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球翻车实录》 1. 第 1 章 林决明欠了一屁股债。 情债。 要不是他那个迷信且牛逼的老爹给他兜底,他早不知道进去多少回了。 风流不是罪名,“记录快乐”才是。 他有这个癖好,说是因为刺激。 就这么说吧,他手机相册里那些个春光乍现的视频若是流传出去,我们伟大的组织能给他连窝端了。 可话说回来,视频里那些花样年华的小伙子们也没谁是被强迫的,谁不喜欢钱呢不是?如果不喜欢,那就是钱还不够多。 林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所以小伙子们乐于奉陪。 *** 沪海市最出名的一家会所一共五层,下四层对外开放,顶层是施家的私人地盘,长辈间的正经宴请和晚辈们瞎胡闹用的。 虽说整座建筑都被富丽堂皇四字笼罩,可五楼尤甚,曲形回廊两侧的墙壁上的浮雕上嵌着金粉,据说磨了几万克黄金才抹了满墙。 施家财大气粗。 “叮——doorsopening.” 公关人员背着林决明的球杆包,跟着公子哥走出电梯。 林决明扎着拳击手样式的小辫,手里还拎着个球杆,拽的二五八万的从长廊这头往内部走,一头的小辫在后脑勺那里汇合扎了个撅,一甩一甩的。披着一副没得说的皮囊,身材修长,脸廓线条流畅,眼间鼻梁处正中间有颗小痣,哪怕把他扔娱乐圈里也能是顶尖的那个。 球杆趾部一路划过金色浮雕,碰撞的声响随着人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包房。 “呀,来啦。”门被推开后,包房沙发里的施家小少爷施燃刚剪开雪茄,见林决明进来没往嘴里放,冲着他扬了扬下巴。 林决明瞧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在跪在包房中央的那个小伙子身上。 “就是他?”林决明挑眉道。 施燃嘴角一撇,点头。 林决明定睛了一会,两条大长腿一开,三两步冲着吓得发抖的小伙子迈了过去。 抬腿便是一脚! “听说我把你强j了?”球杆抵住小伙子的前胸将人牢牢按在地上,林决明居高临下,语气却没多重。 小伙子疼得泪涕纵横,嘴皮子哆嗦舌头打结地说:“…那天你喝多了…我……” 林决明没接话,偏头看向施燃:“见过他么?” 施燃正往沙发扶手上靠,闻言耸了耸肩,摇头。林决明这才重新低头,眯眼看了小伙子一会,说:“我也没印象睡过你。” “你是喝断片了…!我没撒谎!” “是么?”林决明眯着眼细细打量,“可你这张脸……” 小伙子见他不信,连忙继续说:“你睡了那么多人,记不清很正常…” “什么?”林决明被这话堵的一时语塞,真是被气笑了,不过他自己也知道人家这话不假。 “我是睡的多了些,也确实不是每一个人都记住了。”林决明手一抬,球杆抵在小伙子下巴上将脸抬了抬,端详着说:“但我对自己的标准还是很清楚的,你这张脸,我喝多了也看不上。” 小伙子见实在骗不过了,身体抖得厉害,半晌也没吱出声,林决明球杆再次抵上胸骨,用力往下一压,“栽赃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给人反应时间,球杆已经被抬了起来。 破空声滑过封闭的空间,林决明挥杆就打! “砰!” “呃啊!”小伙子腹部遭到冲击,险些吐血,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呻吟着。 林决明却不解气,抬手准备补第二杆,这次是冲着后脑勺去的。 “决明!”施燃深知林决明的脾气,知道继续下去要出事,也坐不住了,弹射起步去拦,“差不多得了。” 林决明被拽住胳膊,却不肯罢休,欲要挣脱去补杆,施燃忙一用力,低语一句:“这是国内,你冷静点。” 林决明听见这话才想起来这档子事,侧目瞥了施燃一眼,恨不能解气的白眼一翻,骂了句国粹。 手一递,服务人员急忙上前去接球杆,林决明绕过地上痛苦的小伙子,坐上沙发,将刚刚施燃剪好的雪茄点了点,放在唇边吸了一口。 “为了点钱这种脏水都敢往身上揽?”烟雾吐出,“可我不想给你,你能如何?” 原本就是瞎话,报案时也只是举证了一个林决明用过的byt,也不知道这小伙子从哪搞来的,自己在外面擦了点他自己的体氵夜便立了案,此刻要真让他再说点什么还真说不出来了。 更何况他现在一句囫囵话都说不了,疼得气都喘不上,只翻来覆去地滚。 施燃也坐下了下来,往吞云吐雾的林决明身边一靠,揽住他的脖子,低声说:“撤案要紧,林叔叔也是这个意思不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林决明没吭声,雪茄捏在指间,烟灰积了一截,他盯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小伙子,半晌,忽然嗤了一声,把施燃的手从肩膀上抖落。 “昨天我听景琛说……”他话锋一转,像是从刚才那场暴怒突然抽离了出来,“程俊那艘艇从摩纳哥运回来了?” 施燃一愣,随即眉梢挑起来,眼底那点紧绷的神色散了干净:“昨儿早上刚到港,我正想找你呢。” 他往前凑了凑,表情不好描述,“八十尺,甲板上嵌了块透明底儿的泳池,程俊自个儿说的是花了这个数,”伸出食指,“吹得跟水晶宫似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林决明哼笑,弹了弹烟灰,“他那审美,镶金边儿的马桶都能叫艺术品。” “谁说不是呢,”施燃往后一仰,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听说还配了两个潜水员出身的船员,一水儿的乌克兰模子,程俊现在走哪儿都带着。” “他向来这出,”林决明扯了扯嘴角,嘲笑道,“上回在苏梅岛非拉着我看什么日出,结果没瞧着日出,就瞧见他跟那帮姑娘玩牌,输一把脱一件,赢一把——” 他顿了顿,比了个无法言说的手势,补道:“弄得人家一身都是。” 施燃笑得肩膀直颤:“他那点起子吧,打牌也那德行,提前跟荷官咕咕叨叨的,结果还是输,命里该着。” “命里该着,”林决明被这话逗乐了,他侧过脸,雪茄的红光明灭,“下礼拜他办接风?” “周三,”施燃说,“在Marina那边,说是低调,请柬印得比婚帖还花哨,我爹还以为是哪个暴发户娶媳妇。” “人都这尿性,”林决明嗤道,“越缺什么越显摆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游艇、聊牌局、聊荒唐的程俊,语气熟稔又厌倦,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们多停驻一秒,话间轻松,把包间里其他人彻底隔在了外头。 末了,施燃从茶几上摸了颗水果扔进嘴里,随手抽了张湿巾擦,林决明不再看他,笑着回过头,余光瞥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往地上一扫。 那小伙子还蜷在那儿,见林决明目光落下来,浑身又是一哆嗦,下意识往后蹭了半寸。 林决明盯着他,那口没散尽的邪火又往上拱了拱,烟灰缸就在手边,他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捞上去。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用钱解决的事就都不算事。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雪茄搭在烟灰缸边,俯了俯身。 “多少?” 五楼电梯口,林决明与施燃并肩站着,身后跟着几名毕恭毕敬的服务人员与公关,一行人安安静静地等候电梯。 施燃偏过头,目光随意扫过指示灯,随口开口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啊?” 林决明正低头划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不去,有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施燃嗤笑,尾音调侃。 原本低头盯着手机的林决明闻言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啧。”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肘子。 施燃被怼了一下也不恼,反倒乐得笑出声,眉眼弯了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收敛了几分笑意,“哦对,想起来了,你哥今晚回来?” 林决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攥了攥手机,沉默了数秒才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正沉默间,电梯恰好到了。 “叮——doorsopening.” 门向两侧敞开,镜面墙壁映出绰绰人影,林决明率先进去,施燃跟上,后头几个服务人员齐齐鞠躬。 施燃靠在轿厢侧壁上,看着身旁面色平淡的林决明,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句:“你跟你哥关系还那样啊?” 话音落下,电梯里再无声响,林决明目视着镜面里的自己,双唇紧抿,没有丝毫回应,周身的气息明显沉了几分。 施燃见状,心里了然,便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电梯里陷入了安静的沉默之中。 *** 老式居民楼藏在城市斑驳的树荫里,外墙墙皮大块剥落,楼道积着灰,干净漂亮的皮鞋踏上一层层台阶,西装革履的顾卓拎着两大袋生活物资,脚步熟稔,轻轻敲响了顶楼那扇老式大铁门。 “来了——” 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锁咔哒响了几声,门才拉开一条缝,王秀兰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看清来人才城门大开,连忙侧身往里让。 “小顾律师啊,快进来,外头热。” “王姨。”顾卓温和笑着,侧身进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样式,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干净,处处都透着日子过得紧巴,也处处透着女主人骨子里的利落要强。 “快坐,我给你倒水。”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往厨房走,“你看你,又带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 “别忙了姨,我不渴。” 顾卓把东西轻放在墙角边,在简陋的沙发上从容坐下,扫了一眼屋里。 “小磊还没回来?” “没呢,”王秀兰端着一杯凉白开出来,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某保险公司赠品字样,“说是出去见同学了,晚上回来吃饭。” 她把杯子放在顾卓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顾卓优雅一推眼镜,扫过桌角露出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眉眼间染上笑意,“孩子刚考上大学,跟朋友聚聚也正常,这段时间情绪怎么样?学校定下来了吗?” “定了,本地那所师范 ,这段时间也挺开朗的,”王秀兰笑道,“为着心疼我,这个学校就是他自己选的。” 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满心欢喜不是假的。 但顾卓却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陈晓磊的成绩很好,本可以上更好的大学,但他却主动选择了本地的这所师范院校,原因不过就是学费便宜,离家近些。 说起陈家这个小家庭,当真是一言难尽,当初陈父走得突然,当年那件牵动不少人的大案落幕之后,给到的补偿寥寥无几,根本撑不起往后的日子,这些年母子俩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日子过得拮据又清苦。 顾卓没吭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捏在手里有厚度,放在茶几上,往王秀兰那边推了过去。 王秀兰目光落在那信封上,随后反应过来倏地移开:“小顾律师,这……” “小磊的学费,”顾卓语气平淡。 “不行!”王秀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沙发靠背,“这怎么行,你帮我们的够多了,当年那案子你和——”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像是后半句被什么堵在喉咙里,顾卓看着她,没接话。 当年那案子顾卓心里清楚所有来龙去脉,那场轰动全城的索赔官司是他恩师齐镇亲自接手,本以为能替一众遇难家属讨回公道争足赔偿,谁知最后|庭审落败,对方稳稳胜诉,最后判决书下来,老师当庭沉默了很久,走出法庭时脚步虚浮。 后来媒体怎么写的顾卓记不清了,只记得标题里有个“败”字印得很大,也记得老师自此很少再出庭,偶尔提起这几家人,只说“我对不住他们”。 恩师经此一役,名声大受折损,久久没能释怀。作为恩师最得意的学生,顾卓从头跟进整件案子,清清楚楚看着官司落幕之后,无数个像陈家这样的孤儿寡母落到无人兜底生活困顿的地步。 “王姨,”顾卓克制得体的含着笑,“您不用跟我见外,小磊踏实努力,是个肯读书的好孩子,不能因为钱耽误了前程,我愿意帮,也没别的意思。” “再说什么也不能拖累你。”王秀兰摇着头,眼底泛起微红,不肯接受这份好意,“我再想办法,多打两份零工,省一点、凑一点,总能凑出来的,不能总麻烦你。” 顾卓看着她固执要强的样子,一时哑然。这些年他来得不算少,逢年过节或者路过这片区的时候总要拐进来看看。起初是替老师来的,那场官司之后老师闭门不出很久,后来托他给这家人送过几次东西,说是“这家人太难了”。再后来老师走了,回北方养病,这习惯便落在了顾卓自己身上。 “老师临走前嘱咐过,让我看着些,”顾卓说着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您就别让我难做了。” 王秀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双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小顾律师,当年那案子不怪齐律师,我们都知道,对方…对方那是……” “我知道。”顾卓接过了她后面的话。 电扇摇着头,风掠过他后颈,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还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从纱窗的破洞里漏进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响动,伴随着几声干涩的转动声,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瘦弱的身影跨了进来,陈晓磊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肩膀微微塌着,神色恹恹,进门只顾着低头弯腰换鞋,压根没留意客厅里还坐着外人。 一边趿拉着拖鞋,一边哑着嗓子朝客厅方向随口喊了句:“妈,我回来了。” 话音落,他直起身随意转头,视线一抬,猝不及防撞进顾卓平静的目光里,陈晓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疲惫一下子凝固住。 王秀兰倒是没察觉出儿子异样的紧绷,连忙笑着朝他招手,“小磊,愣着做什么,顾律师来了,快过来跟你顾哥哥打个招呼。” 她一直把顾卓当成晚辈,也让儿子以哥哥与其相称。 陈晓磊紧急定了定神,勉强收敛住眼底的慌乱,努力扬起少年笑容喊了一声:“卓哥。”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想躲开这两份注视,低着头匆匆开口:“卓哥你先坐,我回屋换身衣服,一会出来陪您说话。” 不等两人再多说什么,他便脚步有些急促地往卧室走去,顾卓坐在沙发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思细腻,观察力远超常人,少年周身透着的不是普通的疲惫,再加上刚才骤然对视时的慌乱心虚,绝非只是没想到他顾卓在场这么简单。 但他是个可心人,看透却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态,没有多问一句。 陈晓磊快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房门的瞬间,一直紧绷的身子终于泄了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原本强撑着的平静彻底破碎,一路回家他全凭着一股韧劲强撑着,此刻关上门,钻心的疼痛一股脑涌上来。 他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包间里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那冰冷的眼神,还有浑身散发出的慑人的高高在上。 身体的疼痛和心底的窘迫搅在一起,为了凑点钱,鬼使神差做了那糊涂事,这份苦楚与下三滥的恶念他不敢让母亲知道。 2. 第 2 章 林家坐落在沪海顶级富绅区,檀宫。 林决明把车钥匙往玄关上一扔,管家迎上来接他的外套,他摆摆手没给,步子不停的就往二楼的茶厅去。 “老爹——” 茶厅里焚着淡雅的沉香,却没人,林决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西墙那幅水墨山水上。 他走过去,抬手在画框右下角轻轻一按,又往左推了推,咔哒一声轻响,露出一扇暗门。 林决明侧身进去,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不清不楚的草药气息。 密室不大,约莫一百来平,四壁无窗,全靠几盏长明灯照明。 正对门的是一座五尺神龛,分三层,最上层供着一尊观音,中层是块无字牌位,下层并排放着三尊小像,是道家的福禄寿三星,底座被红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绳结打得刁钻。 林绍崇一身家常绸衫,双手合十的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太低,林决明听不清内容,他站在门口没出声,看着父亲的后脑勺,沉默地等。 他从小就知道这间密室,那年他偷偷溜进来被林绍崇逮个正着,挨了这辈子唯一一顿打,后来他学乖了,不再擅闯,只在门口等父亲拜完。 几分钟后林绍崇终于直起身,将三炷香插入香炉,没回身看人,只声音低沉道:“你也来拜一拜。” 林决明习以为常的依言上前,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过香头,升起一缕细烟,他捏着香柄,直愣愣地拜了三拜,动作生硬,透着乖觉。 拜完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站在父亲身侧,林绍崇这才侧脸看他,“你哥今天回来,”随后转回头,盯着那尊观音,又说:“拜一拜,保平安。” 林决明每次看到他这老爹犯迷信总是忍不住想笑,倒不是他不敬神佛,只是他这老爹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背地里却信这些神神鬼鬼,家里规矩也多,初一十五要斋戒,逢八逢九不签约,连他这做儿子的卧室朝向都是请风水先生定的,说是“镇煞”,这种割裂感总让他觉得老爹可爱的生动。 “我哥信这个?”他问。 “他不信,”林绍崇语气平淡,“所以我替他拜。” 林决明没接话,林绍崇转身往外走,“出来吧。” 林决明最后看了眼那三尊被红绳缠住的小像,跟着父亲出去,暗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墙面恢复如初,只剩那幅水墨山水静静挂着。 二人回到茶厅,林绍崇在主位坐下,重新执壶煮茶。林决明大咧咧坐在对面,二郎腿翘起来,林绍崇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看着就来气,眉头皱起来:“看你像什么样子,去把衣服换了。” “懒。”林决明咧嘴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 林绍崇哼了一声,没再撵他。这父子俩的相处模式向来如此,没大没小惯了,林决明从小就这样,咿呀学语时学的第一句话估计就是顶嘴,林绍崇也由着他,纵得无法无天,偶尔被气得拍桌子,转头又让人把最好的东西往他屋里送。 一杯茶下去,林决明斟酌了一下,开口:“我哥几点落地?要不要我去接他?” 林绍崇煮着茶的手顿了顿。 大儿子林启明跟他这个做爹的关系不好,每次回来都没让人去接,这次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没辙,毕竟人家现在自己国外的事业风生水起,自出国那天起人家从来也没用过他林绍崇的一分一毫,拿人手短,这不拿的手可不就长到天边去了。 水流细细落入茶盏,老父亲语气平淡:“航班五点就落地了,”抬手看了一眼表,“估摸也马上到了。” 林决明心情也挺复杂,笑不出来,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目光往窗外飘,盯着夕阳忽然问:“我哥……会同意么?” 林绍崇没接话,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决明被他看得不自在,撇嘴道:“看我做什么。” 说完别开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人向来不经念叨,那口茶汤还没到胃里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只听管家在门外轻咳一声,低声道:“老爷,少爷,大少爷的车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林决明思绪霎时一颤,随即猛地起身,原本随意的姿态收得干干净净,有规有矩地站在茶桌旁,眼神往门口看着,期待又小心。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他非常想哥哥,他很喜欢哥哥,奈何林启明一年到头在国内待不了几天,每次回来的行程都像流星,抓不住,留不下,林决明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可这些话每次到了嘴边都会被林启明的眼神冻住,哥哥的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没有温度,也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空空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林决明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从来就不喜欢,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往跟前凑,忍不住要叫那一声“哥”,忍不住要在父亲提起长子时竖起耳朵听。 至于这兄弟两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那全拜林绍崇所赐。 林启明的母亲是林绍崇的原配,彼时他林绍崇狗屁没有,人家女方下嫁进来,也动用家里的人脉,将他林绍崇一手托举起来。 少年夫妻,说是伉俪情深,却也总有过不去的坎,林启明的母亲在生下他后身体一直不好,养了几年,最后还是死在了林启明十五岁那年。 可林决明比林启明才小了十三岁,这笔帐不难算的。 林决明的母亲叫舒朗,是在林绍崇原配还活着的时候就跟了林绍崇,那时候林绍崇四十岁,舒朗才二十出头,戏剧学院的学生,漂亮,鲜活,就这样没名没分跟了他几年,住在城郊的公寓里,直到人家原配咽气,她才抱着三岁的林决明踏进林家的大门。 有心人掐指一算便知道林决明出生那会儿林启明的母亲还没死,林绍崇的外遇养在外头养了些年,等原配一咽气就顺理成章接了进来,连带着孩子也名正言顺的姓了林。 有时候大人之间的纷争受牵连最大的往往是孩子,林启明那时也不算大,不接受这后来侵入的母子二人,舒朗倒是识趣,不在人跟前惹人家膈应,后来全球各地的玩去了,可林决明却被留在了亲爹身边,小时候就黏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跟屁虫似的追着跑,哥哥哥哥地叫,林启明权当没听见。后来林启明出了国,一年见不了两回,那点子稀薄的兄弟情分就更像是被太平洋的水泡发了,越来越淡。 门被推开,林启明一身深灰色高定的走进来,眉眼和林绍崇简直一个模子刻的,目光落在林绍崇身上,也不叫“爸”,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 林绍崇放下茶盏,站起来,笑着招呼:“启明,路上累了吧?来,坐。” “还好。”林启明经过林决明身边时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林决明站在那儿,目光始终跟随,那句“哥”卡在喉咙里,没出声。 林启明径直走到客座主位,从容落座,一副商业会谈的架势,林绍崇执壶倒茶,推过去:“尝尝,今年的岩茶。” 林启明端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眉头没动,“一般。” 林绍崇笑:“还是你嘴刁。” 要说林绍崇这两个儿子那真是两个极端,老二林决明没大没小铁的跟兄弟似的,可长子林启明却从来冷漠无情,体面是有的,尊敬是虚的,当然他林绍崇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是为何,大儿子心里那杆秤称得出他这些年的龌龊,林启明不说到罢了,可人家什么都看得见,看得他这做父亲的心底发虚。 于是,父子俩内里针锋相对,面儿上却维持着体面的平衡,像是两柄收在鞘里的刀,谁也没先拔出来。 “你弟弟的事电话里大概情况我也跟你说了,”林绍崇小心地说,“我是想着他这些年也在国外呆惯了,这次闹了这么档子事,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就当是散心?” 林启明听到这个话题终于舍得偏过头瞧了一眼弟弟,眼神冰凉刺骨,眼睛看着林决明,嘴巴却不动声色的回复林绍崇:“去呗,回瑞士去。” 林绍崇不是这个意思,继续开口询问:“我是想着瑞士就别叫他回了,不然让他跟你去美国呆段时间…?” 林启明闻言转过头来直视林绍崇:“跟我回美国?”他腿上相握的双手换了个上下姿势,一副绅士的模样,话语没了下文。 林绍崇连忙说:“是,你只给他安顿个住的地方,安顿车子这些生活用品就行,钱都我来出,美国那边也有分公司,国内环境不好,我也打算借此机会把他放进去在国外历练历练,等他安顿好了剩余的你也不用管他,刚到的时候他人生地不熟的,你帮帮你弟弟,嗯?” 林启明一时间被亲生父亲这话气的没应的上来,体面一声笑,说:“你来出?”他点点头,“也是,这些年你陆陆续续也转移了不少,够他在美国花一辈子的了。” 林绍崇一时没接的上这话,一旁的林决明支支吾吾开了口:“哥…你别生——” “没你说话的份儿!” 林启明没等弟弟说完便截断了话音,侧目扫了他一眼,随即收回,重新落回林绍崇脸上。 “我最后再说一次,你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公司跟他没半点关系,他该花的钱,花也就花了,但你别想让他进你名下的任何一家企业,”他顿了顿,目光在父亲脸上定了定,“只要我还活着,林家的东西就永远落不到他的头上。” 林绍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启明却没给他缝隙:“您的那些东西,” 他微微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仍是得体的,“他沾不起,也扛不住。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场面已经不能再难看了,林决明心里难过,林绍崇开口把他支了出去:“决明,你先出去。” 林决明看了一眼哥哥,林启明始终没看他,他心中一叹,亦步亦趋的走出了门。 整个人颓唐的靠在走廊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衔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眉眼间一片躁郁。 他挺懊恼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软肋,摇尾乞怜的摆着尾巴,急吼吼地往上凑,结果被一巴掌扇了回来。 深吸一口,烟丝烧出猩红的光,烟雾漫出来,散在顶灯的暖光里。 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茶厅的隔音好,他贴着墙也听不见什么,只能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想象里头是什么光景,父亲定然陪着笑,而哥哥也必然冷着脸,两个人这么如同刀柄般互相抵着,而他林决明,连被抵着的资格都没有。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手,他换了一根,又约莫过了一刻钟,门终于开了。 林决明慌忙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立式的烟灰缸里,急忙胡乱挥手把面前满是烟味的空气扇干净,站直了,眼神使劲往门那边探。 林启明从里面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林决明。 哥哥的眼神还是那么冷,什么也没说,抬脚往楼梯方向走。 “哥——”林决明怯生生地叫住他,试探着问:“晚上…能留下来吃个饭吗?” 林启明脚 步顿了顿,没回头,背影在楼梯口的光影里站定。 过了几秒,他冷冷撂下四个字:“不了,有事。” 说完他便迈步下楼,林决明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精致的黑色皮鞋踩上了油门,一辆帕梅驶出巷口,顾卓回想着方才陈晓磊的不对劲,心沉了下去。 突然,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猜测。 “辛光啊。” “顾大律师,哪儿呢?” “黄浦。” “我今儿离婚办下来了,晚上喝点为我庆祝一下?” 顾卓看了一眼抬显上的时间,还早,“发位置吧。” SAYHi是一家消费不低的静吧,复古英伦腔调的装修风格,在市中心一个商业楼的顶层,环境相对私密。 但也不知物业招商时怎么想的,SAYHi楼下那几层开了家夜店,要不是当初装修时墙板特意加厚了几层,这静吧估计也就称不上静了。 顾卓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踏出电梯间,服务人员服务良好地上前:“晚上好先生,咱们一位吗?” 顾卓礼貌报以微笑:“B88。” “好的,我带您过去。” 服务人员领着他往里进,顾卓样貌俊美,日常又保养得当,三十岁的人了,看着跟二十出头没什么区别。 他的长相其实属于英气挂的,但鼻梁上架着的银框眼镜中和了他的硬朗,浓浓的儒雅气韵铺天盖地,平时不摘眼镜时看他的第一感受只是贵气,没有明显的凌厉。 他缓步走过,一身沉稳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气度,再加上个头显眼,身材比例实在逆天,周遭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汇聚,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楼留香后,二人上了阁楼。 “顾律!”辛光方才便看到了楼下的顾卓,站起来招呼着,“顾律!这儿!” 顾卓对服务人员微笑示意,径直朝着那个刚离了婚的伤心男人走了过去。 “别‘顾虑顾虑’的叫。”他将外套搭在一旁,整理了下马甲下的领带,在沙发上坐,“彻底离了?” 辛光往后一靠,如释重负般道:“可算是离了,妈的,这娘们真贼啊,为了应付家里跟我结婚,外面的小女朋友从来没断过。” 他往前一倾身,满脸控诉:“问题是我竟然才发觉!我说呢怎么她每回都没多投入,合着闹了半天我压根不对人家口儿!” 顾卓笑笑以表同情,抬手示意了一下服务员,“你好。” “不用不用,我给你点了,”辛光打断他,“我了解你的口味,ac纯饮嘛,我记得。” 酒很快就上了,顾卓没急着喝,握着杯壁,指腹蹭着冰凉的玻璃。 “你手头上那个案子,”辛光换了话题,“就前阵子那个,赢了?” “嗯。” “对方判了多久?” “也还好,在预设范围内,”顾卓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 辛光挑眉:“不像你啊,顾律,你以前不都往死里打?” “以前年轻。”顾卓笑了笑,“现在觉得,有些较真,不划算。” “得了吧你,”辛光嗤笑,“你顾卓送进去过那么多奸商,也保过那么多奸商,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跟我说说,这次的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顾卓没接话,修长的手指转着酒杯里的冰球,目光落在阁楼下方一楼的某个角落。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辛光。 “打算?”辛光往后一仰,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先歇一阵,然后……再说吧,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不像你顾大律师,三十岁就把自己活成了传奇。” 顾卓做出一个“抬举”的表情,“我只是比较会装。” “装?”辛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知道圈外都怎么传你的?‘顾卓二字,就是胜诉通知书’。” “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辛光正色道,“我这次的离婚案要不是你点拨我,我能被那娘们啃得骨头都不剩,明明她才是过错方,”他砸了砸嘴,评价道:“你这个人吧,确实看着太冷了些,但你在大事方面心里门儿清,从不含糊。” 顾卓垂眸,在纸巾上蹭了蹭指尖的水。 这话他听多了,恭维的成分占几成他心里清楚,辛光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心眼却不坏,这些年也没少往他这儿跑,离了婚第一个想到找他喝酒,这份情分是真的。 “你上次说你那个外甥,”他忽然开口,“刚从法学院毕业?” 辛光一愣,随即笑开:“哟,顾律还记得?” “嗯,”顾卓放下酒杯,“我这缺个助理。” “真的假的?”辛光瞪圆眼睛,“你亲自带?那我可得让他给你磕一个。” “上一边去,”顾卓说,“顺便让他带份简历。” 辛光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磕在桌沿上,紧接着一个声音飘上来:“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顾卓的注意力也被这声响牵了过去,他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越过阁楼的栏杆,淡淡往一楼落去。 只见三名年轻小伙子跟在服务生身后,正往店内深处的卡座走,三人年纪看上去都不大,身形张扬,走在中间那人脸色尤为沉冷,一言不发,同伴边走边低声劝慰。 顾卓的目光扫过三人,静静看着他们被服务生引着,走向了一楼靠窗的卡座。 3. 第 3 章 林决明心情不好,饭也没在家里吃,联系了施燃和徐景琛出来鬼混。原本人家二人在楼下蹦迪,林决明今儿实在提不起兴致,说是嫌吵,这才导致此刻三人坐在了SAYHi的沙发上。 林决明坐得没有形状,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抬手招呼服务员,“两个教父,一个HennessyRichard纯饮。” 也没说这三杯是他自己的还是捎带上了两个朋友的,施燃跟他关系铁,了解他,看他此刻的气压便知道今儿晚上注定是一场硬仗,于是很贴心的跟服务员补充道:“再加排山崎炸弹。” 很快,一壶水烟和shot杯被摆了上来,几人此刻话不多,默契的靠着酒精活跃气氛松快情绪。 “来!喝!” 一口烟雾缭绕,正式吹响今晚的号角。 看到这里,顾卓敛回了目光,对面的辛光对其轻轻碰杯:“认识?” 顾卓笑着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辛光酒液下肚,又问:“那你看的这么入神,感兴趣这是?” 顾卓抬眼瞧他,温和道:“我像么?” “不像,”辛光咧嘴笑,“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他暗戳戳朝楼下的林决明指了指,“就那个,我记得你喜欢这款的,看着头脑简单又有点脾气的。” 顾卓听到这里,心头突然动了下,无奈道:“从前荒唐罢了。” “别总主动堵自己的路啊,”辛光劝他,“你都单了多久了,顶着这副皮囊,简直暴殄天物,我说真的,那小子长得不比你差,你又好这口儿,就当给自己打发打发时间呗?总不能一直当和尚吧。” 狐朋狗友的胡言乱语顾卓可不敢当,他垂眸晃了晃酒杯,思绪沉了下去。 他认识林决明。 他查过他,在接手某个案子的时候顺藤摸瓜摸到了林家那点底细,林绍崇的企业很多业务不干不净,长子林启明在国外与其牵连甚少,次子林决明满世界浪荡,父子三人,两个老奸巨猾蜂窝煤,一个天真烂漫小白花儿。 “想什么呢?”辛光凑过来,顾卓收回视线,随口道:“没什么,酒喝多了,有点上头。” 辛光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转而招呼服务员续杯,顾卓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楼下飘了去,林决明正仰头灌下一杯shot,喉结滚动,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顾卓看着,想起卷宗里另一页的内容:林决明林启明二人同父异母,关系冷淡。 想到这里,他似是突然觉得豪门世家的纠葛太过狗血,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哎,”辛光突然唤他,“那小子往楼上看了。” 顾卓侧眼,正好撞上一道视线。 林决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动作,正仰着脸往阁楼这边望,眼神涣散,看样是喝到位了,目光直直地钉过来,带着点不设防的穿透力。 几秒过去,林决明的眼皮再次垂下去,像是实在没看得清,泄了力的重新歪回沙发里,伸手去够下一杯酒。 顾卓收回目光。 “走了。” “啊?”辛光愣住,“这才几点?” “累了。”顾卓已经站起来,拎起搭在一旁的西装外套,“单我买,离婚快乐。” 辛光还想说什么,顾卓已经往楼梯口走了,经过一楼吧台时,余光瞥见林决明同桌的小伙子正在跟服务人员叫酒,而林决明缩在沙发深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模样。 顾卓没停,径直进了电梯,下楼后他站在路边等代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预备打电话代驾的车就到了,他整理了下思绪,准备回公司。 “尾号3300,”司机师傅往后备箱塞车问着,“去国金中心A座是吧?” “嗯,辛苦了。”顾卓拉开车门,含笑道。 “现在的年轻人才是真的辛苦,”司机师傅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感慨闲聊,“这么晚了还不能休息啊。” 顾卓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嗯”了一声,“也不年轻了。” 国金中心B座的电梯一开一合,前台站着一位一身职业气息十足的漂亮女士,大波浪,大红唇,挂着一副专业却又不失亲和力的笑容,笑起来嘴角两颗小梨涡在她的成熟妩媚当中添了点俏皮,韵味十足。 “好久不见啊张女士。”林启明摇头,埋怨道:“真是不公平啊,都说岁月无情,可这岁月对美人却总是手下留情,这么多年了,张女士还是那么漂亮。” 美女秘书闻此客气调侃报以刻意的叹息:“这不是许久未见小林总,今天特意盛装一番么,” 二人自有默契,张秘笑着领他往里走,“商董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商万隆的公司装修的央里央气的,称不上豪华,但足够有底蕴,处处透着股老派的讲究。 指纹锁弹开,门向两侧敞开。 “舅舅。”林启明一见到人,笑容立马夯实了。 商万隆是林启明母亲的哥哥,看上去能有六十多岁,精气神却比当代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们还足,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人愈发威严,让人不敢轻易近前。 “终于来啦,臭小子,”商万隆抬腕看了眼表,“说是七点半到,这眼看快九点了。”随后示意张秘,“快下班吧,辛苦了。” “您客气了商董,那二位慢聊,我先出去了。” 待门关紧,商万隆仔细端详着外甥,“怎么瘦了这么多,晚上吃饭了吗?” “没有,”林启明在沙发上坐下,“刚回了趟檀宫,这才来晚了。” 商万隆神情顿了顿,没接话,转身往茶台走。 铜壶里的水已经沸了,咕嘟作响,他提起壶往紫砂壶里注了一道,水流细细,林启明看着舅舅的背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补了一句:“面子上还是得走一趟的。” “嗯。”商万隆应了一声,把第一泡茶汤倒掉,又注了第二道,“这次回来待多久?” “明早就走。” 铜壶搁回炉上,商万隆转过脸来:“这么快?” “季度末了,新加坡那边的业务要总结,”林启明接过舅舅递来的茶杯,扬脸看他,“是赶了点。” 商万隆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他这外甥他从小看到大的,太了解了,林启明自幼心思就深,行事就稳,这次这么匆忙的行程条件下专程约这一趟,必有重要事。 “你小子,少借着东风吹西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说说吧,什么事?” 林启明惭愧笑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舅舅。” 商万隆也笑,林启明低头抿了口茶,思绪随着茶汤的焙火香漫开。 国内这边他常年不在,眼珠子少,心里总悬着。林绍崇那边虽说他时刻都盯着情况,但总归是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消息也不一定及时。他不允许林决明碰林绍崇的企业,一点都不许碰,他也说过,林决明钱该花花,但进公司沾手业务链条不行。 林启明母家这边实力殷实,上上代从 军,上代从政,这代从商,是京市只手遮天说一不二的家族,林家跟商家一比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商万隆如今也算是国际商贸、国际投行双领域的大鳄,手长眼远,盯着林绍崇这事儿,不难。 林启明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开门见山:“国内这边我不大放心,”他抬眼,“舅舅,您能帮我么?” 商万隆闻言瞬间明白,确认道:“你爸那边?” “嗯。”林启明说,“我担心林绍崇趁我不在,私下里做行动。” 商万隆知道这话里的意思,也理解外甥的忧虑,但这里面一直就有一个逻辑点对不上,这么多年了他也没问过他这个外甥,此刻这事儿翻了上来,疑惑也随之再次翻了上来。 四目相对,唉,这话该怎么说呢?商万隆想了想,道:“你那个弟弟今年多大来着?” “今年二十三了。” “二十三?”商万隆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不是比你小十三岁?不是才二十?” 林启明坦率道:“身份证上是二十,法律上认这个。”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当年林绍崇为了堵人口舌给他改小了三岁,实际年龄今年已经二十三了。” 提起当年的事商万隆就烦躁于去想,他最疼他的那个妹妹,当初那林绍崇靠着一副好皮囊将他最小的妹妹哄了去,商家便开始人脉资源资金的往里砸,一步步把他林绍崇扶上了桌,这厮后来却做了那么多对不起自己妹妹的事,要不是如今是法治社会,商万隆早种上人参了。 “舅舅,他现在大了,如果他当真深入林绍崇的那一摊子,”林启明缓缓摇摇头,“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商万隆正色看着外甥,目光探进眼底,他都这个岁数了,在商场政坛间摸了这么多年,饶是成熟沉稳的林启明,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一本稚嫩的,随手一翻便已了然。 但话肯定不能直接说,那也太不给孩子留面子了,他慈爱地笑了笑,表示理解,随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是啊,都大了。”他再次注视,笑道:“其实我是想着,林绍崇那点家当分也分不到哪去,给你那个弟弟也就给了,咱们家不差那点资产,” 他给孩子续满茶,继续说:“你这些年不是在国外做算力贸易吗?到时候咱们集团国际贸易和科技板块的几个企业给你,林家那点对你的帮助也不大。” 以退为进的话说完,林启明果然没想到舅舅这话里有诈,直接说:“不行的舅舅,不能给他。” “为什么?” “他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傻子,他什么不懂,他是傻的。” “日后他赔光了也跟你没关系,”商万隆依旧稳如老狗,和蔼可亲的说:“你只需要考虑林家那一部分你拿与不拿对你的影响是否很大就好,不必理会他得到多少、能否守住。” 靠,这话说的太精髓了,林启明承认这个理,忽然泄了气:“不是舅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商万隆探寻的目光稳稳逼近,林启明被窥探的丢盔弃甲,毛都没剩。 林启明从来没想过接手林绍崇的一分一毫,从来没想过,可在他不要那些资产的情况下,阻止林决明接手实在不合逻辑——既然你不要,那那些东西最后给谁你也不应该在乎啊,你现在步步围剿阻拦,何必如此呢? 半晌林启明也没想好能怎么圆上这个逻辑,沉默被商万隆看在眼里,心里了然。 “启明,你跟舅舅说实话,嗯?” 4. 第 4 章 林决明从宿醉中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拽醒,提着痛得欲裂的脑袋,半睁开眼,瞅见“施狗”二字。 “啊?” “你醒了没?” “……”林决明气的骂不出来,醒没醒现在也醒了,“说事儿。” “说什么事儿啊,你昨晚不是说今儿去澳市玩两天吗?走啊,那边都安排好了。” “啊?” 这下林决明彻底醒了,残存的混沌睡意一扫而空,他开始试图打捞昨晚支离破碎的记忆,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半点关于去澳市的印象都没有。 “我昨儿说了这话?” “是啊,快点的,一会我和司机去接你,大概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后林决明坐在酒店的床上半晌也没反应过来,他猛的赴死般弹射坐起身,开始往回倒。 一开始酒吧里好像确实聊到散散心这个话题,可是也没人提去澳市啊,后来…后来就开始有点模糊了,第一波酒喝完的时候记忆就已经开始混乱了,然后又开始商量再喝点什么。 等等! 林决明眼睛亮了一下,昨天二楼阁楼是不是有个顶帅来着??诶?!好像还对视了,长什么样来着?啧,没看清,光记得戴个窄框银边眼镜,抓了个背头,白衬衣黑马甲了。 记忆里的脸越来越帅,林决明简直悔不当初,通常在这种场景下他是一定会猎艳的,这种极品,决不可能放过。 “妈的…”烦躁嘟囔,“喝酒误事。” 随后抖擞了下精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个打挺下了床,赤着脚到了洗手间开始洗漱。 水流声响起,胡乱抹了两把脸洗了头,随后又三两下刷好了牙,伸手一捞毛巾便抬头准备整理下发型。 虽然一夜宿醉,但好在颜值抗打,镜子里的脸还是很好看的,林决明满意的擦着头发,欣赏着这张绝世容颜。 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流连忘返,随后缓缓下移。 “卧槽!!” 晴天霹雳,林决明整个人瞬间僵住! “脖子上这个吻痕什么情况?!” *** 衣服被吐了个透,林决明裹着酒店的浴袍蔫蔫地上了施燃的古斯特。 施燃眼尖,人一上来就注意到了最该注意的部分,不怀好意笑道:“还得是你啊,都喝成那样了照样能做|爱,牛啊!” 林决明浑身提不起力气,颓唐把座椅放平,脸色难看:“什么情况到底,昨晚我干嘛了?” “别提了,昨晚你在酒吧吵着非要去找你哥,谁说也不好使,我和景琛我俩实在没辙了,就把你家司机喊来给你接走了。”施燃坦然道,“看你昨晚这也没在家住的,说不好他真带你去找你哥了,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决明倦怠的闭上了眼,沉默摇头,他知道自己有这习惯,喝多了就哭着喊着要找那个不待见他的哥哥,闭目养神一会他猛地想起什么,在一旁悄咪咪睁开眼睛,问:“我怎么到的酒店你知道么?” “这我上哪知道,这不得问你司机么,”施燃随口回着,话刚说出口,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扭过头盯着林决明,“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压根不知道昨晚跟谁在一起??” 林决明沉默,施燃猛然爆笑出声:“你被捡尸了啊?!” 林决明一阵无语,却没办法反驳,但其实他也并没有多在意自己失忆跟人上床这事,因为他睡遍国内外各式各样的猛1傲0万年直,自己向来是上面那个,他能吃什么亏啊,此刻的哑然更多的是懒得搭理。 不过总归是顶级富少被不知名男子拿走了一次,一旁的施燃笑得这口气接不上那口气,插空说道:“哎呦,我们林二少还有这一天呢啊?哈哈哈……” 嘲笑声实在太过刺耳,但凡有点力气此刻林决明绝对一拳抡在这张灿烂的笑脸上。 可惜,一点力气都没有。 罢了,他索性一把扯过车上的毛毯,盖住自己的脸,眼不见心不烦,任由施燃在一旁笑的半身不遂。 *** 手机铃声悠扬响起,顾卓擦着头发从洗浴间出来,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澳市来电的陌生号码,停顿了下脚步。 “你好。” “你好,请问是陈晓磊陈先生的律师顾卓顾先生吗?”对面一个动听的女声礼貌道。 听到陈晓磊的名字,顾卓心里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良好风度,绅士道:“是,请问您是哪位?” “你好顾先生,这里是澳市永利皇宫,我是这里的公关,您叫我Gigi就好。事情是这样的,陈先生应聘了我们这边的PA,但后来经我方核实,陈先生此次是偷渡到澳市的,这边可能需要您前来配合一下工作,核实一下陈先生的身份,将人带出关。” 顾卓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偷渡,澳市,赌场,公区保洁,这几个词顾卓从来没想过会与晓磊那孩子扯上关系。 “顾先生?” “你好,在听,”顾卓猛然回神,“不好意思,我需要先跟您确认一下陈先生的身份信息,以及他现在人在永利皇宫是否安全?” “明白,陈先生这边留存的内地身份证号码为310101200812143810,关于陈先生的安全问题您可以放心,陈先生目前在我们这边的员工休息室,没有任何危险,只是他没有有效证件,入境渠道也不合规,无法继续留用,且按照规定,陈先生不能擅自留在澳市,必须联系家属或委托律师前来对接处理。”Gigi的声音始终礼貌得体,“陈先生入职时预留的紧急联系人与后来陈述的委托律师都是您,这才联系您。”* 顾卓沉吟片刻,语速放缓,条理清晰地询问:“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请问需要我携带哪些材料,多久之内抵达澳市对接?另外,相关流程是否需要报备澳市相关部门?” “您只需携带本人律师执业证件、陈先生的身份相关证明材料即可,尽量在二十四小时内过来办理手续,我们这边会先暂时照看陈先生。”Gigi耐心回应,语气专业又妥帖,“ 至于部门报备,我们会按正规流程处理,您过来后,我会带您走完所有对接流程,协助您办理陈先生的出关手续。” “好,我清楚了,麻烦先帮忙照看一下他,我尽快赶过去。”顾卓礼貌道谢,心底盘算着协调律所那边的工作赶往澳市。 挂断电话顾卓预订最快飞往澳市的机票,随手扯下擦头发的毛巾换了一身干爽简单的运动服,随后走到洗衣房,低头看着娄里沾了呕吐物的衣物定了定神。 顾卓轻叹。 吐的倒是不少,那傻子公子哥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 夜里的永利皇宫富贵迷人眼,在这里,金钱以绝对直接的方式被呈现出来,顶级奢靡的视觉盛宴让人猛然察觉,永利皇宫不只是一座楼,那是一座城。 施燃陪林决明换了身行头,跟随着公关的引领来到天际娱乐场的五楼,他俩都是熟客了,轻车熟路,工作人员脸也熟,一路上笑容不断。 林决明心情已经松快不少,脖子上那点痕迹被高领卫衣遮得严实,他边走边扯了扯领口,确保万无一失。 “你今儿手气怎么样?”施燃问。 “估计是烂,”林决明心不在焉地说,“昨晚输了多少你没看见?” “昨晚那是你喝蒙了,”施燃揽过他肩膀,“今儿清醒着,不一样。” “行,借你吉言,”林决明拍开他的手,“今儿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 公关在前面引路,闻言回头笑了笑,林二少爷的名号她听过,出手阔绰,输得起,也玩得起,就是脾气有点捉摸不定。施家小少爷倒是好说话,输赢都笑脸迎人的。 五楼的空间比楼下更开阔,挑高足有六米,赌台不多,围坐着的人个个衣冠楚楚,筹码堆得像小山,没人大声喧哗,只有荷官报数的声音,清脆而克制。 林决明扫了一圈,目光在其中一张台子上停了停。 那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形挺拔,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旁边那女人正侧头跟他说什么,他微微偏了偏脸,露出半副银边眼镜的轮廓。 林决明脚步顿住,“这个人…昨天好像在酒吧里见过。” 施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真的假的,能这么巧么。” “不确定。” “过去看看?”施燃挑眉,林决明没动,公关在前头催了一声,“林先生?” “啊。”林决明收回目光,往那张台子走,“嗯。” 那晚的酒喝的乱七八糟,找不到的哥、阁楼上的脸、一|夜|欢|情的人,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澳市之行都使人迷蒙,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未知好像格外重要,使林决明迫切想要一件一件搞清楚,关于这一点,他自己都讲不出来由,只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着,一步接一步的走向那个稳坐赌桌的背影。 视线比步子更急切地探了过去,深蓝色西装眼睛男的脸缓缓展露全貌。 目光落定,林决明步伐一顿。 5. 第 5 章 不是他。 施燃询问的眼神望向林决明,林决明摇了摇头,随后在空位坐下。 施燃跟着落座,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除了那一男一女,还有个穿灰衬衫的中年伙计,正低头转着指间的婚戒。 “两位先生,”荷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本桌最小盲注五千港元,最大加注五万,买入十万起,可以吗?” “可以。”林决明从公关手里接过筹码,推出去一摞,换来十枚方方正正的黑色塑料块。 林决明看了眼对面的两人,那女人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吊带,正笑眯眯的看过来,一旁的银边眼镜正低着头沉默地整理着五摞筹码。 牌局开始,前几轮林决明手气一般,不是小对就是不同花的连牌,他懒得跟,全都中途弃了。可巧的是这几轮无论谁压到最后,决赛圈要么有墨绿吊带,要么有银框眼镜,筹码被他们轮流收走。林决明看在眼里,没往心里去,牌桌上有人连赢几把,太正常不过。 当荷官再次开始发牌,林决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底牌——草花J,阶砖J。 口袋对子,不错的起手。 第一轮盲注下去,灰衬衫男人跟了,施燃看了眼底牌,弃了,林决明往池子里扔了两枚筹码,银边眼镜跟注,墨绿吊带也跟上。 翻牌圈:红心Q,阶砖10,葵扇J。 林决明心里一动,三条。 他面上没露,沉默的摩挲着筹码的边缘,灰衬衫男人先开口加了一万,林决明自然是要跟的,银边眼镜也跟上,墨绿吊带往前倾了倾身,“这位先生,”她忽然对着林决明说,“手气不错?” “一般。”林决明抬头扫了她一眼后又移开。 女人艳丽一笑,没来得及再出声银边眼镜男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墨绿吊带会意收了声,往椅背上一靠,没再说话。 转牌:葵扇Q。 林决明现在有了葫芦,J满Q。 灰衬衫男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弃了,林决明气定神闲的加了两万,银边眼镜跟注,墨绿吊带也跟上。 “先生平时在哪儿玩?”银边眼镜忽然开口,也是对着林决明。 “沪海。”林决明往后靠了靠。 “沪海,”银边眼镜重复了一遍,“那边场子规矩多,先生能混开,眼力不差。” “眼力差早输光了,”林决明咧嘴一乐,银边眼镜也笑,笑着往前推了四万筹码:“Call.” 河牌:红心K。 林决明盯着那张牌,指节在桌沿上一敲。 K对他没用,他的葫芦已经是最大的牌型,他推出全部筹码,“Allin.” 银边眼镜没急着动,抬手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框,墨绿吊带瞧了他一眼,眼底一转,忽然伸手将手牌扔给荷官,摇头笑道:“先生这气势太足,我可不敢跟了。” 银边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决明,缓缓将全部筹码推出,轻声道:“ICall.” 林决明挑眉,没想到他还敢跟,荷官示意开牌,所有人都已经弃了,桌上只剩他们两人。 “先生先请。”银边眼镜做了个手势。 林决明心里有把握,二五八万的把底牌翻了过来,一脸得意。 可当他低头扫向自己的牌时,骤然被雷劈了个瓷实。 手里的牌变成了葵扇9和阶砖9! 他瞳孔倏然一缩。 什么时候变的?!发下来的时候明明是口袋对子J!三条J,葫芦J满Q,如今却变成了口袋对子9! 对9加上公牌最大只能组成两对,太小了。 “你——!”林决明猛地抬头,火气腾地窜上来。银边眼镜正看着他,目光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先生貌似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林决明攥着那两张牌,被对面这手出千行为气的炸肺,他想起转牌时墨绿吊带那声突兀的“手气不错”,时机掐得精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随后又想起河牌后银边眼镜没急着跟注,那几秒,足够那墨绿吊带做太多事。 他的底牌就是那个时候被换了! “二位配合得挺好,认识多久了?” 话音落,那二人手里的动作双双停顿。 “先生这话是在说我们出千?”墨绿吊带抬眼瞧着他。 “你说是就是,”林决明往后一靠,“二位这默契不像刚认识的。” 银边眼镜没接话,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墨绿吊带愣了一瞬后礼貌又虚假地笑了,林决明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审视,随后他扭过头看着那个灰衬衫,开口便问:“你输了多少了?” 桌上静了一瞬。 灰衬衫男人抬起头,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目光不明所以,施燃在旁边看着,知道林决明这脾气又上来了,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示意他收敛。 林决明没理,只是盯着灰衬衫,等一个答案。 剑拔弩张间,银边眼镜突然放下酒杯,“玩牌么,有输就有赢,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咱们可以继续了吗?” 林决明定定的看着他,觉得对方家里一定是没死过人,才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本就心情不好散心来的,此刻输了这么一遭觉得实在火大。 拳头攥的咯咔响,林决明眼睛里的怒气眼看就要把牌桌烧着。 施燃是眼力见的,就在林决明马上要暴起时他立刻开口,“你们先玩,”说着就拉着人就往外走,“我们去透口气。” 林决明呕着一口气,被施燃连拽带拉的拖出了场子,走廊里比厅里安静,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林决明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抬头看镜子。 “你跟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施燃在一旁说,“一群下三烂罢了,只能靠着这种手段谋财。” 林决明其实并不是在乎那点钱,他只是单纯脾气大又忍不了而已,倘若方才不是施燃及时把他拉出来,按照他的性格,整个场子估计都得给砸了。 “三教九流,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施燃轻轻拍了拍林决明的后背,安抚道:“别生气了,今儿算我的,一会景琛就该到了,咱们去吃个料理再按个摩,好好睡一觉,别被这点儿小事坏了出来玩的心情。” 横竖现在都出来了,施燃这个灭火器做得相当称职,林决明嗤之以鼻的哧了一声,不屑道:“一群没见过钱的。” 施燃笑了笑,见林决明的情绪差不多稳定了便说自己要先去处理点事,林决明点了点头,施燃便把人撂在这下楼去了,说是一会在一楼汇合。 林决明独自在洗手间简单整理了一下,扯了张纸擦手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嘶,你——”他下意识开口,抬头,话音 戛然而止。 目光丝毫没看面前直说抱歉的这个工作人员,直接被远处拐角一个背影拽了过去。 背头,米色西装。 林决明此刻看谁都有阁楼那人的影子。 被撞的工作人员满嘴抱歉,林决明心不在焉地点头示意没事,步子已经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去了。 待他追过去时拐角已经空无一人,林决明望着三两行人的走廊,失神地站了一会儿。 ‘疯了,真是疯了,’林决明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这里是澳市,又不是沪海,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昨晚酒吧阁楼上的脸始终模糊,依稀记得一个轮廓,他总预感昨晚的事没有只在酒吧结束,后面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丢失的记忆连同那股子荷尔蒙一块儿丢了,让他执着于将昨夜不得掌控的事情一一找回不再是单纯的为了猎艳,而是觉得只要找到了那个人,酒后的一切便都能得以找回来。 痴儿。 *** 顾卓办理好所有的手续将陈晓磊领了出来,小伙子经这么一遭吓坏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大哥哥身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言语。 顾卓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原本是想开口提点些什么的,可看着那张稚嫩脸庞上凝的一层委屈后又将所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最后无奈摸了摸陈晓磊的头,安抚着说:“饿不饿?” 陈晓磊愧疚于自己闯了祸给顾卓平添麻烦,也担心妈妈知道这事跟着自己生气着急,抬眼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说:“卓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趁着假期多赚点钱,减轻些妈妈的负担。” 少年直白又纯粹的难处轻轻撞在顾卓心底那块为数不多的软肉上,那处极少对外袒露的软肋忽然簌的一下发酸,让他瞬间想起自己的曾经。 刚记事的时候顾卓的父母便离异各奔东西,对他向来漠不关心,从小到大是姥姥一人将他拉扯长大。孩童时期的孤僻是刻在骨子里的乖张,他不合群,从幼儿园开始顾卓便被老师和周围同学定义为性格古怪不好接近,后来上了学,这点小个性被放得更大。说他内向不爱说话吧,他做人做事又格外强硬目标明确,说他冷漠不近人情吧,他又偏把校门口的小混混们打了个遍,而且每次打架斗殴的原因都是看不惯混混们欺负老实的陌生同学。好在他成绩一直很好,校里校外的老师同学们也只敬而远之,不会刻意刁难。 后来高考失利,没能如愿进入人大的法学院,最终去了政法大学就读本科,为了减轻姥姥的生活重担,尚且稚嫩的他也曾为了高薪铤而走险,做了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所以看着如今的陈晓磊,他心里并无责怪,只有疼惜。 思绪飘然回笼,顾卓内心自叹,随手脱下自己的米色西装外套披在孩子身上,说:“钱的事不是你该考虑的,有我呢,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陈晓磊听到安慰眼泪直接飙了出来,道:“卓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胡闹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孝顺你。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我妈?我不想她难过着急。” 顾卓活了三十年,听过各式恭维客套,却还是头一次被人用“孝顺”二字相待,陌生又新奇的触感漫上心头,浅淡雀跃悄然滋生。 他压下心底微妙的情绪,抬手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行了,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明天我们回沪海。” 6. 第 6 章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街边小馆,简单点了两碗面,顾卓没什么胃口,手肘抵着桌沿,安静看着身旁的少年狼吞虎咽,默默给陈晓磊添着温水,目光闲散地落向窗外沉沉夜色,思绪再度飘远。 陈晓磊最近的古怪他始终没有忘记,却也始终没问过任何,他性格如此,遇事向来藏锋不语。 自己的理性与克制向来是他引以为傲的,并且他又极其追求体面,厌恶一切脱离掌控的人和事,偏执地想要攥紧身边所有局面。 这份近乎执拗的性子始于儿时,早已根深蒂固,刻入骨血。 刚步入社会那几年顾卓因着性格和做事态度没少挨社会毒打,领导不喜欢他,客户也受不了他理智到冷淡的风格,爬到如今的位置顾卓一步一个坎,用了八年的时间才既维护了自己处理问题的态度,又让看不惯他的领导和客户认定了非他不可。 当然,毕竟如今也三十了,随着教训与阅历的积累,他不再是那个一开始就会让旁人难受的直冲冲的小伙子了,他如今做事秉持着这样一个原则:潜龙不动,藏器于身,待时而飞,掩耳不及。 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都是如此,不打没把握的仗,废话没有,最后出手就是结局。所以所有人跟他接触下来都觉得他顾卓总是淡淡的冷冷的,但做事又非常厉害,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陈晓磊的事他才一直没有开过口,只一边如常的处理着陈家的问题,一边默默收集信息。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很快见了底,陈晓磊满嘴油光,懵懂地抬头看向他,顾卓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眉眼弯起一抹温和,笑道:“要不要再来一碗?” *** 徐景琛姗姗来迟时林决明正百无聊赖的弹着角子机,林决明并没察觉身后何时多了个人,直到徐景琛实在看不下去了,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后腰。 “施燃呢?怎么你一个人坐在这儿?” 林决明朝休息室示意,“社交呢。” 徐景琛了然,随即笑道:“怎么说?看你这脸色,玩的不开心?” 林决明懒得再提碰到千手的事,只无聊的耸了耸肩,“你不玩两把?” 徐景琛不敢当的摇了摇头,他曾经发下大誓,再赌就剁屌,这次他特意从东南亚偷渡过来,不拿护照和通行证,就是为了断了自己嗜赌的念头,这次来澳市也是单纯陪施燃那小子来这边替施父谈点事情,顺便溜达溜达腿。 “这施燃,非要拉着咱俩陪他来趟澳市,结果就把我们林少一个人撂在这,不合适吧?”徐景琛捏了捏林决明的后颈,调笑着说。 “你说什么?”这话终于让始终蒙在鼓里的林决明彻底觉醒,“这趟澳市是施燃要跑的?” 要不他说施燃狗呢,来澳市这事儿从始至终都不是林决明的主意,那狗东西仗着人喝多了不记事的本性硬生生把屎盆子扣在了林决明的脑袋上。 妈的,有病吧?! 狗贼!! 徐景琛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不知道施燃是怎么跟林决明说的,此刻听到这问话,只笑眯眯地答:“是啊,他要来替他老爹跑一趟境外货物入关的事情,你不知道?” 林施徐三人组自绑定以来便分别在各自的领域损招百出,互相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风格,他们仨,各有各的槽点,各有各自狗的方式,大彻大悟的林决明早已失去了生施燃气的力气,此刻真相大白,他看上去也并没有过于激动的情绪,只无奈自己“遇人不淑”。 香氛的味道让林决明有些发晕,眼睛干的不行,他看了一眼手机,随后把金属筹码随手扔在一旁的花坛里起了身,“走吧,回酒店等他吧。” 司机还没到,出了大门等司机的间隙二人点了根烟,刚抽了没一半,方才那个银框眼镜和墨绿吊带走了出来。 这二人今儿或许是倒霉,里外逃不过这一劫。 徐景琛不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还叼着烟自顾自的看手机,殊不知隔壁的那位此刻已定格了动作。 “诶,”徐景琛头没抬地拐了一下身旁的林决明,“一会先按个摩吧,坐了一天的船,累了。” 左等右等等不到回应,他这才慢半拍的抬了头,“怎么了你?看什么呢?”顺着林决明的眼神望过去,看到了那一男一女,“谁啊?认识啊?” 武将从不思考,武将火冒三丈,林决明死死盯着那两张让他来气的脸,那股子火从五楼烧到了这里,烧了个无边无际,赌桌上他的专属灭火器施燃在侧方才得以忍着没发作,此刻周围只剩下个更为不着调的徐景琛,林决明的獠牙没可能收。 烟头一扔,狠狠用鞋底碾了碾,“妈的,干他!” 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赤手空拳朝着那个出老千的大骗子冲了过去。 “卧槽!” 徐景琛懵啊,完全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下意识捞了一把捞了个空。 “什么情况?!” 抄起腿边的垃圾桶,人已经跟了上去。 *** 顾卓带着陈晓磊从店里出来,夜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二人沿着赌场外围的步道往酒店方向走,刚转过街角,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永利皇宫正门口围了一圈外国保安,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叫嚷,顾卓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 人群中央,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正朝一个戴银边眼镜的男人挥拳,像条被激怒的疯狗,旁边还有个穿花衬衫的,手里拎着个垃圾桶往眼镜男身上砸,嘴里喊着什么,被夜风撕得稀碎。 顾卓认出了那个炮仗,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沉了下去。 这都能碰上,他不得不承认是这天意弄人。 他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波澜,就这么静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之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顾卓侧过头,陈晓磊此刻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人群中央那张脸。 孩子的眼神里可没有好奇,纯粹的恐惧,像是见了鬼,腿都在微微打颤,下意识往后缩着。 “怎么了?”顾卓问。 陈晓磊猛地回过神来,抬头时眼神惊恐:“没、没事……” “认识?”顾卓装作不知情的问,目光示意了一下远处那团人。 陈晓磊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颤抖着往后又缩了半步。 傻子都能察觉到陈晓磊对林决明的滔天恐惧,更何况是洞察力敏锐的顾卓呢?但他当 下没再追问,远处林决明已经被安保架住了,还在挣,嘴里骂着什么,顾卓看着,眼底那点冷意又沉了几分。 “走吧。”他收回手,搭在陈晓磊肩上,轻轻一揽,“回酒店。” 陈晓磊还往那边瞟,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声音发虚,“我…” “回酒店再说。”顾卓语气平淡,揽着他的肩膀转身,带着陈晓磊往另一条路走。 夜风吹去,带走了嘈杂的人声,顾卓一路上没再说话,思维却一时也没闲着,陈晓磊从半年前就开始不对劲,再到前天对伤情的刻意隐瞒,这一切的一切被他看在眼里,嘴上没问,但也已经快被他用鸡零狗碎的线索串联起来。 顾卓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小磊所有的奇怪都和林决明有关。 林决明这个混球富二代睡过他的小磊。 那晚的视频他看过。 *** 施燃赶到询问室的时候公关人员正笑眯眯的给两位常客财主灭着火,一进来就看见林决明拉耷着个脸一言不发。 “施先生。”公关女士见到施燃就像是抓住救星一般,眼巴巴地瞧着,施燃也无奈,叹息一口暗暗发誓,以后绝不离林决明这个祖宗十步开外。 “这么大阵仗?”他认命般维持着他在好兄弟面前的人设,咧着笑容走了过去。 公关团队将情况大概说了一说,最终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但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女士叹了一口,为难道:“那位先生是澳市土著,听说背后有人,林先生这边…还是请律师吧。” 公关说得客气,土著背后有人,可林决明也有人啊,他有施燃,也有个牛逼哄哄的老爹。 老爹不差钱,施燃不差事,徐景琛嘛,不差仁义,先甭管对错,先把这一摊子收拾干净了再说。于是,当晚沪海那边就接到了电话,信诚律所鸡飞狗跳,开了半小时会又将电话打回了澳市。 顾卓接到工作电话时刚洗完澡,正打算去隔壁找陈晓磊好好聊聊。 “严Par,您找我。”他接通说。 “小顾啊,”严海龙是信诚的管合,是顾卓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二人私下里关系也还不错,叫声小顾不过分。 “咱们的合作方天启集团林董事长的二公子在澳市出了点事,你不是请假正去了澳市?你给林董处理一下。” 说什么来着?天意弄人,如果刚刚勉强可以解释为巧合,那这通电话便是天意往死里弄人最好的佐证。 信诚同林绍崇的天启集团一直有着深度合作,林绍崇从上桌那天起便花着天价养着这个团队,好些个烂P眼子的官司都是信诚骨干打的。 只是信诚偌大的律所龙头不止天启这一个客户,所以不是所有金合红棍都服务于天启,原本负责天启的那位业务大头目此刻正在国外为着自己手头上另一位大委托方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电话都接不到,严海龙没办法,实在是得罪不起林绍崇,只得派出他手底下这位直管骨干顾卓出马了。 顾卓是专业的,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接受了这个指令,他的手机也同样专业,也已经接收到了律所那边传来的情况书。 他大概浏览了一遍,从浴袍换回了职业装,拿着房卡出门去了。 7. 第 7 章 三人帮等消息的空档来了二楼水疗中心打发时间,昏暗的光线让累了一天的徐景琛已经睡死过去,林决明也丝毫没有受斗殴事件的影响,此时正闭着眼完全沉浸在穴位刺激的舒适当中无法自拔,三个人当中此刻只剩下施燃的大脑还活着。 手机里实时播报眼镜男这边的情况,施燃也无计可施,只能等林父派的律师过来,询问室里此刻鸡飞狗跳,对方的律师已经到了,鉴定人员正在验伤,那个眼镜男依旧在气头上,放话不把那小子送进去决不罢休。 工作人员端茶倒水平息火气无果,正为难之际,顾卓到了。 顾卓跟着公关到了询问室的门口,一路上已经将情况掌握清楚,他不动声色的端出素养,推门而入。 争吵声忽然断了,一头急汗的公关女士如蒙大赦上前询问:“你好先生,请问是林先生的律师吗?” 顾卓一面将证件抽出展示,一面扫了一眼眼镜男的整个团队。 银框眼镜堪称土皇帝,阵仗闹的真是不小,乌泱乌泱十好几号人,私人助理、私人安保、私人公关、财务清算、文书公正,还有律师和医组……干什么的都有,一整个专业团队来的。 赌场的公关确认了一下顾卓的证件,迫切的要将场面交接给顾卓:“顾先生,这边——” “我来处理。”顾卓儒雅抬手,示意不必多说,随后微笑点头回应愁了一整晚的赌场工作人员,“辛苦。” 公关松了一口气,施燃也随之收到消息,他也没想到林绍崇摇的人能这么快到,但无论如何朝廷来人了麻烦就能迎刃而解,至少有人能帮自己控制住林决明这个祖宗了。 “决明,决明,”施燃小声叫着,见隔壁床那人没反应,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服务人员停手,起身走到睡死过去的林决明床边伸手推了推,“辫儿,醒醒。” “辫儿”是林决明的外号,因为他酷爱扎上一头紧贴头皮的辫子,装个说唱歌手的模样。施燃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是这个造型,拽得二五八万的拿棒球棒砸了施燃的车。 “醒醒啦,”施燃压低声音唤着,“林叔叔的人来了,你得过去配合一下。” 林决明的起床气相当严重,此刻刚入梦境就被拉了回来,自然是不肯起来的,只见他没好气的翻了个身,将枕头一包捂住整个脑袋,不耐烦的哼唧一声。 施燃叹息,抱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态度,轻轻捏着林决明的胳膊哄道:“走啦,当事人总得露个面不是?” “哎呀不去啊,”林决明睡意上头,不肯依着,烦躁打发道:“让他们自己处理去。” “他”们自己??听听,这叫什么话。 可施燃了解林决明,他知道倘若此刻硬推林决明必定炸毛,不得法,只能让这位少爷再睡一会再尝试。 又是四五十分钟过去,林少爷终于像是眯了个好眠悠悠转醒,心情不错的跟着施燃来到了询问室。二人出门的时候徐景琛还睡着,施燃想着没必要打扰这位徐少爷,便没叫,只带着林少爷上了五楼。 可他们来晚了,顾卓已经将所有事情完善收尾,所有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赌场的人。 老话讲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那个让林决明心心念念又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看来是注定见不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事情已经被妥善处理,那便万事大吉,施燃忙里忙外打点好工作人员,内心暗暗咬牙,想着等事成之后非要捞笔大的才能够。 *** 残暮入宵,沪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黄浦江两岸华灯初上,游艇缓缓驶入江正中央,船上灯红酒绿,酒精麻痹了神经,鼓点敲碎了所有烦恼。 甲板上两个小伙子穿的风凉,卖力的在并排的两只钢管上滑上滑下。香槟喷薄而出,众人湿身欢呼着。 音乐将酒精的力量推至巅峰,尽兴狂欢,林决明大手一挥,几沓红钞在甲板上空炸开了花,纷纷扬扬。 “林少!林少!林少!” 两个小伙子是专业的,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朝这一票人当中出手最阔绰的林决明搔首弄姿,扭着跨蹭了过去。 这两位卖身不卖艺,为着今晚谁能入富少青眼他们两人招数尽出,比得如火如荼,恨不得扭出花来。 林决明向来会享受,早已习惯了这场景,沉浸地直视着二人讨好的姿态,任其响尾蛇般在自己身上摸上摸下。 其中一名伸手捞了一杯酒,顺着林决明的腿就蹲了下去。 林决明微醺,靠在栏杆上,垂眸欣赏着脚下的男孩将酒杯举在他的跨间,脖颈一仰,杯中酒倾倒而下。 小狐狸摇着尾巴,白嫩的喉结微微滚动,一半的酒液顺着脖子流至裸露的胸膛,随后眼神立刻就变了,像是冰川化雾似的朦胧起来,湿漉漉的抬眸,渴求地仰望着。 起哄声此起彼伏,林决明很受用,他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他喜欢辣手摧花。 膝盖一抬小伙子的下巴,眯着眼睛端详着眼下这张年轻漂亮的面庞。 小伙子会意这种默许,踩着节奏紧贴林决明的身子扭动舞姿起了身,还没站稳,林决明便一把将人拉入了怀。 年轻的肉|体总是能够轻易地勾起人的荷尔蒙,林决明的手从腰间下滑,翘臀弹嫩,“啪”的一巴掌随后一掐,小伙子恭顺的拱进林决明的怀里,娇羞而笑。 林决明倦怠的勾起唇角。 今晚就他了。 很快小伙子便被扔到了床上,房间外的音乐还在继续,鼓点闷闷的敲击在林决明粗暴的动作上。本就单薄的衣裳撕拉一声被扯开,小伙子配合的推拒着,林决明最好这口,野兽般的欲望在体内疯狂叫嚣,将人狠狠按进了枕头。 就在即将探入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毫不留情的撕裂了这盛醉下的翻涌热血。 林决明瞟了一眼床上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上的“老爹”二字令他不得不暂停此刻的疯狂。 “啧。”他不满地停顿了动作,随后拍了拍身前的屁股,咧嘴调笑着说:“等会再收拾你。” 说完伸手捞了一把,将浴巾一围,勉强挡住蓬勃的器具,踱进了洗浴间。 小伙子一个人被晾在了床上,寂寞的等,三五分钟后林决明走了出来,浴巾下的突起消失了,小伙子正打算上前再续前缘,却被不耐烦的推了推,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三言两语打发了出去。 林绍崇下了死命令,半小时内必须在公司看见林决明的人,否则一切花销全部断掉。 拿人手短啊。 林决明下了船跟着司机急匆匆赶回了集团,那是一整座楼,林绍崇在寸土寸金的地界儿搭起了天启商业帝国。 特助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人终于到了连忙上前,“小林总,您可算来了。”恭敬道,随后目光在林决明满头的辫子上停留,再三斟酌下实在是来不及了,便没开口劝,只说:“林董在会议室等您。” “什么事儿啊,这么大阵仗。” 特助不语,林决明忽略了对方自求多福的眼神,步入电梯,随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多不少,刚刚好三十分钟。 司机刚刚油门就差踩进油箱里了。 *** 顾卓把车停进大厦的VIP车位,熄火,看了眼后视镜。 推门下车,林绍崇的秘书已经候在台阶下,挂着标准的笑容迎上来:“顾律师您好,我是林董的个秘,林董特意吩咐我下来接您。” 顾卓微笑点头:“有劳。” 电梯直达顶层,顾卓抬手整了整袖扣,虽说顾卓早已对林绍崇的公司了如指掌,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踏足这里,从前天启不是他的客户,如今 也不是,所以一直也不曾跟林绍崇有什么直接接触。 林决明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父为子计,林绍崇思来想去不能再让儿子这般胡闹下去了,这次顾卓替同事解决了林决明在澳市那档子破事,竟得了林绍崇的青睐,便一个电话约了今晚面聊。 电话里林绍崇说的是想给天启换个代理人,实际上他就是想让顾卓作为监控,代他这个做父亲的时时看管约束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简直荒唐的可笑。 会议室通明,林决明听他老爹把这个想法通知到他这里时可谓是五雷轰顶。奈何林绍崇这次是铁了心要规范一下儿子的行为,迫于金钱糊口的压力,林决明再不乐意也只能忍着,总不能让自己没钱花吧。 强压着不悦,二人等着顾卓的到来,林决明瘫在转椅里,两条腿搭在会议桌边缘,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后仰。林绍崇坐在会议桌前端,手里盘着串老山檀珠子,嘴里数落着儿子那放荡不羁的发型和一身酒气。 “……明儿去把头发剪了!像什么样子。” “成,直接剃成劳改那样,”林决明懒洋洋地晃着椅子,“有一天我要是进去了也省得劳驾人家动手了。” “你——!” 林绍崇珠子一停,抬眼就要发作,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林绍崇的个秘带着人推门而入,“董事长,顾律到了。” 一身高定把顾卓卓越的身型勾勒的淋漓尽致,发型抓得一丝不苟,额前两缕微垂,眼镜框微微反着光。 一步一步,尽显优雅。 “你好林董,”低沉的声音荡醒了一室颓靡,“信诚顾卓。” 他目不斜视地走向主位,步履从容,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举手投足极其矜贵。 “久仰。” 说着,微笑着伸出手,指节修长,腕骨突出。 “小顾啊,”林绍崇起身,掌心覆上去握了握,“经常听小严提起你,来,坐。” 顾卓解开外套扣子落座,助理秘书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恰好在澳市,”林绍崇把玩着珠子,目光在顾卓脸上逡巡,“否则这小子现在还回不来呢。” “林董客气了。”顾卓惜字如金,目光始终未曾落向旁边一眼。 林绍崇笑了笑,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推了过去,说:“小严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是我让下面的人拟的合同,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改的,如果你没什么意见,以后天启的事情就由你负责了,报酬方面你随意提,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和小严失望。” 天启的法律事务变更为顾卓负责,这是明晃晃的换将。 这事儿可不小,但这件事相比较做林决明的贴身监控而言,那只算是附带的。 林绍崇心里门儿清,顾卓人家是专业的律师,做的都是些翻手云覆手雨的事,单拎出来给人做保姆,人家定然不会点头。所以他把集团的法律事务打包奉上,用利益做绳,把这人绑上林家的船。 而这一点顾卓更是清楚,他闻言笑着推了推眼镜,说:“劳您抬爱,林董,严管那边联系过我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这话回得妙,林绍崇眯了眯眼,愈发青睐眼前这名年轻人。有实力,懂进退,话不多,他身子往后一靠,珠子盘得更快:“年轻人不必过谦,有实力没什么不好的。” 略一停顿,他话锋一转,终于引入正题:“小顾啊,电话里跟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谈判终于开始,顾卓听到这话这才终于侧首,目光第一次落向会议桌的另一端。 而在顾卓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起,这整个交谈过程当中,林决明的眼睛就没从顾卓的脸上移开过,眼珠子好悬没飞出来。 卧槽! 好看! 想睡! 8. 第 8 章 这个念头轰地一下烧遍了林决明整个脑海,把方才那点被强按下来的不悦烧得干干净净,人原本是瘫在椅子里的,此刻早就坐直了,搭在桌沿上的腿也收了回来。 目光从肩线看到腰线,从冷白的腕骨看到扶在桌面的修长手指,最后撞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四目相接,顾卓眼神平静,礼貌而疏离,这眼神让林决明小腹霎时一紧,又骤然一松,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 “顾律师,”林决明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顾卓看着他,嘴角缓缓弯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林少说笑了。” 面对这番拒不承认,林决明根本无暇深思。阁楼上的那个从容矜贵的身影尚且不知晓五官细节,而此刻这张挑不出任何错误的脸可是实打实帅到了眼前。 决不可能放过! 林决明色胆包天! *** 一个猛子扎进泳池,施燃摇着个红酒杯站在泳池边笑嘻嘻的看,腿边还蹲着个徐景琛。 “又是什么情况啊,这家伙今儿怎么这么兴奋。”蹲着的那个一边拨弄着水面一边问。 施燃不语,目光依旧笑眯眯的追寻着泳池里的那位。 林绍崇可真是林决明的亲生父亲,一点不假,自从他将顾卓塞到林决明身边,林决明的色胆始终支撑着他的心情,在他的眼里那无异于自己亲爹将一只肥美的兔子送到了他这个大尾巴狼的身边,美滋滋。 林决明游了几个来回,最后一个猛子破水而出,双臂猛地一撑池边,肌肉在水光里绷出利落的线条。 他今儿没扎小辫子,头发散着,头一仰,湿发往后一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带着水汽的眉眼。满脸的水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胸膛剧烈起伏着,锁骨凹陷处积了一汪水,胸前银链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吊坠亮晶晶的反着光。 施燃蹲下将酒杯递给他,林决明接过来一口饮下,徐景琛问道:“说说吧,遇上什么好事儿了?” 林决明不打算满足徐景琛的好奇心,酒杯搁下,双手一撑,美男出水。 随手把浴袍系上就往外走,二人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徐景琛虽然不知全貌,但却足够了解林决明,看到这厮满脸桃花泛滥的样子便能够猜出个七七八八。 “这又是把谁拿下了?”徐景琛食指上转着个房扣,调笑着问,忽然想起点什么,又说:“怎么这几天没见群里的动静呢?辫儿,你这是改邪归正,不拍视频留念了?” 林决明这才回过身来,一脸坏笑的退着走,“过两天群里就有动静了。” 徐景琛也笑:“听这意思是还没拿下呗?” 林决明边退边说:“急什么?迟早的事。” 语气十拿九稳,拿下顾卓那个精英男林决明是有把握的。 这家伙性格顽劣,但架不住实在好看,当初施燃看着林决明砸了自己的车时,一脸漠然的如是评价。 此刻林决明的底气也正是来自于自己的这副好样貌。 扪心而问,从他开荤以来,靠着整张皮囊和阔绰的手笔,想睡的就没他拿不下的,管你是1是0是弯是直,基本一两天就叫他哄上了床。 “每次见到都是在床上,”施燃在一旁起哄,轻轻用手背拍了拍林决明半露的胸膛,继续说:“让我们看看穿着衣服的不行?” “是啊,我说实话,哥儿几个看肉|体都看吐了,”徐景琛说,“能不能给看点‘雅’的啊。” “雅”字咬的微重,林决明思忖,转念一想觉得这话确实没错,毕竟顾卓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最动人的韵味恰恰藏在得体规整的仪态里,言行举止眉眼流转间自带禁欲矜贵的气质,那叫一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若是卸下这份端庄,彻底褪去疏离展露所有,那份独特的魅力气场,反而就不存在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脑子里坏点子默默生成,嘴上打趣道:“行,到时候可别看得挪不开眼。”话音落下,他旋即转身,推门径直走入主场地。 音乐声浪扑面而来,低频震动贴着地板往人骨头缝里钻,挑高的大厅穹顶垂下无数水晶灯串,像一条坠落的银河,映在底下男男女女的脸上。 程俊的接风宴华丽铺张,空气里混着雪茄、香水和香槟的气息,女的露着背摇曳生姿,男的腕表闪得明目张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笑得矜贵又暧昧。 林决明头发还半湿着,整个人透着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慵懒,Marina一身香槟色鱼尾裙像条优雅的水蛇,从旋转楼梯上下来远远看见三人,眼尾一挑,捏着香槟杯就径直走了过来。 “三个小没良心的,”调笑的声音被音乐裹得暧昧,“怎么?我这儿的酒不香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来看看。” 施燃迎上去半步,手臂自然地虚扶了扶她的腰,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亲昵又不冒犯:“Marina姐的场子,酒是香的,人是美的,我们哪敢经常来?来多了,怕控制不住自己,给您添乱不是?” Marina被他逗得轻笑,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就你嘴甜。”她转向徐景琛,颔首致意,又看向林决明,目光在他这一身拎不上台面的行头上停了一瞬,“小辫儿每回来都惦记我那泳池,下回得让他们把泳池里的水换成酒,看你还敢不敢下去。” “姐姐泳池的水比别处的酒还甜,”林决明嘴甜逗着笑,随后顺手从侍者托盘里捞了杯酒,“程俊呢?” Marina:“说是马上到,路上堵。” 林决明嗤笑一声,“看来在换泳池的水之前得先在楼顶铺个停机坪了,否则程少怕是不好来。” Marina刚被逗笑,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穿着考究的男女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看到Marina后抬手示意了一下,Marina见状顺势侧过脸,对三人笑着道:“我去打个招呼,你们先玩着,今晚酒水管够,我让人开了几瓶好的,在吧台。” 她转身走了,香槟色的裙摆摇曳生姿,Marina这些年能做到黑白通吃是有道理的,待人接物当真是滴水不漏。 徐景琛往嘴里扔了颗橄榄,“堵车?鬼才信,等着吧,那暴发户铁定已经在房间等着压轴呢。程俊这个没底气的,生怕人家看不上他。” 林决明无聊的看了眼大厅中央那个空出来的主舞台,施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上次在三亚,为了拍个无人机航拍,让一船人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分钟。” 徐景琛翻了个白眼,“他他妈就爱这出,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钱,恨不得‘土大款’三个字刻脑门上。” 圈子里是有鄙视链的,暴发户本就称不上是圈内人,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爱带他们这路的玩。再加上程俊先前的做派实在是不讨喜,这就导致了沪海二三代圈子中的许多人都不待见他。 冰块撞在杯壁上,咔哒一声脆响,林决明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光。 抬手把空杯搁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慢悠悠的说:“今晚无聊,添点乐子?” *** 音乐换了三拨,从慵懒的爵士切到电子迷幻,又落回轻飘飘的浩室,酒过三巡,场上的气氛虚浮得发晕。 施燃早已扎进人堆游刃有余地周旋,徐景琛也百无聊赖地靠在吧台边,跟几个富家子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林决明独自窝在角落的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 手里转着个空酒杯,旁边路过两个想跟林家搭上线的富二代想过来跟他搭话,被他一个看狗似的眼神扫过去,讪讪地拐了个弯,绕道走了。 忽然,大厅里的音乐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骤然低下去,灯光也倏忽变暗,只留下穹顶那串银河似的水晶灯串和几束游移的追光。 人群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纷纷抬头望向旋转楼梯。 一束刺眼的光啪地打向楼梯口。 金光里,最前端是两个穿白裙的礼仪小姐,一路扬手撒着俗气的花瓣,再往后,只见程俊一身银白色亮片西装,领口敞到胸骨,露出里面人工晒得发黑的胸膛,脖子上挂了条粗得能拴狗的金链子,在强光下刺得人眼疼。 台阶上的花瓣被程俊的亮片皮鞋碾过去,踩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刻意放慢,好让底下的人把他瞧个清楚。 最后面是四个黑西装保镖,戴着耳麦。 装的一手好逼。 “霍,”徐景琛嘴里叼着根雪茄,含糊地嗤笑一声,“这是结婚还是出殡?” 程俊一边走一边朝两边挥手,笑得志得意满,像刚登基的皇上巡视疆土,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举杯,有人吹口哨。林决明还窝在沙发里,目光对上程俊,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露出个笑。 那笑皮笑肉不笑,看样子就没憋半点好屁。 程俊沉浸在浮夸里不能自拔,刚想装腔作势的鞠个燕尾服的躬,台上的麦克风突然发出声响。 “Testiwo.”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Marina手里握着话筒,鱼尾裙在强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程俊身上,笑得风情万种。 “各位晚上好。” 她故意停顿,追光灯适时地打回程俊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惨白的光里。 “今晚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迎接一位重要的朋友——程俊先生!” 底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和真不真假不假的欢呼,程俊立刻转身,张开双臂,面朝众人,像只开屏的孔雀,台上的Marina眨了眨眼,“请允许我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我们今天的主角,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程先生回家!” 程俊踩着一片欢呼声大步流星上台,从Marina手里接过话筒,Marina顺势退后半步,把舞台中央让给他。 程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咳,感谢各位百忙之中为我程某接风。”他扫视全场,“今天这个局,不为别的,就为了兄弟们聚一聚!” 此起彼伏的口哨与掌声让程俊更来劲了,手臂一挥,侃侃大论,滔滔不绝,讲他在米兰的“艺术熏陶”,讲他如何“跟欧洲几个百年家族建立了深厚友谊”,讲他“对国内市场前瞻性布局”的宏伟蓝图,内容虚得能飘起来,语气又诚恳得像在宣誓,台下的人跟着鼓掌,还有几个老派的富二代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撇着不屑的弧度,低声嗤笑。 吹牛逼这一块程俊还是太先进了。 “……最后,我想说,”他举起话筒,声音拔高,“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哥们儿演话剧呢,他做了个假模假式的举杯动作,台下配合地响起欢呼,几个跟他交好的暴发户子弟喊得响亮,徐景琛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了林决明身侧,两人并肩站着,面朝舞台,像是认真看话剧的观众。 徐景琛面上不显分毫,腹语道:“吹得跟个真的一样。” 林决明眼睛没偏,盯着台上那张在强光下泛着油光的得意面孔,嘴皮子也不见开合,阴恻恻地回:“瞧好吧,一会儿有好戏看。” 9. 第 9 章 推杯换盏,一片虚浮,众人开始了真真假假的社交。 就在这铺张浮夸之际,一声尖锐的厉喝毫无防备的划破了一屋子的纸醉金迷。 “程俊——!!” “你个王八蛋——!!” 只见一个年轻女孩气冲冲的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个看上去不大点儿的孩子,指着站在众人当中装得昏天黑地的程俊的鼻尖尖声骂道:“狗日的!王八蛋——!!” 全场死寂。 音乐早就停了,追光灯还傻乎乎地打在程俊身上,手里的酒杯还举着,那副虚假高调的嘴脸瞬间裂得稀碎,嘴角抽了两下,没挤出半个字。 姑娘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冲过去,怀里孩子哇哇大哭,她不管不顾,路过餐桌时抄起一瓶没开封的香槟,朝着程俊就砸过去:“你跑啊!你继续跑欧洲去啊!” “砰!” 酒瓶在程俊脚边炸开,酒液混着玻璃碴子喷了他一腿,那条亮片西装裤当场湿透了,他狼狈地往后躲。 姑娘像头母豹扑上去,指甲直接往他脸上招呼:“我怀着你孩子的时候你跑!现在回来了装大尾巴狼!我让你装!” “啊!”程俊惨叫一声,场内顿时鸡飞狗跳。 程俊抱头鼠窜被追着打,几个跟他交好的暴发户朋友愣在原地,脑子早就白了,手里举着的手机完全忘了关录像。 林决明靠在吧台边眯着眼睛看,混乱来的太快,可Marina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很快反应过来,一挥手,四个安保立刻冲上去,连拉带劝的把那姑娘往侧门带。 姑娘声音凄厉的谩骂划破一屋子注视。 “程俊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你这辈子断子绝孙!!” 人被拖走,大厅里连空气都仿佛是石化了一般,程俊可怜兮兮的躲在沙发后面,滑稽又可悲。 Marina迅速拿起话筒,八面玲珑的救场:“各位,一点小插曲,不影响大家兴致。楼上备了牌局和茶歇,各位先移步休息片刻,场地我们重新归置,三十分钟后再继续。” 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往楼上走,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不时有人回头瞟一眼程俊,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味和鄙夷。 林决明把酒杯往吧台上一顿转身往楼上走,施燃迎面过来,冲他挤眉弄眼,林决明用口型说:傻逼。 徐景琛跟上来,压低声音:“你安排的?” 林决明没答,径直上了楼,背影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 空气里飘着雪松和佛手柑的冷香,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林决明进去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空间。 掬了把水拍在脸上,又对着镜子心情颇佳的理了理额发,把浴袍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和那条银链。 完美。 满意。 扯了张纸擦手推门出去,结果刚拐过弯就撞到程俊气冲冲的堵了上来。 “林决明!!”程俊目眦欲裂,“今晚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林决明瞥了他一眼,脚步顿都没顿,侧身绕过去,完全无视了这号人。 程俊一把拽住他胳膊,“我他妈问你话呢!!” 林决明缓缓转过头,忽然玩儿似的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 “是啊,”声音轻飘飘的,“我干的,如何?” “我操你妈——!!”程俊一拳抡过来,带着风声,毫无章法,全是蛮力。 林决明早有准备,头一偏,拳头擦着耳廓砸在身后的墙面上,咚的一声响,墙上的画都颤了颤。 他顺势抓住程俊手腕往下一拧,膝盖猛地顶向对方腹部:“你操得着吗?” “呃啊!”程俊闷哼一声,弯下腰,却发了狠地抱住林决明的腰往前撞。两人踉跄着撞上身后的装饰柜,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摔下来在地上炸成碎片,瓷片四溅。 “我弄死你——!”程俊嘶吼,揪着林决明的衣领往墙上掼。 林决明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眼前倏然一黑,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怒骂:“你家里没死过人是吧?” 反手一拳砸在程俊鼻梁上,咔嚓一声脆响,鼻血喷涌而出,溅在干净的浴袍上。 程俊惨叫着后退,林决明扑上去,两人扭打成一团,从走廊这头滚到中间的台球桌,场面一阵混乱不堪。 周遭的富二代们全看呆了,纷纷挤在楼梯口,没人敢上前拉架,那两人下手都是往死里招呼,拳拳到肉,血沫横飞,谁碰谁倒霉。 程俊被林决明压在身下,脸上全是血,林决明骑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笑得肆意又狰狞,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拳接一拳的往下砸。 就在二人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之际,施燃终于闻声而来。 “辫儿!!”他削尖了脑袋挤出人群,一把抱住林决明的腰就往后拖。 比过年的猪还难控制。 “冷、冷静!冷静!” 万能神主天菩萨,灭火器,你终于来了。 *** 顾卓接到林决明的电话就往外滩去,车停稳后撑伞下车,皮鞋踩过一小滩积水,伞沿压得低,只露出了一截冷白的下巴。 林决明心情颇佳的推开三楼的小阁楼的门,瞧了瞧淅淅沥沥的小雨,看上去丝毫没有被程俊影响。 施燃站在门口处看他,实在是佩服这位公子哥的情绪状态,最后递过去一只点好的雪茄上去,说:“打他一顿就这么爽?” 林决明转过身来接过烟,靠在矮墙上吞云吐雾,浑不在意地道:“他哪儿配?一会带你们见个人。” 徐景琛也是个没心没肺的,程俊这事儿似乎同样没怎么往心里去,听到这话立即凑上前去一脸好事的追问:“你在泳池说的那个?” 林决明吸了一口又吐出,荣耀又得瑟的点了点头。 在他的心里,顾卓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一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把那样一个禁欲美人按在床头操,听那人欲罢不能的“哥哥爸爸”的叫,他就小腹微涨。 施燃和徐景琛对视一眼。 又来了。 他们太了解林决明,这祖宗身边的男人流水似的换,哪个都没超过三天,往往连名字都没记住人就已经被林决明踹了,这回想必也不例外,不过是又一个供林二少消遣的漂亮玩意儿,睡完就撂,没什么稀奇。 “行,”施燃笑着弹了弹烟灰,“我们等着开眼。” 楼下传来引擎熄火的轻响,林决明眼皮一跳,掐了烟,探身往窗外看。 “来了。”他丢下两个字。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不疾不徐,几步后套房的门被缓缓推开,施徐二人目光炯炯,一瞬不瞬的盯着,势必要大开眼界。 人影独自站在门口,肩宽细腰大长腿,抬步一走,斯文绝尘,卓尔不凡。 一步一步,面容渐渐清晰起来,反差立现。 脸部轮廓棱是棱角是角,镜框衔于鼻脊,俯仰有度,为其气韵更添一份高不可攀的冷寂。 雅?一个雅字怎够? 顾卓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矜贵让人实在是不敢造次,徐景琛被那目光一扫,那声口哨生生咽了回去。 林决明靠在小阁楼的矮墙上,见顾卓向他走过来立即从两人之间挤进去往前迎,像是已经咬住猎物的豹子,眼睛里面的兴意藏都没藏。 “电话里说被人打了?”顾卓的目光从林决明脸上那道擦伤滑到他敞开的领口,再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谁打的?” 林决明根本就没打算让顾卓来处理程俊的事,他压根就不在乎这点小打小闹,用这个借口把顾卓叫来才是他的目的,此刻面对顾卓的发问,他脑子压根没动,张嘴就编:“不认识。” 顺势往人脸前凑了凑,“一群人~” 顾卓微微偏头躲开,目光缓缓落在林决明指背的伤上,“你的手是打他们时伤的?” 林决明一怔,随即笑得更开,把手往身后一背:“顾律师眼睛真毒。” “皮外伤,渗血不多,”顾卓没理会他的打岔,往后半步,伸手握住林决明手腕翻转,“指关节第二、三节肿胀,击打硬物所致。”说的公事公办,毫无波澜,“对方鼻梁骨应该断了。” 这话让阁楼里安静下来。 施燃和徐景琛面面相觑。 这哪儿像律师啊,这家伙法医吧。 林决明被他捏着腕子,面上依旧笑嘻嘻的:“顾律师还懂这个?” 顾卓松开他,从西装内侧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色手帕递了过去,“包起 来,防止感染。” 林决明低头看了眼手帕,不肯接,又抬眼看顾卓,眼神直白得勾着:“我单手不方便,不如顾律师帮帮我,嗯?” 顾卓一脸淡漠地瞧着他,二人目光相撞,谁也不曾躲开。 林决明要做什么从来都明晃晃的在眼睛里,都不藏的,顾卓城府却深得望不见底,说句不好听的,这游戏到底怎么玩,还不是全是顾卓说了算? 顾卓微微撸了撸袖子,心如止水地给林决明扎了个蝴蝶结,不动声色地问:“有哪里不舒服么?挨完揍到现在有没有犯过恶心?” 林决明心满意足,认为自己的第一步已然达成,随即开始了他的第二步:“头晕,头好晕,顾律师,我是不是伤的很重?” “我先送你去医院验伤,再回来处理打你的人。”顾卓垂眼整理袖口,语气没有波澜。 “不想去医院,那群人也不用处理了。”林决明大咧咧地往沙发背上一倚,浴袍领口随着动作敞开,“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了。” 顾卓动作一顿,“那我送你回林董那里。” “那可不行,”林决明说,“老头儿知道了指定又得念叨好几天。” “那你想去哪儿?” “你定。”林决明盯着他,嘴角勾着,“我跟着你走。” 顾卓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撩拨似的落在林决明脸上,轻飘飘一眼,搔得人发麻。 俗话说,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此刻林决明就是这么想的,他现在受了伤,柔弱的不行,耍着赖的求照顾,在他眼里,自己就是那个被当成猎物的猎手。 可巧的是,顾卓也是这么想的。 林决明在他面前跟白纸没什么两样。 “能走么?”顾卓问。 “能啊,”林决明猛的站直了,“但万一半路倒了,顾律师可得负责啊。” 顾卓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那走吧。” 林决明无声的咧开嘴角,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经过施燃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你们玩吧。” 施燃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你真跟他走?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林决明回头,眼神亮晶晶的,“他定。” 顾卓出了一楼大门撑起伞,微微侧首,目光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落在后面赶上来的林决明身上,不催促也不热切。 林决明大步走过去,并肩时故意撞了撞顾卓撑伞的手臂:“顾律师,往这边来点,别淋着了。” “上车吧。”顾卓说。 黑色帕梅等在路边,林决明拉开副驾车门,没急着进,单手撑着车顶,回头又看向三楼窗口。 施燃和徐景琛并排在小阁楼那里站着,目瞪口呆。 林决明冲他们比了个口型:等着。 然后弯腰钻进车里。 施燃站在窗口,看着那辆车滑入雨幕,喃喃道:“坏了。” “怎么了?”徐景琛问。 “我怎么感觉这次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太上来,”施燃叹了口气,边想边说,“就是感觉以前辫儿带人走,都是别人跟着他走,这回他是跟着别人走的。” 车里,林决明靠在微微加热的座椅上,侧头看着顾卓精致利落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划过。 “顾律师,”林决明笑嘻嘻地开口,“你不好奇我今天到底怎么打起来的?” 顾卓目视前方,“不好奇。”随后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轻缓的音乐声响起。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说实话。”顾卓侧首,目光不轻不重的落在林决明脸上,“编假话浪费你的时间,听假话浪费我的时间。” 林决明一怔,随即大笑出声。 顾卓越冷他越觉得带劲,这是他骨子里的征服欲,越是难以搞定的,越是能让他欲|火焚身,想想,这样一个高傲冷艳的冰山于身下承欢那是何等美妙之事。 世界真美好啊。 他抬手把额发往后一捋,露出那双实在好看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顾卓看,“顾律师,你收留我一晚吧。” 不等顾卓回应,他继续道:“房费,十万。” 10. 第 10 章 电梯四面都是镜面,林决明靠在轿厢壁上从镜子里看顾卓的脸,看得毫不遮掩。 顾卓抬着头看楼层数字,始终没回头,直到“叮”的一声数字停住,他忽然垂下目光,视线在镜面里精准地截住林决明的眼睛。 “看够了?” 林决明从镜子里与他对视,视线不避,嘴角一咧,无声做了个口型:没够。 电梯门开,一室昏暗,只有对面整面落地窗泄进来城市灯火,在地板上淌成一片模糊的影。顾卓率先进去,玄关感应灯在他脚下映出半弧暖黄。 弯腰从鞋柜取了双未拆封的拖鞋搁在林决明脚边,“穿这个。” 林决明没急着换鞋,靠在门框边,目光始终追随着走向客厅的那个背影。顾卓也不管他,边脱外套边穿越客厅往岛台走。 顾卓的身材不是一般的好,量体定制的白色衬衫与挺拔身形贴合完美,收窄的腰线和挺阔的肩背无一不招惹留香。 随手将西装搭在岛台,打开岛台那一圈的灯,光线昏昧。顾卓抬手从上方柜子里取下药箱,金属扣弹开,一声脆响,回身道:“过来。” 林决明换好鞋后兴味十足的晃悠过去,到顾卓身侧时故意贴着他后背转了半圈,绕到了顾卓另一侧靠在岛台,手肘撑上大理石边缘,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人,瞳孔里燃着侵略意图的碎光。 夜色在两人之间缓缓收束,视线在昏沉暧昧的空气里丝丝敛紧,林决明游走于桃色花丛多年,撩拨人心勾动欲望这事他是专业的。 视线一点点沉下去,力道步步加码,仿佛要灼透皮囊侵入顾卓的骨髓。 顾卓却选择无视了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垂眸握住林决明的手腕翻出伤口,林决明的视线从他低垂的睫毛爬下去,滑过鼻梁,停在唇角,他乐于被顾卓这样握着,任其牵引。 顾卓始终面如止水。 正有条斯理的处理着伤口,林决明忽然微微前倾!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鼻息交融,温热潮湿,鼻尖擦过顾卓耳廓,吐息拂在颈侧。 “顾律师,你家里可真冷。” 顾卓动作不停,闻言也没抬头,垂着眼缓声回:“正合适你,血气方刚。” 林决明低笑一声,“这怪你,顾律师总是让人血气方刚。” 说完,没伤的那只手就搭上了顾卓的领带结,轻轻一拨,顺着领带往下滑,停留,拨弄,步步试探,丝丝渗透。 顾卓呼吸频率没变,视线仍在伤口上,最后打了个工整的结,全程没抬过一次眼,也没阻止那只作乱的手。 药箱合上,顾卓这才轻轻抬眸。眼前的林决明明晃晃的勾引太过刺眼,顾卓之前喜欢这样的,辛光都知道他的口味,脾气大还单纯的,恰巧林决明每一条都占了。 目光从镜片后方扑出来,他骤然往前上了半步!随即微微倾身压的更近! 整个人越过林决明,手臂贴着耳侧伸过去,衬衫袖口擦过脸颊。体温和香水味铺天盖地的砸过来又随着动作抽离,目光始终赤裸的停留于林决明的眼眸之中。 林决明血液瞬间沸腾,脑子嗡了一声。 这么顺利?他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全身的血液水漫金山似的往某个方向涌。 他正美着,想着下一步该用什么姿势把人按在这岛台上之际,顾卓直视着他的眼睛,倏然扬起一个客气标致的笑,将药箱放回了上方的柜子。 手上不动声色的从林决明手里抽回自己的领带,林决明还没反应过来,顾卓已直起身,笑容未动分毫。 旋即转身走向冰箱,取了瓶水向呆立原地的林决明递了过去,“降降火。” 林决明还靠在岛台边,他盯着顾卓递过来的水,反应过来后舌头顶了顶腮肉。 行,顾卓,你牛。 他气极反笑的点了点头。 但你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 林决明去洗澡的间隙,顾卓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坐在电脑前思绪沉浮。 屏幕上陈列着多年前恩师败诉案件的判决书,以及同期相关新闻报道,顾卓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胜诉方的资料页面,静坐良久。 七年前天启集团的矿难轰动全城,矿塌致使三十六人遇难,事态发酵后,早已不止是企业与遇难者家属的纠纷,不少天启的同行对手也借机暗中推波助澜。 而后天启抛出证据,直指事故源于一名陈姓工人在井口违规吸烟引发爆炸。最终企业只承担了人道救助金和保险赔付,全身而退。 良久无有叹息,顾卓深吸一口气,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随后他打开电脑C盘深处一个加密文件夹,层层文件夹逐一展开后,数十个视频文件整齐罗列在屏幕里,内容高度统一,全是赤裸纠缠的肉|体影像,光影暧昧,画面靡丽。 林决明这点私下癖好顾卓早就知道,当初他从陈晓磊电脑里看到视频时就知道了。 不过他一直没想通的是,为何林决明拍的视频会在晓磊的电脑里。 但事实确凿,无从辩驳。 陈家父子二人分别承受了林家两父子最极致的不公与折辱。陈晓磊的父亲被林绍崇一手运作定罪,而年少的陈晓磊则沦为林决明隐秘癖好下的牺牲品,被对方肆意侵占、胁迫侮辱。 顾卓眸光沉沉,门外恰巧传来脚步声路过,他从思绪中抽离回来,缓缓扣下了电脑。 刚洗完澡的林决明左右寻不到顾卓,下半身裹着个浴巾,裸着胸膛自顾自溜达到满满的酒柜前驻足。 这顾大律师表面上文质彬彬,私下里竟还是个酒鬼? 林决明暗暗咋舌,信手打开酒柜取出半瓶麦卡伦,又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般的从旁边拿来个杯子。 顾卓出来时就见林决明正半裸的站在冰箱前接冰块,他也没阻止,撂了一句:“你今晚睡在左手边第二间,”他看了一眼林决明手里拎的酒瓶,又说:“你自便,我先去休息了。” 林决明见人转身要回房睡觉,冰块也不管了就上前去叫:“别啊,大律师,良辰难得,”他抬手晃了晃酒瓶,“我陪你喝点?”

他似乎是对自己的酒量没有什么认知,被施燃喝哭那么多回也从没觉得自己酒量差劲,顾卓瞧他一眼,想着趁人之危胜之不武,便说:“不了,有些累了,你陪良辰喝吧。” 林决明却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放过自己,抓住手腕又将人扯回了身,“那多寂寞啊,累了正好,正好喝点解解乏。”眨眨眼睛不等人回应就将人拉到了沙发,“别拘谨了,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安顿好顾卓他又反客为主的给人添了酒,“你先坐,我去再拿个杯子。” 顾卓默不作声地纵容着林决明行为自由,林决明冰箱接了半杯冰块,叮叮当当地走回来贴着顾卓坐,酒液撞在冰块上,溅出几滴。 “顾律师,”他环顾一周,觉得还差点意思,随后目光勾着顾卓的眼睛,“你觉不觉得静得慌?差点儿音乐。” “静不好么?”顾卓稳如老狗,让人探不到底。 林决明却浑然不觉顾卓的城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魅诱地说:“可太静了,总是容易让人想些不该想的。” “比如?” “比如……顾律师这身衣服下面,究竟长什么样子。” 人在一切都垂手可得之时总是如此松弛,林决明向来是这样,他想要的从来不懂遮掩,也从不需要迂回试探。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的东西和想得到的人从来没有失手的先例,长久的顺境让他对一切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倦怠,也养出了骨子里的绝对自信,从不觉冒犯。 他不必伪装体面,不必收敛欲望,更不必动点心思迂回讨好,反正他想要的,最终都会属于他。 未经风霜便不懂克制,这般炽热的直白进攻落在顾卓眼里,只让他心底翻涌着强烈的厌弃。 他太清楚这类纨绔子弟的底色,一生被特权托举,对世间规则、他人尊严皆抱持着固有的轻慢。他们对一切都没有敬畏,甚至没有真正的兴趣,因为万事皆可玩赏,万事皆可消遣,所以他们的行为肆意无度,他们从不自我约束,他们凭着与生俱来的优渥,将旁人的分寸与底线视若无物。 顾卓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眸抿了一口杯中酒,眼底沉静,将所有翻涌的抵触与厌恶尽数藏在了镜片之后。 林决明吃这套,顾卓越是体面矜持,他就越是想要将人狠狠占有。 他不由分说身体猛的前压!呼吸灼热,目光赤裸。 “顾大律师这种不理人的劲儿,特招人。”说着,伸手搭上了顾卓的领带结,轻轻一拉,又顺势覆上领口的纽扣,若有若无地蹭着,直拳出击道:“特招人心痒。” “林少,”顾卓一把握住林决明的手腕,缓缓抬眸沉沉的看他,“你这叫趁人之危。” “趁什么危?”林决明挑眉,“顾律师醉了?”说着便解开了指尖的那颗扣子。 “没有。” “那不就是了,我从不趁人之危。”林决明笑得更加灿烂,手指又往下挪了一寸,停在第二颗纽扣上,“两个清醒的人,你情我愿,算什么趁人之危?” 11. 第 11 章 顾卓侧首,目光正面相接,“林决明,”他叫他的全名,“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吧。” 林决明一怔,显然没太理解什么意思,但他才不管,随即笑得更开,“可不可以的,不也只有咱们俩——” 话没说完,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生生切断了这极致的空气。 林决明掏出手机,又是“老爹”二字。 他看了一眼没犹豫,直接划开接听,顾卓坐在旁边,清晰地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你今晚又捅什么篓子了?!你跟程家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林绍崇的吼声炸出来,林决明被炸的连忙将手机远离了自己脆弱的耳朵。 “又野到哪儿去了!还不回家!” 林决明抬眼正对上顾卓的目光,眼底映出他此刻亢奋的模样。嘴角勾出一个恶劣的弧度,故意往顾卓这边凑了凑,“我在您儿媳妇家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咆哮:“你他妈又胡说什么!什么儿媳妇!你给我说清——” “嘟嘟嘟嘟……” 被儿子匆匆挂了电话,林绍崇气的大拍桌子,对着嘟嘟嘟的提示音破口大骂:“混蛋!逆子!!” 迟早被这讨债的祖宗气折了寿,他喘着粗气翻着通讯列表,随即拨通了顾卓的电话。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林决明试图解开第二颗扣子的手。 顾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用力将林决明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 “我去接个电话。”他起身回避那人往里屋走去。 林决明也没拦,以他的脑子,压根不会往自己老爹那边想。他仰头看着人离去,惬意的把杯里剩下的酒灌光。 里屋门虚掩着,顾卓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低沉,平稳,听不清内容,林决明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等着。 不多时,里屋的门开了,顾卓走出来,胳膊上搭着件西装外套,纽扣和领带又恢复成了体面的模样,已经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决明抬眼便是一愣,“你要出去?” “送你回家。”顾卓走到玄关,从容不迫的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皮鞋。 “我不回去。”林决明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我今儿住这儿。” “这儿没有你的房间。”顾卓头也不抬。 “左手边第二间,”林决明扯了扯嘴角,“你刚才说的。” 顾卓没答,拉开玄关处的玻璃抽屉,慢条斯理地换了个眼镜,淡淡说:“林董让我找到你,把你送回去。” 林决明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反应过来,“刚才那电话是我爸?” “嗯。” “靠,”林决明骂了一声,往后一靠,“管得真宽。” “若是林董不管你,你今晚就不会在这儿了。” 林决明闻言抬眼,正对上那道目光。想想也是,如果林绍崇不管他林决明,也就不会派顾卓来盯着林决明,那今晚林决明也就不会出现在顾卓家里。 “你知道林董为什么把我放到你身边。”顾卓说,“如果你还希望以后能经常见到我,就最好不要让林董觉得我没用。” 林决明嗤笑一声,站起来,赤脚走到顾卓面前,“你们怎么都这么对我爹马首是瞻。” 这话刺耳,带着林决明惯常的跋扈和不知轻重,顾卓微微垂眼看着他,没动也没恼。 “因为我们懂得什么事情得等。”顾卓说,“懂得什么事情该忍。” 说的隐晦,林决明自是不懂顾卓这话话里的话,他以为自己是那只大尾巴狼,终于可以把肥美的兔子叼进了嘴里,但他从来没想过这兔子可能是装死的,更没想过,猎人可能就在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懂等也不懂忍,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弃今晚的机会,顾卓见状淡淡的添了一句:“以后还想不想见到我全看林少的意思。” 一顿吃饱还是顿顿不饿林决明还是分得清的,他回过神,终于还是妥协了,罢了,来日方长。 “这怎么办?这么一遭,我的期待值更高了,”林决明往人脸前凑了凑,“顾律师,那咱们下次?” “给你拿了一套我的衣服,在第二个房间,”顾卓不回答任何,一边开了门一边说,“我去车上等你。” 人走了出去。 *** 发动机的轰鸣在林家车库里熄灭,顾卓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后半夜了,“走吧。” 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林决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别急啊顾律师,” 经过今晚,他已认定这位顾大律师是肯陪他上床的,方才在家里那个不拒绝的态度是已经点头的意思,此刻想着撩拨调戏下,今晚吃不到至少得过过嘴瘾。 “一会进去了有些话我们可就不好说了。”说着便故意挂起危险的笑容。 顾卓直视着那过于清澈的眼睛,抬眼瞥向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随即又看回一脸坏意的林决明,骤然客气起来地笑道:“小林总说笑了。”说完便下了车去,直接把人一肚子的坏水堵了回去。 林决明看着逃走的背影,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他喜欢顾卓矜持这出,这股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林决明最是受用。 他蜷了蜷倏然落空的手指,意犹未尽的晃了晃。 “今晚的事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林绍崇正在书房讲电话,“有你能时刻陪在那臭小子身边,什么事能拦住他,我也能放心些。” “您客气了林叔叔,能跟决明一起玩也是我的幸运。”电话那头说。 “唉,那小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林绍崇说,“小施啊,以后他在外面有什么事你继续跟我说,你父亲那边的事你让老林放心,我明天让财务过去核算一下。” 电话那头的施燃笑着道谢,正逢此时,管家在门口敲了敲门,低声道:“老爷,少爷到了。” “行小施,那先这样。”林绍崇挂了电话,重叹一口,去见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去。 林决明骚扰顾卓间,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一厢情愿的拉拉扯扯。 “林董。”顾卓起身点头,不亲不疏。 “小顾啊,坐。”林绍崇推门而入,随后瞥了一眼一旁坐的不正经的儿子,“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林决明懒懒散散靠在沙发上,眼底藏着一点收不住的坏,“爹,您特意派来接我的人可真是专业。”他不着调的笑,意味深长地瞧着顾卓。 林绍崇眉头一皱,“知道就好!小顾是正经帮你兜底的,你少给人家添乱。” “我可没添乱,我今晚可很听话着呢,全程都跟着顾律师,”林决明往后一靠,长腿交叠搭在沙发扶手上,“不过顾律师今晚确实‘辛苦’了,”目光斜斜地飘向顾卓,“你说是不是,顾律师?” 林绍崇毫无察觉,脸色稍稍缓和,“是啊,小顾,你今天费心了。” 顾卓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商业洽谈的架势,镜片遮住眼底所有暗流,只扬起一抹职业化的温和笑意,接得四平八稳:“小林总配合度很高,不算费心,分内工作而已。” 顾卓的T恤宽宽松松地挂在林决明身上,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截锁骨,浑身透着股懒散劲儿,林绍崇目光在儿子身上扫了个来回,皱眉提点:“你穿的这是什么?” “顾律师的衣服,”林决明低头扯了扯衣摆,语气乖顺无辜,“我原来的脏了,多亏了顾律师带了他的衣服给我,否则我可就要光着回来了。” 字字句句暧昧撩拨,林决明盯着顾卓,眼底燃着恶劣的快意,像在等一场好戏开场。他喜欢这种暗戳戳的调教感,他觉得刺激。 然而顾卓睫毛都没颤一下。 “林少的外套沾了酒渍,我那里没有合适的替换,委屈林少了。”对外解释得天衣无缝。 “不委屈,”林决明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顾律师的衣服合身,也 够贴心。” 林绍崇斥道:“坐端正!别没个正形。” 林决明依言稍稍坐直,看上去听话至极,可视线依旧黏在顾卓身上,半点不肯挪开。 他半点不怕父亲的训斥,从小到大听惯了这些说教,心里毫无波澜。他此刻的乐趣,就是当着老爹的面悄悄进攻这个永远体面、永远克制、永远不会失态的顾卓,他想看这人绷不住、破一点规矩、露一丝破绽。 但顾卓垂眸而笑,看似全然不在意。 “林董,今晚是我把控不周,没有及时劝阻小林总饮酒,是我的问题。” “诶,不是你的问题,这小子什么脾性我最是清楚,”林绍崇摆摆手,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林决明立刻接话:“谁说的,顾律师还是来得太晚了,要是顾律师早些来,说不定就没有今晚的事了。” 林绍崇冷哼一声:“他能管得住你?” “能啊,当然能。”林决明笑嘻嘻地说,“顾律师可‘厉害’了。” “厉害”二字咬得暧昧,顾卓终于抬眼,视线与林决明相接,稳稳接住他所有明目张胆的暗撩。 他看着林决明,嘴角缓缓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林少过誉。” 温柔又克制,软里藏锋,林决明微微一怔,心底的躁动和兴奋瞬间被挑了出来。 这人永远这样,不翻脸、不接撩、不越界,只用最体面的话挡掉他所有进攻,还反过来拿捏他。 啊,真是让人想泄泄火啊。 顾卓从不明火执仗,他转头面向林绍崇,语气得体周全:“林董,今夜的事我引以为戒,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林绍崇摆摆手,“难为你了小顾,也就你能耐得住他的性子。今晚辛苦了,要不是你,他还不知道在哪儿野呢。” “不辛苦,小林总他……” 顾卓说着侧目,目光淡淡扫过林决明。 “很乖。” 那一眼又快又轻,像是一片羽毛从水面掠过,直让人心跳漏拍,林决明被看得后颈发紧,莫名兴奋起来,心底的兴奋翻涌得更凶。 他敛去眼底暗流,装作乖巧模样,转头看向林绍崇,语气软软的,“老爹,您把顾律师放在我身边,真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最懂怎么管我,也最愿意陪着我。” “以后有他天天看着我、陪着我,您总该放心了。” 句句乖巧,句句绑定,林绍崇哭笑不得:“你少给人家添麻烦就万事大吉。” “放心,”林决明咧嘴笑着,眼底闪烁着勾人的暗劲,每句话都在对着顾卓说,“我什么都听顾律师的。” 顾卓指尖微收,不动声色压下心底微动的波澜,面上依旧滴水不漏。 “林董,”他起身系上扣子,“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庭审,先回去了。” “好,好,早点回去休息吧,”林绍崇说,“我让司机送你。” “不必,”顾卓颔首,“我开车了。”目光淡淡掠过林决明,礼貌疏离:“林少早些休息。”说完便微笑示意,转身离去。 “顾律师。”林决明骤然开口叫住他,试探与贪恋并存,“你以后可得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可不能再让我发生今晚的事了。” 顾卓脚步微顿,侧首,灯光落在银边镜片上,冷光浅浅一晃。 “自然,分内之事,从不缺席。” 轻飘飘落下一句,门轻轻合上,林决明盯着那道背影,唇角的笑意彻底漾开,张扬又隐晦。 他低声呢喃,带着得逞的疯劲与痴迷:“可真会勾人啊。” 林绍崇没听清,皱眉道:“你嘀咕什么呢?” 林决明抬眼,笑意纯良无害,完美藏起所有私下的暧昧拉扯:“没什么,爹,您找的这律师真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林绍崇骂道,“人家是正经人,你少去招惹!” “正经人,”林决明重复了一遍,往后一靠,长腿交叠,目光落在门口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我最喜欢正经人了。” 12.第 12 章 自从那晚未得手,林决明就一天三五遍地给顾卓打骚扰电话,一会儿车子打不着火了,一会儿轮胎爆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欠了赌债被人扣了,花样百出。 顾卓那边始终没时间,不是“马上开庭”就是“有会”,再不然干脆没接,让助理回一句“顾律师在忙”。 林决明烦躁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真皮里,化成一滩烂泥。 施家的茶室三面落地窗,外头是施燃他爹施正德刚拍下的苏式园林,假山流水,造价不菲,徐景琛盘腿坐在蒲团上低头刷手机,施燃在茶台那边沏茶。 “怎么了这是?”施燃看着一筹莫展的林决明,轻巧问道,“那天晚上没得手?” 林决明没吭声,伸手把旁边的靠枕一抽,蒙在脸上,算是默认。 茶室里静了一瞬。 施燃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徐景琛也抬起了头,两人对视一眼。 “不是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景琛放下手机走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林决明的腿,“说说,怎么回事?” 林决明把靠枕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眼神阴郁:“老头儿把我叫回去了。” “就……没了?”徐景琛的脸凑过来。 “就他妈没了。”林决明又把靠枕盖回去,愤恨呻吟,声音闷在棉花里,“就差一点啊。” 这确实稀罕,施燃和徐景琛面面相觑。 “那顾律师呢?”施燃也走过来问,“后来没再约?” “约了,”林决明把靠枕一掀,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电话打了八百个,不是开庭就是有会,再不然就是不接。他妈的,跟我玩消失。” “哟,”徐景琛笑了,“这是欲擒故纵?” “纵个屁,”林决明咬牙骂了一声,“他就是——”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三人同时起身。 施正德从门外走进来,一身棕色暗纹唐装,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 “伯父。”林决明和徐景琛齐声问好,姿态恭敬。 这两个混球虽然跋扈,但家教还在,施燃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爸,您回来了。” “决明和景琛也在啊,”施正德笑着,目光在林决明脸上多停了一秒,掂量了一下,“听说前几天在澳门玩了两手?” “让伯父见笑了,”林决明有气无力的挤出个笑,“手气不好,输了点。” “输点钱不算什么,”施正德摆摆手,“林董最近怎么样?天启那个新项目我听说了,动静不小。” “老头儿忙,”林决明说,“我也不大过问。” “嗯,”施正德点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林董有福气啊,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启明在美国做得风生水起,你在国内……”他绞尽脑汁的措着辞,最后蹦出了个:“也挺好。” 林决明根本没心思去体会对方说这话时吃力,他垂了垂眼,心不在焉地说:“嗯,确实挺有福气的。” 除林决明以外的三人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施家父子二人没动,徐景琛先乐了出来。 “行,你们玩,”施正德拍拍施燃的肩膀,“好好招待决明和景琛,我上楼处理点事。” 随后看向林决明,笑道:“决明,有空常来,施燃这臭小子就缺你这样的朋友带着。” “伯父客气了。”林决明微微颔首,施正德转身走了,核桃的咔啦声渐渐远去,三人重新落座,茶室里的空气松了松。 “你爹这核桃盘了得有十年了吧?”徐景琛往沙发上一瘫说道。 “十五年,”施燃重新执壶倒茶,“我妈走那年开始的。” 林决明没参与这个话题,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像是一潭死水。 “说说吧,”施燃把茶盏推到他面前,“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林决明没好气,“不都说了,老头儿把我叫回去了。” “不是,”徐景琛凑过来,一脸八卦,“说说你跟顾律师发展到哪儿了?亲了?摸了?还是……” “滚。”林决明抄起靠枕砸过去。 徐景琛笑着躲开,施燃也在旁边弯了弯嘴角,林决明却笑不出来,靠在沙发上,目光又落回手机上,眼神阴郁。 忽然,屏幕亮了。 林决明整个人弹起来,差点把茶几撞翻,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三个字:小白兔。 “来了来了!”他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划开接听,“喂?” “小林总,您找我?”顾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 林决明喉结滚动,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您终于肯接电话了?怎么着?躲我啊?” “没有,这几天庭审密集,手机常静音。” 施燃和徐景琛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出声,只是竖着耳朵听。 林决明撇了撇嘴,吞吞地说:“你今晚有空么?我车子又打不着火了,你懂验伤,懂不懂修车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下午要出差。” “出差?”林决明猛的坐直了,“去哪儿?” “西北,”顾卓说,“一个矿产纠纷的案子,需要现场勘查证据,大概一个礼拜。” 林决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个礼拜,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这么久?”他失落地说,随即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不用,”顾卓说,“助理已经安排好行程,这次出行会比较忙,可能会接不到电话,你有事可以打给我助理,急事他会转达。” “打给你助理??”林决明气不打一出来,他明明有顾卓的电话,顾卓却不让他打,要他打给助理转达,再加上这一连好几天的回避,林决明此刻只会认为对方是巴不得不与他有任何牵扯。 他气的炸肺,怒道:“我有病还是你有病?我连打给你都不行了是吧?躲我是吧?行!顾卓!你就接着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顾卓不喜欢跟小孩子沟通,就像现在这样,说起话来是真费劲。 正好有人来催他上会,他思忖几秒放弃了解释,最后只淡淡回了句:“那先这样。”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茶室里回荡,林决明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晌没动。 挂我电话? 这人挂我电话?? 操!! 林决明被惊的半天也没回过神来,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 “怎么说?”徐景琛凑过来。 “他挂我电话!他敢挂我电话!!” 施燃在一旁补问:“他刚刚是怎么说的?” “他把我电话挂了!”林决明一摔手机砸了个稀巴烂,“他特么竟然把我电话挂了?!?!” “……” 二人面面相觑。 跟他说话是费劲。 *** 说是一个周的差旅,后来硬是拖到了十天,林决明憋着一股劲儿,中途一次也不曾联系顾卓。 第八天憋不住了,一脚油门直接踩到顾卓家楼下,没有电梯卡,上不去,就只能在地下车库堵人。 可顾卓没回来。 他又不知道顾卓还没回沪海,只当是这人故意躲他,第一天没堵到,骂骂咧咧地走了,第二天又来,还是没堵到,烟抽完了一整包,“好你个顾卓,你还真彻底躲了?连家都不回了?”他对着空气骂,骂完又悻悻地回家去了。 第三天,林决明靠在车门上,指间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地的烟蒂,忽然觉得这股子劲儿挺没意思的。他林二少什么时候这么低三下四过? 追个人追到地下车库,传出去笑掉大牙。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狠狠碾了碾,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今天若再见不到人,他就回去跟老头儿说,这律师不行,换人。 正想着,地下车库入口处传来引擎声。 一束车灯由远及近,黑色帕梅缓缓滑入车位。 车门打开,顾卓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两人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目光相撞。 林决明没动,靠着车门看着顾卓从车位那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顾律师,”林决明直起身子,一步步靠近,“终于肯回来了?” 二人鼻尖对鼻尖,顾卓微微偏了偏头避其锋芒,随后微微退了一步,笑着跟他打招呼:“小林总。” “你挺能躲啊,十天,连个影儿都没有,”林决明说,“我以为你把我这号人给忘了呢。” “说笑了,”顾卓语气笑容不变,“下午刚到沪海,案子比预想中复杂,在那边多待了几天。” 林决明一怔。 刚回来? 他脑子里转了个弯,随即那股子憋了十天的邪火像是被人用一盆温水浇了个透,滋滋地冒了两声白烟,灭了大半。 原来不是躲他,是真没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在地下车库的行为有点可笑,又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继续讨伐,“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了是吧?” “抱歉,”顾卓语气依旧平淡,“取证不顺利,确实忙了些。” “哼。”林决明装腔作势生了好大的气,“老头儿可是让你时时刻刻看着我的,你就这么把我撂了十天,顾律师,怎么赔偿我啊?” 顾卓定定地看着他,斟酌了一下,说:“要不要留下吃饭?” 林决明愣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你会做饭?” 顾卓已经扭头走向车门:“先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他轻轻回头,“一起?” 单纯的人最好哄,林决明那股委屈和愤怒被顾卓的一句简单邀请打得烟消云散,欢天喜地的跟了上去。 开车门时旁边的那辆车隔得太近,车门得小心翼翼的开,他瞥了一眼旁边那辆落了灰的黑色奥迪A6,改装过的宽体套件,低趴姿态,轮毂是锻造的,碳陶的卡钳,随口道:“这车谁的?改装费够买它两台了。” 顾卓没理,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林决明也拉开车门轻快的钻了进去,心情不赖。 林决明没怎么到过超市,记忆中最后一次是在他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跟第一次进城似的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穿梭,也不管是什么的就往车里扔,一楼还没逛到一半他的购物车就已经满了。顾卓推着另一辆走在他前面,三步一回头的等那只花蝴蝶。 可歌可泣的终于到了蔬菜区,顾卓挑选着有机区的商品,林决明在一旁等他,看着那些长得差不多的绿色叶子他很是纳闷,这有什么好挑的,没什么区别啊。 “你想想吃什么肉,一会买完菜再去买点肉类。”顾卓没回头的说。 林决明喜欢吃生鲜,随口一说:“蓝鳍大腹好吃。” 顾卓往购物车里放菜的手顿了顿,心想这货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蓝鳍金枪鱼大腹在超市几乎是买不到的,那都是一些高档餐厅直接国外订货,一般不供应超市。 他不动声色的回过身说:“要不今晚出去吃吧?” 林决明一愣:“为什么?” “这儿应该没有卖的。”顾卓推着车要走,“走吧,去餐厅吃。” “别啊,”林决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就吃点别的,我都行,”他四处环顾了一下,指着生鲜区,说:“那儿,那不是有牛肉和火腿什么的吗?那个也行。” 再转过头来,说:“今晚就在你家吃,哪儿也不去。” 13.第 13 章 林决明坐在岛台后面,支着下巴痴迷地看着顾卓的背影。 那人脱了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背部的肌肉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 啧啧,大雅之堂。 目光顺着那道腰线往下滑,停在臀线上,又往上爬,掠过脊背,攀上后颈。 “顾律师这身材可真好,练过?” “没有。”顾卓没回头,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声响,“平时工作比较忙,没时间。” “天生就这么好?”林决明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岛台边缘,“老天爷真不公平。” 顾卓没答,将切好的葱段拨到一边,开火,倒油,动作行云流水。 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林决明看着顾卓的屁股,忽然口干舌燥。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顾卓身后,顾卓正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牛肉,没察觉,胸膛猛的贴上后背,林决明从背后环住顾卓的腰。 顾卓身体明显一僵,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身后那人已经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鼻尖蹭过他的耳廓,呼吸温热潮湿。 “顾律师,你身上好香。” 顾卓忍了忍,淡淡道:“油烟味。” “不是,”林决明闭着眼,在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顾律师的体香。” 顾卓的手紧了紧,继续翻动手里的牛肉,林决明收紧手臂,顾卓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林少若是再不松手,咱们今晚恐怕就得吃糊菜了。” 林决明一怔,随即笑出声,“这么破坏气氛?” “气氛不能当饭吃。”顾卓将牛肉粒盛出来,转身,目光与林决明正面相接,“你说呢?” 林决明被看得心头发紧,倏忽兴奋起来,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可我要是不松呢?” 顾卓垂眼看着他,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戳向林决明的额头,将他微微推离自己。 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冷冰冰的话,却没想到他薄唇一开一合,缓缓哄道:“听话。” 轻飘飘的两个字扫过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上,林决明瞳孔骤缩,心跳漏了一拍。 这他妈典型的调情啊! 蓬勃的性|欲在心间炸开花,林决明一连说了三个“好”,笑着松开手退后了两步,靠在岛台边,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捞起一颗小番茄扔进嘴里,满意的眯了眯眼,看着顾卓忙碌的背影。 顾卓又炒了两个菜,将菜端到餐桌上,又取了碗筷,林决明凑过来,在菜上面里嗅了嗅,歪头看他:“开瓶酒?” 顾卓擦了擦手,垂眸道:“你开车来的。” “可以叫代驾,”林决明笑得灿烂,“或者……住这儿。” 顾卓没答,停顿一瞬后转身从酒柜里取了瓶红的和两个杯子放在桌上,算是默许。 两人落座,顾卓将菜往林决明那边推了推:“尝尝。” 林决明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顾律师,你这手艺藏得够深的。” “凑合,”顾卓自己却没急着动筷,压着杯底轻轻晃了晃,“矿区那边吃了十天泡面,回来吃什么都香。” 林决明塞了满嘴的肉,含糊道:“那以后别出差了,我天天来蹭饭。” 顾卓抬眼看他,克己复礼道:“我这的东西拎不上台面,怕是委屈了小林总。” “不委屈。”林决明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在顾卓脸上逡巡,“我要求不高,有口热的就行。” 顾卓没回应这句话,优雅的吃着自己的饭,每一口都嚼得仔细,林决明则狼吞虎咽,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看着顶灯在那人脸上投下惨白的光,将冷硬绝美的轮廓照得无所遁形。 嘶,这光也太亮了吧。 亮得让人不好意思下手。 “顾律师,”林决明放下筷子,“还缺点东西。” “又缺音乐?”顾卓抿了一口酒。 林决明摇头卖了个关子,随后站起身,“等着。” 说着,他哒哒哒跑到门口,从购物袋里翻找了几下,掏出两个东西藏在身后,又哒哒哒跑回来。 顾卓瞧着他,问:“什么?” 只见林决明猛地从背后掏出两支蜡烛,举起来晃了晃,笑得一脸得意,眼角弯着说:“超市买的,正好用上。” 顾卓看着那两支蜡烛,实在无奈。 “你刚刚买蜡烛做什么?” “买的时候没看,看包装挺好看的就拿了,”林决明理直气壮,“这不是正好用上了?”他掏出打火机兴奋地催促道:“你去把灯关了去。” 顾卓自叹一口,随后起身将餐厅顶灯关了。 黑暗骤然降临,窗外是城市昂贵的夜景,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林决明将蜡烛点上,屁颠屁颠的放在餐桌两端。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这回满意了?”顾卓看着林决明坐回去,沉声问道。 “满意,”林决明笑着举杯与顾卓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顾律师可真上道,我可真喜欢。” “承蒙林少厚爱了,”顾卓做了个不敢当的神情,“但我这人最是不解风情。” 林决明看着那人坐在烛光的阴影里,轮廓被切割得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全貌,心突然就痒了起来。 “风情是留要给特定的人看的,”他咧嘴一笑,说,“顾律师你不是不解风情,你只是风情藏得比较深而已。” 顾卓眼底一闪,笑的儒雅,“深与不深,或许林少以后就知道了。” 这话可太好听了,林决明可太喜欢听了,只见他往前倾了倾身,烛火在他眼底烧着,将那双眼睛映得亮闪闪,连眼角中间那颗小痣仿佛都跃跃欲试起来。 “顾律师,你这是在吊我胃口?” 顾卓缓缓抬眼,目光探进林决明眼底,双唇启合,慢慢轻轻地说:“胃口这东西,吊久了才香。” 妙啊妙啊,这话妙啊,好饭不怕晚,一顿吃个够,想不到这大律师斯文的外表下性癖竟这么狂野! 顾卓轻飘飘的三言两语直接将林决明的色心推向了巅峰。 他很期待。 酒杯再次相碰。 “叮~” 对决的帷幕被正式拉开。 “呼~” 对决的帷幕被匆忙拉回。 顾卓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大男孩,目光沉沉。林决明这个酒量实在是拎不上台面,一瓶红酒还没喝完就已经多了。 顾卓其实也没想到,起初只知道林决明酒量差,哪里知道差成这样?他摇了摇酒杯,一饮而尽。 收拾完碗筷后他将林决明扛进了房间,丢麻袋似的扔在了床上,林决明被摔得哼唧了一声,顾卓解着皮带垂眸看着床上一滩烂泥似的林决明,眼底第一次泄露了阴鸷之色。 对林家的憎恶与恨意日夜在他胸腔里灼烧,林绍崇浑身罪孽,当年的矿难夺走三十 六条鲜活的生命,破碎了三十六个原本安稳的家庭,恩师蒙冤,陈家父子更是受尽不公对待,桩桩件件皆是他矢志要讨回的公道。 而击碎林决明这种混蛋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你林决明不是最喜欢辣手摧花视频留念么?那就来吧,让你也体会一下被人记录下自己在人身下承欢的窘迫。 呼吸逐渐急促,顾卓一把扯下领带,动作罕见的失控。 随后猛的俯身重重压在林决明身上,他垂眸凝视着身下之人,胸腔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的情绪拉扯交织,顾卓再次陷入疯狂的挣扎。 上回也是这样,上回在国金门口捡了个酩酊大醉的尸体,到了酒店临门一脚的时候他却犹豫了,这次又是。 顾卓紧紧阖上双眼,粗重的喘息在静谧的房间回荡,他一步步诱导林绍崇信任自己,刻意默许林决明步步靠近,不动声色地周旋,可当真的走到这一步,他却迟迟无法落下最后一击。 良久,顾卓缓缓睁开眼,林决明安然熟睡的侧脸近在咫尺,二十三岁,花一样的年纪,毁灭这朵祖国的花朵就在此刻他顾卓的一念之间。 粗喘几口,顾卓终于将自己从漩涡泥潭中拔了出来,猛的起身,覆掌将头发往后一捋,平复着思绪。 算了,算了,还不到时候。 先对林绍崇下手才是理智的选择。 今天还是算了。 他垂眸睥睨良久,最终轻轻关上房门。 昨夜一室太平,阳光慢慢往床头爬,隆成一团的被子在某一刻终于动了动,林决明口干舌燥地复苏,胡乱地摸了摸枕头下的手机,眼睛眯成一条缝隙。 八点四十。 他慵懒的伸了个即将变异似的懒腰,怪叫一声扔下手机,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不情不愿的把脑袋拱出了被窝,视线聚焦一看,林决明彻底苏醒! “卧槽!” 他猛的想起来昨晚的事,想起来这里是顾卓家,随后以五档起步的动势砰的弹了起来。 昨晚又没得手! 懊恼啊懊恼! 林决明冲了个澡出来,走到大厅寻不到人影,又往外走,远远看见岛台上留了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百无聊赖地走过去低头一看,盘子下面压了个纸条,他歪头看向上面的字,就一句话:去上班了。 “靠。”林决明内心默默吐槽这原始的通讯手段,而后又猛然想起来,他跟顾卓好像确实还没加微信。 行吧,下次加个微信。 他抓起三明治大快朵颐,又用咖啡往下送了送,一边嚼着一边歪着头看字条。 顾卓的字很好看,是那种飘逸的好看,但看上去就不规不矩,不像是自己印象当中的那个高贵矜持的儒雅人士。 他没想下去,又塞了一口,来到客厅,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吃着吃着电话响了,林决明大剌剌地在浴巾上擦了擦手,拿起一看是施燃。 “啊?” “在哪儿呢?” “说事儿。” “没事儿啊,就是无聊,想问问你去不去打球。” 林决明想了想,反正顾卓去上班了,自己呆着也无聊,便说:“去哪个场子?” “一会我和司机去接你,你给我发个位置。” 林决明刚预备同意,突然想起来这是在顾卓家,他莫名的不太想让施燃知道昨晚自己在哪里睡的,便推道:“不用,我开车了,你给我发位置就行,我自己过去。” 14.第 14 章 林决明停好车拨下车窗点了根烟,施燃和徐景琛还没到,林决明吞云吐雾地等着。 刷了几个视频的功夫,一辆黄色的Roma姗姗来迟,林决明抬头看了一眼,施燃的脑袋已经从副驾驶的窗户上探了出来。 三人下了车,林决明对施燃说:“你不是说你司机送你么?” “后来我打给景琛,他当时就在我家附近,正好顺便接我。”施燃笑嘻嘻地说,“省了我的油了。” 林决明白了他一眼,随后不耐烦地对徐景琛说:“你这车没油门啊?怎么每次你开车都得迟到?” 徐景琛哈哈笑,揶揄道:“自然是不能跟你的马丁王比啊。” 林决明拐了他一肘子,又转向施燃:“这地儿你之前来过?” “嗯,来过,”施燃说,“是我一个叔叔的,地方挺不错的。” 林决明上了车,跟着徐景琛的车往里开,会所隐在一片老洋房区深处,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岗一水的白手套黑制服,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篱,远处能瞥见球场的起伏草坡,在晨雾里泛着温润的绿意。 车停在主楼前的落客区,门童已经候在台阶下,白手套接过钥匙,另一个接过球杆包。 “施少,”会所总经理笑盈盈的迎上来,“周会长已经在等您了。” 施燃点点头,回过头说:“走吧。” 他带着林决明和徐景琛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大堂挑高足有八米,穹顶是纯手制的藏风的壁雕,地面上铺着地毯,角落里摆着一架斯坦威,工作人员正在弹,空气里音乐声裹着淡淡的特制香氛。 有点雪松味,和顾卓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林决明皱了皱眉,把这念头摁下去。 旋转楼梯尽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往下走,一身米白色的亚麻套装,胸口别着国徽,笑容和煦地走过来。 “周叔叔。”施燃迎上去,姿态恭敬却不谄媚,“您怎么还用着亲自下来。” “燃燃带朋友来,我当然要迎,”周柏坤笑着,目光转向林决明和徐景琛,施燃侧身,给他介绍:“这位是天启集团的二公子林决明,这位是迈纶科技的小少爷徐景琛。”随后转过身去跟他俩介绍:“这位是高尔夫协会周会长,也是这儿的创办人。” “周叔叔好。”林决明微微颔首,徐景琛跟着点头:“周会长。” “好好,”周柏坤目光在林决明脸上停下,像是认出了他,笑意更深了些,“林家的公子?果然如传言一表人才。” 随后转向施燃,说:“今天随便玩,后边上个月刚加了个温泉,你们打完球可以去试试。楼上也给你们订了三间套房和按摩,中午就留下来吃,蓝鳍是今早刚到的,我让主厨留了位置。” “难怪大家都敬重您,您这也太周到了,晚辈真是学到了,”施燃说,“实在是麻烦您,我们就是过来玩会,您不用这么费心的。” “客气什么,”周柏坤被说得心花怒放,拍拍施燃的肩膀,“你们年轻人玩,我就不跟着凑趣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经理。” 三人被引领着往更衣室方向去,走廊两侧是落地窗,外头是连绵的果岭,几个球童正推着小车在维护球道,路过装备室林决明瞥了一眼,里头整面墙的球杆,从Titleist到Honma,按系列排列。 “施少,您的杆已经备好了,”经理微笑着说,“在您的专属柜里,两位先生的杆我们已做了清洁和握把保养,请问需要更换握把吗?” “不用,”林决明说,“就这样。” “好的,三位这边请。” 更衣室是独立的,每人一间,面积不小,里头有淋浴、按摩椅和一个小吧台。林决明冲了个澡,换上会所准备的高尔夫套装,对着镜子理了理头上的小辫子。 出来时徐景琛已经在等了,正靠在廊柱上刷手机,施燃还没出来。 “施燃又墨迹什么呢?”林决明问。 “接电话呢,”徐景琛抬头,“他爸的,估计又是生意上的事。” 正说着,施燃从拐角走出来,笑嘻嘻的招了招手,说:“走吧,刚接了个电话,耽误了一会儿。” 三人往球场去,球童已经候在发球台旁,两个,穿着统一制服,戴着遮阳帽,手里推着小车,车上摆着记分板、测距仪和冰桶。见他们过来,齐齐鞠躬:“三位先生早上好。” 林决明挑了挑眉以示回应,从球童手里接过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第一洞是标准杆四杆的短洞,果岭在前方三百码处,两侧是沙坑,后头是水域。施燃先开球,站位、握杆、挥杆,动作流畅,小白球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在球道中央,滚了几码,停住。 “好球。”徐景琛鼓掌。 “凑合,”施燃笑着把球杆递回球童,“风有点大,没控制好距离。” 林决明第二个上,他站位比施燃宽些,挥杆幅度也大,球飞出去,带着点右曲,落在沙坑边缘,溅起一片沙粒。 “辫儿,”徐景琛笑,“你水平退步了啊。” “昨晚没睡好。”林决明把球杆扔回球童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昨晚?”徐景琛挑眉,“在哪儿睡的?” 林决明没答,一脸冷漠的从球童手里接过水喝了一口。施燃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转向球童问:“下一洞什么距离?” “第二洞是标准杆五杆的长洞,”球童翻开记分板,“全长五百二十码,左侧是长草区,右侧有OB桩,果岭后方是水域,建议第二杆攻果岭时留意风向。” “嗯。”施燃点点头,率先往球车方向走。 三人上了球车,沿着球道缓缓前行,晨雾散了些,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草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晚上吃什么?”徐景琛忽然开口,“我听说外滩那边新开了家日料,主厨是从东京请来的。” “日料吃腻了,”施燃说,“咱俩不是刚吃了回?” “咱俩?”徐景琛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故意刺挠道:“辫儿被顾律师接走,结果功亏一篑那晚?” “去一边儿去,”林决明被气笑了,“那是意外。” “意外?”徐景琛凑过来,“现在呢?拿下了没?” 林决明拒绝回答这个令人心碎的问题,目光落在远处的旗杆上,风从果岭那边吹过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同扑了过来。 “快了。”他说,声音淡淡的。 “快了?”徐景琛无情嘲笑,“这都快一个月了大哥,这回这么难么?” 车停住,地方到了。 “你懂个屁,”林决明赶忙钻下车,迫不及待的要结束这个话题,“顾卓这种的,得慢慢炖。” “炖?”施燃笑着从球车上下来,“辫儿,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厨子了?” “一直就是,”林决明把球杆递回球童,接过推杆,“你们不知道而已。” 他站在果岭上低头看线,球童蹲在旁边,用旗杆的影子帮他判断坡度,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草皮上。 “左高右低,”球童低声说,“建议偏右半码。” 林决明压根就没心思听,满腹心事的径直推出去,球划出一道弧线,擦着洞杯边缘过去,停在半码外。 “我操??”打完他自己都懵了,他也没想到这都不进。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景琛在旁边笑,“你今天心不在焉啊。” “有么?”林决明破罐破摔,索性弯腰把球捡起来扔进洞杯,“这不是进了么。” 施燃走过来,拍拍他胸膛,“从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手机,等谁呢?” 林决明一怔,依旧选择拒绝回答,抖了抖肩膀把施燃的手抖了下去,施燃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便没再追问,转向球童:“下一洞。” “第三洞是标准杆三杆的短洞,”球童翻开记分板,“全长一百八十码,果岭前方有沙坑护卫,建议直接攻旗。” “直接攻,”施燃笑着取杆,“我喜欢。” 站位,挥杆,球飞出去,落下滚了几码,停在洞杯旁边。 “鸟推机会。”徐景琛喝彩。 施燃笑着把球杆递回球童,目光却飘向林决明,“辫儿,该你了。” 林决明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 一上午了也没有个电话,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不打了,”他忽然把球杆扔回球童手里,“累了,上去歇会儿。” 徐景琛一愣,“这才三洞。” “三洞够了,”林决明转身往球车方向走,背影透着股浓浓的烦躁,“你们玩,我上去泡会。” 施燃和徐景琛对视一眼,皆一清二楚,他们太了解林决明了,这人这个样子没什么其他理由,吭哧瘪肚的憋着笑。 “行,”施燃对这背影喊,“我们一会上去找你。” 林决明没回头的摆了摆手,球车缓缓驶离果岭,沿着球道往会所方向去。 整个人沉进温泉里,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硫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林决明整个人泡得发软。 他仰头靠在池边,胸膛以上露在水面上,水线下的腰腹收紧,肌肉被热气熏得温热,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顾卓。 手机屏幕打开又关上,从早上进门到现在林决明看了不下二十遍手机,连个响都没有。 “你他妈最好是真的忙。”他低声骂了一句,随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磕在石头上,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热气蒸得他眼眶发酸。 脑袋往后一仰抵在池边的软垫,任由热气往骨头缝里钻。 昨晚上那点酒的后劲还在,胃里空落落的,泡着泡着,意识就开始飘。 顾卓现在在干什么?开庭?见客户?还是……跟别的人吃饭? 想到这里就气,林决明皱了皱眉,想把这念头摁下去,可越是摁越是往上冒,温泉的水温太高,热气往天灵盖上冲,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慢慢煮熟的虾,从里到外都热了,软了,没了脾气。 意识渐渐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往深处沉了下去。 施燃和徐景琛洗完澡,在休息区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人。 “辫儿呢?”徐景琛拨了电话,没人接,“不是说上去泡温泉?” “这么久应该已经泡完了吧,”施燃笑着,“去看看。” 两人往温泉区走,门口的服务生躬身:“施先生,徐先生,需要帮您准备浴袍吗?” “不用,找人,”施燃说,“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位先生在里面吗?” 服务生:“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也刚换班,需要我把上一班服务人员叫来问一下吗?或者您二位换下衣服进去看看?” 施燃摇了摇头,站在泉池门口喊了一声:“辫儿?” 没人应。 “不在这儿啊。”施燃回头跟徐景琛说。 徐景琛也觉得这么久了应该早就泡完了,“是不是泡完直接去房间了?” 两人又往套房区走,敲了门,还是没人应,经理拿着房卡过来,开门一看,床品整齐,窗帘拉着,根本没来过人。 “人呢?”徐景琛皱眉。 施燃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他转向经理,正色说:“麻烦调一下监控吧。” 林决明要是跟他出来出了意外,他可担不起责任。 经理连忙点头:“您稍等,我这就去调。” 一时间兵荒马乱,施燃跟着经理去看监控,徐景琛站在走廊里,脑子里飞快地转。温泉区没人,套房没人,餐厅、酒吧、健身房、台球室,挨个找了一遍,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点什么,转身就往温泉区去。 换好衣服进内部的泉池区,热气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低下。 他眯着眼,往池子深处走,水声潺潺,却听不见人的动静。 “辫儿?” 一片寂静,又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只见一个人影靠在池壁,一动不动。 徐景琛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暗道不好。 15.第 15 章 “辫儿!” 徐景琛扑到池边,热气被他的动作搅散,只见林决明头歪在一边昏死过去,面色潮红,嘴唇泛白。 “操!” 徐景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人从水里拖出来,林决明浑身滚烫,软得像一滩泥,头没骨头似的往后仰。 “来人!来人!!”徐景琛吼得嗓子都劈了,一手托着林决明的后脑勺,一手拍他的脸,“辫儿!决明!醒醒!” 地上的林决明却一丝反应都没有,施燃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脸色骤变,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意荡然无存,惊慌道:“送医院,快快快,立刻。” 众工作人员吓得不敢动,徐景琛扯过旁边的浴袍将林决明裹住,扛起来往门外冲。 “狗东西…你别吓我。” 林决明在他肩上挂着甩来甩去,施燃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拨通周柏坤的电话,“周叔叔,我朋友在您这儿出了点事,需要您帮忙联系一下最近的医院……对……谢谢叔叔……” 车子已经等在门口,门童拉开车门,徐景琛将人塞进后面,座椅扶起来后自己钻进主驾驶,林决明歪在后座上,浴袍散开,露出大片粉红的胸膛。 施燃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快点。” 狂烈的轰鸣声驶出会所,汇入沪午后的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林决明潮红的脸上,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一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林决明把众人搅个天翻地覆后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低血糖,没什么大碍,打了瓶葡萄糖就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他就懵了。 这是哪儿啊? 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外就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侧耳听了听,是施燃的声音。 施燃进门之后见人已经醒了,连忙上去:“怎么样了?哪儿不舒服吗?” “我这是怎么了?”林决明这段记忆完全空白,以为自己是出了车祸,尝试动了动身子,结果哪儿都不疼,“这是哪儿啊?” “别提了,”施燃松了口气,“你泡温泉泡昏了,医生说你是低血糖,一开始我和景琛差点以为你猝死了。” 林决明刚想说两句,突然想起了什么,半支起身子问:“我手机呢?有过电话吗?”说着就开始翻枕头。 施燃把手机递过去,看到有两个未接电话林决明猛的一喜,兴冲冲地就点开看,施燃的嘴刚张开,都没来得及说话。 一看到两个未接来电分别是施燃和徐景琛的,林决明刚刚飞起来跳舞的心重重落了回去,随后排泄不畅怪地心引力地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施燃,一脸怨气。 施燃讪讪一笑:“这不是当时找不到你人吗…” “混蛋!混蛋!!”林决明暴怒。 过往他睡的那些莺莺燕燕,无论事前还是事后,都死乞白咧的粘着他林决明,他也习惯了全世界无条件围着他转的节奏,怎么这顾卓就这么没把他放在心上? “混蛋!!”一生气,又把手机给砸了。 施燃早就习惯了林决明这个脾气,没被吓着,反而更加放心了,看来这厮确实没什么大碍,这不还能骂街呢么。 “消消气,”施燃去一旁倒了杯水递过去,林决明愤恨不已,接过水杯没好气的一饮而尽,施燃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抚:“你要实在想他,不行就主动打过去呗?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他不找你,你就找他呗。嗯?” 顾卓这事儿林决明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毕竟他从没失手过,刚预备张嘴挽尊,突然像是被施燃这话点醒。 无缘无故的求爱被拒绝肯定是丢大面子的,可他现在病了啊! “狗东西,你这差事怎么当的?老头儿让你看着我,我病了这事儿,怎么说?” “不把我当回事是吧?行,我一定让你求着我叫你过来!” 说干就干,林决明抖擞了下精神,立刻准备给顾卓拨过去。施燃看着他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神色一会一变,神神叨叨的,莫名背后一凉。 “我手机呢??”林决明翻来翻去找不到手机,施燃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莫非低血糖会降低智商?不会是泡温泉泡傻了吧…… 他默默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手机刚刚被你亲手摔了。” 顾卓接到施燃的电话就终止会议往医院赶,一路上电话不断的给下面的人安排着工作,脚底下油门却踩的一点没含糊。 林决明惬意的靠在病床上吃徐景琛带回来的水果,听到门外终于有了脚步声,屋里三人俱是一顿。 门被推开之前林决明已经恢复了虚弱的状态,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卓轻敲门板,施燃给他开了门。 徐景琛在一旁打量着这个让他的好兄弟茶饭不思的精英男,气息也不乱,神情也没多焦灼,怎么看都不像是把林决明放在心里的样子。他内心轻轻为他的好兄弟叹了一口。 哥儿几个装的跟遗体告别似的,顾卓跟着施燃走到病床前,拉开床帘,林决明正躺在床上一脸死相,施燃把林决明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说,顾卓低头看着林决明的脸色,目光一扫,带到了床头的病例。 低血糖? …… 幼稚。 他面上没显,不动声色的摸了摸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林决明的额头,思忖了一下,转过身来说:“既然林少这次这么严重,趁他还没醒我先去趟林董那里,这种大事需要让林董知道。” 林决明一听这话心猛地往上一提,其实没那么严重,而且这事儿他也不想让老头儿知道,毕竟如果林绍崇真的因为这事把顾卓开了,那可不是林决明想看到的。 于是就在施燃和徐景琛拦着顾卓转身离开的脚步时,他演技爆发。 “呃…”缓缓睁开眼,仿若刚刚苏醒,三个臭皮匠默契已成,徐景琛见状立刻接住林决明的戏。 “辫儿!你醒啦!”惊喜又意外的模样。 顾卓转过身去看他,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他没打算戳破,微微点头道:“小林总。” 林决明顺竿子就往上爬,贴心道:“顾律师?你怎么在这?”他环顾了一下,又故作不知的问:“这是哪儿?” 顾卓是做什么的?他可是律师啊,他每天在法院里外听过的假话看过的表演海了去了,林决明演技是不错的,但也一般。 施燃见顾卓没应声,导致剧情卡在这,便很有眼色的立刻上去给病床上的那位主演递了戏。 “辫儿,医生说你饮食和作息常年不规律,再加上日常压力过大,导致了神绪郁结心脉受损,这才突然晕了过去。” 听听,哥几个疯了吧? 饮食作息混乱这不假,但日常压力过大,此言何解啊??神绪郁结,心脉受损,他林决明是那种人吗? 年轻身体就是好,那么高的台阶,林决明说下就下。 “唔…咳咳…”他百般虚弱,“难怪这些年总觉得身心俱疲,做什么都力不从心,我……咳咳……” 病入膏肓的恰到好处,施燃和徐景琛见状就上去扶,悉心呵护,顾卓这个老狐狸看着眼前三个小狐狸的表演,内心不禁失笑。 他微微垂眼望着林决明,顺着三人演了下去,说:“今天你意外昏厥,险些出事,归根结底是我疏忽职守,” 他带着十足的分寸与自责,“我受林董嘱托照看你的安全,今日出现这般疏漏,我难辞其咎。我这就去向林董完 整汇报全部经过,主动请罪,递交辞呈,承担所有责任。” 他说完转身就走,像是真的要去负荆请罪,床上故作孱弱的林决明见状浑身一僵,瞬间绷不住所有伪装,他可不想看到顾卓彻底抽身,断了他所有靠近的理由。 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一把拽住顾卓的胳膊:“哎——!别!多大点事,根本用不着请辞。” 他生怕顾卓当真,脑子转得飞快,借着自己“生病体虚”的由头死缠烂打。 “我这病不想让我爸知道……” “为什么?”顾卓转身看他。 “怕他担心嘛,”林决明眨眨眼,“老头儿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他要是知道我这身子骨这么不中用,非得把我锁家里不可。” 顾卓沉默不语,林决明干脆顺势耍赖,主动敲定了所有后续,“我现在身体虚,一个人住没人照顾,吃饭作息全都乱套,既然你觉得愧疚,那你照顾我可好?” “林少想让我怎么照顾?” 林决明被人按了开关,仰着脸,笑得像只摇着尾巴讨食的小狗:“从今天开始我搬去你家住,你管我的三餐,把我照顾好,这事就算翻篇,如何?” 顾卓垂眸看着他主动落网的模样,全程沉默,没有戳破少年拙劣的小心思,看着对方为了留住自己急着自投罗网,只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全盘纵容。 “可以,但不太容易。” 林决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啊?” 顾卓抽回自己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袖口,说:“我做事不喜欢有任何纰漏,既然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那就要认真起来,晚上十点前必须到家,作息规律,饮食清淡,戒酒戒熬夜。林少能配合么?” “……”林决明的尾巴不摇了,“这么严?” “嗯,可以拒绝。” “我不拒绝!我答应!我全答应!今晚就搬!” 顾卓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那我先去办出院手续,一会带你回家。” 全程施燃和徐景琛都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看,他们深觉这顾卓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怎么就一切这么顺利呢? 但再一看床上美滋滋的林决明他们很快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这个祖宗开心就好。 *** 搬进顾卓家后,林决明便开始了从未有过的新体验,饮食定时寡淡无味,晨起健身禁烟禁酒,十点前到家,十一点前睡觉,林决明进门时摇着的尾巴很快就耷拉了下去。 可气的是,这些规矩只针对于他林决明一个人,顾卓每晚都会做两份饭,难吃的给他,好吃的给自己,十一点顾卓说自己还有工作,锁上卧室的房门就扎进书房或是出门去了,独留林决明一人独守空房。 林决明抱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是想着搬进来后早日将人吃干抹净,可如今不光没摸着荤,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 当他再一次被顾卓强硬的锁在房间里时,他气得直跺脚。 “你这是虐待!是犯法的!!” 顾卓听着这位暴躁的公子哥气势汹汹的给他普法,只淡淡回了句:“定罪虐待是需要验伤的。”说着便接了个电话出门去了,留林决明自己在房间里鬼嚎。 一连好几天的严格管控,林决明终于确定自己受不了了,这顾卓既然这么难睡,那不睡也罢!他何时缺过男人?这厮不知好歹不识抬举,顶着个出挑的样貌对他胡作非为,林决明越想越气,这日趁着顾卓上班的功夫,砸了门锁就跑了出去。 路上的风都是香的,林决明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那辆马丁王还在会所,此刻他没车。 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司机很快送了辆大牛过来,林决明一脚油门就往施家的会所踩过去。 16.第 16 章 今夜的酒格外香,林决明左拥右抱的享受着乐音和酒精的刺激,好几日不见,施燃看他脸色好了很多,以为是已经吃上了那口饭,便就没问林决明关于这几天与顾卓的事情。 林决明在陷入狂欢之前特意叮嘱了一下施燃,如果他喝多了务必要把自己亲手送到檀宫,千万别让任何人来接,谁来接都不要把他交出去。施燃答应,说一定保证让他全须全尾的进家门。 在看到施燃发誓以后,林决明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彻底放飞,记忆也慢慢消失。 笠日的林决明是被渴醒的,他难受的沽涌两下,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张姨!”他强忍不适用力喊了声家里的佣人,却无反应,随后他更用力一喊:“张姨!!” 这次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随后门被轻轻打开。 林决明蒙着被子,有气无力的吩咐:“帮我拿杯水上来吧。” 脚步声没出去,反而靠近了床边,往他垂在床沿之外的手上递了杯水上去。 林决明艰难爬起来喝水,眼睛实在是难以睁开,他也不为难自己,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后又随手一递,随后再次倒在床上。 房间陷入安静,林决明刚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个回笼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床边传来:“林少,起来吃早饭了。” 林决明怔了一瞬,五雷轰顶! “卧槽!!” 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床边那个身影。 顾卓此刻一身深灰色家居服,银边眼镜,手里还端着个空水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顾卓?!”林决明声音都劈了,“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顾卓语气平淡,把水杯搁在床头,“起来吃早饭吧。” “不是……”林决明脑子还没转过来,左右疯狂张望,这确实是顾卓家的客房。 闹鬼了?! “我、我不是…”他结结巴巴,“我昨晚不是回家吗?!” “嗯,”顾卓应道,“昨晚我回来后没看到你人,就去了檀宫找了林董,把具体情况跟林董汇报了一下,当时你还没回去,我特意在那里等你。” 林决明听着这段平静的陈述,脑子嗡嗡响。 “你特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我爹就让你这么把我带回来了?!” “林董表示很支持我的想法,”顾卓伸手想摸一下林决明的头发,安抚一下这只炸毛的猫,但却被猛然躲开,缓缓收回了手,“起来吃饭吧。” 林决明猛地抬头,直直对上顾卓的目光,他之前可被顾卓摧残的不轻,此刻只想躲得远远的,见到顾卓跟见鬼无异。 “你去我家堵我,说服老头儿允许你看管我,”他指着顾卓,“你算计我?!” “你误会了,”顾卓否定,“我只是不喜欢做事有始无终而已,既然答应了你要把你照顾好,我就不会——” “照顾个屁!”林决明从床上跳下来将人打断,赤脚踩着地板上去,说着就往门口走,“谁他妈要你照顾!我不在你这儿待了!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走!” 顾卓不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林决明猛地甩开,双手攥住顾卓的衣领恶狠狠的说:“我生死都跟你没关系!我再也不要你照顾了!你管不着我!” 顾卓任由他攥着,垂眼看着他,仍是一言不发,林决明狠狠瞪着,倔强地仰着脸,不肯退缩,二人鼻尖相抵。 两人僵持了大约五秒,顾卓忽然开口:“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林决明一怔。 “突然一下子把你管控得那么严,是我的问题。”顾卓缓缓说,“我做事……确实有这种问题,太过于看重结果,反而忽视了过程。”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关于这一点,我跟你道歉。” 林决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骂街,准备了掀桌子的架势,准备了摔门而去的决绝,结果顾卓突然软下来,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力道全被卸了,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攥着衣领的手渐渐松下去,他狐疑道:“真的?” “真的。” “那你以后……”林决明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不锁我的门了?” “不锁。” “不禁烟禁酒了?” “适量。” “不十点前到家了?” “看情况。” “不十一点睡觉了?” “再说。” 虽然每个问题顾卓回答的都很模糊,但林决明却很是受用,因为他根本没觉得这答案有什么问题,他只看到了顾卓软下来的态度,以及那张犯规的脸。 他眯起眼,彻底放松下来。 “那……”他往前又凑了半步,突然咧嘴一笑,“我能摸你了?” 色心难移,顾卓心想这少爷果真简单,随后嘴角缓缓往上弯,没答这个问题,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先去洗个澡,早餐准备好了,我今天请了假,哪儿都不去。” “真的?!”林决明眼睛一亮。 “真的。”顾卓停在门口,侧首,“你想出去玩的话我可以陪你,想去哪儿跟我说,我开车。” 林决明嬉笑着大步跟上去,肩膀撞了撞顾卓的手臂:“顾律师,您这……转性了?” 顾卓没理他,林决明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出去。 *** 上午十点,顾卓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暖烘烘。 林决明从洗手间晃悠悠地出来,脸上敷着个从洗手台下面的小冰箱里翻出来的面膜,黑色的,他也不管是什么,撕开就往脸上糊,此刻像个无面鬼一样飘出来,看见那人正对着电脑一脸沉思,径直往顾卓身边凑。 “你不是说今天陪我?”他含糊不清地说,面膜下的嘴唇一动一动。 顾卓眼皮都没抬:“你刚才在洗手间,我抽空看一下。” “不行,”林决明一把将电脑扣下去,“你答应过我的。” 顾卓转头看他,面膜把林决明的五官全遮住了,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眨巴眨巴。 “林少,你知道这面膜是什么功效的么?” “管他什么功效,昨晚喝的脸都肿了,敷个凉的消消肿。”林决明往沙发上一躺,长腿搭在扶手上,“以后叫我决明就行,不用林少小林总的。” 顾卓一愣,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过于亲昵,随即又被自己这短暂的愣神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这感觉并没有他想象中讨厌。 他抬头瞧着眼前的这个大小伙子,只见这家伙嘴角一咧,慢慢说:“或者叫我老公?” 话音落地顾卓彻底回神,内心讨伐自己方才的愣神过于可笑了,孟浪,轻浮,这个纨绔一直是这样的。 他没说话,伸手轻轻把面膜从林决明下巴处往上推了推,抚平边缘的气泡,动作装得很不经意。 “今天想去哪儿?” 林决明眯着眼,享受着那指尖的温度:“唔…陪我去买两身衣裳吧,” 他腾挪了一下位置,继续说:“从家搬来没带几件,再不就得光着了。” “私定?” “没那么讲究,”他摆摆手,往后一靠,两条大长腿自然而然的放在了顾卓的大腿上,“商场随便逛逛就行,大律师,帮我掌掌眼?” 顾卓已经很久没有逛商场了,他看中事业,工作几乎占据了全部时间,他的那些衣服也都是抽空去量尺寸,再由工作人员邮寄到家里或是助理去取,再加上这些年他一直单身,逛商场这种事他早就概念模糊了。 大概收拾了一下,顾卓穿了套简单的运动服坐在客厅等,林决明一头钻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鼓捣他的宝贝头发,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才满头小辫子的出来。 “走吧,我好了。”笑咧咧的对着顾卓说。 顾卓上下看林决明今儿这一身行头,长袖卫衣配个大短裤。 行吧,毕竟已经夏末了,季节混搭也不是不行。 “走吧。”他起身往玄关走,拉开抽屉换了副眼镜,林决明屁颠屁颠跟在身后,看到那满抽屉长得差不多的眼镜,甚为不解:“你这么多眼镜?” “嗯。”顾卓从柜子里抽出双颇新的运动鞋应声。 林决明随手拿起一副看,放在自己脸上比量了一下,发现没度数:“你不近视啊?” “嗯。” “那你带什么眼镜?” “防蓝光。” 林决明对着镜子比来比去,发现自己戴眼镜也挺好看的,索性不打算摘了,顾卓靠在一旁等,他的视力其实很好,镜片连点散光都没加,之所以选择戴眼镜单纯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样貌太有攻击性,他不喜欢,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这才带上了眼镜装作一副斯文模样。 两人抵达商场时已经是中午了,顾卓先带林决明吃了个饭,而后又陪着他去买了几套休闲装。准备要走的时候顾卓看到了一套衣服,一件米色的polo,他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两秒。 “先生,”服务人员眼尖,立刻迎上来,“需要帮您介绍一下吗?” 顾卓示意不用,伸手摸了摸面料,林决明大包小裹的跟在后面,顺着目光看过去:“喜欢?” “随便看看。”顾卓语气平淡。 “有他的尺码吗?”林决明直接转向服务人员,下巴往顾卓那边抬了抬。 服务人员打量了顾卓一眼,微笑道:“有的,先生,需要帮您拿出来试一下吗?” 顾卓微微蹙眉,正欲开口,林决明已经抢先一步:“试,拿一套试试。” “好的,请稍等。” 服务人员转身去取衣服,顾卓侧首看向林决明,他其实很少穿休闲服,压根没机会,衣柜里一水的西服正装,两三套运动服足够支撑他有限的非工作时间。 林决明目光跟他对上,笑嘻嘻的冲着他说:“过两天有场马球赛,你正好穿这件衣服陪我去,省的你又西装革履的吓唬他们。” 什么马球赛??林决明说得理所当然,让顾卓都有一种事先已经答应他了的错觉。 工作人员很快回来,顾卓接过服务人员递来的衣服,转身进了试衣间。林决明见人进去了,立刻悄咪咪招呼服务人员过来。 “你好先生?” 林决明压低声音说道:“他试的这件你也帮我找件我的尺码包起来吧。” 服务人员一愣,随即笑了:“好的先生,请稍等。” 约莫两分钟,试衣间的门开了,顾卓走出来,简简单单的一件线衫套在身上,肩宽背阔,布料贴着线条处处利落。 那副身架硬生生把一件普通成衣穿出了高定的味道。 林决明眼睛亮了。 “好看,”他绕着顾卓转了一圈,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真好看,顾律师,你这身材穿什么都糟蹋。” “糟蹋?”顾卓挑眉。 “糟蹋身材,”林决明乐呵呵的说,“衣服配不上你。” 顾卓看着镜子,也觉得不错。 “包一套吧。”他回身,礼貌一笑,“辛苦。” “好的,”服务人员笑着去开单,“先生这边请。” 顾卓跟着服务人员往收银台走,刚准备付账,林决明已经先一步把卡递了过去,“一起,刷我的。” 顾卓侧首看他,林决明笑得坦然,“顾律师陪我逛了一下午,劳务费。” 顾卓没推辞,将服务人员递来的购物袋接过:“那,谢了。” “客气什么,”林决明咧嘴笑,很是阳光,“以后多的是机会。” 两人从店里出来,商场里冷气开得太足,林决明打了个哆嗦,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顾卓看了他一眼,见他脸颊微红,连带着额头也泛了粉。 这傻小子不会感冒了吧?顾卓问道:“你冷么?” 林决明点点头:“这破商场空调不要命的开,”继而又咧嘴一笑:“不过还好,哥哥我身体强健。” 顾卓觉得他八成是病的不轻,上去摸了摸林决明的额头,林决明被碰的一愣,随后又更紧的把脸往顾卓手上上贴了贴,臭屁笑道:“顾律师忍不住了?那走吧,我们回家。” 顾卓看他一脸灿烂干净的笑容,心下轻叹,掌下的体温正常,林决明没有发烧,顾卓凑近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林决明红红的脸,感觉确实不像是发烧导致的由内而外发红,而是浮在皮肤表面的一种应激。 “怎么了?”林决明看他一脸研究的瞧着自己的脸,好奇地问,“突然被我帅到了?哎呀顾律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在外面呢,忍忍,嗯?等咱们回家我让你看个够如——” “你的脸,”顾卓轻声打断,缓缓抬眸看他眼睛,“好像过敏了。” 17.第 17 章 二人紧急踩了趟医院,顾卓原本想着拿个药膏擦擦足够,可架不住聒噪的祖宗实在宝贝他的脸蛋,哭嚎声吵的人头痛,最后开了一堆药,内服外敷林林总总,无所不包。 回家后林决明硬是不肯自己洗脸,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脸埋进靠垫,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看……我不看……” 顾卓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袋药,看着沙发上那团拱来拱去的身影,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毁容了!我再也没脸见人了!” 林决明哀恸欲绝的哭嚎着,顾卓看着他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无奈的想笑。 “没毁容。”顾卓把药袋搁在茶几上,“只是过敏了,三两天就能好。” 林决明听不进安慰,一门心思为自己的绝世容颜哭丧,顾卓实在没辙,默默去洗手间打湿两张洗脸巾,准备替这哭闹的祖宗把脸擦擦。 在林决明的脑袋旁边蹲下,低声哄道:“抬头。” “不抬不抬!”林决明拱得更深。 顾卓轻叹,他实在无法理解人怎么可以情绪化到这种地步,他自己向来理智,也习惯了理智,于是便默认了大数人都该是理智的,他认定情绪毫无价值,所以在面对一切事情的时候都只会聚焦在问题本身,认为情绪不需要解决。这几日林决明大开大合的情绪让顾卓不敢恭维,此刻的情绪输出更是让他头痛欲裂,看着眼前这只炸毛不讲理的大猫,他真是想直接拎起后颈皮,强行把问题解决了。 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知道,炸毛猫得顺着毛捋,更何况是林决明这种养尊处优,从没遭受过世界毒打的大型猫类。 “乖,”他放软语气,“我帮你擦擦,嗯?” 这招果然好用,林决明的应激反应明显舒缓了,他慢慢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着,脸颊更是红的像猴屁股,委屈巴巴。 “那……”他慢慢支起点身子,“那你轻点…” 话刚说完,他就感觉到温热的洗脸巾贴上脸颊,林决明僵了一下,顾卓一边擦一边淡淡说:“就是起了点小疹子,红了点。”手上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颧骨,再到下颌,“没什么大碍。” “当然有大碍!有好大的碍!”林决明不满的嚷嚷,“不是自己的脸当然不觉得碍大!” 实在聒噪,顾卓只好暂时舍弃了自己的听力,无奈起身去拿棉棒,柜门开合,药箱的锁发出弹响,脚步声走回来,林决明仰着脸眼巴巴的瞧着顾卓,像只等待行刑的鹌鹑。 丝丝凉凉的药膏轻轻点在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从颧骨到下颌,一点一点,涂得均匀。炸毛猫被顺了毛后总是格外温顺,林决明乖觉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眨巴眨巴的,让人心疼又好笑。 “痒……”他小声嘟囔。 “马上,”顾卓声音也轻缓,“涂完就好。” 涂完药顾卓又到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随后从药袋里翻出那板药囊,抠出两粒放在掌心,朝林决明递了过去。 整套下来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顾卓从没觉得世界上会有这么麻烦的事,平时工作上再难搞的人和事都不及伺侯林决明吃药来的麻烦,因为外面那些人哪怕是故意找茬而为难顾卓,顾卓都可以用处理正常人的方式去处理,但林决明不一样,他不正常。 顾卓洗好澡后出来林决明脸颊贴着两个保鲜膜敷着药,可怜兮兮的靠在沙发上,抬头见顾卓脸上挂着一张面膜,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跳起来,气冲冲就往洗手间冲。 “去哪儿?”顾卓问。 “算账!”林决明头也不回。 一头扎进洗手间,打开洗手台下面的小冰箱,把里面顾卓的面膜一股脑全掏出来,林决明抱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气势汹汹地冲回客厅,往顾卓面前的地毯上一扔。 “都怪这个!”他指着那堆面膜,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什么破面膜!害老子过敏!” 他说着,一脚踩上去,狠狠跺了两下。 顾卓看着被他糟蹋的面膜们,实在无奈:“我的面膜都是抗衰的,你二十出头,用着不合适。” “我用着不合适你还不早说?!”林决明更炸了,“害我过敏,你跟面膜同罪!” ……什么荒腔走板的逻辑。 顾卓看着他,忽然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傻子总是能语出惊人,以各种想不到的方式让人无语,却又莫名的没那么讨厌。 “是,”顾卓说,“我有罪。” *** 林决明接连小病不断,拥美人入怀的计划就只能暂时搁置了,一连几天的朝夕相处也渐渐让林决明适应了顾卓平日紧凑的工作节奏,因为所谓的“朝夕相处”,是真的只有“朝”和“夕”能搭上话,一到白天,那人直接凭空失联,音讯全无。 顾卓整日在外忙活,独留林决明窝在家里闲得发慌,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平日里也颇喜欢运动,高尔夫的技术他总觉得自己最多算是业余的,可骑马的技术他却斩钉截铁地认为,自己绝对能称得上专业。 这话绝非吹嘘,就连施燃和徐景琛都深有体会,曾经点着头承认:“咱们辫儿在陆地上骑马的技术,跟在床上骑的有的一拼。” 绿茵马场晚风徐徐,林决明骑着匹深骝色的马悠闲散步,没戴头盔,就一件深色polo衫,戴着副皮质手套,控缰很松。 骤然一夹马腹,马匹从慢步转到快步,再到奔腾,四蹄翻飞,草屑溅起来,夕阳将马儿和马背上的人构成一体,起伏压浪,人马合一。 施然和徐景琛早就遛不动了,两人倚在围栏上往下看,手里各拿一瓶矿泉水,施然把墨镜推上去,看着下面扬尘,叹了口气:“他体力怎么还是这么好?” 徐景琛笑了一声,抬手看了眼表,慢悠悠开口:“前两天辫儿说的那场表演赛你去么?” 施燃看着场上的林决明,随口问:“敲定阵容了?” 徐景琛点点头,转头也看着下面的林决明,随口回答:“哈布图尔对多拉菲纳,MohammedAlHabtoor亲自带队,两队来头都不小,估计场 面会很好看。” “难怪前阵子圈子里传动静,”施燃说,“这两支队伍平日里大多深耕国际正赛,很少专程来华打表演局,能凑在同一场碰面,估计主办方没少砸资源牵线。”他摇头失笑,“也是真舍得。” 徐景琛靠着栏杆,也跟着轻笑,“哈布图尔背靠迪拜皇室资源,队内半数都是常年征战宾利杯的老牌球员。多拉菲纳更是阿根廷马球标杆,队内坐拥数位满值十级的顶尖骑手,这回肯专程落地国内,这机会不常有的,听说国内外不少老牌财团掌舵人都会来看。” 马球表演赛施燃兴致缺缺,但“老牌财团掌舵人”他很感兴趣。 “我原本是想着表演赛大都无聊,”他转过头来看徐景琛,说,“你要这么说,倒确实得去看看了。” 徐景琛顺势接话:“不光去摸人脉啊,赛后主办方安排了私宴,各地俱乐部创始人都会到场,顺带还能敲定你家那个私人马场马球种采购事宜不是?” 施燃思索了一会,也点头附和,“也是,我家马场前段时间更新马厩存栏,借着赛事碰面谈合作能省事不少。”他伸了个懒腰,神情是习以为常的倦怠,“反正对我这种人来说,看比赛最多算消遣,摸人脉是为了生活,至于敲定合作,”他摆摆手,“顺手的事。” 两人谈笑间林决明终于过完了瘾,在夕阳下慢慢收缰,马匹喘着粗气,林决明翻身下马,手掌贴上马脖子,顺着汗湿的皮毛往下抚了两下,然后额头抵上去,跟马碰了碰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工早就等在一旁,林决明把缰绳递过去,看着马被牵走才转身。回头一看,施然和徐景琛还靠在栏杆上,两人姿态懒散,看到林决明看过来后同时招了招手。 林决明上去,施然摸出一根雪茄递给他,林决明接过点了点火,随后吸了一口又吐出,烟雾散在风里。 “你前两天说的那个比赛,咱们仨一起去啊?”徐景琛开口,语气随意。 林决明偏头看他俩,说:“上回跟你俩说的时候你俩不去,怎么突然又要去了?” 二人对视一眼,施然上去揽住林决明的脖子,嬉笑道:“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孤独么?” “一边儿去,热。”林决明轻轻拐了一下他,“谁说我一个人了?” “还有谁啊?”徐景琛追问。 林决明没立刻答,阴森森的笑着瞧了徐景琛一眼,施燃在一旁,见状立马知道,接上话:“能有谁啊,能是谁啊。” “哦——!我知道了,”徐景琛恍然大悟,语气揶揄,“差点忘了你那个大律师了。” 林决明没接这话,转身走的潇洒:“走了,回家吃饭去了。” 施燃和徐景琛对视皆一愣,日头还没落山,这厮就要回家吃饭,这哪里是罕见,这是破天荒头一次见。 徐景琛喊他:“这就走了??晚上不一起出去玩玩?” 林决明回过身退着走,没说话,一脸不怀好意的瞧着他俩。 不回答代表一切,随即他再次转过去,消失在拐角楼梯处。 18.第 18 章 晚上林决明死乞白赖地缠着顾卓,非要他第二天请假陪自己去马球赛,顾卓被闹得没法开电话会,最后只能应了。 第二天一早,顾卓换上前两天新买的Polo衫,搭了条白色休闲裤,站在玄关等,没两分钟,林决明从卧室出来,心情颇佳。 顾卓抬眼一看,差点气笑。 林决明穿了件跟他一模一样的Polo衫,下身也是白色休闲裤,同样的版型,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体型差不多,往那儿一站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顾卓心里道了一句幼稚,林决明立刻凑上来,笑嘻嘻地揽他肩膀:“走啦走啦,再磨蹭要迟到了。” 马球俱乐部在城郊,占地极大,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也没有浮夸的雕塑,就是一大片平整的绿草地,远处几栋低矮的灰白建筑,线条利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入口处设了几道闸,穿着制服的侍者站在两侧,姿态挺拔,林决明掏出手机,调出邀请函递过去,侍者低头核对,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两秒,又抬眼看了看林决明,最后落在顾卓身上。 “这是我家人。”林决明语气自然,侍者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人几乎一致的衣着上扫过,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微笑,侧身让开:“两位请进,今天场地在东侧,VIP看台有预留位置,祝二位观赛愉快。” 林决明嗯了一声,等也没等的拉着顾卓往里走。 今早施然给他打过电话,问要不要一起过来,林决明在电话里想也没想就拒了,说不用,施然当时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随即笑了一声,没再强求。这会儿施然正站在主看台二层的露天酒廊里,手里端着杯香槟,跟几个相熟的面孔谈笑风生。 他眼角余光瞥见入口处进来两个人,一样的上衣,一样的白裤子,并肩走着,两只手很自然地握在一起。 施然没动,没上去打招呼,当做没看见的继续跟身边的人聊着股市。 顾卓和林决明的位置在看台东侧的半开放包厢,视野极好,正对着场地中央,今天天气晴好,场地四周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着,衣香鬓影,远处热身圈里几匹马正在绕圈,骑手控着缰,姿态放松。 侍者悄无声息地送上来两杯冰镇的柠檬水,顾卓坐下,随口问道:“哪两个队伍?” “哈布图尔打多拉菲纳,”林决明看了眼表,“热身呢,估计还得二十分钟。今天六节制,每节七分钟,Habtoor那边上了四匹新马,多拉菲纳还是老阵容。” 顾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一匹栗色的马身上,马儿正打着响鼻,骑手俯身调整鞍具。 “那匹不错。”顾卓说。 林决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侧目回来时眼里有光,“识货啊大律师,”随即又转过头去看那匹马,继续说:“那是Habtoor带来的阿根廷马,肩高大概十六掌,爆发力可以,但耐力一般,打后两节吃亏。” 顾卓偏头看他一眼,林决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只是中肯的夸赞一个事实。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顾卓问,林决明答,顾卓对马球规则不算熟,林决明就简单解释,少爷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指教感,仿佛只是日常分享。 正说着,有人过来了。 “小林总。”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容热络,“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上次在施少的局你没来,没见到面真是太可惜了。” 林决明看清人脸,回忆了一下,“哦,那天有事,走不开。”说着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理解理解,”男人也不觉有什么不妥,目光转向顾卓,停留了一秒,又笑着收回,“那你们先坐,回头聊。” 林决明嗯了一声,陆续又过来几拨人,有的是单独过来,有的三五成群,都是圈里相熟的面孔,大都也没什么旧可叙,只是过来打个招呼混个脸熟。林决明的应付也很统一,点头,嗯一声或者抬抬下巴,礼数到了,但热情欠奉。 不过所有人也都知道他的习惯,都不以为意,打个转就走了。顾卓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波波的社交,像在看一场大型的情商考试,林决明是那道试题,这些作答者变着法的拿分。 又一群人过来,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跟林决明寒暄了两句,目光终于忍不住落在顾卓身上。 圈里人都知道林决明的癖好,这些年这位公子哥身边来来去去不少男人,但向来有个不成文的定律,那就是被睡过的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身边,能被他带出来见人,还穿成这样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还没睡到的猎物。 眼镜男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问:“这位是?” 林决明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看了顾卓一眼。顾卓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 介绍这种关系是最烦人的,因为大家默认了保质期不长这个过往事实,并且这一定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一句调侃,但林决明好像并不这样认为,只见他突然嗤笑一声,对着那个眼镜男笑咧咧道:“我对象。”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停顿,听到这句话的人皆是一愣,除了顾卓。 真要较真算起来,那林决明也算是个纯情大男孩了,从前他万花丛中过,洒脱又随性,可往日那些相处他单纯图一时快活,从来不敲定交往名分,长这么大,一次正经恋爱没谈过,说他纯情,倒也没毛病。 当然这个事情顾卓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当他听到林决明以“家人”、“对象”介绍自己时,他顺理成章地理解为这是这位情场老手在未得手前的手段罢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讶于这张轻飘飘的身份牌。 眼镜男却实打实愣了一瞬,但好在反应快,立马就反应过来,“恭喜啊,林二,这可真是……”就见他倾尽肚中墨囊的去找合适的词,结果搜刮半天最后只刮了个:“恭喜,恭喜!” “去一边儿去,”林决明终于被真实的逗笑了,“赶紧回去坐着吧,比赛要开始了。” 眼镜男识趣地告辞,临走前又看了顾卓一眼,顾卓没理会那些目光,转头看向场地,远处裁判已经就位介绍着马儿和选手。 马匹列队,球杆在阳光下泛着光,球门两端的旗帜被风卷起,飘飘扬扬。 比赛开始的哨声很尖锐,两匹马同时冲出,球杆在半空交错,发出一声清脆的撞 击,木球滚出去,骑手们立刻策马追赶,马蹄翻起细碎的草屑,在阳光下闪着金边。 林决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看到那匹灰马没有?”他身体往前探,手肘撑在栏杆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倦怠的尾音也不拖了,“Habtoor的主力坐骑,肩高十六掌二,刚才那个交叉换位是马球里最难的配合,需要两匹马在时速四十公里的时候错身,球杆还不能打到一起。” 他说着,手指跟着场上球员的移动轨迹在空中虚虚一划,“那个穿三号球衣的刚才那个急停转胯做得真漂亮!这种动作对马的后肢力量要求极高,一般人真控制不住。人马合一!牛啊牛啊!” 林决明兴冲冲的做着解说,顾卓却没有在看球,他在看着林决明。 这位富豪少爷平时做事总是没个筋骨,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此刻他整个人是烫的,眼睛是亮的,声音里是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的,他那不是炫耀式的讲解,是发自内心的滚烫热爱,像少年将军提刀上马,面对征服的炽热欲望,没有怕输的恐惧,只有要赢的热血,眼睛里烧着一簇火,纯粹的,热烈的。 那是一种足以让人嫉妒的情绪,也是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品质。 顾卓忽然觉得有些晃眼。 因为跟此刻的林决明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南极大陆下的一块被深埋的岩石,寒冷,孤寂,无人到达过那里,连太阳都没触碰过他。 顾卓要赢,但他要不动声色的赢,一切努力与挣扎是不可以被看到的去赢,而林决明要赢是大声宣告的底气,是铺在阳光下的坦荡,是将汗水肆意挥洒,扬手展旗,享受一切注目与喝彩的去赢。 顾卓这些年来的游刃有余从容优雅,看上去是稳重,实则是死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上岁月静好,底下却是枯燥至极,毫无生气。 扪心而问,自己或许从未对任何事、任何人产生过林决明此刻这样的热情。 他习惯了这种枯燥与死寂,他认为人本来就该这么活着。 “好球!” 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多拉菲纳队一记精准的长传配合,木球精准穿过两根门柱,滚进门后空地,全场掌声雷动,口哨声此起彼伏。 林决明猛地直起身,手掌在栏杆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骂了一句什么,转头看向顾卓,眼睛亮得人不敢直视:“看到没有?刚才那个传球,三号位和四号位的配合,绝了!” 顾卓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簇火的光热漫了过来,真实的,带着温度的,铺天盖地的。 林决明身上那种鲜活的热烈就像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这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旁边这具身体里奔涌的血液和跳动的心脏。 那是“活”的证据,是他缺失了很多年的东西。 思绪纷纷扬扬,顾卓面色不变的敛回目光,重新投回场地,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更知道这条路往前延伸会通向哪里。 对他而言,这是绝对的危险信号,是风险。 马蹄声、击球声、观众的欢呼声涌进耳朵,顾卓的表情轻轻淡淡,高贵矜持。 19.第 19 章 比赛结束后,林决明对后面的社交私宴毫无兴趣。施然和徐景琛在酒廊那边被一群人围着,他远远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拉着顾卓往外走。 二人穿过散场的人流,从侧门出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露天的停车场里热气蒸腾,林决明按了钥匙,绿色大牛闪了两下灯。 “饿不饿?”他坐进主驶座,发动引擎。 “还行。” “那简单吃点,”林决明打了把方向,“我知道附近有家潮州菜馆,清淡,适合夏天。” 那馆子藏在一条老弄堂里,门面不大,两个人要了个小包间,吃得也很简单,没有应酬饭局那种推杯换盏的阵仗。林决明一边吃饭一边还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比赛的回放视频,时不时嘴里还蹦出“牛逼”、“无敌”等词汇。 吃完饭回到车上,顾卓系好安全带,看了眼时间:“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回趟公司,还有几个会。” 林决明握着方向盘,看也没看顾卓,戏谑笑着说:“谁说下午没事了?有事。” “什么事?” “……事。” 顾卓偏头看他,林决明正目视前方,表情坦然,他也没拆穿,靠在椅背上没再追问。 左右他都已经请了假,时间反正空出来了,跟林决明犟这种事,历来没有结果,随了他吧。 车子驶出弄堂,汇入主干道,开始在市中心漫无目的地绕,林决明开着车,从淮海路绕到南京西路,又从南京西路绕到人民广场,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 “你到底要去哪?”顾卓问。 “消食,”林决明面不改色,“刚吃完午饭,坐着容易积食,兜兜风。” 顾卓看了眼窗外,正午一点半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兜风? 车子最后停在了市中心一个公园门口,这公园顾卓知道,闹中取静,里面有一大片梧桐树,夏天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林决明熄了火,转头看他:“下来走走?消消食。” 顾卓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但一走进树荫底下,温度立刻降了几度,林决明走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伐很慢,像真的只是来散步的。 “今天那个三号位,”林决明忽然开口,“你注意到没有?他最后那节有个假动作,先往左拉缰,球杆却往右挥,骗过了对方两个防守队员。这种技术叫‘hook’,需要马匹配合度特别高,骑手和马的默契得练两年以上。”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球杆挥动的轨迹,顾卓走在他旁边,沉默地听着,林决明自顾自地说着,从三号位说到那匹斑马的后肢力量,又说到Habtoor俱乐部今年新换的草皮品种,叽叽喳喳,跟个麻雀似的。 “还有那个灰马,它叫GtArizona,是那个三号位蒙特韦德的御用马,它可是银杯赛事获评的顶级赛马,”林决明越说越兴奋,“它起跑那一下爆发力真的绝了,我算了一下,起跑三秒破全速,这种马在国内很少见,一般只有阿根廷和英国那边……” 林决明说个不停,顾卓侧头看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林决明脸上,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顾卓实在想不通,这人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对一匹马、一场比赛、甚至一片草皮,都能投入百分之百的专注和喜爱。 顾卓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小石路,他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如此纯粹的热烈,他世界里一切都是冷静的、可控的、理智的。 他的体面永远纹丝不动。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前面拐过一个小花坛,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林决明的脚步疏忽一顿。 一看去,花坛边的灌木丛底下正缩着一只小猫,大概两三个月大,浑身脏兮兮的,毛色是杂乱的橘白相间,瘦得皮包骨,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哎,”林决明立刻蹲下去,“这儿怎么有只猫?” 小猫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大概是没有力气,林决明蹲在花坛边,手指伸过去,停在半空,小猫鼻子动了动,嗅了嗅他的指尖,然后轻轻蹭了一下。 林决明的眼睛瞬间软了。 “顾卓,”他回头,“你看它。” 顾卓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林决明,那人正用手指轻轻挠那猫的下巴,小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好瘦,”林决明专注的逗着,说,“肯定饿了好几天了。” “公园里应该有流浪猫救助点,”顾卓说,“可以打电话给园区管理。” “那要等多久?”林决明皱眉,抬头看他,“它这么瘦,万一没人管,过几天就死了。” 看着他的眼睛,顾卓知道坏了,林决明说完就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捧起来,小猫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林决明用指腹蹭了蹭它的头顶,转头看顾卓。 “我想带它回去。” ……就知道。 顾卓开始计算家里要添多少麻烦。猫毛、猫砂、猫粮、抓坏的家具、半夜的叫声……他家里一向整洁,东西各归其位,多一件杂物都觉得碍眼。 “家里没有养猫的条件,”顾卓说,“而且我们都没经验。” “可以学啊,”林决明立刻说,“谁天生就会养猫?” “我经常出差,”顾卓冷静地分析,“谁来照顾?” “可以请个阿姨啊,”林决明把小猫往怀里拢了拢,“再说了,我不是住你家吗?我又不出差,我来照顾。” 你来照顾?顾卓不信,可他又知道林决明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最终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它需要定期打疫苗,做驱虫,长大后还要做绝育,否则会生宝宝,很麻烦。” “不麻烦,”林决明抱着小猫站起来,凑到顾卓面前,把猫托起来给他看,“你看它多乖,眼睛多漂亮,顾卓,我们养它吧,好不好?” 小猫在林决明手里,歪着头,一双圆圆的眼睛无辜地望着顾卓,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顾卓看着那一人一猫,头很疼。 “你先放下来,”他说,“我们商量一下。” “不放,”林决明把猫往怀里一拢,固执地摇头,“一放它就跑了。” 顾卓看着林决明一脸稚气,哑口无言。 理智告诉他不能养,他的家会遭殃的。 他甚至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寡淡。 “……先去做个检查,”顾卓最终说,“再去给它买点东西。” < p>林决明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翘得老高:“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吗?”顾卓反问。 “你答应了!”林决明笃定地说,转身就往停车场走,脚步轻快,“你都说要给它买东西了!” 顾卓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林决明一手护着怀里的小猫,一手掏出车钥匙,嘴里还在跟猫说话:“你有家了,知道吗?以后你叫……叫什么呢?顾卓,你说它该叫什么呢?” “都可以。” “那叫橘子吧,”林决明自顾自地说,“橘色的,多贴切。” 顾卓没接话,两人回到车上,林决明把小猫放在仪表台上,小猫缩成一团,不敢乱动,随后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转头问顾卓:“去哪?宠物店?” “我知道一家宠物医院,”顾卓说,“在静安寺那边,东西比较全。” 林决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还接触宠物医院?” “客户开的,”顾卓说,“去过一次。” 车子驶出公园,汇入车流,林决明心情好爆了,等红灯的时候还在逗橘子,用手指戳猫脑袋,橘子渐渐不怕了,伸出爪子去拍他的手指,林决明笑得阳光灿烂。 “你看它多活泼,刚才还蔫蔫的,现在就有精神了。” 顾卓看着窗外,淡淡地应了一声。 ……唉。 宠物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装修得很精致,老板是个年轻女孩,认识顾卓,热情地迎上来:“顾律师?今天怎么有空?” “带孩子来做个检查,”顾卓说,“再顺便买点东西。” 姑娘这才注意到林决明怀里抱着的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捡的?” “嗯,它叫橘子。”林决明抢着说,“刚刚在公园捡的,想养。” “那得先检查检查,”老板说着,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简易的检查台,“我看看。” 她把橘子接过去,检查了一下耳朵、眼睛、牙齿,又摸了摸骨头:“营养不良,有点耳螨,别的倒还好。先驱虫,再养养就胖了。” 林决明认真听着,“耳螨严重吗?用什么药?它吃哪种猫粮比较好?幼猫是不是要喝羊奶粉?” 姑娘一一解答,林决明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顾卓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这人此刻的样子和刚才在马球场上一样,眼睛里都有光。 这光到底是哪儿来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两人买了一大堆东西,林决明还非要买一个小铃铛项圈,顾卓皱眉说“猫戴铃铛对听力不好”,林决明才悻悻地放回去。 “你还挺懂。” “常识。” 东西塞了满满一后座,林决明把车钥匙扔给顾卓,自己托着橘子坐进副驾。回去的路上,林决明一直在跟橘子说话,橘子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顾卓偏头看了一眼那一猫一人,对他来说,这只猫就像林决明这个人一样,拒绝不得,就像那初春不讲道理的杨絮,突然地就落进了他原本空荡整洁的世界里。 风轻云淡的收回目光,继续看前方的路。 漫天的杨絮纷乱无章,让人喘不过气,但人们依旧不会拒绝,因为杨絮来了,春天也来了。 春天来了,寒冬就结束了。 20.第 20 章 自从橘子入主东宫,林决明拥美人入怀的谋划就被彻底抛置了脑后。 橘子也很快发现这个家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个整天冷着脸的人类,但最好欺负的是这个整天笑嘻嘻的人类,于是它理直气壮地霸占了林决明的大腿,以及他原本打算用来“夜袭”顾卓的睡眠时间。 这天晚上,林决明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晃着一个羽毛逗猫棒,橘子蹦起来扑,一猫一人玩得不亦乐乎。 书房里传来顾卓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偶尔几句简短地回应“明白”“可以”“按这个方向走”。 林决明没进去打扰,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决明逗猫逗得自己都困了,正打算抱着橘子去沙发上眯一会儿,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顾卓拿着手机走出来,径直走向玄关,从抽屉里换了副眼镜。 “这么晚了,你去哪?”林决明抱着猫站起来。 “公司,”顾卓扣着袖扣,头也没抬,“有点事。” 林决明纳闷道:“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顾卓没回答,换好鞋后又回头看了林决明一眼,“你先睡,不用等我。” 门轻轻合上,林决明站在原地,橘子在他怀里歪头看着门口。 国金大厦大部分办公区还亮的,顾卓从电梯里出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前台已经下班,值夜的保安看见他对他点头致意:“顾律师。” 顾卓温和笑着回应,随后径直走向严海龙的办公室,抬手敲了两下。 “进”。 严海龙是这家红圈所的管理合伙人之一,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上去焦头烂额。 看见顾卓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天启那边炸锅了,”严海龙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林董的秘书半小时前打电话给我,语气很不客气,说如果我们律所连一份基础的尽职调查报告都搞不定,他们要考虑更换外部顾问,而且不排除追究违约责任。” 顾卓接过文件看,他团队一周前提交给天启集团的海外并购尽调报告,这个文件就是关于目标公司在新加坡的环保合规资质。 报告上有他的电子签名,最后一页还附着他手写的复核意见:经核查,目标公司环保资质齐全,无重大合规风险。 “问题出在这个附件,”严海龙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页,“编号3-7的环保许可证复印件,天启的人今天跟交易对方开会,对方律师当场指出这份许可证在两年前就已经过期,目标公司实际上处于无证经营状态。交易对方威胁要重新谈判估值,否则启动退出程序。” 顾卓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这份文件当中的所有细节,这份文件是他亲自过目后签发的,但当时基础档案是从周淮手上交接过来的。 周淮是谁?周淮是两个月前被林绍崇换掉的那个倒霉催。 他之前负责天启集团的事务长达八年,对这件事情的底细了如指掌。 “原件档案里,这份许可证是有效的,”顾卓声音平静地说,“周律交接时提供的扫描件显示有效期至2027年。” “但现在你提交给客户的报告里,附的是过期版本。”严海龙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我下午让人调了档案室的原始备份,很有意思,备份里有两份扫描件,一份有效,一份过期,文件名一模一样,只是创建时间差了三个月,你团队的人打印时,拿错了。” 顾卓抬眼:“谁打印的?” “那个新来的小邹,你的助理。”严海龙说,“他说是从共享盘下载的,文件夹里有两份同名文件,他选了第一份,也就是过期那份。” 顾卓沉默暗忖,共享盘的文件夹是周淮交接时整理的,以周淮在行业里二十年的资历,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是故意的,而那个文件夹的权限,只有周淮和顾卓有。 “周淮上礼拜回所里了,”严海龙忽然说,“他去了档案室,说是整理旧案材料,准备移交给其他项目组,监控显示他在那台电脑插过U盘。” 这话很明显,其实顾卓也知道,周淮被换掉负责天启集团后一直耿耿于怀,这段时间他明里暗里给顾卓使过不少绊子,顾卓都接住了。可架不住人家有耐心啊,在天启的事情上,周淮作为前任负责人,他太清楚该在哪里埋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沪海最昂贵的夜景,陆家嘴灯火通明。 “我知道是他,”严海龙说,“但没有办法,报告是你签的字,团队是你带的,客户只会看你。周淮现在人在北京,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沪海,就算我想追究,也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恶意替换文件。”他顿了顿,“而且他是创始合伙人推荐的人,在所里根基很深,动他,动静太大,董事会那边不会同意。” 顾卓把文件放回桌上,面上不动,心却沉了下去。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严海龙看着他,“小顾啊,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内部斗气,这是客户信任危机。天启集团每年给我们所的费用超过八位数,林绍崇不是好说话的人,如果天启这次的交易因为这个问题黄了,或者估值被压下来几个点,损失是以亿计的。你我都担不起,整个项目组都担不起。” “交易不会黄,”顾卓语气没有波动,“估值也不会被压。” 严海龙:“你有办法?” “目标公司那个环保许可证,我去查过当地法规,新加坡在去年年底推出了新的快速审批通道,针对已有历史运营且未造成实际污染的企业,允许在补缴行政罚款后三个月内重新获批,不影响既往经营的合法性认定。目标公司实际上已经在走这个流程,只是还没公示。”顾卓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邮件,“这是我两周前让当地合作律所暗中核实的信息,他们这周刚回复,确认目标公司的重新申请已经受理,预计下个月初下证。也就是说,目标公司并非永久无证,而是处于合规修复的过渡期。” “你的意思是,交易对方抓的‘当前无证’这个点,在法律上不构成根本性违约?”严海龙接过电脑,快速浏览邮件内容,眉头渐渐松开。 “交易对方的律师叫程默,我跟他打过交 道,去年在一个跨境仲裁案里合作过,他的风格是抓程序瑕疵,但不喜欢打持久战。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是可修复的合规瑕疵,且修复成本可控,同时给出明确的时间表,他不会建议客户终止交易。”顾卓说,“我明天一早飞过去,直接见当地监管官员,拿到书面确认函,同时让天启的法务总监跟交易对方高层沟通,把问题限定在‘补充尽调’范围内,争取4时内出补充报告,把瑕疵闭环。” “4时?时间会不会太紧了?” “我今晚会让团队加班,重新梳理所有环保合规文件,排查是否还有类似隐患。”顾卓说,“另外,我会亲自给林绍崇的秘书打电话,在明天中午之前,把补充方案发到您邮箱里。” 严海龙看着他,眼神复杂,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疲惫,他只是在陈述解决方案,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不过是他预案库里的第N个场景。 “你早就防着周淮这一手?”严海龙问。 “没有特意防,”顾卓摇了摇头,说,“只是习惯做最坏的预案,做非诉的,尽调报告就是生命线,我不能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文件。” 严海龙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次的事,问题不在你。” “在我,”顾卓说,“我是项目负责人,签字的是我,档案交接时我没有逐份核对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和哈希值,是我的疏忽。” “那周——” “周淮的事,以后再说,”顾卓打断他,“现在先救火,客户信任一旦崩了,重建的成本比处理一个内鬼高得多。” 他说完,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门口是停下了脚步,思忖再三,道了句:“严par,谢谢。”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严海龙坐在椅子里看着门,半晌,感慨道:“骨头硬啊。” 顾卓出来后没有回家,来到自己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天启集团的法务总监,顾卓用三分钟把事情原委、补救方案和时间节点讲清楚,第二个打给新加坡当地合作律所的首席合伙人,让对方明天八点准时到监管局门口等他。第三个打给程默,对方显然刚被吵醒,顾卓没有寒暄,直接说“有个交易想请你劝你客户别放弃,条件明天见面谈”。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随后他又发了几封邮件,把团队的人从床上叫起来,分配了任务,辛光的外甥邹祎龙作为他的助理,负责重新整理所有环保文件做交叉比对;另一个资深律师负责起草补充尽调报告的框架;行政订明天最早一班飞新加坡的机票。 凌晨两点二十分顾卓才从大楼里出来,到家时已经快三点,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 林决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橘子蜷在他肚子上,也跟着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画面一闪一闪。 顾卓站在玄关,看了他们一会儿,莫名感觉松了一口气,像从深水浮上来,终于吸到了一口带着生活气息的空气。 他走过去把电视关掉,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了林决明身上,随后转身走向书房。 21.第 21 章 顾卓出差这两天,林决明跟橘子在家吃了两天外卖。施燃他们也不是没联系过他,但林决明不放心橘子一只猫在家,全给拒了。 这日傍晚,施燃的电话又打过来,以各种借口诱惑勾引,盛情难却,林决明看了看床上蜷成毛团子的橘子,最终应了邀约。 徐景琛去年生日时他老爹给置办了这家会所,一共两层,一楼是个清吧,二楼五个私人包房,最里头那间最大,带个能看黄浦江夜景的小露台。 林决明前胸背着个软壳猫包,跟着服务人员上了二楼。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林决明扫了一眼,大多是徐景琛圈子里做期货和私募的,都见过几面,不算熟。 “来啦?辫儿——”徐景琛正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进来,嘴一张,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其他人也顿住了,施燃原本在看手机,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林决明胸前那个鼓囊囊的猫包上,“这…是什么?” 林决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猫包往沙发上一放,拉链一拉,一只猫发蓬松的小橘白探头探脑地钻出来,眼睛圆溜溜的,望着这一屋子人怯生生地“喵”了一声。 “这是什么情况?”徐景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背个猫来打牌?” “那怎么了?”林决明把猫包完全敞开,让橘子自己爬出来,“把它一个人扔家里?它才多大,饿着了怎么办,摔着了怎么办?” 他说得理所当然,其余人面面相觑,徐景琛看着那只在地毯上嗅来嗅去的小猫,又看看林决明,忽然笑了一声:“行,你厉害。”他把椅子转过来坐下,看着地上的小家伙,“从哪儿弄的?” “路边捡的。”林决明一屁股坐进牌桌旁的扶手椅里,“咱们玩咱们的,它玩它的。” 一群人大眼对小眼,都没说啥,林决明做事只凭己心,别说带只猫来,他就是骑只猪来也没人拦。 “行啊行啊,来吧,”徐景琛拍了拍手,“正好还没开始,先玩两把。” 筹码已经码好,整齐地堆在托盘里,一个穿黑马甲的荷官站在桌旁,微微躬身,等所有人落座。 众人围坐一圈,橘子在地毯上转了两圈,似乎对这个新环境产生了兴趣,小跑到林决明脚边用脑袋蹭他裤腿。林决明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轻轻顺着它的毛,另一只手无意识的玩着筹码。 “规矩照旧,”徐景琛说,“无限注,盲注五千一万,买入十万。” 荷官点点头,开始洗牌。洗好后,他将牌面朝下放在发牌器里,然后把一个白色的庄家按钮推到徐景琛面前。 “徐总坐庄。” 徐景琛左侧的施燃扔出一个小筹码,施燃左侧的那个人扔出两个筹码,随后荷官开始发底牌。 林决明用食指和中指夹起牌角,瞥了一眼,KQ的同花连张,起手还不错,他顺手把筹码往前推了推:“跟。” 施燃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又看看林决明,眉毛一挑:“加注,三万。” 下一个人看了看牌,直接把牌扣了,随后轮到徐景琛。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林决明怀里的橘子,橘子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看我做什么?”徐景琛说着推出筹码,“跟。” 林决明低头看了看橘子,橘子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他溺爱的笑了笑,又推出两摞筹码:“raise五万。” 施燃“啧”了一声:“什么情况?牌还没翻呢。”他推出筹码,“跟了。” 荷官见下注平衡,从牌堆顶切掉一张牌,然后翻开三张公共牌。 方块J,黑桃10,红桃K。 林决明眼睛眯了一下,顶对加顺子听牌,牌面很好。 “过。”徐景琛说。 林决明没犹豫,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直接推出筹码,施燃盯着牌面看了半天,又看看林决明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最终把牌一扣:“拉倒吧,你自己玩吧。” 林决明满意的把筹码拢回来,橘子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乖,”林决明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橘子的头顶,“爸爸赢钱给你买罐头。” 施燃看得牙酸,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辫儿,不是我说,你这猫——” “不能抽。”林决明忽然抬头打断,施燃动作一顿,打火机举在半空,只感觉有句话嗖的一下飞了过去,快的他都没抓住。 “啊?” “二手烟对它不好,它肺那么小。”林决明一边挠着橘子的小脑袋一边说,“要抽去露台抽去。” 啥??施燃眨了眨眼,茫然的看着林决明,又看看徐景琛,半天没反应过来。 禁烟局,这可是头一遭。施燃无奈失笑,把烟又放回了盒子里。 行吧,不抽就不抽吧。 正逢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上酒,徐景琛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来吧,继续,下一局。” 荷官重新洗牌,发牌,这一轮林决明在枪口位,翻牌圈下来林决明击中顶对,带顶踢脚,他下注五万,场上除了施燃全弃了。 接下来转牌后林决明有顶对加红桃同花听牌,下注两万后施燃看着他推出来的筹码,叹了口气:“你叫鸡呢吧?我怎么那么不信呢,今晚手气怎么这么邪门么?” “你跟不跟吧?” 林决明问着,手上把橘子托起来,让它趴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伸手去拿酒杯。 *** 顾卓的航班九点落地浦东,直接从机场赶往天启集团,出租车在高架上疾驰,顾卓坐在后座,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新加坡那边的的报告。 天启总部共九十八层,顾卓在前台报了名字,接待的小姑娘被交代过,立刻起身引他进专属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秘书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一整面落地窗里装的是整个沪海市,听见脚步声林绍崇抬起头。 “坐。” 顾卓在对面落坐,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林董,新加坡那边处理完了。”他开门见山,“当地监管局的书面确认函,补充尽调报告,以及交易对方的谅解备忘录,都在这里。” 说着,顾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双手递过去,林绍崇接过来,没立刻看,而是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气氛空滞一会后,林绍崇缓缓开口:“小周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八年前他帮我打过一场官司,那时候他手段就狠,所以我才选他。” 他轻轻一叹,继续说:“这些年他帮我处理了不少事,我也给了他不少好处,这次把你换上来,他心里有气,我能理解。” 顾卓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他有气,是他的事,”林绍崇话锋一转,语气像把刀慢慢压过来,“你没防住,就是你的事。” 顾卓不语,林绍崇接着说:“小顾啊,我林绍崇用人不怕出错,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周淮在档案里埋雷,你交接的时候没逐份核对,这是你的疏漏,你认不认?” “我认,”顾卓没有犹豫,说:“签字的是我,团队是我带的,交付成果出了问题,主责方无可推卸。” 林绍崇点了点头,盯着他看了一会才翻开文件夹看。 “处理得漂亮,”他合上文件,说,“两天的时间飞过去,拿到监管确认,说服交易对方继续推进,还赶在我秘书发难之前把闭环方案放到我桌上。顾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稳。” “谢谢林董。” “不是客套,”林绍崇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见过太多年轻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推给前任,推给团队,推给运气。你不一样 ,你先把问题处理了,再回来谈责任,这种性子,是个做事的料子。” 顾卓闻言,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嘴角保持的恰到好处,“林董过奖。” 他太清楚林绍崇这种人,商场沉浮三十多年,靠着贩卖枪械起的家,从黑产做到地产,从地产做到金融,他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生意,是人心。 此刻的每一句安慰都不是真的在宽宥,而是在算账。 顾卓知道自己的价值被重新评估了,这次的事故没有扣分,反而因为处理方式得当加了分,但这也意味着,林绍崇对他的容忍度是有标价的,今天的“不追究”,是为了将来某一天更大的“索取”。 这种被上位者温和地握在手心里的感觉,比当面挨一顿骂更让顾卓难受。他宁愿林绍崇拍桌子骂他是个废物,那样他至少知道边界在哪,可现在,林绍崇像一张柔软且巨大的网,把他裹在里面,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还要维持着感激和体面的微笑。 “周淮那边,”林绍崇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卓顿了顿,最终吐出两个字:“不办。” “嗯,”林绍崇点点头,“有分寸。”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林绍崇忽然换了个姿势,目光从文件移到顾卓脸上,眼神不再是看乙方,换上了一种更私人的眼神。 “决明最近怎么样?” 顾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从林绍崇说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稳”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谈话要转向私人领域了。 他把林决明近期的变化大概陈述了一下,最终林绍崇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雪茄盒,抬眼看了看顾卓:“你抽吗?” 顾卓摇摇头示意不必,“谢谢林董。” “年轻人克制是好事,”林绍崇把雪茄盒合上,似是感慨似是提醒的慢慢说,“但极度克制的人,是不会让人信任的。” 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了,顾卓没有接,一个人如果始终假面如一,没有爱好,没有软肋,一丝破绽都没有,那就很难被人信任,这是句实话。 “去吧,”林绍崇说,“辛苦了,后续的事让法务总监跟你对接。” 顾卓点了点头,微微躬身,开门离开时身后又传来林绍崇的声音:“小顾啊。” 顾卓回头。 “决明从小没吃过苦,我也不需要他吃苦,你多担待。” 话其实没说完,就说了一半,但意思到了,顾卓能听懂。 原本他对林绍崇就厌恶的不行,加之今晚这一番不冷不热的敲打和审视,此刻顾卓不可谓不生气。但潜龙勿动的道理顾卓很清楚,现在还没到清算的时机,得忍。 可情绪这个东西越忍就越糟糕,林绍崇疼儿子,而林决明在顾卓眼里又是个仗着家庭背景无恶不作不折不扣的混账,陈晓磊的事还没算,林绍崇又威压着护短,顾卓此刻心里对林家所有的怨气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林决明的身上。 他压了压心中翻涌的念头,最终面不改色道:“明白。” *** 林决明把筹码收过来,橘子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睡得很香。 施燃忽然放下手里的酒杯,看了一眼徐景琛,又看了看林决明,开口道:“辫儿,今晚这局,其实有点说法。” 林决明正用手指轻轻挠橘子的肚皮,闻言头也没抬:“什么说法?” 施燃没回答他,看向徐景琛,抬抬下巴示意他:“你自己说吧。” 林决明抬头看,只见徐景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干涩的笑了一下。 “害,也没什么说法,”徐景琛语气刻意的轻松,“不过就是老爷子让我回北京去。” 林决明凝固一瞬,听着徐景琛轻描淡写:“下周的机票。” 22.第 22 章 牌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林决明挠猫肚皮的手指停住,静静的看着徐景琛。 徐景琛一直不太乐意走家里安排好的路,这事儿连林决明都知道,前几年借着在上海这边有项目的由头自己搬出来住,搞了个投资公司,名义上独立,实际上还是靠着家里的资源。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是迟早要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怎么这么突然?”林决明问。 “也不突然了,吵了一个月了。”徐景琛笑了一声,抿了口酒,“最近集团让上头盯上了,公司需要个干净的。” 他说得轻,但在场所有人听出那话里的重量,他们这群人,表面光鲜,但其实骨子里各有各的枷锁。 施燃有,徐景琛当然也有。 貌似就林决明没有。 “还回来么?”林决明问。 “回来是肯定会回来的,我是回家了,又不是进去了,”徐景琛打趣笑说,“但北京那边事情多,老爷子身体也不如从前,我这次回去,估计就彻底定在那儿了。” 屋里安静了更久,连橘子都像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施燃见气氛沉下去,立刻笑着敲了敲桌子:“哎哎哎,干嘛呢这是?又不是生离死别,北京到上海两小时飞机,周末想聚随时聚。再说了,景琛回去是当太子爷的,以后咱们去北京,还有人管吃管住,多好?” 徐景琛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就是,以后你们来北京我安排。”他顿了顿,尽力地调节这气氛:“带你们爬长城去。” 林决明没笑,但也没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橘子,揉了揉脑袋。 “那今晚得多赢你点,”林决明说,“当给你践行了。” “行啊,”徐景琛笑着说,“看你本事。” 牌局继续,但气氛确实不如之前松快了,他们这些人,看似天天混在一起,实则各有各的轨道,聚聚散散,早就习惯了。 只是真到了散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点空。 又打了几手,徐景琛忽然转而看向林决明:“哎,你跟你们家顾律师怎么样了?到什么进度了?” 这话一出,施燃立刻竖起了耳朵,林决明正低头看牌,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进度?” “别装,”徐景琛说,“你都住人家了,天天同进同出的,还穿一样的衣服带出来见人,我问你,睡到了吗?” 施燃“噗”一声笑出来,林决明抬眼,扫了他们一圈,表情淡淡的:“关你们什么事?” “那就是没睡到,”施燃立刻接话,一脸了然,“要是睡到你早显摆了,林二公子什么性格,我们还不知道?” “就是,”徐景琛笑着补刀,“你这进度有点慢啊,是不喜欢了?还是人家不从啊?” 林决明没说话。 他确实被问住了。 这段时间他天天跟顾卓待在一起,吃饭睡觉连带着养猫,日子过得太顺手,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以前追人,图的是一时新鲜,到手了也就淡了,但顾卓不一样。 顾卓太不一样了。 林决明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要睡他”这件事了,不是不感兴趣,也不是什么手段,是真的忘了。 真实情况没人知道,林决明此刻的沉默落在徐景琛他们眼里只会是默认了“人家不从”这个答案,于是就听见施燃在一旁打趣:“你跟他住一起居然能忍?顾律师给你下什么蛊了?” 林决明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我倒觉得我俩这样挺好,”他说服着所有人,“免费保姆兼司机兼保镖兼厨子兼……” 橘子在他肩膀上趴着,小爪子勾着他的衣领,像是给他撑腰。 “柏拉图啊??你快别闹了辫儿,”施燃笑得更大声,“看来这不是没睡到,这是不敢睡,怕睡了人跑了,是不是?” “滚。”林决明骂了一句,徐景琛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真的辫儿,你这次不一样,我们都看得出来。以前你带出来的人我们连名字都记不住,这次你要是真喜欢,就抓紧,别磨蹭。” 林决明面子上终究是挂不住了,低头握了握面前的筹码,筹码咯啦硌拉的响。 “喜欢个锤子,”林决明抬眼,瞥了施燃一眼,又瞥了徐景琛一眼,忽然把筹码往桌上一撒,“今晚我就回去把他办了。” 屋里静了一秒。 然后施燃和徐景琛同时爆发出大笑,徐景琛一边笑一边拍桌子:“行!我等着!下次见面,我要听详细汇报!” “去死。”林决明骂道,橘子被他震得耳朵抖了抖,抬头“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林决明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橘子的脑袋:“听见没有?爸爸今晚要干大事了,你在家乖乖睡觉,别捣乱。” 他说完,把橘子从肩膀上抱下来,塞进猫包,拉链拉上一半,留了个透气口。然后他把面前的筹码往前一推:“不打了,回家。” “这就走?”徐景琛问。 “嗯,”林决明站起来,拎起猫包,“再晚人就睡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徐景琛一眼:“下周几走?” “周一。” “行,我送你。” 徐景琛笑了笑,没拒绝:“好。” 林决明推门出去,猫包在他胸前轻轻晃着,橘子细弱的“喵喵”叫。 沪海夜色正浓,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河,绿色大牛汇入了那条光的河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顾卓到家后没开灯,连衣服都没换,径直走到酒柜里拿了瓶威士忌,也没加冰,直接倒了半杯。 落地窗边,窗外沪海的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远处黄浦江上的游船拖着细碎的光带。他靠在落地窗前那个大理石台面上,酒液滑进喉咙,压不住胸腔里铺天盖地的滞涩。 林绍崇那张温和却密不透风的网,周淮在档案里埋下的雷,还有这些年来步步为营的生活,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习惯了把情绪碾碎了咽下去,但或许是飞了两整天太累了,也或许是林绍崇那句“极度克制的人,是不会让人信任的”戳中了某根隐秘的神经,今晚竟有些压不住。 酒精慢慢上涌,顾卓眯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这副面具无懈可击,但他戴的太久了,已经长进了肉里。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林决明进门便看到屋里漆黑一片,只有落地窗边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被窗外的霓虹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怎么不开灯?”林决明反手带上门,把猫包放在地上,橘子“喵”了一声,自己拱开拉链钻出来,跑向客厅角落的猫爬架。 顾卓没回头,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回来了。” 林决明嗅到空气里的酒气,走到顾卓身侧,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了顾卓的样子。 “你怎么了?”林决明歪头看他,“这两天出差不顺利?” 顾卓偏过脸,目光落在林决明脸上。 这人永远是这样,眼睛永远很亮,嘴角天生翘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顾卓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股滞涩里又烧起了一簇别的火。 “没事,”顾卓说,“工作上的事。” “那就别想了,生活有不光有工作。”林决明凑近了些,手搭上台面,把顾卓半圈在自己和窗户之间,“顾大律师,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林决明笑起来,不告诉他,气息喷在顾卓颈侧:“你这个样子,真是想让人拥有。” 他说着,手指不老实地探过去,勾住顾卓衬衫的扣子轻轻拨了一下,露出锁骨皮肤。 顾卓的呼吸顿了一瞬,林决明没察觉,他今晚在会所里被徐景琛和施燃那么一激,那股“今晚必须得手”的劲儿正烧得旺。再加上顾卓此刻这副冷着、倦着、微醺着的模样,站在一片光影里,像种无声的邀请。林决明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 “别喝了,”林决明伸手去拿顾卓手里的酒杯,“喝酒伤身,不如做点别的……” 他的话没说完,顾卓忽然动了! 原本拿着酒杯的手一把扣住林决明的后颈,猝不及防,随后手指插进发间,把人往前一带。 这是一个带着酒气和压抑的吻,很重,很急,像炎热夏季的暴雨,没有铺垫,直接铺天盖地。 林决明脑子里 “嗡”的一声,先是懵了半秒,随即涌上来的是狂喜。 终于来了!而且还是顾卓主动的! 触感像烟花在林决明脑子里炸开,他睡过那么多人,每一个在最后一刻都会主动,会迎合,会急切地攀附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林决明有钱有脸有身段,跟他睡觉不亏的。而顾卓此刻也主动了,这只冰终于化了,终于肯让他得手了。 林决明立刻热烈地回应,掌心攀上顾卓的腰,贴上紧实的身体,吻得很投入。 顾卓却在这时推了他一把。 林决明往后退,膝盖弯撞上沙发沿,整个人跌坐进沙发里,他仰头看顾卓,眼里全是期待,像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了陷阱,满心满眼都是得逞的欢喜。 “顾大律师,”林决明喘着气,“终于不矜持了?” 顾卓垂眼看着沙发上的人,手指慢条斯理地解皮带,背对着落地窗,窗外的霓虹在他轮廓周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金属扣发出清脆声响,皮带被抽出来扔在了地毯上,顾卓开始解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林决明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从下往上,扫过解开衬衫后露出的腰腹和胸膛,喉结上下滚动。 “早这样多好,”林决明可太享受了,满眼都是星光,欣赏着这场为他一个人准备的盛宴,“等这一天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到现在都没觉出异样,顾卓的主动在他看来就是“愿意被睡”的信号。顾卓衬衫脱了一半,单膝跪上沙发,膝盖跪在林决明不能过审之间的坐垫上,俯身。 人影笼罩住林决明,带着酒气的吻轻轻碰了碰林决明两眼之间的那颗小痣,随后继续往下吻,直到嘴唇。顾卓的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林决明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顾卓的吻技很好,柔软的唇带着温度轻轻落下,一片酥麻,林决明被吻得头晕,腹部酸胀,兴奋得指尖都麻。 他等不及了,扶着顾卓的腰忽然发力,一个翻身把顾卓砸到了沙发上。顾卓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坐垫里,林决明跨坐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狼。 “轮到我了,”林决明笑的乖极了,迫不及待的去解顾卓剩下的衬衫扣子,“顾大律师,我会占有你的。” 他俯身去吻顾卓的颈侧,吻得很急,从锁骨吻到喉结,“呼…放心,大律师,别怕。” 顾卓仰面靠着看天花板,感受着埋首在自己胸前乱吻的林决明,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让林决明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对上顾卓的眼睛。 “笑什么?” 顾卓声音低哑,慢慢说:“林二公子事前,骚话这么多么?” 林决明被激的一笑,正想再吻上去,忽然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去裤兜摸出手机,切换到录像模式,屏幕对准顾卓的脸。 “顾大律师,”林决明笑得坏极了,镜头对着顾卓此刻衣衫半褪被压在沙发里的样子,“你乖一点,露个脸,嗯?” 他说着,另一只手顺势去扯顾卓的衬衫,让他露得更多些,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顾卓脸上,映出他半眯的眼。 顾卓看着林决明手里的手机,再次轻蔑一笑。 这笑容让林决明心里莫名一紧,像是猎物在陷阱里突然睁开了眼睛,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掌控。 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卓骤然扣住林决明举着手机的手腕,左手揽住他的腰,猛然发力,一个翻身! 一阵天旋地转,林决明只来得及“唔”了一声,整个人就被顾卓反压在了沙发上。 顾卓反手把林决明的手腕按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抽走了他的手机,用膝盖压住他的双腿,林决明懵了,脑子还没转过来,顾卓便眼神似海的俯身吻了上来。 手机往旁边一扔,“啪”一声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录像模式闪着一个红点。林决明被吮得喘不过气,双手也被顾卓死死钳着。 林决明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等等!”他偏头躲开顾卓的吻,手抵在顾卓肩上,“你……你什么意思?” 顾卓微微退开些许,撑在林决明上方看着身下这张慌乱的脸,膝盖还抵在不能过审的地方。 “林少,”手指勾住林决明的裤腰,轻轻往下一拉,“你乖一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