条花木带。 原本东北角一侧靠墙栽种了些筇竹,靠东厢外则随意栽了些半边莲等小花小草,其中摆了一张小小的石桌跟两张杌子,是闲时宋大郎与段简饮茶做对的地儿,有他的同窗来时,亦可在此消遣。 宋梨寝房正对着的西北角花木带围出来的地儿,则一般拿来作晾晒用。 那一日,宋梨见到宋阿爹在西侧角落忙乎,拿着铲子像是在埋着什么,看宋阿爹走的时候神色哀思,所以等到院子里人少的时候,她便挖了起来,然后挖到了宋阿爹埋下去的那三块碎玉。 未免还有人打这玉佩的主意——碎成三块,还是勉强可以凑起来的,所以去周家庄子的时候,她将这三块碎玉给带了过去,用农具砸得粉碎,然后洒到田里头,毁尸灭迹。 以后谁再来找这块玉佩,都只能找到渣渣。 不过她确实打碎了宋元一块好玉。 好,不仅仅指是宋阿娘的遗物,跟图纹雕工,就是玉佩本身,也是上乘的,起码得要百两银子吧! 她现在当然不可能还百两银子给他,就是她还,恐怕宋元还要吓一跳,质疑她怎么会拿得出这么多钱银? 但便宜一些的玉佩,她还是买得起的。 走进金玉斋,选了一块玉佩,十二两银子,回头叫赵婆婆帮忙打个简单的络子,就能当做新年礼送给他了。 宋家,宋阿爹还没有回来,但宋元跟辞哥儿已经收到布行送来的布匹。 县学已经休沐,今日始,宋元就放假了,那段简亦自回老家去了。 兄弟俩看着一堆衣裳,大眼瞪小眼。 “阿爹今日已经买了很 多粮食了吧?”那拉驴车送回来的粮食,除了放在伙房里的橱柜,拿锁锁上的,其余的都放到堂屋一角的小库房了。 宋家的这间大堂屋,大致分三个区,第一个区就是众人活动用餐的地儿,又分两半。 一半是靠宋元住的东侧厢这一个角落,是众人的用餐区, 一半是靠宋梨住的西侧厢这一边,是宋家的待客区,也是休闲室,挨用餐区很近,一家人烤火的地儿也在这儿。 第二区是宋阿爹的寝房,就在用餐区后面, 第三个区,相当于是宋家的小库房,在待客区后面的一个隔间,打开门,里头就是储存物件的地儿,像宋阿爹采办回来,伙房放不下或者暂时不用的东西,都存放在里面。 宋梨带回来的那些红糖还有一斤糖霜就被宋阿爹当做宝贝锁在里头。 “我们入冬那会儿就买过布料回来,叫赵婆婆跟杏嫂子缝制了一套新衣裳,阿爹怎么会还那么多衣裳回来?” 五套成衣两匹细棉布,摸着可都是好料子,花的钱银不少吧? 阿爹何时变得这么阔绰?那摊子真这么能挣啊! 辞哥儿已经从成衣里找出了小小的一套衣裳,这一看就是自己的,抱起来就不舍得放下了。 等见着宋梨回来,辞哥儿又是惊呼:“二姐,你竟然买皮子?” “对啊,买皮子,给你做身袄子好不好?”宋梨笑着问。 做成人的皮袄费料子,但四五岁的辞哥儿身段小,应该可以做一身出来。 辞哥儿兴奋地连连点头,“好好好。”二姐可真好啊,要给他做袄子。 他都还没穿过皮袄呢! 隔壁宝哥儿就有一件,听他说,穿起来可暖和了,让他眼热得很! 从今以后,他除了是有猫的人,也是有袄子的人了,哼哼。 辞哥儿乐得一把抱住宋梨的大腿,贴贴:“二姐你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宋元对自家小弟的狗腿小模样无语,又见宋梨在收拢那两匹布料:“小妹,你拿这些布料做甚去?” “这是我买来给自己做里衣的,打算送去给赵婆婆帮忙缝制。”宋梨说着,捡回自己的两套成衣,将余下两套留下,“这是我买来给你跟阿爹的,一人一套,你自己选一套吧?” 是小妹买的? 宋元有点儿尴尬,干咳了一声,“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今儿挣了些钱银,花着高兴。”宋梨笑盈盈的。 等赵婆婆出摊回来,用一个下晌将络子打好,串到了玉佩上后,当夜饭后烤火时,就被送到了宋元面前。 “这是?”宋元惊疑地看着宋梨。 “我前些日子不是打碎了大哥你的玉佩吗?恰好今日买衣裳的时候,见这玉佩不错,就买回来赔给大哥你了。”宋梨解释。 宋元不好意思起来,“这怎么行?”做大哥的还得要小妹花钱银买玉佩,说出去也会被人耻笑吧? 宋元此时已经知晓那玉佩是烫手山芋,恨不得自己一直将它藏得死死的不见天日,再说这些日子听宋阿爹说了小妹的不少好话,又知道小妹替宋家找了个好进项,哪里还会跟她怄气。 现在再拿小妹的玉佩,当然不行。 这玉佩再是便宜,也要几两银子,他堂堂大丈夫,怎么好白拿小妹的东西? 62. 第 62 章 “这当然行。” 宋梨看宋元坚决不收玉佩,跟宋阿爹求助,“阿爹,大哥好歹是读书人呢,没块玉佩充场面,那怎么行?” 这也是当初宋元遇上大场面,就忍不住拿阿娘留下的玉佩戴上的私心。 宋阿爹一想也是,“元哥儿,二丫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 “对啊,阿爹都这么说了……” “不怕。”辞哥儿盯着那块推来推去的玉佩,眼睛发亮,宝哥儿偷偷地跟他说过,他有一块玉坠,自己还没有呢,“二姐,大哥不要,你就送给我吧!” 到时候他不仅是有猫的人了,有袄子的人了,还是有玉佩的人了。 那他就是春归巷整条街最富有的崽了! 宋元一听,赶紧忙不迭地接过去,“辞哥儿你还小,戴什么玉佩?”而后看了看宋梨,羞赧,“那就谢谢小妹了。” 宋梨摇摇头,笑眯眯去炭盆里捡栗子剥。 辞哥儿撇撇嘴,继续亲亲热热地拉着二姐的胳膊蹭蹭:“二姐二姐,现在都快过年了,是不是要去买香酥楼的麻饼来吃了?” “啊,对对对,阿爹,我今年也要吃状元糕!”宋元也兴奋。 香酥楼算是益州有名的糕点铺子,是开了许多年的老字号商铺,楼里卖的糕点种类繁多,价格也不便宜。 像宋家平时就不会上香酥楼,只有年节时,宋阿娘才会给家里头的四个孩子买一次,解解馋。 宋二娘的记忆里,宋元是喜欢吃核桃酥,有几年还喜欢吃薄脆子,后来就一直喜欢吃状元糕了。 大概是念书多了,对状元有了执念。 就算不知道未来能不能考上,每年吃一个状元糕过过瘾提前讨个好意头也不错。 宋阿姐也喜欢核桃酥,宋元一开始喜欢核桃酥就是受她影响,而后就一直喜欢香酥楼的茯苓糕了。 至于宋二娘,除不懂事时,喜欢过大哥大姐也喜欢的核桃酥外,最爱吃的是八宝油糕。 虽然辞哥儿来到世上的时候,宋阿娘不在了,但一年一度每人挑一种香酥楼的点心来吃这种传统,也继承了下来。 辞哥儿一开始也是喜欢吃核桃糕,然后很快发现哥哥姐姐们吃的其他糕点,于是再一次去香酥楼挑点心时,认真看过后,确定自己喜欢吃的是麻饼。 是有点甜,有点咸,又微微辣的一种面上布满白芝麻的烤饼。 宋家两兄弟既然都惦记上吃香酥楼的点心了,宋阿爹第二日就带着一家子专门去香酥楼买了。 一个状元糕十文钱,一个八宝油糕十二文钱,一个麻饼九文钱,另外,宋阿爹买了一个薄脆子,要六文钱。 这么一人一个点心,就花去了三十七文钱。 以宋家平时挣得的进项,香酥楼的这种点心,若是平时,确实舍不得买来吃。 要知道,杏嫂子卖的糕点,最贵也就是两文钱。 但宋阿娘还是坚持让孩子们尝一尝,即便只是每年一次,每人一个,却是让孩子们自己挑的喜欢的点心。 在宋二娘的记忆里,这也是宋家人一起做的让人高兴的事情。 宋梨拿着宋二娘喜欢的八宝油糕尝了一口,油而不腻,香软酥松,的确好吃。 再看宋家三父子,也一口一口地,慢慢地享受一年一次的美味。 “好吃。” 辞哥儿一张小嘴嚼吧嚼吧,吃一口,说一句好吃,直到吃完了,看着香酥楼里琳琅满目的糕点,又馋又期盼:“等我长大赚到钱银了,我要把楼里的全部糕点都尝个遍!” 宋梨浅笑,瞥了一眼生意盈门的香酥楼,觉得现在自己就可以实现这个愿望,还可以吃一个扔一个。 不过太浪费,还是吃一个,扔一个给辞哥儿吧! “嗯,有志气。”宋阿爹也吃完了自己的那个薄脆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跟宋梨道:“那位你说的郭妈妈,喜欢吃什么点心?” 宋梨一愣。 “你忘了,咱们得送年礼去郭家,买一份香酥楼的糕点吧!” 宋阿爹已经在准备送小榕村,送春归巷,送宋元夫子,送亲近良友等等的年节礼了。 往年备的都是一份薄礼。 宋家家财不多,聊表心意。 今年虽然挣多了些,但花得也多,所以照旧。 但送郭家的礼不能太薄,他另外加了老宋家烤炙的一条腊肉,一只酱鸭,再加一盒香酥楼的点心,应该足够丰厚了。 去郭家送年礼这一日,不仅带路的宋梨要去,宋大郎自然也要去的。 作为救命恩人,又是提携老宋家的贵人,作为宋家长子的宋大郎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留下宋小郎在家,委屈巴巴的,幸好有铜钱陪着,所以才勉强接受。 青磨坊的郭家,郭氏兄妹见到了来访的宋家人,一边殷勤地招呼客人,一边叫人去周家请自己阿娘赶紧回来。 他们早早地被告知了宋氏父子会来送礼想见郭妈妈的事儿,这个时候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丝毫没乱架势。 宋梨听钟六郎提过,郭亮郭华的父亲也是替钟家四房办事的,郭妈妈夫妇俩,一个是钟四爷的亲信,一个是钟四夫人的心腹。 只是替钟四爷办事时出了意外,不治身亡,只留下郭妈妈跟幼小的几个孩子。 钟四夫人早将钟妈妈的身契送还,替一家子改了户籍,原本是钟家家生子的奴婢,就此成为了良籍。 这青磨坊的宅子,也是当年钟四夫人赏赐给郭家的。 郭亮除了两个妹妹,上头还有一个哥哥跟一个姐姐。 放良后,哥哥成了家,在府城外的村子买了田地自己耕种,平时住村子里,农闲时候回府城。 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也都嫁了,所以平时留在府城里的,就是郭亮跟郭华。 这也是钟时砚打算做围猎营生时,敢借用郭家宅子的原因。 如今钟时砚跟自家阿娘,都借宿在周家。 听说宋阿爹到郭家拜访,钟时砚取了一辆马车马上就送郭妈妈回了一趟郭家,果然见着了穿着新袄子精神奕奕的宋梨。 郭亮与大哥郭明瞧见阿娘回来了,心头大石落下,“阿娘,您可回来了,这就是春光里的宋掌柜。” 郭妈妈是个年届四十的老妇人,衣装体面。 大概是在常在世家贵妇身边伺候,也沾染了世家管事的气度,做惯了迎来送往的事儿,见着宋阿爹时,应对自如:“我早听宋二娘提过您了,宋掌柜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哪里哪里,郭大婶过谦了。”宋阿爹赶忙摆手,“郭大婶救了我家小女,都未曾亲自登门道谢,今儿我跟我家长子宋元,一并来见过夫人,感激不尽。” 宋大郎站在宋阿爹身边,朝郭妈妈行礼鞠躬。 “客气了,宋掌柜跟宋贤侄不必见外。” 郭妈妈给宋家父子回了礼,才熟稔地拉过宋梨的手拍了拍,“你家二娘合我眼缘,我们郭家上下都喜爱她,日后要请她过门多来坐坐,届时宋掌柜可别见怪。” 宋梨跟宋阿爹宋大郎一样,也是第一次见郭妈妈,被郭妈妈自来熟的态度震了一下, 而后很快恢复自然。 很好,都是见过大场面的,然后淡然地冲郭妈妈微微笑:“瞧郭妈妈您说得是什么话,我阿爹自然不会见怪的,是吧,阿爹?” 宋阿爹点头。 等双方客气一番后,宋阿爹跟宋大郎就被郭大郎与郭亮招呼上桌,而宋梨则被郭妈妈拉到了一边的暖房。 这下双方都是知根知底的,忍不住松了口气,彼此一觑,都笑了起来。 “多谢郭妈妈愿意帮我圆这个谎。” 从黑石寨逃回来,都差不多四个月了,四个月前,就跟钟六郎想出借用郭妈妈作幌子的法子,她都用郭妈妈作借口好几回了,现在才见着真人的面,怪愧疚的。 “哪儿的话,我还得感谢宋二娘你呢!” 郭妈妈这时候才有空好好打量了宋梨一番,“我都听六郎君说了,其实啊,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出手相助,他怕是早将性命丢在黑石寨了。” 宋梨笑了笑。 “你不知道,你不仅仅是救了六郎君,还救了我们夫人,若不是六郎君平安归来,我们夫人恐怕也就……”郭妈妈叹了口气,又笑,“唉哟,事情都过去了,我们说这个干嘛啊?来来来。” 郭妈妈说着,从怀里套出个银丝小布囊,从里头拿出了个玉色的镯子。 宋梨眼神一亮。 “这是我们夫人知道我要回来见你,托我送你的。”郭妈妈解释,“我们夫人也很感激你救了六郎君,这是点儿心意,你可千万要收下。” “嗳!” 宋梨当然不会客气,看着郭妈妈将玉镯子给自己套手腕上,美滋滋的。 她救了钟六郎,又提携他挣钱银,他阿娘感激她,不是应该的么? “我们夫人不好露面,宋二娘若是有所求,直接来我们郭家找你郭大哥郭二哥得了。” 郭妈妈最后道,“我们郭家无功不受禄,既都揽下了救你的恩情,又承了你们宋家这么多礼数,就视你们宋家为友戚了,平时多走动走动。” “郭妈妈客气了!”宋梨心里一乐。 那以后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用郭妈妈做借口呢? 宋家父子到郭家拜访一遭,主客相宜,心头踏实了,辞别后走出郭家就道,“这郭家大婶看着不像是个猎户娘子。” “那当然了,平时郭明是住城外的,也是个农家,打猎的主要是郭亮,郭明时常不在,家里头主要是郭亮做主,邻里街坊可不就当郭家是猎户了。”宋梨强行解释,“至于郭妈妈,她住崇福坊,是给世家夫人做管事的。” “哦!”宋阿爹与宋元恍然。 他们走出青磨坊,后头一辆马车跟了上来,郭华掀开帘子,“宋伯父,宋大哥,我送你们回春光里吧?” “不用不用!”宋大郎连忙拒绝。 “我们还得去坊市看看,置办年货,就不麻烦郭小娘子了。” “那宋伯父能让宋二娘跟我一块到街上逛逛吗?”郭华退而求其次。 “这个……”宋阿爹有点儿犹豫,这些天城里热闹,都是附近城镇乡村进来置办年货的百姓,两个年轻小娘子逛街,就怕出事! “我们有车夫跟着,还有我二哥也在。”郭亮探出个头,朝宋氏父子招招手。 宋阿爹看了看宋梨,宋梨朝他默默点头,“那,行吧!你们多加小心!” 郭华高兴地应了一声,“二丫妹妹快来!” 宋梨坐上马车,才见着不仅郭亮在,钟时砚也在。 “钟六郎你怎么在这里,不剿匪了?” 63. 第 63 章 说起剿匪,钟时砚就头疼。 如今剿匪联军就在小剑山的黑石寨下面跟山匪对峙,进不得,退不得。 他这位斥候,再怎么熟悉黑石寨里头的环境,攻不进去,就无用武之地。 自从他协助官府剿匪后,便跟郑刺史禀明了身份,府衙内人多口杂,怕是有不少人也知道年中时候被掳上黑石寨,后被钟家宣称已经被害的那位六郎君已经回来了。 或迟或早,钟府定也会听到风声。 未免阿娘因为自己受到伤害,钟时砚才将病情好转的阿娘从大慈寺搬到了周家。 周家跟钟家在益州亦是世家,权势地位旗鼓相当,周家大夫人还是梓州陈家的人,也是阿娘的闺中密友,钟家的就是想因此对阿娘不利,也难以下手。 现在剿匪用不上他,于是就一并搬到周家去住了。 宋梨这时候才得知官府剿匪进展艰难,不过因为在书里读过这一点,所以并未觉得吃惊。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宋梨一问,郭亮跟郭华都看向钟时砚,听他指示。 虽说不再是钟家的奴婢,可郭氏一家还是时常替钟家——主要是钟家四房办事,像郭亮跟钟六郎年纪相仿,小时候还是在钟府四房的邸上长大的。 长大后自然就追随钟六郎,替他跑腿,干些杂务,也跟郭妈妈一样,每月领一份月俸。 “那像现在快到年节,主要是干什么?” 钟时砚还是第一年在别人家里的度过,又不能像往常那般找城里头相熟的友人吃喝玩乐,有点茫然。 “郎主,像我们家,就是阿娘给银子,叫我们置办新衣裳新鞋子,再买点儿自己好吃的。”郭亮道,“有时候也会帮大哥置办年货年礼之类的。” “哪里,二哥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不过是基本的,要忙的事情多去了。” 郭华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家二哥,在一边补充,数着手指道,“做腊肉酱烤鸭,制椒柏酒,腊月初八就要正式开始忙活起来了,冬至那一日咱们家都会开炉补冬,暖炉喝羊肉汤,腊月二十三四就得洒扫庭院,祭灶神,腊月二十五六就得炒年货磨豆腐,胡豆米花栗子统统炒好等过年抓一把就能吃了,腊月二十七八得做年糕贴春联拜伏羲,腊月二十九杀猪祭祖,年三十就主要准备除夕那一日的团圆饭,年后还有呢,听说初一咱们华阳县的朱县令准备了傩戏……” 郭华说得滔滔不绝,宋梨跟钟时砚都听得津津有味。 她还是第一次过这么有古味的年,未免期待,“那,今日是腊月十六,我们该干些什么?” “那,你家做好腊肉酱鸭了?”郭华问。 “我大伯娘做了,腊肉酱鸭都有。” 比起往年,老宋家可不要太殷勤,早早地就派大堂哥二堂哥他们把祖家做好的这些腊肉腊肠跟酱鸭送到府城来了,就放在小库房呢! 当然,他们带回去的年节礼也丰厚,阿爹另外还封了一两银子回去。 “酿椒柏酒了?”郭华又问。 宋梨摇头,“我不会酿,我阿爹不知道会不会,要他会,就他负责酿了,不过,现在都十六了,来酿这个酒,是不是太迟了?” 她想起自己酿甘蔗酒那一次,发酵也得十来日。 椒柏酒也能半旬酿好吗? “能,一旬就酿好了,拿来祭祖拜寿,现在距离杀猪祭祖还早着呢,完全赶得上。”郭华信誓旦旦。 “那我们现在要去酿椒柏酒吗?”宋梨与钟时砚面面相觑,“你知道怎么酿吗?” 钟时砚摇头,他往年这个时候去酒楼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去了,只管喝酒,哪里会酿酒。 “酿吧,宋二娘子,酿好了,送你伯伯送你阿爹都可以。” 宋梨犹豫,实在是上一次酿酒不成,有心理阴影了。 “试试嘛,宋二娘子制糖那么厉害,总不致于椒柏酒都酿不会。” 宋梨说动了,“好,试试就试试,那我们先要买什么?” “得先去酒坊买一坛子白酒,然后去医馆买花椒,最后去摘柏叶。”郭华很有经验的指导。 “好,那我们先去酒坊?”宋梨问。 钟时砚跟郭亮没反对,于是四个人叫车夫带着他们去了酒坊,买了四坛子白酒,一人一坛。 而后赶去医馆买花椒。 在到达医馆之前,宋梨想,反正要买花椒,不如将胡椒,桂皮,香叶等等一块儿买了,回家后可以做烧烤粉。 想想上一世的烤肉,虽然不健康,可是美味,厨子还是会时不时按她的吩咐做来吃的。 现在这一世,将将来到的时候,在老林子里吃烤肉吃到烦,几个月过去之后,却又开始怀念烤肉的美味。 既然要在自己家里吃烤肉,当然不能像在老林子那么简陋,得弄点炙烤料,遗憾的是宋家的伙房,并没有那些拿来炙烤的香料。 她兜里有钱银了,宋家没有,那她可以自己买嘛。 哦,还能自制底料,拿来吃锅子,没有辣椒,有胡椒花椒,加上茱萸碎,也是可以的。 都来蜀地了,本朝现在没得吃辣,创造机会也得吃一吃辣。 进了医馆后,看着宋梨一口气买了九两的香料,一两五百文钱的胡椒就占了六两银子。 看宋梨掏出十两银子眼都不带眨的,郭华直抽气,钟时砚疑惑:“你买这么多香料做什么?” “烤肉,吃锅子。” “怎么吃?”钟时砚想起来自己跟宋二娘在老林子吃的那些烤肉,来兴趣了,“拨霞供也能用这些香料啊?” “能。” 钟时砚就要继续问宋二娘,郭氏兄妹彼此觑了觑,转身掉头。 就是能,锅子要放的香料这么贵,他们寻常百姓可吃不起。 没兴趣,没兴趣。 钟时砚兴致勃勃跟宋梨探讨着出了医馆,等上马车的时候,掀帘子的手停了下来。 郭亮见他脸色不对,担心地同时,也朝他看到方向望了过去,“怎么了,郎主?” 钟时砚没给他回应,而是迅速背过身,弯下腰去,看宋梨。 宋梨:? 钟时砚低声跟她说,“看街道前面,那家知闲茶馆外头站着的四个人。” 宋梨踮起脚尖望过去,果然见到了四个穿着棉袍披着大氅的男人。 “中间那个,注意到了吗?” 宋梨当然注意到了,因为四个人中,其他三人的氅衣是灰色,就数他穿的黑大氅显眼。 “那人是覃小坤。” “谁?”宋梨依然不解。 “黑石寨的二当家。” 宋梨跟郭氏兄妹都呆了,山匪竟然在这个府衙剿匪的当儿混进城里头来了? 从黑石寨逃出来的那一路,宋梨从来都没有机会跟 覃小坤打过照面,当然不认识他是谁,不免多看了一眼。 那边带着同伙大摇大摆的覃小坤注意到他们这边投过来的视线,朝他们这边瞟了过来。 装着淡定的模样,对上覃小坤的视线后,她很自然地又挪到一边,仿佛在打量街道前边行走的路人。 覃小坤也只是一瞥,没有生疑,转身带着三个同伙朝街道外边走了。 宋梨视线略微失焦地又看了一会儿,奇怪:“钟六郎,你确定吗?” “确定,我在黑石寨见过他几次,那张脸化成灰都认得。” “他是个瘸子?” 原来黑石寨的二当家是个跛脚的残疾人啊,这么有能耐? “不是……”钟时砚摇摇头,而后又迟疑,再问,“他真瘸了?” “真瘸了,跛的是左脚。”宋梨肯定。 “可能是在张将军带兵清匪的时候碰上过,他受伤……”不对,不是这个。 钟时砚急切,“他们现在还在知闲茶馆吗?” “没在了,已经走出老远了。” “不行,我们得盯着他们。”钟时砚一时无策。 他不能够自己去做盯梢这事,因为覃小坤是认得自己的,而且他得去尽快通知郑刺史他们。 那么多官兵守在黑石寨唯一出入的山道,他们竟然还从匪寨里头溜出来了。 他们怎么出来的?进城里来想干什么? “那你是想?”宋梨看着山匪他们越走越远,也有点急,“谁去报官,谁去盯梢,得快一些决定。”人都快瞧不见了。 “郎主,那山匪认得您,您不能去,我去吧!”郭华大胆道。 “你?” “没错,我从来没跟山匪打过交道,他们肯定不认得我,而且我是个小娘子,这时候出来替家里采办年货,就是被发现一路跟着,我也可以解释。”郭华肯定道。 “郭华说得有道理,我跟她一块儿去。”宋梨马上决定,“钟六郎,你快去报官。” 钟时砚一点头,按了按郭亮的肩膀,“看好她们。” 宋梨催促,“快走快走!” 马车给了钟六郎,毕竟去府衙还得往前头去,跟山匪是同一个方向。 万一钟六郎跑太快恰好跟他们打个照面,就完了。 还是让他坐马车稳妥。 至于郭氏兄妹就与宋梨一起快步急走,远远地见着那四个山匪的身影时,脚步才慢下来,装作看年货的模样,一家铺子一家铺子问过去,跟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地距离。 最后,见着他们进了一家客栈。 三人在客栈旁边的小铺子里的点了一盏茶,两盘点心,宋梨与郭华留下来继续守着,郭亮则跑到医馆附近,等着。 两盏茶的时间,郭华才一个人驾着车赶回来:“郎主说,府衙的官差已经埋伏在附近,我们赶紧离开。” “不现在拿人?”宋梨不解。 “得先摸清楚潜进城里来的山匪究竟有几个人,郑刺史想要一网打尽。” 宋梨与郭华对视了一眼,也觉得这样最好,于是两人上了马车。 安全回到春归巷,宋梨才松了口气。 明知道益州的官府跟军队都在对付黑石寨的山匪,他们那位二当家还在这个时候胆敢潜进城里来,是不要命了? 总不会是听说钟六郎还活着,进城来报仇的? 64. 第 64 章 因为山匪进城的事,宋梨原本等着过年的快乐都减少了一半。 但她也不敢将山匪的事告诉宋阿爹或者是其他人。 一则,在宋家人或者说所有人看来,她跟山匪是毫无关系,怎么会知道山匪进城里来了呢?要是跟他们说,是郭亮发现的山匪告诉了她,行得通吗? 二则就是,山匪的行踪已经被官府掌握了,应该很快能缉捕收监,她要随随便便说城里进了山匪,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宋梨心情矛盾,连制作椒柏酒也兴致缺缺。 宋元瞧见宋梨拿出来的花椒,白酒,马上明白了,“小妹,你是打算酿椒柏酒吗?” “对啊,大哥,你会酿吗?” “没酿过,但听我县学里的同窗说过!” 宋元将那坛子白酒拿过去闻了闻,“嗯这味道,是在晚酌酒坊买的是不是?” “对啊,你知道啊!” “咱们巷子里的魏家魏大伯,可不就是那酒坊的大掌柜,你没见到他吗?” 宋家是喝不起酒的,平常宋阿爹极少极少买酒,也不许宋大郎多沾。 宋元喝过的酒,可都是这个时候,魏家送过来的年节礼。 他们做酒坊生意的,就爱在年礼里头添一小瓶白酒,就是这个味儿。 然后宋大郎听同窗提到椒柏酒的风雅,年年都恨不得拿那点儿白酒酿椒柏酒,可年年不如愿。 酒就那么点儿,宋阿爹怕他酿不好,反而浪费。 “人多,没注意看。”宋梨瞧宋元抚酒坛爱不释手,“那大哥你来酿这坛子椒柏酒?” “真的?”宋元眼睛一下瞪圆了。 宋梨点点头,反正现在她也没心情。 “那好,明儿我就去摘侧柏叶。”宋元马上将那坛子白酒抱得紧紧的,随便将那包花椒也给扫过去,咧着嘴笑,“多谢小妹给我这个机会。” “不客气不客气。”宋梨摆摆手。 外头,总算磨完米浆的宋阿爹回堂屋来烤火,注意到宋元怀里的那坛子酒,也听到他说多谢小妹,“哟,居然是跟郭家的小娘子买酒去了。” “对啊,小妹买回来给我酿椒柏酒的。”宋元沾沾自喜。 “你能行吗?”宋阿爹表示怀疑。 宋元拍胸膛发誓,“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行。” “爹你怎么磨了这么久的米浆啊?现在才磨完呢!”宋梨看看天色都不早了。 “嗐,就是趁着这几日,进城里头置办年货的人多,能卖出去的糕点肯定也多,赵家母女跟我商量好,每日的糕点也多做一些,所以要磨的米浆就多了。” 别人的休沐之日,就是他们这些做小买卖的盈利之日。 现在集市上天天那么多人,杏嫂子他们出摊带过去的糕点很快就卖完了,所以才叫宋阿爹采买了两倍的食材,也磨了两倍的米浆。 虽然车子一次拉不过去这么多的糕点,但宋阿爹会到摊上守着,等卖到七七八八的时候,回来再送糕点过来。 两家都打算趁着年前好大干一场,过个肥年。 腰包已经很肥的宋梨没掺和进去。 宋阿爹跟杏嫂子他们出摊后,她就叫宋元把那个小石磨搬到堂屋里,一边烤火,一边将从医馆买来的香料,一样样磨碎,做烧烤料跟锅子底料。 “二姐,这是做好吃的?” 辞哥儿在炭盆边上练字。 现在天儿冷了,宋元房里头要不烧炭,也冷得很。 但白日里宋家只在堂屋烧炭,等到夜里头了,才将盆里的炭分作三份,放到小炭笼里各自带回房间。 这样好节省用炭。 所以辞哥儿平日认字练字的地儿,就搬到堂屋炭盆边上来了。 辞哥儿也觉得这样好,既暖烘烘的,又可以跟铜钱一起,累了的时候,看一眼铜钱,就又有精神了。 现在宋梨怕冷,也不在院子里用石磨,而跑堂屋里头来干活,辞哥儿嗅到了磨成粉的香料的味道,忍不住问。 宋梨刚刚收好一包磨好的香料粉,瞥了宋小郎一眼,“是的,辞哥儿快专心写字,要不然……” 屋外头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宋梨跟辞哥儿都懵了。 而后两人马上跑出堂屋,远远地,便见到空中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往上源源不断地弥漫。 “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家母女也走了出来,惊讶地问。 宋梨跑下石阶,打开了大门,见到春归巷的各家各户都探出头来,巷口那处,见得到飞奔逃跑的路人。 宋梨也跑了出去,瞧见街道上满是惊惶的人们,隐隐还听得到叫喊哭泣的声音,让人心头一紧。 “不是胡人打过来了吧?” “大礼还是吐蕃?” “怎么可能?大礼跟吐蕃不是都已经归顺咱们大乾了吗?” “就是,他们要是打到咱们益州来,咱们驻扎在边关的军队会不知道?” “那是发生什么事了?” …… 众人议论纷纷时,那呼救痛哭声更多更大,听得更清楚了。 远远地,有个手臂挂伤留着血,脸上乌黑一片的少年郎飞快地往旁边的医馆跑了过来,“刘大夫,刘大夫人呢?” “在这,在这,小京郎你是怎么了?” “刘大夫,您快去救人吧!”被人唤作小京郎的医童一边哭一边嚷,“是山匪,黑石寨的山匪闯进城里来了,他们炸了集市,伤了好多人。” 山匪进城?还伤了人? 方才还热闹着议论的人们大惊,奔走相告,慌忙逃命去了。 宋梨心里一个咯愣,那个方向,好像,就是宋阿爹跟杏嫂子他们出摊的集市? 她不由慌了,马上也跑了起来。 宋阿爹杏嫂子他们,不会出事吧? * 集市上,宋阿爹原本还站在摊子一边,看着杏嫂子跟赵婆婆忙活的。 但今日来赶集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因为是年末,周遭的县衙乡镇的百姓都进城来采办年货,即便府城内有几个集市,那分散后过来的人也川流不息。 都是平日里不太来府城的百姓,一来就拖家带口,来都来了,自然不想空手而归的,于是带着家人们进城逛足八条街。 再加上府城内的据称天下第一大密度的居住人口,出来采买的休闲的,都凑到了一块儿。 眼看着单靠两个人忙不过来了,所以宋阿爹赶紧上手,接过赵婆婆收钱银的活计,让杏嫂子跟赵婆婆都负责卖糕点。 大概也是因为不常进城,许多趁这日赶集的人,都来尝个鲜,车上的糕点卖得飞快。 正因为忙乎,所以三个人听到集市另一边吵吵嚷嚷的声音时,都没有在意。 直到有人怒吼,还有人尖叫,“是山匪,他们是黑石寨的山匪!” “快逃啊!” 没等他们有所反应,一声巨响就响了起来。 如地龙翻身的震动,出摊车晃动不止,炉子上的蒸屉都差点没被掀翻。 食客中还有一下没站稳摔倒的。 宋阿爹好不容易稳住脚步,一把拉住要滑走的推车,伸手去搀扶好趔趄的赵婆婆,见杏嫂子没事,才震惊地看着发出巨响的那一边。 浓烟席卷,升腾上空,还有猛烈的大火,一下烧了起来。 连着的几个摊子都遭了殃。 在这边的巡逻的衙役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从惊慌的人群中挤过去,大嚷,“回避,回避,快回避!” “救火啊,快救火!” “救人,哪里有大夫?” 集市上原本的热热闹闹,瞬间成为阿鼻炼狱,呻吟叫喊哭泣声,此起彼伏。 而原本闲适地逛着集市的老百姓,四处逃蹿,乱作一团。 “宋掌柜,有山匪!”赵婆婆慌得一下抓住了宋阿爹的手。 “阿娘,我们也快逃啊!”杏嫂子被撞到出摊车前面,脸色还惊慌着,连摆放在一边的蒸屉也不要了,收了板子,马上就要逃。 宋阿爹见势不妙,只能护着赵家母女跟着人流往集市外头挤。 郑刺史不是在剿匪吗? 怎么还会让山匪逃进城里头来了? 惶惶然中艰难地挤出集市,才发现集市外头的街道上,也均是慌乱的百姓。 有不知内情的想来打听情况的,有一心逃命回家躲避山匪的,还见到了一队队官兵,以及带着绳索水桶的救火队。 “阿爹!” 惊觉逃出来了,宋阿爹出了一身冷汗,便听到小闺女熟悉的声音,在攘攘人群中找了找,很快找到了宋梨:“二丫!” “阿爹,杏嫂子,赵婆婆!” 宋梨跑到集市这边,远远地看着宋阿爹领头拉着推车,跟杏嫂子跟赵婆婆仓惶地走出集市口,忍不住松了口气。 宋阿爹拉着推车走到宋梨这边,又后怕又生气:“你来做甚么?” “我听说有山匪炸了集市,还走水了,担心你们就过来了!”宋梨看赵婆婆手里拎着张杌子,抢过去拿着,“你们没事就好!” “你们是从集市出来的?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旁来探听消息的人听见他们是出摊的,马上过来打听。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见有人大叫有山匪,然后一声巨响,就起火了。”宋阿爹摇头。 这时候,知晓究竟怎么回事的人,估计都在出事那地,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后又庆幸那巨响波及不大,不然,他们三人就把命都交代在那儿了。 “这里危险,有官府出面处理了,我们先赶紧回家。”宋阿爹催促,拉着推车马上就走。 他就一个郎君,身边有三个娘子,这处这么危险,还聚集了这么多人,发生什么意外他没法子照顾周全,还是赶紧回家,闭门安稳。 宋梨虽然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当下实在不宜凑热闹,所以听从宋阿爹的话,陪同杏嫂子跟赵婆婆回春光里。 那引起的巨响,好像是礼炮的声音,这个时候谁会放礼炮? 那就是,火药? 她确实闻到了硝烟的气味。 火药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算是最先进的热武器了,据说还是军机秘器,运用得不算广泛,民间也严禁私下藏有。 亏得她还奇怪,钟六郎不是已经报官了,那些山匪都被官差盯着,怎么还会闹出这么大的灾祸出来? 原来是山匪手里头竟然有火药! 宋梨吓出了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地后怕。 当初她跟钟六郎从黑石寨逃出来的时候,可没听说山匪手上有这种大杀器的,不然,追杀他们的人,若用火药弹,他们还能逃得了吗? 山匪们没用火器对付他们,大概因为他们轻敌,以为逃走的只有钟六郎不足为患,拿火药对付是小题大做,不值得。 这么看,她运气确实变好了。 65. 第 65 章 再一路回春光里时,张灯结彩的街道上,昨儿人们还是熙熙嚷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此时人们闻风远遁,抱头逃蹿,剩下一地狼藉。 想想跟郭华逛街时的喜气洋洋,宋梨看得心里难受,抿了抿嘴。 前面拉着推车的宋阿爹看着,连连摇头叹息,杏嫂子与赵婆婆互相搀扶着,脸色惶恐难安。 “那山匪……”宋阿爹才要跟宋梨他们说什么,回头,却见街道上,一群穿着皂衣的官差急奔而来,打头的却是披头散发,穿着轻裘的年轻郎君,一下纵身跃上屋檐。 那不是救了他家元哥儿的陈三郎君! “他……”宋阿爹惊讶。 “天啊,是山匪!”与他们一样,行走在街道上的路人惊呼。 宋梨也看到了,有披着大氅的什么人逃到了屋檐顶上,陈三郎与几位跃上屋檐的官差正与他们对峙,刀剑碰撞,铿锵激越。 那原本逃命的百姓,看这一幕看呆了,怔怔愣在原地围观起来。 其中有官差怒喝,“前面的人,快散开!” 宋梨听出来,是钟六郎的声音。 “阿爹,我们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靠近他们的铺子上,有一个山匪被官兵追得走投无路,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瞧见宋阿爹就是一脚,踹得毫无防备的宋阿爹飞出去几丈摔倒下去。 那人再大手拎过因为没人控制慢慢滑走的推车,往身后一摔,撞到追过来甫下地的陈三郎身上,陈三郎旋即后退。 “阿爹!” “宋掌柜!” 宋梨看着倒在地上宋阿爹,才要上去,那山匪已经欺身上来。 宋梨一惊,看真切这山匪,竟然就是跛脚的那位黑石寨二当家覃小坤。 她看着他举着刀朝自己砍了下来,才想起来自己急着跑出来,身上什么利器都没有带,只有从赵婆婆手上接过来的那张小杌子。 竹子做的小杌子。 以竹杌子对铁大刀,简直螳臂挡车。 但也必须挡。 宋梨将小杌子举了起来,同时迅速后退以求稍微卸下覃小坤砍刀的力道。 刀还是狠狠地砍了下来,小杌子登时被砍断散了架。 宋梨只觉得双手生疼,不由得放手,小杌子的残骸掉了一地。 覃小坤一击得手,而后大手一伸,掐着宋梨的脖颈掳到了身前。 “二丫!” “宋二娘!” 杏嫂子跟赵婆婆惊呆了,宋阿爹咯着血,艰难地爬了起来。 陈梓昂再度持剑拦在了覃小坤面前。 后头,带着官差过来的钟时砚,也将覃小坤团团围住:“覃小坤,你逃不了了,放了她!” 覃小坤看着明明以为死在了老林子,其实却还活生生的钟六郎,目眦欲裂:“钟六郎你个该死的龟孙子,你杀了我大哥,还命过来!” 被他掐着脖子的宋梨感觉道他手一紧,差点喘不过气来。 同时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当然没摸到任何利器,不免遗憾。 黑石寨二当家的大哥,好像是她杀的? 宋梨使劲往上瞧,她个子矮,又被挟持着,只见到覃小坤的下巴连脖颈那一块,更惋惜了。 要有利器,再给她一点点机会,她肯定能戳穿这位二当家的下巴。 不要怀疑她的身手,更要相信唐叔的言传身教。 “你们黑石寨伤了那么多人,罪恶滔天,要还的命可多了!”陈梓昂冷嗤,举着剑看了一眼宋梨,“不要再伤及无辜了,把这位小娘子放了。” “覃小坤,放人。”钟时砚看着脸色涨红的宋二娘,眼里掠过一丝焦虑,“你想替你大哥报仇,冲我来就是了,把她放了。” 不能慌,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还有机会救人的。 官差中,领头的人也在喊,“覃小坤,你的同伙均已落网,你也逃不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覃小坤,我叫你放人!”钟时砚怒喝。 覃小坤扬天大笑起来,用刀指着钟时砚,“钟六郎,把剑放下,徒手过来,我就放了她。” 钟时砚咬牙:“你说话算话吗?” “你猜?”覃小坤得意地笑,“我算话不算话,你也得拼一拼,是吧?” “钟六公子,求你,救救我家二丫!”宋阿爹看着被山匪劫持的小闺女,脸色煞白,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向钟时砚求助。 钟时砚看了一眼宋梨,闭了闭眼,哐当一声,长剑落地,毅然朝覃小坤走了过去。 “钟六!”陈梓昂在一边怒喝,“你别乱来。” 覃小坤笑得自满,见钟六郎就在一丈之内,忽然松手,举刀。 众人以为他要放开宋二娘去杀钟六郎,但他们惊呆了。 覃小坤的大刀砍下去的人,竟然是宋二娘。 宋梨也呆了。 不是。 按照常理,他不该放了她去对付钟六? 看着大刀朝自己头上落下,心脏发疼,浑身发颤。 她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这条命,注定是要死在山匪手上吗? 好像被刀锋的寒芒刺伤,宋梨眼前一花,恍神过后,依旧看到的是砍向自己的大刀,下意识地伸手一挡。 咔擦,小杌子被砍断散了架,她只觉得双手生疼,不由得松手,小杌子的残骸掉了一地。 咦? 没等宋梨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易地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掳了过去。 “二丫!” “宋二娘!” 阿爹还有杏嫂子跟赵婆婆先后惊呼。 不对,她方才,明明已经被覃小坤掐着逮住,还死在了他刀下。 怎么会又重来一次? 宋梨仰头,看到的依旧是可惜没能有利器刺穿的下巴。 而前方,陈三郎再度持剑拦在了覃小坤面前。 左边,钟六郎带着官兵围了上来:“覃小坤,你逃不了了,放了她!” “钟六郎你个该死的龟孙子,你杀了我大哥,还命过来!” 宋梨呆了,眨了眨眼。 好像,自己是死了吗?然后又重新活过来了? 但覃小坤的大刀砍在头上,她没感到任何疼痛。 这是正常的吗?是因为…… 宋梨已经没空深思,因为她看到钟六郎,不言不语,举着长剑就朝覃小坤刺了下来。 “钟六!” “二丫!” 不是。 钟六郎这混账,这么不顾她死活的吗? 宋梨在心里骂骂咧咧,看着陈三郎见钟六郎如此行动,也举起大剑冲了过来,不得不乖乖认命:她要死了! 果然,看钟六郎与陈三郎不顾人质安危一左一右突袭而来,覃小坤的大刀再次在她头上举起。 宋梨 闭眼。 是不是? 宋梨睁眼,依旧看到的是覃小坤的大刀再次朝她砍了过来,她下意识举手抵抗。 咔擦,是小杌子被砍断散架的声音。 果然是,她重生了。 她只觉得双手生疼,但这一次,她没有松手,手里还抓着半截杌子的杆竹。 杆竹断裂的那一断,尖锐,锋利。 大手伸了过来,跟前两次一样,来掐自己的脖子。 “二丫!” “宋二娘!” 宋阿爹跟杏嫂子的惊呼声响起来了。 还不是时候。 宋梨任由那只大手掐着他掳进了怀里,仰头,果然看到了他的下巴。 时不可失。 她一下抓紧了手里的断竹,往上狠狠地捅了过去。 凄厉的惨叫声惊呆了众人。 宋梨感觉脸上落下许多热乎乎的东西,脖子上一松,覃小坤掐她的那只手去捂自己的下巴,而另一只手的大刀还没有举起。 宋梨拔腿要跑的时候,发现钟六郎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覃小坤背后跃了起来,脚步一顿。 手起剑到,钟六郎将覃小坤拿刀的那只胳膊狠狠砍了下来。 随即再反手一剑,将覃小坤捅了个对心穿。 深深地看了宋梨一眼后,钟时砚才将长剑抽了回来。 覃小坤的尸体重重倒在了地上。 陈梓昂跟其他官兵在此时,才围了上来。 “覃小坤死了。” “总算杀掉了这作恶多端的二当家。” 宋阿爹瘸着腿,一拐一拐地走到了宋梨跟前,“二丫!” 宋阿爹一作声,所有人都看向了宋梨,而后下意识地看向覃小坤的尸首,见到了下巴上那半截断竹,不寒而栗。 方才他们都看到了。 覃小坤抓住这位小娘子时,小娘子不知如何抵抗了一下,然后黑石寨的二当家就惨叫起来。 现在看到尸首,才知道小娘子当时是怎么反抗的。 她竟然,将黑石寨二当家的下巴给戳穿了。 好凶猛。 宋阿爹离得远,而且在他们背后,其实并没有看见宋梨是如何反抗的,只知道自家小闺女被山匪抓住后,挣扎过,然后这位钟六郎及时赶到,将山匪给解决掉了。 此时看众人眼神有异,才起了疑心,“二丫,你……”而后看见自家闺女脸上都是血,一下什么都忘了,“你脸上沾了好多血!” 宋梨回过神来,胡乱擦了擦脸,看到自己一手鲜红,低头,看到新买的灰皮狍子全是血点子,啧了一声。 刚买回来的兔皮袄子,才穿两次就毁了,要五两银子的呢! 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宋二娘子,你没事吧?”陈梓昂也看到了尸首的下巴伤处,赞赏地看着宋梨。 果然不愧是从山贼手上救下过钟六郎的小娘子,好气魄,有胆量,他喜欢。 “没事!”宋梨摇摇头,“我们能走吗?” “当然能,小娘子请。”那群官差很快让出了一条路。 宋梨迈步要走的时候,忽然第二声巨响炸开了。 宋梨呆了,不会吧? 那在场的所以官兵,包括钟时砚跟陈梓昂,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空中慢慢弥漫的黑烟,脸上跟宋梨同款呆滞:不会吧? 还有其他山匪在炸别的地儿? 66. 第 66 章 山匪今日设局要炸的地儿,不止一处? 陈梓昂早迅速地腾跃上屋檐,居高眺望,朝钟时砚轻描淡画一句:“炸的是府衙!”便几个起跳赶去驰援了。 宋梨等人瞳孔地震。 居然去炸府衙?好大的狗胆。 那些官差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快赶回府衙救人!钟六郎……” 钟时砚已经在听到陈梓昂说的那句话后,迅捷地跃上屋檐跟了上去。 瞬间,在场的官差全赶赴去了第二个被炸案发现场——府衙。 所以,山匪们在集市伤人,是调虎离山,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炸毁官差办公治所,府衙吗? 堂堂黑石寨的二当家不过是个幌子! 还真是一群狗胆包天的亡命之徒。 听见第二声巨响,已经知晓是山匪在用火器伤人的百姓们,这一回,胆敢留在街道上的更少了。 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谁知道山匪会不会炸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人人作鸟兽散,很快街道上便没了人。 人都走光了,宋梨反而不走了。 她看看黑石寨二当家的断手,还有那具尸首,走了回去。 “二丫,你做什么?”宋阿爹惊惶。 宋梨俯身,瞧见二当家的蹀躞带上,挂着满当当的物什,玉佩荷包短剑等等,不摘了,直接扯下来整条蹀躞带斜绑在自己身上,调整长度后扣上,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那件黑大氅。 虽然被钟六郎砍掉了一边的袖子,前胸后背都刺穿了一个洞,但洗一洗,缝一缝,应该也还能穿的。 这大氅看着就死贵死贵的,不能浪费。 穷人家的孩子应该就是这么会当家的吧? 宋梨不合时宜地涌出一股子骄傲。 中华民族老百姓的传统美德之一,贫穷,她现在也拥有了。 “二丫!” “阿爹,过来帮忙,这山匪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宋梨道,她不拿,就是抬到官府,也是被官差脱下来瓜分掉的份儿。 宋阿爹扶额。 “快啊,阿爹!” 在小闺女的一再催促下,宋阿爹不得已的帮忙,将已经被宋梨脱了一半大氅的黑石寨二当家的尸身翻了个身,顺利将那件大氅脱了下来。 宋梨捡起那截断手,把那一半氅袖拉出来,再环顾。 街上鸟都没见一只。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去。” 另一边,杏嫂子与赵婆婆已经去将翻倒在地的推车扶起来,那推车上的炉子跟陶锅大瓮全被摔坏,蒸屉也都被打翻,萝卜糕,芋头糕还有白糕滚了一地。 她们只捡了蒸屉——竹子编造的耐摔,看着那些沾染上泥尘的糕点不免惋惜,迟疑要不要捡回来的时候,看二丫抱着那件大氅朝她们跑过来,再看看只穿着单薄的外袍躺地上的山匪,瞠目结舌。 二丫怎么把人家大衣给拿了? “快走,一会儿官差再回来,不好解释。”宋梨一把将大氅丢到推车上,擦了一把脸,催促。 于是一行人健步如飞,很快回到春归巷,进了宋家,马上将门锁了起来。 “阿爹,二姐!” 辞哥儿就在大门口守着,抱着铜钱,看到阿爹跟姐姐回来了,一开始还委屈得很。 哼,二姐就知道丢下自己出去看热闹,还凶自己不乖乖呆家里头就揍他,他可不怕,等爹回来,他就…… 辞哥儿看真切了自家二姐脸上沾染上什么红通通的,呆了:“二姐你去跟人打架了吗?” 宋梨如实答了一句:“对,跟山匪打架了。” 辞哥儿还不信,宋阿爹已经作声:“山匪进城了,杀了不少人,最近几日谁也不许出去。” 然后他小脸惊恐,瞪圆了眼睛:“是真的?那二姐你脸上的是血?” 宋梨又抹了把脸,看实在擦不干净,干脆进伙房洗脸去了。 宋阿爹转头吩咐赵家母女:“我们遇匪的事,先谁也别说。” 杏嫂子跟赵婆婆齐齐点头。 她们在见到山匪把宋掌柜踹飞的时候,就赶紧逃到了一间商铺外面,从远处围观了整个过程。 宋二丫被山匪挟持,她们也眼睁睁看着的,她们也知道宋二丫挣扎抵抗过,最后被其中一名官差救了下来。 再多的,就不知道了——看官差们都走了,她们忙着去收拾推车,那可是她们维持生计的重要家当。 现在回想,真是太凶险了,她们都差点儿没命。 最危险的当然还是宋二丫,既然宋掌柜不让说,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说就不说吧! “你哥呢?” 宋阿爹看了一眼院里屋里,发现他们回来之前,就辞哥儿一个人在,听说林家母女是凑热闹到街上去没回来,但自家长子也不在。 辞哥儿答,“大哥今儿一早就去摘侧柏叶了,说是酿酒。” “还没回来吗?”宋阿爹不免焦躁难安。 山匪的凶残,他是亲眼见识过了,他被踹的那一下,摔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是生生强忍着的。 自家小闺女甚至被挟持着差点儿没被当成人质。 若不是二丫反抗了一下,那官差——不,那是钟六郎君,要不是他赶过来及时,杀了那山匪,二丫保不保得下性命还难说。 元哥儿还在外头,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宋梨洗干净脸,摸到自己头发上也沾染了血污,干脆直接洗头了事。 等她穿着原来那件旧袄子,坐在炭盆边烤火烘干头发的时候,瞧见被挪到堂屋里的那件破大氅。 至于其他摸尸得来的战利品,已经被她先藏到厢房里去了,没来得及清点。 等宋阿爹跟辞哥儿从他住的寝屋出来的时候,宋梨闻到了一股药酒的味道。 她也想起来,宋阿爹当时被覃小坤踹了一脚,还摔得老远。 “阿爹你受伤了?” 辞哥儿使劲点头,小脸忧伤。 方才他被叫去给阿爹抹伤药,阿爹胸口一个深深的印子,后腰还有屁股上都红得很,有些地方都出血了。 他给阿爹擦药油的时候,阿爹的脸都变形了,看着就好痛。 “严重吗?要不要请大夫?” 辞哥儿继续使劲点头。 “这个时候,外头那么乱,请什么大夫!”宋阿爹皱着眉头,一瘸一拐地走到炭盆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请大夫也就是开我现在用的那些药酒,我都敷过了,先过两日再说。”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要两日后没起色,我会自己去看大夫。” 宋阿爹也不是糊涂的人,他作为这个家的顶梁柱,是不敢让自己出事的。 要真伤得严重,定会自己想办法。 宋梨于是松了口气。 “可是,阿爹,二姐 ,这皮子是怎么回事?”辞哥儿翻了翻那件氅衣,好奇,这袄子是破的?是谁穿过的吗?干嘛还捡回来,摸着感觉不错。 “问你二姐。”宋阿爹看着自家小闺女,神色复杂。 忽然之间,他好像有点儿不认识自家这个女儿了。 以前的二丫是什么性子的? 宋阿爹想了想,才惶然地发现,好像,以前的二丫,他也没什么印象。 好像偶尔会闹脾气,会跟元哥儿斗嘴。 但在娘子死了之后,就乖顺起来,跟在大丫身边帮着照顾辞哥儿做家头细务,好像一下子长大,懂事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不再无理取闹。 像今日拿山匪的东西这种事,乖顺的二丫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应该,不可能做罢? 宋阿爹不确定地又想。 到底,娘子还在世时的二丫,性子也是有点儿泼辣蛮不讲理的,或许,也有可能…… 宋阿爹此时暗恨自己关注小闺女太少,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但娘子在时,他总以为两个女儿的事儿,交给娘子管教就行了,毕竟哪家哪户不是这样呢? 等娘子身故,他更忙着做工,以为两个女儿都长大可以自立了,也没多过问。 什么时候,二丫变得如此大胆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辞哥儿抓着氅衣一角追问,“二姐?” “啊,这是破衣服没错,可洗干净了,叫赵婆婆将袖子缝起来,洞口补一补,不是还能穿吗?” 宋梨也掂了一下大氅,摸起来真舒服。 这帮山匪吃的是好货,用的也是好货,啧! 看来在自己洗头发的当儿,赵婆婆已经将这氅衣沾血的地方都抹干净了,现在摊在炭盆边烘干后,就可以教她怎么缝起来了。 “这件氅衣这么大,给谁穿啊?”辞哥儿好奇。 他那么矮个子,肯定不能穿。 “给阿爹穿。” 宋梨记得,第一次她死亡的时候,宋阿爹求过钟六郎救自己的性命,心里微微发酸。 唉,上一世她阿爸,也是像这样爱护她的呢! 宋阿爹一愣,视线落到了那件大氅上,他还以为……原来是给自己的啊! 宋阿爹眼睛红了一下,又赧然,干咳一声,“阿爹不好穿这样的大氅衣。” 穿出去都不好干活了。 “反正到时候送阿爹您了,您穿不穿都行。” 宋梨烘干了头发,将满头乌发梳理扎了起来,正打算回自己寝房,门口有人急冲冲地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 “大哥!” “元哥儿,你可总算回来了。” 宋元手里抓着一把新鲜摘下来的侧柏叶,脸色惊惶,“阿爹,小妹,辞哥儿你们不知道,城里头出大事了。” 宋家三人齐齐看向宋元:他是去哪儿摘柏叶了? 消息这么滞后,他们全都知道城里进山匪了。 “看,你们果然不知道吧?”宋元一边摇着手里的柏叶,一边在炭盆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惊呼:“天啊,黑石寨的山匪杀进城里来了,而且炸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城集市,一个是府衙。” “杏嫂子她们是在那儿出摊吧?我回来就见着赵婆婆了,她们没事就好。” “听说府衙损失可惨重了,山匪炸的时候,里头许多的兵差护卫都被引出去了,死的大部分都是当官的。” 67. 第 67 章 集市那边被山匪炸伤人的事儿,宋梨等人还算是知道一些的,但府衙那边就完全不知。 当时他们只听陈三郎说炸的是府衙,才刚遇见山匪的他们害怕,马上回家了。 直到现在,外头到底怎么了,他们一概不知。 所以现在宋元提起府衙,宋梨跟宋阿爹都来兴趣了。 “知道去炸府衙的山匪有多少人吗?” “死了哪些当官的?”他们是冲着郑刺史来的吗? 益州是剑南道的治所,整个府衙就跟一个小朝廷一般,以郑刺史为首分六部,统辖整个剑南道西川的几个州府,郑刺史则等同于整个益州府城的父母官。 “死的当然就是今日儿当值的。” 宋元也是道听途说,根本说不清楚,就知道说府衙炸塌一大片,死了很多当官的。 宋梨难免失望,转念一想,要想打听,她有两个认识的人貌似都在府衙当差,一个钟六郎,一个陈三郎。 自己要打听消息,日后找他们就可以,登时也没再追问。 宋元瞧见了炭盆边上黑色的氅衣,还有眼熟的小妹刚买回来的新袄子,奇怪:“我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什么事了么?为什么小妹的衣裳湿了?为什么有件郎君的大氅在这?” 而且这件郎君的大氅也是湿的。 “小妹?” “啊,我今儿不小心弄脏了袄子,就叫杏嫂子帮忙浆洗了一下。” “那这件氅衣呢?” “破的,是人家送的。”宋梨随口道。 捡山匪的死人衣服说出来到底不好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宋阿爹瞥了小闺女一眼,轻轻摇头,这二丫,什么时候满口胡言?她对他这个爹说话,也是这么样糊弄的吗? “大哥,阿爹跟二姐今日出去,都遇见山匪了。”辞哥儿在一边拆台,“阿爹摔得一身伤,二姐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血!” 宋元震惊。 “阿爹,小妹!” 宋元看看自家阿爹,又看看自家小妹,惶恐得结结巴巴起来:“怎怎怎么回事?你们遇见山匪了?怎么逃出来的?” 宋阿爹嫌弃地看了宋元一眼,宋梨则丢下宋阿爹跟宋元解释,回到自己厢房。 梳妆台上,放着她带回来的那条蹀躞带,连同上面的物什都在。 氅衣归宋阿爹了,这些战利品就归她了。 一只玉佩,一把短剑,一个荷包,一个荷包(又一个荷包?)一个皮囊,一个火折子。 再仔细摸索过后,更正:一只玉佩,一把短剑,一个荷包,一个香包,一个装肉干的布袋,一个牛皮制的酒囊,一个火折子。 宋梨擦拭掉玉佩上的血痕,收起来,拿起了那把短剑。 应该是就挂在前腰上的位置,短剑外鞘上也有血污。 擦干净也放到一边,她现在有两把短剑,一把砍刀,跟两把小刀,好像,武器有点儿多了,要不送出去,要不卖掉。 宋梨拈起香包闻了闻,微微皱眉,不是她喜欢的香气。 是郎君用的,一会儿拿给阿爹跟大哥,看看他们喜不喜欢。 打开装肉干的布袋,宋梨吃了一块,感觉味道不错,可以自己留着。 牛皮酒囊结实,可以洗干净后拿来给自己当水囊。 火折子,送伙房生火。 最后,是那只荷包。 宋梨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未免有点儿失望:黑石寨的二当家,荷包里竟然只有一块碎银,三十多枚铜钱,一块二两的银饼,就没了。 这么穷? 他大哥还比他富有。 宋梨看看桌上的其他物件,好吧,也不算全无收获,就是这条蹀躞带,也可以叫杏嫂子改短了自己用。 而且最大的收获,是她发现自己可以重活。 是穿进书里头得到的福利吗? 自己用上一世的一生倒霉,才换来的这个金手指? 宋梨美滋滋地,转身扑到床榻上。 这可真是太好了,死了还能活过来,那岂不是谁也杀不死自己了? 那谁还会怕那些山匪啊? 谁还会担心乔彻那些老贼派人来对付他们宋家啊? 局面一不对,她随时去死一死,不就可以重开了吗? 宋梨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心情美好得不要不要的,犹如身在云端。 姑奶奶现在啥都可以不怕了。 * 宋家堂屋外头,林家母女也回来了。 等她们回来后,赵婆婆又赶紧地将大门落栓,锁了起来。 外面有山匪,还胆敢去炸府衙,实在是太可怕了。 集市上发生的这起灾祸已经传进了春光里,春归巷的不少人家纷纷议论黑石寨的山匪进城炸伤百姓引起火灾害死不少人。 至于府衙也被炸的事儿,现在还极少人知晓,但估计很快就会像集市这边的灾难为人所知。 林家是知晓杏嫂子跟赵婆婆就在出事的集市出摊的,林四婶压抑不住八卦的洪荒之心,带着林合娴上门打探消息:“赵婆婆,你们今日不是也去那案发现场出摊了吗?”怎么看她们一点儿事都没有? “对啊,听说山匪用什么炸开了最多人聚集的地方,烧死许多人,你们没事啊?”林合娴也惊叹,这赵家的一双母子,运气也太好了。 “是没事。”赵婆婆摆摆手,“嗐,幸亏我们的摊子离得远,没烧过来,但炸起来的时候,我都站不住,摔了,又爬起来。” “阿娘,许多人都跟你一样,都摔了。”杏嫂子当时是拉住了推车,才没有摔倒的。 “是啊,幸亏咱们这边有推车拦着,不然,那些人逃过来时,我没爬起来,就被人踩着践踏过去啰。” 赵婆婆拍着胸口,惊魂未定,“看看,我这心啊,就是回来这么久了,还啪啪啪啪跳个没完,差点儿没命,害怕着呐!” “我们听到有人喊是黑石寨的山匪,也就只要山匪这么残暴没人性了。” 想到他们离开即使还遇见山匪,差点儿没命的事儿,杏嫂子劝告,“你们啊,最近还是少出去,山匪都进城来了,也不知道那些官兵逮没逮住他们。” “对对,别出去,杏儿,咱们都别出摊了,命要紧。”赵婆婆连连赞成。 林四婶瞧见杏嫂子叫赵婆婆进去烤火坐一坐定定神,又瞧见倒座房里头整饬得恍然一新,想起与宋家合作挣钱银的好机会被她们抢了,不由撇了撇嘴。 怎么就没烧死这赵家母女俩? 烧死了,指不定她就有机会跟宋掌柜的合作出摊挣银子了。 回头,却见自家闺女脸色惨白,相当难看。 “娴姐儿,你想什么呢?外头冷,回屋去。” “不是,阿娘,阿爹跟阿 兄,他们今日出门了,现在也没回来,要是城里头真进山匪了……”林合娴声音微微发颤。 “呸呸呸,你这丫头,别净想些不吉利的事儿!” 林四婶拿手指使劲一戳,戳得林合娴倒退了两步,“阿娘,很疼的。” “你阿爹阿兄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这么咒他们呢?” “我是说,发生这么大的事,阿爹阿兄这么迟还不回来,要不要回家叫大伯大叔出门去找一找?”林合娴委屈,后面的话不敢说了。 要他们一个不走运遇见了山匪,也好有个帮手。 林四婶一愣,而后,“对对对,娴姐儿,跟我回家去找你大伯大叔。” 林家就在宋家对门,几步路的距离,但林四婶母女回家后,再回来,却是在第二日。 林家父子一宿未归,第二日,林家人才在一个医馆找到人。 昨日林家父子去车马器行上值,并负责将一辆打造好的马车,送往集市里的一家车马行。 而那家车马行,不凑巧地,就在山匪用火药爆炸引起骚乱的案发现场不远处。 许多摊子商铺烧起来的时候,火苗也烧到了车马行,他们当其时在账房里,将将收下掌柜的给付的余款,来不及逃走,就被大火困在车马行里。 救火队来得及时,灭了火,林合娴的大哥吸入过量浓烟昏了过去,林四叔的一双腿都被烧伤,救出来时也是昏迷状态,就这么送进了医馆。 车马行里死了不少人,有行里的伙计,也有去租赁马车的主顾,林氏父子能保住性命,已经算是幸运。 但听闻自家夫君没了双腿,日后无法行走,林四婶的天,塌了。 从医馆带林氏父子回家的这一路,林四婶是一路哭过来的,回到宋家客厢,更是悲恸不已,“天杀的黑石寨,天杀的山匪!” “还我竹郎的腿来!” “这帮杀千刀断子绝孙的畜生!” …… 林家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到宋家院子,传出了春归巷。 没有人嫌弃林四婶的骂声刺耳。 因为这一日,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后,将山匪连炸了两处地儿的事儿给宣扬开来。 许多人都知道了,黑石寨的山匪闯进府城来,不仅炸了集市,还炸了府衙。 集市这处,当场死了十多人,烧掉了五家摊子,两家商铺,死在火场里有二十多人,另外还有重伤轻伤待治逾百人。 这还是有官府派出来的衙差迅速缉匪,灭火救人降低了的损伤。 至于府衙那一边,炸死的官吏官府方面没对外宣告,秘不可言,但人们见得到的是府衙治所,倒塌了三个院子,墙壁烧得漆黑。 腊月,原本该是充满喜庆的,往年都是阖家准备欢贺的岁末,在这一年的益州,成为了最沉重的一个月份。 这起灾祸发生后,许多百姓不敢出门,生怕被城里混进的那些山匪取走性命。 为了逮住恶贯满盈的这群贼匪,各道城门都被关闭,全城戒备。 而官兵亦连日在各个坊市、各条街道寻找可疑人士,逐家逐户进门搜索,追拿逃匪。 这日晚膳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了宋家人。 这些天因为山匪的事,百姓们草木皆惊,半个门房的赵婆婆摸着心脏颤巍巍地问门外:“谁啊?” “官府查匪,开门!” 68. 第 68 章 这些天宋梨都没有睡好。 宋家三间厢房在东向,她住的厢房在西侧厢,距离林家的西客厢近。 林家有什么动静,稍微大声一些,她在屋子里头都能听见。 林氏父子出事后,林氏一家要不哭哭啼啼,要不骂骂咧咧,听得人心口发酸,心情沉重。 就是知道自己有重生的能力的喜悦,也没让宋梨高兴多久。 因为这场灾祸,益州府城里各行各业几乎都停摆,人人闭户不出,街道冷冷清清,一片惨淡萧索。 此时,没休息好的宋梨,在反反复复地回忆,她看过的那本书里,提及黑石寨山匪的所有情节。 黑石寨山匪竟然敢挑恤官府,胆子大得过于惊人,让她产生了怀疑,转而去细究自己记得的信息。 书里这一次郑刺史剿匪,是失败了的,但却没有黑石寨的山匪带着火器进城伤人,且还是造成如此多伤亡的剧情。 是因为,她穿进了这个世界,原来的剧情被改写,所以后续发展也不一样了! 书里剿匪跟这个时候剿匪,她有限所知的唯一不同,便是本该死在黑石寨的钟六郎活下来了,而且还主动投靠官府,协助郑刺史捉拿山匪。 钟六郎说过,因为他在黑石寨呆过不短的时日,见过不少山匪,记得他们的模样。 所以他提前知道了山匪在崇福坊潜伏,举报后,将这一伙山匪都擒拿起来,另外还充作斥候,给剿匪的官兵们带路,拔除山寨下面的暗哨,一路杀向他们的老窝。 因为这样,郑刺史还相当看重钟六郎。 这么看,有钟六郎这个意外因素协助帮忙,这一次郑刺史的剿匪行动,应该很顺利,或许最终能成功将山匪清除。 可山匪居然有火药。 这一点,书里面是一点儿没写。 在写了郑刺史剿匪失败后,那黑石寨的山匪后续如何,也一点儿没再提起过。 但是关于火药,倒是提过的。 在两年后,导致宋家成为替死鬼的那场谋逆里,元谋手上握有的一队私兵,最初起事败露后,这队私兵从城外用火器攻打大西门,成功与造反的势力汇合,而后挟威将益州占领下来后,以此为据点攻往长安。 最后起兵失败,造反的一干人等遭到清算,藏匿在京城的那位反贼大人,将自己的罪行套到宋家人身上,成功逃过一劫。 在这一过程中,黑石寨的山匪就如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销声匿迹了。 那么大的山寨窝,据说里面足有上千人,这么多山匪,哪里去了? 要是还留守在黑石寨,为何书里写平叛后的益州,北上的三条官道:金牛道,米仓道还有子午道,道道畅通无阻,再无匪患之忧? 若是迁往了别的山头,如此大动静,为何没有人注意到,别的地方亦没出现过这么大一股势力的山匪? 这不合常理。 除非,其实黑石寨的山匪,一直存在于益州。 宋梨现在怀疑,书里攻进益州的那队私兵,就是这些黑石寨的山匪。 若不是这一次,山匪肆无忌惮在城里使用火器伤人,她还不会注意到这个疑点。 书里面因为钟六郎死了,郑刺史剿匪没有成功。 现在钟六郎还活着,并且熟悉掌握了黑石寨的情报,协助郑刺史出兵杀匪后,出师顺利。 眼看着要遭没顶之灾,山匪狗急跳墙,于是选择进城里来制造混乱杀害百姓,将官差引出来后,再炸府衙,意图恐吓官府,阻扰郑刺史继续剿匪。 这是山匪单方面的决定,还是山匪跟城里头乔彻一伙人,联合谋划后,定下来的这等伤天害理的计策? 宋梨正自思忖,便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走出来看个究竟时,见廊道上宋阿爹跟宋大郎也披衣走了出来。 “阿爹,大哥!”宋梨赶忙朝他们走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说是官兵要进来搜索逃匪!” 宋阿爹刚要迈脚下石阶,又顿了一下,回头吩咐:“把你们屋里的钱银都藏一藏。” 阿爹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宋梨与宋元对视了一眼,分头又各自回厢房去了。 进了寝房后,宋梨第一时间将那条已经叫杏嫂子稍微改了改的蹀躞带绑上,将才收获的值钱的短剑荷包水囊全挂上去,然后披上袄子,环视整个厢房。 那几张飞钱她藏得隐秘,应该不会被找出来,不过还有…… 她拉开屉子,将宋二娘攒下来的那笔钱银也要藏到身上时,想了想,将旧荷包里的钱银倒出来,数了数,放了一两二钱,放到屉子里。 不知道来搜人的官兵是什么品行,若是想要借机贪墨的小人,那就不免难缠,吃相难看。 有时候,没有收获,只会让他们更加恼羞成怒,然后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泄愤,还不如破点小财消灾。 院子里,林四婶一家已经在骂骂咧咧了,还有瓷器打碎的声音。 听声音,是在翻箱倒柜,动作粗暴,夹杂着陌生男人的怒呵斥责 看来是坏品行的官差。 宋梨面色一沉,便听见床榻上,铜钱已经毛发竖起,尾巴下垂,不安地低吼起来。 是因为感受到环境的变化,感觉不安的应激反应。 宋梨迅速将挂在墙上的猫包摘下来,嘬嘬嘬:“铜钱,别怕,来姐姐这里。” 得把铜钱关起来,不然官兵上来的时候,铜钱逃了,或者咬伤人,都不好办。 铜钱瞪着猫眼看着宋梨接近,口中低低地如山君低啸,却没有抵抗。 宋梨成功逮住铜钱,刚把它塞进猫包关起来,外头的官兵就已经闯了进来:“里面的人给爷出来,官府办案。” 宋梨拎着猫包出去的时候,路过其中一名官兵,被一把拉住了猫包带子。 那官兵怒斥:“你拿的这是什么?” “官爷,这是我养的猫。”宋梨解释。 “是啊,官爷,这是我家小闺女捡的流浪猫,会咬人,所以才把它关起来的。”宋阿爹跟宋元就在门外,帮着解释。 官兵瞧见那猫包宽敞,冷哼一声,“谁知道里头的除了猫,还藏着什么?” “官爷,这猫包这么小,能藏什么?”宋梨忍不住问,“官爷是来找逃匪的吧,莫非官爷以为那逃匪能藏这猫包里头不成?” “胡说!”官兵羞恼,一下抽出了大刀,指着猫包,“我怀疑你们这家通匪,那罪证就藏在里头。” 宋梨没想到这官兵如此不将道理,百口莫辩,“不是……” 宋阿爹跟宋元忙不迭否认:“官爷,你可不能这么冤枉人!” “什么冤枉不冤枉的!爷说你们是就是,少说这么多废话,把包放下!”官兵挥舞着军刀地威胁。 猫包里,感受到恶意的铜钱拉长了声调,虎啸着一声比一声狠厉,同时伸出爪子拼命朝那把官刀挠若去,只 是绳索编制的孔洞小,伸出的爪子有限。 但反应激烈,宋梨差点儿连猫包都抓不住。 一时,人喊猫号地吵闹起来。 “什么事你们这么吵?” 分头搜索的另外两个官兵听见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先一步在宋梨房内搜索的官兵也退到了门口,为同僚助势。 院子里,被搜完屋子的杏嫂子跟赵婆婆,林四婶跟林合娴,都站石阶下面。 “夫长,我怀疑这家人私下与逃匪有来往。”那依旧举着刀的官兵看看同僚,依旧硬气地说,“证据就藏在这包里。” “你怎么能信口雌黄呢?”宋大郎忍不住了,“这明明是我家小妹养的狸奴,里面除了它,什么都没有。” “那你们为何不肯将这猫放出来?”官兵反问。 “这猫是在山林子捉的,野性难训,各位你们都看到了。” 因为铜钱闹腾不停,宋梨不得不双手抱着猫包,铜钱的尖嘴利牙,还有爪子在编制孔洞间不时露出来,咆哮不已。 “现在它被吓坏了。”宋梨解释,“现在放猫出来,肯定不听话的,抓伤诸位官爷可不好了。” “没错,那铜钱就是只猫崽,它有什么罪过!”院子里,赵婆婆点头替宋家辩解。 “官爷,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我家客厢还有两个因为山匪作恶受伤的房客,其中一位还因此没了双腿,你们方才搜查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吧?” 宋阿爹委屈地辩解,“你们不能因为一只狸奴,就怀疑我们跟山匪通敌吧?” “少废话,把他们给我抓起来。”那为首的夫长嚣张地喊了起来,同时拔刀,其余三个官差也准备动手。 一声呵斥破空而来,“抓谁?” 敞开的宋家大门口,进来了一行人,为首的赫然是穿着官服的钟六郎,身后还跟着依旧披头散发,轻氅加身的陈三郎。 “钟队正,陈三公子。”这行人一看,马上变了脸色,“我们怀疑这家人与山匪有私。” 钟时砚脸色登时就变了,“李夫长,郑刺史叫你们来是搜索逃匪的,不是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欺压百姓的。” “钟队正,卑职没有。” 为首的官差李夫长正惶恐,陈梓昂已经快一步走了上去,“宋二娘子,我来晚了,小山君呢?” “在这!”宋梨提起了猫包。 猫包里,铜钱还在咆哮,使劲抓挠。 “怎么它今儿这么凶?” 宋梨冷冷地瞥了在场的官兵一眼,忍不住嘲讽:“被人吓坏的。” 所有四个进门搜房的官差脸色都变了。 “哇,喊得还真像只小山君,就应该叫它山君的。”陈三郎视若无人,跟着铜钱学着喵呜两句,才嘬嘬嘬:“别怕,小山君,我来了。” 宋家,跟钟家公子相熟?那只猫是陈三公子的? 李夫长直觉自己要倒大霉了,恶狠狠瞪着方才污蔑宋家通匪的手下。 这宋家背景这么深厚,他居然还敢攀扯自己下水? 那名手下亦直冒冷汗,浑身颤抖起来。 “滚出去,这一家,由本官跟陈三郎负责。”钟时砚将官袍一掀,那四个官差跟他与陈三郎连连作揖,然后小跑着逃了出去。 宋梨松了口气,“你们来得正好,真是帮大忙了。” 要是他们没出现解围,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死一死,让局面重开,不然,怎么应付过去? 69. 第 69 章 “钟六郎君,陈三郎君!” 一个是小闺女的救命恩人,一个是大儿子的救命恩人,宋阿爹撑着伤,将两人迎进了堂屋。 见宋阿爹行动不便,钟时砚跟陈梓昂都想起当日他被覃小坤猛踹的那一下,叫他不必多礼招呼,他们自便。 堂屋里头乱得很,到处都是被官兵掀翻的桌椅,被推倒的米袋摔了口,漏出来不少。 宋阿爹跟宋元还有辞哥儿连忙收拾,钟时砚跟陈梓昂也帮了一把。 宋梨则拎着猫包回了寝房——现在铜钱的状态,根本不适宜放出来。 她回到自己的厢房,看着里头掀翻的箱箧柜子叹了口气。 原本打算贡献银子破财消灾的,结果荷包是被人顺走了,灾也消了,可怎么自己心里头觉得那么憋屈呢? 然后把猫包放梳妆台上,安抚还在喵呜喵呜像虎子咆哮的铜钱。 “铜钱,乖,没事了,不叫了不叫了。” “铜钱别怕啊,你看,坏人都走了,别生气了。” 宋梨左右转一转猫包,让里头的铜钱看看,屋里头已经没有凶狠的人类了,又安抚了一阵,去拿小鱼干过来:“别叫了别叫了,姐姐请铜钱吃小鱼干哈!” 为了喂食方便,小鱼干是叫宋阿爹买回来后,叫杏嫂子煮过烤干的。 猫包上有一处绳索是活动的,解开后,铜钱可以伸出猫头,这样方便喂食。 铜钱冒出头来了也一直在叫。 就是吃上小鱼干了,还要不时啃一口,喵呜两声,啃一口,喵呜两声,直到最后,埋头苦干了,才渐渐安静下来。 趁铜钱吃小鱼干的当儿,宋梨将被官兵弄翻打乱的东西统统归回原样,顺便检查了自己藏飞钱的地方,确定果然没事,彻底放下心来。 将挂身上的蹀躞带也解下来,连同挂上去的所有东西一起放到屉子里。 “铜钱,小鱼干吃够了没?” “喵~” 听到铜钱撒娇般的声音,宋梨才慢慢打开猫包,里头铜钱仰着头瞪着滴溜溜的一双猫瞳看着她。 宋梨伸手轻轻摸了摸,“今天铜钱这么凶,是不是想保护姐姐一家呀!” “喵~” “铜钱可真是厉害!” 宋梨将铜钱抱了出来,抓着它的爪爪到门后的猫抓竹上,让它爪爪出出气。 带回来铜钱后,她就把床榻的四个脚,梳妆台的四个脚都缠上了麻绳,这样好教铜钱随时随地磨爪子,就不会到别的地儿磨了,省得爪坏其他东西。 在堂屋的桌案椅子,柜子架子,铜钱能自立身子站起来爪到的高度,都缠上了麻绳。 等铜钱再长大一些后,知道宋阿爹会做木工,就请他做了猫爬架,高高低低的,放在角落,那猫爬架的支撑柱都是竹子做的,也拿麻绳给一根根缠上。 这样有足够多磨爪子的地方,还能让它冬天的时候不在外头也活动活动。 铜钱磨了几下爪子,又洗了一会儿脸,看它彻底冷静下来了,宋梨带它出门。 以防万一,用上了牵引背。 一开始铜钱牵引绳简单得很,就套了个绳索圈。 现在铜钱长大了,天气又冷,就用她做衣裳剩下的布料,做了个背心式样的棉布牵引背,不仅可以随时绑上绳子栓猫,还可以给铜钱保暖。 堂屋里,瞧见宋梨带铜钱过来的众人都看向猫崽。 辞哥儿更是急不可耐地马上伸手去抱铜钱:“铜钱铜钱,你没事吧?” 方才官兵进来搜查的时候,阿爹叫他在屋里头呆着,他只能看着那两个官兵进来四处搜查,气凶凶的,把他们库房里的腊肉酱鸭还有大米都掀翻了。 听到隔壁铜钱不同寻常的叫声,心里头焦急得很,可阿爹跟哥过去帮忙的时候,勒令自己老实呆屋里头,他不敢出门,只能探出个头去看二姐跟铜钱怎么了? 幸好现在二姐跟铜钱都没事。 铜钱应和着喵了一声,嗅到辞哥儿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点儿没挣扎,乖乖地任由辞哥儿抱抱。 “太好了,铜钱还是那么乖。” 方才他听见的铜钱的叫声,可不是这么乖乖的,他还从来没听过铜钱的这种叫声。 充满愤怒,不安,还有凶残的咆哮声。 辞哥儿问宋梨,宋梨点头,“铜钱是猫崽嘛,跟老虎是同一种族的,他们遇见敌人的时候,发出警告声示威,就是那种咆哮。” “哇,铜钱可真厉害!”辞哥儿亲切地摸摸铜钱的头,“铜钱跟老虎一样威风呢!等再长大一些,可就是只小号的老虎了。” “所以说,它就该叫小山君的。” 绑着背心的铜钱一进屋子,陈梓昂就瞅着看个没完,听宋梨跟辞哥儿说关于铜钱的事儿,心痒得很,“来来来,给小山君我抱抱!” 辞哥儿知道,今天宋家遇上不讲理的官差,是这位陈三大哥跟钟六大哥出现,才赶走他们的,嗯了一声,将铜钱送了过去。 宋梨提醒:“你的头发……” 话音刚落,在陈梓昂怀里的铜钱已经用爪子勾住他右侧垂下的一缕头发。 “唉呀呀,小山君,好样的!” 陈梓昂痛呼,却不舍得放开猫,转身马上跟钟时砚求救:“钟六,快过来帮忙。” 钟时砚嗤笑,“他还真是喜欢你的头发。” “哎,幸好没真逼着我们放铜钱出来,不然像这样抓伤人……” 宋元在一边给大伙儿添上热茶,随手在烤架上添点儿橘子香梨跟苞米,看着现在萌萌的铜钱,再对比见到官兵时,呆在猫包也控制不住它张牙舞爪,感慨,“这狸奴可凶了。” “不凶,明明铜钱很乖的,是吧二姐?”辞哥儿马上替铜钱辩解。 “要不是官兵对铜钱怀着恶意,铜钱才不会凶。” 宋梨同意辞哥儿的说法,“猫很聪明,据说有四五岁孩童的领悟能力,所以我们教它简单的东西,它都会,你看它平时咬伤过来我们家院子里玩儿的那些孩子吗?” “没有。宝哥儿,小梅他们都没被铜钱咬过抓过,铜钱可乖可乖了。”辞哥儿一想,四五岁,那不就跟他一样吗? “铜钱和我一样聪明啊!”辞哥儿恍然。 “对啊!”宋梨笑。 “那以后我来做铜钱的夫子,教它我会的东西。”辞哥儿看着蹲在陈梓昂膝盖上的铜钱,兴奋地两眼放光。 “我也可以做小山君的夫子,我还可以请人来做小山君的夫子。”陈梓昂表示不看好宋小郎这样的小豆丁教猫崽。 “铜钱跟我熟,肯定喜欢我做它的夫子!”辞哥儿臭屁地看着陈梓昂,骄傲,“我会把铜钱教得很好很好的。” “现在小山君跟我也熟。”不然为什么肯乖乖躺他怀里? 啊,什么时候能搬到宋家来住就完美了。陈梓昂遗憾地想。 宋梨见着辞哥儿跟陈梓昂互相较劲,微微笑了笑,瞧见一旁钟时砚递过来的眼神,会意:“阿爹,我去伙房拿点儿炭过来。” “那我去帮忙吧!”钟时砚起身。 等擎着灯去了伙房,宋梨看着他一身的皂衣调侃,“钟六郎你是当官了?”昨儿杀覃小坤的时候,明明看他还没穿官服的。 “这是……”钟时砚苦笑。 府城被山匪偷袭被炸后,确实死了不少官吏,证实死亡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已经多达二十逾人,还有不少受伤的躺在医馆。 如今府衙六部急需人手,钟时砚临危受命,暂且领了个队正的头衔。 “郑刺史没事吗?” “他今日与我们一道跟踪覃小坤到北城集市的,没在府衙,侥幸逃过一命,就是未曾想到,山匪竟然如此放肆,敢对府衙动手。” 因为知晓了潜进来的是黑石寨的二当家,郑刺史相当重视,而且也派了大量的官兵紧紧盯着他们,在集市上,发现他们的异动,立即出面制止,才极大降低了损伤。 不然死的就不仅仅是那么多人,烧掉的摊铺也未必才这几家。 只是没料到,山匪们拿二当家这么大一个饵声东击西,炸了府衙。 益州府衙是整个剑南道西川的治所,亦是代表朝廷脸面,他们炸死的所有官吏,都是有朝廷官身的,如此肆意妄为,没将朝廷的威势放在眼里,黑石寨的山匪,可以说是谋逆犯乱的反贼了。 宋梨意味深长地瞥了钟六郎一眼。 不是可以说,他们确实是,如果她猜测没错的话。 出了此事后,郑刺史要剿灭黑石寨的决心更甚。 “在黑石寨私藏火药后,郑刺史就与张将军亦决意动用军中火器。”钟时砚道,“这两日益州府城的事传达到驻守在小剑山上的张将军耳里,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向黑石寨推进,与山匪进行火拼。” 可惜,山匪也有火药。 看起来私藏的军器可不少,不仅有投石车,弓箭,还有弩炮,火毬等等,而且占据高地优势,张将军等人并没有能将山匪击溃,甚至在火器伏击下,损伤惨重。 “他们现在又不得不退到了小剑山半山腰,之前驻扎的营地。” 原本想要长期围困这群山匪,慢慢消耗他们的,如此看来,此计并不可行。 因为原本困在黑石寨的二当家现身在府衙,还带了十四名山匪下山。 这十五个山匪分了两拨,一拨去集市制造混乱引出府衙的大部分守军,另一拨在府衙守军离开后,里应外合,差点没将府衙给毁了。 宋梨很快猜到了,“也就是说,除了那条进寨子的山道,他们另外还有进出黑石寨的通道?” “没错。” “有抓到他们的同伙问清楚吗?” 钟时砚点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黑石寨囚禁人质的两间牢房后面,是乱葬岗吗?” 宋梨记得。 那两间囚牢推窗后,都是断崖,山匪们处置尸首,是直接从窗外丢下去的。 若她没有穿过来,宋二娘的尸身也该被他们丢弃到断崖下,与乱葬岗的冤魂为伴了。 “因为张将军派兵把守住了出入山寨的唯一一条通道,所以他们才另辟蹊径,打起了断崖的主意。” 撬开囚牢的窗户,从上而下,用绳索铁链交替尝试,最终在断崖上辟出了往下走的险道,得以让覃小坤他们逃出寨子,潜入到府城来。 “郑刺史跟张将军的困守之计其实是起到了作用。” 因为就是担心张将军会在山下一直驻守下去,时间一长,黑石寨那么多人,没办法下山劫掠或者采办,迟早会困死在上面。 截止到腊月,从剿匪开始到现在,除了一开始游散在外面的山贼,其他没有被捉被杀的山匪,大部分都已经窝在黑石寨快两个多月了。 所以他们派出了覃小坤这支奇兵,那么狠地对付府城的百姓跟官吏,就是威慑郑刺史跟张将军,让他们胆怯后退兵。 可惜没能如愿。 看郑刺史这架势,硬气得很。 “就是继续跟山匪硬拼,耗损太大。”无论是兵力,还是火器。 “所以,既然知道了有一条通往黑石寨的险道,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那条险道的存在,郑刺史打算也派出一支奇兵。” 利用这条险道,潜进黑石寨,摧毁他们的火器,从内部击破黑石寨。 70. 第 70 章 宋梨看钟时砚跃跃欲试,不用说,他肯定毛遂自荐去当奇兵。 也毫无疑问,熟悉黑石寨寨子里面的环境的,非钟六郎莫属,就算他不去,郑刺史怕是无论用任何办法,都会劝服他去。 “你要去?” 钟时砚点头,“陈三也去,加上韦校尉手下的一队精兵,除我们十五人外,还有两个火器营的火筒兵。”钟时砚握拳,“他们精通火器,我们也允许携带火器进入黑石寨。” 宋梨抿唇。 黑石寨里藏着的那些山匪,其中定有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十七个人对付那么一群可以攻破益州府城的精兵,太危险了。 “你不觉得,这如飞蛾扑火吗?” “我们是势单力薄,但未必就不可能。”钟时砚激动,“看看覃小坤在我们府城炸了两处地儿,毁了多少房屋,伤了多少百姓?” “我们也可以。” “我们主要任务是找到山匪的火器,利用他们摧毁黑石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与此同时,张将军率兵侯在山下,等我们炸响了黑石寨,他会派兵全速突袭……” “钟六!”宋梨制止钟时砚继续说下去,怀疑,“你跟我这些有用吗?” 钟时砚噤言,直直地看着宋梨,看得宋梨怪觉得心惊胆跳的。 “我,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知道不情,那就不要请了。”宋梨转身,炭都不取了,直接转身打算走人。 钟时砚快走两步,拦在了她前面。 宋梨瞪着他,叉腰,“干什么?”别以为跟她熟就可以乱来了。 “我们上山剿匪的时候,想请宋二娘你带个路。” “什么?”宋梨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要带我们至断崖下,你就可以返回张将军的大营里,直到剿匪成功后再护你回府。” “钟六郎。”这是什么无稽之举? “你会很安全,张将军大大营里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会护着你,不会让山匪伤害你半根毫毛。”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呢?” “因为从小剑山下,通往断崖那一路,是丛林,据说其实当初从断崖那条路下来,一共有五十多名山匪,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五名。你在丛林里的能耐我领教过,所以想请你带路。”钟时砚解释,“等我们抵达断崖后,你就可以返回张将军的大营里,你会很安全的。” 其实不仅仅是如此。 钟时砚已经确定,只要他出事的时候宋二娘就在周遭,他重活过来的时候,不会再回溯到在囚在黑石寨被杀那一刻前。 他会答应郑刺史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黑石寨,也是因为,他觉得可以利用自己死不了这一点。 就像他一开始在黑石寨被杀,活过来几次,都在想尽办法找能逃出去活下来的路。 死了九次,可不就是遇见了宋二娘这个变数,当真活下来了吗? 他与陈三与韦校尉领命去黑石寨,遇到杀机时,他也可以死两次,三次,四次……直到找出山匪窝藏的火器,毁掉黑石寨。 可是,他无法保证,如果他在潜入黑石寨之后遇到危险死去时,宋二娘远在府城的话,会不会自己没能再重活到当下,而是重活到周家庄子被余迟万杀死的那个片刻前,或是重活到被掳到黑石寨囚禁被杀前。 要是万一不幸回到后者那个时辰,若是没有再遇见活着的宋二娘,他怕又要陷入死循环了。 后来的两次存活证实了能重活在当下,都是有宋二娘在场,他不敢赌这个冒险。 而且,宋二娘好像,在自己死去又重活过来时,面对同样的困境,跟其他人重复同样的行为不一样,会很迅捷的改变应对方式。 对付覃小坤那一次,她被覃小坤劫持,当他按照威胁丢下长剑,走去覃小坤身边时,眼看着覃小坤不按常理出牌,想先杀了她时,他便用握在手里的短剑捅穿了自己心脏,先一步死了。 果然,他又活着回到了当下死前的一刻。 他带着官兵赶过去,想试着直接与陈三杀了覃小坤能不能救下她,结果覃小坤宁死也要杀了她陪葬,于是他再次捅穿心脏。 第二次重活后,他抛下了官兵,换了个方向,径直跑到覃小坤背后,打算从后制敌,却发现,自己行动在变,宋二娘的行动,也变了。 她本该被覃小坤劫持后等死的,但这一次,她却没有。 而是反击,刺穿了覃小坤的下巴。 若不是覃小坤猝不及防地受伤,防备大减,他从背后的这一次袭击,未必就能杀了覃小坤救下宋二娘。 本以为要做多次尝试的。 结果,仅仅两次,因为宋二娘的机警应对,他只死了两次,事情就解决了。 自戕,真是很痛的。 没有宋二娘,他不知道要重活多少次,忍受死亡的疼痛多少次,才能成功。 他那时候是真的庆幸,有宋二娘这个变数。 是不是他死去又重活多了,就能促使宋二娘做出与以往不同的应对? 就如在被囚在黑石寨那一次,他死去了九次,激发出宋二娘自救的行为,杀了山匪,而后救下他? 既然这样,他必须劝服她届时去军中参与剿匪才是。 届时或许还有什么意外之喜。 就算她什么反应也没有,至少要离小剑山近一些,确保他死之后,是回到当下他潜入黑石寨之后。 “我要是不去呢?” “我们重金聘用你。”钟时砚诱之以钱。 在周家的庄子上她那么大胆地要对付山匪,不就是为了钱银吗? 还有覃小坤的尸首,官差后来将其收敛回府衙时,发现尸身上的大氅不翼而飞,值钱的什物不文一钱,胆敢在二当家死后洗劫一空的,估计也就是她了。 钟时砚自诩看透了她。 宋梨使劲摇头。 “那……”钟时砚舔了舔唇,“你知道,黑石寨这些年劫掠了不少行商,绑架人质勒索了不少世家富户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宋梨瞪大了眼,使劲挥手想叫他走开走开。 “黑石寨里头定然存放着大量金银钱财,珠宝珍奇。” “跟我有什么关系?”跟胆大到会造反的反贼精英对抗,她是没这个福气。宋梨继续嫌弃地挥手。 “我们剿匪,一般搜出来的钱物都是能自己保留的,但因为没办法带走,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拿走小部分,其他都充公了。” 钟时砚不依不饶继续说,“但,现在山里头积雪很厚,我们是单独潜入黑石寨的,要是剿匪成功,完全可以将自己找到的钱物先藏起来,其他人根本不会发现。” “想想,黑石寨的山匪,可是富得流油的,指不定有金山银山,我能得到的钱财,定不会少。” “你要是愿意帮忙带路,最后就是呆在军营一直不出来,我保证能把得到的钱物,分你一半。” 宋梨摆着的手慢了下来,有点儿垂涎,“真的?”她什么都不做也能分一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宋梨想了想,只是带个路的话,好像可以,不摆手了,“那你们打算什么 时候动手?” 钟时砚嘿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用手拭了一下鼻子,“自然得选个山匪们会放松警惕的时机。” “到底什么时候?” “年三十。” “除夕?”宋梨难以置信。 果然是不情之请。 家家户户窝在宅子里吃美味的年夜饭时,她得先去小剑山吹冷风,然后回到军营能吃什么?部队火锅吗? 狗屁的不情之请。 宋梨狠狠地推开了钟时砚,抬脚就走。 “宋二娘?” 宋梨头也不回,敷衍地摆摆小手,“我考虑考虑!” 说考虑,宋梨还真考虑了。 其实,除掉黑石寨的那群山匪,不,是除掉反贼的那队精兵,对宋家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宋家就住府城,届时那队精兵下山来攻城,能攻破城门,肯定也用了火器。 从现在他们用火药炸了两个地儿造成的损伤来看,届时肯定也会有百姓受伤,很难说宋家会不会像林氏父子那样遭遇不测。 而且,到时候益州在反贼的管辖之下,定苦不堪言。 现在据说吏治清明的郑刺史麾下,还有随口一说就胡诌他们宋家通匪的官差,换了一拨当过山匪草菅人命无恶不作的山匪当差,他们平头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益州成了反贼的地盘,朝廷自然要派兵镇压,届时益州成了战场,双方开战,啧…… 宋梨不敢想下去。 钟六郎要是能顺利剿匪,剪掉他们的一只得力臂膀,至少在反贼初初败露时,就不会有精兵这么迅速进城护驾,那事态得到控制,指不定反还没造起来,就被官府平息了。 从这个角度看,山匪肯定是剿灭了最好。 宋梨点点头,希望钟六郎他们届时行动顺利。 在榻上转过身,她差点儿没压着睡一边的铜钱,赶紧揽在怀里,轻轻抚了抚猫头,又继续考虑。 但没人能确保他们的行动一定顺利,除非…… 除非像她一样,能重活开局。 那样,无论面对山匪时处于什么危机的困境,都有机会重开,进而改变局面。 就像她对上覃小坤的时候,被劫持着死了两次,她摸清楚自己在劣势时能做的事,掌握住那个时机,就能寻到一线生机。 那时候要是钟六郎没杀上来,她估计就逃走了,剩下的可以就交给陈三跟后来赶上的官差。 这么一想,宋梨又心动了,尤其是想到什么金山银山。 钟六郎说的这话她是相信的,毕竟那可是反贼。 按照书里的剧情,黑石寨根本无法被人攻破,叛军造反用的钱银物资,指不定都藏在寨子里。 要真能挣到钟六郎说的这一大笔钱财,那她这辈子,就可以跟上辈子一样,躺着过活了。 甚至可以专心对付乔彻那些人,不用每日为挣二两碎银操心。 为自己的终身幸福牺牲一个春节,也不是不行。 况且钟六郎不是说了,需要她帮忙带路吗? 一个会在老林子迷路的人,要是他没办法找到断崖下面,怎么能保证潜入计划顺利呢? 唉,果然,没有她,钟六郎是干不成什么大事的! 宋梨自信摇头。 可就算她想去帮忙,大年三十,除夕,一家团圆的时候,她找什么借口跟阿爹说,不呆在家吃年夜饭呢? 而且她还是很期待能跟家人一起过年节的。 嗯,还是得认真考虑考虑。 71. 第 71 章 这一日是冬至。 距离山匪进城火器伤人那一日,已经过去了四日。 据说全城搜索结束了,府城大门已经重新打开,但对于进出城门的百姓,查得尤其的严。 原本为了吸引客商,带动商贸买卖,益州府城的每一个城门的官兵护卫,对路引过所检查都及其宽松,这件灾祸后,严进严出,务必不让一个可疑人士进城,亦不让一个可疑人士出城。 这个消息放出来后,整座城市渐渐地恢复了些许生机。 有害怕逃匪还藏在城里的人家,决定这个年不在府城过了,去投靠城外的亲属家眷,或者城外的哪个地儿都行。 有胆大的想趁年节前继续挣钱银的,陆陆续续出摊开店营业起来,只是生意惨淡。 而大多数府城的老百姓,还是得要过年的,一开始战战兢兢只敢在自家住的坊里活动,后来见坊外街道上人多了,也敢跟往常那般,继续上街外出了。 毕竟日子还是要过的。 益州府城的年味,也一点一点儿的回来了。 只是人们心头多了一层阴影,还有随时诉诸于口的期盼:他们都希望官府将那黑石寨该死的山匪们都杀光了。 所以这一年与往年益州年节不一般的,是人们寒暄时,总会骂上两句山匪,烧香拜佛时,也会求一求佛祖,让山匪去死,省得他们再进城里来伤人。 宋家院子里早早地就飘出了肉香。 因着这几日府城出事,杏嫂子跟赵婆婆都没有再去出摊,闲着时接了宋梨的不少活计,诸如裁缝衣裳,浆洗袍子氅衣,改制蹀躞带等等。 虽然没有每日出摊的进项多,但宋二丫给得多,不用出去受寒受冻,也挣了半两银子,赵家母女俩很满意。 今日更是早早地将冬至循照传统惯例在这一天要吃的羊肉汤,给早早熬上了。 羊肉汤的食材是一大早宋大郎跟宋二丫去西城集市买的。 西城集市那边最多胡商,城里百姓买卖羊牛都爱到那儿去,正宗。 半扇新鲜的羊排,拿回来后用冷水泡了一个时辰,泡出了血水,拿起来冷锅下去熬煮开来,就能出锅拿温水清洗,再丢进大瓮的素汤里头慢慢炖。 等天黑前再搬到堂屋,就能吃了。 当然汤里面不仅仅只有羊排骨,还有萝卜跟菘菜。 杏嫂子在自家阿爹在世时,吃过的羊肉汤就是这么做出来的,简单美味。 来宋家后,按照自己下厨的习惯,每年也是这么做的,宋家人吃着也没说过什么。 但今年不同了。 因为宋二丫去吃过郭家的羊肉汤,回来指点她做更复杂的做法。 汤里头不仅有羊排羊蝎子,还有羊肠羊肚,羊肉羊血,等等。 那羊肉整块拿进去,炖烂后切成一片片,羊肠羊肚倒是要用宋家那个小铁锅,热油爆炒后才加进汤里头继续煮,还放了从医馆买来的一种什么配料。 熄火出锅之前宋二丫加的佐料她倒是闻出来了。 是花椒。 到夜里头,一整锅的羊肉汤给端到案桌上,宋二丫还另外给配了个蘸料,闻着就香。 正式开吃时,赵家母女是来宋家一道儿吃的。 年夜饭亦是一起的。 三个房客,段简是要回自己家过年的,林家则回宋家对面的本家过,今年就是林氏父子出事了,也要回去过的,那剩下的房客就只有杏嫂子跟赵婆婆了。 杏嫂子又是宋家雇来做饭的,老百姓没那么多讲究,就两家一起过了。 今日熬煮的满满一瓮羊肉汤,用料丰富得花去了她们足足十年有余的肉量,心里头虽然惊叹,但吃起来却没有客气。 宋家的日子,是起来了啊! 可她们的日子,不也在好转吗? 杏嫂子跟赵婆婆跟宋家人相处多年,一起过小年过大年,一开始还见生畏缩,现在也熟稔了,一点儿没不自在。 “啊,二丫你这调的蘸料,可真好吃。”杏嫂子说着,跟赵婆婆道,“阿娘,这有点辣,还有点麻,您能吃吗?” “能,能。”赵婆婆夹着炖烂的羊肉,吃得眯起了眼睛,再蘸料一尝,“哟,真的辣,这滋味新鲜呐,我活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尝过。” “赵婆婆你当然没尝过了,这是我二姐专门买来的香料,一样样磨碎做出来的。”吃得小鼻子吸吸吸的辞哥儿骄傲道。 他可是眼看着二姐亲自拿石磨磨出来的,那时候他可不知道,二姐做的是这个蘸料,吃起来还那么劲道。 羊肉沾这个酱好吃,羊肚沾这个酱好吃,羊肠沾这个酱。 “香料,那这蘸料岂不是很贵?”略有所知的杏嫂子惊讶。 宋梨正夹着蘸了辣酱的牛肚吃得不亦乐乎,听杏嫂子问,笑着回:“是很贵,所以也就一年一次,杏嫂子今儿可要抓住时机吃过瘾。” “哎!”宋阿爹边吃边感叹,“还是有钱大户会吃,像我们平时儿哪儿来的钱银去买这些香料。” 杏嫂子跟赵婆婆也点头。 哎,可不是,她们今儿做的那能卖出去的糕点,都是宋二丫去郭家后,见过世面才晓得做的。 若不是二丫指点,她们哪里想到拿萝卜芋头也可以这么做糕点的呢? 宋元埋头吃,不作声。 今儿一大早他就被自家小妹拉着去西城集市买羊肉了,被指点着买这个那个的,这一顿羊肉汤可要了半两银子。 换往年,阿爹买两根羊骨头跟萝卜炖就足够了,哪里舍得买这么多羊肉羊排羊蝎子? 不过是小妹给的银子,那他勉为其难就买回来了。 结果,真没买错。 原来羊肉汤应该这么吃得,真不枉费他卖力气扛这么多肉回来。 一屋子人吃得心花怒放,最后,宋梨舀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羊肉汤,一口气喝下去,只觉得四肢百骸,熨贴得说不出的舒服。 冬天就该呆在暖和的屋子里,喝暖和和的汤吃热乎乎的菜,享受呐! 谁要去外头吹冷风? 到了宴末,大家慢慢喝着羊肉汤的时候,宋阿爹开始跟赵家母女商量出摊的营生怎么办? 那一次遭遇山匪,那推车被当做武器摔了出去,当时扶起来匆匆推回来,以为没什么事,但经宋阿爹查看过后,那后背的厢门板子都摔破了几块,轮子也松了一个,得要修补起来才能继续用。 而后是摔碎的炉子,得重新置办两个,还有陶锅跟大瓮。 当然,那只大瓮是杏嫂子她们卖粥的,以及出摊时用的桌案条凳等,当时急着逃命,除了宋梨拿的那个小杌子,其他都没了。 两家得商议怎么重新置办这些器具,还有确定出摊的时间。 今儿都是冬至了,距离除夕还有九日,按原来的计划是大干一场的,可现在因为山匪伤人事件,不知道年前进城的人还多不多,或者说,在外头还有没有这么多买吃食的人。 “我上街看过,这几日街上还是很冷清,出摊的人有,但都卖不出去。”作为唯一一个出去过的宋元发表自己的权威意见,“阿爹,你们要出摊,也不用急于一时。” 宋阿爹点头,他的伤也还痛得很 ,得养一养,要真现在出摊,也有心无力。 不过他前些日子倒是将大部分食材都采购回来了,实在要做也不是不行,届时叫元哥儿帮忙磨米浆也可。 “我们首先得去看看商铺开了没有,将炉子锅子置办回来,另外推车也要几日时间,我才能修好。” “而且立冬了,咱们要干的事儿也多了。” 宋梨在一旁边听边点头。 郭华说过,得要忙的事儿一堆呢,明儿就得大扫除了,往年都是宋家的人跟杏嫂子跟赵婆婆,一起将宋家宅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后,祭拜灶神的。 杏嫂子跟赵婆婆也没意见。 因为她们从开始卖糕点,出摊三个多月,已经挣到往年不敢想的钱银了,现在形势所迫无法继续出摊,她们也不会就执意要继续做买卖。 像赵婆婆说的,命要紧。 保住命,等风波平息了,年后再好好干,还怕挣不回来吗? 所以最后两家商议若是赶不上,年前就不出摊了,等年后初八再开业大吉。 两家人正说得起劲,听到外头的声响,朝堂屋外望去,瞧见是林氏一家子回来了。 林十一郎还有林合娴一起进了客厢,唯独不见林四叔。 方才他们用膳之前,赵婆婆给送了一碗羊肉汤进去。 林家那边也送了不少菜过来。 是林四婶伺候着林四叔过冬至,叫一双子女回了本家。 瞧见林家的人,宋阿爹不免叹了口气,大家的好心情在这一刻也低落了不少。 “阿爹,知道林四叔情况如何吗?”宋梨看着宋阿爹问。 宋阿爹当初跟林四叔是在同一个车马器行做学徒的,听他提过,两人关系要好,后来林四叔从本家搬出来住才租到自家来的。 几日前林四叔出事,宋阿爹还去探望过,这几日也不时就去看看,安慰开解一下老朋友。 “你林四叔的一双腿都烧坏了,送到医馆后,大夫就把他两条腿给锯了。”宋阿爹叹息,“至于林十一,当时只是被浓烟呛昏,施救及时,就是身子比较虚弱,又被吓坏了,这两日都没甚精神,现在看来,是好多了,恢复过来了吧!” “那些山匪,可真是坏透了。” 赵婆婆提到那日的集市还后怕,她们那时候顾着自己逃命都来不及,哪里想到,原来林家父子也就在他们不远处,被山匪害了呢? “就是,他们真凶。”辞哥儿捧着大碗边喝羊肉汤边点头同意,他们还把阿爹伤得那么重,二姐回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他吓坏呢。 辞哥儿美滋滋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放下豪言:“我要学陈三哥哥,练武艺,等我长大了,就做大将军,将那些山匪统统杀掉。” “好好好!” “我们辞哥儿真有本事。” 赵婆婆跟杏嫂子都笑了起来,辞哥儿得意,将碗递给宋梨:“二姐,再来一碗。” 宋梨瞥了小豆丁一眼,还没起身,宋元已经给他舀满了,顺便给自己也满上一碗,“不用辞哥儿出马,这次城里头的百姓伤了那么多人,连府衙都给他们炸了,太岁头上动土,我看那些山匪是不知死活啊!” “最迟等年后,雪路通畅了,郑刺史定会向朝廷上禀此事,指不定会调动边防大军回来剿匪。” 宋梨没吭声。 宋大郎是不知道,郑刺史属意的是在朝廷在年节后收到此事之前,将黑石寨的山匪剿灭殆尽呢! 今儿已经是二十一了,距离钟六郎他们行动,也只有短短九日了。 也不知道他们行动顺不顺利! 72. 第 72 章 宋梨第二日就知道钟六郎奇袭计划顺不顺利了。 因为钟六郎直接带着郭妈妈来了宋家。 当其时宋梨正跟宋家的大伙儿一起擦窗子窗棂,一路将廊道栏杆擦干净后,去东南角这边将花木带面上的积雪给除了,让土壤透透气。 这底下还埋着她带回来的甘蔗吃剩下的蔗梢呢,想着种下去试试看,指不定明年真能长出甘蔗来呢! 然后就听赵婆婆去应门,没多久,钟六郎就进院子里来了。 “你们先等着,我去找宋掌柜……”赵婆婆抬头就见到了闻声探出个头来的宋梨,笑:“二丫,你家来客人了!” 宋梨见到钟六郎,当然是知道他来做甚么的。 肯定是来做说客说服她年三十去剿匪的,正要说什么呢,便瞧见他身后还跟了个妇人,妇人身后跟着她熟悉的郭亮郭华,手里头都捧着年礼呢! 宋梨吃惊,“郭妈妈,你怎么来了?” “我啊,主要是来跟你阿爹宋掌柜,商量个事儿的。” 跟宋梨只见了一面的郭妈妈亲热得很,马上快步走到了宋梨跟前,抓着她的手拍拍,露出会意的神色,“没事,放心,我会说服你爹的。” 宋梨:? 郭妈妈要说服宋阿爹什么?她怎么不知道? 请郭妈妈上堂屋的时候,宋梨回头瞥了钟六郎一眼,钟六郎一脸得色,等堂屋里头宋阿爹哎呦一声叫着“郭大婶”的时候,飞快地凑到她耳边说,“我找帮手来让你爹同意。” 要让宋阿爹同意什么? 她去剿匪的事? 钟六郎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唉哟,宋世伯,今儿我恰好有空,就跟我亮儿华儿来给你宋家带些许年礼过来了。”郭妈妈被亲切招呼着在刚清理干净的炭盆边坐下。 宋阿爹早叫宋大郎过来暂停洒洗,先来将热茶果子奉上。 辞哥儿今儿主要帮忙看猫,这时候牵着铜钱过来,好奇地看着郭妈妈:“您就是我二姐的救命恩人呐!” “哎,这小宋贤侄长得可真乖!” 郭妈妈捧着宋元递过来的热茶,看着辞哥儿夸奖,“你是二丫最小的那个弟弟是吧?” 辞哥儿被夸得怪不好意思的,害羞地点点头,“我要谢谢你救了我二姐。” “不客气不客气。” 炭盆边上很快坐满了人,郭妈妈瞧瞧宋大郎,又瞧瞧宋小郎,这才跟宋阿爹道:“其实啊,我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这事,最好宋掌柜跟二丫知道就好了,不然不好跟外头的人交代。” 宋梨就坐在郭妈妈一边,一听,来了来了,就看看钟六郎怎么教郭妈妈说服阿爹会让自家小闺女大冬天跑外头不跟家里人过年的。 宋阿爹瞧了宋元一眼,宋元会意,一下将辞哥儿连同铜钱抱起来,“来,辞哥儿,今儿咱们顾着扫屋子,你还没练字呢!先跟大哥回房里去写两张大字。” “我不。”辞哥儿满心想凑热闹,被宋元强行带走了。 “人都在,那我就实话实说了。”郭妈妈正色,“听说前些日子,山匪进城祸害我们老百姓的时候,宋掌柜跟二丫也差点儿没命?是有这回事吧?” 宋阿爹点头。 “唉哟,宋掌柜伤着哪儿了吗?二丫没事吧?” 虽然身上的伤还没好,宋阿爹还是摆摆手,“多谢郭大婶关心,二丫没事,我也无大碍。” “这些山匪啊,可真是该死。我这次来找宋阿爹呢,也是跟这山匪有关。”郭妈妈瞧了一眼宋梨,才道:“因为山匪如此可恶,我们更该出一份力,帮着官府赶走他们,对不对?” “郭大婶,你这话我可不懂了。” “听我家夫人……”郭妈妈这回不看宋梨了,看钟六郎,“我家郎主在府衙是有些人脉的,听说官府正大力集结兵力,务必要在年前端了山匪那个老窝,我们夫人还有城里的好几家夫人,都纷纷解囊,捐钱捐物,大力支持官府剿匪。” “哦,郭大婶是来叫我家也出一份银子?”宋阿爹皱眉。他们宋家也没多少余钱。 “哪里的话,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让宋掌柜出银子呢?” “那是……” “我想请宋掌柜,出个人。” 宋阿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现如今有伤在身,家头细务都靠我家长子呢,哪里能出这个人。” “哎,宋掌柜误会了,我想要的人,是二丫。”郭妈妈抓住了宋梨的手。 “二丫,她一个小娘子,那更不可能了。”宋阿爹使劲摇头,“她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些山匪?” “不是叫她去对付山匪,是……”郭妈妈故作神秘,吞吞吐吐,“总之,郑刺史对付那些山匪,有了万全之策,但是府衙被炸毁,死伤了不少官吏,这事儿宋掌柜你也知道吧?” 宋阿爹点头。 “所以府衙那边缺人手,尤其是郑刺史意图在年前年末这段时日,想迅速剿灭山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现在需要招募一些信得过的娘子,给去剿匪的官兵们,缝制衣裳,烹煮吃食之类的活计。” “哦,原来如此。”宋阿爹连连点头。 “就是因为山匪如此猖狂,剿匪是机密要事,这事儿成了之前,宋掌柜你可别跟旁人透露。” “郭大婶你放心,我晓得分寸。” “夫人叫我找几个靠谱的娘子,去给府衙当差,我这不就想到二丫了吗?”郭妈妈笑盈盈地看了一眼宋梨。 宋梨浅浅一笑,转头看着钟六郎:这真的假的? 钟时砚侧头,不答。 “可,这,得看二丫的意思。”宋阿爹看着宋梨,“二丫,你这,愿意去吗?” “阿爹,您还没问清楚,我得去府衙几日呢?”宋梨提醒。 “对对对,给官府出一份力,咱们宋家是可以,但,要二丫帮到什么时候?”宋阿爹一想,确实如此。 虽然现下因为山匪人心惶惶,可年还是要过的。 “哎,这剿匪的事儿,事成之前怕走漏风声,我们这些外人,哪儿会知道那么详细,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没定数,就是恐怕,年三十甚至年后,可能招募来的娘子都没法子回家也不定。” “这不行。”宋阿爹摆手拒绝。 除夕夜就是得一家子好好聚在一起的团圆夜,怎么能让二丫单独落在外头呢? 就是给府衙做工也不成。 “也就是知道这一点儿太不近人情,所以呢,官府方面应允,答应过去府衙帮忙的娘子妇人们,都能得到十两银子赏钱,而且,郑刺史说了,剿匪归来,还有重赏。”郭妈妈笑着一甩手绢,“我们华儿也打算去。” 真的? 宋梨不信,去看郭华,郭华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 宋阿爹半信半疑,没表态。 “我听说,有位去了府衙的小医娘,救治了不少受伤的官爷儿,又打算在郑刺史剿匪期间留在府衙帮忙,所以郑刺史给了她家大哥一个恩典,举荐他大哥明年去上县学。”郭妈妈依旧笑着道,“我上次就听说了,宋贤侄如今是在县学吧?” 宋阿爹已经明白郭妈妈要说什么了,宋梨还一知半解。 “若是二丫去了府衙,好好表现,那届时也可以请郑刺史要一个恩典,就,给宋贤侄讨一封进府学的引荐信,宋世伯觉得怎么样?” 宋阿爹吃惊地张了张嘴。 他曾经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进府学的艰辛。 年轻时候他也来益州考过府学,但没考进去过。 没能考进府学,缺的也许是文才,也许是运气,但有时候,也许是一封有分量的 举荐信。 他最后是以华阳县第一名的乡贡身份,经夫子举荐参加府学的考试,通过获得解状后,跟着朝集使去长安考明经的。 如今郭大婶说,二丫去府衙一趟,就可能获得郑刺史的举荐信,那元哥儿考府学,只要考得不差,有这封举荐信,那进府学是妥妥的稳了。 宋阿爹动摇了。 宋梨也看出宋阿爹动摇了,没好气地瞪了钟六郎一眼。 行啊,可真行啊,知道怎么做可以拿捏住宋阿爹。 就跟书里头宋家会陷入泥潭家破人亡,不正是因为乔彻老贼们利用宋元给宋阿爹下绊子的吗? 钟时砚终于说话了:“宋伯父,这去与不去,还得看宋二娘自己怎么想吧?” “对对对,我说这么多,也就是来问问。”郭妈妈马上解释,“绝对没有要二丫你非得去的意思,只看二丫你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宋梨冲郭妈妈笑笑,点点头,心里:她差点儿忘了,郭妈妈是钟六郎阿娘的心腹,跟钟六郎当然是蛇鼠一窝了,骗起人来是轻车熟路。 宋阿爹将几乎失态的脸色收敛起来,干咳了一声,“也是,二丫,这事非同小可,你要不要去府衙当这个差,你,你……” “阿爹你放心,我会好好考虑的。” 宋梨看宋阿爹惋惜大好的机会可能就这么在眼前逝去心痛得话都说不下去,主动接过话茬。 “那我这事就告知宋掌柜你们了,时间有限,若要是二丫不做这个帮闲,好早日告诉我一声,我得找别家靠谱的娘子。”郭妈妈暗戳戳地催促。 “哎,好的,放心,郭大婶,我肯定尽快告诉你的。” 宋梨笑着送钟六郎一行人出去宋家大门外,郭氏一家都上马车了,钟时砚看着宋梨:“你真要好好考虑。”他都已经将她最大的难处解决了,她还要考虑吗? “这事真的?”就府衙不够人手,招募妇人帮忙的事? “假的,你爹也不可能亲自去府衙问不是?”就是他去了,他也安排好人手应付他了。 “那银子?那举荐信?” “真的。” 宋梨当然信钟六郎能拿得出十两银子,他卖糖霜赚得跟她一样多银子,给个十两算得了什么?但举荐信? “郑刺史信得过我,若剿匪成功,我等肯定是立首功,找郑刺史要一封举荐信,你怕他不给吗?” 剿匪剿成现在这个局面,年后朝廷开衙,被御史狠狠弹劾的首位官员,板上钉钉是郑刺史了,但若是能最终端掉黑石寨,那与郑刺史来说就是力挽狂澜,能挽救他的名声跟政绩。 届时,区区一封举荐信,算得了什么? “宋二娘?” 宋梨气鼓鼓地问,“得了,我们什么时候得赶去小剑山?” 钟时砚笑了,“明日我接你去府衙,好做准备。” 宋梨看着钟时砚,仰起下巴点点头,伸手:“银子。” 钟时砚爽快地将一锭银子递到了她手上。 宋梨转头回家,走进堂屋,将那锭银子在呆滞一脸的宋阿爹跟前晃了晃。 “梨姐儿?” “我答应郭妈妈,去府衙帮忙了。” “真的?”宋阿爹松了口气,笑逐颜开,而后又看着宋梨,歉疚,“那,梨姐儿,你去府衙,你真愿意?” “愿意的。毕竟能有银子挣。还能帮大哥拿到郑刺史的举荐信。” 本来她就有要去小剑山发财的心思,既然钟六郎把她最大的麻烦解决了,那她不去就太矫情了。 这次不去,白白失去一个发大财的机会,也许她真会后悔。 毕竟,人生总不会为做过的事感觉太多遗憾,但总会为没做过的事扼腕痛心。 为了终身幸福牺牲一个春节,也不是不可以。 73. 第 73 章 会促使她这么爽快地应下这件事,另外一个关键的原因,也是那封举荐信。 来自郑刺史的举荐信。 之前宋阿爹对宋元说的那番,不能轻易分家,与小榕村老宋家分割的话,不无道理。 只是,小榕村跟老宋家,与同是寻常百姓的街坊邻里间能起得到依仗作用,但面对乔彻,乔彻背后那位官爷,以及反贼首谋跟同党,就不怎么管用了。 宋家人在这些阶层的人眼里,就是毫无根基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可,他们现在能跟益州府城的一把手攀扯上关系。 郑刺史给宋元写进府城的举荐信,那就意味着他在给宋家站台。 当然,就是郑刺史没这个意思,宋梨届时也一定会让旁人这么以为。 这是宋家目前唯一够得着的金大腿,一定得要及时准确地抱上去。 原本她是想抱钟家大腿的,可惜钟六郎不争气。 不过这次能勾搭上郑刺史的机会还是钟六郎提供的,他也不算是一无是处。 宋元那封举荐信一送去府学,府学的人定然知晓郑刺史欣赏这位宋家郎君,很快,乔彻那群人应该也会获知消息的。 宋家多了本地最大的父母官这个凭仗,他们还敢轻举妄动吗? 至于宋家人是罪臣之后这个身份,就是乔彻他们用这事威胁郑刺史又怎么样? 郑刺史都跟宋家捆绑在一起了,他还敢跟朝廷告白识人不清,自请谢罪? 轻者贬谪官位,外逐流放,重者黜夺官身,阖府遭殃。 郑刺史苦熬多年才做到如今的从三品大官,他舍得吗? 宋梨赌他是不舍得的。 既然不舍得,就唯有好好隐瞒着宋家出身来历,他好我好大家都好。 况且两年后,留任益州的郑刺史亦是坚决对付反贼的中坚势力,跟宋家利益一致。 现在有这个接近他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钟时砚第二日就来接宋梨去府衙。 因为已经有郭妈妈告知宋家宋梨要去府衙帮闲的事儿,而钟时砚又是官府的人,宋阿爹丝毫没有起疑。 宋梨于是见到了这位益州的最高行政长官郑刺史郑克庄。 因为山匪烧杀了不少百姓,自身治吏场所被炸毁,属下官吏死伤近百,不仅剿匪不顺,还让他官威扫地,这让郑刺史面色相当不虞。 见了宋梨,也没有一丝笑意。 他知道钟时砚被山匪掳去黑石寨一事,据钟时砚所说,当时就是这位宋二娘与他一道逃出山匪窝的,并且对于如何在荒野老林中幸存下来,很有些能耐。 此次虽然已经从捉来的山匪里直到了那条可以潜入匪寨的险境,听闻过贼匪说在雪林凶险折损了人手,也没阻拦他们派人马上去寻这一条路。 可,山匪说得没错,那雪林里险象环生,张将军与他各派了一支队伍,两支队伍都没有抵达那所谓的乱葬岗崖下,而在中途折损过半后,狼狈退回来。 是以钟六郎才请缨一试,并要延请宋二娘做向导。 此时,剿匪是郑克庄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达成的大事,不成功则成仁。 只要钟六郎能办到,他带什么人,要什么物件,统统应下。 所以此时见着宋梨,也并未因为她是妇人而轻视怠慢,得知宋二娘希望事成后,请他替自家大哥写一封进府学的举荐信,也当即应下:“可。” 宋梨心头一松,暗喜顺利走出了第一步,谢过这位不苟言笑的郑刺史,便随钟六郎去准备行装了。 跟将将穿进这个世界时,手无寸铁,毫无准备不一样,这一次带人穿越雪林,可以做足安全措施再出发。 宋梨当然亦被唐叔培训过,万一倒霉沦落到雪山怎么办? 毕竟虽然霉运缠身,但又菜又爱玩,雪原徒步这事,也是她的诸多爱好之一,唐叔就陪她一起去过冬日的大兴安岭,乌兰布统,阿尔卑斯等等雪山,可谓经验丰富。 钟时砚更进一步跟宋梨说了之前不宜透露与她的一些情报,诸如剿匪进展,小剑山现如今的状态,以及与他们一道要去执行任务的详细人选,随后才询问宋梨意见。 而宋梨首先,便让他尽快找手艺好的铁匠打造冰爪,冰锥跟冰镐,以及环扣岩锥。 冰爪是可以套在鞋底便于在雪地上行走,以及在雪壁攀岩的利器,冰锥跟冰镐是对付冰块冰壁的有效利器,环扣,自然是做固定使用。 至于岩锥,是考虑到蜀地的雪原冰壁或许不够厚实,薄弱处可能会用得上更锐利耐用的岩锥而不是冰锥。 接着是需要绳索,这个时候没有安全栓绳,只能准备最坚韧牢靠的麻绳。 就像当初从黑石寨逃出来时,钟六郎备的那条一条麻绳,有各种用途,不就是帮大忙了么? 而后是防寒衣裳,上一世宋梨有几套保暖防寒的冲锋衣登山靴,但钟六郎说,届时他们将穿军队装备的裘服皮靴,对于每年冬日习惯了蜀地寒冷天气的士兵来说,应该足够管用。 宋梨也一样,会给她配备一套军服。 但除此之外,考虑到雪地反射的紫外线尤其强烈,会对眼睛皮肤都造成伤害,但这个时代不可能有护目镜,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要求配备口罩,届时再考虑护眼问题。 另外便是一些伤药,吃食,登山杖等等,还有一些宋梨没想到的物资,有之前试探进雪原铩羽而归的士兵根据经验也补充了进来。 这让钟时砚更有把握了。 “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准备。” 钟时砚将宋梨说的这些物品叫军需官记了下来,但只有她强调的冰爪,冰锥跟冰镐以及岩锥环扣,没有听说过,当然,现打也是可以的。 如今城里的一切官属行当全部以剿匪需求优先,钟时砚带着宋梨直接就找了官属武器坊。 宋梨将图案草草画下来,比划着跟铁匠说了什么这些的用途。 冰锥,岩锥以及环扣结构都比较简单,图一画铁匠就知道了。 冰镐的话,考虑到要攀爬断崖——这时候的断崖定已经积雪重重,多日未除积雪后,必定是冰崖一片,宋梨主要考虑镐尖更锋利,镐柄弯曲度冰镐。 还有就是冰爪,现在的铁匠做不出精密的多爪冰爪,也没有富余的时间去找上好的材料,所以宋梨 要打造的是十爪一体的绑带式冰爪,并且直接用军需里可找到的用于制弓的牛筋绳做外套。 至于尺寸,她当即留下自己穿的棉鞋大小,其他人的就交给钟六郎负责了。 而要做好一支小队二十人左右的这套装备,便是武器坊里所有铁匠一起上手,最快也要两日。 宋梨把事情交代下去后,就离开了府衙,等两日后,再过来取得这批物资前往小剑山。 回到宋家之前,宋梨先去布坊扯了一匹厚实的深色布料,打算找赵婆婆给她缝制一个简易的双肩背包。 时间仓促,唯有如此应付,不然,她应该好好选一块牛皮来做背囊的。 不过说到牛皮背囊,宋梨想到了从二当家身上摸来的那些东西,许多都可以派上用场。 牛皮酒囊已经洗干净了,所以她打算拿来带红糖粉末,届时可以暖胃提神。 听钟六郎说军中会给每个人配备一瓶酒届时拿来暖身,那她就不用专门去买死贵的酒水了。 那个食囊里的肉干还没有吃完,恰好再另外装一些炒货带上,可以随时补充能量。 短剑短刀自然是要带上的,她不会用剑,唐叔教她制敌也没用过这种武器。 剑在上一世的环境里也不适用,而且女人天生物理身体条件比男人弱,教她的都是多利用巧劲或现场创造条件制造的反杀机会。 不过不带剑,光小刀小剑怕不够用,宋梨拉出竹筐,将那把许久不见天日的砍刀拿了出来,虽然钟六郎说届时会给她配备军刀,但谁知道军刀有没有这把砍刀用得就手,还是带上吧。 再带上火折子,十枚铜钱,一块银饼以防万一。 宋梨选了届时出发要穿的里衣,中衣跟袄子,拿了中衣跟裤子出来,按照自己穿衣经验,打算叫杏嫂子帮忙多缝几个内兜,棉裤上也缝两个前兜,这样到军营后,要还有什么琐碎的额外物件,也可以随身带着。 收拾完其他细碎的物件后,恰好赵婆婆也做好了背包,试着背了背。 虽然简陋得有点丑,但能装东西,而且赵婆婆手艺不错,缝制得结实,比起用块布对角绑起来的包袱要好多了。 出发前,宋梨要带的东西自然全部收拢在那个背包里的。 明面上她是去府衙帮官府干活,不能让宋阿爹看出端倪,至于那把收不起来的砍刀,就先暂时交给来接人的钟六郎了。 宋梨跟钟时砚坐着马车先到了府衙,在府衙宋梨换了他准备的一套郎君皮袄胡服。 因为宋梨身段不够,军中没有像她这般尺寸的军服,只能找了一套便于在雪地保暖的胡服。 宋梨表示并没有意见。 将鬟髻卸了,把头发全扎上去盘成团子,戴上胡帽,换下外袍,穿上这套胡服,从背囊里拿出蹀躞带配上,然后将随时要用的东西挂上去,最后换掉棉鞋,穿上了厚实耐磨的皮靴。 戴上口罩,拎着背囊出现在钟六郎跟前时,宋梨就整一个小郎君模样了。 带着新出炉的那批铁器,从大西门而出,在金牛官道一路前行,天色将晚时,急行军的宋梨与钟时砚抵达了小剑山上,张将军驻守的军营。 74. 第 74 章 在军营里,宋梨见到了不再披头散发身穿大氅的陈梓昂,此时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军服,将一头长发束了起来,露出一张五官分明,线条刚毅的脸来。 见到宋梨穿得跟小郎君似的,怔了怔,便笑了。 “钟六还真说服你来了?你真不怕吗?” 宋梨抛了个白眼给他。 嘚瑟什么? 她可是拥有可以重开金手指的,在场的各位都指着她活命呢! “你来了,那小山君怎么办?” “我托付给辞哥儿了,肯定不会委屈他。”现在想想铜钱,宋梨还颇为不舍。 冬日猫崽就活脱脱的是个暖炉啊,走哪儿都可以揣着的,不舍得撒手,可考虑到进山危险,剿匪不是儿戏,所以宋梨忍痛把铜钱留下。 并同意让辞哥儿睡到自己房里去。 那床榻被衾都有她的气味,铜钱习惯了跟她过夜,嗅着这些气息才不会闹脾气,当然,更担心的是离开几日,铜钱会不会因为气味消散后,就不认得她这个主人了。 “你就是我们进雪山的向导啊?” 韦校尉跟其他挑中执行这次任务的士兵都涌了过来,跟宋梨见过面,然后去分带来的那些铁器。 宋梨将自己已经选好的那套铁器那出来,逐一解释它们在雪地上的功用,而后弯腰,将自己那双明显小几个号的冰爪拿出来,套在皮靴上绑结实,以作示范。 钟时砚已经在来的路上看过也学过,已经不惊奇了,但陈三郎跟韦校尉等人却只听闻,目睹是第一次,纷纷各自选了一套,上手学起来。 张将军听说钟六郎终于带着向导还有那批可以攀崖的器具过来了大营,也带着副将走进了这个军营。 “将军!” 张将军瞥了一眼小郎君模样的宋梨,没说什么,瞧见士兵脚下的冰爪,问:“这就是能在冰地行走的那种……” “冰爪。”钟时砚在一旁解释,“我已经叫武器坊再打造几双给将军送过来。” 兵营里除了雪,几个已经听说套上冰爪方便在冰雪之地走路的士兵,穿好后纷纷走出营地外,在附近铺满冰雪的林子里走了走,发现如履平地,不怕摔滑了,吃惊地彼此看看。 陈梓昂与韦校尉亦亲身试了试,果然如此,也会意地交换了个眼神。 “如何?”张将军问。 “秉张将军,确实可用。”韦校尉老实答。 “待日后城里送第二批过来时,将军可亲自一试。”钟时砚借机答。 “很好。”张将军看了看这支已经静候多时等待行动的小队,“钟队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郑刺史待从城里的传令兵到来后,张将军退兵之时,我们趁此遁入雪林中,可避过山匪眼线。” “好,那祝你们武运昌隆!” “张将军亦是。” 钟时砚与张将军彼此行礼,互道一声后,张将军最后看了他们这行人一眼,走出了军营。 他一走,营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你就是我们这次进山的斥候啊?” “听说你在林子里不会迷路,是真的吗?” “看起来还真小,叫什么?” 钟时砚要请宋梨来给这群突击队带路的事儿,只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知晓。 为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宋梨的真实身份,除了钟时砚以及陈梓昂,就只有郑刺史,张将军知晓,就是韦校尉,也只是告知了来的人是位小郎君。 所以这时候宋梨主动答:“大家叫我宋小郎就好了。” “宋小郎,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有士兵好奇。 “听一位常年在西域雪山跋涉的胡僧说的。” 这个时代尚佛,而且有不少僧侣便爱从西域吐蕃传经至蜀州,并且时常带来域外奇闻与许多种子,甚至各类技艺,让蜀地百姓受益不浅,宋梨这么说,那些士兵全无不信。 看宋小郎年纪小小的,也不像是自己能想出来的。 宋梨指点士兵们熟悉带来的冰镐冰锥扣环用法的同时,也领到了另外的一些军需品。 武器普遍是一把军刀,另外还有弓箭,小刀,但宋梨带了自己的砍刀跟小刀,便没有再要军刀——这些武器也不轻,要多了累赘。 一小包盐巴,一个小葫芦装的白酒,以及一大串穿孔的锅盔烧饼,这是明日上路后他们急行军用的干粮。 另外还有一些止血散,药酒,火石等等,都用军用鞶囊装着。 这一夜,宋梨就与这些执行潜入任务的士兵睡在一个大营里,一左一右是背对着的钟六郎跟陈三郎。 宋梨睡得很安心。 干大事之前,充分的睡眠休息很重要,况且,她又不会死,怕什么? 等到翌日,还吃了火头军送来的丰富的午膳。 下晌,一骑快马直奔他们所在的大营。 很快,号角声吹遍军营,所有士兵紧急集合,拆卸大帐灶头锅子,持刀肃容,而后哗啦啦整队,缓缓离开小剑山。 这是惑敌之计,便是为了让黑石寨的山匪以为他们最近派人在府城伤人的计谋震慑了官府,从而放下戒心,才好让他们在山匪们放松之时,潜入黑石寨。 在号角声响起来时,宋梨他们一群人就已经纷纷备好着装,混在军队里,在撤下山时,悄悄从山道一侧混进了雪林中。 他们这一行人共有二十人。 除了钟时砚与韦校尉这些要最终潜入黑石寨的人,另外还有宋梨,以及届时护送宋梨回程的两个士兵。 一行人在雪林子里跋涉行走,健步如飞。 虽然仓促打造出来的冰爪很简陋,但很有效,不仅提供了摩擦力避免在铺满陈雪老冰的林子里滑倒,还分散了压力,减少了在林子里因地势不平而导致的受伤风险。 特别是这还是一群精心挑选出来的士兵,身体素质过硬,若不是需要宋梨在前头带路,估计他们分分钟跑到前头,抛下她了。 昨晚宋梨就已经听说过了郑刺史他们审问山匪时在雪林中遇到的风险,以及两支先遣小队失败而归的原因。 除去从断崖上攀爬下来时摔死的,另外有滑进冰沟的撞破头的,踩进冰裂缝卡断断腰的,误入熊窝惊动黑熊咬死的 ,还有走散迷路再也没有出来的等等。 以为大雪覆盖山林后,动物绝迹,大型兽类也不再活泼出来觅食,就以为安全了,其实是大错特错。 积雪反而覆盖了没有结冰前可以清晰看到的断谷、沼泽、峭峰等等危险的地形,其实更加危险。 断崖在小剑山山背,他们得绕过去,穿过一片雪林后才能抵达那片乱葬岗。 根据山匪的交代,他们勉强问出了路线,但究竟准不准确,能不能及时在年三十那一日抵达乱葬岗并潜入黑石寨,便全靠他们的实力了。 至于运气,宋梨心里呵呵两声,运气自然是在他们这一边的,有她带路,还有能随时重开的金手指,怕什么? 这时候,宋梨还确信自己死后还能再重活过来。 对于已经有死亡经验的她来说,宋梨对于死并没有足够的畏惧之心,在此误会下相当乐观。 而鉴于她充当斥候在前头引路,利用自己知晓的学识判断雪原山势,这一日顺利潜进小剑山山麓却没有一人发生意外伤亡,也让所有人士气大涨。 入夜,宋梨选了一处背风的雪崖下过夜,生起篝火,开煮热水时,从离开大军就神经紧绷的士兵们总算松了口气。 宋梨将自己的酒葫芦放到暖和的地方,这样好让酒液暖和起来,届时就能喝热的了。 待热水煮开了,用一截竹筒舀了半筒,将绑在腰上的那串锅盔大饼,掐成一块块扔进里头,化开了就能吃面粉糊糊了。 没办法,这锅盔大烧饼原本就硬,遇上天儿冷就硬上加硬,干吃,宋梨咬得实在辛苦。 看韦校尉他们恶狠狠地干咬得面色狰狞,宋梨嘴角抽了抽,心里头一阵佩服。 而对这个钟队正特意找来的斥候,士兵们心里亦是钦敬,听说前两支队伍都有人进林子不到半天就有伤退回来的,至少他们现在安全无虞。 甚至有人忍不住打听她如何判断出雪原上哪处危险,哪处安全。 宋梨自然是从山上的积雪状况来判断的。 按照雪林里见到的各处肉眼观察到的雪状或冰层,初步就能推断出积雪几日形成的雪原,雪檐,冰塔,冰斗,冰雪坡或悬冰川等。 雪原区危险系数一般是最低的,遇见雪檐区未免缺少支撑,会断裂掉冰,一般要远离至少两丈绕道而行。 高处的冰塔则容易崩塌倾倒,在此范围要快速通过,低处的冰塔为免造成震动频繁冰崩,绕道或选择在晨早低温时通过。 冰川裂缝是尤其要警惕的,这些很多是原本悬空,但因为积雪结冰覆盖而看不出来的有坠空危险的地势。 表面上看只是寻常,其实大大小小的裂缝非常薄弱,不慎踩上去便会坠空掉下去。 还有下坡时被积雪覆盖住的岩石路段,原本陡峭的山势被填平,以为平缓结实,但却极易滑坠摔伤,等等。 一行人围着篝火,听得津津有味。 宋梨将自己知道的大部分雪原冰山常识托出,为的是让这群士兵多一层了解,跋涉攀岩时,会更容易避过危险。 却没料到事与愿违,第二日就有人出事了。 75. 第 75 章 虽然蜀地并没有北疆寒冷,更没有宋梨特意去消遣的北极南极寒冷,但在保暖条件降低的情况下,雪山里头还是要比她在府城感受的温度更低。 在准备过夜前,宋梨叫士兵们帮忙铲除积雪,然后全部推到背风坡两边堆砌起来,形成两座冰墙,上面再用枯枝铺上,先摘一层松树枝覆盖,之后同样堆上积雪。 如此,就围成了一个简单的雪屋,可以防御寒风,也可以留住篝火带来的暖意。 不是就只她跟钟六郎仅仅两人的势单力薄,十几个士兵迅速行动,很快就将雪屋建造好了。 众人舒适度迅速上升,留了两名士兵守夜后,余下十几个人靠雪屋三面躺下休息。 宋梨一左一右自然又是钟时砚跟陈梓昂。 听过宋梨讲解雪山地貌,钟时砚对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认知习以为常,但陈梓昂却是吃惊不小,但时机不对,按下不说。 眼下,剿匪才是大事。 一切,等杀光了黑石寨的山匪再说。 第二日,众人匆匆悉数食用干粮后就开始急行军。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为赶上大军年三十那一日的行动,他们务必要在余下的三日内,克服雪原冰山的危险,抵达乱葬岗,潜入黑石寨里应外合。 而他们很多时间遇见冰川危险区,都要绕道而行,需要花费的时间更多,只能尽快赶路。 按照山匪口供留下的简单舆图,往乱葬岗去的路线出发,约莫在雪林中跋涉了一个时辰后,遇见了一片冰川。 按照舆图显示,他们得越过这片冰川,攀爬上去之后,再往下走,穿越另一片雪林,就能抵达小剑山山背后的乱葬岗。 这些天接连下雪,山匪们从小剑山逃出来时留下的足痕,早就被大雪覆盖,了无踪迹。 一眼望过去净是平铺而上的白茫茫,似是披了一层厚厚的被褥。 看着安全,但谁知晓积雪覆盖之下,有多少暗裂痕,一脚踏上去的时候,下面是断崖还是险峰,宋梨只能靠纸上常识,还有亲身经历以及刻意培训,三者结合来判断地势找寻一条生路。 在冰川下,她叫所有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绳索,给自己绑到腰上,套上环扣,而后一人系上另一人的绳索,如此勉强凑出一条安全绳,然后才由她在前头开路,继续在冰川上跋涉。 每一脚,宋梨都踩得小心翼翼。 跨出去之前,先用手杖试探深浅,待确定雪面是稳固的后,才用冰镐敲进去,借力踩上去,等过一段距离,便用冰锥扎进去之后,用安全绳索加环扣捆绑着固定支点,等对末最后一人爬上来后再回收。 如此,一行人在冰川上缓慢前行,虽然效率低,但却很安全。 直到爬到冰川中段的时候,有个在队伍后段的士兵,在追随前头足印踩过去的时候,估计是经过的冰雪层,仿佛踩踏后变薄变脆,从实地变成了裂缝,最后承受不住,露出了下面的暗裂缝。 在他踩空惨叫着坠落下去时,走在他前面的几个人被牵扯着往下倒,因为有安全绳索在身,倒没有被陆续扯下冰层破裂豁开的洞里。 走在他后面的两个人,靠得近的一个被往下坠的重力拉着摔到了裂缝边缘,幸好第二个人也被安全绳索牵扯着扑了过来,一下将他给拉住,这才没有让他也坠落下去。 而在最前头,宋梨一听到惨叫,身上的绳索绷紧,一股力量将她往后拉时便猛然回头。 看着后面的几个人都被拉着朝那裂缝滚落,来不及多想地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在一瞬的踌躇是往脖子上砍还是往心窝捅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拿刀的手腕。 “你干什么?” 是钟时砚。 他早在出事时,就已经抓住绳索往上拉,他之后的陈梓昂也是如此。 见到最前头的宋梨也受影响,担心她被拉扯下来,钟时砚快步爬上去打算搀扶好她,却见得她平白无故地拔出了短刀。 先是一惊。 她不会是这个时候,想砍断碍事的绳索吧? 然后见到她举刀想往自己身上扎时,脸色已然一变,瞬间跃过去将她的手给抓住拦了下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宋梨瞧见钟六郎,不得不终止自己作死的举动,马上转移话题,“我能干什么,快去救人!” 一行人停止攀爬,回到裂缝口救人。 幸亏一开始攀登时,每个人身上都扣上了安全绳索,不仅有效止住了摔下去的官兵坠落的趋势,也很容易就顺着绳索,将他拉了上来。 只是受伤不轻。 裂缝里的冰刺锋棱划破了官兵的脸,伤痕沟壑,头破血流,一条腿折了,人已经陷入昏迷。 在冰天雪地没有医药大夫的低温环境里,非常要命。 怎么办? 他们还得继续前行,不然怕赶不上与张将军约定的剿匪时机。 韦校尉早已经见惯了这等架势,拿出伤药迅速给他包扎好后,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找个地儿让他呆着,等三日后,我们再进山来救人。” 三日后。 宋梨没有作声,其实无须三日后,像现在这样的温度,受了这样的重伤,留他一个人在雪林子里放着不管,等同于让他去死。 其他官差领命,将同僚抱到一边时,宋梨终于忍不住道:“现在距离我们进山的时间还不算太长,这段时间也没有下雪,我们闯进雪林里的踪迹还留着,要是现在循着踪迹将他送出去,可以最快时间离开雪林送他回去救治,可能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在场的所有人一怔。 韦校尉咧嘴笑了,“宋小郎君,你知道先前进山的官兵,死了多少人吗?” 宋梨摇头。 “现在我们只是损耗一人,已经运气很不错了,我们领命潜入黑石寨,选了这条路,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会死在这雪山里头。” 韦校尉正色道,“我们谁都能死,只要确保钟队正以及最后这两位火器营的兄弟顺利潜入黑石寨,任务才算完成。” “现在距离乱葬岗还不知道需要多长路程,多长的时间,我们没理由为了一个注定死亡的兄弟,磨蹭功夫浪费精力。” “可是, 这里有两个官爷,是负责护我回城安全的吧?”宋梨忍不住问。 钟时砚马上明白了宋梨的意思,轻呵一句:“宋……小郎君。” “那两位官爷可以现在就护送他出去,我带你们去到乱葬岗后,不需要他们保护,我能自行离开。” 才怪,反正她有死了重开的能力,届时是一定要跟着他们潜进黑石寨的。 只可惜刚才钟六郎阻拦了她一下,害她失去了重来一局的机会。 不然就不会有人出事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么?”韦校尉诧异地看着她。 宋梨挺直了胸膛,“确定,事不宜迟,两位官爷,赶紧救人吧!” 时间上赶得上,可以救下一条性命,这是其一。 其二,自然是为自己也跟随着钟六郎潜进黑石寨找个借口了,护送她回去的官爷都没了,她一个人留下来,想趁机干什么都自由。 “钟队正,这人是你找回来的,你以为呢?”韦校尉将难题丢给了钟时砚。 钟时砚深深地看了宋梨一眼,“她既然如此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救人吧。” 很快,两个官兵领命,接下了任务,宋梨跟他们简单说了后续施救的几个要诀,两人便轮流背着人攀爬下了冰川。 余下的人套上绳索,继续攀爬。 有了这个意外,让余下的人都更谨慎了,之后攀爬上冰川的这一路,虽然偶有滑坠,卡足的意外发生,但因为反应及时,前后看护的官差施救及时,并没有出现重大伤亡。 至于攀爬下山的路,就更容易了。 依旧由宋梨开路,将绳索与环扣固定在冰锥上,而后松开绳索,利用冰镐固定支点,很快就爬到了半山腰,到最后一段路,宋梨几乎是滑滚着下来的。 钟时砚与陈梓昂紧随其后,其他官差也一个接一个的顺利下了冰川。 到底经过千锤百炼,又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兵,不仅仅身手矫健,而且异常服从指令,还能很快从危机中吸取经验克服险境,之后的一路,宋梨走得异常轻松。 甚至有时候还因为自己体能跟不上而私底下缓了一下进展。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提前找到了那个乱葬岗。 在腊月二十八日这一日近昏,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虽然也是一片雪茫茫的,垄起了一片的积雪垒成了一个偌大的平谷,谷儿边上露出了不少残肢断骨,还有没腐烂的尸首,一看碎裂的痕迹,就是直接从断崖上摔下来的。 一脚踩上去的时候,不小心就会听到雪碎骨裂的啪吱声。 可见这些年来,被山匪丢下来的受害人不少。 众人心里既欣喜,又悲痛。 宋梨的心情也不好受,毕竟差一点儿,她也成为了这里的一具白骨。 书里的宋二娘就是被山匪从黑石寨的囚牢里扔到这里后,变成了无名骸骨,最终也无从为宋家人所知晓。 稍微平复心情后,抬头,便见断崖既高且陡,入眼一片全是积雪冰层,要爬上去,恐怕也要费一番功夫。 来都来了,是不是可以提前行动? 76. 第 76 章 但钟时砚跟韦校尉的决断,都是等。 抵达乱葬岗没有他们预计中花费那么多时间,是好事。 但也必须遵从一开始制定的计划。 所以他们决定在断崖下,与乱葬岗有段距离的地方,先扎营安顿下来。 一来时机未到,他们得找个地儿侯两日,二来也怕黑石寨上还有人从这一处下山,靠得太近会被发现。 在雪林里呆了两夜,在宋梨指导下,这一队士兵已经知晓如何在雪林里头过夜了。 所以很快分批行动,连挖带垒做出了三个雪屋,六个人一组。 宋梨自然是分配到与钟时砚跟陈梓昂一组,另外还有两个士兵。 扒拉来枯枝在雪屋外头点燃篝火时,韦校尉也过来他们这一边了。 对于此次既快且好的抵达了目的地,手下士兵除了刚开始摔下冰缝的,再无伤亡,对于这一点,韦校尉非常服气:“宋小郎君,你这在雪地里带路的本事是真不错。” 韦校尉对宋梨竖起了大拇指,又叹气,“要是钟队正一开始就把你引荐给我们将军,那前头探路的两队兄弟,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宋梨一时无语,钟时砚则表示无奈。 这事儿一开始,他其实并没有想到要找宋梨帮忙,是在郑刺史跟张将军的人都先后折戬而归后,他才想到宋梨带自己逃离黑石寨的能耐,于是请缨一试的。 事情进展如此顺利,也出乎他所料,不过,眼下来说这个,也未免有点迟了。 “那之后宋小郎君是打算一个人返回去吗?”韦校尉现在已经觉得就算是宋梨孤身一人,怕也能顺利穿越雪林安全离开小剑山。 “来都来了,当然是等你们剿灭黑石寨的山匪之后,我再离开。”宋梨摇头,“而且,这断崖这么陡,你们能攀爬上去吗?” “之前我们是觉得难度很大,但现在有宋小郎君提供的冰爪,还有这个冰镐,尽力试一试,问题应该不大,而且……” 韦校尉笑着看了钟时砚跟陈梓昂一眼,“而且,我们已经送了探子进黑石寨,行动时有他在上面掩护,那就更便于行事了。” 黑石寨里,竟然有官府方面的内应?宋梨吃惊。 钟时砚与陈梓昂惊讶的脸色,表示着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内应是谁?” “怎么之前都没听郑刺史提过?” “这等机密要事,自然是不能随随便便说与他人知晓的,不过你们如今既都参与进来了,说与你们也无妨罢了。” 人,是郑刺史与张将军商议后派出去的。 郑刺史来益州做这一州之长,已经是第二任了,他一来就大张旗鼓地联合张将军剿匪,先后剿杀了蜀地大大小小的山匪势力。 但未曾料到竟然促生了黑石寨这个大匪寨子。 小剑山易守难攻,所以他们为了摸清黑石寨的底细,先后送了几拨人,都没有成功送出消息,怕是都没命了。 今年剿匪能顺利找到进入黑石寨的山道,还是多亏了逃出来的钟时砚,这也是郑刺史如此信任他的原因。 而在清剿过程中,郑刺史才意外知晓,他送去黑石寨的探子,还有一人存活。 这人是在半年前,在伪装成另一股山匪溃逃的残余势力时,以山匪的身份潜入进去的。 鉴于之前的内应都被黑石寨的人揪出来杀了,这半年来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郑刺史与张将军也不敢随便使用这枚暗棋,直到查出来黑石寨还有这一条暗路,剿匪走到最关键一步,才与他通联,要求他届时接应。 所以他们才会不惜一切,先后派出两支队伍想要摸到乱葬岗这里,便是牺牲重大,也应允了钟时砚的自荐请缨,带着韦校尉这队精兵,冒险行事。 借用山匪在益州府城的暴行为契机,郑刺史作怯弱之态,通知张将军收兵回府,以退为进,迷惑黑石寨的山匪,让其放松戒备; 而后派奇兵攀越雪山,在年三十这一日,抵达乱葬岗; 以为官府对黑石寨无能为力的山匪必然会在张将军退兵五日后,确信无虞,当日除夕,必会大宴酒席; 但张将军将在这一日下晌率兵急行,抵达入寨山道下; 内应将寻找机会从黑石寨的监牢准备绳索,为断崖下的奇兵引路; 奇兵潜入黑石寨,以钟六郎为向导,寻找火器库,协助火筒兵,就地开火,目的在山匪口的塔哨跟大门; 火器一炸,便是山寨下张将军率兵行动的信号,他们将在此时发起进攻; 如此里应外合,一举攻入黑石寨,击溃这伙盘踞在小剑山的匪军。 “我们行动的时机很重要,当然,钟队正也很重要。”似乎胜券在握的韦校尉激动得仰头抿了一口白酒,脸色涨红,“如今,我们就在乱葬岗下,只差一步,就能潜入黑石寨了。” 潜入黑石寨后,他们的任务,便是保护好钟时砚与两个火筒兵,找到火器。 至于炸掉塔楼跟寨口大门,便是两个火筒兵的事了。 宋梨这才算彻底明白郑刺史跟张将军的整个剿匪计划,成败就在于钟六郎与火筒兵潜入黑石寨掌控山匪的火器。 “你真知道山匪的火器放在哪里么?”宋梨问钟时砚,不免有些怀疑。 “我在黑石寨也算呆了不短的时间。”钟时砚带着八成把握道,“为了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找到一条生路,跟黑石寨里的人打听过不少事,也观察过里头的环境,大致能判断出他们的武器库在什么地方。” “便是他不能,我们也可以兵分两路。”陈梓昂在一旁补充:“他们去寻火器库,而我直接去寨口。” 最近山匪们对付官兵们已经拿出了火器,既然如此,不排除还有火器就放在寨口那一处。 利用寨口的火器炸掉塔楼跟大门入口也是可以的。 “陈三,别乱来,我是一定能找到火器的,寨子里山匪多,我们势单力薄,怎么可能再兵分两路?”钟时砚当即便否决了陈梓昂的提议,“聚拢一队兵力,直接找火器库才是最稳妥的。” 只要是跟他一路,途中发生任何意外,他还能以死弥补重活过来后避免人员伤亡,但陈三要带一队人去寨门口那一边,自己没办法掌握他的行踪,不知凶险,自然就无法保证陈三的安危。 他可不想任由陈三死去。 宋梨点头,没错,她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将兵力聚拢在一块儿,那她可以随时知晓情况,紧急关头才可以死掉重开。 为此,她也必须跟着钟六郎他们潜进山寨才行。 “钟六郎,你们兵力不足够,那让我也跟上去吧?” 此言一出,钟时砚,陈梓昂以及韦校尉等人均看向她。 钟六郎看了她好一会儿,没作声。 宋梨强装镇定,“反正我都带你们到这里了,那后山的断崖那么陡,若有我继续开路,你们攀爬速度会更快。” 既 然都爬到上头了,那她跟着潜进黑石寨,也顺理成章吧? “我考虑考虑。”钟时砚最终发话道。 韦校尉看了一眼钟时砚,没表态,至于陈梓昂,尽管知晓当初钟六逃出黑石寨是宋梨帮忙救的人,态度甚是坚决,“还考虑什么?黑石寨里那么危险,她一个小……” 宋梨干咳了一声。 陈梓昂生生顿住,“他一个小郎君,不会武艺不是兵,就那么点儿带路的机灵劲,我们上去对付山匪,刀剑不长眼,他上去不是白送死吗?” 宋梨继续干咳,“陈三郎,我没那么容易死的,指不定我还能帮上大忙呢。” 她想跟着上去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们吗? 要没了她,你们要硬杠上山匪,会分分钟没命。 “韦校尉,你说是不是?”陈梓昂看向这队精兵的头儿韦校尉。 “出发前,张将军就跟我们说了,一切行动,看钟队正的。”韦校尉置身事外,“所以,钟队正做决定,我们绝无异议。” “我说了,考虑考虑。”钟时砚面无表情道。 在攀爬冰川,乍然看见宋梨抽出短刀似要自裁的时候,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也冒出了诸多怀疑。 那个时候,明明摔下去的是官兵,被牵扯着滚落在地的也是官兵,有危险的是暗裂缝周遭的那些官兵,宋二娘也没有被牵连进去,明明很安全,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会有要自我了断的念头?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始终深究不明宋二娘的动机。 但偏偏,他就洞悉一二。 因为他也在她遇见生死危机时,做过同样的举动——在她被杀之前,提前自戕,如此死去,可以换来重活过来的又一次局面,以图重新开始。 那宋二娘当时,是以为摔下去的官兵会死,所以跟他想的一般,抢先自戕,而后重活,避免官兵出事吗? 宋二娘跟他一样,都是可以死后再重活的人? 而现在,她提议跟着他们进入黑石寨,也是想依仗这一点儿,所以才那么笃定地说可以帮上大忙? 有这么一刻,他心里有股激动像春日冰雪初初融化的泉眼,汩汩冒个不停。 太好了,这天下间,竟然还有人跟他一般,有这等诡异的遭遇。 她当初死在山匪手上那么多次,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因为每一次,都为了活下来,绞尽脑汁想尽了法子? 在他死去的第九次,活过来的第十次时,她才终于想出活下来的办法,救了他? 所以,他在重活过来时,她才会更容易做出异于常人的反应? 若是如此,他与她不仅仅同时天涯沦落人,或许,还是这世间唯一可以理解彼此的知音。 这一夜,因为提前抵达了乱葬岗,所有人在雪林过夜时的焦灼感都减轻下来,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围在篝火旁吃吃喝喝烤火烤得暖烘烘后,安排好人轮流守夜,便各自安置。 宋梨依然睡在钟时砚与陈梓昂两人中间。 钟时砚看着宋梨的背,久久不能入睡。 宋梨毛遂自荐后,就一直盼着钟时砚给自己一个答复,他异乎寻常的沉默,还有沉默中带的那点儿喜悦,也让她感觉到了。 此时见他盯着自己,也没觉得不妥,眼神示意:什么事? 钟时砚忍不住,几乎戳破真相地问她,“宋二娘,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你当真能忍受吗?” 77. 第 77 章 “什么?” 宋梨一开始不明白钟时砚的意思,顿了许久,才慢慢道,“死当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儿。” 就譬如第一次她从绑匪手中逃走,又被发现时,匪徒气急败坏地追上来,跟他们厮斗时头破血流,落入下风后拳脚相向,都很痛。 她以为作为换取赎金的人质,便是被抓后再怎么愤怒,在拿到钱之前,那些绑匪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谁能料到,他们痛下杀手,当真打死了她呢? 那痛得心如刀绞,几乎窒息的感觉,她尝过一次,便再也不想再尝了。 只是,她能重活啊! 能重活过来的话,死亡再怎么痛苦,也不是不可以忍受,况且,她三次重生时的死亡过程,并没有感受到有多痛苦。 宋梨一脸纳闷地看着钟时砚。 钟时砚看她反应,却心头一紧。 “若是你跟着我们进了黑石寨,里头那么多山匪,我们势单力薄,又身处险境,随时可能有被杀的危险,你也可能会死,你能承受这一点吗?” 你应允我愿意带路进雪林,可是看在我分你一半钱银的份上,现在居然要不顾性命安危,想跟着我潜入黑石寨,是因为你不怕死,是因为你知道,你的死后还能活过来吧? 可死去的滋味,太痛苦了。 他便是已经经历过不下十次死亡,每一次死去时的滋味,还是难以忍受。 你难道就不怕吗? 宋梨眨了眨眼,点了点头,想说什么的时候,脑海里一晃而过一个片段。 点着的头缓缓僵硬下来,脸色惨白地看着钟时砚。 等等,不对。 她好像,被黑石寨的二当家杀死之前,也曾经有过类似重活过来的记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梨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是,在庄子上,是在借用周家的庄子榨糖瓮窨糖霜的时候。 那一次,她明明见到铜钱就蹲在伙房窗户边儿上,眨眼铜钱就不见了,自己见到的还是灶膛。 她明明已经数好了十颗栗子放进灶子里,结果眨眼栗子还在自己手上。 那一次,是她第一次遇见自己已经做过的事情重新开始再来一次! 第二次便是被覃小坤所擒拿,她连续三次遇见已经遭遇过的事情重新开始再来一次。 可是第一次她明明没有死,好端端地在伙房干活儿,为什么会重活再来呢? 第二次她被覃小坤所杀……死…… 死,当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穿进这本书里的世界的那一次死亡,就很痛苦。 但她,第二次连续三次死去再活过来重新开局时,为什么感觉不到痛苦? 再联系第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做,也没遭遇什么死亡危机就感受到了事情已经重来过,其实是因为…… 宋梨震惊,宋梨不明所以,宋梨忽然顿悟。 她死死地盯着钟时砚,差点儿没吓出一身冷汗。 她第二次连续三次重新开局,没有感受到死亡的痛苦,是因为,当时自己并没有死,覃小坤没有真的杀掉自己,所以她感受不到死亡的痛苦。 就跟在周家庄子上那一次,是有某个人重开了局面,她是那个凑巧在现场,拥有每一次重来记忆的关联人? 死去后可以重活的人,不,不,或者说,可以重溯时间回到过去的人,不是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梨第一反应是后怕。 自己真是个蠢货啊,真以为自己死掉可以重活过来,差一点点,就亲手葬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若是昨日在攀爬冰川时,没有钟六郎在自己选择割脖子还是捅心口犹豫的当儿抓住了自己的手,怕是事情已经不可收拾,自己这条小命已经寄了。 可,是谁,可以无限重溯时间,还是可以无限复活? 醍醐灌顶后,宋梨马上锁定了问自己“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的钟六郎。 其一,当时在周家的庄子里,有黑石寨的山匪潜藏在里头,而据后来钟六郎所说,那些山匪有认得他的人。 她遭遇重活再来事件时,钟六郎跟他们说要去主院找黄管事。 很有可能,钟六郎是在住院找黄管事的时候,碰巧遇见了山匪,而后重启了时间,他改变了自己的行动,马上回头找自己告知庄子上有山匪的信息。 其二,在覃小坤挟持自己的那一次,仔细想想,每重启一次时间后,众人的举动都没有变化: 覃小坤砍断竹杌子掐住自己的脖子; 杏嫂子跟宋阿爹大呼; 陈三郎拦住了覃小坤的去路; 官兵们从后头赶上重重围上来; 甚至她自己,也是在第三次之后,意识到自己死后能够再次重活后,才改变应对方法的。 只有钟六郎的行动,每一次都不一致: 第一次听从覃小坤的威胁放弃长剑以换取让他放过自己的机会; 第二次赶到后,直接与陈三联手杀向覃小坤; 第三次,她反击覃小坤后,才忽然见到他从覃小坤背后出现,算是合力干掉了这位二当家。 每一次再重启,钟六郎不同的举动,都在挽救自己被杀的局面,所以,这可以重溯时间让事情重来的能力,是属于钟六郎的? 最后其三,为什么钟六郎要在自己误会有能够死后重活的能力,提议要跟着一起上黑石寨时,问她“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是因为,她昨日想以自戕死掉重开局面的时候,引起了钟六郎的怀疑?他以为自己也拥有跟他同样的能力? 所以,钟六郎的能力不是能重溯时间,而是她误会自己所有的,死去之后可以无限重活! 想明白这一切的宋梨心情复杂。 要不是误会了自己可以无限重活,她怎么可能那么大胆地同意钟六郎来这小剑山做斥候呢? 就是即便最后决意要来,也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做抽出短刀打算随时自戕的蠢事。 也不会大胆地叫原本是自己的护卫官兵,不留下来保护自己,反而护送伤员回去。 更不会不要命地跟钟六郎提自己要跟着上黑石寨的事儿。 宋梨啊宋梨,你这个蠢货,上一世倒霉的事儿还做得不够么? 避开钟六郎期待地盯着自己的视线,宋梨转头闭目假寐,实则既激动又懊恼,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第二日主动跟钟六郎表示:“我还是不跟着你们上去了,等你们跟张将军攻下黑石寨后,我再爬上去吧?” 钟六郎心里面的激动依旧如春日化冰后的活泉眼,汩汩流着,但也知晓,此时不是跟宋二娘互相坦白的好时机,见她放弃了 潜入黑石寨应敌的主意,反而松了口气。 也好,死亡之苦,一个人品尝便罢,何必多一个人煎熬。 她只要好好地呆在崖下,等待事情落幕即可。 这一日,宋梨带着这一队兵,选了一个矮坡,利用冰镐跟绳索,教他们如何一步步攀爬断崖。 一宿无话,很快便到了年三十这一日。 他们修整了两日,休息足够后,重新走回了乱葬岗那处的断崖下,等着上面的内应发送信号。 宋梨在一旁陪同等着。 从晨早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天光渐暗。 宋梨在附近的隐蔽处甚至生起了篝火,给等待信号即时行动的钟六郎等人烧了几次热水,热了一次饼子。 直到现在,以为不会有内应发出信号时,信号来了。 高高的断崖上面,垂直而下落下来一条绳索。 但绳索不够长,悬在半空中。 宋梨马上将身上的绳索全部给与了钟时砚。 而现在行动打头的,第一个是韦校尉,第二个是陈梓昂,因为他们是队伍里武艺最强的两人。 钟时砚跟两位火筒兵反而在中间,因为要确保任务顺利完成,他们三人才是关键,不能让他们冲在前面轻易没了性命。 钟时砚将宋梨给的绳索递给了韦校尉。 韦校尉足踩冰爪,用冰镐开路,首先攀爬到悬空的绳索那一处,抓过晃荡的绳索,而后将另一段绳索接上去,如此,绳索长度很快落地一圈有余。 韦校尉继续往上攀爬,陈梓昂抓住绳索,紧随其后,其他官兵也纷纷一个接一个跟了上去。 宋梨在一旁看着,虽然这断崖比起自己爬的其他雪山容易多了,也不得不感叹正规精兵就是身手矫健,有冰爪跟冰镐辅助,他们轻而易举地很快爬到雾气重重,目不能及之处。 轮到钟时砚时,他轻拍了宋梨的肩膀一下,低声:“等着!” 宋梨点点头。 比起其他人心中的忐忑跟不安,已经猜到钟六郎可以死掉重开,她心情淡定多了,还是嘱咐了一句:“小心行事!” 钟时砚轻笑了一声,动作迅速地抓着绳子一脚踩着断崖冰层攀爬上去。 而最先抵达的韦校尉,放下了第二根绳索,如此,两队人一起攀爬,效率更高了。 很快,他们都爬了上去,断崖上只留下靠着山壁的两根空荡荡的绳索。 宋梨搓了搓双手,紧张而期待地等着,坐立难安时,眼看着天色变得瞑暗,干脆回到燃烧着篝火的地儿,扒拉了几根树枝,重新将火烧了起来。 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事情顺不顺利? 感觉到寒气来袭,宋梨跺了跺脚,蹲得离火堆更近一些,然后拿出了那个葫芦温酒,再打开食囊,倒了几颗牛肉干出来,慢慢地嚼着。 见着里头一根湿柴,烧着冒出黑烟,她将那根湿柴挑了出来,丢到一边,再去拿葫芦时,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一根冒烟的湿柴。 是方才她明明挑出来扔掉了的那根湿柴。 果然! 宋梨差点儿惊呼出来,激动地使劲又跺了跺脚。 她就知道,钟六郎那么大胆地敢请缨来做这支奇兵,潜入黑石寨去寻找火器,不单单是因为他熟悉黑石寨里的环境,还因为他死掉后可以重活重新开局! 78. 第 78 章 宋梨手上的那根湿柴,捡了五次后,才终于成功将它丢到了一边,安安静静躺在雪地里。 夜色更浓,山崖下,宋梨除了篝火照耀的一小圈外,其余环境只能单纯凭借雪地反射的光线视物了。 她蹲在篝火边仰着头,忐忑不安地看着乌漆嘛黑的山崖上。 终于,一声闷响从山顶上炸响,不少雪块混着残枝枯叶滚落下来,雪粒子飘了起来。 宋梨赶紧低头闭眼。 巨响重复地响了三次,四次,接连的冲撞力让山体震动得更厉害了。 大块的积雪从附着的山壁上剥落,摔了下来。 宋梨赶紧跑回了乱葬岗那一处,贴着山壁抱头蹲下。 她听到了山上的怒吼嘶喊声,呻吟哭叫声,以及尖锐的刀剑相击的声音,一阵一阵如乌云卷来,压过了簌簌的雪落声。 一声惨叫后,上空有个黑影坠落下来,啪地一声摔在了宋梨跟前的雪地上。 瞧见摔死在眼前的山匪尸体,宋梨怔了怔,不敢久呆,又换了一个地儿。 找到了断崖另一边的一棵大树下。 大树枝丫密密麻麻却又光秃秃的,可见春夏时的满树茂盛。 在这样的树下等着,便是上头再有人摔下来,她也不怕砸在自己身上——那些枝丫就是很好的缓冲地带,尸身坠落到上面,她还有时间躲开。 幸好宋梨闪避及时,大概是有山匪在混乱中,想从断崖那一处逃跑,但在仓惶中,被人摔下去,扔下去,那断崖登时啪啪啪重物坠落声不断。 听得宋梨既紧张又害怕,甚至将砍刀也紧紧握在了手上。 有一会儿,宋梨觉得冬穹似乎变明亮了,抬头,便见山上寨子里燃烧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这一片的夜空。 还有接连不断的轰鸣巨响,可见上头战况激烈。 如宋梨所预料的那般,这一处也有人坠落下来,卡在了树上,吓得她赶紧蹦到了一边。 等过了许久,那摔到树上被卡在树枝之间的人没有任何声响,估计已经死透是具尸体了,宋梨才松了口气。 之后,又陆续有几具尸首摔落下来——不知道从山上摔落时是死是活,但倒在雪地上时,就是已经没有气息的。 而随着时间渐长,附近的雪林子里也陆续有了声响。 有不知名处,受此震动而雪块崩裂,哗啦啦滚落声,也有细细微微从远到近嘈杂地人声,脚步声。 宋梨贴在大树干上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才知道是从摧毁的黑石寨上逃出来的山匪。 哨塔倒了,寨门毁了,张将军带领着大军攻入了匪寨里,山匪们眼见大势已去,有负隅顽抗的,也有伺机逃命的。 许多零零散散的游匪散贼就这么从山寨里落荒而逃。 宋梨有点儿慌。 她处在山背这一面,现在看来钟六郎跟张将军他们还没有完全控制住局面,她也不好这个时候爬上去——不说爬上去容易遇匪,万一她爬在半空中,有具尸首摔下来砸她身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万一有逃出来的山匪往她这边蹿怎么办? 宋梨马上动手,在摔下来的几具尸首上摸了刀子长剑收拢起来,而后在她这一侧,大树通往山寨的方向,用冰镐飞快地挖掘坑洞,而后插上收拢来的刀子长剑,再拨拉挖开的积雪冰块覆盖上去。 如此,隔一段距离再挖一个陷阱,简单操作后,再爬上树折了几根树枝做个标记,省得自己忘了陷阱中招,这才躲到了大树背后。 若真有山匪逃到这边来,那就怪他们运气不好了。 幸运的是,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零散的山匪逃到这一边来。 不幸的是,当宋梨发现有山匪朝这个方向逃过来的时候,这些山匪不是零散的,而是一队,足有六七人。 宋梨在夜色里数了数人数,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几个人走得匆忙,但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个布袋子,避开人多的地儿,半抬半拉地走到了这边,神色不仅仓惶,而且急切。 他们越来越靠近宋梨藏身的大树这一边,很快,第一个走到前头的山匪一脚踩进了宋梨设置的陷阱里,惨叫着摔了下去。 他的举动吓坏了其他人,大概以为此处还有官兵伏击,溃不成军的山匪们瞬间如鸟兽散。 四散开来的山匪里有越过受伤的同伙往前头去的,也有径直往山阴后跑的,结果就是,又有人踩中了宋梨设下的陷阱,中招受伤了。 而前头跑进深夜雪林子里的山匪,也陆续有求救呻吟跟惨叫声传来。 宋梨没有含糊,拿着砍刀借着夜色悄悄接近受伤的两个山匪,一刀一个解决了他们的性命,而后才去瞧他们落在一边的布袋子。 解开布袋口一看,登时眼睛都瞪圆。 嚯,好多金子银子啊! Blingbling的差点儿没亮瞎她的眼睛。 敢情,这些趁机逃下山来的山匪,还聪明得知道要将寨子里的钱财拿走呢! 只可惜他们碰上了她宋梨,注定逃不过今夜的。 果然,富贵险中求啊! 宋梨深深觉得这一次应允钟六郎来雪林里带路,是真来对了。 她兴致冲冲地将布袋子收拢,使劲一提,提不动。 这些金银珠宝重得很,难怪只装了半个布袋。 她抬不动,就是说没办法搬回去,要是剿匪结束后,被旁人瞧见了,不仅怕要充公,也怕有人要来分一杯羹的。 不行,这些金银钱财,都是她独一份的,才不想跟人分赃。 宋梨拖着布袋子艰难地行走,看看前头,还有另外一个布袋子躺在尸首身边,两眼放光。 是她的,都是她的。 得想个法子,将这些钱财都藏起来。 宋梨看了看那棵大树,很快想到了办法,就地挖洞,先把这些钱银都埋起来,等风波过后,她再进山挖走。 宋梨搓了搓手,虽然天时越深,温度越低,寒气越冷,可她心里热乎乎的,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飞快地挥动冰镐,在离大树几丈的山壁下挖开积雪层,继续撬动冻土,往下挖了个仅仅容得下半个布袋子的深洞,然后将第一个布袋子埋下去,填土,踩实,而后铺上积雪,再在上面踩了踩才算完事。 而后就在刚才设陷阱的坑洞里,拿出放进去的短刀短剑,继续挖坑,直到挖到可以掩埋布袋子的大小,将第二个布袋子也迅速埋了下去。 总算埋好了两袋子钱银,虽然没有数过,也没认真看里头都是些什么——时间上来不及,夜色也黑看不真切,条件不允许。 但就冲宋梨提不动的份量,估计是好大一笔财富。 她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咧着嘴往上看山崖上打得火热的黑石寨,止不住地想真是发财了发财了。 想到方才逃走的山匪,好像还有人出事了,不知道能不能捡个漏。 宋梨于是回忆了一下方向,朝其中一个方向走了过去,走了一段路后,身后便传来一声轰鸣。 她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吃惊地趴在回头,瞧见雾气弥散,高高的黑石寨清晰可见,烧毁的建筑摇摇晃 晃地四散崩落,雪林子里瞬间掉落许多还燃烧着火光的木头断梁。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的都大。 附着在山壁的冰雪层被震动得大块大块塌陷,雪崩后一直滚落下来。 幸亏她方才离开了山崖下,不然猝不及防,怕也会被崩下来的冰块雪片掩埋。 就是现在她所处的位置,地面的冰雪层,也有了啪叽啪叽裂开的声音,还有一些燃烧的木头残块飞坠下来。 黑石寨里头的兵匪对峙,这般凶险啊! 宋梨一边在雪地上连滚带爬,离崩塌的黑石寨远一些,更远一些,一边忍不住挂心钟六郎等人会不会出事? 等手摸到一块冰冷的东西时,她下意识抓起来,一看,焦虑中不免多了一丝欣喜:竟然是支金簪。 很好,那出事的山匪估计就在附近,她可以…… 宋梨听到了一声轰鸣,而后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一怔过后,她马上意识到,又重开了。 回头瞥了一眼,果然,山崖上,黑石寨被毁掉的建筑崩塌四裂,雪崩了。 宋梨记得方才找到金簪的方位,直接滚了过去,抓到金簪了。 只是,她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直觉告诉她,黑石寨里这么大的动静,钟六郎既然已经死掉重开了一次,指不定局面危急,可能要死多几次才能找到生机保全性命。 宋梨没有猜错,黑石寨的巨响接连响了六次后,她抓着金簪在雪地里等了许久,才没有再度响起来。 看来,钟六郎总算解决危机了。 宋梨算了算,计算出钟六郎这一夜为了重开,死了十次有逾,不免心情恻隐。 他说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呢! 结果这么痛苦的事情,他居然一个夜晚一口气承受了十多次,真可怜。 然后想到钟六郎当初为了从覃小坤救下自己的性命,也连续重开过三次,心里头有些许微妙,而后甩甩头,握紧了手里的金簪。 当务之急,还是先顺路找找,看能不能多一次发财的机会。 宋梨往前又找到了一块玉佩,一枚金叶子,两个银元宝,终于找到掉落了这么多珠宝的一个布袋子:布袋口敞开着,雪地上还洒落了不少金子银子。 宋梨将掉出来的东西统统收拢起来装进去,合拢布袋口,起身后,才瞧见在雪地上摔死的一个山匪,尸身都已经变硬了。 活该! 这半袋子钱财她是没力气拖回去的,宋梨在附近看了看,选了一处几块大岩石竖起的地儿——因为有岩石遮拦,这处的冰雪层没有旁的地儿厚。 她用冰镐迅速开挖,同样在积雪层下面的冻土里挖了个洞,将布袋子拖过去,如法炮制的掩埋起来。 扒拉来厚厚的冰雪覆盖上去后,宋梨还掏出小刀,在其中一块岩石上做个记号,省得日后自己找不到位置。 再走回去时,狠狠地记住附近的地势跟雪林样貌,才慢慢回到了山崖下。 此时,原本尚算熟悉的雪地已经大变样。 山壁周遭全都是山崖上雪崩堆积的雪块,间中有烧得漆黑的木头,有些还冒着黑烟,原本诺大的一棵树,深深埋进了雪堆里,露出的部分,是枝丫卡着山匪尸身的那些许光树冠。 就是原来的乱葬岗那一处,所有尸骸都看不见了,小平谷变成了大山谷,高高隆起的,都是山壁上剥落掉下来的雪块石头。 也好,这么样,她埋藏钱银留下来的痕迹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宋梨正这么庆幸,一边传来怒喝:“宋二娘,你去哪儿了?” 79. 第 79 章 会在这个时候叫破她身份的,只有两个人。 不是钟六郎,就是陈三郎。 宋梨回头,见到的,是钟时砚。 且说在攀爬上断崖的那会儿。 钟时砚别过跟他嘱咐小心行事的宋二娘,抓着绳索,套紧了冰爪的军靴底部牢牢地卡在崖面,而后一手用冰镐敲进上方的冰雪层里,借力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而去。 有前一日宋梨特意训练过,且都有武艺底子,所以现在每个攀冰的人,都动作敏捷,很快就悄无声息地爬上崖顶,钻进了黑石寨专门拿来关押人质的牢房里。 此刻的牢房里除了潜进来的他们,以及为他们放下绳索的那位打入山匪内部的暗桩,再无他人。 自从官府对这群山匪进行清剿之后,金牛官道就一直掌控在益州府城的官衙手中。 往年,无论是年前离开回返汉中京城,亦或是吐蕃西域的行商或百姓,还是从汉中京都返乡南下途径蜀地的行商或百姓,都是黑石寨山匪的大小买卖。 可今年,山匪们颗粒无收。 因为官路沿途,匪患所现之地,均有官兵护航而行,他们自然做不成买卖,监牢里自然也就空了。 钟时砚发现自己身处的这件囚牢,不是当初关押自己的那一间,而是关押宋二娘的隔壁这一间。 他不由地想起了初初与宋二娘相见的情形。 当时她在这里,杀死了来收拾她尸身的山匪,而后又出门干掉了大奎哥,最后才到旁边那一件囚牢救下自己的。 钟时砚嘴角微微翘起,而后又抿了抿。 当时,她也是跟自己一般,在这间囚牢里,无助地死过许多次,才寻得一条生路的吧? 这么一想,他俩还真同时天涯沦落人。 原本,以为带着她闯这龙潭虎穴,只要她没有受伤,只要他死得及时,就能护她安然无恙的,但既然她亦能死去重活,那还是呆在安全的地方为好。 她不过是个小娘子,死这般痛苦的事,让他一个人来承担足够了。 “如今这些匪贼们正在议事堂大开筵席,筹备着来年继续干大买卖,他们的武器库在议事堂后面的山头,我们得穿过议事堂才行。” 接应他们的,是一名叫汤云的中年汉子,他给攀爬上来的所有人快速讲了当下黑石寨的大概布局跟人员情况。 比钟时砚知晓的更详细。 “黑石寨的大当家跟其他当家的都在议事堂里面,外头只是些轮值的守卫,戒备不严,我们是不是要兵分两路,一路去打开寨门,一路去武器库?”汤云问。 他们的目的一是要把持黑石寨所有的火器,二是要轰开大门,让外头张将军率领的伏兵攻上来。 “来的时候张将军吩咐过,都听钟队正的,钟队正,你怎么说?”韦校尉看向钟时砚。 “我不赞成兵分两路。”钟时砚依旧坚持先前的主张,“我们的关键任务是找到山匪的武器库,控制他们库里的所有火器,一来即便张将军攻上来的时候,即便对上山匪的火器袭击,张将军亦能以火器对抗,但我们切断了他们的火器供应,后续无援,可助张将军一臂之力顺利攻进山寨,二来,我们还得帮助张将军轰开山寨大门,即便现在分兵去寨口那一边,途中有人守卫轮值,即便能杀得了护卫,却也会增加惊动哨塔跟火器,如此,恐怕我们还能顺利取得山匪的火器就让他们反应过来,增加我们攻下武器库的难度,若是我们不慎失败,那跟跟张将军里应外合攻下黑石寨的行动便失败了。” 当然,还有三来,若是分兵,他无暇顾及自己不在的那一队官兵的安危,一旦失败,便注定败局,无法重来。 “所以,我们要优先攻占武器库,只要手里掌控着他们的火器,就能以小胜多,届时分兵也不迟。” 钟时砚一锤定音,众人也无异议,汤云遵命行事,与钟时砚在前头领路,带着众人悄悄溜出了囚牢,扒着墙角避过耳目从议事堂前头绕了过去。 议事堂后面,一边是伙房跟米粮库房,一边是当家们的居所,想要抵达武器库,就要穿过当家们的住所。 现在所有当家们都为了过除夕,出席议事堂的筵席上,原本穿过去是很简单的,只是但他们绕过去的地方,是伙房。 他们必须得经过伙房外侧绕到后面,从库房前面穿过去,才能抵达武器库。 当家们跟山匪齐聚一堂大吃大喝时,却还是有需要伺候他们的小喽啰的。 不仅有小喽啰,而且还有奴婢下仆。 时常听当家们的需要,从伙房传汤传酒,上菜上肉。 这就难倒了钟时砚一行人。 不过幸好有试错的机会。 他们一开始是打算趁着伙房传菜送酒的空隙飞快贴到厨房外侧,而后躬身绕过去,再从屋后——伙房后门与库房之间穿过去。 一开始还顺利,到第六个士兵蹿到厨房外侧时,被一个从议事堂出来催上菜的山匪发现了,钟时砚开启了第一次自戕重活。 第二次,在催上菜的山匪出现之前,钟时砚让后头没摸到伙房外侧的士兵们全部蹲守隐蔽,等那山匪进来伙房又离开回到吵吵嚷嚷的议事堂后,再行溜过去。 结果余下的人剩下四人时,被从议事堂走出来唠嗑的两个山匪发现,钟时砚已经顺利贴着伙房墙根溜到后头,准备从库房穿过去了,听到议事堂那边怒喝:“什么人?” 嘈杂的咒骂跟刀剑相击的声音响了起来,尖叫更甚。 钟时砚无奈地闭了闭眼。 “钟队正,趁他们吸引了山匪的注意力,我们一口气冲过去,拿下他们的武器库。” 怎么可能? 既然前头惊动了山匪,他们必然会起疑心,君不见已经有山匪举着刀剑冲出议事堂四处搜人了吗? 钟时砚再一次自戕,重来。 直到所有人顺利摸到了伙房后头,安全穿过库房,钟时砚摸着被自己捅了几次地心脏,眉心直蹙。 要是死去的次数足够多,他能不能克服每一次濒死时那般痛苦的体会? “钟六!”前头陈梓昂在低声喊他。 钟时砚回神,正要摸过去,瞧见伙房后门走出了一个身影。 来不及多想,他一伸手便将人给扯了过来,摔到角落,正欲砍杀,却见是个年轻的娘子,睁大眼睛惊恐地直摇头。 钟时砚手上登时一顿,陈梓昂也跃了过来,“你在磨蹭什么?快杀了他跟上去。”一边说,一边看向山匪,想着若钟六不动手,他来。 待看清楚是个年轻娘子时,陈梓昂也怔住了。 “她是山匪吗?” 那娘子拼命摇头。 钟时砚知道她不是。 他囚在山寨里时,知道有许多被掳上山的年轻娘子们,委身与人,沦为奴婢。 他见过这个年轻娘子,也是被山匪掳上山的。 没有像宋二娘一样宁死不屈,她顺从情势,成为了伺候当家们的姑娘之一,他曾听山匪们喊她禾七娘。 钟时砚稍稍松开了手,“你别喊。” 禾七娘使劲点头,看着钟时砚,眼里冒着泪光,“奴婢知道你是钟六郎君,你逃出去了。” “我们现在配合官兵,来清剿寨子里的山匪,你别声张,懂么?” 禾七娘抹了抹眼睛,咬着牙道,“奴婢不会说的,奴婢恨不得他们全都死掉,你们杀了他们正好。” “一会儿,若是炮响,你叫他们快逃。”他们,自然是指在被掳上山的无辜百姓们。 禾七娘点点头,目送他们一行人没入夜色里,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雪粒子,到库房拿酒去了。 对于放走那位年轻女郎的事,陈梓昂也没有作声,进入当家们的居所,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武器库。 两个火筒兵在武器库翻找,很快找到了火炮,以及一箱箱的火弹,脸色大喜。 “钟队正,有了!” 钟时砚冲到囤放火器的地方,见着六门火炮,以及整箱整箱的火弹,再转头瞧那堆满了整个大库的兵器,心惊胆战。 这些山匪们,从什么地方搜罗来这么大量的兵器? 这是寻常山匪能截 获的军火吗? 难怪郑刺史跟张将军,都怀疑黑石寨的山匪私下有与官方勾结。 陈梓昂与韦校尉看着满满当当的武器,亦脸色凝重。 “钟队正,我们现在是马上拿上这些火炮,一路炸过去吗?”汤云兴奋道。 他潜入黑石寨多时,今儿算是能熬出头了。 “不,我们分两路。” 之前不赞成兵分两路的钟时砚,这时候改变了主意。 一队人较少的官兵留守武器库,让一名火筒兵与三名官兵协助,登上高处,操控火炮,其余人等守在武器库,万不能让人进去。 若是有山匪前来寻械,火筒兵利用火炮进行狙击,一名官兵协助,两名官兵掩护。 另一队带着火筒兵,带一架火炮跟火弹,先轰破山寨大门,再轰哨塔。 因为火炮射程有限,必须原路返回,抵达山寨口附近才能行动。 “留守武器库的人,在听到山寨前头炸起来了,你们才可以行动。”钟时砚提醒。 既然掌控了火器,接下来最关键的,是要轰开寨门,让张将军可以率兵攻进来。 “我们也可以架着火炮去议事堂附近,那里头聚集的山匪最多,寨门一炸响,他们定还在惊愕发生了什么事,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先轰他个天崩地裂,干他们。”经验丰富的韦校尉否决钟时砚坚守武器库的决意。 “那武器库这里的火炮跟火弹不守了?”钟时砚反问。 “等炸了一轮,我们再退守回来便是了。”韦校尉道。 “也可。”钟时砚点头,“我护送一架火炮去炸寨门。留下的人听韦校尉的命令行事。” “钟六,我跟你一起去。”陈梓昂提剑,准备动身。 “不,陈三,你留下来,跟韦校尉一起。”钟时砚摇头。 “钟六!” “陈三,武器库里头的这些火器,才是厉害的东西,不能让他们落到山匪手上,那些山匪见着山寨被攻破,必定想尽办法来取武器,你武艺高,适合击退他们。” 钟时砚看陈梓昂还要坚持,又道,“汤云说,黑石寨剩下的当家们都在议事堂,你与韦校尉一起炮轰他们,指不定能对上大当家,你也想杀了大当家,替陈十娘报仇吧?” 陈十娘,陈梓昂那位死在黑石寨山匪手里的堂妹。 果然,陈梓昂被说动了。 “那钟六你自己小心。” “放心,张将军就在寨门外,我们一炸开寨门,张将军就能跟我们汇合了,届时势力单薄的就不是我们,而是山匪了。” 钟时砚信心十足,况且他还有特殊本事保住去炸寨门的官兵。倒是,“陈三,你可别死了。”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也不可能死在你前头!”陈梓昂扛起了重剑。 真是如此便极好。 钟时砚带了五个官兵,一个火筒兵带着火弹,两个官兵架着火炮,另一个官兵与他负责掩护,轻快地沿原路返回。 这一次,他们很顺利地避过耳目,抵达了囚牢。 途中有几次,都差点儿被人发现,但都被禾七娘打了掩护躲了过去。 钟时砚碰见禾七娘瞥见自己,只微微点头,复作若无其事。 看来,是禾七娘将官兵要在此夜攻打黑石寨的事儿,告诉了那些不甘受屈的无辜百姓们。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火炮足够轰炸寨门的射程,在此之前还遇见了巡逻的守卫。 但既已经可以发动炮攻,直接斩杀,再不惧怕惊动山匪。 架炮,添弹,燃芯,发射。 火弹呼啸着从炮膛射出,一击炸裂了高耸的寨门。 第二弹,击毁了左边的哨塔,塔楼崩塌。 第三弹,击毁了右边的哨塔,塔楼坠毁。 守卫们惊呼不断中,迎来了第四弹,将寨门整个轰开。 钟时砚隐隐听到了寨门外的山路上,马蹄疾驰,军角长号,而寨子里头,另一声火器炸响的声音也撕裂了冬夜。 黑石寨的山匪们,死期到了。 80. 第 80 章 腊月二十六日,一为掩护奇袭小队深入雪林,二为蒙蔽山匪放松警惕,张弛张将军及其副将们,摔益州府城千余名府兵,败退小剑山。 进入大西门回营时,遭受城中百姓不满与唾弃。 张弛等人隐而不发。 抓紧训练,休养生息。 直到年二十九日,先遣部队化整为零,伪作寻常百姓出城,陆续抵达小剑山附近,静侯军令。 年三十一大早,张将军率大兵出营,过大西门,上金牛道,直奔小剑山。 抵达小剑山下,与先遣部队集合。 今日又为大军惊动,想飞驰返回黑石寨通风报信的山匪探子,早在接近小剑山时,被埋伏在此的先遣部队击杀。 如今,大军一路驰往山道,在黑石寨最后一个哨岗处,借着夜色隐藏起来,静候佳音。 “钟队正跟韦校尉他们,能成功吗?” “若是不成功,也要攻进去,胜负只在此一举。” 幸好,他们来得适时,并不需要等太久。 夜色里,一声轰鸣,振奋了军心,张将军单骑而出,率众兵冲击,碾压过最后一道哨岗,很快来到了黑石寨寨门前。 他们见到了平时只可远观,触手不及的匪寨老窝的大门,被轰开了,两座气势凌人的哨塔,也这毁了,士气更盛! “杀!” 将军们身先士卒,很快闯进了洞开的黑石寨,见到与山匪们苦战的钟时砚等人。 “钟队正,干得漂亮!” 张将军大喝一声,杀了过去。 “前头,前头的山匪们去武器库了,韦校尉他们正在前头议事堂那边杀匪!” 脱困的钟时砚一边大喊着指向议事堂,一边狂奔。 引兵进来了,他得去驰援陈三。 官兵们摧枯拉朽般很快冲到了议事堂,与乱做一团的山匪们展开激烈厮杀。 但是,原本以为很容易攻下的匪贼,身手过硬,抵抗异常顽强。 不仅军中诸多老手看出来了,韦校尉以及陈梓昂等人也看出来了。 他们听见前头山寨传来的第一声巨响时,就已经也架起火炮,朝议事堂接连发了三炮,大摆宴席的山匪们死伤无数,但逃出来与他们对峙的山匪,那身手,那气势,明显不是寻常山匪所有的。 甚至有人对阵时,用的还是他们军中的武招。 他们几个官兵一对上就落了下风,韦校尉亦吃了大亏,唯独陈梓昂扛了下来,还救下了火筒兵,护着他边打边退。 “不能让他们进武器库。” “就我们这么点儿人,恐怕拦不住。” 果然,反扑的山匪们太多,援军又还未到,他们若是死守,只会全军覆没。 不得已,韦校尉只能下令放弃守住武器库,全力外撤。 只有跟攻进来的张将军们汇合,他们才有胜算。 奔跑着闯进武器库拿到武器的山匪们,很快杀将出来,幸而,张将军率的官兵亦赶到他们退守的大家们的居所之地,双方一场恶战。 陈梓昂看见了跑回来的钟时砚,心下大定,扑向了早就锁定的一个山匪。 黑石寨大当家黄达。 没了黄达,黑石寨的这些山匪就不会盘踞作恶如此多年,更不会掳掠绑架,他家小妹就不会被劫上山,惨死在此。 他临时投军,上黑石寨剿匪,为的便是替小妹复仇,杀了这伙山匪,更要摘了黄达的人头。 钟时砚看着陈梓昂对上黄达,剑招凌厉,气势如虹,完全没自己插入的地步,只得一边注意,一边杀敌。 “钟队正!” 被他护着去炸开寨门的火筒兵着急起来:“武器库失守了,你可知晓哪些人是山匪的火筒兵?” 钟时砚惊出了一身冷汗。 现下这般混乱,但伺机去武器库的山匪不少,若是被山匪拿到了火器,不分敌我反攻,那损失就大了。 “你……” 钟时砚才说完这话,便见到前头一个火光炸开,与黄达缠斗的陈梓昂就在一侧,险些波及。 啧! 钟时砚抓着火筒兵一边跑一边往后喊,“我们去炸了他们的武器库!”就算将那些火器全毁了,也绝不能让山匪们拿到手转头对付他们。 后面负责架着火炮的官兵登时马上跟了上去。 “掩护,其他人掩护!” 钟时砚等人很快穿过了一处处战场,在武器库进入火炮射程范围后,下令之前,钟时砚看了看,幸好,武器库周遭差不多都是山匪。 “炸!” 钟时砚才下令,火弹导火索点燃扔进炮膛扔出去时,他恰见到陈梓昂追着黄达斩杀到这一处,正在火炮射程内。 “陈三!” 钟时砚气急败坏,举起手中随时准备捅穿心脏的短剑。 轰隆一声,黑石寨上火光冲天,巨响震动了整座小剑山,熊熊大火燃烧起来。 在见到陈梓昂如折了的叶子般飘落坠地时,钟时砚感到短剑钻心的剧痛。 “掩护,快掩护!” 重活的第一时间,钟时砚叫其他官兵护着筒兵向前,而后四处寻找陈梓昂,见到他与黄达置身事外厮打得正酣,拍拍火筒兵的背,“你们跑到前方进入射程后,直接轰了武器库,我去帮陈三。” 火筒兵点头,与其他官兵一起往前头杀了过去。 钟时砚则拔剑,去助陈梓昂一臂之力,最主要的,是让他避过炸掉武器库时波及的炮轰范围。 但这一助,让他不得不重活了好几次。 第一次他与陈梓昂都死在了炮轰里。 第二次被黄达砍死, 第三次…… 最后一次,他干脆赶上去后袖手旁观,等瞥见火筒兵安顿火炮时,才飞身上去,拦下陈梓昂。 “钟六,你干什么?”陈梓昂来气。 钟时砚不答,只顾拉着他往地上一摔,随后抱着他一滚,接连滚过几双腿后,逃进了角落。 恰好他们摔下去的地儿,黄达跟了上来,他冷哼一声,才要说什么,身后一阵巨响,他只觉得浑身一热,剧痛淹没了他的知觉,瞬间死亡。 陈梓昂愤怒地拎着钟时砚的氅领,在轰鸣响动时差点儿没撞上去,回头,便见到黑石寨大当家被炸得四肢断裂的情景,看着冲天火光微微张嘴,吓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若不是钟六及时将他拖住了,恐怕他跟这个黄达一个下场。 “陈三,别忘了,我救了你一命!”其实好多条命才是,可是,哼! 钟时砚甩开陈梓昂的手,爬了起 来,左右辨了辨方向,而后匆匆跑了起来。 “你去干什么?”陈梓昂问。 “还用问?杀匪。” 陈梓昂一听,也站了起来,定了定神,举剑重新杀进了匪圈。 匪自然是要杀的,但钟时砚也没忘记他跟宋梨承诺过的事。 他得弄点金银,不然完事后宋二娘分不到钱银,指不定要生气。 而且他们四房的家财也被钟家那些老家伙瓜分完了,回去找他们算账,不知道能吐回多少,他自己也需要大笔钱银。 现在最大的隐患已经解除了,战事接近尾声,自然要趁机拿点战利品的。 原本是想要去找山匪藏金的库房的,但他好像发现,有不少山匪无心杀敌,扛着布袋子鬼鬼祟祟地往外逃。 所以他追上一个,一刀毙命,然后看了看他们扛着的布袋里头装的是什么? 嚯!好多金子银子啊! Blingbling的差点儿没亮瞎他的眼睛。 敢情,这些天杀的山匪不战而逃,还想将寨子里的钱财分批拿走! 真是想得美! 钟时砚登时改变了主意。 山匪藏宝的库房在哪儿他还得去找,虽然靠观察这些溃逃的山匪一定能找得到,但很费时辰,而且自己从库房扛大麻袋出来的话,也太惹眼,被张将军们看见就不好了。 他自己拿上这半袋子的金银,也鬼鬼祟祟地一路退到了囚房这一边,守株待兔,见到扛着布袋子逃跑的山匪,就跑上去拦截下来一刀一个,顺便缴获他们偷出来的金银,扛回囚牢里,哗啦哗啦装到一起。 等一个布袋子都装满了,他扎了口子,从牢房的窗口丢到了断崖下。 不知道下面候着的宋二娘如今怎么了? 有没有听到他扔钱财下去的声音? 而后转头,一路杀着匪贼去找了陈梓昂:“跟韦校尉还有张将军说一声,我担心宋二,下断崖去找人了。” “行,交给我,你去吧!” 攀爬上来时用的冰爪冰镐等等都还放在囚牢里,钟时砚绑上绳索,穿上冰爪,拿上冰镐,一下跃出窗户,往断崖下面爬了过去。 落地地面,瞧见乱葬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大雪堆,雪堆里深陷着他丢下来的那一布袋的金银。 钟时砚笑着拍了拍,然后掉头去找人。 “宋二娘?” 这时候,他发现不仅乱葬岗变了样,周遭的环境也变得跟他们上去之前不同了。 是他们在山崖上轰炸时,摔下来的雪块残木还有石头,改变了崖下雪林子的地貌。 他沿着山壁转了一遭,没发现她生火的柴堆,却发现之前堆砌起来的雪屋也被砸塌了,心里不免一紧。 宋二娘不会出事了吧? 被砸伤了,还是被雪崩时的雪团埋起来了吧? 钟时砚有点慌了,这一边没找到人后,又快步走回了乱葬岗那一边。 她不在这头,那定是在另一头才对,然后,就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人影,不是宋二娘是谁? 钟时砚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后马上愤怒:“宋二娘,你去哪儿了?” 不是叫你等着的吗? 你这么忽然不见,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吗? 81. 第 81 章 宋梨见到了钟时砚。 瞧他额角瘀青,带着点点血渍,身上袄子凌乱,想到他在黑石寨里头拼尽力气杀敌,还那么痛苦地死了这么多次,她难免地态度就软乎起来。 要不是他成功潜进了黑石寨对付那些山匪,怎么会毁掉这个匪寨呢? 不毁掉这个匪寨,山匪怎么会逃出来呢? 山匪要是不逃出来,她怎么会拦截他们发那么一笔横财呢? “方才寨子里头好大的震动,雪崩塌下来这么多雪团冰块,我当然要逃远一些。”宋梨解释,“不然我被砸伤砸死了怎么办?” “那你没事?”钟时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见她一身胡服沾着黑的白的泥泞跟雪点子,颇为狼狈,忍不住蹙眉。 “没事,就是方才遇见了几个逃走的山匪,遇上了点儿麻烦,设了几个陷阱伤了他们,到后来雪崩,他们忙不迭地逃了。” 宋梨拍了拍身上的泥尘,梳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镇定地跟钟时砚说了雪地下自己设的哪几处陷阱。 就算现在雪崩埋了山匪的尸首,可由官府接管后,肯定会有人来查的,还不如半真半假说出实情。 钟时砚知道宋梨会设陷阱的事儿,没有起疑心,朝她一招手,“过来。” 宋梨乖乖跟了上去:“怎么就你一个人下来?陈三郎他们呢?” 钟时砚瞥了她一眼,带她绕到大山谷后面,宋梨一瞧,呵,又是一个布袋。 还是个装得满满的布袋,还扎了口子,陷落在雪堆里头,深得很,看样子,是从上面扔下来的。 不用说,肯定是钟六郎扔的。 “做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少人越好,你还想陈三下来分一份啊?” 钟时砚略微得意地将那布袋子从雪堆里拉了起来,可惜他也抬不动,只能拖着走,宋梨明白他为什么要从断崖上将东西直接丢下来了。 “这都是我们的,赶紧找个地儿埋起来,我一会儿还得上去清理现场。” 宋梨连连点头,大树那一边是不能去的,所以她带着钟六郎走去生过篝火的另一边,这一边也是他们初初抵达乱葬岗的时候,过夜做了三个雪屋的地儿。 不过她看到现在那三个雪屋都塌了。 绕过雪屋,走了一段路后,宋梨找到一处倒塌的山崖,旁边恰好有处山体震动时冰雪层裂开裸露出的泥地,于是两人就在这一处开挖。 两个人,四只冰镐,挖起坑洞来明显快许多。 不大一会儿就挖好了深坑,比宋梨自己埋钱银的坑洞大得多还深得多。 两人合力将那个布袋搬进坑洞里。 填土就快多了,填好后两人在上面踩了踩,铺了一层雪,然后搬来不少碎石铺上去,再拨拉了旁边的雪块压上去,这才放心。 再次回到断崖边儿时,钟六郎要从这里攀爬上黑石寨,宋梨当然也是要上去的。 钱银都埋好了,她还留在这里干嘛?总不能叫她一个人从雪林子里又回去,但现在从别处去黑石寨还得绕路,也没走过,还不如直接从这里攀爬上去。 那两根绳索都还在呢! 当然,钟时砚方才在黑石寨杀敌,现在又挖洞藏宝,耗费了不少力气,得歇一歇。 宋梨在山崖下收拾山匪挖坑埋钱,现在又挖洞藏宝,也耗费了不少力气,也得歇一歇。 两人倚靠在山壁上,拿出葫芦抿一口白酒,暖和一下身子,宋梨又掏出牛肉粒跟他分享,两人边嚼牛肉边会心一笑,都嘿嘿自己这一次走了发财运。 “黑石寨的山匪都杀完了?” 提到黑石寨里的山匪,钟时砚脸色变了变,“不仅是山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不说了,点头。 宋梨面上表露相信的神色,心里头明白,不仅是山匪,因为还发现了训练有素的反贼精兵吧? 不过钟六郎掌控了火器打得他们个措手不及,又有张将军率了一千多的府兵杀进山寨,就是面对面硬扛,估计这一队反贼也占不着好处。 “那些负隅抵抗的山匪都杀了,当家们死的死了,活着的都逮住了,可惜没有找到黑石寨的三当家。” 黑石寨的三当家杜同,外头都传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但在四年前,郑刺史开始剿匪的时候,他也遇上清剿的府兵,厮杀后重伤而逃。 据说那时候留下了严重的疤痕,无法痊愈。 脸容被毁后,三当家就不爱外出了,大多数时候坐镇匪寨,出入都爱戴着面具。 便是钟六郎被囚在黑石寨那段日子,也只听闻过山匪们执行他的命令,仅远远地见过带着面具的三当家。 钟时砚心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有些事情,不宜让宋二娘知晓,在她跟前当然不好提及。 缓过劲儿后,宋梨跟钟时砚两人一人一根绳索,攀上了黑石寨。 对于这个匪寨,宋梨的印象可谓不深。 当初刚穿进这个书里的世界,急着逃命,因为一路都有钟六郎指路,所以她顾不上记得周遭环境,但关押自己的囚房是有印象的,剩下便是山匪的居所,以及那一排排粗木栅墙。 而现在,她从牢房洞开的窗户钻进去,见到的是破败的居所,被炸开毁倒的栅栏木墙,至于两座高高的哨塔,也已经倒塌燃烧着。 烧得更狠的是另一边,据说是议事厅跟武器库的地儿。 屋檐早掀翻破了几个洞,里面熊熊燃烧着的,不仅是木制的器具案桌,还有死去的山匪的尸首,所以火气里夹带着一股子腥气,还有焦香,味道非常诡异。 火光中的匪寨里,除了四处火烧发出的声音,还有穷途末路的山匪们不甘咒骂声,官兵们的怒吼喝令声,更有伤者的呻吟哭泣声,嘈杂无休。 有官兵在不停地铲雪抛雪覆盖火苗打算灭火,有官兵将活着抓到的山匪绑着带到没有起火的地方看守,死去的山匪尸首也被官兵扒拉起来,至于自己同僚们的尸首,也被一具具挖出来,好好安放到一边,另外有随队的军医在抢治伤员。 看着地上一排排穿着军服的官兵尸身,宋梨原本的喜悦被浇灭了一半。 剿匪,并不容易! 阴差阳错提前对上这拨反贼,牺牲的不是守城的官兵,不是益州府城的百姓,全是张将军率兵攻进来的这些府兵。 “钟六!”陈梓昂一脸乌黑地从议事堂那头走了过来,虽然脸上都是血迹,但面容肃穆,见到宋梨才缓和稍许:“宋……小郎君没事?” 方才事态将将掌控后,钟六就急着下去找这宋家二娘子,磨蹭了不少时间,他还差点儿以为断崖下出事了。</ p>宋梨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没事。 从陈三郎也并无大碍,并没有受多重的伤来看,钟六郎凭仗着可以重活的优势,带着小队的潜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张将军呢?”钟时砚很快发现该在现场掌控局势的张将军不在。 陈梓昂的脸更黑了,开口前先瞥了宋梨一眼。 宋梨挑了一下眉毛,是有她不能知道的什么事么? 钟时砚也转头看了一眼宋梨,“她不会乱说话的。”宋二娘的口风可紧了,直到现在,也没将自己被山匪掳到这黑石寨的事儿说出去。 宋梨下意识挺起了胸膛,没错,她就是如此可靠的一个人。 “方才你走了,我跟刘副将在清点这群山匪在库房藏起来的钱财,发现……”陈梓昂摸了摸下巴,冷哼一声,“发现了一批官银,刘副将见到了银元上的官府印鉴,马上就请张将军亲去监察这批官银了。” 官银? 宋梨捕获了关键字眼,官银。 她可太熟悉官银了。 因为书里面,幕后元谋陷害宋家人谋逆的最得力证据,就是宋阿爹在入京后,重金聘请大夫替宋大郎治理断手时,不慎拿出来的银锭,就是朝廷被劫走的一批官银。 这成为了宋阿爹早就蓄意策划,暗囤谋反物资与朝廷做对的死证。 她要没记错的话,是大乾十年由官府拨款修筑犍尾堰的那一批官银。 现在匪寨里头搜出的官银,不会就是这一批官银吧? “知道是哪一批官银吗?” 听陈三郎这么问,宋梨倒是很想答答看,但到底没敢吭声。 “哪一年?”钟时砚问。 “大乾十年汾阳监所铸的一批银锭。” 本朝金银铸造司共有九十九炉,绛州独占三十炉,承铸了天下三分之一的铸钱量,而汾阳监,正是绛州所设的官方铸钱直属。 “大乾十年。”钟时砚算了算,很快想起来了,“是不是十三年前,朝廷要运送到益州来的那批修筑犍尾堰的官银?” “没错,据说那批官银被不知道哪路山匪劫走了,原来是一直藏在小剑山上。” 十三年前,黑石寨的山匪还不成气候,想来这批官银是后来小剑山被山匪盘踞后,转移到山上来的。 “劫银一事还待细查,只怕跟那位大当家黄达脱不了干系。” 但黄达被炸死了,还不知道从何查起。 “这事交与郑刺史便是了,我等眼下只负责此次剿匪大略。” 钟时砚此时,还不知道劫银一事亦与自身相干,想的只是现在他完成了剿匪任务,立下的大功劳,足以获得郑刺史的重赏。 解决了后患,他也可以光明正大找钟府的人算账了。 如他所料,后续张将军与刘副将果然没有再让他跟陈三等人靠近山匪的库房,派重兵把守看护,谁也不得轻易入内。 宋梨已经猜中事实,心里也是窃喜。 这一次剿匪成功,不仅提前歼灭了反贼的一队精兵,还将他们囤积的火器跟钱银收缴了,最后还清查出日后会栽赃到宋家头上的赃银。 官银是在山匪的贼窝里搜到的,无论再怎么着,他们也没办法将劫银一事栽赃到宋阿爹身上,控告他意图谋反了吧? 82. 第 82 章 此一役,从钟时砚潜入黑石寨始,到张将军率兵攻进匪寨,清剿整个寨子的山匪并完全控制,花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之后修整兵力,清查损失,检点寨中各处物资,又陆续用了两个时辰。 此时,寨子里的山匪无论生死,全部受控后,那烧焚着黑石寨的大火也逐渐减弱,但依旧□□,因为夜风冰冷,寒气逼人。 轻伤的士兵在屋子里容不下的,干脆陆续搬到了着火处,以求保温烘暖,省得雪上加霜。 宋梨就呆在牢房外头的角落——其他处的房屋都几乎都毁损,损坏不大的屋子都安置了俘虏跟士兵,唯独两间牢房,倒是还好好的,里面呆的是被官兵救下来,据说之前被掳上山后一直困在寨子里为奴为婢伺候山匪的百姓。 她跟前生了个小小的火堆,原本是与钟六郎,陈三郎一道儿的,但他们后来被叫去张将军那处问话,就剩她一个人了。 宋梨也没在意。 她此次跟着进寨子里来,是瞒着宋家人的,也没敢教人知晓自己是个娘子身,不宜声张,留着她独处正好。 何况她自己独占了一笔钱财,又能分钟六郎的一半钱财,心里头美滋滋的,完全不介意受不受冷遇。 忙活了一宿,倒是有些饿了,所以她一边烤火,一边往嘴里塞牛肉干黄豆粒,吃得津津有味呢,便见钟六郎跟陈三郎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不少吃食:一大块羊肉,两块牛肉,还有三条鱼,半只鸡,满满一篮子的肉。 陈三郎还提了一大坛子的好酒,噌地一下放到地上。 宋梨惊呆了:“哪儿来的?” “山匪们的除夕宴。”钟时砚答,“我们攀爬上来的时候,他们原本就在议事堂里大吃大喝,这些都是没烧毁的。” “议事堂后头有个大伙房,地窖里还囤着大量的鸡鸭鱼肉,米粮油盐,估计是之前采办回来过冬的。”陈梓昂也道。 要供应整个山寨几百口人吃食的库房,物资可见有多丰裕。 “张将军说我们这次剿匪辛苦了,错过了除夕,那这些物资都拿出来赏给我们吃一顿好的,不够再去拿,吃不完的明儿,不,天亮后再分。” 大乾二十三年的除夕应该过完,现在应该是大乾二十四年正月年初一了。 听钟六郎这么说,宋梨可就不客气了,将火堆扒拉开来,添多点儿柴火,让篝火堆大一些,“有没有烧汤的锅子?大瓮也好啊!”不然,拿回来的这些肉,都烤着吃吗? “那我去寻个锅子过来。”钟时砚还记得山匪住的这片地的伙房在哪处,他逃走时还偷过大馒头呢! “记得加水啊,还有带点儿柴火过来。”宋梨不客气地一边喊,一边从蹀躞带上解开那个鞶囊的扣子,将里头装着的一截纤长的竹筒拿了出来。 陈梓昂正将自己的葫芦摘下来,拿那坛子里的酒灌呢。 这么一大坛子的酒,拿过来就是分着喝的,他没别的杯子容器,恰好出发时分配的那葫芦白酒喝完了,于是拿来灌酒喝。 瞧见宋梨拿出一个竹筒晃啊晃的,忍不住问:“你那是什么?” “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陈梓昂于是没有再问,将自己的刚刚浴血剿杀过的重剑收了起来,换了一把短刀,在地上随便捡了一根木棍,削去外皮,一段削得尖尖的,然后拿起那块羊肉,比划了一下,切成三份,自己拿了一份后,将木棍穿过去,放到火上面炙烧。 “陈三郎,那块肉太厚了,想烤熟可花时间了。”宋梨也拔出了自己专门拿来处理食材的那把刀子。 “那我还要切薄一些?”陈梓昂虚心请教。 “或许还有别的方法。”宋梨心情好,很乐意给建议。 “什么办法?” 正说着,钟六郎抬着个锅子过来了,居然是个小铁锅,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万恶的山匪不仅吃得好穿得好,用的也好。 幸好现在山匪没了,这些小铁锅轮到他们用了。 宋梨赶紧寻了三块碎砖石头——如今山寨里都快成废墟了,残砖断瓦遍地都是。 放到刻意扩大的篝火堆里,垒成个小灶,让钟时砚将铁锅放进去,一瞧,里面居然真放好水了。 钟时砚再去找到柴火跟筷箸过来,宋梨拔开竹筒的盖子,将里头一半的粉末放了进去,又拿出自己的葫芦,倒了些白酒出来洗干净葫芦口,再将白酒倒了些进锅子里。 “你这是要煮什么?汤?”陈梓昂正将收回来的羊肉继续削了一半,瞧见锅子,就打算把自己的一半肉放下去。 “先别放。”宋梨赶紧摆手,看了看竹篮子里的肉,吩咐,“把那半只鸡切块放进来,羊肉削薄了再放。” 陈梓昂明白了,“你这是要吃拨霞供?涮肉吃?” 宋梨点点头。 “可这锅子没盐没蘸料,能好吃吗?”陈梓昂怀疑。 “盐来了。” 钟时砚恰好这个时候回来,不仅带来了薪柴,还带了些许盐过来,“那边的伙房也有不少人在烧肉吃呢,盐巴不够得去大伙房拿。” “够了够了!” 宋梨将陈梓昂分好的那块羊肉拿过来,再选了大块的牛肉分一半自己留下,然后,虽然嫌弃,还是将一条鱼拎了过来。 幸好现在天气寒冷,无论羊肉牛肉还是鱼肉,都冻得硬邦邦的,这样正好,方便切成薄片。 宋梨切好羊肉时,那锅子里的水已经慢慢烧开了,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让她忍不住直咽唾沫。 自从进入雪林子后,急行军这么多日,吃的都是锅盔饼子,干得很,就是在断崖下的两日,也没机会吃上热乎乎的吃食,现在放了香料的底汤一热,可不就让人垂涎吗? “好香,你是放了香料?”钟时砚马上明白了。 宋二娘买香料说要吃锅子那次,他可是在场的。 宋梨点头,看底汤烧开了,拿筷子下去搅了搅,“好了,里头的鸡块没熟,等最后再吃,现在可以自己放肉片下去,自己削,自己吃。” 陈梓昂还是那一句:“没蘸料,能好吃吗?” “你自己试试嘛! ”宋梨已经率先将自己切好的羊肉放进去,数了一二三四……秒,然后拎上来,迫不及待地放到嘴里。 “唔唔唔唔,好吃好吃!” 原本只有香料的味道的,但因为加了鸡块进去,那香辣中还带了肉的甜美,现在还只是刚刚炖熟,等炖久了,香料的麻辣味道煮出来了,鸡味也完全渗出来了,想必这底汤会更鲜美,涮出来的肉也会更好吃。 看懂了宋梨的操作,钟时砚当即也如法炮制,自己拿刀切了肉片放进去涮,几秒后拿起来一尝,频频点头:“我现在相信这锅子当真好吃了。” 能不好吃吗? 几乎六两银子的香料,一半都在锅里了。 “当真好吃?”陈梓昂一边怀疑,一边将自己放进去涮的肉片也夹起来品尝,眼睛一亮,原来没蘸料的肉也这么好吃的。 是因为汤底里已经有足够的调料,所以不必要加额外的蘸料了。 而且这味道,既辣又麻,吃下去浑身都热乎起来,在这寒冷的夜里头,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三个人蹲在角落里,丢掉矜持,自给自足——自己要吃的肉,自己削,自己涮。 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宋梨只觉得暖呼呼的,幸福得不要不要。 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除夕,不,是第一个年初一凌晨,吃上热乎的锅子,成为能坐拥千金的富婆,她已经满足得不得了了。 自由躺平的日子终于重新降临在她身上,还用不着去应付穷之不尽的倒霉运气,简直让她想高唱人生多美好。 因为心情好,所以她还特别善良地教钟时砚跟陈梓昂烫肉的秘诀:雪花肉涮个八……下,吊龙肉涮个十五下,五花趾涮个十下,毛肚儿牛百叶涮个十下…… 这时候没有秒,所以她将秒换算成了下,还教他们怎么从一数到八。 “按部位削下来的肉如果都得先用调料腌过,那就更好吃了。但现在没条件,只能直接吃肉,自己切得又厚,要是不确定要涮多久,那就统统数十五、二十下。” “牛筋连着汤底放下去涮久一些,起码得等筷子戳烂的时候就可以吃了,软软糯糯的,吃起来劲道。” “不过羊肉普遍要比牛肉涮的时间长,薄片至少十下,厚片得要数二十下。” “我们今儿吃的鱼肉,你们可要切厚片一些,不能薄切,因为这肉质不够有韧劲,薄切涮的时候容易散,那就不美了。” “哎,这底料里头要是加点儿萝卜白菜芋头豆腐什么的就更好了,炖得烂烂的,那香料的滋味全渗进去,吃起来比肉都好吃。” “还有海鲜锅……” 钟时砚跟陈梓昂一边美滋滋地吃,一边互相交换眼神。 看来宋二娘平时在吃上面,很精细啊,如此讲究。 这作派瞧着就不像是住春光里春归巷那户宋家养出来的娘子。 不仅仅体现在讲究的肉食上,还体现在听她提议弄出来的冰爪冰镐上,体现在跨越雪林冰川上,更前头的,体现在懂得榨糖瓮制糖霜上。 她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 83. 第 83 章 钟时砚跟陈梓昂心里头都有疑问,但都默契地没有追问。 宋家就在那儿,宋二娘就在眼前,想问个明白,总有机会的,端看宋二娘愿不愿意说而已。 可宋二娘若是不愿意说,他们依旧拿她没法子。 毕竟,这一次剿匪,官府方面能够如此顺利拿下黑石寨,作为斥候顺利将他们带到断崖下的宋二娘,要居首功。 至于眼下,按照宋二娘说的法子涮出来的肉片,果然比自个儿平时吃起来的肉质更加鲜嫩柔滑,还是先大快朵颐罢! 他们拿吃食的时候选的都是肉类,现在听宋梨这么说,两人马上分头去找萝卜白菜菌子豆腐等等蔬菜过来了。 都是伙房里处理过的。 毕竟山匪们的除夕夜宴还没结束就被他们搅合了,剩下的食材多,而且,不管是士兵还是山匪,大多数也倾向于吃肉,这些蔬菜类的吃食反而少人问津,剩下的也多。 将这些分批丢进锅子里,加了些许水,烧开继续吃。 宋梨将锅底的鸡肉翻上来,蔬菜放底下,“好了,鸡肉可以吃了。” 鸡肉本身就好吃,再加上有麻辣的底料渗透进去,一口咬下去,先是麻辣鲜香,而后甜美嫩滑,吃得过瘾起来,连骨头都要嗦干净。 原本破败的寨子里,除了守夜护卫当值的士兵,其他官兵都如宋梨他们这般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自己弄吃食的,就连住囚房里的人,也分到吃食后,自己想办法烧肉。 当然,官衔大的诸如将军副将校尉们,都在原来山匪的议事堂里头,让火头军弄好了送过去一起吃——其中也有被上峰看重的士兵被带到里头一块儿用餐的。 一时,寨子里四处都是吃食的香味。 不过,随着煮的时间越来越长,宋梨放进锅里的香料散发的气味也越来越浓,辛辣的香气霸道地压过了其他几种菜香肉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你们在吃什么?居然这么香?” 有人过来问,宋梨跟钟六郎自然要解释一番,因为知晓钟队正的身份,还有一个世家陈三公子坐镇呢,即便好奇,也没有人敢觍着脸要加入进来要吃的,除了一个人。 韦校尉。 作为先潜入黑石寨的精兵,协助钟时砚与两位火筒兵控制山匪的火器,就地取材轰炸了山匪的老巢,韦校尉率领的这队奇兵功不可没,自然有资格到议事堂要吃的。 原本钟时砚跟陈梓昂都能到议事堂里头,与诸位将军副将们齐聚一堂大吃大喝的,不过钟时砚才新升官不久,隶属郑刺史属下,跟这些府兵们并不熟络。 陈梓昂就更是了,他算是临时加入的外援,愿意参与剿匪也是为了给堂妹报仇雪恨,跟府兵们说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情谊。 钟时砚因为考虑到宋二娘的娘子身份,不宜到议事堂跟诸多士兵一堂共飨,推拒了张将军的好意,选择到外头跟宋梨一道烤肉,陈梓昂跟钟时砚熟,跟宋二娘也熟,所以也一道儿出来了。 原以为是烤肉,没曾想宋二娘给他们来了个意料之外的拨霞供,让人惊喜。 韦校尉跟他率领的那一队精兵都在议事堂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闻到外头的香味,议事堂里头就有不小的骚动,后来打听到是钟府的那位六郎君跟陈家的三公子捣弄出来的吃食,便平静下来。 可韦校尉不。 那香味实在霸道,香得勾人,他自诩跟钟六郎从追杀逃匪到现下潜入黑石寨已经结下深厚的感情,亲近了,于是要来探个究竟。 “韦校尉!”宋梨客气地称呼一声。 钟时砚跟陈梓昂见他要蹲过来,只得挪了挪位置,“我们在吃拨霞供,韦校尉也要尝一尝吗?” “我还没吃过这么香的暖锅子,来点儿,来点儿。”韦校尉毫不客气地说。 于是钟时砚给了他一双筷箸。 如今暖锅子里的是吃了鸡肉后新加入进去的菜蔬,宋梨看了一下,有豆腐,白菜,萝卜,她最喜欢吃煮透的豆腐跟萝卜了。 煮透的豆腐里头都是小小的洞孔,料汁渗透进去,塞满了孔洞,吃起来嫩滑多汁。 萝卜就更不用说了,外头煮得烂烂的,都是充满肉味的汁水,而里头却还是萝卜原来清甜的味道,一咬便是外辣里甜,口感丰富。 韦校尉原本见都是素菜,颇有点儿不以为然,但吃了一块萝卜,已经双眼放光,再吃一块豆腐,又辣又甜还烫,惹得连连哎唷唷,却不舍得吐出来,硬是呼哧呼哧吃了下去。 “哎唷,你们这个暖锅子,连素菜都涮得这么好吃,放的是什么香料?” 韦校尉也吃出差异来了。 不是平时用肉汤涮出来的味道。 “是宋小郎君带来的香料,你得问她。” “我可是一样样凑齐磨出来的锅子底料,混了许多种类的。”宋梨含含糊糊。 “你不说我也吃出来了。”韦校尉继续夹菜吃,“肯定有花椒跟胡椒对不对?” 宋梨点头,这肯定的,这两种椒类味道最突出,放的量也多,不过她另外也加了茱萸碎,才调出来现在的这种麻辣味儿。 另外少不了糖霜末,大豆酱,蚕豆粉,蒜瓣干,姜干粉等等诸多调料,为了自己的口福着想,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可不信这位韦校尉当真说得全。 果然,韦校尉吃出来最主要的两种香料,说起其他的味道便支支吾吾起来。 但嘴巴却没停过,知道他们已经吃过一轮涮肉了,现在只涮素菜,马上自己跑回了议事堂后的大伙房,跟自己手下的兵搬了一篮子的肉过来。 宋梨已经饱了,主动让贤,拿篝火里的两根柴另起了一个小火堆,让韦校尉跟他的兵继续吃暖锅。 看他们加水加多了,看在提携了她发财的份上,很慷慨地将竹筒里余下的所有香料倒进锅子里让他们涮。 韦校尉呼朋引伴的,来这边吃暖锅的官兵越来越多。 到最后,锅子边都是韦校尉的人了,钟时砚跟陈梓昂也转换位置,挪到了宋梨这边的篝火边来。 看与韦校尉围在一起的士兵们兴致勃勃地一边吃着涮肉,一边大呼好辣好烫,陈梓昂忍不住问,“这些暖锅底料,宋小郎君还有吗?”。 “没了,年前花十几两银子买的香料,大部 分都在这里了。”另外一小部分,自然是做了蘸酱跟烧烤料。 “啧,那你下次研磨这些香料,给我备上十份。”陈梓昂大方道,“我花银子买。” 当下时兴的暖锅,均是文人雅士间的素汤锅,一般加入姜,葱去腥,也会加入从西域引进过来的各种香料,而后放入肉块青菜烹煮后,再食用。 像今夜所吃的这般底料这般辛辣却可口,肉片薄切后放入汤底快速涮熟后即可食用的,却是第一次。 “好说好说。”宋梨笑眯眯道。 她如今成为富婆了,那花椒胡椒即便贵,她也分分钟买得起,等哪日有兴趣再做底料的时候,给陈三郎留一份便是了。 “嗳,宋二,既然你都要留陈三的话,也记得算上我的。”钟时砚马上也道,“我也要十份。” 冬日里吃暖锅子,果然还是这种香甜麻辣的滋味过瘾。 “一定一定。” 宋梨正自笑不拢口的一一应下呢,那边厢韦校尉吃好了,拎着一壶酒走了过来。 “宋小郎!” “哎!”宋梨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她跟韦校尉可不熟,而且对方是正儿八经的官爷,可不能随便应付。 “这次剿匪之行,我要狠狠地谢谢你。”韦校尉咧嘴笑道,将那壶酒举了起来,“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宋梨赶忙举起自己的葫芦,与韦校尉碰杯,“韦校尉客气了。” “哪里哪里。”韦校尉仰头灌了一壶酒下肚,哈哈大笑,“要不是有宋小郎你带路,我带出来的精兵,也不知道要折损多少人,可有你在……” 韦校尉竖起了大拇指,“比起先头那两支斥候小队,我们伤亡人数是最少的。” 不算钟队正与陈三郎,除去一开始在冰川上出事的那一名,护送伤员离开的两名,余下编内人士全部成功抵达乱葬岗。 悉数潜入黑石寨后,与山匪对峙中死了四人,伤七人。 两名至关重要的火筒兵毫发无伤,炸开黑石寨的大门,炸掉哨塔,炸毁议事堂,统统是在钟六郎领着众人找到武器库,两人掌控了山匪的火器后立下的功劳。 据方才副将得来的消息,被送回的伤员亦救了回来,也就是说,他此次率领的奇袭小队共十五人,实际幸存十一人。 这是他执行军中任务以来,伤亡最小的一次。 听得韦校尉这般惊叹,宋梨忍不住瞥向钟六郎。 在这么丁点儿人潜入黑石寨后,能在跟山匪周旋时只折损四名士兵,功劳最大的,怕要数他才对。 没有他能一次又一次死掉后重活再来,他们这支奇兵,究竟能活多少人,怕是不容乐观。 不然钟六郎也不会忍着痛苦选择死亡如此多次吧? 这是钟六郎的秘密。 而她,是唯一洞悉钟六郎秘密的人。 甚至可能是唯一在钟六郎重活再开后,拥有全部记忆知道怎么回事的人。 造成她这个“唯一”的原因,宋梨怀疑或许自己是穿进这本书中世界的外来者,所以她成为了钟六郎重活时出现的Bug! 84. 第 84 章 郑刺史派来接应的官兵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直接抵达黑石寨的。 他一进黑石寨,张将军及其副将便将人请到了议事堂后重兵把守的库房里,估计是为了那一批大乾十年失窃的官银。 而联合郑刺史带来的官兵与在场的所有府兵清理现场,重伤的士兵被安排着先行一步回府城救治,轻伤的士兵随后也安排上了马车,死去的士兵尸首将被送回校场,通知亲眷认领好生安葬。 至于山匪,死去的尸首搬上了板车,得要带回府城示众,活着的山匪也会被捆绑着带回去,按律收监,过堂审查后,问罪或问斩。 当所有人陆陆续续离开黑石寨时,天色大亮,宋梨跟着陈梓昂尾随在有序不紊的士兵队列末尾,慢慢离开这个破败的山匪老窝。 至于钟时砚,剿匪任务成功后再一次荣获郑刺史的赏识,与韦校尉等人留守在黑石寨,等待问话。 “你不也跟钟六一般,协助奇袭黑石寨顺利完成了么?怎么不跟郑刺史他们讨个官做做?”宋梨在路上调侃,捧着拿破布包好的一个铁锅。 就是今儿凌晨,他们拿来吃暖锅子的铁锅。 宋梨看这铁锅不错,要自己回城后叫铁匠打这么一个锅还得费十几两的银子,所以看这铁锅无主了,干脆用积雪洗拉洗拉锅底,就地扯了块破布包着,给搬回宋家去。 简直是勤俭节约的小能手。 “我的志向是做游侠,匡扶正义,没兴趣当官。”陈梓昂摇头。 “那现在黑石寨的山匪被彻底剿灭了,你也报仇血恨了,接下来要云游四方吗?” “不,从黑石寨还逃了不少山匪呢!”据说还有个三当家杜同没逮住。 有人看见他趁乱带着一队山匪冲往寨口,阻拦的官兵都被他们杀掉了,只可惜被他逃了。 “他们定会在周遭逃蹿,我要在益州再呆一段时间,杀光这些游匪,最好,能将那个杜同给杀了。” 陈梓昂说着,看向宋梨,“我也相信,当初真的是你从黑石寨救了钟六,可惜……”可惜,为什么他小妹被掳上山后,没有遇上一个宋二娘会救她呢? “我只是运气好,钟六也聪明,所以才能逃得那么顺利的。” 知道了钟六死掉可以重活过来,当初她从黑石寨逃走时那些疑点全解开了。 为什么他能够提前知晓他们逃走的路上会有山匪出现, 为什么他会提前到伙房里拿那么多馒头,盐巴还有火折子, 为什么他会知道从塔楼爬下去之后,要攀爬到那棵大树上, 为什么被蛇咬了之后,他的反应那么奇怪…… 等等,等等。 一定是因为他被关在黑石寨后,想方设法逃过许多次,所以才掌握了如何准确避过山匪耳目,并在老林子里头求生活下来的。 要不是她突然穿进来,他恐怕还要死上许多次,才能找到活下去的生路。 不过钟六这么重大的绝对机密被自己知道了,他又误会自己跟他一样能无限重活,要是他追问起来,她要不要坦白呢? 宋梨犹豫。 还是不了吧?没有人希望别人知晓自己的秘密,而且还是这么天大的一个机密。 就像她也绝对不喜欢被人知道自己是穿进这个世界的。 这不等同于被人捏住了自己最大的软肋吗? 宋梨正想着日后怎么将钟六糊弄过去,便听陈梓昂又问:“涉足雪地攀爬雪山的这些冰爪冰镐,还有雪地过夜的种种技巧,当真是西域的高僧告诉你的?” 宋梨一窘。 “判断冰川冰谷,冰塔裂缝的法子,也是他教的?” “不然呢?你以为谁还会教我吗?” 宋梨随口应着,不慌不忙地解释,“陈三你知道,我们府城西市那一边,不仅有许多吐蕃西域的胡商爱聚集在坊市里营生做买卖,还有不少西域来的僧人盘亘其中吧?” “我小时候就喜欢往外跑,尤其喜欢到西市那边去,不仅可以知道许多域外的新鲜事儿,还知道许多胡商国家的不少技艺,我知道怎么榨糖,怎么制作糖霜,也是偷偷听西域来的巧匠说的。” “可本朝会制作糖霜的,就仅有何氏糖行一家,我也没听说过有哪家胡商来益州后制糖贩卖的。”陈三郎驳斥。 “但何氏糖行传闻也是有西域归来的高僧传授窨制秘法,才制作出糖霜的。”宋梨马上便道,“他们原本是蔗农出身,世代在遂州遂宁栽种甘蔗,得了高僧亲传后,才从蔗农摇身一变成为糖商的,最后到益州开铺,成为天下第一大糖行的,对吧?” “西域的胡商就是想制糖,但所属的国邦却并不是像我们蜀地的气候一般适合甘蔗种植,能够大量丰收砍来制糖,也许就是胡商知道制糖的技术,却苦于没有原料,所以没办法如我们蜀地百姓一般从事糖霜营生的原因。” 并不是所有地区的气候都适合种植制糖原料的甘蔗,就宋梨所知晓的,甘蔗隶属热带,亚热带作物,喜高温、湿润、长日照,即便在全球温度变暖的上一世,在北方进行种植甘蔗种植也不可行。 甘蔗的大范围种植基本上一直局限在国内的三个大区:华南的两广、福建,江南的江浙、湖南、江西,以及西南的四川、云南。 换成本朝的说法,便是岭南道的邕州、广州,江南道的扬州、福州、越州、赣州、湘州,以及剑南道的益州,意即宋梨所在的蜀地,至于云南则为现在的附属国异邦大礼。 但从宋梨去打听蜀地当地糖行与蔗农的情况后,实际上,当下盛行种植甘蔗最主要的地区,也就是岭南道的广州,江南道的福州,以及剑南道的益州,这三个州亦是本朝最大的三个蔗糖供应区。 其他州的甘蔗种植还只是零零散散的,不成大气候。 后世开始从事于制糖,也是慢慢扩长,后来继上,最终才发展成为与前三州一般的制糖基地。 而大礼是有胡商来益州后,习得制糖技术回国传播开来才大肆种植甘蔗的。 北方吃的糖,向来是南糖北调,另外的糖品则多是用谷物熬出来的饴糖。 至于另一种制糖原料的甜菜,此时还是舶来货,并没有传入本朝种植。 “对了,陈三你知道西域大多数时候是什么气候吗?” “西域气温比 我们蜀地低多了,有许多绵亘不断的雪山,终年冰雪不融,许多僧人的寺庙,就建在高高的雪山上,那么他们攀爬雪山困难,而后创制出了在雪地冰川上容易行走跟攀爬的冰爪冰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们蜀地多的是从域外来的能工巧匠,我看陈三你是少见多怪,真应该做游侠行走四方,多出去开开眼界的。” 宋梨最后道,“你要真质疑有没有这么一名胡僧知晓冰爪冰镐的事,你还不如先去质疑何氏糖行,当初有没有这么一名胡僧,将制作糖霜的秘法传授了与他们。” 陈梓昂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想了想,忍不住失笑:“宋二娘说得极是,是陈某吹毛数睫了。” “可不是。”宋梨面上故作淡然,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本朝通外友善,与异族邦交甚好,蜀地又有往来不绝的商路马帮,带来了诸多种族的胡商,才让自己的解释可以自圆其说。 陈梓昂自那之后,便没再追究宋梨所知甚多的东西是从何处习得的,一路上倒是相处甚洽。 从黑石寨下来,沿着金牛官道一路快骑,需要一日,而他们步行,需要两日有余。 最后宋梨跟陈梓昂在途中过了一宿,第二日有更多的车马抵达接应他们,才总算坐上了马车,回到了府城。 宋梨此时还做郎君打扮,自然是不能就这么回去宋家的。 所以还是先去了府衙,找到当初接待她的小吏,换回了原来的娘子装束。 但那一身胡服,她还是收拢后装到背包里头,虽然脏了,皮靴上还沾染了不少泥土血污,可洗洗还是可以用的。 虽然现在自己是富了,但一钱财还埋在深山里,拿不出来,二钱银没个合理的来历,大手笔花出去,还是容易招惹来耳目怀疑的。 乔彻的人还在暗中盯着宋家的人吧,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在新年初三这一日,宋梨背着一身胡服,抱着铁锅带着背包回到了春光里。 此时官府大举出兵于除夕夜剿灭了黑石寨山匪的事情经由府衙通报,全城皆知。 宋梨雇了一辆马车,一路上见着恢复了生气的益州府城。 一反被山匪连炸两处,损毁官衙后的谈匪色变、愁云惨淡,城内处处欢声笑语,街道上甚至比往年更加热闹,时不时地便传来爆竹声。 宋梨进了春归巷,便见得家家户户贴的剪花挥春,挂的灯笼彩旗,敞开的门户里可见脸上掬笑的左邻右舍。 宋家大门上也贴了挥春,挂了灯笼。 她是腊月二十五日离开家去府衙的,那时候都还没开始贴窗花呢! 宋梨微微笑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门。 门里头很快传来了赵婆婆的声音,而后吱呀一声,门开了,瞧见宋梨,赵婆婆笑颜逐开:“是二丫啊,你可总算回来了!” “是啊,我可总算回来了。”宋梨自己也慨叹。 她可未曾想过有一年,自己的新春佳节是这般度过的。 幸亏她不倒霉,运道变好了,只要努力就有收获,所以一切算是有惊无险。 她可太喜欢现在的日子了呢! 85. 第 85 章 宋家人并不在宅子里。 宋阿爹带着宋元跟辞哥儿回小榕村去了。 赵婆婆告诉宋梨,年初一就有官府快骑返回府城,告知城里头的大伙儿官兵攻破了黑石寨,将这群恶贯满盈的山匪一网打尽了。 城里头的百姓原本还半信半疑,直到亲眼见着伤兵陆陆续续被送回来,战死的官兵的尸体,最后见着满车满车的山匪尸首被拉进城里的处决台示众,还有捆绑着的山匪被送进城,一路游街,最后全部关押进府衙大牢,一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年前害苦了百姓,害惨了行商,害死了官爷的黑石寨山匪们,终于被官兵打下来了。 登时,城里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年节还要热闹。 许许多多的人从家里跑出来,去咒骂那些死的活的山匪,还有人特意做了许多爆竹,庆贺这一盛事,也有人冒着天寒地冻,初一不去拜年走亲,而是特意跑去小剑山,去看看烧掉的黑石寨。 当然,他们自然是上不去的。 虽然山上由山匪搜刮来的金银钱财,米粮油盐,肉蔬果糖等等物资,都由官方收拢了,正在一车车运回府城。 未彻底清查之前,黑石寨在挺长的一段时日里被张将军的人派兵把守着,谁都不得入内。 上不去,但他们可以远远地看,于是看见了被火炮轰垮的山头,被烧毁的寨子,找人打听剿匪的经过,亲眼目睹后再回来城里头,这些就成为了他们的谈资。 山匪当真被剿灭了,深受其害的城中富户世家,行商马帮,欢欣鼓舞,对推行剿匪的郑刺史与张将军更是美誉有加,交口称赞。 一时,两人的名声威望抵达顶点,看来年后开衙,郑刺史是不用担心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了。 “听你阿爹说,年前是因为山匪炸了府衙,官家缺人,暗中寻了靠得住的人家到官衙做活,就也是为了去对付黑石寨的山匪,二丫你也被招募去了?”赵婆婆问。 年前见宋二丫不见踪影,住一个院子的人都纳闷呢,特别是辞哥儿,吵着闹着要自家二姐,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直到初一官兵剿匪凯旋而归,宋掌柜才乐呵呵地说,宋二丫就是因为官府预备灭匪暗中招募进府衙临时当差了。 “是啊,我是去府衙做活儿了。”宋梨点头,欣然解释,“那时候还不知道郑刺史的剿匪计谋能不能成呢,不能让太多人知晓,招募去的人都是偷偷去的。” “晓得的晓得的,那山匪凶残着呢,怕走漏风声嘛!”赵婆婆表示理解,“那,二丫你主要是给官爷们都做些啥啊?” “嗯哼,这官府方面的事,不可说不可说。”宋梨故作神秘。 “不可说啊?”赵婆婆有点儿失望。 宋梨回到自家堂屋,将带回来的东西堆地上,坐下来歇息跟赵婆婆唠嗑时,瞧见被留下来的铜钱。 宋阿爹带宋元兄弟俩回小榕村,没有带猫出去,怕在外头一个不小心让猫给跑了,也怕去到乡下后,铜钱不习惯太麻烦,所以托赵婆婆母女照看两日。 “铜钱铜钱,我回来了,还记得我吧?”宋梨嘬嘬嘬朝铜钱招手。 几日没见铲屎官的铜钱,原本还盘在猫窝里不动的,看宋梨与赵婆婆进门,抬起猫头直直地盯着这个嗅起来既陌生又熟悉的人类,直到她发出奇怪的声音,伸手落在自己头上摸了摸。 它才想起来这个是养她的人类。 脑袋被摸得舒服,它忍不住呼噜呼噜起来,干脆跳到了她怀里,又使劲嗅了嗅,没错,是辣个人类。 宋梨揣上了自己的小暖炉,笑得更舒心了。 还是回家好啊! “娘,二丫才刚回来呢,您都不让歇一歇就问这么多问题。” 这期间,杏嫂子忙前忙后的,把堂屋的炭盆生起来了,烧了热水给放到一边,给她随时喝水泡茶,又将油果麻圆炒豆之类的年货摆上来,最后热了些剩饭剩菜,送过来给宋梨吃。 宋梨也没嫌弃,大过年的,谁家都有剩饭剩菜,还多是鸡肉荤菜,比平时的吃食好多了。 现在她吃着的剩菜就是小酥肉跟炒白菜。 赵婆婆跟杏嫂子收拾宋梨带回来的行装,惊叹阵阵。 杏嫂子捡起了那套脏兮兮的胡服:“哟,二丫,这套胡人袄子,是你穿的?” 宋梨一边撸猫一边吃饭,再一边看着她细细打量那套袄子,点头,“啊,天气冷嘛,府衙里人少,更冷清,许多人受不住,所以上头给赏了暖和些的衣裳。” 赵婆婆则拎起了一旁的皮靴,摸了摸,“这靴子顶好的,我摸着像是羊皮呢!” “羊皮好,羊皮靴保暖又耐磨。”杏嫂子放下了袄子,转头看靴子。 赵婆婆则将靴子递给了杏嫂子也摸摸:“也是官府给赏的?” 宋梨:“对啊!”虽然应该是钟六郎找来的,说是官府赏的也没错。 赵婆婆不由感叹,“那官府还怪好的咧!” 杏嫂子笑了。 “郑刺史本来就是个顶好的官儿,他一来就替咱们老百姓着想,下手捉拿那些山匪啊。” “哟,咋还有个锅呢,还是个铁锅!”赵婆婆捧起了那个她千辛万苦从黑石寨带回来的铁锅。 杏嫂子也凑了过来,掂了掂,“这铁锅不便宜吧?我听宋掌柜说,就伙房里头那个铁锅,也要八贯,这个锅这么厚实,得要十几贯吧?” 赵婆婆吃惊,“这么金贵啊?” 宋梨边吃边看着她们笑,“也不用这么贵,这铁锅是用过的,我看没人要,就自己搬回来了,拿来烧菜炖菜都好。” “哎!对的对的,我拿陶瓮煮菜跟铁锅烧菜,同一个菜,铁锅烧出来的就是好吃一些。”杏嫂子点头认可。 “那今儿晚上,杏嫂子也可以拿一个铁锅煮饭,一个铁锅烧菜了。”宋梨提议。 “那敢情好。”杏嫂子高兴地点头,“那二丫今晚你想吃什么呢?” “家里都买了些什么?” 因为置办年货都是宋阿爹在做,年前那几日她也不在,宋梨不知道家里头有什么食材。 “蔬菜就是萝卜白菜那些,还有我年前腌好的酸菜,咸菜,至于肉嘛,伙房里头还有一条腊肉,半只酱鸭……”杏嫂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啊,还有你姐昨儿送过来的一条鱼跟一块羊肉。” “我姐?” “对啊,年前大丫过来送年礼的时候你不在,宋掌柜也没说你上哪儿了,她还生气了呢!”赵婆婆插嘴,“昨儿初二,是外嫁妇回娘家的日子,她带着梁小丫回来,知道你年前是为了剿匪被官府招进去做活儿了,才放心下来的。” 说到宋二娘的阿姐宋桃,宋梨不免有些心虚。 宋家二娘的芯子换了,她不怕宋阿爹,宋元还有辞哥儿看出来,这段时日也证明了,他 们确实没有发现宋二娘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人了,但面对宋桃,她却没有这个不怕的底气。 宋二娘跟宋桃可是一起长大的两姊妹,很多宋二娘的事儿宋桃都知晓的。 宋阿娘死后,性子桀骜不懂事的宋二娘变温顺起来,与宋桃一起帮扶宋家,感情更加要好。 宋桃出嫁后,两人还保持着良好联系,宋二娘时不时地便要去梁家探望自家阿姐,不然梁家那边的娘子也不会跟宋二娘亲近,关系好到可以在仲秋夜时,跟她们一起赏花灯。 虽说出事后,宋梨可以用伤了脑子解释自己忘记的往事甚至是不吻合原主性子的地方,晓得的东西也可以说是在郭家学的,这么样可以将宋家父子糊弄过去,但能不能拿来糊弄住宋桃,她心底未知。 所以她回来以宋二娘自居后,就减少跟梁家那边的来往了,更很少主动跟宋桃接触。 这么看,她答应跟钟六去领路,倒是省去了应付宋桃的麻烦事。 但继续疏远宋桃也是不现实的。 因为她还得想办法解决那位姐夫,让宋桃应允跟人家和离呢! 她是打算等时间更长一些,让自己在接触郭家后,又替官衙当差,学得了不少东西,懂得了寻常百姓不懂的许多见识,所以性子才愈发变得今非昔比。 那样再跟宋桃来往起来,她才不致于因为自家小妹的举动与她认知的区别甚大,而怀疑什么。 请杏嫂子将这个铁锅归置到伙房里头,又雇她们浆洗脏掉的胡袄子跟皮靴,余下的物什就自己收拾了。 其实也就多了官府配给的一些小东西,诸如葫芦,啊,她葫芦里还装着满满的酒呢! 是离开黑石寨的时候,陈三郎拿的那坛子酒,他跟钟六没喝完,她葫芦里装的白酒用完了,于是干脆将余下的那坛子酒都装葫芦里了。 还有就是一只军用鞶囊,里头还有没用完的止血散跟药酒等等,这倒是个好东西,结实得很,以后可以随身携带。 宋梨回自己寝房卸下蹀躞带时,铜钱跳到地上,高高昂起尾巴一摇一摆地跟上去,进了房里后,很老练地跳到榻上棉衾上踩了踩,蹲下去一直看着宋梨。 宋梨转身抱着铜钱便拉开棉衾,大被同眠。 她自去到小剑山那一日起,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之前是急行军,都在雪林子里过夜,除夕一宿没睡,第二日启程赶路,途中都是在户外露营围着篝火半眯半睡的。 虽然心里高兴,但也是靠这口气振奋自己强撑着,如今回到家中,吃饱喝足,精神上到了极限,赶紧补充睡眠! 发财是发财了,可也真累得够呛! 宋梨这一睡,就睡了整个下晌,直到杏嫂子敲门,叫她起来用膳。 睡得好,也睡得饱,宋梨的精神一下子回来了,跟赵家母女一起吃晚饭时,有说有笑。 杏嫂子跟赵婆婆都打算初八那日就去出摊。 毕竟年前想着大干一场的没干成,如今山匪剿灭了,百姓放心了,年前没赚着钱的商铺现儿今都开张了,也不怕下雪天冷,挣多少是多少。 “就是,我跟二丫你提过的吧?”杏嫂子小心翼翼道,“那芋头见天儿地少了,等过完正月,萝卜也要没了,咱们的摊子能卖的,怕就只剩下白糕了。” “二丫,你能不能想想,还有啥糕点,能做出来让咱们出摊卖的啊?” 86. 第 86 章 萝卜跟芋头都是当季的食材,季节过了就吃不上了。 宋梨早知道这一点了,但要让杏嫂子做甚么糕点替代芋头糕跟萝卜糕,她还得再想一想。 在她没想好的时候,初四,回小榕村老家的宋阿爹以及宋元跟辞哥儿回家了。 辞哥儿一见着宋梨就嚷嚷:“二姐二姐,你总算回来了。” 宋梨笑眯眯点头,坐在炭盆前将扔烤架上的栗子捡了一个,剥来吃。 “二姐你可真厉害啊,官府杀掉了黑石寨的那些山匪,你是去给官府当差的,也有一份功劳呀?”辞哥儿一下抓住了自家二姐的胳膊,兴致冲冲,“你都做了些甚么活计呀?” “哎呀,当然是官老爷们说我们要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呗!” 宋梨可不能直接说自己是去给奇袭黑石寨的官兵当斥候带路的,不然宋家人也会怀疑她那认路的本事从哪儿学来的。 “哼哼哼!”辞哥儿不信,但知道二姐不说就不会说,也没追问,笑嘻嘻地,“可惜二姐没早点儿回来,不然就能跟咱爹一起回乡下了。” “见着大伯大伯娘了?” “哎,他们人可好了。”辞哥儿开始唠嗑乡下老宋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炒货,小榕村的坝坝宴有多少盘荤菜,他有多少个堂哥堂姐,堂弟堂妹。 哪个堂哥堂姐给了他什么,哪个堂弟堂妹最乖,一张小嘴说个没完,末了,才左转右看:“铜钱呢?我的铜钱弟弟在哪儿啊?” “喵~” 溜进库房找吃食的铜钱听见有人在叫它的名字,适时地回应了一句。 辞哥儿马上跑进库房抱猫去了。 这时候才轮到宋阿爹来问:“府衙那里头的差事都做完了?” 宋梨点头,“都做完了。”山匪剿灭了,可不就没差事可做了吗? “哎,这几日小妹肯定是辛苦了。”宋元拿了张杌子坐到宋梨身边,激动,“咱们一听说黑石寨被官兵给拿下来了,都高兴得不得了!” “看这些天杀的山匪丧尽天良,不光欺负咱们老百姓,还敢跟官府做对,以为自己能耐着能上天呢!” “郑刺史可真没得说,他那时候叫张将军退兵,不去攻打黑石寨时,大伙儿不知道多失望的,是吧,阿爹?” “对对,明明前儿郭大婶不是来叫你去府衙当差么?还以为郑刺史有什么好计谋对付那些山匪,结果你才去第二日,他就宣布撤兵不打了。”宋阿爹点头,“我那会儿还以为官府真的被山匪恶行吓倒,所以改变了主意。那不剿匪了,你总该回来了吧?还盼着你赶紧回家过年呢!” 宋梨笑了笑,“那是缓兵之计。” “对对,可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啊!城里头许多人暗地里还骂郑刺史是个怂包孬种,昏庸无能呢!”宋元哈哈笑了起来,“骂了几日,连年三十都没过好,结果初一忽然传来捷报,咱们的官兵将黑石寨给打下来了,山匪们都给逮住了,大伙儿全蒙了。” “那会儿听说所有山匪不管死活,都会带回来府城,许多人家都跑去大西门等着,就看看是不是真的。”宋阿爹拿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连连感叹。 “是真的,阿爹你怕受冻没出门去等,我可是去等了老半天,总算见着官兵羁押着山匪进城了。”宋元兴冲冲道,“啧啧,小妹你在府衙里头是没见着,那山匪的尸首啊,是堆满了一板车又一板车,那活着逮住的,也是跟串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许多人都指着他们骂呢!” 山匪被关押进城的情景是没见着,但她亲眼见着被官兵摧毁掉的匪寨老窝,也见着了从黑石寨拉走的一车车山匪。 所以宋梨对宋元所说,也颇了解几分。 宋阿爹父子俩激动地说着剿匪以来的城中变化时,辞哥儿也逮着铜钱从库房出来烤火了。 又说起置办的年货,除夕夜的遗憾,窜门拜年的乐事,以及年后的打算。 “咱家回乡下一趟,就算走完亲戚了,城里头相熟的人家,也是邻里街坊,还有一些故友要走动走动的,也不多。” 宋阿爹抿着茶道,“趁着现在城里头的人家都高兴,咱们打算初八出摊做营生呢,挣多挣少都好。”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的伤也养好了,推车当然也修好了,随时可以出摊。 “杏嫂子已经跟我说过了,阿爹。”宋梨表示知道了,“是说芋头糕做不长了,得想个新的糕点吧?我在想了。” “好,好,这个你可以慢慢想,不急。”宋阿爹干咳了一声,“二丫啊,我另外,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阿爹您说!” “你看,咱们现在跟你杏嫂子她俩合伙出摊,也就是去北城的那个集市贩卖早点儿,可,益州府城这么大,能卖糕点的地儿多着呢,在你杏嫂子出摊的地儿这些糕点卖得好,指不定,换个别的集市,也能卖得好,所以……”宋阿爹觍着脸皮道说到这儿,有点儿吞吞吐吐的。 “阿爹你的意思是,再找人合作摆多个摊子?”宋梨马上明白宋阿爹的意思。 “对对,你觉得怎么样?” “那阿爹有这个想法,当然,挺好的。”没想到才半年不到,宋阿爹就打算分多个摊子出来了,是挣得多给了他勇气,还是…… “就是,得有人帮忙出摊吧?阿爹你预备找谁呢?” 这可不光是出摊叫卖的环节,还得找人来做更多的糕点,才能供应两个摊子呢! “二丫你觉得,你林四婶怎么样?” 宋梨一怔。 看来,是林四婶又旧事重提了。 “哎,二丫啊,你也知道,你林四叔他,山匪闹事那一回,被毁了双腿,那车马器行的活计是不能干了,他们家如今就只有林十一能做活了。” 宋阿爹叹息,“可他们那日去送给买家的马车厢架没将钱银收回来,车马器行说林十一想要回去做活,他们就必须先将那马车厢架的钱银给付了,一副好的马车厢架就十几两银子,林家哪里付得起?” 所以林十一也没了车马器行的差事。 这事,是林四婶年前来求他的。 同在车马器行做过的宋阿爹对于里头的工匠月禄也算了解一些,林四原本租用他们宋家的两间客厢,一个月的租子是二百四十文钱。 林四算是老师傅了,一个月估计能有八九钱,至于林十一早也不是学徒,又是林家人带进车马器行做伙计的,怕也有个七钱左右。 可以说,单论每个月家里做工的进项,林四家是比宋家挣得更多的:林家每个月能有一贯六钱,而他只有一贯两钱。 幸而宋家还有两家租客,收回租子也就勉强一贯六钱。 但林家只有一儿一女,他宋家二儿二女,其中长子还得念书,要花钱银的地儿,比林家多许多处。 所以其实林家的日子一直就过得比宋家好。 去年自己还差点儿寻不着差事,还是二丫给了个好提议,跟赵家母 女合作出摊卖早点儿,日子才算是真正过得好一些了。 而林家却因为山匪闹的那场祸事,父子双双丢了差事。 林四弟妹眼看走投无路,又知晓赵家母女摊子挣得上钱银,哭着来求自己给林家一条活路了。 宋阿爹能不管吗? 毕竟他跟林四也算相交多年的好友,他租赁自家客厢这么久,自己困顿时,也曾靠着他们家月月不断的租子苟活过,现在好友有难,他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就是这摊子卖的糕点,是二丫教会赵家母女的,同不同意,还得看二丫的意思。 宋阿爹于是等宋梨回来了,再跟她商量。 宋梨听说宋家的情况后,也没反对。 她初初拉拢宋阿爹跟杏嫂子他们合作出摊,一是改变宋阿爹的命运,二是多挣些银子改善自己的生活。 如今不说别的,单靠制糖都挣了四百多两银子了,与人为善又能给家里增加进项的事儿,为何不干?不过等于她拿技术资本投资多一个摊位罢了。 但要同意林四婶也出摊卖早点儿,就得选个好的地儿。 不然要是她们出摊卖不出早点挣不到钱银,这投资就亏了。 “阿爹你有听她们说,打算在哪儿摆摊吗?”不能也在北城集市开吧?那不变成跟杏嫂子他们抢客源了? “她们打算效仿你杏嫂子,去东城区那边的集市出摊。”宋阿爹道,“要是卖得不好,再去寻别的地儿行。” 宋梨手头阔绰了,倒是跟宋阿爹有了不同的想法。 “无论是东城还是临时找地儿,都得从头做起,而且东城区都是世家大户聚集的地儿,这糕点儿未必就能卖得出去。” “那二丫你觉得要怎么着?” “林四婶他们卖早点儿也没经验,叫他们到新的地儿从零开始,怕也不好卖。”宋梨拿栗子敲了敲膝盖,“要不,阿爹,你租个铺子,雇用杏嫂子跟赵婆婆开店,那原来她们出摊的地儿,就给林四婶他们做,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可以保证买杏嫂子他们出摊的早点的顾客会继续买林四婶出摊卖的糕点,而杏嫂子跟赵婆婆也能得到弥补,呆店里头做伙计不用日晒雨淋。 “租铺子?”宋阿爹没想到这一点,有点儿发愣。 “对啊,阿爹你之前就给人家店铺里做账房掌柜的,既然都想出摊多挣钱银了,不如干脆开个吃食铺子,你继续管账,杏嫂子跟赵婆婆就是店里头干活的伙计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租铺子开店?谈何容易?”宋阿爹苦笑。 “怎么不容易?阿爹,你都在这么多铺子里干过了,租赁记账缴税的事儿,你比外行人,比我,就清楚吧?” “这是开店后头的事儿,你知道要租一间商铺,在城里头多贵吗?” “我们出摊不是挣了好些钱了么?”宋梨反问,“对了,我去府衙帮差,拿回来的十两银子拿来做租子怎么样?” “好点儿的小铺,一个月的租子也要五两银子。”十两,也就只能维持两个月而已,还没有算修正铺子,添置铺子物件的花销。 “那……”宋梨转了转眼珠子,“那等过几日,我去找钟队正,看看我这次给官府当差,能得多少赏钱,要也有十两,不就能租四个月了吗?” 经宋梨一提醒,宋阿爹也想起来了,“对了,郭大婶不是说,剿匪成功后,郑刺史能赏你一封元哥儿进府学的引荐信吗?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87. 第 87 章 “别急,阿爹,现在黑石寨才刚拿下来,后续事宜多着呢!” 宋梨还不知道钟六郎今日有没有从黑石寨回城呢,再加上抓回来的那些山匪还得逐一审讯才能定罪,尤其是,山匪窝里找到了那批赃银非同小可,郑知府定是要派人继续追查的。 桩桩件件,可以预见这个年益州府衙方面会有多忙碌。 宋梨既然打算租铺子开店,就没宋阿爹那般犹豫不定了。 宋阿爹是手头拮据,没有家底,害怕租铺子的花销扔进去后,营生做得不好会亏损,那折本后便无翻身之地。 可她却是有底气的,至少,她手头上有四百两银子可以挥霍。 就如上一世,她倒霉,她意外连连,她屋漏总逢连夜雨,可她却都从来没有怕过。 因为父母在的时候,有父母给她兜底,父母去世后,有父母安排的人手以及留下的巨额资产给她兜底。 现在,她也能靠自己挣来的第一桶金给自己兜底。 所以跟宋阿爹人穷气短,畏手畏脚相比较,宋梨笃定多了。 她除了四百两银子,还有在小剑山藏的三处钱银呢,还有能跟钟六分一半的财富呢,虽然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但为了日后能让这大笔钱银有出处,为了日后能光明正大地挥霍银子,她还得多找几个行当投资一下。 旁人见着你宋家真挣得了钱,那她买买买起来,也不会被人质疑。 所以宋梨不怕第一次租铺子做营生会亏损,很干脆地就叫宋阿爹拟定跟林家合作的契书,同时也起草雇用杏嫂子赵婆婆开店的契书。 宋阿爹很无奈。 不过,鉴于先前出摊,也是采纳了小闺女的提议而后闯出一条路子来的,对于开店一事,他心里未免也有期待。 尤其是小闺女跟自己约定,若是租下铺子三个月内没有起色的话,那就退租不干,还会包揽这期间的租赁费用。 因为宋梨信誓旦旦她还能从府衙拿一笔赏钱,宋阿爹自己也算了一笔账,若当真开店,能做起来另说,若是做不起来,他还能用从林四婶这边出摊每个月分到的钱银填补亏损。 大不了就再靠家里的客厢租子撑过一个月,等杏嫂子她们再继续出摊后,他就能很快收回两笔进项。 于是勉强同意了。 宋梨则把杏嫂子跟赵婆婆叫过来,说明宋家年后的打算。 杏嫂子跟赵婆婆都呆了。 “开店?” “对。” 宋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分析出摊跟开店的优劣势。 出摊时长短,卖的糕点自然量少,开店可以从晨早开到下晌打烊,卖出的糕点自然量多,那挣的钱银自然也多。 出摊得看天时,风吹雨打的日子自然是不能做营生的,但开店就没有这个顾虑,无论天气如何都能守着铺子做买卖。 出摊辛苦,得推车,拿案几板条,开店轻松,人到了就能开张。 说得杏嫂子跟赵婆婆心动不已。 “可,若是开店,二丫你跟你爹打算在哪个地儿开?”杏嫂子顾虑得多,马上就问,“能在我们出摊的那个集市开吗?” 若是在原来那个集市开店,那准能将去年卖糕点后积累的食客带过去,那哪儿还愁卖不出去呢? “店铺的地儿,我跟我爹正在找,不过不在原来的集市。”宋梨觉得迟早都得跟杏嫂子说让林四婶家去现在的集市出摊的事,于是坦诚相告。 “那怎么成?她们这不是抢咱们的营生吗?”杏嫂子不服气道。 宋梨一顿。 赵婆婆倒是没这么直接,反问:“二丫啊,要是咱们跟你去新开的铺子卖糕点,卖不出去可咋整呢?” “就是,要是亏钱了,咱们这银子,怎么算?”杏嫂子担心。 “因为店铺是我们宋家负责的,以后在店铺里卖的糕点也是我们宋家出方子,所以要是你们应允到店里头做活计,就不能按出摊的四六分了。” “那二丫是打算怎么分?” “除去每月缴纳的税费跟成本费用,余下盈利我们两家三七分。” 杏嫂子跟赵婆婆不语。 “我们现在就是这个打算,优先雇用杏嫂子跟赵婆婆你们俩去店里干活,但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那你们还是可以选择继续在集市出摊,那契书也按照原来旧的那一份。” 宋梨好脾气地道,“你们可以先考虑清楚,给我一个答复,确定你们是继续出摊了,那我们就雇用林四婶家的人到店铺里,这事儿也不为难,就看杏嫂子赵婆婆你们怎么想。” 但雇用林四婶家的人话,自然不能像对待赵婆婆母女这样当做合伙人分利了,只给工钱。 赵婆婆若有所思,“二丫啊,那你开铺子,店里头的糕点,还是卖萝卜糕,芋头糕还有白糕这三样?” “当然不是,杏嫂子前儿不是提了么?那芋头很快过季了,萝卜也卖不长时间了,我们既然要开店,自然得多想几种新的糕点。” “那,若是开店后,刚开始挣不上钱银呢?”杏嫂子还是担心。 “万事开头难,杏嫂子一开始卖粥水也很难吧?但后来怎么就卖出去了呢?”宋梨反问,“开店不跟婶子你初初出摊就一样么?要像杏嫂子卖力吆喝都卖不出去,那就说明咱们的糕点做得不好,咱们可以继续改进。” “那二丫你打算卖哪些新糕点呢?” “哎,我得先把铺子的地儿定下来,看看周遭卖吃食的都有哪些种类,省得到时候做的糕点跟他们类似,那有货比两家就不好卖。”宋梨笑,“我一准选人无我有的糕点,才容易得到食客的青睐卖得好。” 杏嫂子稍微松了口气,回头跟赵婆婆商量去了。 宋梨则直接去寻牙行,给自己找寻合适的铺子。 别人家的娘子还在窜门走亲戚拜年的当儿,她却是忙着让牙人介绍哪里有旺铺。 “小娘子你选这个时候找铺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牙人夸赞。 原来因为年前山匪闹得那般大,都敢炸益州府城的官衙了,肆无忌惮得完全不把城里头的官老爷们放在眼里。 故而在搜捕不到逃匪,郑刺史又下令撤兵放弃攻打黑石寨后,在这重重打击下,很多人以为益州再不适宜居住,城里头的不少人家商量着离开益州城另寻出路,趁着年前年后这段时日,避开气焰嚣张的山匪好出走府城,所以有不少商铺弃租出卖的。 要知道,益州原本是仅在扬州之下的繁华大都,城里头的商铺宅子热销得很,一直都是一铺难求。 结果去年年末却空出了许多商铺,让人瞠目,商铺无论是出租还 是售卖,价格都极低。 “不过现在嘛,郑刺史打了个胜仗,消灭了益州最大的匪患,咱们府城往后肯定是越过越好的。” 牙人嘿嘿笑道,“那城里头的许多人当下正为郑刺史剿匪大捷兴奋,都关注升堂审讯去了,余下的百姓都忙着重新过个喜庆的年咧,至于那些离开了府城的人家,一时也还没有知道山匪被灭的消息,来不及将铺子租回去或买回来,宋娘子你可是咱们牙行第一个主顾,多的是好铺子任你选。” 还有这么回事?想想还真是。 宋梨乐了,“那价钱上?”是不是会优惠一些呢? “价钱上当然不能少了,咱们府城来来往往上千户人家,南来北往那么多行商,做什么营生都运转得开,现在还能让你随便挑,都能挑到位置好的铺子,就已经很不错了。”牙人摇头。 于是宋梨让牙人介绍了他手头上现有的商铺。 等听过位置跟大小后,又选了四五家属意的去现场亲眼观摩,这一观摩,就控制不住地衍生了别的野心。 她最后相中的铺子有两家,一家在文庙附近,距离益州府衙不远,距离成都县学也近。 也就是说,这间铺子周遭的环境很好,人流量大不止,而且潜在的食客比集市那边的消费水平更高一些。 铺子有约莫十七八个方,原来也是做吃食营生的,因为原来租这间铺子的人家害怕山匪屠城,所以退租回乡下去了,主家也怕益州匪患严重,打算迁往汉中发展,卖了手头上的不少商铺,这就是他卖给牙行的其中一家。 另外一家铺子是在西市,便是胡商素爱聚集的地儿。 原本是定居在益州的一户吐蕃人所有,但见官府剿匪不利,害怕年后商道不顺,通贸困难,所以脱手了这家商铺。 而这家商铺三十来方,但是两层的构造,后头还带一个两间厢房的后院。 这小商楼原本是卖从西域外番运过来的美酒,第一层雇用了胡姬当垆卖酒,院子则充作库房跟伙房,第二层则是飨用美食的小酒楼。 宋梨看中这两家商铺,一则无论是文庙还是西市,距离春光里都比较近,适合上值下工, 二则,文庙那间商铺可以作聘用杏嫂子开店售卖糕点,至于西市那一间,则是考虑到今年她还想榨糖瓮制糖霜,去年的糖霜是由钟六牵线找的主顾,听说大部分卖给了胡商。 如果她在西市拥有这么一家商铺,出入都见着胡商,那届时就省了外出奔波找客源的麻烦,直接在铺子里交易就得了。 至于在那之前,商铺要拿来卖什么,她可以好好想想,想不出来还可以直接租出去。 嗯,没错,宋梨觉得牙人说得对,好的商铺一铺难求,若不是突遭匪患,城里头不可能空出这么多铺子。 难得眼下撞见了两间心水的,错过可能今后再买不到了,所以她想直接买下来。 文庙附近的那家商铺要买的话,得要四百两银子,西市那家两层铺子贵更多,得要两千五百两。 宋梨跟牙人讨价还价,最终,文庙那间得要三百七十两,西市那间得要两千四百两,之后再怎么说,牙人分毫不减。 宋梨没办法,算了算自己手头现有的钱银,要是算上买下来改建的费用,连第一间铺子都买不成。 怎么办? 88. 第 88 章 宋梨回到寝房后,在床底下掏了掏,掏出了协助剿匪后,带回来的战利品。 是她在寻找逃匪的时候,在雪地上捡到了那些金银。 一枚金簪,一块玉佩,一枚金叶子,还有两个银元宝。 当时捡起来后就塞背包里了,之后找到山匪尸首,挖坑埋那半袋子钱银时,也忘了放进去,就把它们直接带回来了。 宋梨上一世就买过不少玉饰珠宝,自用或收藏保值,正常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况且她还去过金玉斋买玉佩,见过里头金饰跟玉佩的作价。 就宋梨的眼光估算,那枚金簪做工精细,应该是这里头最值钱的,能卖个八十两银子,那块玉佩,水头极好,但不是上品,能得三十两银子左右,至于那枚金叶子,不到两克,也就是十五两银子顶天了,剩下的两个银元宝都是二十两的。 这拢共加起来,也就一百六十五两,这还是按照自己估算的最高价可以得到的银子。 再加上自己另外的四百两银子,也连一千两都凑不到。 也就能买下文庙那一间铺子,西市的那家商铺对她来说,简直高不可攀。 宋梨决定找人帮忙,谁? 自然是钟六郎了。 钟时砚最近可谓风光无限。 毛遂自荐充当剿匪奇兵,成功潜入黑石寨完成了任务,协助火筒兵找到山匪武器库,炸了黑石寨,与张将军里应外合,以最小的代价消灭了盘踞在小剑山上的匪贼势力。 当然,后续还有诸多疑团需要郑刺史禀告朝廷,诸如发现的那批被劫的官银,山匪武器库里囤积的大量铁器与火器,山匪中间发现疑似谋逆叛贼等等。 但那是郑刺史跟张将军,益州王跟剑南道节度使需要解决的问题,至于钟时砚,凭借此一役立下的功劳,得郑刺史赏识,又逢府衙空缺用人之际,从小小的队正,擢升成为了六曹参军之一的司法参军。 法曹参军在本朝为从七品,放在整个大乾朝廷品阶很小,但放在州府却是个权力极大的小官,何况他还得一地最高行政长官的信赖,假以时日,前途无量。 钟六郎升官了,对宋梨来说自然更好了。 她这日假借去郭家拜年,实则叫郭亮去找钟六郎相商要事。 钟六郎既得官,也得银,少年志气,春风得意。 见着宋梨的第一眼,就笑着啪地一声将一封信函交给了她:“喏,郑刺史给你大哥写的举荐信。” “哎呀,钟六你真是太好了,你要不说,我还差点儿给忘了。”宋梨同样笑眯眯地接下了那封宋阿爹渴盼着的举荐信。 她其实一点儿没敢忘,她还打算拿着郑刺史的这封信震慑一下还盯着宋家的乔彻等人呢! “你忘了我也不敢忘。” 叫郭亮送了果子糕点,沏了热茶,两人在炭盆边嗑唠起来:“张将军跟郑刺史都过问你了。” “问我干嘛?”宋梨一边费劲地剥松子一边问。 “自然是因为他们清剿了黑石寨的山匪,你居首功。”钟时砚看了宋梨一眼,也拿了松子来剥,剥出来的松仁也不吃,放到手边的小盏里。 “还有收到订造的冰爪冰镐那一套器物,张将军用过之后都决定纳入军用装备,并送往边防驻军,看他们是否需要配备上。” 蜀地边防重地有两处,一处与吐蕃接壤,一边毗连大礼,两处冬时都有大雪冰川。 虽则现在大礼与吐蕃都归顺了大乾,但也得防备日后有变,需要冬日出兵,那有这些于雪地冰川间行走方便的装备,可让军队速度更佳。 “所以除了这封举荐信,另外郑刺史还打算重金赏你。”钟六郎想到了从黑石寨缴获的那一车车的金银钱财。 所有缴获的这些钱银,除了上贡朝廷的那些,余下又分两部分,一部分划归给了府衙,由郑刺史支配,补偿被山匪杀害的百姓官爷,修缮府衙,奖赏有功之者,另一部分划给了张将军率领的府兵,抚恤死去的士兵,犒赏立功的将士。 当然,按功论赏,他也能从郑刺史那头领一份奖赏。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但所获颇丰,郑刺史算是能够善待下属的上峰,出手不会小气。 “哦,既然是这样,赏我的重金,换成商铺怎么样?”宋梨一听,马上便道。 “你想要商铺?” 宋梨使劲点头,将自己跟着牙人看铺子,看中的两间铺子都说给钟六郎听。 “文庙那一间,价钱估算差不多就是郑刺史要赏你的钱银,倒是可以给你。”钟六郎道,“至于西市那一间,过于昂贵,不可能。” “那也行,不过文庙那间商铺就是赏给我了,也不能让阿爹知道是赏我的。”不然她怎么解释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官差能得这么大笔重赏,“钟六,还是当做铺子是你的,我是跟你租下来的,可以么?” “当然可以。” “至于另外西市那一间,你能暂且帮忙买下来,日后再卖与我么?” “也不是不行。”钟时砚瞥了一眼宋梨,继续剥他的松子,看小盏里差不多盛满了,推过去给她。 宋梨低头瞧见瞧见满满的一盏松仁,抿着嘴笑了起来,丢开难剥得要死的松子,一小把一小把抓着吃了起来。 钟时砚看着也笑了,“宋二,咱们算患难之交了吧?” “嗯嗯!”宋梨想起小剑山下埋起来的宝藏,他俩是能富贵同享的过命之交呢!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 钟时砚不知道如何跟她提死后可以重活这么奇诡的事,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改口“你在带着我们爬冰川出事那会儿,把刀拔出来,是想干什么?” 宋梨嚼着松子的嘴慢了下来。 啧,果然,钟六真是误会自己了。 “你要老实告诉我,我也就,老实告诉你一件事。”钟时砚看着对面这个小娘子,当时藏在心里头的那股子激动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眼里泛光。 “钟六……”宋梨艰难地咽下那口松仁,然后把带在蹀躞带上的那把短刀拔了出来,“其实,当时,那位兵爷出事了,我拔出这把刀,原本是想回头割断他的绳索的。” “因为他滑坠下去,那连着他前面的后头的兵爷都可能被他牵连拉下去,割断绳索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宋梨嘿嘿笑着解释,“只是我拔刀的时机不对,我位置也不对,我在最前头开路嘛,就算当时滑下去也晚了。” “等我反应过来,后头的兵爷们已经开始救人了,就,懵在了现场。”宋梨咳咳两声,“钟六你以为我当时是想干什么呢?” 钟时砚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真的?” “真的!”宋梨特别认真地答,直直地看着钟六郎,不闪不避。 钟时 砚看宋梨一脸坦然,丝毫没有打诳语的表象,眼里掠过一线失望。 原来是自己猜错了? “那后来你为何要跟我们一起上黑石寨?” “是想到你说的,能趁机捞钱银啊,你们要都上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崖下那多没意思,就想跟着上去捞多点儿啊。”宋梨自暴自弃,“我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时砚抿着的嘴角翘了翘,眼里漏了些许笑意。 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娘子! “所以后来想想,我虽然喜欢钱,可也怕死,特别是你提醒我,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我就开始后悔了。” 宋梨伸手一把抓住了钟时砚的手,神情激动,“还有,咱们共过患难嘛,我应该相信你真能捞到钱银,也真能分我一半的!钟六你人忒好,我就算后悔你也不会生气,所以我就选择不跟着上去了。” 钟时砚看着宋梨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听她说自己人忒好,一时沮丧的心情开始振作起来。 “没错,幸好是我,要是换了别人,你这般出尔反尔,真会生气。” “啊哈,我就说钟六你人好嘛!”宋梨松了口气,放开了手,继续吃他剥的松仁,“那,钟六,我老实告诉你了,那你要老实告诉我的是一件什么事?” 钟时砚一顿,而后很快摇头,“就是老实告诉你,我俩藏起来的钱银,我没那么快能去挖出来,至少得雪融之后才行。” “哦!” 宋梨已经猜到钟时砚要老实说的并不是这件事了,心里头未免也有小小的失望。 但不多,只是小小的一个涟漪,很快平复了。 就是,天底下哪个傻子会随随便便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别人的? 明明钟六跟她的交情还不到他愿意把软肋告诉自己! 这日过后,钟时砚就带着郑刺史的重赏,不,是带着两间铺子的地契房契来找宋梨了。 当然,郑刺史的重赏还是有的。 从黑石寨库房搜罗来的物资还有米粮肉食,钟参军代表府衙,给宋梨送了一份过来。 计有精米五十斤,面粉三十斤,羊肉一扇,牛肉五斤,蒙山茶两包。 这算是对被招募去府衙做工的娘子来说,不显眼,也很适当的奖赏了。 宋阿爹昨日就已经从小闺女手上拿到了长子进府学的举荐信,心情愉悦得很。 郑刺史顺利剿灭了山匪,名声更胜以往,有了他这封信,元哥儿考进府学能多七分把握。 除非府学里有对郑刺史不满的夫子,不然,凭这封举荐信,元哥儿都能直接免试入学了。 他没想到今日还有官府方面赏给小闺女的东西,当即带着宋元乐呵呵地收下这些赏礼,一些给送去了伙房,一些先放到库房。 至于宋梨,背着宋阿爹也拿到了两间商铺的地契房契。 两张属于文庙那间的,写着宋梨的名字。 两张属于西市那间的,写着钟时砚的名字。 钟时砚,原来钟六的本名叫这个啊! 写他名字的两张契书都在自己手上,她随时可以去县衙将商铺过户到自己名下。 收好四张文书后,宋梨便找来宋阿爹,杏嫂子跟赵婆婆,告知他们这个喜讯。 “铺子已经找到了,杏嫂子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89. 第 89 章 为了增加宋阿爹还有杏嫂子他们的信心,宋梨干脆带着他们直接去了文庙这间铺子现场观摩。 原来这家铺子是卖茶汤的,门口拉着的“茶”字样的挂幅,还放着个拿来免费送路人热水的炉子跟铜壶。 进门是柜台,在进去就是喝茶的地儿。 桌案条凳也来得及搬走,放茶叶的橱柜倒是收拾得干净,里头的各种茶叶都拿走了。 沏茶间靠门口,烧水的炉子有两个,也没拆走,若是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继续使用。 除此之外,倒是没别的了。 宋阿爹看了一圈,看明白了,低声问宋梨:“这铺子位置不错,得要多少租子?” 宋梨想到宋阿爹之前说过,好的商铺一个月都得要五两银子,所以举手比划:“六两?” “这么贵?”也在铺子走了一圈的杏嫂子跟赵婆婆转回来了,听宋梨这么一说,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六两,她们出摊一个月都分不到这么多钱银。 “二丫,你真打算开铺子啊?”杏嫂子不确定地问。 “没错,我真打算开这个店,你们看看,这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去文庙的,去县学,还有去府衙上值的,都是兜里有几个铜子的人,他们都可能是我这铺子的食客。” 宋梨站在门口,伸出双手,笑眯眯展望未来呢,被冷风一吹,又赶紧缩回手抱紧自个儿。 “杏嫂子,我连铺子都租下来了,不可能不干的,你跟赵婆婆不答应,那我就得找林四婶他们了。” “这么急?”杏嫂子犹豫。 “肯定急,明儿都初八了,杏嫂子你们明日就得开始出摊了吧?我也打算找阿爹合计把这铺子改造改造,他接手这一块儿之后,我就得琢磨卖什么吃食了。” “二丫你已经想好这铺子要卖什么了吗?” “大体想好了。” 在第一眼瞧中这铺子的时候,宋梨就已经有想法了。 铺子整体都得大改的。 因为面向的食客群体是中层消费者,所以一份吃食的定价高一些,他们也能接受,而且得做除萝卜糕,芋头糕这种受季节影响的糕点,另外选一种主打吃食,一年四季都能售卖,又能满足多口味选择的。 至于茶寮里头的桌案条凳,都得撤掉,重新设计一下,改得素雅大方一些。 因为要大改,所以很多细节还得跟宋阿爹商量。 幸好宋阿爹有过做木匠的经验,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应该也能找到合适的人替自己改建这间铺子,就是,这翻修的钱银,不用说,还得是她承担了。 这笔钱银她倒是出得起的,毕竟她不用买铺子了,不动用四百多两的飞钱,她另外的花销也还有四十多两,足够将这商铺改得漂漂亮亮的。 看宋梨胸有成竹,赵婆婆使劲推了推自家闺女地胳膊,眼神示意:答应她,答应她! 杏嫂子再回头仔细看了看这家铺子,深呼吸一口气,点头:“行,既然二丫你都这么说了,我跟我阿娘,就跟你继续干吧!” 既然杏嫂子跟赵婆婆都应承下来了,自然便要重新签契书了。 合作期限依旧是五年,至于分成,宋家占七成,宋梨跟宋阿爹开口要三成,因为铺子的租子是她要一直给付的,而后翻修费用是她出的,她还负责技术支持,给方子做吃食。 “三成?是不是多了?”宋阿爹踌躇。 “不多了,阿爹,我分了三成,你还有四成呢!”宋梨没想到在这一步出岔子了。 “哎,我本来想着,你大哥今年得考府学了。”有郑刺史的举荐信,元哥儿进府学,十拿九稳。 府学在四月份举行,宋元自从拿到举荐信后,便在着手备试了。 “他日后的花销定然更大,就想着,这铺子的盈利,给你大哥三成,而后二丫你跟阿爹我,各两成,你觉得怎么样?” 宋梨定定地看了宋阿爹一眼,而后笑着摇头:“不好。” “唉哟二丫!”宋阿爹也摇头,“你知道要是元哥儿念出名堂,对咱们宋家,也对你阿姐跟你,都会大有裨益吗?日后啊,你大哥跟辞哥儿,才是你们的娘家。” “哎呦阿爹,你算算我跑这铺子下来,可辛苦了,要不,大哥三成,我三成,阿爹你拿一成就好了。”宋梨笑着讨价还价,“反正林四婶那一头,阿爹你还拿着最大的分成呢!” 宋阿爹无奈地看着宋梨。 宋梨也不避不让地看着宋阿爹笑:“阿爹你就答应我吧!” 宋阿爹重重叹息一声,“唉,这铺子还得靠二丫你呢,那就,三成就三成吧!” “好。” 宋梨笑着低头瞧那契书上的盈利分成详细再述,确定自己能得这铺子的三成了,轻轻喟叹一声,放下心来。 宋阿爹也没给三成与宋元,而是定了两成,最后他自己得两成。 契书一式五份,宋梨一份,宋阿爹一份,宋元一份,杏嫂子一份,还有最后一份,得留府衙备份——开店营业后,得给官方缴税了。 当最后宋阿爹去官府办理开店手续,按程序拿回来盖了官方红印的这些契书分发给众人时,宋梨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契书,弹了弹,小心收了起来。 她知道,宋阿爹是有私心的。 做阿爹阿娘的都会有私心,这不奇怪。 在本朝,大部分情况下都只允许郎君入学入仕,父母更看重能撑起门楣的儿子,这是常态,甚至连朝廷分田分地,也仅认成丁的男人,而无视女人。 像宋家这种家境,已经算是对女儿很好的人家了。 现在辞哥儿还小,看不出来有没有本事,但宋元身为长子,还能考进县学,已经证明他念书有能耐。 宋阿爹偏心宋元,宋梨不觉得难过。 她心里头也一直都有偏心喜欢的人呢,而且,她早有过上一世,已经得到过自己亲生父母完完全全的爱了,她不在乎能不能再得到宋阿爹的偏爱。 只是她会爱自己,该自己应得的,当然要自己争取。 这也是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亲生父母告诉她的道理。 这日跟赵家签契后,林四婶带着林十一过来,也签了出摊的契书。 “四婶子,明儿杏嫂子还有赵婆婆会继续到集市出摊,你们家,谁负责售卖呢?”宋梨问。 “现在啊,暂且就是我,跟你十一大哥。”林四婶赔着笑问,“是要咱们帮着赵婆婆她俩一块儿卖早点吗?不是我们另外寻个地儿出摊啊?” “不是,你们现在跟着杏嫂子熟悉熟悉怎么出摊做营生的,也要跟着杏嫂子学怎么做那三种糕点的,日后集市那边的摊子,就可以完全交给你们了。” “那敢情好。” 林四婶原本自己出去做买卖,怕卖不好,心情还七上八下的,现在听说他们能接手杏嫂子原来的摊子,高兴了。 这买卖赵初杏跟她娘都做熟了,他们林家接手,不就等于将赵家的 营生全盘接下来吗? 那食客都是老主顾,她还怕啥卖不去啊? “然后,做糕点儿得每日磨米浆呢,我阿爹过些日子要忙别的,怕是没空,你们能出一个人负责泡米磨米浆吗?”宋梨问。 她打算跟宋阿爹说了铺子整改的事儿,就让他找工匠跟进工程,日后怕是连进货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这缺儿得叫人顶上。 “啊,这个……”林四婶看了一眼林十一,“我回去找我家当家的商量商量。” “阿娘,我来干吧!”林十一歉然地看了一眼宋梨,“我跟我阿娘去集市帮着杏嫂子他们出摊后,回来再磨米浆,一个下晌,能磨完吧?” “能的。”宋梨点头。 于是,初八这一日起,林四婶跟林十一就开始跟着杏嫂子她们一起出摊,熟悉叫卖流程,也让主顾们熟悉日后接手摊子的两人。 等出摊回来后,林四婶跟着杏嫂子学怎么做糕点,林十一则负责准备泡米,以及磨好明日要用的米浆。 至于宋梨,写写画画,将自己要把铺子改造成什么样子,给宋阿爹说了一番。 茶寮靠门口角落那一块儿烧水的地儿,她打算保留,不过要将那墙上开个大窗口,窗台就设计成留有两个炉子口的平台,如此在铺子门口,不仅能增加做吃食的地儿,也能售卖能让人带走的热乎糕点。 至于铺子里头,柜台撤掉不要,这一处留白出来,靠墙设计个景观,至于前头也弄个摆设,像如今天儿冷的时候,可以放个烤火的炭盆暖和铺子,炭盆再弄漂亮一些,就既实用又美观了。 铺子用餐的地儿与炊火的地儿分两半,原本柜台这一边,景观靠里沿着墙做一排卡座,不做屏风间隔,只在墙上简单标示,能节省空间,看起来会更敞亮宽阔, 卡座前放四张活动的方案,四张椅子,确保店里能同时容纳八位食客即可。 铺子不大,与其放尽可能多的桌椅吸引食客,还不如留更多空间让铺子看起来美观而让食客满意,从而保住回流率。 卡座最里头,会设置一个装饰柜,如果茶寮原来那个茶叶展示架放得进去不碍事的话,可以直接使用,不可直接使用,那就再订造一个新的。 将用餐区跟取餐区间隔的,是在中间段设置一列半人高的橱柜,可用于储存,也可为食客等候区。 橱柜小卡座里面,便是炊制主打吃食的地儿,宋梨也设计成一个大炉子,四个内嵌小炭盆的式样,计划均用于烹煮主食跟配料,余下的平台地儿拿来放佐料,旁边订造的高柜则可以放取碗著。 取餐区靠墙,打造一列橱柜拿来储存物资食材,旁边再设置一个水池,用于清洁刷洗。 至于取餐区最里头,做成小小的隔间,存放重要物件,譬如,临时放置账本,钱银。 因为整间铺子没有设置柜台,宋梨是打算门口如果卖糕点的话,让赵婆婆自己收银,而作为掌柜的宋阿爹,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在店里负责收银,杏嫂子可以收了食客的钱银后,再取糕点给食客,就跟出摊收银一般方便。 而且这店铺就在府衙附近,环境安全,就是店里头只有杏嫂子跟赵婆婆两人,也不怕有人到店里头捣乱,宋阿爹完全可以在打烊时过来清点钱银记账即可。 如此就不必要在门口专门设置一个柜台,钱银收多了后直接拿进隔间锁上就行了,在最里头也不怕丢失。 铺子里头如此,铺子外头,作为门面,当然也要重新修整。 90. 第 90 章 一个铺子最重要的当然是店名了。 而宋梨已经确定了,就拿她要教杏嫂子的吃食来做店名:白玉粿。 因为现在气候寒冷,所以想要让人看着店名暖和一些,牌匾底色用橘黄色,白玉粿三个字则用白色,等到天气热了,可以改一下底色,用青绿或天蓝,看着有凉意。 无论四季,红灯笼当然要挂起来的,店里头主要刷白墙,搭配原色木栅窗棂,再设置半人高的墙脚为暖棕色。 在窗台那一处的空地预留出来,好方便赵婆婆接待不进店的食客,靠隔壁商铺那一边砌个小小的花池,开春可以买些花花草草来种。 对着用餐区的墙上弄个半圆的栅窗,下面也可以弄个可以坐人的卡座,靠门这一边弄一棵藤萝,邻铺的这一边打算届时也移栽一颗小树,檐上拉一块油纸布,遮阳遮雨又遮雪,也是个小小的休憩区。 铺子小,里头宽敞,那就在外头花心思,便有可能多挽留一位食客。 宋梨将这铺子的整修设计告诉给宋阿爹后,宋阿爹不清楚的地方问明白了,就去找工匠了,再有不明白的地儿,等宋阿爹再问,她也要随时去看看效果。 等商铺改造开始了,宋梨在家里也没闲着,她虽然决定要教杏嫂子做白糕粿,其实自己是没有做过的,只知道方子。 所以得等杏嫂子出摊回来后,教林四婶做糕点之前,也跟她一起琢磨这糕粿怎么做才好吃。 她选这种糕粿其实因为也是用米浆蒸煮出来的,恰好出摊的糕点也要用到米浆,那就可以一物多用。 白玉粿是她结合实际稍微改了下的名,原本叫白膏粿,又叫簸箕炊,做起来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用米浆一层一层蒸出来的。 一层米浆蒸熟后,再加一层生米浆,第二层米浆蒸熟了,加第三层,如此反复,一般可以蒸七到十层,别名叫千层糕,水糕等等。 说不简单,是因为准备工作多——得先磨米浆,还得在蒸煮的时候,耐心地一层层加上去。 而且蒸白玉粿的米浆需要重新调配浓度,才能做出最合适的口感,不然会软塌塌,或者硬邦邦。 宋梨想要杏嫂子做到不软不硬,一摇就会duangduang像果冻的那种摇摇晃晃的效果。 她觉得那种才好吃,就不知道市场如何,反正先做到这种口感,等上市后根据食客反馈再改良。 主食是白玉粿,另外还得配备佐料,也就是浇头。 宋梨打算主要做四个味道: 素斋的一种,用酱油跟蒜蓉搭配; 荤肉的一种,用碎肉加小葱搭配; 甜口的一种,用红糖调芝麻搭配; 辣口的一种,用茱萸混花椒搭配; 浇头虽然多,但第一批可以提前炒制好,而后拿到店铺里,用小炭盆温热着即可,若是卖得畅销,那就在店里头现场继续炒制。 而这四种浇头中,前两种口味的杏嫂子完全可以自己做出好味道,红糖芝麻的也简单,炒香了芝麻,加入红糖煮成糖液即可,特别的是辣口的。 这种辛辣味道的浇头则由宋梨调配出来。 有了之前磨香料做烧烤蘸酱跟锅子底料的经验,再来调这个辣口的浇头,宋梨自然手到擒来,只要自己做好了辣酱,可以封存起来,届时杏嫂子直接加入肉碎炒熟后加水熬汁即可。 因为胡椒实在太贵,拿来做买卖太亏,所以摈除了这一味香料,只拿了茱萸加干姜再加一点点花椒来做,她还打算一开始以这种辛辣味招徕食客,等渐渐稳定下来后,再逐步改进,做酸辣的,麻辣或者甜辣的。 如此费功夫,卖价自然是会定得高的。 统一一碗三块白玉粿加一勺浇头——勺子会订做成适当大小,素斋的五文钱,荤肉的八文钱,甜口的跟辣口的都十文钱。 本朝的益州吃食,不仅甜的贵,辣的也贵。 因为甜味跟辣味都很稀罕,酸的咸的很寻常,蜀地卤盐走俏后,本地食盐价低,老百姓吃得起,至于酸味,平时老百姓就喜爱做各种酸菜来吃,也很普遍。 宋梨就这么不时地去店铺里跟进进度,瞧见工匠们做得不吻合的地儿叫他们及时更正,回到宋家就跟杏嫂子一块儿琢磨怎么做出能duangduang晃动的白玉粿,以及四种好吃的浇头。 还有便是去购置新的蒸屉蒸笼,勺子碗筷,还有锅瓮桶盆,等等。 在商铺还没有改建好的时候,元宵到了。 又是一年花灯夜。 她过的上一个花灯夜,还是宋二娘出事的中秋花灯夜。 据说每逢花灯夜,城里头不宵禁,可以通宵达旦的玩耍,还有许多世家权贵人家点灯山,她不免也想去瞧一瞧。 而且她跟杏嫂子做的白玉粿已经初见成效,元宵夜也是最多人出摊挣银子的良机。 所以宋梨决定跟杏嫂子赵婆婆出摊去卖白玉粿,试试看成效。 恰好夜间不用出摊,那出摊车空着,她们就能直接推着车子到花灯街去。 “对了阿爹,铺子开张后,杏嫂子他们也得用车子装载当日的糕粿到店里头,你得再做一辆像这样的推车才行。” 说完这句话,宋梨就觉得自己店面外头得再重新修正。 推车载着物件推过去之后,不好放进店里头,就只能停放在外面。 那开了大窗台的前头空地,得拿来放推车才行。 不过是专门拿来运货的,应该就装载一些糕粿,米浆还有浇头等等,推车可以做得小一些。 “哦,我抽空再做一辆推车得了。”宋阿爹应着,帮着她们将蒸好的白糕粿跟桌椅什么的都搬上车去。 这些天他可真是忙得焦头烂额的。 一大早得先去店铺里候着,等雇用来的工匠开工,而后去采购每日的食材,再回店铺跟进修整进度,每日暮鼓声响之前得关店赶回家。 得给辞哥儿布置课业,教习认字,清点当日出摊的获利,记账,等等。 眼看着分身无术,所以他又将辞哥儿交代回给元哥儿,出摊记账交给了二丫,自己专心跟进店铺改造,现在还得接手做一辆推车。 幸好有了做第一辆推车的经验,难不倒他。 今儿宋元休沐,也打算带着辞哥儿去赏灯,所以打算跟着宋梨跟杏嫂子一块儿出去。 就在宋家赵家都准备外出时,林家屋里头也在骚动。 “祐儿,你可真是,快点快点儿,他们都快出门了,你怎么还没好呀?”林四婶瞅着旁边屋里头的儿子许久没动静,终是忍不住,推门就要进去,被林十一堵在了门口。 “阿娘,你怎么这样?”林十一无奈。 “谁让你磨磨蹭蹭了?” 林四婶责怪了一句,瞧见林十一身上换上了体面的长袍,眼睛一亮,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子:“看看,我儿子只要打扮打扮,还是一表人才的。” “阿娘!”林十一不好意思地瞅了林四婶一眼。 “就是嘛,咱们的好祐儿比起旁的儿郎来,那当然好老大一截的,又识字 ,又会木工活儿,如今还会做买卖了,等过些时候,指不定就是个大商人呢,炙手着呢!” 这个年,因为林氏父子出事,林父没了双腿,废了,又先后丢了车马器行的差事,就是回林家那边托了本家在车马器行的老爹大伯二叔做说客,都还是没保住林十一的活计,前途无关,过得尤其不好。 林四婶于是硬着头皮去求宋知墨。 就是从这时候起,林家四房才慢慢有起色的。 年前看赵家母女跟宋家合作后的变化,林四婶就知道,那出摊挣的钱银准不会少,跟宋家合作,他们不会吃亏的。 是以后来签契,宋知墨说什么,上头写了什么,林四婶都拉着儿子一应全点头应对,成功签下了契书。 拿着那张契书回到房里头时,知道日后赵家那个摊子就归属林家了,林四婶还是偷偷哭了。 幸好,宋家没嫌弃她们,给了一条活路。 等到翌日跟着赵家母女出摊,练习怎么叫卖招徕,裹糕点收钱银,林四婶拉着儿子,笑得一张脸都僵了,生怕那食客见着他们是生面孔,就不来买赵初杏卖的糕点了。 出摊回到宋家后,老老实实跟在赵初杏旁边,让做什么做什么,不懂就问,赶紧地将这萝卜糕,芋头糕还有白糕的法子学到手。 第一日,因为生疏,所以都没去注意赵初杏怎么收银的,等熟悉后,叫卖得变老练起来了,她才下意识记住当日的卖出数,跟钱银数。 当时便大大的震惊,虽然天儿还冷,出来上值的人不多,集市上还冷清,但一日也有两百文左右。 现在这几日跟着赵家出摊,他们虽然帮着叫卖,却是分文不挣的。 但日后是她们林家来出摊摆卖,那两三百文,他们可以分得…… 算清楚这笔账后,林四婶的心态就稳了。 还是做过乡贡的人厉害啊,这么个小摊子,也能挣这么多。 宋家还真不能小觑。 林四婶收起了对乡下人的轻视,对宋家人客气起来,同时,也发现了宋家二丫的美好。 听说这糕点儿,一开始是她从郭家学来的,也是她教会赵初杏出摊的。 真是个机灵的丫头! 林四婶偷偷看,越看宋二丫,越觉得满意。 这么好的小娘子,是自家的就好了! 咦,她不是有个儿子吗? 如果…… 林四婶抚平了袍子上的皱褶,凑到林合祐耳边压低嗓子说,“一会儿到了花街上,记得跟宋元好好相处,尤其是记得在宋二丫面前啊,好好表现表现,指不定哪一日,她就看上你了。” “阿娘……” “阿娘,你怎么这样?” 林合祐的无奈被气冲冲跑出来的林合娴打断,她气鼓鼓地瞪着自家阿娘,“你不要叫大哥去讨好宋二丫,我不喜欢。” “你喜不喜欢跟你哥有啥关系?只要你哥喜欢就行了。” “我才不要宋二丫做我嫂子。”林合娴气得快要哭了。 “谁做你嫂子跟你没关系。”林四婶道,“你嫂子又不是跟你过,是跟你哥过,你瞎掺和什么?别坏了你哥的好事!” “你敢叫大哥去讨好宋二丫,那我就专门去宋大哥跟前说他的坏话。”林合娴指着林合祐恶狠狠地道。 “你……”林四婶叉腰,刚要骂,眼珠子一转,“哦,那你不要宋二丫做你嫂子,要不,你去做宋二丫的嫂子怎么样?” “什么?”林合娴跟林合祐均傻眼了。 91. 第 91 章 可不是嘛,宋家长子可是个比宋家小女儿更出色的郎君。 长得随了他爹的优点,仪表堂堂,整条春归巷,最好的儿郎,除了她家祐儿,就是这宋元了。 而且还会念书,那华阳县的县学多难考的,偏他就考进去了。 据说宋掌柜当年,就是从县学考取到乡贡资格的,只是后来进京没考中。 都说子肖父,宋掌柜花这么多钱银送长子去念书,怕是得走自己的老路,让宋元进京考举,父亲考不中,指不定儿子就考中了呢? 便是宋元届时考不中,回来益州,不还能跟宋掌柜一般,做掌柜么? 总比在车马器行做工匠轻松。 而且念过书的人脑子灵活,指不定还能想出出摊开店更好的营生挣更多的钱银,要是自家娴儿嫁过去,那岂不是跟着他享福了? 反正不管是宋二丫看中了祐儿,还是宋元看中了娴儿,他们都能跟宋家做亲戚,一点儿不亏。 林四婶想着就美,朝林合娴一挥手,“还不快去换身漂亮的衣裳,跟你大哥一起出门,和宋家他们看花灯去?” 林合娴反应过来了,羞得满脸通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地垂下头去,转身回里间去了。 林四一家租下宋家的两间厢房后,征得同意,将靠里的那一间厢房门给堵了,从里头开了一个口子通过去,整间厢房分成两半,靠里一半是林合娴睡的地儿,砌了薄墙隔开,再开一道门。 外边一般除了隔出一个过道外,也起了一道薄墙,里面就是林合祐的房间。 至于靠井这一边的厢房,一半是林四婶夫妇住的地儿,一半权做堂屋,一家子吃喝都在这儿。 “娴儿,你可快点儿,他们都出门了。” 在林四婶的催促声里,林合娴换了身好看的袄子,慢吞吞地推门而出。 这丫头! 林四婶瞪了她一眼,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儿子,使劲往外头拉:“哎哎,宋掌柜,赵婆婆,咱们家的两个孩子也去看花灯,你们等等叻!” 看一行人都走出门口了,她松手,一手一个将一双儿女推了出去。 宋梨跟杏嫂子走在前头,赵婆婆跟在后头,宋元帮忙推着小车,辞哥儿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宋阿爹不得不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前儿灯会上二丫出事,虽然不是遇上了拍花子,可据说这个时候,最多拍花子盯着稚童下手,他可得将辞哥儿盯紧了。 几条主干大街上的商铺此时已经纷纷挂了灯笼出来,一路走过去的人家在自家门口也点亮了灯笼,各种式样,一盏盏的散发着橘黄色的亮光,照暖了年末的寒夜。 因为郑刺史剿匪大胜,城里头的百姓跟商户都不吝于在这个夜晚耗费资财补偿年初时的遗憾,早就抓紧时间补充人力物力做了许多灯山,据说这个元宵夜点亮的灯山,为益州历年之最。 如今许许多多的灯山璀璨的,照亮了府城的各个角落,也彻底驱散了因为山匪带来的雾霾。 百姓们也相约走出街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提着花灯共庆盛事。 以致于宋梨等人带着推车到摆摊的地儿时,差点挤不进鼓楼那地儿,等过去后,赶紧叫在场的郎君们手脚麻利地卸下桌椅条凳。 再把炉子给烧旺,放上铁锅,便让杏嫂子现场炒制起来。 今夜她们只带了两种口味的浇头过来,甜口的跟辣的,方面现场收钱银。 甜口的红糖液已经熬好了,辣口的肉酱料现场做。 要想吸引食客,无疑是吃食的香气,所以教杏嫂子将辛辣的肉酱料先炒起来,炒出来香气后,自然而然会吸引来顾客。 辣口的这一种浇头,平时宋梨会提前做好麻辣酱料,等到开张时,再让杏嫂子加入到碎肉里去,熬汁煮成浇头。 现在杏嫂子这么放油炒肉碎,原本就香,再加入麻辣酱,辛辣喷香的气味登时弥漫开来,不少人闻着味儿就走了过来:“你们这卖的是什么吃食?好香啊!” “白玉粿,是全府城仅此一家的糕点儿,有甜口味儿的跟辣口味儿的,您俩要不要尝一尝?”宋梨马上招呼。 “什么白玉粿?” “您看,就这个,一碗三块,再加浇头,甜的跟辣口的,都十文钱。” “这么贵?” “不贵了,外头单买这么漂亮的糕点都要三文钱一块了吧?咱们还有浇头呢,您瞧,这甜口的浇头是正宗红糖熬制的,炒了芝麻进去,吃着可香了,至于这辣口的,有肉,还有咱们家秘制的酱料,滋味可好了,我不多说,你们过来灶头这边闻闻?香不香?” 宋梨让开一边让主顾们瞧一瞧。 杏嫂子将辣酱佐肉碎炒得香香的,倒入热水哗啦一声,香味更甚。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嗳,难得元宵呢,给我一碗试试。” “那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一碗甜口的,看看这白玉粿是什么味道!” “嗳,来了来了!马上就好。”宋梨回头示意。 宋阿爹早过来先收钱银了,赵婆婆则麻利地拿碗盛白玉粿,杏嫂子负责加浇头。 摆开的案桌条凳很快就坐了人,等第一批两位吃辣口浇头的食客哇啊大喊起来时,旁边观望的食客忍不住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这辣酱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这么好吃!” “闻着香就觉得好吃了,吃起来果然没错。” 听说都好吃,围观的食客有想尝试的,纷纷在宋阿爹这边交钱,而后找位置去了。 天气寒冷,无论吃红糖液还是麻辣酱汁,都能暖和身子,很快,闻香而来的人坐满了条凳,炉子前出现了排队等候的食客。 因为之前已经有出摊经历了,宋梨跟杏嫂子还有赵婆婆宋阿爹四个人,很快将摊子支撑起来。 那辞哥儿看了一会儿,就闹着要去猜灯谜买花灯,宋元带着他跟宋阿爹招呼一声走了。 一路跟在他们后头的林合裕想留下来帮忙,被林合娴一把抓着就追宋氏兄弟去了。 “你们这辣口的浇头着实不错,搭着这……糕……”因为是新吃食,食客一下没记住这糕叫什么。 宋梨赶紧解释,“白玉粿,这是我们独家做的糕粿。” “哦,这粿子也爽滑得很,平时你们都在哪儿出摊呐?” “我们今儿是第一次出摊呢,以后我们会在店里头卖的。” “开店?你们有店面啊!”食客吃惊。 “有啊,就府衙那边的文庙街,店名儿就叫白玉粿,估计过两三天就能开张了,您平时如果想吃咱们的白玉粿了,记得捧个场啊!” 宋梨笑眯眯地给每个来摊子的食客普及自家的店铺,然后塞给他们今日下晌,休沐不出工的宋阿爹宋元抓紧时间做的名片:裁成一张张小方,上面写着店名跟地址的纸张。 等塞到其中一个食客手上时,瞧见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哟,是陈三郎啊,你也来这儿看花灯啊?” 陈梓昂恢复了他大氅重剑长发飘飘的不羁劲儿,抱着大剑点点头,“我要辣口的。” “明白 ,我叫杏嫂子给多一勺你。” 宋梨低声保证了一句,还是不免被旁边耳尖的人听去了。 “小娘子这就不对了,咱们都是来吃你家白玉粿的,怎么他就能多一勺浇头呢?我们也要多一勺。” “我也喜欢吃这个辣口浇头,给我多一勺。” “我甜口,我也要甜口的多一勺。” 宋梨无奈,“不行啊,诸位都要多一勺,咱家这营生不用做都亏本了。” “那你怎么能随便给这郎君一勺呢?” 宋梨回头瞥了一眼陈梓昂,见陈梓昂好整以暇,笑眯眯地看着她,笃定自己就要多这一勺。 “哎,这小娘子定是瞧这郎君俊俏,芳心暗许了是不是?” “今儿恰好是元宵呢!” 有人起哄,还有人开始吟诗,拿着扇子一指天上:“月已上,柳梢头……” “人去约,黄昏后!”众人齐声应着,不嫌事大地拍着掌看着宋梨跟陈梓昂大笑,陈梓昂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梨扶额,“不对不对,你们都猜错了,这位陈三郎君是我家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才格外给他多一勺浇头的。” “哦,还有内情啊!”食客们半信半疑。 有人开始想要八卦,“到底怎么回事?” “哎,你们家是不是姓宋?”有人冲宋梨喊。 “没错。”宋梨赶紧应了一声。 “那这事我知道。”那人得意洋洋,“你们有人还不知道吧,这位郎君侠名一剑休,专好打不平,在咱们府城做了不少侠义事,还杀过不少山匪,这事儿说来话长……” 食客围着那人听旧故,宋梨松了口气,宋阿爹也走了过来:“陈三郎君,今儿真是凑巧!” 陈梓昂开始掏铜钱,宋阿爹连连摆手,“哎,你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莫说是吃一碗,吃两碗也使得。” 未曾料陈梓昂毫不推辞,马上就应,“伯父好意难拂,那,我就来两碗,一碗甜口,一碗辣口。” 宋梨无奈,宋阿爹不变脸色,带笑招呼,“一定一定,一会儿有位置了,我马上叫赵婆婆给你上两碗。” 瞧着食客不用招徕,也能被这边热闹的摊子吸引过来了,宋梨正要呆一边喘口气,瞧见街道对面站着郭亮郭华,一旁还有一行几个人。 其中四人佩剑,看着似护卫模样,其中两人是奴仆装束,剩下的另三位,宋梨认出一人是钟六郎,一人是郭妈妈,他们一左一右,中间搀扶着一位妇人。 不知道他们在对面看多久了,郭妈妈笑着望了她一眼,凑到那妇人耳边不知道说什么,郭华使劲跟她挥手,至于钟时砚,也朝她看过来,就是神情有点复杂。 “夫人,我们要不要去帮衬宋家的摊子?” “遇见了,当然得跟他们打声招呼。” 宋梨看着这行人从过街,走到了她这边的摊位前。 “宋二娘,你家的摊子食客可真多啊,这白玉粿是不是很好吃?”郭华马上就问,然后推了推郭亮,让他赶紧去排队买来吃。 “你尝尝就知道了。” 宋梨跟郭华打过招呼,笑着问郭妈妈:“郭妈妈今儿也来看花灯啊?” “对啊,今儿难得,就来走走。”郭妈妈看了一眼妇人,又瞧向钟时砚。 钟时砚瞥了一眼陈梓昂,挤出个笑容,“宋二,这是我阿娘!阿娘,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宋家二娘子。” 是钟六的阿娘,她早猜到了。 不是说生了重病在休养吗?今儿居然能出来看花灯了? 92. 第 92 章 昏暗的夜色与橘黄的灯光有修饰面容的效果,宋梨还是看出钟六的阿娘,脸色比寻常人要白一些,眉目间透着虚羸,怕是大病初愈。 她记得,钟六在钟家是排行第四的,所以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是钟四夫人啊,久仰久仰!” 这位素未谋面就舍得给她送玉镯子的夫人,她很有好感。 “宋二娘子不用客气,唤我钟伯母便得了。”钟四夫人攥着帕子朝宋梨浅浅地笑,“我还没谢过宋二娘子救了我家六郎呢!” “不客气。”宋梨连连摆手,其实说起来,就是她不救,估计钟六也有法子脱困的,毕竟死掉都能无限重活。 反而是她,若不是钟六熟悉掌握黑石寨里的环境跟现状,她很难脱身,指不定跟原来的宋二娘一样,没逃出来就死在黑石寨了。 “我跟钟六是互助互利,彼此彼此,说不上什么救不救的,钟伯母勿用介怀。” 钟四夫人捂着帕子笑了笑,“我们在前头的醉仙楼订了包厢,若是宋二娘子得闲了,可到那儿与我们一道赏灯!” “好,谢过钟伯母好意。” 大概怕久病的人在外头劳累,郭妈妈跟四个护卫很快就送钟四夫人前往醉仙楼了,倒是钟六郎跟郭华留了下来。 “我哥都去排队交钱了,肯定要等尝过你家的白玉粿再走的。”郭华馋嘴地看了看炉子上冒热气的浇头,“甜口的好吃还是辣口的好吃?” “你可以这一次吃甜口的,下一次吃辣口的。” “十文钱有点儿贵了,宋二娘,就不能便宜一些吗?”郭华心疼铜子。 “今儿元宵,难得的佳节,多出两个铜子犒劳自己吃好一些不应该吗?”宋梨心里头也开始嘀咕这卖价合理性的事,“是吧,钟六?” 钟时砚瞥了摊子的生意。 那条凳上都坐满了人,还有排队等候的,营生倒是不错。 “像年节时候买个十文钱的小食尝一尝,许多人确实乐意,但平时这么买一份十文钱,如果店不是开在东城世家权贵居住的地儿,亦或行商多汇聚的东市西市,寻常百姓恐怕并不乐意。” 一份小食十文钱,除去初一,十五以及休沐日,就算一个月二十日,花在这上面就得要两百文,一般人家哪里吃得起? 也就是喜庆的时候愿意高价买一回尝个鲜。 宋梨回头看了看,发现过来吃白玉粿的果然都是穿着打扮比较体面的人家,难怪刚才都能随随便便出口成章了! 也是,若是嫌弃十文钱一份太贵的百姓肯定不会凑上来的,这就主动筛去了购买力不足的食客。 换成是原来的宋家,估计宋阿爹也不舍得给他们买这白玉粿吃。 于是当下宋梨就决定回去得要重新改一改定价。 “钟六!” 食客的队伍总算排到陈梓昂这处了,他跟钟时砚打招呼,豪迈:“宋二娘请我吃两碗白玉粿,我让你一份?” 毕竟跟他素来就是好友,在黑石寨又救过自己一命,知恩图报可不仅仅这宋家会的,刚好可以拿来借花送佛。 钟时砚嫌弃地看了陈梓昂一眼,想说什么,转头瞥见跟郭亮笑着寒暄的宋阿爹,点头,“好啊!” 赵婆婆过来给他们送白玉粿了,陈梓昂指了指钟时砚,“辣口的给我,甜口的给他。”接过赵婆婆递过来的白玉粿,又跟宋梨一招手,“宋二娘,过来,我有个买卖要跟你谈一下。” 陈梓昂看了看条凳,犹豫了一下,没去坐下,端着碗到了摊子一边的柳树下,宋梨跟了过去,钟时砚捧着自己那碗甜甜的白玉粿也跟过去。 “你……”陈梓昂瞧见跟过来的钟时砚,也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钟时砚一副瞧不见的表情,装不在意,就要杵在旁边。 事无不可对人言,陈梓昂不管钟时砚,直接问宋梨:“年后你还卖不卖糖?” 宋梨跟钟时砚均是一怔。 “你还想买么?” 要是宋梨没记错,陈三郎前前后后可是从她手上买了二百多斤糖了,糖霜一百斤,红糖一百多斤,再加上他姑母家的两百斤,三分之一的糖霜都是这两家包掉的,是他们的大大主顾。 陈梓昂点头,“那糖霜跟何氏的比起来,品质不算是最上乘,但也非常不错,我送了这些糖霜回梓州老家,收到年节礼的,都以为是何氏糖行出品的。” 听得这样的评价,宋梨忍不住笑了。 “但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些红糖。”陈梓昂道,“你做的红糖跟何氏比起来,品质要好许多,我梓州老家收到红糖的亲眷,都跟我打听这么好的红糖是在哪个糖行买的,还有我姑母,也说今年的年节礼的红糖送出去后,不少人家都想买。” “陈三说得没错,我阿娘也很喜欢用你熬的红糖泡茶喝。”不过他人在周家,当时知道他活着回到府城的人还少,倒是没有送多少年节礼,也没有听那些收到红糖的人家评价如何。 红糖吗? 宋梨当时没有多熬红糖,就是因为跟糖霜比起来,红糖卖价太低,所以大量做的是糖霜,红糖只给陈三郎跟周家做了。 没想到反而红糖大受欢迎。 也是,能出手买这么大笔糖的人家都不缺钱银,糖霜在何氏糖行就能买到,但像她这么熬出来的红糖,在何氏糖行是没有的,他们自然就更关注红糖了。 陈梓昂吃着蘸了辣酱的白玉粿,细细品尝着那滋味。 不同于初一凌晨吃暖锅尝到的那种辛辣中带了丝甜味儿,这次的味道又辣又麻,是另外一种滋味。 这宋二娘是跟胡人学来的这么些东西,还是她本人就有这天赋? 钟时砚也在尝白玉粿,糖液温和,里头混着炒熟的芝麻花生碎,吃起来又香又甜。 “宋二,这糖液用的就是我们熬出来的红糖吧?”钟时砚吃出来了。 不是他自夸,只有他跟宋二的手法熬出来的红糖,才会有这么浓的蔗香。 “对啊!” 她熬完糖后拿回家的红糖,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多斤,自己屋里头还放了两三斤,宋阿爹不舍得拿来时常吃,干脆就先拿来做营生了。 陈梓昂大口吃完了一碗白玉粿,拿帕子擦了擦嘴,才问,“你有兴趣,开糖行吗?” 宋梨呆了。 “你既晓得制糖秘法,能做糖霜,也能做红糖,完全可以开间糖行。”陈梓昂道,“若是你愿意,我们陈家还有周家,都愿意资助与你。” 钟时砚也呆了,而后很快清醒过来,看向宋梨:“这事儿,得好好考虑吧?” 糖行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开的。 若是一年四季都供糖,那么制糖的甘蔗就得大量种植与收购,其次得建立糖寮糖坊,雇用工人,接着得跟官府方面打好交道,获得贩糖许可,最后还得面对蜀地这般多的糖行竞争。 当初何氏在遂宁 开糖坊,只是个小小的糖商时,就历经诸多波折,但现如今能成为蜀地最大的糖行,也是因为后来得到了益州世家蔡氏的资援,才将小小的糖行从遂宁开到益州府城来的,并发展成为益州最大的糖商。 而今作为糖业的巨擎,何氏糖行在蜀地的地位无人敢于撼动。 但若宋二想开糖行,若是能有陈家跟周家做凭仗,事情会顺遂许多。 毕竟陈家在整个蜀地都是知名的豪族,他家入资的糖行,谁人敢轻易招惹? 还有周家,周家在益州的势力也不可小觑。 以及…… 钟时砚想到了钟家,神色黯然下去。 可惜,自己所在的宗族,却无法给宋二这般的资助。 宋梨却是连连摆手,“开糖行我暂时是不敢想的,陈三郎你看,我现在想的是先将这白玉粿的铺子开起来。” 宋梨当然知道如果当真要开糖行,能得到陈家与周家扶持的重要性,问题是,现在她与陈家周家的地位并不对等,届时若接受他们的资助,那诸多条规细则自然是由陈家或周家来拟定的。 她只有制糖的方子,却又是很容易被夺走的。 譬如现在的何氏糖行,虽然获得蔡氏的扶持,成为了大糖行,但就她所了解的,那糖行虽然是冠名“何氏”,但实际上操控糖行的,却是蔡氏。 恐怕蔡氏已然掌控了何氏所知晓的制糖秘法,成为了糖行的实际东家。 而原本该在糖行身处核心的何氏,在糖行中地位不显,比起是糖行的东家,何氏一族更像是专门为糖行提供甘蔗糖料的蔗农,在糖行里并无甚话语权。 她便是想设立糖行,也不想居人之下,受人摆布。 而且,宋家背后还有乔彻那帮人盯着呢。 若宋家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没甚存在感,乔彻那帮人更容易掉以轻心,不会拼尽大力气来对付宋家。 可宋家现在明面上有一个郑刺史可以攀附上的,再跟陈家跟周家这等大世家交好,那就太惹眼。 就怕他们为免宋家起势后难以利用,马上趁现在宋家势弱时启用雷霆手段打压,那宋家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譬如说,将宋家人可能是罪臣之后的消息故意泄露与周家跟陈家,那她如何保证,周家与陈家会愿意庇佑他们宋家呢? 指不定为了制糖秘法,乐于将罪名坐实,与乔彻等人联手陷害宋家呢! 所以还是不了。 听宋梨并无意开糖行,陈梓昂亦没有勉强,“若你日后改变主意,随时可跟我商议。”他亦能随时代表陈家,与她合作。 “那当然。”宋梨笑眯眯的敷衍。 钟时砚倒是想得更深一层,“你没有将会熬糖的是宋二这事说出去吧?” 糖行获利极大,制糖秘法总会遭人觊觎,若让旁人知晓宋二晓这技艺,就怕会对她不利。 “你以为我蠢么?” 陈梓昂没好气地瞟了钟时砚一眼,“虽然陈家跟周家都有跟我打听这红糖出处,但我只说了是从一位胡商手中偶然购得,他们不容易查到这来处。” 没等钟时砚松一口气,陈梓昂又道,“不过,当初你们榨糖,借用的是周家的庄子,他们或许有人知晓一二。” 钟时砚不免懊恼,当初若是能用自家的庄子,那哪儿会来现如今的忌惮? “若届时周家真有人找上门,你自己想办法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