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重生换夫计》 1、联姻远嫁 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凭借十三副盔甲起兵,短短五年就统一建州三卫,自号“建州女真”。 此举,令旧贵海西女真惊恐万分,叶赫部随即纠集哈达、乌拉、辉发三部,发动第一次古勒山之战,却惨败而归。 万历二十一年九月,叶赫部再次发力,联合海西四部、长白山两部以及蒙古三部,组成九部联军,发起第二次古勒山之战。然而,努尔哈赤依旧强势,不仅击败联军,还杀死叶赫部首领布斋。 此后四年,建州女真攻势凌厉,战无不胜,海西女真被迫求饶。 叶赫部还打算将有“女真第一美女”之称的叶赫那拉东哥嫁给努尔哈赤。 但叶赫那拉东哥不愿与亲姑姑孟古哲哲共侍一夫,单方面撕毁婚约,还使出美人计,以“杀努尔哈赤”为条件向草原诸部落公开征婚。 因叶赫部萨满预言“东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不少部落首领中美人计,纷纷领兵攻打努尔哈赤。 不过,努尔哈赤兵强马壮,轻松击败来敌并吞并其部落,建州女真愈发强大。 万历三十五年,海西女真四部之一的辉发部首领拜音达理也中东哥美人计,与她联姻,背弃了原本和努尔哈赤之女的婚约。 努尔哈赤得知消息后大怒,出兵扈尔奇城,轻松消灭辉发部。 万历三十六年,与东哥定下婚姻的乌拉部,联合蒙古嫩江科尔沁攻打努尔哈赤,结果再次失败。 失败后,乌拉部与蒙古嫩江科尔沁连忙遣使与努尔哈赤通好。叶赫部见势不妙也立马求饶,将拜三之女嫁给努尔哈赤为福晋。 此时,建州女真一统女真已近在咫尺。 明朝对建州女真采取柔怀策略,草原诸部落也纷纷派遣使者与建州女真联姻以图交好,其中就有曾被建州女真打败的蒙古嫩江科尔沁部落。 万历四十年正月,蒙古嫩江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进行首次联姻,明安台吉之女博尔济吉特格根哈斯嫁给贝勒努尔哈赤为福晋。 *** 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一群身着蒙古服饰的人正在忙碌地送嫁。 人群中,不少人的脸上带着不舍的哀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部落将士的护送下,缓缓地离开了部落,朝着远方驶去。 望着马车,耳边还有隐隐约约传来远嫁建州女真新娘的哭泣声,乌图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眸光瞬间变得坚定无比,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她可不能再落得如此下场,嫁给一个年长她40岁、足以做她祖父的老男人! “乌图雅,回去了。”不远处,额吉温柔地声音传来。 乌图雅抬起头,目光看向额吉,脸上摆出一丝担忧的神色,说道:“额吉,我想去看看额尔德尼琪琪格。” 额吉也没多想,直接应道:“去吧!” 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叮嘱道:“她又病了,身子弱得很,你别在那里多待打扰她休息,看完就回来,我们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 “知道了。”乌图雅乖巧地应道,然后快步带着自己的两个侍女阿朵和阿花朝着中间那个稍小一些的蒙古包走去。 阿朵跑了两步,率先来到蒙古包前,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蒙古包的门就被打开了,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乌图雅连忙快步走了进去,先去火盆旁边暖了暖身子,褪去浑身的冷气,这才缓缓走到了里面的床边。 看着躺在床上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乌图雅眼中满是关怀,轻声问道:“额尔德尼琪琪格,我来看你了,你可有好些?” “咳咳。”额尔德尼琪琪格闻言轻咳了两声,脸色苍白,虚弱地苦笑着说道:“乌图雅你怎么来了?我还是老样子,这几年一到冬天就下不来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下床。” “喇嘛说你18岁后,就能好起来。你放心吧,肯定会好起来的。”乌图雅见状连忙说出安慰的话。 额尔德尼琪琪格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来,说道:“借你吉言。” 顿了顿,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乌图雅,问道:“格根哈斯是今日出嫁?” “嗯。”乌图雅点头“二伯亲自送嫁到建州女真。” 随后,乌图雅还是忍不住地看向对方,说道:“我听说建州女真的酋长比格根哈斯大了近四十岁!” “唉!”额尔德尼琪琪格闻言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悲哀,“这都是命,我们草原女儿逃脱不了的宿命。” 在这草原上,女性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不过是部落间政治交易品罢了。 她原本心里一直对两个身体健康的姐妹有些嫉妒,嫉妒她们身体健康,能又跑又跳,而自己却缠绵病榻。 可听到堂姐格根哈斯是这样的结果,不由得悲从心来。 同为草原女儿,又有谁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呢? 草原的女子,哪怕是部落酋长的女儿,某种程度上讲也只是一个“名贵一些的货物”而已,被随意地嫁来嫁去,只为换取部落的利益。 叶赫部的东哥便是最具体化的表现。 所以有些时候草原女子会更识时务,懂得在这残酷的现实中寻找一丝生存的缝隙。 现在格根哈斯的结果是远嫁一个老男人,那一直缠绵病榻的她呢? 未来结果又会是如何? 18岁后她真的能好起来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喇嘛们安慰人的谎言? 想到这些,额尔德尼琪琪格顿时被一层阴霾笼罩,心情又差了,脸色也越发难看了起来。 “唉!”乌图雅闻言也跟着低头叹气,她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无奈,所以这辈子她绝对不能落到那种地步。 见对方脸色不好,乌图雅便说道:“我给你带了一罐蜂蜜和一罐蜜饯来,都甜甜的,你尝尝。” “谢谢,你有心了。”额尔德尼琪琪格强笑着说道。 见对方不愿多说,乌图雅便识趣地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你休息,先走了。” “好,你路上小心。”额尔德尼琪琪格有气无力地应道。 乌图雅起身,故作姐妹情深的温柔地给额尔德尼琪琪格压了压身上盖着的衾被。 借着这个机会,她不经意地将指甲盖里隐藏的灰色粉末,抖到了衾被上面的毛发里,还有衾被下的被窝里,这才转身离开了蒙古包。 离开蒙古包后,乌图雅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更大的一个蒙古包走去。 一边走,一边却在心里冷冷地想到。 【额尔德尼琪琪格,你别怪我,人不为己天地诛。凭什么上辈子我们三姐妹里,只有你不用嫁给老男人!明明你比我大,按照部落的规矩,应该是你嫁给努尔哈赤才对! 可最后,你却嫁给了年轻有为的皇太极,享受着大妃的荣华富贵。而我却要在那老男人的屋檐下,过着守活寡的绝望日子。这口气,我如何能咽得下!】 乌图雅救不了格根哈斯,因为蒙古嫩江科尔沁之所以会参战,除了酋长翁果岱忠于林丹汗这个蒙古共主外,还因为二伯明安在部落里上蹿下跳一心主战,妄图夺得更多部落话语权。 战争失败了,葬送了那么多部落将士的生命,耗费了那么多的物资,跳得最欢的明安自然要付出代价,给部落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个代价不单单是他名下的人口、牲口要分一部分给其他人。 还有就是他女儿格根哈斯,要嫁给年长她四十岁的建州女真的酋长努尔哈赤,以平息建州女真对蒙古嫩江科尔沁的愤怒。 虽然救不了格根哈斯,但起死回生的乌图雅能利用上辈子的记忆,改变自己和他们这一支的命运。 作为上辈子跟着清军入关的后妃之一,乌图雅知道建州女真未来会一统天下,不单单是草原而是连中原汉人王朝一起统了。 所以嫁给建州女真才是一条光明大道,她不反对自己远嫁去建州女真。 但即便是要远嫁建州女真,也有很多人选。 反正这辈子她不要嫁给老男人努尔哈赤,看着那张皱纹满布的脸,就反胃恶心,这日子谁愿意过,谁去吧。 最好的人选就是上辈子额尔德尼琪琪格嫁给的皇太极,因为他未来继承了努尔哈赤的酋长之位,是建州女真地位最高的男人,并且奠定了入主中原的资本。 而且皇太极只比她大七岁,正是年轻气壮的时候。 要嫁,干嘛不嫁那个最厉害且年轻的男人了。 乌图雅的目标就是皇太极。 只是想要自己嫁给皇太极,那就不能让额尔德尼琪琪格有远嫁的资格。 这个时代,科尔沁分两支。 在科尔沁草原核心区有一支,仍叫科尔沁部,那才是科尔沁的正统所在,拥有着悠久的历史。 另外一支是科尔沁部落的一部分族人,以单奎蒙克为首,在汉人王朝嘉靖时期跟随蒙古大汗东征,搬到了嫩江的下游,也因此叫嫩江科尔沁部。 虽有血缘关系,但因为单奎蒙克得了蒙古大汗的许可另开一部,因此在政治上已经是两个部落了,各自有着自己的利益诉求。 嫩江科尔沁部现在也分两大支。 单奎蒙克的嫡长子是博第达喇,他继承了家族的所有荣耀和责任。 博第达喇的嫡长子是齐齐克,嫡次子是纳穆塞。 嫡长子齐齐克袭酋长之位,现任嫩江科尔沁酋长翁果岱是他的儿子,他守着先祖的遗训,忠心于蒙古共主。 嫡次子纳穆塞虽然没有袭得酋长之位,但也分到了不少牛录,组成了嫩江科尔沁另外一大支。 纳穆塞生有三个嫡子:莽古斯、明安、孔果尔。 因为纳穆塞死的早,所以这一支便以长子莽古斯为首,他名下的牛录人数也是最多的,在部落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嫩江科尔沁两大支在被建州女真击败后,对于建州女真的态度并不相同。 翁果岱守着先祖之言忠心蒙古共主,他认为蒙古各部应该团结在共主的旗下,共同对抗外敌。 而莽古斯这边亲眼见识到了努尔哈赤的能力和实力,认为应该投资努尔哈赤,与建州女真交好。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决定分开单干。 但约定无论是谁赢了,都要保住另一支血脉,毕竟同根同源。 于是翁果岱继续联姻蒙古共主,巩固与蒙古共主的关系。而莽古斯开始和建州女真联姻,试图借住新势力在草原上多分一杯羹。 莽古斯就是额尔德尼琪琪格的父亲,他在部落中有着不错的威望,以及他们这一支对建州女真联姻的决策权。 莽古斯、明安、孔果尔三兄弟虽然因为父亲英年早逝所以感情相对好一些,但在成家后,彼此之间却多了些算计。 若是有好婚事,莽古斯肯定是会先为自己的亲生女儿额尔德尼琪琪格争取,而不会给侄女。 上辈子就是如此,同龄三姐妹,只有额尔德尼琪琪格嫁给了大几岁的皇太极,享受着尊贵与荣耀。 而她和格根哈斯都嫁给了长了她们近四十岁的努尔哈赤,在那深宫大院中,过着压抑至极的生活。 若说格根哈斯是明安的罪,和建州女主联姻也是部落决策,无法改变。 但她明明是可以依照额尔德尼琪琪格的例子,嫁给努尔哈赤的儿子、孙子做福晋,那时候她也能在年轻有为的夫君身边,能不能过得更好不确定,但至少不会天天对着一张满脸皱纹的老脸。 偏偏莽古斯最后和建州女真商议后的结果却是——乌图雅嫁给老男人努尔哈赤。 这叫乌图雅怎么不恨了! 其实乌图雅心还不是很黑,毕竟上辈子额尔德尼琪琪格成为大妃后,对她也算是照顾。 因此乌图雅并没有对其下死手,没有直接要了她的命,只是让她一直身体虚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摸样。 这样的额尔德尼琪琪格别说远嫁联姻了,就是在部落里,也没几个人敢迎娶。 就怕她前脚嫁进来后脚就去世了,那迎娶的人家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等乌图雅顺利远嫁后,没有了她给额尔德尼琪琪格持续下药,她的身子调养几年就能好起来。 只是在这之前,乌图雅必须先为自己的未来铺好路,拿到嫁给皇太极的资格,只能让额尔德尼琪琪格先病着了。 (ps:本书的本章说,建议小天使们不要跳过,里面有很多考据内容,涉及到后面情节,不然我后面写到某些内容,会觉得不知所云,认为我是傻逼在乱写。尤其是本书,因为这段历史大家受到宁静主演的《孝庄秘史》影响,错误特别多。) 2、神迹之地 乌图雅裹紧身上的蒙古袍,走进了最大的那顶蒙古包。 “婶婶,嫂子。”乌图雅对着正围坐在火炉边烤火的婶婶衮布和大堂嫂博礼扬声喊道,然后走到自己额吉那顺身边,在皮毡子上坐了下来。 看见乌图雅进来,衮布将火炉上的铜壶提起,然后拿起桌上的雕花银碗,倒了一碗奶茶递给乌图雅。 奶香和一点点咸香瞬间在空气里漫开。 衮布慈爱地看着乌图雅说道:“外面风大,快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这可是今早天没亮就挤的新奶,鲜着呢。” 乌图雅捧着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冻得发僵的耳尖都跟着活泛过来,笑着应道:“好喝,婶婶这里的奶茶,整个部落里都没人能比。” “乌图雅的小嘴还是这么甜。”衮布笑得眉眼弯弯,和那顺说道。 那顺闻言笑了笑,然后拍了一下乌图雅的手。 喝完奶茶,乌图雅把银碗放在矮桌上,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转头看向衮布,眉头轻轻蹙着,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心。 “婶婶,我刚才去看了额尔德尼琪琪格,她裹着两床厚褥子躺在床上,脸色不好,我瞧着比之前还严重了一些。” 一提起自己唯一的骨肉,衮布脸色顿时不好了起来,眼神里漫开化不开的愁:“我如今什么都不求,只盼着额尔德尼琪琪格能早点熬到十八岁。” “会的,肯定会的。”那顺连忙伸手拍了拍衮布的手背,语气又急又诚恳,“上次来的大喇嘛可是得了长生天的旨意,说这孩子是命里带着劫数,熬到十八岁,自然就百病全消。这是长生天给的旨意,哪能不作数。” 衮布扯了扯嘴角,轻轻叹了口气,强笑着应道:“但愿吧。” 一旁坐着的博礼也软声细语地开口安慰:“大夫人你别担心,妹妹吉人天相,平日里我看着她眼神亮得很,肯定能顺顺利利熬过去的。” 她话说得又甜又妥帖,心里却透亮。 虽然不是亲婆婆,但衮布这个大夫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威胁不了自己丈夫在部落里的地位,博礼自然乐意她霸占着大夫人之位,也愿意说些好话,哄人。 见衮布止住了悲伤,那顺怕自己女儿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连忙提出告辞。 衮布也没挽留,将两人送了出去。 坐上马车,乌图雅一家朝着自家地盘走去。 草原上物质有限,没有汉人那样的城池。 哪怕是在冬季,也并不会像汉人那样集中居住在一个地方,而是以家庭为单位,发散住在部落控制范围内的地方。 那顺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羊皮袄,隔着毡帘的缝隙往外面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转头瞪着乌图雅,语气里带着三分沉甸甸的责备说道。 “你这孩子,方才在大帐里也太冒失了。明知道大嫂一提起额尔德尼琪琪格的身体就掉眼泪,你还偏要说。” 乌图雅闻言,眼皮垂着,也将声音压低:“额吉,我不是故意惹婶婶的伤心,是真担心额尔德尼琪琪格。大喇嘛说等十八岁就好,可我瞧着她现在的身子,怕是撑不到那一天。” 那顺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忙伸手捂住女儿的嘴,眼神警惕地扫过马车外。 见没有人,那顺才放开了手,瞪着乌图雅,带着三分责备的语气说道:“不许胡说!这种话要是传出去,要是后面真出了事,你婶婶还不恨死你。” “好了,额吉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乌图雅连忙撒娇求饶。 “记住了,有关额尔德尼琪琪格身体的事,往后在外面半个字都不许提。”那顺的脸色还是绷着,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乌图雅连忙点头应下:“知道了。对了,额吉,我看你这几日有些上火。我之前摘了些野菊花晒干后存了下来,回去后给你一些,泡水喝,先别喝奶茶了。” 那顺对于女儿的关怀十分受用,脸上漫开了笑意,想也没想就应道:“好,都听你的。对了,你之前去年做的蒲公英膏还有没有?你小妹这几日脸有点痒。” “有,去年新做的一大罐还没开封呢。”乌图雅答应得利落,“等会儿回去,我就送去。” 母女俩靠着马车的软垫,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才终于到了自家的蒙古包群。 外面的风刮得人脸疼,乌图雅裹紧袍子,连忙跟着额吉钻进了最大的那顶主包。 凑到火炉边烤了好一会儿,把冻得冰凉的脸烤得暖烘烘的。 乌图雅见阿布和额吉都在忙,没什么需要她搭手的事,打了一个招呼后,就转身回了自己居住的那顶小一点的蒙古包。 早有守在包里的侍女把火炉烧得旺旺的,乌图雅撩开毡帘进去的时候,暖烘烘的热气瞬间裹住了她。 紧接着就有侍女端着冒着热气的奶茶走过来。 “不用了。”乌图雅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梳妆台旁边一个小柜子前。 打开铜锁,从里面翻出用油纸包好的野菊花干,还有一盒用精致瓷盒装的蒲公英膏,然后让阿朵给额吉送过去。 等阿朵应声出去,她才坐回梳妆台前,让阿花等人解开自己发辫上系着的金饰、珊瑚珠、蜜蜡珠和绿松石坠子等。 这些沉甸甸的配饰在头上压了一整天,十几斤的重量坠得她脖颈都发酸。 等发辫全部拆完,乌图雅满头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下来,让她舒服的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的肩膀都轻了。 乌图雅对着阿花等侍女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我想独自歇一会儿。” “是。”几个侍女齐齐应声,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说是下去,其实并没有退到蒙古包的木门外。 按照部落里的规矩,主帐的侍女要随时听候吩咐,不能离主子太远。 她们只是撩开云纹织锦帘幕,退到了用挂钩隔开的外间,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帘幕外彻底没了动静,乌图雅才缓缓闭上双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神迹之地”。 下一秒自己的意识就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托着,瞬间进入了一个神迹之地。 这是她从起死回生后,才发现的独属于她的秘密。 整片天地,枝繁叶茂,连风里都飘着花草树木的香气,生机勃勃得不像人间能有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格外神奇。 她的意识能在这里自由行走,念头一动就能操控所有东西,可她的身体却怎么都进不来。 外面的任何物件也都没法被带进这片空间,可这里面产出的东西,她却能随心所欲地拿到外面去。 神迹之地,有农田,有鱼塘,有牧场。 还有一座仓库——任何东西只要放进去,不管过去多久,都永远不会变质、不会腐坏,能存下数不清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两座乌图雅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摸透的奇怪建筑。 一个叫“商店”,一个叫“加工厂”。 商店有各种各样的种子和动物幼崽,可以花一种叫“金币”的东西购买。 买来的种子可以撒进农田里,鱼虾苗可以放进大河里,牛羊幼崽也能赶到草原上。 而且不用乌图雅自己亲手去耕种放牧,一个念头起,就可以完成这些事情。 一开始乌图雅只当这是长生天赐给她的小恩惠,直到她摸透了加工厂的用处,才真正明白这是独属于她的神迹。 “金币”初始有一千,之后只要把空间里种植、养殖、加工出来的东西卖回商店,就能赚到更多的金币。 加工厂除了可以加工出汉人那边的好东西,如:精盐、丝绸、茶叶、药物、美食、美酒、护肤品等等外。 还有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冰块、河沙、玻璃制品、木炭、牲口饲料、肥料…… 除此之外,还能加工出很多乌图雅从来没有见过听说过的东西。 比如:健体丸、明视丸、美白丸、纤体果汁、抗氧面膜、抗炎精华液、漱口水…… 每样东西介绍的字,乌图雅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只能连猜带蒙,然后知道个七七八八。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全是外面的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 比如美白丸,她坚持吃了一年后,原本和姐妹们差不多的肤色,就慢慢变得像刚落的雪一般白皙,而且细嫩不已。 乌图雅根本不敢露出来,只能天天在脸上和身上,厚厚地抹一层混了姜黄、黄芪和人参的护肤膏,刻意把肤色往黄里遮。 可即便是如此,乌图雅的肤色依然比其他人细腻光滑一些。 要是真把全部的样貌露出来,怕是“草原第一美人”的名头就要落到头上,然后不出半个月就能传遍所有部落。 可这样的名声,对现在的乌图雅来说根本不是福气,是能吞人的灾难。 嫩江科尔沁部落在草原上不算最强,她的父兄手里的兵力也不够多不够强。 无论是势力庞大的蒙古大汗,还是日渐崛起的建州女真,都是他们根本打不赢的存在。 3、三国演义 真要是传出了这样的名头,部落根本护不住她。 叶赫部的东哥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还有那健体丸,乌图雅不仅自己常年吃,还偷偷给从小体弱的二哥巴敦吃了不少,如今二哥现在已经和正常人一样了。 她自己因为常年吃着这些药丸,身体壮得像草原上的小马驹,长这么大从来没生过一场病。 这片神迹之地,就是她重活一世,最大的底牌。 这个秘密她谁也不会告诉,哪怕是最亲的父母,哪怕是将来的孩子,她都要烂在肚子里。 乌图雅突然觉得有些口渴。 睁开眼,意识从神秘之地里退出来,伸出右手拿过一个空杯,然后在心里默念道:【取出一份纤体果汁,装在右手拿着的杯子里。】 下一秒她拿着杯子的右手顿时一沉。 乌图雅低头看去,只见右手原本拿着的空杯中,瞬间就多出了七成满的橙色液体。 她顿时眉眼笑得弯弯。 神迹之地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的时候,她可以随意控制落点,却有个限制,必须在她三尺之内。 像酒、水、果汁这种液体,既可以用加工厂做出来的精致玻璃容器装,也可以用外面自己准备好的杯子盛,方便得很。 毫不迟疑地端起杯子,仰头把整杯纤体果汁一饮而尽。 酸甜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清爽得身上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这纤体果汁是用十几种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加工出来的。 说明书上写着里面有什么“纤体素”,长期服用能润肤美体。 可乌图雅这些年来,吃空间里的好东西吃得太多。平日里浑身上下都抹着加工厂做出来的护肤品,这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娇娇嫩嫩的。 身材也被她刻意照着上辈子记忆里皇太极喜欢的模样,锻炼得恰到好处。 胸脯饱满,腰肢细得一握,臀部微微上翘。 所以乌图雅也不确定,纤体果汁的单独功效是强还是弱。 不过纤体果汁的味道是酸酸甜甜的,很是好喝,乌图雅便喜欢时不时来上一杯。 放下杯子,乌图雅突然想到仓库里的纤体果汁似乎不多了,又闭上眼进入神迹之地。 先查看了仓库,果然只剩下十杯。 又查看了一下加工纤体果汁所需的蔬菜水果,发现加工纤体果汁需要的白芸豆和羽衣甘蓝没有了,上次用完之后她忘了补种。 乌图雅没半点犹豫,一个念头闪过,意识就到了农田。 农田一共有一百块,每一块每一次只能种一种植物,数量由植株的体量决定。 比如蒲公英,一块地就可以种植一千株。 但是苹果树的话,一块地只能种九棵树。 然而后续植物成熟后,蒲公英只能收获一千株,苹果一棵树却可以收获一千五百个苹果,九棵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个苹果。 除此之外,蒲公英是一年一生,所以一次收获后植株就会枯萎。 但苹果却是多年生,在神秘之地一共可以收获八次,八次后整颗苹果树才会枯萎。 也就是说,苹果树种一次,可以收获十万零八千个苹果。 乌图雅种植了一次,到现在都还没吃完,还有不少做成了果酱和苹果醋。 枯萎的苹果树枝干也不会浪费,叶子可以在加工厂制作成肥料,细枝可以提取苹果精油,粗树干可以在加工厂制作成家具、木柴或木炭。 总之一点也不会浪费。 除此之外,神秘之地里生长的动植物,生长速度比外面快上几十倍,差不多空间里的一天,就抵得上外面的整整一个月。 外面上等的大豆,要在地里长四个月才能成熟,在这里只要四天就能收割。 外面的羊羔要养十四个月才能长大出栏,在这里只需要十四天,就能长成可以出栏的大羊。 乌图雅先将农田里今天成熟的植物全部收获,送进仓库,残枝败叶送去加工厂做肥料。 然后心念一动,先翻了地,埋了肥料。 再从商店里购买白芸豆和羽衣甘蓝的种子,让种子均匀地撒进了农田里。种子落地,嫩绿的芽尖几乎是瞬间就从土里冒了出来。 至于剩下空着的几块农田。 乌图雅查看了一下库存,然后依次种下??紫花苜蓿??????、血橙、红蓝花、紫茉莉、薰衣草、洋甘菊、佛手柑、马蓝、龙脑樟树等植物。 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十四岁了,是时候准备化妆用品了。 见农田旁边的蜂箱里,蜜脾已经可以收获,乌图雅顺手将蜂蜜和蜂蜡收进了仓库。 意识一转,瞬间从农田到了牧场。 牧场和农田的运行逻辑如出一辙,每一片牧场每一次都只养着同一种牲畜,一共有十片牧场。 乌图雅先把一批养到出栏的牲畜收进仓库,又在空出来的两片牧场里投放了刚买来的水貂幼崽和毛茸茸的小鸡仔。 水貂油是制作柔润保湿类护肤品的顶级原料,之前的库存早就用得七七八八,得补上一批。 而鸡蛋清因为粘结成膜性好,加之相对便宜和易得,是这个时代粉类化妆品常用辅料。 意识又转,从牧场到了鱼塘。 鱼塘也和牧场一样,一共有十个鱼塘。 之前养的珍珠蚌已经可以收获,乌图雅收获后,又买了染料骨螺幼苗和海带幼苗,投入空出来的鱼塘。 神秘之地的琐事都打理完,乌图雅的意识才从神秘之地里退出来。 然后抬手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卷边的《三国演义》看了起来。 汉人王朝把天文、地理、史书全当成了不得的国防机密,严令禁止向境外私售,一旦被抓住就是重罪。 可这种市井流传的小说,却管得不严。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皇太极最早读的就是《三国演义》,靠着投降的汉人文臣一点点讲解里面的计谋。 等后来打下了汉人的城池,搜罗到了真正的史书,才把这类小说丢到一边。 乌图雅读得极慢,遇到写布局设谋的段落,还会反复翻来覆去地看。把里面人物的每一步算计、每一条后路、每一个藏在暗处的伏笔,都拆解得明明白白,在心里分门别类记下来。 她看这书,不是为了以后和皇太极有什么共同话题。 心怀天下的男人,野心比草原还大,骨子里会下意识的不喜太过聪明的女人,若是把锋芒露得太明显,只会被忌惮。 可在那样的后院里,若是半点心眼都没有,连自保都难。 那些早早没了的女人,有的是被人暗害,有的是稀里糊涂当了替罪羊,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乌图雅的指尖轻轻拂过“连环计”三个字,眼神沉了沉。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今年皇太极的大福晋钮祜禄氏就要没了。 对外的说法,是去年她生下皇太极第三子洛博之后,就落下了难治的病根,身子一天天垮下去,熬到今年终究是没撑住。 可上辈子她曾听过一些流言——钮祜禄氏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当时还没当上大福晋的乌拉纳喇氏下的手。 那女人背后靠着的,是当时正当宠的大妃阿巴亥,手里还攥着皇太极的长子和次子,两个儿子傍身,底气足得很。 后来钮祜禄氏一死,她果然顺理成章坐上了大福晋的位置。 这流言是真是假,乌图雅不清楚,因为说不定是那些嫉妒乌拉纳喇氏的人,故意编出来泼脏水的。 可不管真假,都并不妨碍她之后借此生事。 “姐姐!”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蒙古包外飘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乌图雅刚把书合上,就看见一个小奶娃蹬着小皮靴冲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软乎乎的身子撞得她都晃了晃。 “塔娜。”乌图雅伸手把她接住,轻轻放在自己腿上坐好,用手摸着她的小脸,问道,“外面的风都能刮疼人脸了,你怎么还往我这儿跑?” 小塔娜把被冷风吹得有点冷小脸,往乌图雅的颈窝蹭了蹭,然后奶声奶气地说道:“想姐姐了。” “我看你是想我这里的糖了吧。”乌图雅伸手点了点塔娜的额头,笑着说道。 小丫头被戳穿了小心思,半点不害羞,坐在她腿上咯咯笑,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口晃来晃去,腮帮子鼓得像块饱满的奶豆腐:“想姐姐,也想糖,两个我都想!” 乌图雅被她晃得笑出了声。 她这儿的糖,根本不是从往来的汉地商队手里买来的,全是神秘之地的加工厂制作出来的。 虽然乌图雅拿出来是同款糖,但加工厂制作出来的糖就是要比买来的好吃,甜味更醇厚。 乌图雅从床边矮柜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高粱饴糖,拿出一颗来,塞进塔娜的小嘴中。 “甜甜的,好吃。”吃到糖后,塔娜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晃着她的手撒娇,“姐姐我还要!” “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脸上又要痒得抓红了。”乌图雅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脸,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现在还痒不痒了?” 塔娜见撒娇没用,也不闹,乖乖把脑袋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软乎乎地回答道:“不痒啦,擦了姐姐给的面脂,脸就不疼了。” 4、博礼有孕 乌图雅满意地说道:“不痒了,就好。” 给塔娜用的蒲公英膏,乌图雅对外只说是自己在草原上采了新鲜蒲公英,加入羊脂慢慢熬出来的。 实际上全是加工厂做出来的,里面还添了不少连汉人那边都少见的,要从更远的南方海外辗转交易来的药材。 药效非常好。 过了一会儿,蒙古包外传来熟悉的女声:“乌图雅,塔娜是不是跑你这儿来了?” 乌图雅闻言连忙高声应道:“在呢,大嫂快进来!” 几息后,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捧着木盘的侍女。 看见窝在乌图雅怀里的塔娜,对方笑着说道:“额济音说小姑姑不见了,家里到处找不到她。我一猜就知道,这丫头铁定是往你这儿钻了。” 乌图雅伸手把塔娜往怀里拢了拢,免得她从腿上滑下去,抬头笑着朝来人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地说道。 “大嫂快坐,天这么冷,你还带着额济音往我这儿跑,冻着孩子可不好。要找塔娜随便派个女奴过来就行,哪里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阿茹娜笑着让身后的侍女把木盘放在小矮桌上,掀开盖着的棉布,露出下面还冒着热气的奶皮子,然后说道:“这是刚起的奶皮子,知道你就爱这一口,正好端来给你尝尝。” “谢谢大嫂,我今早还跟额吉念叨,没吃够呢。”乌图雅笑着说道。 随后目光落在躲在阿茹娜身后、攥着母亲棉袍角露着半只眼睛的小男孩身上,乌图雅朝着他轻轻招了招手,声音特意放软:“额济音,来,到大姑姑这儿来。” 额济音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小短腿哒哒的朝乌图雅跑过来,挨着乌图雅的膝盖站定,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看她。 乌图雅笑着从矮柜里又摸出一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高粱饴,塞进他嘴里。 甜味从舌尖散开,额济音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腮帮子慢慢鼓成了小小的圆包,含着糖连话都忘了说。 “你呀,总是这么惯着他们,回头这几个小的又要天天黏着你。”阿茹娜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说道。 随后坐在铺着厚毡垫的矮凳上,伸手烤了烤火炉边的热气。 乌图雅拎起火炉上温着的铜壶,给阿茹娜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笑着递过去:“不过就是一块糖而已,哪里就谈得上惯着了。” 两个人围着火炉聊了没一会儿,二嫂苏龙格也走了进来。 乌图雅望着眼前说说笑笑的两个嫂子,脸上的笑意没变,心里却悄悄叹了口气。 如今建州女真还没彻底崛起,草原明面上依旧以蒙古大汗林丹汗为尊,嫩江科尔沁部落酋长又忠心于蒙古大汗,部落没有迫切别的势力联姻的需求。 再加上自己的阿布孔果尔是家里的幼子,一直被上面两个哥哥明里暗里排挤。 因此两个嫂子都是阿布麾下统称??那颜(大将)的女儿,属于部落内部联姻。都是知根知底的性子,脾气温吞,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也算不上精明。 他们这一家,不算她的话,也就阿布孔果尔还算有点心眼。 可这点心眼,在他那两个哥哥,还有精明得像狐狸的侄儿媳妇博礼、侄孙满珠习礼面前,根本不够看。 偏偏神秘之地的加工厂,又造不出补脑子的药。 家人靠不住,乌图雅只能靠自己,《三国演义》得多看几遍才行。 把那些权谋算计都刻进脑子里,才能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这几个没心眼的亲人,并且争取最大的利益。 时间就在乌图雅一边学习《三国演义》里面的权谋,一边管理神秘之地积攒东西中过去。 一眨眼就到了六月,堂嫂博礼爆出两个月身孕来。 家族又要添丁,是一件大喜事,乌图雅全家都换上了干净的新袍子,一起去大伯莽古斯家贺喜。 博礼嫁给宰桑这么多年,已经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大的吴克善已经订婚,最小的乌尤黛也能满地跑了,没想到现在又怀上了,真是甜蜜的烦恼。 乌图雅刚靠近大伯家,风里就飘来了奶香和手把肉的香气。 她先跟着父母给大伯莽古斯问了好,才跟着额吉和两个嫂子,转身往大堂哥宰桑的蒙古包里走。 博礼正靠在窗下的椅子上,脸上的气色比之前还要好不少,脸颊上透着点淡淡的红晕。 看见她们掀帘子进来,眼睛笑弯成了两轮月牙,按着辈分一个一个笑着叫人。 那顺上前拉着她的手,带着两个儿媳絮絮叨叨地关心了好一会儿。 等几人把客气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乌图雅才上前两步,笑着看着博礼的脸,说道:“我瞧着嫂子气色好,看来又是个有福气的小家伙。” “福气什么呀。”博礼嘴上带着点嗔怪的语气,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前面五个皮得能掀了蒙古包,这要是再来一个,我夜里都别想睡整觉了。” “说吴克善他们几个小子皮,我信。要说乌尤黛也皮,我可要为乌尤黛大喊一声冤枉。咱们乌尤黛这么软乎乎的可爱乖巧,才不皮呢。” 乌图雅一边说,一边将坐在旁边玩的乌尤黛抱到了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 她从腰间绣着花纹的荷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递到乌尤黛的小手里,“来,不要理说你坏话的额吉,到姑姑这里吃糖。” 此话一出,那顺、博礼等人都笑了起来。 蒙古包内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笑过之后,乌图雅才让跟在身后的侍女,将手中捧着的精致木匣子,递到博礼面前。 “嫂子,我听说你又有孕了,特意给你准备了些酸口的蜜饯,你尝尝。若是吃得好,我那里还有,你只管派人去我那里要就是。” 博礼前几次怀孕的时候,就收到过乌图雅送来的蜜饯,酸甜的味道能压下了翻江倒海的孕吐,比蒙医开的苦药管用多了。 昨日刚被蒙医诊出又怀了身孕,她正嘴里发苦,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乌图雅的蜜饯。 还想着过两日就让侍女带着礼物去讨,没想到这会儿乌图雅直接把东西送到了眼前。 博礼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我这两日嘴里发苦得厉害,连奶茶都喝不下两口,正愁没东西压一压呢。乌图雅,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也不白拿东西,转头就让贴身侍女从自己的妆匣里取来了一串上好的红珊瑚项链,颗颗圆润饱满,直接塞到乌图雅手里。 乌图雅也没跟她假意推辞,大大方方地就收下了。 博礼当场就让侍女打开木匣,捻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酸味瞬间在舌尖漫开,一下子就压下了喉咙里刚冒头的那点反胃,她紧皱了两日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连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一旁的衮布见状,一边示意侍女给众人的碗里添上新的奶茶,一边慈爱地看着乌图雅,语气里满是夸赞。 “就属乌图雅最心细,我瞧你几个嫂子这几年有孕的时候,吃着你给的蜜饯都舒坦不少,你这孩子,心思比谁都周到。” 乌图雅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都是一家人,婶婶可别这么夸我,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蜜饯而已,哪里值得您这么说。”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博礼还没显怀的平坦腰腹上,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软无害的模样。 *** 三个月后。 “额吉,你这是在做什么呀!”乌图雅坐在塔娜旁边,看着那顺在蒙古包里指挥侍女“翻箱倒柜”,不解地问道。 那顺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我记得,上次从汉商那里买的那盒安胎丸,应该还没用完,藏在柜子最里面的银盒里。” “没用完,怕也没药效了吧,都是两年前的东西了,吃了也没用了吧。”乌图雅故作随意地开口。 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疑惑,问道:“再说了,额吉,你没事找安胎丸做什么?咱们家里也没人怀着身子等着用啊。” 那顺一边指挥旁边站着的侍女继续往柜子深处找,一边在两个女儿旁边坐下来,皱着眉说道:“那边传来消息,博礼的怀象不太好,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准备明日过去看望她一下,带点东西过去,也能表表心意。” 听到这话,乌图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连忙问道:“怎么不太好呀?堂嫂的身子不是一向都挺好的吗?”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那顺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不解。 “那堂嫂没事吧。”乌图雅连忙追问道。 那顺不太确定地叹了口气:“应该没事吧。” 要是真出了大事,就不会只是传话说怀象不太好了,早就派人快马过来报信了。 5、以防万一 “我明日也跟着额吉一起去,顺便去看看额尔德尼琪琪格。”乌图雅立马说道。 那顺没多想,直接就点头答应了:“好,明日你跟我们一起去。” 乌图雅见额吉答应了,立刻起身:“那我先回自己的蒙古包,收拾一下给额尔德尼琪琪格带的东西,免得明日走得急忘了。” “去吧。”那顺不在意地说道,也没管乌图雅会拿什么东西去送人。 在她眼里,乌图雅手里的东西,无非就是她里给她的糖、几块好看的布料、茶叶什么的,根本不值当什么。 乌图雅快步走回自己的蒙古包,先从放零食的木柜子里拿出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一包龙须糖、一包梅干、一包葡萄干,摆在小矮桌上。 随后她心念一动,从神秘之地里,取出了一小撮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均匀撒在这三包吃食上面,又用簪子轻轻在里面搅了好几圈。 直到白色粉末完全融进了龙须糖和果干的缝隙里,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才重新用油纸把它们严严实实地包好。 想了想,又让阿朵去找厨子要了一罐??韭花酱,然后在??韭花酱里也加了一些粉末进去搅匀。 看着眼前的东西,乌图雅眸光微闪。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乌图雅就跟着额吉,还有两个嫂子,一起去大伯家。 等走进博礼住着的蒙古包,乌图雅一眼就看出来,比起上一次见面时博礼气色红润的样子,这才短短三个月,她整个人居然瘦了一大圈。 脸颊都凹下去了一点,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按说早就过了最难受的孕吐期,怀相该越来越稳才对。 孕妇非但没长肉,反而瘦成这样,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嫂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乌图雅故意露出一脸惊呼的神色,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里满是关切,“萨满、喇嘛还有蒙医都来看过了吗?他们怎么说?” 站在一旁的衮布皱着眉头,对着旁边坐着的那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急:“能请的人都请来看过了,谁都没看出什么毛病来。 蒙医只说,怕是博礼年纪大了,怀孩子的反应比年轻时候激烈些,让她好好躺着养着,多炖点羊肉和鲜奶补补。 可她就是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喝口奶茶都觉得胀得慌,这眼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我们都急得睡不着觉。” 莽古斯的元妻是个极厉害的女人,一辈子就只生了宰桑这么一个嫡出儿子,却能凭着手段,让莽古斯这么多年都没别的嫡出子嗣,连个能跟宰桑抢家产的儿子都没有。 等元妻病逝之后,衮布才嫁过来,看着丈夫偌大的家产,却只有一个嫡子,她心里不可能没点别的想法。 可惜努力了这么多年,衮布只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体弱多病的额尔德尼琪琪格。 如今莽古斯的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衮布若是想在丈夫死后还能过安稳日子,自然要讨好宰桑博礼。 现在博礼身子出了问题,她比谁都急。 乌图雅听到这话,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欣喜的神色。 “我之前听人说,有孕的人吃葡萄最是养人,可我们这哪有新鲜葡萄,我就给嫂子你带了点葡萄干。 还带了一罐我家自己腌的韭花酱,配着手把肉吃最是开胃。你都试试看,说不定能多吃两口东西。”乌图雅让阿花和阿朵将一直拿着的油纸包和封得严实的陶罐放在桌子上。 “乌图雅,真是多谢你了。”博礼靠在背枕上,带着三分虚弱的脸色,对着乌图雅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乌图雅见状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嫂子可别跟我这么客气,我那里还有些蜜饯,你若喜欢,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这倒不用了。”博礼笑着摇了摇头,“这段时间我就是浑身发懒,胃口小了些,倒是早就不孕吐了,不用这么麻烦你来回跑。” 听博礼这么说,其他人又絮絮叨叨地关心了好一会儿。 见满蒙古包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博礼身上,乌图雅凑到额吉身边,小声说道:“额吉,我去看一下额尔德尼琪琪格,给她送点东西,就不在这里打扰嫂子休息了。” “去吧,轻一点,别吵着她。”那顺头也没抬地叮嘱了一句,注意力还放在博礼的身子上。 “我知道了。”乌图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往额尔德尼琪琪格住着的小蒙古包走去。 此时正是草原上天气最好的一段日子,入了秋之后凉爽干燥。 额尔德尼琪琪格的身子也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比之前好了不少。 乌图雅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躺着,而是靠在软垫上,坐在床边。 “额尔德尼琪琪格,你今日居然坐起来了,身子好多了吗?”乌图雅一脸惊喜地快步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毡垫上坐下。 额尔德尼琪琪格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回答道:“这段日子天气好,我也感觉比之前好了不少。” 乌图雅几步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下,回头示意站在门口的阿朵把带来的油纸包递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听到这话,额尔德尼琪琪格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常年躺在床上,身边的人都渐渐对她没了耐心。 久病床前无孝子,连自己的亲额吉衮布,现在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博礼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对她的关心越来越少。 更何况是同父异母的兄长,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嫂子、侄儿们。 反倒是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堂妹乌图雅,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每次来都带着笑脸,从来不会用看易碎品的眼神看她。 见乌图雅故意卖关子,她下意识地就顺着她的话笑着猜:“是糖,还是蜜饯?” “猜对了,两个都有,我给你带了龙须糖,还有腌得酸甜的梅干,保证你吃了觉得好。”乌图雅笑着把油纸包递到她手里。 “谢谢你总想着我,我也给你留了一件东西。”额尔德尼琪琪格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然后转头示意站在旁边的贴身侍女,去把东西拿过来。 乌图雅闻言有些好奇,歪着头看着她:“是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没过多久,侍女就拿着一个用软皮毛严严实实包裹着的东西走了过来,递到额尔德尼琪琪格手里。 她接过来,对着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侍女轻轻摆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在外面守着门,别让任何人进来,我和乌图雅说说话。” 等蒙古包里的人都走光了,毡帘被从外面拉好,额尔德尼琪琪格才亲手把那层软皮毛慢慢打开。 乌图雅连忙凑过去看,里面躺着的是一把三寸长的小刀,刀刃磨得看着就锋利。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乌图雅一脸不解的看着对方问道。 这个时候,额尔德尼琪琪格才往乌图雅身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我前几日听额吉跟我布说话,他们已经在开始商议你的婚事了。” 乌图雅闻言沉默了。 她今年十四岁,若是换做往年部落急着和别的大部落联姻,她的婚事怕是十岁就被定下。 不过是如今部落暂时没有对外联姻的重任,再加上她们家是旁支,婚事才拖到了现在。 但就算再拖,也拖不过后年,部落里的长辈肯定不会让她留到十六岁还不嫁人。 好在她心里清楚,再过不了多久,草原局势会发生变化,到时候她的婚事自然会被暂时搁置。 “阿布他们现在还没定下具体是哪一家,你要是心里有什么想法,或者三叔他们有什么中意的人选,最好早点说出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额尔德尼琪琪格说完,把那把小银刀重新用软皮毛裹好,严严实实地塞进乌图雅的手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议亲了,拿着吧,以防万一。” 乌图雅当然懂她的意思。 现在部落没有对外联姻的重任,乌图雅的婚事最大的可能,就是在部落内部联姻,嫁给某个统称??那颜的儿子。 可部落里的那些统称??那颜,平日里为了抢人、抢牧场、抢牛羊,早就互相看不顺眼,明面上斗不过,暗地里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说不定就有人走歪门邪道,对乌图雅做出孟浪之事,之后对外只说自己醉酒糊涂了。 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让对方陪命,最后为了面子和利益,也只能让乌图雅嫁给对方。 这把小刀,就是一条退路,真到了那种地步,可以选择伤了对方,或者选择伤了自己,总比被逼着嫁个这种人强。 “谢谢。”乌图雅感激地说道。 虽然她知道等再过几天,建州女真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后,她的婚事会暂议,根本没有这样的危险,但还是谢了额尔德尼琪琪格的好意。 6、婚事搁置 没过几日。 辽东区域,传出惊天消息——海西女真乌拉部首领布占泰,联合嫩江科尔沁部,合兵一处劫掠建州女真所属的虎尔哈部。 不过这一次出兵的却不是乌图雅她们这一支的人马,而是酋长翁果岱亲领的那一支。 因为这事,乌图雅的婚事立马被搁置了。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场战事,胜败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要决定整个嫩江科尔沁未来局势,更直接决定了乌图雅的婚事。 虎尔哈部被劫掠,建州女真当然不会当做不知道。 要是这一次被人骑到头上抢了,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周边大大小小的部落都会把建州女真当成一颗软柿子,谁都想来上来捏一把。 收到消息的当夜,努尔哈赤便点起了精锐骑兵,让人星夜驰援虎尔哈部。 建州女真现在的兵马常年东征西讨,战力远非两部联军可比,没过多久联军就在松花江被打败,狼狈地往回逃窜。 努尔哈赤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十二月,努尔哈赤准备好了粮草,亲征乌拉部,如有神助一般,接连攻克布占泰五座城堡,兵临乌拉城下,差一点灭了乌拉部。 但因为建州女真这几年接连吞并哈达、辉发等部,地盘扩得太快,人口还没完全消化,粮草也撑不起。 暂时建州女真不具备吞并乌拉部的条件,加之叶赫部那边有了异动,似乎准备支援乌拉部,所以努尔哈赤放了布占泰一码。 当然了,对外努尔哈赤说得是:看在自己女儿穆库什和侄女额实泰,都嫁给了布占泰的情分上。 建州女真再一次大胜! 而且既立了恩义,又攒足了威名。 嫩江科尔沁部却是损失惨重,跟着翁果岱出征的青壮儿郎折损了近两成。 连酋长翁果岱自己都在乱军之中中了一箭,回到部落之后便一病不起,瞧着时日无多。 嫡长子奥巴临危受命,代管部落事务,可他根基太浅,往日里又没有立下足够的威望,根本压不住阵脚。 几位堂叔手里各握着自己的部众,各怀心思,底下同为嫡出的几个兄弟也都虎视眈眈。 现在嫩江科尔沁的局面,有暴雨来临之前黑云压城之势。 这个时候,莽古斯一下子支棱了起来,商议着再次和建州女真联姻一事。 人选自然是乌图雅。 现在只有她的年纪、身份、身体情况合适。 孔果尔有些不愿意,他已经给乌图雅看好了做丈夫的人选。更何况这一次闯祸出兵的根本不是他们一家,凭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去替别人牺牲? 不管是出于对女儿的感情,还是想要趁机谋利,孔果尔都暂时没松口。 乌图雅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犹豫直接去找了阿布。 “阿布,我听说大伯想让我嫁去建州女真?”乌图雅直接看向孔果尔问道。 孔果尔听见女儿的声音,抬眼看向站在蒙古包门口的乌图雅。 女儿身上带着寒气,脸上没有半分寻常姑娘听见婚事时的羞怯或慌乱,反倒是格外冷静。 “你消息倒是快。”孔果尔指了指身边垫着皮毡子的矮凳,“坐。” 乌图雅没坐,往前又走了两步:“阿布,我想知道,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哥是提了这事,但我没同意!”孔果尔说道,“我已经给你看好了人——巴特。他性子实诚,骑射是部落里年轻一辈里也是拔尖的,又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乌图雅却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阿布,以现在的局势,你真觉得我能安安稳稳留在部落,不去联姻?” 不等孔果尔开口反驳,乌图雅就继续说道,声音透着一股看破的冷意:“这次酋长重伤,奥巴哥哥根本压不住,大家都各怀心思。乌拉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叶赫部更是自身难保。 部落这一次折损了那么将士,人心浮动,奥巴哥哥为了稳住局面,不让建州女真那边借着这个由头打过来,一定会想尽办法递上台阶。 把我嫁过去,这是最简单、最省力的办法。大伯那边更是一门心思要靠联姻抱紧建州的大腿,绝对会赞同此事。 我们手里这一支的实力,在整个嫩江科尔沁六支里本来就是垫底的,剩下五支都逼着你点头,你能抵抗得了。阿布,我们没得选!” 乌图雅的话音落下,蒙古包里瞬间安静下来。 孔果尔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怎么会不懂女儿说的这些道理? 只是一想到要把女儿送去联姻,心口就堵得发慌。 这婚事说起来好听,是联姻,但说穿了,就是卖女保一时平安。 那些被当作战利品嫁过去的部落格格,一旦两部翻脸,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她们,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下场,根本不用想。 可就像乌图雅说得那样,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们没得选,只能答应下来。 “阿布,与其到了那个时候,我被酋长和大伯他们强行婚嫁,连半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倒不如我们自己把主动权攥在手里。” 乌图雅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了孔果尔的面前,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坚定地说道:“我愿意嫁去建州女真。” 孔果尔听到这话,眼里满是震惊,下意识地便拔高了声音说道:“你知道建州那边,后院里有多少部落的格格? 叶赫的、哈达的、乌拉的、辉发的、东海女真的……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姑娘。 可这么多年下来,又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你嫁过去之后,万一建州女真依然决定攻打我们,你首当其冲啊!” “阿布,我嫁去建州女真这事,我们没得选。但我要嫁给谁,却能选!”乌图雅看向孔果尔说道。 “只要选对人,我未必不能在建州女真站稳脚跟。名分权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而是靠自己挣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孔果尔的耳边,他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7、利益优先 看着女儿近在眼前的脸,忽然发现那个从前追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孔果尔震惊过后,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盯着乌图雅的眼睛,追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想要嫁的人选?” “嗯。”乌图雅轻轻点了点头。 “谁?”孔果尔追问道。 乌图雅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建州女真酋长努尔哈赤的第五子,皇太极。” “皇太极?”孔果尔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皇太极这个名字,在孔果尔耳朵里有些陌生,但还是知道对方是谁。 他是建州女真酋长努尔哈赤的第五子,生母是叶赫部的孟古格格,在万历三十一年就已去世。 论长幼排序,他不如褚英、代善靠前。 论战功和威望,褚英、代善、莽古尔泰这些年长的儿子,早就跟着努尔哈赤东征西讨多年,手里握着军功和部众。 尤其是长子褚英,就在今年努尔哈赤大破乌拉部之后,便以军功立他为太子,风头一时无两。 而皇太极,之前一直都在部落管理内务。直到这一次跟着大军亲征乌拉部,才是他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 在很多人眼里,现在的皇太极不过是努尔哈赤众多儿子里,一个并不算起眼的儿子。 “他手上现在连牛录都没有,更是第五子,你嫁过去,能有什么依靠?”孔果尔很是不解地问道。 “不说已经被立为太子的褚英,也不说已经有了不少牛录代善和他儿子岳托,就连是努尔哈赤侄儿的阿敏也不如,阿敏手里还有33个牛录了,皇太极算什么最好的选择?” “阿布,你错了。你只看见了表面的东西,根本没看透建州女真内里的局势。”乌图雅目光里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笃定。 “我之前问过去过建州女真的商队,打听了所有关于努尔哈赤儿子们的消息。 阿敏虽然现在名下的牛录数量,是除了努尔哈赤本人之外是最多的,可他终究是舒尔哈齐的儿子。 舒尔哈齐当年和努尔哈赤争权,最后败得一败涂地。努尔哈赤心里永远都会防着阿敏,绝对不可能让他有机会坐上酋长的位置。 褚英虽然现在风光无限,被立为了太子,可他性子傲慢又严苛,对待身边的部将和兄弟都非打即骂,连跟着努尔哈赤起兵的老人对他都多有怨言。 这样的人,等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根本容不下任何人,迟早会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绝对走不到最后。 代善手里握着不少牛录,看似势大,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势力太大,又是褚英的同胞弟弟。身后早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莽古尔泰性子刚猛有余,沉稳不足,做事全凭一腔血气,根本不是能笑到最后的人。 阿巴泰,他的母亲虽然也是福晋,可只是建州女真内部联姻,从来都不得努尔哈赤的喜爱,根本没有争储的资格。” “皇太极现在看着不起眼,今年才第一次上战场,可他之前那么多年在建州管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布,草原上能纵马冲锋的勇士一抓一大把,可能安安稳稳把后方治理好的人,却少之又少。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能把内务管明白的人,心里的谋略,绝对比只会打仗的人深得多。 更何况,他这些年一直带着底下的几个弟弟、侄儿和堂弟,和他们的关系都极好。 哪怕日后是其他人继位,他们的儿子、孙子里,总会有几个从小就是跟着皇太极一起玩交情极深的。将来无论谁最后坐上酋长的位置,皇太极都有能站得住脚的关系。 依女儿看,皇太极心中的谋略,比所有表面风光的兄弟都要深得多。现在又已经开始在军队立功,将来未必不能笑到最后。” 乌图雅顿了顿,伸手拿起矮几上的奶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而且我还听说,皇太极夫人去年刚刚病逝,现在的继夫人是乌拉部的格格。 虽然给皇太极生了两个儿子,可她本来就是乌拉部当年战败之后送去联姻的人。等再过几年,努尔哈赤彻底吞并了元气大伤的乌拉部之后。 阿布,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这个乌拉格格,还能稳稳当当坐在继夫人的位置上吗? 如果我能在这个时候嫁过去,等她失势之后,未必不能取而代之。比起嫁给其他人,我嫁给皇太极,能往上走的几率,要大得多。” 利益! 草原上永远都是利益优先。 一旦有了更有价值的新联姻对象,所谓的嫡妻、嫡子,都是可以被舍弃的对象。 哪怕明着不能休弃,暗地里也可以病逝。 孔果尔听得心头巨震,他从未想过,女儿竟能将千里之外的建州女真那边的局势看得如此通透。 他沉思了许久,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了眼下最要紧的要害。 最初他的确看不上皇太极,要知道蒙古大汗林丹汗可是和皇太极同岁,人家已经在明面上掌控了内部势力,成为实权大汗。 但即便是要和蒙古大汗联姻,现在也轮不到孔果尔这一支。 如果必须和建州女真联姻的话,与其把乌图雅嫁给一个已经有了深厚根基、后院盘根错节、子嗣众多的人做嫡室,熬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不如赌眼下看似并不耀眼的皇太极身上。 哪怕未来皇太极没有成为建州女真的酋长,以现在的局势,三继夫人的位置乌图雅还是可以肖想的。只要乌图雅能成为皇太极的夫人,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草原上的亲情。 说淡薄也淡薄。 毕竟连父子兄弟相残都是常态,更何况是姻亲。 建州女真那边更是没有一个姻亲没有和对方交战过。 但说情深也情深。 只要乌图雅成为皇太极夫人,并且生下儿子。 那么如果有一天嫩江科尔沁部被建州女真攻破,孔果尔这一支成年男子可能活不下来,但小孩子却能靠着这一层关系活下来,不至于全家都被杀绝。 如果皇太极能成为建州女真酋长,那好处就更多了。 “可……就算我们想选皇太极,建州女真那边,未必就愿意把婚事落到他头上。”孔果尔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心里满是担忧。 “更何况酋长和你大伯那边,肯定想借着这次联姻,把你嫁给能给部落带来最大好处的人,首选绝对是褚英、代善,甚至可能直接提议把你嫁给努尔哈赤本人。” 乌图雅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所以我们才要主动布局。阿布,等大伯他们再来找你商议婚事的时候,你拒绝两次后。 就装作一副被他们说动,愿意为了部落牺牲的样子,慢慢松口答应下来。但答应之前,你一定要让大伯当众答应你两个条件。第一我绝对不嫁努尔哈赤,我不接受姐妹共事一夫。 第二你要派我们这边的人,跟着大伯派去建州的使者一起去商议联姻的细节。阿布,你选一个机灵又可靠的人,半路让大伯派去的主使者‘一病不起’。 这样一来,去建州商议婚事的主动权,不就完完全全落到我们的手里了? 至于建州那边,他们心里清楚,我们现在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彻底归顺他们,他们也没见过我这个格格。 对他们来说,把我嫁给哪个人,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都是彰显他们威势的战利品而已。 皇太极手里现在没有牛录,我们主动选他,既不会让努尔哈赤觉得我们有什么别的图谋,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忌惮,他会答应的下来。” 更重要的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送来“助攻”。 上辈子也是因此额尔德尼琪琪格得以嫁给皇太极。 她虽然起死回生了,但连嫩江科尔沁部都不能改变什么,更何况是其他部落的事。 那件事依然还是会发生的。 到时候无论阿布答不答应,部落的其他人,都会让他答应。 只是人选未必会是皇太极,所以必须要提前和阿布商议好。 孔果尔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突然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说道:“你若是个男儿该多好。” 他的几个儿子,都是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建州女真崛起,草原怕是又有大变数,他那三个儿子将来未必能守住基业。 乌图雅闻言笑了起来“阿布,你这么说被哥哥们听到了,可是会伤心的。” 孔果尔却依然神色复杂,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后,才沉声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听到这话,乌图雅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对着孔果尔一礼“多谢阿布成全。” 还不等孔果尔表演,博礼就要生了。 这一胎,自从五个月后,博礼就怀得很是不好,不但身体消瘦了下去,还嗜睡。 8、博礼死了 方圆百里的萨满、喇嘛、蒙医都找过,却都没有看出什么来。 乌图雅端坐在额尔德尼琪琪格的蒙古包里,听着隔壁博礼的蒙古包里断断续续传出的哀嚎声,嘴角压着一丝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这些人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萨满和喇嘛虽然方式不一样,可都是让人安心减少内心恐慌,全靠心理。 蒙医最擅长医治的是跌打损伤和风寒症。 就是把汉人宫廷里最顶尖的太医请来,也查不出乌图雅给博礼下了什么药。 对,是药,不是毒! 加工厂可能有某种限制,不能加工出直接害死人的东西。 可救人的药,只要用对了时机、掐准了剂量,杀起人来比毒药还要干净利落。 乌图雅用的全是上等的好药。 肌肉松弛剂和安眠药! 普通人剧烈运动之后,少量服用这两个药,能缓解肌肉酸痛,睡一个好觉更好修复身体,非常有效。 可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在不知不觉间每日服下这些,只会越发嗜睡无力。 剂量小一点,不会流产,只会体虚。 乌图雅要除掉的,不是上辈子笑到最后的布木布泰。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博礼。 按照原本的轨迹嫁给皇太极后,若是她能生下儿子,那自然没有布木布泰什么事了。 若是她像眼前的额尔德尼琪琪格上辈子那样,迟迟生不出儿子,就算没有布木布泰,也会有别人。 甚至于到时候都不用部落逼迫,乌图雅自己为了能坐稳大福晋的位置,都得扶娘家的格格给皇太极生儿子。 所以布木布泰不是问题。 博礼才是问题。 整个嫩江科尔沁部,最聪明、最有手段的人,是博礼。 上辈子嫩江科尔沁笑到了最后,而胜利的好处,在博礼的算计下,绝大多数都被他们一家吞进了肚子里。 布木布泰生下福临,让大清皇帝流着科尔沁的血,博礼一家借此拿得多些,的确是天经地义,若是如此半句闲话都不会有。 可只多拿一点,哪里满足得了博礼的胃口。 在草原这种极度弱肉强食的地方,手下有多少士兵,才是地位的真正保障。 宰桑博礼两人借着一统科尔沁草原、抵御外敌等由头,把明安一家、孔果尔一家的势力几乎啃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博礼一家足足握有四十六个佐领,而明安、孔果尔这两家,手里却只剩下可怜的三个佐领。 这还是皇太极觉得一家独大不好,因此亲自敲打了博礼一家,制止了他们的行为。 不然怕是三个撑场面的佐领都没有,科尔沁也会被他们一统。 然而最初三兄弟分家的时候,嫡长子莽古斯是分得多一些,但也没有到这么夸张的程度。 看看酋长那边就知道了,奥巴身为酋长也不过执掌二十二个佐领,另外两支旁支各掌十六个佐领。 这才是正常情况。 草原上其他部落也是一样,嫡长子是能分到的多一些,但其他嫡出兄弟也能分到家财,差距不会太多。 博礼实在是太厉害太聪明了,嫩江科尔沁部没有人能玩得过她。 大伯莽古斯会在三年后就会病逝,到时候因为衮布无子,会按照蒙古旧俗来办。 博礼会让自己的儿子索诺木,将衮布收继为妻。 将婆婆变成儿媳妇。 如此一来,他们这一支就没有女眷的地位凌驾于博礼之上,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插手部落内务,掌握大权。 后面衮布能成为科尔沁大妃,是因为女儿成为了大清皇后,要给大清一个脸面而已。 但部落大权,博礼可一点都没有给衮布。 上辈子乌图雅出嫁后,和博礼接触得不多,听到的都是部落里流传的只言片语,可她越是往深里想,就越觉得这个女人深不可测。 不出意外,明年六月她就要远嫁建州女真了。 博礼现在怀了孩子,成了乌图雅除掉她的天赐良机! 若是错过了这一次,往后博礼大权在握,她在千里之外的建州女真,再也找不到这样能一击致命,并且不会被人怀疑上的天赐时机。 乌图雅想要坐稳大清皇后的位置,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不能只靠自己,背后的娘家必须是靠山,而不是反过来是争权夺利的对手。 若是嫩江科尔沁还像上辈子那样,亲近建州女真这边的事,都被宰桑博礼夫妇把持。 那娘家非但不会成为乌图雅的助力,反而会变成悬在她头顶的刀。 就算她成了皇后,就算她生下了皇子,博礼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孙女往后宫里塞。让她的血脉成为下一任皇帝,把所有的好处,全拢进自己的家。 这样的人,不能为自己所用,反而会是对手,必须除掉。 所以乌图雅对博礼下了死手,并没有像对待额尔德尼琪琪格那样,手下留情。 肌肉松弛剂让博礼全身无力,在产房挣扎了两天一夜依然没有生产后,宰桑艰难的选择了保大。 可惜太迟了,药力早就浸透了博礼全身,最后还是博礼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做了另外的决定——保小。 孩子活了下来,但博礼却死在了产房里。 隔壁的哀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们压抑的抽泣和宰桑暴跳如雷的怒吼。 叮当作响的动静隔着两道毡壁传过来,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乌图雅的心上。 【成了!】 乌图雅悬着的心也落定了。 博礼死了,死在了乌图雅的手里。 这个时候额尔德尼琪琪格反应拉过来,她脸色惨白,手死死的抓住乌图雅的手腕,浑身发颤,不知道是在说事,还是在询问乌图雅:“博礼……博礼是不是没了!” 乌图雅也做出一副惊慌地神色来,反手握住额尔德尼琪琪格的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可能吧。阿朵,你快去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朵领命出去,很快就回来了,低着头回禀道:“格格,博礼夫人生下小格格后没了。” “那小格格有没有事?”乌图雅问道。 “蒙医说,博礼夫人怀孕期间怀象不好,现在又难产,小格格先天不足,得好好养才能平安长大。” 乌图雅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没想到布木布泰活下来了,不愧是上辈子笑到最后的人,果真有些运气在。 不过她不足为患,而且没了博礼护着,带着先天不足的孱弱的她,往后能不能平安长大都难说。 乌图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恸之色,对着额尔德尼琪琪格说道:“我过去看看。” 额尔德尼琪琪格浑身还在发颤,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懵了,听见乌图雅这么说,她才猛地回过神,攥着乌图雅的手更加用力:“怎么会好好的就没了?”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乌图雅叹了一口气说,“许是之前太过操劳,伤了元气吧。萨满、喇嘛、蒙医都来看过了,没有查出什么来。” 额尔德尼琪琪格听着这话,最后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倒在铺着厚羊毛毯的床上。 乌图雅又安抚了她几句,才走出蒙古包,朝着博礼的蒙古包走去。 毡帘掀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气和酥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就看清宰桑坐在地毯上,手里紧紧攥着博礼渐渐凉透的手,哭得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孩子一般。 自从两人成亲以来,他事事都听博礼的,家里的事是博礼拿主意,部落里的争斗是博礼出谋划策。 如今博礼一死,宰桑顿时六神无主起来,只知道哭。 布木布泰被裹在襁褓里,被衮布抱着站在一旁。 小脸蛋皱巴巴的,哭都没力气,只是细若蚊蚋地哼了两声。 乌图雅的目光在那襁褓上只停留了一瞬,就立刻移开,落到了博礼的遗体上。 她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冰冷的清醒。 上辈子对方算计他们家时,可没给他们家留半分余地。 没有博礼,将来宰桑撑不起局面。 满珠习礼虽然继承了一些博礼的智慧,但太过年幼,且不是长子。 往后宰桑这一支内部,为了争夺权柄,怕是自己都会闹起内讧,再也不可能像上辈子那样一致对外。 等明年她远嫁建州女真,身后的科尔沁部,不会再是那个被博礼一家牢牢攥在手里、随时会反过来咬她一口的对手。 乌图雅放轻脚步,走到额吉身边,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很快得到消息的部落族人就赶了过来。 莽古斯铁青着脸,让人把所有给博礼接生的人,还有萨满、喇嘛、蒙医全都扣了下来,一个一个盘问,可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什么异样都没找到。 乌图雅之前也常常给有孕嫂子送吃食,博礼之前有孕,也吃过她送的吃食,最后顺利生产。 这一次,自然没人会怀疑到乌图雅身上。 最后,这事就以“博礼年纪渐长,之前太过劳累伤了根本,受不住再次有孕,不幸离世”盖棺定论。 9、敲定婚事 不等哀伤散去,一个消息传来,一下子让嫩江科尔沁部急了。 迅速敲定了乌图雅嫁去建州女真一事。 不是莽古斯说服了孔果尔,而是一个更要命的事——扎鲁特部有意和建州女真联姻,并且已经派人去谈了。 扎鲁特部就在嫩江科尔沁部的西南边。 往前数一两百年,都是迁徙过来的部落。 这几十年来,嫩江科尔沁更得蒙古大汗看重一些。但扎鲁特部是内喀尔喀五部之一,背后还有几个同出一脉的部落互为帮手。 因为相邻,两个部落经常因为水源、放牧等问题起纷争,摩擦就从没停过。 可以说是多年的老对手。 要是扎鲁特部抢先一步和建州女真绑成姻亲,两部的骑兵真的能顺着草原长驱直入。 到时候嫩江科尔沁部危矣。 蒙古大汗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在扎鲁特部的西边,隔着千里草原,没办法直接救嫩江科尔沁部。 更何况去年林丹汗刚带着三万大军南下和明军打了一场,一仗下来不输不赢,如今被明军牵制在南边,抽不出身来管东边的纷争。 围魏救赵的招数,也只适用于对方兵力不强大无法双线作战的情况。 如果对方兵力够强大,足够双线作战,那无论攻守都能吃下敌军。 在莽古斯等人看来,建州女真和扎鲁特部联合起来,林丹汗那边肯定不会被击败,但嫩江科尔沁部却未必抵御得了。 所以,联姻,必须要联姻。 他们根本没指望乌图雅嫁过去之后,能在建州女真的后院站稳脚跟,搅动风云。 只求这门婚事能让建州女真看到嫩江科尔沁部的诚意,让他们别转头就和扎鲁特部联手,攻打嫩江科尔沁部。 这是关乎整个部落的大事,就算孔果尔再舍不得女儿远嫁,也只能同意。 但孔果尔也按照乌图雅之前的话说了,他女儿不嫁努尔哈赤。 奥巴和莽古斯没有强求。 如今这局势,乌图雅嫁过去之后到底是谁的福晋,不是他们说了算,最终的人选,得由建州女真那边拍板。 很快莽古斯安排的使者就快马加鞭,赶往建州女真商议联姻之事。 在孔果尔的强烈要求下,也带上了孔果尔的人。 之后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来。 最先传回来的消息,让人心里一沉。 努尔哈赤对和扎鲁特部联姻的事热情极高,对嫩江科尔沁派去的使者,却始终带着一分冷淡。 得知这个消息后,奥巴、莽古斯等人连夜聚在蒙古包里议事。 造成这种局面,当然不只是嫩江科尔沁之前跟着海西女真打过建州女真。 而是因为地理位置和政治因素。 扎鲁特部在喀尔喀草原东边,属内喀尔喀五部之一。 这个地方老实说地理位置并不好。 正好夹在明朝、蒙古大汗林丹汗、建州女真、乌拉部和嫩江科尔沁部中间,是实打实的四战之地。 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的话,谁要是能牢牢占住这块四战之地,往后往东打、往西攻,都能占尽主动权。 偏偏现在占据内喀尔喀的五部势力都不算强。 他们的祖先当年在喀尔喀草原争夺蒙古大汗之位失败,不得不逃到东边的内草原喀尔喀草原扎根,这样的来历自然和西边的喀尔喀诸部关系不好。 而海西女真的乌拉部,自认是金朝后裔,加上争夺水源牧场等事,和身为蒙古后裔的喀尔喀五部关系也不好。 草原上的聪明人从来不止莽古斯一个。 眼看着建州女真越战越强,身处四战之地压力很大的内喀尔喀五部,就想到和建州联姻,给自己找个能撑腰的强援。 扎鲁特部,就是他们共同推出来的代表。 而曾经当过汉人将领养子的努尔哈赤,志向从来就不止统一女真各部这么小。 他的志向是一统草原,甚至于是攻入明朝京城。 内喀尔喀这块能连通东西的要地,努尔哈赤早就眼馋许久。 只要能把这里攥在手里,往后无论是西南下打明朝,还是西进对付林丹汗,都能握住主动权。 两方的心思撞在一起,简直是一拍即合! 没花多少时间,双方就直接敲定了三门婚事。 台吉钟嫩之女,嫁给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为福晋。 台吉内齐汗之妹,嫁给努尔哈赤的三子莽古尔泰为福晋。 台吉哈拉巴拜之女,嫁给努尔哈赤的七子德格类为大福晋。 这些消息传回嫩江科尔沁部,嫩江科尔沁这边更紧张了。 建州女真那边竟然给了大福晋之位。 这可是之前的部落联姻没有的待遇。 看上去双方似乎都是真心实意,一副真要联手的架势。 草原上的联姻,可不单单只是把姑娘嫁过去就完事了。 最重要的是——聘礼和嫁妆! 皮毛、绸缎、首饰、金银器皿这些,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陪衬。 真正能决定联姻分量的,是陪嫁的牲畜、牧民、战马、马鞍和锋利的武器,甚至于是军队! 在草原上,实打实的实力,才是一切的底气。 扎鲁特部一口气敲定三门亲事,还得到了建州女真这么足的诚意,嫩江科尔沁部再也坐不住了。 连忙又派出使者赶往建州女真,暗地里嘱咐他们,必要的时候,可以增加乌图雅的嫁妆,无论如何也要把这门婚事敲定下来。 前后经过长达小半年的反复磋商,建州女真那边终于松了口,答应了和嫩江科尔沁的联姻。 努尔哈赤答应和嫩江科尔沁联姻,人选是第五子皇太极,乌图雅的嫁妆要加厚。 而这些加厚的嫁妆,绝大部分都不归乌图雅支配,嫁过去之后,直接就归皇太极所有。 谁让嫩江科尔沁部如今是弱势的联姻方呢。 这些嫁妆里,藏着战败部落的变相赔款。 建州女真把这四门婚事,全都定在了万历四十二年,按照长幼顺序依次举办。 四月十五日,代善迎娶台吉钟嫩之女;四月二十日,莽古尔泰迎娶台吉内齐汗之妹。 两门婚事举办后,就该举办皇太极迎娶乌图雅的婚礼了。 嫁妆是部落一起准备的,孔果尔和那顺也私底下给乌图雅了一些。 “这些都是族里准备的嫁妆,会在皇太极迎亲的时候直接交给他,你嫁过去之后,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别去争,也别去提。”孔果尔拿着两页纸说道。 乌图雅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哪里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当即轻轻点头应道:“女儿知道。” “这张上面的皮毛、绸缎、首饰、金银器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孔果尔拿出另外一张纸交给乌图雅,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 “我给你准备了两户随嫁人,乌力吉和阿古拉都是我的人,忠心绝对没问题。除了你身边一直跟着的两个侍女外,还有两个侍女,一共十五人。” 别嫌这人数少。 草原上本就人口稀薄,更何况那些牧民还没算进去了。 这十五人是乌图雅嫁过去后,完全属于她的人手,不归皇太极管,也不归其他人管。 “谢阿布。”乌图雅双手恭恭敬敬地把三张羊皮纸接过来,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藏着的荷包里,布料贴着心口,她抬头看向孔果尔,问道,“阿布,我能见见他们吗?” 往后要一起去建州女真,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能耐,总得做到心里有数才行。 孔果尔没有拒绝,直接答应了下来:“明日我让他们来见你,若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换人。” 乌图雅闻言笑着应下了。 第二日天刚亮,乌图雅刚刚吃完早饭,阿花就走进来,说道:“格格,人都在外面的空地上等着了。” 乌图雅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开口吩咐:“先让那两个新配的侍女进来,之后再一户一户地叫人进来。” “是。”阿花应道,然后出去叫人。 很快两个侍女就低着头走了进来,跪在乌图雅面前,膝盖一弯就跪在了乌图雅面前,额头贴着地面,恭恭敬敬地行礼:“奴才见过格格。” 她们身上的袍子是旧的,但干净整齐,发辫梳得一丝不乱。 乌图雅坐在铺了毡垫上椅子,声音平静地开口:“抬头,让我看看你们的模样,再把手翻过来,放在身前。各自报上名字、年纪,是哪家的人,之前做过什么,会些什么,会不会说女真话或者汉语。” 左边的那个年纪稍大一些,先叩了个头,才抬头说道:“奴才叫乌仁,今年17岁,是部里牧马人阿山的女儿。五年前阿布没了,母亲改嫁,奴才就跟着叔叔过日子。 放牧、挤奶、做黄油奶皮子这些活计都熟,还会鞣皮子、缝补衣裳。另外奴才天生力气就大,抬一头大公羊都没问题。不过奴才不会说女真话,也不会说汉语。” 乌图雅闻言仔细的打量了乌仁一番,见她容貌平平,一双手都有薄茧,明显是因常年劳作磨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怯生生的慌乱,反倒透着一股稳当的劲儿。 10、随嫁之人 右边的人,见乌仁说完了,也叩了个头,抬起头说道:“奴才叫萨云,今年16岁,是部落札温那颜(百户)特木尔的女儿。 奴才自小跟着额吉学写字、记家里的畜群账目,还会煮奶茶、熬肉粥、缝补衣裳,奴才也不会女真话和汉语。” 乌图雅也仔仔细细打量了萨云一番,见她容貌同样不出挑,一双手细腻光滑,没有劳作的薄茧,身上袍子的布料也比乌仁的好上不少,整个人比乌仁还要沉稳几分,心里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目光落在两人脸上,乌图雅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你们的父母不在这儿,部落的酋长和首领也不在这儿,我问你们,你们是真心自愿跟着我远嫁建州女真,还是被人逼迫,不得不去?若是被逼,我可以为你们做主。”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汉人王朝第一个大名鼎鼎的汉奸中行说,就是因此叛变的。 汉人翁主要去匈奴和亲,中行说被选为陪嫁,他百般不愿却被强行逼着去了匈奴,临走前直接放话,必定要成为汉朝的祸患。 旁人只当他是句气话,谁也没放在心上。但到了匈奴之后,他说到做到,转头就投靠了单于,成了汉人数十年的心腹大患。 此去建州女真,山高路远,往后大概率再也不可能回家。 要在一起相依为命几十年的身边人,半分隐患都不能有,必须要确保忠诚。 乌仁和萨云听完这话,连忙重重地对着乌图雅叩了个头,额头磕在毡垫上,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异口同声地说道:“奴才是真心自愿跟着格格去的,绝无半分勉强。” 乌图雅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信你们此刻说的话。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此去建州女真,不是去享清福的。 到了建州女真,那地方的规矩和咱们这边的规矩很多都不一样。更要紧的是,咱们是从蒙古部落远嫁过去的,他们从骨子里就防着我们。 甚至会明里暗里针对我们、算计我们。后院里的阴私不比战场上的刀枪少,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说不定就惹来泼天的祸事。你们,可是真想好了,要和我荣辱与共?” 乌仁和萨云闻言,没有半分由于再次对着乌图雅重重叩下头:“奴才想好了,此生与格格荣辱与共,绝不反悔。” “好。”乌图雅抬手,示意两人起身,“从今日起,你们就留在我身边当差。阿花和阿朵会领着你们熟悉我日常用的东西,我的起居习惯。 我还会让人教你们女真话,你们要抓紧时间学,能学多快就学多快。免得到了建州女真那边,别人站在你面前骂你们,你们听不懂。” “是,奴才们记下了。”两人连忙再次谢恩,站起身,在一旁站定。 乌图雅这才转头看向阿花,吩咐道:“叫乌力吉一家进来吧。” 阿花应声掀开门帘走出去,没片刻功夫,就领着五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的是个的精壮汉子,他身边跟着个同样年纪打扮得利落的妇人。 两人的身后,是一对小夫妻,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五人进门便齐齐跪下。 “奴才乌力吉,携妻图娅、子巴图、巴塔、儿媳托娅,见过格格。” 乌图雅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乌力吉身上,开口道:“乌力吉,你来说。你多大年纪,你们一家子都有什么本事,会不会女真话和汉语。” 乌力吉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透着一股沉实有力:“奴才今年三十五岁,十二岁就开始在马背上跑,百步外能射穿羊的肩胛。 这几年跟着酋长打过好几次仗,见过血,也护着部落的畜群从狼群嘴里抢回过牲口。 奴才的大儿子巴图,十九岁,骑射的本事半点不输奴才。小儿子巴塔,今年十六,眼睛比鹰尖,能在最短时间数清牧群里的羊少了几只。 奴才的妻子图娅,儿媳托娅,都会放牧、挤奶、做黄油奶皮子、鞣皮子、缝补衣裳。奴才和两个儿子学过女真话,日常对话都能应付得来,妻子和儿媳不会说。” 听完乌力吉的话,乌图雅心里顿时有数了。 这分明是阿布给她安排的护卫,连去了建州之后能和外人打交道的翻译都一并替她备好了。 毕竟明面上,乌图雅现在可不怎么会女真话,只会蒙古语和少量汉语。女真话都是定下联姻之事后才临时跟着人学的半吊子。 乌图雅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暖意:“此去建州,山高路远,这一去,大概率一辈子都不能再回到部落的草原。你们一家子,可当真愿意跟着我走?” 五人齐齐叩首,声音整齐得像擂鼓:“奴才一家愿以性命护格格周全,刀山火海也绝不退后半步,绝无二心!” “很好,都起来吧。”乌图雅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转头对阿花吩咐:“去叫阿古拉一家进来吧。” 门帘再次被掀开,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不像乌力吉那样满身草原汉子的粗粝,他身形偏瘦。身边同龄的妇人眉眼沉静,旁边跟着两男两女,六人进门后也齐齐跪下。 “奴才阿古拉,携妻其木格、长女阿茹娜、长婿额尔敦、次女乌日娜、次婿呼和,见过格格。” 乌图雅打量了阿古拉一家,这一家身型都偏瘦,看起来并不擅长骑马射箭,但乌图雅知道他们一家的本事。 “你们多大年纪了,都有什么本事,会不会女真话和汉语。”乌图雅依旧问出一样的问题。 阿古拉闻言连忙伏低了些身子,语气恭敬却不慌乱:“回格格,奴才今年三十八岁,曾经在一个蒙医身边伺候过,草原上常见的风寒、摔伤、积食,奴才都能治,也认得草原上常见的草药和毒草。 奴才的妻子今年也三十八岁,大女儿今年二十一岁,小女儿今年十九岁,她们三人都会接生。两个女婿和女儿同岁,我们都不会说女真话和汉语。” 乌图雅目光在阿古拉一家六人的脸上慢慢扫过。 皇太极后院的阴私从来不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少,有这么一家懂医、懂接生的人在身边,等于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护身符。 这可比什么都金贵。 哪怕乌图雅能用加工厂制作药品,但接生这事神秘之地可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过乌图雅半点都不意外,上辈子她远嫁的时候,父亲选择的也正是阿古拉这一家当随嫁人,一辈子都对她忠心耿耿。 只是上辈子对象是努尔哈赤,阿古拉一家的能耐完全没有用上。 “你们起来吧。”乌图雅抬了抬手,语气比刚才对着前面几人时又软了几分,“此去建州,路途遥远,路上风餐露宿,难免有人头疼脑热、摔碰受伤,你们一家跟着,我心里也安稳不少。” 阿古拉一家应声起身,站到了乌力吉一家的旁边。 乌图雅的目光扫过站得整整齐齐的十五个人,人数说不上多,却有大用。 “从今日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或许会对未来去了建州女真不安。”乌图雅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但我乌图雅在这里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你们在建州女真受无端的委屈,绝不会把你们当作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我拼着得罪人,也替你们讨回来。 但谁要是敢背叛我,害了大家的命。”她的话音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出鞘的短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乌图雅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十五个人齐齐跪地,声音震得蒙古包都微微发颤:“奴才等愿以性命追随格格,不离不弃,生死不悔!” 乌图雅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都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们就都搬到我这边的营地来住,剩下的这些日子,所有人都认真学女真语,能多学一句是一句。” 说完,转头看向阿花,吩咐道:“去和额吉说一声,今晚备一桌烤全羊,要选最肥的羊,再抬一坛部落里珍藏的上好马奶酒过来。” “今晚这桌酒,大家痛痛快快吃一顿、喝一场。”乌图雅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带着忐忑又透着赤诚的脸,“往后千里同行,我们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话音刚落,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浮起又惊又喜的神色。 草原上的规矩森严,主仆之间的界限从来都刻在骨子里,能在一张桌上不分高低吃肉喝酒,那是主子把人真正当成了自己人才会做的。 “多谢格格。”众人连忙高声应道,脸上的忐忑彻底散了,只剩下实打实的归属感。 阿花应声下去安排。 蒙古包里的人也按照乌图雅的吩咐,躬身退出去收拾行李,搬到这边的营地来。 偌大的蒙古包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11、第一印象 定下婚约后,时间过得很快。 没过多久就到了乌图雅出嫁的日子。 远嫁之前乌图雅去看望了额尔德尼琪琪格。 “没想到你也要远嫁建州。”额尔德尼琪琪格神色复杂的看着乌图雅说道。 乌图雅闻言嘴角勾出一个弧度,叹了一口气,强笑道:“你说过的,这都是命,我们草原女儿逃脱不了的宿命。还好格根哈斯也在那边,我也不算孤身一人。” “唉!”额尔德尼琪琪格听到这话,也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是一点也不羡慕两人有个健康的身体了。 “此去,日后我们怕是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愿长生天能保佑你十八岁后好起来。”乌图雅说道。 “谢谢。”额尔德尼琪琪格应道,然后看向乌图雅说道,“你也多保重,愿长生天保佑你平安一世。” 出嫁当日,乌图雅拜别了额吉和哥嫂,又拜别了前来送礼的亲朋好友,才在阿花阿朵的搀扶下登上了婚车,由阿布孔果尔护送到扈尔奇山城。 直到婚车开动,朝着建州女真的方向驶去,乌图雅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谋划了这么久,她总算是代替额尔德尼琪琪格嫁给了皇太极。 不管未来是好是坏是苦是乐,乌图雅都不会后悔选择这条路。 “阿花阿朵,把我身上首饰卸下。”乌图雅对着两个侍女命令道。 从部落到扈尔奇山城要走十天,路上没必要戴着那么沉重的首饰。 阿花阿朵闻言连忙坐在乌图雅的左右两边,小心翼翼的帮她拆卸头上身上带着的首饰。 拆卸下来的首饰被放进了一个木箱里,锁起来。 卸去几十斤的首饰,右手护着脖子,活动了一下,乌图雅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外面是一大片青青草原,此时正值小暑,青草长得茂盛。 这样的风景,乌图雅见过很多,觉得没什么奇特的,便将车帘放了下来。 “格格,要喝水吗?”阿花拿着水袋问道。 乌图雅摇头说道:“不需要,你们口渴的话,自己喝吧。” 坐马车,一点也不舒服,一直都震动着,睡不了一个安稳的觉。还不能有大动作,万一马车出了点事,就能把人甩得东倒西歪。 乌图雅靠在阿花肩膀上,闭上眼,进入神秘之地。 将能收获的动植物收获了,然后补上新一轮种植/养殖的。 看着仓库里那些加工出来的东西,乌图雅信心十足,自己这辈子肯定不会落得上辈子的下场。 十天时间,就在赶路中度过。 “格格,快醒醒!扈尔奇城已经到了!”阿朵轻轻推着乌图雅的胳膊说道,“听说台吉早几天就到扈尔奇城等着了,这会儿肯定会亲自出城迎接!” 听见耳边阿朵的呼声,乌图雅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甚至于会给别人留下一个根深蒂固难以转变的印象。 她谋划了这么久的关键一步,半分都不能出错。 所以乌图雅会以真面目见的皇太极。 接过阿朵递来的帕子,仔细擦了擦脸,把脸上的薄汗和疲惫全都擦干净。 乌图雅打开胭脂膏盒,指尖蘸着淡淡的胭脂,把脸对准阿朵捧着的铜镜。 用胭脂在唇上点出一点娇柔的红,再在脸颊扫上一层粉红薄胭脂,化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清透妆容。 化好妆,阿花把那些锁在箱子里的首饰取出来,小心翼翼替乌图雅戴好。 乌图雅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上。 没过多久,车外传来马蹄声,一个孔果尔的侍从骑马过来,在车外恭敬地请乌图雅下车。 阿花和阿朵先踩着小凳下了马车,一左一右在车边护好,乌图雅扶着两人的手,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 她刚在地上站定,就听见阿布对着一个身段匀亭、体貌周正的二十多岁男子,说道:“皇太极台吉,这便是小女乌图雅。” 乌图雅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方。 是他。 果然是她刻在记忆里年少时期的皇太极。 “乌图雅见过皇太极台吉。”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草原女子的礼。 乌图雅最真实也最精心雕琢过的样子,现在完完整整展现在了皇太极面前。 看见乌图雅的那一瞬间,皇太极的脚步顿了半瞬,眼底毫不掩饰地漫上一层惊艳。 他见过不少草原女子,她们常年纵马驰骋,脊梁挺得笔直,肩膀舒展挺拔,气度爽朗开阔。 因为草原的饮食多以肉奶为主,大多女子身形丰满,能称得上匀称的都少,更少有这般纤柔单薄的姿态。皮肤也多是被太阳晒成浅棕或蜜色,透着健康活力。 可眼前的乌图雅,却和他见过的所有草原姑娘都不一样。 她像传说里汉人南方水乡长大的女子,皮肤白皙,但不是惨白,而是白里透着自然的粉润,像刚成熟的水蜜桃。 身形高挑却半点不粗壮,腰间那根束带把腰肢勒得纤细盈盈一握,站在那里像株随风轻摆的杨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惹人疼惜的娇柔感。 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不像寻常草原姑娘那样坦荡直接,眼波刚和他对上,就像受了惊的小鹿似的,飞快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那股怯生生的羞怯劲儿,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皇太极看得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不经意擦过乌图雅的手背,只触到一片温软细腻的肌肤。 比剥壳的鸡蛋还要娇嫩,触感太过惊艳,竟让他下意识地想再多碰一下。 可乌图雅像是真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着了,手腕轻轻一颤,带着几分慌张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又下意识地抬眼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睫毛抖了抖,飞快地把头低下去,耳根悄悄漫上一点淡红。 “格格一路远来,鞍马劳顿,辛苦了。”皇太极的声音比乌图雅记忆里的更沉一些。 12、格格小心 乌图雅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精光,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意:“劳台吉亲自出城相迎,是我的福气,哪里谈得上辛苦。” 孔果尔站在一旁,把两人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他原本还怕女儿远嫁异乡,初来乍到会受冷落,如今看见皇太极眼底那抹掩饰都掩饰不住的惊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上前一步笑着开口说道:“台吉,天热,我们还是先进城吧?” 皇太极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乌图雅逐渐泛红的脸颊上收回来,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孔果尔台吉说得是,城内早就备好了接风的住处和宴席,就等着两位的到来。” 目光又重新落回乌图雅的身上,语气顿时温柔了不少:“格格,这边请。” 乌图雅微微颔首,跟在皇太极身侧,一步步往城门的方向走。 她刻意控制着走路姿态,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扭动,走得格外风姿摇曳,把自己纤细柔美的身姿完完全全展现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皇太极时不时投过来的隐晦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像在打量一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乌图雅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悄悄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印象,已经在皇太极心里立住了。 但还不够。 扈尔奇城虽然之前是辉发部的都城,但地面依然是泥土地。 走着走着,乌图雅的脚下像是没留意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土块,身形轻轻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皇太极反应极快,在身边人都没有反应过去之前,就伸手就稳稳揽住了乌图雅的腰肢。 入手的腰细得惊人,一手就能环握。 “格格小心。”皇太极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绫罗,能清晰摸到乌图雅腰侧温热的肌肤,以及一股淡淡的甜而不腻的花香。 软玉温香入怀,让他的心跳竟莫名快了半拍。 意识到被皇太极抱住,乌图雅小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了起来,连忙站稳身子,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多谢台吉,是我不小心,让您见笑了。” 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看得皇太极喉结不自觉轻轻滚了一下。 走在一旁的孔果尔看得心里暗笑,却又故作没看见。 怀中没有了软温,皇太极骤然有些失落。 但指尖还留着方才触到的温软触感,鼻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说不出具体味道的花香,让皇太极的语气越发温柔:“不碍事,是我没提前让人把路整平,该是我向格格赔罪才对。” 皇太极话音刚落,便抬手示意身后的近侍,低声吩咐了两句。 侍从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兵卒快步往前走去,显然是要立刻把路上所有凸起的土块、坑洼全都整平。 乌图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带着那副娇羞怯生生的模样,带着几分慌张和无措地说道:“台吉,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皇太极听完反倒笑了,目光落在她还泛着红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更柔:“你是我亲自迎进扈尔奇城的人,别说是整平一段路,就算是把整条入城的主道都重新铺一遍,也不算什么兴师动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往乌图雅身侧又靠了半步,没有直接触碰到她,但能在她再一次站不稳时,第一时间伸手扶住。 这个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露出了十足的关切,又不会显得唐突轻浮。 这般靠近的动作,乌图雅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颊上的红晕却更红了。 皇太极见状,眼里的笑意更浓。 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女子或爽利、或骄纵、或刻意逢迎,却从没见过这样娇娇怯怯的姑娘,像枝头刚结的嫩果,轻轻一碰就能渗出甜汁来。 扈尔奇城分为内、中、外城。 内城山顶设有开阔平台,建造有宫殿、民居及防御设施。 现在这里是建州女真的城池,皇太极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了内城宫殿。 说是宫殿,也就是稍微大一些好一些的四合院而已。 不过在蒙古包满地的草原,这的确算得上宫殿。 此时褚英尚未被废,依旧是建州女真的太子,扈尔奇城之前被分给了褚英。 所以哪怕是皇太极也住不得最中间最好的那个宫殿,只能住在旁边的独立院落。 乌图雅一行人更是被安排到了更靠外的屋子。 皇太极侧身让过乌图雅,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一路风尘,格格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大宴成婚。” 乌图雅的眼睫垂得更低,声音软得像风里飘的蒲公英种子:“全凭台吉安排。” 她抬眼时飞快地扫了皇太极一眼,那目光里半是羞怯半是信赖,随即又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皇太极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头那点痒意又漫了上来,忍不住抬手,又突然想起分寸,转而虚虚指了指院里,说道:“我让几个女奴守在院外,格格若是有什么需求,只管和她们说。” 乌图雅对着皇太极行了一礼,眼睫垂着,声音软糯:“多谢台吉体恤。” “你明日便是我的人了,为你费心,本就是应当的。”皇太极说完,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听到这话,乌图雅下意识的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慌乱和羞涩,又飞快地落回自己的鞋尖,连忙朝着院里走去。 皇太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乌图雅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喉结又不自觉滚了一下。 孔果尔在一旁看着,连忙笑着说道:“台吉连日来为婚事操劳,也该早些回去歇息,小女这边有我们照看着,定然不会出半分差错。” 皇太极这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又叮嘱了院门口的女奴几句,才转身大步离开。 13、邂逅柔情 刚跨进院门,廊下候着的几个仆妇便迎了上来,动作恭敬又利落,齐刷刷屈膝行礼:“奴才见过格格。” 乌图雅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几个仆妇脸上轻轻扫过,把每个人的神色都收进了眼底。 为首的老仆妇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平和。身后有两个年轻些的,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时不时偷眼打量着她。 乌图雅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这阵仗惊了一下,过了几息,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才柔声说道:“你们……不必多礼。” 几个仆妇是皇太极特意挑选出来的,明面上是伺候,实则就近观察监视乌图雅的一言一行,一旦她有什么逾越行为就立刻禀告给皇太极。 见她这副怯生生的娇弱模样,几人悬在心里的那根弦先松了大半。 原以为这一次从嫩江科尔沁来联姻的格格,会像前面几位蒙古格格那样,性子高傲,不好伺候。 没想到这位竟完全不一样,是柔柔弱弱的,连应声都带着几分羞怯,往后伺候起来,想必是省心的。 为首的老仆妇当差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此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半步,声音都下意识放得温柔了几分。 “格格一路车马劳顿,台吉早就吩咐下来,让奴才们好生伺候您梳洗解乏。热水早就备好了,屋子里也熏了安神香。” “有劳。”乌图雅轻轻应了一声,顺着仆妇的指引往正屋走。 刚跨过门槛,一股淡淡的松烟混着蜜香的味道便扑了过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茶和几样奶皮子点心,显然是早就精心预备过的。 乌图雅走到窗前往外看去,等皇太极的身影彻底走远,才收回目光,侧过脸,对着站在身后的阿朵极快地使了一个眼神。 阿朵跟在她身边多年,主仆二人早已默契非常,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对着方才回话的那位老仆妇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格格身边近侍的盛气:“格格路上沾了风尘,这会儿要沐浴解乏,你们送木浴桶、热水和一壶没有煮过鲜牛奶进来。” “是!”老仆妇不敢耽搁,立马躬身应下,领着剩下的几个仆妇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阿花和阿朵立刻转身带着乌仁萨云收拾起屋子,伺候乌图雅坐下后,才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帕子,还有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一一摆好。 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老仆妇低眉顺目的声音:“格格,热水和牛奶已经准备好了。” “进来。”乌图雅应道。 两个仆妇抬着木浴桶放在屋子里,又有几个仆妇把热水倒进木浴桶里。 乌图雅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羞怯的模样,脸颊泛着点浅红,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我们自己来就好,你们在外面候着便是,不必进来伺候了。” 几个仆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几分了然——这位格格果然是脸皮薄,连沐浴都怕生人伺候。 她们也不敢违逆,恭敬地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阿朵快步走到木浴桶边,指尖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好不烫人,便将刚刚准备的东西端过来。 先在一个小碗里倒入牛奶,又打开小瓷瓶,小心翼翼倒入几滴清透的混合精华,轻轻搅匀,才把这碗混着奶香花香的液体倒进冒着热气的浴桶里。 温热的水汽裹着牛奶的香气一下子漫上来,混着那几滴精华散出的带着一股粉甜温柔的花香,瞬间漫满了整间屋子。 “格格,水已经调好了。”阿朵说道。 乌图雅这才走到浴桶旁,在侍女的伺候下,褪下身上的衣服,扶着桶沿缓缓踏入水中。 恰到热度的温水,瞬间顺着四肢百骸往身体内钻,一路车马颠簸攒下的疲惫,也跟着这股暖意一点点化开,顺着毛孔散了出去。 她抬着手,撩起一捧混着花香的温水,轻轻泼在自己的肩颈处。那股甜而不腻的香气因为水汽愈发浓郁,正是方才皇太极揽住她时,鼻尖嗅到的那股味道。 是加工厂加工出来的香水和精油。 名字叫“邂逅柔情”。 这是一款粉甜温柔无攻击性的花香,最是能勾起身居高位的男人心底那点怜惜、占有和保护欲。 香水可以涂抹到颈后、耳后、手腕、脚腕、衣服上,能整日持续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精油的用处就多了,可以在加工厂里继续加工成精油水、沐浴露、洗发水、乳液、面霜、身体乳、洗面奶等护肤清洁用品,还可以直接当按摩油涂抹全身,也可以加入洗澡水中护肤。 乌图雅自从自己能做主后,就一直都用这款“邂逅柔情”的精油,几年用下来,这股香气早就浸进了她的发丝和肌肤中,几乎快变成她与生俱来的体香了。 从方才皇太极揽住她后呼吸慢了半拍的反应来看,效果不错。 乌图雅闭着眼,惬意地把整个人大半都泡在热水里。 阿朵搬来一张小小的矮脚板凳坐在浴桶旁,手指轻轻拆散乌图雅一路挽得紧实的辫子,用“邂逅柔情”精油调配的洗发水,把一路沾在发丝上的其他气味和灰尘,都洗干净。 只剩下一头浸在带着花香的乌黑发亮的长发。 这时阿花端着干净的帕子走过来,凑到浴桶边,压着音量,眼睛亮晶晶地笑:“格格,您看见没有,皇太极台吉刚才看您的眼神,都快直了,一路上眼睛几乎就没从您身上挪开过!” 乌图雅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睁开眼,带着点薄嗔地瞪了阿花一眼。 随后带着点羞恼地说道:“别胡说八道,这话出了这屋子可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怪羞人的。” 这种事情知道就行了,用不着说出来。 一旦说破,反而落了痕迹。 14、第二条路 阿花被她这一眼瞪得立刻住嘴,不敢再说,只抿着嘴偷偷笑,连忙把温热的帕子浸了水,拧得半干,继续伺候乌图雅。 乌图雅这副怯生生、娇柔柔的做派,可不单单是照着上辈子皇太极深爱的海兰珠学来的。 更多的,是她仔细琢磨后,模仿的江南汉人姑娘的那股扶风弱柳、娇娇怯怯的神韵。 乌图雅比谁都清楚,这些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满族男人,骨子里就偏爱着那种纤细娇柔、说话轻声细气的江南汉人姑娘。 上辈子多少满族贵族的后院里,都悄悄纳了这样的汉女。 连紫禁城里的皇帝,都会时不时派人去江南采购那些性情温顺、模样漂亮的优质童女。 有些汉女生下了一儿半女,能在玉牒或者族谱上留下一笔,被后人从纸堆里翻出来。 更多的,默默无闻地淹没在了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之所以会这样,道理再简单不过。 那些能有资格联姻的满蒙贵族姑娘,大多家世优越,从小被父母宠爱长大,跟着兄弟门一起骑马射箭,性子高傲,带着几分烈性。 她们像一壶烈酒,初尝时够劲、够烈,能跟你赛马、能陪你围猎,可喝多了,那股冲劲就烧得人喉咙发疼。 可江南汉人姑娘不一样。 她们说话时声音软绵,身材纤细单薄,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怯意。 那副看似柔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只能全然依附在强者羽翼下生存的姿态,最是能满足像皇太极这样高高在上、聪明自信、手里攥着大权的胜利者的男性强者心态。 乌图雅上辈子活了六十八岁,从嫩江科尔沁草原一路看到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什么没见过? 她亲眼见过乌尤黛,见过后来的董鄂妃,她们都是凭着这样一副柔弱外表和温婉性子,一步步走进了皇太极和顺治的心。 这里面固然其他很多因素在,但不可否认的是,比起那些锋芒毕露、事事都要争个高低的女人。她们的确在帝王心里,多了几分旁人比不了的真心。 世上很多男人,都是既要又要的。 他们既想要一个足智多谋、能跟他并驾齐驱,把偌大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有半分后顾之忧的贤内助。又想要这么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被全然依赖、被全然需要的温柔乡。 如今皇太极后院已经有了两子傍身、还有建州女真大妃做靠山的继福晋。 而嫩江科尔沁的势力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投靠建州女真的,建州女真这边自然不会对联姻送过来的嫩江科尔沁格格有多好。 现在根本轮不到乌图雅去坐皇太极的大福晋之位。 既然第一条路暂时是死路,那她就踏踏实实地走第二条路。先成为皇太极心里,那个独一无二、别人替代不了的温柔乡。 更何况,以皇太极的经历、心智和城府,他本就更偏爱后者。 那些太过精明强势的女人,他天生就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喜。 上辈子布木布泰就是太过外显的精明,而且一直不改,让皇太极一直不喜欢。 反观后来者娜木钟,她也够聪明,手腕也够厉害强势。 但她很快察觉到了皇太极喜爱的女子是什么样,便硬生生的改了自己的性子。又花了几年的时间扭转了皇太极对她的印象,得以生儿生女。 若不是皇太极死得早了些,没等到娜木钟所生的博穆博果尔长大成人,最后鹿死谁手还未曾可知。 别怪乌图雅低贱自己,如此献媚,谁让皇太极就吃这一套了。 顺着来,对症下药才是最正确最省时省力的方式。 “格格,头发洗好了。”阿朵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乌图雅的思绪。 乌图雅缓缓睁开眼,察觉到头发已经盘在头上,用干净的长帕包好。便将双手搭在浴桶边缘,微微用力,直接从木浴桶里站了起来。 阿花连忙用大木勺舀着温热的清水,冲洗干净乌图雅上半身,接着扶着乌图雅的胳膊从木浴桶里走出来,又用大木勺舀着温热的清水,冲洗乌图雅的下半身。 等全部冲洗完,四个侍女拿着干帕子立刻围了上来,动作训练有素地从肩颈到脚踝,一点点擦拭起乌图雅的肌肤。 等把每一寸皮肤上的水珠都擦得干干净净,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里衣给乌图雅穿上。 夏天的草原,哪怕早晚凉,正午过后的日头也晒得人发烫,穿一件薄软的里衣已经半点不冷了。 乌图雅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从妆匣里挑出自己亲手调配的精华水、乳液和面脂,指尖沾着一点,慢慢在脸颊上轻轻打圈按摩。 阿朵站在身后给乌图雅护发,剩下的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收拾浴桶、换走地上的脏水。 先用干帕子把乌图雅的长发擦了个大半干,发丝摸上去只剩一点润意,再也不会往下滴水。 接着阿朵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些琥珀色的护发精油,在自己掌心里揉得发热了,才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涂抹到乌图雅的长发上。 随后她拿起一把木梳,顺着乌图雅的长发慢慢梳下去,梳齿划过顺滑的发丝,一路畅通无阻,连半分打结的地方都没有。 “格格这头发,真是越养越乌黑,越养越顺滑了。”阿朵的动作轻柔,语气里满是赞叹。 乌图雅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无论是洗发水还是护发精油,都是她特意用加工厂加工出来的好东西,效果能不好嘛。 脸和头发都呵护妥当,乌图雅褪去衣服,趴在炕上,露出线条柔和的肩背,让阿花和阿朵一左一右,把身体乳在自己身体上涂抹开,每一处肌肤都不能放过。 这些事情虽然繁琐,每天都要花上半个时辰,却是必不可少的。 要是偷懒几日不做,草原上的风又烈又干,不出几日身上的皮肤就会干燥发紧,严重些甚至会开裂起白屑。 哪里能养出像如今这般,摸上去像上好的丝绸似的细腻顺滑的触感。 15、送来嫁衣 阿花和阿朵一左一右跪在炕边,掌心裹着身体乳,顺着乌图雅的肩颈一路按到小腿肚,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再加上天气炎热,乌图雅趴在炕上,都快舒服得要睡着了。 奈何有人打扰。 “格格,台吉那边派人过来,给您送来嫁衣。让您试一试,若是有不妥的地方,也好立马修改。” 是那个为首的老仆妇的声音。 乌图雅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刚要沉下去的意识瞬间醒透,她没立刻应声,只抬手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 阿花和阿朵连忙一左一右上前,一个替她拿起里衣,一个伺候她穿衣。 等乌图雅穿好衣服,整理好仪容仪表,端正的坐在椅子后,才让人进来。 为首的老仆妇头垂得极低,视线只敢落在自己鞋尖前半寸的地面上。 身后跟着两个身板结实的中年仆妇,合力抬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木箱。 三人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建州女真的礼。 被乌图雅叫起后,老仆妇才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木箱,恭敬地说道:“格格,这是台吉命人好送来的嫁衣,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 下唇被乌图雅轻轻抿了瞬,小声却语气清晰地说道:“既然是台吉让你们送来的,那就打开,我瞧瞧。” 老仆妇闻言下意识抬眼,飞快地扫了乌图雅一眼。 【这位格格,没想到还挺谨慎的。】 她心里暗叹,面上却半点不显,连忙躬身应了声“嗻”,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箱上的铜锁。 箱子打开,是一整套女真族嫁衣首饰,与蒙古族的嫁衣首饰有很多的不同。 两个仆妇小心翼翼地把叠得齐整的嫁衣捧出来,顺着衣摆慢慢展开。 把整件嫁衣的里里外外都展得明明白白,连衬里的针脚都没放过,确定送来的嫁衣是完好无损的。 乌图雅的目光落这套艳红的嫁衣上,眸色又沉了几分。 随后老妇人又从箱子里捧出一个木匣子,走到乌图雅面前双膝微屈,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很有女真族特色的首饰。 乌图雅的眼尾都没动一下,只侧头给了阿朵一个极淡的眼神。 阿朵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对着三人笑着说道:“有劳三位跑这一趟,我们这就伺候格格试衣。 外头日头大,几位不妨到旁边屋子里喝碗奶茶歇歇,若有不妥之处,立刻就唤你们进来。” 老仆妇闻言又抬眼往乌图雅脸上瞟,见她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开口的意思,这才躬身应道:“那奴才们在外头候着,格格若有觉得不妥之处,只管吩咐。” 然后便带着两个抬箱的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了自己人,乌图雅才抬起身,走到嫁衣前,指尖轻轻拂过领口的绣纹。针脚细密得连半分线头都找不到,绣工是顶好的,可却让乌图雅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嫁衣上面半分蒙古族的传统纹样都没有,全是建州女真的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在明明白白地说告诉着乌图雅一件事。 从穿上这身衣服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嫩江科尔沁尊贵的格格,而是建州女真爱新觉罗家后院里的一位必须守着建州女真规矩的福晋。 “格格,您看这领口的尺寸,比咱们送过去的尺寸,少了半寸。还有腰线,也被多收了半寸进去。”阿朵拿着嫁衣,眉头蹙起。 阿花也跟着说道:“格格,还有这首饰,尾端被磨得发亮,分明是其他人戴过的旧物。” 站在一旁的萨云听到这话,生气地说道:“这也太欺负人了!格格,这是有人故意的呀!” 乌图雅闻言赞许的看向萨云,笑道:“自然是有人故意的。” “是谁敢这么大胆子?”乌仁满脸不解,咬着唇小声问,“这可是两个部落联姻大事,闹出来两边脸上都不好看,谁会冒着坏了盟好的风险做这种事?” “哪有什么敢不敢的。”乌图雅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奶茶太淡,“不过是一个下马威,想让我刚踏进建州女真的地界,就先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罢了。” 是谁,乌图雅是真不知道会是谁敢的。 因为上辈子她嫁给努尔哈赤,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辈子嫁的是还没成气候的皇太极,这半寸的算计,来路可就多了。 说不定是皇太极自己想试试她这位嫩江科尔沁格格的性子。 说不定是刚坐上继福晋位置的乌拉纳喇氏,提前给未来的情敌立规矩。 说不定是皇太极那些手握兵权的兄长,想借着这件事破坏皇太极和嫩江科尔沁之间的关系。 甚至连和建州素有嫌隙的扎鲁特部,都有可能偷偷在背后搅浑水。毕竟现在扎鲁特部先嫁了两位格格进去,而且建州女真对扎鲁特部,比对嫩江科尔沁更亲密。 而且这事说到底,不过是衣服短了半寸,布料都有一定延展性,绝对不至于穿不上误了联姻大事。 可穿在身上时时刻刻卡着领口、勒着身体,每动一下都要受点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就是一场明明白白不流血的“驯服”。 毕竟嫩江科尔沁和建州这二三十年里,刀兵相见打了好几场大仗,草原上埋着两边多少将士的尸骨,双方之间怎么可能没有隔阂。 往后好几年,乌图雅身边的每一个人,怕是都会被人盯着。 所以还真不好说会是谁做的。 可他们万万没算到,乌图雅之前为了掩盖自己的好身材,特意把某些地方的尺码报大了一些。 现在算是歪打正着。 衣服尺码大了好改,尺码小了可不好改。 阿朵闻言看向乌图雅问道:“格格,那咱们现在就立马改?” “伺候我换上,我亲自穿了试试,看看全身上下到底还有几处被动了手脚。”乌图雅说道。 四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伺候乌图雅换上嫁衣。 虽然被改短了,但因为之前数据报大了一些,所以嫁衣穿上去反而有些宽松。 16、真看上你 原本该紧紧贴住腰腹的布料,竟还能轻松塞进两根手指,这个天气穿着反而更舒服。 乌图雅左右看了看,然后说道:“就这么着,衣服不用改了,等会儿阿朵出去回话吧。就说嫁衣合身,我很满意。” “是。”阿朵连忙应道。 “可是格格……”萨云咬着唇,满脸的不甘心,又带着一丝试探,将声音压得极低地说道,“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呢?” 乌图雅闻言神色十分平静地说道:“不过是件小事,犯不着闹大。” 顿了顿,乌图雅表情严肃的看向四人说道:“不过你们也看到了,在建州女真里有人并不欢迎我。你们都要记住今天的事情,往后在赫图阿拉城,少说话、多观察,把见过的人和事都悄悄记在心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轻举妄动。” 不是她生性软弱没有脾气,被人欺负了还却不发作。而是现在闹开了,对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 万一是皇太极想试探她的脾性。 她闹出来,那刚刚在皇太极心里立起来的柔柔弱弱惹人怜爱的形象,瞬间就碎得一干二净。 乌图雅未来的大计,很有可能会因此毁于一旦。 若是皇太极的兄弟做的。 如今褚英还攥着大权没被废,皇太极连属于自己的牛录都没分到,在那些手握重兵的兄长面前,怕是连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真把事情闹到努尔哈赤面前,最后依然只能是吃下这个哑巴亏,连背后动手的人都揪不出来。 至于继福晋乌拉纳喇氏和扎鲁特部,这事是不是他们做的并不重要,因为立场原因他们注定会是乌图雅的对手,是不是都不耽误乌图雅未来对他们下手。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现在不闹出来,不代表她不会把这事记在心上,日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四人见乌图雅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躬身应下。 然后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把嫁衣脱下来,重新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木箱里。 阿朵整了整衣襟,转身掀帘走了出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回来了,对着乌图雅说道:“格格,话我都按您的吩咐回了,那嬷嬷听说嫁衣合身,没有半点不妥,就带着人走了。” 乌图雅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晚上的接风宴,乌图雅没有参加,因为要遵循女真族的婚礼仪式“打下墅”,不能见新郎。 虽然乌图雅没去,但送过来的饭菜倒是丰富,额外有鹿肉、新鲜水果。 今日,乌图雅消食后就早早睡下。 但接风宴的篝火却燃到后半夜。 第二日天刚亮,乌图雅就被叫起,用完饽饽和奶茶,刚漱完口,孔果尔就来了。 “阿布。”乌图雅起身相迎。 孔果尔挥手让屋子里伺候的奴才都退下,坐到乌图雅身边小声说道:“昨晚皇太极在宴上看着冷淡,私下里对我却格外客气,话里话外都在拐弯抹角问你的事,我瞧着,他现在应该是真看上你了。” 顿了顿,孔果尔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你别嫌阿布说话难听,现在建州女真发展势头很好。皇太极往后的院子里,女人只会越来越多,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身边只有寥寥几人。 所以你心里必须要拎清轻重,趁着他眼下对你还存着新鲜劲儿的时候,别耍那些矫揉造作的小性子,抓紧时间,早点生个儿子出来。” 孔果尔的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清醒:“有了儿子,你在这建州女真这边才算有根,部落里的人才会真敬你三分,不然日后谁都敢上来踩你一脚。 你看看你大伯婶,这么大年纪没个儿子,部落里谁真把她当回事?不过是看在你大伯的面子上,给她三分薄面罢了。 等你大伯百年之后,按咱们蒙古族的规矩,她肯定被再嫁,连半分自己做主的余地都没有。有了儿子,才有依靠,才不会被人看低,被欺负。” 乌图雅知道阿布的这番话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在为她好。 而且在建州女真这边,她这样的家世背景身份,别说没儿子了,就是有儿子,也不一定能善终。 当然了,有儿子肯定比没儿子要强一些。 更何况她心里比谁都明白,皇太极日后可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不用孔果尔说,乌图雅心里也是打定了主意,儿子她肯定是要生的,而且越早越好。 万一第一胎是女儿,后面还有充裕的时间再怀第二胎。 若是一举得男,孩子也能早早长大,跟着他父亲历练,攥住权力。 所以早在婚事定下来后,乌图雅就开始服用加工厂加工出来的药品和补品调理身子。 加工厂虽然不能加工出生子药,但却能加工出备孕药。 乌图雅已经吃了大半年,就盼着皇太极能一击必中,让她怀上孩子。 “阿布的话,我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了,你放心,我定然会尽早怀上孩子。”乌图雅抬眼看向孔果尔,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少女出嫁的懵懂怯懦,只有沉稳。 孔果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手掌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从小主意就正,我信你心里有数。只是建州女真的水太深,你千万要小心。” “阿布,我会的。”乌图雅笑着应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像小时候那样撒娇,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阿布可不能皱着眉头,你得笑,我才能风风光光地出门。” 孔果尔被她逗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抬起手轻轻在她发顶拍了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好,阿布笑,阿布这就笑。” “格格,时候不早了,建州那边派来伺候梳妆的人已经在院外候着了,该梳洗打扮了。”阿朵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喊道。 孔果尔忙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湿意蹭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阿布先出去招呼外面的宾客,你慢慢来,不着急。” “嗯。”乌图雅站在原地,目送孔果尔离开。 17、梳妆打扮 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乌图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再抬眼时,眼底那点的锐利已经尽数藏了起来,换上了一层初离故土、面对生人时怯生的表情。 门帘被轻轻挑开,阿朵带着人鱼贯而入,手上端着的托盘上齐齐码着木梳、篦子、盛了桂花头油的锡盒,还有叠得齐整的素色帕子…… 一个老奴妇上前福了个标准的建州女真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老奴奉台吉之命,特意来伺候格格梳髻开脸。” 乌图雅垂着眼,长睫轻轻颤了颤,指尖微微蜷起,声音放得轻软:“有劳。” 老仆妇这才上前,开始给乌图雅梳头。 “格格这头发生得真好,发色如墨,又顺又滑,梳到底都半分不打结,一看就是有大福的人,往后定能给台吉添丁添喜。”老仆妇嘴里说着场面话,眼睛却往铜镜里瞟,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乌图雅对着铜镜弯了弯唇,没接这句暗藏机锋的“添丁添喜”,只是像被她夸的不好意思似的,脸颊微微泛红,害羞地低下了头。 老仆妇手里的动作没停,篦子顺着发缝一点点篦下去,把乌图雅的一头乌发全梳得顺顺溜溜,然后用全部的头发仔细编成一条又粗又亮的长辫。 顺着头顶盘成一个饱满圆润的圆髻,又拿出一块正红软绫,把发髻包裹起来,用一对赤金镂空的双喜簪,还有几支小簪牢牢固定住。 等最后一支小簪子别稳,老仆妇才从袖笼里摸出一只描着兰草的白瓷脂粉盒,笑着递到乌图雅眼前。 “格格等会儿会点疼,您多忍忍。这是建州传了几辈子的老规矩,新妇开脸梳髻,按着旧例来,往后在夫家福寿绵长,日子和顺。” 乌图雅听到这话,轻声笑着说道:“既是好意,自然是按规矩来。” 说罢便乖顺地仰起脸,露出光洁的额头,准备任由她摆弄。 开脸就是绞面,用棉线将新娘额头、鬓角的杂毛清理干净,让脸部皮肤看起来更光洁平整。 除了让新娘更漂亮外,也寓意洗掉过去的稚嫩和不顺,以新面目正式融入夫家。 老仆妇见乌图雅同意了,这才上前,先在乌图雅脸上均匀扑上粉。 然后拿起棉线,将棉线在双手拇指和食指上绕成“8”字形活套。用手指的张合拽动,将棉线交叉处在乌图雅的面部皮肤上移动,绞除汗毛。 疼! 是真的疼! 但乌图雅也只能忍着,嫁给谁都会有这么一出。 阿花带着乌仁在一旁捧着盛了??水的铜盆候着,见老仆妇手里的棉线终于停了动作,阿花连忙把素色棉帕浸进水里,拧得半干不滴水,快步递到乌图雅手里。 刚刚??绞面完,整张脸都是痛的,好在乌图雅早有准备,连忙接过帕子,盖在脸上,凉意慢慢压下了面皮上的灼痛感,瞬间舒服了不少。 等她把帕子挪开,铜镜里映出的脸眉目光洁,连鬓角最细的小绒毛都褪得干干净净,皮肤透着一层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似的瓷白,莹润透亮。 老仆妇愣了愣,回过神,又把一个白瓷盒子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笑更深:“格格,这是从南方汉人那边传来的杏仁膏,绞面后擦在脸上最好了。” 乌图雅的目光在那只瓷盒上轻轻一掠。 不用她开口,阿朵就笑着上前,自然地接过那只瓷盒,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一小块金子塞进老仆妇掌心,分量沉实,压得老仆妇指尖一沉,笑盈盈地说道。 “嬷嬷您老站着忙活这大半天,梳头绞面都费了力。伺候格格擦脸这点小事,我们来就是,哪敢再劳烦您老人家。” 老仆妇感受到那小块金子分量沉实,脸上的笑立刻堆得更厚,把金子在袖口里悄悄攥实:“那就我就偷个懒,姑娘们手脚麻利,定能把格格伺候得妥帖。” 阿朵给旁边的阿花和萨云递了个极淡的眼神,两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上前,借着拿东西的动作,把乌图雅“围”了起来,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别人送来的胭脂水粉,乌图雅可不敢用,万一烂脸了怎么办。 阿朵反手就把那只白瓷盒往梳妆台一搁,从另外一个妆匣里拿出两个瓷盒来,递给乌图雅。 乌图雅先打开其中一个瓷盒,指尖蘸了一点里面装着的晶莹剔透的透明胶状液体,在脸上涂开,凉丝丝的触感漫开,刺痛感得到舒缓。 这是加工厂加工出来的芦荟膏,有保湿锁水舒缓的功效。 等芦荟膏在脸上慢慢收干,形成一层保护膜,乌图雅才打开第二个瓷盒,蘸取里面的杏仁膏,均匀涂抹在脸上。 等脸上的杏仁膏干了一些后,乌图雅才让阿朵她们给自己上妆。 反正今日的婚礼仪式后,等宾客散了有的是时间卸妆重新收拾,没必要在众目睽睽下显得太过特立独行。 画完装,乌图雅换上嫁衣。 这个时候老仆妇再次上前,从妆匣里取出其他簪子和绢花,按着建州女真新妇的婚礼规制,一支一支仔细插在包了红绫的圆髻上,既符合福晋的份例,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乌图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任由老仆妇的动作。 等簪子插完,乌图雅抬眼往铜镜里看去,镜中人一身艳红嫁衣,眉梢眼角却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不由得勾了一下唇角。 老仆妇往后退了两步,福了个礼,脸上堆着笑:“格格这会子全收拾妥当了,若是没别的吩咐,老奴就先告退。” “有劳嬷嬷了,阿朵,替我送她们。”乌图雅小声应道。 阿朵连忙脆生生应了声“是”,引着老仆妇一行人出去。 等老仆妇一行人离开屋子,乌图雅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便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花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轻唤:“格格?” 乌图雅没接话,只是问道:“台吉什么时候来迎亲?” 阿花连忙回答道:“回格格,看日头,还有半个时辰。” 18、大婚仪式 院门外传来一阵鼓乐声,迎亲的人到了。 乌图雅原本斜倚着的身子缓缓坐直,让阿朵将红盖头盖在自己头上。 又过了半柱香的工夫,皮靴踩在地上的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孔果尔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没多言语,弯下宽厚的脊背,稳稳将乌图雅背了起来。 乌图雅的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隔着盖头的红纱,能看见四周布置得十分喜气。 从她被稳稳放上喜轿内这一刻起,乌图雅就成了皇太极名正言顺的福晋。 喜轿跟着前面骑马的皇太极,先绕着这处院子一圈,名曰“引轿”,随后才前往皇太极住的院子。 轿身晃了约莫两刻钟,喜轿被轻轻放在地上。 乌图雅端坐在喜轿内,听着外面外面的喧哗声,抿了抿唇。 外头的人声闹了一阵又一阵,轿身安安稳稳停在原地,没人来掀轿帘,也没人来唤她起身。 这是在给新娘一个下马威,名曰“憋性”。 又过了足足三盏茶的工夫,喜轿才再次被人稳稳抬起,前往喜房。 到了喜房院门,八个轿夫稳稳托着喜轿从烧得正旺的火盆上轻轻掠过去,名曰“避邪”。 随后喜轿被再一次被放下。 轿身刚落地,乌图雅就听到了三声拉弓射箭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四声同样的声音,不过射箭的方向不是朝着喜轿。 “新娘下轿。”喜婆的声音响起。 一只戴着赤铜镯子、满是细纹的中年妇人的手探进轿帘,乌图雅才抬手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然后借力缓缓站起身,走出喜轿。 “新人踏红,家宅安宁!”喜婆的声音再次扬起。 “新娘下来了。” 四周传来带着善意的起哄声。 待乌图雅站稳,喜婆立马递过一个红绸扎口、内装五谷和金子的宝瓶。 看见递过来的宝瓶,乌图雅伸出双手接住,抱紧。 “新娘过马鞍。” 名曰“平安”。 乌图雅被喜婆和阿朵一左一右的扶着,听到这话,目光往下一看,果然看见前方有一架裹着正红绸缎的马鞍安安稳稳摆在红毡正中。 她腰杆微微一沉,宽大的红嫁衣裙摆顺势铺展开,脚步轻捷地跨过了那架裹着红布的马鞍,没有半分踉跄。 “好稳的步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哄笑声里倒多了几分真心的惊叹。 跨过马鞍便走进了喜房内。 乌图雅被喜婆引着,刚在天地桌前站定,皇太极也穿着一身喜服,步履沉稳地走过来,自然而然在她身侧西边站定。 见新娘新郎站好,有人高声喊道:“拜北斗!” 乌图雅和皇太极两人立马转身对着北方跪在蒲团上,然后叩头三下,随后起身。 “拜先祖!” 两人再次屈膝跪下,对着天地桌上供着的爱新觉罗家族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叩了三下。 礼毕,喜婆连忙上前扶着乌图雅的胳膊,引着她走到南炕的吉位上坐下。 “揭红盖头。” 乌图雅清晰地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下一秒,一根缠着红绳的马鞭从她身侧探进盖头底下。 随后,红盖头便顺着鞭梢飞了出去,落在了炕边的地上。 四周的宾客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震得窗纸上的红喜字都轻轻发颤。 红盖头被挑飞后,乌图雅下意识抬眸,怯生生地往皇太极那边扫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 皇太极的目光正沉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皱,眼神中带着不解一丝。 他那个娇娇怯怯让他心里发痒的小福晋呢? 眼前这人脸上铺着一层极厚的白脂粉,衬得唇上的胭脂红得像血似的。 白得晃眼,红得刺目。 竟像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诡艳精怪,和他记忆里小福晋判若两人。 这是谁? 乌图雅感受到了皇太极的目光,被他看得心头微紧,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带着怯意往身后炕沿缩了半寸,像是被他吓着了。 四周的宾客们早哄闹起来,就属一个人的吼得最大声:“五叔这是看愣呢?嫩江科尔沁的美人,哪是一眼能看够的!” 周围的人立马跟着拍着大腿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滚烫的声浪瞬间就把方才那点几乎要凝住的微妙凝滞冲得一干二净。 皇太极握着马鞭的指节松了松,方才那点疑虑,被乌图雅这副受惊的羞怯模样去了大半。 他方才挑开盖头,看见人的那一瞬间,几乎要以为嫩江科尔沁是要偷梁换柱骗嫁,嫁过来的新娘和他看到的那个不是一个人。 皇太极低笑一声,随手把马鞭丢给身后的侍从,撩起喜服的下摆,在乌图雅身边坐了下来。 喜婆连忙上前,伸手将皇太极的右衣襟轻轻压在乌图雅的左衣襟之上,寓意往后夫妇一体,男顺女随。 紧接着喜婆端来两碗饺子。 两边的贴身奴才各自上前,用银筷夹起饺子,递到自家主子嘴边。 等两人都轻轻咬了一口,喜婆立马凑上前,亮着嗓子高声问道:“生不生? “生。”皇太极坦然笑着应下,目光落在乌图雅垂着的发顶,带着笑意。 乌图雅的头埋得更低,脸颊泛着淡粉,声音细若蚊蚋,怯生生地从喉咙里飘出来:“生。” “好!” 四周的哄笑声几乎要把喜房的房梁给掀翻,连站在门外守着的侍卫都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名曰“生子”。 紧接着,喜婆又让两人的奴才,将两人吃了一口的饺子互换,伺候两人将剩下的饺子吃下。 名曰“夫妻和睦,不分你我”。 吃完饺子,屋子里的宾客逐渐散去。 乌图雅和皇太极在南炕上坐着,两人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但乌图雅知道皇太极在看着自己,因为她装作不经意地抬眼,想偷偷瞟一眼皇太极此刻的神情,没成想视线刚抬起来,就直直撞进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 吓得她连忙把视线挪开,指尖攥着帕子的边角,脸上的粉色又深了几分。 皇太极把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19、不是傻的 看着乌图雅红起来的耳根,皇太极觉得乌图雅脸上的白脂粉真是碍眼。 若是没有那一层脂粉,不知道能有多好看。 于是他带着不解的语气问道:“怎么涂这么厚的脂粉?” 乌图雅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指尖攥着的帕子瞬间皱出几道深痕,小声软糯地说道。 “是台吉派来的那位伺候梳髻开脸的嬷嬷说的,脸上的脂粉要涂得厚些,才显得庄重。我不懂这边的规矩,就按嬷嬷的话做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 那老仆妇当时指点阿朵她们给乌图雅化妆的时候,的确说了这句话,但上妆的人是阿朵。 老仆妇话里意思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乌图雅让阿朵这么做了,她也没阻止。 乌图雅顿时心里就有数了,这老仆妇应该是继福晋乌拉纳喇氏的人,至少也是收了对方的好处。 看来乌拉纳喇氏的心态,比她想得还要不稳。 人只要有了在意的东西,就好对付多了。 听到这话,皇太极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他身边的奴仆都是经了多次挑选,才选进来的,向来规矩。 如今竟有人敢借着“庄重”的由头往摆弄新福晋,背后若没人撑腰,借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给了立在旁边的自己的贴身侍从敦达里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查清楚这事。 然后看向乌图雅说道:“庄重不是靠脂粉堆出来的。等会儿,我让人把从汉商那里买的香胰子送些过来,往后你就用这个,别再听这些糊涂话。” 乌图雅闻言抬眼,眼尾沾着点恰到好处的怯意,怯怯地问道:“是,是我做错呢?” 说完,乌图雅立马低下头,带着一丝委屈地说道:“我只想着别坏了台吉这里的规矩,别给嫩江科尔沁丢脸,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了。” 皇太极看着她这副怯生生却又字字清明的模样,低声笑了一声。 这蒙古姑娘倒不是个完全傻的,知道把“有人挑唆”的话半藏半露,既不刻意告状显得小家子气,又把委屈明明白白摆到了他眼前。 小白兔急了也会踹鹰呀! 他见过太多刻意装纯扮傻的女人,带着小心思在他面前演戏,眼里却全是算计。 也见过太多一进门就急着站队表忠心的女人,恨不能把“我要依附你”五个字刻在额头上。 乌图雅若真是个软柿子,皇太极反而会觉得不正常,觉得嫩江科尔沁包藏祸心。 现在这样有点智慧的样子,反而让皇太极觉得正常了。 “你没做错。”皇太极的声音放得缓,“初来这边,行事谨慎些不是错。” 乌图雅闻言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不过依旧没抬头,只是糯糯地说道:“让台吉笑话了。” 没坐一会儿,到了正午。 喜婆再次进屋,将两人请了出去。 院子里此时已经摆设好神桌,放着哈力巴肉(猪肘)和三盅酒。 在四周宾客的目光中,乌图雅和皇太极走到神桌前,面朝南跪在蒲团上。 穿着神衣的萨满跪在神桌前,摇着神铃,开口唱起了调子悠长的唱着《阿察布密歌》,祈求天神保佑新人夫妻健康长寿,无灾无难,子孙兴旺,同享富贵。 每唱完一段,萨满就抽出腰间的短刀,割下一块油亮的哈力巴肉往空中抛去。再端起一盏酒,高高举过头顶,再狠狠泼在地上。 名曰“撇盏”。 三段祝歌唱完,萨满站起身,转过身子对着乌图雅和皇太极,又念了一段吉祥祝词,才躬身退到一旁。 两人再次起身,走回喜房,在南炕重新坐下。 早已经在屋子里的全福人,托着斟着琥珀色酒液的两盏金杯,递到两人面前。 乌图雅和皇太极同时伸出手,各自端起金杯,各呷一口。 然后互换酒杯,就着对方碰过的杯沿,将剩余酒喝完。 自此整个婚礼仪式,礼毕。 皇太极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乌图雅,嗓音放柔了不少:“累了半日了,你好好在房里歇歇,我去前面待客,等会儿就回来陪你,饭菜我会派人送过来。” 乌图雅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见乌图雅这副乖巧的模样,皇太极心中一痒,弯腰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压低声音在乌图雅耳边,笑道:“记得把脸上的白脂粉洗去,我可不想等会儿满口都是粉。” 听到这话乌图雅顿时低下头,羞得不敢见人,糯糯地应道:“知……知道了。” 见状,皇太极心情不错的起身离开。 乌图雅维持着垂头的姿势好一会儿,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抬起头,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怯意淡了大半。 开口吩咐道:“阿花你带着乌仁去准备洗脸用品,阿朵和萨云伺候我更衣。” 四人得了命令,立马行动起来。 头上插着的簪子不少,阿朵和萨云一根根的小心拆了下来。 然后把乌图雅的头发重新打散,分成两股编成了麻花辫,再在头上横着盘成了如意模样,又在左边插上一朵粉色绢花,右边插上一根嵌着小珍珠的花簪。 这是最能体现江南汉女风情的发髻。 往后为了在头上簪更多的发簪,有人在里面加了一根支撑架变成了“小两把头”,后面又变成了“两把头”。 这时阿花带着萨云轻手轻脚走出来,手里端着盛了水的铜盆和洗脸用的东西。 “格格,这块玫瑰香胰子是台吉派人送来的。”阿花小声说道。 乌图雅闻言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一贯不用外面的东西,赏你们了。” “谢格格赏。”四人很是高兴的应道。 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后,乌图雅拿起加工厂制作的“玫瑰香胰子”,就着铜盆里的水,将脸上的白脂粉一点点洗干净。 又换了一盆水,再次清理后,才开始重新打扮。 从带来的木匣里,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胶状物的液体厚涂在脸上。 还没弄好,外间忽然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阿朵连忙走出去查看。 阿朵刚掀帘,就见刚才见过的皇太极身边的一个侍从带着两个男仆站在廊下,手里的食盒描着朱红漆纹。 看见阿朵出来,那侍从立马弯了弯腰,说道:“姑娘,主子让我们给福晋送来午饭,烦劳你通报一声。” “有劳,我这就进去回禀。”阿朵应道,然后走了进来,把这事回给了乌图雅。 乌图雅正将免洗面膜擦干净后,往脸上拍金盏菊舒缓水,听见这话手一顿,然后说道:“你们把食盒接进来,他们就不必进来了。” 顿了顿,乌图雅又吩咐道:“抓一把喜糖给他们,就说多谢他们走这一趟,吃喜糖沾沾主子的喜气。” 皇太极身边的侍从可不好收买,直接给赏银反而有可能落个“新福晋刚进门就笼络近侍”的话柄,反倒惹皇太极疑心。 但什么都不给又显得太不近人情,失了福晋的体面。正好是大喜之日,给喜糖就没什么问题了。 阿朵应着声,带着乌仁和萨云出去接食盒。 没一会儿就走了进来。 “格格,他们走时都笑着接了喜糖,还说回去定会去谢过台吉。”阿朵边说边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掀开盒盖。 乌图雅闻言撇了撇嘴,她就知道。 这些跟着皇太极久了的人,最懂这些人情往来的分寸,不会驳了新福晋的面子,但也不会隐瞒此事。 在脸上涂上滋润保湿霜后,乌图雅起身坐下,低头看向桌面上的菜肴。 奶白的羊肉汤飘着油花,水煮羊肉切大块配着装在小碗里的芥蒜汁,烤羊肉的外皮烤得焦脆,酱牛肉也切得大块。 油饼配着雪白的奶酪,还有熬得稠糯的鱼肉粥,四小碟脆爽的咸菜,用猪油和面粉涂上蜂蜜做成的茶食。 这些饭菜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当季水果,还有一壶温好的咸奶茶。 再加一碗干米饭的话,就是建州女真现在贵族的日常饮食。 乌图雅只吃了一点点水煮羊肉、酱牛肉和鱼肉粥,将水果留下,剩下的赏给了阿朵四人。 起死回生后,乌图雅就养成了少食的习惯。 这一桌子重油重肉的饭菜,要真全吃了,不出半月就得胖上一圈。 一直到乌图雅用了晚饭,天都暗了下来,红烛烧了大半,皇太极才有些醉意的被侍从扶着走了进来。 乌图雅见状,连忙上前,一边准备搀扶皇太极,一边吩咐道:“阿花去调杯蜂蜜水来,要温的,别太甜。” 皇太极见状暗中摆了摆手,让扶着他的侍从退下,由着乌图雅扶着他往炕那边走去。 乌图雅扶着皇太极在炕上坐下,刚想起身坐在另外一边,就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都跌坐在了皇太极的怀中,腰上还被他一把牢牢抱住。 虽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其实乌图雅对这方面经验并不多。 上辈子努尔哈赤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乌图雅对他心里很是抗拒,一直刻意躲着,侍寝极少。 突然被皇太极这样紧紧圈在怀里,乌图雅是真害羞了,连后颈的皮肤都泛出了薄红。 【 www.w】 20、洞房花烛 皇太极身上的炙热隔着衣服传过来,烫得乌图雅浑身都有点发僵,呼吸都慢了半拍。 身体更是无意识地将头往他胸口靠过去。 两人相拥的瞬间,乌图雅浑身上下散出来的香气,便像一根细而软的银线,悄无声息地往皇太极的肺腑里缠。 将乌图雅抱住的第一时间,皇太极就嗅到了这股甜而不腻的香味。 不是松香、沉香和檀香,也不是继福晋帐子里常年点的甜香。 他竟嗅不出确切的来历。 似乎藏着一点刚熟的山葡萄的清甜,更多的却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花香。 嗅不出具体是什么花香,但很好闻。 这股香味,今天下午似乎一直萦绕在他的鼻间,现在终于又闻到了,让皇太极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他低下头,贴着她散着碎发的发顶又深吸了一口,鼻端的香气更浓了些,顺着呼吸往肺腑里钻,鼻尖蹭过她的后颈,才发现那里的香气最是浓郁。 “你用得是什么香料?”皇太极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低哑,头越发朝着乌图雅的后颈靠去,“是你从嫩江科尔沁带来的香料吗?” 乌图雅的耳朵尖瞬间红得要滴血,她下意识偏过脸想躲,后颈却被皇太极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力道不重,却稳稳将头扳了回来,没让她躲开。 她只好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些,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小声应道:“是。” “躲什么。”皇太极低低笑了一声,扣在她后颈的手慢慢往上移,顺着她细软的发丝滑到下颌,手指轻轻一抬。 烛火跳了一下,明黄的光落在乌图雅脸上,皇太极的呼吸瞬间顿了半拍。 卸去厚粉,乌图雅的脸颊在烛火下泛着自然的白皙粉润,不像之前被白脂粉遮得像个没有温度的诡怪。 此时的乌图雅,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樱桃小口不点而红,像朵三月开得最盛的桃花,粉粉嫩嫩诱人品尝。如黛的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增添了几分妩媚。 之前只觉她身形纤细,此刻贴得这样近,才真切觉出那凹凸有致的曲线裹在软绸里,带着让人不知的内艳。 既纯又欲,让皇太极眼底发沉。 皇太极的手,从下颌一路抚上乌图雅的脸颊,细腻光滑吹弹可破一般,比他预想的还要温软、还要嫩滑,指尖稍一用力,便陷下去一点软肉。 “这才对嘛。”皇太极见状笑了,“之前那层粉涂得连你本来的模样都盖住了,以后可不许那样打扮,现在这般就很好。” 乌图雅耳尖瞬间又红了,侧头埋进他怀里,想避开他落在自己脸上烫人的目光,软乎乎的声音从他胸口闷出来:“嗯。” 阿花端着蜂蜜水进来时,刚好撞见这一幕,见两人相拥坐在一起,呼吸都在交缠。 阿花吓得立刻垂下眼,连眼尾的余光都不敢往炕上扫,把盛着蜂蜜水的杯子轻轻放在炕桌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带着其他三个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门都轻轻带上。 皇太极端起那杯蜂蜜水,没有直接喝,反而递到乌图雅唇边,眼底带着点一丝深沉,说道:“你先尝一口。” 乌图雅愣了愣,抬眼看他,撞进他深黑的眸子里,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将粉颈扬起,就被他喂着喝了一口。 水刚漫过舌尖,还没等乌图雅咽下去,皇太极便俯身压了下来,温热的唇直接覆上她的,将她整个软嫩的唇瓣都完完整整包裹住。 皇太极的吻带着淡淡的酒气,压下来时,乌图雅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膛的衣服。 唇齿相触的瞬间,那口没咽下去的蜂蜜水漫开,顺着相贴的缝隙漫到两人的舌尖。 甜丝丝的。 皇太极没给乌图雅躲闪的余地,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紧。另一只手牢牢揽着她的腰,让她半分也退不开。 乌图雅的脑子嗡的一声,连呼吸都忘了。 两辈子乌图雅都没被人这样亲过,脸颊瞬间红透,都红到了耳尖。 乌图雅下意识的想推开皇太极,手刚按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反被覆住,两人反而贴得更牢。 皇太极的吻慢而沉,带着上位者的不容拒绝,一点一点把她口中那点甜意全都吃尽。 直到乌图雅憋得眼尾都泛起湿意,皇太极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目光落在她艳若桃李的脸上,唇瓣还沾着一点她的湿润,笑意更深,声音哑得像裹了蜜:“很甜。” 乌图雅被他亲吻得浑身无力,又被说得浑身发烫,埋在他颈窝喘气,娇嗔从喉咙里滚出来,又软又媚还带着点未散的鼻音:“爷~” 这一声轻轻搔在皇太极的心尖上,勾得他心尖都跟着发痒。 见乌图雅这般摸样,皇太极得意一笑,伸手探到她发髻后,捏住那支木簪,轻轻往外一抽。 乌图雅只觉头顶一松,那头养护得极好的黑发便如瀑布般散了下来,又顺又滑,顺着她的肩背往下淌。 “你这头发生得真好。”皇太极的指尖绕着一缕发,轻轻扯了扯,放在鼻间嗅着,发梢上还沾着她身上那股甜而不腻的花香,“嫩江科尔沁的姑娘,头发都像你这样?” 乌图雅的脸还埋在他颈侧,呼出的热气扫过皇太极的皮肤,惹得他喉结微动。 她摇了摇头,发梢蹭过他的手:“是我额吉用特别办法处理羊脂,然后用羊脂养发,才养出这一头乌黑头发。” “爷喜欢,以后还这样养发。”皇太极眸色暗沉地说道。 原本白皙肌肤在乌黑的长发衬托下,宛若传说中的冰肌玉肤一般,散发着诱人犯罪的颜色。 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想看看她全身上下,是不是都像露在外面的脸颊和脖颈这般冰肌玉肤。 这般想着,皇太极的手落在了盘扣上,手指一扬盘扣就被解开。 大片白皙耀眼的肌肤露在暖黄的烛火下,烛火晃得皇太极眼晕,身体里的那股燥热瞬间被勾了起来。 乌图雅感受到了,皇太极身上骤然浓烈的雄性气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她无力逃离,也不愿逃离。 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皇太极予取予求的姿态。 皇太极见状低笑一声,直接抱起乌图雅,将她放在炕上。 然后皇太极就看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尾泛着红,带着点不自知的媚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不用多说什么,皇太极只觉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然后就像头终于寻到猎物的猛虎,俯身便覆了上去,双手在乌图雅如雪的肌肤上不安分地游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屋子里的喘息和细碎的软语终于停了下来。 乌图雅双目失神,凌乱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身体上,双颊绯红,张着红唇,软嫩红舌在口中若隐若现,像是被累死了一样。 又可怜,又娇媚。 皇太极就像一头怎么都吃不饱的恶虎,乌图雅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有被他吃过的痕迹。现在她整个人又痛又酸,连手指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皇太极看着她身上那些深浅错落的红痕,嘴角勾出一抹得意舒心的笑意。 能对乌图雅这般绝色美人予取予求,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皇太极手指抚过乌图雅肩颈处自己留下的红痕,然后低下头,唇角几乎贴上乌图雅的樱唇,低哑的声音裹着未褪尽的粗喘:“还要吗。” 乌图雅连抬眼皮的力气快没了,眼睫像沾了露珠的蝶翼,颤了好半天,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里皇太极的轮廓还带着情事过后的气息,眼色沉沉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刚想开口说句话,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溢出一点细碎的气音。 “好了,不闹你,睡吧。”皇太极笑出声来,没有再碰她,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走到帐门口吩咐侍女进来伺候,自己则转身去了次间清洗。 阿朵带着其余三个侍女早就等在帐外,得了吩咐立刻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 先用药水冲洗伤口,然后用清水再次冲洗,涂上药膏。又用打湿的温毛巾,擦净乌图雅全身。 换下沾了汗渍的床单,铺上新的素色棉料,给主子身上盖上一床轻软的薄被,最后在角落的香炉里添上一点香料,四人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这时乌图雅已经昏睡了过去。 等皇太极清洗完过来,就看见乌图雅躺着新换的素色床单上,睡得很沉。 乌黑如墨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露在被外的脖颈愈发雪白,那些深浅错落的红痕落在上面,格外显眼。 皇太极放轻脚步走过去,怕吵着她。 在她旁边躺下,皇太极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乌图雅整个人抱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的头能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乌图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嘴里溢出一点含糊的梦呓,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尾音软得发颤。 这副模样,让皇太极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鼻尖全是她发间、颈侧散出来的淡甜花香。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软乎乎的人抱得更稳,闭着眼,呼吸慢慢和怀里人的节奏合在了一起,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21、失了分寸 金色阳光散落大地,一股淡甜的花香先一步钻进皇太极的鼻腔。 意识还没完全归位,皇太极的指尖先动了动,触到一片温热的软。 他猛地睡醒,侧过头,撞进双眸中的便是乌图雅的睡颜。 她大半个人都偎在他怀里,几缕发丝蹭在他颈侧,带着点微痒的触感。眼睫很长,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轻得像羽毛,显然是沉沉睡死了。 昨夜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他原本还存着几分克制,知道她的第一次。可那股裹着花香的娇软一贴上来,所有的分寸就全崩了。 每一声喘息都像挠在他心尖上,舒服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泡软,那滋味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皇太极没忍住,要了她两次。 要不是见乌图雅累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皇太极还能来第三次。 这般念头刚在心里转了半圈,腰腹之下猛地窜起一阵燥热,某处开始绷紧。 皇太极喉结滚了一下,低头吸了口带着花香的空气,那点躁动非但没压下去,反倒烧得更旺。 但再来乌图雅怕是会受伤。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皇太极还是非常清楚的。 将自己多年练出的自控力在此刻都全部用手,生怕动作大一点就把怀里好不容易睡熟的人儿弄醒。 呼吸平稳后,皇太极先极慢地抬起压在乌图雅颈下的胳膊,又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肩,一点点把她的身子往旁边挪。 乌图雅唔了一声,往暖处缩了缩,没醒,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下。 皇太极等她呼吸重新稳下来,才悄无声息地翻身下了床,然后去另外一间屋梳洗。 乌图雅的确没有被吵醒,一直睡到了自然醒,刚想撑着身坐起来,身下一阵钝钝的涩痛猛地拽住她。 腰像被连夜架在马背上颠了几百里,胳膊双腿都泛着酸,更别提花蕊之地。 乌图雅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下一刻脸颊“唰”地就烧了起来。 昨夜的片段,此刻清清楚楚浮上来。 二十三岁的皇太极正处于一个男人能力最强的时候,给了乌图雅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是她无法想象的雄壮。 乌图雅下意识地把脸往薄被里埋了埋,双颊泛红。 缓了好一会儿,乌图雅才慢慢侧过身,这才发现身侧的位置早就凉透了。 定了定神,乌图雅开口喊道:“阿花、阿朵。” 没想到声音嘶哑得厉害。 好在一直守在门外的四人听到了这话,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阿花上前将乌图雅扶起,接过乌仁递过来的温热蜂蜜水,递到她唇边,说道:“格格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乌图雅就着阿花的手,喝完整杯蜜水,又含了一颗润喉糖,才觉得那股嘶哑的干涩稍稍退去。 “爷,是什么时候走的?”乌图雅问道。 “一个时辰前,台吉醒过来,洗漱后,突然有侍从有急事找,这才走的。”阿朵说道,顿了顿又说道,“台吉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我们不要进去打扰格格休息。还让小厨房熬些鸡汤,说要给您补气血。” 这话让乌图雅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总算轻轻落了半块。 看来皇太极对她这个人和昨晚,还是挺满意的。 有了一个好开始,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了出去。 好心情让乌图雅也不觉得身上的酸痛特别难受了,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 没有沐浴,只是用干净的湿毛巾擦了擦全身,然后换上新药。 萨云捧着四件新衣服走了过来,然后说道:“格格,台吉之前差人送来了新衣服,说是台吉特意吩咐,选的最软和的料子给格格做的。” 乌图雅扫了一眼,然后说道:“就穿这件桃红色的吧。” 刚刚大婚,还是要穿得喜庆一些。 至于为什么不穿大红色。 主要是她这外貌,和要走的江南汉女的风格,就不适合穿大红色这类饱和度高的颜色。 发髻还是梳的如意髻,乌图雅只插了一朵绢花和两根金簪,又画了一个飞霞妆。???? 刚刚画好,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到近,随后门帘被挑起,走进来的正是皇太极。 看见皇太极走进来,乌图雅先是小脸一红,下意识的避开皇太极看过来的目光。 随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乌图雅撑着梳妆台想站起来,刚一使劲,眉尖就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皇太极见状,步伐下意识的加快了几分,大跨步走了过来,伸手扶住她的柳腰。 “慢些。”他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让人炖了鸡汤,现在正好端过来,扶你去用些,可好。” 乌图雅闻言,害羞地点头应道:“嗯。” 皇太极扶着乌图雅往桌子那边走,见她行动甚是不便,直接将乌图雅抱起。 “啊!”身体失重让乌图雅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双手主动抱住皇太极的脖子。 过了几息,乌图雅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脸颊绯红,害羞地将头埋进皇太极怀中。 皇太极见状低头一笑,在乌图雅耳边小声说道:“昨夜是我失了分寸,以后不会这样了。” 乌图雅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里面满是温柔。 “我信爷。”乌图雅一副全心全意相信皇太极的姿态说道。 皇太极心里一软,抱着乌图雅走得更稳,臂弯硬实有力,完全没让她沾到半分颠簸。 把人轻轻放到铺了三层软垫的椅子上,皇太极也很是自然的坐在了乌图雅身边。 锅盖掀开,一股浓而不腻的鸡汤香瞬间漫开。 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里面炖着切成块的老鸡,还有几枚去了芯的红枣和切片的黄芪,以及几颗枸杞。 皇太极亲自盛了一碗,又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乌图雅唇边:“尝尝,小厨房特意按我吩咐,没放那些厚味的东西。” 乌图雅看了皇太极一眼,眼尾还带着没褪尽的薄红,这才垂下眼眸,张口含下。 鲜醇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落到空空的胃里,连身上那点酸痛都仿佛因此消散了不少。 22、太熟练了 老鸡的醇鲜、黄芪的豆香、红枣的甘甜…… 鸡汤里都是食材本真的味道,没有过多的油脂,也没有繁杂的佐料喧宾夺主。 乌图雅咽下那口汤,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侧头抬眼看向身旁的皇太极。 眼波流转,像是盛了一汪荡漾的春水,带着点藏不住的讶异和欢喜:“爷怎么知道我不喜饭菜放太多佐料?” 她这一转头,光线像是偏爱她一般,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那一截雪白的脖颈暴露在光影中,线条优美修长,透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易碎感,美得惊心动魄。 乌图雅整个人由头到脚,仿佛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细细雕琢而成,玉白一片,美得难以形容。 皇太极的目光在她侧颜上顿了半瞬,握着汤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嗯?”乌图雅见皇太极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不解。 她歪了歪头,带着一丝疑惑的看向皇太极,那模样更显娇憨。 皇太极这才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过于直白的侵略性,换上了一副温醇的笑意,回道:“当然是问了你的侍女。” 乌图雅闻言先是诧异,眸子微微睁大,随后又迅速亮闪闪的看向皇太极。 脸颊随之泛起两团薄薄的红晕,幸福地说道:“我说怎么比我之前喝过的鸡汤都好喝,原来是爷特意吩咐的。这味道,清透又鲜美,正合我意。” 这话让皇太极心里极为舒畅,笑着又舀了一勺鸡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乌图雅嘴边:“觉得好喝,那就多喝点。” 乌图雅没躲,顺从地微微探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下那勺汤。 待这般“皇太极喂一勺,她吃一勺喝”的喝完整碗鸡汤。 “爷这么惯着我,往后我怕是只等着爷亲手喂汤才肯喝。”乌图雅声音软绵,但看向皇太极的眼神却能拉出细细的情丝,缠绵悱恻,钩子似的勾着人。 见状皇太极笑了一声,没有丝毫恼怒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眼角眉梢都挂着宠溺,笑着说道:“那以后,爷都来喂你。” 这话反而弄得乌图雅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了皇太极一眼,将头低下,又露出那一段如羊脂白玉般的脖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爷~” “怎么,现在反倒怕呢?”皇太极并不打算放过她,身子前倾,靠近乌图雅,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声音压得低,带三分沉哑,伸手捏了她红粉透白的小脸一下,调笑道,“方才是谁说往后只等着我亲手喂?” 乌图雅的脸更烫了,像是煮熟的虾子。她抬手虚虚挡了挡脸颊,似是要遮挡这份燥热,手指却在慌乱中不小心蹭过皇太极宽厚的手背。 那一瞬间,指尖与手背的肌肤相触。 两人都顿了半瞬。 四目相对。 这般对视,到底是乌图雅先着不住,像是受惊的小鹿,侧了脸,手也慌慌张张地往回收。 皇太极只觉手背上那点软香的触感,带着点勾人的痒,顺着血脉一路漫到心口,挠得人心头发紧。 他没让乌图雅就这么躲开,大手扣住了她那只想往回收的手腕。 “躲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滚烫的热气扫过她敏感的耳尖,引起一阵战栗,“方才胆子不是挺大?嗯?” 乌图雅脸上的红晕猛然窜到了耳尖,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那点力道软得更像在蹭人,反倒把自己往皇太极身边又靠近了一些,几乎是半依偎在他怀中。 “爷别笑我了。”乌图雅的声音像含了口温温的蜜,又甜又黏,“再笑,这汤我是再也不敢喝了。” 皇太极低低笑出了声,掌心微微用力,将乌图雅半揽进怀里。 另一只手拿起一块精致的茶点递到乌图雅嘴边,哄孩子似的说道:“不喝汤,就吃块点心吧,这是刚做出来的。” 乌图雅看着皇太极手中的茶点,眉头微蹙了一下。 但在皇太极注视下,她还是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这般细微的动作,皇太极自然全部看在眼中。 他并未错过她那一瞬的迟疑,便将手中缺了一角的茶点随手放下。 看向乌图雅,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不喜就不吃了,不必勉强。你喜欢用什么就用什么?哪怕把这桌子撤了重做也无妨。” 乌图雅嚼点心的动作慢了半分,咽下后,抬眼软笑:“谢爷关心,我向来胃口小,不爱吃点心,尤其是茶点。” 茶点,茶点。 就是配茶吃的点心。 像他们这样的部落顶层的厨子做点心,油和糖简直是拼命往面粉里放,甜得发腻。 多油多糖,吃了太容易长胖了。 而且加工厂的某些东西附赠的说明,也让乌图雅知道,若是想要三四十岁还能看着美貌依旧,除了日常护理、内外调理外,还需要控糖控盐。 乌图雅还要扮扶风弱柳的江南汉女了,自然是能少吃就少吃,一口都不能多贪。 “不爱吃就不吃。”皇太极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然后扬了一下下巴问道,“这些里可有喜欢的?不喜欢我让人全部换掉,重新叫人做。” “妾喜吃鱼虾,和清淡些的菜。昨日的鱼片粥,妾吃着觉得好,鲜味足又不腻。”乌图雅笑着说道。 皇太极闻言,又亲自盛了一碗温热的鱼片粥,放在乌图雅面前:“你喜欢吃,那我们回去的时候,就把那厨子带上。回到了萨尔浒,也让他给你做。” “爷待我真好。”乌图雅红着脸,眼光盈盈含着春水地说道。 皇太极见状,心里微动,忍不住抬手,手指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里带着一□□hong,又像是许诺什么:“不对你好,爷还能对谁好?你是我的人。” “爷~” 乌图雅再一次害羞地低下头,似是承受不住这份厚重的情意。 但她的头脑却十分清醒,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冰冷。 更是忍不住在心里幽幽一叹。 皇太极哄女人,实在是太熟练了。 那些情话张口就来,眼神、动作、语气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反而是情场里的老手,能力极强。 也不知道是天生的天赋异禀,还是因为后院其他那些女人,让他后天练就了这一身本领。 无论哪一种,都对于想要攻略皇太极真心的乌图雅来说,不是好事。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乌图雅心里的点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娇羞动人的模样。 她抬眸时,眼里只剩一片温软的笑意,关切地问道:“还没问爷,用没用饭呢?别只顾我吃。” “我已经用过了,不饿。”皇太极嘴上说着,眼神却暗了暗,“你昨晚‘劳累’了,定是饿了吧,快多用些,补补身子。” 他嘴里吐出“劳累”二字时,语调特意拖长,带着某种只有两人懂的暧昧。 手却极其体贴地将盛着鱼片粥的碗,往乌图雅这边又推了推。 乌图雅听到“劳累”二字,耳根又是一热,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 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娇嗔了皇太极一眼,才垂下眼帘,舀了一小勺鱼片粥,细嚼慢咽地吃着。 她动作文雅,像汉人画中仕女,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皇太极单手支颐,一动不动的看她吃东西。 说实话,他不是毛头小子了,见过的女人不少,睡过的也有好几个。 跋扈的、爽朗的、端庄的、献媚的、沉稳的、精明的、胆怯的…… 像乌图雅这样的,却是头一回遇到。 她明明是蒙古草原上长大的格格,骨子里该有野性,可偏偏一举一动却娇柔至极,比那些被拐卖过来的汉女还要惹人怜爱。 矛盾,却又浑然天成。 这般模样,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乌图雅似有所觉,抬眸时正好撞上皇太极的视线,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问道:“爷在看什么?” “看你。”皇太极坦然得很,丝毫没有偷窥被抓包的尴尬,嘴角噙着笑,目光灼灼,“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爷又打趣我。”乌图雅眉眼弯弯,心里微动。 她知道这男人说情话的功力深厚,他的话既不能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 若对她不是很满意,只需要逢场作戏罢了,用不着亲自喂汤、亲自问膳。 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想到这里,乌图雅心念一转,伸手去够桌上的汤勺,轻声软语地说道:“我给爷盛碗汤,爷坐着也喝些,这汤养人。” 皇太极没拦她,由着她起身。 乌图雅站起来时,身上的衣服随动作微微晃动,原本被坐着的姿态遮掩住的凹凸有致的身材,随着站起的动作,立马被宽松的衣袍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个纤细的轮廓。 这一幕被皇太极看在眼里,眸光微顿。 舀好一碗鸡汤,乌图雅双手捧着放在皇太极面前,微微倾身,笑意盈盈:“爷请用。” “好。”皇太极接过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低头喝了一口。 23、防微杜渐 之后两人总算是开始认真吃饭。 乌图雅就着几碟小菜,将一碗鱼片粥用得干干净净。 鱼片粥熬得恰到好处,鱼片鲜嫩滑口,米粒绵软香糯,既不寡淡也不腻人,入口便觉暖胃熨帖。 饭后,侍女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碗筷收拾干净,又端来铜盆清水,伺候两人细细净了手。 待一切收拾妥当,又奉上时令水果、茶点和奶茶。 乌图雅擦干手指,接过阿花递来的美白护手霜,擦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刚将护手霜在双手揉匀,余光便瞥见皇太极起身,朝着梢间的南炕走去,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见状乌图雅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安或试探的神色。 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建州女真今年的确没什么大事。 一直到明年,叶赫那拉东哥出嫁,在33岁的年纪总算是真成婚嫁出去了,建州女真才又开始有了大事,之后更是战火重燃。 想到这里,乌图雅心情更好了。 运气不错,至少有大半年时间,皇太极都有空闲时间。 只有有了空闲时间,像皇太极这样野心勃勃的男人,才会有心情和精力在后院流连,和女人们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若是天天打仗,皇太极的精力都会放在战场厮杀和后勤粮草上,那哪有心情和精力在这儿喂汤调笑呀! 大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要在这大半年里,好好利用这段难得的太平日子,把自己“刻”进皇太极的心里。 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最好深到像刀痕刻进骨里,轻易磨不掉、忘不了。 打定主意,乌图雅也起身朝着南炕走去。 然后在皇太极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既不贴得太近显得急切,也不隔得太远显得疏离。 皇太极一直看着她,等乌图雅坐下后,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我怎么瞧着你这身新衣服不合身啊?” 不等乌图雅回答,皇太极就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腰线,语气随意却笃定:“这儿,宽了。” 乌图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低下头轻声说道:“是妾之前报过来的数据,就刻意多报了一寸。” 不等他询问,乌图雅就冲着皇太极眨了眨眼,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俏皮:“这大夏天的,穿那么合身做什么。衣服宽大些,透风凉快,穿着才舒服嘛。” “你倒是聪明。”皇太极闻言笑了起来。 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却不达眼底。 他这几年虽然没有怎么跟着汗阿玛一起上战场,但他可是一直在管着建州女真大部分的后勤事务。 粮草调配、衣料供给、药材储备……桩桩件件都经他的手。 这些年下来,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东西该有多少、什么尺寸该是多少,他一搭眼便知。 这身衣服穿在乌图雅身上,宽了可不止一寸。 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再想到今早敦达里的回话。 皇太极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他那位继福晋乌拉纳喇氏,想要给乌图雅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一个无伤大雅的下马威罢了。 皇太极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乌拉纳喇氏这点小心思,他看得通透。 无非是想在后宅立立威、摆大福晋的谱罢了。 而她之所以这么迫不及待,连他们回赫图阿拉城都等不及,就急吼吼地想要立威。 皇太极也知道,是因为出于不安。 去年正月汗阿玛攻占乌拉城,乌拉部以名存实亡,就差一个部落首领布占泰没死,人口地盘都被建州女真占据。 说乌拉部已经被灭了,也不为过。 草原十分现实,若是没有强势娘家撑腰的女人,就是被任人宰割的鱼肉。 当然,乌拉纳喇氏现在处境还到不了那个地步。 他的嫡福晋钮祜禄氏是额亦都之女,当时建州女真正出于四处征战抢地盘的阶段,各方面都缺都穷,嫡福晋并没有没受到过良好的教养。 而皇太极自幼聪慧过人,又喜读汉书。 两人性格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关系始终淡淡的。 等乌拉纳喇氏进门后,皇太极自然是更宠爱长相漂亮、家世更好、才华更好的她。 更何况皇太极现在就三个儿子。 乌拉纳喇氏一人便给他生了两个,先福晋钮祜禄氏病逝之后,三子洛博会也交给她抚养。 别说两人还有些旧情,就算是看在儿子的面上,皇太极也不会怎么苛待她。 除此之外,乌拉部被建州女真灭掉了,但人却没有直接杀光。 建州女真是将活着的乌拉部的部民吞并,然后打散后,分到了四旗。 以前乌拉部的一些关系网,现在还是能用得上。 就比如汗阿玛现在的第三任大福晋阿巴亥,就是乌拉纳喇氏的亲侄女。 乌图雅长得是漂亮,让皇太极惊艳。 但和乌图雅这才相处了不过两天,感情有限。 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上讲,乌拉部被建州女真吞了,就变成了自己人。 嫩江科尔沁可是另外的部落,是外人。 自己人和外人之间,皇太极肯定是选择自己人呀! 因此皇太极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和乌拉纳喇氏撕破脸。 不过,皇太极也不会当做不知道。 管理后勤的他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防微杜渐。 乌拉纳喇氏如今都敢在部落联姻这种大事上动手脚,虽然动的手无关痛痒,但这却是一个极坏的苗头。 今天她敢在新人的衣料上做手脚,明天她就敢在更大的事情上擅自做主。 皇太极不能装聋作哑,任由乌拉纳喇氏的胆子被一点一点养大,以至于将来或许做出更胆大包天的事来。 更何况,这后宅里的人,都是他的人。 他都还没做出决定,乌拉纳喇氏就越俎代庖擅自行动,等于是替他做主。 这份僭越之举,比改宽几寸衣料更叫人心生不喜。 此事,皇太极现在明着暗着都不会给乌拉纳喇氏没脸,但他会让乌拉纳喇氏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此事。 “既然你觉得宽松些穿着舒服。”皇太极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家常,“等回了赫图阿拉城,我让人给你送些绫罗过来,选自己喜欢的,想怎么做,就吩咐人怎么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乌图雅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皇太极在替她撑腰。 用的是一种不声不响,外人看不出来,却能让有鬼之人明白他知道此事的方式。 既全了乌拉纳喇氏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她。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上去看,皇太极现在对乌拉纳喇氏并没有厌恶,连暗地里的警告都没有,更多的是一种提醒和约束。 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在于,这么短的时间,她在皇太极心中就已经有了一点分量,至少值得他开口说这一句。 坏事在于,皇太极对乌拉纳喇氏的容忍和旧情还在,她想要撼动对方的地位,远非一朝一夕之事。 乌图雅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只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看向皇太极的目光缱绻含情:“爷待我真好。” 皇太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微上扬,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爷不待你好,还能待谁好!” 乌图雅顺势偏了偏头,像是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逗得有些害羞。 皇太极收回手,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方才那一下,是下意识的动作。 反应过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这个嫩江科尔沁来的格格,确实有几分意思。 不似那些在后院里那些粗鄙的、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带着算计的女人。 乌图雅给他的感觉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放松。 但皇太极心里清楚,能被嫩江科尔沁送来的女人,绝不会真的简单。 只是他现在愿意纵着。 皇太极往后靠了靠,一只手臂随意搭在迎枕上,若无其事地问道:“可识字。” “女真语才学不久,只会说不会写,难的也不会说。”乌图雅老老实实地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蒙古语和汉语读写我都会。” 皇太极闻言,目光微微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个嫩江科尔沁的格格,竟还是个识字的。 在女真人的后院里,识字的女人很稀罕,大多都只是会说本部落语言,连写都做不到。 乌拉纳喇氏也只会女真语的读写,蒙古语会一点点,汉语是一窍不通。 别说女眷了,建州女真的男人里面,蒙古语和汉语读写都会的人,也少之又少。 “汉语都会?”皇太极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味,身体微微前倾,“写几个字给爷瞧瞧。” 乌图雅没有扭捏,也没有故作推辞。 待侍女备好了笔墨纸砚,乌图雅才走了过去。 24、亲了下去 乌图雅提笔蘸墨,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落笔写的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福寿安康”。 字不算好看,只能说一笔一划都写上去了,没有缺胳膊瘸腿。 皇太极也跟着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宣纸上,然后溢出一声笑声:“很好。” 乌图雅垂着眼将笔搁回笔山,然后微微低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地表情出来,说道:“爷就别笑话我了,我写的汉字是什么水平,我自己还是知道的。也就会写,能让人认出来罢了,谈不上多好。” 这绝对是乌图雅的真实水平。 上辈子乌图雅跟着清军入主中原,在紫禁城住在一天天没事干,只是偶尔让人教导她打发时间,学了一些汉字汉语,但不精。 这辈子她主动求了阿布。 孔果尔寻了在草原上识字的汉人,系统性的教导过她。 汉语别看常用字就那么几千个,但其实很难学。这么多年学下来,乌图雅也就这水平。 皇太极拿起那张纸,笑着说道:“真没乱夸,真的很好,比我大哥、四哥的汉字都好。” 这两人纯粹就是个莽夫,汉语甚至于都说不好,更何况写汉字。 在遍地文盲的草原上,乌图雅这一手字,真的是很好。 皇太极将纸放在一旁,转头打量乌图雅的眼神变了几分,带着几分估量和惊喜:“可读过汉语的书?” “跟着夫子念过些儒家经典,看过《西游记》《封神演义》等杂书。”乌图雅谦虚地说道。 皇太极听罢,眉峰微挑,心里真有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识几个汉字罢了,没成想竟还读过这些。 草原上的蒙古女子,肯静下心来读书的寥寥无几,更遑论读汉人的书。 “《西游记》《封神演义》?”皇太极嘴角微勾,“倒是有趣。里头那些神仙打架的故事,你也爱看?” 乌图雅抬眸看他一眼,笑着说道:“不光爱看,还觉得写得好。虽说是荒唐话,可那里头的道理,放在咱们草原上也说得通。说得直白点,还不是谁拳头大谁便是道理,神一样,人也一样。” 若嫩江科尔沁能把建州女真打得满地找牙。 就不是乌图雅远嫁了,而是建州女真的格格远嫁嫩江科尔沁。 “你说得对。”皇太极莞尔一笑,然后接着说道,“往后想看什么书,和我说便是,我房里也有些汉人写的书。” “真的可以吗?”乌图雅闻言顿时抬头,双眼亮闪闪的,一脸期待地看着皇太极。 “当然。”皇太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草原上的女子大多烈性,像她这般娇软的,倒是少见。 明明是从嫩江科尔沁嫁过来的政治联姻,偏生她这副样子,竟叫不忍让她以后失了这份娇软。 皇太极轻咳一声,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冒出来的软意压了下去,转而道:“不过有一桩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乌图雅眨了眨眼,乖巧地等着他下文。 “那些书,你看归看,但别往外头说。”皇太极语气随意,眼底却认真了几分,“你是我的福晋,若是传出去说你成日里读汉人的书,肯定会被人嚼舌头,说被汉人同化了,会添麻烦。” 虽然表面上建州女真对南方的明廷很是恭顺,甚至于还先后七次亲赴京师或派亲信入贡,每次皆携人参、貂皮、东珠等女真特产,且严格遵守明廷礼仪。 为了打消明廷的疑虑,努尔哈赤甚至于让亲信在入贡时,在午门外就跪在地上,一路膝行到奉天殿??。 是做足了“安分守己”的形象。 甚至于万历二十一年和万历三十六年的两次大战,背后都是明廷“以夷制夷”的策略指示,努尔哈赤事后还向明廷“献捷”,上一任叶赫部首领更是被献给了明廷。 但实际上看建州女真这三十年来,就没有停下的扩张的脚步就知道,一切都只是的伪装而已。 努尔哈赤的雄心壮志也不止偏安一隅。 也因此建州女真内部现在其实非常排汉,这样日后和明廷打起仗来,亲壮士卒才会用力,不会厌战。 乌图雅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道:“爷说得话,我都记下了。” 这不是亏待她,恰恰是在护她。 一个联姻的蒙古福晋在建州女真若是太扎眼,不是什么好事。 乌图雅想明白这一层,心里反倒踏实了。 上辈子她活了那么多年,学到了一个道理——锋芒太露的人,活不长。 “那我以后看书,就在只能爷的屋子里偷偷看?”乌图雅歪了歪头,故意对着皇太极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皇太极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伸手在她嫩滑的小脸上,捏了一下:“没说让你偷偷看。在我跟前,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只是别传了出去。” 说罢顿了顿,皇太极又补了一句:“这样吧,回头我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专门给你放书。” 乌图雅眼睛又亮了:“专门给我的?” “嗯,你既喜欢,便专门给你辟一间。”皇太极笑着说道。 “谢爷。”乌图雅激动地转身,一把抱住了皇太极,欢喜地说道。 软玉入怀,皇太极浑身一僵。 嗅到了乌图雅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甜香,皇太极原本要推开乌图雅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最后竟鬼使神差地落下去。 拂过乌图雅的长发,然后挑起她的下颌,皇太极低头靠近。 鼻尖几乎都要挨着了,四目相对,乌图雅能清楚的感受到,皇太极滚烫的鼻息。 “要怎么谢我?” 乌图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通红,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爷恕罪……我一时高兴,这才……” 皇太极看着她脸蛋红透的模样,眸色瞬间暗沉了下去,低头对准乌图雅的樱唇,亲了下去。 感受到嘴唇传来的触感,乌图雅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揪住了皇太极胸前的衣服。 两人的身体,不由得贴得更紧。 原本是想要浅尝辄止,可她这副不躲不闪、反倒依过来的模样,让皇太极的呼吸骤然沉了半拍。 25、越早越好 感受到皇太极身体越发炙热,乌图雅心里一慌,想要制止这个吻。 放在胸膛上的手握紧,捶打起来,头也下意识地往旁边转。 “爷,别~”乌图雅小声地开口道,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七分羞意,吞吞吐吐地说道,“昨晚……我……还疼……” 乌图雅的那点力气落在皇太极身上,像是小猫挠痒似的。 但也足以让皇太极回过神来,动作一顿,双眸渐渐清明。 看到了乌图雅发红的眼尾、微肿的唇瓣……是他太急了。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却没有退开,反而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更是收紧了几分。 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呼气声,从乌图雅头顶上方传出。 许久,皇太极终于平复好了自己,才松手,将乌图雅放开。 “是爷的不是。”皇太极声音沙哑,但却温柔得不像话。 一边说,皇太极一边朝后退了小半步,单目光却仍黏在乌图雅的身上,舍不得移开。 等皇太极放开自己后,乌图雅刚抬眼,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火虽然已经被压下去了,可火星还燃着。 此时的皇太极,就像一头暂时收了利爪的猛兽,但是却能随时再扑上来。 乌图雅下意识的又低下头去,缩了缩脖子。 其实乌图雅并不在意白日宣yin,但问题是昨晚她才第一次,明天一大早送走阿布后,她也会跟着皇太极回赫图阿拉城。 此时赫图阿拉城才是建州女真的都城。 又得赶三四天的路。 加工厂能加工出各种药来。 那些药的确能对症,但不是传说中的神药,不会一吃就好,一抹就好。 明天起又要舟车劳顿,乌图雅实在是不想折腾自己的身子,她还要怀孕生儿子了。 皇太极将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自然不知道乌图雅心里盘算着什么,只当她是真的怕了自己,不敢再亲近。 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是真吓到人了。 事实上皇太极自己都没有想到,面对乌图雅他的自控能力会那么低,两人靠近就容易擦枪走火。 明明他并不是多重yu之人,后院女人并不多。 不能再待了。 皇太极现在可没那个自信,下一次情动后,他还能突然清明,忍了下来。 伸手将乌图雅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地说道:“我突然想到有一件事要去办,就先走了。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院子里的婆子,她们会去做。” “好。”乌图雅乖巧应下,然后低垂着眼睫上前,纤细的手指仔细地抚平皇太极衣服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郑重的事。 皇太极垂眸看着她,喉结微动,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暗骂自己一声,强忍着没动,但在乌图雅整好最后一处衣褶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好了”。 乌图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这一回倒没有躲,只是耳根仍泛着红,乖乖地点了点头。 皇太极这才松开手,转身大步往外走。 步伐比寻常快了几分,背影却隐隐透着几分狼狈。 乌图雅跟着皇太极的步伐走到屋子门口,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目送皇太极离开。 等皇太极的背影看不见后,乌图雅才转身,走到南炕重新上坐下。 “格格?”阿朵走过来,做出请示的姿态来。 乌图雅看向阿朵问道:“我让你们熬的酸梅汤可熬好呢?” “一大早就熬好了,按照格格的吩咐加了糖,已经放在井里凉了一个多时辰。”阿朵回答道。 “等爷回来的时候,就把酸梅汤呈上来。”乌图雅吩咐道。 她自己想喝的话,直接喝加工厂加工出来的就是,味道还要更好喝一些。 “是。”阿朵应道。 “对了!”乌图雅看向阿朵四人,眸色暗了暗,但还是说道:“从现在起,你们都改口了吧。叫我‘福晋’或‘主子’,不要再叫‘格格’了。” 这会儿建州女真那边,除了有些地位人家的女儿被尊称为“格格”外,后院还有一个“格格”位分。 若是一直叫她格格。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皇太极的格格了,而非福晋。 事关自己地位,这可不能马虎。 而且也能向皇太极、向建州女真表现出自己的“顺从”,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是!”阿朵四人齐声应道。 乌图雅倚在大迎枕上,继续说道:“我歇一会儿,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阿朵四人又连忙应下。 闭上眼,乌图雅在心里飞快的在脑子里,复盘昨天晚上和今天自己的表现。 皇太极对自己的态度,比乌图雅预想中的要好得多。 原本她以为,皇太极那般有雄心壮志的人,又有上辈子休弃生了孩子的后妃的事,对后宅女子多半只是应付,甚至于是铁石心肠! 没想到他之前竟愿意在自己这里消磨时间,还主动替她小小的撑了一下腰。 乌图雅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什么深情厚意。 皇太极这种人,做什么都有目的。 替她出头,一来是敲打乌拉纳喇氏防微杜渐,二来也是在收拢乌图雅的“陪嫁”。 那些人马是归皇太极了,但“名义上的归属”和“出自内心的忠心追随”是两回事。 三来或许是自己的这副皮囊的确能让皇太极喜欢。 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愿意让她靠近,乌图雅就有机会。 想到这里,乌图雅心情愈发愉悦。 第一步,比她想的还要顺利。 皇太极有野心,有手段,但也有能让他柔软的地方。 只要找到那个缝隙,一点一点地挤进去,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占据他的心,让他离不开自己。 听到阿朵四人已经离开房间的声音后,乌图雅睁眼看了一眼。 确定四人都离开后,才从神秘之地拿出几颗备孕药丸,就着水吃了下去。 她得怀孕生子,而且还需要越早越好。 26、可还合口 处理好神秘之地的杂事后,乌图雅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没想到迷迷糊糊之间还真睡了过去。 乌图雅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掀开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皇太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就坐在炕边,目光正定定落在她脸上,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醒了。” 乌图雅愣了一瞬,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就撑着胳膊要坐起来:“爷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叫醒我。我还准备了酸梅汤解暑,阿花她们可给爷盛呢?” 皇太极先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才开口道:“刚回来,隔着窗就看见你在炕上睡得沉,就没让她们叫你。” “天还热着,爷才从外面回来,也擦擦脸吧。”乌图雅关心完皇太极,立马朝着外面喊道,“阿花把酸梅汤呈上来,阿朵你们去端两盆清水来。” 这一两个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只要太阳出来,出去哪怕就是走动一下,都会出汗。 没半柱香的功夫,阿花就端着白瓷碗进来了。 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汤汁,上面飘着几朵干桂花,散发着一股酸甜的香气。 让人闻着就口舌生津。 乌图雅从阿花手中接过酸梅汤,先递到皇太极手边,笑盈盈道:“爷尝尝,这是教我汉字的夫子说的方子,酸酸甜甜很好喝,夏天最是解暑,每到夏天我都会让人熬来喝。” 她也不等皇太极应声,端起自己的那碗喝了起来。 虽然不及加工厂加工的酸梅汤,但比例是按照加工厂的配方来的,味道可能比汉人那边的酸梅汤都好喝。 见乌图雅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 皇太极眼底漫开点浅淡的笑意,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入口,回甘的滋味,让皇太极的眉头下意识地舒展。放下碗,用湿棉巾擦了脸和手,他这才靠在引枕上,然后舒服的吐出一口气。 乌图雅暗中打量着皇太极的神色,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问道:“爷喝着可还合口?” “不错。”皇太极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就是有点甜。” “那之后,爷喝的这碗,我就让她们加蜂蜜,不加糖。”乌图雅笑盈盈地说道。 皇太极抬眼扫了她一眼,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讨好,没忍住低低笑出一声,缓缓点头:“好。” 乌图雅见皇太极应了,眉眼弯弯,然后有又问道:“爷要是觉得好喝,我让她们再盛一碗来?” “不用了,这一碗喝下去,暑气已经消了大半。”皇太极说道。 “那爷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隔壁梳洗一下,重新梳个头就回来。”乌图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皇太极摆摆手,示意乌图雅去。 到隔壁房间洗漱重新梳妆,又换了一身衣服后,乌图雅才重新回来。 她走回来时,皇太极已经歪在炕上翻看一本书一样的东西,见她回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再怎么看,皇太极都必须要承认乌图雅长得是真漂亮,让人看了还想看。 然后……就想着如果能这样一直看下去就好了。 一想到这人是自己迎娶的福晋,往后年年岁岁都能这样坐在一处看,皇太极心底就漫上来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和满足。 乌图雅走到炕边坐下,歪着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页,看见那熟悉的插画,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开口:“爷也爱看《西游记》?” “早年看过,今日回来见你这儿放着,就随手拿起来翻翻。”皇太极说着,随手把书合起来放在一边。 “爷居然看过!”乌图雅的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惊喜,双眼亮得像盛了星星。 然后乌图雅就着《西游记》和皇太极聊了起来。 皇太极不愧是建州女真这边最通汉学、最懂权谋的人,几句话就把书里藏着的各方势力制衡、人心算计说得通透。 让乌图雅听得微微发怔。 哪怕她比皇太极多活一辈子,有些事情也没他看得透彻。 不愧是能成为皇帝的人。 乌图雅满脸崇拜的看着他。 一半是刻意装出来的小女儿情态,另一半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眼前这人能一统草原重用汉臣,为后来清军入关定中原铺好路,眼光和心智果然远非常人能及。 被乌图雅这般看着,皇太极心里说不出的受用,聊天的兴致越发大了。 结果两个人说得太投入,连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沉下去都没察觉。 直到门外传来阿花轻轻的一声咳嗽,然后说道:“爷,福晋,晚饭备好了,可要现在传?” 乌图雅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窗外天色都暗了大半,脸颊瞬间红透,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皇太极:“都是我不好,拉着爷絮絮叨叨说了这半天闲话,连晚膳时辰都忘了,若是饿到爷,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皇太极闻言笑了,站起身,看向乌图雅笑着说道:“夫妻之间,哪有什么错不错的。再说了,我又不是三岁孩童,真饿极了,还不知道自己去找饭吃。传饭吧!” 一边说着,皇太极一边伸出手,示意乌图雅搭上来。 乌图雅见状脸颊瞬间通红,小心翼翼地将手放进他掌心。 粗糙的大手包裹着乌图雅玉白柔嫩的小手。 两人都是一颤。 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 皇太极先低头笑了起来,嘴角勾起,然后手臂用力,让乌图雅借着他的力道从炕边站起来。 “走吧,去用饭。对了,给我再盛一碗酸梅汤,少放糖。” 乌图雅一愣,随即笑开,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欢喜,脆生生应道:“好。” 两人携手走到明间,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依然是大鱼大肉。 不过今天换成了鲜汤。 用羊肉汤加鱼肉煮出来的汤。 里面还煮了蘑菇。 那叫一个鲜。 乌图雅也非常喜欢吃这道菜。 都没顾忌晚上不能吃得太多的事,汤都喝了两碗。 27、遮住容颜 许是白天“卖惨”有用,当晚皇太极没动乌图雅,两人安稳睡了一夜。 等乌图雅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 皇太极已经起床,不在屋子。 “爷呢?”乌图雅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乌仁连忙上前,一边伸手小心地扶住乌图雅的胳膊,一边低声回答道:“爷天还没亮就起床出去了。” 乌图雅闻言没有继续在问,接过阿花递过来的湿棉布开始洗漱。 原以为,皇太极不会回来。 谁知乌图雅刚在脸上抹上加了人参和黄芪的面霜,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帘一挑,皇太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本是带着几分轻松的心情推门而入的,一抬眼看见梳妆台前坐着的乌图雅,整个人猛然顿住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只见面前的女子皮肤暗黄了好几个度,原本白皙透亮的小脸,此刻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黄色。 皇太极整个人都愣住了,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明明他早上离开的时候,乌图雅的脸还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白里透着粉,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人就大变样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上上下下地把乌图雅打量了好几遍,确认面前坐着的确实是自己的女人,而不是什么人偷偷换了。 乌图雅见他回来,起身行礼,软声开口:“爷回来了。” 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和之前一样,只是配上那张蜡黄的脸,多少显得有些不适。 皇太极这才回过神来,抬脚走了进来。 “你这脸……”他眉头微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乌图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向皇太极大大方方地反问道:“爷是觉得我脸上的皮肤突然变黄,不好看呢?” “嗯。”皇太极一边走进来,在炕上坐下,一边依旧好奇中带着疑惑地看着乌图雅的脸。 乌图雅见状,也不卖关子了,伸手从炕桌上拿起那个装着面霜的小瓷盒,托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然后笑着解释道:“这是人参黄芪面霜,我额吉特意托人从汉人那里寻来的秘方,用了不仅能滋润皮肤,还能让肤色看起来暗黄一些。”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道:“额吉曾经说过,我没上妆的真实样子只能让丈夫看见,绝不能叫外人瞧见。否则会像叶赫部的东哥那样,惹出大祸。现在都三十二岁了,还没嫁出去。” 皇太极一愣。 原本正要端起茶杯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收紧。 大名鼎鼎的叶赫部东哥,皇太极当然知道。 年长他差不多十岁,若按辈分算起来,东哥是他生母孟古哲哲那边的表姐。 还是血缘关系比较亲的那种。 叶赫纳喇东哥,在整个女真族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以说得上是整个女真族的“红颜祸水”,多少部落因为她的婚事争得头破血流、刀兵相见,连他阿玛都想要迎娶对方。 她出生的时候,叶赫部的老萨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就因为这八个字,引得无数英雄豪杰竞相折腰,为了一个女子的归属打得你死我活。 这句话比《三国演义》曹操的那句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更狠。 一句话便搅动了草原风云。 只是叶赫纳喇东哥是女子,没有军政实权,最后却变成了家族部落的联姻工具人,女真诸部争霸的牺牲品,身不由己。 说实话,叶赫纳喇东哥虽然号称“女真第一美人”,但真要论起长相来,其实未必。 更多还是因为那句预言才被传得神乎其神,并没有美到了倾国倾城的地步。 但…… 皇太极下意识的看了看乌图雅的脸。 这张脸,就算此刻抹着蜡黄的面霜,遮住了大半颜色。 他也依旧记得,那层面霜下的肌肤是怎样的白、怎样的润、怎样的精致动人。 这才称得上是天下绝色。 确实需要藏一藏。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愉之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沉沉的,闷闷的。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十分难受。 皇太极攥紧了手中的茶杯,他说不清这股不愉到底从何而来。 是因为乌图雅拿自己跟东哥比? 还是因为她说会因为她的脸惹出大祸? 又或者…… 明明是他的宝贝,却还要藏着掖着、涂成这副模样,不敢让外人知道,觉得他护不住她似的。 嗯。 事实上,乌图雅的确是觉得皇太极现在可能护不住自己。 毕竟现在比皇太极权势大的人,可不在少数。 首先就是他阿玛努尔哈赤,那是整个建州女真的天。 然后就是尚未被废的太子褚英,以及分到牛录的二兄代善、堂兄阿敏,还有代善的长子岳托。 岳托和其弟硕讬从小被代善和继福晋虐待,被努尔哈赤接到身边亲自抚养,说是孙子,其实比某些儿子还疼。 因为同岁,所以岳托和皇太极从小生活在一起,好到穿一条裤子,亲如手足。 岳托可能不会因乌图雅的美色,抢夺叔叔妻子,可其他人却未必。 明着是不能强抢。 可暗地里呢? 要知道上辈子褚英、豪格、多尔衮,甚至于是多铎,他们死后,妻子可都是被叔叔、兄弟们“瓜分”掉了。 草原上一向都有这样的“改嫁”传统。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在某些人眼里天经地义。 就算皇太极现在能护得住她,乌图雅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过美貌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见皇太极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好半晌都没说话。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分:“你额吉倒是聪明。” 乌图雅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位爷……是在不高兴? 28、目光沉沉 乌图雅放下瓷盒,身子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凑到皇太极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怯怯地、带着几分讨好地问道:“若爷不喜,我以后就不用这个面霜了。” 皇太极垂下眼,目光落在乌图雅搭在自己袖上的手上。 白皙娇嫩和黄黄的脸蛋完全不一样。 沉默了片刻,皇太极才开口,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没有不喜,你额吉说得对。” 乌图雅没有听出来,只当他是真的赞同自己额吉的话,心下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打趣道:“那就好,我还怕爷嫌我抹这东西丑呢。” 皇太极看着她笑得天真烂漫,胸口那股郁气非但没散,反而又堵上了几分,像是有人往里面又塞了一团棉花。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却驱散不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乌图雅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疑虑。 但思及两人才刚刚成亲认识,上辈子无论努尔哈赤生前还是死后乌图雅对皇太极都不是很熟悉,便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想要做知心人,也得先熟悉起来才行。 不单单是乌图雅摸清楚皇太极的性子,也要皇太极熟悉乌图雅,不会对她说的某些话产生过度联想后,才能当。 但不说话也不好。 乌图雅想了想,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歪着头问道:“爷可用了早饭?” “没有,等着和你一起用。”皇太极回答道。 乌图雅闻言眼睛又弯了弯,脸上露出几分欢喜来,对着一旁的阿朵吩咐道:“阿朵,快让人传饭进来。” 然后又看向皇太极说道:“爷稍等一会儿,我画完妆,陪爷一起用饭。” 见皇太极摆手,乌图雅才重新在梳妆台前坐下。 她从瓷瓶里挖了一团面霜,涂抹在脖颈、耳朵、手指和手臂上,确保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肤色一致。 又拿出一根用纸包裹起来的眉笔,将弯弯的柳叶眉,画得又黑又粗,整个人看上去粗鄙了不止三分。 九分的美貌,硬生生的变成了只有五分。 皇太极看着“形象大变”的乌图雅,目光沉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等两人刚刚吃完早饭。 “台吉,孔果尔台吉已经出发去城门了。”皇太极的侍从安达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内的人听清。 乌图雅一听这话,连忙抬眼看向皇太极。 皇太极也看向乌图雅说道:“我们也走吧。” “好。”乌图雅应道。 两人起身,向门口走去。 安达里垂手候在廊下,身姿笔挺,见皇太极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备马车。”皇太极吩咐道。 安达里低头说道:“台吉,马车已经在院门备好。” 皇太极微微颔首,侧头看了乌图雅一眼,伸手拉着乌图雅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大步朝院门走去。 乌图雅的手被他握紧,没有挣开,乖顺地跟在他身侧。 院门外,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夫已立在一旁候命,见两人出来,连忙躬身让出路来。 皇太极先一步上了车,转身回望,朝乌图雅伸出一只手。 乌图雅没有犹豫,扶着他的手踏上马车。 等两人坐稳,马蹄声起,车轮向前方驶动。 马车行过长街,隐约能听见人声,最终停在离城门百步开外的地方。 车夫勒住缰绳,回过头低声禀报:“台吉,到了。” 皇太极先下了马车,又扶着乌图雅下车,随后两人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口,孔果尔站在一匹骏马旁边,已经等候多时了。 目光一直朝着城门内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皇太极和乌图雅并肩走来,才露出一丝笑容来。 孔果尔大步迎上前。 皇太极也加快了脚步。 两人在城门前相遇,没有多余的寒暄。孔果尔张开双臂,和皇太极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人右手互相抱腰,左手抚背,交颈贴面。几息后,两人分开,各自退后半步。 随后孔果尔的目光转向乌图雅,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台吉,此番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孔果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皇太极微微颔首,语气真诚:“一路保重,若有需用之处,尽管差人来信。你我既是翁婿,便不必见外。” 孔果尔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能完全笑出来。 他又转向乌图雅,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在台吉身边,好好过日子。” 乌图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连忙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阿布放心,我会的。” 孔果尔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向皇太极。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和请求,语气认真:“台吉,乌图雅是我最宠爱的女儿,自幼被她额吉娇惯着长大,性子有些天真烂漫,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台吉多担待。” 皇太极沉默一瞬,脸色郑重地说道:“请放心,她既嫁了我,便是我的人,我自会护她周全。”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花哨的言语。只是这一句,字字落地有声。 孔果尔闻言,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好!” 说罢,孔果尔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骏马,一脚踩上马镫,翻身而上。 马蹄踏地,孔果尔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回头看向乌图雅。 晨光下,乌图雅站在皇太极身侧,见他回头,强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孔果尔眼眶微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朝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猛然一夹马腹,数百骑兵跟在他身后,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乌图雅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低下头,悄悄用手帕按了按湿润地眼角。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靠了半步,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挡住某些人投过了的目光。 29、依你之意 过了好一会儿,乌图雅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爷,我们也走吧。” 皇太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也是今日出发回赫图阿拉城。 皇太极扶着乌图雅重新上了马车,又唤来阿花和阿朵,让两个侍女也坐进去陪着乌图雅。 随后自己翻身上马,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骑马走到了回赫图阿拉城的队伍最前面。 没过多久,长长的队伍缓缓开动。 车轮声、马蹄声、盔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朝着赫图阿拉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一直行驶到中午,队伍这才找了一处背阳的地方停下来。 行了一上午的路,众人也都乏了。 伙夫们迅速支起锅灶,烧水的烧水,煮饭的煮饭。 皇太极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身旁的侍从,大步朝乌图雅的马车走去。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角,阿花探出头来,正要行礼,皇太极已经抬手制止了她。 阿花心领神会,低头迅速下了车。阿朵也察觉到皇太极过来了,连忙跟着下车。 等两人下车后,皇太极才弯腰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车厢里比外头凉快不少。 原本靠在阿朵身上的乌图雅,此时已经坐好,看见皇太极上来,软绵地喊道:“爷。” 皇太极在她身边坐下,车厢里的空间不大,两人又挨得近,他身上带着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便飘了过来。 乌图雅的目光在皇太极脸上扫了一圈,见他脸颊微微泛红,脸上都是汗。 连忙拿出特意熏了留兰香味的手绢,一边身子微微前倾,朝着皇太极额头伸去,一边心疼地说道:“瞧这一身的汗,爷也不知道热,怎么不上来和我一起坐马车。” 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却不是真的责怪,更像是心疼。 皇太极微微低头,任由她细心地擦着,目光却落在乌图雅的脸上。 见皇太极没理她,乌图雅也不恼,一边继续给他擦汗,一边说道:“阿朵她们一大早熬了酸梅汤和凉茶,用水袋装着,都能解暑,爷是要喝酸梅汤还是凉茶?” “凉茶?”皇太极一愣,眉头微微一动。 乌图雅见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便解释道:“不是用茶叶冲水,放凉的茶水。是汉人南方那边的方子。 用菊花、茅根、淡竹叶、金银花等二十余味中草药熬出来的,能清热消暑、生津止渴。虽然是中草药熬的,但里面放了冰糖,只有一点点苦味,不难喝。” 皇太极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挑了挑眉,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外。 乌图雅见皇太极没有反对,便从身侧拿起一个水袋,递到皇太极面前,笑着说:“爷尝尝。” 皇太极接过水袋,打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药气飘了出来。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入口是一丝微苦,随即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燥意竟消减了大半。 “倒是不错。”皇太极又仰头喝了一口。 见皇太极喜欢,乌图雅眉眼弯弯,脸上漾开一抹欢喜:“爷喜欢就多喝些,阿朵她们熬了好几个水袋呢,明日我再让她们多熬些。” 皇太极放下水袋,看向乌图雅问道:“这凉茶需要的中草药多吗?” 乌图雅想了想,认真地说道:“要的草药在汉人那边倒不是多珍贵,但有些药材只能找汉商买,咱们这边不好寻。 一锅药材,也就够熬一锅七分满的凉茶。我这次带来的,现在也就还够熬十锅的量。” 顿了顿乌图雅看向皇太极,目光中多了几分思量,又说道:“爷若是为随行的将士们操心,不如熬绿豆汤。绿豆汤解暑的效果比凉茶差些,但胜在简单。 用手抓一把绿豆就能煮一大锅,我带了不少。不过就是熬绿豆汤,要提前一段时间先用水把绿豆泡涨了才好煮烂。” 说完,乌图雅垂下眼睫,等皇太极做出决定。 要不要拿出凉茶,要不要在皇太极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一些聪明来。 这个问题,乌图雅其实之前想过。 对于皇太极这样的男人来说,女人若是完全没有任何利益,那就是随手就可以丢弃的东西。 漂亮只能让他多看两眼,但新鲜劲一过,也就那样了。 至于子嗣。 乌图雅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 男人要想不让女人怀孕,只要下得了狠心,其实并不难。 别的不说,上辈子额尔德尼琪琪格不就是嫁进去近十年,都不曾有孕,偏偏在嫩江科尔沁完全倒向建州女真这边后,连生三胎。 乌图雅可不信这是巧合,皇太极又不是那种喜欢年长妇女的男人。 近十年不孕,一朝嫩江科尔沁倒向建州女真了,她就接二连三的生,这里头的门道,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想明白了。 在嫩江科尔沁倒向建州女真这边之前,她不能只当一个可有可无的“美貌玩物”。 光靠漂亮,是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的。 而且作为送过来联姻的人,乌图雅若是真天真、单蠢,恐怕皇太极反而会在心里对她起忌惮。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背后的部落送她来,到底图什么? 所以她不能完全藏拙,得适当表现出自己的一点聪明,让皇太极知道她不是个空有皮囊的花瓶。 但又不能太聪明,聪明到让他觉得不好掌控。 这个分寸,要拿捏得非常小心。 皇太极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那就依你之意。” 说完,他抬手撩开车帘,朝外吩咐道:“安达里去伙夫那里传话,从今日起,每日晚上泡些绿豆,第二天早上支两口大锅熬绿豆汤,分给随行将士。绿豆从福晋行李车上取。” “是。”安达里应道,然后快步离开。 等皇太极说完话,乌图雅才开口道:“爷坐着歇一歇吧,我给爷打扇。” 说着乌图雅拿出一把蚕丝团扇。 扇面绣着几朵写意的荷花,正适合夏天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