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太子妃不干了》 1. 重生 柳明滟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自己的小腹。 掌心之下的触感温热平坦,没有那道从肚脐一路蔓延至耻骨的狰狞纹路。她的手像被热水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而后死死攥住锦被的边缘,警惕又惊慌地打量四周。 这是死前的梦境吗?怎么会这般真实?莫非是阴曹地府?她果真还是死了…… “姑娘醒了?”碧桃端着洗漱的铜盆推门进来,被柳明滟满脸泪痕的模样吓得差点摔了盆,“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柳明滟怔怔地看着碧桃那张红润鲜活的脸,这才留意到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暖意的日光,还有院子里小丫鬟们脆生生的笑闹声。 这些曾经的记忆离她太过遥远,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不对。 就是上辈子的事。 她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她从恍惚中激醒。柳明滟掀开被子赤足下地,跌跌撞撞地扑到妆台前,死死盯着铜镜里的那张脸。 铜镜里的少女,双颊泪迹斑斑,圆睁的杏眼里盛满惊恐,樱唇微微张着,像是刚从一场骇人的噩梦中醒来。 “姑娘!”碧桃见柳明滟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急得团团转,“您这是梦魇了不成?奴婢去请夫人……” “碧桃,”柳明滟开口,沙哑的声线颤抖着,“今日,今日是什么日子?” 碧桃愣住,瞪大了眼睛:“今日是三月十七啊,昨儿刚补办了姑娘的及笄礼……姑娘不记得了吗?” 三月十七。 补办的及笄礼。 是她十六岁那年。 柳明滟闭上眼睛,把再次涌上来的泪意狠狠压回去。 前世赐婚的圣旨是在三个月后,六月初九进的柳府,三日后她就被匆匆抬进了东宫。 而就在当天夜里,太后薨逝,她脱下嫁衣换上孝服,代替出征在外的太子,在东宫守孝守了半年。 她还记得,赐婚的圣旨进府那日,父亲跪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是掩盖不住的惶恐和不安。而她躲在内堂的屏风后,听见那句“礼部侍郎柳丞之女柳明滟,柔嘉成性,温惠秉心,着即册为太子妃”时,心脏怦怦跳得如擂鼓。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那道赐婚圣旨于她于柳家而言,都是一道催命符。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块帕子,“您别吓奴婢……” 柳明滟低头接过帕子,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似的,抬头,一点点拭去铜镜中少女脸上的泪痕和惊慌。 “替我梳妆。”她看着铜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平静道,“我要去见父亲。” 柳丞正在书房里看邸报。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以为是送茶的仆妇。直到女儿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 “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柳丞抬起头。 他的小女儿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但他混迹官场快三十年了,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他的女儿不对劲。 那双眼睛里的无忧无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沉静,而沉静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决绝。 “滟滟,”柳丞放下邸报,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柳明滟跪了下来。 她上辈子跪过很多人。 跪过太后,跪过皇帝,跪过休弃她的太子,在逃难的路上跪过无数记不清面容的陌生人。而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这是她第一次跪得这样郑重。 “京城将有大难,女儿请父亲为保全柳氏满门性命,举家迁回江南。” 书房里陡然静了下来。 柳丞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只是无声地看着女儿许久,然后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廊下的长随:“去,请夫人和公子来。” 她的母亲周氏和兄长柳明扬来得很快。 周氏一见女儿跪在地上,心疼得直皱眉,快步上前就要把她拉起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 “让她跪。”柳丞抬手拦住妻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的脸,“滟滟,你继续说。” 柳明滟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说自己重生了。 这件事太过荒诞离奇,说出来只会让家人觉得她发了癔症。她必须找别的理由,一个能让父亲下定决心离开京城的理由。 “女儿昨夜做了一个梦。”她一边斟酌字句,一边缓缓开口,“梦里女儿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周氏的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却被柳明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太后在女儿大婚当日薨逝。太子领兵出征了半年,女儿则独自在东宫守孝了半年。后来太子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求了一道废妃的圣旨,把女儿送回了柳家。女儿以为自己已经被休弃,便应了他人的亲事,准备乘马车离开京城。” 柳明滟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 “女儿的马车刚出京城不远,就被太子截下来。他把女儿关在城外的一处私宅里,不许出门,更不许见家人……后来,七王一齐造反,太子带兵出征平叛前,把女儿再次送回了家。他说京城固若金汤,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种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惧像倾泻而出的洪水一样,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 “可是,城还是破了,叛军入京。柳家因为是太子岳家,全家上下除了女儿……无一生还。” 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柳明扬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手边的茶盏,青瓷碎了一地。 只有柳丞依然镇定:“继续说。” 柳明滟闭上眼睛。 “女儿被人救走,在逃亡的路上发现有了身孕,却听说太子即将登基,新皇后的人选是勤王军将领的女儿。”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沧桑的苦笑,“下落不明的太子妃,是他登基的最大阻碍。女儿没有去找他,也无颜去江南见外祖,便一路逃到穹州的海边。” “后来呢?”柳明扬的声音都哑了。 “后来……”柳明滟睁开眼睛,眼底的泪终于滑了下来,“后来,女儿生下了一对双生子。男孩体弱,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气息。” “再后来,女儿也死了。” 最后这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满室死寂。 周氏的眼泪早已无声地淌了满脸,默然啜泣。 柳明扬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心疼地看着妹妹。 柳丞闭着眼,沉思了很长时间。 “滟滟,你是觉得你的这个梦,”柳丞问,“会成真?” “女儿不敢赌。”柳明滟抬起头,目光是曾经十六岁的她永远不会有的锋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女儿也想要让柳家离京城的旋涡越远越好。” 柳丞没有立刻答复她,默然许久才开口。 “滟滟,”柳丞看着女儿的眼神很深,“你知道为父如果调任离京,意味着什么吗?” “女儿知道。” “为父的仕途,你兄长的前程,你母亲在京中经营了半辈子的人情往来,全部烟消云散。”柳丞一字一顿,“就算这样,你还是想要我们走?” “比起这些,”柳明滟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映着一旁的灯烛,亮如星子,“女儿更怕死。” 她没有说“更怕你们死”,但她的亲人都听懂了。 柳丞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为父这官当了三十年,竟然还不如自己的女儿清醒。唉,塞北战火频仍,诸王纷争不断,放眼天下,的确是大乱之相。为父是得为咱们柳家早做打算了。”他走到柳明滟面前,亲手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寥寥灰尘,“行了,别跪了。膝盖跪坏了,谁来为你娘挑一个好女婿?”

周氏破涕为笑,用力捶了丈夫一下。 柳明扬也松了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只有柳明滟没有笑,也不敢松懈分毫。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作出改变,赐婚的圣旨三个月后就会进门。之后,京城陷落,柳家遭难,一切都无法避免了。 接下来的两天,柳家上下都动了起来。 柳丞破天荒地告了病假没有上值,整日在书房里写信。有写给吏部的,有写给礼部的,还有写给江南老家那边族亲的,一封接一封,措辞客气却坚决。 周氏则带着丫鬟仆妇们清点库房、收拾细软,忙得脚不沾地。 柳明滟也在收拾。 她把妆奁里的首饰一样一样拣出来。点翠的蝴蝶簪是及笄礼上母亲送的,赤金璎珞圈是去年外祖母临终前留给她的,还有一串成色极好的玛瑙手串,是兄长从国子监马球赛上为她赢来的彩头。 这些她前世都带进了东宫,后来又都留在了东宫。走的时候只穿了一身家常衣裳,连头上那支太后赏的发簪都被宫人收了回去,说是太子妃被废离宫,宫中之物须得归还。 她摩挲着那支蝴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很多事。 想起洞房花烛夜她顶着十几斤重的凤冠,从东宫的新房辗转至太后的病榻前。 想起太后薨逝后满宫的缟素,她跪在人群最末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太子李景珩跪在灵前,背影又冷又硬,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想起李景珩离京半年后回来,第一次踏进她的寝殿。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给他斟茶的时候把茶泼了一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得好比山间终年不化的积雪。 后来他说:“太子妃身子欠安,孤已向父皇请旨,送回柳家养病。” 柳明滟那时候不懂,以为“养病”是“休弃”的体面说法。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说她会乖,会听话,求他不要赶她走。她甚至去扯他的袍角,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幼兽,什么自尊什么体面全都不顾了。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她无力够着的地方。 “柳氏,”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孤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你好”。 柳明滟把蝴蝶簪放进妆匣里,用力地盖上盖子,动作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狠劲。 “姑娘!”碧桃从外面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姑娘,那个……那个状元郎递帖子来了!” 柳明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周文渊,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前世她和这位状元郎并没有太多交集,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她记得他长了一张读书人里少见的英气面孔,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做事耿直不知变通,后来得罪了某位高官权贵被贬出了京城。 “他递帖子做什么?” 碧桃偷笑:“帖子上说,想请姑娘去城西的芙蓉园赏春。” 柳明滟的眉心跳了一下。 前世她嫁给李景珩之前,鲜少有男子递过这样的帖子。倒不是她不够好,而是柳家门第在那里摆着,礼部侍郎之女,等闲人家高攀不起。而真正的高门大户,又都看不上柳家这样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小门小户。 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状元郎? 柳明滟琢磨了片刻。或许是因为她父亲的告病和四处活动,京城上下都知道柳侍郎在准备调任外放,那些原本不敢肖想柳家姑娘的人家,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周文渊不过是其中动作最快的一个。 不愧是状元郎,事事都先人一步。 柳明滟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容未达眼底,眼眸中也没有了曾经的不谙世事。 “碧桃,”她的声音很轻,“替我回帖,就说……” “我答应了。” 她要为自己另寻出路,嫁给他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她要彻底断了自己成为太子妃的可能。 2. 赏花 三月十九,春光明媚,迎春花开。 柳明滟在芙蓉园见到周文渊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 前世她对他的印象很浅很淡,只记得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瘦高身影,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宫宴上显得格格不入。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一身雪白襕衫,眉目疏朗,气质清正,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敷衍搪塞。 “柳姑娘,”周文渊拱手行礼,耳根微微泛红,“在下冒昧相邀,唐突姑娘了。” 柳明滟垂下眼睫,欠身还礼,心间思绪却飘回了前世。 前世的她在出嫁前,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外男。 她的婚事是被一道圣旨定下来的,她的命运是被一个人主宰的,她没有过任何机会选择说“好”或者说“不”。 现在回想起前世种种,她和李景珩之间的一切都是他决定的。何时成婚,何时圆房,何时将她抛弃,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她一直是一个被动等待的可怜人。 重活一次,她不想再当这样的可怜人了。 “柳姑娘?”周文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抱歉,”柳明滟抬起头,露出一个娴雅端庄的闺秀笑容,“方才走神了。” 周文渊并不介意,反而一脸专注地看着她:“柳姑娘看上去……和在下之前所想的,不太一样。” “状元郎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许是更活泼一些?在下听人说,柳侍郎家的千金是京城闺秀里最天真烂漫的。” 天真烂漫。 柳明滟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只觉得又苦又涩。 “人都会变的,只不过变的契机不同。”她轻声道,目光越过芙蓉园的花墙,看向远处隐隐约约的城楼轮廓,“有的人需要半生,有的人只需要一夜。” 周文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是隐约觉得,眼前这个少女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一池被冻住的水,表面平滑如镜,底下的暗流却汹涌得惊人。 他们在芙蓉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客气话。 周文渊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讨姑娘欢心的花言巧语,偶尔蹦出几句经史子集里的句子,又觉得自己在卖弄,赶紧住口,窘得双耳通红。 柳明滟看着他这副笨拙又用心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原来被人认认真真地对待是这种感觉,暖融融的,很踏实。 “周公子,”她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你为什么要递帖子给我?” 周文渊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道:“因为……因为在下仰慕柳姑娘。” “仰慕我什么?” “柳姑娘及笄礼那日,在下随座师去贵府观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却没有闪躲,定定地与柳明滟对视,“柳姑娘当时身着石榴裙,站在花树下,正和旁人说笑,笑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恰当的词,最后还是用了最朴素、最符合他心境的说法:“笑得像春天。” 柳明滟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及笄礼那天的记忆遥远又模糊,她只记得有很多人,有很多礼物,还有很多繁琐的规矩。 “周公子,”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字字发自肺腑,“谢谢你。” 周文渊看着柳明滟低垂轻颤的羽睫和额前随风微动的碎发,心尖颤了颤,试探地上前一步,想要再说几句表明心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重又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闷雷般的震响,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芙蓉园里的游人都被这声音惊动了,纷纷回头张望。 柳明滟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记得这个马蹄声。 前世的她听过太多次了。 在东宫孤枕难眠的夜晚,在城外别苑被囚禁的黄昏,在逃亡路上无数个被惊醒的梦魇里。 每当她听见这个马蹄声,就知道是李景珩来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街角转过来,鬃毛被风扯得猎猎飞舞。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外面罩着一副还带着划痕血污的铁甲,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暗纹被磨得光亮。 他勒马停在芙蓉园门口,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铠甲上的铜扣撞在一起,发出冰冷的脆响。 柳明滟隔着满园春色看过去,正好对上他抬起来的那双眼。 那是一双冷过塞北寒冬冰面的眼,只是无声掠过,就足以让人两股战战。 但那双本该除了冷漠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浓烈复杂的情绪,像是冰面之下沉寂压抑许久,终于寻得机会迸发而出的炽热岩浆。 李景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明明在塞北,直到三个月后才因为太后重病回京。今生的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用那种要把她看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柳明滟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理智都在那一刻化为乌有。 她转身就跑。 她提着裙子,不顾一切地往芙蓉园深处跑,撞开了挡路的游人,踩碎了一地的落花。 周文渊在身后呼喊着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紊乱无助的心跳声,和前世的自己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骗子。 李景珩这个骗子。 身后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沉重而急促,步步紧逼。 他追上来了。 柳明滟跑得更快了。她穿过假山,绕过曲桥,往园子侧门的方向狂奔。她只要跑出这道门,跑进街巷里,钻进人群里……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后背狠狠撞上一具冰冷坚硬的胸膛。铁甲的边缘硌得她生疼,血腥味和皮革味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地尽数灌进她的鼻腔。 “放开我!” 她的挣扎和尖叫被轻而易举地压制住。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把她锁在怀里,任她怎么踢打挣扎都不松开分毫。她被横放在马背上,马蹄踏碎在场众人的惊呼尖叫后,掉头往城外疾驰而去。 风灌进她的耳朵,吹散了她头上的发髻,长发像一匹撕开的缎子散在风里。她拼命仰起头,看见劫持者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他低下头来。 今生这个二十岁的李景珩,和前世柳明滟在洞房里第一眼见到的那个李景珩长得一模一样。 冷峻的眉骨,削薄的唇,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凌厉。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前世她熟悉的冷淡和疏离,而是盛满了某种滚烫的、疯狂的东西。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又像是要把她永远地刻进骨头里。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砸在心口上。柳明滟浑身都在发抖,她分不清那到底是愤怒还是恐惧,亦或是某种被压制在最深处的、她死也不愿意承认的悸动。 “滟滟。”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嘶哑中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餍足。这一次,他喊她的名字时,和前世的每一次都不同,尾音在发颤。 “我回来了。” 柳明滟咬住嘴唇,咬得嘴里漫开一股绝望的铁锈味。 她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全部吞了回去。她不会哭的,前世哭够了,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哭了。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泛白,颤抖着,像是要把前世所有的账都算到这死死用力的几根手指上。 李景珩感觉到了胸口那只手的力度后,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她发间残留的花香,香软清甜,和前世一模一样。 马背颠簸,身后的城楼越来越远。 李景珩抬起眼,看着前路不断延伸的官道,目光又恢复了那种从战场带回来的冷静。 只是在冷静的最深处,藏着一丝谁也不会发现的偏执。 前世,他将她放走了两次。 一次是把她送出东宫,一次是把她留在京城。 这一次,他要把她留在身边。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想嫁给谁,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 她是他的太子妃,是他的妻子,是他在塞北雪原重生醒来,拼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后,唯一想要的人。 “滟滟。” 没有人回应他。 怀里的人像一块木头一样僵硬着,不肯说话,不肯看他。 他也不急。 他们今生有很长的时间。 3. 囚禁 别苑的院墙很高。 柳明滟隔着窗户,仰头看着那道青砖砌就的高墙,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在日头下泛着冷冽刺目的白光。 她前世在这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天都数过这道墙的高度。两个人叠起来才能够到墙沿,墙外是荒僻的山道,跑出去也走不远。 前世她试过翻墙、钻狗洞、藏在送菜的牛车里混出去。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每一次李景珩都会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刚开始,她以为他是怕她跑出去给他找麻烦。后来她才明白,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柳姑娘,”身后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恭敬但毫无温度,“殿下吩咐了,您需要什么尽管跟老奴说。” 柳明滟转过身。 说话的人是这处别苑的管事嬷嬷,姓曹,和前世一样。 曹嬷嬷生了一张刀削般的瘦长马脸,嘴角有两道深深的褶子。她看人的时候眼皮垂着,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垂目行礼还是在眯眼审视。 前世的柳明滟很怕她。 现在不怕了。 “我要沐浴。”柳明滟说,“再备一桌饭菜,要热的。还有,把我那件被扯坏的衣裙补好,或者给我换一身新的。” 曹嬷嬷的眼皮抬了抬,似乎有些意外这位被强行带来的姑娘竟然如此镇定。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屋门在身后合拢,落了锁。 柳明滟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四周。 似乎还是原来的那间屋子。 当时她被困在这间屋子里,足足三个月,以致于后来的她闭着眼都知道屋里哪块地砖是松的,哪扇窗的榫头有缝隙。 柳明滟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棂上的雕花。她记得左下角第三朵莲花的花心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痕。 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重来一世,她竟然又回到了这个牢笼里。 前世的她在东宫等他出征回来,后来在这处别苑等他放她离开,再后来在柳家等他却只等来了叛军…… 她这辈子不想再等了。 热水很快送来了。柳明滟把自己沉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蒸汽模糊了视线。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事。 李景珩提前回京了。 前世的他在塞北待了整整八年,期间从未擅自回京,哪怕是太后病重的那段日子,他也是等到战事彻底结束才奉诏还朝。 这一世他提前了三个月,甚至可能不止提前,他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而且一身风尘的他直接来了芙蓉园。 他为什么会来?他怎么知道她在那里?是派人盯着柳家,还是派人盯着她?这一世的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难道他也…… 柳明滟睁开眼,水汽里她的表情很淡。 无论李景珩是前世的那个,还是今生的,都一样。他把她关在这里,关得了一时关不了一世。 他是太子,是塞北大都督,不可能将朝廷官员的女眷永远关在自己的私宅里。他要面对皇帝,面对百官,面对唯一对他留有真心、但重病不起的太后。 她需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再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逃出这里。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柳明滟扫了一眼菜品。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她前世在这里吃过无数遍的菜式。 她记得,有一道蟹粉狮子头,前世的她跟曹嬷嬷说过一次“好吃”后,日日都会出现在她的饭桌上。 一开始,她以为那是曹嬷嬷体贴。后来她才知道,曹嬷嬷做的每一道菜都记在册子上,包括她吃了多少、剩下多少,再事无巨细地报给李景珩。 柳明滟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她知道曹嬷嬷在看她,也知道李景珩今天晚些时候就会收到她吃了什么喜欢吃什么的记录。 让他看吧。 她越平静,他越不安。 与此同时,京城柳府。 柳丞的书房里,柳丞本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而他的脸色比那茶还凉。 柳明扬满脸焦急之色,在房里不住地踱步和叹气。 周氏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绞了又绞。 “他怎么能……”周氏的声音又气又急,但即便在这个时候,依旧不忘压低嗓音,“他怎么能当街抢人!滟滟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就算是寻常百姓家的,光天化日,也没有人敢这么干!” “他是太子。”柳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在塞北时,他的军令比圣旨还管用。就算是在京城,他还曾当着百官的面,砍了一个二品大员的头,因为那人贪了本该送去前线的军饷。嗬,没人敢拦他。” “那就让他把滟滟抓走?!半日了,我们连滟滟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周氏再也忍不住了,声音蓦地拔高,带着哭腔。 “马上就会找到的!” 柳明扬止住步子,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出现的狠劲:“我问了芙蓉园的伙计,说那匹马出城往西走了。西郊那一带能藏人的庄子不多,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明天晌午之前一定能找到。” 柳丞看着儿子,点出问题的关键:“找到之后呢?” 柳明扬被问住了。 是啊,找到之后呢? 带着家仆去抢?那是太子的私宅,硬闯等同于犯上谋逆,其罪当诛。 去告御状?皇帝这些年来对太子的纵容人尽皆知,莫说是当街抢一个侍郎的女儿,就是当时太子在朝堂上砍了那个胆大包天贪墨军饷的勋贵,皇帝也只轻飘飘地说一句“在塞北野惯了”,没有半句责备。 “我明日入宫。”柳丞站起来,“我去向陛下讨一个说法。” “陛下会听吗?”周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若是肯管,该来的应该是赐婚的圣旨,而不是山匪强盗似的把滟滟掳走……” 周氏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柳明滟所说的那个梦,梦里的那道将她赐给太子为太子妃的圣旨。 柳丞有意离京外放的消息早已传开。 如果陛下真的想要赐婚,不可能不知道柳家正在准备离京。但宫里始终没有动静,既没有下旨,也没有阻拦。 这只能说明,太子李景珩想要柳明滟这个人,皇帝虽然默许,但并不打算给太子妃的名分。毕竟“太子妃”是皇帝和太子拉拢各方势力的重要筹码,区区一个柳家还不够格。 “他就是怕我们不答应。”柳明扬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所以他先斩后奏,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 p>周氏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丁点血色,却毫无法子,只能用帕子掩住脸嘤嘤哭泣。 柳丞缓缓闭上眼睛,良久,说了一句只有书房中三人才能听得懂的话:“滟滟的那个梦,看来是真的。” 夜深了。 李景珩踏进别苑的门时,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回廊尽头的那间屋子的窗上还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窗望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卫都有些不安地低声提醒:“殿下?” 他没有理会。 屋子里的人还没睡。 烛光微微摇晃,能看见一个纤细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前世那样惊惶和无措。 李景珩回想起今日所见到的一切。 今日的柳明滟和前世很不一样。 他记得前世,当他把柳明滟从离京的马车里拽出来的时候,她吓得浑身发抖,哭了一路。到了别苑之后,缩在床角哭了大半夜,最后哭累了才睡过去。 可是今天的柳明滟没有哭。她甚至没有挣扎太久,被他抱上马背之后,只过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着实让他不安。 他在前世时,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柳明滟哭的时候不可怕,柳明滟笑的时候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她沉默的时候,因为那意味着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做出了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同意的决定。 比如答应旁人的亲事。 比如离开京城去穹州。 比如死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地方,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李景珩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柳明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的动静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李景珩来了。 终于来了。 柳明滟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还没完全干透,松松地披散在肩上,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这一幕,李景珩在上一世曾经见过。 那时,他隔三差五地就会来别苑看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她坐在灯下看书,他站在门口看她。她从来不会主动转头,他也很少主动开口。 但今天,柳明滟选择了主动开口。 “殿下深夜来访,有损殿下与臣女的清誉。臣女惶恐。” 柳明滟嘴上说着“惶恐”,却没有任何惶恐之意,闲闲地翻了一页书,还是没有看他。 李景珩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正好落在柳明滟的书页旁边,挡住了她看书的光。 柳明滟不自觉地转动视线,看向那柄刀。 它比她前世的记忆中更旧一些。 刀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缠刀柄的绳子换过好几次,新旧绳痕交错,每一道都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前世他来找她的时候很少佩刀,每次都是穿常服,似乎是怕吓着她,刻意把自己身上的那股杀伐戾气收敛起来。 但今天他不仅佩了刀,还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轻甲,护腕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看来,他是从操练的校场直接过来的。 柳明滟把视线收回,重新放回书页上的字里行间中。 “滟滟,你在怕我?”李景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4. 逐客 柳明滟放在书页上的那根手指一滞,然后若无其事地又翻过了一页。 “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没想到殿下如此心急,连换身衣裳的时间都不肯留给自己。” 李景珩的胸口突了一下。 前世的柳明滟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东宫时的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低眉顺目小心拘谨,呼吸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即使是后来,她被他囚禁在别苑里的那段时日,她对他的态度也只有两种,恐惧和愤怒。 但眼前的柳明滟对他既不恐惧,也不愤怒。 她的态度是旁观者一样的疏离。 虽然都是同样的低着头不看他,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没有前世少女的悸动,也没有后来被他伤过之后的委屈和失望。 像是在看一个不熟悉、可有可无的远房亲戚。 这种感觉让李景珩很不舒服。 “你今日见的那个男人,”李景珩兀自开口,声音又干又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是何人?” 听闻这句,柳明滟终于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轻很短,短到李景珩还没看清她眼中是否有自己时,她就又把视线移开了。 “殿下不是派人跟着臣女吗?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新科状元周文渊,翰林院修撰,颍川人,家中三代耕读,殿试一甲第一名。”李景珩一字一字地报出来,像是在念一份军报,“你和他……” “相识不过数日,见过两面。”柳明滟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风流韵事,“殿下若想问他与臣女的关系,目前尚且清白。不过,再晚几日,臣女也不好说。” “滟滟,”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激怒我。” “臣女只是在回殿下的话。”柳明滟合上书,站起来,朝他敷衍潦草地行了一个礼,“夜深了,殿下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臣女想歇息了。” 逐客令。 她是这间屋子的囚徒,却在对关押她的人下逐客令。 李景珩坐在那里没有动。 一旁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把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盯着柳明滟的侧脸,盯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角,说了一句柳明滟意料之外的话。 “今日是我的生辰。” 柳明滟的身子僵了一息。 她想起来了。 前世她嫁给他的那一年,根本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天,他也从来没有提过。 后来,她被关在别苑里,有一天曹嬷嬷忽然多做了几道菜,说是太子的生辰。 她当时正在和他怄气,故意一筷子都没动,那桌菜便原封不动地被撤了下去。该气的人没气着,反倒是是自讨苦吃地饿了自己一顿。 第二天她才知道,李景珩那天来过别苑,在院子里一直站到深夜才走。 那天,是他的二十一岁生辰。 而今天,是他的二十岁。 “殿下是在向臣女讨要生辰贺礼吗?”柳明滟带上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我想听一句真话。”李景珩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的身影投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让她无处可逃:“你为什么想嫁给一个腐儒,你不想当太子妃吗?” 这句话像是一柄长矛直直扎入她的后心,瞬间就将她拼尽全力构筑起来的防御盾牌击穿,钻心般的痛令她差点失去理智,想一股脑地把前世积攒的所有怨恨和苦难,加诸百倍、千倍地返还给这个始作俑者。 “不想,因为你会把我丢在东宫半年不闻不问。” “不想,因为你会在叛军逼近京城的时候把我扔下。” “不想,因为你会在我艰难产子九死一生时,迎娶别的女人。” 但是不行,若是她把这些话说出来,以李景珩的为人,他更加不会放她走了。 “不想,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柳明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景珩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殿下与臣女今日才初识。或许对殿下而言,太子妃是哪家闺秀都无所谓,今日喜欢了,便娶来,明日厌弃了,就换一个。但对臣女而言……”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却没有再发颤。 “但对我而言,嫁娶意味着一生一代一双人。我要嫁的人,须得是我心悦之人,由我自己择选。一心一意无穷已,我想要的,殿下您给不了,也做不到。”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景珩站在她面前,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柳明滟看不懂,她也不想懂。她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转过身往床榻的方向走,把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他。 “我知道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您可以把我关在这里,可以拦着不让我走,甚至可以拿柳家威胁我。但是,”她侧过头,半张脸隐在烛光之外的暗处,“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您永远没有办法让我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柳明滟小时候在江南外祖家长大,说的话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甜腻,但她的这句话却锋利如刚开刃的刀,直直地插入李景珩的胸口。 李景珩是在前世失去柳明滟的很多年之后才渐渐明白,虽然他拥有过柳明滟,她是他的太子妃,是他的妻子,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的心甘情愿。 李景珩看着几步之遥外的柳明滟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然重活一世,他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法子,让他的滟滟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 柳明滟原本以为听了自己的一番“大逆不道”后,李景珩会发怒,甚至也许会一气之下直接杀了她。 前世的李景珩最受不得激,在塞北的时候被人骂一句“南蛮”都能直接拔刀砍人。但身后的脚步声迟迟没有逼近,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了下来。 直到她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和夜风灌进来时带起的一阵凉意。 “明天我会差人把你的东西从柳家取来。”李景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有什么想要的,列个单子给曹嬷嬷。” 柳明滟没有回答。 “还有,”他停了一下,“周文渊此人,不许再见了。” 门合上了。 柳明滟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越走越远,终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里用尽了。 前世她最勇敢的一次,是当着李景珩的面喊他的名字,说他是坏人,说要用刀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黑是红。 那一次,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自己的心意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原以为他会珍惜,可最后的结局告诉她,李景珩的心不是黑的也不是红的。 他大概是没有心的。 翌日清晨,柳家的东西就送到了。 来的人是李景珩身边的亲卫长,姓陆,单名一个铮字。 柳明滟前世就认得他,知道他是李景珩从塞北带回来的心腹,话不多,做事利落,对李景珩忠心耿耿。前世他曾奉命保护过她一段日子,后来叛军攻入京城的时候战死在城门下。 “柳姑娘,”陆铮朝她抱拳行礼,“您的妆奁和衣物都在这里。若还缺什么,属下再去柳府取。” “不用了。”柳 明滟看了看那三口箱子,其中一口是她的衣箱,另一口是妆奁,还有一口小的是她的书箱。 “家父有没有交代什么?”柳明滟问。 陆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柳侍郎今早入宫了,属下不曾见过。” 入宫。柳明滟心里一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父亲的性子她知道,为了她这个女儿,他是真敢去御前讨说法。但问题是,陛下,那位比李景珩还难以琢磨的帝王,不会给他任何说法。 前世不会,今世更不会。 李景珩是太子,还是用军功换来的太子。如今四周的藩王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在皇帝心里,这个能打仗的儿子比十个礼部侍郎加起来都重要。 柳明滟换了个话题:“殿下今日在何处?” 陆铮顿了一下才道:“殿下一早去了兵部,午后要去城外大营巡视,大约酉时回城。” “那请陆将军替我带句话。”柳明滟的笑意很浅,“就说我想请殿下今晚过来用膳。” 陆铮的表情变得更意外了。 昨天这位柳姑娘被太子从芙蓉园带回来的时候,挣扎得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鱼。今天忽然转了性,不仅不闹了,还主动请人吃饭。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柳明滟站在满地的箱子中间,慢慢蹲下来,打开了那只书箱。书箱里装的都是她平日看的闲书,话本、游记、诗集,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她伸手在最底下摸了摸,摸到了一本《大梁舆图志》。 这是兄长柳明扬去年送给她的生辰礼。柳明扬知道她喜欢看各地风物,特意从书肆里淘来的,还得意洋洋地跟她说,这本舆图志里有所有州府的详细地图,连驿道和驿站都标得一清二楚。 前世这本书被她带进了东宫,陪她度过了那段死水般的时日,后来成了她带回柳家的少有物件之一,但最后,在叛军破城的那一夜和她所有的东西一起烧成了灰。 还好这一世它还在。 柳明滟把书取出来,凭着记忆很快就翻到了想要的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京畿一带的详细地形,西郊的几座山、几处庄子的位置都有。她在密密麻麻的标记里找到了这处别苑的位置。 位于西山脚下,出城往西十里,而附近只有一条官道通往城内。 她需要跑出这座宅子。 前世,她在别苑里关了三个月,不是没有逃出去的机会。她曾经成功翻过那道院墙,跑出去两三里地,但因为没有马,又迷失了方向,最后在官道上被李景珩的人追上。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她知道哪条路能走,还知道哪个人能帮她。 柳明滟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停在了西南角的一个小点上。那是一座道观,香火不算旺,但观主是个熟人。 准确的说,是前世的熟人。 她做太子妃时,曾在一次宫外祈福时结识了一位姓徐的女冠。那人说话爽利,性情刚直,平生最看不惯以势压人的勾当。前世叛军破城前,徐女冠曾托人给她带过口信,说清风观中有秘道可通永济渠,让她前期去避难。 她没有去。因为李景珩说过让她在柳家等他。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前世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姑娘,”门外传来曹嬷嬷冷淡老迈的调子,“东西可都齐了?” 柳明滟合上书,将它和其他的闲书混在一起放回箱中,脸上恢复了那副安之若素的表情。 “齐了,多谢嬷嬷。” 她在心里默数。 从现在开始,到酉时李景珩回来,她还有四个时辰准备。 足够了。 5. 逃跑 傍晚时分,李景珩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常服,没有穿甲胄,腰间依然佩着那柄长刀,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氅衣,把刀柄遮了大半。他走进来的时候带来一阵凉风,头发被吹得有些散,看上去像是为了赴柳明滟的约,匆匆赶回来的。 柳明滟已经让人在花厅里摆了一桌,和平日曹嬷嬷准备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壶热酒。是她特意向曹嬷嬷要的桂花酿,说是倒春寒,想暖暖身子。 “殿下请。”她站起来行礼,态度比昨天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李景珩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壶酒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想饮酒?” “今日想喝一点。”柳明滟替他斟了一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殿下说,昨日是殿下的生辰。臣女惭愧,身处此处无法为殿下准备生辰贺礼。今日补一顿饭,聊表心意。” 她的态度转变得太过明显了。从昨天的疏离冷淡到今天的主动示好,中间只隔了一个白天。李景珩不是傻子,但他还是如柳明滟所愿地坐了下来。 他太想看看她想干什么了。 前世的柳明滟在他面前的所有情绪和反应都是一览无余的。 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委屈的时候嘴角会撇,生气的时候脸会涨得通红,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变得飘忽不定,偶尔手指还会不自觉地攥紧衣裳。 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可以凭一个细微的表情判断出她的真实想法。 今天,面前的她没有用手指攥衣裳,眼神也没有飘忽。她稳稳当当地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然后仰头喝了大半杯,先饮为敬。 李景珩看着她喉间滚动,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别苑里第一次喝酒的情形。那天她一口气灌了一整壶,结果醉得不省人事,吐了他一身。他抱着她去净房清理,她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口齿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李景珩,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在他失去柳明滟的二十年里反复想起,每一次都能把他的心剜下一块肉来。 “殿下不喝吗?”柳明滟放下酒杯,脸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红。她本就不是能喝酒的人,前世那一回醉酒之后更是不怎么碰了。但今天她必须喝,因为只有喝了酒,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显得不那么刻意。 李景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桂花酿很甜,但后劲绵长。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装着若无其事地喝酒吃菜,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气氛竟比昨晚缓和了不少。 柳明滟说了一些柳家的琐事,说兄长的学问如何不精、母亲的厨艺如何糟糕、父亲养的那缸锦鲤又死了几条。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声音也比平时软,带着几分微醺之后特有的慵懒。 李景珩听着听着,脸上的线条也渐渐松了下来。他甚至在她说到锦鲤死了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令尊养鱼不行。”他说,“我从前养过一缸,从未换过水,也活了大半年。” “殿下还会养鱼?”柳明滟歪着头看他,眼神已经开始有些迷离了。 “在塞北的时候养过。军中有个老兵喜欢钓鱼,钓多了吃不完,就养在水缸里。后来那缸里的鱼越来越多,用来养鱼的水缸也越来越多,营帐都快放不下了。” “那后来呢?” “后来打了一场仗,营帐被烧了。鱼也没了。” 柳明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李景珩没听清。 “臣女是说,”她抬起头,眼睛里有酒意蒸出来的水光,“殿下这些年,失去了很多东西吧。” 这句话让李景珩端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在塞北的八年,他失去过并肩作战的袍泽,失去过视他如子的老将军。 前世的他在回京之后,又失去了太后,那个他在深宫中唯一的亲人。 还有她。 李景珩抬眼看向正坐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醉酒红晕的少女。 好在他还有时间和机会,留住这些他不想失去的人。 “你醉了。”李景珩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没有。”柳明滟摇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醉一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殿下,臣女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您到底看上了臣女哪一点?殿下是在芙蓉园第一次见到臣女的,臣女的容貌虽不丑,但……但也不至于美到让殿下一见倾心吧。”柳明滟说着说着,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仿佛是真的喝醉了。 李景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柳明滟仰头喝酒的模样,很美;看着她被酒液沾湿的唇瓣,也很美;看着她因为醉意而变得不太受控制的表情,依旧很美。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 柳明滟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须臾后,她笑了笑,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李景珩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去扶她,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撑在了桌沿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他只要再低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她的额角。 “殿下,”柳明滟没有推开他,只是歪着头,“您为什么要把臣女关在这里?” “因为你不听话,总想跑。” “可你这样关着我,我迟早会跑的。” “那我就再把你抓回来。” 柳明滟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脸,看向李景珩。 她的脸上带着酒意和倦意,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目光却出奇地清醒。那种置身事外的清醒和虚情假意的醉态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尽数落在咫尺外的李景珩的眼中。 李景珩一眼不错地看着,觉得此时此刻的柳明滟美极了,也诱人极了。他撑在桌沿的手指险些将桌板扣出洞来,才堪堪克制住低头吻她的冲动。 “臣女醉了,未免在殿下面前失态,”她说,“殿下请回吧。” 李景珩没有动。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柳明滟几乎以为自己露馅了,他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李景珩走了。 柳明滟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听着院门落锁的声音,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站起身,脸上的醉意在刹那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只喝了半杯。 剩下的酒全部倒在了桌子底下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里。 柳明滟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今天从书箱夹层里找到的东西,一把用来裁纸的剪刀,几两碎银和那本《大梁舆图志》。 她把书翻到被她折角的那一页,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和计划。 别苑后的墙外是一片荒地,翻出去,再沿着与官道相反的山间小路走到天亮,就能到山坳里的清风观。 虽然清风观的徐女冠现在还不认识她,但她知道徐女冠有一个规矩,道观夜里不锁门,因为“道门广大,来者不拒”。 只要她能到清风观,就有办法找人给柳家递信。 只要柳家接到信,她的父亲就有理由来要人。 万一都行不通,她就从观里的秘道去永济渠的码头坐船,躲到江南老家去。 她换了一身颜色最深的衣裳,把长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用剪刀把裙摆剪短到脚踝以上方便跑动。最后,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弄成一个有人睡着的假象。 子时三刻。 别苑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 柳明滟推开窗户,夜风夹着山间的冷意灌进来,冻得她一个激灵。但她没有犹豫,踩着自己事先挪过去的矮凳翻上窗台,轻巧地落在屋外的泥地上。 后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斜地伸向墙头。她前世就是靠爬这棵树翻出去的,她知道哪根枝丫能踩哪根不能踩。这一次她爬树的动作比前世更熟练,不到几息的工夫就成功地攀上了墙头。 但她忘了墙头上散乱的碎瓷片,右手按上去的时候,不留神被其中的几片扎破了手掌,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因为手伤了,她跳下墙的姿势没调整好,落地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钝痛,没站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她顾不上查看伤势,四下张望了一下,就忍着痛爬起来,往道观的方向跑。 今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路上只有隐约的虫鸣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跑了约莫一里地,身后的别苑里陡然亮起了一盏灯。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嘈杂的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有人在喊“人不见了”,有人在喊“快去追”,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聚拢又散开,如同一群发现猎物逃脱正极力寻找的恶犬。 他们发现得太快了。 柳明滟赶紧加快了脚步。她知道前面有一片矮树林,只要进了树林,火把的光就没那么容易照到她。 随着她越跑越快,她的脚踝也越来越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她不敢停。 矮树林就在眼前了。 她一头扎进去,树枝刮过她的脸和手臂,她弯腰钻进一丛灌木底下,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拼命屏住呼吸。马蹄声从山道上呼啸而过,火把的光照亮了她头顶的枝叶,又很快地移开了。 “往官道方向追!”有人在高声地发号施令,“她一个人走不远的!”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柳明滟在灌木丛里蹲了很久,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地尝试站起身。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汨汨地渗着血,脚踝肿得把鞋履都撑紧了。 可是她还得继续赶路。 她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沿着山脚继续走。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蓝。当第一缕晨光照在西山山脊上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山坳里那座灰瓦白墙的小小道观。 清风观。 柳明滟几乎要哭出来。 她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追兵的马蹄。 追兵的马蹄是急促而密集的,可这匹马走得很慢,马蹄落在山间的泥土路上,发出沉闷又缓慢的笃笃声。 她僵在原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熹微的晨光里,李景珩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他没有带亲卫,没有穿铠甲,只是一人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但柳明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沉又重。 她站在枯草丛中,狼狈得像一只刚从猎网里挣脱,又被猎人堵住去路的困兽。 头发散了,衣裳破了,手里还拄着一根随时都可能折断的枯树枝。 李景珩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柳明滟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脚踝的剧痛逼得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伸手扶住了她,那只手滚烫而有力,像一副烙铁做的镣铐,扣在她的手臂上纹丝不动。 “清风观里有一条秘道,”李景珩低下头,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轻得好似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带着冰冷的锋利,“连着南下的永济渠。滟滟,你是不是想去那里?” 柳明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怎么知道? 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李景珩又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语气却忽然变了,不再冰冷,嘴角不加掩饰地扬起,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和自信。 “滟滟,别跑了。不管你跑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前世他上战场前说的那句“滟滟,等我”一模一样。 柳明滟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跑了。 因为她的脚踝已经疼得站不住了。 她整个人往下一坠,被李景珩一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她浑身僵硬得一动不动,没有挣扎。 这一次她还是跑不掉。 6. 养伤 柳明滟是被脚踝的刺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头顶是熟悉又陌生的青灰色承尘,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昏暗不明的床帐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空气里有药膏的苦味和艾草燃烧过的焦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前世她在东宫生病时,太医院开的那些没有效用却又苦得难入口的汤药。 她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李景珩的别苑。 她逃跑失败,被李景珩从清风观外的山路上抓回来,脚踝肿得像馒头,手掌被碎瓷片割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李景珩把她抱回来放在床上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就出去了。 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太累也太痛,迷迷糊糊中昏了过去。 “姑娘醒了!姑娘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柳明滟偏过头,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穿豆绿比甲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药。 “你是何人?” “奴婢叫青黛,是太子殿下派来伺候姑娘的。”小丫鬟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姑娘的脚踝脱臼了,太医已经正了骨,说尽量不要下地走动。手上的伤口也上了药,姑娘这两天可千万别沾水,会留疤的。” 柳明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缠着细白的纱布,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平整服帖。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刺痛从掌心传来,提醒着她翻墙逃跑却再一次失败的事实。 “太医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殿下亲自去太医院提的人。”青黛说完这句话,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赶紧低下头,“姑娘先喝药吧,奴婢去端粥。” 柳明滟看着青黛快步退出房间的背影,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端起那碗药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果然是太医院的熟悉味道,她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见了床尾凳上放着的东西,一双拐杖。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扶手的弯度刚好适合她的身高,拐杖的底端包了一圈防滑的软皮。 应该是李景珩让人做的。 柳明滟盯着那双拐杖看了很久,心底翻涌上来种种情绪,既有对他纠缠不休的出离愤怒,又有昨日重现却无法改变的疲惫与无力。 前世他也这样,把她关起来,伤害她,然后在她最难堪、几欲崩溃的时候递过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像给笼子里濒死的鸟儿换一碗干净的水,不是因为他心疼鸟,只是因为鸟死了就再也不能为他唱歌了。 “姑娘。”青黛端着一碗红枣粥回来,见她盯着拐杖发愣,小声解释道,“这是殿下让宫里的工匠连夜赶出来的。殿下说姑娘一个人在屋里闷了,拄着这个能在院子里走走。” “他人呢?” “太子殿下一早回城了。说是今日有朝会。” 朝会。 柳明滟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景珩不可能永远守在这处别苑里,他是太子,有朝务要理,有军务要管,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各路藩王需要他去应付收拾。 前世他每隔两三天才能来一次,每次待不过一两个时辰。这一世她闹了这么一场,他虽然可能会盯得更紧,但盯得再紧,也不可能把东宫搬到别苑来。 这就是她的机会。 “青黛,我问你几件事。”柳明滟把空碗递回去,“你若觉得为难可以不答,但不要骗我。” 青黛的脸绷紧了,像是突然被私塾先生抽查功课的幼童,站得笔直:“姑娘请问。” “这处别苑里一共有多少人?” “门房两个,厨娘一个,曹嬷嬷加上奴婢,还有四个干粗活的杂役。”青黛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补充道,“殿下调了一队亲卫过来,就在院墙外面守着,围得跟铁桶似的,人数究竟有多少……奴婢不清楚。” 柳明滟并不意外。 不过不要紧。她没打算再从院墙翻出去。眼下脚踝伤了,她就是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也得先养好伤再说。 “还有一件事。”柳明滟抬起眼,目光落在青黛脸上,“你之前在哪里当差?” 青黛愣了一下,小声回道:“奴婢之前在浣衣局。” 浣衣局。那是宫里最辛苦的地方之一,干的都是浣洗衣物的粗活,只有籍没入宫的罪臣女眷或是犯了错的宫人才会被贬去那里。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突然被太子调来宫外伺候一个没名没分的姑娘,这本身就不寻常。 “殿下为什么选你?” “奴婢不知。”青黛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确定,“兴许是……因为奴婢年纪小,嘴笨,不会乱说话?” “兴许是因为你在浣衣局没有靠山,离了这里无处可去,所以最听话。”柳明滟轻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太子殿下用人,从来都是有讲究的。” 青黛被她说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娘……奴婢绝不敢做对姑娘不利的事!” “我没说你敢。”柳明滟看着她,目光渐渐软下来,“起来吧。你既然被送来照顾我,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不用动不动就跪。” 青黛站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她因得罪了贵人,在浣衣局待了两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冬天手冻得生冻疮也没人管。知道要被调到太子别苑来的时候她高兴了一整夜,以为终于熬出了头,结果发现伺候的这位姑娘是被太子硬抢回来的,随时可能出事,心又凉了大半截。 但她今日左看右看,眼前的这位姑娘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出事的样子。她说话和气,态度从容,甚至比宫里头那些动辄发怒打骂宫人的贵人们更像一位主子。 “姑娘,”青黛鼓起勇气,压低嗓音问道,“您和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柳明滟靠在床头,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很像前世她在穹州海边看到的那些云。 那时候她病得已经起不来了,被连人带椅子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当时她看着天上的云,心里想 的却是,李景珩此刻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她…… “没有关系。”她毫无情绪地开口,“我是我,他是他。” 青黛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柳明滟没有再多解释。她拿起床头的拐杖,试着撑起身体。脚踝传来一阵痛意,但比之前好多了。她把拐杖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青黛赶紧上来扶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我自己来。”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两个半人高的水缸里飘着零星的几片荷叶,院墙一侧种了几丛竹子,竹影投在白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回廊下摆了一张藤椅和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 院门口站着一个挎刀的亲卫,看见她拄着拐杖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柳明滟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院子里外的一切都收进眼底。 院门没有关,一片金灿灿的日光投射在院门前的青砖石上,能看见院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至少有四五个。 她没有继续往院门外走。她在藤椅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脚伤好之前她哪里都去不了,她不急着逃。 但脚伤总会好的。 等脚伤好了,李景珩对她的警惕也该松懈了,那时候她再找机会。 一个白天在安静中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曹嬷嬷来了一趟,端了一碗骨头汤,说吃什么补什么,硬要柳明滟立即喝完。 柳明滟没有拒绝,当着曹嬷嬷的面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曹嬷嬷满意地点点头,收走汤碗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殿下今夜不过来,姑娘早些歇息。” 柳明滟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景珩不来,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今晚不用再对着他那张脸演什么戏了。 坏消息是,她不能从他嘴里套话,不能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前世他把她关在这里的时候,有时候是白天来,有时候是深夜来。她后来慢慢摸出了规律,他来的时辰越晚,说明朝中或军中的事情越麻烦。有一次他连着五天没来,再来的时候左肩上多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箭伤。 那时候的她,气他怨他,看见他受伤了也没有开口问。他也没有解释,只是坐在她对面,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看着她。他们之间永远是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把所有的话都闷在心里,直到烂成一滩谁也不敢碰的脓血。 这一世她不想再经历这种折磨了。 她在藤椅上坐到天黑,直到夜风吹得手都凉了,才拄着拐杖回到屋内。青黛已经铺好了床,又在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的百合香。 “姑娘,您的手该换药了。” 青黛拿出药箱,动作小心地解开她手上的纱布。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粉红色的新肉从痂痕边缘探出来,看上去像春天树枝上冒出的嫩芽。 青黛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着气,生怕弄疼她。 “青黛,”柳明滟突然开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7. 回家 青黛的手停了一下,睁着一双天真的圆眼看向柳明滟:“什么事呀?姑娘请说。” “帮我递一封信出去。” 青黛的脸色瞬时就变了。她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姑娘,奴婢不敢。”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挣扎,“殿下说过,任何人帮姑娘往外递东西,格杀勿论。奴婢……奴婢怕死。” 柳明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有勉强。 前世她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也曾试图收买身边伺候的人。她用李景珩送的首饰去换一个丫鬟的忠心,结果那个丫鬟转头就把首饰交给了曹嬷嬷。后来她才明白,在这座别苑里,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李景珩手里,没有人敢背叛他。 青黛把伤药换好,跪下朝柳明滟磕了个头:“姑娘,奴婢对不起您。” “你没有对不起我。”柳明滟忙把她扶起来,“是我强人所难了。” “可是姑娘,”青黛抬起头,朝柳明滟眨眨眼睛,“如果您只是想让家里人知道您平安,也许不用往外递信。” 柳明滟看着她,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奴婢刚刚听说,柳侍郎今日在朝会上参了殿下一本。”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外的人听见,越说嗓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声,“消息传到别苑的时候,曹嬷嬷把传消息的人骂了一顿,让所有人都闭嘴不准在您面前提。但奴婢觉得,姑娘……姑娘应该知道。” 柳明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父亲在朝会上参了太子。这意味着父亲选择了最直接、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来对李景珩施压。 前世父亲也参过李景珩。 那时,她刚从东宫被送回柳家,父亲心疼她,在朝堂上当面质问李景珩,他的女儿入东宫半年,打理宫闱侍奉帝后,没有做半分有愧东宫的事,究竟是何处配不上东宫。 李景珩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百官面前,一声不吭地听着她的父亲把所有的斥责说完。 后来,她的父亲被人弹劾“以下犯上”“藐视储君”,罚俸三月。 再后来,柳丞在叛军破城时因为拒绝入仕伪朝,血溅长街。 柳明滟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回想前世的惨事,问道:“殿下怎么说?” “柳侍郎说完后,殿下只回了一句……”青黛显然在努力回忆那些她偷听来的话,还模仿起叙述者的口气,“孤的家事,不劳侍郎费心。” 柳明滟靠在椅背上,叹出一口气。 李景珩说的这句话,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了柳明滟在他手中,而“家事”二字,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柳明滟是他的,不容他人置喙。 父亲那一本参上去,非但讨不回她这个女儿,反而坐实了李景珩的态度,他不会放人。 “还有吗?”柳明滟问。 青黛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事。陛下今日下了一道口谕,说让六部暂停一切官员外调事宜。所有已经提交的调任文书,全部驳回待议。” 柳明滟的脸色瞬间惨白。 暂停外调,这是要把柳家钉死在京城,不准他们走。 父亲在朝堂上参李景珩的那一本,不但没有救出她,反而把自己和柳家的退路也堵死了。 “姑娘,”青黛被她脸上的表情吓到了,“您别急,说不定还有转机……” 柳明滟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被挡在外头的夜风瞬时涌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她看着院墙外面黑黢黢的夜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太子不会放我走。陛下也不会。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枚棋。我只是他们父子俩用来博弈的棋子。” 柳明滟转过身,定定地看着青黛,火光在她眼底跳动,从随时都可能熄灭的两点星子,变得越燃越旺的两簇熊熊烈焰。 她笑了笑:“我努力,努力不成为他们的棋子。” 翌日上午,李景珩来了。 他比柳明滟预想的来得更早。 通常没有朝会的时候,他会先入宫给病中的太后请安,然后回到东宫处理政务,接着按例是去城外大营巡视,若是还有其他杂事,到别苑的时间最早也要酉时以后了。 可今天他辰时就到了,穿着玄色常服,站在晨光里,衬得他整个人凛然不可逼视。 他走进来的时候,柳明滟正捧着一本书坐在回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撇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伤口还疼吗?” 李景珩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把衣裳上的那片金线绣纹映得熠熠生辉。 不过他的表情没有衣裳那么光鲜,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眉间微蹙,整个人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疲惫之意。 显然是昨夜没睡好,也许他昨夜根本就没睡。 “好多了。”柳明滟翻过一页书,“殿下百忙之中还来看臣女,臣女受宠若惊。”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比曹嬷嬷端来的茶还淡。李景珩的嘴角绷了一下,伸手拖过另一张藤椅,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竹影在两个人之间摇晃。如果不是两个人各怀心事,这画面看上去倒有几分像一对寻常小夫妻在院子里小憩。 “令尊昨日在朝会上参了我一本。”李景珩先开了口。 “臣女听说了。” “你怎么听说的?” “殿下这院子里的人虽然听话,但墙上的缝不少。”柳明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殿下不必追究是谁告诉臣女的,反正臣女迟早都会知道。” 李景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按在矮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比刚才更专注的目光看着她。 “散朝后,令尊去御前跪了两个时辰。求陛下下旨,放你归家。” 柳明滟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 父亲柳丞是礼部侍郎,三品文官,最重体面的人。几十年官场沉浮,他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可为了她,风骨和气节都不要了,跪等的那两 个时辰里不知道听了多少冷言冷语,又受了多少讥讽嘲笑。 “陛下怎么说?”她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没有见他。” 柳明滟的嘴角翘起,那个弧度里全是苦涩。 “那殿下呢?”她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景珩,“殿下来这里,是来告诉臣女,臣女的家人在外面急疯了,而臣女只能坐在这里喝茶看书,什么都做不了?” “我来这里,”李景珩一字一顿,“是来带你回去的。” 柳明滟蒙了。 “回哪里?” “回柳家。”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竹影停止了摇晃,连墙外守卫的脚步声都似乎停了一瞬。 柳明滟看着李景珩,想从他的表情里推敲出这句话的真假。 “殿下在说笑?” “令尊的折子被驳了,但令堂去求了成王妃。成王妃昨日赶在宫门落锁前见了太后,她在老太太的榻前哭诉了一整夜。”他说着,突兀地笑了一声,“祖母天没亮就把我叫去,骂了我半个时辰,责令我这个不肖子孙立即放你归家。” 柳明滟愣住了。 成王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年幼时曾在柳明滟外祖家小住过几日,与柳明滟的母亲有些旧交,但性子冷淡,最厌烦各种人情走动。 前世,这位王妃和柳家没有太多来往,只是逢年过节互赠礼物走个过场。今生,母亲为了求她出面,不知道在成王府门口等了多少个时辰,又赔进去了多少笑脸和自尊。 “我离宫前,祖母特特叮嘱我,”李景珩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无可奈何,“她老人家说,我若是今日天黑前不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柳家,就把我扒皮拆骨,让我下辈子投胎去畜生道。” 太后居然用“畜牲”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嫡亲孙儿,可以想象太后骂李景珩时骂得有多难听了。 柳明滟用眼角余光觑了李景珩一眼,心中忍不住喟叹,他还是和前世一样,不怕君父,不怕群臣,唯独怕这个连宫门都出不了、元寿将尽的老妇人。 “所以殿下是迫于太后,才放臣女回家的?” 李景珩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落在柳明滟眼里,就是默认。 她点了点头,把拐杖拄起来,慢慢地站起身。李景珩伸手要扶她,被她侧身避开了。她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殿下打算今日什么时候送臣女回家?” “巳时。” “好。臣女去收拾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柳明滟背靠着门板,她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终于要逃离的喜悦高兴,还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 和前世不一样,这一世,她的家人倾尽全力把她从他的手中抢了回来。 她要回家了。 她赢了第一个回合。 虽然赢得很狼狈,很惊险,甚至差点废了一只脚,但她还是赢了。 8. 议亲 巳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徽记的马车停在了别苑门口。 李景珩没有和她一起坐马车。 他骑马,走在马车的前面。沿途的百姓不认识太子,只当是哪家权贵的出行队伍,纷纷退至路边避让。 马车穿过城门,穿过朱雀街,不多时就能看见柳府门上高挂的匾额。 柳府的大门早已敞开,门口站着柳丞、周氏和柳明扬,还有一大群翘首以盼的丫鬟仆从。 周氏远远看见马车,眼泪就掉了下来,被丈夫按住了手臂才没有冲上去。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柳明滟拄着拐杖从车里下来。 她除了手掌上缠着的纱布和腋下的拐杖之外,看上去和她离开柳家的那天没有太大区别。但周氏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就哭得几乎站不住。 “滟滟!” 柳明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母亲紧紧抱住了。周氏的眼泪滴在她的脖子上,滚烫得似乎要将她灼伤。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暖香,喉咙里又干又堵,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娘,我没事的。”她一下一下拍着周氏的后背,哑声道,“我真的没事。” 柳明扬快步走上前,把手按在妹妹颤抖的肩上。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强撑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仔细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掌和拄着的拐杖上,拳头立即攥紧了。 “他打你了?”柳明扬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没有。”柳明滟摇头,如实道,“是我自己翻墙摔的。” 柳明扬满腔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减少缓和。他抬起头,越过自家妹妹,看向那个勒马停在柳府大门外的玄衣青年。 李景珩坐在马上,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柳明扬比李景珩小两岁,还是个没有功名的白身,但此刻他看太子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畏惧。 “明扬。”柳丞的声音从柳明扬的身后传来,不重,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扶你母亲和妹妹进去。” 柳明扬这才不得不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是”,然后扶着泣不成声的周氏和柳明滟往家门里走。 柳明滟走了两步,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压在她的背上,跟烧红了的铁块似的,又沉又烫。她没有回头,但脚下的步子明显加快了许多。 “太子殿下。”柳丞走到大门外,朝马上的李景珩拱手行礼。 柳丞的礼数无可挑剔,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一个侍郎面对当朝储君该有的恭敬,更像是一个父亲在面对欺负自己女儿的人时,极力保持的克制和忍耐。 “柳侍郎。”李景珩翻身下马,还了一礼。他今天的态度比平时和气了不少,至少在周围街坊邻居的注视下,他刻意收敛起了锋芒。 “此番小女得殿下护送回府,下臣不胜感激。”柳丞在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中,略微抬高音量,试图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太子与自家女儿之间毫无半分不可告人的关系,“只是小女尚未出阁,为保清誉,还请殿下日后若有事务交代,先经礼部行文,再由下臣转达。殿下万金之躯,屈尊亲至寒舍,下臣着实惶恐。” 这番话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谢恩,实际上却是指着李景珩的鼻子骂:以后离我家和我女儿远点! 李景珩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他不是听不懂柳丞想要将柳明滟与他撇清关系的言外之意,但此刻他不能发作。若是今日在柳府门口和柳丞发生冲突,再被多事之人告到身患沉疴的太后面前,太后本就所剩无几的三月寿命,又要损耗了。他还没寻到为太后延年益寿的法子,不能再让太后受气。 “柳侍郎说的极是,”李景珩难得和颜悦色地点头称是,又道,“令嫒的脚伤太医已经看过,三日换一次药,十日后才能触地行走。至于药方,孤已经差人去太医院取了,随后送至府上。” 柳丞的眼皮一跳。他自然听说了李景珩去太医院提人,又让工匠赶制拐杖的事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些在京城官场里早已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太子荒唐无度,有人说柳家攀龙附凤,也有人说太子对柳家姑娘真是上心,看来太子妃的人选已经毋庸置疑了。 但不管外面怎么说,柳丞对李景珩的态度只有一个,敬而远之。 “多谢殿下费心。”柳丞再次拱手,“时辰不早了,殿下日理万机,下臣恭送殿下。” 柳丞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李景珩看了柳丞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一闪而逝,却让柳丞心里猛地一沉。 “柳侍郎,”李景珩翻身上马,扫了眼四周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又居高临下地看向柳丞,毫不顾忌道,“今日孤送她回来,只因不想让她难受。至于孤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轮不到旁人多嘴。”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加重,却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柳丞的耳朵里。 “柳氏门第贵重,莫再迎些不相干的人进来。” 他拉扯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然后踏着石板路往街巷另一头驰去。马蹄声渐渐散去,柳丞站在大门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这……” “关门。”柳丞摔袖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尤其是东宫的人。” 柳明滟被周氏陪着,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房间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海棠还插在花瓶里,只是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碧桃哭着跪在门口,她自从柳明滟被太子当街抢走之后就一直在自责,每天都在后悔当时没有拦在柳明滟面前、没有陪着柳明滟一起被抢走。 “姑娘,您打奴婢吧,骂奴婢吧,都是奴婢没用……” “起来。”柳明滟坐在床上,脚搁在软垫上,看着碧桃哭成那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别人干的,关你什么事?你再不起来我可就真生气了。” 碧桃这才抽抽搭搭地站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给柳明滟倒茶。她的手还在抖,茶倒了一半洒了一半,急得又快要哭了。 “碧桃,”柳明滟止住碧桃倒茶的动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碧桃的手,“别怕,我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碧桃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的周氏跟着坐在床沿上,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仿佛一松手女儿又会被抢走似的。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儿,时不时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柳明滟知道母亲想问的问题有很多。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赐婚的圣旨还会有吗? 柳家以后能不能离京? 可这些问题,柳明滟一个都不想回答。 “娘,”她轻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更沉静了几分,“我有些话想对父亲说。请父亲来一趟吧。” 柳丞很快就来了。 他在自家大门前和李景珩的交锋只不过短短两三句话的工夫,但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十岁。此刻站在女儿面前,他却不得不把自己那层被李景珩戳得千疮百孔的底气重新撑起来。 “滟滟,你想同为父说什么?” “女儿听闻,陛下暂停了所有京官外调?” “是。”柳丞重重地叹了一声。 “那辞官呢?”柳明滟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命运,“父亲不是可以告老还乡吗?” “我今年不到五十,拿什么告老?”柳丞苦笑了两声,“就算为父递了辞官的折子,陛下也不会批的。他现在就是要将柳家留在京城,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为什么?”周氏忍不住插嘴,“我们柳家又没有得罪过陛下!老爷您为官三十年,虽不说有多大的功劳,但也从没有出过差错……” “因为太子要滟滟。”柳丞无力地低垂着头,声音更低,“如今塞北虽初定,但边境的藩王们都不安分,朝廷里能用的将领屈指可数。陛下指望着太子带兵,就要让太子如愿。别说是太子妃,就算是无名无分的侍妾,陛下的圣旨进了门,咱家还能抗旨吗?” 这句话落地之后,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柳明滟望着窗台上那瓶快要枯萎的海棠,忽然想起前世时,宫里有名乐工,为了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讨赏出风头,苦练鼓上舞,甚至为了舞姿轻盈日日只喝露水,最后一舞毕,不等领赏就倒地殒命, 吓坏了宴席上的一众宫妃命妇。 事后,她常想,如果那名乐工没有坚持练鼓上舞,而是换成去练琵琶或者练箜篌,练好了未必不能拔得头筹,为何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这反倒害了自己的性命。 她前世对李景珩,同样是一条路走到黑,若是在他两次放她归家时,她改换心意,及时另嫁他人或带着全家离京避难,她和柳家的结局或许就不一样了。 柳明滟收回目光和思绪:“既然离京的这条路走不了,那就换一条路走。” “什么路?” “给兄长议亲。” 柳丞和周氏同时愣住了。而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出声的柳明扬猛地抬起眼,茫然且疑惑地看向自己妹妹。 “妹妹,你说什么?” “我说,给兄长议亲。”柳明滟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和兄长对视,“而且要尽快。找一家在京城根深蒂固、连陛下都要给五分薄面的人家。一旦兄长定了亲,柳家在京城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孤门独户。” 柳明扬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他听懂了妹妹话里的意思。 柳家现在之所以被太子和皇帝父子俩联手围堵,说到底还是因为门第不够硬。如果柳家能攀上一门够分量的姻亲,李景珩或是皇帝再想拿柳家当棋子,也得掂量掂量那头姻亲的分量。 “可是,”周氏犹豫道,“这种事哪能急得来?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哪家不是相看了好几年的……” “有一家,”柳明滟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 柳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安国公是大梁开国至今唯一一位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代镇守西南。如今,安国公虽已致仕,在京中养老,不问朝政多年,但在局势不稳的如今,牢牢掌控西南军权的安国公府在皇帝心中的重要程度不会比太子低多少。 最关键的是,安国公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孙女,今年刚好及笄。此女的父兄叔伯常年驻守西南,她由京城的安国公夫妇养育长大,因为过于宠爱不舍得过早出嫁,所以尚未婚配。 “安国公府的门第太高了,”柳丞摇头,“明扬没有功名,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如何高攀得起……” “哥哥今年秋闱必中。”柳明滟打断父亲的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侍郎家的举人配国公府嫡女,虽然还有些差距,但并非绝无可能。”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丞看着女儿的目光变了。 周氏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柳明扬站在门口,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中举?” “那个梦,”她目光坦然地迎上家人的注视,“我做的那个梦里,哥哥今年秋闱中了举。所以我知道。” 不仅如此,柳明扬秋闱应试的那篇马政论被多人称赞,其中就包括安国公。后来,安国公府女眷来东宫向柳明滟问安,从柳明滟口中得知柳明扬刚和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换了庚帖后,还露出颇为遗憾之色,连连称可惜了。 柳丞问:“滟滟,你的那个梦里,明扬后来怎么样了?” 柳明滟低下头。 “兄长后来……”她低声道,“兄长中举后,迎娶嫂嫂过门,生了个女儿。叛军破城那天,父亲在城门殉国,兄长护着娘和抱着小侄女的嫂嫂往外跑,被流矢射中了后心……” 周氏捂住嘴,把惊呼声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柳明扬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倚靠着门框,连一声叹息也无力吐出来。 “后来,娘、嫂嫂,还有小侄女,都没能逃脱。”柳明滟闭上眼睛,“柳家满门二十七口,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了。 直到暮色爬上墙头,柳丞才缓缓站起身,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大雪天里的一株老松。 “安国公府的亲事,”他说,“为父会去试试。” 柳明滟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睛很快就湿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这一世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了保住柳家,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9. 梅树 安国公府的帖子递进柳府的时候,柳明滟正坐在窗下拆手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粉红色的新肉覆盖了原本狰狞的裂口,只剩掌心最深的那一道还能看出曾经的血色痕迹。 碧桃蹲在她面前,用温热的湿帕子替她把伤口周围残留的药膏擦干净,一边擦一边吸气,仿佛疼的是她自己。 “姑娘,这疤怕是消不掉了。” “没事的。”柳明滟活动了一下手指,牵动伤口时眉心动都没动一下,“反正寻常人也瞧不见。” 碧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姑娘变了。从前姑娘最怕疼了,手上被花茎上的小刺扎一下都要嚷嚷半天,如今掌心被割了三四道口子,换药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是皮肉痛感被磨钝了,又像是她已经痛过太多次,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姑娘,”管家匆匆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洒金笺,“安国公府递来的帖子,说是明日安国公夫人要来看咱们府上的绿萼梅。” 柳明滟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安国公夫人秦氏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急性子,前天柳丞才托了国子监祭酒去探安国公府的口风,今日帖子就到了。 看梅花是借口,相看柳明扬才是真的。 “去请娘和父亲过来。” 这张帖子在柳府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安国公夫人秦氏是安国公府真正的主心骨,出身将门,年轻时曾随夫镇守西南,弓马娴熟不让须眉。如今年近花甲,脾气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刚硬,京城里能让她主动递帖子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氏将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喜忧参半。喜的是安国公府竟然这么快就给了回应,说明对方确实有意。忧的是时间太紧,明天就来,她连园子里的花都来不及重新摆一遍。 “慌什么。”柳丞从书房过来,拿起帖子看了看,神色如常,“安国公夫人是来看人的,不是来看花的。你就是把咱家园子摆成御花园,人不行也是白费。” 这话说得周氏更慌了,连忙让人去叫柳明扬来。 柳明扬刚从国子监回来,身上的襕衫还没来得及换,就被母亲拉到一边,劈头盖脸地叮嘱了小半个时辰。明天见安国公夫人要穿什么衣裳、行什么礼、说什么话,每一个细节都被周氏掰开揉碎地讲了一遍。 “母亲,”柳明扬无奈地看着她,“安国公夫人明天又不是来考儿子殿试的……” “比殿试还重要!”周氏急得拍桌子,“安国公府是什么人家?你若是能被瞧上,咱们柳家在京城就多了一道护身符,你妹妹也不用再怕那个……” 她说到一半猛地止住嘴,下意识看了柳明滟一眼。 柳明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面色平静。 她当然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有了安国公府这门姻亲,李景珩再想动柳家,就得掂量掂量安国公的分量。安国公府不仅手握西南军权,而且军中旧部遍布各镇,威望极高。别说太子,连皇帝见了安国公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国公”。 柳明滟放下茶盏:“娘,您也别着急。安国公夫人明天来,哥哥平时什么样,明天就什么样,不必刻意。” “不过有一事倒是重要的,”柳明滟看向兄长,“哥哥,你把之前写的那篇《西南马政议》找出来,不必摆在明显处,那样太刻意了。放在书房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即可。” 柳明扬一愣:“那篇策论我还没写完……” “没写完更好。”柳明滟说,“安国公夫人是行家,看完未竟之稿才更知道你的深浅。” 柳明扬皱眉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去准备。” “至于花,”柳明滟看向周氏,“娘,安国公夫人毕竟名义上是要来看花的,那咱们还是得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给她看。” 周氏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这就让人把梅树周围的花草都换了,再搭个暖棚……” “不用。”柳明滟摇头,“安国公夫人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特意布置反而落了下乘。让兄长把他亲手画的那架竹屏风搬过去,再备一壶娘去年酿的梅子酒,这些就足够了。” 周氏看向女儿。自从自家闺女做了那个“梦”之后就变了个人,说话做事不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反倒比自己这个当家主母还沉稳。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眼下的局面和情势,她选择相信女儿。 “好,就按滟滟说的办。” 柳明扬在书房里,正看着那篇尚未写完的文章,忍不住一阵头痛发愁。 他今年十八岁,在国子监读了五年书,学问不算顶尖,但也过得去。只是他性子随了柳丞,不善钻营,在国子监那种遍地权贵的地方混得不咸不淡。 “妹妹,你确定安国公夫人是来看我的?”他从文章上移开眼,看向走进书房的柳明滟,表情复杂,“万一人家真是来看梅花的呢?” “安国公府的梅园是京城一绝,她犯不着为了一株绿萼梅专门跑到咱家来。”柳明滟坐在兄长对面,“她是来看你的。更准确地说,是来看柳家的。” “可我只是个白身……” “秋闱就在八月,还有四个月。”柳明滟打断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兄长的眼睛,“哥哥,你这次秋闱必定,也必须高中。” 柳明扬沉默了小半晌,忽然问了一个和秋闱毫不相干的问题:“妹妹,在你的那个梦里,我娶的是哪家姑娘?” 柳明滟没想到兄长会问自己这个,愣了一瞬。 她前世的嫂嫂,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性情温婉柔顺,待她很好。叛军破城那天,嫂嫂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四处躲藏,最终还是被搜出来的士兵一刀砍倒。她死的时候把女儿压在身下,以为那样能保住孩子一条命。 那般惨烈的往事,柳明滟不想讲出来让兄长分心。 “哥哥,你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让安国公夫人觉得,柳家的儿子值得她多看两眼。所以这些日子,请哥哥务必认真读书,其他的都抛诸脑后。” 她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明扬一眼。 “哥哥,梦里的事情也许会变,也许不会变。”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无论如何,咱们柳家都必须好好的。” 翌日,碧空如洗,春风和煦。 柳府后花园里那株绿萼梅开得正盛,淡绿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缀了一树翡翠。 柳明滟拄着拐杖站在回廊下,远远地看着母亲引着安国公夫人秦氏往梅树这边走。 秦氏穿着简单朴素,发髻也挽得干净利落,看上去不像国公夫人,倒像个山野间的普通妇人。她的身量不高,步子却迈得很大,周氏小跑着才能跟上。而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也是同样的步伐铿锵,手里拎着茶具和蒲团,动作麻利得像训练过的兵卒。 “秦夫人您看,这就是寒舍的那株绿萼梅。”周氏指着梅树笑道,“说来也巧,这棵树是外子从江南移回来的,养了十几年今年才第一次开花。” 秦氏在梅树前站定,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回廊的方向:“那位就是令嫒?” 周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柳明滟就站在不远处,可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心揪了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正是小女滟滟。前些日子伤了脚,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就没有过来给夫人请安,还望夫人见谅。” “无妨,让她走近些。”秦氏说。 周氏心里一紧,正要找借口推脱,柳明滟已经拄着拐杖走下回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她走路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拐杖落地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小女柳明滟,见过安国公夫人。”她敛衽行礼,动作幅度不大,却格外端正。 秦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从她缠着纱布的手掌扫到拄着拐杖的腋下,最后落在她娴静安然的脸上。 “脚是怎么伤的?” “翻墙摔的。” 秦氏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当然听说了那日太子当街抢人的事,也听说了柳家姑娘为了逃跑翻墙摔断腿的传闻。但她没想到柳明滟会这么坦然地说出来,没有丝毫扭捏,也没有丝毫躲闪。 “你翻墙做什么?” “回家。” 秦氏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就收了回去,但眼底的兴味却浓了几分。 “你这丫头,倒是不怕人知道。” “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小女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柳明滟迎着秦氏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与其让夫人从旁人口中听到添油加醋的说法,不如小女老老实实自己说。” 秦氏转头对周氏说:“你养了个好女儿。” 周氏笑容勉强:“夫人过誉了,滟滟她就是胆子大……” “胆子大不是坏事。”秦氏打断她,语调轻松,甚至带着愉悦上扬的笑意,“我年轻的时候也翻过墙。不过是去追人。追了三十里山路,才把人追回来了。” 周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继续陪笑。 柳明滟看着秦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传闻,安国公夫人年轻时随夫出征,曾单骑追击敌军斥候,追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那斥候从马上拽下来,拖回营中拷问出了敌军粮道的位置。 秦氏看着那株绿萼梅,目光有些悠远:“可惜现在人老了,跑不动了。只能种种花、养养猫,打发日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在蒲团上坐下来,示意周氏和柳明滟也坐。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摆上茶具和点心,正是柳明滟提前备好的那壶梅子酒和几碟清淡的小菜。 秦氏端起酒杯闻了闻,眉梢微动:“去年的梅子?” “是。家母亲手酿的,埋在梅树根下,昨日才挖出来。” 秦氏抿了一口,停顿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连续饮了两三口。饮了半盏酒,吃了一块藕粉桂糖糕后,秦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来,除了看梅花,还有一件事。” 周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飞快地瞥了一旁的柳明滟一眼。柳明滟悄悄挨近周氏,在袖子低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我听说,令郎今年要参加秋闱?” 来了。 “回夫人,犬子确有此意。”周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他这几年一直在国子监听学,虽然没有八斗之才,但也算是勤勉……” “文章带来了吗?”秦氏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周氏正要唤人去柳明扬的书房取,柳明滟接口道:“兄长不知夫人今日要看文章,并未准备。不过书房就在前院,小女这就去告知兄长。” 急性子的秦氏果然摆摆手:“不必如此麻烦,直接带我去看。” 秦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瓣,动作爽利得像要去校场点兵。周氏赶紧起身引路,柳明滟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慢了些,秦氏竟然停下来等了她两步。 “脚疼就别跟来了。” “小女想跟来。”柳明滟歪了歪头,露出少女特有的俏皮娇憨,“小女想看兄长被夫人考校的模样。” 秦氏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柳家的这个姑娘果然有趣得紧,若是换了别人家的女儿,碰上这种场合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她倒好,拄着拐杖也要跟来看热闹。 难怪太子会为了她闹得满城风雨。 秦氏朝柳明滟笑了,笑得像个和蔼的长辈:“好,那就一块去吧。” 10. 策论 书房里的柳明扬已经得到了消息,提前站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绦带,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只是手里捏着的那卷文稿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发皱,将他内心的紧张暴露得一览无余。 “晚辈柳明扬,见过安国公夫人。” 秦氏“嗯”了一声,径直走进书房,在柳明扬的书桌前站定。她没有接柳明扬手中的文章,而是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几叠写满文字的纸稿,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翻了两页。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晚辈的习作,粗陋得很……” “确实粗陋。”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氏的脸涨得通红,柳明滟靠在门框上,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有柳明扬,被这四个字砸蒙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后,又朝秦氏长长一揖。 “请夫人指点。” 秦氏把文稿扔回桌上,抬眼看向柳明扬:“你的这篇文章,起承转合无可挑剔,用典引故也算得当。但读过之后,我根本想不起你写了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明扬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因为晚辈学识浅薄,写的不是自己想说的话,而只是考官想听的话。” 秦氏的目光变了几分。她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辩解,会找各种理由来掩饰。但他没有。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平庸,而且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原因。 “那你自己想说什么?”秦氏在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坐。 柳明扬犹豫了一下,还是站着没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秦氏面前。 “这是晚辈写的,尚未写完,也不成体统。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晚辈真正想说的。” 秦氏接过来翻开。第一篇就是篇策论,题目是《西南马政议》。 秦氏没有立刻读下去。她抬起眼看了柳明扬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锐利:“这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写这个?” 柳明扬徐徐道:“晚辈去年读邸报,看到有人弹劾安国公府借马政中饱私囊。晚辈不懂马政,但觉得那些弹劾的言辞太过空泛,像是先定罪再找证据。所以晚辈去查了近十年西南各军上报的马匹损耗和补给册,发现了一些问题。不是安国公府的问题,而是朝廷的马匹调配制度本身就有漏洞。” 秦氏翻了一页,看到他用端正的小楷列出的几条分析:西南各军马匹补给线过长,损耗远高于北方边镇,故而军中缺马时只能向地方土司购买,导致价格虚高。每一条下面都附了各项数据,虽然来源有限,分析还显粗糙,但思路清晰,结论明了。 “你的这些耗费数额、价格高低都是从哪里寻来的?” “部分是国子监藏书楼里的旧邸报,部分是晚辈托在兵部当差的同窗帮忙找的。” “你把这些写在文章里,不怕得罪人?” 柳明扬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晚辈写的时候没想过会不会得罪人。晚辈只是觉得,西南马政是大梁的要务,如果因为制度上的疏漏让真正做事的人蒙冤受屈,那才是朝廷的损失。” 西南马政,是安国公府管了三代的事。从马匹的选种、饲养到军马的调配,一直都是安国公府的职权范围。但这些年,朝廷里不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弹劾安国公府的折子每年都有,说他们借马政假公济私、拥兵自重。安国公虽然从不理会这些弹劾,但秦氏知道,自家老头子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秦氏没有再问,继续翻了两三页后,神色忽然就变了。 柳明扬这篇策论写得并不算完美,很多观点还显得稚嫩,但他提出了一个连安国公府的人都没想到的建议,在西南设马政学堂,招收当地土司子弟入学,学成后分派到各军担任马政官。 这一招,既能把控马政的人才加大掌控力,又能通过笼络西南土司降低马匹价格,一石二鸟。 “这篇策论你给何人看过?”秦氏抬头,再一次目光锐利地看着柳明扬。 “除夫人外,没有他人看过。晚辈本来是打算写完之后,托人递到兵部的,但一直觉得,还不够周全完善,尚未有机会拿出去。” 秦氏点了点头,继续翻看那本册子里剩余的几篇文章。 风吹过窗台上的文竹,细长的叶片轻轻摇晃。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叶片摇晃的细碎声和紧张的呼吸声。 等秦氏全部看完后,她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案上。 “柳明扬,”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你有师父吗?” 柳明扬答:“晚辈在国子监的座师是……” “国子监的那帮庸人教不了你。”秦氏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塞回他手里,“这篇马政议,你什么时候写完?” 柳明扬老实回答:“晚辈打算秋闱之后……” “这个月写完。”秦氏的语气不容商量,“写完后送到安国公府来,我让你程爷爷亲自看。” “程爷爷”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书房里的空气轻轻一震。 安国公程啸,大梁开国至今唯一在世的一等国公,秦氏称他为“你程爷爷”,这句话的分量重到连站在门口的周氏都不自觉地身形一晃。 柳明扬暗中松了口气,躬身行礼:“晚辈遵命。” 秦氏又上下打量了柳明扬几眼,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靠在门框上的柳明滟,停下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力道不轻,柳明滟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跟着颤了颤。 “你兄长的文章,你帮他出过主意?” 柳明滟摇头:“夫人高看了小女,小女不懂策论文章,也不懂朝堂政务,闲时只会跟着母亲在园中种花。” 秦氏笑了,这次的笑不再隔着虚虚实实的试探,直接透露出对柳明滟不加掩饰的欣赏:“丫头,等你的脚伤好 了,可以来安国公府看看我种的那些梅花。啧,都比你家的这株强。” 说完,秦氏就带着自己的丫鬟们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氏急忙追出去送客,书房里只剩下柳明扬和柳明滟兄妹二人。 柳明扬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本册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妹妹,”他的声音有些飘,“安国公夫人刚才说……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柳明滟拄着拐杖走到兄长面前,伸手把被他攥皱的册子抚平。她的手指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雏鸟。 “哥哥,”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柳明扬看不懂的光,“你是柳家的长子,你的肩膀生来就是要扛东西的。在我的那个梦里,你扛到了最后,现在……” 她顿了顿,把拐杖换到另一边腋下,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兄长的胳膊。 “我会和你一起扛。” 当天傍晚,柳丞回府,带回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 “周文渊被调往岭南,任高州县学的教谕,即日启程。”柳丞摘下官帽,脸色不太好看。 柳明滟正站在一旁准备给柳丞递茶,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周文渊,那个在芙蓉园里笨拙地对她说“笑得像春天”的状元郎。 柳明滟问:“不是说,朝廷已经停了所有的调令吗?” 柳丞叹了一声,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明面上是说岭南新附,急需才学之士前往教化。但调令停或者不停,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何人敢置喙?”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贬谪一个刚上任的新科状元。 但李景珩会。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任何靠近她的男人,他都会挨个清理干净。 “父亲,”柳明滟放下茶盏,示意侍候的丫鬟仆从都下去,自己则靠近柳丞低声问,“周公子被贬,和女儿有关吗?” 柳丞又叹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与女儿只见过两次,总共说过不到十句话。” “但太子不知道,”柳丞坐下来,“或者说,太子不需要知道。” 柳明滟沉默地低下头。 她很清楚李景珩的行事风格,他从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可能性。 “父亲,”她抬起头,“能帮帮周公子吗?” 柳丞看着她。 “岭南是瘴疠之地,外人去了那里,多半熬不过头一年。女儿与周公子虽无私情,但他是被女儿连累的。”柳明滟面带愧疚,缓缓道,“父亲能否托人照拂一二,至少保他平安到任。” 柳丞叹息连连,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吏部考功司的孙襄是为父的同年,他有个门生在高州做通判。为父去封信,让他们接应一下。” “多谢父亲。” 柳丞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又何尝不明白,周文渊不过是李景珩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李景珩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柳明滟是他的,谁碰谁死。 11. 深夜 柳府。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来,在床前的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霜。 柳明滟盯着床前的那片月光看了许久,迟迟没有睡意。 碧桃已经在外间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远处的街面上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柳明滟,夜已深了,该睡了。 柳明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压下脑中所有的思绪,逼着自己入睡。 辗转入梦,但在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 她站在东宫的朝露台上,看着李景珩骑着一匹黑马从宫门外疾驰而来,背后是一片漫天无际的大雪。 他翻身下马,抬头看向她,嘴角弯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 她心跳怦怦然,想转身离开,脚却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冰霜和眼底一览而尽的缱绻爱意。 “滟滟。” 她猛地睁开眼。 没有东宫,没有朝露台,没有李景珩。眼前是熟悉的承尘,鼻间是深夜独有的沁人凉意。 她坐了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从胸口传出来的鼓噪心跳声在静夜里震耳欲聋。 她在晦暗的床帐内坐了很长时间,心绪依旧不平,便悄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三月春夜里的风还带着阵阵冷意,但现在只有刺骨的冷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光把她的影子拖成了长长的一条,久到夜风吹干了她身上因为梦中人而冒出的层层细汗。 “姑娘?”碧桃揉着眼睛从外间走进来,看见她赤脚站在窗前,吓了一跳,“姑娘,你的脚还没好利索呢!快穿鞋,这地上多凉啊!” 柳明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白日的平静。 “碧桃,等天亮后,你告诉娘,我的脚伤差不多好了,随时可以给安国公府递帖子,过府拜见。” 碧桃愣住了:“姑娘,这……” 柳明滟越过窗外的树影,望着孤月高悬的夜幕:“未免夜长梦多,必须尽早将这门婚事定下来。若是安国公府的这条路行不通,我们也好早日另寻其他的出路。” 碧桃看着自家姑娘站在月色下的样子,像是随时都会从眼前消散的一抹游魂,既揪心又害怕,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不过时辰还早着呢,姑娘再回床上歇会吧,别熬坏了身子。” 东宫。 李景珩站在书房的舆图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的密报。 密报上说,安国公夫人今日亲赴柳府,在柳家待了一个时辰,看了园中的梅花,去了柳明扬的书房,临走时还邀请柳明滟去安国公府赏梅。 别人看这些,也许只看到两家在谈婚论嫁。但李景珩看到的,却是是柳家在被打压之后的反击。 联姻安国公府,这步棋走得又快又准,完全不像是柳丞那个老学究的行事风格。 柳丞在朝堂上参太子、在宫门前跪皇帝,都是些被动和自保的老招式。但与安国公府联姻则不同,这一步是主动出击,目的是让柳家拥有让太子和皇帝也不得不忌惮的靠山。 这绝不会是柳丞的手笔。 那就只能是她的。 李景珩把密报扔在桌上,手指按着眉心揉了揉。 蓦然间,他想起前世,那时候柳明滟被他从东宫送回柳家后,她就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看书。 他派去监视的人回来禀报,说她每天都在看舆图和各地风物志,还在纸上画了很多路线图。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在打发闲暇时光。后来他才知道,她早就计划好了离开京城的一切,路线、落脚点、随行者,甚至连沿途驿站的换马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躲藏在家族羽翼之下,安于享乐的小姑娘。而此时的她,比之前世的时候,更加鲜活、生动和有趣了。 想起柳明滟垂眸认真看书的样子,李景珩的眼角眉梢都忍不住弯了起来。 “殿下,”陆铮从门外进来,“周文渊三日后启程离京,沿途驿站都已经打过招呼,不会让他好过。” 李景珩不甚在意地道了句“知道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铮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柳府那边,柳丞连夜写了一封信准备送到吏部,应该是打算托人在岭南照应周文渊。” 李景珩的手指在桌沿边上轻轻点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果然会管。” “殿下的意思是……” “不用拦,让柳家的信送过去。”李景珩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的舆图,“周文渊日后如何不重要。她不会再见他了。” 陆铮低下头,不敢接话。 李景珩的手指在舆图上一点:“辽州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探子说,辽王近些日子和邕王的书信 往来越发密切,暗中囤积粮草和兵械的动作也加快了许多。” 李景珩转身走向桌案:“研磨,孤要向陛下请旨去辽州。” 陆铮猛地抬起头:“殿下,您从塞北前线回来不到半旬……” 李景珩打断他:“塞北短时内不会再起战事,是时候动一动这些藩王了。而且,”他冷肃的嗓音骤然缓和下来,侧身看向窗外宫城的方向,“太后的病,拖不了太久。” 他此行去辽州,除了要敲打辽王,还要在辽州寻找一位大夫。 前世他在辽州平叛时,染上了时疫,险些丧命,是当地的一名姓霍的大夫救了他。他当时与霍大夫谈到让先太后缠绵病榻多年的旧疾,霍大夫将太医院上上下下痛骂了一顿,说若是让自己诊治,不出一月就能让太后痊愈。 可惜,太后早在一年前他大婚当天的夜里薨逝了。 李景珩收回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从东宫亲卫里点三百人,最迟月底动身。” 陆铮张了张嘴,想说“三百人太少”,但看着李景珩坚毅如冰的侧脸,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是。” 李景珩在桌边坐下前,又扫了眼舆图,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上。在那个小小的红圈旁边,有两个他用朱笔写的小字。 滟滟。 前世他犯过太多错。他把娶她当成完成太后的遗愿,把送她回家当成对她好的方式,把囚禁她于别苑当成留下她的手段。最后,他把她留在京城,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墙能保护她,结果那四面城墙成了她家人的坟墓,也让他们从此生死相隔。 万幸,他能重来一次。 他要把那些碍事的藩王一个一个拔掉,把这片天下清扫得干干净净,把最高的权势牢牢得握在自己的手里。 到那时,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找多硬的靠山,天下之大,皇权之下,她哪里都去不了。 “滟滟,”他摸上舆图上的小字,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回来。” 窗外晨光渐亮,东宫的重重飞檐在曙光中勾勒出恢宏的轮廓。 一列百余人的亲卫队伍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穿过空旷的殿前广场,甲胄的撞击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而更远处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和腾腾升起的人间烟火气。 大梁国的都城正在晨曦中缓缓醒来,一点点露出它借由夜色掩藏着的所有欲望、阴谋和野心。 12. 上门 三月的京城,大事频频。 如果说太子当街抢走礼部侍郎柳丞的女儿是头一件大事,那么第二件大事莫过于安国公府说话间的工夫就与柳家定亲了。 安国公府和柳家互换庚帖的消息传出来时,整个京城的官场都为之一震。 毕竟,一个是世袭罔替的一品国公,三代掌管西南军政,另一个柳家不过是三品文官,而柳明扬更是一个什么功名都没有的国子监监生。 这两家结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是柳家腆着脸高攀。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是安国公府先递的帖子,也是安国公夫人在自家宴请柳家人时,主动提起欲结秦晋之好。 安国公夫人秦氏本人更是亲自去了柳府三次。第一次自己上门看梅花,第二次带着孙女程令仪来吃茶,第三次就是上门换庚帖。 三趟下来不到半月,这门亲事就以惊人的速度定了。只等柳明扬考完秋闱,就让他与程家姑娘成婚。 秦氏甚至放出话来:“若是秋闱中了,便是双喜临门。若是没中也不要紧,我看人从来不靠功名。” 一时间,京城流言纷纷,但柳府内一切如旧。 枝头上的最后几朵残花被一场春雨打落,绿萼梅的花期彻底结束了。 柳明滟蹲在梅树下,用手把落花拢成一堆,然后一捧一捧地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准备日后埋进土里当花肥。 “妹妹。”柳明扬从柳丞的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最近瘦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但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 安国公府那边递了话,说安国公程啸看了柳明扬写完的那篇《西南马政议》,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周氏知道后,喜得将家里所有的祖宗牌位都挨个谢了一遍,还不停地念叨着要去慈云寺还愿。 柳明滟站起来,拿过碧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兄长找我?” “安国公府那边送了些东西来。”柳明扬把手里的册子递给她,“这是程姑娘给你的。” 柳明滟接过来翻开。 那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令仪诗稿》四个字。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是一个闺中少女自己写的诗,有咏花的,有写闺怨的,也有几首是写西南风物的。诗文写得不算十分精妙,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关在高门大户里、向往外面天地的鲜活气。 最后一页夹了一张花笺,上面写了一行小字:“滟姐姐,这是我自己胡乱瞎写的,不要笑话我。等你得闲了,再来找我,我带你去看我祖母在城外庄子上养的大鱼。令仪。” 柳明滟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程令仪今年才及笄,比她还小一岁。 前世,安国公的子侄们率领西南军扼住了北上叛军的咽喉要道,让叛军在一开始吃尽了苦头。后来,叛军入京,京城中的安国公府便被叛军视为眼中钉,府中家将死守了一天一夜,最后寡不敌众,满门殉国。 无一生还,是京城众人在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里共同的命运,不管是一等国公还是三品侍郎,亦或是平头百姓,在叛军的屠刀面前都无法逃脱。 “哥哥,”柳明滟合上诗稿,抬头看向柳明扬,“你以后要好好待程姑娘。” 柳明扬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赧然地挠了挠头:“那是自然。” “她是安国公的孙女,嫁给你不是来吃苦的。以后不管柳家遇到什么难处,你都要把她好好地护在身后。”就像前世对嫂嫂那样。 柳明扬认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地回道:“你放心,我会的。” “对了,”柳明滟换了个话题,“岭南的事,有回音了吗?” “有,刚到的信。”柳明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父亲让我拿给你看。” 柳明滟接过信展开。 回信的内容很短,只说了一件事:周文渊已经平安抵达高州,路上虽然遇到些波折,但总算没出大问题。 信的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岭南虽远,然此子心志不凡。到任不过三日,便上书两封,一陈岭南茶政之弊,二议高州海防之疏。其锋芒之锐,恐非久居人下者。” 柳明滟把信还给柳明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文渊没有因为贬谪而消沉,反而在上任三天后,就接连上书痛陈当地政务利弊。 这样的一个人,不该被埋没在边远一隅。 柳明滟问:“父亲怎么说?” “父亲说他看走眼了。”柳明扬苦笑了一声,“之前以为周文渊只是个会写应制文章的儒生,没想到他真有几分本事和风骨。父亲打算过些日子,等朝中那阵风头过去了,就联合几位同僚联名上奏,把周文渊调回京来。” “那阵风头”指的是什么,兄妹俩心知肚明。太子的注意力不在京城的时候,就是风头过去的时候。 但没想到,这个时候来得这么快。 三月的最后一天,李景珩来了。 他没有递帖子,没有带随从,依旧只是一人一马,勒停在柳府大门口。门房看到不请自来的李景珩时,跟大白天撞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柳丞在礼部衙门没有下值,柳明扬在国子监内温书,周氏正在后院看着丫鬟们收拾库房,听到通报后手里的账册直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柳明滟被李景珩当街劫走的那件事至今仍是周氏的噩梦,每次想起来都心惧不已。 周氏吓得浑身发抖:“他怎么来了……快!快去请老爷回来!把他拦……不,快去把滟滟藏起来!快……” 可话音未落,李景珩就已经跨进了二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暗色大氅,腰间依旧佩着那柄长刀。 暮春的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轮廓勾勒得少了几分冷硬。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靴底落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两军对峙时战鼓的前奏。 周氏知道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去拦李景珩,只能自己一路脚步踉跄地跑进内院,挡在柳明滟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开了翅膀。 正蹲在梅树下埋花肥的柳明滟不知发生了什么,惊讶地站起来:“娘,怎么了?” 问出口的瞬间,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出现在月洞门口,身后跟着慌乱无措又不敢上前的管家和仆妇们。 柳明滟脸色骤变,立即上前,将抖得跟筛子似的母亲护在身后, 李景珩在洞门处止住步子,目光在院子里不疾不徐地扫了一 圈。 而后,他朝周氏略一颔首:“孤有几句话,想同柳姑娘说。请回避。” 说完,他的视线便从周氏身上移开,转到了柳明滟身上。 周氏张了张口,想出声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柳明滟侧过身,一边柔声安抚周氏:“娘,没事的,这是在咱们自己家里,女儿不会有事的。”一边示意呆愣在一旁的碧桃和躲在李景珩身后的几个仆妇上前:“碧桃,还有你们,带娘下去歇息,其他人去前厅候着。没有我的吩咐,都不许出来。” “滟滟……”周氏被一群人搀扶离开的时候,满脸都是担心和不安,柳明滟只能冲她挤出个无事的笑容。 等周氏和旁的人都消失在月洞门外,柳明滟脸上的笑意顿时全收,冷冷地看向李景珩:“殿下驾临寒舍,不知有何示下?” 柳明滟穿着一件杨妃色的薄袄,站在绿意盎然的梅树下,神态娴静安然,唯独那双眼睛正警惕且防备地盯着他。 李景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隔着丈余的距离无声地望着她。 柳明滟被李景珩看得心里莫名发怵,又无法从他面前跑出去,干脆转身蹲下,眼不见为净,假装他这个大活人不存在,继续把已经晾干的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埋进树根底下。 李景珩悄然走近两步。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她的头发被编成了长辫,用一根簪子随意挽在脑后,耳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在她耳后和肩颈之间逡巡,最后在颈后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不舍得离开。 这种事,他以前见她做过很多次。 那时,她还在东宫,还是他的太子妃,她经常这样专注地蹲在树下侍弄花肥,即便弄得满手满身都是泥土也乐此不疲。 后来她走了,他不许任何人碰那些花树,没有人埋花肥没有人打理照料,树上的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少,最后那些花和树全部都死去了。 李景珩略微移开视线,说:“我今日启程去辽州。” 柳明滟手上的动作停了。 辽州。 是辽王的封地所在。 前世的那场七王之乱中,造反的辽王是七王中实力最弱的,兵力不过三万,不到半年就支撑不住投降了。 可眼下,包括辽王在内的七王,都在自己的封地里好好待着,李景珩这个时候去辽州做什么? 柳明滟转念又一想,辽州离京城足有两千里,即便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十天。他这一去一回,少说要离京一个月。 而一个月的时间,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柳明滟稳住心神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李景珩,似笑非笑道:“殿下不请自来,就是为了告诉臣女这个消息的?” 李景珩像是没有听见柳明滟的问话一样,继续说:“我此去辽州不会久待,至多一个月后便会回京。你……” 他的话音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唇角略微勾起的同时,还朝她的方向逼近了两步。 李景珩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明滟,用似曾相识的表情说出似曾相识的话语:“滟滟,我不在京城的时日,你就待在这里,等我。” 13. 拥抱 柳明滟的心头像是有一块巨石猛然坠落,疼得她极轻地“嘶”了一声。 上一世,七王联合起兵作乱,李景珩出征平叛前把她送回柳家后,对她说的话就是这一句,也是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的柳明滟怕哭出声来只一个劲地无言点头,可如今的她却觉得眼前的这一幕荒诞可笑至极。 于是,她仰起头,直视面前人的眼睛,露出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如果臣女不呢?殿下会怎样?” 李景珩被她笑容中的放肆和挑衅晃了眼睛,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他垂下眼,目光从她倔强的眉眼扫到她沾着泥土的指尖,再回到那双布满戒备和提防的眼睛上。 他觉得胸口被一些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前世他离开京城去平叛的时候,她好像也是站在这里为他送行。 那时她低着头,不看他,他以为她是在害怕,所以简单地交代了一句话就走了。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安慰,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好好抱抱她。 后来每每想起,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时他应该抱她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来,就再也压不回去。 他毫无预兆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得比之前任何一步都大,且快得让柳明滟来不及后退。紧接着,他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 他的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柳明滟在被他猛地拉进怀里,撞上他胸膛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胸膛硬得像一块烙铁,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他身上有皮革的气味,有阳光中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是东宫里常用来熏衣物的松香。她对这个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瞬间就被它击穿了所有防线。 各种不堪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总是这样对待她。 他把她当街掳上马背时是这样,把她关进别苑时是这样,眼下强行把她拽进怀里也是这样。 “放开我!”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发颤,没被抓住的一只手撑在他胸前拼命地将自己往外推,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她对他的所有反抗和挣扎就好比一只撞进巨大蛛网的小小蝴蝶,每一次奋力拼命的振翅只会让网缠得更紧。 她的声音和整个人都在发抖,和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柳明滟判若两人。 她一直用坚硬且理智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很好,但此刻那个壳被他毫不客气地砸碎了,露出底下一个会怕会慌会发抖的少女。 她在他怀里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大,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她推不开他的手,也挣不脱他的怀抱,最后只能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狠狠咬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她口腔里蔓延开来。 李景珩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松弛下来。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推开她,连眉尖都没有皱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的牙齿嵌进他的手背皮肉里。 她的脸涨得通红,气息也越来越乱,但咬他的力道反而越发重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会咬人,会反抗,会生气,会在他踩过她的底线时毫不犹豫地反击。 她还活着。 一个活生生、带着温度和棱角的她正被他抱在怀里。 他再也不用跨越万水千山、寻找二十多年却连一座冰冷的坟茔都找不到。 直到柳明滟咬他的力气有些松了,他才慢慢收回手臂。 柳明滟赶紧挣开他,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梅树干,震落了几片新叶。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唇角还沾着他的血。她抬手,格外用力地擦了一下嘴唇,手背上拖出一道殷红的血痕,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极为刺目。 “李景珩!”她愤怒地直呼他的姓名,没有任何敬称,“你……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靠在树干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被咬的手背。 两排整齐的牙印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正从最深的那个齿痕处渗出来,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下。虽然他的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细微的波动,以及看不到的内心掀起的滔天欲望。 他必须离开了,再不离开,他怕自己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惊魂未定的柳明滟看着李景珩转过月洞门,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后,才背靠着梅树干,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唇齿间还残留着他血的味道,不管她如何用手背擦拭嘴唇,那股铁锈般的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碧桃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见自家姑娘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吓得碧桃赶紧放下茶壶去扶她。 碧桃的手碰到柳明滟的胳膊时,发现她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碧桃眼眶一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柳明滟从地上扶起,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又将热茶倒好,递到她手边。 柳明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本应该入口清甜,但她喝着只觉得满口苦涩。 她端茶的手指依然在颤抖,但声音已经慢慢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先去更衣……你去看看父亲和兄长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告诉我,我有事和他们商议……娘若问起我,就说我没事,一切都好,只是有些累,先不去见她了。” 碧桃心疼地看着此时此刻还在周全谋划的柳明滟,含泪点点头。 东宫的三百亲卫早已在城门外集结完毕,陆铮迟迟等不到自家殿下的人影,不得不来柳府催李景珩启程。 陆铮在大门外抻长脖子等候许久,终于看见李景珩从里面出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跨步上前,递上缰绳。 与此同时,陆铮的目光瞥到李景珩左手手背上那一圈还在渗血的牙印上,瞳孔一震,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一个字也没敢问。 李景珩沉默地翻身上马,一带缰绳,策马向城门的方向行去。 在疾驰的晨风中,他手背上的那道牙印伤口正隐隐发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随后抬起视线望向前方,很快就将那一点弧度压回绷紧的嘴角之下。 14. 出路 柳明滟坐在窗前,手里的那盏茶已经空了五六回,但她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血的味道。 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始终挥之不去,像是永远地烙在了她的口腔里。 她颇为烦躁地将茶盏搁在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许多,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不能再想他了。 李景珩离开了京城,身边少了一双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的眼睛,她必须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把想要做的事情做完。 日头偏西时分,柳丞的轿子进了柳府门前的小巷。 紧随其后的是柳明扬骑的那匹青骢马,马背上还挂着他从国子监带回来的一摞书。 父子俩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府门,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眉头紧拧,神色凝重。 柳明滟让碧桃把茶点摆好,将父兄请到了书房。周氏因为白天那位“不速之客”受到惊吓,已经早早服了安神汤睡下。 柳丞和柳明扬在回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李景珩上门的消息,一见到柳明滟就赶忙关切地询问。 柳明滟没提其他,只说李景珩要离京前往辽州,上门辞行告知一声,仅此而已。 由于李景珩之前当街抢人的事情过于出格,显得此次不请自来已经算是颇为通情达理了。 父子二人并没有深究细想,堂堂太子为何要来一个三品官的家中辞行,又见柳明滟神色如常,想来那位应该没做出什么混账事,纷纷松了口气,在桌边坐下。 柳丞先给自己灌了半盏茶,才道:“太子启程前往辽州,代天巡狩,是今日朝会上陛下宣的旨意。满朝文武都懵了,事前竟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爹,你不觉得这事奇怪吗?”柳明扬满脸不解,“辽王有不臣之心,早就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太子出巡辽州,摆明了就是去威慑辽王的。可这么大的事,我那些在兵部任职的同窗们都是今早才知道。” “莫说你的那些同窗,连兵部的胡尚书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的行文。等到太子出城之后,兵部才匆匆补齐了全部文书。”柳丞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官场老人特有的警觉,“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太子此次出巡,恐怕不只是威慑那么简单。” 柳明扬瞪大了眼睛,四下看看,也跟着压低了嗓音:“难道是怕朝中六部有人会给辽王通风报信?” “何止六部,京中藩王的眼线从来不少。”柳丞的眉头越拧越紧,“消息一旦提前走漏,辽王就有时间做准备。要么调兵布防,要么联合其他藩王施压,到时候殿下再去就不是威慑,而是一场硬仗了。不过,太子此行只带了三百名亲卫,不知道是过于自信轻敌,还是另有盘算。” “三百人?!”柳明扬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那辽州可是有三万驻军!一百打一,这不是去送……” “明扬。”柳丞的语气不重,却震得柳明扬立刻把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但柳明扬脸上的焦灼之色一点没少,转头看向柳明滟,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不同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是,柳明滟的表情很平静。 “滟滟,”柳丞也注意到了默不作声的女儿,看着她,“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父亲,哥哥,你们放心,太子不会有事。”柳明滟徐徐道,“太子只带三百人,就是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并非威慑,也非打仗。” 柳明扬皱眉:“什么意思?” “哥哥,你若是辽王,如果朝廷派三万,甚至三十万大军逼近辽州边境,你会怎么想?”柳明滟转过头来看着兄长。 “我会觉得……朝廷已经把我当成了叛贼,不打也得打。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撑到其他藩王响应。”柳明扬若有所思,“可如果来的只是太子本人和三百名东宫护卫……这说明,太子的的确确只是来巡边,还将我看作是臣子……可是我,我是说万一辽王胆大包天,想先下手为强……” 柳丞接过话:“辽王怯懦多疑,他不敢做第一个造反的人。既然太子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会顺着台阶往下走。” 柳明扬愣了一下,低头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所以这三百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样子的,是做给辽王看的姿态?其实……是为了招安?” “也是做给其他藩王看的。”柳丞目光深沉了几分,“太子亲赴辽州,轻骑简从,兵不血刃地收服辽王。此事若成,其他藩王都会掂量,朝廷对最弱的辽王尚且以礼相待,他们主动归顺,未必不会有好下场。如果有胆大包天的,想试试太子的刀锋……” 他顿了顿,轻哼一声:“太子在塞北和那群戎狄打了八年仗,听说亲手砍下的敌人首级能绕军营一圈。他只带三百人的确过于冒险,但以塞北过往的战事看,未必不能以一抵百。” 柳明扬听得热血上涌,但想了想又觉得有漏洞:“可万一辽王不肯下这个台阶?或者,他表面上归顺,背地里趁太子不备,再暗中集结兵力反扑?又或者,辽王胆小不敢,他手下那帮人先斩后奏……” “太子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柳明滟道,曾经七王同时造反都未能将他逼入绝境,更别说区区一个势单力薄的辽王了。 柳明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确想象不出李景珩被人反咬或是挨打的样子。 那个人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塞北的寒风淬过的,又冷又硬,敢上前去撕咬的,怕是还没咬动,自己的一口牙先碎了。 “好了,”柳丞摆摆手,将话题拉了回来,“太子此番辽州之行,我等如何担心忧虑都无用,静候结果便是了。滟滟,你叫为父和明扬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议辽州的事吧?” “是。”柳明滟站起来,拿出那本已经被她翻看过不知多少遍的《大梁舆图志》,翻到已被她摸出毛边的那一页,摊在桌上。 那一页的舆图上,详细标注了京城至西南的驿道走向、关卡分布和沿途地形。 “父亲,女儿觉得,不管辽王是否会被收服,其他诸王如何反应,日后京城的局势都不会安稳了。” 柳丞默然点头,柳明扬则是长叹了口气。 “各路藩王中,辽王是最弱,也是最容易拿下的。若此次太子亲赴辽州招安了辽王,其他藩王中会有望风而降的,但也会有不服的,他们不会放弃谋逆的野心,甚至可能会趁太子不在京城的时候加快动作。” < p>柳明滟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是几个势力最大的藩王封地所在,而这些位置围聚的中心,就是京城。 “京城迟早要乱。父亲,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柳丞点头,示意柳明滟继续说下去。 “女儿想了两种可行之策,请父亲定夺。”柳明滟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恭谨。 “其一,父亲可以争取调任西南的夔州太守。西南有安国公的西南军镇守,兵精粮足,且地势险要,叛军不敢轻易进攻。柳家若能在西南立足,既能依托安国公府的势力在军中谋得一席之地,又可以凭借夔州的三峡天险自保求生。” “其二,若调任不成,辞官回江南。江南远离京城,也远离那些王侯们的封地,不会被战火波及。柳家在江南有老宅和几处田产,足够支撑咱们一家人熬过这场乱事。” 柳丞沉吟片刻,缓缓道:“一个往西南,一个回江南。一进一退,的确都是活路。西南地处偏远,夔州太守算不上美差,且已空缺多时……好,为父这就拟折子,再寻机去安国公府那边通个气,有安国公的面子在,调任夔州应不是难事。至于辞官……为父也会备好辞呈,万一始终无法从京城这困局中脱身,咱们就回江南老家种田去。” 柳明扬听着父亲和妹妹你来我往的对话,没插嘴出声。 他觉得自己在国子监里读的那些圣贤书,写的那些策论文章,和妹妹此刻说的每一句话比起来,都轻得好比鸿毛,不值一提。 正萎顿着,柳明扬忽然想起一事,犹豫再三,还是试探地问出了口:“战乱将起,那、那和安国公府的亲事……” “照常办。”柳明滟毫不犹豫道,“正因为战乱将起,这门亲事更不能不办。哥哥娶了程姑娘,柳家和安国公府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才会在乱世里互相扶持。” 柳丞认同地点点头:“若真能得了调令,你留在京中备考秋闱,为父带上你娘和滟滟先去赴任。等你与程家姑娘完婚后,再来夔州团聚。” 柳明扬听到“完婚”二字,不由得露出些许羞赧,低头应道:“儿子明白了。” 柳明滟站起来,端起茶壶给父亲续了一盏茶,也给兄长续了半盏。柳丞看着女儿低眉斟茶的侧影,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的女儿滟滟,一个月前还只知道在后花园里踢毽子、缠着父兄去街上买甜糕。如今,她坐在他面前,把柳家进退的两条路分析得明明白白,把天下大势看得比他这个当了半辈子官的父亲还透彻。 而她这一切的改变,全是因为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经历了一场生死,看似是让他的女儿长大了,却更像是让他失去了曾经的女儿。 柳丞在心里无声地喟叹一声,复又看向眼前的一双儿女,眉头舒展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扬,你好好准备秋闱。滟滟,你无事时,可以去安国公府那边走动走动,还有成王府。成王妃虽孀居多年,不喜与外人来往,但在……” 柳丞顿了顿,将“太子强抢”几字省去:“咳,在那件事上,成王妃出力颇多,你理应上门拜谢。” “是,女儿知道。” 15. 家书 李景珩离京的第四天,前往辽州的路程已经走了大半。 这四天里,李景珩几乎没有休息,白天赶路,晚上就近扎营,在营帐中看军报、批公文,和随行的几个幕僚推演到了辽州之后的各种可能。 他习惯于把每一场仗都先在脑子里打上十遍、二十遍,甚至更多,他会把所有可能的变数全部推演出来,然后从中选出能最快获胜且代价最小的那一种。 今日的黄昏时分,李景珩一行在蓟州驿站歇脚。亲卫们在驿丞的安排下,草草用过晚饭后,便三三两两地聚在驿馆的院子里,越聚越多。 新的军报和公文还未送来,幕僚们因为连日赶路病倒了大半,难得闲下来的李景珩打算去蓟州城内看看。 他刚走出房门,远远地就看见院子里的篝火旁边围了一圈人,数十名亲卫挤挤挨挨地坐在一块,手里各自拿着一叠厚厚的纸,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的笑容。 他停下脚步。 陆铮跟在李景珩身后从房内走出,见他站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些亲卫们肩膀挨着肩膀,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还压低声音念着什么,念到一半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抢过去,然后爆发出一阵压着嗓子的哄笑声。 陆铮心里一紧。 这些亲卫大部分都是跟了李景珩多年的老兵,陆铮知道李景珩最厌恶的就是军中士兵行为散漫。如今聚在一起闹成这样,落在李景珩眼里就是军纪松懈,得军法处置。 陆铮暗道不好,深吸口气,赶紧上前想要解释。可没等他开口,李景珩就已经迈步朝那堆篝火边的人群走了过去。 亲卫们本以为李景珩会和往日一样,在房内议事或批阅公文一直待到深夜。故而,在看见李景珩的身影出现在篝火旁时,瞬间都呆愣住了,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年轻士兵慌慌张张地把手中的东西往怀里藏,站起来行礼时膝盖撞在一起,差点摔倒。他们脸上的笑容也在刹那间全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包的紧张和心虚。 有些老兵虽然强装镇定,但同样不敢直视李景珩的眼睛。 李景珩的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亲卫身上。 那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入伍不到两年,是李景珩亲自从塞北军营里挑出,带回来东宫的。 少年的手里攥着几张来不及藏好的纸,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因为紧张涨得通红。 “手里拿的是什么?”李景珩开口。 少年亲卫的整个人都随着李景珩的声音颤了一下,脸更红了,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回殿下,是……是小的家里来的信。小的阿娘托人写的。” “你手里的呢?”李景珩转向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年长的亲卫。 “回……回殿下,是属下的……是属下浑家寄来的家书。”已经成了家的亲卫比之前的少年更紧张,哆哆嗦嗦地将藏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 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军中传信,但为了防止泄露军情,来往的信件必须经由上官过目。而底层士兵为了能更快得到书信,常常隐瞒不报,绕开长官,私下自己收取。 这已经触犯军纪了。 信纸的边缘被那名亲卫攥久了,沾上了一大片的汗渍,皱巴巴的。他咬了咬牙,双膝跪下,老老实实地把书信双手捧着,递给李景珩。 “属下私自传信,军规难容,请殿下降罪。” 其他亲卫见状,也纷纷下跪请罪。 李景珩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低头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是刚学会写字的稚童的字迹。 信里写的和军机要事毫无无关:家里的老母猪下了几只崽,后院菜地的萝卜该收了,大儿会写字了,二丫会叫爹了,膝盖疼的毛病好了没有,春捂秋冻记得添衣服…… 李景珩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把信还给了那名亲卫。 “这等微末小事也要特意传信告知你?”他的嗓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疑问。 “浑家说……说家里的事无论大小,都想让属下知道,这样……这样属下就跟还在家一样。”那亲卫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景珩的脸色,见他好像没有要发火的意思,胆子便大了几分,又补了一句,“属下正准备给浑家回信,跟她说殿下待属下们极好,让她在家安心。” “你们呢?”李景珩的目光扫过其他的亲卫,“都在看书信?” 亲卫们纷纷点头,有人说是老父写的,有人说是幼弟写的,有人说是未过门的媳妇写的。 每封信里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没有一件值得让上官,甚至让太子过问。但李景珩听完每一个人的回答之后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陆铮站在他身后,一番斟酌字句后,才谨慎开口:“殿下,他们只是在外想念家人,信里绝不涉及任何军中事务。属下会亲自查验每一封往来信件,若有违禁之处,定军法处置。” “你看着办。”李景珩说完后,转身朝房中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忽然止住。 陆铮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让他们别闹太晚。明日一早五更出发。” 陆铮应了一声,等李景珩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内,赶紧转身走到篝火边,压低声音,对那些还跪着等候发落的亲卫们道:“都把信收好。殿下今日不追究,不代表下次也不追究。早点散了。” 亲卫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把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后,又相互搀扶着起身。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融进夜色里,驿馆的院子在一阵劫后余生的低语声之后,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景珩回到房内,在书案前坐下,案上堆着几份尚未批阅完的公文。 他拿起朱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公文上方,悬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脑中不住地回想起方才那个亲卫手里皱巴巴的信纸,想起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各种细枝 末节的家中小事。 家书。 在他的前世今生中,从来没有写过家书,也没有收到过家书。 在塞北的时候,常年卧床不起的太后,每次都是派宫人来,代为传话给他。“太后问殿下安好”“殿下保重身体”,永远是这两句话,和那些一板一眼的宫规礼数没有区别。 皇帝倒是给他下过很多道圣旨密函,却全是国事军务,没有半个“家”字在里面。 他没有可以写家书的人,也没有会给他寄家书的人。 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可今天,看到那些拿着家人写来的书信而笑作一团的亲卫们,他莫名觉得心里缺了一角。 他放下朱笔,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那道牙印已经结了痂,青紫色的淤痕边缘开始泛黄,是伤口正在愈合的迹象。 四天了,他只要低头就会看见这道牙印,每一次看到就会想起她咬他时的表情。 她怕他,恨他。她不愿意当他的太子妃,不愿意当他的家人,但他此时此刻唯独只想给她写信。 他重新从笔架上取了支墨笔,可笔尖依旧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看着空白无字的纸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他转头看向窗外,一截枯树枝从半开的窗户后探出头来,那截干枯的树枝在愈来愈烈的夜风里摇摇晃晃,几欲折断。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往下矮了一截。 终于,他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于面前的纸面上,缓缓落笔了。 “已至蓟州,夜宿于驿馆。晚来风急,寒枝无依,应是暴雪将至。明日需疾行,方能如期至辽。” 他搁下笔看了一遍,蹙眉。太短了,短得连半页纸都没写满。 凝神想了想,他在后头又加了一句。 “待吾归,牡丹花开满京城,愿与卿共赏之。” 他将这寥寥几行字来回细看了数遍后,才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烙上火漆,压上私印,随后就叫来陆铮,把信递给他。 “明日一早送回京城,送至柳家。”李景珩说完这句话后就重新拿起了朱笔,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没有再抬头。 陆铮双手接过信,听到“柳家”二字时动作慢了片刻,但并没有出声多问,领命退了出去。陆铮走到房门口时,听见自家殿下又补了一句:“不必加急。” “是。” 陆铮一边把那信万分小心地揣进怀里,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离京才四天,殿下就破天荒地写了一封私信,却说不必加急……难道是怕柳家姑娘收到的太快,被吓着了? 夜色渐深,驿馆外的篝火已经熄了。亲卫们三三两两地回到自己铺位上,把各自的家书塞在枕头底下,在梦里继续重温信中的那些家常温馨。 李景珩和往常一样没睡,独自在房中看着一幅辽州舆图,偶尔瞥一眼左手手背上那道牙印,眉间的疲惫瞬时就消褪了几分。 16. 王妃 柳家向成王府送了拜帖,递进去过了三天,回帖才姗姗来迟。 成王妃刘氏只在帖上写了四个字,明日得闲。 和她这个人一样,多一个字的寒暄都不屑于给。 周氏拿着那张回帖,看着上面的熟悉得一眼就能认出的字迹,心下颇为感慨。 她与成王妃刘氏,从幼时在江南相识再到各自嫁人,算起来已有快二十年不曾私下往来,直到那次她为了救女儿,迫不得已才以成王妃闺中旧友的身份,厚颜登了成王府的门。但实际上,当年与成王妃更亲近的,不是同龄的周氏,而是周氏的母亲。 周氏的母亲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诗词书画无一不精,当地的官宦人家都喜欢将自家姑娘送去周家,跟着周母在内院里读书习字、学规矩礼仪。 成王妃刘氏开蒙时,也曾到周家小住过半年。 因为刘氏性子安静又聪颖好学,十分得周氏的母亲喜欢,常常带在身边,同吃同住,如亲生女儿一般,刘氏亦亲切地唤周母为“嬢嬢”。 即便是后来,刘氏从江南去了京城,也时常给周母和周氏写信,从少女心事到诗词曲赋,无话不谈。 后来,刘氏嫁入成王府,周氏入了柳家门,两家门第悬殊,便渐渐少了往来。自从去年,周氏母亲在江南故去后,两家之间的走动就彻底断了。 直到一个月前,柳明滟被李景珩当街带走,周氏走投无路,在成王府门前等了整整一夜。她从天黑站到天亮,直到晨光初现,王府的侧门才开了一条缝。 周氏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跪在成王妃面前,哭求她看在已故周母的份上救救柳明滟。刘氏沉默良久,才上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阿姊,你先回去”。 隔日,李景珩就把柳明滟送回了柳家。 这份恩情,周氏铭记于心,收到回帖的隔日,就携着柳明滟来成王府登门拜谢。 成王府坐落在宫城西侧,和安国公府那种杀气凛然的武将门庭不同,成王府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门口没有排队等候的成群车马,没有穿梭往来的如云仆从,连门房开门的速度都比别家慢上半分。 成王早逝,成王妃守寡近二十年,深居简出,京中命妇的宴席上甚少看到她的身影。久而久之,成王府便成了京城高门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柳家的马车在成王府门口停稳,闻声赶来的王府管家引着周氏和柳明滟,穿过宽敞空旷却人影寥寥的前院,进了王府内院的花厅。 花厅不大,陈设雅致而简单,墙上挂着一幅雨后山水图,笔意疏淡。案上摆着一只博山炉,炉中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满室的清冷冲淡了几分。 成王妃刘氏坐在罗汉榻上,穿着一件蜜合色的暗花褙子,头上除了一支檀木簪外,再无其他的装饰。她年近四旬,眉眼间依旧可见年轻时的秀丽,但眼角和嘴畔的细微纹路,还是泄露了岁月在她脸上走过的痕迹。 刘氏见二人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周氏有些拘谨地朝刘氏行了礼,拉着柳明滟在客座上坐下。 丫鬟奉上茶来,汤色浅绿,香气幽微。柳明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正宗的洞庭碧螺春,和她在江南外祖家喝过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王妃,”周氏放下茶盏,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上次的事,妾一直未得机会当面向王妃道谢。若非王妃慈悲,滟滟恐怕……恐怕……”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哽,一时说不下去了。 刘氏没有接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嫩芽。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周氏方才的那番话只是从窗外刮过的一阵轻风。 沉默在花厅里蔓延开来,周氏尴尬地立在原地,眼眶微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就在柳明滟准备起身为母亲解围时,刘氏终于放下茶盏,声音淡得像白水。 “阿姊,不必放在心上,我帮你,不是因为柳家,也不是因为太子。当年,嬢嬢教我认字,教我读诗,教我见识书中的世间辽阔……如今嬢嬢虽不在了,但你是嬢嬢的亲女,来求我,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她提到已故的周母,周氏的眼眶不禁更红了。 “至于柳姑娘,”刘氏转向柳明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你更不必谢我。要谢,谢你母亲罢。她为了你在我门前等了一夜,这份心,比我替你在太后面前说的那几句话重得多。况且,制止太子胡闹,也是太后的意思,与我干系不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慢悠悠的,既不邀功,也不煽情,她似乎并不觉得太子当街抢人这件事有多大不了的,只是正好得闲,便在太后那里提了一嘴,至于结果如何,与她无关。 周氏听了,却仍要拉着柳明滟起身行礼拜谢,被刘氏一个眼神按了回去,才作罢。 刘氏的目光从周氏身上移开,虚虚地落在花厅里的一处。 “一晃二十多年了,当年在江南时,我最爱嬢嬢做的梅子糖,比京城任何一家点心铺子都强上百倍。嬢嬢却不肯让我多吃,”刘氏的目光忽而变得缥缈悠远,嗓音也温柔了下来,“她说,‘阿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吃糖是这样,做人亦是这样’。” 周氏怔了一瞬,眼眶再次湿热。 “家母若还在世,知道王妃一直惦记她,一定欢喜。妾愚钝才疏,跟着家母多年也只学到了三四成。家中有些自酿的梅子酒,王妃若不嫌,妾差人给王妃送来?” 刘氏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盏,但没有喝,目光又无声无息地移到了柳明滟身上。 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并不锐利,但柳明滟在她的注视下,却感到些微的窒息感。她的目光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让在那目光下被打量的人透不过气来。 “柳姑娘竟比阿姊更像嬢嬢。”她这 句话是对周氏说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柳明滟,“寻常姑娘见了我,眼神就像没有根的浮萍,胡乱飘着。但柳姑娘的眼神,一直是静的,和嬢嬢很像。” 柳明滟垂下眼睫,微微躬身:“王妃谬赞。” 刘氏从柳明滟身上收回目光,抿了口茶,目光在茶汤漂浮的嫩芽上转了一圈后,道:“太后最近愈发精神不济了。” 她的这句话说得颇为突然,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这么凭空地落了下来。 周氏一时没有琢磨出她的言下之意,怔了几息后才试探地接话:“太后的病……” “时好时坏。前些日子还能坐起来吃半碗粥,这两日又不大好了。”刘氏极轻极快地掠了柳明滟一眼,“太后精神好的时候,常念着想见些年轻人,说满宫的花啊草啊都看腻了,想看看新鲜的颜色。”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周氏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终于听懂了成王妃的言下之意:太后想见柳明滟。 柳明滟低垂着头,面上波澜不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太后想见她,为什么?因为李景珩吗? 前世,太后是在六月薨逝的。如今是四月初,离太后薨逝还有两个月。 柳明滟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那座宫城她不想再踏进去了。 那是一座比东宫更大、更华丽、吃下了更多人的牢笼,阴晴难辨的后妃,口蜜腹剑的宫人,森严无情的宫规,以及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可太后……那位在她的新婚夜,唯一给了她一点善意和温暖的老人…… 也许,这是今生见那位老人最后一面的机会…… 周氏看了看柳明滟,又看向高坐于上的刘氏,挤出讨好卑谦的笑容:“王妃,滟滟自小被妾和外子宠坏了,不懂规矩礼数,恐怕会在太后面前失仪。妾斗胆,请王妃……” “娘。”柳明滟轻唤了一声,止住母亲继续说下去,而后自己款款起身,朝成王妃行了一礼。 “如王妃所言,太后于小女有恩,能得见太后,是小女的福气。只是小女的确不懂宫中规矩,家母怕小女冲撞了太后,所以想请王妃提点小女一二。” 刘氏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亭亭而立、一番假模假式的客套话说下来,依旧面带莞尔的柳明滟,不禁又想起了周母,那位表面温和娴静内心却极有主见的女人。 “没什么规矩,太后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刘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入宫一事不过是寻常走亲戚,“我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去,明日一早我就来接柳姑娘入宫。” 刘氏话音落下,柳明滟入宫见太后的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氏目送周氏和柳明滟离开,看着柳明滟的最后一片衣袂消失在转角,目光再一次变得悠远缥缈。 “连背影都和嬢嬢像极了。” 17. 来信 从成王府出来,周氏一路沉默,直到上了马车才紧握住柳明滟的手。 “滟滟,你若不想入宫,我再去跟王妃说……” “娘,”柳明滟按住母亲的手背,摇了摇头,“成王妃已经替柳家开过一次口,这份人情够大了。何况,太后是宫中贵人,亦是长辈,长辈想见一见晚辈,哪有推辞的道理?于情于理,女儿都应该去的。” 周氏看着如此懂事乖巧又明事理的女儿,心里又酸又涩。 她的滟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赖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了。这种变化让她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懂事长大了,心疼的是这份懂事是被那个“梦”硬生生逼出来的。 马车行至回程的一半时,忽然慢了下来。 街面上车马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车夫吆喝着往旁边靠了靠,打算等人少了再继续走,正好停在一列同样受阻的车队旁边。 柳明滟掀开车帘一角,正巧看见那车队为首的朱轮马车上绣着南安侯府的徽记,心中一惊,赶忙放下帘子。 就在她放下帘子的同时,对面马车的车帘恰好掀开了。 帘后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正是南安侯府的四公子赵钦。 “可是柳侍郎府上的马车?在下南安侯府赵钦。” 周氏闻声,正要掀帘,却被柳明滟按住了手腕。 周氏不解地看向柳明滟。 周氏是知道这位赵公子的,柳明扬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以前隔三差五就来柳家走动,最近一段时日倒是很久不见登门了。 赵钦见车内未有人回应,便直接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他头戴幞头,身着石青色直裰,一副文雅书生的打扮,眼下却有一片青色的暗影,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赵钦的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行人,落在面前马车的车帘上。那道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他认得眼前的这辆车,就是柳府的马车。 他从前每次去柳家找柳明扬,都会故意绕到后花园,嘴上说是想看看那株满京城里难得一见的绿萼梅,其实是为了看看柳明滟。运气好的时候,他能看到柳明滟与丫鬟们在园中玩闹,甚至有几回柳明滟还冲他的方向弯眼笑了笑。 那天,听说柳明滟被太子带走后,赵钦急得当即冲进父亲的书房,跪在地上求父亲去向太子要人。 南安侯赵无疾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地听儿子把话说完,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手边的茶盏跳起来摔了一地。 “竖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太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去跟他要人?!你是嫌你老子的命太长了!来人,从今日起,不准老四踏出房门半步!等他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再把他放出来!” 自此,赵钦被禁足在自己的卧房内大半个月。 被禁足的这些时日,他白天夜里都在想,柳明滟被太子带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害怕……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的雷霆手段,他只是没有办法不在意她。今天是他解除禁闭后第一次出门,听说了柳明滟已经回家的消息,正准备亲自上门去问个平安,没想到半路上就遇见了柳家的马车。 “柳姑娘在车上吗?”赵钦询问车夫,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微微起伏的车帘。 车帘后面,柳明滟隐在暗影里。 她听见了赵钦的声音,和他从前每次来家中与自己偶然遇见时,寒暄问候的嗓音一样,温和有礼,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与喜悦。 她知道赵钦是个好人。 前世时,她从东宫回到柳家后,旁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赵钦却是迫不及待地上门求娶。后来,京城陷落,柳家遭难,也是赵钦从一片尸山血海里救出了她,带着她逃出京城…… 柳明滟闭了闭眼,暗暗吸了口气,这辈子她不能再让他被自己拖累了。 柳明滟按着周氏欲掀开车帘的手腕,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车帘外,然后朝母亲摇了摇头。 周氏不知道柳明滟为什么不肯见赵钦,但她相信女儿的判断和决定。 周氏微微提高声音,隔着车帘朝外道:“赵公子,小女在家中,并未随行。有何事吗?” 车帘外面沉默了两息。 赵钦的脸色瞬时黯然下来,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但依然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 “在下无事。叨扰周夫人了,请夫人代在下问令嫒安好。” 赵钦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家的马车内,身子歪斜地靠在车厢壁上,听着柳家马车缓缓驶离的声响,眼前一幕幕浮现的全是柳明滟笑靥如花的模样。 他上一次在柳府见到柳明滟,还是在她的及笄礼上。 她一袭石榴色绣花长裙,站在绿萼梅下笑声连连,宛如花仙临凡,看得他都痴了。 当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柳明滟的身旁,正想对她说:“赵钦幸而来此,得见姑娘仙姿芳容。钦,心悦姑娘久矣,愿以射雁为礼相赠,姑娘可愿否?”可刚说了半句,就被突然冒出来的柳明扬打断,硬是拉着他去结识新科状元周文渊。 错过那次后,他就想等考过秋闱,有了功名,再让家中长辈上柳家提亲。本来父母皆已默许,却不料竟会发生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将柳明滟掳走的事情…… 那事之后,赵钦的父母绝口不提与柳家的亲事,他父亲赵无疾甚至直白地告诉他,柳明滟已是太子的人,他若是再不忘掉那些白日幻梦,就将他扔回穹州老家打渔去。 前面的路终于通了,南安侯府的马车缓缓启动。赵钦靠在车壁上,将那句及笄礼上没能说出口的话,和沉重的叹息一起吞回了肚子里。 “掉头,回侯府。” 柳家马车的车厢里光线昏暗,柳明滟坐在窗边,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去了大半。 周氏担忧地看着柳明滟好一会儿,然后探身过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赵公子是你兄长的挚友,你从前见他也不曾回避,今日为何……” 柳明滟身形未动,只低叹道:“赵公子前程远大,不该被女儿连累。太子的人可能就在附近守着,谁跟女儿接近,谁就是下一个周文渊。” 周氏悚然变色。 周文渊被贬去岭南的事她当然知道,但她没想到女儿会把这件事和赵钦联系在一起。 她忍不住将柳明滟揽进怀里,心疼坏了。她的滟滟才十六岁,却已经将他人的安危荣辱都算在了自己的身上,这该多累啊。 回到柳家,柳明滟换好家常衣裳,坐在妆台前拆头上的发髻,一 边拆一边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 碧桃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姑娘,这信是……老爷说,应是给您的。老爷还说,这信由姑娘处置,您如何处置都行。” 柳明滟接过信,低头一看。 信封上印着火漆,封口处压了一个小小的“珩”字,笔锋冷硬如刀刻。 柳明滟的瞳孔猛缩,一眼就认出这是李景珩的字。 这是他的信。 前世她等过他的信。 那时,她每天傍晚都会在宫门落锁前,在东宫门口站一会儿,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等信使的马蹄声从远方响起。 可她等来的大多是军报或者奏折,以及千篇一律的“殿下安好”的口信。 她在东宫等了整整半年,没等来一封他的亲笔书信。 这一世她不等了,他的信却来了。 她嗤笑两声,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就从胸口腾地窜上来。 他凭什么给她写信! 她今天受的所有委屈、所有隐忍、所有的不得已,全拜他所赐! 她凭什么要看他写的信?! 她捏着信,快步走向一旁的灯烛。 关于他的一切,她一个字都不想看不想知道,不如烧了干净。 她将信靠近明亮跳跃的火舌,但就在一角快要燃起来的时候,动作又猛地收住了。 罢了。 何必跟一封信较劲。 柳明滟把信往桌上一扔,自己则双手撑在桌沿上,警惕又防备地盯着它,仿佛那信随时都会从桌上一跃而起,变成那个噩梦般的人影。 她默然半晌后,泄气似的垂下头,从骨子里飘出一生叹息,绵长又无力:“碧桃,去拿个空匣子来。” 碧桃愣了一下,看了看柳明滟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封原封不动的信,猜出了自家姑娘的意图,没敢多话,转身出去,很快就找来了一个正好能容纳信件的空木匣。 柳明滟打开匣子,把那封信放了进去,合上木匣的盖子后,就把匣子推到桌底,和那些她看腻了却不舍得扔的旧书堆在一起。 动作从头到尾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就当这封信不存在,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站在一旁的碧桃,看着柳明滟做完一切后,不太放心地唤了一声:“姑娘?” “我没事。”柳明滟在妆台前重新坐下来,继续拆头上的发髻,面前的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正在努力恢复平静的脸。 “我明天要入宫向太后请安,不能穿得太素净,也不能太过招摇。碧桃,你去娘那儿,把那件二色金比肩褂和那支赤金匾簪取来。” 碧桃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柳明滟拔下最后一根簪子,长发散落下来铺在肩头。她和铜镜中的自己对视了片刻后,不自觉地低头看向桌底,看见那只木匣被跳动的烛火镀上一层薄薄的橘光,和她的旧书摆在一起,乍眼看上去融洽极了,好像它天生就该待在那个位置。 她心头一惊,赶紧伸长腿将那匣子踢到桌底更深处,踢到连烛火也照不到的地方。 眼不见心为静。 柳明滟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长串佛语。 她保证,这是今晚最后一次想起他。 18. 太后 入宫的这天,碧空如洗,四月的日头不温不凉地照在琉璃瓦上,把整座宫城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柳明滟坐在成王府的马车里,成王妃刘氏坐在柳明滟的对面,闭目养神。 刘氏今日穿了一袭暗花宫装,头上依旧是那支檀木簪,仿佛入宫对她而言不过是去隔壁院子串个门,不值得特意装扮。 马车辘辘行过御街,在宫门口略停了停,禁军验过令牌便放行了。 柳明滟透过掀开的车帘一角,无声地看着窗外熟悉的红墙金瓦次第后退,宫道两旁的古柏被修剪得齐齐整整,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垂手侍立的宫人。 前世,她在这条宫道上走过百余次,虽然次次身后都跟着一群宫女内侍,但依旧孤独地像是一个人。她闭上眼睛摇摇头,把那些画面和情绪从脑海里拂去。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只是一个向太后问安的晚辈,陪那位老人说两句话便走。 太后的寝殿在寿安宫。 柳明滟跟在刘氏身后,一路上,宫人们见了成王妃纷纷低头行礼,目光却在扫过她身后的少女时,不约而同地多停了半息。 太后因病卧床多年,能进寿安宫探病的人屈指可数,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姑娘,二八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名贵佩饰,却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宫人们暗自称奇,莫非是宫里要添新人了? 步入寿安宫的殿内,药气浓郁,混杂着佛手一类的香气,闻起来并不刺鼻,反而让人心静。 太后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花白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 太后比前世柳明滟在大婚当晚见到的模样清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但那双眼睛和柳明滟记忆里的一样,透着被岁月浸润数十年才会有的温和与慈蔼。 “臣女柳明滟,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柳明滟跪下,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宫里人惯常的审视和挑剔,倒像是在看一位许久不见的小辈。她抬了抬手,声音有些虚弱,但咬字还算清晰:“起来吧。走近些,哀家眼睛不好,走近让哀家瞧瞧。” 柳明滟起身走到榻前,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却不拘束。 太后仔细端详了她的眉眼片刻,露出一个暖意融融的慈爱笑容。 “好模样。”太后用眼神点了点一旁的成王妃刘氏,带着几分玩笑道,“比你少时还俊。就是眉眼神色间有些倔,看来,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姑娘。” 柳明滟欠身:“让太后见笑了。” “倔点好。哀家见过的姑娘里,性子和软的下场都不怎么好。”太后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拉着柳明滟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太后朝柳明滟靠近几分,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眼周和嘴角的纹路也都跟着弯了起来。 “近些日子,常听人说起你。皇帝跟哀家提过你,阿泠也提过你,太子……他倒没有提。不过,他不提的人,才往往是被他放在心上的。” 柳明滟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垂着眼,没有接话,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 刘氏歪坐在不远处的矮榻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眼睛盯着茶汤,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太后的每一句话都与她毫无关系。 太后似乎也没有指望旁人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哀家这个孙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他七岁那年在御花园里,把哀家最心爱的一盆魏紫给推倒了。他不肯认错,梗着脖子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时辰,哀家问他为什么不认错,他也不说话。后来查清楚了,是被一只野猫撞的,与他无关。他就是这个脾气,受委屈了不吭声,被误会了也不吭声,闷头做自己的事,做完了才把结果往别人面前一放,证明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别人。你说说,气不气人。” 太后说到这里停了停,喘了口气,旁边的嬷嬷赶紧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太后接过抿了一口,又把茶盏递回去,目光重新落在柳明滟身上。 “哀家跟珩儿说过,对待姑娘家不能像对待贼寇,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人抓回来关着,这像什么话。不过,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都是靠自己抢来争来的。太子金印,都督兵符,都是他自个拿命换的。唉,他只是不懂……” 太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他来了,不提他了。听阿泠说,你是在江南长大的,那就跟哀家说说江南吧。哀家只在几十年前去过一回,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柳明滟便顺着太后的话,说起江南风物。她的嗓音平和而清澈,谈吐大方,偶尔抬手比划一下,仪态依旧娴雅自然。 太后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偶尔插一句嘴,问当年自己走过的某条巷子现在还在不在,某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是不是还开着。柳明滟都笑着一一作答。 话题在江南的茶园、荷塘、水乡里转了几个弯,不知怎么又拐回到李景珩的身上。 太后说起他小时候不听学,擅自出宫去城郊跑马,被太傅告状告到御前,皇帝罚他在奉先殿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太后亲自去领人,发现他跪在蒲团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兵法。太后刚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就醒了,迷迷糊糊间的第一句话却是“祖母,孙儿还没看完呢”。 柳明滟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察觉后又迅速抿直了。 太后没有错过柳明滟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她若有所思地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哀家这一辈子什么福都享过,什么苦也都吃过。如今躺在床上动不了,就爱想以前的事,想以前的人。回望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珩儿这孩子。他不像别的皇子,他生母走得早,皇帝对他……”太后极低地叹了一声,摆了摆手,没继续说下去,“总之,他什么都只能靠自己。哀家不求别的,只想在闭眼之前,看到他不再孤零零的,有可心的人儿能陪着他。” 她说完这句话,温和慈爱的目光就又落到柳明滟的身上。 柳明滟低头不语。 她听懂了,太后是站在李景珩一边,替他做说客,不过用的不是权势压人,而是祖母对孙儿的感情。 她感念太后的舐犊情深,但她无法给出回应。 所谓的“陪着他”,前世她试过了,结局是她家人殒命,她也在不甘和怨恨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他,正踏着那条由无数枯骨铸就的至尊之路,握住睥睨天下的权柄。 “臣女福薄,”柳明滟抬起头,目光澄明而坚定,既没有闪躲,也没有害怕,只是平静地把话递了回去,“担不起太后的厚望。”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探寻,有惋惜,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赏。 太后没有勉强。 她在深宫中,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或诚惶诚恐,或急不可耐,唯独眼前这个丫头,看似如花一般温柔娇弱,内里却有股不为外力所动的坚韧与执着。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柳明滟的手背,力道很轻,带着老人皮肤特有的干燥和微凉,然后转头对一旁的刘氏道:“阿泠,你去把窗子开一开。药味太重了,别熏着这小姑娘。” 刘氏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四月的风涌进来,卷着殿外各种花草的淡香,把满室厚重的药味冲淡了几分。 太后看着窗外浸染在阳光下的花海,眯起眼,喃喃自语道:“如此美景,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太后脸上显出了疲意。 刘氏起身告退,柳明滟也跟着站了起来。太后点点头,正要让宫人送客,忽然又抬起手,示意稍等。 “做长辈的, 头回见晚辈,怎能让你空手回去。”太后侧头对身边伺候的嬷嬷低声吩咐了一句,嬷嬷躬身退下,不多时就捧着一只锦盒回来。 锦盒不大,紫檀木面,四角包银,边角处已经有了些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柳明滟的心猛地提起。 她几乎本能地想到了前世,太后在新婚夜赏的那支带有石榴和蝙蝠纹样的发簪,寓意着多子多福,是她入宫后接过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这辈子最怕再看见的东西。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想要婉拒,嘴唇微启,“臣女不敢”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嬷嬷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珠银簪。银簪的成色一般,做工也算不上精巧,簪头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珍珠,光泽温润柔和,像是被人戴过许多年,簪身通体泛着一层被时光晕染过的淡淡旧色。 柳明滟怔了一瞬。这支银簪过于素净和寻常,大多官宦人家走亲访友时的赠礼都比这贵重几分。一时间,婉拒推辞的话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她微微偏头,正好对上太后的视线。 太后看着她,眼角含着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哀家年轻的时候戴过,如今戴不上了,白搁着也是可惜。”太后的目光在柳明滟发上的那只赤金匾簪上转了转,笑意渐深,“你戴银簪比金簪好看。” 柳明滟双手接过锦盒,跪下谢恩。 太后见她收下,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 “哀家这病也不知还能拖多久,身边说体己话的人也越发少了。阿泠又是个哑巴托生的,问十句也不见得能答上一句。”太后嗔怪地瞥了眼闲坐于一旁低头喝茶的刘氏,又笑眯眯地看向柳明滟,“你比她强多了。同你说上几句,哀家身子都轻快了许多。你若得空,便常来坐坐。不必拘礼,就当来陪一个闷坏了的老妪说说话。” 柳明滟捧着锦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太后的话听上去云淡风轻,像个普通老太太在邀请邻家姑娘来家里喝茶。但这里是寿安宫,是这座皇城里除了皇帝的无极宫之外最尊贵的地方。她还是那个人的祖母,心心念念地想给他找个伴…… 柳明滟很快就想好了拒绝的说辞,可在抬起头的瞬间,看见太后的眼睛正看着她。那双被病痛熬煮了太久的眼睛依然温和,让她想起未能见到最后一面的外祖母。 眼前的这位老人只剩不到两个月的阳寿了,她不想在老人家的眼里见到失望和遗憾,她应该陪老人家安心地走完余下寥寥无几的时日。 “臣女领命。”她低下头,应了这个邀约。 从寿安宫出来,和来时一样,刘氏走在前面,柳明滟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谁也没有开口。直到快出宫门的时候,刘氏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太后很喜欢你。不过,今日太后对你说的话,以及以后对你说的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她虽疼惜太子,却并不是不讲理的。” 柳明滟难得听到刘氏这般直白的话语,略有些意外,怔了一息,才朝刘氏欠身:“多谢王妃提点。” 刘氏没有再说什么,转头走向宫门外的马车。 柳明滟回到柳府已近午时。碧桃在门口迎候,一边随着柳明滟往府内走,一边压低声音禀报:“姑娘,又来信了。” 柳明滟的脚步一顿,而后快步走进自己的卧房,果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火漆,一模一样的“珩”字。 她拿起信掂了掂,似乎比上次厚一些。 随后,她蹲下身,费力地从桌底摸出一只木匣,打开盖子,把这封信和上一封放在了一块。 碧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姑娘,还是不看不回吗?” 柳明滟用力地将木匣的盖子合上,然后将木匣仍旧塞进桌底的角落深处,还刻意地往里推了推:“自然。” 19. 皇后 四月末的京城,杨柳絮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城,像是一场不合时令的雪。 柳丞一连多日早出晚归,在六部之间来回奔走。调任夔州的文书在吏部压了大半个月,倒不是有人故意为难,夔州这种穷山恶水又毗邻蛮夷的边陲之地,愿意去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柳丞主动请调,吏部的人乐得顺水推舟,只是程序繁琐,层层批复下来,还需再等些时日才能递到御案上。时间拖得一长,柳丞反倒不急了,每日按部就班地去礼部点卯,休沐日便去安国公府找老国公下棋,提前把西南各州的风土人情摸了个遍。 周氏在府里忙得脚不沾地。柳明扬和程令仪的婚事已过了纳采问名,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光是聘礼单子就反复斟酌了好几稿。虽然安国公府那边再三嘱咐不必铺张,但周氏哪里敢怠慢,恨不得把库房里压箱底的料子和器物都翻出来,给这门高攀的亲事撑撑场面。 柳明扬从柳府搬去了国子监的学舍,说是家中人来人往太吵闹,不如学舍清净,更能专心读书。周氏嘴上责怪他不着家,心里却是欢喜的,悄悄多塞了几两银子给他添伙食。 柳明滟无疑成了家中最清闲的人。昨日,程令仪约她去城外踏青,说是南山的桃花开得正好。两个人坐在出城的马车里,程令仪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从安国公夫人养的那只狸花猫又生了窝崽,到嫁衣上的并蒂莲绣来绣去总不成样子。柳明滟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句,或说几句关于兄长柳明扬的俏皮话,逗得未来嫂嫂笑的前仰后合。 春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夹着山野间的桃花香,和两位少女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有那么几个瞬间,柳明滟觉得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作忧愁的日子。 从城外踏青回来,还未来得及进家门,碧桃就小跑着迎上来,说是宫里来人了,太后想明日接她入宫说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从南山摘回来的桃花枝,才摘下小半日,就已蔫了大半,生气寥寥。 四月将尽,离太后前世的寿终之期只剩一个月了。 再次入宫那日,天色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柳明滟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太后赏的那支白珠银簪,怀里抱着一本书页泛黄的游记,记载了各地山川名胜和奇闻异事,是她往日最爱看的一本。 前世,她曾跪在太后的病榻前说过,要给她讲故事哄她喝药,可惜,想讲的故事尚未讲出口,太后就薨逝了。 柳明滟将怀中的游记抱得更紧了一些,心中暗想,还好这一世来得及。 寿安宫和上次来时没有太大不同,药香依旧弥漫,只是因为外间阴沉的天色,衬得室内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帐。 这一次,太后没有靠在引枕上,而是半坐了起来,脸色比上次见时似乎好了不少。 “来了。”太后拍了拍榻边,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孙女,“过来坐。上回你说到寒山寺的钟声,哀家这几天老想着,那钟声在山上听和在船上听到底有何分别?” 柳明滟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把怀里的游记翻开。 “这本游记里写的这一段正好能解您的惑。”她翻到一页,道,“写这书的人特意在山上听了一回,又在船上听了一回,发现在山上时,钟声像闷雷,坐在船上时,钟声像碎玉。” 太后一听,兴致更高了:“那你说说,到底是去山上听钟声好,还是去船上好?” “书中说,各有各的好处。不过臣女觉得,最好是山上听一回,船上再听一回,两样都试试,也算不枉去一趟寒山寺。” 太后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笑声里夹着几声咳嗽。旁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又端了参茶来。 太后喝了一口便推开,迫不及待地催促柳明滟继续念游记中的趣事。柳明滟又翻了几页,念到黔中苗寨的百虫宴、蜀地峨眉的佛光、滇南雨林里据说能吞下一头牛犊的巨蟒。 她念到巨蟒那段时故意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条蟒蛇如何从树上垂下来、如何张开血盆大口,太后听得瞪大了眼睛,连旁边伺候的宫人都忘了各自的本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得入神。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门外陆续聚了些不当值的宫女和内侍,不敢进来,便悄悄站在廊下听。管事的嬷嬷本要出去撵人,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他们听,哀家这里难得这么热闹。”太后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柳明滟从寿安宫出来时,天色比来时更暗了,乌云压得更低,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前的水汽潮湿和泥土腥气。 她抱着那本游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刚拐过寿安宫外那条长长的朱红宫道,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突然从转角处窜了出来,吓了柳明滟一跳。 那孩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项上挂着长命锁,领口绣着金丝如意纹,脚上蹬着一双麂皮小靴,生得白净秀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当柳明滟看清那孩子的面容时,不由睁大了眼。 她认得这个孩子。 宁王李景玘,皇后的亲生儿子,李景珩同父异母的弟弟。 前世叛军逼近京城时,皇后为了保住这个儿子的性命,带着已经重病不醒的皇帝,在禁卫军的护送下打开城门,逃往封地宁州,打算在那里另立朝廷。 那时,柳明滟跪在皇后的车驾前,痛陈利弊又苦苦哀求,但皇后连车帘都没有掀,只让内侍将她推至路边,扬长而去。后来,她在穹州才听说,皇后和宁王刚出京城不远,就被叛军截杀,母子双双殒命。 宁王仰头看着她,说话时,没换完的乳牙还漏着风:“你就是给太后祖母讲故事的姐姐对不对?那个大蟒蛇是真的吗?它真的能吞下一头牛吗?”柳明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看着面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绝尘而去的皇后车驾,是柳家满门的尸首,是她在逃亡路上的血和泪。 她知道她不该迁怒一个孩子,但她实在不想面对他。她正要开口敷衍几句便脱身,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略带急促的呼唤声。 “玘儿!娘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从宫道另一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宫女和两位嬷嬷。女子约莫二十余岁,面若银盘,温婉清丽,穿着一身赭红色织金宫装,看上去华贵无比。 是皇后。 柳明滟的呼吸在那一瞬停滞了片刻,但她很快便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臣女柳明滟,参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皇后将儿子李景玘搂进怀里,确保他安然无事,交给身后的嬷嬷照顾后,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柳明滟的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 “你就是柳侍郎家的掌珠?” “是。” “起来吧。”皇后说话的语气依旧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平易近人的笑意,“玘儿顽皮,没有冲撞到你吧?” “并未,多谢皇后关怀。”柳明滟站起身,垂着眼,姿态恭谨而疏离,做好了随时告退的准备。 她并不想在这位看似随和亲切,实则冷血自私的皇后面前多待一刻。 “太子在辽州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服了辽王,陛下龙心大悦,只等太子回京,就赐下重赏。”皇后的目光在柳明滟脸上刻意停了两息,嘴角弯起的弧度,体贴地恰到好处,“柳姑娘回去后,同家人好好准备吧。” 一道刺目的闪电从阴沉的天幕上猝然划过,照亮了柳明滟此刻煞白的面容。 准备? 准备什么?! 柳明滟正欲张口,可皇后扔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后,就牵着宁王的手转身往回走了,赭红色的裙摆在黑云压顶的天色下,拖曳出一道优雅端庄的弧线。 宁王被皇后牵走出几步后,还回过头来朝柳明滟挥了挥手,嘴里喊着“姐姐什么再来给祖母讲故事,我还要听”。 皇后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宁王便乖乖趴在她肩头,不再朝柳明滟张望。 那幅母子情深的画面在朱红色的宫墙下缓缓移动,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拐角。 闷雷轰然阵阵,云层终于兜不住积了一整天的水汽,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回过神来的柳明滟不再停留,抱紧怀中的书,转身朝宫门外跑去。 远处,寿安宫的廊下隐约传来宫人们的说笑声,浑然不知宫道的另一头发生了什么。 这座宫城永远是这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做最后的挣扎。 20. 借刀 回到柳府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碧桃撑着伞在门口等柳明滟,接过她怀里的书,又把一件干爽的披风裹在她肩上,一边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老爷一早去了吏部还没回来,夫人把聘礼单子改回了最初的那版,程姑娘托人送了盒亲手做的藕粉桂糖糕来。 碧桃说了半天,柳明滟一句也没应,直到走到闺房门口时停住了脚步。碧桃看了柳明滟一眼,没有出声打扰,悄然转身去取驱寒的姜汤。 柳明滟的桌上又放着一封信,上面的那个“珩”字甚是扎眼。 这是第三封了。 柳明滟走至桌边,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两次那样,看也不看就将信塞进木匣。她站在桌前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 窗外雨声滂沱,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摇曳,把那个“珩”字映得忽明忽暗。 皇后的话在她耳边萦绕了半日,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知道皇后不怀好意,但皇后也让她意识到一件事,李景珩在辽州的所作所为,她一无所知。 她轻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了下来,拿起明显厚了不少的信,犹豫再三,还是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共有五六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展开之后,入目就是李景珩刀锋般有棱有角的字迹。 他说,辽州的菜式又咸又甜,炖羊肉里居然放蜜枣,他吃不惯,觉得远不如塞北的炙肉;他说辽州四月了还在飞雪,随行的人病倒了大半,他尚好,只是屋里的地龙烧得太热,夜里燥得睡不着;他说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了一道很浅的白印,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柳明滟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她翻了一页又一页,整整六张纸,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无用废话。他在辽州到底做了些什么,辽王对他交代了什么,朝廷接下来会如何处置那些有不臣之心的藩王,这些她想要知道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最后,信的末尾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更浓,笔锋也更潦草,像是写完之后搁了笔,又临时提笔添上去的。 他说一直未收到柳明滟的回信,许是被风雪耽误在路上了,让她不必担心。 看完所有内容的柳明滟冷笑一声,把信扔在桌上。他果然不会将辽州的实情告诉她,怕她提前有所戒备,才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来敷衍。 她把信塞回信封,又放进那只装了两封未拆信的木匣里。合上木匣盖子后,她思索了片刻,没有把匣子重新塞回桌底,而是搁至桌面最边缘的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窗外池塘的水面上和池边草木长出的新叶上,沙沙作响。 在从宫中回柳家的马车里,她琢磨了一路,皇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准备什么?准备皇帝为了奖赏李景珩,给柳家颁下一道赐婚的圣旨? 若皇帝真有赐婚之意,为何父亲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为何安国公府那边也毫无动静? 之前,李景珩当街掳走她的事情闹得那般大,柳家为了夺回她甚至闹到了太后面前,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李景珩是养在太后膝下的,与这位年轻的继母素来不亲厚,但也并无交恶。柳明滟记得前世自己为太子妃时,皇后待她一直颇为友善。逢年过节赏赐不断,每每宫宴上遇见了,总是会拉住她的手说好一会儿的体己话。 若非最后叛军逼近京城,皇后为了一己之私,将京城的城门大开,给了叛军长驱直入的机会,也让柳明滟看清了那张温婉面具下的自私与冷酷。不然,她或许至今还会觉得皇后的那句暗示是在好心提醒她,让她在皇帝降下赐婚圣旨前早做打算。 但现在,柳明滟不会这么想了。 皇后说李景珩在辽州立了大功,皇帝必有重赏。既然是赏功,那如果李景珩的功劳没有那么大,或是功劳不存在了,那赏赐自然也就没有了。 她站在窗前,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伴着丝丝凉意,她心里生出了一个猜测。 皇后想借刀杀人。 皇后想借柳明滟身后的柳家和姻亲安国公府,对抗收服辽王后权势日盛的李景珩。 或许皇后是想,只要柳明滟将皇帝准备为她和太子赐婚的消息告知柳丞,不想嫁女的柳丞必定会赶在赐婚的旨意颁下前,甚至赶在李景珩回京前,联合安国公和其他交好的同僚对李景珩发难,待反对的声音一起,皇后就能趁乱出手。 皇后想在太子的势力彻底压倒一切之前,给他制造一个足够大的麻烦,削弱他,甚至压垮他。 看来,皇后以为她恨李景珩已 经恨到愿意当皇后的马前卒,去扳倒李景珩,扶宁王上位。 她确实不想当太子妃,但她更不想当皇后的刀。前世柳家满门的血和皇后弃城而逃时车驾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成了她记忆里最暗的颜色。 她绝不会替这样的人做事。 前世叛军破城那天的惨状她记得清清楚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声喊声杂糅在一起,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如果皇后这一世在暗中谋划什么,如果她的阴谋会再次导致京城陷落,那不只是柳家会遭殃,全城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都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恨李景珩是一回事,而让全京城的人给皇后的野心陪葬是另一回事。 她不能坐视不管。 柳明滟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不假思索地写下一行字。 她要把皇后今天对她说的话告诉他,他的继母已经在背后磨刀了,当心身边藏着的暗箭。 即便她不想当太子妃,即便她对他的旧怨难消,即便她对他相关的一切都感到厌烦…… 不对,她为什么要提醒他?皇后要对付他,那是他与皇后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思及此处,柳明滟如梦初醒般停住了笔。 她只需忘掉皇后今日对她所说的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就好。 李景珩在军中的威望本就无人能及,如今又兵不血刃收复辽州,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豪族都会对他刮目相看。而李景珩越强,地位越稳固,皇后的亲儿子宁王距离那个位置就越远,皇后也会越着急。 让皇后与李景珩斗起来,只待两败俱伤,一个无力后续作乱,一个无力纠缠于她,她在一旁坐收渔利即可。 柳明滟把笔搁下,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一切都被雨水洗过,泛着湿漉漉的光,显露出盎然的生气。 碧桃端着姜汤进来时,正好看见柳明滟站在屋内的烛火旁,将手中一物凑近点燃。 “姑娘,你在烧什么呀?” “一张废纸。”柳明滟看着自己的字迹在火舌的舔舐下,很快变成一撮静默的灰,沉闷压抑的心头终于轻松了下来。 等李景珩回到京城,无论与皇后斗得如何,她都不会管的,她发誓。 21. 回京 李景珩人还没回京,关于他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 最先传来的是李景珩孤身赴辽王府夜宴的故事,辽王在席间安排了一众刀斧手,而李景珩孤身入席,只一个眼神就吓得辽王自乱阵脚,忙不迭地叩头请罪。 紧接着传来的是李景珩在辽州大营阅兵的事迹,三万辽州军列阵于野,李景珩单骑入阵,从阵头走到阵尾,三万将士无一人敢动。 除去这些半真半假的传奇,辽王的请罪折已经八百里加急地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辽王不仅承认了自己之前的僭越行径,还自请削去王爵和封地贬为庶民。皇帝龙心大悦,已命礼部筹备庆功宴,待李景珩回京便论功行赏。 沉寂多时的京城也随之热闹起来,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们一拍惊堂木,把太子辽州之行编成了五花八门的新段子,场场爆满。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自然是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 据传,太子从辽州带回了一位绝代佳人,生得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两人一路上同乘一车同宿一驿,形影不离。 碧桃把这些闲话说给柳明滟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替自家姑娘不平的愤懑。之前隔两日就巴巴地送封信来,还以为是想靠精诚所至打动姑娘,没想到转头就琵琶别抱见异思迁,呸! 柳明滟翻看着一本话本,正看到精彩处,随口道:“市井传闻罢了,你也信。若是真的也好,省得他再上门扰人清静。” 碧桃想了想,觉得柳明滟说得颇有道理,太子有新人相伴,就不会再来纠缠自家姑娘了。 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又过了两日,碧桃在院子里晾晒已经用不上的冬日厚被褥,柳明滟则在自己的卧房中收拣旧物。 程令仪之前来柳家寻柳明滟时,嫌她的妆匣老旧过时,昨日送了一只最时新的云纹漆木奁盒给她。就在柳明滟把旧妆匣里的首饰一件一件取出来,放进新匣子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些东西都不衬你。改日,我让尚衣局打一套新的送来。” 柳明滟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李景珩站在她卧房门口,身上披着离开时的那件大氅,风尘仆仆的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明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李景珩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丝毫没有闯入别人家宅院该有的心虚或歉疚。 他见柳明滟脸色发白,又补了两句:“上次走正门,将令堂吓得不轻。我这次很谨慎,没让任何人发现。” 柳明滟快步走到卧房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的碧桃还在晾被子,阳光正好,那丫头哼着小曲,浑然不知自家姑娘的闺房里多了个不该出现的人。 柳明滟暗暗松了口气,立即指着屋外院墙的方向,对李景珩低声道:“殿下,请您现在立刻原路……”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说笑声和脚步声。 “滟滟,令仪来了,快出来见见。” “滟姐姐,今日晴好,我们去城外的庄子上玩吧。” 柳明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来不及多想,一边将李景珩拽进卧房深处,一边反手就把门关上,还不忘将门闩放下,落了锁。 李景珩任由柳明滟将自己拉拽进来,没有丝毫反抗,顺从极了。 “滟滟?”周氏已经走到门外了,敲了两下房门,“怎么把门关上了?碧桃,滟滟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碧桃闻声,赶紧走过来:“姑娘方才还好好的,没有不适啊……姑娘,姑娘?” 柳明滟环顾卧房一圈,衣柜太小,床下太矮,与屋门相背的窗户外是一片池塘。 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李景珩看看门外的重重人影,又看看一脸焦急上火的柳明滟:“滟……” “嘘——”柳明滟想也没想就抬手捂住了李景珩的嘴。 她的手掌柔滑软绵,因为紧张,手心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微凉湿意。 李景珩被她捂住嘴,先是颇为意外地一怔,随即眼里浮起极淡的笑意,没有出声,甚至配合她的身高微微低了下头,让她抬手捂嘴的动作不会太累。 “娘,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躺在床上歇一会儿。”柳明滟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但心跳快得仿佛随时会爆炸。 “头晕?是不是受寒着凉了?碧桃,去煮一碗驱寒的姜汤来。” 碧桃连连点头,脚步蹬蹬瞪地就去了。 周氏却依旧不放心:“滟滟,你把门开一开,娘来瞧瞧你有没有发热。”说着,就伸手推门。 柳明滟慌忙出声:“娘,我没有发热,应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累。对了,外祖不是送来了几匹上好的妆花缎吗?正好,您带令仪去挑一挑吧。” 程令仪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焦急的关切:“滟姐姐,你当真没事?昨日还好好的……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 柳明滟压低嗓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有些疲倦:“真的不必了,令仪,你先去挑料子,我歇好了就来陪你。” 程令仪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周氏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不舒服就唤人”后,两个人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了。 直到外头重新安静下来,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响时,柳明滟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李景珩的嘴。 她忙甩开手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眼神里有些慌乱,语气却硬得很:“殿下可以离开了,请。” 李景珩往屋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却没有伸手开门,而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回自己身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拉近,近到柳明滟能直接感受到从他胸口传过来的滚烫温度和有力心跳。 柳明滟吓得用力挣扎,挣不开,反而被他揽得更紧,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 他将下颚抵着她的发顶,缓缓摩挲,轻轻吐字:“滟滟,我回来了。” 柳明滟怕招来家人不敢踢门呼救,又没有寻到和上一次一样可以下嘴咬他的地方,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放开我……” 李景珩低 下头,看着她因反抗而涨得通红的脸,眼角眉梢微微上扬,心情显然极好。 他的目光贪婪而不知足地在她的脸上流连,确认她还和他离开前一样鲜活后,心满意足中多了几分愉悦,突兀地冒出一句柔和带笑的话来。 “牡丹开了。” 柳明滟挣扎的动作一滞,不解地蹙眉:“什么?” 李景珩没有解释,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表情的含义。 片刻后,他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但没有完全放开,只是退后半步,继续低头看着她。 “牡丹开了。”他又说了一遍,嗓音里之前的愉悦与柔和全然褪去,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滟滟,你没看我的信。” 柳明滟嘴唇微张,没有说话,只是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景珩陆陆续续送来的信里,她只看了一封,因为写的尽是些与她与柳家与朝局无关的琐事,她便没再看,十来封完好未拆的信都放在桌角的那只匣子里。 李景珩将她脸上的表情和身体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眸微眯。 下一刻,他解开她发辫上的红绦头绳,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手法利落地将她的两只手腕捆束在一起,然后单手握住那根头绳轻轻往上一提,她便被他牢牢固定在门板和他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当真一封都没看?”他欺近几分,另一只空闲的手搭在她的腰际,指尖沿着脊柱的凹陷缓缓往上,隔着轻薄的春衫留下一道若即若离的热意。 他的动作缓慢且刻意,像是在亲手丈量一件他早晚要收入囊中的礼物。 柳明滟的身子陡然间变得僵直。 背后的那只手让她头皮发麻,可被捆缚住的手腕又让她动弹不得。 她愤愤与李景珩对视,下巴倔强地抬着:“没看,都扔了。” 她说完,就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昂着头,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架势。 李景珩并没有被激怒,反而低下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在那片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柳明滟浑身一颤,嘴唇死死咬住,才没有发出尖叫和惊呼。 她不能呼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李景珩在她的房里,不然…… 柳明滟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能想到的所有骂人脏话都狠狠地过了一遍。 李景珩微微退开半寸,看着柳明滟紧闭的眼和咬紧的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道:“滟滟,告诉我,我写给你的信,你到底看没看?” 柳明滟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看。” 李景珩似乎还是没有生气,也没有继续折磨她,甚至解开了捆缚她手腕的头绳。 如蒙大赦的柳明滟赶紧推开李景珩,小跑到房间另一头的窗边,心想他要是再发疯,她就跳到窗外的池塘里去。 士可杀不可辱。 李景珩扫了眼柳明滟身后,似乎是洞察了她的想法,站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情绪平静地开口道:“没看信,那你便不知道京城中与辽王狼狈为奸、蓄意谋逆的是何人了。” 22. 哄人 柳明滟正低头揉着手腕,闻言动作一停,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桌角的那只匣子。 李景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朝那只巴掌大的匣子走去。 柳明滟见状,眼疾手快地扑上去,一边将匣子护在怀里,一边警惕地往后退了数步:“这是我的私物,与你……与殿下无关。” 李景珩看了眼柳明滟后退的方向,没有再靠近,只不动声色道:“令尊请调夔州的折子,吏部压了一个月。安国公的面子,不过是让那些搪塞的场面话更好听一些。” 柳明滟的神色一僵。 “周文渊在岭南也不安分,几个不识趣的老家伙请旨想把他重新调回京。滟滟,你猜,结果会如何?” 柳明滟的手指开始发抖。 “还有南安侯府。”李景珩看着她,语速越来越慢,“听闻,南安侯的四子赵钦,当街拦了你的马车。滟滟,有这回事吗?” 柳明滟的脑子嗡然一声,等再回过神时,李景珩已经悄然无声地行至她面前,手指已经快要碰到她怀中的匣子了。 她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开他。 可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胸膛,却像是碰到一堵生了根的石墙。 李景珩纹丝不动,她却因为往前推出的力气过大,没有及时收住,反而让自己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柳明滟的后背砸在床榻上,李景珩随即压了上来,一手撑在她耳侧,另只一手则紧扣着她的手腕,将她困住,无法动弹。 她因突如其来的意外,双目圆睁,呼吸又急又促,嘴唇微微张着,双颊红得厉害。 她没有头绳束缚的如瀑鸦发,铺散在雨过天青色的被褥上,有几缕落在唇边,有几缕搭在锁骨上,还有几缕不偏不倚地飘在那只还能看出隐隐牙印痕迹的手背上。 李景珩从上往下看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唇珠,又往下滑到她松散微露的衣襟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处。 他喉结动了动,随即移开了眼。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腕,去拿那只木匣。 柳明滟还想护着,可眼下的这个姿势她根本使不上力。 李景珩只轻轻一抽,木匣就到了他手里,看也未看便扔出了窗外。 “扑通”一声。 窗外池塘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柳明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李景珩再一次按住了手腕,压了回去。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张合的唇瓣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声音又低又冷:“滟滟不想看,就不看了。无用的废纸,我帮你扔了便是。” 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聚在眼睛里,越聚越多,把眼前这张面目可憎的人脸晃成了模糊的一团。 她从他身下挣出一只手,狠狠捶打上他的肩头。但没捶几下,她的力气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攥着他的衣襟,从手臂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怎么……怎么总是这样……” 李景珩看着她泛红含泪的眼睛,心头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松开钳制着她的手,想替她擦去眼角即将决堤的泪意,却被她偏头躲开,伸出的手只能僵在半空。 他不会哄人。 前世不会,今生也不会。 他只会用强,只会把她逼到绝境死角,直到她崩溃绝望,心灰意冷。 他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如何收场。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地唤了一声:“滟滟。” 明明是很轻的两个字,被他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磨出来,带着许多无法说出口的话,又沉又重。 柳明滟用力地咬着嘴唇,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李景珩慢慢直起身,从她身上退开,但没有完全远离,只是坐在床沿上,侧身背对着她。 “柳丞外放的折子,我不会拦。至于周文渊和赵钦……”他顿了一下,抿紧了唇,沉默半天才继续道,“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对他们视而不见。” 他说这些话时,嗓音又低又缓,每个字都透着股别扭的不情愿,偏又吐字清楚,像是把自己的底线一寸寸地从身体里拽出来,再当着她的面一点点地撕碎了。 李景珩沉默地坐在那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柳明滟出声回应。 他转过头,见她闭着眼,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齿痕,湿润的眼睫像蝶翼一样瑟瑟颤抖着,眼角带着尚未干透的泪意。 他伸出手,没有去擦拭她的眼角,而是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散落在自己手边的发梢,仿佛触碰的是一件易碎的无价珍宝。 他只碰了一下,就在她察觉之前收回了手。 然后,他站了起来,立在床边:“听说,寿安宫你已经去过了。那明日,便再去看看太后吧。” 柳明滟闻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着他,沙哑地质问道:“你又想要做什么?” 李景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将衣衫凌乱的她从头到脚地盖住。 “明日你去了,自然会知道。我会安排人来接你。” 那件玄色大氅又厚又重,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一路的风尘。 等柳明滟挣扎着从大氅下脱身出来,目力所及的闺房内早已空无一人。 李景珩走了。 她惊讶地起身,房门上的门栓完好,依旧紧闭着,只有临近池塘的窗户是开着的…… 她赶忙来到窗边,窗外的池塘水面上别说人影了,连半个涟漪也无。 他是怎么离开的? 被他扔进池塘中的那些信里,当真写了与辽王勾结的京城党羽? 柳明滟怔怔地望着平如镜的池面,如麻的思绪在熏人醉的暖风中,越发乱成一团。 他让她明日去寿安宫见太后,该去吗? 既然他知道她去过了寿安宫,应该不会不知道她还见了皇后,那他知道皇后对她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吗? 已经是五月了,太后的寿元将尽,她上次给太后讲的游记故事还没讲完…… 柳明滟还未理出头绪,房门就被敲响了。 “姑娘,您醒了吗?姜汤煮好了,要不要趁热喝一碗?” 柳明滟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那件玄色大氅竟然还被自己抱在怀里,不禁对自己又气又恼,把大氅胡乱揉成一团,塞进了床底。 紧接着,她对着铜镜,用帕子飞快地抹了 一把脸,把披散的头发用手指拢到耳后,又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开门前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碧桃端着姜汤进来,见柳明滟不仅神色萎靡,头发散乱,床上的被褥更是皱得不成样子,像是跟谁在床上打了一架似的,吃惊道:“姑娘,您又做噩梦了?” 心虚的柳明滟没有反驳,无声地点点头。 碧桃趁柳明滟喝姜汤的间隙,为她整理房间,发现最近一直放在桌面角落处的那只木匣不见了,正要开口询问,又瞥见床底一侧漏出了一点黑色布料,即便是在床边的暗角处,也隐隐发着微光。 碧桃的心头猛然一跳。 她记性向来很好,她记得一月前太子上门时,身上穿得就是这样会发光的黑色布料,在日光下炫目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碧桃赶紧回头看向柳明滟,见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喝着姜汤,一边时不时地抬眼看向窗外,心里忍不住冒出个可怕的念头。 太子来过了?! 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子,不可能不可能,如果太子闯进姑娘的闺房,怎么可能什么动静都没有…… 柳明滟注意到碧桃一直站在床边,侧头一瞧,也发现了没藏好的那点破绽,赶紧把碧桃拉着自己面前。 “碧桃,令仪回去了吗?” “没有,程姑娘还在和夫人看料子,说是已经挑花了眼,就等姑娘你歇好了,去给她出出主意。” 柳明滟将手中的姜汤一饮而尽,递还给碧桃:“你去回娘和令仪,说我没事了,收拾收拾就去找她们。” 碧桃知道柳明滟是在刻意支开自己,站在原地担忧地看了柳明滟一眼,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把门轻轻带上了。 柳明滟赶紧把那件大氅从床底取出来,又找来一口装满旧书的箱子,把旧书全部取出来,再把大氅压在最底下,最后把旧书全部原样放了回去。 只要不碰上面这摞书,谁也不会发现底下还藏着东西。 做完这一切后,柳明滟无力地倚靠着旧书箱,半晌没动。 窗外传来的水声幽幽,掩盖住了窗内闺中少女的叹息。 与满腹心事的柳明滟相比,李景珩就随性自如多了。他刚从柳家院墙内翻出来,在墙角下等候多时的陆铮快步迎上去,把马牵到李景珩跟前,即使已经急出了一脑门的汗,也依旧压着嗓子,恭敬地低声道:“殿下,陛下还等着您复命。” 陆铮低头的时候,不小心瞥到李景珩手腕上多了一圈红色的细绳,像是姑娘家用来束发的头绳……陆铮脑门上的汗瞬时冒得更多了,但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看,赶紧移开视线。 李景珩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抬头望了眼柳明滟卧房的方向,后花园的树影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得见一角青灰色的屋脊。 “明早接她去寿安宫。” 他说完,就单手绷紧缰绳,一夹马腹,四蹄扬尘,朝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灌进他半敞的领口,把他身上最后一点从她房内带出来的热意也吹散了。 他没有攥着缰绳的手上,还残留着几分她发丝的触感,柔软、冰凉,像一尾游进掌心却难以掌控的鱼。 明日又能见到她了。 真好。 23. 中毒 柳明滟一夜未眠。 翻来覆去许久后,她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夜幕出神。 寿安宫,要去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去。 李景珩既然回京了,自己与其待在这里坐等消息,或者一味地躲着他避着他,不如亲眼去看去听,也好见招拆招,提早做好应对之策。 天色微蒙未明,碧桃揉着眼睛起床时,发现柳明滟已经早早起来了,正在箱笼里翻找衣物。 柳明滟见碧桃醒了,神色如常地让她去替自己端盆热水来梳洗。 很快,碧桃端来热水,还带进来一阵微凉的晨风,急声道:“姑娘,东宫派人来了!说要接姑娘入宫去见太后!” 柳明滟正用篦子梳头的手一停,然后点点头:“碧桃,我走后,父亲母亲若是问起,如实说便好。我很快就回来。” 从柳家到宫门的一路上,柳明滟一直闭眼假寐着。 陆铮骑马护在柳明滟的马车旁,几次想开口,跟柳明滟解释清楚,如今满城都在传的所谓“辽州美人”的流言,都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太子从辽州只带了一个姓霍的大夫回来,且那人眼高于天,一路上冷嘲热讽的,对太子颇为不敬。 但柳明滟靠在车壁上,双目轻合,神色安然,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模样。 他始终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只好作罢,暗中为自家殿下的名声扼腕叹惜。 今日的寿安宫比往日还要安静,寝殿内侍候的宫人全被支出来,各个都忐忑不安地站在花园里,面面相觑,却不敢发出任何异议的声响。 柳明滟抬眼看向寝殿门内,能折腾出这番动静,李景珩必然在里头。 陆铮引着柳明滟步上殿前的台阶,在殿门处敲了两声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开殿门,请柳明滟入内。 殿内的药香比往日要浓上许多,且静得出奇。柳明滟将脚步放到最轻,隔着雕花屏风的缝隙,看到里头站着不止李景珩一个人影。 转过屏风,太后闭目卧在床上,似乎睡得很沉。太后的床前立着两个人,一个是李景珩,穿着深色常服,腰间少见得没有佩刀。另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形纤瘦,身量不高,面白无须,若非身上斜挎着一个藤条编成的药箱,乍看过去,还以为是宫中的内侍。 等柳明滟走近,借着从虚掩的窗户缝漏进来的蒙蒙天光,她看清了那年轻人的面容,心头一颤。 她认得这个人。 前世,她在逃亡的路上,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救了她一命。 那时,她扮作流民,跟着赵钦日夜不分地逃命赶路,晕倒在一处破庙前。幸好,有个姓霍的年轻大夫在庙中歇脚,闻声赶来,施针将她救醒,并给她把了脉。 霍大夫一开始以为赵钦是她的夫君,劈头盖脸地将他训斥一顿,骂他狼心狗肺,丝毫不体恤有孕的妻子。柳明滟赶紧出声解释,赵钦只是她的兄长,她的夫君尚在前线为国征战。 霍大夫这才缓和了神色,又皱眉跟她说,她一路颠簸,胎像不稳,况且眼下战乱流离,腹中的孩子多半保不住。与其等月份大了小产,损伤母体,不如趁早服药打了,至少能保她的性命无虞。 柳明滟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霍大夫有所不知,这是我与夫君的第一个孩子,或许……或许是最后一个。我想保住他。就算要一命换一命,我也要保住他。” 霍大夫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没再劝,给她拿了些保胎的药,又给她写了一副堕胎的方子,说是怕她后悔,没了孩子的寡妇,日后改嫁更容易些。 柳明滟诚恳地谢过霍大夫,但固执地只收下了保胎药。 霍大夫说她是傻子,又说在辽州时也治过一个像她这样的傻子,染了时疫,烧了三日只剩下一口气了还不肯好好歇着,非嚷嚷着要赶紧打完仗好早点回家见娘子…… “艳艳。”李景珩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是一把尖锤,把柳明滟从曾经的那段回忆里敲醒。 柳明滟收敛心神,莲步轻移,朝李景珩行了一礼,又向那年轻人颔首。 年轻人抬起眼皮,扫了柳明滟一眼,没寒暄,直接自报家门:“霍青邈,山野大夫。” 柳明滟欠身:“霍大夫,小女柳……” “我知道你,柳姑娘,太后方才一直在念叨你。我给她施了针,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你且坐这儿,把她的两只腕子露出来,我再探探脉象。”霍青邈说话的速度极快,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也不讲究礼数规矩,见柳明滟一时没反应过来杵在原地,不耐烦地催道,“愣着做什么,快点啊。” 柳明滟赶忙应声上前,将太后的袖子小心地挽起。 “啧,让开些,别挡着光。”霍青邈十分不客气地对紧挨在柳明滟身侧的李景珩挥挥手,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太子应有的敬重。 李景珩横了霍青邈一眼,但没吭声,退开半步。 霍青邈从药箱里取出一块绢布,覆在太后的手腕上,而后才将手指搭上去。凝神静默了半盏茶的工夫后,又换了另一只手腕重新把脉,并且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眉间微蹙,像是笼着一团阴云。 霍青邈起身,掀开太后的眼睑看了看,又直起身慢慢环视了周围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床边矮几上的一只药盏上。 柳明滟眼皮一跳,那是太后每日都要用的参茶,用的是百两黄金都买不到一两的贡参,金贵无比。 霍青邈摸出根银针,往药盏里一探,举到光下看了看,又将药盏端起来,凑到鼻端闻了几息,甚至还尝了一口。 “太后卧床多年未愈,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毒。”霍青邈的语速依旧很快,而每说出一个字,就让殿内的温度降下一分,“这毒藏在参片里,需要浸在水中才能散发,毒性很浅且性温,发作时就像是老人自然的体弱疲惫,银针测不出,那群酒囊饭袋的太医更是看不出。我之前在辽州见过一模一样的症状,不过那毒是被藏在了泡酒的果子里。” 霍青邈当着柳明滟和李景珩的面,从参汤里拈出一片参片,再用一把拇指大小的银刀将参片剖开。 柳明滟睁大了眼,在一旁烛火的光照下,那参片的断面里竟有一条发丝般的墨线,若非刻意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一次两次无事,一片两片也无碍,但年复一年的积累下来,足以要了一个花甲老人的性命。我看了太后这十年的脉案,也查了太医院留存的全部药渣,加上我方才切脉,太后的关脉浮中带沉,毒气绵延,拖了至少三五年,再这样任由毒性发展,太后撑不过一个月。” 柳明滟看向昏睡着的老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 震惊与难过,原来前世太后在她的新婚夜薨逝,不是因为沉疴难返,而是毒发了…… 李景珩脸上的神情虽看不出大的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无声中握紧成拳。 霍青邈将那两半参片搁在桌上,又取了太后腕上的绢布擦了擦手,塞回药箱,动作利索,但说话明显刻意地缓了下来:“要保住太后的性命,先把这参茶停了,其他入口的吃食也得一一查验。至于毒嘛,好解。” 霍青邈从药箱中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张方子,拍在桌上:“太医院再废物,抓药熬药总能行的。我近日忙着开医馆不得闲,若有事来城北康宁巷杏林医馆寻我。”说完,不等任何人开口,直接背上药箱扭头走人。 殿门开合,霍青邈清瘦的背影一晃,就消失在外头的日光中了。 柳明滟目送霍青邈离开后,低头看向床上还未醒来的太后,上前替她拉上袖子,遮住干瘦的手腕和青筋蜿蜒的手背。 一只手从柳明滟的身后伸过来,将太后身上的锦被轻轻提起一角。 柳明滟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闪身往一侧避开,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李景珩弯着腰,将太后的手臂妥帖地放入被子底下,而后在床前跪下,一动不动地守着,宛如一尊石像。 柳明滟的心口震了震。 前世太后薨逝时,他就是这样静静地跪在太后灵前,没有哭喊没有流泪,但无尽的悲伤从他挺直不动的脊背铺天盖地地弥散开来。 她当时就在心中暗想,如此爱重祖母的孝顺儿郎,定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柳明滟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压下眼眶里涌上的酸意。 “珩儿……”一声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柳明滟循声转过头,见卧在床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睛,涣散无神的视线从李景珩的身上,渐渐转到她的方向,添上了熟悉的慈爱暖意。 “柳家丫头也来了。”太后想朝柳明滟伸手,却没有力气,只能斜眼瞪着李景珩,“是不是你把人家叫来的?我都这副鬼模样了,你也不怕吓着她。看我如何罚你……” 李景珩低声:“孙儿知错了。” 柳明滟赶紧上前,也在床前跪下,握住太后朝自己伸出了一半的手:“臣女只怕会惊扰太后您的静养,其他的都不怕。” 太后朝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好孩子,今日你先回去。哀家病得厉害,莫把病气过给了你。等哀家好了,你再来陪哀家说话,讲讲宫外的事。” 说着,像是又疲乏了,眼皮合了大半,可还是撑着一口气,对李景珩嘱咐道:“珩儿,你去送送人家,宫道那么长,路上没个伴怎么行?” 柳明滟一听,正要婉拒,可太后已经合上了眼,嘴角还带着安心释然的笑意。 柳明滟偏头,不偏不倚地撞上李景珩看向自己的视线,赶忙起身,匆匆施了一礼,转身就走。 等李景珩追着柳明滟离开,殿内外再无任何声响后,太后才慢慢睁开眼,侧头看向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人将毒下在她每日必用的参茶里数年,若说从未有半点察觉,是不可能的。但她眼下只怕,下毒之人,是那个她最不愿意怀疑的人。 那双向来慈蔼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泪光,旋即就被一片决绝的冷意取代。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24. 玉牌 柳明滟离开寿安宫时,天光大盛,白晃晃的光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让满腹心事的柳明滟有些晕眩,站在廊下闭眼停了几息后,才提步继续走。 李景珩跟在柳明滟身后,始终隔着两臂远的距离,似乎是为了配合她的步子,走得并不快。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 长长的宫道两侧,不时有宫人经过,远远地见到李景珩便退至墙根处行礼,头埋得很低。但柳明滟发现那些宫人在行礼时,眼角余光都会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瞟。 这座宫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和无事生非的嘴。 柳明滟几乎能想象到,用不了半日,阖宫就将传遍李景珩和她的流言蜚语。 那些打量揣测她的目光,像是无数道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让她难受极了,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她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在走到宫门附近的夹道时,李景珩突然紧走几步来到柳明滟面前,她一心想快些出宫门没提防,险些撞上他。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的轮廓被勾得很深,表情看不甚清,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直直地看了过来:“今日之事,勿要告诉旁人,柳家人也不行。” 柳明滟听了,只觉得可笑。 “殿下既然担心臣女泄密,今日又何必让臣女来寿安宫。”她弯起唇角,嗓音却冷得像是刀刃划过冰面。 李景珩迎着她嘲讽的目光上前了半步,不闪不避:“因为我以为,你想知道太后的病情,你也应当知道。” 柳明滟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看出了她对太后超出寻常的关心……他还看出了什么? 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前世今生的秘密也被他看穿了吗? 不可能! 连她的父母兄长都不曾察觉,他怎么会…… 可面前人的眼眸太深太锋利,对视久了,似乎真的能将她从头到脚地剖开看透。 她刻意地移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宫门就在前面,殿下不必再送,臣女告退。”说着,就打算绕开面前的李景珩,往宫门的方向继续行去。 李景珩没出声,却往侧边迈了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紧跟着,一枚白玉牌递到了她的眼前。 那小小的玉牌一寸见方,通体透亮,在四面云纹的正中,镌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敕”字。 柳明滟认得这是御制的令牌,持之无论是宫城还是各地衙署都可以畅行直入,无需提前通禀。 “拿着,日后入宫见太后,不必等人通传。”李景珩顿了顿,略显刻意地补了一句,“东宫也去得。” 柳明滟没有伸手,垂下眼帘:“此等至宝,臣女不敢收。” 李景珩亦没有收回手,反而将那玉牌递得离她更近了些:“太后需要你。” 柳明滟在心里暗骂一声无耻,竟然拿太后当由头来逼她。 此处临近宫门,来往进出的宫人络绎不绝,那些宛如实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袭来,几欲将她洞穿。 柳明滟不想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与李景珩继续僵持下去,直接不留余地地回道:“太后需要的是大夫,臣女粗苯不通医理,担不起这样的重责,望殿下宽宥。”说完,还朝李景珩欠身施了一礼,心里想,若他还坚持要把那玉牌给她,她就伏地跪下,看谁拗得过谁。 李景珩看着她露出的那一截纤细又倔强的脖颈,没有继续紧逼,把玉牌重新握回掌中,原本入手应该滑腻温润的上好玉料,此时只觉得硌手得很。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告退。” 柳明滟见李景珩没有出声反对,赶紧加快脚步,往近在眼前的宫门快步走去。 陆铮早已在宫门外的马车旁等候多时,见柳家姑娘和自家殿下一前一后地出来也不意外,忙不迭地放好车凳,方便柳明滟上车。 柳明滟装作没瞧见李景珩还跟在身后,只朝陆铮道了声谢,就抬脚踩上车凳。可在她的脚沾上凳面还未完全站稳的一瞬,一条凳腿突然“咔”地一声崩断,她来不及发出惊呼,身子就跟着歪斜的凳子往一侧栽去。 李景珩不知是何时来到她身边的,手臂往她的腰间一伸,一把将她捞起。她的整个后背撞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像是一块正灼烧着的铁块,又硬又烫,令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一旁的陆铮被眼前突发的变故吓得面如菜色,又不敢伸手去扶,只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蹲下身去查看那莫名断裂的车凳。 李景珩低头看了眼怀里朱唇微张、杏眸圆睁的柳明滟,一只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将她轻轻一推,就把她稳稳当当地推进了马车厢内。 李景珩的动作又轻又快,惊魂未定的柳明滟还没来得及说一个“谢”字,车帘就已经落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一众视线。 “殿下,属下发现……”陆铮正打算跟李景珩说这车凳的凳腿突然裂开,是被外力击打所致,怀疑附近藏有歹人欲对柳姑娘不轨,却撞上李景珩毫无情绪的眼,多年来的直觉让陆铮瞬时反应过来,立即把那番多余的分析咽回了肚子里。 李景珩又看了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车帘一眼,才转身:“送她回去。” “是。” 柳明滟坐在缓缓行驶起来的马车里,因方才那一场突变,心跳得飞快,抬手捂着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却感觉袖口内坠坠的,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一摸,从袖子内深处翻出个小小的硬物,竟是那块刻着“敕”字的白玉令牌! 她的脑子轰然一声。 李景珩! 是他故意让她从车凳上摔倒,就为了趁机把这玉牌强塞给她! 柳明滟由惊变怒,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猛地掀开车帘。 李景珩已经朝宫门内走了数步,耀眼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像是一柄直插宫禁的墨色长剑,危险万分,亦孤独万分。 无论何时何地,每次她看到他的背影时,似乎都是这样茕茕而行。那座对他而言是“家”的宫城里,除了真心待他的祖母,余下的只有笑里藏刀的继母,天威难测的父亲,窥觎非望的手足……也难怪他会 对太后如此看重上心,得知太后不是生病而是中毒时,他恐怕满脑子都是如何把幕后之人扒皮拆骨的法子…… 李景珩似乎是心有所感,驻足回头,明明是想兴师问罪的柳明滟蓦然心慌,连忙放下车帘,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 心绪起伏不定的她靠在车壁上,看着手里那块玉牌,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最终,她闭眼长叹一声,将那玉牌放进袖子里。 柳明滟回到柳家时,柳丞和周氏已经在前厅里等了许久。 周氏从早上得知柳明滟被东宫的人接走后,就一直坐立难安,将漫天神佛求了个遍。 终于听见外头传来了动静,周氏赶紧起身迎上去,见到平安无事的柳明滟后,一边把女儿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看了数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一边嘴里不住地念叨:“滟滟,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太子……他没对你如何吧?有没有受委屈?一早听说你被东宫的人接去了宫里,也没个正当理由,把我和你爹吓得失了半条命!你再不回来,你爹都准备去东宫要人了!” “娘,我没事的。太子只是将女儿接去寿安宫,陪太后说了会儿话。”柳明滟拍了拍母亲的手,温声安抚道,“太后还夸女儿故事讲得好,下次还想听呢。” 柳丞虽没出声,但一直站在周氏身侧,同样满脸关切地看着柳明滟,听她如此说了,与周氏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柳丞示意身边的仆从丫鬟都退下,又让柳明滟坐下后,才低声道:“方才,安国公府传来确切的消息,夔州的调令这两日就能下来了。滟滟,你收拾收拾,跟为父和你母亲一起走,咱们最迟中旬前就得动身。” 说着,柳丞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喜色:“辽王的请罪折已在朝堂内外掀起轩然大波,所有人尤其那些藩王的态度,是反是降,皆取决于这次陛下如何处置辽王及其党羽。滟滟,你之前料想的不错,辽州事一毕,京城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越早离开越好。” 周氏也跟着笑道:“阿弥陀佛,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可算要到头了。虽然独留你兄长在京,但有安国公府庇佑,我也放心。只等秋闱结束,咱们一家人就能齐齐整整地在夔州团聚了。” 让柳家离开京城,让柳丞出京外任,是柳明滟从重生那日起就开始谋划的事情。 如今此事眼看着就要成了,她就要和父母一起离开京城,摆脱前世的那场噩梦,她本该和父母一样欢欣雀跃,但她的手刚略微一动,藏在衣袖中的那块玉牌就传来坠物感,像是在把她从幻梦中拽回现实,更像是在提醒她,想离开?痴心妄想。 柳明滟的心口处一片冰凉,可她的脸上还是扬起了笑容,耐心地听完父亲对离京前后一家人的安排,又陪着母亲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回了自己的闺房,告诉碧桃,她们就要离开京城了,这几日得抓紧收拾行李。 虽然柳明滟的神色和言行没有异常,但碧桃还是看出了她掩饰在平静底下的忧思,小声问:“姑娘,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位……他不会让你离开京城?” 25. 牡丹 碧桃的话像是一根细针,直直地扎进了柳明滟的心窝。 柳明滟看向满脸担心之色的碧桃,朝她挤出个宽心的笑容:“怎么会呢?你别胡思乱想了,只管收拾好东西。京城距离夔州可有上千里,以后咱们怕是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碧桃低头皱眉,咬了咬唇,仿佛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姑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姑娘不离开京城,那我也要留下来。我要留下来陪着姑娘。” 柳明滟一怔,心里又酸又暖:“傻碧桃,京城迟早会出大事……” “我不懂大事小事,反正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碧桃红了眼,嗓音里还带上了哭腔,“姑娘去夔州,我就跟着去。姑娘留在京城,那我也要留下。” 柳明滟的眼睛也跟着红了,碧桃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胆小却心细,从来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事事以她为先,从不顾念自己。前世的碧桃没能跟着她逃出京城,直到闭上眼的前一刻还在让她跑快些…… 柳明滟轻轻地拥住碧桃,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好,这次,我们要么一起走,要么就一起留。” 碧桃拼命点头,终于把连日来困在心头的不安压了下去。 月上中天,夜色渐深。 心无挂碍的碧桃已经在外间睡熟了,传来均匀又绵长的呼吸声。 毫无困意的柳明滟站在窗前,窗外池塘那边响起的蛙鸣虫鸣此起彼伏,反倒让她的心静了下来。 她借着月色将那块剔透的玉牌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则将辽王归降、皇后暗示、太后中毒、父亲外调等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逐一串了起来。 等她再将玉牌收回掌中,脑中已经有了新的谋划。 就在她准备回身就寝时,窗外的屋檐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响动,像是猫爪踩过瓦片。她以为是有野猫从房顶经过,正要伸出手把窗户关上,一个宛如硕大蝙蝠的黑影从窗户上方翻了进来,轻盈无声地落到了她身后。 柳明滟被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喊人。那黑影比她更快,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温热而粗糙的掌心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略带喘息的气声夹带着夜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滟滟,是我。” 柳明滟猛地偏头,明亮的月色将咫尺外的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望不到底的幽冷中却透着灼灼的亮光。 是李景珩。 柳明滟用力拍开他的手,快退数步,直到后腰碰到窗台无路可退才止住,又顾忌着外间熟睡中的碧桃,压低嗓音:“你又来做什么?” 李景珩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质问,往她床榻的方向瞥去一眼:“还没睡?” 柳明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尽可能地用平静的语气道:“臣女正要歇息,殿下请……” “那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李景珩朝柳明滟走近,窗外月色模糊了他锋利的五官,屋内烛火则给他冷峻的眉眼添上了一丝似有似无的暖意,“去看牡丹。” 柳明滟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半夜三更闯入她的闺房,就为了带她去看花? “殿下是在说笑吗?” 可李景珩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之意,目光在她身上悠悠地逡巡了一遍:“夜里凉,添件衣裳。” 柳明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的这件寝衣,因为是月白纱的料子,单薄清透,尤其是胸前那块,底下的大片肌肤若隐若现。 她赶忙背过身,扯过搭在一旁衣桁上的披风,将自己紧紧裹住,羞恼地小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说了,带你去看牡丹。”李景珩的耐心见了底,不由分说地上前,似乎是想要将柳明滟抱起,但他突然上前的动作惊得柳明滟连忙往旁边一闪,不留神踢到了桌角,吃痛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姑娘?”碧桃听见响动,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你还没睡呢?” “没事,这就睡下了。”说着,柳明滟忙将仅剩的灯烛吹灭,房内的一切都在瞬时陷入漆黑,失去了光彩,唯独李景珩的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旧亮得惊人。 碧桃见里间熄了灯,也没多想,闭上眼咂咂嘴:“姑娘早点歇了,咱们明日还得收拾……” 不等说完,就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 柳明滟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抬眼就瞧见李景珩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心头又是一紧,怕他再发疯生出什么事端来,只能妥协,用气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跟你出去。” 李景珩上前,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见她木头似的僵着一动不动,故意将她往怀里深处带了带:“抱紧我。” 柳明滟默然片刻后,一边不情不愿地抬起两只胳膊环过他的脖颈,一边又尽量撑起身子努力地与他的胸膛保持距离,一边又不甚放心地看了眼窗外那边黑黢黢的池塘:“你要如何出去?我不会凫水的。” 李景珩很轻地笑了一声,低下头贴在她耳边道:“滟滟,你若是怕,可以闭上眼睛。” 不等柳明滟再开口,李景珩就带着她从窗户跃出,迎着澄明的夜色翻上了屋檐,像头敏捷迅猛的豹子,在屋脊和墙头之间闪转起落。 夜风呼呼地刮过柳明滟的面门,屋顶树梢从眼前转瞬而过,她惊骇之余闭紧双眼,勒紧双臂,心中不禁腹诽:此人究竟是太子还是飞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声终于停歇。 “到了。” 柳明滟睁开眼,发现他们落在一处开满牡丹的园子里。 园里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人。银白的月光倾洒在花丛间,把那些碗口大的牡丹照得莹莹发亮,红得宛如滴血,白得像浸了霜,紫得仿佛泼了浓墨。风一吹,千朵万朵都在轻轻摇摆,像万千盛装的仙子迎着夜风翩翩起舞摇曳生姿,美得不似人间。 李景珩将柳明滟带至花.径中央,她被花海簇拥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憋闷在心里的愁绪 和忧思被花香暂时取代,不由自主地往前方更深处走去。 李景珩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祖母最爱牡丹,这是先帝在宫外为她修建的群芳园。自从她病后,就再未来过了。” 柳明滟脚步一滞,想起困于深宫又中毒的太后,不由得喟叹,诚心道:“太后吉人天相,定能早日恢复康健,再来此处赏花。” 李景珩没有接话,二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忽而夜风吹过,一阵浓郁的花香涌过来,甜得让人有些发晕。柳明滟循着花香走到一丛白牡丹旁,蹲下身,用手碰了碰其中最大的一朵,花瓣冰凉柔滑,像上好的绸缎,又像是层层堆砌的雪。 她正静静地看着,李景珩也走了过来。 “这朵开得不错。”李景珩伸手就要去折。 “别。”柳明滟按住他的手腕,反应过来才察觉到失礼,忙松开,“花在此处可艳丽百日,但折下来不过两日就谢了。殿下若喜欢,站在这里看看便好。” 李景珩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认真想了想她的话,须臾后才道:“喜欢的东西不握在自己手里,要是被旁人折了去,或者被鸟雀啄坏了,想看都看不着了。” 柳明滟站起身抬眼看他:“这园子里的牡丹不计其数,除了这朵,还有其他的花可看可赏,殿下何必执着非要折下这朵?” 李景珩将目光从那朵白牡丹上收了回来,落进她的眼里,近乎不讲理地固执道:“我就只要这朵。” 柳明滟被他眼里的灼热烫了一下,垂下眼,忍不住在心里又将他的蛮横霸道狠狠地骂了一通。 李景珩见柳明滟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许了,又俯身朝那朵白牡丹伸出手去:“这朵很衬你……” “若是她离开枝头便会死去,殿下还要执意将她折下吗?”清凌凌的嗓音响起,凉如此时的夜,震得李景珩的动作猝然止住。 半晌,他才慢慢收回手,直起身,看向柳明滟:“这就是你不愿意的原因?” 她认为待在他的身边,与他亲近,会和太后一样陷入危险,最终死去?她认为他无法护住她的安危,所以才一直拒绝他,抗拒他? 柳明滟闭了闭眼,本来她没打算这么快就跟李景珩摊牌,但该来的迟早要来,不如趁机就在此时说了。 柳明滟每次与李景珩对视,总会莫名心慌,屡屡都是以她先避开他的目光结束,但这次她睁眼后,定定地直视着他,有些话她必须同他面对面地说清楚。 “家父不日将调任夔州,”柳明滟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景珩,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臣女要陪同一起去。” 李景珩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毫无波澜道:“柳家人的去向如何我不管。但你,滟滟,你不许走。” 意料之中的回答,柳明滟没有感到惊愕和气愤,点点头:“臣女预料到了,所以,臣女想同殿下做个交易。” 李景珩静如死水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兴味的涟漪:“哦?什么交易?说说看。” 26. 交易 柳明滟顶着李景珩灼灼的注视,朝他迈了半步:“臣女不才,愿为殿下找出对太后下毒之人,并照顾太后直至无恙。作为交换,太后痊愈无碍后,请殿下允臣女离开。” 如今朝堂后宫都暗流涌动,李景珩既要掌控朝前,又要看顾深宫中的太后,必然分身乏术。柳明滟便是看准这点,既然他信任她,相信她对太后的真切关心,那么由她这个朝堂后宫的局外人,来探查寻找毒害太后的幕后真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且他在意她,想把她像牡丹花一样摘下,留在身边……她自己也是她此时手中的筹码之一。 “殿下若是不肯,”柳明滟极快地吸了口气,眉眼间带着一股被逼至死地的决然,“柳家位卑势弱,与殿下相抗,自是蚍蜉撼树。但臣女与家人荣辱与共,哪怕是玉石俱焚,也绝不会让殿下如愿。” 李景珩看着柳明滟高昂着头,被月色洗过的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倔强和无畏,眼睫微微颤着,投下的阴影隐藏了怯意,但里头的神采光华远胜过园中的任何一朵牡丹国色。 他内心怦然,越发期待日后能看到她与前世更多的不同模样。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她,幽深如寒潭的眼眸里映出她小小的影子,随着他徐步向前,里头的影子一点点扩大,仿佛眸中的那片黑暗正在被一点点地燃烧点亮。 他行至柳明滟身前半臂的距离,止住步子,唇角轻扬:“好。” 柳明滟怔了一下,本以为还要经过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甩几句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狠话,没想到李景珩竟然如此之快地就答应了,她在腹中提前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根本没派上用场。 “那……”柳明滟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高举于头顶的明月之下:“那便用此物在月下花间做个见证,待一切事了,臣女会将其归还殿下。如此,就算两清了。” “两清?”李景珩笑了一声,握住柳明滟举着玉牌的手,将她的五指强行并拢,一起合握住那块玉牌,“你我之间,永远不可能两清的。” 李景珩眼中翻涌的浓烈与疯狂,让柳明滟浑身一震,忙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那块温润的玉牌也似乎在刹那间变得烫手,被她匆匆塞回袖子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李景珩:“这桩交易,殿下答应了便好。臣女说到做到,也请殿下信守承诺,莫要背约。” “自然。” “还有一事,”柳明滟凝了凝神,斟酌字句道,“臣女听闻,殿下此次在辽州立下大功,陛下有意重赏。若陛下的赏赐与臣女有关,还请殿下……” 李景珩打断她:“滟滟,你从来都不是施舍的赏赐。况且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拿,无需他人的恩赏。” 柳明滟语塞,不过他既然如此说了,至少不会让前世的赐婚圣旨重现,也准许了她在太后无事后就能离开,她的初步谋划已经达成。 至于其他的,只能后续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柳明滟提步欲走,却又被李景珩拽了回来,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攀上花茎,毫不犹豫地将那朵层叠如堆雪的白牡丹摘下。 柳明滟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你……” “花是花,你是你,我不在意花的生死,但我绝不会再……”李景珩顿了顿,声音明显低沉下去,“我绝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牡丹的花梗触到她的发丝时,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不由得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他将那朵白牡丹簪入她发间的动作很轻,还不忘小心细致地调整每一片花瓣的姿态,脸上的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温和与专注。 她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陌生,心慌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目光毫无目的地在牡丹花丛间飘忽闪躲。 整理妥当后,李景珩退后半步,端详着低首垂眸的柳明滟,从她发间的白牡丹,落到她泛红的耳尖,最后看进她刻意避开不与他对视的眼睛里。 他弯唇,说:“很美。” 柳明滟站在原地,数不清的话棉絮一样全堵在喉咙口。 她想说她尚未出阁,他为她簪花于礼不合。 她想说这花又大又沉,像是在头上顶了块石头。 她想说他这听不进人劝的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 可话到了嘴边,全被一阵倏忽而来的夜风吹散了。 最终,她只轻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李景珩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花丛间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在月光如练的夜色下,无声地并肩行了很久。 柳明滟被李景珩送回到自己的卧房时,月已偏西。李景珩站在窗沿上,低头看了眼柳明滟和她头上那朵有些歪斜的牡丹,留下一句:“好好歇着。”就翻身一跃,像是一滴浓墨融进了未散的夜色里,不见了。 柳明滟从窗外收回视线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窗户严严实实地关上,谨防某位不速之客再次不请自来。 关窗的动静吵醒了歇在外间的碧桃。 “姑娘,你醒了?天还没亮,还早着,再歇会儿啊……”说着,碧桃翻了个身,很快又响起了沉沉的呼气声。 柳明滟轻手轻脚地解下身上的披风,又取下了发间的那朵牡丹,入手的触感微凉,花心处还残存着一点夜露,但花瓣边缘略有卷曲,显然花的生气正在渐渐消散。 柳明滟将牡丹插入花瓶中,想了想,又将那花瓶从床边的矮几上,移到了靠近窗台日光更好的桌案上。 勤换水悉心照料着,兴许能多开两日。她心想。 做完一切后,她将那玉牌在枕边放好,躺在床上,鼻间萦绕着之前沾染上的沉香、药香、花香……一闭上眼,浮现的全是月下花海,李景珩为她簪花时,那张温和专注的脸。 柳明滟蓦地睁开眼,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与他只是交易的买卖双方,待银货两讫,就再无关系了。 “什么永远不可能两清,”柳明滟想起李景珩说这话时,面目可憎的模样,心底又升腾起汹汹的怒气和不服输的干劲来,“走着瞧!” 翌日,天光大亮,柳明滟悠悠转醒,看着枕边的玉牌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将其放入贴身的衣袋中,转眼又朝桌上的花瓶看过去。 原本层层叠叠的花瓣此时耷拉着,病美人似的立在瓶口处。柳明滟赶忙起身,剪了花 枝,正要去换点清水时,打哈欠的碧桃端着洗漱的水进来了。 碧桃瞧见那朵白牡丹,惺忪的眼睛登时一亮,赞叹道:“这花真好看,姑娘从哪儿摘的?” 柳明滟面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昨天夜里,被风从外头吹进来的。” 用过早饭后,柳明滟同周氏说自己想去城北,采买些东西,需要用家里的马车。 周氏只当是柳明滟要买些路上用的物件,简单叮嘱了几句话,就让碧桃跟着她一块乘车出了门。 马车上,碧桃倚着车壁打瞌睡,柳明滟则一边猜测着太后中毒的原因,一边琢磨着李景珩和霍青邈的关系。 昨夜,李景珩送她回来时,她提到自己想去霍青邈的医馆,详细问问毒的事情。本以为他会像她之前接触周文渊、赵钦那些外男一样拦着她,没想到他只是说那霍大夫性子怪,让她别多待,当心被气着了。 她隐隐觉得,霍青邈并非自称的山野大夫那么简单。毕竟能被眼高于顶的李景珩请来给太后瞧病的,绝不可能是寻常的凡夫俗子。 杏林医馆所在的城北康宁巷,是一条不甚热闹的老旧窄巷,由于巷道过于狭小,无法过马车,柳明滟只能带着碧桃下车,让车夫在巷口处等候。 往巷子深处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还没到医馆门口,就闻到了浓郁而清苦的草药味。医馆的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刷了桐油的木匾,上面“杏林医馆”四字写得疏朗洒脱。 门口有个十一二岁的药童正在用切药刀切裁药草,抬头见了她们,忙朝医馆里喊:“师父,来病人了!” 霍青邈从里间走出来,仍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清瘦却有力的胳膊。 霍青邈见了柳明滟,并无意外,用下巴朝内堂的方向一抬:“进去说。” 柳明滟让碧桃在外头候着,自己跟着霍青邈进了内堂。屋里陈设简朴,靠墙摆了一排高至房顶的药柜,中间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诊案,案上铺着笔墨和一叠厚厚的脉案。 霍青邈在诊案后坐下,抬眼看向柳明滟:“哪里不舒服?” 柳明滟摇头:“霍大夫,我今日来,不是为自己瞧病,是为了太后身上所中之毒。我想找到下毒的人。” 霍青邈挑了挑眉,摆出一副不愿招惹麻烦的架势:“我只是大夫,不是衙差,你查案抓人寻我作甚。若你不是来看病求药的,走好,不送。” 柳明滟看得出霍青邈在装傻充愣,想起前世短暂的相处,分明是个性格直率善良的好人。 故而,她没有起身离开,而是真诚道:“霍大夫,太后与我虽无亲缘,但每每见到她老人家,就会让我想起已逝的外祖母。若不将下毒之人找出来,一时解毒只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无法彻底化解太后的危局。医者仁心,请霍大夫助我一二。” 柳明滟的话音刚落,霍青邈就拍案笑了起来:“你这官家小姐真有意思,不去寻如意郎君,却要去缉凶擒贼哈哈哈……” 霍青邈好不容易笑够了,觑了柳明滟两眼,见她依旧正襟危坐,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不耐烦,便以手支颐,斜眼看着她:“问吧,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