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武力值拐走路人男妈妈[快穿]》 1.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一) 浓稠的迷雾中,纵是白日,密林仍是一片阴冷。 盘曲狰狞的虬根裹满青苔,昨日方下过雨,腐叶在小水洼上静默地漂浮。 一只长靴踏过,踩碎了这片叶,溅起几滴泥水。 来人身形挺拔,腰间双剑合于一鞘,在走动间发出些细微声响。步伐大而快,似是在赶路。 也确实在赶路。 沉默的深林听不见乐锦脑中的机械音:【当前距离气运之子844公里,预计还需要8天。气运之子守护系统继续为您服务。】 播报完后,系统的声音颇有些小心翼翼:【等我们到了,气运之子不会已经被杀了吧?】 【说不定呢,我们来到新业务线的第一个任务就可以大告失败了。】乐锦面无表情,语气却颇有几分怨念,【谁让你一开局把我放到这么边缘的地方,气运之子家在靠西边,我们都快到大陆最东端了。】 【小世界天道给你提供的身体就在这里嘛,我也没有办法。好消息是,虽然绕了点路,我们终于要走出这片无人区,进入灵州地界了!轻功不发达的世界就是麻烦……等有人烟了,你弄匹马赶路,速度就快了。】 系统顿了顿,【不过也有个坏消息——】 【你的魂体还没有适应这具身体,再有一会要被弹出来了。】 乐锦脚步一顿,嘲讽道:【这下好了,都不用等气运之子被杀任务失败,天道只给我留了一具身体,在这里离魂,就等着被野兽分食吧。】 饶是心音如此阴阳怪气,她面上仍保持着良好的表情管理,一派清冷谪仙人模样,衬得身上平平无奇的短褐都不似凡物了。 系统怕她一言不合就要打统了,战战兢兢地提醒:【你现在已经不是清冷白月光业务线员工了,可以纵情崩坏人设了!释放情绪就不要打我了噢!】 紧接着又飞速道,【还有个好消息!你再走三个小时,就能看到一家旅店,住进去好歹就不用担心躯体被野兽破坏了。】 乐锦恍然自己已不用维持人设,但之前多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养成习惯,简称装高冷装出工伤,一时不是那么好放松的。 她火速翻了个白眼释放自我,又冷下脸接着赶路,力争在被迫离魂前安顿下来。 乐锦是一名快穿员工,快穿局对她的评语是:要武力有武力,要智谋有武力。说通俗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但乐锦本人对此并不认可,坚持自己只是懒得思考。能打架解决的要那些弯弯绕绕干嘛? 此前被分到清冷白月光线也是如此,每天端着一张冷脸,遇怪则一通乱杀,无怪则一记直球给男女主送助攻,拒绝非必要烧脑活动。 气运之子守护是新业务,诸多小世界因尚不稳定,本应在磨砺中成长的气运之子反而可能阴差阳错地早亡,乐锦的任务便是应各方天道求助,确保气运之子顺利活着进入使命的主线。 只是第一个任务刚落地便不大顺利,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赶到气运之子身边。 按照最短路线,乐锦本应从正东侧进入灵州,但这片山林许是确有几分神异之处,系统的导航时常无法加载,前日绕来绕去已是偏离,走出林子时正在灵州北面,与灌州的交界地带。 山林外仍是一片荒野,乐锦行走了半个时辰方开始出现零星几处屋落,也都是破败无人的模样。 也因此,那家旅店作为方圆不知多少里唯一一家人烟,几乎将黑店二字写在门面上。 还没进这旅店的院子,竟远远听得几声琴声,为如此寥落之地硬是增添了几分聊斋般的诡谲。 【这个小世界没有怪力乱神,妖魔鬼怪设定吧?】乐锦不禁在心中向系统确认。 【没有啊!】系统在她脑中挠了挠头,催促道,【而且你还有最多半个小时就要被身体弹出去了,真有鬼还能交个鬼朋友呢,总比被野兽撕了强!】 一人一统插科打诨,乐锦踏进小院,推开旅店破旧的木门。 琴声倏然变大。一阵风从身侧拂过,吹向窗边,乐锦的视线也跟着被引了过去。 白皙的手拿着拨子,因拨弄琴弦发力,腕处鼓起几根青筋。那人怀里横抱着一把曲颈琵琶,银白长发落在腰际,随着他抬头望来的动作微微晃动。 乐锦视力甚好,一眼便看见那人雪白的睫毛,以及眼下一颗血红色的小痣。 四目交汇,与外表颇为反差的是,此人眼中有种近似小动物的纯然。她敏锐发觉投过来的视线没有焦点,似是视物不清。 荒野,破旧木屋,白发美人,琵琶。 门外挂着两只落了厚尘的红灯笼还在随风摆动,一切元素叠加起来,连系统也不确定了:【啊,狐妖?艳鬼?我拿的世界线没说这事啊!】 原先千百世界走过,什么妖啊鬼的没见过,也没有这样美丽的皮囊啊。 乐锦收回视线,懒得理会系统不靠谱的叽叽喳喳,漫不经心地想着。 掌柜迎过来,嘴要咧到耳后去:“哎呀,小店今天什么运气,先是赏了段雅乐,这荒山野岭的,一天还有两位贵客!您打尖还是住店呐?” 乐锦要了间房,那人也将琵琶放入琴囊,站起身来,与她见礼:“在下族中世代乐工,家在东边的深林之中,此行是要外出游历,调试琴音,见笑了。” 乐锦懒得配合这些文邹邹,只点了点头。思及他或许看不见,又开口:“我也刚从那里出来。” 小二刚收拾出乐锦的客房,正要下来招呼她入住,听到二人对话忍不住笑了:“二位客官说笑了,那可是鬼林,全是瘴气,通往的黑山更是未有人至,大灾之年流民都不敢进去求食,小店常年在此,不知见过多少恶徒向那边逃窜,也有不少游侠进去探险,可从未见过有人回来。” 难怪一路在林中见到些零零散散的白骨。想那山林的环境,也不像能定居的地方,她瞥了那抱着琴囊的人一眼。 系统在脑中又开始吐槽:【这小白脸长得漂亮,张嘴还挺能胡说八道,这小身板进咱们刚刚穿越的林子,连你杀的第一只老虎都打不过,不然就是他真是深山老妖!你可别被勾引走了!】 乐锦无意多谈,见客房收拾出来,便要壶茶上楼去了。进屋前还能听见楼下的动静:“公子若是看不清,小的扶您进屋吧?” “天生半瞎,有劳了。”那人声音温润。 关上房门,乐锦先斟了杯茶水,闻得淡淡霉味,不知茶叶放了多久。 这家店远没有表面那么正常,从进门开始,她便一直闻到些隐约的血腥味,不知从何处来。乐锦将水倒掉,坐在床边有些犹豫。 一般黑店总爱在夜黑时杀人夺财,现在刚过晌午,她的魂体也已感受到躯壳的排斥,只得赌一把,准备让系统调试好身体的匹配度,再趁着夜色未暗悄悄离开。 说干就干,乐锦平躺下来,立刻被躯壳弹了出去,系统嘟囔着天道不靠谱忙活起来,她便飘在窗边眺望,计划着去哪边弄匹马来。 过了 会,还真有匹马远远地奔来,另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进了院子,把马牵到另一头便火急火燎地跑向后厨,一个茅草小屋,掌柜和先前的小二正坐在那吃饭。乐锦的目光追过去,寻摸着房屋那头可能有个马厩。 掌柜的在他要张口前先抬手止住,站起来仰头扫了一眼,见两间客房的窗口均无人,才低声道:“狗东西,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那小二亦是悄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但乐锦本就五官灵敏,魂体状态更是不受躯壳限制,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在她耳中: “出事了!咱们前两天杀的那小子,是贺县县令的独子,偷跑出来的!他身边有个仆从半夜解手被咱们漏掉了,现在一大群县兵正过来呢,估计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我抄了近路才赶他们前头!” “狗日的玩意这么命大,还回去报信!”那掌柜的骂了一声。他本就是逃犯,能在此地盘踞多年,并非多有过人之处。 乌弥族大破国都,取长丰朝而代之后,二十年间,自乌弥皇室向下一派野蛮粗放之风,各路亡命徒本就无人管辖,他帮着贺县的老县令干了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时常交些孝敬,更是得以肆意妄为。 新县令走马上任,他们本欲消停一阵,先交好一番,谁料前几日来了个公子哥,半点不藏身上财宝,嚷嚷着要去鬼林探险,他们贪念横起,杀人夺财,竟出了大纰漏。 掌柜当机立断:“趁他们没来赶快走!不过先把这两个肉包做了。”肉包,自然是旅店仅有的两位客人。 早先的那个小二闻言道:“要用药先蒙翻他俩吗?” “太慢了,来不及!”掌柜想了想,“那男的琴是上好木料,身上指定有货,我们仨一起上,还杀不了个瞎子?” “至于那小娘们么……从着装便见得没几个子儿了,长得倒是水灵,杀了那男的,她还逃得到哪去?”几人邪笑几声,小二补充道,“现在各处闹灾,没粮食,她那细皮嫩肉的,吃着也不难嚼。” 乐锦在小二刚报完信时便催促系统,如今见他们进屋拿刀,更是扭头:“还没好么?” 系统将速度提到最快,cpu都要烧了:“五分钟!” 乐锦穿墙进了隔壁客房。 那把琵琶正摆在案上,男人对楼下的对话毫无所觉,正摩挲着一张布帛,也不知他个半瞎能否看清上面的文字。 乐锦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只希望此人可以多撑几下,等她回魂,便趁着混乱偷偷跑路。 至于救人?不好意思她自身都要难保了!善心大发很可能任务失败! 一般来说,旅店这伙人她一个干仨毫无压力,但一进这个世界,她便感觉自己的实力被压制到两成左右,大约是天道怕世界秩序被扰乱。 隔壁客房的门被敲响,是掌柜的声音:“客官,小店给您送饭来了。” “谢谢,不必了。”男人没有抬头。话音未落,木门推开的吱呀声响起,小二持刀奔入,刀尖穿过空气发出“唰”的一声。 男人侧头听了听,举起琴便挥了过去! 他出乎意料地颇有力气,小二尚未近身便偏离了方向,一头撞上墙。 “好了!”系统欢呼一声,一股吸力猛然将乐锦吸回体内。 一切的发生不过一瞬,乐锦从床上弹坐起来,正待翻窗走人,一声木板碎裂的声音,两间客房之间的墙破了个大洞,小二一头栽了过来。 两房内几人骤然相对,空气短暂地沉默下来。 2. 【已捉虫】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 按照乐锦的本性,此时应该说些“哟,这么热闹啊”之类的废话缓和一下气氛,但介于还在清冷白月光的旧工作模式,她抽出剑便直奔小二命脉。 小二扎了满身的木板渣,还没起身,忙举刀格挡,铮的一声,刀刃上竟多了个缺口,冷汗瞬间冒了他一背,一个骨碌便要翻身起来。 乐锦自不会等他起身,她持双剑,一剑被挡,当即便要继续发力击落他的武器,另一剑早已向肋下追去,小二的刀尚在脖颈前僵持,只得弓背空手硬接,血淅淅沥沥了满地,刀亦是飞了出去。 在这期间,那掌柜与男人也过了数招,他本以为两下便能解决,不料这瞎子身无武器却敏捷得很,刀还在挥动时便被他听见风声躲过。 此时见小二眼看着就要毙命,他明白乐锦才是最难缠的那个,抓准机会一脚将男人踹开几步,回身便要帮着小二先杀了乐锦,一边嘶吼一声:“老三!!” 老三便是先前回来报信的店小二,他似是落后一步,没跟着掌柜一起上来。 听到楼上的动静,老三加快速度,一把火点了楼下堆放的茅草,翻身上马,几步便踏出了院子。他摸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满了几人这些年杀人夺财剩下的财物,没有回头。 木结构建筑本就易燃,火舌开始蔓延,这是楼上众人皆不知道的。 掌柜确实比小二强上许多,乐锦实力本就被天道压制,加上才回魂,行动之间还存几分滞涩。 那小二刀被打飞,没有浪费时间去捡,反手掏出一把小刀,同掌柜合攻而来,乐锦双手应付,还算游刃有余,但一时半会也未能抓住漏洞更近一步。 无人注意的角落,那男人方才被踹得退后,正好退到琵琶附近,他从琴的覆手处摸出拨子,专心从打斗声与模糊的身影里辨别三人的身份与方位。 乐锦一剑斩了小二一条胳膊,见他退后几步,趁机与掌柜打斗,小二却忽而直直栽倒下来,没了气息,后脑正插着那把拨子。 掌柜暗骂一声,明白自己看走眼了,准备逃跑,乐锦没了小二在旁干扰,哪还能让他跑了去? 两具尸体横在地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乐锦擦着剑上鲜血,男人蹲下身摸索着从尸体上拔出拨子,听到布与剑的摩擦声抬头望来。 两人一俯一仰,几滴血溅上他脸畔,愈发显得眼下血痣妖艳起来,但那眼眸却还是一派懵懂纯净。 --- 拨子拔出来,乐锦瞥了眼店小二的尸体,致命伤干脆利落,几乎割断了他的喉管,她顿时感觉此人有点意思。 系统方才纵观战局,也惊叹道:【那玩意刚刚被他掷出去,在空中居然还能拐点弯!这拨子这么锋利,弹琴时真的不会把弦弄断吗?】 乐锦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忽而感到不对,她冲到窗前看了一眼,火光四起,再待片刻怕是房子都要烧塌了,另一边,浓烟也顺着门缝滚进来。 她转头,男人刚把琴放回囊中,一手还捂着腰部,方才掌柜那脚踹得应该不轻。 乐锦问:“能感受到窗那边的光吗?” 男人也闻到浓烟的味道,他的声音仍然平静:“能。” 她又问:“还能跳得动吗?” “能。” 乐锦拿过琴囊,两步跑到窗边,手一撑:“跟着!”尾音消失在风中。 落地滚了两圈,乐锦抬头,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跳下,她半接半扶了一把,分走些冲击,以做缓冲。 循着马厩里受惊的嘶鸣过去,正好还有两匹马,二人一路跑马,直到一处溪边,停下休整。 马踢踢踏踏地在一旁饮水,继而相互理起了毛。 乐锦看了片刻,没忍住心中痒意,上去揉搓了几下鬃毛。 之前在白月光业务线里,为了不崩人设,天知道她在某修仙世界对着兽人宗修士们毛绒绒的尾巴,面上如何冷淡,心中多么扼腕! 如今不用抑制自己的毛绒控本性,乐锦满足地倚在树下歇息。 方才又打架又是火场逃生,一番奔忙下来,天还是亮的。 男人也下了马,方才事态紧急,他尚未来得及将拨子放回琴中,仍在手里攥着。 乐锦摸马时他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时不时勾一下自己的头发,不知在想什么。 拨子上还沾着血,乐锦想了想,把自己擦剑的方巾叠了一下,干净那面递出去。 “多谢。”男人接过方巾,却先拭去了脸上的血珠,面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痕。 系统:【噫,他刚刚擦脸的动作好装,是不是故意勾引你!】 乐锦:【我早就好奇了,你怎么从一开始对他敌意就这么大?】 系统:【不知道,或许是第六感!万一他抢走你对我的宠爱了怎么办!】 乐锦:【……】 一人一统对话间,男人已经把方巾放入溪水中搓洗起来,乐锦本想说不必,见他专注,又靠了回去。 他洗完方巾,又开始清理自己的头发,以及沾了血和火中黑灰的衣角。 见他洗洗这个涮涮那个,白发在太阳下泛着光,乐锦手指不由地动了动。 这头白发看起来很好摸。 况且此情此景如此眼熟,她忽地想起某个午后,自己带了只浣熊,也是方从火中逃出生天。 她尚且年幼,跑到研究所外的一条河边便失了力气,抱着那浣熊躺倒在地。 那是只白化浣熊,受了重伤,竟还挣扎着想借河水梳理毛发,差点被冲走,乐锦哭笑不得,把它压在怀里,将手上的黑灰都揉到了它头顶。 乐锦的人生并不长,大半生都作为实验品生活在冰冷的研究所。这是难得不用再担心死亡如影随形的时刻,柔软的皮毛成为安全的象征一直刻在她心头,历经诸多世界后回忆起来,颇有几分恍惚。 听着他拧袍角时水淅淅沥沥的动静,乐锦闭上了眼,终于有空仔细翻看这次任务的故事线。 这个小世界中,长丰国立国三百余年,却在二十年前被乌弥异族所破,长丰国皇帝在战争之初便暴病而亡,新君初立,长丰军权最盛的大将便忽而叛国倒戈,众人才知其生母是乌弥族人。 两国兵力差距本不算大,竟硬是让乌弥一族打进了国都,在京的皇室宗亲多被虐杀。长丰臣子先后拥立两股亲王势力,力图复国,却均以失败告终。 乌弥一族虽顺利入主,本身却不懂治理,他们视长丰国民为最下等人,严格限制其入朝为官,王室贵族奢靡享受,不断加重赋税,加上天灾不断,至今是流民遍地,大小起义不断。 十四年前,长丰最后一支意图复国的敛阳王势力落败,灭门前夕,王妃诞下一对龙凤胎,被府上仆从暗中带走,成为长丰皇室仅剩的血脉,这对兄妹便是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终将完成复国的使命。< /p>乐锦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点,一名长丰叛臣归族养老时意外见到兄妹二人,从样貌猜出其身份。 他为了抢占功劳,并未声张,只自己派了人去暗杀,按原本的世界线,兄妹二人侥幸逃过,一路流亡到了隔壁县的流民当中,并在一场同官兵的冲突中失散。 乐锦如果落地在气运之子附近,应该正好能阻止这第一场针对他们的暗杀,虽然流民是气运之子的第一批追随者,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但如果早点解决掉那个叛臣,毕竟能够减轻兄妹身份暴露,受到更多追杀的风险。 现在过去,只能先赶在那场流民与官兵的冲突时护住二人了。 思索之间,乐锦总感受到男人的视线一会在她身上清浅地扫一下,又迅速收回,先前骑马时也是如此,这人从出了旅店后便奇怪的很,也不知这半瞎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她睁眼,弄出些动静。 那男人直起身来,忽地向乐锦一拜,声音也如溪水一般:“在下无姓之人,单名莲,族群常年隐居山中,不知世间凶险,幸得恩人救命,愿跟随您左右服侍……” 乐锦被这一下惊得表情都端不住了,系统更是在她脑中笑得打滚:【哈哈哈哈,还玩上以身相许了,他话本子看多了吧!土不土啊!】 莲却不待她插嘴拒绝:“在下在族中时曾照顾族内幼儿,颇通家务,会做饭缝衣,会奏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乐锦到嘴边的话头忽地一顿。 因为她想起,这个气运之子守护的任务,基本都是发生在故事主线前,气运之子尚且年幼,磨砺尚未真正开始时,也就是说,她除了保护他们不早亡,还得顺便带孩子! 而在干清冷白月光业务时,同龄的各路主配角对她都是类似于只敢远观的态度,更别说小辈了。 荒野之中,敢独身出来闯荡,身怀武力的半瞎,这一切都透露些奇怪,但他的保姆技能真的很吸引人…… 更何况就这个小世界而言,乱世之中,气运之子身边多一份助力也是好的。 或许此人别有目的,但乐锦有自信能及时杀了他,这是她对自己历经无数世界锤炼的身手的信任。 乐锦向来不是反复权衡,优柔寡断之人。打定主意留个心眼继续观察,她便开了口:“你可以叫我乐锦。服侍就算了,后面或许要劳烦你帮忙带带孩子。”她翻身上马,准备继续赶路。 莲颇为欣喜地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跟着上马,行了一段路,神态却肉眼可见地纠结起来。 在二人远远看到县城的城门时候,他有些按捺不住地道:“原来恩人已有孩子了吗……” 话刚出口,他又似是立刻意识到自己逾矩了,有些慌乱地补充道,“在下会万分小心服侍的。” 乐锦:“……朋友的遗孤。” 乐锦骑在前面,看不见背后莲听到她的话语,真正舒展了眉目,有几分雀跃起来。 天黑时,二人终于进了县里,在正经客栈要了两间房,约好第二天出发时间,乐锦便急着收拾自己满身狼狈去了。 莲也进了屋,却没有忙着梳洗,而是在案边坐下。 夜晚静谧,房间里只有烛影摇晃,他掏出那张布帛,摩挲片刻,缓缓展开。 目光雪亮,落定在帛上文字,哪还有白日无法视物的情态。 布帛只有一行谶语:“火光之处,命定之人现。” 3.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三) 清晨,二人继续一路向西,往寿州方向而去。 系统又开始向不知哪路神佛祈祷:【暗杀就在今晚,我们是赶不上了,两位气运之子一定要撑住啊!】 乐锦:【相信他们的主角光环!】 系统:【可我们来这个世界不就是因为主角光环的运转不稳当了吗!】 而被它挂念的气运之子,打了个喷嚏,对前来接迎的人点点头:“走吧。” 尽管由于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弱,十四岁的少男少女仍是抽条发育,有些高挑的模样了。 爬上马车,望着车内力图低调却仍显奢华的内饰,这对兄妹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复杂。 四年前,父亲重病,冯安与兄长冯庸突然觉醒了一项常人没有的能力。 当他们凝神望向某人时,能看到其人生的几个碎片。冯庸看到的是过往,冯安看到的则是未来。 看到的内容极零碎,时常不过是几个一闪而过的瞬间,并且是固定的,不论重新看向此人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片段,只有当命运确实改变,或是前一个未来的节点已过时,冯安所看到的才会变成另一个碎片。 但多数时候,人在知情的情况下,仍会走向既定命运。 在父亲身上,冯安看到他了无生气的尸体,冯庸则看到一位着装庄严的男人将两个襁褓放入父亲手中,一位妇人倚着床柱,三人都在落泪。从那时起,他们隐隐明白,父亲或许实为养父。 一周后,父亲恢复了些精神,将他们召到榻前,端详片刻,第一次揭开他们身世的一角:“庸和安,是你们生身父母取的名字。” 不待兄妹开口,他瞪大眼睛,攥紧二人的手:“不要追问你们的身世,此生都不要去京城,不要科举。” 兄妹点头,见父亲很有力气,都以为是要转好了。冯庸想提醒父亲,当今科举早已停了多年,他会跟着父亲学木工,也做一名木匠,父亲的目光却在说完这句话后散了。 “主子,我把他们养大了。”他愣愣地盯着兄妹俩,含糊地念了这么一句,便断了气,至死也没有明说他们从何而来。 埋了父亲后,十岁的两个孩子开始为生计苦恼。 冯安在医馆做女医兼稳婆的学徒,冯庸则继承父业,接些木工活计,二人偶尔会在城口支个算命的摊位,将窥见命运的能力伪装成掐算卜卦,补贴家用,日子勉强过得去。 四年来,他们名声渐起,本地的几位地主曾出高价求卦,均被兄妹俩拒绝了。他们家在和宁县的边缘处,见过不少地主强逼农家出卖土地的事,不愿屈从于这些嘴脸丑恶之人。 但直到今年,连年加重的赋税终于在一场洪灾的推动下激发出一场巨变,粮食几乎颗粒无收,无数农人交不起税而卖地,无立锥之地。地主与大族藏着大量存粮,以至于粮价高涨,冯庸半年几乎没有订单,只得做些零工,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恰在此时,何家派人前来,邀请兄妹二人观其家运。 何家是寿州望族,在和宁县没有分支,兄妹无从亲眼了解其作风,但何家最近放粮施粥的善举,是他们有所耳闻的,最近的生活也着实困难,没有余力考虑什么傲骨,点头便答应下来。 所谓观家运,其实是在入府拜见时,一路通过对府上仆从与人口的观测,从多个个人的命运片段里推测整体走向,说些奉承话,再编点可有可无的注意事项。 二人已经拿了报酬,此时登马车便是何府派人送他们返程。 今日还算顺利,他们正要出府时,迎面碰上了一位老人,被何家小辈簇拥着,似乎是族中长老,刚致仕归乡。冯庸冯安在他身上看到的片段倒都是正常的朝廷工作与教养小辈,但那族老看到他们时,却面露震惊。 兄妹行了晚辈礼,仆从向何族老介绍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 “原来如此,两位小友有些像我的旧识,你们家在何处?父亲是谁?”老人的失态只是一瞬,他和蔼地看着他们,语气和缓。 “家父是和宁县的木匠冯有,已于四年前病逝,家中只有我与舍妹二人。” “哦……或许是错认了。”老人微笑着点点头,嘱咐仆从将他们务必送归,便缓步离去。 一切经历都挺正常,但冯安总觉得有些不安,方才对视一眼,她便知兄长也是如此。自从十岁获得特殊能力后,直觉对他们而言也是有参考性的。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能有什么是会被贪图的呢。”冯庸安慰妹妹。 马车远去,府中老人的心却静不下来了。 何泰,方才那位族老,坐在书房中面容冷峻。 他何氏一族,新朝建立以来愈发繁盛,族中子辈在朝中担任要职,原因无他,是他当年做了正确选择,向乌弥族投诚。 敛阳王落败被斩时,是他负责监刑,敛阳王妃随后自杀,还大着肚子,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尸两命。 但看方才那对兄妹,尤其是女孩,与敛阳王五官极为肖似。 何泰沉吟片刻,招了个亲信过来:“方才来府上卜算的两个孩子,派人跟过去,带着他们的头颅回来,不要声张。” “是。” 亲信离开,何泰起身,悠悠地拨弄两下香炉。 不能声张,万一让其他当年的老狐狸发现,抢了功就不好了。 不论是不是真的敛阳王遗孤,单凭那张脸,就够他为何家再争取一份繁荣。 傍晚时,兄妹终于归家,收拾一番已是深夜了。 今夜天有些阴,正要歇息时,冯庸忽地想起有件未完成的木活还在院子里,担心下雨淋着,准备搬到屋里。 刚打开门,便感觉不对,门外的树十年如一日,今夜树冠的黑影却显得茂密起来,在夜色里糊成一团看不清晰。 冯庸凝神望去,脸色一变,草木可窥探不到过往,那分明藏了个人!他立刻拿起屋内的劈柴斧,拉过冯安,给她也塞了把短刀,示意从院子侧面跑。 许是脚步声明显,那树上的人没再躲藏,跳下径直冲过来! 冯庸扭头,却见那蒙面人身姿高大,速度极快,不是平日的县兵民壮所能比拟,像是世家的精兵。 冯庸之前跟猎户学过些自保的招数,但此时势单力薄,身边尚有妹妹,顿时放弃直面拼杀,拉着冯安只管抄小路奔逃。 这一带在寿州边缘,本就多山,家户间住得较远,一时间无法呼救求援。 好在那蒙面人本来应是想等他们睡下再暗中行事,没料到会突然开门,藏身之地有些距离,兄妹俩又熟悉山路,绕来绕去,真拉开了些距离。 但十四岁的体力终究比不过成年壮汉,冯安呼哧喘着气,明白这样下去不行。她猛地回头,凝神片刻,忽而挣开冯庸停下来,嗓音沙哑:“你是何家的人。” 那蒙面人不解她如何辨认,没有出声。见两人停下,只当他们是跑不动了, 加快脚步准备解决他们。 但冯安又开口快速道:“你姐姐在府里当差,今夜她会被何家的两位公子凌辱致死。你再不回去,只能看到她的尸体,几乎没有一处好肉了。” 那蒙面人不解她怎知他有个姐姐,只当这丫头在诓他,脚步却还是犹疑地慢了下来。 冯庸立刻反应过来,接过话头:“她抚养你长大,你当年却招惹祸端,害得她丈夫儿子全部死去,现在又要为了仇人做事么?” 那人面色终于变了,惊疑不定地看过来,月光下,这对兄妹目光深邃。 那个女孩分明比他矮了许多,看他的眼神却糅着傲然与悯意,竟有些睥睨之感,令人不自觉地臣服。她语气冷冽,“上天谅你无意之过,施以唯一的弥补机会,端看你如何抉择了。” 短暂又漫长的静默之中,兄妹俩捏紧武器。 那蒙面人最终也没有出声,踌躇片刻,还是焦急地转身离去了。 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我看他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哭喊着阿姊,尸体手上还绑着何家家纹的衣带,今天在何府时见过那个纹样。”冯安道。 “嗯,先前开门时我也看到些过往,他对他姐姐应是一直有愧。”冯庸疲惫地搓了把脸,“为何要杀我们?” 冯安思来想去,唯一的不对劲是在那族老见到他们的脸之后:“我们长得很像谁,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她没有明说,但兄妹都心知与父母辈的恩怨有关。 “家里不能呆了,我们得把脸抹脏,往不可能见到达官贵人的地方藏。”冯庸没有多做犹豫,“寿州之内,和宁以南都有何家支脉,先往北走吧,去临济县。” 兄妹不再多言,隐隐都感觉可能以后多年都无法回到成长的小院了。冯安的能力在自己和胞兄身上无法使用,未来如何,谁也不知晓。 双生子压下心中的不安,在夜里相互搀扶着,向未知而去。 另一边,乐锦两人奔马一天,已然歇息了。 昨夜还能住客栈,今日只能露宿野外。二人休息的地方是个大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在视野开阔,地势较缓,也没有虎狼等大型野兽。 二人燃起火堆,莲负责守前半夜,乐锦将外袍铺在地上,枕着胳膊。 没一会,听得乐锦的呼吸均匀起来,莲终于敢直白地看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黑发,侧颜,最后落在修长分明的手上。 莲歪歪头,体内不断涌起凑上去的渴望与亲昵,这是他自己意识所不能控制的,好似他对这只手,或者这个气息曾无比熟悉一般。 或许是在梦里,这个人曾抚摸或是轻挠着他的毛发,他甚至能感受到这只手的温度,微凉而干燥,有着常年持握武器起的薄茧。 但此时此刻,他们又确实只相识不到两天。 莲垂眸,拿起木枝拨弄火堆。 忽而他本能地感到危险,抬起头来,一条毒蛇正扑面窜来! 方才竟没有听到任何悉索的动静!莲果断出手,一把捏住七寸,瞬间将蛇头钉在地上,用的是白天时乐锦给的防身小刀。 全程极快,几乎毫无声响,但莲还是怕惊动了乐锦休息。他跪坐在地,拔出小刀,刚扭头准备看一眼,一抹尖锐便顶到他脖颈。 四周静谧,连风也没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乐锦持剑望来,声音冷冽:“我看你视力挺好的。跟着我什么目的?” 4.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四) 乐锦早些时候便留意到了,白天时,莲确实看起来如他所说的“半瞎”一样,似乎有光感,也能看见极模糊的影子,但多数时候仍需以听觉辅助,以至于他做各种事情都有些慢半拍。 但一到夜幕降临,此人便会进入类似“懒得装了”的状态,一大表现便是,乐锦策马时,他偷瞄过来的频率直线上升。昨天还能理解是想跟着她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乐锦想了想,决定试探一下。 毒蛇是她在休整时顺手抓的,系统刚才帮忙放的。系统功能无法适用于和气运之子相关的一切人事物上,因此成功对莲放出蛇,便解决了乐锦第一个疑虑,至少此人在原世界线上与气运之子没有任何关联,不用担心对冯庸冯安不利。 蛇是从系统空间直接掏出来的,因而没有声响,也没有扑面时的气流。莲方才的动作行云流水,明显全靠眼力,半点不瞎,乐锦便更纳闷了:不是与气运之子有关,那他装什么瞎? 抽出剑时,她吩咐系统:【把人物实时情绪分析器打开。】这个道具也只能在与气运之子无关的角色上使用,这还是她第一次用。 被剑指着喉咙,莲没有半分闪躲,回望过来,火堆将他眼底映照得明亮。那粒血红小痣在火光下明灭,乐锦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有一瞬恍了神。 系统正兢兢业业地分析莲的实时情绪:【仪器分析他的情绪是……安宁与喜悦?】 系统简直悚然,破口大骂:【被剑指着还把他爽到了?有毛病吧这人??】 乐锦一时无语,感觉系统道具长期被各位快穿员视为鸡肋一点都不冤,这分析得也太离谱了!谁被剑指着的心情是这样啊! 她对该道具的准确性顿时不抱希望,又让系统给关掉了。 莲没有立刻解释,他先是调整了姿势,正襟危坐,从怀中摸出一张布帛,交给乐锦。 这张布帛乐锦在黑店时离魂见他拿过,她单手接过,上面还沾着莲的体温,隐约有淡香钻进鼻尖。乐锦耳朵一热,抛开胡思乱想,抖开布帛,定睛望去。 系统跟着看:【火光之中命定人现?这什么啊?他上月老庙求的签?】 “我不是有意想隐瞒恩人的。”白天时乐锦让他不要搞那些文邹邹了,莲后面便一直用白话,“我白日时确实几乎不能视物,但夜晚时视力却极为敏锐,因这种事情世间少见,外出时,族中让我不要多言。” 他看向乐锦手中布帛。 “我是族中所捡的弃婴,被发现时,手里握着这片布。自我有记忆时,就一直隐隐感觉,我是为了寻人来到这世上的。”莲的语气有些低落,“我不知要找谁,也不知道去何处找寻,这句谶语是个提醒,但我解读不出。” “但昨日旅店起火,有个声音告诉我,找到了。”莲没有继续说下去,专注地盯着她。乐锦甚至能看到他眼瞳中氤氲着自己的倒影。 她被这个走向惊呆了。听到前面,她以为莲要说跟着自己是为了寻求庇护方便寻人,结果到最后的未尽之语,乐锦便升起不妙的预感。 “我们在着火前就见到了。”乐锦一紧张就重新进入旧业务的工作模式,冷着脸只回应这么一句,试图提醒莲他可能找错了人。按照布帛上的言语,应该是火光之中他要寻的人初次出现才对。 此事任何人听来都匪夷所思,莲本就没有指望乐锦接受,但他也没有让步,只固执地摇了摇头,坚定道:“没有寻错,我要找的人就是您。我能感受到。” 乐锦一时不知如何回复,急得问系统:【我记得手册上说,这条业务线有些世界给的身体在快穿员到来之前虽然也是空壳,但为了不超出天道秩序,设定了一定的人生轨迹,也有自己的社会关系和过往经历,我们这次拿的是这种身体吗?】 系统:【不是啊!这次的身体是这个世界小天道现捏的,连样貌都还原的你本来面目,他肯定是认错人了!】 见对方沉默,莲没有打扰。他有一点没说的是,自己并非人类。 将他捡回去的族群也是妖族,是一群貉,在化形前,抛开格格不入的白色毛发,他虽与族人们在形态习性上都有些相像,但自幼年时,他便一直自然地知道,自己与他们并非同类。 他是属于一个人的,他弄丢了自己的主人。 心中一直有一道声音这样告诉他。但他属于谁?莲的意识没有告诉他,他没有任何相关记忆,每当他试图探究时,便有种压抑感,似乎自己缺了什么很重要的部分。 我是属于她的吗?莲的目光又不住落向乐锦持剑的手,努力按捺着把头蹭上去亲近,请求她抚摸自己毛发的渴望,他唾弃自己,真是初化人形,野性未消。 莲期期艾艾地开口:“恩人不必因此有负担,我一切所想,只是跟随您左右而已。” 乐锦此时也不打算继续和莲纠结到底找对找错人的问题了,此时,其实及时分道扬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以免多生事端。 她的性格也不愿应付任何可能的纠葛。乐锦的拒绝都到了嘴边,却顿住了。 相识甚短,乐锦只觉得莲是一个充斥着迷雾的矛盾体。他杀人时干脆利落,甚至有几分冷漠,却又时常有种小动物般的天真。赶路难免形容狼狈,但每至有水源的地方休整时,他便开始洗洗搓搓,令人幻视一些给自己舔毛的贵宠。 今晨离开贺县时,乐锦买了些干粮,莲则要了包糕点,转身就走,差点被店家追着打。最后是乐锦交了钱,一转头,男人已经吃上了,一手正兜在点心下接着渣滓,听到她刻意放大的脚步声,大约是白天看不见她的棺材脸,还能无辜地对她微笑。 分明初次见面,他如诸多书生般又是在下又是见笑的,一句话听得乐锦脑袋发胀,此时却连世间交易的基本规则都不知晓了。 此刻,许是从乐锦的沉默中明白她的拒绝,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不自觉地碾咬着下唇内缘,几乎要磨破。夜晚时他格外喜欢盯着人看,此时也没有移开视线,乐锦居高临下,隐约看得到几分水雾。 她莫名从中看出几分可怜。 “随便吧,你可以跟着继续找你要找的人。”她终于收回剑。 言罢,乐锦避开他重新雀跃起来的眸子,拨弄起火堆:“睡吧,该换我守夜了。” 系统:【你同意了?这不符合你的设定!你真被他勾引了?!工作期间禁止谈恋爱!】 【闭嘴。】系统安静如鸡。 【主线无关角色,对气运之子没有影响,带着就带着呗。】乐锦在心中桀桀笑了两声,【好不容易换业务线了,我就要狠狠ooc!】 系统翻个白眼,嘟嘟囔囔些废话休眠去了。 四周与脑海都恢复一片静谧。乐锦收起方才同系统玩笑的姿态,她垂眸,盯着噼啪的火星,捻了捻方才持剑的手指。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到最后怎地拐了个弯。或许是今夜一番试探已经把乐锦的脑中内存占用完了,或许是他真的总让她想起自己的那只浣熊吧。 --- 地图上,气运之子的光点一路北移。 冯庸冯安兄妹俩此时应当已经顺利混入临济的数百流民之中,这群历经天灾人祸的人们会率先涌向距离最近,物资算是充盈的太州,寻求收容安置。 几日奔波,远远看到城门处的嘈杂混乱时,乐锦知道,正好赶上下个节点了。 此时城门下,孩子的哭声与女人男人的骂声混杂在一起。太州城守卒多为乌弥族人,毫不留情地挥着武器,也骂着些听不懂的话。 冯安和冯庸被冲散了些距离,她处于混乱外围,身侧有人保护,尚且没有受伤。冯庸挥着劈柴斧,刚击退一名城兵,扭头便见有个乌弥人一个趔趄,手上的刀直对着个孩子便要挥去! 乌弥人的体型对他来说如此庞大,那孩子懵懂地看着,连哭闹都忘了。 冯庸想都没想,一个挺身便把孩子扑了出去,长刀却已至他身前。 “哥!!” 一切事情都发生于一瞬,冯安看到这幕,鞭长莫及,却忽地有破空声,一支箭矢竟穿过这片混乱,直直插入那乌弥人的胳膊中!长刀顿时脱力落下。 现场短暂地安静一瞬,所有人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两个骑马的人,一人持弓,看不清面目。 冯庸趁此大喝一声:“走!” 乐锦平行着与他们逃跑的同方向前行,不时射一箭拦停追得近的乌弥兵。当今不许民间买卖弓弩,这还是他们过来时遇到伙山贼,乐锦顺手缴的,此时发挥了大用处。 县尉刚刚赶到,立刻想让卫兵上城墙放箭,却被紧随而后的县令拦住了。 “不入我太州便够了,何必多管闲事。”县令道,看着流民们四散着奔入林中,没当回事。 当今圣上打下长丰后,只图享乐,连带着功臣们对于管理这个偌大的国家都毫无兴趣,地方的治理更是放任。律法上虽要求各地遇流民则押送回籍,但地方官员有自己的想法。不进我管理的城池就够了,多浪费那些力气作甚? 另一边,乐锦终于与气运之子等人会合。 尚未来得及交谈什么,乐锦便听得一个流民对冯安说的话:“神女,我们接下来该往哪去?” 神女?乐锦挑了挑眉。 5.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五) 守卒会刀剑相向,不论死伤,是众人未曾预料的,连冯安的能力也没捕捉到。而这神女之事,城口混乱如何而来,须得从头说起。 太州与寿州均是沿河而建,前朝时,朝廷在位于上游的太州境内立下水闸,并一路修堤建坝以减水。 但自乌弥立国后,几次巩固堤坝,治水官员偷工减料,圣上皆是轻轻揭过,此后两地官员更是肆意。今年暴雨不断,太州常年闭闸蓄水,至前些日子忽而开闸,下游洪水决堤,临济县首当其冲,受灾最为严重。 冯家兄妹到临济时,这批人已经要往太州乞食求生。他们多互为同乡邻乡,数日无粮,沿途树皮都被剥落下来,虽尚未到人相食的地步,但眼看着也不远了,只是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回归野兽的人罢了。 看着忽而钻出来的两个瘦弱少年,流民们眼睛发绿,都在等着谁第一个发话。只要有人带头,恶便不再是恶了。 此时,那女孩却忽然对一个男人开口了:“你的罪孽深重,今夜便会死去。” 男人一愣,勃然大怒,提拳便要冲上:“小蹄子说什么呢!”他转头对其他人喊道,“把他俩杀了,今天我们都能喝着肉汤!” 人们蠢蠢欲动起来。那男孩举着把砍柴斧向前一步,女孩表情不变,直直盯着他:“洪灾方过不久,饥荒伊始时,你就杀了自己的老母,把她炖了肉汤。” 那男人双眼瞪大,尚未来得及再开口,他身边另一个汉子忽地崩溃了,吼道:“你不是说和娘去找食,见娘被河水冲走了?你——你那天拿回来,说是在捡的被洪水淹死的野猪肉——”他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你当我就忍心了?没办法了啊!你当时病得要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仨都得死!是娘自己愿意的!你当我不痛苦吗!凭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些!” 那男人也红了眼眶,面上却狞笑起来,形容恐怖:“你当真不知道?赈灾粮一直没有来,山上的草都要被人薅光了,野猪肉是说捡就捡的?我看你吃得很香啊,没感觉和原先打的野猪肉口感不一样么?”他扑了上去,兄弟俩扭打在一起。 人们麻木地旁观,无人谴责,也无人阻拦。他们面向冯家兄妹的脚步踌躇起来,多了几分忌惮。 冯安没有停顿,继续指了几个人,一一道出他们曾经的经历。直到最后,她一次看向三五个人,表情柔和了些:“前几次,他们想易子而食时,是你们在其中周旋。这群人没有走向相互残杀的地步,你们终将得到应有的善报。” 此时旁边忽地传来一声哭喊,是那对互殴的兄弟,被冯安当面认定“今夜将死”的男人磕到一块尖石,已经断了气。 冯安的谶语应验,人群彻底陷入死寂,只有那汉子的啜泣声不时响起。 数百双眼睛之下,那少女面容冷峻,她微昂起头,眼帘半阖,声音清凌凌地,不带感情:“苦海无涯,你们的罪孽与功德,可都自有王母垂目映照。” 世道不安,人心不定,正是最容易滋生信仰的时期。 一名妇人颤抖着伏地:“神,神女!请救我们出苦难吧!” 叩头的声音惊醒众人,人群呼啦啦地跪下,饱受苦难的流民们消瘦佝偻,有人狂热,有人畏惧,有人目光闪烁。 冯庸始终伫立在冯安的侧前方。这是兄妹俩早就商量好的策略,他们早先便看好了拿哪几个人进行震慑,由冯安扮作神女,冯庸则只是神女降生人间选下的凡人护法。 这一安排自然有更多考虑。兄妹俩在家时虽会打着卜算的幌子补贴些家用,却并不喜一些人依赖鬼神之说,以至荒废本业。更别提创立教门之类,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最易干出伤天害理之事。 装神弄鬼,不过是暂时立足于流民之间,借人群庇护躲过追杀的无奈之举。 此前常居和宁小县,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就罢了,如今兄妹二人有家不能回,已然与流民无异,既利用了这群人,又见他们现状,二人更想带领众人真正寻一处地方安顿下来,以人而非神的力量。于是,便没有将冯庸的身份假托神明。 同时,前方路途必然颠沛,妹妹懂医术,也更擅人心谋略,适合坐镇后方,唯一的神女身份能让她的安全多一份保障,这便是冯庸的私心了。 众人本身行至半途,再走一日就要到太州,便暂且继续前去。 流民本就群龙无首,全靠几个尚存热心之人时常调停矛盾,兄妹俩甫一加入,隐隐有被拥护为首的趋势。 但说是拥护,也不过在畏惧与疑虑之下暂且不敢相互行恶罢了,冯庸与那三五个被冯安指为“将有善报”的人拉起一支维护秩序的团体,确保每日寻得的食物能分配到老幼。 但真到同外界起了冲突时,仓促之间,未曾磨合训练,真要说什么组织性,仍是没有的。 太州似乎有所预料,众人到达时早已关闭城门,派有守卒把守。流民纷纷跪下乞求,哀嚎声与孩童的啼哭响成一片。 “还求老爷们放我们进去谋条生路,我们可寻荒地自行开垦,或是卖身为奴为仆,只为讨口饭吃,绝不作乱……” 冯庸出面交涉,话音未落,那守卒头领便大喝一声:“朝廷有制,凡流民押回原籍!” 守卒们抽出长棍,有几人冲出,想直接爬城墙入城,一个汉子跑在最前,被迎面一棍,仰头倒下。 此时太州方尚且是威慑为主,意图抓捕,但那汉子倒地后,瞪大眼没了气息,竟是出了人命。他妻子凄厉地惨叫一声,抬起头便要拼命。 恰在此时,流民中有人大喊一句:“和他们拼了!狗日的乌弥皇帝不给我们活路啊!” 冯庸听到这句话,心道不好。 果然,那守卒头领道:“好啊!原是一群反贼!”其他守卒瞬间抽出腰间朴刀铁尺,不管杀伤。人群陷入混乱,一片拼杀。 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境地,少年人刚升起的点点雄心便被无法组织起众人的无力感及眼下危机击个粉碎,不过冯庸此刻也无暇反思自己的天真,只好抄起劈柴斧加入战局。 乐锦便是此时到场的。 --- 时间回到现在。 听得神女一词,乐锦顿时明白为何混乱时冯安身边还始终有人保护。 气运之子能窥人命运的特殊能力她是知晓的,属于任务给的人物背景,但剧情线不会那么细节,只说兄妹二人躲过追杀,混入流民后迅速成为头领人物。如今看来,他们虽年龄不大,却颇善于运用异能给自己造势。 冯安显然对这一称呼适应良好,她抬手示意那流民等会再说,凝神望向乐锦:“感谢这位——”她忽地卡壳了。 < p>十四岁的女孩毕竟稚嫩,一时没掩盖住自己的惊诧,乐锦还是有几分好奇她看到了什么的。 严格来说,真正属于乐锦的人生在她进入快穿局前死亡时便已结束,在白月光业务线的无数世界中,她不过是个扮演他人的幽魂罢了,以至于如今即使没了人设的拘束,也总出不了戏。 短暂的失态后,冯安迅速接上:“——女侠出手相助。我等流落至此,无以回报,如有用得到的地方,愿效犬马之劳。” 乐锦却没有直接答复冯安。她一低头,对上几个流民孩子的眼神,他们正盯着马流了口水。 洪灾方过时,听说官府有赈灾粮要来,人们还能靠着少有的存粮,在附近的山上寻些动物尸体与野菜过活,但要真有一粒赈粮送到,他们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景地。多日以来,别说肉了,几乎都靠草根土块充饥,难得见到匹牲畜,大人们也眼馋,只是方蒙搭救,又畏惧神女,强压抑着。 乐锦心下叹息,这乌弥统治者确实不干人事。她面上表情不变,侧耳听了听,只道:“来了。” 另一侧,马蹄声渐近,人们心下一紧,以为是追兵来了,心下绝望,谁料一个形容奇异的人坐在马上,远处看一片白影,近了,那人面容年轻而艳丽,却竟是满头白发!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时四下无声。 冯安凝神向莲看去,不可置信地扭头与兄长对视,两人眼底是一样的诧异,她的目光开始在乐锦与莲间往返梭巡。 莲下了马,退至乐锦身后。众人注意到那马还拉着辆车,上面尽是茅草。 乐锦上前抽出一捆草,露出下面的粮袋。 流民哗然,恍然以为自己身处梦中,一时竟无人哄抢,无人动弹。 乐锦决定助这俩小神棍一臂之力。她面容肃然:“我等使者前来相助神女。” 莲站在她身后,一人白发如瀑,带着粮食如从天而降,一人墨发束起,方才刚挽弓救他们于危难,两人面上相似的无心无情,不似此世间凡人。 “王母保佑!神女保佑!”人们跪拜而下,所有人眼中都是一样的狂热,彻底信服。 这车粮食,自然也是在那伙山贼手中夺下的。彼时他们方从一支走散的商队手中劫得,才同护卫打斗一场,迎面遇上乐锦二人,正欲顺手打劫,便被乐锦黑吃黑了。 她已经彻底适应了这具躯壳,不用再像黑店时那样一对二都纠缠许久,杀神一般。那商队乃是几户义商派往邻近郡县进行赈济的,得乐锦相救,乐锦便向他们要了一车粮。 众人继续向西行了一段,确认太州无人追来后,就地休整。 许多话人前不方便说,兄妹引乐锦二人往深走了些,远远看着流民们。 尚未寻得安顿之处,只有一车粮食,流民们几百张嘴,每人最后分得的也不过一份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但人们却十分满足,人群自流浪以来首次响起了说笑声。 不能带流民们找到活路,饶是真正的神女也要被拉下神坛,饮血啖肉。乐锦先是拦下将要刺中冯庸的刀剑,又神奇地拿出粮食,冯庸满心疑惑,更无比感激,拉着冯安欲行大礼。 乐锦拦住他们,好几种开场白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最终放弃思考,遵从本心先问出了一句让兄妹俩大惊失色的话:“你们在我身上看到什么片段了?” 6.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六) 父亲去世后,兄妹俩借异能谋生时,都以占卦卜算为掩盖。 乐锦自称神使配合他们,说明她知晓两人是假托神迹;方才话语又透露她既知道他们的能力要通过眼看才能实现,也知晓看到的都是片段,这分明是完全知晓二人的能力。 兄妹俩早先时候便猜测乐锦和莲必非常人。 他们能看到的碎片虽然固定而有限,但往常起码在发动上无往不利,今天是头一次遇到全然空白的情况,还是一次性出现两个。方才冯安的失态便是因为此事。 他们看不到乐锦与莲的过去或未来,两人像是完全凭空出现的人,不受此方世界命运的纠缠。 冯庸冯安如受了惊的幼兽,紧张而警惕地看向乐锦。 乐锦想了想,添了句解释,安抚他们:“你们母亲也有这样的能力,我见他们称你为神女,猜测你们也有所继承。” 这话自然是瞎编的。这能力是独属于气运之子的机遇,乐锦的身体是小天道现捏的,自然与敛阳王夫妇也没有交情。不过斯人已逝,她借他们编个身份毫无心理压力。 兄妹俩有些怔愣。 “您认识我们的……母亲?”他们这是第一次真正听说起生父母的事情,喊起母亲一词甚至十分陌生。 “旧识。”乐锦没什么表情,瞎话一开头越编越顺,她参考任务的背景线,为自己的出现找了个由头:“我方知晓你二人存在,本是寻找时带粮路过,见不惯官府打杀流民,顺手搭救,未曾料想……” 她看向冯安,原本淡漠的眼底适时装出几分怀念:“你肖似你父亲,一眼便能认出。” 莲站在一旁安静地听她忽悠孩子,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乐锦露面以来便是副没什么言语的冰冷模样,此时忽而说了一长串话,表情也隐约多了几分鲜活,兄妹俩信了七八分,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 “我们从您两位身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带着对长辈的恭敬先回答了乐锦一开始的问题。 系统在脑中吐槽:【你要真是坏人,他们这不是随便就被套出话来了吗?他们不是才被追杀过吗?这么傻的气运之子真的能为人君吗?】 【我们参与的时间点是主线之前嘛,气运之子还纯真呢,我们走后,他们自会在毒打里成长起来的。】 单就任务来说,此时气运之子好忽悠正好让乐锦省心了,否则去想周全的接近方法,她脑子就要罢工了。 另一边,少年们紧随而来是对身世的好奇,却还有些畏惧乐锦的气场,欲言又止。乐锦没给他们追问的机会,迅速转了话题:“你们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兄妹俩便将被何家追杀一事大致讲了。 乐锦出此问句,是为了给杀何泰封口寻个表面动机,她点点头:“身世的事情,等安顿下来再说。你们现在什么打算?” 冯安顿时肃容沉思。 她知道,这批粮撑不了多久,此时必须拿出个能让所有人安定下来的策略。何家有一幅西南三州的舆图,彼时她被侍从引着穿过各间厅堂看风水,只是匆匆扫过,但冯安记性极好,还能回忆个大概。 “姑山。”她道,“我们现在距姑山不算远,我在医馆学徒时,师傅说过,姑山一脉土壤肥沃,草药茂盛,生长作物亦是合适。朝廷虽下了禁令,不让入山开垦,但姑山地处三州交界处,反而管控薄弱。” 冯庸也记得那舆图,他印象更深的是山川地形关系,对妹妹的提议点头认可,补充道:“姑山一带关隘很多,易守难攻,就是官府来赶我们,也有依仗。” 如此抉择,便是明摆着要同朝廷对着干了。 乐锦心下欣慰。 在原本的世界线上,气运之子也是在姑山起事,但没有乐锦出手相助,兄妹俩在太州城下的混乱中被冲散,冯庸等人被当作反贼关进大牢,冯庸与几人逃脱,东躲西藏,最后得知姑山有义军起事,方去投奔,一步步成为高层,与原头领决裂后,将其势力吞并,成为反乌弥义军中最大的一支; 而冯安与一众妇孺老人被押回临济,官府自不是简单将他们放回去便罢,而是强行加上更重的劳役,冯安逃离后一路颠沛,扮作男儿,流落到他们父亲的封地敛阳,方被敛阳王旧臣认出,当作唯一的遗孤拥立起来,继承了父亲的路线,同冯庸一南一北,推翻乌弥,再续长丰国运。 如今尚在一切原初,兄妹二人权衡局势,仍选定此处,姑山尚无错综势力,尽早发展势力,或可避免原本义军内部的诸多纷争,天下安定的图景说不定能更早出现。 她提醒冯家兄妹:“我在来时路上,见西南一带各路流民都在往这边行进,你们是近水楼台,更应尽快行动了。” 二人点头,将流民召集起来。冯安向他们描绘了河谷广阔,垦山定居,人人都能有地种,没有高额地租,没有催征,没有重役的世外桃源图景。 “我不愿隐瞒诸位,官府必将入山驱逐,但乌弥人视我们如猪狗,不给我们活路,进,尚有苟活之机,退,唯有死路一条。”冯庸上前一步,声音沉沉,“我保证,纵是杀头,也先杀我兄妹二人的头!” 流民们本就无路可退,何况“神使”刚为他们带来粮食。 “乌弥的狗皇帝,反便反了!” “神女能给粮食,给田种!俺跟着神女!” 有一人响应,人们的声音便掀起波浪。大多数人并没有语句,只是喝彩,许多人拄着木棍,或在洪灾后还能找到残存的农具,随身带着的,便将其墩地,发出响声。 几百人尚且是个小浪花,但若无数浪花汇聚,覆没本就摇摇欲坠的大船,只是时间问题。 流民们浩荡地向西出发,往姑山而去。 他们内部多以血缘宗族形成各个小团体,冯庸冯安尚未来得及进行整编,莲思考片刻,简单地对兄妹俩讲了些思路。 两个少年听得连连点头,准备到了姑山后就将流民分编为伍,设置小头目,再借教令名义设立必需的规范,以便组织垦荒与护卫应对后续其它地方流民的事宜。 人群中起了些摩/擦,冯庸去处理了;不一会,又有个妇人来说是谁病得要死了,冯安跟过去看诊。 “世代乐工?”乐锦语气带了几分玩味,没想到莲还懂管理学。 莲是头次被她打趣,脸有些红,只道:“被族长抚养长大,见得多些罢了。况且我幼时多病,无法下地时,除了练琴,便看些杂书解闷。” 乐锦点头,二人一时无言,专心赶路,远远地坠在人群后方。 【这保姆拐得很值啊!】乐锦心中对系统道。 她自己的脑子里翻空了也只有各种打斗招数,兵法尚且懂得些许,其余权术谋略却是一窍不通。一开始只是见莲似乎很会料理内务便带上了,没想到他还能扛过教导气运之子的大旗,乐锦对此十分满意。 【哼,那又如何,你看他邀功的模样!】 乐锦估摸着,何泰此人目前应是想着独吞功劳,但多活一天终究安不下心。气运之子他们往姑山这一路城池不多,挑着小路走,不太会正面对上官兵,但还是有人照看着为好。 莲有武功,但他白日难以视物,终究受了限制。把人家拉过来当保姆,眼下看莲比她懂文化,指不定还要兼职家教,乐锦也有些不好意思白嫖。 她问系统:【我看莲白天的样子,和高度近视加强版也差不多,你能不能给他弄个眼镜?反正他在原世界线是连姓名出场都没有的边缘角色,不用担心系统物品的影响。】 【高度近视不是瞎好不好!他都快只剩光感了!】系统简直无处吐槽,冷傲道,【而且你读读我的名字,气运之子守护系统!再往前也是清冷白月光系统!又不是做慈善,我们只为气运之子和宿主服务哈。】 【你还有脸说为气运之子和宿主服务?】乐锦哼笑,【系统道具和功能没一个能对气运之子使用的,我进快穿局这么多年唯一用的道具,那个情绪分析器,你自己看那个分析结果不想笑么?商城里宿主自己能用的道具不是美颜丹就是生子丸之类的破烂,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她换了个策略:【我要去杀何泰,气运之子这边没人保护,那些流民指望不上,你把莲眼睛弄好,他趁我不在时看着这边,不就是服务气运之子?】 【那也不行!我一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拒绝!】 【这次世界的积分分你一半。】 【成交!】系统答得飞快,生怕乐锦反悔,为积分折腰的速度令人咂舌。 乐锦顿感方才喊价喊高了,但没什么惋惜。 毕竟正如方才所言,商城都是鸡肋,积分没什么用,让大多数快穿员为之拼命工作的原因是,积分攒够了,便能够“赎身”退休,回到自己的出生世界度过未尽半生后,在系统主世界养老。 乐锦对出生世界没什么留恋,她短暂的人生中大半时间都在研究所中作为试验品度过,回想起来只有黑暗痛苦。某个小动物作为剩余记忆里唯一的亮色,也早在她死前便消失不见。 系统主世界对其它员工的吸引主要在于能再次进入曾经的任务世界,许多人难免留恋,乐锦自认为过往世界中,一切联结都是从她虚假的人设而生,更是没有兴趣。 系统拿了积分,办事尽心尽力:【我扫描了他的身体,他这个情况是天生的,我们不能直接治愈,只能上辅助道具。虽然他不是简单的高度近视,但你的眼镜思路不错,可以把矫正数据融到里面去。】 【不过呢……】它顿了顿【我的能量只能做半边,也就是说,只能给他整个单边眼镜。】 一半积分,还只能成独眼瞎,乐锦扶额,挥挥手:【算了,总比没有强,你做吧。】 系统捣鼓去了,乐锦准备跟莲说照看一事。方才与系统拉扯时,她的目光一直没从莲身上移开,莲有所察觉,疑惑地偏偏头,长发垂落。 “恩人可是有事交代?” 7.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七) 乐锦盯人被抓个正着,也不尴尬,从善如流地开口:“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他们兄妹遭人追杀,终究是个隐患,我准备去解决此事。你能帮我照看一二吗?” 莲早已认定乐锦便是自己意识反复提醒的“主人”,此时乐锦要离开留他一人,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又如此信赖他,托付这样的任务,一时心情复杂,是过去在族中没有体验过的感受。 他有些新奇地感受这情绪,点头保证自己会把兄妹俩和流民保护周全。 本以为将话嘱咐完便罢了,乐锦却不知从哪掏出样东西,莲看不见,只感觉有亮光在晃,似乎是什么反光。 乐锦想介绍一下眼镜的功用,又不知怎么讲,还是直接让他体验。她勾勾手,想起莲看不清,正待出声让他过来,莲已经将马靠了过来。 两匹马挤挨着前行。 乐锦告罪一声“冒犯了”便托起莲的下颌,将链条挂在他耳上,趁莲惊讶地瞪大眼,眉毛跟着上抬,她快速将镜片卡在他眼窝处。 莲不待反应过来便愣住了。 他的世界骤然清晰,二人此时离得极近,他第一次在白日这样清楚地看到乐锦,是她清冷的眉目,淡色的唇,甚至于阳光下脸上细小的绒毛。 视野中的另一半又是旧时的模糊,一时让他有些晕眩,张口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支支吾吾:“这,这是……” 乐锦对系统出品保有怀疑,确认道:“看得清吗?” 见对方点头,她放下心来:“一个小玩意,看得清楚些总归更方便。” 莲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表情还是懵懂的,手指不自觉地抚向自己的脸,手指缠绕上眼镜链。 乐锦的目光随之移动。系统审美还是相当不错的,银白色链条与此人相得益彰,在他指尖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对着那碎光走了神,直到听到莲说话。 “恩人是……将此物赠于我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方才那点失落顿时被莲抛于脑后,全心地欣喜起来,但他又怕面上乱动镜片会掉落,小心地维持着表情,眼中却是波光盈盈,情绪要满溢出来。 乐锦见他高兴,面上没表露什么,对系统赞了一句:【干得不错。】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系统难得被夸,尾巴简直要翘起来,他对自己的作品也甚是满意,连带着看莲也顺眼了许多。 流民停下来休息时,乐锦找到冯庸冯安两人,向他们说了暂离处理何家的事。 “回来时你们应该已经到姑山了。”乐锦对他俩道,“后面其它流民势力过来,若是不做准备,少不了被人夺了地盘,到时候我帮你们练兵。” 望着她策马离去的背影,冯庸不由道:“你我何其有幸,得此人相助。” 冯安点头。乐锦临走前说发生任何事都能找莲,她转头,想请莲继续教他们些东西。 男人面上多了个他们都没见过的东西,似是水晶做的首饰,镶着银边,他正出神地望着乐锦离开的方向。 听到冯安的声音,莲转头,取下那水晶片,在手中摩挲着边框,温和地解答他们的问题。片刻后,他掏出张布帛,将那首饰包裹着放入怀中。 --- 乐锦到何家附近时,已是次日夜里。 她把马拴在郊外,先绕着府邸探了守卫巡防情况,心里有了数。 何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人。 “还没找到他俩的踪迹?”得到否定回答后,他面沉如水。 派出去杀那两个小娃的暗卫当晚没回来复命,何泰便知不妙。一直等到那日清晨时,下人来报,说他最疼爱的幺儿与二子被人砍了命根子。 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赶过去时,儿子们目光呆滞,只知一句“我再也不敢了”颠来倒去地说,什么也问不出来。 下人们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说两位公子前夜要同一名侍女玩耍,将所有人都遣散了,清晨来服侍时,便见二位公子被堵了嘴,毫无意识,那侍女也消失不见。 仔细一查,那消失的暗卫和侍女同期入府,有下人说曾经偶见一人同那侍女说话,二人相貌类似,许是亲戚。 何泰怒不可遏,将府上登记奴册的人,当日侍奉两个儿子的奴婢与亲信罚了个遍,派人继续搜查那两个敛阳王崽子的下落。 此时被他留下的是另一亲信,见族老隐有怒意,忙补充道:“但在太州附近发现流民的痕迹,应当是从临济过去的,和太州起了矛盾后逃跑,要顺着去查吗?” 何泰沉吟片刻,他并不觉得那对兄妹会往流民堆跑。流民连自己的老人孩子都最先舍弃,两个半大孩子,进去犹如入了虎口。他还是更倾向于他俩正藏在眼皮子底下,仍在寿州玩灯下黑。 但他素来谨慎,为防万一,还是安排道:“查,另外联络宗族各旁支,最近都注意是否有符合条件的人出现。” 亲信正待应下,异变在此时发生,何泰示意他噤声。 仆从退出书房时已经将支起的窗放了下来,此时室内却有些许微风,将烛火吹得摇晃。 何泰直觉敏锐,当是有人偷听,疾步至窗前。 何家书房的窗棂颇为奢华,以云母片镶嵌,白日透光夜晚防风。 他将窗子支起一点,外面起了大风,院里竹林沙沙作响。 检查下来一无所获,许是门窗缝隙难免漏风。何泰正待转身让亲信安排下去,却听一声闷响。 几滴滚烫液体溅到他后颈,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何泰僵硬转身,亲信胸口一个血洞,来人面容没有遮挡,似是笃定了窥见真容的人跑不出去。 那人眉目冷峻,鲜血在她脚下积成一个小洼。 见何泰视线落在那尸体上,她目光也跟了过去,面无表情说了第一句话:“半夜加班有生命危险。” 系统对冷笑话很捧场,在脑中哈哈大笑。 何泰没听懂,他脑中正快速思考对策。 死去的亲信本身便是暗卫之首,身手是何府上乘,何泰留他说话时便让其余守卫退至院外,此时叫喊已是来不及了。 “阁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何泰扫了尸体一眼,仿佛看不见 满地鲜血,笑起来仍是个和蔼老人模样。 那女子不直接回复,反抛了个问题:“那两个孩子的头,很值钱?” 何泰近几日派人搜查兄妹俩的踪迹,名义上是称这两个神棍并未算出他儿子的灾祸,欲要寻这两个骗子算账,各负责搜查的护卫与何家旁支只当他受了刺激。 欲取二人性命之事,唯亲信与头次派出的暗卫知晓。他以为是那逃跑的暗卫泄了消息,一时摸不清楚她是其他家派来探消息的,还是吸引而来的逐利者,面上不动声色: “我两个儿子近日为人所伤,追查凶手罢了。若阁下有意,何家愿出千金请您相助。” 那人没有说话,似是有所心动。 何泰见状确定她是为钱而来,放松些许,趁她懈怠,一手暗自摸入袖中。 书房重地,他自然不会一丝退路不留。 他面上则继续以利诱之,正欲发动机关,剑光闪过,何泰甚至没看清那女子是如何出手,便觉一阵剧痛,被一股重力带得摔倒在地。 剑上残留的血尚未冷却便又钉入他手腕。 “别耍小聪明。”长靴踩上他身躯,修罗一般的人声音冰冷,“追杀的事,还有哪家参与?” 系统:【你早点这样进入正题,我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回去路上了。】 乐锦看着冯泰脸色变了几变,还有闲心与系统解释:【我一开始想迷惑他套话的。】 【那你怎么套个开头又回归本性了?】 【太烧脑了,还是这样效率高。】她坦然道,【你知道的,在白月光业务线时他们从来不敢给我分配军师丞相之类的任务。】 心流对话只是一念间,何泰的眼光并没有畏惧,反倒几分奇异:“你是敛阳王的旧臣?” 他当年亦是敛阳王的信臣,叛离前虽未见过乐锦,但她此举明显是为了那两个崽子。 伤痛与快意结合在一起,他的面部狰狞,要笑不笑:“哈!你倒是条长丰好狗!杀了我又如何,圣上英明,我何氏一族必将千秋繁盛!而你们不过是过街老鼠罢了。” “至于那两个敛阳王的种……长丰皇室的血脉如今指不定同贱□□狗一道谄笑乞食呢,让他们活着又如何?” 他忆起当年敛阳王落败被斩首时,何其狼狈,竟还对他啐了口唾沫,骂他叛贼,当时如何屈辱,现下只觉大快人心。剑将他的手钉在地上,何泰不能动作,便寻个舒服些的姿势,一副要杀要剁随意的姿态。 见他自言自语一番到头来也没有回应她的问话,乐锦早有预料,开门拎了个中年男人进来。 那男人被堵了嘴,不知在外面被迫听了多少,见到何泰,他发出几声呜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重要的是,此人裆下一片血肉模糊。 “你那老二老三欲凌辱侍女被人断了根子,此事整个寿州都知。没想到你这大儿子又是伪造地契强抢民田,又是强加债务把人家女儿掳来抵债,真是虎父无犬子。”乐锦语气玩味,“不知你有几个孙儿经得住我替天行道?” 方才还洋洋得意的老人终于变了表情。 8.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八) 【他居然真的没告诉任何人气运之子是前朝皇室的事?那他一开始嘴那么严干什么!】系统颇为费解。 乐锦参考了情绪分析器,又反复威胁逼问一番,还真是如此,约莫是此人既想独占功劳,不愿与其他家联手,又想庇护族人,因而在宗族之内也没有声张。 她此刻已经回到去往姑山的路上,至于明日何家发现他们刚致仕的前任宰相在重重守卫下惨死家中,作何反应,便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了。 【至少我们问出点有用信息。】乐锦道,【其它与敛阳王有过较多接触的长丰旧臣分布,这些都是世界线没有细说的。气运之子羽翼丰满之前,能避则避。】 解决一个定时炸弹,按理说暂时无需忧心对气运之子不利的隐患了,她却莫名几分急切,想尽快回去与他们会合。 乐锦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不放心一个半瞎照看兄妹俩。 她向来不喜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 一夜奔马,直至正午时终于远远见到姑山的影子。 姑山并非孤山一座,实际上是一片山地群。在原剧情线中,姑山最终能成为各方义军投奔之处,除了因其远离交通要线,更重要的便是其地形复杂。 江水将群山切割得纵深险峻,几处宜居的平坦都在深处,仅气运来自的寿州、太州方向有入山通道,但也只是极狭窄小道。两侧山脊高耸,是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也难怪朝廷封禁此山。 山路难行,乐锦牵着马,沿冯安等人作的记号一路寻去,抵达驻地已是黄昏。 流民们早一日安顿下来,此时正煮粥,相比前两日的米汤,今天多了些野菜荸荠之类。许多茅草树枝搭成简易的窝棚集中在附近,便是他们目前的住处了。 冯安今天带妇女们去寻了野菜野果,顺便采摘了许多草药,此时正领着几人为之前在与太州官兵打斗中受伤的流民处理伤口,忙得满头大汗,忽有所感,转过头去,最先看到乐锦立在不远处。 她眼睛一亮,正要迎上去,身边一阵清风掠过,已经有人抢了先,白发在略显急促的脚步中微微扬起。 乐锦也看到他们,本欲抬步走去,见此反景倒生起些恶趣味,如木桩子一般定那不动了。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莲快步迎上来,白银眼镜链坠在他耳下轻晃。 “恩人未曾休息吗?”莲微微蹙眉,语气关切,“寿州离此有些距离,纵是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太快了些。” 乐锦正盯着他的脸再次暗叹系统审美不错,没想到他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愣了愣,一路上莫名的急切烦躁忽而消失个干净。 她不习惯回应关心,本想直接转移话题,看到莲微微蹙起的眉,还是解释一句:“事情顺利,没浪费什么时间。” 言罢,她移开目光,接上方才想问的话:“你还会医术?” “老师医术高超,昨夜有人突发了急症,我只在医馆学徒几年,见识短浅,误诊了病症,多亏老师及时指点,我便厚着脸皮求老师收我为徒了!”冯安叮嘱了伤者几句,晚了几步过来,只听到这句问话,有些激动地接过话头。 她掏出一个小匣,里面单独放着几株草:“这些极珍稀的药材,连医馆里的师傅都只是有所耳闻,据说在京城也千金难求,今天我们能采到,全靠老师辨认!回头想办法拿到城里,还能换些粮食。” 乐锦的视线转回到莲身上,莲与她对视,回应得十分得体:“高超不敢当,只是族群常居深山中,见多了些。恩人走前让我好好看顾,自当竭尽全力。” 话语是谦逊的,乐锦却莫名从他眼中看出几分求夸奖的意味,她面上仍是那副冷淡模样,却配合着赞道:“不错。” 头次被她夸赞,当着冯安的面,莲一本正经,只是垂眼应下,心中的满足便只有他自己晓得了。他微微侧头,让头发遮住自己发热的耳根。 【这保姆拐得很值啊!】乐锦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正在心中再次对系统发出感慨。 【哼,本来看他都顺眼些了,你看他那副得意模样!】系统没好气道。 远处传来说笑声,是冯庸领着人回来了。除去第一面震慑流民时表现得沉默,他本身实是爽朗的性格。今日他们去垦荒,有些人离家时带了仅有的农具,其余人便做些简易的石斧之类,劳作了一天。 看到乐锦,他眼睛一亮,迎了过来。见乐锦对他微微点头,便知追杀一事不必再担忧,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妹妹的安全有了着落,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众人吃了饭便各自休息。初来乍到,流民们的窝棚很是简陋,却对神女等人的住处下了功夫,冯安不愿让他们多费心思,却抵不住人们热情,只来得及起了两间,已经有些茅草屋的模样。 两间草屋相邻,在地势稍高些的地方,乐锦与冯安住一间,莲同冯庸一间。 屋内充当床的草蓐厚实蓬松,方才流民们用餐时也是井然有序。看来气运之子这两日迅速把人们组织了起来,威望又升,算是真正成为这一群人的头领了。 两个孩子比她会动脑,乐锦十分欣慰。 方才没有来得及详细交流,此时四人都在乐锦与冯安的屋中。 屋内空荡,那草蓐是唯一的家具,其余几人都是站着的。 冯安今日又是采药又是处理伤患有些疲累,被乐锦瞧了出来,按坐在草蓐上歇息。小姑娘本想逞强,乐锦冷着脸一句“歇着”,便又乖乖坐回去了。 冯庸进屋时,顺手将随身的劈柴斧倚在门旁。他向乐锦汇报了他们安顿之后的情况,具体到如何把流民们按行伍分开,如何任命了各级小头领。他计划着明天带一些人去猎些野物,让大伙能尝口肉味。 乐锦未曾打断,面上看不出什么想法。她双手环在胸前,一腿向后曲起顶在门上。 这本是个闲适的动作,鉴于她表现出来的气场,倒像是杀手来堵门拿人头颅了。 汇报完,冯庸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看向他们兄妹俩的恩人,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乐锦没有对他的计划表示什么,只是放下腿,她目光没有往下半分,足尖却准确地往劈柴斧一挑,直将那斧抛了起来,被她接住递给冯庸。 “单纯野猎不够。”冯庸接过劈柴斧,正摸不着头脑,便见乐锦解着腰间剑鞘,“西南三州的流民都在涌来,官府不过早晚的事。” 她解下剑,往旁一递,莲立在那边,安静地接过抱在怀里。 面容一如既往冷峻的女人空着双手,对他道:“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二人在屋外空地站定,冯安与莲也跟出来旁观。 乐锦找了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冯庸握着斧头,还没开始便出了层薄汗,心跳如擂鼓。 流亡后,他心中对实力的渴求便日益明显。他明白当时乐锦救下他射的那一箭代表着怎样的强大,一直期望能得到几分指点,此时有了机会,激动与紧张并存。 一人持树枝,一人持斧,武器有着绝对差距,但乐锦让他攻击时,基于对恩人武力的绝对信任,冯庸没有犹豫地直奔而上,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他连乐锦的衣角也没有挨着。每每能在斧头将至时,女人便鬼魅般地躲开,他的肩膀或 腰腹小腿便会被树枝打得一痛,伴随着“发力点错了”之类的点评。 冯庸逐渐招架不住,却电光石火之间捉住乐锦一处纰漏。战机转瞬即逝,他挥斧而去,裂帛声响,乐锦衣袖撕了个口。 冯庸却并未因此高兴,反而感到一丝不对。 一切不过一瞬,不待他细想,视野便被股强力带得颠覆。 “因小失大。”冯庸仰躺在地,树枝点上他的喉间,那人嗓音一如夜晚的凉风,宣告这场摸底的结束。 原来纰漏不过是陷阱。少年已是力竭,气喘吁吁,乐锦收起树枝,一只手拉起了冯庸。 围观的冯安与莲眼睛明亮,崇拜与仰慕的目光都投向那连呼吸频率也未变的女人。 轻轻揍了一顿小孩,乐锦神清气爽,对气运之子目前的实力也有了个数。 乐锦此前赶到太州城门时,冯庸正因救了孩童将被守卒砍中,没能看到他与守卒如何打斗,此刻一番评估,有一定功底,但多是纯靠着莽劲硬拼。十四岁的少年,再有劲又何以比得过成年壮汉? 在原剧情线里,冯庸投奔姑山义军后,是从小兵一步步打杀上去,如今仍在姑山,却直接是流民之首,乐锦能参与的只有主线开始前的剧情,她想趁此提高一下气运之子的能力,以期在主线开始后能早一些结束乱世。 等冯庸缓了片刻,乐锦带着他复盘方才的问题,教了些技巧,感觉到了他能消化的极限,便停了下来。 他们走回旁观的两人面前,乐锦接过莲手里的剑鞘,正疑惑他的目光有几分奇怪,视线一转,便见兄妹俩巴巴地望她。 察觉二人有话要说,她简明道:“讲。” 他们向她长揖,冯庸先开口:“您救我们性命,又如此相助指点,我兄妹二人不甚感激。如今世道将乱,我们深愧于弱小,想跟随您求学些本事,还请您收我们为徒。” 冯安补充道:“安只求学得自保,不令兄长挂念,我二人愿侍奉您如亲母,还请您收下我们。” 夜晚宁静,流民们都在窝棚里歇下了。此处自是不会有灯火,月色之下,足以看到两个少年眼中的坚定。 乐锦本就打算教导他们,她任务时间不定,一旦天道认定主线即将开始,她的身体便会开始衰败以提醒离开,目前虽尚无迹象,也要早作打算。 因此从杀了何泰回来的路上,乐锦便对于如何短期内教些重点,从气运之子们个人的实力,到练兵兵法之类有了个规划。冯安虽更擅智谋与医术,却终有一日要回到原定的其父封地敛阳承担使命,需有自保之力,自然也在规划之内。 只是她忘了还有拜师这回事,没想到两个孩子如此积极与重视此事。乐锦指尖轻敲鞘口,答应得爽快:“我收下你们,侍奉便不必了。” 两个孩子喜出望外。流亡条件简陋,只奉了两碗水代茶,乐锦坐在草蓐上,受了兄妹俩的拜师礼。 礼成之后,四人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冯安劳累一天,睡得飞快,乐锦没什么困意,系统又进入定期休眠,无人闲聊,只好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睁眼。 有人进来了。 来人尽力屏息,放轻脚步,却瞒不住乐锦的听觉。她心中猜测着来人的目的,面上则又合了眼,将呼吸调整得均匀,计算着来者的距离。 那人到草蓐边上时没了动静。半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音在咫尺响起。 乐锦闪电般出手,攥住来人手腕。 她眼神冰冷,对上一双惊讶的眸子。 月光静谧从门口映照而来,洒在他雪白的发丝上。 9.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九) 方才这一下未曾收力,莲却并无吃痛的表情,只是无意识揉捏了一下手中衣角。乐锦目光跟着下移,莲手里正攥着她的外袍。 乐锦本以为是流民中有人别有用心,见到是莲,立刻松了点劲,却一时没反应过来,抓着他手腕没放。 这人鬼鬼祟祟地过来,就为了偷拿她的外袍? 乐锦简直一头雾水。 当初离开黑店火场时,莲一有机会就开始整理仪容衣物,应是有些洁癖的,如今她这外袍既未镶金玉,又方从寿郡何家奔波回来,难免沾染灰尘,拿走又能做什么? 冯安对他俩的动作毫无所觉,睡得正香。 二人一侧卧一跪坐,对视半晌。 那外袍原本叠放在乐锦脸畔,莲为了拿衣服离得极近,她五感敏锐,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浅呼吸拂动的气流。 一入夜莲便恢复了目力,并未戴眼镜,昏暗之中,乐锦一眼看去,仍能毫无阻碍地望进他眼底。 发现她清醒,莲有短暂惊讶,却并无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见乐锦盯着他沉默,他反而好像有些疑惑,坦然回望,宛如进了自家卧房,拿了自己衣服般坦然,眼神无辜。 乐锦心下扶额,怕吵醒冯安,就着现在的握着腕的姿势将莲带出了门。 山间夜风微凉,乐锦头脑清醒了些,她放开莲,自己走在前面,莲双手都得了空,将外袍抱在怀中跟着,二人均未言语。 乐锦知晓莲原本是气运之子无关人物,不怕他偷溜进来是要对任务不利,也就不急着开口询问,反而赏着月色开始溜达起来。 流民们早已歇下,却并不算宁静,走过聚集的窝棚时,还能听见些鼾声呓语,间或夹杂了不知谁家孩童几声哭闹,又快速被妇人的低语哄下。 有闷咳声此起彼伏,都集中在一处,是冯安划定的病患区。 这群流民经了场水灾,虽万幸没有疫病蔓延,但一路流亡,从临济到太州又入姑山,中途还同官兵打斗,负伤者有之,体弱重病者有之,冯安从路上便尽力施救,抵达姑山后更是有了医疗条件,控制了整体情势,但每日仍会有人死去,死亡对流民们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驻地四方均有篝火,冯庸对流民分编行伍时任命的小头领各领数人轮流守夜,防止野兽侵袭,今夜负责北边的名为陈虎,正是伊始被冯安指出“终有善报”的那几人之一。 他见两位神使路过,并未上前叨扰,只恭敬地目送二位大人向密林走去。 “自从二位神使从天而降,咱每次见到时,那位男大人的目光都不离开女大人身上的,估摸着是她得力忠诚的下属吧?”远得看不见乐锦与莲的身影了,身旁有人小声猜测。 陈虎一记眼刀过去:“不要妄议二位大人!”见那人噤声,陈虎坐回篝火旁,心下也认可他的猜测。 单看那位女神使大人杀神般的气场,在天界肯定也是位严厉的大官,积威甚重,没看那位男大人在她身边也只是捧衣服的随从么!指不定是这位女大人睡不着起来巡视,命令男大人跟随奉侍的! 陈虎的表兄在县衙当差,这是风光些的叫法,实则是被征调的民壮,并不是真正的差吏。 表兄对他讲过,县令老爷心情不佳时,就非要看他们把石头从这头搬到那头,循环往复,累得躺倒在地便会被细鞭抽,直到高兴了为止。 陈虎自认为对大官们的行事风格有几分了解,如此猜测。 乐锦浑然不知自己被扣上了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下属的帽子。 她走到河边便停了步子。此处视野开阔,月色映在水面上反射出碎光,将周围照得亮堂。 乐锦如今除了还不自觉地冷脸,在不必面对任务相关时已经开始从旧工作模式向本性回归,她支起一膝坐下,有几分懒散,莲跟着盘膝坐在她身旁,姿势端正。 他似乎也很满意此地,方一坐下便不知从哪神奇地掏出根半锈的铁针与一小段线。 乐锦正要出口的问句噎住,哑然地看着莲展开她的外袍翻找,寻到今夜指导冯庸时故意展现弱点,被他刺穿的那处破洞,一心缝补起来。 四下静谧,只有流水声。莲的手掌宽大,拿着细针却意外地灵巧。 他的睫毛也是白色,在月光下透露一点极浅淡的蓝,随着他专注垂眸微微颤动。 乐锦于是不说话了,一肘撑在屈起的膝上,托着腮开始欣赏美人穿针。 她自己不拘小节,早忘了袖口的洞,如今对于莲替她补袍也没觉得难为情。毕竟她自己又不会针线活,有人主动帮忙,何乐而不为? 常年按琴弦的指尖有一层薄茧,带着线在袖间穿梭。不一会,莲轻拉缝线,破洞随之合上。 “线不长,做不了多么精细,还望恩人莫怪。”他一边给线打结,一边开口。 莲打好结,又用针将线结藏了进去,线的长度刚好,只剩一点小线头在外。 乐锦端详一眼,没看出修补痕迹,对初遇时他所称的“颇通家务”有了新的认知。剑出了点鞘,探过身去帮他把那线头割断。 莲刚抬眼,看到她骤然放大的脸,夜风带着一缕墨发扫过他鼻尖,他复又有些慌乱地又垂下头,脊背挺得更直。 乐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大半夜不睡觉去我那,就是为了补这个裂口?” 这是今夜二人第一句交谈。 莲点头,听不出她话里情绪,以为是自己扰了乐锦休息,方才几根发丝带来心头的那点痒意抛在脑后,面露愧色:“惊扰了恩人休息,万分抱歉。” 乐锦一愣,明白他会错了意。她扫向莲没有拿针的那只手。 此时不是初临世界时那般,连黑店老板带小二两个人都要杀上一会。如今乐锦已能够顺畅运用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能力,虽说被小天道压制得只剩两三成,作为快穿局武力第一人,她先前那一攥纵是没有奔着捏断去,也足以让人骨裂。 莲的手腕并不瘦弱,却已经有一圈淤痕。 他跟着她视线看去,忙拉下宽袖掩饰:“恩人不必担心,我骨头较常人坚硬,只是一点淤青。”说罢,他还对乐锦转转手腕,以示自己动作仍然灵活。 “不用道歉,”乐锦绞尽脑汁着怎么把话说明白,“……只是晚上分开前,你可以先告诉我。” “那时没有针线,”莲补好衣服,开始就着河水洗起乐锦的外袍,“等在流民中借到的时候,料想恩人几日奔波已经歇下,趁夜补好洗净,起来时也便该晾干了。” 他不知从哪掏出几颗黄褐色的小果子,搓出泡沫,声音温和地对她解释:“恩人衣服上有些血迹,这是今日采的无患子,可以清洁,只是要多用些力气。” 乐锦心情复杂地看他。 之前做白月光任务时,自然也不乏人替她做这些琐事,但彼时她顶着的是别人的名字,扮演的是虚假的人设,她统一将那些情谊归为是那“白月光”的,不是乐锦的。 乐锦自己有记忆起便同其他孩子被关在牢笼般狭小的屋子里,睡觉时手脚都伸不开。 轮到自己受试时,是唯一能看到牢笼以外地方的机会,在去实验室路上,她每每能透过连廊的窗子贪婪地看上几眼外面的风光,以到达实验室后的万般痛苦为代价。 无人将他们作为人看待,自然不会有人照料,也不会学习任何生活技能。 标着编码的衣服上常年混合着自己与别人新鲜或干涸的血迹,只在所长来视察前会因有碍观感,被研究员连衣服带人地放在池子里粗鲁地刷上两下。 直到有一天,实验结束后,她受了重罚,被放回牢笼,在自己窝居的角落看到一个陌生男孩。 笼子里没有窗,只有走廊上的一点微弱的光透进来。 他身上的味道与这间牢笼常年的血腥与臭气格格不入,闻起来很是舒服,被她方被注射药物而格外敏锐的嗅觉清晰捕捉,刻在记忆之中。 “你坐在我的地盘上。”她缓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男孩呆呆地看着她衣角滴落的鲜血,猛地站起来,慌乱道:“对不起!他们让 我歇在这里,我以为没有人……” 他站起来个头比她高了许多,乐锦平视时只能看到他胸口。他衣服也是格格不入的干净,几处被推搡留下的手印十分明显。 这间笼里的孩子早就都被她打服,平时无人敢往她的地方凑。 乐锦咀嚼着他委婉的“让我歇在这里”,警告地扫向周围,几个孩子正恶劣地想看戏,对上她看死人般的眼神,瑟缩着低下头。 她淡定地回过头,眼神落在男孩粉红的耳根,问他:“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试验品们领地与头领意识很强,男孩一愣,没想到乐锦在意的是这个,扯着自己袖口嗅了嗅,反应过来,掏出个纸包,他边打开边凑过来,那好闻的味道霎那扑满她鼻腔,彻底盖过了其它。 纸上是一些乐锦没见过的碎片,似乎是怕被巡察的研究员看到,他凑得很近,几乎贴在她耳畔小声解释: “是肥皂洗过衣服的味道。我们那个实验动物很多,很难控制。每次混乱的时候,我就偷偷去旁边的研究员休息室刮一点,再溜回来。” 乐锦一言难尽地看他。 她力量渐强,带头制造过许多混乱,也往工作区和休息区跑过,都是为了摸索路线逃出去,但均以失败告终,每每都被罚得半死。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休息室,居然偷点肥皂就又回来了?! 她无语片刻,突然掀起自己的衣服。男孩忙垂下眼睛,这下不止耳根,连脸都红透了。 乐锦一手抓着刚脱下的衣服,一手扯了扯背心的下摆整理。试验品的衣服统一码数,对她来说有些大了,在腰间堆叠起来。 她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大咧咧把刚脱下的衣服递过去:“怎么用?” 男孩眼帘不停地抖动,余光瞥到她背心的一角,才想起发的衣服是两件式,呼出一口气,终于敢直视她。 乐锦把他拉到唯一的水龙头前,那是他们喝水的地方。 男孩打湿衣服,把肥皂片搓出泡,小声地教她:“肥皂打出泡可以清洁,你衣服上的血迹用这个可以搓掉,只是那些比较久的,得用点力气。” 研究所对乐锦的试验是武力方面,这是她第一次学到杀人以外的东西,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衣服也沾染上这股味道,计划着下次逃跑失败也不能亏了,得顺点东西回来。 那天,两个孩子说了一夜的悄悄话。 男孩似乎是从外面被带进来的试验品,向她描绘研究所之外的世界:“……研究所里也有池塘,有几片荷叶,但没有莲花。莲花就是夏天时开在荷叶上白色或粉色的花,很漂亮。” 次日清晨,一个年长研究员路过,不一会带着名年轻的研究员过来,指着男孩大骂:“这么明显的发色都能放错笼,你干什么吃的!” 乐锦穿着还带点潮意的干净衣服,手指在兜里把玩着那个纸包,目送男孩被拽着离开牢笼。 快到走廊尽头时,他转过头。 乐锦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对他挥挥手。 男孩笑了笑,轻轻对她做了个口型:再见。 大多试验品被当作耗材,他们的性命在研究所眼里不过是蝼蚁。直到乐锦成功逃跑,他们没再见过。 她走之前放了把大火,把研究所的牢笼全打开了,鉴于那男孩有能耐偷摸往返研究员休息室,乐锦愿意相信他也逃出去了。 不过,到底是长什么样子,能被说成“明显”呢……乐锦有了几分困意,微眯着眼睛努力回忆。 “哗啦”一声,她回过神来。莲已经拧干了外袍,正抖落开扯平。 一绺头发落下来,被他又撩回耳后。 乐锦看着他雪白发丝被溅上的几滴水珠,半晌移开视线。 看来她确实与白发很有缘。 “……谢谢。”她抿了抿唇,最终道。 二人回到草屋前分开,乐锦目送莲走回冯庸的门前。 正要推门时,莲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她微笑。 “明日见。”他声音温和。 10.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 翌日清晨,冯安醒来时,乐锦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草蓐边擦剑。 小姑娘还有些迷糊,轻耸鼻子,嗅到一股清香,她飞快分辨出是无患子的味道,来源正是乐锦的外袍。 冯安疑惑地看去,直觉那外袍看起来也鲜亮了几分。 无患子是昨天他们刚采的,四人里只有她与莲老师有。乐锦回来后,他们又是议事又是拜师的,冯安自己尚未来得及拿给她,睡前也没看到莲和乐锦有什么单独沟通。 她向来稳重,不会逾矩,没有向长辈贸然发问,只是直到出门时都陷于沉思中。 今日大多数有劳动力的流民不论男女,都继续去伐木垦地,冯庸带了些身强有力的壮汉,按昨天的计划欲往山林深处去,边探索姑山地势边猎野物,乐锦也一同去。 “建立卫队应对官兵和其他流民势力的事,正好借此训练。”她对冯庸道。 流民中尚有许多病患,不到十岁的孩童和老者都被留在驻地照看窝棚与病患,冯安和莲带人继续采药挖荸荠,队伍里老弱较多,并不往太远走,只他们同行了一段,便背着自制的箩筐微微散开去。 姑山多年人迹罕至,山脉连绵,资源甚厚,许是他们这一撮人并未引起官府注意,转眼过去几日,众人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白天四散在山野间忙碌。 乐锦与冯庸一连几天带着这批人打猎,流民们多是拿竹木藤条自制的武器,装备简陋,所幸尚未遇到过虎豹豺狼,主要是些野兔狍子。只一次遇到了成群的野猪,被乐锦就地取材用来教伏击之法。 众人在乐锦的训练下已然有了纪律性,安静地蹲在高处的树丛中。野猪是母系群,两头母猪领着幼仔和其余同族在溪水边饮足了水,慢悠悠调头往回走。 乐锦的弓还是在太州城下救了冯庸的那把,箭则是自己削的,当初从山贼处缴获的铁箭头不必浪费在这种情况。她取出两支箭,一面搭在弦上,一面悄声对冯庸道:“野猪比人难缠,打死一只,一群都会上来。” “至于人么,一旦你先射死他们的将领……”她淡淡向下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拉弓,“就会四处溃逃了。” 话音未落,冯庸甚至没看清她如何瞄准,只觉厉风从耳边扫过,两箭齐发却朝着不同方向而去,两只领头的雌兽几乎同时倒地,连挣扎也未曾便不动了。 其余野猪发出嚎叫,循着动静向他们冲来。这两箭是个信号,无需下令,流民们组成的猎队纷纷拿起自制的弹弓或弓箭,石块、竹箭便如雨一般地砸下去。 直到剩下几只力壮的野猪负了伤,冯庸抄起他那不离手的劈柴斧率先奔下去,除一组人仍留在原地补箭,其余人跟着他,按早先的安排分成几撮,各围攻一头。 不一会,猎手们呼喝着把几头野猪绑在几根长棍上。猪仔们被混乱吓得向四处奔逃,几个流民正想追,被冯庸拦下。 乐锦开头两箭后便不再插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如一个严厉的考官。山间风呼呼作响,只看得到冯庸嘴唇翕动,他们便放下武器,转头看着几只猪仔消失在树林中。 今夜流民们吃到了流亡以来最丰盛的一餐。 饭后,乐锦开始这几天每晚的常规项目:给气运之子教学。 冯安尚处于打基础阶段,乐锦手把手帮她摆好姿势,便交由莲协助看顾。 莲今日采了些剧毒的草乌头,准备煮出汁液涂在乐锦的箭头,做成毒箭。 他一面扇风掌握火候,一手拿着根树枝,在冯安动作变形时轻点在相应位置,时不时温声勉励一句。冯安虽起步晚,却吃得下苦,感受到树枝戳在身上,肌肉便复又紧绷起来。 一心二用也没有占完莲的全部心神,□□砸在沙土上的声音不时响起,他每次都不由转头看去。 冯庸在与乐锦对打。 说是对打,实则大多数时间都是冯庸在地上滚得满身土,乐锦则悠闲地立在一边,简短做两句讲解,等他爬起来,便发起新的攻击。 她没再如第一次那般拿自己衣服设套,每天换着花样,诈得冯庸屡屡上当。 这次冯庸方起身,脑子尚未反应过来,手上武器便本能地向前一挡。 乐锦一改此前慢悠悠的喂招,攻势凌厉起来,这一般意味着今日的教学进入尾声。 他一连接下数招,腿已经有些发抖,仍强撑着打起精神。乐锦则出手速度不减,向他肋下攻去,似乎准备一击结束战局。 电光火石之间,冯庸透过额上欲滴的汗水定睛看去,却并未闪躲,反挺身迎了上去,在树枝将至时早有预料般迅速扭身向另一处格挡。 木枝打在斧上,却如金戈相击般发出铮鸣。 方才那击果是佯攻。 “长记性了,”乐锦收起树枝,面上仍是威严,却难得赞了一句。她后退半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浮尘,“今天就到这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老师这几天似乎很注意衣服不被弄脏,每次打完都有点嫌弃自己的样子。 冯庸看她动作,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转眼便被抛于脑后,取而代之的是获得乐锦赞许的喜悦。 毕竟少点灰土更好清洗嘛!他美滋滋地想着,转头看向妹妹:“安安,你那个小果子给我一颗吧,昨天的掉河里寻不到了。” 冯安也结束了今天的基本功,闻言摸向自己荷包。在亲人面前,她褪去些沉稳,语气带了几分调侃:“兄长最近很是爱洁。” 冯庸脱下自己沾着草根泥土的粗布上衣,爽朗地笑:“倒不是我多么勤快,主要是身上沾了土,莲先生连草蓐都不让我靠近!” 乐锦听他的话,心说勤快的确实另有其人,目光一转,正对上莲望来的视线。 她摸爬滚打这么多世界,也并非这几日忽然讲究起来,主要是架不住某人热心。 每隔上两天夜里,莲便自觉地要拿走她外袍,乐锦不愿劳烦,想自己干了便罢,但莲就像装了雷达似的,每每她刚拿着衣服出门便黏了上来。 乐锦流氓属性复苏,冷着脸刺他一句:“我洗中衣时,你也要跟着不成?” 中衣着于外裳内,更为贴身,除了贵人们有奴婢包揽,多数人都是沐浴时借着水顺手清洗。 莲听她这不讲理的话,耳根滚烫,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装作忽略过去,只是憋出一句:“还请恩人让我分忧……” 他眼神恳切,乐锦向来吃软不吃硬,败下阵来,把外袍递过去,此后也没再拒绝。 【我看你就是想占便宜半推半就!】系统除了休眠那晚,后面的戏全赶上了,看得津津有味,【人家本来指不定会在哪家富贵府邸甚至皇帝面前弹琴呢,现在被你拐到山上,睁眼就是带孩子,晚上还得帮你洗衣服。】 乐 锦权当没听到,不理会它。 冯庸擦着汗往河边迈步,准备顺便游个来回,冯安与莲走向铺在石头上分好类别的药草,都是驱虫与治疗外伤效用的。山野毒蛇蚁虫盛行,这些药草会优先分给乐锦与冯庸的猎队兼卫队。 一个汉子便是这时来的,神色急切,冯庸认得他,是今夜把守流民聚落东面的那组人之一。 每天当值的守卫在晚饭后都会先沿着各自负责的方向将驻地周围的情况巡查一圈,确保没有猛兽。 东面有着西南三州唯一一处尚有可能供多人通行的入山口,最初分配时就放了最多人手。 见他神情,几人心里都有了猜测,冯庸面容也严肃下来:“什么事?” 果不其然,那人道:“东边来了一大群逃难的人,把官兵也引过来了,正在峪口打呢!方才我过来时已经喊猎队的大伙拿家伙集合了!” 冯安当即立断:“让大家藏到林子里去,除了武器什么都别拿!” 那人领命跑开,冯庸刚脱下衣服又穿上,乐锦把双剑挂在腰间,拿着弓便要下去,被莲叫住。 “这些都是泡过草乌头的箭,恩人万事小心。”他将一把做了标识的竹箭放入她箭筒。 时间紧迫,乐锦对他一点头,跟冯庸快步先往驻地而去。 正巡查其它三面的卫队人员已经回来,除了日常跟随乐锦的猎手们外,还有些这几日主力垦荒的男女,自认为有把子力气与勇猛的,打听了怎么回事,都一同站了过来。 乐锦站在人群前,将众人面上或愤恨或激动或紧张的神态一眼收尽,她扯了扯弓弦,只道:“今天打野猪的手感都还记得吧?” 声音漠然,好似人命与野猪在她眼中毫无区别。 猎手们大声应是,没参与打猎的流民们今日也都尝了猪肉味,精神亢奋,纷纷附和。 “伍长带人上了山梁观察情况,官兵的数量虽也有近百,但其实没那群人多。”一群人向入山的峪口行进,方才来报信的那汉子对乐锦与冯庸汇报情况,“他们应当是抢了批粮,早先就有过一场冲突,有人受伤,此时落了下风。” 冯庸点头,作出指令:“敌明我暗,咱们也上去,正好用上之前的准备!” 众人便分作两支,由乐锦与冯庸各带一队,绕到南北两侧上了山崖。 此处地势甚高,向下望去,进入姑山必经的峡谷一览无余。 往常幽静的谷底此时一片嘈杂。逃亡时被保护在前面的多是些老病伤患,打杀声聚集在更外侧靠近峪口的地方。 那报信汉子的猜测没错,狭窄的峡谷里歪七扭八地挤挨着数辆粮车,这批不知从何而来的流民人数本是多于官兵,却要顾及着这些粮食,备受掣肘。 东面更容易进入姑山,只是相对其它方向更为险恶的路径而言。这谷中小道本就狭窄,又西高东低,这群人自东面而来,车辆难行。 尚有行动能力的人纷纷抗着粮袋弃车向深处拔腿而去,而难以行动的老病伤患则奇怪地围成层层的圈,将一人包裹在中央,俨然一个肉盾。 何方神圣能有这样的待遇? 乐锦微眯着眼瞧去,那人面目被血污掩盖,看不出是否还能喘气,腹部的大洞正汩汩涌血。 与此同时,系统冷不丁出声:【滴!检测到主线关键人物出现,救助失败将影响任务完成度。】 11.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一) 这还是进入该世界后系统第一次明确发出任务。 乐锦进入世界的时间点是天道自身推测的气运之子最可能提前死亡的大致范围。 进入以后,在哪个事件中要救下气运之子,如何在不影响后续主线大方向的基础上为其提供辅助,便是快穿员自己的考虑了。 就这个小世界而言,既定的主线是冯庸在姑山随义军起事,冯安在他们生父的封地敛阳发育势力。 乐锦本以为太州城下救冯庸于刀口已是完成主要任务,接下来只需要等小天道认定世界秩序稳定,主线将始时将冯安护送到敛阳就算大功告成。 【你再念念自己的名字呢?】乐锦面上脚步不停,与那负责东面夜巡,一开始发现战况的伍长碰头,心下数落道,【气运之子守护系统,负责的不是气运之子不在关键节点早亡吗?怎么别人的命也要我管啊!这是双份工作,要加钱的!】 【这人是重要配角,在原世界线上后来是冯安手下的大将,打了好几场逆转性的胜仗,那个母亲是乌弥人的长丰叛将也是他杀的。本来应该在冯安被押回临济服苦役时为她所救,伤势也不是这么严重。】系统开始倒腾它的那些小工具,边飞快解释, 【如今因为你,兄妹俩没有失散,一起来了姑山,小天道既然没有判定为影响主线,这种重要配角的命运轨迹也就相应地变了。让我看看他的生命值——】 它滞了一瞬,发出尖锐爆鸣:【只有0.5了啊!!!!】 乐锦被它吵得脑袋疼,又飞速向下瞄了一眼,相隔如此远,她也能看到那血人被利刃破开的腹部似乎混合着什么流出。 【……这么明显的事也要用工具确认吗?】 旁边蹲了名发髻散乱的老者,背着药箱,似乎是名郎中,面对此景也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在他穴位下了几针,撒着什么药粉,试图止血。 一想到这人的惨状一定程度上是被任务波及,她不由有些伤脑筋起来。这也不是打一架能解决的事了啊。 “……神使果然妙算,让咱们这几天沿着山崖放了好些大家伙,我们都按您说的推到位置了!这下叫那些乌弥走狗一个也跑不了!”那伍长早先发现情况后就带着人隐匿于此观察战况,见到乐锦就松了口气,与她小声汇报方才的情况和布置,正由衷地发出感慨,却见这位神使大人忽地扭头向下后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跟着探头望了一眼,靠近峪口的打斗中心由于官兵们拿着火把,尚且能看到些东西,这处却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这群人一到晚上就抓瞎,伍长在卫队里算是视力好的,也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判断那围聚着许多人。 伍长挠了挠头,正琢磨这群人相比战局有什么更值得注意的地方,仿佛听到声轻叹,不待他反应过来就消散在风中。 伍长一面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一面有些忐忑地反思他们的做法有没有不妥之处,只见乐锦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小伙耳语两句,那小伙点头,转身飞快地向回跑去。 伍长认出那是他们猎队兼卫队里公认跑得最快的人。 这些日子,除了固定训练和猎前讲解外,真正攻击时乐锦都看似只是抱手站在一边旁观,竟对所有人的特点了如指掌,记得清清楚楚。 “处理得不错。”那小伙几瞬就没了影,乐锦转回身对他微微点头,手一挥,身后人们便快速有序地沿着山梁各自藏匿。 那些自告奋勇临时跟来的农人们虽没有经历这几天的训练,但在路上都被吩咐清楚了,动作麻利地向首尾两头分散。 这群流民哪个对这位冷面神使不是又敬又怕,伍长乍被认可,心说这下能在大伙面前吹上几天几夜了,打了鸡血似的,跟着乐锦蹲到比混乱中心靠西一些的上方。 谷底喊声冲天,山梁上却无一人发出声响。峡谷纵深,蹲在上面望去,那些人们比蚂蚁也大不了几分。 下面这群不知从哪来的流民早先抢粮时就打过一场,大多数人都负了伤,且打且退,似是实在无力抵抗,约莫是算着推粮食的人已经跑出段距离,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他们纷纷向峡谷方向撤退逃去。 伍长本当他们是要舍去那些老弱先逃入山林,却见跑在最前面的几人融入夜色里成了几个小黑点,聚在先前乐锦看向的那团黑影前。 他眯着眼拼了老命地看,感觉他们是一同挡在最外围,一副要作为最外层防护同归于尽的模样。 官兵紧追在后,向西快速移动。 乐锦计算着距离,卡着点拿起弓。伍长按捺住激动,准备近距离观摩神使大人当初一箭救他们于太州的神采,却见她方抽出一支箭,似乎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转而抽出另一支尾部着了色的。 乐锦没有像白日杀野猪时那样快速,重要配角随时将死的紧急关头,她反而似乎添了几分玩心,弓弦缓缓拉动,连瞄准也并不用心,似乎只是随意地对了个方向,颇有些悠哉悠哉的意味。 有几分火光漫上来,将她如有寒冰的眼瞳照亮,没有丝毫进入眼底。 伍长还没回过神,眼前便只剩箭矢射出的残影,弦音此时方慢半拍地被他的听觉捕捉到,惊雷一般。 弓如霹雳弦惊。 但流民们都是大老粗,因此伍长只是张大了嘴,喃喃了一句国粹。 单是看过就够他吹一辈子了。他心想。 谷底。 “追!”拿着长刀的魁梧汉子见他们要跑,粗声喊道。 周围的兵丁向前冲去,这汉子觉得这群流民已是强弩之末,并不着急,反而慢了几步,落到人群中间。 他是负责押送这一小支赈粮的外委把总,虽只是九品小官,但他并非乌弥人,又出身寒门,这已然到了头。 往年遇灾时他也被分过这活,都顺利交到了仓吏手里。 虽说每次都有灾民挡道,跪地哭诉着赈粮没有几粒到他们手上,都是些沙砾之类,他也只能沉默地将这些人驱赶。 小民不识泰山,看到个着官服的就当是能通天的官老爷了。 沿途饿殍满地,刚开始尚有几分不忍,但他一个九品武官,粮饷都被克扣,自己吃饱已是艰难,还能如何?看多了也就漠然而过了,控制着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反正赈粮送到,他就完成任务了。 今年各地多动乱,他本是只能管几十名兵,上头的千总给他拨了些人,加到百人以上。 谁料仍是被一群流民趁他带人先入城交涉时抢了粮。他带着人一路追到此地,把这群流民的头领捅得肚破肠流,剩下的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并非他想赶尽杀绝,但强抢官粮是死罪。 一时恻隐最终只会害得他也没命。把总告诉自己。 忽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本能地向上看去。 朝廷多年来封禁姑山,此时夜晚,莫说人迹,山梁上连鸟雀也无,只有几处树丛被夜风吹拂得轻轻颤动。 把总只当自己多想,抬脚时目光无意掠过旁边的火把,猛然反应过来。 今夜根本无风! 但容不得他再喊什么,一股强力几乎震碎他的肩,直将他掼倒在地。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瞧见,躺在地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中了箭。 麻木与僵硬飞速向四肢蔓延,想说有埋伏,却在毒素下连最基本的张口也做不到。把总毫不怀疑,这箭冲着他肩膀来,纯粹是弓手特意要留他一命。 周围的兵丁见把总倒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天地震动,抬头望去,几根圆木从两侧山梁滚下,直将这群押粮兵冲得四散,转头就要逃,尾部又有滚木落下,切断他们的退路。 漫天箭雨石块倾泻而下,山梁距谷底甚远,上头的人们大多瞄不准,只是冲着官兵的方向随便投掷或放箭,却将这些兵丁搅得一片混乱。 那把总早已失去意识,副手狼狈地闪躲,嘶声维持秩序,差点被推搡着踩到地上。他抬头望去,耳畔只有身边人的嚎叫声,山梁上的人没有面都没露,也没喊话之类。 那些本来挡在肉盾前准备最后拼一把等死的新流民见状立刻反扑。 冯庸见这群官卒已然溃散,发出指令,那些先前负责推滚木的人率先冲下去,对面乐锦所率的山梁同样如此,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这群人连把总带士卒全部捆了起来。 等乐锦下去时,冯庸已经同这群逃来的人交谈了几句,有老者要向他跪下,赶忙他拦住,见到乐锦,他也有几分焦急:“老师……” 那老者见周围人对乐锦的态度,身子一转,抹着泪又要向她跪:“求您救救他……”她指向人群中间的血人。 老者身后的妇孺,连带着几个先前负伤战斗的汉子也纷纷向她乞求:“救救石大哥吧……” 不管这重要配角原本的命运轨迹如何,现下看这群人的态度,他确实是颇得这些流民的民心。 乐锦一贯冷峻的面容也不由几分松动,微蹙着眉,顾及周围还有许多人,只道:“方才在上面时,我已经让人赶回去告知神女她们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响,不远处林子里有火把的光,是冯安与莲带着人奔来了。 这人生命垂危,不宜搬动,他们将最近采得炮制的药材和药锅等都带了过来,冯安刚一站定,连说话的功夫也没有,指挥着取旁边河中清水起火煮黄柏水。 莲则立刻先去瞧了那血人,他起身时,平日面对乐锦时宛若小动物澄澈温和的眼底一片严肃。 【如果他能救活……】乐锦看着那双眼,对系统说出早先那声轻叹时的想法,【那我真是要欠下大人情了。】 12.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二) 冯安看着带来的人起火架上了药锅,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兄长身旁,与他耳语几句。 冯庸点头,开始指挥着将这群人带回驻地:“神女与神使要救治你们头领,先进山安顿吧。” 那些官兵已经被捆着手串成几串,先一步被推搡着往驻地走去,今日本负责夜巡的几个伍长被派去寻找方才背着粮袋散入山林中的流民。 如今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组成那肉盾的老弱,方才拦着官兵争取时间的新流民汉子们虽也都负了伤,却都没有如他们石大哥那般严重的,可以回去处理,一个个都有些踌躇着不愿离开。 剩下的卫队成员们听闻冯庸话语,纷纷露出朴实的笑,边同这群新来的流民讲着神女与二位神使此前的神异之处,边拥着他们向驻地方向迈步。 那些流民先前本以为今日要被官兵要么杀了,要么押回原籍等死,已是绝望,不料被这些姑山民众所救,见他们热情,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了些,又被他们的话语带着转移了注意力,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往回走了。 冯安带来的人这几日都跟着她学了基础的伤患处理,那些腿脚受了伤行动不便的,便被他们搬上运粮的推车带回,只留下数人在此辅助。 两个妇人点燃了苍术插在旁边土中,此时无风,烟雾升起,虽不如室内,好歹也没有一下子被吹散。 许是那老郎中下在穴位的银针管了用,这石大哥虽仍是面色苍白,却挺到了现在尚未血流殆尽,始终还吊着口气。 跪坐在血人旁边的老郎中颤巍巍地起身,将挎着的药箱递给莲,啜着泪嗫嚅道:“我是半道上被石头领救下的,平日里看诊的多是些内病,不懂得缝肠之法,药箱的东西也丢了许多,只要能用上的,还请随意。” 莲没有拂他好意,从药箱中取出几样东西:“这曲针和花蕊石散正是我们需要的,老人家止血有劳了。” 老郎中自己也受了些伤,被扶走歇息。冯安正带着滤好的黄柏水走来。时间紧急,他们没有长时间煎煮药材的条件,只得凑合着把能准备的尽量备好。 冯安跪坐在老郎中的位置,背对着散去的流民。她方才指挥众人的冷静褪去,面上流露几分忐忑。 她在医馆学徒时跟着女医为产妇缝合过阴裂的伤口,这几日在姑山见多了伤患,也有受了刀伤的,她跟着莲学了许多,也上手缝合过,但这些人能从太州撑到入山安顿后接受治疗,便都不算严重。 这般连肠子都破了的,她还是头次见,只觉救活希望渺茫,而方才看那样子,这伤者在新流民中声望极高,若是死了,她自己倒是不怕被群起攻之,只是怕莲老师受到牵连。 冯安心思敏锐,稍一相处便察觉到,尽管乐锦面上始终是冷酷模样,实则经常心软,真正对周围万物淡漠的实际是看似温和的莲。 虽不知二位老师是何关系,但莲的眼里始终只有乐锦。他似乎本也不打算展露医术,是冯安采药时通过他一句指点推测而出。她也知晓,莲能答应收她为徒,照看与教导他们,都不过是因乐锦去何家前开了口嘱托。 因此,冯安始终觉得莲与乐锦都本不必为他们兄妹插入这么多因果,是自己强求拜师,因此哪怕不是她主刀,也比自己亲自缝合还要紧张。 莲正在净手,察觉冯安的情绪波动,以为是她第一次见这么重的伤,有些害怕,安抚道:“别担心,好好看着,我会教你。” 看着他平和的眼,冯安跟着平静下来,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黑暗中立着个高挑的剪影,腰佩双剑。 再有什么混乱也不怕,乐锦老师肯定都会保护莲老师的。冯安这样想着,彻底安定下来。 冯庸已经离开去安排那些新流民的事宜,乐锦则留在这里,站得远远的守着他们,以防还有人或野兽侵袭。 方才负责煮水的几人都是特意挑了有力气的,遵循着冯安的指示按住那石姓头领的四肢,防止他等会无意识挣扎,另有几人则负责举着火把照明。 他们面上均用洗净的麻布遮了口鼻,与乐锦自己出生世界的口罩有几分相似。 冯安与莲也是如此,只是莲用的巾帕和他们都不同。 乐锦看着有几分眼熟,视线追着那骨节分明的手,看他将尾部在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才想起这是初遇时她用来擦剑,后又递给他擦拨子的方巾。莲清洗之后,乐锦便忘了这回事,未曾要回。 二人开始用黄柏水清洗那石头领伤处流出的肠管,半晌,冯安转头,有个妇女会意,从另一锅沸水中捞起老郎中药箱里的曲针和一团细线,隔着麻布递来。冯安将花蕊石散敷在那细线上,穿过曲针。 【他们还挺有无菌手术意识!】系统开了识别搜索功能,一一数着他们用的东西,【燃苍术相当于空气消毒,黄柏水和花蕊石散都能消炎,桑皮线本身也能促进伤口缝合……】 【咦?你别说,这个小世界虽然其它方面完全不同,许多药草却和你原生世界的挺一致呢。】它有些疑惑,随即归结为巧合。虽然他们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万千小世界,有些许相似之处也是正常。 乐锦也没在意这细枝末节。别的药材她不认识,但那细线她还记得。 这自然不是莲之前帮她缝补破洞所用的线材。 前日给冯庸加练时,莲手头便拿着小刀在剥桑皮,见乐锦好奇,他向她解释这桑皮线的效用,一面不动声色地把她随手放在旁边的外袍藏到了身后。 等乐锦察觉,只好接过他手头的东西,跟着他又往那河边去,在洗衣的流水声与莲的讲解中搓了几根,拿给他。 “恩人于医道也颇有天分,只听言语而无需演示便做得极好了。”莲认真端详片刻,眼中浮起笑意。 【滤镜太厚了吧!三岁小孩都能搓……啊!!】系统正吐槽,被乐锦在脑中暴击。 莲接过曲针,给冯安讲解入针的位置与手法:“……要从内重缝,不可从外重。” 针线在血肉中穿梭,自内向外逐层缝合。不知过了多久,连只是辅助的冯安都沁了满额的晶亮,旁边的妇人第三次上前为她拭汗。 莲的手依旧稳稳当当,乐锦目光上移,落在他面上,一滴汗也无。 同是拿着针,却是与那夜为乐锦补衣时截然不同的神态。 男人面容半掩在方巾下看不真切,只一双眸子露在外面。 那些让她时常有种莫名熟悉的懵懂纯然似乎只是水面。如今水落而石出,惟剩沉着与专注,一片雪亮。 他呼吸间气流拂动着方巾微 微起伏,乐锦心中忽地起了几分痒意。 【你想什么呢?】系统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心率数据变了?你也会紧张重要配角死掉啊?】 乐锦干咳一声,眼珠逃避般一滚,落回那石头领的伤处: 【说得跟你不紧张似的,失败了积分可是咱俩的一块扣!新任务第一个世界眼看着都干得差不多了,指不定功亏一篑,我在快穿局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系统被提醒它的积分也要扣,顿时又开始今夜第三次起誓:【只要莲能救这重要配角,我绝对再也不看他不顺眼了!】 乐锦心里还真没有对重要配角濒死的紧张,她恢复吊儿郎当的语气,调侃系统几句应付过去。 至于那点莫名的微妙痒意,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干脆压在心底。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莲将线拉紧打结,示意冯安剪断。 那石头领的肠管已然复位,最外层腹腔也被合上。 莲将曲针放回布上。结束缝合后,他气场浑然一变,没了方才的锐利感,恢复那副流民们眼中似温和似疏离的模样。 他一面洗去手上血污,一面回头看着旁边几人将石头领搬上运粮车,不时出声提醒平稳。 叮嘱罢,他解下方巾,鬓发也多了几分湿意。 他似乎在找什么,目光逡巡一圈,落定在乐锦的方向,二人远远地视线交汇。 “多谢。”乐锦对他点头,不管他能不能听见或理解她所谢为何。 虽然等那石头领脱离了危险期,系统才会宣告救助重要配角的任务完成,但若是没有莲,只怕如今已是彻底失败。 或许是听到了,或许是看清了她的口型。 笑意复又漫上那双眸子。 几人回到营地,新来的流民们已经初步安顿下来。 夜深无法搭草棚,好在如今气候并不寒凉,这些人一路来都是露宿,也便继续幕天席地凑合一晚。 而他们的头领伤重,便被放在冯庸与莲的那间草屋。 “这头领名为石丑夫,颇为仗义,那些老弱本都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多是被他们自己的乡亲嫌浪费粮食而抛弃,石头领就把他们带上了,一路合理分配粮食,因此在他们中声望极重。”冯庸已经打听清楚,告诉他们。 石丑夫今夜还离不开人观察,莲作为唯一能解决突发情况的人,便留在此处守着。 冯安本也要跟着,被乐锦强押回去歇息。 “今夜我一起守着,你带你妹妹回那边屋子睡觉去,别让她过来。”乐锦摆出在白月光业务线时能吓哭小孩的脸色,吩咐冯庸。 兄妹二人离开,乐锦关上草屋的门。 今夜草屋中有烛火照明,是卫队的人从俘虏的官兵身上搜到了蜡烛,便送到冯庸手上。 石丑夫躺在草蓐上,意识全无,莲侧坐在一旁为他把脉,听到关门声,转头望来。 这间屋比冯安那间更狭小些,一个草蓐便基本塞满了。 乐锦盘膝也坐在蓐边,二人便离得极近。 灯火在莲眼中明灭,依然潋滟着总让她似曾相识的欣然神采。 乐锦心头似乎也被那颤动的烛火撩了一下,方才被压下的那点痒意又见缝插针地缠绕上来。 13.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三) 乐锦条件反射般移开目光,心说这个世界小天道给的身体真不中用,还没到任务后期就小毛病不断。 她忍着那怪异的感觉,认真端详这屋内除草蓐与墙壁外唯一的活人:石丑夫。 姑山医疗队将他搬进来时,简单为他擦了擦身。没了面上的血污泥土,这石头领虽起了“丑夫”的名,又在原世界线中身经百战,却意外地年轻清秀。 乐锦盯了几眼这差点让任务半道崩殂的重要配角,也看不出什么花来,何况屋里还有个真正明珠般亮眼的美人,没一会就无趣地移开眼,垂头开始擦自己今天根本没机会动用的剑。 视线能移动,声音却不会管她想不想听,自顾自地钻入她耳中。 乐锦第一次发现,莲不说话存在感也挺强。 布料的摩擦声,是他把完石丑夫的脉,收回了手。写字的沙沙声,应是在写术后的药方。 山中自然无笔墨。 乐锦抵达姑山的第三日时,带着猎队的人们打到的猎物里有几只兔子。 众人回程时路过片野竹林,她忽地想起这两日见过莲写字,他不知是采了什么植物,磨出汁后也能当作墨水,但笔却只能拿竹签暂代,终究不大方便。 莲前夜刚帮她补了外袍,总得回报一二,乐锦便顺手削了根竹子,拔了兔子的脊背毛。 山野间条件简陋,别说用漆胶固定了,流民们初到姑山,连麻线也没来得及搓,她便随手拔了自己几根头发缠绕,做出来的成品,只能说……好歹能写字。 莲却十分惊喜,每日不管是写药方还是给冯家兄妹讲学,都不离手。 乐锦擦个剑心神不宁,面上滴水不露,干脆起了个话头:“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恐怕不只是见多识广了吧?” 莲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去。 乐锦没有抬头,仍在擦剑,看不清表情。 他一时摸不清楚这句话的用意,以为是质问他的身份。帮到乐锦的雀跃褪去,他眼中多了几分不安,踌躇一番后,最终仍是说了实话。 “初见时不知是恩人,故而有所隐瞒。”他缓缓道,“族中年轻一辈学习医术到及冠,便会被派入世,在外行走均以乐工为身份掩人耳目。历朝救民于灾疫中闻名的医圣,或以毒杀昏君留史的医者,忽而销声匿迹的,多是族中长……先祖。” 此言是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没有自傲或特意谦逊的情感起伏,只是在最后打了个磕巴。 那些医者作为妖,寿数均是数百年打底的,莲在族中叫惯了“长辈”,差点脱口而出。 见乐锦好似没有注意这些,他继续坦诚开口:“医术本只能传族内血亲,我是捡到的弃婴,本不应学这些,是我求族老破了例。” 自莲幼时起,横亘在意识深处的只有两个执念:找到自己弄丢的那个人,学会能治那个人的医术。 他彼时多病,长期几乎下不了床,那些在红尘中靠医术留下不世美名的族老们围着他研究许久。 “这孩子的身体和经络都像是被挤压改造过的,简直像是完全不属于此世之人为了服从水土而强行重塑了躯体,若是自行恢复不了,便一辈子只能如此躺着了。” 这是他们最终得出的共识,但无一人认为内在这样残破的身体真的还能恢复。 莲并不在意身体如何残破,只是心底似乎总有种急切感,推着他无法安眠。 常常午夜梦回,他忽而惊醒,梦境的一切都是拼凑不出的碎片。 莲不记得那人是否有什么病,或是受什么伤,惟有浓烈的无能为力将他包裹得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还有刻入灵魂的自我厌弃与愧疚。 他似乎曾眼睁睁看着谁流逝。 他不能在那人身边,他救不回那人,他毫无一点用处。 心中的执念便愈强烈一分,已经成为他活在世上的支撑。 也因此,莲遇到乐锦后,最喜欢夜里与她去那条河边。 手上的衣物尽是她的气息,天地间恍若只剩他们二人,除了水流声外,极静谧时,他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这些都是鲜活的象征,哪怕他没有记忆,只是感受到这些,也会满足到眼眶酸涩。 族人们对他很是温和亲昵,但他只要一提出想学习医术,就会干脆拒绝。 后来莲才知道,这支貉族之所以隐居世外,全因先祖曾为最爱重的弟子陷害,死前下了严令,此后族内医术再不许传于血亲之外。 莲便顶着那副被评价为“一辈子只能躺着”的身子,奇迹般地下了床,在医术最盛的族老门前跪了六日,滴水未进。 第七日子夜将至时,那族老终于看不下去,问他:“你为何如此执着?” “我此生为寻人而来,所学医术也只为救一人而已。”莲一字字重复当时的答案。他将前面那些琐事全部隐去,只道,“我如此告诉族老,他就答应了,只是让我不许冠以族姓,外出行走时治病救人,都不可言明族人名姓。” 不外传的族内医术,不可能如此轻巧就同意了。乐锦明白这轻描淡写的背后少不了一番磋磨,但莲不愿提及,便也不问。 她感觉自己那莫名的毛病调整的差不多了,终于放过已经亮得能照人的剑,抬起头,却又不期然撞入莲的眼神里。 那眼中的赤诚太过直白,乐锦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蹦极,那绳子从抻直到几乎断裂到回弹得蜷缩成一团都是一瞬间,拉扯着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横冲直撞。 但她同时又如此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赤诚是给另一个人的。 乐锦望着那双眼,做了个决定。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开了口,才惊觉自己声音如此沙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 莲嗅到她话语中的风雨欲来,微凝了眉,语气头一次有些急了:“你是。” “我不知你的笃定从何而来,但我也很笃定,不是。”乐锦吐字前所未有地缓慢,几乎是犹豫着从唇缝里挤出,“你帮我许多,早已够还了顺手恩情。晚几日或许还有官兵到来,别耽误了寻人,明日我就送你出山。” 她几乎不敢再和他对视,目光移向一旁的蜡烛。蜡烛被放在小碗中,预备等烧尽了重复利用。 烛泪滚落,泣血一般。 屋内一片寂静,乐锦本做好了他质问或反驳的准备,等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动静,正有些疑惑,忽地手上落了滴水。 漏雨了?她被骤然打断了情绪,有些迷茫地想。 乐锦转回视线,诧然。 今夜晴朗无风,自是不会下雨。 第二滴泪正停在莲眼下的绯色小痣上,与烛泪同样的颜色,珠子般快速滑落,落在她指尖。 乐锦手猛地一颤,被这冰凉反灼得滚烫,烫得她头一次感到心慌。 他泛红的眼望来,那片水光直逼得她挪不开视线:“恩人是因在下欺瞒,而厌弃于我了吗?” 她咬了咬舌尖,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面容却因紧张而格外冷冽,几乎到无情的地步。 “……不是。”她张口半晌,只能讷讷地说这么一句。 二人均沉默下来。 草蓐上忽地响了 动静。 石丑夫仍是昏迷之中,无意识地发出痛哼。 莲用手背迅速拭了泪,逃似地转过身去探脉。 他面色恢复如常,只雪白的睫毛还潮湿着,并成几簇,微微颤动。 “此处在下一人应付足矣,恩人今日劳累,还请先回去歇息吧。”他又捡起了初见时句句“在下”的客气。 乐锦强逼着自己狠下心来,将几乎出口的妥协憋了回去,站起身来。 “这两周,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她还是改了期限。石丑夫毕竟一条性命,驻地里许多伤患,冯安也很依赖莲,终归是需要告别的。 外面尚在为今夜的事情扫尾。 卫队的人轮班看守那些俘虏的兵丁,几个妇人先前得了冯庸的命令,煮了解毒的汤药。把总毕竟是个武官,日后或许还能与官府做些交换,自然不能放着他被毒死。 与神使大人相处了几日,众人都觉得乐大人虽然强大冰冷,却并非如表面那般不可接近。 他们见乐锦走过,本欲打个招呼,却纷纷被她前所未有的凛然气场吓得僵住,连说笑声都止住。 乐锦正心烦意乱,没注意旁人,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二人这段时间常待的河边,随便找了棵树上去。 【我一直都没敢说话……】系统的声音已经不是小心翼翼能形容的了,【你不是一开始就想着把他带过来辅助气运之子,还说欠了他大人情吗?怎么莲刚救了重要配角,就要赶他走啊?】 【之前想着他很好用,认错人也就认错,都是他自己的事。】乐锦刚寻了处粗壮枝干躺着,又坐不住地下来,开始练剑,几瞬身边就多了一大片残枝落叶。 【但莲帮了我们那么多,都是基于他把我当成那块布上写的“命定之人”了,报恩只是个幌子。任务时间没多久了,我们这样占着这个名义利用他,回头咱俩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他怎么办? 误以为要找的人死了,从而再也找不到真正的命定之人;或是离开前才告诉他你寻错了人,他会信么?现在这样耽误他,未免太不地道。】 乐锦认为自己虽一直在清冷白月光线装冷漠,却并非真的无情无义,理智地跟系统分析,心里却始终有处堵得慌。 她思来想去,忽地了然。 与莲相处愈久,乐锦便越是不自觉地想,那个真正的命定之人实在是幸运,有人这样将真心全部捧出。 在实验所里,试验品们如养蛊一般,定期便被逼着相互残杀,直到一方死亡才能结束。 研究员们会恶趣味地将关系亲近的试验品安排成对手。 几次之后,试验品之间再也没有交流,只剩野兽般的臣服与被臣服。 真心交付,迎接的便是必然的死亡。 那个放错了笼的男孩与她不属一个实验,因此那夜是乐锦逃出前唯一一次短暂地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的真心展露一角。 后来她在一只浣熊身上真正学会了交付所有真心,她几乎以为他们会就这样相伴,直到她死于试验后遗症,那只浣熊却最终不告而别。 乐锦向来不会否认自己的劣根性,她认为自己现在有些情绪失控是在嫉妒那个真正的命定之人。 至于那些莫名的痒意与难耐,那滴泪落在她手上时一同涌上的酸涩,为何决定送莲出山时失了往常的利落,乐锦选择性地不去多想。 她自我剖析一番,终于收了剑,复又爬上那棵粗壮的树。 翌日清晨,冯安刚起床便迫不及待地往另一间草屋跑,却在几乎一进门时立刻意识到氛围不对。 14.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四) 冯安醒得很早,大多数流民尚在歇息,卫队中负责最后一班守夜的人方熄灭了火堆,正收攒着灰烬,预备铺在新垦的田里充当肥料。 她拉着冯庸就往旁边的草屋跑。两间屋子说是相邻,也有几分钟脚程。 远远地便看见道人影伫立在门外,晨光熹微,看不清面容神色。 冯安从那熟悉的身形认出是乐锦,一开始以为她是刚出去透了透气,结果都走到近前了,乐锦连个姿势也没变过。 他们都知道老师五感灵敏,平日这个距离,她早就会注意到他们,如今却半个眼神也未分过来,只沉默地凝视着有些漏缝的屋门。 冯庸悄声问妹妹:“那是老师吧?她怎么不进屋?” 冯安没答话,乐锦似乎才发现他们,表情一如既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摆手示意二人不用见礼:“一夜平稳,进去吧。” 她自己却反退了两步,给兄妹俩让道。冯安从她身边走过,只觉乐锦浑身散着凉意,衣摆还沾了露水,不像是在屋里待了一夜的样子。 冯安压下心头疑惑,推开门。天色尚早,屋内昏暗,冯安向蓐边看去,蜡烛还剩一长截却未燃,应是前半夜便被人吹熄了。 有兄妹俩开道,乐锦终于缀在后面慢悠悠进了屋。 许是见两个孩子来了,莲又把烛火燃起,方便几人说话。 莲点了灯便垂着眉眼,有些心不在焉,冯安执弟子礼问早,他才回过神,忙让她不必。 冯安不动声色地观察。 莲老师的眼眶有些发红,面上也没什么精神,许是熬了一宿在此照看的缘故。方才的恍惚似乎只是短暂,他飞快看来一眼,温声召她上前,便又转开视线,专心垂头带着她给石丑夫把脉。 冯安一心二用,边认真听着他讲解脉象,一面留神门口方向的动静。 乐锦跟着兄妹俩进来了,但只能算得上刚进门,便站着不动了,冯庸也只好停在那,两个人门神一般。 昨日他把冯安带回去休息后,又去盯了会那些被俘兵丁的安置,乐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情况。 一开始,冯庸正常汇报昨日的安排。 不一会,问题更宽泛了些,他以为是老师有心考校,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斟酌话语。 又过了片刻,冯庸虽还在愣愣地张口,只是不让老师话掉地上的原则罢了,已是没有余力思考自己在回答什么了。 乐老师还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但怎么越问越偏了啊!为什么要问他一个木匠之子铸剑的事情啊! 大概是他眼底的迷茫和疑惑要化成实质,又或是乐锦再找不出话头,她终于止了连环问,半晌无言。 恰在此时有人过来,称昨晚中了乐锦毒箭的官兵头头醒了。她点头,率先向外迈步,冯庸只觉终于被解救,忙不迭地跟上。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避开了草蓐这边。 冯安终于确定,昨夜必是出了事情。 有记忆起,只有养父一个人将她和兄长拉扯大,儿时玩伴向她倾诉爹娘吵了架互相不搭理,自己两头为难,冯安还不理解,只是倾听,羡慕他双亲健全,此时却莫名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小姑娘瞬间多了重心事,望着兄长没心没肺的背影无声叹气。 “可是太难了?哪里不明白?”莲注意到她的情绪。 冯安忙表示没有,莲便让她试着自己根据石丑夫的情况写个药方,她顿时没了想东想西的功夫,双手齐上把着石丑夫的脉,仔细研究起来。 见她低头苦思冥想,莲终于敢抬头看向门外,对着另一人的背影失神,眼圈又红了一分。 外面的人们也已经起来开始今日的劳作了。 先一步跟着冯家兄妹抵达姑山的流民们早先被分了行伍,不分公私,这几日耕耘不辍,先整理了一小片田地出来,将山里寻得的野菽种播了下去。 他们在离家时其实多带了仅存的粮种,只是刚垦出的生田,第一批作物几乎是可预想的收成不好,自然不会先浪费了这些路上再如何饿也都忍着没动的“保命种”。野菽长得快,不指望能收多少,能肥肥地,让大伙饿不死,这些浮萍般的人们便自能活下去。 那些凑合的草棚这几日也在陆陆续续地加固与改造,这群人不再流亡,彻底在姑山安家,成了真正的姑山山民。 姑山广阔,此时地广人稀,山民们不用担心抢资源的问题,一夜间便接纳了这些新来的流民。这些新流民的头领是石丑夫,冯庸便没有越俎代庖地插手他们的事,只嘱咐山民们能帮衬处便帮衬。 而那些兵丁他便不客气了,全部打散了分到各行伍中,一个也别想白吃饭。 这些兵丁大多本就不是正经营兵,只是编外的役夫,见这些山民虽没什么好脸色,但许是受了叮嘱,并未打骂苛待他们,只正常把他们当作垦荒的劳力,也便没什么抵抗。 有一人是跟着那把总多年的汛兵,据他供述,把总名为周垣,常年都是沉郁寡言的闷葫芦,只有一次醉后吐露多了些,似乎少时家境还算优渥,其父曾是从五品的武职,却不知怎地周垣多年来便只是个九品的外委把总,半步不得晋升。 乌弥皇帝不得民心,民间多的是前朝故事,冯庸虽在偏远小县长大,也听过不少。 那汛兵走后,他对乐锦猜测道:“长丰朝确实有一武将世家姓周,都城被破时,周家长子担任京中崇勇营的总督,与乌弥人血战至死,杀了当今皇帝的弟弟,后来整个周家都被清算,这人或许是周家旁支,不至于充军流放,但也只能到此了。” 乐锦出了草屋后便又恢复了平日里没什么言语的冷峻模样,只听他讲。 二人走到伤患区域,周垣已经转醒,正佝着背看自己简单包扎的伤处发呆。 看守的人悄声汇报,说他清醒后就没变过姿势。 冯庸表示了解,让看守先去休息,自己则蹲在周垣面前。 他路上给乐锦简单讲过对这人的打算,乐锦也有意放手让他独自行事,站在一旁削竹箭。 面前笼了阴影,周垣终于抬起头。 见是个毛头小子,他一哂,眼珠往旁边滚了滚,落在那身形修长的女人身上,同是习武多年,只一眼便猜出这人便是那射箭之人。 “一群抢了百姓救命粮的贼子,要杀要剐就快点。”周垣见她手头动作就感觉肩上伤口抽痛,不由地直了点身子,终于开了第一句口,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 冯庸早就问过,这批赈粮是往寿州去的。这群姑山山民就是从寿州跑出来的,但凡这赈粮能到百姓手上,哪还要如今在山中躲藏? 但他面色并无丝毫怒意。 “救命粮或是索命粮,兄台比我知晓得清楚。”他甚至笑了,露出两排牙,俨然一副天真少年模样,“兄台当年不还拿着被换成沙砾的粮袋去质问了负责监兑赈粮的同知大人吗?” 冯庸心下也在叹息,他在周垣身上见到的碎片里,此人一开始也是热血沸腾。 某年运粮时,有百姓背着饿死的孩子拦路,彼时负责该府的管粮同知与周垣之父曾有旧交,他一路请托,终于面见了那位同知,请求他上报赈粮转运的乱象。 “那同知大人却差点将您淹死在官仓里,若非旁边的大人蒙过周总督恩情,网开一面,怕是也无此刻你我相谈。” “周家满门素有风骨,兄台莫非真甘于与这些乌弥走狗同流合污?”他收了笑脸,眼神冰冷,竟与乐锦射箭时的神色有几分相似,“令尊在长丰国破后郁郁而终,若是泉下有知,岂不令门楣蒙羞?” 冯庸才说到第二句时,周垣便见鬼般地看着他,面色越发惊骇。他从未与人说过这些事! 听到最后一句时,惊骇则变为羞愤难堪,最终化为被戳了痛脚的勃然大怒,他想让这小子滚,却一时牵动了伤处,顿时满头细汗,抖着嘴唇发不出半点 声音来。 冯庸收放自如,起了身同乐锦离开,只留下一句:“周兄大可慢慢考虑是否要加入我等‘贼子’。” 【气运之子很威风啊!这激人的话术你教的?不对,你除了打架就是打架。】系统火速否定自己的猜测,恍然道,【肯定是莲每天给他俩上的文化课!】 乐锦纠结了一夜,好不容易被转移了注意,也看得津津有味,一听系统提起莲,脑中又浮现起他泪水泫然的模样,又开始心慌。 【就你话多。】她冷道。 二人继续带着卫队向未踏足的深山处探寻,新流民里除了去另一处山地垦荒的,也拨了些人出来,学着他们自制了武器,他们中许多人还有轻伤,只是不影响行动,卫队的人们便给他们指了前些日子已经打猎过,确认没有大型猛兽的区域。 至于那些抢下的官粮,若是辅以山里的其它食物,数量上供给目前姑山加起来所有人都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冯家兄妹手下的人自然不会动,新流民们也只节省地用一点煮了稀粥,剩余的都堆在一处挡雨的棚下,等石丑夫醒后处置。 是的,现在所有人毫不怀疑,石头领的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石丑夫的伤重情况这些追随他的流民最是清楚,因此昨夜即使听了山民们对神女神使的推崇,也无人真的相信他们有活死人的能力。直到见到石丑夫被抬回来时的样子后,人群哗然。 冯安与莲直接引发了他们的狂热。这可是连肠子流出来都能救活的人! 他们不敢打扰,便派了老郎中与几个人作为代表来草屋探望。 乐锦回来时已是夜里。聚落里多了官兵与新民,事务骤然增多,冯庸去主持处理,因而今晚没有加练。 她回住处寻了一圈,最终才发现在另一间草屋外被包围着冯安。 “……他们不知道,他们公子踢死的小儿是我的孩子,竟找上我去给他们少爷看诊,我终于报了仇,刚逃出城便被他们的家兵追上。要不是正好撞上石头领他们,我怕是早就没命了。”那老郎中摸了石丑夫的脉,放下了心,正抹着泪对冯安讲他是如何被石丑夫救下。 一个妇人也在旁边拉着她衣袖止不住絮叨:“……当时我那丈夫正要把我和孩子杀了煮吃,石头领直接踹落了他一颗牙!” 另外几人也纷纷表达着对他们的感谢。 冯安几头一起应付,面上稳重,但她累了整日,也不免有些头胀。 这些人声音却忽地一止。 冯安抬眼,看到乐锦便觉得心安。 这些流民早听说乐锦的威名,也十分感激这位武神使,却更畏惧她的气场,纷纷止了话头。 “神女该歇息了。”乐锦面无表情。 几人才意识到时辰已晚,忙有些不好意思地念着“叨扰神女了”让出道来,冯安赶紧上前两步,跟上乐锦。 她注意到乐锦的步伐似乎有几分迟缓,目光在草屋敞开的门停留片刻,见里面只有昏迷的石头领,便又移开了。 她懂事道:“莲老师去盯着煎药了。” “……只是看看石头领的情况。”乐锦身形滞了一瞬,旋即步子一下迈大加快,冯安都有些跟不上了。 她视线落在乐锦发红的耳根上,陷入沉思。 今夜石丑夫身边有普通山民照顾便足矣,莲与冯庸便去了另一处歇息。 洗漱之后,乐锦躺在草蓐上,还在和系统念叨:【这小姑娘也太敏锐了点!】 “老师是与莲老师吵架了吗?”旁边本是看似已经睡着的冯安忽地翻了个身,尚有几分稚嫩的声音认真道,“两口子之间有什么话好好说,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顿了顿,她补充道:“小时候一起玩的阿牛家爹娘吵架时,他家阿奶都会这样说。” 语不惊人死不休。 乐锦几乎是弹起来的,耳中一片轰鸣,成为快穿员后头一次情绪外露到这种地步。 15.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五) 乐锦只觉自己的脑子成了浆糊,面上一阵一阵地发热,和冯安大眼瞪小眼,愕然无言。 系统想笑又不敢笑,怕乐锦先灭了它再灭了气运之子,啪啪抽着自己嘴巴子忍住,为冯安开脱:【你冷静点!她虽然十四了,但还是个孩子啊!】 【况且你和莲一天天趁着她睡后就往河边溜达,她怎么会全然不知?可不就误会了么!说到底还是你的问题,你可别带坏我们气运之子了!】系统越说越有理,反过来谴责乐锦, 【人家小小年纪忙了一天还要操心你的事,说明真和拜师时说的一样把你当娘了,你忍心对着这个从小没了亲娘的孩子生气吗!】 乐锦本就没生气,猝不及防被它劈里啪啦好赖话说尽了,反而想揍一顿系统,莫名道:【冯安成长在偏远小县,环境闭塞,年纪本也不大,看到一女一男便当作是两口子多正常。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易怒暴力的标签?】 系统看着精神空间凭空浮现的巨大铁拳对着自己蓄势待发,表面上呵呵讪笑着,不敢再说,心里却回忆起一连串往事。 在旧业务线时,乐锦虽只是摆着臭脸给男女主送助攻,平日里孤高漠然,也架不住有胆大的人,每个世界都有举世闻名的美人装偶遇扮柔弱,只为得她垂眼,没一个近得了身,被乐锦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扫了出去。 惟独一次,乐锦随手救了个重伤将死的修士,恰好是男主亲弟,只好先让他在身边疗伤。 这修士一副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模样,样貌也是修仙界美男榜前三。魔君少主路过瞧见,四处宣扬剑尊原来喜欢这一款,硬是被她追到老巢,拿剑指着含泪罚写了三千遍“我是碎嘴子”,丢尽了脸面。 而那修士伤愈后,趁夜爬上了乐锦的床,羞红着脸欲献身,被乐锦毫不留情地又打回了重伤,连男主的面子都没给。 系统在她脑中,自然知道这无关白月光人设,是她真的心如冷铁。 也因此,乐锦一开始会同意又无重伤又非重要角色的莲跟在身边才让它如此震惊,怀疑乐锦被勾引了去。 系统心说那魔君少主还是个奶孩子都被你打得屁股要开花,怎么被误会对象是莲你脾气就挺好了。但它已下定决心什么也不再说,只磕着瓜子看戏。 乐锦被系统打岔,那股没来由的羞赧淡了些,斟酌着想给冯安讲解人际关系的多元性:“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不是一女一男便是两口子。我与莲并非夫妻,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和莲之间的所有来往,不过是一个糊涂鬼认错了人,一个骗子为了占便宜故作不知,连朋友都算不上。莲虽武功一般,但行动敏捷,黑店中就算没有她应是也能逃脱,因而也说不上什么恩情。 “那天兄长弄破了老师的衣袖,醒后老师衣袖完好,有无患子的香气。我跟随莲老师准备去采药时,见他正向张婶归还缝衣针。”与乐锦相处数日,冯安早不再如初时畏惧,难得有些较真,“阿牛的娘也是给他爹这样洗衣补袍的。” 她说到此处,灵机一动,自认为了然她的未尽之语:“我明白了,如今乱世,又有我与兄长拖累,两位老师尚未行过结发礼。安本来不应置喙尊长,但老师既已经给了莲老师信物……” 见冯安误会,乐锦更加头痛,忙打断她:“什么信物?” “莲老师眼上的水晶片呀。”她歪歪头,“老师有所不知,莲老师最是珍重此物,往姑山的路上,许是因您嘱托,戴的时候还多些。抵达之后,便只有实在需要精细视物时才拿出来了。” 乐锦听得有些怔愣,可她每次白日里见到莲时,他都是带着那眼镜的。 冯安下一句便给她解了惑。 许是急着想让两位师长重归于好,她今夜不同于平时的成熟,话匣子一开,小麻雀似地将自己所见尽数道来:“每天咱们同行一段,您和兄长带人离开之后,老师便把那水晶片仔细拭了灰,层层包着放入胸襟,等傍晚时算着您快回来了,就再戴上。莲老师一直不让我告诉您此事。” 最终,小姑娘恢复担忧的情态,颇有些苦口婆心地总结:“我听爹说,水晶不是一般贵人们能享有的东西,如此珍贵之物,老师相赠时必是情深意重,纵是尚未合髻,也应好好相谈。堵不如疏,莫生了罅隙呀。” 气运之子的思维终于还是彻底跑偏。 乐锦无奈,却许是因她一番好意,怎么也冷不下脸,无奈点评道:“操心太多。” “我与他并无争吵,明日自会相谈解决。”估摸着冯安要操心得睡不着觉,乐锦没哄过孩子,沉默几息后只憋出这么干巴巴一句。 冯安听后却顿时轻松下来,飞快进入了梦乡。 乐锦则一时间思绪如麻,想着她说的话。 威逼利诱让系统弄个眼镜出来,本是为了实用,回报莲帮她照看气运之子,结果硬是让莲用得像供上了神坛。 就连昨夜二人方不欢而散,乐锦今晨在那间屋子考察冯庸时,莲还是戴着那单片眼镜,将泛红的眼与情绪都藏在镜片之下。 彼时乐锦看到他便觉得被泪水砸过的指尖又在发烫,偷瞄几眼便挪开了视线。如今听冯安讲完,顿时有些啼笑皆非,想到都是初遇的一时心软引发的这串连锁反应,又不由地叹了口气。 冯安说的也挺有道理,堵不如疏,我刻意疏远,终归是让人家又帮了忙又受了委屈。乐锦翻了个身,心想。 次日起来,乐锦去冯庸与莲的住处找冯庸会合,还在纠结怎么先开口打破僵局,回过神时,莲银白的长发已近在眼前。 “今日石头领应当会醒,我那药方还缺几株药材,有什么情况便叫人往西北方向寻我。”他正对白日负责照顾石丑夫的人叮嘱,转头看到乐锦抱剑站着,眼睛一亮,将个小布囊塞入她手中。 “这些草药都是驱蛇虫的,恩人出入深林,还请带上吧。”他似乎已自己整理好了情绪,态度一如既往自然,那天的事情似乎已经揭过。 乐锦低头,草药是这些官兵来袭时莲和冯安正晾晒的那些,而那小布囊针脚细密,应是莲自己缝制,面料看着有些眼熟,她轻轻一翻,顿时一惊。 这是那张带字布帛改的。 莲并未忘了那夜的争执,只是换种方式表达他已然认定了乐锦。 莲看着温和,在某些方面却意外地执拗,这也是他很小动物的一面。 乐锦又没来由地想起那只浣熊。 再成功的试验品,只要仍有试验后遗症,在研究所眼里便是残次品。 后遗症定期发作,残次品们只有靠缓释剂才能苟延残喘,而那些没有缓释剂的试验品,却只有极少是真正因后遗症导致的内脏衰竭而死。 早在走到那步田地之前,他们就会捱不住四肢百骸的痛苦而自己扑向灭亡。 乐锦逃出后,研究所的黑暗被公布于众,相关组织立刻接管了试验品们的安置,并不缺缓释剂。 但她生平最为痛恨自己至死都要靠着研究所的东西苟活。因而在后遗症发作时,她拒绝了一切缓释剂。 那只浣熊向来说什么听什么,被她搓圆捏扁也没什么脾气,却忽地叛逆起来,一遍遍将药剂推到她面 前,又连熊带药地被她推开,直到白色的毛发变得灰扑扑。 忍痛是试验品的基本素养,能让大多数残次品选择自毁的痛苦并非玩笑,乐锦怕伤了它,顶着最后的意识把自己锁了起来,她向来好强,在毁灭上也是如此,不信邪地要扛到最后。 那浣熊的重伤尚未痊愈,扒拉了十天门,作为试验品的动物也都是被改造过的,竟真让它磨出个洞来。 乐锦的筋骨像被反复碾压捣碎,又在炙烤与寒冻中反复,最终被强酸腐蚀得滋滋响,化为血水又重新拼起循环往复,最后一线清明也伴随着各种幻觉幻听。 她看到自己的浣熊用鼻子顶着开了盖的药剂强喂给她,但她已没有吞咽能力,灌进去的药剂反淹得呛咳,视线模糊之间,好像有个白发男孩拖着血肉模糊的双手,额头抵着她的额落泪,泪水落到她唇角便融入她自己吐的血中,灼得她发烫。 之后乐锦便彻底没了意识,再醒来时,只从许多人的言语碎片里得知,是负责试验品回归社会的那些人正好来招她进扫盲班,强行把缓释剂注射了进去。 而那浣熊本就重伤未愈,又挠又顶了十天,四肢也包上纱布,彻底成了个木乃伊的样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浣熊也会哭!那研究所真是造孽哦……”救了她的工作人员来探病时感叹道。 研究所的实验内容都神神叨叨,能作为试验品的动物都是有些灵性的,乐锦在研究所呆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 一人一熊在小屋里养病,乐锦只有手指能动,搓着它的头顶,忽地想起那个幻觉。 鬼使神差地,她问:“你会变人吗?” 浣熊木乃伊几乎只剩个眼睛漏在外面,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对她眨了眨,艰难地转了个身,示意她搓尾巴毛。 乐锦顿时感觉自己被研究员也带得胡思乱起来,星际如此发达,也没有过动物变人的事情啊! 她颤巍巍地用两根指头捋它尾巴:“看不出来,你还挺倔啊!” 【看不出来,这人还挺倔啊!】系统发出感慨,拉回乐锦的思绪。 她晃晃头,老看着人想起动物是个什么事呢,这也不是一个物种。 乐锦摩挲了一下布囊,没有再强硬地说那些送他出山的话。 反正太州城下救完冯庸这么久了天道都没宣告任务即将结束,还多扔过来个重要配角的支线,指不定还要在这个世界待上许久,自然可以慢慢帮莲找人。 今日乐锦让冯庸独自带了卫队的一半人打猎与训练,自己则带了另一半人,把入山峪口山梁上用掉的滚木补上,这次新流民主动加入,补完还增添了数根,并搬了些大的石块一块沿山梁摆放。 凡是人要进姑山必经这条峡谷,周垣和他的兵丁一个也没能回去报信,就是官府再派人来,也不知道姑山的情况,一招鲜不一定能吃遍天,但再吃几波官府围剿还是没问题的。 人多势众,午后乐锦便带人回了聚落,流民们准备趁着天色尚亮继续搭窝棚,还在驻地的山民们纷纷搭手帮忙。 莲没走远便寻全了药材,也已回来,正在教姑山医疗队的人们如何处理。 那道声音便是在此时响起,只有乐锦能够听见,如两个参差的齿轮恰转到啮合之处。 “石头领醒了!”负责看护的妇人跑出来喊道,人们纷纷停下手头事情,那些被石丑夫一路救过来的流民们几乎喜极而泣。 【滴!检测到世界力量稳定,任务进入收尾期。主线将始,本世界天道不再对任务躯体进行生机维持,请宿主在消亡前确保气运之子各归其位。】 16.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六) 几乎在系统出声的瞬间,乐锦感到身体一坠。 “……”她一时不知道该无语小天道生机输送中断得干脆,还是该吐槽自己刚想着时间还多就被打了脸。 若说之前这具躯体的生命力有如被包在浑然天成的圆球里,此时这个球便裂了条缝,水看似只是一滴滴地向下渗去,但因没有新的水流补充进去,枯竭只是早晚的事。 这种感觉她倒是不陌生,试验品一旦后遗症开始病发就会开始衰竭,是差不多的感受。 此前扮演清冷白月光的各世界并没有这个步骤,这条业务线大约是因为她并非原本剧情该有的角色,完成任务后便要被天道重新回收。 享受了这么久的巅峰期状态,此时仿佛常年在水里游着的人乍一上岸,没了浮力支撑,一时无法适应地面的重力。 乐锦本来正站在莲身旁围观他教学,身形几不可见地一晃,便迅速调整过来。 众人都被那妇人的言语吸引去了目光,莲本也是如此,却忽地似有所感,敏锐地回过头看她。 “去看看?”乐锦坦然回望,若无其事地揽过冯安,让她走在最前面。 莲见她神色如常,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好多留了份心思,端起早就温在旁边的药,抬步跟上。 石丑夫方转醒,尚有些迷糊,坐在他旁边的人样貌陌生,和他甫一对视便噌地起身跑了出去。 他皱眉,刚想起身便被腹部蔓延开的疼痛又搡了回去,彻底清醒了。 那妇人很快又回来了,对他热情道:“神使说你今天醒,你果真就醒了!欸别碰肚子,我们神女和神使才帮你把肠子塞回去的,你别又碰漏了……” “与我同行的那些人——咳咳咳——”她的话被打断,石丑夫昏迷几日,哑着嗓刚开口便咳得不停,带着伤处的痛汹涌,额头霎时冒了层薄汗。 他自诩勇猛侠义,队伍越来越壮大,无法进入城池,本想往姑山去寻条生路,都硬撑着快到姑山脚下了,却实在没有吃食到了极限,许多人吃了土块却无法排出,活生生被憋死。 带人探路时,见到一批赈灾粮正在城外停着,许是将领不在的缘故,看守的兵丁人数颇为散漫,且奇怪地人数并不多。 走投无路之下,石丑夫无暇多想,试着提出抢粮的想法。 大家信任他,纷纷响应,他们安排了哪些人推着粮车先跑,哪些人负责应付官兵,老弱先躲在林中。谁料官兵的头领却忽然出来,带了更多兵力。 石丑夫估算错了敌我势力,他们这群人一路且打且藏,被追赶着逃到了入山口。 他自幼习武,平日最是勇猛,前日救那老郎中时与乌弥人的家兵方打了一场,受了些伤,又顾及着让老弱先带着粮往山里藏,心神不定,反成了最伤重的人。 他昏迷前仅剩了听觉,耳边尽是身边老弱绝望的泣声与远处同伴们与官兵打斗的声音。 石丑夫全无濒死的不甘,万分自责,只觉是自己考虑不周造成了一切,死不瞑目。 此时他不但没死,还蒙受照料,必是有人搭救,但那些弟兄许多本就负了伤,石丑夫只怕这些人来晚了,急切地想知道伤亡情况,根本没有心思听她说那些神鬼之事。 那妇人大着嗓门滔滔不绝,竟还听清了他微弱的声音,忙细致地用空心掌帮他拍背:“都好着呢,就你伤得最重——神女来啦!” 石丑夫跟着看去,那人逆光站在门口,有些瘦弱,身量却不算矮。 走进来之后,终于能看清她的面容。 按石丑夫设想,能被这些人尊崇的神女应是如庙中塑像般慈眉善目的悲悯模样,不想她看起来年纪这般小,眉眼尚且稚嫩,却自有番浑然天成的英气。面无表情时如一块冷玉,是不同于慈悲的,更威严的神性。 她看了眼石丑夫的面色,微凝着眉加快脚步,摸出几根针便在他踝处刺了几下,他顿时感觉腹部的痛感立竿见影地减淡了许多,颇为惊奇。 石丑夫当即就艰难地想调整姿势跪拜,那神女淡淡往旁边一瞥,那妇人便赶快将他又按了回去。 神女似乎正要开口,恰在此时,门外又进来两人,那女子令石丑夫瞬间联想到战场上泛着冷光的刀剑金戈,男子较那女子高出半个头,样貌极艳,却被其清冷气质中和,反倒有如月下芝兰。 看似毫不相干甚至金木相克的两人,站在一起却意外地相得益彰。 这两人同样不似常人,果然,那妇人道:“二位神使来了。” 乐锦进来打眼一看,相比前日看着随时要断气的面色灰白,石丑夫的气色明显好多了,竟还能在草蓐上折腾,果然重要配角也自有光环,只要留条命在便恢复得极快。 冯安接上方才的话,介绍道:“不必谢我。你腹伤严重,是老师医治;你那些同伴,则是我这位老师与兄长带人所救。” 莲将那碗药递给妇人,草蓐边挤不下那么多人,乐锦见石丑夫恢复得不错,便抱剑站得远了些旁观。 石丑夫初醒,不能一下摄入太多水,只能被那妇人小口地喂药,还一面郑重地对莲道:“我命虽贱,蒙您相救……” 话音未落,又被药苦得呲牙咧嘴。两次张口都只说了半道,石丑夫颇为郁闷。 “我本非心善之人,救你不过是因一人开口而已。”莲垂下眼帘,“你若要报答,便好好跟随神女吧。” 石丑夫只当这“一人开口”指的是神女,那负责照护的妇人也是如此。 石头领当即转向冯安,终于顺利说完整了一句话:“愿听凭神女差遣,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而屋内另外两人却都明白莲另有所指。 莲向来含蓄,这句话借着神女的幌子,已几乎是在赤/裸地剖白内心。 他没有回头,乐锦却知道,莲此时眼里必定又是她良心不忍又煎熬的炽热。 她顿时庆幸自己站在所有人背后,心里却仍没来由地有几分酸涩,乐锦一时分不清是不是鸠占鹊巢的负罪感,绷着脸,低头把玩小布囊的系带。 【他对所寻的人确实是一片赤诚。】乐锦对着系统没话找话,系带被她在指尖搅成一团。 系统忙着下载任务躯体状况的实时进度条,没空搭理她。 另一头,冯安不知她所想,当即松了口气,明白两位师长是和好了。 “石头领言重。与你一同过来的人都很担心,喝了药若是好些,便请他们进来与你说话了。” “神使药到病除,我现在正好,劳烦神女了!”听到同伴的消息,石丑夫也有些迫不及待,不经意间又牵连了伤处,倒吸了口冷气。 这石头领性格倒是出乎意料地跳脱,冯安一时有些好奇这人走了趟鬼门关后身上的片段如何,凝神向他看去。 方因放下件心事有几分放松的面容顿时又严肃起来。 等在外面的流民代表都是一开始便跟着石丑夫的青年,也是他昏迷时的负责协调新流民的几个主事人。 那妇人将他们叫了进来,几人便出去给他们留下说话空间。 莲继续带着冯安去处理方才的药材,乐锦难得清闲,四处转悠着,思考任务结束前还能把姑山哪里的布防加强一下。 冯庸带人回来时,石丑夫那边正请几人回去,说有事相商。乐锦猜得到他是要带人归附气运之子,并不打算插手,只让兄妹俩自己处理,莲亦是如此。 果不其然,二人出了草屋便忙着同那几个青年着手将新流民整合入姑山山民之中,直到深夜,几人才回到冯安的屋中。 乐锦支起一膝抵着屋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兄妹俩汇报今夜的安排,莲坐在一旁安静地给箭头涂毒,以备乐锦所需,四人一如她初到姑山那夜。 因需随时应对官府,姑山如今的管理偏向半军伍。人数一多,分工及奖惩规矩都要细化与修改,兄妹俩短时间内成长地飞快,言语之间考虑得已经尽量周密。 众人方在姑山安顿不久,诸如垦荒到何时开 始分田,作物与后续的狩猎所得如何分配,如何获取武器铁具等许多事情还需后续一步步推进,来日方长,这便是气运之子进入主线后要继续自己摸索的了。 乐锦听着听着便跑了神,思考着该如何开口,直到一阵长久的沉默,原来二人早结束了汇报,正巴巴地看她。 她轻吸口气,单刀直入:“你们可知敛阳王?” 兄妹俩点头,敛阳王民间无人不知,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位前朝王室。 敛阳王宅心仁厚,做亲王时就在封地敛阳的百姓中素有美名。复国失败后,敛阳王刑场大骂长丰叛臣,慷慨赴死,其风骨更是被文人们褒颂,即使这些年乌弥人关停科举,任何与前朝沾边事物都施以重罚,仍挡不住私下里换了名目悼念敛阳王与长丰朝的百戏。 更是有传言称敛阳王尚有遗孤流落民间,这些年光打着拥立敛阳王遗子,自称长丰正统的义军便有好几支,但敛阳的几个世家都没有动静,这些义军也没翻起什么浪花。 “知道便好。”乐锦面色如往常淡漠,出口却是记惊雷,“你们是敛阳王的孩子,长丰皇室仅存的血脉。” 兄妹俩呆愣愣地看她,几乎无法理解她的话。 冯庸在父亲身上见到的碎片里,那对夫妇衣着华贵,二人又遭遇何家追杀,本是对自己生身父母的身份有大致猜测,知晓绝非寻常人家,却只当是与何家有仇的勋贵,连皇家宗亲都没想过,更别提直系血脉。 他们信任乐锦,并不怀疑她所言的真实性,也因而更加恍惚。 乐锦没再继续,留给他们消化信息的时间。 片刻沉默后,冯安率先反应过来,开口时十分冷静:“老师可知,目前敛阳各世家的情况?” 她率先将重点放在这里,乐锦心下肯定,参照着世界线给的信息告诉她:“敛阳王自封地起事,当地大小世家当年都是追随,兵败后,较小的士族难逃清算,卫、严两家反倒因其均为千年底蕴大族,乌弥政权尚需拉拢,以招抚为主,得以保全。两族表面虽顺应乌弥,此后却再无族人入朝为官,几位族老只潜心著述,培育门生。” 冯安果断决定:“我要去敛阳。” “怎能如此莽撞!”冯庸皱起眉,急道,“世家心思复杂,向来是几头下注,敛阳王当初失败的一大原因便是几名世家亲信叛变,如今更是多年已过,立场不明,乌弥人这些年因那些传言一直在搜查敛阳遗孤,你过去与送死何异?” “你我若只在姑山发展,势单力薄,这些年各地义军哪个不是先占山为王,又有哪个真成了的?”冯安并不退让,与他分析, “世家本就豢养家兵,装备精良,只要其态度不是明确偏向乌弥人,便能一搏,且敛阳王当年本就受当地百姓爱戴,若要募兵,在那也方便得多。 我知晓兄长不忍我涉险,但你我既选了这条路,便再无安定之说了。在一处不分离固然是好的,但一旦官府重兵前来,便是一网打尽。姑山与敛阳一南一北,合包京城。我去了那边,若真能积攒起势力,便可相互照应。” 冯庸知道自己脑子本就没妹妹转得快,一时说不出话来,赤红着眼几欲落泪。 冯安面上冷静,眼底亦有水雾,她对乐锦道:“老师能否让我与兄长单独说几句话?” 乐锦点头,莲亦起身跟了出来,二人走到离草屋不近不远的地方,防止有山民过来打扰兄妹俩谈话。 乐锦走在前面,忽而若有所感,转过头时,莲正趔趄一下,失了平衡,眼看着要面向下跌倒。 电光火石间,她无暇多想,条件反射地上前几步挡着,莲正正扑进她怀中,白发扫过她的小臂。 不待乐锦反应,怀里的人猛地抓住她手腕。 乐锦立刻知晓不对,警铃大作,那生机流逝却在此时猛地强烈,仿佛一下掉了十格电。她眼前黑了一瞬,不由闭了闭眼,已来不及抽出。 系统在脑中尖叫:【这么老套的招数你都能中!!!!】 17.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七) 即使有小世界天道动不动加速收回生机的幺蛾子影响,依乐锦的实力,也不至于轻轻巧巧便被人得了手去。 从实验里活下来的试验品也不会存在“保护”的条件反射。 在他人近身前先一步攻击与反杀,才是她在生死边缘数年形成的本能。 成为快穿员后,不论新旧业务线,每一个世界分给她的任务却都有守护要求。当她指导冯庸时,面上如何行云流水点到为止,意识里却要率先按下无数杀意。 姑山首夜误将潜入草屋的莲当作流民时亦是如此,若非她的理性先一步约束身体,彼时乐锦的手便不是攥住手腕,而会直接奔着捏断喉管。 杀意是乐锦十五岁以前的生存之本,而她直到死后都在与这一本能斗争,脑子无时无刻要费劲运转着控制自己像个正常人,甚至因任务要求像个好人,便格外不愿再在别的地方浪费脑力。 研究所要她成为怪物,她偏不遂他们的意。 因此,在莲将倾倒瞬间伸出的手臂,与其说是条件反射地保护,不如说恰恰相反,是乐锦的身体罕见地真正违背了她的条件反射,无需刻意自控,如此自然而然。 而莲在她怀里的小动作再快,乐锦也绝非毫无所觉,只是潜意识先一步传达了莲并无杀伤目的的信息,“信任”竟在此时成了本能,反而是她的理性警告着此人相识不久而神秘,要求她攻击。 两股力量攻守之势异也,乐锦被这般拉扯着,打头便滞了一下,天道突如其来的坑人不过是她放任推舟的顺水。 一直恨着这杀意本能的是乐锦自己,但真出现个让这本能完全抹消的人,她心底却反而亮了红灯。 那研究所精心豢养的怪物像是终于挣破了牢笼,叫嚣着她丢了赖以存活的防备,终有一日将死于此人手里。 这是乐锦所有世界加起来第二次遇到克制本能的事物。而原初世界中,她正是因那惟一一次彻底卸下所有杀意与防备而死。 失控感让她不安,乐锦在灵魂的飓风里拧巴,最终许是那点警惕迟来地占了上风,带着不知该怪罪于谁的愠怒,乐锦空着的那只手闪电般攻向莲。 之前黑店之中便能看出莲最是灵活善于闪躲,她带着点发泄的意味,力道极大,本估摸着他会防,莲竟硬生生接下这一击,闷哼一声,另一手却立刻紧跟着钳了上来。 乐锦打中了,心情却反地更糟了些,周身气场冷得如冰霜一般,莲却浑然不觉,捏着她的腕好似呆楞住了般。 感受到按在她腕上的手在发颤,乐锦皱了皱眉,刚心说这人什么毛病,见他浑浑噩噩的模样,脑中忽地清明了。 医术好……但这才掉了多少生机值,不至于吧……? 满肚子莫名的火气忽而全变成了心虚,她不确定地开口:“你……” “老师,我与兄长谈好了。”不远处屋门打开,冯安看不清二人的动作,只模糊地看到两道黑影在那。 乐锦立刻定了定神,拂开莲的手,不敢看他神情,先去处理气运之子的事情。 冯庸的泪珠尚在腮边挂着,见乐锦进来,有些难堪地呼噜把脸,把泪全抹匀了。冯安忍住了没落泪,只是眼圈也仍是红的,她心思被今夜的事占满,看道莲目光沉沉,似是在想什么问题的样子,只当方才两位老师在外面聊了些正事。 “乌弥上至君王下至百官,烧杀劫掠均同蛮贼无异,以至民不聊生,立国二十载,各地揭竿者甚。安愿往敛阳招揽父亲旧部,还请老师相助。”冯安正襟危坐,面色郑重。 冯庸坐在一旁,没再说什么。 无需乐锦绞尽脑汁怎么将冯安带到敛阳,她仍是自己选择走上使命的轨迹。 “我会送你安全到敛阳。”乐锦道,“只是你兄长所言有理,多年已过,世家态度不明,去那之前,你最好还有样物件相助。” 顶着兄妹俩疑惑的目光,她看着系统地图里自己圈出的地方:“新随施家,敛阳王之玉玺。” 敛阳王复国之败,一大原因是亲信叛离,但敛阳王并非愚笨之人,不可能毫无准备。 诸如此前追杀兄妹俩的何家,并非敛阳本地的世族,其投向乌弥不但未对敛阳王造成什么影响,甚至早就被其预料到,反利用此事摆了乌弥人一道,害得乌弥皇帝一直猜疑何家,因而何泰对敛阳王恨得牙痒痒,监刑时都是抢着去的,结果又被敛阳王唾一脸成了天下丑闻。 但封地内的各世家,利益盘根错节,多与敛阳王一脉绑死,施家本只是小族,却是世代清流,深受敛阳王信赖,被委以重任。 直到决定性一战,重要情报全部被这一代施家家主出卖,众人方知施家早已偷偷让族人渡江而过,全族迁至新随。 敛阳的血河越不过江面,敛阳王被砍了头,这位名为施定世的家主方敢来见他,将象征身份的王玺带走,作为胜利的纪念收藏于府中,每每宴饮兴浓便要拿出来吹嘘一番。 众人眼里敛阳王一脉早已断绝,此界也没什么见玺如见人的说法,但此举对于忠于敛阳王的世族来说不外乎被卑鄙小人在脸上狂踩。 乐锦甫一知晓冯安的使命必须回归敛阳,便有了夺回王玺的打算。 施家如今早一跃成为真正的望族,却不知收敛锋芒,大肆建堡屯兵,那王玺藏在施定世的宝库,冯安若能带着王玺前往敛阳,本就是实力与决心的象征,更容易令世族信服,否则纵是敛阳的卫严两家认了她的身份,更可能也是作为傀儡扶持。 原故事线里正是如此,冯安带着石丑夫及一路上跟随的众人作为部曲抵达敛阳,从隐瞒身份试探世家态度,到被承认身份,再到真正成为敛阳势力的领袖,做到寒门乡野来投奔之人亦能各得其所,每一步都是无尽周旋。 若说冯庸在姑山是明面上的争乱与鲜血,冯安经历的是更为暗涛汹涌的危机。 乐锦将施家的事情大致讲了,兄妹俩对叛臣义愤填膺,全身心信任乐锦的能力。 乐锦任务时间不多,定下翌日便出发的计划。 【世界线可没说那王玺具体藏在哪,你准备怎么找?】系统幽幽出声。 方才咆哮着吐槽了乐锦之后,它便又忙着实时进度条的事,此时才终于把一个沙漏般 缓慢下降的能量条加载出来。 【别说接着靠蛮力,恕我提醒一下,你这个生机值要预留足够将冯安送到敛阳的数值。】它说,【现在的数值本来够你等石丑夫能下地后把他们带到敛阳,但每当你动用武力时,生机消耗就会骤然变大,指不定就不够用了。为了节能,你得智取。】 乐锦听得直皱眉,先问了它另一个事:【刚才我也没动武,它是不是也一下子扣了我好多?】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事了。】系统的机械音也掩盖不住类似于钱不够花,精打细算的焦虑,【方才因为冯安说服了冯庸,正式决定去敛阳,天道判定离主线开始又接近了一个标志,又抽了点你的生机为主线做准备。 所以你要是接着往新随跑,拿到玉玺,这个对气运之子增益很大,如今世界能量已经稳定,气运之子自己也知道要往敛阳走,已经不是天道求着我们帮忙的时候了。 说不定就该嫌你插手太多,没办法给气运之子足够磨练,直接把咱俩踢走,咱们拿积分的硬线可是把冯安送到敛阳,到时候快到城门口了你死了,上哪说理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别多管闲事了,老老实实送到完事。 乐锦只听了生机消耗的规则,其他则一概当系统放屁。 系统是个见积分眼开的家伙,乐锦却对此没什么兴趣。 她在前业务线里的身份多是远离红尘之人,没什么实感,这些日子见了那些流民,只觉小世界故事是绕着主角转了,气运之子的磨砺可都少不了众多百姓当炮灰。给气运之子的助益多一分,乱世便早结束一刻。 这是人杀多了也积点德。乐锦自嘲地想,指不定我也是什么故事线的边缘炮灰呢,蜉蝣一般,从生到死,指不定只是世界线背景的一环。 时辰晚了,冯庸准备同莲一块告辞,莲却忽地出声:“今夜月色正好,恩人不若同去赏月?” 说着是邀请赏月,那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温和。 乐锦回到屋里便一直控制着不去看他,此时悄悄觑他脸色,莲的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的凝重,浓厚得眼下那小痣也好似黯淡了些许。 她面上如往常一般,淡然起身。 冯安也看出莲面色的严肃,但二人这是要沟通的意思,只要不是互不搭理,她便不会多加担忧,只唤住冯庸:“兄长在此多留一会吧。” 乐锦再次走在去河边的路上,第一夜是她好似闲逛赏月般,不知莲是否猜测着她心中所想。这次便调了个个,莲肃着面容,从之前握住她两手后便一直是如此,乐锦一时莫名有几分忐忑,不知他是否真能看出任务首尾的身体变化。 等到四下无人,莲站定了步子,二人仍在树林中,离流水尚有距离。 他却似乎再迈不起一步,转过身道:“请恩人带我一同去新随。” 乐锦早猜到他要跟着,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 莲一直垂着眉眼,此时猛然抬起,直望进她的眼:“是因恩人自知命不久矣,不愿再让我跟随吗?” 那眼里又噙满了泪,却是同前几日全然不同的悲。 18.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八) 自石丑夫醒后,莲整日下来都暗自关注着乐锦的表情举止。 那微不可察的一滞似乎只是错觉,乐锦不但没有半分不适的样子,在兄妹俩同石丑夫商议的时候,她还提出要试试姑山卫队各伍长目前的实力。 这些伍长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答应。 平日训练多数时候只针对卫队整体,借着狩猎的机会操练些体能与阵型,但实战中真正交锋后往往需要五人一配合,乐锦让这些伍长每五人临时组成一伍,模拟战时分工同时攻击。 对面五人分持剑盾矛戈,另有一人作弓手,乐锦以一敌众,只作防守,还能分神点出他们的配合问题,感觉差不多了,方出鞘一剑,几招内便结束战局。 她较初遇时更强大许多,莲猜测这或许才是其真正实力的一角。 但他仍是莫名地不安。 围观的众人既有卫队人员也有刚垦荒回来的山民,头脸身上还沾着泥巴土灰,半个月前还麻木的眼中鲜活分明,乐锦每击破一处,他们便喝彩欢呼。 伍长们被磋磨一顿,却反而一个个兴高采烈,壮着胆子请教乐锦更细节的问题。 她客观地给每个人复盘,寥寥几语均切着要点,周围顿时又是一片恍然大悟的叹声。 左右皆是笑语热闹,在这一氛围下,乐锦虽仍是没什么表情,眉目间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多少淡了些。 被簇拥在人群中,那人如屹立最高的雪山,莲站在人群外,被她幽谷泠泉般的眸摄去了神魂,心中怔忡。 正是暮色时,山间起了点微风。 如算是秋初,夏末的余热尚在,山民们的聚落在姑山一峰的阳面,地表被晒了整日,还热烘着,那些方垦地回来的人们面上还有汗水,满不在意地捞起衣摆抹脸。 伍长们方才招架不住乐锦的攻势,一个个也是呼哧着热气,有几个直接褪了短褐,打着赤膊。 莲自己因物种原因向来不怎么出汗,却也并不畏寒。 无人注意这点凉意。 乐锦也没有,她今天似乎格外有耐心,看着两个伍长演示过招,手上却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袍。 莲胸口几乎按捺不住的跃动顿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许是习武之人阳气充足,乐锦向来有些惧热。 姑山第一夜,莲抱着她的外袍跟了大半夜,亲眼看她在比此时更冷冽的山风里闲步。 每次带着冯庸等人狩猎回来,乐锦都要用冷水泼面。莲见了两次便习惯提前准备些温水,在她方褪了外袍时便上前絮絮叨叨着务必用温水先拭去汗。 莲目光寸寸上移,看向她额间。 一丝汗意也无。 那不安终于达到顶峰。 他心如擂鼓,却再无方才那点莫名的旖旎。 莲第一反应是她身上本就有暗伤。 乐锦既掩饰得若无其事,便不会随意让他把脉。 莲挂念此事,心不在焉,摔倒一事并非有意为之,但当乐锦的手扶上他肩,他灵光乍现,仍是抓住了机会。 摸上她的脉时,莲心里还愧疚着自己利用恩人善意的卑鄙。 只是几息后,巨大的震惊袭向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没有暗伤,没有暗疾。 这个躯体正在枯萎,走向最自然的凋零。 如露如电,如月西沉。 也正因其自然而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几乎让他重回横贯整个年少时期的梦境,那梦境碎片几乎要挣扎着在脑中破土而出,却又被什么强自压抑回去。 他只悚然地知道,他留不住逝水。 重回草屋后,莲将毕生所学在脑里过了一遍,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病症或毒物能让强大气盛之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脉象便如行将就木的老者一般。 “……”四下一片黑暗,乐锦没有回答他。 莲便明白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因而今日难得地给各伍长加了训,因而无法等到姑山更稳定一些便不得不先告诉冯家兄妹的身世。 “是——”莲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唇齿在颤,他猛地咬了咬舌尖,血腥味蔓延开。 他如沉浮的溺水之人,看着不知是真是幻的那根岸边稻草,抱着最后一丝是自己才疏学浅的期待,问道:“是谁给恩人下了毒吗?” 是毒是病,终归有破局之法。他无能,族老们却未必无法。 乐锦缄默片刻。 “……是啊。”她最终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果然瞒不过医术高超的医者。那便劳烦你与我同去新随,帮我解毒了。” 莲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躲闪。 他头一次恨着自己夜间的目力。 若此时是白日,他大可以摘下乐锦相赠的水晶片,自欺欺人地做个半瞎,只听言语。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看清她的瞬间。 山风的那点寒意似乎也稀碎地渗入了莲的骨髓,吹透了他的身子。 “……好。”莲看着她沉静的眼,终究不忍辜负她隐瞒的好意。 那根稻草是虚幻,他心知肚明,也只能继续攥紧,向不存在的彼岸徒劳攀爬。 一直在眼眶的那滴泪终于落下,乐锦犹豫几瞬,做出迄今为止最出格的事情。 女子的拇指带着薄薄的剑茧,抚上那泫然眼眸下的血痣,只留一行残存的水痕。 【你怎么又决定把他带上了?还骗他你是中了毒,这不是让人白忙活嘛。】系统看着乐锦忽而加快一瞬的心跳数据,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乐锦没有回答它,只是垂眸看着莲止不住颤抖的手,最终仰起头。 夜风呼啸,许是要落雨,今夜无月。 “月色也赏了,回去歇息吧。”她对莲说。 言罢,她不敢再看莲的眼,率先转身向来路走去。 她并不认为莲真的没把出她的情况。 莲自己或许不知道,他眼里的绝望与后怕如何浓厚,让乐锦到嘴边的否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仍是给了一个解毒的虚幻可能,哪怕两个人对于真相都洞若观火。 那样沉重的痛苦,好似他曾经历过一样的事情,知晓后续的一切发展与结局。 但按莲所说,直到与她相遇前,他应当一直在族中生活。 她想了片刻,历经千百小世界,所谓前世今生的事见过不少,最终归结为与他那所寻之人有关。但乐锦并非此方世界之人,也未曾与任何人有什么深刻的情感联结,自知绝不可能是那“命定之人”。 那滴泪已干,指尖的潮湿却似乎一直缠绕着她,乐锦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大概是愧意吧。她想,若是一开始便拒绝得决绝,莲也不至于始终觉得她就是所寻之人。 【姑山与世隔绝,终究找不到他真正所寻之人。带他去新随,或许便遇到那个命定之人了呢,也正好放他离开。】她最终如此回答系统。 石丑夫初醒,如今要带上莲,乐锦便决定等石头领再恢复几天,彻底无需莲守着再出发。 莲似乎真的相信了她中毒的说辞,收拾了情绪,每日除了顾着石丑夫那边,便穿梭在姑山各峰间摸索着解毒或延缓的方子。 二人都未将此事告诉冯家兄妹,只说了莲要同去新随的事情,冯安以为老师是要带一些名贵药材走,出山后另有用处。 如此过了几日,莲去照常给石丑夫把脉,乐锦恰在聚落中,也想看看这重要配角的恢复情况,跟着一同过去。 石丑夫目前只能进些米汤,每天都有人为按着莲吩咐的时间与分量给他送来。 乐锦与莲甫一进门,便听见今日负责照看的那人正感慨:“原来石头领是新随人!我姑母便嫁去了那边……” 乐锦脚步一顿,这么巧? 莲也转头看来,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瞬。 石丑夫招呼道:“二位神使别来无恙。” 那人忙起身让了位置,向莲汇报了石丑夫用饭的情况,便拿着碗出去忙了。 莲指尖按上石丑夫的腕:“石头领一日比一日精神了。” 石丑夫嘻笑着直说是神使医术高超,莲谦和地弯了弯唇,状似闲聊:“方才听说石头领是从新随来的,那边水陆发达,应是也有大世家的,竟都未施粥放粮赈济吗?” “神使有所不知,就是那大世家害得我们四处流离!”石丑夫的笑意顿时成了愤慨,毫不怀疑地打开话匣,“新随如今最为繁盛的是施家,他们如今能如此作威作福,全靠着对乌弥摇尾乞怜,吃我长丰子民的血肉!” 他言语间毫不掩饰对施家的鄙夷:“那施家家主本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物,敛阳王不拘一格降人才,肯重用他,他却背弃了长丰,对着外族人卑躬屈膝,以至于长丰子民被视作贱民,乌弥人可随意杀戮也不为罪!门外哀鸿遍野,这施定世竟还有脸关上府门歌舞升平!如今科举已停,敛阳子弟想出头的,无一不得专攻那些琴艺讨他欢心!” 乐锦抓住重点:“这施家主爱乐曲?” “是啊,此人发达后,标榜自己素爱古乐雅乐,嫌那些伶人乐伎庸俗,只要听清流之乐。前来投奔的幕僚,但凡奏乐极佳的人,哪怕胸无学识门第极差,也会被好好养在府上以礼相待。” 他唾了一口,“殊不知那些乌弥人打进来之后烧了多少古谱!虚伪至极!” 乐锦站直了身子,低头看去,莲也正望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喜。 平日礼貌疏离的人难得情绪有些外露,几乎将“我是有用的”五个大字写在面上。 这大概是他这几日里眉眼最舒缓的时候,染上了几分真正的笑意。 19.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九) 初遇莲时,他正敛着眉眼拨弦,试了半首残曲。 乐锦踏进黑店时已是尾声,彼时她与系统的关注点虽偏到了美人精怪上去,却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只是廖廖几声的随心闲拨,莲的琴艺相较她曾见过的那些乐修也绝不逊色。 系统显然也是相同见解,当初再怎么看莲不顺眼,设想他没被乐锦拐尚山的生活时,也只考虑过“富贵府邸甚至皇帝面前演奏”的可能性。 那琴之后被他直当作了武器,进了姑山后更是一直放在住处吃灰,若非是神使的物件,就差被劈了当柴烧,未想还有能重回本职之时。 此时,系统看着莲焕发的神采,争宠心又起,张口便要挖苦嘲讽,却碍于自己才因其救了重要配角再三发过誓,瞬间气短。 憋得哼哼半天,跐来拧去,最终别扭道:【哼……算他技多不压身吧,你带下山也是有用处了。】 乐锦更笃定了带莲下山去新随的想法,却并非是因他能投施家主所好引出王玺。 系统那一大堆生机流逝的规则确实打消了她硬莽过去杀遍施家再找东西的想法。 只是就算没有莲,她潜入施家,暗中跟着那施定世,以他张扬好炫耀的性格,找到玉玺也只是多耗些时间罢了。 正如天道不加干涉,气运之子兄妹俩仍会在各种因素的推动与考虑下选择原定的使命,重要配角阴差阳错之下依然来到姑山归附冯安一般,各小世界的边缘角色也有其自己的轨迹。 哪怕在主线中没有出场的路人亦是如此,只是不会被世界线具体记载。 路人的命运往往最容易被拨弄干扰,乐锦本以为自己无意间将莲带入姑山,已经让他偏离了原定的轨迹。 她再如何控制着自己违背研究所的意愿,淡漠与残酷仍暗藏本性之中,在别的小世界利用谁都毫无心理压力,但惟独越是与莲相处,发觉他对那命定之人的执念,便愈是暗含了一分莫名的愧意。 石丑夫的话如此巧合地适配他们一切需要,恍若命运吸引着莲回归正轨,哪怕施家因乐锦的插手大厦将倾,只要出了姑山,自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他一面作为乐师行走,一面寻人。 按照乐锦的经验,有这样的指引,或许说明那所谓“命定之人”就在姑山之外,也说明莲确实是此方世界的原住民,更不可能与她有什么羁绊了。 她压着那点说不上来的情绪,缓缓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万事俱备,只等她死了,大家便都能各自归位了。 “敛阳王募兵时我尚年幼,若是早生个些年,只要能杀了那姓施的卖国孙子,死在那些乌弥走狗的刀下也值……嗯?” 石丑夫本仍在愤愤,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几分不对。神使向来寡言,怎地突然问起施家主? 他蓦地看向乐锦,不待发问,先听见她开了口:“敛阳王复国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敛阳王遗孤却正需石头领这般不失长丰傲骨的义勇之将,不知头领可有意?” 那声音如冷泉一般,石丑夫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先是迷茫地想:这些年凡义军都举敛阳遗孤的旗子,终于也轮到我们了吗? 但因说话的人是乐锦,那周身气场让人无论如何都怀疑不起来,几乎相信是真的。 石头领思维忽地飘到醒来那天的情形。 他同流民弟兄们聊了片刻,听他们说了这两天所见的姑山景象如何一派井然有序,姑山山民在神女与那护法指示下对他们如何进行了诸多帮助,又有边界地不插手他们的事务。 他自认为自己能带着人从那些丧尽人性的饥民手里抢人,从官兵手里抢粮,逃亡路上大伙都没吃食,要饿一起饿肚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需靠蛮力立下不相食的铁规,便无需多么费力维护。 但安定下来后,不患寡而患不均,统筹这么多人各得其所,连老幼都各有所用,他断然做不到。 他当时便决定归附这姑山本身的头领,但石丑夫有几分好面子,虽是受人所救,又已经在人家屋檐下,要低头请求他们收了这群人,仍是有些不好意思张口。 等人去请神女神使重回草屋的间隙里,石丑夫一直打着腹稿,劝慰自己若是让大家能过得平稳,他这不值钱的脸豁也就豁出去了。 回来的只有神女和一位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少年,石丑夫猜测这便是那些山民所称的护法。他先没说合并的事,只谈些两边人马一路的流离经历。 先前虽在他醒来便见了神女,却没有说过几句话,此时交谈,那护法确实也是思虑周全,滴水不漏,但更石丑夫注意的是神女,她不愧被山民崇仰,谈吐之间气度不凡。 怎么个不凡法,他彼时也说不清,只觉得令人不自觉地就想听她号令,分明一开始找话题的是他,却飞快被她主导了思路,没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底都交了个清,无比流畅地表达了归附的意思。 如今一想,这分明有些像是……君王的游刃有余。 看着乐锦的眼,在那沉静漠然的深邃里怔然片刻,石丑夫几乎战栗起来,浑身的血都隐隐滚烫起来。 莫非……真是真的? 石丑夫简直眼前发晕,愣愣开口:“神使如此坦诚,若丑夫也是那卖国小人,岂不是置敛阳王世子于危难中?” 接受速度极快,连称呼都把神女换为世子了,一张口就开始操心。 乐锦没回应。她敢说,自然是因为石丑夫是明牌的忠于气运之子,且他流亡一路也是侠肝义胆扶危济困,几乎将忠勇二字写在脸上。 “恩人明鉴,此事如今只有石头领知晓。”莲接过话,“再用两日药,便只需静养着了。” “我与莲欲往施家去,拿回敛阳王玉玺,神女将以此为信物重回敛阳。石头领若是要跟随,还应趁此好好养伤。”乐锦最后说道。 石丑夫来了精神,开始艰难地摸向头边的布包,那是他重伤时,莲解衣准备为他缝合肠管时,从石丑夫怀中掉出的东西,几人都没有打开过,被收起来连同衣物放在蓐边。 他很快掏出块玉牌,玉质温润,沾了些干涸的血迹,应当是受伤时溅上。 “两位神使若是要潜入施家,一定要带上这个。”石丑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蹭抹掉血,将玉牌递给莲。 那玉牌上应是被人常年摩挲,凹槽处都有几分模糊,刻了个“徐”字。 “徐家是新随邻郡的小族,也是我外祖家。我父祖家本有田地,母亲虽是庶女,嫁与我父亲时也有几间铺面嫁妆,地理位置虽不好,也有几分薄利。” 他解释道,“当年施家全族迁至新随,敛阳王兵败后,迅速发达起来,猖狂非常,八年前,我父亲被施家人活活打死,地和铺面都被夺了去,外祖家愿将母亲认回,要求是不能带我。母亲便与外祖家断了联系,没过两年也便郁郁而终。” “施家与徐家有些交情,当年事情后徐家并未告诉施家,他们也就不知我母亲是徐家女。”说起家中往事,石丑夫没了平日的跳脱,眼底一片冰冷, “如今施家早已忘了此事,两位若要潜入施府,用这令牌伪作徐家子弟,只要神使懂得乐理,施家定会以礼相待。” 他眼底赤红:“还请两位神使为长丰子民除害。” 莲面目肃然,接过那玉牌:“自当 竭力。” 石丑夫溅上去的血珠没有几日,被他用力蹭去,只剩一片红痕。而那玉牌上仍有更为久远的血迹,渗在那刻痕深处,不知是何人生命最后的遗迹。 乐锦垂眸看着那玉牌,没有说话,只是在转身出门时,手抚上腰间,轻轻敲了几下剑格。 系统跟了她这么多世界,乐锦只要有剑,经常会做这个动作,早就会根据她的频率力度判断她的想法。 它一眼认出,此时的幅度是动了杀念。 --- 二十日后,新随。 一人快步走过极为繁复的假山,方下过雨,走动间脚下一滑,被铺路的石头绊了个趔趄,印着施家家纹的衣摆顿时沾了几分泥泞,他弯腰拍打下去,张口骂了一声。 旁边的人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啦?这铺路的石头可是老爷让人特意从北境拉回来的,可金贵着呢,让人听见了不得把你打得下不来床!” 这人才知道每天走的路还有这来历,忙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把这金贵的路给踩花了。 两人没再言语,默默走到一处清幽偏院门前,敲了敲门,门很快便开了。 许是因无需待客,男人墨发并未冠起,散落着垂于腰际,眼下小痣绯红,本是极妖冶的样貌,却被此人清泉般濯濯的眼眸冲淡,反有些一钩淡月天如水的意味。 这两个施家小厮这几日常往来这处院落,每每见到这人还是会被惊艳得先卡顿几瞬。 那机灵些的小厮先回过神,忙将手上木盒呈上:“徐先生。” 盒盖打开,男人的目光有些缥缈,细看才能发觉那眼底的清泉蒙了层薄雾,似是不良于视。 那小厮垂着眼,看那玉一般的手摸索了几下盒子边缘,拿起盒中物件。 他介绍道:“此物是特从南境运来的象牙制成。家主拿到后,认为与您相配,特让小的送来,说是十五的宴会上,请您用这个奏乐。” 是个琵琶拨子,以拨缕之法雕了繁复的纹样,是仙子捧莲的故事,仙子捧莲本是长丰的民间故事,有子孙福满,家族繁荣之意,这纹样中捧莲的仙子却穿着乌弥服饰。 纹样上点染了百色,鲜明浓烈,本应显些俗气,拿在男人手上却神奇地相得益彰。 男人把玩了拨子一会,抬头道:“有劳了。替我谢过家主。” 语气不冷不热,无悲无喜,反有几分清高疏离。 另一个小厮端着餐食,放入厢房中的桌上,二人便告退离去。 走远了些,他们窃窃道:“这般贵重的物件,他连眼也不眨一下!纵是看不清,摸起来也是不同啊,这徐先生果真不恋俗物。” 另一人嗤笑道:“你懂什么?甭管恋不恋的,先摆出这般孤高做派,才让家主好奇,没见这徐先生入府才不到一个月,家主便好像把其他先生都忘了么?若非徐先生自称喜静,要住这偏院,还不许人伺候,也轮不到你我面见得上呢。” “那不是徐先生一来就能弹已经失传的《玉衡散》么,咱也不懂家主怎么认定是失传的原曲的,但伺候在旁边,听起来确实高雅……话说起来,这月十五非年非节的,老爷怎地忽要设宴?” “那就不是你我能揣测的了,终归小心着把贵人们伺候好了便罢,好歹在府里有口饭吃,那天我出城送帖,你都不知道城外现在什么样,全是死人……” 他们路过一处亭台转弯,没注意一道人影与他们擦肩而过,悄无声息地两步上了墙头,翻入那偏院。 微风将一片残叶卷入她束起的发丝间,落地时腰间剑鞘轻晃,不是乐锦又是谁。 20.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 那“徐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将个水晶片卡在眉骨下调整,价值连城的拨子被他随意丢在院中石桌上。 那石桌正在院墙之下,乐锦下来时差点一脚踩上,二人却都未在意。 见到乐锦,男人气息瞬间一变,全然没了方才那恃才傲物的孤高,快步上前。 这自然也是伪作徐家子弟前来投奔的莲。 “这几日施府上下几个暗门暗道都看过了。”乐锦随手捞起那拨子,一面听着院外的动静,正漫不经心地研究花纹,忽地有清风带着药香钻入鼻尖。 她发顶一痒,撩了撩眼皮,莲正一手捞着宽袖,另一手正收回,拈了半片叶,绿意配着瓷白,宛若玉雕。 二人离得极近,一绺墨发扫过她耳尖,与乐锦自己散落的碎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莲退回半步,目光清莹专注,等着她继续。白发变墨发,他看起来少了那山间精怪一般的飘渺,却仍不失空灵感,反像是初入人世的谪仙。 【我觉得仙子捧莲图用他当仙子更合适一点。】系统点评道。 乐锦看着两人的发丝随着他动作分离开来,没由来地有几分口干,指尖无意识在拨子的尖端滑动,象牙温润的触感与那一点尖锐的刺意在掌心缠绵。 她顿了顿,说完剩下半句:“施定世确实有放珍宝的暗室,但王玺并不在那,府上明面的地方也没有。” 何家与施家虽同是倒敛阳王势力的功臣,却大不相同。何家一直被乌弥皇帝猜疑,何泰致仕归乡,本质上也是因此输了政斗,彻底被权力抛弃,才急着要追杀兄妹俩。乐锦去杀他时,何家虽也养了家兵暗卫,尚顾及着避其锋芒,有所收敛。 不同于何家,这施定世一开始就受了重赏,他自知性格张扬,口称年迈只想颐养天年,连封号都没要,退隐族中,却将自家子侄推上要位。 施家子嗣各个懂得投乌弥皇帝所好,如今整个乌弥朝廷大到官员升降,小到进出宫门的守卫,都有施家人的身影。 整个施家如日中天,在视长丰人为贱民的乌弥朝,连许多跟着乌弥皇帝一路打来的乌弥贵族也要给上几分薄面。施定世说是颐养天年,却在新随大肆屯兵,施宅说是宅,规模与形制却早已僭越。 半月前,莲明面上成为施家幕僚,乐锦则藏于暗处,四处刺探,王公以下不得施用的重拱藻井,大剌剌地建在施家的内宴厅屋顶,那暗室里虽没有敛阳王玺,却藏着一身帝王袍服,其野心昭然若揭。 见宅内与宅外属于施家的庄子里到处都寻不到玉玺,乐锦甚至偷摸着把施定世那老东西的身上都搜了一遍,本想着他许是为了能随时炫耀会随身携带,拿了一杀了事,却也没有找到。 既然没寻到,乐锦也便没有多余拿出来说。 自从在姑山摸了她的脉后,莲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味。 施定世也有自知之明,怕被长丰义士宰了脑袋,施宅上下都是重兵防守,连暗室暗道之内都有暗卫轮班值守,乐锦进出时难免要交手,动用些力量。 生机条消耗到中间就开始稳定起来,她自己倒没感觉什么,莲也不会强硬地劝阻她涉险。 只是莲每日为她施针梳理经络,每当她动用了力量,当日把脉时,乐锦便又要看到他强忍着泪光若无其事地对她微笑。 今日亦是如此,此时已是傍晚,乐锦才把负责施定世卧房的暗卫处理掉,见莲开始掏针,莫名升起一点心虚,冷着脸试图吓退他:“今日无事,不必劳烦。” 一面说着,她一面抬步往厢房里走去,带着点说不上的狼狈感。 莲初见时都不惧她的气场,更别提此时乐锦不过色厉内荏,一伸臂便拉住她衣袖:“恩人强大至此,竟如垂髫小儿一般,见了针也是怕的么?” 他笑得温柔,许是猜到什么,手上使了暗劲。 这点功夫自是拦不住乐锦,但莲抓时用了几分心思,若是强行抽离,便会伤了他,乐锦一时把握不住力度,两人在院中站定未动,实则较了番劲。 【是我人设彻底崩坏了么,怎么从气运之子到路人角色都不怕我了啊?】 最终乐锦无奈收回了步子,对系统嘟囔着,【别说当初干白月光业务时,我冷脸一摆没人敢拦着了,就是上辈子在研究所,那些研究员也得做好被我折断胳膊腿的准备才敢来拦。】 她面上气定神闲地往院中石凳一坐,盯着莲专注的侧脸,心说我是考虑了你心情的,怕遇到医疗滑铁卢遭了打击,这可是你非要凑上来的。 莲的手指节分明,带点凉意的指腹搭上她的手腕。 长期按琴弦,他指尖亦有薄茧,却不像乐锦的剑茧那般粗粝,只较周围的皮肤硬了几分,如玉玦缺口处的弯角。 几息过后,果然,那双眸里短暂的笑意被忧虑取代。 莲敛容道:“恩人今日可是吐了血?” 说是询问,但语气肯定。 乐锦沉默,这人医术太好也是个问题。 那双眉果然微蹙起来。 乐锦的经络已经枯竭到经不住施针梳理,莲勾了勾唇,却连牵强的笑意也挤不出。 他放下银针,安静地进屋端来温好的药。 两个人都明白,这药物不过望梅止渴。 乐锦端起碗,借着碗沿遮住视线不去看他,一饮而尽。 系统开始在她脑中吱哇乱叫:【美人心疼凝眉,你一句话也不说,愚蠢啊!】 她放下碗,看到莲湿漉漉的眼就有些无措,再被系统这么一嚷嚷,顿感头痛:【之前口口声声小白脸,现在就美人地叫唤了?前倨后恭!】 至于系统所言心疼之类,她统统当作胡话。 在乐锦看来,莲对她身体恶化的态度显然是医生见到绝症患者还在糟蹋自己身体的无奈与闹心,却又因为她确实命不久矣,也无法规劝,只好徒增叹息。 医者仁心嘛!她想,莲显然是最仁的那个,没看他见到自己这个有些交情的患者快死了还会红眼框,不知以后回归命运正轨,治多了人会不会好些。 是的,乐锦现在认为自己已经快顺利将自己在莲身上扰乱的因果矫正回来。 事情要说回半月前。 石丑夫恢复速度极快,没几日,虽仍只能吃些稀粥,却不再如头几天那般夜里发高热,只需慢慢调养,乐锦与莲便准备动身了。 石丑夫提及施家与徐家的关系 ,说两家除了施家一族刚到新随时有些交情,之后便以徐家单方面攀交情为主。 两族虽不熟稔,但年少而白发者少见,若是徐家子弟中有这样的人物,纵是被视作怪异而关在院中的庶子,施定世却也不会不知。 姑山中植被丰富,自有能充作染剂的。 冯安去采摘回来,便被山中事务忙得抽不开手脚,莲让她自去忙碌,自己在水畔捣着染汁。 乐锦早就眼馋莲的那头毛发,面上却不显,等他捣好了,便顶着那张面瘫脸接过他手里的木臼,趁莲怔愣,用刡子蘸裹了染剂便梳上他发顶。 莲方知晓她是来为他染发的,惊喜之下,一连几日因乐锦脉象凝着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这刡子亦是用前些日子处理好的猎物皮毛制成,乐锦一面将染汁铺在他发间,另一手则状似不经意地揉捻了几缕尚未沾上汁液的发绺。 感受着指缝中绸缎般的触感,乐锦大为满足,一时竟有些贪恋,不自觉地便将当年给浣熊梳毛的手法用了上来,指尖插入他发根轻轻抓挠了两下。 直到那双懵懂纯然的眼转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尴尬地轻咳一声,安分起来。 乐锦垂眸,仔细将每一根发丝都染上墨意,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又试着开口:“你既相信要寻命定之人,自然也应明白凡是人皆有其命轨。” 她隐去自己世外客的身份,含糊地将他命轨被她无意扰乱的事情,以及对莲所寻之人与他真正命轨的推测讲了出来。 之前以为任务时间还多也就罢了,如今天道每时每刻都在收回生机,乐锦顺口而提,本就没指望这个钻牛角尖的人能真的被说服,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她向来利落,往常不听信她言语的人,乐锦从来不会再说第二遍。 大概是人一尴尬便不由自主地找些话说,她竟也变得唠叨起来。 乐锦嘲讽自己,真是耐心见长了,本等着莲开口反驳她就不再接话,不料莲却忽而格外听劝起来。 “恩人既然如此笃定,那我自会相信,恩人不必再因此有所顾虑了。”她在莲背后,看不见他神态表情,只听着他声音平静, “只是莲蒙恩人相救,又与冯安多日相处,终归是有情谊在。还请恩人让我跟着将安送去,等此事了却,便继续行走于外。” 乐锦顿时卸下了重担,反正将冯安送到敛阳她就离开世界,不会再造成什么错乱,只要莲自己明白还要继续寻真正的那人,自然能回归正轨。 她干脆地答应了,身心舒畅地专心染发,隐约听见声似抽噎般的声音。 她手上一顿,仔细去听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以乐锦的耳力都听不清晰,那动静自然极其微弱。她没觉察出周围有危险,便只当是哪处躲着的小动物了。 自那次相谈后,乐锦再见莲时没了那如影随形的愧意,便也不再多出那么多别扭,自然许多。 思维飘了一圈,乐锦放下药碗,正想着如何把话题从她的身体上岔开,莲先收起碗,回应了她一开始的话:“施家主最喜好张扬,十五的夜宴,或许会将王玺取出。” 乐锦点头,准备届时再见机行事。 21.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一)^^…… 施定世心情奇好。 这些年他年岁渐长,精力也渐渐地减退,每日大多时候总是有些犯晕犯乏。 但今日他起得格外早,方一下榻,只觉得身体十分轻盈,下人端着热水进来伺候,笑道:“老爷今日红光满面,让小的们也沾了喜气。” 施定世向来自诩豪迈,听罢便是几声大笑,更觉自己连笑起来都中气十足,自得道:“不是咱老头子不服老,与我年纪相当的那些老家伙,哪个不是黄土都埋到脖子去,整日蔫耷着,你看我与他们像一类人么?” “奴婢们那日还说呢,老爷宝刀未老,看起来正是壮年!若是咱们到老还有老爷精神的零头,便是老天保佑了!”那下人忙附和着。 “你倒也是个机灵的,老夫便教教你。”施定世得意洋洋地给他传授秘籍, “这人呢,要知足常乐,没那些思虑,自然就老得慢了。 你瞧瞧我,圣上器重,咱们施家就安安稳稳地给圣上办好事,不该要不该争的,咱就不看不想。 那些老东西一个个人心不足蛇吞象,可不就相由心生,一个个嘴歪鼻子斜的?” 另一个侍从跪地端着溺器,他慢悠悠泄了洪,说完剩下半句:“你们呢,也应知足常乐,才能活得久么。” “是,老爷对咱们极好,能在施家是小的们攒了几辈子的福气,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那小厮正堆着笑,却被施定世打断了话。 “既是知足,你偷拿走我的东西作甚?” 他的话瞬间噎住,颤巍巍地抬头,老人的耷拉的眼藏在褶皱之间,望来的目光与看死人无异。 小厮腿软得立刻跪下,抖着声音告饶: “老爷,老爷!小的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府上月钱几个月没下来,家里田地都给老爷抵了债,小人的老母与幼弟没了这月钱接济,实在活不下去,才,才鬼迷心窍,拿了老爷一条腰带……” “哦,你倒是有孝心。”施定世浑浊的眼珠一转, “老头子我几百条腰带,虽都是独一无二,你拿去的那条呢,也确实有些平庸了,拿便拿去吧。” 那小厮一愣,没想到他向来狠辣,今日却要轻轻揭过,正喜形于色地准备磕头,却见老人踱了几步,皱眉道:“但缺了一根,这数目就不吉利了……” 他似乎忽地想到个有趣主意,眼里冒出精光:“拿走一条补回一条,我这些衣带什么材质的都有,惟独正缺条人皮革带,便用你的皮来做吧!” 小厮光是听了他的话,面色刹那煞白,哆嗦着身体,忽地不知哪来的气力,扑上去就要掐住施定世的脖颈,却又被守在旁的家兵猛地一拽。 被拖出去时,他破罐破摔地大骂:“狗贼!若不是你这老匹夫当初把田都抢了去,把税抬得要人命,我们怎会被逼着给你施家为奴!不得好死——”他语速极快,愣是骂了一半才被家兵堵住嘴。 屋里静得针落地可闻。 施定世喜怒无常,上一秒没有半点家主架子如寻常老叟与人笑谈,下一秒便大开杀戒,是常有的事。 拿人皮做物件是乌弥入关时拿长丰人取乐的喜好,施定世自打向乌弥投诚后,也沾染了这审美,府上专门有一间库存放他那些成品。 那端着溺器的仆从本应见怪不怪,仍是忍不住地发抖,趁家主没有留意,沉默地退下。 施定世则恍若没听见那些谩骂,张开双臂等人帮他穿上衣服,听管事汇报着夜宴的筹备情况。 家主素来爱设宴,但这般将非年非节的宴席如此看重,连管事都没怎么见过,从应下请帖的各家名录到餐食之类,一应详细汇报。 说到舞乐助兴时,他有几分犹豫。 “老爷,真的只让徐先生一人奏乐么?” 施定世又恢复那愉悦的模样,哈哈笑道:“自然!你还不信老头子的眼光?旁的人都难登大雅之堂,徐先生一出,那些乐啊舞的都得失色!” “不提徐先生还没想起来,回头得好好赏他。施定世甩了甩袖,一拍脑门子, “善奏乐也便罢了,这几日他为老夫调养身体,真是每日神清气爽,徐家这小门户也出了个才能之人啊。” 他固然喜爱雅乐,但奏乐与医术,终归都是些不入流的事,昔日施家暗中渡江,初到新随,徐家对他们不冷不热,一副清高做派,如今不还得腆着脸送上族中子弟来做这些事情讨好? 施定世格外喜欢这种当年大族要仰仗自己鼻息的优越感,如今谁见了他不得毕恭毕敬的? 除了敛阳的那几家。 一想到敛阳,他的脸色就阴沉了几分,却又很快哼笑出声。 他给各家送的请帖都没提及所为何事设宴,唯独给敛阳快马特送了几份帖子,都是标明了的。 一想到严卫两家的老东西读了之后面色该如何难看,他就几乎又要畅快出声。 ……等我完成了大业。施定世踏出门槛,暗想,最先拿你两家开刀! 管事送他离开,施定世余光一瞥,才随意地问起:“刚刚他说的月钱数月未发,可有此事?” 那小厮控诉的时候管事也在,面色却无半点惊怒慌张,此时被问起,才不慌不忙地躬身: “咱们施家家业繁盛,又有老爷清正家风,怎么会做这些不仁之事?老爷向来待府上侍从宽厚,那人又爱赌,许是输尽了钱,忘了自己身份,编造出那些话来抹黑。” 说罢又是数句赞叹家主英明的话语,施定世本也只是顺嘴一问,又最爱听这些,飘然地往院外而去。 先去巡视一圈庄子里的地,再到城郊的后山去看一看自己那些武装精兵,回府小憩一番,醒来含饴弄孙。 终于快到夜宴的时辰了,这位精力充沛的老叟开始换今日的第四套衣服。 下人为他整理好衣摆躬身退下,施定世独自闲坐,等着宾客来齐后出面。 火热了整日的头脑静下来,心里忽地打了个突。 四下无人,他却说了话:“府上近来可有不对之处?” “回主子,并无。”屋中静谧,一道低哑的声音从上方不知何处传来。 施定世放下心来。 他如此招摇,却又不惮那些所谓长丰义士的报复,自然是有底气的。 家兵是第一层,暗卫是第二层,而真正的底牌则藏于暗处,无人知晓,如影随形地保护他,施定世称呼为“暗影”。 他相信暗影的实力与忠诚,听着便放下心来。 就是今日暗影的声音比往常似乎低些。 “老爷,各家的大人们都来了。”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被门外侍从的声音打断。 施定世顿时又抖擞起精神,腆着肚子得意地向宴厅迈步。 至于那心突突,这说明他更有活力了啊! 门口候着的侍从忙跟上,房内恢复静谧。 一具尸体从天而降,砸落在地,掀起的风吹得灯影摇乱。 暗红的血渗入地毯,看不分明。 房梁上,乐锦冷眼看他哼着曲子走出去。 她白天往施定世养兵的山上继续探查,返回时却听见处极偏僻的房屋里传来什么动静。 循声从暗窗进去,是个施家仆从打扮的人,正独自被关着吊起来放血,眼看着放了一大缸。 那仆从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乐锦听到的便是他口里无意识发出的喀喀声。 她这几日在施家四处打转,自然认得那张脸,是贴身伺候施定世的近侍。 乐锦问他:“敛阳王玺在哪?” 那人却已经连人都认不清,他手脚都被绑着,用最后的气力从衣襟里叼出条染血的腰带,织锦华丽,堪比御用之物。 “给我娘……”他含糊地说道,紧接着便断了气,那腰带也落入大缸中,被血吞没。 乐锦在那浓烈的血腥前伫立,剑出鞘了几寸,又被她按回,最终掏出把短刃就往施定世的院子走。 系统哆嗦着,快穿员绑定时都是读取过记忆的,自然知道此情此景勾起了她什么回忆,忙阻拦道:【我知道这老贼的变态和研究所差不多,但你冷静一下!你现在杀了他 还怎么找玉玺啊!】 【谁说我要现在杀他的?】乐锦冷静得很,在施家府邸中来去如无人之境,【不过他死期确实就在今日了。夜宴过后,王玺出不出现,我都会宰了他。】 她衣袍翻飞,利落翻上施定世卧房的屋梁,足尖尚未落定,便早有预料般一抬手,挡住一击,另一手则瞬间又接了数招。 乐锦自然知道施定世身边有人暗中随时防卫,之前来搜他身时,顾及着生机条,特意避开了正面冲突,不被其感察到,此次前来却是专门为着先杀了这暗影,上来时便刻意先露了气息。 房梁狭窄,电光火石之间,二人无声地过了数招,皆是狠厉要害,要让他人瞧见,连残影都看不清,足下却都寸步未挪。 彼时施定世正在更衣,却对头顶的事情全然不知。 施定世敢只放一个人在暗处守着,此人自然非寻常精兵猛将可比。 胶着了一炷香的功夫,乐锦方将他杀了,却也因动用了过多力量,生机条顿时又短一大截。 她眼前一黑,就地蹲着等这阵劲过去,前厅隐约传来琵琶声,夜宴已然开席。 乐锦面色恢复如常,影一般融于暗处,无声息地掠向那铺张奢华之地。 --- 一连数曲结束,莲抱琴起身,向上位见礼。 他微微躬身时行云流水,脊梁仍是挺拔的,自有清风傲骨。 施定世就喜欢他这副宁折不弯的清高模样,率先大笑抚掌:“诸君看我这位新来的幕僚如何啊?” 宾客随主,自然是纷纷举杯,赞奏乐者俊朗善奏,施家主意趣高雅。 几杯酒下肚,宴上氛围渐浓,有人闲道:“施家主是遇了什么喜事,这非年非节的,设了如此盛宴啊?” “谁说非年非节了?”施定世方才东拉西扯,眼皮都又耷拉了几分,此时一下子激昂起来,仿佛正等着人问这句话。 那宾客见他没了下文,一副要让他猜的模样,长丰与乌弥的传统节庆几乎猜了一圈,最终汗颜道:“还望施家主解惑啊。” 施定世欻地起身:“十五年前的今日,你可记得?” 他眼底亮得吓人,几乎有几分疯狂:“十五年前的今日,敛阳王那狗崽子……哈哈哈……被割了脑袋!” 我施家的腾达之日! 他没有明说,周围人却都明白言下之意。宾客们一时不知怎么回应,擦汗的擦汗,打岔的打岔。 施定世却不管他们如何作想,自顾自地开始讲述当初如何明智地找上了当今圣上,如何虐杀了敛阳王的族人,将他们的皮剥下做成鼓,呈给圣上。 宾客们既有乌弥官员,也有些本地和周边郡县的长丰世族。乌弥人纷纷听得兴趣浓厚,长丰的几个家主却纷纷有些咬牙。 世族哪个没几分骨气?面子上迫于形势捧着施家,明哲保身是一回事,但敛阳王所为毕竟是为了复国,眼看着这人折辱到这份上,谁又能就如此理所当然地同他玩笑,俯首帖耳? 今日赴宴的毕竟都是利益与施家绑死的几家,有一人欲称病告退,起了一半的身,又被旁的按住,终究只是无人再附和捧场。 气氛死一般的凝滞,惟有施定世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与不间断的琵琶音,弹的都是长丰古曲,一时显现出几分诡异。 终于,那兴奋的老人好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氛围不对,止了唾沫横飞,笑着调侃:“你们怎地还没我这个老头子有精神?” 客位立刻有人拱手称施家主老当益壮,试图将话题引向他处。 施定世转头招呼起来:“去,把那块玉拿过来,让大伙把玩把玩,助助兴。” 侍从们垂首不动,唯独一名侍女出列。 琴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隐约有一阵微风从高处吹来,不知来源,隐在灯火映照不到的昏暗之中。 寂静之中,那侍女迈着碎步走向厅外,却在一脚迈出门槛时被叫住。 “不不不。”施定世一拍大腿,“差点忘了,今日这玉玺不能给你们看。” 22.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二)^^…… 一众宾客面面相觑,心说这施家老东西是转了性子不成?炫耀的热乎劲上头了还能收回的? 琴声又重新响起,男人微微垂首,面目半掩在琵琶之后,面目恬然,恍若方才只是曲目之间短暂的间隔。 自房梁上穿堂而过的微弱暗风也止息。 【这老登几个意思啊!】系统被这老匹夫一个急刹气得倒仰。 乐锦没有回应,只微眯着眸子,屏去气息继续盯着下方手舞足蹈的老翁,眼底无怒亦无情,有如耐心等着猎物出洞的鹰。 各自猜测的目光之下,施定世捋着胡须笑道:“诸位想必十分惋惜,老夫亦如此,只是老妻和孩子们知道了,都要与我闹了。” 原来,今年施家添了新丁,施定世的长孙媳诞下一子,一个来月前方到百天。 这是施定世的头一个曾孙,四世同堂,施家主别提多宝贝了,百日宴大摆了好几日,连府外都对平民支了棚,说是为这个小婴儿积累福报。 宴席摆到最后一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路过,生得是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施定世恰在门外送客,向来不信仙道掐算一类的事,但他想一出是一出,见这人看着高深莫测,当即招呼他过来,让人拿了些钱财,叫这道士给府上刚出生的小公子说点吉利话,讨个彩头。 那道士却不作声,盯着施定世的脸瞧了半天,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大人家中想必收有前朝皇家之物,尤其有枚玉很得大人喜爱。” 施定世把敛阳王玺当战利品收藏的事本就不是秘密,至于喜爱么,老人不置可否,等他下文。 这道士忽而有大笑起来,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放浪形骸。 大喜日子,施家主脾气也好得很,不但不恼,还喜滋滋地想着,莫非这道士真有点本事,看出老夫带了王霸之气,大业必成? 道士倏然收敛笑意,开了口:“昔以此璧,背主而昌。今以此璧,窥形而亡。非玉之咎也,乃示人之戮。” 施定世没想到这道士不但没说什么吉利话,一张口就是这般咒人的毒语。 施定世不信什么天命一类的怪力乱神,招摇撞骗的道士渲染些大灾大难的再正常不过,真正刺到他的是那“背主而昌”四个字。 施定世向来将自己出卖敛阳王的行为称为弃暗投明,凡是敢在他面前骂他背旧主卖国的,无不是被拔了舌头折磨致死,而这道士特意将“背主”之语咬字得格外用力,语调的嘲讽之意几乎摆在面上。 一旁还有乌弥贵族的客人在看着,施定世面子当即挂不住了,赤目呼哧着就要家兵把这人拖下去。 但那道士却如泥鳅般滑手,被精兵们团团围着,竟愣是无人能抓住他,一错眼的功夫,道士便闪了出去。 施定世气得跳脚,一面骂着这群家兵是吃干饭的一面让人去追,却被长孙拦住:“祖父!那道士指不定是谁家派来特意激怒您的,今日是给麟儿办宴积累福德呢,还是莫要造杀孽了。” 这么一拉扯的功夫,那道士就笑得疯疯癫癫地没了踪影。 施定世这些年被指着鼻子骂叛国贼的时候海了去了,能报复的都报复了,这种一没追上就大概率再寻不到的,也不扰他心思,狠狠罚了一通家兵泄去怒意,转头就忘了。 但老妻听了这事后,立刻闹腾起来,又是斋戒祈福又是四处找人做法事,要他把那敛阳王玺沉到井里去才肯罢休。 子孙们享受惯了荣华,也不愿冒半点风险,宁可信其有,纷纷一同劝他。 施定世自然不乐意,他把施家拉扯到这个地位,这玉玺是他的功绩,是他炫耀的资本,敛阳王一脉早就断绝,这玉被他显摆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出什么事。 如今他势大,施家被守卫得密不透风,就是和皇帝翻脸都不怕,还能因为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就如何了? 府上一连几日鸡飞狗跳,施定世的几个嫡子远在京城,长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寻了个极有盛名的高人化解,说是只需四十九日,待那玉玺上的怨气散尽,便再无需担心。 比起永远不能把玉玺拿出来,只是四十九日要憋着便显得可接受得多,施定世立刻妥协。 而今日便是那四十九日的最后一天。 诸位宾客这些年早就被动欣赏过无数次那玉玺,还真是一点也不遗憾,甚至巴不得所谓怨气消散的时间再久点,否则又要在施家主不厌其烦地讲那点子事时费劲应付。 话题借此转向了施定世方出生的曾孙,孩子被乳母抱来由着大家逗弄一番,施定世又唤了府上的美妾们来作陪,觥筹交错,后半场宴席也终于算得上主客尽欢,快到子时方散去。 住得远的宾客就在施宅歇下,被侍从引着往客房去。 一名邻郡世族的族老慢了些,落在最后,才绕出食案,眼神无意在屋中晃了一圈,愣了愣。 施家主介绍这位新幕僚是徐家的,方才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面目,如今离近了些,仔细看看,徐家……有容貌这样出众的孩子么? 疑惑一闪而过,最终归结为应当是旁支妾室或外室所生。他与徐家同在一郡,两家虽有些交情,毕竟不会族人各个见过。 只是徐家向来态度暧昧,如今都放下身段送了个族人来讨好施家了,怎地还做作地不来赴宴?族老暗中对徐家表示了一番鄙夷,没做多想,同施家主告辞离去。 杯盘狼藉之中,施定世仍有些未尽兴,索性继续自酌自饮。 娇妾美人在怀斟酒调笑,施定世精神抖擞,只觉得今日必能重振雄风,思及这些日子身体变好中有这位新幕僚的手笔,他目光落向堂中。 男人垂着眼眸,正在弹奏来施家投奔那日让他惊为天人的《玉衡散》。 不论是施定世大谈对长丰宗室的剥皮趣事,还是宴饮后半程与此时的旖旎香艳,这人的身姿一直是挺拔着的,竹节一般,仿佛红尘凡事都自然地被隔绝于身外。 不染尘埃的手握着朱红的拨子,被衬得愈发如玉华般莹白,手背上蜿蜒的淡淡青筋则有如白玉之下的翠青玉髓,在发力扫弦时隐约可见。 施定世不好男风,也不得不感慨,此情此景真乃赏心悦目。 【诶诶,这老东西看哪呢!】屋梁上,系统率先愤然,【我知道你此时一定很想戳瞎这老东西色迷迷的眼睛,但你要忍住啊!】 乐锦:【……你想戳别推给我。】 说是这么说,她手上确实若无其事地松了松刚刚瞬间握紧的利刃,掩饰住被说中的那点心虚。 莲被那老匹夫这般盯着,确实让她有几分不爽,一时间莫名升起股刺瞎这老东西,再把莲藏起来,不让他人窥探觊觎的欲望。 乐锦了然,肯定是施定世恶心的眼神如有实质,让她也跟着一起膈应了! “徐连啊,”下方,施定世苍老的声音响起,叫了声莲伪装的化名,笑眯眯道, “你近日做得都不错,想要什么奖赏?老夫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官位,钱财,美人,你大可以随便提。” 他随即报了几个官位,都是地方肥差。前朝需要层层科考方能得授的官职如送鸡蛋一样随意。 莲掀起鸦羽般的眼睫,语气不卑不亢,眼里却适时流露几分热切:“在下特向家主投奔,是 因家主为剿灭敛阳王反贼立功的英名在外。” 施定世平日被捧多了,半分没有怀疑,立刻有几分飘飘然:“哦……竟是如此么?” “在下生而有眼疾,别无所愿,能为家主奏乐调养已是荣幸。”莲继续道,眼底的冷光被藏在崇敬之下, “只求能见识一番那敛阳王玺,以窥见大人当年风采。” 今日是敛阳王被杀的整十五年,施定世本就因为宴饮没能顺利让大伙都见识见识那玉玺有些扼腕,此时被他一说,心思又有些浮动。 但他自己是一辈子都是追逐利益的,并不相信有人会在钱权之间,只想看块死人的破玉。 “那钱财田宅之类,徐先生便都不要了?我可许你城郊的那处庄子,我那族侄女,也可许配于你。你在徐家不过外室子,徐家可不会给你这些。” 说着,施定世招招手,有侍从端上份文书,竟真是城郊那庄子的地契田契。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慢悠悠道:“这可是夜宴开始前就为你准备的,另有一箱财宝。你若要看那玉玺,我可就收回去了。” 徐连似乎头一次见到这般阵仗,呆了,面上那副孤高的面具恍若一下子被撕裂个口子,眼中无法抑制地闪过犹豫,又被他慌张地想掩饰去,难得有些支吾。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外室子,这副想要又故作无欲的模样和徐家一个样!施定世捕捉了他每一个神态,如此真切,全无虚伪。 所谓不恋俗物么,只是俗物不够多罢了,只想见识玉玺,也是想要更多,以退为进罢了。施定世恶劣地想。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有人能在利益面前守住所谓风骨,他施定世也不能免俗,所以那群人骂他背信弃义,不过是恨自己没赶上趟罢了。 他无错! 施定世最喜欢这样扯下虚伪的戏码,在徐连欲张口时,他率先打断,故作惋惜道: “既然徐先生如此憧憬这敛阳王玺么,那这些地契我便先收起来,等来日先生想要时再找我索要吧。” 侍从退下,他装作看不见徐连的急切懊悔,恶趣味得到极大满足,彻底放下心来。 他施定世手下最不需要君子。 老人带着将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愉悦感,叫先前那个婢女去取玉玺,迫不及待地要满足自己的炫耀欲。 至于那道士的谶语?那骗子说的是“窥形而亡”,这徐连几乎是个全瞎,能摸一下玉玺便是见识了,能窥得什么呢! 况且此时离子时只剩一刻,等婢女将那玉玺取回,四十九日也合该过去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婢女小跑出去,莲装作咬着牙跪坐下去继续奏乐,目光不露痕迹地瞟向梁上,那模糊的暗影也消失了。 乐锦这几日杀那些暗卫之前都问过玉玺的位置,无人知晓,这婢女应当是唯一负责保管的人。 她跟着那婢女一路掠过施府各个藏宝重地,最终拐进仆从杂役居住的院落。 乐锦疑惑皱眉,这里她自然也没放过,施府下人的床铺都被她探查过。 婢女却没有往卧房走,而是跑向院子角落。 那里只有个破木板钉的一个小房,约莫两岁孩童高矮,铺着茅草。 一条黄狗正趴在那茅草上睡着,这自然不是施家主子们养的宠物,那些贵宠有专门的院子养护。 而是仆从院里专吃厨房食材边角料的土狗。 乐锦眼睁睁看着那婢女把黄狗端起来,在那堆茅草里摸索起来。 乐锦:“……” 系统:【……】 一人一统目瞪口呆。 23.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三)^^…… 乐锦甚至以为施定世狡兔三窟,那狗窝之下还有她所不知的暗室。 结果那婢女歪着头费劲地翻找片刻,黄狗藏到窝里的骨头、小草球等鸡零狗碎摊了一地,最终扒拉出来一块方正的物件,正是敛阳王玺。 不在施定世的多宝格上,不在那些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前朝皇室宗亲之物,昔日在主人手中参与何等筹谋,如今上面还沾着草根泥土,成为黄耳的玩具。 也不知道这是那谶语之后,施定世为防止玉玺被妻儿暗中拿走特意藏到这里的,还是更早之前就一直放在此处,等他想起要炫耀时方拿出。 【……这老东西也真是接地气。】饶是乐锦大千世界见过不少奇葩,也对施定世的行径有些咂舌。 系统被这操作亦是噎得不行:【也难怪咱们这么多日找不到了!谁能想到他好歹也是士族出身,真的这么不讲究啊?为了折辱敛阳王,连狗的口水也不嫌弃了……】 婢女的表情因这玉玺埋汰样子也皱成一团,放入水里粗暴地洗刷了好几次,匆匆一擦净,隔着块绢帕捧着又往回跑。 仆从院中毕竟人多,乐锦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 【咦?】系统在她脑中忽然发出疑惑一声,【变了!】 系统一惊一乍的时候多了,乐锦不好奇也懒得理会,计算着距离,等那婢女走到无人的角落。 它却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这几天其实一直在算你杀施定世之后的生命值还够不够撑到任务完成。】 乐锦瞄了眼实时生机条:【这不还有将近百分之四十么?杀他又用不了几分气力,那些宴厅周围的护卫不比守在暗道和房梁上的那几个,能消耗五个点就撑死了。】 【你就知道杀,我要考虑得可就多了!】系统哼哼一笑, 【这施定世在原世界线也算是重要反派。 前期他帮乌弥做事,叫姑山义军吃了不少苦头,冯庸那时还没干到头领,差点死在围剿里。后面冯安在敛阳正式起事,这老东西跟着造反了,却也不联手打乌弥,反而疯狗一样逮着她的军队狂咬。 虽然现在剧情有偏移,但整体主线没变,他就是气运之子的磨刀石,你要杀了他,天道得找新的磨刀石,可不得狂抽你生机么!】 【原本按咱们程序的计算,杀了这老东西你应该就只剩不到十五的生机值了,但你杀意已定,我本来都做好这次拿不到积分的准备了。】 它语气一转,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但是!方才我又启动了一下计算器,杀施定世的生机损耗居然大幅减少了,只要你送冯安的路上别再接着随便透支力量,光自然损耗绰绰有余!】 积分又要到手,系统半场庆祝,乐颠颠地换了瓶数据汽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只有原定命轨变了才可能会这样,但除非有第二个你这样的外来人干扰,一般来说很难变才对啊……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没人理它。带着剑茧的指尖不知何时夹了粒小石子,状似随意一弹,石子欻地飞出,融于夜色。 婢女与迎面走过的侍从打了个招呼,到假山处拐弯,后脑忽而猛地一痛,眼前瞬间炸开泼墨般重叠的黑影,麻痹从头顶到脚心漫开。 玉玺从手中滑落,却在半道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女人有力的手臂接住婢女瘫软的身子,将其靠坐在假山下被阴影遮蔽的角落。 乐锦本就不在意积分,被它叨叨得头脑发胀,把玉玺在手里掂量几下,无所谓道:【管那么多呢,终归是好事,能杀就行!】 她收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如夜风般拂向宴厅。 宴厅内。 清心的文曲乐声与女子娇笑一同回荡,无端显出几分荒谬。 施定世却并无此感,咽下侍妾衔着酒杯喂来的半口美酒,只觉得燥热感随着琼液下肚从小腹灼烧,直往心口窜。 这种回到毛头小子的感受让他几乎按耐不住,只等着满足自己的显摆欲便与美人交颈效鸳鸯去也,猴急地先把其他侍从遣散了去,只留下家兵仍守在四角。 醉眼迷蒙之间,忽有阵风卷来,厅门大开。 施家主头脑有些昏沉,迟一拍才反应过来是那婢女回来了,正眯着眼想那婢女一出一进的功夫身量怎么长了这么多,离门口较近的家兵已经倒了一片,嗵嗵的闷响让他瞬间清醒了。 施定世眼珠一转,看向门外,院落中的家兵连着藏身的暗卫早躺了满地。 剩下的家兵才反应过来,纷纷拿着武器扑上去。那人手持双剑,没有任何华丽招数,甚至乍看有些一板一眼,却无人能抵,连声响都来不及发出,便没了意识,看不出是死是晕。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宴厅里除了施定世自己,侍妾,徐连与闯入者四人外,竟无一人再站得起来。 那侍妾煞白着脸,吓得已说不出话来。 乐声已停,徐连正襟危坐,那被雾蒙着似的眼眸仿佛被剑光映照得清亮了几分,面上看不出情绪。 施定世不但没有半分惊慌,看着家兵们连那人衣角也未能接近,反而欣赏似地笑了起来,缓缓抚掌。 “这些年想杀我的人不少,你是第一个做到这步的。”他危险地眯起眼眸,苍老的声音流露出傲慢,“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施定世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换了个适合观赏虐杀的舒服姿势,沉声道:“暗影。” 无人回应。 闯入者一身黑衣,并未急着冲来割他脑袋,反而闲玩似地耍了个剑花。 施定世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暗影!” 噗的一声,轻得恍若幻听。 乐锦眉眼冷肃若雪山寒霜,此时却难得勾了点嘴角。 幅度极小,又迅速抻平,几不可见,惟有本就目不转睛盯着这边的莲瞧见。 他面上没了那副伪作徐家人的孤高,也没了平日在外令姑山人们不自觉便信任的温和模样,几乎是表情空白地失了神。 施定世正仰头看着厅顶远离烛火的昏暗,心里忽而打了个突。 “是,主子。”熟悉的喑哑的声音迟钝地响起,却并非从头顶传来。 那灼烧感似乎越烧越旺,直烧得他手上湿黏一片。老人胡子轻轻颤动起来,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 ——什么时候?! 暗影从不远离他身,如果先前宴会前就是此人……说明这人不但无声无息地在咫尺处杀了暗影,甚至早就有一同杀了他的机会! 施定世一言不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动了扶手镶嵌的宝石,把那侍妾往前一甩挡在身前,起身便要趁机往暗道逃。 先前让他以为是要重振雄风的热意似乎随着他动作而猛地冲上头脑,连呼吸之间都是滚烫,有什么液体汩汩地从他唇齿与耳中流出,连视野也染上红意,施定世连转身都未能做到,便跌落在地。 方才还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老人强忍晕眩看向十几步外年轻的幕僚,只恨自己不能冲上去掐死他,呼哧着混合血腥的粗气,咬牙道:“你……下毒?” 男人的目光仍是一错也不错地看向那提着剑的人,直到对方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望来,才回过神似地,复拿起拨子,不卑不亢地垂眼:“家主气血两虚,略微调养罢了,如今家主面色红润,看来已是康 健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何止红润啊,气血都溢出来了!他还怪幽默嘞!】系统又笑得满地滚,忽然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杀施定世的预计生机损耗变少,是因为施定世中了毒,生命值猛降,没你这一下也活不了多久了。 杀一个能活到剧情后期的重要反派,和杀一个本就快没命的老东西,天道会收走的生机值自然不一样。】 乐锦不语,只是闲庭散步似地踱向主位。 在她身后,长发披散的男人抱着琴温顺地向她背影拜伏,这是乐师弹奏前对主人的礼节。 琵琶声又起,却不是那些清雅婉转的文曲,而是首激昂的武乐。 两根银弦交错着绞在食指指腹间,泛着冷光,拨挑间发出金属的摩擦声,恍若金戈短兵相接,长剑在地上拖行,把掺着金丝的地毯勾得皱巴。 那人脚步越来越近,长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施定世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宴厅内这般多的动静,却无一人来察看。他推搡着侍妾:“去!去叫人啊!” 侍妾却似乎吓傻了,鬓发散乱,泪水冲花了妆容,发出些破碎的呜咽。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想要什么?官位?钱财?美人?我施家家大业大,什么都给得了你……” 瞥见女人袖间一闪而过的玉玺一角,施定世恍然:“你是长丰义士?那乌弥人欺压我长丰子民,我当年也是迫于形势,伪作臣服——你去城郊的山上看看,都是施家这些年攒下的基业,如今时机成熟了,我本也要举起义旗,把那群蛮族赶回去,复兴我长丰荣光!你,你纵是想当皇帝也使得的,我施家必全力支持——” 扫拂由慢而快,由弱渐强,奏乐之人前所未有地投入感情,拨子几乎扫出残影,青筋蜿蜒上小臂。 最终,在裂帛一般的铮鸣中,施定世的话戛然而止。 他视线猛地飞高,直能透过宴厅的大门,越过施宅各院的房檐,落在格外亮的圆月上。眼被血蒙住,那月色也带了血雾。 十五年前的本月十五,敛阳王人头落地,他不知抱着什么心思,没有去刑场。 再往前三年,十八年前的这日,敛阳王邀了几个亲近的世家公子,在王府的荷花池畔的亭子里赏月。 敛阳王素来豪爽,全无亲王架子,上一秒还在端着酒杯哈哈大笑,仰头一饮而尽后,便严肃了面容,说惠王复国落败,乌弥人大肆屠杀了惠王领地的民众,惠王被俘,在送往都城的路上听闻此消息,当夜自尽。 “惠王乃先帝亲弟,我只是个从弟,不过是小宗,这些年也没什么出息,只是个闲散王爷。” 夜色里,他目光悲痛,是因百姓惨死,又透露出坚定,“天下无一家之姓得以久存,但乌弥人如此凌虐我长丰子民,哀鸿遍野,只要流着长丰人的血,便无法袖手旁观,我若坐视不理,更是无颜去见太祖。” 严家与卫家率先言明誓死追随敛阳王。 他施定世彼时不过寒门小族的长子,在大族之间卑微而腼腆,不知为何侥幸得敛阳王相邀,听他说这传出去将掉脑袋的事。 施定世向来谨小慎微,性格内敛,最怕涉险。 但许是敛阳王眼里的神采如此令人信服,他一同长揖:“誓死追随殿下。” 抬眼时,敛阳王欣慰地畅快大笑,意气风发,举杯要敬各位敛阳义士。 他记住了那豪迈笑意的每一个细节,在日后无尽的岁月里拙劣模仿。 施定世无喜无悲,也无有感慨,这一幕似乎不过是走马灯快速转过的一面。 人头落地,视野归于黑暗。 24.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四)^^…… 施定世人头落地,血溅到侍妾脸上,见那修罗似的女人冷漠看来,她抖得像筛子一般,本以为自己也要被灭口,绝望等死,那人却轻轻抖落了剑上血珠,转身离去。 那给家主下毒的幕僚也整顿衣裳,背着琴囊起身,安静地与那女子同行。 他似乎丝毫不惮那女子刚杀了人浑身煞气,不知从哪掏出条巾帕,二人一递一接,吃饭喝水般自然。 女子冰冷的气场似乎因他动作消融了些许,先拭了面上的血珠,再低头擦剑,二人迈过宴厅正门的门槛,光明正大地离开了。 侍妾泪珠还挂在腮边,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慢慢膝行着蹭到施定世的尸首旁,将他身上值钱的物件摸了个遍,连着金酒樽塞入袖中,软着手脚撑两次才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没入暗道中。 【没控制好力度,血迸太高了,她不会怪我把妆面弄花了吧?】另一边,修罗般的乐锦对系统如是道。 【别管这个了,花了没人认得出,正好方便她也跑路!】系统劈头盖脸地突突起来, 【这杀了施定世给你扣走的生机值虽然不多,但小天道现在就把气运之子有了玉玺助益的生机值也一起扣走了,你这躯体真是到极限了,现在能站着都是奇迹!之后千万别动用力量了……】 它话没说完就被乐锦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干这行之前被迫到极限的时候多了,你先别唠叨,快帮我把脉象之类能看出身体情况的都掩饰一下,今早出门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二人脚程快,不但已经出了施宅,还顺手从施家大门外的拴马桩上薅走两匹马,牵着绳方走到庄子的边缘。 系统一定程度上没说错,这具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堪比八十老朽还强撑着飞檐走壁,已然不堪重负,乐锦连脚步都虚浮了几分,耳鸣细密地在神经里嘶叫。 如果不是系统屏蔽了痛觉,此时全身大约都在以剧痛给她警报。 她心下大骂天道卸磨杀驴,面上不动声色,压下翻涌到喉间的血腥,一边催促着系统,一边抬腿就要若无其事地上马。 【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莲又不是性急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要给你诊脉? 而且你也太自恋了,说不定他压根就没注意你的情况,你装得也不错,连我都得看着生机条只剩一小段了才推测——】系统迫于乐锦淫威,手上麻利地帮她遮掩,嘴上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半刻薄话,又戛然而止。 原因无他,一只手伸来,止了她欲上马的动作。 先前在宴厅里为乐锦扫弦助兴的沉稳不再,莲的面上难得显露几分焦急:“请恩人让我看看!” 除第一次趁乐锦不备外,之后每次莲诊脉前都是先征询她的同意,现下如此急切,也只是克制地拽着她袖角。 系统已经捯饬好了,乐锦不怕他看出什么,将手腕伸过去。 莲垂眼将指腹搭在上面几息,歪了歪头,两边换着轮替把了脉,最终有些狐疑地抬眼。 即使夜视能力极佳,由于过度专注,莲仍是不自觉地凑得近了些,眼底在施家伪装的孤高褪去,回到面对她时的纯粹澄澈,盯着乐锦脸瞧。 那种小动物的既视感又出现了。 乐锦知道他是在望诊,却仍是有些想笑,靠着干白月光时强大的职业素养忍了笑意,轻咳一声。 莲方被惊醒似地往回一缩,眼神在天地间漂浮不定。乐锦装作没看到他耳尖的薄红,照常上了马。 二人无言地并行一段,莲面上的热意散去了些,方有些庆幸地舒了口气,露了些笑容:“恩人的身体稳定下来了,看来现在的方子起了效。” 乐锦见他高兴,没有说话,转开眼默默看路。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他也忒敏锐了点!】系统正拍着胸脯感慨自己遮掩得及时,忽而感觉不对,怀疑道,【不过你干嘛怕他发现你没几天活头了啊?】 乐锦也说不上来,只是本能地不想面对莲发现真实情况的神情,打了个哈哈:【虚弱之人还能活泼乱跳的那是医学奇迹,垂死之人还能活泼乱跳,那叫医学惊吓!莲本来就醉心医术,难不成回头咱们走了,还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困扰人家?】 【噢噢!】系统认同地点头。 许是心情轻快了,莲难得说多了些,微风将他的絮叨送入乐锦耳中:“饶是如此,恩人也不可过度劳形,能不动用武力便不用,先静养些时日……” 山涧流水般的声音先是糅在耳鸣声里,有些闷塞,后来慢慢地清晰起来,不大不小,不重不轻,那嘶嘶的尖鸣不知何时消失了去。 或许是月色太宁静,乐锦向来一身反骨,不喜欢听人唠叨叮咛,今日却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向来冷肃的眉眼也松动了些。 系统顾影自怜,只觉得自己是个受尽委屈的媳妇,满肚子牢骚:怎么我开个头就不耐烦,人家叨叨半天一声都不吱的!这东西还要看脸的吗! 最终,它也没有接着吱哇乱叫,只是默默拿乐锦的积分给自己换了顿宵夜大餐。 --- 四日后,姑山。 “石头领真是异于常人!”姑山医疗队的几个妇人交头接耳,“上个月还感觉要不行了,这就能快走了!” 冯安站在她们前面,面色淡淡的,许是受到熏陶,她面无表情时神态与气场越发像乐锦,开口谈吐时却又威严中不失温和,反倒有些像莲。 石丑夫在太阳下走了个来回,额上有些细密的汗珠,回到树下对着冯安呲牙:“神女,如何!没有辜负你与神使的费力救治吧?” 冯安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妇人转头,忽地喊:“神使回来了!” 少女瞬间没了方才的镇定,低头三两下把手上的药方写完,递给旁人,匆匆对石丑夫说了句“石头领接着换这个方子补身子,再静养些时日便能大好了”,紧接着转身就往回走。 目光逡巡了一圈没看到两位师长,冯安便往草屋跑。 乐锦与莲走了一个月,说长不算长,聚落里却变化了许多,早不是刚开始那副窝棚成群的样子,草屋也已不是那潦草模样,用泥土夯了墙,木石加固,俨然是外头乡野间常见的土坯房了。 屋子里也不再需 要用草蓐充当床,山民们割了山间的野苎麻,最先纺出的麻布便送给了神女。 这一个月间姑山又扎根了许多流民,却不再是如兄妹俩自己带的以及石丑夫那批流民这样成群结队的,只是零零散散地过来,没怎么引起官府注意。 当初播下的菽种开始结荚,离收成还有约莫两个月。 许是想明白如今回去也不会再被官府信任,甚至会被打成反贼,那些兵丁的头领周垣起码表面上已经归附姑山,每日跟着猎队一同在山脉中穿梭,如今猎队人多,专门拨了些人往更深的地方摸索,有时一两日方回来。 这些都是冯庸慢慢讲的。他今日带着人巡视入山口,恰好碰上乐锦与莲,一路同行回来,把最近的情况都说得差不多了,乐锦还与他交手了几下,发现功夫都没有荒废,满意地点点头。 见到自家妹妹跑红了的脸露在门口,冯庸高兴地对她招手:“安安快来,老师与莲先生给咱们带了生辰礼物!” 兄妹俩是在敛阳王就义前夜出生,施定世那老东西都大肆庆祝了,乐锦自然也知晓了气运之子的生辰,路上便决定给兄妹俩补份礼物。 至于钱么,自然是在施宅那些明里暗里的宝贝堆中出入时顺手捎带的,权当莲做了一个月幕僚的报酬。莲自己身上没有钱财,因而这生辰礼算是二人一同送的。 人来齐了,乐锦方拿出个长木盒来。 兄妹俩都十分新鲜。 养父在时,对他们的生辰极为避讳,每每问起就只是沉默地去刨木头,这是兄妹俩第一次收到生辰礼。 盒盖打开,竟是一副子母刀。 母刀刃长约莫三尺,环首直刃,子刀则短了许多,总长约莫两拃,刀鞘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只在刀柄上都刻了精巧的暗纹,双刀合于一鞘,严丝合缝。 母刀适合砍杀,子刀宜于防身,兄妹俩几乎立刻知道自己该拿哪一把,各自抱着爱不释手。 “双刀若乾坤阴阳,纵是暂时分开了,最终也要合于一鞘。”乐锦像个不善言辞的大家长,在这种场合下绞尽脑汁地想着措辞,最终缓缓道,“愿你们砥定乾坤。” 考虑到兄妹俩毕竟要分开,两刀很长时间不能同归一鞘,乐锦还是单独给子刀配了个刀鞘,这一刀鞘则繁复了一些,有宝石镶嵌,主要考虑到日后冯安毕竟要作为敛阳王世子露面,也不可过于简朴。 冯安拿在手中试了试,出入鞘轨迹流畅,简直与原鞘无异。如此短的时间内,自然无法新打一鞘,不知二人费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么合适的。 兄妹俩喜不自胜,纷纷谢过师长。冯庸自不必说,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巴不得立刻出门去试试这宝刀。 向来如大人持重的冯安也笑弯了眼,看着兄长火烧屁股似地坐不住,乐老师面上一如既往,眼里却也闪过几分无奈的笑意,挥手准许他自己去外面试刀。 莲老师则袖手端庄地跪坐在旁,微微偏了点头,目光追着身边那人的侧颜,面上也带着笑,恍若世间最温润的玉石。 像一个家。冯安这样想道,心间的缝隙被满足填满,直让她鼻尖有些酸。 25.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五)^^…… 乐锦去新随期间,冯安隐去了敛阳王血脉的事,宣布了自己不久便要离开姑山,由护法继续带着大伙扎根于此的事情。 对于这位看起来稚嫩,却确实说到做到,如当初所言让他们有地种,不用负担沉重田赋与劳役的神女,人们自然是万般不舍,但不知冯安是怎么说的,山民们最终都接受得不错,只当神女要去下一个地方救民众出苦难了,纷纷自告奋勇要护送冯安出山。 石丑夫知晓内情,满腔热忱,自然是最积极叫喊着要护送冯安的,但他如今恢复得再快,也不过能下床,饮食都才刚从米汤换成米粥,莫说护送,当肉盾都要被嫌弃不够厚。 长丰朝时为了让民众能读懂朝廷告示,推行过田学,尽管乌弥入主后早已关停,山民里有些当年还是被送入过田学的小童,如今二十年已过,仍是识得几个字的。 姑山杂务渐多,冯安分门别类,从这些人中各点了人在她离开后共同辅助冯庸分担,这些日子都在带着这些人熟悉事务。 乐锦估摸着生机条还算够用,并不急着立刻要动身前往敛阳,让石丑夫再养养身子,等冯安慢慢处理好姑山事宜再出发,也好叫兄妹俩再多相处些时日。 山中无历日,等众人真正启程已是一个月后。 乐锦这一月将自己躯体的衰弱掩饰得很好,每日照常操练猎队兼卫队的山民们,对冯庸的教导更多转向战术兵法之类,把她曾经在不知哪个小世界做将领的经验倾囊相授。 冯庸冯安都没有发现异常,莲偶尔会察觉些端倪,但他每日都会避开兄妹俩为乐锦诊脉煎药,并未发现恶化的迹象,只好把疑惑都按下不表。 直到出发前几日,乐锦方告诉兄妹二人自己将冯安送抵敛阳,确认世家不会对她不利后便会离开。 “你们二人各安顿下来,我的使命也便完成。”面对两个孩子眷恋的眼神,她半真半假道,“我不喜拘束,此地也非我归处,待海晏河清,或许亦有再见时。” 莲适时道明自己也会等冯安到敛阳后离开,游医四方。 冯庸本就头一次要和胞妹分离,乍一下又多了可能与两位长辈多年不会再见的愁绪,眼泪糊了满脸,琢磨了一会,抽噎着恍然:“噢,老师与莲先生要一同行走江湖!” 两位老师态度决然,冯安不好挽留,心下难过,只是不如兄长情绪外放,此时见冯庸的花脸,又听他言语,顿时连别愁都冲淡了些,有些想笑:“兄长向来喜欢那些话本故事。” 一同行走江湖么……乐锦偷觑了莲一眼。莲听了冯庸的话,正有些失神,目光无意识地扫来,正正对上她视线,又被抓包似地匆忙垂眼避开。 他没有应答冯庸的话,只苦涩地笑了笑,微低下头,让长发掩去了别的表情。 乐锦不知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情,那种闷塞感似乎又浮现上来,她抿抿唇,最终只是换了话题,根据世界线背景提供的信息给两个气运之子科普敛阳严、卫两大世家的情况。 动身当日,山民们一路送到了出入姑山的峪口。 当着众人的面,冯庸忍了又忍,只红着眼眶揉了下妹妹的发顶,又向乐锦二人深揖:“老师与莲先生务必珍重。” 敛阳与京城同在敛江之北,如今南边由于水患流民成群,为防止他们流窜向都城,由南向北的渡口都有乌弥兵把守,需要路引才被允许渡江。 而敛江贯穿东西而过,官府自然不会处处时时把守,一到夜里,等官府的人躲懒睡觉去,偏僻些的江域多的是偷渡的私船。 这些江域的水流要湍急些,需得熟手掌船,有渔人趁机做起了生意。 冯安出山时本只想带几个人,冯庸却觉得妹妹在世家面前露面得有排场,乐锦离开后冯安也需有自己人保护,最终硬是塞过来十七八个猎队里的青壮力,都是在山中无家人牵挂的,随她同去敛阳。 一艘渡船连上渔夫只能约莫坐五人,冯安、石丑夫、乐锦、莲四人共乘一舟,其他人便分散到另外四条船中。 冯安仍在把玩着乐锦送的短刀,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打基础,也学了些招式,却没什么专门的刀法,她琢磨入了迷,问道:“等在敛阳安顿下来,老师能教教我怎么使刀吗?” 话一出口,她猛然想起乐锦不会在敛阳久待,忙改口:“安随口直言,请老师不必挂心!” 乐锦也想教她,只是冯安到达敛阳后,主线的时间点便正式到来,即使以乐锦目前的生机值,在敛阳确实还能停留一段时间,但一旦主线开始,快穿员便不能再插手任何剧情,为气运之子提供任何辅助。 她只能沉默,石丑夫却凑过来大咧咧地开口:“我会使刀呀,我幼时最早学的便是刀法,神女若是不想劳烦神使,可以吩咐我来教!” 他本就跳脱直爽,开始絮絮地讲自己儿时学武的糗事,他言词生动,还带自己分角扮相,冯安本又因终要与两位老师分别勾起几分愁绪,没一会又被他直逗得露了点笑意,听得专注。 小姑娘注意力顺利被转移开,乐锦便望着被船棹拨弄起的水花发呆。 月色半遮在云中,敛江奔涌,渔夫专心撑棹,江上夜风不小,却并不寒凉,是最令人舒适的温度。 耳边是石丑夫爽朗的笑声,江风送来远些地方其它渡船上的说话声,并不真切。 却忽地有哼唱声在咫尺处响起,那声音极轻极浅,连就在旁边的冯安与石丑夫二人都没有听见,有如头顶淡淡的月光。 莲也在看着江面,那似乎只是沉浸于旷然天地间随性即兴的一段自编小调,并不成曲,连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渡船摇摇晃晃,莲的嗓音有如飞泉漱鸣玉,像其人一样。 那朦胧的调子飘飘荡荡,在乐锦耳中袅袅漾开,潋滟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她大脑一片空白,手却已难以自抑地先动起来,死死攥住了莲的腕子,瞳孔震颤。 她此时表情一定很难看,莲先是疑惑望来,甫一与她对视便立刻皱了眉,另一手不自觉轻抚上她肩臂:“恩人……” “这是在哪听到的?”他的话被乐锦打断。 “啊?”他有些懵然。 “我说,你刚刚哼的调子,”沉甸甸的威压铺开,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喘息,一字一顿,“是从哪听到的?” 莲沉默几息,似乎是在回忆,乐锦紧紧注视他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不知道……”他似乎也有些困惑,微眯着眼努力地想,最终道,“确实不记得了。” 乐锦便不说话了。 【系统。】她在脑中问道,【快穿局选人有偏好吗?比如,被研究所改造过的人,会更容易被绑定?】 【在的在的!】系统也被乐锦 吓到了,赶忙说,【没有,完全是随机的,你那个原初世界只有你一人被绑定。】 它好像想通了她的异样,问道:【你觉得莲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们一落地就会检测,这个世界里没有别的系统能量存在。之前这么多世界你都没有问过这个问题,怎么独独对他怀疑起来了?】 当然是因为这么多世界里,从没有人哼唱过这段曲调。 幼年,研究所,那个放错笼的男孩。 他们聊了一夜,直到天几乎要蒙蒙亮,那个男孩止了话题,劝她睡一会:“我天性在夜里精神些,但你还是要休息会,不然白日里遭不住他们试药的。” 乐锦才听他讲了那么多研究所外面的样子,精神得不行,哪里肯睡? 她彼时并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男孩许是看出她的意思,不待乐锦张口拒绝,便补了一句:“我可以给你哼安眠曲。” “安眠曲?”她问。 今夜对于各种陌生名词都是这样,乐锦复述一遍,那男孩便解释:“这只是个统称……总之你先躺下就知道了!” 乐锦便安分地躺好。 男孩便开始轻柔地哼了个旋律,似乎是现编的,没有歌词,想到哪唱到哪,没一会便开始重复,有时会短暂地顿一下,能听到他换气时清浅的动静,紧接着又渺渺地飘摇起来。 许是怕打扰别的实验品,他凑得很近,几乎是趴在她耳边,身上的肥皂香气钻入她鼻尖。 困意迟钝地向她袭来。 乐锦自有意识起便在研究所,无父无母。 那夜她只得以睡了两个小时,却头一次好像回到了襁褓之中,回到某段她没有记忆,可能甚至不曾拥有的岁月,睡了有生以来最好的觉。 她记性很好,记住了那一小段旋律。 乐锦的浣熊生病时,她搜遍大脑,只记得这个小调,也曾笨拙地对它哼着,颇有些五音不全,支离破碎。 浣熊却很爱听,乐锦一开始哼,它就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粉红的眼睛湿漉漉的,捧场得不行,连白色毛发好像都蓬松了几分。 系统虽然经常不靠谱,但这种事是可以从快穿局的数据库里查到的,既然说原初世界只有她被绑定,那便是真的只有乐锦一人。 这并没有打消她的怀疑,乐锦又问:【还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在小世界之间穿梭,不走快穿局的路子?】 她在意的并不在于莲是否为那个当年放错笼的男孩。 年幼时一夜相处,虽然让她头一次了解了诸多有关外面世界被称为常识的东西,但再怎么样,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但如果她的原生世界中不止一人会在各个世界穿梭…… 乐锦本性吊儿郎当,向来不会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烦扰。 但有一件事,从她生前到死后,历经无数小世界,依然横亘在心头,像根刺一样,她本以为再也不会得到答案。 ——她的浣熊,和她相依为命的浣熊,相互生命里只有彼此的浣熊。 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直到她死也未曾再露面? 研究所的各类实验倒反天罡,违背天理,她是知道的。 如果和她同样出身研究所的那个男孩能出现在这里…… 那么,万千小世界中,被她抱着逃出研究所的白化浣熊,会不会也在哪一处方寸之间? 26.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六)^^…… 【虽然这么说有点直白……但我们不论是选择绑定快穿员的世界,还是选择任务世界,都会确保这些世界的层级低于系统主世界。】 系统坦诚道,【这样做就是为了确保穿梭通道可以完全被我们垄断。快穿局毕竟不是做慈善,在答应各小世界的求援时,为了防止有别的什么抢生意,是要有所措施的。】 【所以……或许会有别的方式可以在各个世界之间进出,但在你会出现的这些小世界里,不可能。】它斩钉截铁。 系统想了想,最终还是加了个兜底声明:【不走系统通道的话,除非有人能接受被小世界天道彻底拆解重塑,这样就能卡bug,无需天道重新生成躯体,就会被世界规则认定成原住民。 但这种方式是只存在于理论上的,实践起来相当于在清醒状态下被碾成齑粉又强行拼起来,比死了还痛苦,没人扛得住,起码快穿局成立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成功案例。 所以虽然我说了这种可能性,但也只是出于严谨,你还是不要报希望为好。】 系统反复强调真的连程序算出来的可能性都无限趋于0。 乐锦在冰冷的机械音里沉默。 她在系统空间与现实都晃神了太久,连聊得投入的冯安和石丑夫也看了过来,踟蹰着不知是否该上前,莲眼中的不安几乎凝为实质,指尖又要探往她腕间。 系统生怕她头脑一热做什么疯事,把计算页面和各种数据直往她脑中怼。 最终,乐锦轻吸口气,她的表情失控一瞬后早在近乎本能的控制下恢复如常,此时只是缓缓松开攥着莲的手:“无事,只是有些耳熟。” 她这话有几分敷衍,但莲有分寸地没有多问。 他看得出那段无意识哼出的曲调对乐锦应当重要至极,面上安静地继续望着水流,心思百转,在记忆里搜刮着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 【行了行了,】面对系统,乐锦也恢复了那万事不放心中的样子,【我就好奇随便问问,这不是想着万一有老乡嘛,瞧把你吓得。】 系统犹疑地看了看她身体数据,又观察了片刻,确认一切如常,才嘟囔着潜回她精神空间:【你那样子可一点也不像随便问问……】 准确来说,它只在刚绑定乐锦时见过她方才的神态。 乐锦死时年纪本就没多大,既没有她在白月光业务线上扮演出的冷峻,也不像系统之后漫长相处中感受到的吊儿郎当。 彼时的乐锦,从骨子里都透露着一种厌世与恶生,好像对世间万事有一种愤懑。 系统想着起个话头熟悉熟悉,翻看她的文字资料。 快穿员的资料和世界线背景差不多,都是对过往经历的大概提炼。 【哇,你还养过浣熊呢!它一定很黏人吧?】 系统对这个半开放话题十分满意,这可是它绞尽脑汁从那寥寥几行却苦瓜一样的人生里唯一找到的日常话题!萌宠! 如果黏人,宿主就会开始炫耀,如果反之,宿主就可以吐槽其调皮叛逆,总之可以打破冷场僵局。 它等着新宿主开始滔滔不绝或言简意赅地讲自己和小动物的二三事。 这个人从被绑定开始一直古井无波的死鱼眼模样终于变了。 乐锦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却不是谈及爱宠的幸福平和。 那眼眸如深渊中黏腻湿冷的沼泽,或是什么毒蟒。一旦抓到逃跑的猎物,就会将那蛇尾或沼土丝丝缕缕地缠绕、包裹上来,无意识地将肺腑、骨骼寸寸扼断,吞吃入腹,或拉拽着一同沉落于污泥之下永恒的黑暗。 但那不是饥饿或吞噬欲作祟。 只是因为她觉得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她走投无路之下认为那里可以让最喜爱的猎物永远留在她身边。 系统作为一团数据都没分清那是爱是憎,好像对谁恨得透骨,却又带点说不出的委屈,如果是爱,那又如此绝望。 系统一面思考自己的智能已经发达到脱离理性进入直觉与意识流了,一面感慨人和宠物居然也有恨海情天的嫌疑,并开始翻找有什么工具能辅助它分析新宿主心理状态。 还没等它找出来,就先被当沙包暴打了一顿。 此后它再也没敢主动触这个雷区。 两边都应付完了,乐锦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剑鞘发呆。 许多事后知后觉地在脑中浮现:冯安初见时说的是“从您两位身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在施宅,在她们发现施定世中毒前,系统认为施定世的原定命轨可能改变,这一点纯粹的原住民很难做到。 快穿局没有观测到过成功者,不代表没有,偷渡者自不会大摇大摆地晃悠。 早在上辈子,乐锦就无数次设想过再遇到她的浣熊。她近乎霸道地想,不管他是因着研究所实验而生的灵智主动离开,还是纯粹懵懂意外地打开门跑了出去,不管她的浣熊是厌烦还是喜爱她。 只要让她找到。 她一定要拿铁链把他们死死绑在一起,把他拘在身边,哪怕他挣扎受伤。她愿意到死都窝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叫他们两个都失去自由,永远只有彼此。 乐锦本以为她死以后,重逢的事情再无可能。系统积分攒够后的退休确实能回到原生世界,但乐锦始终不愿去面对这事,只反复告诉自己人死灯灭,不要再与前尘往事牵扯。 她自幼反叛,被所长和研究员们折磨得几乎脱层皮也未曾知晓何为畏惧,但生前死后都始终畏惧地回避着那个可能性。 她的浣熊或许是真的厌烦与她这个被研究所养蛊养出的怪物相处而离去。 直到方才,她看到一线新的希望。 如果,在小世界中见到她的浣熊,是否可以说明,不论因何缘故在世界间穿梭,它的离去是百分百的不得已,正如她不得已地被快穿局绑定。 但是……碾为齑粉再重塑。 系统将这几字咬得格外清晰,甚至加重了语气,还把这些年快穿局观测到试图硬抗的失败者数据翻出来给她看,说都是已经碎成能量渣,连出身哪处世界都检测不出来。 她走过这么多任务世界,自然知晓各方小世界排异性有多强。就连她这种走了正经通道的快穿员,一旦天道力量稳定下来也要被找着五花八门的理由迅速丢走,更别提旁的。 或许确实有其他在小世界穿梭 的方法,或许莲确实是哪个失忆的偷渡者。乐锦狠狠闭了下眼,想道,但她宁愿这只是个例。 还是不要再在哪方小世界在见到她的浣熊了。 人死万般空,她自然会在无数任务里忘记来处,也无有归宿。 --- 渡船靠岸后,敛阳还需往东北方行一段陆路,靠着乐锦从施家顺走的零碎,众人顺利先入了靠岸最近的城池,休整一番。 冯安在路上便规划好了各事。敛阳王已死了十五年,她并非莽撞之人,肯定不会直接冲到人家门前掀底牌,而是先让石丑夫拿他那徐家令牌以投靠严家的名义试探。 施定世死在夜宴之后,徐家的幕僚同时销声匿迹,这事早就传遍了大小世族。 真正的徐家早就身陷囹圄,解释自家没这号人物也无人相信,而石丑夫作为恰好在族外游学,未被波及到的徐家人,此时去投奔向来与施定世不死不休的严、卫两家,合情合理。 他们先去买了车马,又找了成衣铺购置行头。那些一同过来的姑山山民们都扮作“徐公子”石丑夫随行的车夫仆从,而冯安便是他身边的书童,预备着暗中观察。 冯安五官本就与敛阳王极为相似,梳了男孩的发髻后,系统对照着世界线的描述,只觉得已经是其父亲的翻版。 一到敛江以北,乌弥贵族便多了起来。 乐锦担心万一刚好撞到了见过敛阳王的人,她这张脸要徒生是非,随手从店家拿了顶幂篱罩在小姑娘头上,预备着等会路过脂粉铺时再买点用品,给她调一调眉眼。 冯安头次戴这东西,幂篱的垂纱长至膝下,她不大适应地在头顶摆弄着往门外走。乐锦扫见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很是清雅,硬塞给莲让他去试,正漫不经心地等着。 忽而外面传来马嘶与尖叫声,随后是一声鞭响。 “牲口东西!定国侯府的小侯爷也敢冲撞!” 冯安正站在门槛跟前,忙一步跨出去,只瞧见一群仆从拥着辆马车离开的背影。 成衣铺的位置本就是最热闹的地带,此时门口正倒着个孩童,着装是长丰服制,哭得撕心裂肺,一道长长的鞭伤横贯他左臂,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 一个妇人手足无措地抬起他胳膊,许是他娘,围观的人已经凑了许多。 这种外伤冯安处理起来已经是熟手了,正巧她的药箱还在手边,忙高喊:“让一让,我是郎中!” 她从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挣出条小道,那幂篱被勾落在地,冯安却暂时无暇顾及。 “好在没有被马踏着!”她迅速检查了下孩童的伤口,埋头止血,安抚那妇人,没有瞧见已经走出些距离的马车帘子被人撩开。 帘子落下后,车内衣着华贵的人命令道:“立刻回府,找我爷爷有要事!” 顿了顿,他补充:“别走方才那条路,绕一下,派人跟着那救人的郎中。” 说完后,这小侯爷锁眉沉思。 祖父剿了不知多少敛阳军,事情平定后留了副敛阳王的画像,他在书房见过。 敛阳王一脉早已断绝,怎地突然出现个和画像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 27.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二十七) 小侯爷今天本是听说玩伴得了个会戏法的长丰奴,正要去看热闹,此时推了行程,匆忙回到府中。 乌弥人最崇拜鹰和熊,从小定国侯就夸这孙子有着鹰的眼睛,熊的力量。即使只是马车上远远一瞥,小侯爷也把那年轻郎中的样貌看得清清楚楚,对祖父细细道来。 “当年敛阳王妃确实大着肚子,竟真让她生出来了么……” 老定国侯正低头沉吟,被派去跟着那个郎中的人回来了,跪在地上磕头:“……围的人太多,那郎中又磨蹭了半天,小的错了下眼,就,就找不着了。” “但我逼问了那个成衣铺的掌柜,说那郎中身边跟了个佩剑的女人,还有个眼睛上有什么透亮东西的漂亮男人,很好辨认!”他连忙找补。 “废物!还没开始跟就丢了!”小侯爷又气又恼,上去一脚把人踹翻在地,转头对定国侯急切道,“爷爷,得把城门关上,进出的人逐个盘查,不能叫他们跑了!” “不必,”定国侯却挥了挥手,“那小崽子和敛阳王长得若真如此相像,能活到现在才出现,说明是有依仗的,关了城门便打草惊蛇。” “若真是敛阳王的遗孤,此行应该是要往敛阳去投奔……”老人啜着茶,这是他入关后最喜欢的长丰风物,不紧不慢道,“咱们这里到敛阳,可就只有一条路啊。” --- 冯安处理这种外伤已经很熟练,没多久就回来了。 不过虽说没多久,在这期间,乐锦也已经给莲递过好几身衣裳,每次都言简意赅:“试。” 莲也每次都听话地反复进出铺子后间。 见冯安幂篱还戴得好好的,只是比出门时多了点灰扑扑,乐锦以为是给人治伤时垂纱拖行在地,又被她自己踩了,并未在意。 “走,”乐锦边对冯安说,边利落地一抬手,指着刚走出的莲,对掌柜说,“他方才试的那几身都要了。” 莲正抬手梳理换衣服时不小心弄乱的发丝,闻言睁大眼看来,惊讶隔着镜片都明晰可见,他慌乱地正要开口,乐锦已经随手抛了个物件,结算了所有人的钱。 冯安也小小地哇了一声,难得露出她这个年纪的兴味来。一掷千金为美人!她想,如果兄长在场,此时又要念叨着戏里唱的那些话本故事了。 那掌柜的本见乐锦面无表情浑身冒寒气,还当她不满意,正嘀咕这人要求忒高,那男人穿这些衣服的效果都快成仙儿了还不行,被惊喜乍一砸来,乐得合不拢嘴,还赠了一口衣箱放莲的那些衣裳。 这些衣服料子可好!光一身就比那十几个人的加起来还贵呢! 石丑夫和那十几个姑山山民早在选好自己的之后就去牵车马了,此时正好到了铺子后门。 乐锦没给莲继续开口的机会,指挥着让他也上马车,当徐家公子的授业先生。 到了敛江以北,城外比城内反倒要安全,没那么多乌弥贵人。 因此,为免夜长梦多,把需要的东西都购置好,众人便出城了。 莲本不欲让身上的新衣染尘,却在马车上坐立不安,最终还是为了能单独与乐锦相处,下了车骑马。 众人行进速度不快不慢,看起来像哪家富商或中等门第少爷带了群侍卫随从出游访亲。 马车内隐约传来冯安和石丑夫的说话声,在讨论届时具体如何与敛阳那几家接触。 两匹马如同在去姑山的路上一样齐头挤挨着前行,缀在队伍后面。 “多谢恩人!”惊讶散去,莲的眼眸格外明亮,又有些不好意思似地,道了谢便紧跟着道,“其实只用买现在这一身,莲便感激不尽了……” 乐锦并不直接回应他,任务结束近在眼前,她也多了点闲聊的兴致,她反问道:“很喜欢这身?” 莲不说话了,安静地对她抿着唇笑。 乐锦知道,他是喜欢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发现莲对于感兴趣的事物很喜欢用手感触,包括但不限于揉圆搓扁反复抚摸。 这个习惯也很像她的浣熊。 莲方才骑马时小心翼翼,没一会就要状似不经意地摸一下揉一下,又控制着本能不想揉皱,自以为做得很自然,乐锦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这身是乐锦最开始拿给莲的那一套,乐锦也最满意这身,掌柜说是什么月白色和雪青色,这些雅致的颜色名她记不住,只觉得淡蓝外袍与浅紫色内衫同莲真是相得益彰。 只遗憾他染了墨发后还没褪尽色,莲本身的毛发并非纯白,在日月光照下仿佛鎏银绸缎,又带着点极淡的蓝,想是更为出尘。 这个模样也只能在心里想象一番了,到时她肯定早已两腿一蹬安然离世,乐锦在心中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 系统在她脑中阴阳怪气:【富婆哟,大手笔哟,什么时候给我花积分那么大方就好了。一张美貌的脸就把你勾成这样了!】 【我是那轻浮的人吗!这是……】乐锦张口要为自己辩护,又有些语塞。 乐锦自己也察觉得到,与莲相处时,她的行为是有些超出寻常的。 是见色起意?她见过无数绝色。何况莲虽样貌绝艳,但乐锦一开始并未在意。 何况乐锦并不觉得自己对莲有非分之想。 她不过万千世界漂浮的幽魂,莲不管是原住民还是小世界偷渡者,都是要在这方世界扎根的,毕竟偷渡者再如何也经不住第二次天道的碾碎重塑。二人对相互而言不过是过客。 她大概只是贪恋他神采中的熟悉感罢了。 一开始是眼眸里神色的熟悉,后来是习惯和性格上:喜欢甜食,喜欢水,喜欢用手触摸种种,做事慢条斯理甚至有些温吞,一有条件就要打理自己…… 她不自觉地纵容自己无意识的亲近。 但若是因这种熟悉感便将他人当作所念想的事物,对二者都是一种不尊重与怠慢,不管是莲还是她的浣熊。 乐锦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恍惚而唾弃与愧疚。 这是她无法言说的歉意和补偿,莲日后在外行走,拿来换钱财也是好的。 敛阳东西各有道纵向的天然屏障,当初乌弥人南下时本欲正是被西侧的山脉挡住,未能一举攻入敛阳,才转道东北杀入长丰。 南侧便是这处盆地唯一的缺口,靠近敛江,整体平坦,只有些低缓的山,众人一路走过多为有人烟的田地。 江北课征的税额比南方少些,受灾害影响也没那么大,加上南边流民被挡住,不至于四处饿殍,但路边野间劳作的不管是长丰还是乌弥普通百姓同样是面黄肌瘦,许多长丰样貌的人还带着颈枷。 乌弥立国后将长丰人当作奴隶买卖,这些带着枷的便是长丰奴了。 南方没那么多乌弥人,大多数的关系不过地主和佃农,冯安头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长丰奴,到后面眉头几乎未展开过。 如此行了半日,终于,再穿过一片山林,便能抵达敛阳。 变故正是在此时发生。 乐锦几乎一瞬间便意识到不对,举弓抽箭搭弦一气呵成,铁箭头淬着寒光,如流星般射向灌丛。 敛江以北的刀剑管制松了许多,一行人都借此补充了武器。 果然,传来一声到底闷响,其余人见状也不再躲藏,纷纷跳了出来,竟是密密麻麻,乍一望去数不清有几人。 这么多人的呼吸声她竟没有更快察觉! 自从生机条降到三十以下,乐锦的五感也以缓慢的速度一日日退化,温水煮青蛙一般,此时她才对这个程度有了明确的感知。 殊不知那些应命来截杀的人心中同样大惊,他们埋伏时可以做到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此人不容小觑!顿时明白侯爷为何派了这么多人过来,二话不说纷纷围上来。 随行护送冯安的都是 冯庸精心挑的卫队勇士,都是被乐锦训练过的,此时无一人退缩,立刻同这群人厮杀到一起。 石丑夫伤初愈,也不甘示弱,跳下马车却并不远离,但凡有漏网之鱼靠近了车厢,便被他一刀捅开:“毛头山贼什么人都敢抢!” 莲除了初见在黑店外少有打斗的时候,但他武力并不弱,乐锦让他去顾着石丑夫对应的马车另一侧漏网之鱼。 乐锦本也以为这些人是山匪,却甫一交手就知道不对,这不是山贼的实力! 【这些人是黑罴军的!黑罴军是定国侯当初统领的军,当初打长丰时就几乎战无不胜,之后剿敛阳王时也是他带着这支军做的主力!】系统扫描到信息,飞快说,【估计是冯安救人的时候被定国侯的孙子看到脸了!】 【原世界线冯安去敛阳时有这一遭么?】 【没有!这应该是小天道急着要能量来收割你了——才这么几下你生机值已经掉到20以下了啊!!】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要不你带着冯安跑吧,别管别人了!再这样下去到嘴的积分要飞了!!】 乐锦暗骂小天道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手上动作却没有半点减缓。 【积分?】她被激起几分火气,目光沉沉,语气冷然,【不要也罢。】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作为定国侯麾下的精兵,这群人远非当初外委把总周垣和他手下那些汛兵可以企及。 相比太州城下的狼狈,姑山众人如今能抵挡到如此地步,已经是这三个月间乐锦训练的神效,饶是如此,也都渐渐地有些力竭,身上大多挂了彩。 冯安自知拼拳头方面,不出去添乱就是最好的,静坐车中,那把乐锦送的刀已然出鞘,听着外面的声音,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紧。 系统心惊肉跳地报着生机条的数值,降到10的时候,它几乎要掐自己的数据人中,恨不得伸出一只大手把他们全部提溜起来空降敛阳。 这个生机值,放在常人身上已经该陷入昏迷病危了,这个世界的躯体也没有锻体修炼之类的东西,乐锦不但意识清醒,双剑挥动之间淬着寒光,全无凝滞。 她衣服几乎已然被鲜血染透,或许有她的,或许没有,手上长剑稳稳当当,所到之处必有人倒下。 凡铁在此时必然已是要卷刃,但这一副双剑跟随她众多世界,依然锋利流畅。 10以下生机条的掉落速度反而缓慢了下来,一丝丝磨蹭地往下降,直到5的时候,乐锦终于感受到了和当初在黑店时类似的,魂体初到躯壳的阻滞感。 乐锦还有心思同系统开了个玩笑:【原来落地这个小世界的时候相当于只有五点生机值?我说怎么打两个人也得应付半天。】 此时也只剩些零散的阿猫阿狗,纷纷想逃,乐锦终于收了剑,看着石丑夫带人追扑上去。 一切平息,姑山众人纷纷有些腿软地或趴或倒在地喘息歇息。 冯安忙跳下来给大伙止血,一片只有呼哧粗气的安静之中不知谁声音虚弱地感慨:“娘啊,孩儿不枉此生了,居然真能活下来……” 顿时畅快笑声四起。 有人说:“多亏了乐大人啊!” 众人看向乐锦,此时的眼神已经不是普通的狂热,恍若真的要将乐锦当作神明。方才众人精疲力尽时,乐锦可以说是几乎一人顶住所有,就算写在话本子里也要让人大骂夸张的地步啊! 目光中心,乐锦习惯性地抖落剑上鲜血,表情淡淡,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眼珠轻轻一动,隔着尸体堆与仅有的另一个还立着的人对视。 她微微一怔。 莲的眼里自然有仰慕,有担忧,一如既往。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没在人身上见过,这么多世界与她相处过的所有人都不会如此看向她。 但乐锦福至心灵地领悟了那个情绪。 是心疼。 28. 【完】捡到一个半瞎乐师 …什么是心疼? 强对弱的、俯视的怜悯,她是感受过的。 幼年时,一些新来的年轻研究员偶尔会流露出那样的神色。十五岁以后,她逃出研究所,那些负责帮他们回归社会的工作人员,尤其是教他们常识的扫盲班老师,每每见他们如野兽一般的无知时,也会露出这样的怜意。 前者的怜悯不过是短暂的虚伪,没有多久便会在麻木中消失殆尽。 后者的可怜乐锦同样不喜,但那又诚然出于善意,每每让她无所适从,像常居野外的大猫偶尔遇到位好心人,跑也不是,挠也不是。好在这类好心人的善意会流向所有野猫,只要她隐在暗处,便无需应对。 但直觉告诉她,莲眼中的怜惜并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像潺潺而温柔的流水将她包裹,她分明无处遁形,却并无半分烦躁或无措。 可乐锦并未受什么伤,也并没有在做什么不擅长的事情,没有流露半分弱意。 恰恰相反,她方才打斗间还挣脱了几分小天道对实力的压制,这是对祂无赖行径的小小报复。 所以,为什么要心疼? 乐锦尚未完全从杀人的状态里抽离出来,浑身散发着杀神般的煞气,连带着思维也有几分迟钝。 想不出,就不去想。 有人把惊跑的马又牵了回来,冯安把大家的伤处都简单做好了处理,队伍再次出发,乐锦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这样浑身是血的样子要想去敛阳,不但进不去城,指不定还得衙门走一遭。 好在乐锦从施家自取的那点报酬足够,购置衣物时有留出换洗的多余,众人寻了处水源,纷纷换去沾了血污的衣服。 生机条掉到5以下之后,乐锦明显感到那种魂体随时要被弹出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暗自强行压着,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众人赶着傍晚顺利进了敛阳,城内却是热闹非凡,连客栈都住得七七八八,空房很少,姑山众人只得散在三家店里。 有一家客栈恰剩两间上房,乐锦与冯安一间,石丑夫同莲一间。 冯安准备翌日清晨便去向严家递上拜帖,正与石丑夫讨论若是遭拒的备用方案,走在后面。乐锦进了敛阳就再不能干扰剧情,与莲走在前面,率先上了楼。 “似乎过几天就是当地祭江神的节庆,才这样热闹。”莲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城池,在街上听到几句过路人的讨论,正同乐锦分享。 他自知到了敛阳,等冯安被几大世家认回,乐锦便要离开,自己也再没有光明正大跟随她左右的借口。 他忍着心下失落,不敢直视乐锦,怕被她瞧出心底的渴求,状似随意地开口:“届时取消宵禁,夜里坊市间会有游街,恩人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感觉到身边人的脚步变慢,莲以为乐锦有些意动,眼里带了点笑意,回身看她。 转身的瞬间只感到个身影扑来,面前人竟直直栽入他怀中。 莲头脑发懵,已然顾不上礼数,手立刻护上她后背,防止乐锦滑落:“——恩人?” “……抱歉。”乐锦只来得及说了这两个字,便失去了意识。 冰冷而微弱的气息包裹着他,激得莲发颤,他几乎是瑟缩着握住乐锦的手腕。 冯安方踏上最后一阶楼梯,忽地听见“砰”的动静。 闻声望去,却见在向来温润冷静的莲老师方收回腿,大步迈进踹开的房门。 他怀里横抱着个人。 冯安和石丑夫一怔,立马快步跑去。见到躺在榻上的真是乐锦,冯安几乎不敢置信。 几个时辰前还一力降十会,在冯安眼里几乎无所不能的乐锦,此时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两人几步跑来的功夫,莲已经极快地下了数针,冯安一眼认出,针刺的几处穴位都是病情极危笃时才会用来吊命救逆的。 她一个趔趄,几乎是跌扑在榻边,伸手去探乐锦的脉。 莲似乎对乐锦以外的动静都失了感知,慢半拍才要去拦,冯安的指尖却已经爬上乐锦手腕。 她如遭雷击,怔愣良久,面上一片空白。 石丑夫是在场清醒的人里唯一不懂医的,见一大一小都沉默不语,冯安更是呆若木鸡,急得团团转:“怎么样?” 一连迭问到第三声,冯安才似乎猛地回神,两行泪刷地直从眼眶落到地上。 她眼神还是木的,嘴里喃喃道:“神魂绝也。” 手下的脉静而不动,良久方忽而一跃即去,沉时忽一浮,如虾游然。 这是冯安在医馆学徒时便学过的。 她还记得彼时女医的话:虾游脉者,神魂绝也,活不过八日。 这四个字如此直白,石丑夫也张大了嘴:“怎……怎么就这样了?也没有重伤啊?” “是啊,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泪珠簌簌地往下淌,冯安转向莲,“老师早便知晓吗?送……送我到后云游四方,只是瞒着我与兄长?” 再提到那个被冯庸归纳为“一同归隐江湖”的话语,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莲没有回应。 一开始没拦住之后,他便没再去管冯安和石丑夫。男人面上古井无波,似乎也只是凭着本能在动,机械性地在剩下的几处穴位下针,连冯安的问话都不一定听到。 冯安见他神态,也再问不出口。 莲下完针,吊住乐锦一口气。 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再也不能以中毒之类的事自欺欺人了。 他回顾毕生所学,也没有学过到这了这步还能如何做什么。他学这套针法的时候,为他授业的族老说过,用到这个针法的时候,最多也不过等着一线清醒的可能,让病人还能交代一番遗嘱。 按说在这样的垂死绝脉的出现合该有个过程,但自从乐锦出了施家之后,她的脉象一直很稳定,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虚弱。 莲只能将这归结为是自己学艺不精。 莲面上露出些迷茫和无措,只好静静坐在一旁守着,一如他无数次在乐锦同别人说话时站或坐在一旁,等着她偶尔的回头。 他最擅长等待,虽然他也不知这份擅长是从何时开始有的。 冯安也没有走,恍惚地跪坐在一边守着。石丑夫与这位乐神使没什么接触,却感激她当初带人打退官兵,救了他和一同逃亡的流民们,也留下来,心下叹息。 冯安时不时地又开始淌泪,莲却始终枯槁般坐着。彼时只是担心被乐锦抛弃都会落泪的人眼中干涸,连泪也无有了。 榻上的人一夜未动,塌边的男人也塑像一般,只中间收针又复而下针两次。 黎明时,房间里响起第一道声音。 “你们按原本的打算去严家。” 冯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莲在说话。 “不,我守着老师。”冯安道。 上房有纸张笔墨,莲开始写药方,没有抬头:“她希望你去完成应有的使命。” 他的声音温润不再,只是疏离又冷静客观地说着事实。 乐锦一开始愿意带着他便是为了冯安冯庸,身体忽而有了衰败之象的第一件事也是要去施家取来玉玺,瞒着身体的情况也要送冯安来敛阳,莲明白她对这对兄妹的上心。 他觉得自己毕竟是兽类,居然对两个孩子也有着微末而莫名的妒意。 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着乐锦的全部心力。 而在他破碎的梦境里,这样全心的注视或许也曾只属于他。 但莲不会去争夺或是贪求回到那样的状态,因为他好似生而知之地明白,乐锦的世界有更多人,这是好事。 而他的世界不需要,只要有她偶尔施予的一瞥,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冯安被这句话说得哑然,伫立半晌,最终红着眼和石丑夫出了门。 --- 乐锦的意识被弹回精神空间,无法像初降这个世界时那样以魂体的形式去看周围发生的事情。 生机值在他们到敛阳时立刻滑到了1,约莫是小天道处理好了因她突破压制搅乱的能量,又恼羞成怒地收了点走。 任务已经完成,乐锦本想着等冯安在客栈安顿了便趁清醒找借口提前离开,怎料降到0.5时,她便再支撑不住了。 紧接着数值就卡在了这里,几度上下轻微浮动,最终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磨洋工式下降。 于是乐锦一时半会和躯体连不上线,也离不开小世界,只好蹲在精神空间。 【原来这生机条是一格电战神,这么抗用,完全无需电量焦虑啊!】乐锦摊着四肢仰躺在地,点评道。 【不不不!你以后也不能肆无忌惮!这种情况应该是外面有人强行给你把生机值卡住了。】系统的视角以乐锦为核心,她躯体断线了,自然也看不见,只能凭工作手册猜测。 乐锦一下就知道是谁在帮她吊命,一时有点躺不住了,翻身起来。 也不知道之前念叨的让莲去找真正的命定之人的话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她叹了口气,心想。 【找到了!】系统翻出各种文件,亢奋道,【可以用我的能量,在你躯体所在直径八十里范围内随机看到一处的情况!气运之子已经在和世家周旋了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抽到那边去!】 乐锦闲得要长蘑菇,忙道:【来十抽!】 系统哈哈一笑:【我的能量只够一抽。】 【……】乐锦忍住要挥出去的一拳,【那就一抽!】 有得看总比没有好!反正都能解闷! 系统捣鼓半天,在乐锦怀疑它找到的所谓文件是不是能量诈骗病毒时,精神空间终于亮了大屏。 满屏红色。 系统疑惑地嗯了声,开始调整,画面开始拉远,原来那是个红点,准确来说,一粒血痣。 【噢噢!原来是视角太近了,不知道怼谁脸上了。】系统恍然,乐锦却看着那大屏微眯起眼。 不会这么巧吧? 镜头继续拉远,露出那红色小痣上头的一双眼。 不知熬了几日,布满血丝的眼。 那双眼如此熟悉,哪怕如今死水般寂静,没有往日或喜或悲或懵懂纯然或严肃专注的神采,乐锦也能一眼认出。 她噌地起身:【外面过去几日了?】 【啊?大概……四五日。】系统被她语气的严肃吓了一跳,估算道。 乐锦皱起眉。这人四五日完全没合过眼的吗!什么恩情也用不着这样还吧!明眼人看着都没救了啊! 真是死倔!这人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忽然多了几分急躁,走也走不了,什么时候才能把意识弹回去! 系统以为乐锦不耐烦了,半点不敢磨叽,火速一推控制杆。 画面猛地拉远,露出一幅全景来。 男人长发不知怎地恢复了银白,却黯淡许多,甚至发尾有些打结。莲向来注重打理自己,这般情况都是未曾的,更别提顶着这样的仪容出门。 而他此时跪在一位老妇人面前,长发垂落,他倾身将额抵在地。 那老妇人看不出年纪,眼里却无半分浑浊,闪烁着精光。她审视般地看着眼前的人,良久未言,莲也未曾直身。 “你犯了禁令,违背了出族时的诺言。”她终于开了口。 “莲此来有事相求,愿受一切责罚。”莲的语气毫无波动。 【这,这是莲?】系统目瞪口呆,【他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他在求谁?】 乐锦也满肚子疑惑,屏息看着画面。 大屏却在此时黑了下来。 【……】 顶着乐锦几乎要窜火的目光,系统哆哆嗦嗦:【能量,用完了。】 那方才忍下来的拳头还是加倍落在系统身上。 另一边,那老妇人却没有顺势提什么责罚,反转了话题。 “你找到要寻的人了。”没有疑问,她语气平淡,仿佛十分确定。 “你自幼知礼数,也下得了苦,却又游离在一切之外,像个偶人。但这次见到你,你……像个活物了。”她说,“活物才有悲有痛,你的悲意要满溢出来了。” 老妇人是看着莲长大的族老之一,她并非莲拜师的那一位,却也医术极盛,此次下山游历,恰在敛阳附近。 莲的师父违背祖训收了他,便在莲出山时要求他立誓,在外不冠族姓,不提族人,也不得联系同在外的族人,否则永远不得归山。 莲没有言语,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看着这个长跪不起的孩子,她终究叹了口气,起身去拿自己的药箱:“此来寻我,是那人遇到了什么?” 莲听到她的动作,抬起头,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原来你都没指望我同意?那特意跑来作甚?我还以为你知我是最心软的那个,特意来捏软柿子。”族老笑道,“走吧,我们这些老东西一直很好奇那布帛记载的人。” 那双木然的眼终于亮了些微弱的光。 莲将族老引向客栈,一路絮絮地讲着他所诊乐锦状况的变化和自己的疗法,听到急剧恶化前的那段稳定期时,二人已经迈入客栈的门槛。 族老沉吟一会,道:“不是你学艺不精。武学绝顶之人对身体的控制堪称细微,应当是她有意掩饰了脉象,不愿让你担忧。” 而到了再也无力掩饰的地步,族老心里对于这病人的情况大概有了猜测。 屋门推开,她甫一看榻上人的面色,心里就有了数。她几乎有些不忍直白地下定论,仍仔细地诊了一遍,又针刺了几处穴位。 再如何,还是要说的。族老收了针:“绝脉,你心知肚明,我观她神魂已缺,再如何吊着,也不过这几天了。” 被信任的长辈宣判,那点刚浮起的希望彻底散去。 莲如同无数明知回天乏术却又不愿放手的凡人,再次麻木着神色叩首,唇齿开合几次,才发出声:“……请您再试试吧。” 族老也心道造孽。谁能想到,这孩子自幼趟了几次鬼门关,几乎被他们都认为站不起来,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方寻到人,又要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我们再如何,也不过比人多些寿元罢了,无法续命。”最终,族老轻轻道,“但我终归试一试,万中挑一的可能让她清醒过来,你们多少也能说一说话。” 那干涸的眼终于又盈满了泪。莲再次叩首,谢过族老。 “能不能醒,就在这两天了。” 天色已暗。 族老离开时,叹息地看着昏暗房间里无声伫立的人影,明白这孩子难得有了的人味儿也只是昙花一现了。 族老说两天,莲便枯坐着守了两日。 中间冯安来隔着门缝偷看过,只觉得比起躺着的,坐在榻边的人更像山间飘渺的幽魂,恍若乐锦一去,他也便不会再留存此间。 她捂唇将泣声咽回,闭了闭眼,去同石丑夫会合。 这几日他们按计划顺利同严家接触,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当年敛阳王身边并无会用双剑的女人或男人。 如果说老师来此间一趟,只是为了将她和兄长送到应去的地方。 那她会完成好自己的使命。 不知是族老的法子延迟了起效,还是乐锦本就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第三日晌午,她才终于醒来。 乐锦忍着被拉回躯壳的晕眩,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莲。 他的状态比在精神空间看到时更差,俨然一座开始结蜘网绕藤蔓的石像。 与她对视,那双眼珠滚了滚。 乐锦眨了眨眼,试着开口:“……节庆到了?” 莲好像才反应过来不是幻觉,跟着眨了眨眼,小动物般的懵懂又出现在他眼眸,虚无的视线也终于有了定点。 他挤出点笑容。 窗外的热闹在此时才一股脑地灌入他耳中,莲有些慌乱,起身间带着身边药碗和银针叮当,先问“你感觉怎么样?”,又忙从脑中翻找之前随耳听到的消息,回应她:“节庆,今天应是……第三日。” 祭敛江江神的庆典总共就三日,乐锦感觉真是赶上趟了。 节日最后一日,严家要设宴祭神,从下午摆到夜里,冯安与石丑夫正准备去赴宴,照例过来想偷偷瞄一眼,却听见屋里传来人声。 老师醒了! 冯安轻敲了敲门,莲让她进来,把空间留给二人,自去借了客栈的院子亲自煎药。 小姑娘红着眼眶,又强颜欢笑,给乐锦讲这几日同世家接触的事情解闷。 乐锦也一如既往,目光沉稳地专心听她说着各种事宜,并不打断。 冯安每每都从那样的目光里汲取力量。 药端上来时,冯安也必须要去赴宴了。今日的宴席很重要,各方势力都会到场,可以试探他们的态度。 冯安有些不舍得离开。 “去吧。”乐锦对她说,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做得不错。” 冯安的泪又要落下了,她吸吸鼻子,转身出了房门。 马车行至过半,冯安才想起,今日清晨去为宴席准备时,她为乐锦和莲都买了节庆的礼物,光顾着同乐锦说话,忘了送出。 只好回来时再送给老师了。 马车停下。短短几日间又成熟许多的少女整顿衣裳,准备好面对今日同世家的交锋。 另一边,乐锦没有拂了莲的用心,将药饮尽,提议道:“节庆难得,去转转吧。” 这是她昏迷前莲的提议,莲此时却有些犹豫:“恩人初醒……” “解闷。”乐锦说一不二,推莲去梳洗。 她今日表情与神态都很放松,甚至有几分慵懒。虽还是没什么大的表情,却仿佛卸下平日那些冰冷而拒人于外的冷硬。 莲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乐锦,却很适应,仿佛与这样的她相处过无数次。 他没再拒绝外出。 莲半步都不想离开乐锦身边方寸,却又怕出了门自己形容憔悴,教恩人丢了面子,只好迅速地去梳洗更衣,又迅速回来。 乐锦莫名想起在某个世界看过的视频里一边埋头苦吃一边抬着只眼站岗,生怕人离开的小动物,忍着笑意。 他又穿回乐锦为他新买的那身月白外袍雪青衫,衣服洁净,不知是他这几日寻着间隙自己清洗的还是冯安石丑夫代劳。 乐锦终于如愿看到他回归最初的发色穿上这一身,果真如料想的那般,宛若雪山飞仙。 系统也表示肯定:【这放在修真世界不得夺个美艳修士榜首啊!男女不分榜那种!】 乐锦清醒后便同常人看起来无异,半点不像生机值只有零点几的垂死之人,无需人扶,自己就能悠闲地散步。 莲便站在靠外一侧挡着人流。 她没再提寻人的事情。 她离开世界之后,一切终要回归正轨。乐锦想,她本就是卑劣的人,那就再纵容一次自己吧。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会去想前尘往事。 毕竟一次就造了够多的孽了。 一个世外客,一个疑似世界偷渡者,如此方所有原住民一般,在节庆里做最纯粹的出游。 坊市的小摊已经摆得密密麻麻,时不时有队伍游神而过,乐锦饶有兴趣地一路看过去,她曾经闭塞得太久,因此对每个世界的风土人情都挺有兴趣。 乐锦的气场向来无人敢靠近,今日却不知是热闹催发了胆量,还是她躺了几天看起来都没那么吓人了,都要走过去一处小摊了,摊主竟又拦了上来。 “放江灯可是咱们这的习俗!两位看起来感情甚笃,要不要来个并蒂莲江灯?”妇人笑嘻嘻地,张口便说了一串夫妻俩放了这并蒂莲灯能如何如何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生生世世不分离。 莲哪里见过这架势,当即面红耳赤,结巴着想向她澄清,却愣是插不进摊主叭叭的话语间。 乐锦早就被冯安误会过一次,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她脸皮厚着,倒没觉得有什么,听摊主讲了半天放江灯的盛况,还真有点兴趣,买了一盏。 当然没买并蒂莲,就是个普通的莲灯。 摊主乐呵呵地目送他们离开,转头对隔壁摊贩窃窃道:“郎君比娘子怕羞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过确实般配哈!” 根据摊主介绍,敛江的一条支流穿敛阳城而过,因此当地人的习俗便会在祭敛江神的最后一日放灯,只要这盏灯顺利汇入敛江,便能心想事成。 不过没人会真的循着灯看能不能汇入敛江,大家往江面一放,就默认都能飘到敛江。 乐锦逛得慢,等到了那江口时,恰是傍晚将要入夜的时分。 半边江水尚在残日映照下粼粼着霞光,半边已彻底暗了下来。 不知何处寺院钟声传来,夜祀的正式开始。 人们纷纷把江灯放入水中,那暗下来的江面便星星点点地汇起了星河。 “我还没想好。”乐锦把写祈愿的纸条与竹笔递给莲,示意让他先写。 莲便听话地接过,将大半张纸空出来留给她,只在角落写上自己的祈愿。 乐锦并没有去看他写的内容。 莲的笔很快就停了,她才悠悠道:“其实,方才摊主说,写下来容易被江中小鬼看到,在心里许愿更灵,我就不写了。” 她指了指周围的人,煞有介事:“你看这群人哪个写了的?” 莲却既无被她坑了的郁闷,也无明知这是个玩笑的轻松。他立刻有些后悔,认真地想把纸条毁去:“没有放入江水,水鬼尚不知,撕了还来得及。” 乐锦没想到这人教起气运之子权谋一套一套的,竟然实诚到天真,忙把纸条从他手里解救下来。 “说什么信什么。”她指间夹着那张纸条,怕莲还挂念着忽悠他的三言两语,忙点燃江灯,把纸条放入灯中送上水面。 莲灯晃悠悠地飘走,乐锦难得从众,自己也在心里许了个愿。 ……希望莲找到他要寻的人。 尽管系统信誓旦旦无人能顺利通过快穿局外的方法进入小世界,乐锦仍是凭那段熟悉的曲调,猜想莲应当正是当初和她萍水相逢的男孩。 一开始见到他的熟悉感大概也是来自当初一面之缘,只是后面乐锦想起太多往事,连带着把对浣熊的投射也混入其中。 虽然不知他为何找人会找到别的世界来,但毕竟人总有些奇遇。乐锦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难得大方地把祈愿分给了故人。 直起身时,她想起方才莲的反应,还是没忍住 笑意,勾了勾唇。 这是莲第二次见她笑。不是在施定世宴厅里杀人的冷笑,而是愉悦的,纯粹被逗乐的笑。 满江灯火在她眼底通明。 他在那一点笑意里,心如江灯烛火般跃动飘摇。 或许是莲灯和火放在一起引起了乐锦的谈兴,她头一次把往事开了个小口。 “我幼时不知何为莲花,只是听一位……友人说过,”她说到这顿了顿,深深看了眼莲,“他说,莲花是水面荷叶上粉色或者白色的花,花就是漂亮东西,没有开的时候就是一团。” 男孩表达能力已经很好,却受限于乐锦实在是文盲,连花是什么都没有概念,因而为她解释各种事物时如果想不出更让她能理解的直白形容,就无可避免地带些含糊。 她带了点时隔多年对故人讲述后续的新鲜感,说着那些含糊字词带来的连锁反应:“后来,我生活的地方起了火,往外跑的时候,路过一处池塘。” 在无数次的尝试里,她跑到最远的地方就是这片池塘。作为研究所内唯一算是景观的地方,池塘里一开始应当是种了莲的,但正如数年前那个男孩所说,只剩了些半死不活的叶,连花苞都没结过。 临着池塘的是专做动物实验的大楼,走过这座大楼,大门也就近在眼前了。 十四岁的乐锦目不斜视地走过这个让她折戟数次的臭水池子,余光却捕捉到什么格格不入的事物。 最大的那片莲叶上,一抹白色影子安静地沉浮。 乐锦的思维模式向来很简单。 水面,莲叶,白色,一团,漂亮。 漂亮是乐锦的主观想法,但她认为就算去掉这个因素,其它几个条件也完美满足当初男孩的话。 就是莲花! 火光四起,脱离牢笼的无数实验品、残次品,人或动物,争先恐后地涌向这边,嘈杂声混合着房屋坍塌的巨响由远及近。 惟有一人悠闲地脱了鞋,踩进污泥里,拿着树枝弯腰够了半天莲花。 “我把那花捞起来时,还在想,他怎么没告诉我莲花有这么多毛。” 乐锦的嗓音天然沁着凉意,讲起趣事也没什么起伏,只能从神态看出她的放松,“之后很久都以为莲花就是这样,是活物,还长毛,后来有长辈发现,才纠正了这个误会,闹了许多笑话。” 莲听得认真,眼底闪着碎光。 两人随着人潮返回,乐锦最终道:“不过也因着这个误会,我多了个活物相伴许多时日,直到它自己寻了新的去处。” 莲认真道:“恩人的友人阴差阳错成就了一段缘分。” 乐锦点头,看着他的眼:“嗯,感谢他。” 这句谢意才是她讲了这么多话的主要目的,尽管被道谢的人并不自知,连这段往事都已然忘却。 但那句无心之言毕竟带来了浣熊,带来了一段光彩。 走出人流聚集的地方,莲便无论如何不肯让乐锦再劳累行走,寻了车马。 二人在车上没再交谈,气氛却并不尴尬。莲仍是直着脊背端坐,不知在思量什么,乐锦则又流露些散漫的本性,没什么坐相地倚着窗框,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飘。 莲却在此时迟钝地问了个问题。 他声音轻得如同呢喃,羽毛般落入乐锦耳畔:“那,恩人还会有再见那宠物的想法么?” 乐锦并不认为浣熊是她的宠物,不过顾及这方世界的风土大约不会理解,她没有多余地去纠正。 比起被各种小天道为难,历经番粉身碎骨,她还是更宁愿自己的浣熊正在原世界的某处山涧洗果子。 这些具体的想法自然不会出口。 乐锦只当莲是好奇,随口道:“……现在不会。” 莲怔愣一瞬,点点头,垂下眼睫,遮去一切心绪。 今日一切平静如水,只是一回到客栈,吊着乐锦的那股精神气好像霎时泄了,强撑着刚回客房,鲜血便抑制不住地从唇齿间溢出,却没有弄脏她自己的衣裳。 莲平日里做事有种精雕细琢的意味,甚至都带点温吞,此时却格外眼疾手快,那些血都落在他的衣袖上。 【这身他喜欢的衣服真是多灾多难。】乐锦对系统道。 【那也没办法了,你把钱留下,他可以再买一套颜色差不多的。】系统催促道,【就剩0.1了,还有什么话快说,也算是你第一次在任务世界交到自己的朋友了。】 方才乐锦讲的故事连系统都是第一次听,在它眼里,乐锦看起来万事不挂心,其实跟个蚌壳一样撬不开,这般坦诚可真是破天荒的了。 系统甚至带了点老母亲的欣慰,如果说之前是为积分折腰,如今看莲终于彻底顺眼了。 “……抱歉。” 继失去意识时那昏沉的一句之后,这是乐锦第二次这样说。 莲以为她指的是衣服,摇了摇头,如果忽略他眼中隐约的水光,莲的面色堪称平静,轻柔地一点点为她拭净了血。 在他们眼里,衣服不过是奇怪的人族产物,自己皮毛的鲜亮才是族群里会在意的事情。 莲对这套衣服的偏爱,也不过是彼时在成衣铺时,乐锦因这身衣裳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最久罢了。 乐锦没再说什么,把莲当拐使,两步回了榻上,这般情形了,她还有心思告罪一声:“失礼了。” 莲眨去眼中热意,心道这句话合该他来说。 他翻手抽出随身的银针,却被乐锦拦住。 “不必劳烦了。”她轻声道。 莲本能地听她话,只好坐回榻边。 熟悉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地笼罩他,逝水的时候终要来了,他或许曾在梦里体会过,此时又要被命运强行地推着重蹈覆辙。 他又要弄丢自己的主人了。 屋里二人沉默,窗外人声鼎沸,夜间的神像游街开始,长队自城门处迎神,最终将送到敛阳最繁盛的两大世家,严卫两姓共建的庙宇中。 严家宴席氛围正浓,一片觥筹交错,等着游街的队伍过来。 节庆的日子,无论暗流如何涌动,面上都是和宁喜乐,冯安跟在石丑夫身边,心中却乱跳不停,屡屡失神。 “徐公子,这位书童很受你赏识嘛,每日带在身边,就是有些木讷。”不知哪家的公子笑着打趣石丑夫。 石丑夫自然也发现冯安的心不在焉,她的异样是方才突然开始的,石丑夫不知道她察觉到什么,只能猜着是在担心乐锦。 该试探的下午都试探够了,如今夜宴不过意思意思。石丑夫面上摆出符合徐家调性的好面子,露出点愠色:“这些下人都叫我惯坏了!” 他转向冯安,语气刻薄:“你去府外候着,别在这扫兴。” 同时飞快使眼色,意思这里有我足矣,让她快回去看看。 冯安会意,面上呆愣愣地应是退下。 各家的车马都有严家仆从照看,好在两处本就不远,坐车前来只是伪装身份的需要,冯安出了严家,步子越迈越大,最终快步跑了起来。 乐锦没有沉默太久,便又开了口,她今日难得有些絮叨,说的话几乎比他们在施家潜伏共处的一个月都多。 乐锦翻看着原世界线,虽然不确定背景线因她变化后,主线细节是否会跟着变,但大方向应当差不多。 她对照着最动荡的几处地界,慢慢嘱咐莲日后行医寻人时路过哪些区域要多留意些。 莲望着她的眼,一一轻声应下。 乐锦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直到系统出声:【滴!检测到生机值即将归零,脱离小世界倒计时开启。】 【十、九……】 冯安跑得整个喉咙肺腑都在烧,她却顾不上。客栈所在的街道是游街的一条主路,她逆着人流挤去,客栈的牌匾终于近在眼前。 人潮一片笑语,她心中却一阵阵地收缩着泛出酸涩。 不知是汗是泪挂在眼睫,视野一片模糊,她却无暇顾及,奔向客栈门槛。 【六,五……】 脱离世界时不能回精神空间,好在系统会屏蔽痛觉与濒死感,对乐锦而言,大概是困极了大脑马上要强制关机的迷蒙。 莲指尖动了动,最终克制地握紧,没有逾矩地牵握榻上人的手。 他忽而想起渡江时乐锦似乎对他无意哼唱的小调十分在意。 青年温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莲目光平静轻柔,像哄着眼皮已经打架却怎么都不愿睡去孩子的母亲。 乐锦的眼皮沉沉,只在熟悉的旋律下无意识抖了抖眼睫。 于是那歌声更轻,生怕惊扰将睡的人,却又执着地想让那曲调伴她入梦。 【三……】 敛阳外的某处村落。 村民们虽还有自己的地种,不至于沦为长丰奴,却也并没有心思去过什么祭神节庆。 孩子们好奇心重,仍会跑出来,聚在江水附近,看从上游敛阳一路飘来的江灯。 八九岁的小女孩眼尖,看到有个莲灯被水拍得晃了晃,一半挂在江边的堤岸处,一半尚在水流中,不上不下地卡着。 她寻了根树枝,想把那莲灯扒拉上来,再重新入水。 【二……】 脚步声急切,客栈的楼梯被踏得嗵嗵作响。 【一。】 莲灯被勾了上来,女孩发现灯里还有个卷起的纸条,要被烛火燎到。她抹了抹指缝污泥,把纸条掏出。 哼唱声里,乐锦梦呓般呢喃了什么,又太过微弱。 那呓语的尾音消散在开门声里。 【小世界脱离完成。】 “欸,这是什么?打开看看!打开看看!”其他孩子发现女孩手里的东西,纷纷起哄。 “我们也不认字啊!”女孩嘟囔道。周围孩子七嘴八舌,各个说自己零星认几个,说不定能凑出来。 催促声里,她只好慢慢把纸条展开。 冯安红着眼站在门口,屋里一片寂静。 莲或许注意到了她,或许没有,他的目光并没有投来,只是垂眼望着榻上看不清面色的人。 冯安不知怎地浑身发抖,或许是跑得太急,腿不停地发软,半步都不敢迈出。 屋内屋外,半晌无人动弹。 纸条被展开,孩子们纷纷透着头来看。 “没有字?” “有的有的!在底下这个角角!” 纸条被水打湿一点,有些洇墨,好在尚未到影响辨认的地步,有六个字,不多。 他们七嘴八舌地动用自家长辈在前朝田学里习得又传给他们的知识,争执着到底是哪几个字,最终勉强达成共识。 “万、世、亦、得、相、逢。” 冯安早已泣不成声,许是被一两声忍不住的抽噎惊动,那枯坐许久的人终于动了。 男人仿佛被抽走了一切七情六欲,满头天生的银白散落,袖间尚有鲜血滴落,同样是无心无情,却不再像世外飞仙,反如山间守着白骨的精怪鬼魅。 莲缓缓俯身。 “……主人。”他循着动物的本能,留恋地将头在榻上人冰冷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模糊的低语在抵达冯安的耳朵前就已然散去。 最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乐锦额上。 29. 捡到一个清纯妖修(一) 【小世界脱离完成。任务完成度检测中……完成度:100%,任务积分已到账。】 提示音播报完毕,系统欢天喜地往自己账户捞钱:【当初让我给莲做道具的时候说过这次积分给我一半,我自取了哈!】 其实就乐锦这个从来不看系统余额,连自己攒了多少积分都不知道的作风,是它偷偷全掏走了,这人眼睛也不见得眨一下。 乐锦果然浑不在意,只随意发个音节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又对着精神空间的虚无发呆。 系统美滋滋地数着零,终于注意到她的身影老半天也没动一下,以为这个万千世界过心肠冷如铁的女人终于对小世界有了戒断反应。 拿人手短,它谄媚问道:【要不休息休息再去下个世界?】 别的快穿员整日把积分账户盯得死紧,数着还要攒多少分能退休,做完任务却也少不得休假几日,去系统主世界挥霍一番,最终多的是永远在赚积分却永远退休不得的人,这大概是快穿局的阳谋。 结果乐锦倒好,小世界连着小世界无缝衔接,像个没有感情的任务机器。 宿主进了任务世界,系统就得跟着蹲在精神空间里宅着,没法出去享受,也被迫攒了一大堆积分没地花。 【据说主世界有个入口,可以回你之前做过任务的世界噢!虽然不能接着用做任务时的面貌也不能透露身份也不能干涉剧情,但性价比超高,按天收积分,一天只需要……】 系统以为这次终于能歇一歇,体贴地掏出休假攻略,为她介绍主世界最受各位快穿员欢迎的项目。 【进入新任务世界。】乐锦没给它继续推销的机会,自己手动按了传送按钮。 还是那个冷酷之人!什么放不下,什么牵挂,果然都是它的错觉! 系统看着自己花不出去的积分扼腕叹息,一边又有点欣慰。 毕竟只有宿主能攒够积分退休,系统才能跟着退休啊!系统方才数完自己的余额又偷偷数了数乐锦的,发现尽管她再怎么毫无退休想法,在劳模般的工作强度下,积分眼看着没几个世界也就该够了。 系统放了点心,嘴上也没个把了,大咧咧问道:【你先前都临死了怎么还给莲起个昵称啊?这玩意起了也没机会叫,而且声音跟蚊子似的,人家估计也没听清楚。】 【什么?】程序自动开始运转匹配任务世界,乐锦等着往新的躯体加载,随口问道。 【就他给你哼曲送终那会,你叫他“小莲”啊。】 见眼前人浑身一僵,好像真的完全不知情,系统恍然:【哦!那会你应该意识都模糊了,难道是说梦话?】 乐锦还真不知道自己昏沉之际说漏了这么个事。 小莲是她的浣熊的名字。 一切缘分始于她的错认,哪怕之后在扫盲班的踏青时见到了真正的莲花,还摘了一朵带回给浣熊看,这个名字毕竟稀里糊涂地继续叫了下来,以作纪念。 初遇莲时的那点恍惚和心软大概也有这么一重巧合在。 一种类似于把人家当替身还被抓包的淡淡赧意涌上心头,尽管乐锦本意并没有如此。好在她已经死了,无需再面对某人或讶异或误会以及澄清后的失落目光。 至于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莲听见了她那句呢喃,在她死后又会作何想法,有何情态,乐锦不敢去想,也不会再去想。 上个世界和莲相关的一切都乱如麻,而遇到这种剪不断理不清的东西,乐锦最擅长便是逃避,埋一边等它自己在岁月里自然腐烂。 两个过客短暂地相遇,终究是要各自往前走的。 【走都要走了,嘴上耍个流氓也不成,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系统见她回归那副散漫恣睢的本性,才真正舒了口气,跟着插科打诨。 【滴!任务世界加载完成。】 总而言之,前尘往事已过,这个世界绝不能对任何美貌小白脸再动恻隐之心! 意识载入躯体的眩晕感传来,乐锦晕乎间如此决心。 --- “唉,不知道今年芙蓉浦的考核秘境难度如何。”看守山门大阵的弟子打着哈欠,“我当年那难度可高了,不然按平时水准,怎么也得混个内门弟子当当!” “得了吧,能在断鸿宗当个看大门的外门弟子都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你还吹上了!” 和他一同轮值的有三四人,皆是毫不留情地嘲讽,“何况又不是只有在芙蓉浦表现优异才能当上各大宗门的亲传弟子,每年宗内都有升内门的考核,也没见你升上去!” “就是,断鸿剑法第一层都没悟透呢,还内门呢!” 嘻嘻哈哈之间,忽有个弟子猛地戳了一圈人,众人跟着他目光看去。 阵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分明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这么长时间竟无一人察觉! 绛紫窄袖显得这人修长利落,哪怕没说话,单是无意间释放的威压便让他们纷纷有些腿软。 在场弟子都入了宗多年,除了闭长关的大拿修士,从宗主到各长老多少都见过面有个眼熟,却对这位完全没有印象,一时诺诺不敢言语。 “去芙蓉浦。”那人寡言,只寥寥说了几字。 弟子们被那玄冰般的声音冻得更是有些畏惧,半晌才有人鼓着勇气走流程:“远行需得报备过宗主峰……” 他话没说完便被身旁人一把捂住嘴,那人抢过话道:“长老请往这边!” 他打开出阵通道,那人却没有急着走,反看了一眼他们额上汗水,轻皱了皱眉。 弟子们顿觉身上的威压一轻,似乎有股灵力拂过他们经脉,带着刀剑特有的冰冷雪亮,几人霎时灵府清明。 “有劳。”那面生的女子才对他们点点头,出了大阵。 大阵有隔绝灵力的效果,几个弟子这才敢偷偷传音。 “本以为那股威压是给的下马威,如今看来其实是长老许久不出来,忘了我们这些小蝼蚁受不住高境界修士的气场吗……” “对啊,长老居然还帮我们梳理灵力,而且就那么一下,我好像有点领悟,可能要破瓶颈了!”另一人神色激动,说完这句便立刻就地打坐修炼去了。 “到底是什么境界的人这么厉害啊?”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看向方才捂嘴开阵的弟子,“你先喊的长老,你认得?” 那弟子道:“你们没注意吗?方才那位长老腰间配的是双剑,只是合于一鞘,不那么显眼。” “你们知道,为何剑修颇多,我们断鸿宗更是以剑闻名,那么多人加起来,却少有人修双剑吗?” 这弟子资历颇老,此时终于能卖弄自己的见识,见几人纷纷摇头,他才一副屈尊纡贵的样子解惑,“正是因这位乐长老!” “原先双剑修士还是有的,但自从……三四百年前?”他眯着眼,“当时妖兽忽然作乱,有一小群被漏掉,流窜到边境地带,各大宗门鞭长莫及,等收到最近的城池求援信息都过去四五日了!” 见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他继续道:“那里同凡界有一部分重叠,妖兽往常从不靠近,也没专门派人镇守,这一打破屏障指不定就得祸害凡间了。 各大宗门火急火燎地派人过去,你猜怎么着?居然有一个人把那么多高境界妖兽全杀了!据说那些妖兽里实力最低的折算一下都有化神!” “我听过这事!我老家就在那处地界附近!” 有人接话,“原来那故事说的人就是乐长老吗?怎地完全没听说过?” “正是!乐长老那时横空出世,具体修为不明,师承不明,只说是散修,剑修榜上前二十名的修士听闻了此事,全都去找她切磋。” 几人纷纷问他结果如何。 “不知道,他们一同进了处秘境切磋的。”那弟子道,“只知道出来之后,几位用双剑的都弃了双剑,说是自惭剑秽,本来单剑就是主流,后来的修士见少有的双剑大拿都这样,自然也就不再用了。” “而乐长老同意随彼时剑修榜首的三妙剑君回到咱们断鸿宗,名义上拜了三妙剑君的师尊,就此成为咱们宗门的长老,独占一峰。所以大家都觉得那场切磋里,乐长老应该仅败于三妙剑君之下。” 弟子们恍然,有人喃喃道:“三妙剑君当年竟这么厉害?如今每天喊着乱春宗疯疯癫癫的样子,真是看不出。” “乱春宗嘛,都是修合欢道的,剑君也是被骗了感情啊……”大家对这段往事倒是都知晓,七嘴八舌地开始八卦。 “跑题了跑题了,”这位老资历总结,“总之宗主说过,但凡乐长老要出山门,直接走就成,但长老深入简出,常年不下峰,内门弟子或许还有几个认得的,咱们没见过也是正常了。” “芙蓉浦最近的大事只有全境招生大比,但负责招生的长老早就带队出发了啊,莫非长老这会才突然想收亲传弟子了?”最年幼的弟子正嘟囔着,两下就又转移了注意, “欸欸你们看,长老要出最外面那层阵了,是不是要御剑了?双剑飞起来是两只脚下面一边一把吗?能不能合起来像垫子一样坐着啊?” 传音的意识交流比口头说话快了许多,讲了这么一大串故事,乐长老才要真正走出最外重山门,弟子们的态度也从畏惧变为了好奇。 视线范围里,那道挺拔的背影停下了。 其余人嘴上骂那个最年幼的每天胡思乱想,纷纷也伸着脖子想看看双剑御起来什么样。 长老的手伸向腰间剑鞘了! 众人翘首以盼,甚至为最佳观赏位互相拧打了几下。 停顿几息后,长老收回手,反手掏出个灵舟,钻进去了。 “……” 众人张大嘴看着灵舟飞上云端。 “是错觉吗,为什么有种长老知道我们想看什么特意捉弄不让我们看的感觉。” “虽然我也这么觉得……但我们在传音啊!虽然平时在高三个境界的人面前能被听见,但山门大阵隔绝灵力,按理说只有合道期的大能才能视若无物。” 那弟子语气不确定起来,“合体期以上就不入修界各种排行了,全境加起来有合道期修为更是只有十几位,没有低于三千岁的,每位都是年少成名,乐长老四百年前才横空出世,不至于……吧?” “……肯定不至于啊!这也太夸张了!”凝滞一会,大家纷纷道,“而且长老看起来就不近人情,威严非常,怎么可能干这种拿小辈取乐的事!” “是也是也,肯定是巧合!” 另一边,灵舟内。 【哈哈哈哈哈,你看他们那表情!】系统嘎嘎笑得满地滚,【都等着你御剑呢,你就欺负小孩吧!】 乐锦则坐得放浪形骸,支肘看着舷窗外的修真界风景,哼笑道:【哼哼,在别人面前讲别人故事,是要交版权费的!】 【你也是真不靠谱!】那些弟子的私语提醒了她,笑完,乐锦便开始数落系统,【上次任务是把我落地点放得离气运之子太远,但再远跑马几天也就到了。 这次我足足等了四百年才等到任务的时间点!再不来都要压不住修为渡劫飞升回精神空间了!】 30. 捡到一个清纯妖修(二) 【落地的时间地点都要依赖小世界天道的能量!】系统表示不背这个锅,【你知道的,能找上我们的都是力量本身不稳定的小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力量更是格外混乱。】 修界人均寿命长得不得了,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每日吞吐着天地灵气,也比凡界百姓能多活近百载寿数。 这个世界的小天道也慷慨得很,没怎么压制,足足保留了乐锦七成实力,并表示只要在特定节点救下气运之子,别把世界秩序搅和了,其余随她干涉。 毕竟为道也屡迁,所有人不过是大道变动不居的一环。 这般情况下,只是提前来了四百年,乐锦本不至于一直蹲在山上闲得长草,在这片八九十岁只能是少年的地界,早该有机会提前培养一番气运之子。 但问题就在于,气运之子不是修界人士,而来自凡界。 凡界与修界隔着一道天然屏障,两边互不相通,只有在极少情况下,秘境的灵力波动碰巧同凡界接通,恰好在两端的凡人或低境界修士就会被误吸其中,落入异处。 这种情况数千载也不见得有一次,凡界没有灵气,那些误入修界的凡人大多无法修炼,也就同修界的普通百姓一样安居下来,从未泛起过什么水花。 而按照原世界线,就在这次的全修界招生大比上,一个凡界的小乞儿落入了考核秘境之中。 秘境一经开启,未到时间便无法进出,众人都以为这误入的孩子要被妖兽撕碎,不料那小女孩却神奇地脱了险,混入一队弟子之中。 不知是他们那队运气太差还是怎地,遇到的妖兽都强得不正常,而这小乞儿在屡次危机中竟临场顿悟,直接从凡人迈入炼气期,甚至自行领悟了一道剑意。 秘境外围观的各宗门才发现这是个修炼奇才,甚至很可能是天生剑骨,大为轰动。 那小乞儿也便顺理成章地拜入断鸿宗,在数百年后与伙伴们一同在击退魔界入侵的战役中力挽狂澜。 一本经典的修真爽文。这是乐锦看完原世界线的评价。 所有情节都如此经典,她当初干清冷白月光时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类似的世界,堪称熟练工,甚至连这位气运之子的性格也推测了个大概。 【先不提其他凝聚主角团的人格魅力,这个气运之子肯定有着在凡界摸爬滚打的沉稳和早熟,估计和冯安差不多。】 想到冯安的稳重懂事,乐锦顿时感到几分轻松,对系统信誓旦旦,【那我自己教导完全没问题,不用再拐良家路人帮忙带孩子了!】 系统看着角落处被乐锦忽略而过的,气运之子在断鸿宗的一长串领罚记录:【……呵呵,希望如此。】 乐锦听不出它的言外之意,没一会便看腻了舷窗外的云雾,干脆闭目修炼。 断鸿宗几乎位于修界最北端,灵舟再快,抵达芙蓉浦的时候也已入夜。 芙蓉浦名为“浦”,实则是一处小岛,隔着界海被修界三洲环绕,进出只能靠御剑或灵舟,不大方便,平日并不繁华。 岛上也无甚特色,只有处秘境入口,每二十年开启一次,内里妖兽实力适中,每次开启时境内样貌与地形地势都会随机变换,无法预测,最适合筑基及以下的低境界弟子历练,因而成为了各大宗门招收新弟子的共同考核秘境。 相比上个世界需要自行判断在什么节点救下气运之子,这个小世界天道明确感应到考核秘境要出问题。 【目前不能确定到底是整个秘境都要失衡,还是单纯由于能量不稳定影响到气运之子个人的际遇,你可别上去就暴力把人家秘境捅穿了!】系统知晓乐锦解决问题的作风,不放心地叮嘱, 【反正她一介凡人,但凡主角光环稍微错位,落地秘境遇到个比原剧情强的妖兽,可能就要死了。】 乐锦早听得耳朵要起茧,心不在焉地应着,一面随手做了掩饰,收去四溢的威压。 走出灵舟时,身上已无半点灵力波动,在芙蓉浦万千等待秘境开启的考生里泛不起半点水花。 各大宗门的来人均有专门住处,乐锦打定主意先伪作考生混进秘境探探情况,如果真是气运之子的个人危机,悄无声息地护一把,不影响招生大比的整体剧情,自然没必要去同断鸿宗的人会合。 客栈住的都是考生与来凑热闹的各路散修,乐锦随意寻了家仍有空房的,也等着第二天秘境开放。 在如此时刻还没住满的客栈果然有其缘由,没有贴那些助益修炼的高阶符也便罢了,破败得连房门都合不上,淡淡霉味儿扑面而来,唯一的床榻更是敷衍。 【哇,还没上个世界那家黑店条件好呢。】系统啧啧,【好歹人家房门能关严。】 【……你记性倒是好,四百年过去还记得。】乐锦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又如常地踏入门槛,施了个净尘决。 【那当然!咱可是数据程序!】系统以为她在夸它,骄傲地挺胸,正要多说点往事以佐证自己的记忆存储能力有多强,却见乐锦已经盘膝入定,一副没兴趣接着搭理它的样子。 对于乐锦来说,如今修炼的目的并非增进修为,反而是压制,以防任务还没做反倒先被几道天雷劈出世界。 多年下来,乐锦也摸索出个方法,每次把多出来的修为转化为灵力压缩起来,先放入储物袋,攒到一定地步再寻处无人区统一放掉。 四百年前她正是在修界边缘地带试验这个方法,一群妖兽流窜过来,便顺便做了这些溢出灵力之下的初代牺牲品。 系统对于这种堪称手搓并随身携带大型杀伤武器的做派颇为叹服。 待乐锦勤勤恳恳地把今日多出来的灵力收集完,方过了半夜。 月光毫无遮挡地从窗外映照进来,铺满一床的纱。乐锦也不讲究客房简陋,干脆随意地躺卧下来。 修界的月比凡界更近也更亮,却并不刺眼,泛着点淡蓝的银光。 月白天正青。 无边寂静里,乐锦看着那轮月发了会呆,思绪轻轻落在某人饱受摧残的外袍上,又被她控制着快速收回。 她阖上眼,摒除杂念,就着这姿势静 卧调息。 没一会,有窸窣的动静从窗边传来。 系统被吸引过来:【是小偷么?这要是把你储物袋偷走了,和偷了个核/弹有什么区别啊!】 乐锦也是如此作想,懒散得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 那动静变大了,别说乐锦这个修为,就算是个筑基期修士在此也不至于注意不到。 【这人好像在翻窗……门都合不上,他怎么不走门?】系统也摸不着头脑。 乐锦没了瓮中捉鳖的耐心,正准备出手为修界整顿治安。 轻轻的一声闷响落在她榻上,小偷终于不甚矫健地顺利翻了进来,衣袍翻动间掀起些气流,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窜入乐锦鼻尖,近在咫尺。 她睁开眼。 床榻并不宽敞,乐锦躺得又太过随意,支起一膝,唯有两腿间有处能容人的空隙,那小偷正正落在此处,似乎是重心不稳,又怕压到她被发现,最终不得不将双手撑在床两侧的空隙。 小偷的面容格外年轻,五官还有几分青涩,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或许是头一次行窃,准备不全,连发都忘了盘成髻,满头青丝因方才的动作有些凌乱,散落在她胸襟。 两人离得太近,那清香随着来人清浅的呼吸更加明晰。 乐锦本以为这人敢选窗是有自信能越过床榻直接落地,不过此情此景,她也仍是一派淡定,还有空对系统点评:【核心不稳,翻窗技能零分。】 四目相对,那小偷只慌乱了一瞬,却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拽着储物袋就跑,反倒好像痴了一般,呆愣地顿住了。 像不谙世事的林间小兽,头一次见到猛虎,连逃跑都忘却,天真地展露着脖颈等待被撕咬。 他眼眸琉璃一般,虹膜颜色很浅,泛着些莲瓣般的粉。 浅色眼瞳,妖修的特征。 乐锦指尖动了动,面上冷石一般,不知怎地起了几分玩弄猎物的心思,准备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妖修终于缓缓眨了下眼,淡淡的绯红浮上他面容,羞涩却占不到两分,剩下的全是一种莫名的满足与渴求。 分明是头次见,这妖修就着这半趴伏在乐锦身上的姿势,歪了歪头,便俯下身,动物一般用脑袋拱起乐锦方才随意搭在胸口的手。 这不知本体的精怪强行将自己的毛发送入她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主人。”清泠泠的声音响起,宛若春日里山涧静缓的溪流。 “……”这是脑中一片空白,连面上一贯冰冷都要彻底碎裂的乐锦。 【……】这是目瞪口呆的系统。 一片沉默中,乐锦猛地发力,瞬间翻身将这人压在身下,两人仍是一卧一坐,却掉了个个。 乐锦生怕这妖修再语出惊人,一道禁制过去禁了他的言。 被刻意收起的威压放出大半,她居高临下扼住他脖颈,却看不到此人面上半点畏惧惊恐,男人眼里一片清亮,直直地望着她。 【……你在奖励他吗?】系统终于找回了语言系统。 31. 捡到一个清纯妖修(三) 招生大比开启前禁止私自斗殴,今年更是特意请了位合体期大能绘制阵法,凡是芙蓉浦内有攻击意味的灵力波动都能被捕捉到。 乐锦若还想默默地混入秘境,便只能用最朴素的拳脚给这男妖一个教训。 源自神魂的威压将那妖修压得动弹不得,乐锦居高临下,思考着该从哪开始揍,视线淡漠地逡巡过身下人的眉目。 妖修初化形时大多看着像凡界十六七岁的少年,这人约莫化形已过百年左右,骨相慢慢褪去了稚嫩,眼睛却还残存着几分圆润。 乐锦的手还扼在他喉间,力道不大不小,不为取命,只为掌控震慑。 身下人眼底已经氤氲了几分迷蒙水雾,却无半分挣扎,视线竟还黏在她身上,甚至因着缺氧更显几分懵懂天真的痴意。 乐锦早在进屋时就散了发,如今随着她垂首,鬓边一点碎发扫过那妖修眼角,激得他条件反射眨了眨眼。 乐锦才发现,这人眼下有一粒绯色小痣。 她目光在那血痣上顿了顿,旋即面无表情起身。 意念一动,储物袋中飞出道缚索,捆上这妖修的腕间,另一端落在乐锦手里。 “管你过来做什么的,走一趟四宗院。”乐锦不再看他的脸,随手将缚索在指尖缠了几圈,捞过靠在榻边的剑。 【你还是我宿主吗?】系统受的惊吓比方才更甚,【当初哪个任务,男主他弟半夜要勾引你,还是美男榜前三呢,被你差点打死!】 乐锦随口敷衍:【那会还年轻,多个世界清修让人心平气和,我现在是一名遵纪守法的修士,抓到小偷还是要上交的。】 四宗院并非什么常设宗派,修界宗门如云,千万年载兴衰往复,也没哪个能始终位于顶峰的,自上一次同魔族的战役之后,修界惨胜,不得不休养生息。 玉虹门、断鸿宗、南忆海三宗保全的修炼传承最多,再加上后兴起的妖修云集的御兽宗,每二十年便由这四家为首,在秘境开启前各派出长老与内门弟子共同组成四宗院,另有其它专精某道的宗门来人,共同负责组织招生大比的事宜。 分明是陌生面容,乐锦却不知怎地失了揍人兴趣,准备偷偷把这妖修往四宗院一扔便了事,日行一善不留名。 【谁家小偷费老劲翻窗进来就为了爬床喊主人啊……】系统嘀嘀咕咕,悚然道,【你不会又被勾引了吧?】 它哭天喊地:【才走了个小白脸又来一个啊!怎么每个世界都有来和我争宠的啊!】 乐锦懒得理它,半晌没听见那妖修的动静,手上的缚索传来轻微拉扯感,她没了耐心,皱眉转头。 那妖修已经半跪坐起来,墨发散乱地垂落腰间。 他双手被缚着,还怔愣地去抚脖颈上被她掐出的红痕,神色却是一派珍重,好似在确认种种是梦是真。 不知是翻窗时不得章法,还是乐锦压制时无意牵扯,他胸襟处的衣料有些松散,因着方才的缺氧,呼吸还不大稳当,胸口的起伏也跟着有些急促。 一滴清莹倏地滑过眼下那点血痣,落入微敞的领口中,大概是短暂窒闷的生理性泪水,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 月色太晃眼,乐锦猛地转开视线,没由来地感到几分口干。 莫名的熟悉感潮水般向她涌来,乐锦闭了闭眼,摒去杂念,不去细想。 腰间剑感知到主人心绪起伏,晕头晕脑地以为要干仗,自动出鞘了半寸,又被她一掌拍回去。 那妖修被剑回鞘的声音惊醒,好似才反应过来她的命令,又或是其实压根没听清,只是见她好像要走,连忙要下榻跟上。 越慌越错,不知哪个动作,袖里东西丁零当啷掉了一地,两个小瓷瓶滚到乐锦脚边,有个玉扳指更是斜飞出去,乐锦随手一捞,拿在掌心。 那妖修怀里也有个物件将掉不掉,被他眼疾手快捧住,揣回心口处。他好像浑不在意满地的其它零碎,专注地一层层整理起衣物,以确保那物件不会再掉出来。 乐锦余光捕捉到是包着什么的绢布,但她对别人的宝贝向来没什么探究欲,只低头瞧了瞧恰好飞进她手里的扳指。 扳指的刻纹简洁飘逸,自有风流蕴含其中,她感觉有点眼熟,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哦哦!乱春宗的门徽!难怪他上来就爬你床,肯定是要吸你精气!妖精邪修!】系统恨不得化为实体,亲自将这邪妖绳之以法。 乐锦这才想起这刻纹她何时见过。 四百年前,剑修榜前二十位剑修纷纷找上她要切磋。 他们要切磋,乐锦也不闲话,进秘境就拔剑。 而所谓榜单,其实也只是鼓励青年才俊大道争先的手段罢了,合体期以上的修士便不再被计入修界各类榜单。 二十修士里修为最高的三妙剑君足足有还虚期大圆满,在四宗以外的中等门派里当掌门宗主都足矣,被乐锦揍得落花流水,更莫提他人。 剑修大多是剑痴,酣畅淋漓地打下来哪怕败了也是心满意足,几个同使双剑的更是有所启发,决定回去精进单剑功法后再融会其中,不知怎地被以谣传谣,闹成了修界无人敢用双剑的局面。 总之,其余十九修士都点到为止地告辞而去,而乐锦准备探探各种秘境的运行方式,为不知何时到来的任务节点做准备,并未跟着出去。 谁料那三妙剑君也不走,狗皮膏药似地跟着乐锦,废话满箩筐,核心主旨只有一个:求大佬跟我回断鸿宗振兴宗门! 乐锦如今不用再扮演什么白月光角色,自然也没兴趣和任务之外的人有什么交涉,说烦了就揍他一顿。 一直揍到把秘境探索遍了,她也没找到秘境出口。 乐锦最烦这种要动脑子才能出去的地方,正巧三妙剑君又在念叨,她面色冰冷地拔剑,准备削这人一顿再捅穿秘境。 怎料三妙剑君被削到这一次忽而顿悟,就地迈入合体期,召来的天雷直接把秘境劈开了,半分没让乐锦自己费功夫。 在系统【剑修挨揍也能升级恐怖如斯】的感慨中,三妙剑君“不用动脑就能出秘境太好了!!”的嚎叫中,乐锦难得升起一点惺惺相惜之感。 反正气运之子最后也要拜入断鸿宗,有个身份方便她操作,乐锦一点头同意了跟着回宗,三妙剑君成了挂名的便宜师兄。 这大概勉强算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幼年时研究所那个放错笼的男孩更多只能说是萍水相逢的玩伴。 她的浣熊也绝非朋友或亲人一词能概括,两个词的分量都有些不够,但乐锦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只好先掀过。 紧接着便是死后无数任务世界。 但彼时她是扮演的白月光,那些社会关系都是从任务与剧情而来。 系统觉得莲是她以本来面目交到的首个朋友,乐锦却并不认同。 一切开始是基于莫名的熟悉感和利用,纵容了他的错认,若只从这一点看,连朋友都算不上,不过是乐锦耽于自己劣性的一段歧途。 但无数个时刻,面对莲时,她会感受一种欲念。 当乐锦立在姑山峪口乱石的阴影中,看到他为石丑夫缝肠时冷肃的面容,当乐锦一剑斩下施定世的头颅,转头对上他拨弦时沉静的眉,当乐锦被那人泫然的泪目钉住 ,耳边是他误以为要被她厌弃的泣语。 那分欲念便多一分,与她面对浣熊时的有重叠,亦有她自己也咂摸不出的不同,浅浅淡淡的,不至于让她铭记,但也在这四百年间偶尔让乐锦困惑一下。 因此,莲对她究竟是什么,也只好先揭过。 乐锦的痕迹单薄至此,加起来只有这么几个数得出交集的人与非人,其中两个还如此模糊。 总之,作为乐锦本人认定的第一个朋友,三妙剑君自有其特权。 比如,在秘境里他每说五句话就会被乐锦揍一顿,回到断鸿宗,乐锦约莫能忍到十句。 初初进阶合体期的三妙剑君自然是意气风发,闭关巩固了境界后,当即决定下山云游一番。 再回来时,便是那副众人皆知的疯癫模样了。 乐锦早拿神识扫过,这人神智清楚得很,刚开始可能还有点真受不了,后面完全是发现卸下剑君的包袱格外轻松,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修炼修道亦修心,能让合体期修士差点有了心魔的人,乐锦也有几分好奇,在三妙剑君来倒苦水时,难得在他东拉西扯的时候没有直接拔剑。 三妙剑君对于从乐锦处得不到回应已然很是习惯,指尖沾了点茶水开始在桌上反反复复地画一个纹路,终于进入正题。 他语言混乱地讲了个故事,大概是他下山后遇到个情投意合的修士,欲结为道侣,女修便提出入一处红尘秘境历练。 三妙剑君失去记忆历经三世,每次都凭着近乎执念的本能寻到那女修,最后一世,他并未失忆,那女修却不知从何处出口离开了秘境,再也遍寻不得。 “他们都说我被乱春宗的邪修骗了,可她修的是专情道啊!”三妙剑君涕泗横流,哽咽道, “我觉得是她失忆了,她又向来敏思,指不定是发现四周不对,想跳出虚幻再做打算,但那红尘秘境是已经飞升的上古修士留下的,融了一部分天道碎片,只要没过完一世,就是抓住漏洞出去了,也还是会保留秘境中的样貌和记忆。” 他指着桌上逐渐浅淡的茶迹:“这是乱春宗的印记,她毕竟在宗门生活的时间更长,哪怕失忆,说不定不自觉地就回去过。 乱春宗不受人待见,明面上寻不到,现在宗主他们又死活不让我下山找。” 三妙剑君最后嚎啕道:“师妹啊!你一定要记得这个纹样,遇到乱春宗的人就带回来让我问问啊!!” 他接下来便从石凳滑到地上发呆,时不时重复这句话,乐锦一言不发。 忍到第十句,终于在他偷偷摸摸要把鼻涕往她袍角擦时拔剑把人赶了出去。 这大约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乐锦看了一眼乱春宗的扳指,捡起滚到脚边的瓷瓶,拔开瓶塞,丹药香传来。 乐锦用不上丹药,也认不出,但她眼神扫过地上缩到巴掌大的丹鼎,大概也知道那妖修身上的始终萦绕的草木清香是怎么回事了。 男人仔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才慢条斯理地把地上的各种零碎放回袖中。 他似乎终于从见面伊始便如痴如狂的状态里脱离出来,青瓷小瓶被白玉般的指尖捻起,甚至显出几分贵气。 乐锦并不去帮他,垂眸看着他时不时伸手撩起头发的小动作,约莫是不想蹭上尘土。 “乱春宗的丹修。”听到乐锦的声音,他抬起头,因着被她下了禁制无法言语,只得仰着那双仍有些泛红的眸子望来。 乐锦一顿,将目光转向自己腕间,把那缚索的另一端绑紧了些,半晌才慢慢说完了未尽之语,“大比结束后,随我回断鸿宗接受审讯。” 32. 捡到一个清纯妖修(四) 这人分明是个丹修,按说赚点灵石轻而易举,却连个储物袋也没有,全身家当都在身上。乐锦若是把他丢到四宗院,叫人发现了这扳指,届时乱春宗的各种仇家过来,少不了一顿磋磨逼问。 众目睽睽之下,代表断鸿宗主持大比的长老也不好把人带回去,不如乐锦藏于暗处来得方便。 妖修似乎只捕捉到“随我回”这么几个字眼,欣然点头。 既已计划好将他带到秘境里,束着双手有些招人眼球,乐锦便将缚索只绑在他一边腕上,反正这是个法器,不怕他跑。 见他把地上那些零碎收拾好了,便将扳指递还回去。 不想男人却并不取走,反而捻着那扳指顺着向前一送,微凉的指尖同乐锦虎口相扣,将那扳指推上她拇指。 系统才安静下来,见到此景,又在骂骂咧咧着妖精之类的话。 乐锦也没料到他的动作,一直刻意回避的视线落回男人面上,一时搞不清楚这人的脑回路。 妖修浅色的眼眸潋滟着她看不懂的神色,乐锦手指不自觉地一蜷,触到男人尚未抽离的手背。 扳指被包裹在二人掌心间,玉质温润,一时分不清是扳指还是肌肤的触感。 直到有风自窗外而来,二人又离得太近,草木香混合着丹香的气息像什么尾巴,在她心上抓爬。 似曾相识的痒意又细密地盘绕上来,乐锦无暇理会,只是初醒般抽回手。 她面上平淡如水,仔细想了想,觉得以自己修为被媚术影响的概率不大,便毫无心理负担地再次怪到小天道头上。 才四百年这躯体就又出小毛病! 那妖修也将指尖藏回衣袖,他眼眸柔和地弯了弯,嘴唇轻轻开合,乐锦认出仍是那两个字,才升起解开禁制让他说话的念头顿时又息了下去。 莫名的痒意也成了没由来的不爽,这男妖是逮着个修士就要偷爬上人家床,喊着主人又是投怀送抱又是送扳指的么? “你……”她目光沉沉,“在乱春宗修的是合欢道?” 此语更多是乐锦心乱之下的没话找话。 合欢道修士往往纯粹奔着采补而来,追求效率,行事更为奔放,得不了手便会撤退另寻他处,不会多做功夫。 观这妖修做派,更像是自化形后便在乱春宗生活,耳濡目染了些直白外露,内里反倒有种稚子般未曾入世的纯真。 更像是师承专情道的。 世人皆以为乱春宗皆是合欢道邪修,着实是一大误解。 正如断鸿宗实际刀符体丹杂修等等各有传承,不过因当年断鸿剑法在战退魔族时大放光彩,从而使众人提起断鸿宗想到的只有剑修,慢慢便以“剑宗“之称在修界闻名。 乱春宗亦是如此,其立派老祖是一对以情入道的眷侣,因而门内修士大多同样修的是有情道。 千年前,乱春宗弟子在修界最受欢迎,修多情道者往往对万物都有慈悲之情,最是义气,各个师友遍布,而专情道修士更是除无情道外各位女修男修的梦中道侣。 魔族大乱后,乱春宗死伤惨重,虽仍有继续修炼正统有情道的弟子,大多门人却选择将有情道简化为阴阳合欢,由此衍生出各种只为采补他人修为的功法,渐渐地才声名狼藉起来。 乐锦看过世界线,对这些很清楚,又是绑着这妖修,又是说“审讯”之语,只是因见到乱春宗修士,明面上直接打为邪道,绑了带回宗门理由最正当罢了。 毕竟如今修界对乱春宗的成见摆在这,断鸿宗主压下了消息,外界对三妙剑君的事一概不知,都当其回宗闭关去了,就连断鸿宗内的寻常弟子长老们也只大概知晓和乱春宗有关,乐锦是宗主外唯一的知情人士。 而专情道…… 此道很是极端,但凡认定一人,喜怒哀乐与修为起伏全然与该对象挂钩,大战后乱春宗的专情道修士几乎全部陨落,一大原因便是与道侣同在战中殉道。 乐锦不知专情道修士是如何选人的,终归不该像这妖修般那么草率,她也自认为担不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自觉今夜因这精怪几次失态,乐锦暗骂自己这两个世界反而越活越回去,心境不稳,白月光业务线的那么多世界的锻炼程度简直为零。 她抛开那些复杂莫名的各种心绪,控制着自己冷下脸,也不待观这妖修点头或摇头,转头回到榻上打坐。 那扳指便也就这样留在她拇指上。 世界线并未提及这种行为有什么寓意,乐锦也懒得想这么多,反正刻纹是在内圈,由她保管着还能防止这妖修东西又乱掉,被旁人发现来和她抢人。 乐锦魂体强大,对危险自有感应警示,干脆收敛神识,专心内观灵气运行。 系统没热闹看,也继续休眠去了。 察觉到乐锦入定,那妖修轻轻地蹭上床榻。 他克制着将头拱入温暖掌心的欲望,只在乐锦膝边紧靠着寻了处空隙蜷缩着趴下。 他小心地将怀中那块绢布取出,展开来,一块似琉璃材质的薄片在月光下照得透亮。 一条银白细链连着那琉璃片,指尖轻轻拂过,银链冰冷地散发着唯有他能感受到的气息。 而头顶那人灵力运行时溢出的气息也包裹着他,如此一致,却是鲜活的。 找到了,他的主人。 妖修眼中全是雀跃的碎光,忍着身旁人膝间的巨大诱惑,默默化出自己的尾巴。 蓬松的白色绒毛干净皎洁,不受控制地想往乐锦搭在膝上的手中凑,被妖修一把抓回来。 在最熟悉的气味里,他双手将那琉璃片护在胸前,枕在自己的大尾上,睡了自有记忆两百年来最沉的一觉。 乐锦修炼之间隐约感觉有毛茸茸的触感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手背,到最后直接钻进了她膝间。 但没有危险,乐锦便没中断内观。 等她运行完几个周天,睁眼时正是黎明,那妖修不知是没睡还是醒了,正跽坐在一旁望着她发呆,见她看来,才有些慌乱地垂眼。 昨天不是还胆大得很么? 乐锦狐疑地盯着他,觉得这人有点像小动物瞒了事心虚的神态,却又没察觉什么不对。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妖修本体是什么。 乐锦想起入定时隐约的触感,思来想去,还是感觉更像自己神游时的梦境,毕竟妖修在不安全的情况下,除非逼到绝境,不大会显露原型。 大概是毛绒瘾犯了。乐锦给自己下了诊断,思及主角团里似乎有个会御兽的,她立刻打算任务中找到机会要给自己谋谋工作福利。 全界招生大比,无需特意报名,只要在秘境开启前站在入口处的筑基初期及以下修士,统一算作是报名。 秘境前设了高台,四宗院几位合体期长□□同坐镇,以神识覆盖,防止有超境界的修士伪装成低修为混入其中,哪怕是同为合体期的,在同境界面前想伪装也无法做到毫无痕迹。 至于合体期以上…… 哪个老不羞的会闲着没事装筑基或炼气弟子跑到考核秘境里乱逛? 而人群里,老不羞的乐锦毫无给那妖修传音,冷声警告:“缚索距离超过三里会对被缚者施罚,别想着跑。” 话一出口她便感觉毫无必要,这人别说想跑了,此时人流拥挤,他反倒像生怕她跑了一般,在乐锦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缚索太显眼,乐锦出门时便施法让其隐形,如今二人看着不过是结伴的普通考生。 当然,普通是乐锦的自己感受。 等待间隙,考生们也会相互观察。 炼气前期的考生进来基本要么是以成为各宗门外门弟子为目标,要么单纯提前感受一下,下一届大比才是他们发挥之时。 因此,炼气中后期、炼气圆满和筑基初期的考生才是真正角逐各大宗门的主力。 在金丹以前,即使跨了境界,实力也并非天差地别,若是对灵力运用足够熟练,或是有法器加持,练气中期也未必会败于筑基之手。 而秘境之内的妖兽更是最高折算过来有金丹实力,毕竟如今修界并不算安定,平日里有各处妖兽作乱,魔族虽是蛰伏,却也虎视眈眈,不知何时便要再起战火。 也因此,大比的排名是按获取妖兽兽丹的数量与等级计算。 大多考生甫一开始修炼便会定下自己的修习方向,大比这一标准看似对单人杀伤力不强者或辅助型修士不怎么友好,但秘境宛若万花镜,开启前内里什么情况一概不明,杂修亦有可能成为主心骨。< /p>某届大比中便是如此,刀剑极受克制,某队弟子在这种情况下硬是靠着位厨修和善于用毒的丹修,兵不刃血地便差点将一群妖兽灭了族。 因此,大多考生都会借着秘境开启前的契机寻觅适合的队友。 乐锦二人甫一出现,打量的目光便没断过。 无他,着实是样貌气质太过出众,那男修看向女修的情感几乎要化为实质,一看便知是道侣,着实养眼。 那女修更是气势极强,乍一看简直不似低境界修士,基于对四宗院各位长老的信任,大家虽不会怀疑是高境界修士伪装,但也猜测此人境界必然凝实,指不定还有天灵地宝,是条大腿。 当即有人想结交一番,只是还没走到跟前,分明大家境界差距不大,离那女修越近,却越是莫名升起一种畏惧,只好各个又擦着汗驻足,看那貌美的男修也觉得高深起来。 顶着这样的气场还能同那女修相处自如,此人也不容小觑! 时间到,高台上的长老起身,灵力带动着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讲解大比规则。 灵光闪过,众考生腰间都多出个木牌,自动连接了他们的神魂。 “若遇危险,捏碎木牌自可传输出境。”这一届讲话的正是断鸿宗派出的长老,她简短说完,便道,“去吧。” 众人灵力探向秘境入口,顿时阵阵白光闪过。 长老悠悠看着弟子们的身影消失,眼神却忽地在某处顿住。 怎么好像有个考生这么眼熟…… 但那位几乎从不下峰,应该不会来凑这个热闹吧? 她归结为是样貌相似,不过也经此想起一事,看向身边其余几人,不知第几次确认道:“秘境的结界都还正常稳固吧?” “这半月我们探查过数次了,方才开启时咱们几个也都以神识测过,没有异样。”玉虹门的长老不知第几次回答,疑惑道,“你们断鸿宗的几位长老这些日子问了多次,是有所感应么?” “……鄙宗的乐长老似乎有感应,出来前特意下峰来叮嘱过我们留意秘境情况。”长老有些犹豫,毕竟这类感应一般是合道期以上的修士才有,乐锦一直修为不明,不知准不准,但总归宁可信其有。 见她心神不宁,南忆海的长老哈哈笑着宽慰她:“最差不过是因秘境年代旧了和外界断链,咱们几宗不都派了几个金丹弟子一同进去以防万一么?妖兽最强也就金丹中期,真出了意外也不在话下的。” “总不可能魔族突然从魔界神不知鬼不觉地蹿出来吧?那也太扯了!”他开朗道。 断鸿长老也觉得有理,稍微放下心来。 另一边,因着缚索相连的缘故,乐锦与妖修并未被随机分开。 甫一落地,她一面在脑中翻找着世界线关于气运之子降落秘境的信息,一面抬眼观察周围环境。 落地的地方类似于原始森林,树木植被都是超乎寻常的高大,他们恰好被一处草丛包围着,算是隐蔽。 乐锦随意地向草丛外看去,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正盯着一棵粗木发呆。 看不清面目也并非因其离得多远。 而是因为那人满头满肩都是飞禽,衣服上一大半都是鸟屎,有些已然干涸,还有些新鲜的正噗噜噜往那袖口上落。 粗木足有七八人环抱粗,那人正蹑手蹑脚地靠近粗木的树洞。 洞中有一鸟巢,看气息约莫筑基后期的实力。 乐锦本以为这人上来就要收割兽丹了,怎料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从巢中睡着的妖兽身上拔了根尾羽毛,喜滋滋欣赏起来。 那妖兽转醒,怒吼一声便要扑来。 这人此时才反应过来似地,转身拔腿就跑,脚步声惊动起周围其余熟睡的妖兽,顿时身后跑的飞的跟了四五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毛可真漂亮啊——”激动的女声逐渐远去,隐约还能看到她一低头躲过被拔毛那只妖兽怒极喷出的火球。 【滴!检测到主角团成员——这是你心心念念会御兽的那个,快上去纵享毛绒绒吧!】系统欢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乐锦木着脸,默默转身。 她顿时对主角团其他人连带着气运之子的正常程度都不报希望了。 33. 捡到一个清纯妖修(五) 世界线里对气运之子和她的主角团伙伴们的样貌与性格没怎么着墨,只能等遇到时系统再自动检测对应。 【这个是焦黎,御兽与阵修双修……你就这么走啦?她身后追着那么多妖兽呢,好歹也是个重要角色!】见乐锦似乎不准备露面,系统忙招呼她。 【她本身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圆满,但身上趴的灵禽都不弱,这样大呼小叫地逃跑只是为了多攒点妖兽一网打尽而已。】 那妖兽追着焦黎跑的时候又掉了根毛,身边男人似乎对此也很感兴趣,约莫是什么炼丹材料,几次偷偷觑她。 见乐锦颔首,他才往那粗木走去,十几步的距离回了两次头,拾起材料就迅速回来,毫无趁此机会试着逃跑的意思。 活似什么被丢弃又找回饲养人的小动物,生怕一转身的功夫再被抛下。 乐锦也不知自己怎地会产生如此既视感,见他把羽毛施了净尘术又要往袖里塞,动作间几个小瓷瓶眼看着又要漫溢出来,心下扶额。 断鸿宗给长老们都有发放高级储物戒,但乐锦嫌那玩意影响握剑手感,更喜欢挂在腰间的储物袋,并未用过。 她翻了翻,发现正巧带着,便随手将那枚储物戒抛过去,权当回馈他的玉扳指。 妖修摩挲着储物戒内侧的断鸿宗徽,眉眼又柔和地弯了起来,对她用口型道了谢。 乐锦抱臂看他把袖中东西往储物戒倒腾。 之前没注意看,这人除了丹药丹鼎等修炼物什,还有一大堆其他的零碎,多是些凡物小玩意,不知收集起来做什么用处。 她并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目光在几个没有灵力但样子稀奇,一眼便知是费了心思收集的物件上多停留一瞬。 她有段时间也喜欢收集各种鸡零狗碎,尤其是刚逃出实验室,每次被抓回去时,连路边的野草都要偷偷摸摸拔一根带在身上。 初见到外面的世界后,更是什么破烂都往回带。 她的浣熊大概本就是从外面被抓进研究所的,没她这么乡巴佬,面对各种事物都是一派淡定。 但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发现了她的小习惯,一人一熊出门的时候,发现了模样特殊的小东西,也会寻给她。 有时候遇上特别圆溜溜的东西,手口并用地折腾半天也叼不住,乐锦明知是要送给她的,也不去主动拿过来,只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乐锦轻轻勾了下唇。不知怎地,她这两次任务总会想起些小事。 那妖修正巧收拾好,似有所觉地抬头,乐锦依然是那个押送邪道修士的冷面铁血正道长老。 焦黎的身影已经消失,乐锦选了与她相反的方向。 他们的降落点大概是这片密林的尽头,向西没走多久,地势便开始缓缓抬高,植被渐渐稀少,地面被大量的碎石覆盖。 缓坡只有短短一节,紧接着便是拔地而起的陡峰,放眼望去,蜂巢似的孔洞四散在乱石之间。 从下面看着只是一片死寂,但神识扫一圈,漫溢着各种杂乱的气息,内里栖息的妖兽不知凡几。 世界线没有细说气运之子是掉入秘境哪处,但既然遇上了主角团的人,这一片的妖兽等级又整体较强,乐锦决定先在附近探索一圈。 她绕着这乱石山走了一圈,绕到某处时,上方传来阵阵闷响。 此处是正处于陡崖下方,向上望去唯有近乎垂直的岩壁,看不见人影。 那闷响很有规律,却并没有产生灵力波动,亦无妖兽的动静传来。 乐锦就地站定,在嘈杂的风声中隐约能听见助跑的脚步声。 ……有人在用躯体撞山? 思考间隙,那闷响停了。 较长的片刻寂静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连带着崖壁上都有细碎的石砾滚落,带着不顾惊动满山妖兽的坚定—— 密林西边,焦黎方收割完跟着自己的那群筑基妖兽。 有漂亮毛发的拔走一根以作纪念,没毛的便挖了兽丹,把储存灵力的兽晶随手喂给头上肩上的灵禽,剩余塞入储物袋,作为它们的存粮。 几只灵兽尖喙开合几下把兽晶囫囵下肚,屁股一抬,各种鸟屎又纷纷砸向她衣袍袖间。 焦黎哼着小曲,又寻了处窝巢。这妖兽远比之前的都大,唯有胸脯处覆了一层羽毛,她又恰好看上人家护心的那根,整个人爬进巢穴,站在那妖兽的爪边,正绞尽脑汁怎么趁它沉睡挤过去。 轰—— 巨响从东边传来,连带着脚下近乎都在震动。 焦黎认出是她过来的方向,正感叹不知何人如此阵仗,忽而视野笼罩一片阴影。 带着腥味的热气拂过她头顶。 焦黎缓缓抬头,发顶的灵禽们随着她动作扣紧爪子防止滑落。 那妖兽的三个脑袋扬起,无声盯着她。 焦黎还有闲心数清楚了是十二只眼睛,在妖兽的嘶鸣声里猛地跳翻出巢,双腿倒腾得飞快。 开玩笑!这个几乎有金丹后期修为,她能召出的灵兽打不过啊! 那妖兽跟着飞下来,堵住向西的道路,焦黎只好往那巨响的方向跑。 看热闹的心已全无,万千怨念化为一句:“道友害我啊!!” 东边,岩壁上已经有大大小小的石块簌簌滚落,一道人影呈抛物线状从崖顶弹出。 乐锦面无表情后退一步,顺手把那还在抬头望天的妖修拽到身边。 人影实实在在地仰面砸了下来,冲击力直凿出个小洞。 那是个女修,如此掉落下来不但神志清晰,对上乐锦的视线,甚至淡定道:“这位道友,我好像被卡住了,能劳烦拉我一把吗?” 嗓音清丽婉转,似树莺鸣啼,若非此情此景,乍一见面,多数人绝对会认定此人是个音修。 【滴!检测到主角团成员。】系统收起惊掉的下巴,尽职尽责播报,【朴青青,体修。】 机械声里,乐锦缓缓开口:“你方才在打妖兽?” “噢,不是。”躺在坑里的少女眨眨眼,拽着她递来的剑鞘借力坐起,“我在热身。” ……且不说这么大的动静居然真的只是筑基初期的体修锻体弄出,到底哪家弟子在考核秘境里不争分夺秒挖兽丹,先把山几乎撞塌只为热身啊! 朴青青站起来,一道血线从嘴角流下,又被她浑不在意地抹去。乐锦默默深呼吸,对这次的主角团又做了一重心理建设,转头看向身边男人:“丹修,有药吗?” 方才乐锦拽他是将缚索在掌间绕了几下,索链一下缩短,连带两人手腕的距离也极近。 那妖修正盯着乐锦的手沉思,闻言看了一眼朴青青的情况,从储物戒那堆小瓷瓶里挑了一个递过去。 大地震动未止,是乱石山上的妖兽被惊动,正向这边奔来。 朴青青倒出一颗服下,拱手谢过就要继续迎面向乱石山奔去里直面兽群。 这些妖兽一眼望去少说近百,各个都是筑基中后期,感情她热身好了就是为了热乎新鲜地把自己送入妖兽口中! 乐锦放弃弄清这个体修的思路,也不再废话,长剑感知主人意念欻地出鞘,乐锦将朴青青半拎过来,身边男妖已经自觉跟着她上剑。 考核秘境虽也是上古秘境,本身层级却不高,高境界修士的能量会导致秘境不稳,乐锦进来前便把修为压到了金丹期。 这种暂时性的压制不用像她平时为了防止随时被迫渡劫那样转化到体外,但也无法一压到底,到金丹初期已是极限。 乐锦只好又遮掩一层障眼法,他人神识范围内便只能感知到筑基初期的气息。 秘境外有水镜能见大比景象,方才朴青青造成的动静极大,此时必然有不少眼睛看着,乐锦既伪装成低境界弟子,自然不好随意出手。 好在乱石山上的都是陆行妖兽,没有会飞的, 乐锦准备先避一避再说找气运之子的事。 【好在当初你选的是双剑,不然哪有位置带三个人啊!】系统由衷感叹道。 怎料剑方低低地飞起,连密林中树冠的高度都未能匹及,便又向下落去。 这片区域法则克制御剑! 乐锦便控制着向空旷处降落,方便等会开打。 反正超出筑基初期应有实力的内容都赖天灵地宝! 朴青青自幼锻体,千钧躯练得相当凝实,还是第一次见到同境界能直接把她拎起来的道友,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落了地。 身边道友掂了掂双手的剑,沉静地盯着潮水般的妖兽,眼中雪亮:“热身好了,便上。” 简单一句话,朴青青却心潮澎湃,双拳灌注上灵力便把自己发射了出去。 乐锦把缚索可活动范围调宽,传音让那妖修自己找地方躲好,提剑便要上去,恰有一阵鸟鸣声由远及近,转头一看,正与急刹车的焦黎对上视线。 乐锦淡漠地和她对视一眼,照常奔向妖兽,瞬息数道剑气迸发,一大片妖兽纷纷倒地。 焦黎被那妖兽一路逃窜至此,看到这番景象,瞬间感觉身后那个金丹后期的三头鸟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南侧就是那乱石山,她背过身硬生生又转了个方向,让灵禽四散出去为她拖延,莽足了劲疾跑一段距离便开始蹲下画阵。 好在她阵修虽然只会些基本的,但逃跑足矣! 焦黎借着方才随手拔的羽毛作核心,三两下搭了个传送功能的阵法,也不管对面的出口开在哪了,反正怎么都比这处炼狱强。 阵法输入灵力便开始运行,焦黎准备溜之大吉,怎料迎接她的不是另一处天地,她方一踏入阵眼,迎头便被个人砸倒在地,冲击力带着两人还滚了两圈。 “……”焦黎被砸得晕头转向,转眼看去,那阵法已经失效。 今日事事不顺,她顿时大怒,叫嚷道:“你谁啊!挡人逃命缺大德啊!!” “你又谁啊!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把我吸哪来了这是!” 而趴在她身上的人一骨碌爬起来,浑身法器多得丁零当啷作响,也大呼小叫着,“哎呦你怎地这么埋汰啊,把我刚熏好的衣服都弄脏了,还压着我的上好灵符,快起来快起来!” 时间紧急,焦黎连他脸都来不及看清,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正待接着跑路,那三头鸟转瞬已近在眼前。 电光火石之间,那突然出现的男修捞起方被她压住的灵符丢去,符箓瞬息炸开,那妖兽竟直接断了一翅。 那可是金丹后期,什么玩意这么厉害!焦黎大为震撼,但那三头鸟更为恼怒,攻势只顿了一瞬便更为凌厉,焦黎拽着那男修,以一个极为刁钻的姿势从缝隙里滑过,又狂奔起来。 方才那一躲把他们又逼回了妖兽群的方向,焦黎也只得接着跑,方才看那兽群里有两人似乎很厉害,说不定连着这三头鸟也打了呢! 那男修被她拉着看到密麻的妖兽,脸色煞白地尖叫:“你们点得多背落到这种地方啊!!” 焦黎也尖叫:“要不是你乱踩进我的阵里咱俩都不至于落到这!!” 乐锦在妖兽震耳的吼声里都能听到两人的叫喊式对话。 ……非要这时候聊天吗? 【滴!检测到主角团成员,水寒山,符修。】 一片混乱之中,焦黎一开始被三头鸟追着而来的东边又传来一声巨响,这次地面的震荡更为剧烈,连带着妖兽都纷纷有些站不稳。 【气运之子出现了!她的光点在往你这极速移动啊啊啊!!这哪顾得上她啊,过来不是送死么!】系统在脑内也开始发出爆鸣。 前有筑基妖兽潮,后有主角团带来的金丹妖兽,远处还有气运之子拉过来的不知什么妖兽,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吵,脑子外有一群东西在吵。 乐锦面无表情引动剑意,头一次产生对上班的怨念。 34. 捡到一个清纯妖修(六) 考核秘境外。 各考生身上的木牌都附着了水镜的镜珠,水镜定位后可以第三视角转播他们周边的光景。 散修们大多几人凑灵石租一面水镜看热闹,纷纷就地聚集在秘境口外面,发现哪处有趣事便互相招呼着切换过去。 各宗门前来招生的队伍则由领队长老带着,为自家门派搜罗可塑之才。修者随性而为,某些弟子哪怕最后所得兽丹不多,有突出表现或特别之处的,也可能被直接招入门下。 四宗院的事务主要在大比开始前与结束后,大比中观测记录本次秘境内部的地图、妖兽分布,以及接引提前捏碎木牌出境考生的任务都分派给各弟子,此时高台上的各位长老反倒成了最悠闲的几人。 秘境方开启不久,这次秘境内的地貌与妖兽都中规中矩,大多考生还在蛰伏探索,没什么突出的热闹,境内说是妖兽实力最高有金丹中后期,但根据往届情况,实际也就零星几个,整个大比结束也不一定能惊动。 一群最多筑基初期的娃娃们打怪对合体期的长老们来说和看孩子过家家差不多,新鲜感一过便没意思了,干脆让水镜在秘境内随机切换,他们时不时瞧上两眼,确保秘境内各处都还稳定正常。 长老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高台下聚集的散修们忽地轰动起来。 “这体修厉害啊,专门来锻体的?” “我天!这些妖兽粗略数着也上百了,还都是筑基中后期,两个初期的弟子再怎么样也打不了这么多吧!”一人惊呼道。 身旁同伴点头补充:“这只是第一批,山上还源源不断地往下跑呢,估计她们俩马上就要捏碎木牌……” 他话未说完,便被周围一阵喊叫打断。 “一剑下去杀了三分之一?!” “你管这叫筑基初期??现在的剑修都这样了吗!!” 秘境开启快一个时辰,没有任何异常,高台上的断鸿宗长老放松了些,闻言立刻支楞起来,听清对应的区域位置,急切道:“快快调过去,让我看看什么样的好苗子!” 玉虹门长老被她不知轻重的啪啪几掌拍到背上,几乎吐血,勉强维持着往常沉稳,调整水镜:“凌长老,知你爱才心切,但在下只是一介符修,锻体不如刀剑体修,手下留情啊。” 水镜景象向东一路切换而去,期间散修们又是一阵嘈杂,似乎是有金丹中期的妖兽也被引了过去。 凌长老激动地啜了口茶,恰在此时水镜景象固定下来。 锋芒闪过,没有多余的花哨,剑气无形倾泄而出,干脆地扫落一片妖兽头颅,有什么波动隐约透过水镜传出,恍若裹挟着霜雷。 这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剑意? 虽只有微弱的一丝,但低境界弟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普通的天赋可言了! 凌长老连茶汤都不及咽下,迫不及待地将目光转向执剑之人。 “咳咳咳咳——” 这剑修的脸,怎么和乐师妹一模一样!!! “欸欸凌长老,倒也不必如此激动啊,没人跟你们剑宗抢!”这回轮到玉虹门长老啪啪地拍她背了。 “不过也难怪凌长老见猎心喜了,”南忆海长老看着水镜里三头鸟追着另外两个考生去而复返,那剑修竟还能分出神,将双剑中的一剑射过去支援,感慨道,“这剑修虽还未拜入任何宗门,运剑之间却颇有几分断鸿剑法最后几层的味道,和你们断鸿宗也是有缘啊。” 凌长老止了呛咳,默不作声。 因为断鸿剑法最后几层都是乐师妹入宗门后四百年间改良新加的啊!! 四百年前乐锦边境平妖兽之乱时,另外三宗派去查看的长老并非来招生大比的这几位,之后她再未在外露面,就连同来大比负责招生的内门弟子也未必认得出来,大概这也是乐锦连易容都不做的底气。 但凌长老在宗里为一峰之主,当年断鸿宗得到边境小城的求援,正是由她带人前去驰援,彼时乐锦伫立于妖兽尸山片叶不沾身的身影还刻在她脑中,自是不会认错人。 凌长老的第一想法是,众人还是太大惊小怪了点。 要她说,乐师妹为了不暴露身份防止断鸿宗被议论,还是太保守了。哪怕特意把境界压下去,单凭乐锦对剑意的运用,把秘境东部的这些妖兽杀绝也就是几息的事。 然后才是思考乐锦出现在考核秘境的事。 会特意为此出宗,乐师妹对于那个感应大概十分肯定,但凌长老细细思索他们做的准备,实在已是尽力,毕竟无数修士都在等二十年一次的大比,也无法因着感应而取消,如今乐锦亲入秘境看顾着,凌长老多少也放心了些许。 恰在此时,秘境里一声巨响,画面都在震动。 散修们纷纷调动水镜去看发生何时,长老们却在此时收到道传音。 是名御兽宗弟子,语气有几分紧张:“长老,秘境里有考生捏碎木牌,在传送口却接不到人,似乎是有高境界灵力波动导致秘境同外界断开了!” 于此同时,散修之间再起惊涛骇浪,却没了看热闹的意味。 有人将水镜调到了巨响附近。画面里,一人带着满身泥泞和草屑,赤着脚,跑得极快,几乎化为一道灰扑扑的残影。 她四肢并用的次数多了些,急转弯时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转折,俨然一只被追猎的幼兽。 水镜能传递灵力波动,而追在那小人背后的庞然大物,传来的波动是…… “元婴期妖兽?!”人群哗然。 考核秘境无法稳定承载金丹期以上的灵力波动,怎么会出现元婴期妖兽? 他们当即想把水镜调到被追着的那名考生身边,却发现怎么也调不过去。 那人身上压根没有木牌! 并非考生却出现在秘境中,被妖兽追赶到这种程度,身上却无半点灵力波动,只有一种可能。 “凡界的人被传进去了!”玉虹门长老再也镇定不下去,但秘境内外无法传音,唯有水镜单向联通,只能干着急。 随着那凡人被追逐,画面里亦有人试图远远地解救,但金丹以上境界之间便是天壤之别,这些炼气或筑基弟子的攻击对那妖兽而言同瘙痒无异。 秘境外众人心里捏着把汗,在那凡人被不知何物绊得半飞出去,摔在地上时,纷纷惨呼一声。 那凡人看起来面容格外稚嫩,约莫才十二三岁,在八百岁遍地走的修士们看来同襁褓婴儿无异,在元婴境妖兽的追逐下能跑出这么远已是天赋异禀,无人认为她还能兽口逃生。 恰在此时,有什么东西向那妖兽飞来。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个灌注了灵力的枯树枝! 妖兽已经张开大口,准备撕咬这不安分的猎物。 那枯枝分明不是剑,却势如破竹,凌厉非凡,竟也带了几分剑气的意思,直直冲向那锯齿般的利牙。 一切发生不过弹指,不论看热闹的散修还是高台上各位长老,什么想法都来不及生发,只是屏住呼吸看着水镜。 画面却在此时黑了下去。 秘境无法承受那元婴实力妖兽的能量波动,又和凡界联通过一瞬,结界震动之下,水镜能感应的那点微弱联系也终于暂时断开。 水镜变回普通镜面,映照出众人呆滞的眼神。 秘境外顿时此起彼伏一片哀嚎。 “这可是元婴初期的妖兽!那女修再如何也不过筑基初期,单凭一根枯枝,怎么可能拦得下来?”有人摇头叹息,“我看这凡界的娃娃是悬了!” 有人反驳他:“那凡人离她还有这么远的距离,那女修应付着妖兽群和金丹鸟都能感应到,说明修为虽低但神识不弱,指不定就有奇事发生呢!” “那也还是很荒谬啊,秘境里可都是才踏入修行,连宗门都未入的弟子……” 散修们吵成一片,甚至有人要开盘赌那剑修到底能不能救下凡人。 高台上,南忆海长老在水镜断联时急得拍案而起,冷静下来后道:“那剑修苗子确实远 超普通筑基弟子,但毕竟修为摆在那,元婴妖兽哪怕是咱们派进秘境的金丹弟子单打独斗都拿不下来……” 玉虹门长老也皱眉:“她那本命剑非凡物,应当是有剑灵助益而能发挥出几乎金丹初期的实力,但当时境况来不及执剑亲身赶到,单凭树枝,确实难了。” 凌长老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因高台上除了几位关系亲近的长老,还有其余混杂的长老弟子,还是没有开口。 她是觉得断鸿宗行得正坐得端,乐师妹是为保护秘境内弟子而隐瞒身份进入,如今秘境也确实断了联,就是旁人毁谤他们宗门派长老进去护送关系户,也身正不怕影子斜。 但宗主最是好面子,如今虽出现了元婴妖兽,但其余并无异常,大概只是秘境结界同凡间纠缠时把不知何处的妖兽一同拉了进来。乐师妹没了水镜的限制,拿下妖兽不成问题,她真是被宗主念叨怕了,还是休要多嘴的好。 最终,凌长老只是深沉道:“你们还是不懂剑修。” --- 元婴期的妖兽已有些许灵智,见攻向自己的不过一根树枝,连躲都懒得躲,继续咬向眼前这个散发着特殊气味的猎物。 紧接着,那小木枝便几乎捅穿它的上颚。 在妖兽痛极的吼声里,乐锦紧跟着枯木枝而来,捞起地上灰头土脸的气运之子便回身,瞬息掠过无数巨木,接着回乱石山方向去。 这一片密林还藏了许多考生,若是在此打起来,元婴期妖兽的攻击容易波及到。 至于带回去主角团会不会被波及?就焦黎和水寒山打三头鸟还能中气十足叫叫嚷嚷的模样,她看他们抗揍得很! 木牌中水镜镜珠甫一失效便被她察觉,乐锦顿时没了顾虑,意念一动,妖兽群中的剑欻地飞回她手中。 乐锦随手挽了个剑花,灵力倾泻而出,剑意带着恍若要刺穿天光,竟直接在秘境中引下一道惊雷。 电光噼啪地落在地上,妖兽群刹那只剩一片乱迹嶙峋。 乱石山那些洞巢中仍在源源不断涌出的妖兽级别虽低,却懂得趋利避害,瞬间纷纷掉头往回跑。 朴青青身边本围了四五只妖兽,顿时只剩下面前与她拼拳头硬还是壳子硬的一只龟形妖兽。 朴青青张大了嘴,怔愣着两拳打穿那妖兽的龟壳。 “欸欸那个体修,快来帮帮我们!” 水寒山就那么一张上等灵符,其余都是他自己画的,威力不行,但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和焦黎在三头鸟的攻势下硬是琢磨出符阵结合的法子,还算顶得住,还有功夫喊救命。 “噢,来了。” 听到她声音,水寒山一怔,这底子不去做音修? 紧接着,朴青青往他和焦黎面前嗵地一站,三头鸟的尖喙要倒出残影,向她全身咬啄。 朴青青淡定伸手,随便拽过一只鸟头,抡起拳头便打。 水寒山方才未能躲过一啄,肩膀正嘶啦啦地淌血,还是个躲在草丛的漂亮男人给他丢了粒丹药才止住,见到此情此景也张大了嘴:“……不愧是体修!” “阵法套了好几层了快把你那堆烂纸片嵌过来!”焦黎一面指挥着几只灵禽专攻那三头鸟的另一脑袋,一面催着水寒山。 乐锦特意将那三头鸟留下作为他们的历练,只让一剑帮忙分担一颗头颅的攻击。 身后一阵劲风,元婴妖兽已追到跟前,长尾一甩扫倒数棵巨木,挟着浓烈的黑气破空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乐锦一手抱着满身脏污的女孩,旋身外撩剑尖。 气运之子自被捞起便不声不响,安静地抬头,目光从这仙人的下颌落到那剑上。 又有电光落下,并非凡间夏日暴雨前骇人粗犷的激雷,反倒如霜雪淬着冷意。 一片黑气缭绕之中,剑身清亮,映照出女人同那雷霆如出一辙冰冷的眼眸。 也将十二岁女孩黝黑的眼珠照得雪亮。 剑意如虹,挡下那长尾后攻势不减,直冲妖兽面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