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十大奇案》 第1章 启程 东京府的春日总是带着些微醺的暖意,新任丞相李相爷站在紫檀木镜前,指尖拂过锦袍上绣得愈发精致的鸾鸟纹样。 这袭丞相服是昨日刚送抵府中的,料子是江南贡的上等云锦,丝线里掺了极细的金缕,在晨光里流转着沉稳而华贵的光泽。 他对着镜子微微颔首,镜中人的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从礼部侍郎到如今位列中枢,这一步他走了整整八年。 正抬手理了理玉带,外间传来仆役轻细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小心翼翼的回话: “相爷,外面有位姓祝的举子求见,说是丁忧期满,特来拜谢。” 李相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祝无恙?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身素色长衫的祝无恙便跟着仆役进了内室。 他身形清瘦,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守孝期的沉郁,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锐气,倒比三年前他初见时更甚。 “晚生祝无恙,见过相爷。”祝无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不高不低,“三年前蒙相爷照拂,家父的后事才能顺遂料理。如今丁忧期满,吏部那边刚发了文书,允我重新入仕,特来向相爷谢恩。” 李相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起来吧。你父亲当年在汜水县令任上殉职,也是朝廷的功臣。你守孝三年,也算尽了孝道。”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定县那边刚递了文书,原县尉张德裕调任岭南,半路上水土不服去了,如今县里缺个县尉,正等着补缺呢。” 祝无恙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定县地处北境,紧邻女真地盘,还真他令堂的是一个历练的好去处…… 他略一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瞒相爷,晚生此次来东京,带了些家传的珠宝,是先父留下的念想,也是晚生如今全部的身家。一路带着不便,放在客栈里又不放心,不知相爷府中是否方便,暂替晚生保管几日?” 李相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祝无恙。对方的眼神坦荡,仿佛说的真是再寻常不过的托存之事。他轻笑一声,呷了口茶: “不过是些物件,放在老夫这里有何不可?你且让人送来便是。”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吏部那边我会打招呼,你明日去递了文书,想必很快就能批下来。那箱子东西,等你赴任前过来取便是。” “多谢相爷体恤。”祝无恙深深作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三日后,吏部衙门。 祝无恙拿着盖了朱印的任命文书,指尖在“定县县尉”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片刻,转身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门。 马车驶离东京城区,一路向北。 随从青玉忍不住掀开车帘,低声道:“公子,咱们放在相爷府里的那箱珠宝……真的不要了?那可是老爷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祝无恙正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闻言缓缓转过头,眼神冷了几分:“从今日起,不许再提那箱东西。” 青玉愣了一下,见公子神色严肃,不敢再问,只是心里终究犯嘀咕。那箱子里的珠宝虽说算不上价值连城,可也足够在那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郊外买个小院了,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祝无恙重新望向窗外,风声掠过车帘,带着北地的凉意。他当然知道那箱珠宝的分量,可他更清楚,想要在异地他乡站稳脚跟,没有李相这把伞,他寸步难行。 一箱珠宝换一个县尉之位,倒也不算亏本,值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祝无恙驶向未知的定县。 前路是迷雾重重的官途,还是暗藏杀机的险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出东京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必须留在身后了…… 第2章 临恒州 暮春时节,官道上的风已带了暖意。 祝无恙一袭青布长衫,坐在从他老子那里继承而来的马车之中,慢悠悠地跟着前面两匹快马的影子。 这辆马车已经上了年纪,一路上吱呀作响,而拉车的马岁数也不小了…… “公子你看,前头那片林子有野兔!好像还不止一只!” 青玉勒住马回头喊,他身侧的青禾已经眼尖地瞥见了草叶间闪过的灰影,忍不住拍着马鞍笑: “等歇脚了我去套个陷阱,保准今晚能加道菜!” 祝无恙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连绵的田埂上…… 新插的秧苗顺着地势铺成碧色的绒毯,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人哼着小调,倒比他这赴任的县尉更像个自在人…… 从京城出来已有数日,青玉青禾这对十六七岁的兄弟,像是两只关不住的百灵鸟,白日里策马时比风声还吵,夜里歇在客栈,倒头就睡的呼噜声能把隔壁的客人吵醒! 可偏偏是这份吵闹,冲淡了旅途的单调,让这两千多里的路程,竟生出些寻常人家赶路的烟火气来。 “过了前面那道河,就进恒州地界了。”祝无恙抬手遮了遮日头,“按规矩,州府官员该派人来接。 算了!咱们绕着城边走。” 青玉吐了吐舌头:“还是公子想得周到,那些官老爷的客套话,听着就累得慌。” 而青禾已经从行囊里摸出个麦饼,边啃边点头:“可不是嘛,上次在驿站听那些人互相吹捧,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官场应酬说得像什么洪水猛兽…… 祝无恙哑炮失笑,他并非厌恶官场,只是懒得应付那些虚礼。 此番去定县任县尉,原本他已足够低调,也想图个清静,没想到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竟是被路过的安平县同僚知晓,并且堂堂安平县的县令居然亲自为他这个县尉接风洗尘,不仅迎来,还非又送往,如此一来,反倒违了初衷…… 一念至此,祝无恙亦是苦笑不已…… 原本那一箱珠宝的“遗忘”,是想摆脱自己实为李相门下“堂除”的痕迹,没想到京郊的官员竟是如此神通广大,那几场看似不经意的谈笑间,各种的暗地试探,明明句句不提李相,可又句句不离李相…… 也是基于此原因,进恒州城前夜,祝无恙在城外市集之时,忍痛将把那辆“祖传”的马车卖了,心想:这下便不再招摇了吧…… 车辕上的铜饰本是当年老祝做县令之时留下的老物件,竟还被贩子磨了半天价,连一旁的青玉都气得直跺脚,还是祝无恙最后拍板:“罢了,能换一匹好马的脚力钱就行。” 没了马车拖累,三人纵马穿行在恒州的官道上,视野越发开阔。 道旁的刺槐开得正盛,雪白的花串垂下来,风过时落得满身都是。 青玉青禾学着当地孩童的样子,摘了花串编作花环,非要给祝无恙戴上! 拉扯间,祝无恙的发带松了,青丝垂落肩头,倒让两个半大的小子看呆了眼。 “公子戴这个好看!”青禾举着花环一脸坏笑,而青玉已经掏出腰间的小铜镜递过来! 祝无恙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真的推开…… 到了恒州城边的客栈时,天已擦黑。 店小二牵走马匹,青玉青禾忙着搬行囊,祝无恙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处城里亮起的灯火。 那灯火连绵成片,似乎比他在京城见过的夜市还要热闹几分,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 “公子,咱们出去转转吧?”青玉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我刚才听店小二说,城里的夜市可热闹了,这里没京城管得严,所以京城里没有的,这里都有!有卖糖画的,还有唱小曲儿的……” 青禾也跟着点头:“听说恒州的粉皮特别有名,还有桂花糕,咱们去尝尝?” 祝无恙望着那片热闹的灯火,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向往…… 他自小在泗水城长大,那时老祝还在,管得又严,见惯了规矩森严的场面,这般市井里的鲜活热闹,倒像是另一个世界。 “也好。”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换身便服,咱们去看看。” 青玉青禾顿时欢呼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跑。 祝无恙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两人吵吵嚷嚷地讨论该穿哪件衣服,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路的吵闹,原来早已成了最寻常的慰藉。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竟比那些官印上的鎏金还要温暖几分。 第3章 解围 祝无恙一只手攥着青玉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青禾护在身侧,被涌流般的人潮推着往前挪。 青禾才到他的腰际,小脑袋在攒动的人影里磕磕绊绊,忽然指着前方惊呼:“青玉你快看!那布幡上还画着弓箭呢!” 青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家酒肆门前新挂了青布幡,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弓搭箭的图样,幡角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于是歪着脑袋猜测道:“兴许是兼职卖箭杆的?” 祝无恙听后哈哈大笑,正想调侃二人几句之时,旁边两个挑着竹筐的汉子撞了个趔趄,筐里的柳枝簌簌落了几根。 “急着投胎啊?”矮个汉子骂了句,却没真动气,弯腰捡柳枝时跟同伴念叨,“明儿上巳节,滹沱河岸边的柳得趁鲜采,去晚了只能拾别人剩下的枯枝败叶,还怎么祓禊?” 高个汉子拍着筐里的荠菜,叶子上还沾着湿泥:“我家那口子更急,天不亮就去抢河湾的好位置,说要带着娃子们临水洗晦气。对了,你家小子不是总念叨想看骑射?今年州府请的老兵据说有当年跟着狄将军打过仗的,箭法准得能射落飞鸟!” “可不是!”矮个汉子眼里发亮,“听说还有城南绣坊的姑娘们去记筹,穿的红袄绿裙,离老远都能瞧见。去年我挤在前头看,有个老兵一箭射穿了铜钱眼,记筹的姑娘们喊得比谁都响!” 祝无恙这才恍然,低头对两个小兄弟笑道:“原来明天要过上巳节,难怪街上这么热闹。” 青玉眼睛亮了:“就是先生讲的‘曲水流觞’?公子小姐们坐在水边,酒杯漂到谁面前就得写诗?” “不止呢。”祝无恙往街角努努嘴,那里有个老妪正守着竹篮卖香囊,蓝布面上绣着兰草纹样。 “你看那些香囊,里面装着草药,戴在身上能驱瘟。老百姓会插柳戴荠,去水边祈福;蚕农们要去蚕市,祈求桑蚕丰收;最热闹的就是骑射,照今晚这架势,我估计会比咱们老家的上元节灯市还要热闹!” 青禾拽着祝无恙的衣袖,小手指向远处的灯火:“那……我们能去看骑射吗?” “若明日得空,便带你们去。”祝无恙笑着应允。 说话间,一阵风吹来,裹挟着酒肆的醇香、香囊的药香,还有远处孩童手里糖画的甜香。 街对面的绸缎铺正挂出新裁的春衫,水绿色的料子在灯笼下泛着柔光,几个富家小姐正隔着门帘挑选,隐约传来银铃般的笑语。 人流还在不断涌来,有扛着芦笙的乐师,有背着蚕茧的农妇,还有提着食盒往酒楼送菜的小二。 祝无恙护着青玉和青禾,慢慢往前挪,不多时,三人便已寻着香味,踱步到路边的一处粉皮摊前…… 粉皮摊子的醋香混着芝麻酱的醇厚在鼻尖萦绕,青玉刚夹起一筷子透亮的粉皮,就被青禾伸手抢了半截去。 “小没良心的,刚给你买了糖人还抢我的!” 青玉作势要敲他脑袋,青禾却梗着脖子把粉皮咽下去:“那是两码事!粉皮是粉皮,糖人是糖人,大不了等我明天将糖人拉出来就趁热还你!” 祝无恙终于听不下去,将手中筷子一扔,训斥道: “本公子还在用膳,你俩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就在这时,祝无恙的耳边忽然撞进一阵越来越烈的争吵声…… 起初只当是寻常市井口角,可那吵嚷里混着中气十足的粗吼,不似一般百姓的争执。 祝无恙没好气的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的酒肆门口围了圈人,攒动的人头缝隙里,能瞥见几个背微驼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他们站姿如松,双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似乎那里本该悬着兵刃,分明是退伍军士的模样! “啧啧,越来越不像话了!”祝无恙眉头微蹙……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穿着短打、看着已过中年的老兵竟聚了七八个,个个面色不善。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男两女,两个中年男子一位身量精悍,国字方脸,一双浓眉大眼很是神采非凡,显然是练过的样子! 而另一位则是瘦高挺拔,尤其是其双腿奇长,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飘在那里的错觉,明显腿上功夫十分了得! 至于那两位年轻女子就更是惹眼,一身利落的骑装未换,墨发高束,其中一个柳眉倒竖,正叉着腰跟老兵们对峙,声音清亮如脆玉: “放你们的狗屁!这马是我家祖传的,轮得到你们这群丘八胡说八道?” 另一个女子虽没作声,却稳稳站在同伴身侧,眼神温婉而又沉静地扫过众人,手里悄悄攥着缰绳。 老兵们被骂“丘八”,顿时便炸了锅! “小娘子嘴挺利!”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往前凑了凑,“这百里挑一的好马,怎会落在你们娘们手里?不是偷的是抢的不成?”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有个猥琐的说要搜身的,也有说要拉去见官的,那两个中年男子护在女子身前,虽表情不悦,却始终按耐着性子并未出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祝无恙看了一阵便已得分明,这群老兵怕是仗着人多,又见对方有女眷,故意刁难。 关键是真闹起来,这些糙汉子哪里会顾及周遭的路人孩童?他实在按捺不住,对青玉青禾使了个眼色,扒开人群挤了进去。 “住手!” 祝无恙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清亮的穿透力。 众人一愣,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只见他一身紫衣劲装,眉目间却有股沉静的锐气。 那泼辣女子见有人解围,暂歇了怒火,却仍哼了一声:“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他们说我们偷马,简直笑话!” 络腮胡老兵上下打量祝无恙:“你是谁?敢管咱爷们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 祝无恙笑了笑,目光扫过拴在旁边柳树上的四匹骏马,个个神骏非凡! “果然是好马!但是!既然你们说马是你们的,总得知道些底细吧?” 祝无恙忽然转向老兵,“我听说驯马的人都知自家马儿的癖性,这四匹里,有一匹生下来就有眼疾,你们说说,是哪一匹?又是哪只眼睛?” 老兵们顿时哑了! 他们不过是见马好、人俏,起了些混账心思,哪里真知道什么眼疾?络腮胡梗着脖子瞎猜:“左边那匹!左眼!” 祝无恙没答话,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捂住了最右边那匹马的双眼。 几乎同时,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迅速捂住了另外两匹马的眼睛。 那匹被祝无恙捂住的马果然有些躁动,却不是因为眼疾,而是被遮了视线的本能反应,真正有眼疾的,是中间那匹白马的右眼,方才祝无恙凑近时早已瞥见它眼睑微阖,异于其他三匹。 “看来诸位是认错了。”祝无恙松开手,语气平淡,“这马若真是你们的,怎会连它哪只眼不便都不知道?” 老兵们面面相觑,刚要狡辩,人群外忽然传来差役的呼喝声。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两个差役分开人群进来,一看是这群老兵,顿时皱起眉,原是州府为明日上巳节骑射表演临时召集的,没想到竟敢闹市生事。 差役认得领头的络腮胡,也不啰嗦,直接把他铐了:“上巳节在即,也不省事!其他人都散了,再敢闹事,一并拿办!” 其余老兵见状,讪讪地骂了几句,终究不敢再留,各自散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赞祝无恙聪明,有人骂老兵无赖。 祝无恙却心头一紧,他这一路是要赴定县上任,最忌张扬,若是被人认出官身,免不了又要应付一堆虚礼…… 于是祝无恙趁众人喧闹,悄悄拉了青玉青禾,对两个手下递个眼色,转身便往客栈方向走。 被解围的四人这才回过神,那泼辣女子正要追上来道谢,却被身旁的中年男子拉住。 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许,这位青年年纪轻轻,遇事冷静,手段利落,绝非寻常人! 他们不动声色地跟上,脚下施展出几分追踪的门道,不远不近地缀在祝无恙身后,看着他一行人进了街口的“迎客来”客栈。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过这位朋友。”其中一个中年人低声道,目光落在客栈门楣上,若有所思。 第4章 数筷子 三人刚踏上二楼楼梯,祝无恙就觉脚下一顿——大堂靠窗的桌旁,赫然坐着不久前刚刚遇到的两男两女! 青玉和青禾也瞅见了,顿时收了脚步,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 祝无恙定了定神,恒州虽大,客栈却就这几家,偶遇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压下心头的讶异,带着两个小兄弟缓步走过去,拱手道:“好巧,诸位也住在此处?” 那两个中年男子起身还礼,其中那位国字脸的中年人笑道: “正是,方才多亏这位公子解围,还没来得及道谢。不才姓铁,这位是在下的师弟姓崔,这两位是铁某的大侄女姓盛,还有……”他指了指另一位文静些的女子,“这位是崔师弟家的丫头。” 祝无恙刚要回礼,旁边的盛“侄女”却嗤笑一声:“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有什么好谢的?” 她这时穿了身水红裙装,少了骑装的利落,多了几分娇俏,只是那挑眉瞪眼的模样,依旧带着股泼辣劲儿。 青玉当即就忍不住了:“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我家公子那是智慧!” 青禾也跟着点头:“就是!我家公子十岁就能帮县令断案,比宋慈先生还神,六扇门的神捕见了都得佩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祝无恙夸得天花乱坠,连他自己都听得有些耳热,于是忍不住轻咳一声:“休得胡言!” 姓盛的那位姑娘听得柳眉倒竖:“吹得倒响,居然还敢拿宋慈前辈和六扇门比,你家公子要是真的那么神,又哪会籍籍无名!你倒是说说,你家公子姓甚名谁?!” 青玉梗着脖子,辩解道: “你一个小女子懂什么?我家公子十九岁就中了举人!要不是这三年一直在为我家老爷守孝,凭我家的公子的学问,再中个进士就跟玩似的!” “对!在我家公子眼里,什么榜眼啊,探花啊,他都看不上!也就只有状元才配得上我家公子!” “行了!越说越过了!”祝无恙一阵头大,这才赶忙解释道: “别听我这两个家仆信口胡说,小可祝无恙,让诸位见笑了。” 正当盛姓女子还在思考祝无恙到底是何方神圣之时,一旁的那位姓崔的温婉女子忽然开口道: “阁下原来就是那位新任定县县尉!以祝兄的才学,想要考取进士功名,倒也的确是不难!” 祝无恙瞳孔微缩,心中大惊! 这位从始至终都不动声色的崔姑娘,居然一语便道破他的身份,不由得让他狐疑非常…… 兴许是猜到祝无恙的心思,崔姓女子又赶忙解释道: “祝兄莫要多想,实在是你当年名头太盛,但凡是个读书人,想不知道你的名字都难!二十岁前就能中得举人,我大宋历届科举以来都不超过一手之数!” 听到此话,原本神色淡然的那两位中年人也向祝无恙投来惊奇的目光,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中个举人就了不起吗?本姑娘倒要考考你!”盛姓女子似乎十分不喜有人夸祝无恙,就好似要刻意在两位长辈面前为难他,只见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筷笼,将筷笼中的筷子攥在袖里,未保险起见,还又将手背对着众人: “猜猜看,我手里是单数还是双数?你要是真能猜中,我盛潇潇就服你!” 祝无恙本想笑着岔开话题,目光扫过她娇俏的眉眼,随口赞道:“原来姑娘叫盛潇潇,失敬失敬!姑娘芳名雅致,盛姓倒是少见。” 盛潇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大名给说了出来,正自脸红之时,忽然听得祝无恙说起她的姓氏,而这话却像捅了马蜂窝,盛潇潇猛的眼睛一瞪: “少见?那是你没见过世面!我大宋第一神捕就姓盛!” 祝无恙一怔,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铁、崔二人见状,忙打圆场:“潇潇休得无礼,祝兄弟莫怪。” 只是他们眼中却也闪过几分期待,显然也想看看这位能瞬间识破老兵伎俩的小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而盛潇潇又哪里肯依,把筷子往身前一递,挑衅道:“不敢猜吗?” 祝无恙无奈,只得看向她攥紧的手…… 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握着的筷子顶端露出一小截,看着倒像是新换的细竹筷。 她扬着下巴,一脸笃定的模样。 “双数。”祝无恙略一思索,答道。 周围本就有住客注意这边,此刻都凑了过来。 盛潇潇“哼”了一声,缓缓张开手,众人围观过来,片刻之后,便有人喝彩起来,原来盛潇潇手中的筷子共有二十支,正是双数! 几个住客拍着桌子叫好:“小兄弟好眼力!” 祝无恙脸上微红,摆手道:“并非眼力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筷笼,“客栈酒馆的筷子,本就是成双成对地买,老板进货时图吉利,也图方便,断没有单数的道理。” 大堂里顿时哄堂大笑,有人打趣道:“可不是,谁吃饭会用一根筷子?” 然而盛潇潇却不肯认输,梗着脖子道:“万一有损坏丢失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祝无恙拿起一根筷子给她看,“这筷子是新的,竹质紧实,若不是故意摔砸,怎会轻易损坏?再说偷筷子的贼,要么偷一把,要么一根不偷,哪有偷一根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连铁、崔二人都忍不住点头。 盛潇潇攥着筷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却找不出半句话反驳,最后狠狠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算你运气好!” 祝无恙笑着摇摇头,刚要坐下点些吃食,却见铁姓男子朝他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赞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身对小二喊道:“来份奶汁虾仁,火候要老,多加辣子!再来一份银鱼花生,要酸甜口的!” “好嘞!爷稍后,马上做!” 第5章 陈年秘闻 祝无恙直接安排青玉青禾将两张桌子合并为一桌,丝毫不顾及盛潇潇一脸嫌弃的眼神,就那么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祝无恙借花献佛,径自端起青瓷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开始与对面的铁、崔二人推杯换盏。 只是在杯沿相击的脆响里,他分明瞧见铁二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层叠的厚茧,不似寻常百姓,更不像一般的江湖武夫。 而崔三爷则不然,端杯的手势轻稳,指尖修长,酒液晃动间,竟几乎溅不起半滴,祝无恙心中微动,面上却只笑着饮尽杯中酒。 “祝小哥年纪轻轻,这气度倒是难得。”铁二爷嗓门洪亮,一杯烈酒下肚,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喟叹,“不像我们家潇潇,被惯得没个样子。”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盛潇潇便瞪了过来,手里的筷子在碟子里戳得当当响:“二叔!你又说我!不看这还有个外人呢!” 说着说着,盛潇潇倒是十分豪爽的仰头又灌下一杯,脸颊微红,像一颗半熟的樱桃,可爱至极,但是眼神却依旧亮得很,带着股不服输的泼辣劲儿。 崔姓中年人在一旁含笑摇头,伸手想把她的酒杯挪开,却被她敏捷地躲开:“三叔!今天高兴!我再少喝一些,不碍事!” 祝无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倒是觉得有趣。 这姑娘性子直爽,像株带刺的蔷薇,看着扎人,实则鲜活得很。 他笑着给她满上,自己也陪了一杯,口中道:“盛姑娘性情直率,倒是难得的真性情。” “呦!姓祝的,原来你还是会说人话的嘛!” 一听此话,站在祝无恙身后不远处的青玉当即就不乐意了, “盛姑娘教训的对!我家公子从小就会打官腔!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官场上那套不入流的小把戏,我家公子玩的贼溜!” 兴许是酒水上头的缘故,也兴许是盛潇潇第一次接触青玉这类暗戳戳的市井小人物,后者的言外之音,盛潇潇竟似完全没听出来…… 只见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姓祝的你是不知道,我爹走得早,从小就是二叔和三叔把我带大的。 他们俩啊,一个对我凶巴巴,一个对我笑眯眯,可实际上都把我当宝贝疙瘩……” 随着酒意渐浓,她的话也愈发多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说着二伯的手有多巧,能给她做木刀木剑,说着三伯轻功有多好,能在房檐上给她摘月亮……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眶也红了:“要是我爹还在就好了,他是他们的大哥,当年可威风了……” 铁姓中年人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再乱说话,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崔姓中年人则是叹了口气,给她夹了块糖醋鱼:“小孩子家家,喝多了就胡说,快吃点东西。” 祝无恙默默听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铁老二,崔老三,盛家大小姐……这排行,这关系,怎么越听越是耳熟……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盛潇潇起身去添酒,腰间那条杏色腰带随着动作晃动,右侧明显鼓囊囊的一块,形状方正,倒像是块腰牌。 恰在此时,铁姓中年人又要给盛潇潇倒酒,祝无恙连忙伸手拦住:“铁老哥,盛姑娘看来是喝得差不多了,再喝怕是要醉倒了,不如我替她喝了这杯?” 他伸手去接酒杯时,手臂“不经意”地擦过盛潇潇的腰间,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那鼓囊处。 就在那一瞬间,腰带缝隙里露出的一角木牌闪过,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的“忠”字,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祝无恙心中猛地一震! 那腰牌的样式,绝非大宋官制,倒像是……忠义堂的信物! 他少年时曾师从一位云游老道,老道除了扔给他一堆书以外,也曾在闲聊时提过,忠义堂近几十年在江湖上势力滔天,其高层腰牌便以“忠”字为记,样式独特,绝非外人能仿造。 盛潇潇被他这一拦,倒也没恼,只是“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脑袋却开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醉意上头了。 铁姓中年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祝无恙,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还是祝小哥细心。罢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要去看上巳节的游街,若是醉倒了,可就错过了热闹。” 而一旁的崔姓中年人也点头附和:“正是,时辰不早了,今天就先喝到这里,大家各自歇息去吧。” 散了席,祝无恙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便敛了去。他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飘落的杏花,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老大姓盛,早逝;老二姓铁,有双异于常人的手;老三姓崔,轻功卓绝;盛家有女,持忠义堂高层腰牌……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传闻渐渐清晰起来。 二十年前,江湖上曾有四大紫衣神捕,隶属忠义堂,同时也归属六扇门,专管黑白两道不平事。 后来听说盛老大病逝,冷老四废了一条拿剑的手臂,自此以后,四人便再无音讯…… 祝无恙缓缓握紧了拳头…… 铁二爷的手,能开碑裂石;崔三爷的轻功,可以踏雪无痕……可不就与眼前这两位中年人对上了? 原来如此。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本是偶然相逢,没想到竟遇上了这样两位传奇人物,虽说他并不清楚此二人的行程和目的,但是此番他只是路过恒州,也就没兴趣知道。 只不过这趟上巳节之行,怕是要比想象中有趣得多了…… 第6章 岁数不小了 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的木桌上,映着四只尚未饮尽的茶杯。 铁二爷捻着下巴上的胡须,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热,嗓门却依旧洪亮: “要说今日这祝无恙,倒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崔三爷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挑眉看向他:“哦?铁二哥竟也会这般夸人?” “夸不得?” 铁二爷一扬眉,目光扫过一旁鼓着腮帮子的盛潇潇,眼底泛起戏谑,“尤其瞧着他跟潇潇那丫头,一见面就拌嘴,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依我看呐,说不定将来真能凑成一对儿。” “铁二叔!”盛潇潇猛地放下茶杯,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的,“您胡说什么呢!我才不要跟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扯上关系!” “油嘴滑舌吗?他应该谈不上吧?你要是说他身后的那两位下人油嘴滑舌,那倒是真的!” “都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有油嘴滑舌的主人,哪来的油嘴滑舌的下人!依我看,就是那个姓祝的管教无方!” 这时,崔三爷在一旁慢悠悠地帮腔:“铁二哥这话倒也在理。祝无恙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如今又是正儿八经的县尉,方才接触下来,为人机敏,品行也瞧着周正,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盛潇潇,故意拖长了语调,“潇潇要是看不上,那我可就要怂恿响儿了。让她跟着祝无恙去上任,做个县尉夫人,倒也配得上。” “崔三叔!”盛潇潇这下是真急了,瞪圆了眼睛,“您怎么也跟着瞎起哄?没个正行!” “这可不是起哄。”崔三爷放下酒杯,神色坦然,“婚姻大事,岂能当玩笑说?” 盛潇潇在客栈大堂时本就多喝了几杯,此刻小脑袋晕乎乎的,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早没了踪影,被两人一逗,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回房休息了!” 她刚起身,就被身旁的崔响轻轻扶住。 崔响比盛潇潇小两岁,性子却温婉沉稳得多,她凑到盛潇潇耳边,半开玩笑道: “潇潇姐,你对祝公子到底有没有感觉?这般青年才俊,要是放手了,保不齐很快就被别人抢去了。到时候以你的身份,总不能做妾,再后悔可就晚了。” 盛潇潇被问得一愣,情急之下反问道:“既然你们都说他好,那你怎么不上?反倒来劝我?” 崔响浅浅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清亮: “我呀,就对仵作那手艺感兴趣。天下男子,又有谁愿意娶个仵作回家?何况是祝公子这样的人物。” 她心里却清楚,自己的志向从不在儿女情长上——她想靠着手中的本事,让更多真相浮出水面,减少冤假错案。 说起来,她弟弟在六扇门任职,崔家已有后,她更向往的是查案时的自由与清明,儿女情长,还远不是时候。 盛潇潇看着眼前三人,个个都拿她打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委屈,眼眶一红: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就不疼我了?嫌我不愿嫁人,烦我了?” 铁二爷是个直肠子,见状连忙摆手,却不知怎么安慰,只得搬出规矩: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大宋律例规定,女子十三岁便可嫁人,你今年都十八了,岁数不小了,这都超了五年了……” 他本是想遂了早逝的盛大哥心愿,盼着侄女早日成家安稳,可这话听在盛潇潇耳里,却像是在说她“老姑娘”没人要。 尤其是那句“岁数不小了”,正正戳中了盛潇潇的敏感处…… 她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没哭出来,却带着哭腔转身就往外跑:“我不理你们了!” 崔响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铁二爷,嗔道:“铁二叔,您这嘴呀,真是能把活人气死。” 说罢,连忙追着盛潇潇回了她们的房间。 客房里顿时只剩铁、崔二人,方才的热闹散去,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铁二爷摸了摸后脑勺,一脸郁闷:“我说错了?” 崔三爷没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起来: “方才酒桌上,潇潇那丫头口无遮拦,差点把咱们四人的身份抖搂出来。你觉得,祝无恙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铁二爷敛了神色,沉吟道:“那小子看着机敏,怕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就算现在没猜透,也瞒不了多久。” “猜到也无妨。”崔三爷倒是看得开,“他如今已有官身,知道了也不影响咱们的行程,说不定以后还能直接跟他商讨事。” “不然。”铁二爷摇头,“他身世清白是真,但为人处世如何,单凭一面之缘可定不了性。官场浑浊,多少人当官前一腔热血,进去后就变了味。何况他亡父曾是县令,耳濡目染之下,想藏些心思,容易得很。” 崔三爷笑了笑,他性子本就洒脱,看人更凭直觉:“我倒觉得他眼神清澈,方才对潇潇和响儿,举止坦荡,毫无杂念。我办案这么多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铁二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但愿如此。我也盼着他是个好官,是个清官。” 而提到“清官”二字,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月色似乎也沉了几分,铁二爷低声叹道:“只可惜,这世道的贪官太多了。北边的金国又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边境那几个重镇,金人的暗探多如牛毛。近些年宋金冲突,咱们输多赢少,我看呐,军营里怕是也被渗透成筛子了。” 话落,客房里更显沉闷。 崔三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破沉默:“咱们在六扇门还有个职位在,御赐紫衣神捕的名头也还管用。不如把祝无恙这小子拉进来,给个六扇门的身份,以后办案也方便些。他一个八品县尉,真要是碰到涉及其他部门甚至军营的事,掣肘太多。” 铁二爷思索片刻,道:“明日上巳节过后,咱们一路同行,正好再观察观察他。只要过得去,六扇门的身份给他无妨。实在不行,再加个忠义堂的身份也不是不行!” 他身为忠义堂实际掌权人,这话倒说得理直气壮,黑道身份本就没那么多规矩…… 崔三爷闻言一笑,举杯示意:“如此,便看这后生的造化了。” 铁二爷抬手,与他轻轻一碰,两只茶杯在月色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章 蚕茧 翌日,恒州城笼罩在一片融融春光里。 今日是上巳节,也叫花朝节,城里早已是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有踏青出游的打算,街头巷尾的商摊小贩更是吆喝不停,一派热闹景象。 祝无恙领着青玉、青禾两个随从下楼,刚到客栈大厅,就见昨晚才结识的铁二爷、崔三爷,还有盛潇潇与崔响正围坐在一桌吃早茶。 两方目光相遇,都有些意外,随即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铁二爷率先开口:“祝兄弟,真是巧!这恒州上巳节热闹得很,不如待会一道出去逛逛?” 祝无恙不着痕迹的扫过盛潇潇的俏脸,他本就有此意,因此自然应下。 盛潇潇虽因昨晚打赌输给祝无恙心里还有些别扭,但也没反对,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餐之后,便结伴出了客栈。 大街上人流如织,比肩接踵,茫茫多的摊位沿街排开,卖花的、捏糖人的、说书的……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铁二爷和崔三爷有意紧走两步走在最前面,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青玉、青禾两兄弟则默契地跟在祝无恙身后,而崔响挽着盛潇潇的胳膊,嘴上说着跟祝无恙谈笑,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将两人凑到一起,这么一来,盛潇潇和祝无恙反倒被众人“推”到了一块儿。 祝无恙身边伴着美人,乐得自在。可盛潇潇还憋着股劲,昨晚输给祝无恙让她很不服气,一路上左看右看,专挑些新奇玩意儿问祝无恙,总想难住他一次。 “祝无恙,你看那卖的是什么?”盛潇潇指着一个挂着彩色丝线的摊位问。 “那是络子,用来系香囊、玉佩的,”祝无恙随口答道,“看这配色和编法,倒是有几分江南特色。” “那这个呢?”她又指向一个炸得金黄的吃食。 “是馓子,用面炸的,配茶吃正好,”祝无恙解释得头头是道,“据说最早还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无论盛潇潇问什么,祝无恙都应答如流,哪怕是些他没见过的新鲜事物,也能从读过的书籍里找到线索,说得八九不离十。 就连路过的陌生人听着,也越发佩服他博闻强识,而青玉、青禾更是没大没小地打趣:“盛姑娘,我们公子厉害吧?佩服吧?甘拜下风吧?您呐,就别费劲啦!” 盛潇潇被说得脸一红,心里更气了,正想再找个刁钻问题,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的摊位围了一圈人,似乎起了纷争,她眼睛一亮:“那边怎么了?去看看!” 祝无恙不想招摇,拉了她一下:“人多,小心磕碰,你都瘦成这样了,就别去凑热闹了。” “怎么?怕了?”盛潇潇挑眉,故意激他,“我好像昨晚才刚听说,祝公子十岁就会断案呢,这怎么真遇见纠纷了反倒不敢上前?” 还没等祝无恙搭话,身后的青玉反倒第一个不服了,“去就去,我家公子有什么不敢的?!” 祝无恙无奈,只好被她半拉半拽地跟着众人挤了过去。 凑近了才知道,纠纷竟和街边的摊桌有关。 原来恒州街道司为了“统一管理”,实则是收了木料坊的好处,强制小摊贩购买他们指定的摊桌,不用的就被分到犄角旮旯,摊贩们敢怒却不敢言…… 眼前这起争执,正是因摊桌而起。 一对卖蚕茧的夫妇刚把自家蚕茧摆上摊桌,没想到却是看错了摊桌的排号,摆到了别人的桌上,而旁边摊位的一个女子这时就跳了出来,非说蚕茧是她家的,要不然怎么会摆在她家的摊桌上。 这对夫妇倒也老实,只会连连道歉求饶,可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嗓门又大又尖,正是恒州出了名的泼妇,听说她丈夫还和黑道沾边,此刻正仗着势头发难,非说摊桌上的东西就是自己的。 祝无恙被盛潇潇拉到跟前,看清那泼妇的面容时,不由呆了一呆…… 这女子竟长得颇有姿色,身材也着实惹火,实在难和“泼妇”二字联系起来…… 他正暗自感叹,忽然脚背一痛,低头就见盛潇潇正狠狠瞪着他,他赶紧一脸正色的解释:“我在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几个捕役循声赶来,呵斥众人散开,以免发生踩踏事故。 问清是两家争蚕茧,捕役们也犯了难。 正僵持着,一个捕役忽然看到祝无恙,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地喊道:“是你!昨晚那位公子!” 恒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眼前之人,正是昨晚碰到的那位捕役! 昨晚祝无恙轻松解决了老兵油子“认错马”的事,使捕役印象极深。 因此这个名叫张五条的捕役领头,当即便把昨晚的事说给众人听,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有几个人也认出了祝无恙,纷纷喊着让他来评评理。 祝无恙本以为有捕役在,自己能躲个清闲,没想到还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漂亮的泼妇,凑到张五条耳边小声问:“要是找出蚕茧真正的主人,另一个……会被打屁股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五条没多想,嗓门洪亮地答道:“那是自然!非法侵占他人财物,算窃盗罪,少不了打板子!” 这话周围人都听见了,众人看那对夫妇和泼妇的眼神顿时变得玩味,显然都等着看热闹。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对夫妇神色坦然,倒是那泼妇听到“打板子”时,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虽很快掩饰过去,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祝无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挺翘,竟是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想大事化小,可张五条不肯松口,盛潇潇也在一旁催促:“别磨蹭了,快说呀!”就连那泼妇也梗着脖子,扬声道:“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谁的!” 祝无恙没办法,只好先看向那泼妇:“这位娘子,不知高姓大名?” 泼妇愣了一下,答道:“我叫王夫京。” 一听这名字,祝无恙心里一乐,本想调侃两句,见场面严肃,便收了心思,劝道:“王娘子,若是你认错了,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王夫京骑虎难下,哪里肯认,硬着头皮说:“明明就是我的摊桌我的蚕茧,你叫我承认什么?” 祝无恙叹了口气,正想再问,张五条在一旁低声打趣道:“祝公子,可别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心软啊,这可是窃盗罪!” 祝无恙尴尬一笑,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于是只好正经起来: “王娘子,蚕茧成形需用外物卷丝,敢问你家的蚕茧,是用什么卷的?” 王夫京一听,脸色微变,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带着四个凶神恶煞的手下赶来,正是王夫京的丈夫。 王夫京见状,立马换了副模样,撒泼哭闹起来:“当家的!他们欺负我!” 她丈夫一听就火了,目光扫过,先看到了张五条,以为是捕役刁难,正要发作。 张五条见状,先前的气势顿时也没了,忙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已经解决了,不信你问王娘子。” 王夫京理亏,只好顺着说:“是……是误会。”说着就拉着丈夫想走,还不忘让手下带上那袋蚕茧。 众人一看,她的那袋蚕茧捆得结结实实,根本没打开过,真相不言而喻。 而另一边,那对夫妇反倒老实,问祝无恙:“公子,要不要打开看看?我家的蚕茧是用碎瓦砾卷的。”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纷纷取笑这对夫妇太过实诚…… 盛潇潇看着王夫京一行人扬长而去,虽觉得恶人被揭穿很痛快,可想到最后还是祝无恙占了上风,自己又输了一筹,顿时闷闷不乐。 青玉、青禾看在眼里,又凑上来打趣:“盛姑娘,服了吗?我们公子逢赌必赢,想让我们家公子输一回,嘿嘿,做梦去吧!” 盛潇潇瞪了他们一眼,又狠狠剜了祝无恙一下,转身拉着崔响往前走去。 祝无恙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跟了上去…… 第8章 密谈 上巳节的日头渐渐爬到正中,暖融融地洒在恒州城的街巷里。 祝无恙带着两个仆从,与铁、崔一行四人,早已被这节日的热闹裹挟着转了大半日,此时皆是腿脚发软、腹中空空。 几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饿”字,便也不再客套,就近寻了家看起来还算雅致的酒楼,打算进去好好打个牙祭,驱散这半日的疲惫。 然而,与外面街市上的喧嚣热闹不同,恒州府衙内此刻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静谧。 今日上巳节,大半捕役差拨都被派出去维持城内治安,府衙里本就人少,此刻更是显得空旷。 而在府衙深处,一个偏僻的房间内,气氛更是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房间是府衙的案牍库,平日里便少有人踏足。 它紧挨着水井,当初选址在此,便是为了防备火灾,毕竟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书卷宗。 按例,今日值守的贴书吏放假,这昏暗的案牍库本该冷清异常,一如往常。 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从府衙外围开始,便已悄然布置了多处暗桩,一个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所有可能靠近的闲杂人等都挡在外面。 府衙中堂大门紧闭,所有暗桩都以案牍库为中心,呈扇形散开警戒,整个府衙看似如常,实则暗藏玄机。 案牍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平日里贴书吏办公的那张宽大木桌四周,几道人影围坐,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密谈些什么,言语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隐秘。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案牍库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果盘和酒水的侍女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却在这极度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 一声低喝响起,桌旁的几人皆是一惊,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眼神中带着被惊扰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首的是个长相十分威严的中年人,正是恒州知府林大人。 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侍女,沉声呵斥:“放肆!谁让你进来的?为何不通报!” 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托盘都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喏喏地小声回道: “回……回大人,奴……奴婢在外头敲了门,没……没人应,见门没锁,就……就进来了。” 她话音未落,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何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形,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先是快步上前,亲手接过侍女手中的果盘,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而后想也没想,反手就一巴掌扇在了侍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案牍库中格外刺耳。 侍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何师爷这才转向林知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躬身解释: “大人恕罪,恕罪!是小人的不是!方才小人一时尿急,就去方便了片刻,没成想这丫头这么不懂事,偏偏这时候送东西来,惊扰了大人和各位,是小人管教不严,小人这就将她赶出去!” 林知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哦?何师爷倒是‘护短’得很。这丫头,与你是哪门子的亲戚?莫不是想借这一巴掌,就替她把这事揭过去?” 林知府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何师爷心里一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这侍女确实是他的远房亲戚,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府衙里混口饭吃,年纪小,不懂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和规矩,没想到今日竟闯下这等祸事。 事到如今,何师爷哪里还敢有半分辩解。他咬了咬牙,对着林知府躬身道: “大人教训的是,是小人糊涂。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小人这就去‘处理’干净,绝不再让她碍了大人的眼。” 林知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处理。 何师爷不敢耽搁,强忍着心中的不忍,拽着那还在发懵的侍女,快步走出了案牍库。 到了外面僻静处,何师爷脸色铁青,叫来两个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还是领命,架着哭喊求饶的侍女匆匆离去——他们要做的,是将这无辜的少女勒死,再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假象…… 对何师爷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弄死个把不起眼的下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有的是手段应付后续可能的调查。 处理完这一切,何师爷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刚才在案牍库内的一个细节,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刚才他进屋的时候,除了林大人,还有几个与林大人密谈的人。其中一个戴着貂皮帽子的男人,眼神凶狠得像头狼,但这并非最让他心惊的……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对方的头发是盘在头顶的,可刚才情急之下瞥到的那一眼,分明看到那男人的脑袋边沿,露出一小截辫子尾巴! 那是……女真人的发型! 何师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差点腿一软瘫倒在地! 林知府……林大人怎么会和女真人有联系?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边境之上,女真人的军队与大宋军队时常发生摩擦,战事从未停歇! 林知府身为恒州军政大官,竟敢与女真密谈,还如此鬼鬼祟祟,定然是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 他越想越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怕的…… 恒州府远离边境,与女真地界相距两千多里,就算林知府真的叛了国,女真人的军队难道还能打到这里来? 恒州离东京如此之近,真要是被打到这里,大宋恐怕也离灭国不远了! 何况女真人建国不过才二十年,国力尚浅,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军力?边境的几十万军队又不是泥捏的,难道还挡不住他们? 如此一想,何师爷又稍稍放下心来,只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就在他这般胡思乱想之际,案牍库的门再次打开。 那个戴着貂皮帽子、疑似女真人的男人,带着另一个同行者率先走了出来。 林知府和一个身着都统服饰的中年男人——陈都统,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亲自将他们送出来,还热情地挽留他们在府衙内用餐。 那戴貂皮帽子的男人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用略显生硬的汉话回绝道: “多谢林大人好意,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带着同伴匆匆离去,脚步急促,似乎真的赶着去办什么大事。 待他们走远,林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何师爷,那眼神里的不满和警告让何师爷心头一缩。 随后,林知府转向陈都统,语气缓和了些:“陈都统,咱们就在这里用餐吧,有些事,还得再好好合计合计。” 陈都统点头应道:“好,听林大人的。” 林知府又道:“等用过餐,咱们再一同去上巳节的骑射表演场地,听说今年的表演颇为精彩,正好一同观赏。” 陈都统笑着应下,两人便转身再次走进了案牍库,只留下何师爷一个人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惴惴不安…… 对于林知府的心思,他是最清楚不过了,整个恒州府衙就数这个最大的官才是那个最小心眼,也是最睚眦必报的人…… 希望侍女的死,能够换得林知府不再记恨他吧…… 第9章 骑射比赛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祝无恙一行人用过了午餐,便随着人流,来到了那片早已人声鼎沸的骑射表演场地。 作为一个外地的县尉,来到这繁华的恒州地界,祝无恙一贯信奉“低调”二字,此番前来,不过是想瞧个热闹,因此也就压根没把自己和这场上的骑射表演扯上关系。 可今日的恒州上巳节骑射,却与往年不同。 官府方面不仅请了退伍老兵做惯例表演,竟还设了民众参与的比赛,优胜者有丰厚奖励! 前三者除了二十两银锭以外,更有生尘堂赞助的雪莲丹一颗! 这雪莲丹的名头,在场的人大多听过,却少有人真见过。 传闻它由名贵药材提炼,武人吃了能增功力,常人吃了可延年益寿,甚至还有些不正经的说法,说它有助阳之效,更有笑传称一位高僧吃了它,不仅功力大增,竟还就此还俗! 这般被传得神乎其神,诱惑力自然非同小可! 周围有骑射经验的江湖人士,闻听有雪莲丹,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涌去报名。 而祝无恙却看得淡然,他学武向来戒骄戒躁,不齿靠外物提升功力,再者,听闻那丹药功效夸张,倒像是掺了春药的路数,他自忖身体硬朗,乃是如假包换的黄瓜棒小伙,所以对此更是不屑一顾。 “祝大公子,这般热闹,你怎的不动心?”盛潇潇见他始终作壁上观,忍不住开口问道。 祝无恙正要拿雪莲丹调侃几句,说自己即便得了也不会吃,身旁的铁、崔二人不知何故,却也跟着起哄,劝他不妨一试。 他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莫非是想借此试探他的身手…… 也罢,藏着掖着反倒显得矫情! 祝无恙虽是文举出身,一副书生模样,却从未荒废君子六艺中的骑射本事,乱世之中,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于是祝无恙只好无奈一笑,吩咐青玉:“去,替我报个名。” 青玉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了。 众人正等着比赛开始,却见远处一阵骚动,恒州知府林大人与军营的陈都统,在一众官员簇拥下,登上了专门搭建的观礼台。 林知府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便与陈都统等人坐下,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 此时,场中响起一阵喝彩,老兵们的表演终于开始了! 他们骑术精湛,箭法如神,所用的弓箭、靶场、马匹皆是从军营调拨,专业十足! 表演持续了有将近一个时辰,高潮迭起,引得观众掌声雷动! 表演结束后,除了官府的酬劳,还有商铺老板们凑趣,送来各式货品,甚至有丝缎胭脂之类的女儿家物件,老兵们被硬塞着举起来向观众致意,引得一阵哄笑。 终于轮到民众比赛。 祝无恙整理了一下衣衫,步入赛场,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 谁知刚一站定,便有不少人认出了他——正是上午看他帮盛潇潇和卖蚕茧夫妇出头的那些围观者。 “祝公子加油!”青玉和青禾立刻扯开嗓子喊道,声音清亮。 周围的人这才知道他姓祝,也跟着鼓起劲来,一时间,“祝公子加油”的喊声此起彼伏。 这阵仗自然惊动了观礼台上的人! 林知府眉头微挑,看向身边的官员:“这位祝公子是何人?恒州有这等受百姓爱戴的青年才俊,我竟不知?” 一名官员凑近看了看,忽然起身回话:“大人,这位是祝无恙啊!便是当年十九岁中举,得李相爷赏识,如今要去定县任县尉的那位。想来是赴任途中路过恒州。” 另一名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他!昨晚有老兵想抢一位女子的马,是他出面解了围;今日上午,还帮卖蚕茧的夫妇从王夫京那个泼辣货的手里夺回了蚕茧,事情办得干净利落,一点都不亚于那些办了十多年案子的老推司!” 林知府嘴角抿了抿,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哦,年少有为,明察秋毫?” 那官员还以为知府在夸赞,连忙拍马:“大人说得是!您一向求贤若渴,若觉得祝公子不错,举荐他留在恒州任职,也是美事一桩。” 林知府却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旁的陈都统给他敬茶,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恒州姓林,是他这个堂堂知府大人的地界,岂容一个区区八品的县尉来抢风头? 几个小纠纷而已,也轮得到外人来主持公道? 这不是明摆着说恒州官员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你祝无恙算哪根葱,要不是看在李相的份上,当即便会被乱棍打出恒州! 倘若这厮识趣,比完赛就走便罢,若是敢多作逗留,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然而赛场这边,祝无恙正接过比赛用的弓箭,不经意抬眼一看递弓的人,顿时愣住了——竟是上午那个蛮不讲理的泼辣女子王夫京! 王夫京自然也认出了祝无恙,并且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呛道:“看什么看?老娘可是恒州出了名的大美人,官府专门登门拜访,非要请老娘来记筹的!” 说罢,王夫京便不再搭理一脸呆滞的祝无恙,一扭一扭地走向记筹的裁判席,搞得祝无恙差点又为那处诱人的挺翘而失神,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一面暗骂自己定力不够的同时,一面也在感叹此女可真是天生尤物,直叫他这个火气正旺的黄瓜棒小伙忍不住多瞧一眼…… 王夫京的那身段当然也惹得场外男性观众目光灼灼,连女人们也忍不住又妒又羡…… 同为官府特邀的记筹美人们,在她的巨大魅力之下,不免被映衬得有些黯然失色…… 王夫京刚扭到记筹之地前,忽然瞥见了人群之中的丈夫,于是便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 谁知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好些处在半正经与不正经的大小男人们不约而同的都跟着起哄,纷纷回喊“我才是你的亲夫”! 更有甚者,简直离了大谱:“大美人,改嫁不?只要你敢答应,老子立马回家休妻!”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夸张至此,就连王夫京的正牌丈夫乃是黑道的小头目这事也全然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王夫京也不含糊,对这种小场面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对着那些起哄的老爷们们又掐又踢,闹得更欢了…… 观礼台上的官员们也是人,同样都看得忍俊不禁,林知府脸色黢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成何体统!” 众官员这才尴尬的继续正襟危坐…… 手下那些差役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把王夫京拉回到记筹位置,强行结束了这场小闹剧…… 随着一声锣响,骑射比赛,正式开始! 看台之上人头攒动,其中那片缀着钗环、映着粉靥的区域尤为惹眼——都说骑射是男儿的较量,可少了这些女眷闺秀的目光,那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失了几分亮色,箭矢破空的锐响也减了些许力道。 祝无恙策马立于场中,第三轮箭矢刚稳稳钉在靶心,看台上便爆起一阵清亮的喝彩,其中几位姑娘家的声音格外动听。 总归依旧带着些少年心性,祝无恙的唇角不自觉地扬得更高,手中长弓似也因这份雀跃而愈发称手。 初时他还带着几分试探,此刻却已全然放开,催马、弯弓、放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胯下坐骑、手中长弓融为了一体。 每一次弓弦震颤,都伴随着看台上更热烈的呼应,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身上,竟比正午的日头还要灼人,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一点点引燃,烧得愈发旺盛。 而在不远处的记筹席上,王夫京轻轻舔了舔诱人的红唇…… 要说之前,她见祝无恙文质彬彬的一副小男人的样子,居然敢报名参赛,还暗忖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此刻,她却又不得不承认,那看似随意的姿态里藏着真功夫,每一箭都稳准得惊人。 青玉与青禾两兄弟则是扯着嗓子喊得面红耳赤,倒像是自家主子已经赢了一般。 一旁的盛潇潇攥着帕子,指尖都有些发白…… 起初她只是抱着看祝无恙笑话的心态,她也没想到祝无恙竟然表现非凡! 此刻的盛潇潇,竟也不由自主的开始为祝无恙每一次精准的命中而欢呼,连带着心跳都跟着马蹄声一起加速。 身侧的好姐妹崔响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眼含戏谑,盛潇潇脸颊一热,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向场中那个跃动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却是再也藏不住…… 女孩家都是爱慕英雄的,此乃人之常情,面对祝无恙的神勇非凡,盛潇潇亦是打心眼里为他喝彩加油! 另一旁的铁二爷与崔三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这两位在江湖上闯荡半生的老手,见惯了各色能人,此刻也不由得为祝无恙的沉稳与技艺点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就在祝无恙连中三箭,众人都以为胜局将定时,一道身影如疾风般从侧道驰入! 那是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端坐于神骏的白马上,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甫一入场便展现出惊人的骑射功底,箭法之精妙,竟与祝无恙难分高下! 两人你来我往,箭矢交替着射中靶心,比分紧紧咬在一起,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僵持间,那青年忽然勒住马缰,静静看了片刻靶心之后,随即向随从示意。 不多时,一名仆从捧着一张长弓快步上前,那弓一看便非比寻常——弓身由乌木与牛角镶嵌而成,鎏金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弧度沉稳大气,显然是柄需耗费巨力才能拉开的重弓! 祝无恙瞳孔微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弓的张力,他一眼便估了个大概——至少一石五斗!寻常射手能拉开一石的弓已是不易,这青年看起来身形消瘦,莫非真有如此臂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换弓后的青年气势陡变,先前的从容添了几分凌厉。 只见他催马扬鞭,身形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如磐石,拉满重弓时,手腕肌肉线条贲张,随着一声轻喝之后,箭矢犹如流星破空,不仅正中靶心,力道之强竟将靶心木牌穿透了半寸,顿时间,祝无恙被惊的目瞪口呆,全场亦是哗然! 最终,青年以一箭之差胜了祝无恙! 比赛结束的哨声刚落,祝无恙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青年,脸上没有半分颓丧,反倒满是遇强则喜的兴奋。 “阁下好身手!祝某佩服!” 那青年也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朗声道:“祝兄箭法亦是不凡,宋康今日能胜,不过是占了弓的便宜。”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坦荡磊落,一股惺惺相惜之意油然而生。 周遭有认识祝无恙的人为他感到惋惜,而他却是毫不在意,能遇上这样一位对手,远比输赢更让他畅快! 不多时,差役前来引路,比赛前三名随着差役的引领走上颁奖台。 宋康稳居第一,祝无恙次之,而第三名的位置上,则是站着一位身着劲装的女子,眉眼英气勃勃。 林知府先是笑着看向了那名女子,显然二者之间是早就认识的: “陈都统的女儿果然不凡,真可谓是虎父无犬女!陈钰的箭法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祝无恙与宋康听后齐齐向陈钰抱拳,而陈钰亦不扭捏,拱手还礼,声音清亮:“见过二位公子。” 第10章 邀约 林知府身着簇新的五品官袍,面容肃穆地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托盘,盘中盛放着本次骑射比赛前三名的奖励——绸缎包裹的银锭与精致木盒装着的丹药,在光线下闪着沉稳的光泽。 他目光扫过等候的三人,随后看向了陈都统的方向,脸上也堆起温和的笑意,朝着陈钰的方向抬了抬手:“陈姑娘,你先来。”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有了些细微的骚动…… 谁都知道,按比赛结果,陈钰是第三名,按规矩该最后颁。 可林知府是这里的父母官,他说的话自然没人敢反驳。 陈都统站在一旁,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他对着女儿微微颔首…… 陈钰走上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而林知府亲手将奖励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陈姑娘好身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骑射技艺,真是难得。” 他顿了顿,又像是唠家常般补充道:“我家那小子想必陈姑娘还有印象吧?平日里也爱舞刀弄枪,就是性子毛躁了些。陈姑娘若是得空,不妨多到府里走动走动,也好让他们年轻人互相切磋切磋,增进些情谊。” 这话里的意思,明眼人一听便知。 早有传闻,林知府的儿子对陈都统的这位千金颇为上心,两家长辈似乎也有意结亲,好巩固彼此在恒州的势力。 只是这桩掺杂着太多利益考量的婚事,里头能有几分真情,怕是只有天晓得了。 陈钰心中明镜似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疏远,也未曾有半分亲昵:“多谢知府大人厚爱,若有机会,定当叨扰。” 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知府见状,知道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不宜再多说什么,便保持着和蔼的面容,点了点头:“好,好。” 接着,他转向了一旁的宋康。 宋康是本次骑射比赛的头名,身姿消瘦却也颇为颀长,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林知府原本打算像对陈钰那般,说几句客套的赞扬之词,可当他离得近了些,看清宋康的面容时,却没来由地怔住了…… 倒不是宋康生得有多惊为天人,让见惯了青年才俊的林知府失态。而是宋康这张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尤其是宋康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时,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可任凭他在脑海中飞速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林大人?”宋康见他愣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林知府毕竟是久历官场的场面人,瞬间便回过神来,脸上的神色未有丝毫异样,仿佛刚才的怔忪从未发生过。 他将第一名的奖励递过去,语气平稳:“宋小友技艺超群,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宋康接过奖励,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最后,只剩下第二名的祝无恙了。 此时,林知府脸上虽依旧带着笑意,看似和煦,可落在祝无恙眼中,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与厌恶。 祝无恙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林知府走到他面前,开口便带着官腔:“祝县尉,年少有为啊。” 他将第二名的奖励递过来,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自谦: “想当年,本官在你这般年纪时,可远不如你有这般能耐。你在定县任县尉,能有此等骑射功夫,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这番话,听得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懵。 一个五品知府,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自谦”地夸赞一个八品县尉,似乎是有些不合常理…… 祝无恙心中更是苦笑连连…… 他深知,像林知府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每一句看似平淡的言语背后,都可能暗藏锋芒! 有时候,他们的夸赞,得反着听才行,尤其是这种过分的“抬举”,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敌意…… 看来,自己这是在无意中,得罪了这位恒州府的父母官啊。 他刚到恒州地界,行事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却还是没能避免…… 罢了,官场本就如此,哪能处处顺意?好在祝无恙心宽,从不把这些明面上的敌意放在心上。 毕竟,像他这般优秀的黄瓜棒小伙,偶尔被人妒忌,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乎,祝无恙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避免与林知府有视线接触,只是静静的将视线集中于林知府手上的那枚翠绿扳指…… 扳指这种小玩意,本应是北方草原人射箭时用来保护手指的,后来也不知怎的,慢慢的竟是演变成男人的一种时尚,一种饰品,而像林知府手中的这枚扳指,品相极好,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能看到的极品…… 原本祝无恙还想在这热闹的恒州府多逗留一日,多挑选一些路上的吃食,只不过经此一事,恒州城看来是不能多待了,还好祝无恙心宽,安慰自己:反正他本就是路过此地,此间事了便启程前往定县赴任……领完奖,祝无恙拿着那二十两银锭和装着雪莲丹的木盒,转头看向宋康,笑着邀请:“宋兄,此处人多嘈杂,不如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坐坐,喝杯茶?” 宋康正有此意,当即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若祝兄不嫌弃,可随我同去。” “那再好不过。”祝无恙欣然应允,带着自己的手下青玉、青禾,还有同行的盛潇潇、崔响等人,跟着宋康往他居所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赛场外停放马车的地方。 当看到宋康那辆马车时,祝无恙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那是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车身宽大,用料考究,车厢外壁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更让人咋舌的是它的规格,远超寻常私人马车的规制,甚至隐隐有了些豪门大族的气派。 祝无恙虽尚未到定县上任,但也是朝廷命官,对礼制规矩略知一二。见此情景,心中不禁升起几分狐疑:这宋康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乘坐这般规格的马车? 宋康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神秘一笑:“这车是我爹的。”说完,便不再言语。 青玉年纪轻,性子直,忍不住追问道: “宋公子,这恒州府最大的官就是刚才给你颁奖的林知府了吧?可看林知府的样子,明显不认识你啊,那他肯定不是你爹。” 宋康听后,只是笑了笑,没再搭话。 倒是一直站在宋康身后的那个侍从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林震算什么东西?给我家老爷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知府在恒州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侍从竟敢如此评价,胆子也太大了。 青禾接过话茬,眼睛瞪得溜圆:“这么说来,宋兄的父亲,莫非是京城来的大官?” “多嘴!”听到这话,宋康的脸上笑意尽去,回过头低声呵斥了那名侍从一句,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无恙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不妥,也连忙呵斥青玉、青禾:“休得胡言!” 两兄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 一旁的盛潇潇看到他俩吃瘪,乐得眉开眼笑,不顾好姐妹崔响的阻拦,故意扬声道:“有些小混蛋啊,就是天生的口无遮拦,活该被骂!嘻嘻!” 青玉、青禾本想回嘴,被祝无恙冷冷一瞪,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总算消停了下来。 “各位,上车接着聊吧。”宋康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1章 马场 众人不再客气,纷纷上了那辆豪华马车。车厢内更是别有洞天,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让人倍感舒适。 唯有铁二爷与崔三爷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摇了摇头,拒绝了宋康的好意:“我二人骑马惯了,坐不惯这马车,还是自行跟在后面便可。” 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宋康的身份…… 宋康也不矫情,见状便对身旁的另一名侍从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领命,转身便向路边不远处一个赶着马车路过的农户走去,低声交谈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竟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了农户。 那农户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将马车和马匹都留了下来,自己则乐呵呵地步行离开了。 宋康这出手的阔绰程度,简直堪称豪横,看得祝无恙等人目瞪口呆。 铁二爷与崔三爷见状,也不再推辞,对着宋康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宋公子了。” 宋康爽朗一笑,摆了摆手:“二位客气了。这马车也不是白买的,刚好趁着今日春光明媚,拉着孩子们出门游玩,让他们也见见世面,看看咱们大宋的好景色。” 众人一听,都愣了愣。 宋康看起来年纪不大,莫非已经有很多孩子了?要不然他自己的马车已经够大了,何必再买一辆? 大家心中满是疑惑,可宋康却没再解释,率先走进了自己那辆豪华马车。众人见状,也只好压下心中的好奇,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平稳而舒适。 约摸半个时辰后,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地方。 只是还没等众人下车,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嬉闹声,热闹非凡。 祝无恙等人心中好奇,纷纷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望去,随即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外面是一座巨大的马场,马场四周用粗壮的木栏围着。木栏之后,盖着大半圈整齐的马厩,里面饲养着不少骏马。 而马厩之后,则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房舍。 房舍周围,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孩童,他们有的在追逐嬉戏,有的在草地上打滚,脸上都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正在忙碌干活的大人,仔细看去,那些大人中有不少人明显带着残疾,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却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活计,有的在切草料,有的在洗刷马匹,神情专注而平静。 祝无恙心中的疑惑更甚,他回头看向身旁的宋康,眼中满是询问。 宋康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他身旁的侍从主动开口解释道: “这些孩童,都是附近州县被遗弃的孤儿,我家公子见他们可怜,便将他们都收养到了这里。 而那些干活的大人,也都是些身有残疾、生活无着的可怜人,公子便邀请他们来这里做事,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可拿。” 车厢里的众人听了,都由衷地赞叹起来。 “宋兄真是个大善人啊!” “这般仁心,实在难得,当真是个大好人!” 就在这时,祝无恙身边的小青禾却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车厢里的人都听到: “我家公子以前说过,这世上的好人是很难出头的,得志的往往都是坏人。”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祝无恙恨不得当场将青禾拎起来打一顿屁股,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康和他的侍从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而盛潇潇和崔响则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笑了起来,等着看祝无恙如何收场。 祝无恙轻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凑近青禾,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地解释道: “你这孩子,懂什么?!这世上也有很多好人天生就出身尊贵,人家有钱之后,反而更会良心发现,尽心尽力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对呀,”善解人意的崔响见状,连忙开口帮腔,“所以有句话说得好,‘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嘛。人之初,性本善,很多人只是没那个能力去做好事罢了。” 祝无恙一脸感激地看向崔响,总算有人帮他解围了。 没想到,崔响的话刚说完,一旁的盛潇潇便不满地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声埋怨道: “你帮他做什么,就让他尴尬着才好。”看来,盛潇潇还是很喜欢看祝无恙吃瘪的样子。 宋康这时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倒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有多好。若是易地而处,换做是别人有我这样的条件,或许能做得更好。我所做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青禾身上,认真地说道: “不过,你家公子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世上的事,本就复杂。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无所谓。但我愿意做一个能够整治坏人、能够欺负坏人的人,因为我有能力比他们更‘厉害’!可我也绝不会去做坏人,更不会做烂好人,因为烂好人,不仅会被坏人欺负,有时甚至还会被所谓的‘好人’拖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车厢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思索着其中的意味。 看起来,宋康此人虽说年纪不大,但是又好像经历不少的样子…… 说话间,两辆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马场之中,停在了那排房舍前。众人下了马车,跟随宋康走进了他的居所客厅。 客厅内的装饰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法精妙,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桌椅板凳都是用上好的木料打造,雕工精细;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古朴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花枝,更添了几分生机。 仔细看去,每一件陈设都造价不菲,却又摆放得恰到好处,不显俗气,反而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众人纷纷赞叹起来:“宋兄这居所,真是雅致得很。” “这些陈设,怕是价值连城吧,宋公子好品味!” 宋康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寻常物件,让各位见笑了。大家随意坐,我让人上些茶水点心。” 众人纷纷落座,目光依旧忍不住在客厅内打量…… 而祝无恙心中,对于宋康的身份,更是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能有如此财力与气度,又能让手下对林知府那般不屑,这宋康的来历,定然不简单! 第12章 幼稚 众人品尝着桌上精美的点心,以及上好的茶水,会客厅里的气氛已不复初见时的拘谨。 不知不觉间,天色便已暗了下来,众人脸上也都添了几分夕阳的暖意。 祝无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马场的方向…… 方才宋康安排人手备吃食茶水时,他借着闲聊,状似无意地问起这座马场里收留的孤老残幼数目。 宋康闻言只是摆摆手,笑道:“附近几个州县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具体多少我并不在意,因此也就没细算过。”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侍从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各位客人,目前马场中收留的孩童共二百三十一人,残疾及无依老人一百九十八人,合计四百二十九人。” 祝无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惊…… 四百多人的吃喝用度,绝非小数目,简直多到骇人听闻! 他自忖身为县尉,薪俸加上五十亩职田的收入,若要支撑这般开销,怕是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更何况宋康不仅管他们温饱,还要发工钱,这般手笔,背后的家世定然非同小可! 按文官的俸禄推算,起码得是从三品以上的翰林学士,或是“九寺”、“二阁”的大员才勉强有此能力,说其父是正三品高官也未必不可能!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几个青壮从会客厅外“恰好”走过…… 那些人身形挺拔,弓背蜂腰,步履沉稳,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他们看似只是路过,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厅内扫来,那眼神让祝无恙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悄悄打量身旁的盛潇潇、崔响,以及她们的长辈铁二爷和崔三爷。 却见盛潇潇正拿着桌上的茶盏,啧啧称赞: “你们快看!这茶叶看着就金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定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崔响在一旁浅笑点头,铁二爷与崔三爷则只顾着与宋康碰杯,竟是对那些“路过”的武夫浑不在意…… 祝无恙的心中有些纳闷,暗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几位怎么如此大大咧咧?是因为仗着自己有武艺在身吗?” 转念又自嘲,“许是之前被林知府暗讽了几句,一路上便有些疑神疑鬼了。宋康公子家世如何,与我何干?说不定只是个心善的富商呢。看他言行,也不像会对我们不利的样子。至于门外的那些武夫,想来也只是看他们是陌生人,担心宋康的安危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宋康已经安排下人们将一盘盘精美小炒端了上来,显然是要留众人在此过夜,并与众人喝两杯的意思…… 众人正要客套,盛潇潇却冷不丁的突然伸手,一把夺过下人手中的筷箸,手速之快,竟把那下人吓了一跳,盘中的瓷质筷托也不小心洒落了几枚,摔在地上断成了碎片…… 那位下人见闯了祸,顿时便慌了神,脸色发白,生怕受罚…… 而盛潇潇却是不管这些,将那把筷子藏到身后袖中,挑眉看向祝无恙: “喂!祝大公子,这回你再猜猜我手里的筷子是单数还是双数?” 祝无恙一脸无奈,而他身后的青玉却忍不住取笑道: “我说盛大小姐嘿,你这把戏也太幼稚了,咱之前不是都已经玩过一次了嘛,还玩?就算是小孩子也都不想玩了!” 一旁的青禾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宋公子家的下人们长得比我还好看,所以肯定也是聪明的下人,聪明人又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拿单数的筷子出来?” 二人一唱一和,逗得宋康朗声大笑,连夸祝无恙的这两个随从真是有趣,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摆摆手,让那吓呆了的下人退下了。 盛潇潇被说的脸颊微红,却依旧不肯罢休,坚持要祝无恙来猜…… 祝无恙本想故意让她一次,正作势要答,眼角却瞥见崔响在一旁极力掩饰着不自然,嘴角还憋着笑意…… 于是祝无恙不动声色的眼角一瞥,原来是盛潇潇为了赢,竟将一支筷子偷偷插进了崔响腰间的飘带里,而崔响又似乎极为怕痒,身体不自主的开始微微发颤…… 祝无恙少年心性忽起,借着弯腰捡地上筷托碎片的间隙,屈指一弹,将一片碎瓷片控制着力道,悄悄弹向崔响的腰间。 崔响一惊,不由得后背微弯,电光火石间,那支藏着的筷子便被弹到了另一侧腰间,从肚皮前滑了过去,还差点将崔响的飘带穿透…… 如此一来,就算盛潇潇想临时通过这只筷子改变最终的结果,显然也是办不成了…… 这时崔响嗔怪地看了祝无恙与盛潇潇一眼,苦笑道: “明明我才是咱们三人之中年龄最小的,你们俩倒像是长不大的青梅和竹马。” 祝无恙尴尬一笑,于是朗声回答道:“我猜,是单数!” 由于青玉离着盛潇潇最近,便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拿过筷子,不由分说就要开始分发给众人。 分到最后之时,盛潇潇面前果然只剩下一支筷子! 青玉见状十分得意,就好像是自己猜中了盛潇潇的小心思一般,取笑道: “公子猜中了,就是单数!看来某位幼稚的小姑娘接下来只能用一支筷子吃饭咯!” 盛潇潇气得瞪了他一眼,宋康这时也连忙打圆场,让下人再取一双筷子来,这场小闹剧才总算收场…… 几轮酒下肚后,众人亦开始渐渐的敞开心扉…… 崔响率先举杯对宋康道:“宋公子博爱之心,真是令人佩服,定会得到许多人爱戴。小妹不才,敬宋公子一杯!” 没想到宋康却是没来由的叹了口气,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抛给身后的侍从小六:“爱戴?嗨……” 宋康的反应让众人有些好奇,酒桌上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宋康见状,告罪一声,于是叹息的说道:“所谓爱戴什么的还是别提了……唉,还是让小六替我说吧。” 小六接住酒杯,先为宋康斟满,再依次为众人添酒,一边倒酒一边说道: “好人不好当,好事更难做啊!原以为公子做这些,能换来感恩戴德,谁知并非如此……” 第13章 人性 小六就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道: “就说那些被遗弃的孤儿,公子专门请了秀才教他们读书,退伍老兵教他们武艺马术,这总没错吧? 可有些人家得知后,却故意把自家孩子丢在马场门口,等过几年后又来认领,居然是把这儿当成免费养娃的地方! 唉,这倒也罢,公子家资丰厚,不在意这些,可我们这些做手下的看不惯呐! 于是我们便怂恿公子定下了规矩,再后来收养的孩子统一都要姓宋,再不许孩子们随意接触外人。 这样一来,那些心怀鬼胎之辈,隔着好几年才能见到孩子就会有认错的风险,这才杜绝了好些贪便宜没人性的恶劣行径!” 接着,小六将酒壶放下,“顺手”拿了一只青虾,一边剥壳,一边继续说道: “可孩子们都姓宋了,这新的问题又来了! 有些在这儿住了三五年的,到了十五岁能做工了,出去闯荡后,竟开始觉得姓宋丢人,被马场救济过的经历让他们觉得丢面儿,居然想尽办法的要改回原姓,而且他们还不承认有过在马场的经历,这帮人挣了银子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去官府改姓!” 说到这里,小六语气似乎也开始激动了起来,显然是替自家公子不平: “唉,其实这也没什么!我家公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计较,就任由他们否认马场的曾经! 但是最恶心的是,有些从马场出去的坏种,也不知是被谁蛊惑了似的,竟污蔑说马场是在给宋家的银子洗白,说我们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生意,供他们吃穿用度的银子其实都是来路不明的脏银,说我家公子表面上是在做好事,实则是为了洗钱为了挣名声,一举两得!” 这番话也终于引来众人的公愤,铁二爷更是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显然被小六口中丧良心的人气得不轻! 小六盯着已经有些上头的铁二爷继续愤恨的说道: “更无耻的是,等他们哪天走投无路之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咱们家的马场,舔着脸跑回来求接济,你们说说,这是不是脸皮厚得没边了?!” 小六越说越气,而这时青玉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也有样学样的“顺手”从盘子里抓起两只鸡腿,默默退回来分给青禾一只,二人边吃边听,显然是被说饿了…… 小六深吸一口气,将青虾仁咽下后,继续道: “其实这些还是不算什么,最气人的是,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人传我们马场有谋反之心! 说咱们家的马夫和马匹是为谋反准备的,收养的孩童是训练的死士! 更更更可气的是,竟有官府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居然还真就信了这些鬼话,跑去接触那些从马场出去的孤儿,跟他们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这还需要他们讲吗?那帮孙子在马场的时候学的不就是这些吗?! 而那些孤儿之中,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明事理的,也是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没人信,就仿佛大家就爱听些离奇的传闻,好的不信,坏的全信! 我家公子这苦主当的呦,真是有口难言,我们都替他抱屈。” 宋康闻言,苦涩一笑: “小六说的都是实话。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人性竟能恶毒到这般地步。说不定哪天这马场经营不下去了,骂声就该从背后传到当面了。” 一席话听得众人唏嘘不已。铁二爷端起酒杯,敬向宋康: “宋公子,铁某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安慰之语,但是宋公子被人污蔑成这样都还在继续做着善事,就值得被人尊敬! 其他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但是铁某是打心眼里佩服你!还请宋公子能够一如往昔,但行好事。”崔三爷也举杯附和:“莫问前程!” 宋康苦笑着与二人碰杯,并表示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祝无恙此刻却是心中一动…… 他跟着县令老爹多年,见过不少奇案,总觉得小六说的这事有些蹊跷…… 因为这其中的人性阴暗面未免也太过全面了,这怎么好像所有不好的方面全部恰好被宋康赶上,如此看来,此事反而透着刻意! 他借着敬酒的机会,看似同情地问道:“难道就没有旁观者或者从马场出来的人坚持为此事打抱不平吗?” 宋康随口答道:“没有。” 这二字一出,更是印证了祝无恙的猜想:这背后定是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推动,而且此人绝非普通人,起码也是有权有势,想用这些手段来打击宋康,甚至不惜用“养死士”的罪名来污蔑,这是想让他万劫不复啊! 只是暂时还不能断定对方的目标是宋康的家族,还是他本人…… 祝无恙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要找出幕后黑手,就得逼他们跳出来,藏在暗处的敌人最难对付! 于是他便接着问道:“宋公子,你之前是否与何人有着解不开的过节吗?” 宋康愣了愣,想了半天,摇头道:“我生平从未与人发生过口角,也不记得与谁有过节啊……”说着,他忽然眼睛一睁,不可思议道,“难道是……不应该吧……” 祝无恙连忙追问:“我就说有吧!是谁?具体有几个人?” 宋康有些不自然地说:“具体名字的话恕在下不方便感知,人数嘛……好像是……八个。” 祝无恙吓了一跳:“你不刚刚还说没人与你有过节,这怎么一转眼就冒出八个?” 他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先从其中两三个下手,把事情闹大,一个个排除。 这样,你就先从他们背后的靠山或长辈发难,看对方反应,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话还没说完,宋康便不好意思地打断:“这八个人是一家人,他们的靠山和长辈也是同一个。” 祝无恙一阵无语,感情宋康是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大家族,说不定还是朝廷大员的家族…… 第14章 报丧 于是祝无恙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追问道:“那……你家与那几个敌对之人的家族,哪家的势力更大?” 宋康低头饮了口酒,声音低沉:“自然是他们家势大些。” 闻听此言,祝无恙也只好无奈的说气话道: “你早说啊,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我费劲帮你揪出那幕后之人,你这不明显也斗不过嘛!倒不如咱继续夹着尾巴做人,继续受些埋怨得了,只要留得性命在,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一旁的盛潇潇闻言,立刻骂起祝无恙: “姓祝的,人家宋公子还指望你能出些好主意呢,结果你尽说丧气话,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做好人还有错了?你这县尉是怎么当的?平时将自己吹捧的都快上天了,真要用得着的时候,只会说废话,难道宋公子这般的大善人就活该蒙受小人的冤屈吗?” 盛潇潇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虽有些过头,但是祝无恙也只能陪笑道: “我不过就是个区区八品县尉,哪有能力掺和世家大族之间的纷争?咦?…………” 说着说着,他看向盛潇潇的眼神忽然一亮,脑中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还算凑合的主意,随即转向宋康诚恳道: “按照我的推测,对方所针对的恐怕不单单是宋公子你一个人吧?你那个层面的博弈已经属于是家族势力间的博弈了吧?” 说到这里,祝无恙紧盯着宋康的表情,见后者没有反驳之后,这才继续说道: “宋公子若非家中独子或嫡子,又无法与对方正面起冲突的话,或许可以选择与令堂一起暂时搬离宋家,顺便找个地方养老,暂避锋芒! 对外呢,就故意散播你这一脉不被家族长辈看重,或是有什么其他无法挽回的矛盾,因此近些年已被不断边缘化,只好远离家族中心。 如此一来,宋兄这一脉便可山高皇帝远,趁机脱离对方的掌控范围,后续待到有足够的能力之时,再做其他打算。 而那些对你存有谋害之心的奸人,见你这一脉已然主动放弃参与纷争,自然也就会渐渐将主要视线转移,没有理由也没有长臂涉足的能力再继续为难你! 宋兄,你觉得呢?” 宋康细细琢磨着祝无恙的说法,片刻之后,他的眼睛越发明亮: “我确实不是嫡子,母亲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一般,就算是自己这个亲儿子,平时也极少有机会能见上父亲一面…… 再加上母亲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能去到那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自然是极好的选择! 若是按照祝无恙说的去做,还真是有很大的希望能从此被那几位忽略,以后我和母亲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一念至此,宋康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祝无恙道:“祝兄此计甚妙,宋某多谢了!” 盛潇潇一阵愕然,诧异道:“这主意也能行?让自己的母亲跟老爹分开,这怎么听都像是个馊主意吧?” 而这时,身后的青玉一边嘬着手中的鸡腿骨头,一边满含深意的笑道: “盛大小姐有所不知呐,人家有钱人家的老爷,哪会和寻常老百姓一样只有一位夫人! 以宋公子这般殷实的家世,人家老爹兴许年轻貌美的小妾也是多的数不过来呢! 嘿嘿,男人嘛,谁不是喜欢年轻貌美些的!这是身份的象征,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儿!” 没等祝无恙出言呵斥青玉的口无遮拦,没想到一旁的青禾却已立即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盛大小姐怕不是连这都没听说过吧?真是头发长,那啥就会短!我劝您呐,以后千万不要再跟我们公子打赌了,你这头发也忒长了! 倒不如考虑考虑早点倒贴于我家公子,先将这第一夫人的宝座做稳,免得以后只能当妾室,顺道呐,还能长长见识!啧啧啧啧,这样一来呐,我都替您美得慌!” “两个小混蛋!我撕了你俩的臭嘴!有本事站那儿别跑!” 盛潇潇被二人调侃的差点跳起来,众人见状,也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然而宋康却已被祝无恙机敏的心思折服,真心想交他这个朋友。 于是他想了想后,转头对侍从小六道:“把我的佩剑拿来。” 小六应声取来一把宝剑,剑鞘古朴,镶着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宋康双手捧着宝剑,递给祝无恙:“祝兄,这剑送你,多谢你为我出谋划策。” 祝无恙一惊,接过宝剑,此剑入手微凉,待他轻轻一拔之后,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尖鸣,剑身寒光凛冽,显然是柄利器! 他爱不释手,却又不好意思地推辞:“不敢当!宋兄,这剑也太过于贵重了,我手头却是没什么能回赠的,你看这……” 宋康故作不悦:“祝兄这是哪里话!!你这分明是拿黄白之物衡量情谊? 我拿你当朋友,送把剑又能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此剑不过是用于刚才为宋某出谋划策的答谢之礼,祝兄收好便是!” 祝无恙见他诚意满满,随后便也不再矫情,开心地将宝剑交给青玉保管,连声道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玉和青禾捧着宝剑,好一顿没见过世面似的大呼小叫,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嘻笑…… “哇!剑鞘上居然有好几个大宝石!你说我要是抠一颗下来,可以换多少根鸡腿?” “你傻啊!换鸡腿干什么?换老母鸡岂不更好?可以生好多小鸡,到时候就会有吃不完的鸡腿!” ………… 酒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色却是渐渐暗了下来,随着马场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会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倒有了几分温馨的意味…… 只是祝无恙或许也不会想到,他与宋康的交情,不过是才刚刚开始…… 翌日,晨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宋康那片占地几百亩的马场还浸在昨夜宿醉的余温里。 祝无恙翻身时,枕畔还残留着陈年米酒的醇香,窗外隐约传来马厩里骡马轻响,本该是惬意的清晨,却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粗暴的拍门声劈碎。 “祝公子!祝公子!出事了!” 门外是宋康侍从小六的声音,听声音似乎十分慌乱,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瞬间便惊醒了隔壁房间的青玉与青禾。 兄弟俩昨夜为了帮祝无恙洗漱喂醒酒汤,也是被折腾的不轻。 此刻青玉揉着眼睛开门,见小六急得满头是汗,指节都在门板上拍得发红,忍不住打趣: “小六兄弟,你瞧你这敲门的架势,莫不是哪家报丧的?这大清早的,你也太不吉利了!” 青禾也在一旁附和,对小六颇为埋怨,谁知话刚落音,却见小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我……我就是来报丧的!” 第15章 栽赃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兄弟俩的耳边,青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青禾也瞪大了眼睛…… 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心里亦是都冒出同一个念头:莫不是祝公子老家那位后娘出事了? 自家公子少年丧母,结果那时的祝老爷孤枕难眠,没能耐得住寂寞,声称是为了祝无恙着想,于是转年就给祝无恙找了个后娘! 可这后娘也是娘! 要真是这位后娘没了,那么祝无恙刚因老祝的去世而丁忧三年,好不容易有了官身即将上任,如今却又传来此等噩耗,岂不是又要接着丁忧? 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乎,兄弟俩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去敲祝无恙的门…… 这边的动静没一会儿就引来了其他人…… 铁二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敞着衣襟走出来,粗声问道:“大清早的怎么这么吵?出什么事了?” 而崔三爷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竟是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似乎醒的挺早…… 旁边房间的盛潇潇拢了拢外衫,秀眉微蹙,连同崔响也不免打着哈欠凑了过来…… 众人围着小六追问,可小六此时却是急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死人了”,一会儿说“官府要来拿人”,再加上由于是奔跑过来的缘故,气都还没有喘匀,于是更是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祝无恙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原本还带着宿醉的昏沉,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可当那“报丧”两个字顺着门缝飘进来之时,他手一顿,瞬间清醒! 此刻他只随意套了件青色长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好,就那么披头散发的快步走到小六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小六,别急,慢慢说,到底是谁没了?” 小六被他稳住心神,这才喘着粗气说:“祝公子,不……不是您老家的人……是……是昨日跟您有过争执的王夫京……的丈夫……她老头昨夜让人给打死了!” 祝无恙听后随即一愣…… 他昨日的确在路过蚕茧摊位时,曾因王夫京想要恶意霸占别人的蚕茧而有了小过节,也确实因此在临离开时见过她丈夫一面,只是他与此人全程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话,更是连人家的名讳都不曾知晓! 这怎么好端端的,人就忽然没了?而且看样子,竟是还要赖到他头上?! “那王泼妇一口咬定,说最近只有您跟她丈夫有过摩擦,她还说……还说昨夜行凶的是一共是三个人,跟您和青玉青禾两位兄弟刚好对上数!” 小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大清早的,官府的差人就跟着王夫京来了,还抬着她丈夫的棺椁,说要拿您主仆三人回衙门问话!若不是我让马场的人拦在外面,恐怕他们早就冲进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铁二爷听后顿时怒了,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便狠狠拍在旁边的廊柱上,震的廊柱上方的瓦片都在跟着震颤不已! “昨夜祝兄弟跟我们喝到半夜,连马场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可能去杀人?这分明就是栽赃!” 崔三爷也点头附和,脾气火爆的盛潇潇更是秀目含怒:“王夫京这是想恶意攀咬,她丈夫死了关祝无恙什么事?” 相对而言,崔响倒是冷静一些,“昨日之事当时也有不少围观者,大家也都看得明白。祝公子也不过是阻止了王夫京的贪念而已,并未有什么不可调解的深仇大恨,莫不是其背后有人指使?” 众人正义愤填膺之时,宋康的身影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神色却有些凝重,走到众人面前,先拱手告罪: “诸位,此事怕是因我而起,连累了祝兄。” 说着,他转向祝无恙,“祝兄,你赶紧收拾东西,从马场后门走,这里有我顶着,量他们也不敢将我如何!” 而祝无恙听后却是笑了,挑眉问道:“宋兄怎么就确定,此事是因你而起?” 宋康苦笑一声,转头问小六:“那些差人或王夫京,有没有说过,若是我不配合交人,会怎么样?” 小六想了想,连忙点头:“还真说了!他们说若是您不交人,就是在包庇杀人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还说……还说要连马场一起查!” 宋康摊了摊手,看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你看”的无奈,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类似的事件…… 而祝无恙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不能走。我如今已有官身,若是逃了,反倒坐实了罪名,难道要当一辈子逃犯不成?况且我确实并未杀人,倒不如先去门口看看情况,再见机行事。”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阻,簇拥着他往马场大门走去。 越是靠近门口之时,祝无恙也越是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分散在各处的马夫,此刻竟都集中在大门附近,约莫五十多人,或站或靠,看似随意,可祝无恙早年涉猎过一些兵书,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 这些人的站姿看似散乱,实则每个人的视线都能覆盖到周围,出手路线亦是互不干扰,若是敌对之人有所异动,便能瞬间形成合击之势! 并且他们腰间虽系着马缰,可露在外面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茧,显然皆是练过功夫的高手! “这些人……”祝无恙低声对宋康说,“怕是不止马夫那么简单吧?” 宋康笑了笑,却并未没多解释,算是承认了,而后又朝小六递了个眼色…… 小六会意,高声喊道:“公子到!” 马夫们闻声,有序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祝无恙跟着宋康往前走,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马场门外的景象。 门外,王夫京坐在一口漆黑的棺椁旁,此刻得她素面朝天,发髻也有些散乱,正低头抽泣着…… 她昨日还妆容精致,泼辣逼人,今日素颜之下,却显得楚楚可怜,倒是另有一番风姿,尤其是胸前随着抽泣而微微起伏的硕大之处,竟让祝无恙都看得有些晃神…… 第16章 不像话 祝无恙心中暗自想笑——这棺椁来得也太现成了,倒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般! 可他转念一想,这么个妩媚动人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与人谋划动手杀夫的主,或许她只是遭了飞来横祸吧…… “咳咳……” 身后的青玉见祝无恙只盯着那位连哭声都带着些许娇喘的寡妇,不由得竟是替自家公子臊红了脸,于是悄悄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后腰…… 祝无恙浑身微震,定了定神后,随即看向王夫京身边的人…… 棺椁旁站着四个精壮汉子,面色凶戾,想来便是王夫京丈夫的小弟…… 此外还有七八个差役,穿着青色公服,手里握着水火棍,为首的却是个穿儒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拿着折扇,倒像是个师爷! 祝无恙心里纳闷,不是说凶杀案嘛,怎么还来了个师爷?他来作甚…… 就在他思忖之时,王夫京身边的一个汉子竟是率先认出了他,直接指着祝无恙就破口大骂: “就是他!就是这贼子!祝无恙!你还我大哥的命来!” 其他三个汉子立即便也跟着叫骂,顿时辱骂声不绝于耳…… 而那穿儒衫的师爷上前一步,扇子一合,沉声道: “祝无恙,有人指证你昨夜行凶杀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衙门受审?” 祝无恙注意到,王夫京听到他的名字之时,那双满含春水的水汪汪大眼睛居然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抽泣声更大了些…… 眼神之中虽有悲伤,却又仿佛没那么悲伤,除此之外亦有恨意,却又没想象中该有的滔天恨意…… 有问题! 莫非就连王夫京本人也并不认为是祝无恙害了她丈夫? 祝无恙不动声色,只是回头给青禾递了个眼色…… 青禾本就个子不高,立刻会意,悄悄退到一个马夫身后,转眼就从众人面前消失了一般…… “束手就擒?” 祝无恙轻咳一声,打断了汉子们的骂声,“本人昨夜一直在马场与宋公子等人饮酒,期间亦是从未离开过,如何行凶?师爷方才不是说有人指证嘛,不妨让证人站出来,当面与我对质如何?” 那师爷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哼!我早就知道这厮会这么说!你,出来,把昨夜看到的都说出来。” 紧接着,便有一个差役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祝无恙一眼,然后开始了声情并茂地描述: “启禀何师爷,昨夜三更时分,小人在西街看到祝无恙带着两个手下,于当街拦住了王夫京的丈夫,不由分说就打…… 犹以祝无恙这厮下手最狠,用木棍直往人家头上砸,活活的把人给打死了! 小人害怕他们人多,不敢上前,只能看着他们跑了,可他们的相貌,小人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祝无恙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你认得我们三人?那你说说,我身边那两个手下,哪个是昨夜跟我一起的?” 他说着,侧身站定,可身边却只有青玉…… 见此情形,那差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扫过周围,看着站在祝无恙身侧的盛潇潇,犹豫一番后,竟指着盛潇潇与青玉喊道:“就是他们俩!昨夜跟在祝无恙身边,动手行凶的就是他们!” 这话一出,祝无恙等人顿时大笑起来! 盛潇潇又气又笑,叉着腰骂道: “你个不长眼的蠢货,眼神是瞎了吗?祝无恙的两个手下都是男子,而我是女子,昨夜也一直在房里休息,何曾与他出去过?” 那差役这才反应过来被诈了,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看向师爷…… 何师爷见状,顿时气得脸色铁青,随后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身上,破口大骂道: “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那名差役连滚带爬地躲到其他差役身后,祝无恙的目光却在此时一顿——那差役躲在了一个熟悉的人身后,竟是之前与他有过两次交集的差头张五条! 张五条同样穿着差役的制服,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何师爷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帮助何师爷与那名差役指鹿为马…… 祝无恙心里一动,瞬间明白过来——张五条这是在帮他! 想必张五条虽身在官场,却不愿与这些人同流合污构陷好人,因此才会选择故意装聋作哑的吧…… 一念至此,祝无恙悄悄朝张五条点了点头,而张五条却依旧是半低着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何师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折扇指着祝无恙,强词夺理道: “就算认错了人,也不能排除你买通他人行凶的可能!你与死者生前便有纠纷,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因此此案无论你如何狡辩也是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让铁二爷等人都怒了,崔三爷上前一步,冷声道: “师爷这是打算将祝无恙带回去再屈打成招?没有证据就敢妄下定论,难道这就是你们恒州府府的行事作风?” “你……你算什么东西?!本师爷如何行事哪轮得着你一个无知草民指手画脚?来啊!将这个嘴碎之人一并给我拿了!” 然而此时,何师爷身后的差役们却是纷纷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跷,何况今天的张头儿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自打来到这马场就站在那里没动过,他们索性也跟着装聋作哑…… “你们这些废物还愣着干什么?都聋了不成?!” 师爷见差役们不肯上前,根本指望不上,而他又不敢对那四个汉子怎么样,顿时更加气急败坏,竟转身看向软柿子王夫京,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王夫京被打得跌坐在地,发髻散落,泪水更凶了…… 何师爷随后骂道:“你平时的泼辣劲呢?现在该是你说话的时候了,你她令堂的倒像个哑巴!废物!全是废物!” 祝无恙看着王夫京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竟有些不忍…… 一个可怜的女人,丈夫刚一离世,就要被人如此对待,实在是我见犹怜…… “够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第17章 歇脚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宋康原本阴沉着脸,此刻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从旁边马夫腰间抽过马鞭,扬手就朝师爷抽去! “啪!”马鞭落在师爷脸上,立即便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一变故谁也没料到,师爷更是没料到! 只见师爷杀猪般“嗷”的一声惨叫,竟是丝毫不顾公人形象的抱着脸在地上打起了滚! 宋康握着马鞭,眼神凌厉,对着在地上打滚的何师爷怒声道: “滚回去告诉你家林知府,这一鞭子,是你这条狗腿子替他受的! 他姓林的给人当了弃子还不自知,不过是个五品知府而已,居然也敢在我姓宋的地盘上撒野,还敢刁难我的朋友? 你回去问问他,就说是我宋康说的,他这顶乌纱帽是不是不想戴了! 哼!如若胆寒再有下次,丢官只是小事,哪天把小爷惹毛了,老子活剐了他!” 话刚说完,宋康便即生气的拂袖离去,身后的小六连忙跟了过去…… 其余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被宋康这突如其来的霸气言语震慑住了,连哭着的王夫京都停住了抽泣,愣愣地看着这位疑似为高官子弟的雄伟背影…… 差役们面面相觑,看张五条依旧不为所动,也十分乐意的跟着充当起聋哑人,而何师爷却还在地上不停哀嚎,似乎那一鞭子是真的挺疼的…… 祝无恙看着宋康的背影,心里不禁暗道:这宋康的身份,怕是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不简单,莫非是那一小撮高不可攀的尚书之类的顶级大员不成?那可是除了官家之外,能左右大宋命运的最大实权者…… 此人背后的势力,还有他对知府林震的态度,都透着不寻常,很不寻常,极不寻常…… 也不知他自己这辈子能否有幸站在那皇宫大殿的金砖之上,就算是能混个殿外侍候,远远看上那么一眼,也算是为老祝家光宗耀祖了吧…… 片刻之后,祝无恙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的众人,沉声道: “今日之事,我祝无恙问心无愧! 若是这恒州府真想查案,就拿出证据来,别再用这些栽赃陷害的卑劣手段! 祝某好歹也算是有官身之人,就算是林大人在这恒州府一手遮天,也别想绕过王法轻易动我!” 说完,他竟是越俎代庖的朝马夫们递了个眼色。马夫们起先诧异,而后只好会意,纷纷再次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门外的人…… 师爷见状,终于不敢再做停留,捂着脸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差役们狼狈地走了…… 而那四个凶恶汉子看了看棺椁,又看了看马场里的马夫们,也只能扶起王夫京,抬着棺椁离开了…… 只是王夫京在离去之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又偷偷的瞥了祝无恙一眼! 那眼神极为妩媚动人,使得祝无恙的心中一阵荡漾…… 这个未亡人不会是要与自己记仇吧,毕竟人家丈夫的去世,似乎也的确与他有些关联的样子,搞不好,还真有可能是林知府为了拉宋康下水,才处心积虑闹出的这场悲剧! 这便是一介草民的无奈,在有权有势者的眼中,人命也不过是予取予求的工具…… 只是事已至此,这条人命甭管是怎么没的,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整个事件最令人感到遗憾的,并非是差点被诬陷带走的祝无恙,更不会是高高在上的宋康,唯有那位可怜的小寡妇,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男人,这以后叫人家怎么过活…… 正当某人怜悯之心无边泛滥之际,青玉又一次没眼色的凑了过来,一脸坏笑的问道: “公子,你在看什么?” 祝无恙忍不住的咽了口口水,轻咳一声后,一本正经的回道: “我在看……这……恒州府的大好河山!啧啧……唉!可惜啊!可惜我们今日也该启程离开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看到她……咳咳……它乡的美景呐!” ………… 辰时的日头刚跃过恒州城外的青峦山,金色的光丝斜斜洒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祝无恙勒着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在碎石路上敲出细碎的节奏…… 在他的身侧,跟着的自然便是青玉和青禾两兄弟,二人虽说年纪不大,骑术颇为灵巧…… 而在官道的另一侧,盛潇潇与崔响并辔而行…… 只不过此刻的盛潇潇,却是换了身月白窄袖素衣,裙摆只绣了圈淡青缠枝纹,头上的帷帽纱帘垂至肩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她惯带锋芒的眉眼藏在朦胧里…… 一旁的崔响则是一身浅灰布衫,帷帽的样式也更为简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铜环,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就好似是在思索什么一般…… 两人刻意放慢速度,与祝无恙保持着两丈距离,远远望去,倒真像寻常人家随主出行的女眷。 “公子,咱们已经跑了半个时辰了。”青玉勒住马,声音带着几分气喘,“青禾的马都开始吐白沫了。” 祝无恙抬头望了望日头,估摸着已行出十里地,再看盛潇潇姐妹,纱帘下的身影似乎也有些晃动,想来是空腹赶路都有些熬不住了…… 恰在此时,前方路边出现一个茶摊,几棵老槐树下支着四张粗木桌,卖茶的老妇正坐在竹椅上打盹,炉上的铜壶冒着袅袅热气…… “行吧,那我们就在这儿歇脚吧。”祝无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老丈,给我们五碗热茶,再来一碟瓜子。” 老妇被惊醒,见是几位骑马的客人,连忙起身应着: “好嘞!几位客官来的正好,咱家的热茶刚刚煮好,各位客官先坐!”说着便端来五个粗瓷碗,将琥珀色的茶水一一斟满。 盛潇潇摘下帷帽,随手放在桌角,精致的脸上露出些许埋怨的神色,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之后,看向祝无恙说道: “我说祝大公子,你是不是赶着去投胎啊?我连口热粥都没喝上,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第18章 混口饭吃 祝无恙刚端起茶碗,闻言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当时也都看到了,林知府已经盯上我了! 若是我再继续逗留下去,宋公子虽不惧他,可也难免会被抓住把柄。朋友之间相识一场,总不能因我而连累人家。” “连累?”盛潇潇挑眉,手指敲着桌面,“宋康公子是什么人?林知府的师爷都说打就打,还当面说那一鞭子是替林知府挨的,人家还会怕这点小事?我看你就是胆小!连顿早饭都不敢留在马场吃,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怕了那姓林的,多怂!” “盛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青玉立刻放下茶碗,涨红了脸反驳,“我家公子是朝廷命官,过些时日就要到定县上任,若是因与林知府纠缠而耽误了时辰,那是要被参奏的!您是江湖人,无官身束缚,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可公子不一样——” “谁说我只是个江湖人的,我……” 盛潇潇刚想反驳,却被崔响悄悄扯了一下衣角,祝无恙将之看在眼里,却并未接话…… “啊?你什么?”青玉满脸好奇…… “青玉!”然而祝无恙却在此时抬手打断他,眼底里带着笑意,“没想到你倒比我想得周全,真是长大了。” 青玉瞬间被夸得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青禾在一旁边啃干将边偷偷的笑,却被青玉瞪了一眼,连忙抿住嘴…… 盛潇潇“啐”了一声,拿起瓜子嗑得“咔嚓”响: “什么为朋友考虑,我看你就是怕耽误自己的前程!某些人只会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是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全是算计!” 祝无恙被噎得说不出话,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解释确实有疏漏——既说为宋康,又提上任时辰,倒真像在为自己找借口…… 一旁的崔响见气氛尴尬,轻轻碰了碰盛潇潇的胳膊,又端起自己的茶碗,轻声道: “姐姐,这茶倒是不错。恒州的茶多是炒青,喝起来带着股焦香,凉了之后更清爽,你尝尝?” 说着又转向祝无恙,语气温和,“祝公子,这茶确实妙,比我在东京城喝的雨前龙井更多了几分野趣。” 祝无恙立刻顺着台阶下:“是啊是啊,我刚才喝着也觉得顺口,崔姑娘果然懂茶。” 然而盛潇潇却并不买账,瞥了崔响一眼,又转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好奇: “说起来,之前大家走的时候,宋公子曾偷偷塞给你个盒子,还特意躲着人,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姐姐!”崔响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宋公子既然刻意避开人,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你这般追问,岂不是为难祝公子?” “我就是好奇嘛!” 盛潇潇甩开她的手,正要再说,却见祝无恙笑着从领口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正是前日骑射大赛的头名奖品。 “就这?”盛潇潇凑过去一看,顿时嗤笑出声,“这不就是骑射大赛的奖品吗?我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至于躲着人嘛?真是的……” 崔响看向祝无恙,见他嘴角噙着笑意,眼底藏着狡黠,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摇了摇头,端起茶碗遮住嘴角的笑…… 就连小青禾也适时的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片刻之后,盛潇潇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 “祝无恙!你耍我是不是?宋康肯定不是给的这个!你把真东西藏哪了?” “噗嗤——”青禾再一次的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却还是被盛潇潇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盛潇潇气鼓鼓地叉着腰,“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爱骗人,仆从也跟着没规矩!” 小青禾吓得立刻低下头,青玉连忙护在他身前:“盛大小姐,青禾年纪小,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祝无恙连忙打圆场,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我这里还带了些恒州的特产,有麻香肉脯和缸炉烧饼,咱们先垫垫肚子。” 然而盛潇潇却没有伸手去接,转头对着崔响抱怨: “你说铁二叔和崔三叔是不是故意想隐瞒我们什么?说好带我们出来办大事,结果才两天就把我们丢给祝无恙,还说让我们跟祝无恙去长长见识!定县那个穷山恶水的破地方听说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能有什么见识?” 而崔响却是郑重道谢后,接过烧饼,掰了一半递给她,轻声道: “定县虽小,却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我身为仵作,到了那里正好可以验尸查案,总比以前一直待在京城之中,整日无所事事的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祝公子看着是个可靠的人,跟着他也未必是坏事。” “可靠?”盛潇潇哼了一声,斜睨着祝无恙,“一个嘴里没半句实话的人,能可靠到哪去?!” 这话恰好被祝无恙听到,他正拿着肉脯的手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盛姑娘,我看着像坏人吗?我可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县尉,有官身的。” “官身算什么?”盛潇潇挑眉,“上个月京城还抓了个冒牌知府呢!再说了,就算你是真官,满嘴谎话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 祝无恙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肉蒲咬了一口,含糊道:“这话说得倒是在理,我竟没法反驳,哈哈!” 几人正低头啃着干粮,忽然听得远处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 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正朝着这边跑来,背上背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包袱,头发散乱,衣衫湿透,离的近了,祝无恙也终于认出,这不是恒州府的那名捕头张五条嘛! 他怎么来了…… 张五条跑近了,看到祝无恙,眼睛一亮,脚下却没稳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包袱散落一地,里面的衣物、文书也都滚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扑到祝无恙面前,喘着粗气:“祝……祝公子!可算追上你了!” 祝无恙连忙过去扶起他,见他脸上满是尘土,额角还带着擦伤,不禁皱眉: “张捕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背着这么多东西?” 张五条抹了把脸上的汗,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祝公子,听说你要到定县赴任?手头还缺人不?我想跟着公子您混口饭吃……” 祝无恙:“…………” 众人:“…………” 第19章 打闹 一行六人为了加快行程,祝无恙专为张五条和他的那一大堆“家当”腾出一匹马,而青玉与青禾两兄弟,也就只好挤在同一匹马上…… 匆匆数日后的一天…… 祝无恙正自纵马赶路之时,没来由的忽然与头顶的日头对视了一眼,顿时眼前发黑…… 而他身后也传来青玉的声音:“公子,怎么不走了?再赶半个时辰,前头就该到清河镇了,正好能在镇上的客栈歇歇脚,顺便补充点干净的饮水。” 祝无恙回头,见青玉与青禾两兄弟的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盛潇潇与崔响一脸疲态,见祝无恙他们停下后,便立即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均是开始揉着发酸的腰;唯有张五条的脸上不仅未见一丝劳累之色,甚至隐隐还有些兴奋…… 祝无恙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沉声道: “清河镇是恒州到往泽州泗水县的必经之地,往来商客众多。要不,我们还是绕道走小路吧。” “又是小路?”盛潇潇艰难的直起身,裙摆扫过草叶,“我的祝大老爷,你可知这几日我们走的都是什么路?坑坑洼洼不说,连个像样的茶寮和客栈都没有!昨日碰上小雨,我的后背上全都是泥点子,结果那破客栈的老板不给我取水洗衣服就算了,竟然婆婆妈妈的一顿唠叨,非叫我等泥点子晾干了,磕打几下就干净了!今日日头这么毒,我都已经能感到后背的泥浆结块了!” “姐姐!”崔响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道,“公子自有考量,我们再忍忍便是。” 祝无恙没接盛潇潇的话,翻身下马,从行囊里取出水囊递给青禾: “先去前头那条小河边歇脚,等日头西斜再走。” “我来我来!”张五条上前一把接过水囊,竟是抢着去灌水,青禾自然也乐得有人替他干活…… 祝无恙瞥了眼气鼓鼓的盛潇潇,补充道,“河边有树荫,咱们一起过去吧,多少能凉快一些。” 青玉早已习惯自家公子的脾性,麻利地卸下马背上的行李让马儿也跟着歇一歇,接口道: “公子说得极是,这官道上呐,它是非多啊,路过的都是一些大城镇,所以这碰到的糟心事也就会变多,还是听公子的话,走小路好些,不仅事儿少,路程还短了呢!” “是非多……”这话似是戳中了祝无恙的痛处,他轻咳一声,假装整理衣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实原本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罢了罢了,还是赶路要紧。” 几人纵马沿着小路直走,走到张五条灌水的那条小河边,刚到一处树荫下,盛潇潇便一勒手中的缰绳,随后下马一屁股坐在了青石上,扯着领口扇风: “我不管,今晚本小姐必须要找个能洗澡的地方!我已经好多天没洗过澡了,身上都快馊了!” 这话一出,青禾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袖袖间,惹得青玉嗤笑一声…… 而祝无恙却下马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着河边的鹅卵石,慢悠悠道: “你当洗澡是寻常事?寻常百姓家,柴米油盐以柴为首,可不是因为柴最便宜,而是最难得! 山里人家要背着背篓上山砍樵,城里人家都得省着用柴烧水煮饭,洗过菜的水要留着喂猪,洗过衣服的水也要留着洗脚浇地,哪有多余的柴禾烧水洗澡?”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盛潇潇:“小客栈本就赚不了几个钱,老板自然不会备着洗澡的地方。 就算是有,寻常的过路客人也舍不得花那个钱,真要洗澡的有钱客人,也早都去大城镇的酒楼客栈落脚了。” 盛潇潇撇撇嘴,从行囊里摸出个烧饼,狠狠咬了一口: “就你懂得多,整天就知道显摆肚子里的墨水。可我又不是砍柴的农妇,凭什么要非要跟其他人一样遭这份罪?” “行吧,今天咱就务必奢靡一次,找个能洗澡的客栈!说起来,确实我这个人有些爱显摆。”祝无恙倒也不恼,反而自嘲地笑了笑,“若不是这臭毛病,我还能在恒州多待一两日,与宋公子继续把酒言欢不说,还能好好欣赏那里的‘大好河山’。” 青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狡黠:“公子说的那位‘大好河山’,她那死鬼丈夫这会儿怕是已经入土了吧?估摸着‘大好河山’现在也已经从恒州府有名的泼妇,晋升为恒州小寡妇了!” 祝无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青玉在调侃自己,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胡说什么呢?哪凉快哪待去!”嘴上这么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丢丢…… 青禾没听清两人的悄悄话,挠着头大声问:“公子,大哥,你们说的‘大好河山’是什么呀?是恒州的山吗?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去游山玩水了吗?为啥当时不带我呢……” “啧!闭嘴!”祝无恙连忙打断他,转头却是瞪了青玉一眼,“以后少教青禾这些乱七八糟的,别带坏了他。” 盛潇潇虽没听清前因后果,也不知道那主仆三人在嘀咕什么,但是却把“别带坏了他”这句话听得真切,当即放下烧饼,揶揄道: “祝无恙,你还好意思说青禾?主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底下的人自然有样学样,哪里还用得着教?” 青玉立刻梗着脖子想要反驳,奈何吭哧几声后,蓦然发现自家公子确实有那么一丁点的小坏,但是毕竟嘴都已然张开了,不说点什么又不合适,于是抓住盛潇潇的语病狡辩道: “盛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你前脚刚说了‘有样学样’,后脚又说‘不需要学’,岂非前后矛盾乎?太没水平了!” “啊呀!你敢说我没水平?!!!” 盛潇潇气得拿起手里的烧饼就朝青玉扔了过去! 祝无恙眼疾手快,伸手接住烧饼…… 然而此时青玉居然还在向盛潇潇扮鬼脸,嘲讽人家不仅浪费粮食,还没打着! 第20章 无头男尸 祝无恙无语的瞪了青玉一眼,随即转身对盛潇潇拱手: “盛大小姐息怒,青玉年纪还小,不懂事,我在这厢替他给你赔罪。”说着,又敲了青玉一个板栗。 见自家公子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青玉总算安分了下来,捂着脑袋不敢再多说…… 而一旁的崔响此时也连忙打圆场:“姐姐,青玉只是小孩子心性,你别跟他计较。我们出门在外,互相体谅些才好。” 盛潇潇哼了一声,接过祝无恙递来的烧饼,狠狠咬了一口: “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没大没小的小混蛋,下次再敢跟我顶嘴,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几人正闹着,青禾突然指着河面兴奋的喊道:“公子,你快看!水里有鱼!咱们要不要抓点烤了吃?” 祝无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条银鳞小鱼在清澈的水里游动,岸边的水草随风摇曳,一派宁静祥和…… 他刚想开口,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丝回忆——泗水县离这里应该也没几日路程了,不知家里近况如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泗水县,竟正在因为一只鸟,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多时,小河边的祝无恙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继续赶路…… 青玉坐在马背上,搂着小青禾,嘴里哼着小调: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泗水县啊?我还想尝尝县里张记的糖葫芦呢。” 祝无恙翻身上马,目光望向泗水县的方向,轻声道:“快了,按照咱们的脚程来说,最多再有五日,应该就能到家了!” ………… 话说泗水县的罗县令此时正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略显泛白——茶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本该顺口,此刻却涩得他舌根发苦…… 差役老王头的声音还在堂下打颤:“大人,真……真吓人!太河边那片护林,老槐树下躺了个人,身子是全的,就……就没了脑袋!” 罗县令搁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碰撞出清脆一声,在寂静的公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今年已然五十有九,鬓角的白霜比去年又重了些,若是坐的久了,起身时都得扶一把案角才能站稳…… 按大宋律例,六十致仕,而他的致仕文书也早就写好压在箱底,只等过了年春闱交上去,便能带着攒下的俸禄告退,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帮儿子看着小孙子玩耍…… 可是这具无头尸,却像块刺骨的冰砖,直直砸进了他暖烘烘的盼头里…… “仵作呢?李捕头呢?”罗县令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 “都去了!小的先跑回来报信,那尸体穿的料子……虽然小的眼拙,但也瞧出是上等的蜀锦,怕不是哪个富家子弟或是……官宦子弟……” 罗县令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虽说他回到老家泗水县也就刚做了三年多的县令,但是曾经在多地做过县令县尉之职的他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 有偷鸡摸狗的,也有邻里斗殴的,就算是富商间的阴私算计,他也都能捂得平,却唯独这牵扯到权贵子弟的命案,是真真切切的催命符! 州府那帮官老爷,最怕上头问责,一旦沾了“权贵”二字,必定下死命令限期破案,一旦破不了案,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他这一辈子的官声,还有那盼了大半辈子的致仕安稳,全得泡汤…… “备轿!”罗县令抓起官帽扣在头上,“现在就去现场!立刻!” 护林离县城不远,若是骑马的话,只需半个时辰就到…… 昨夜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晚上,泥土间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罗县令下轿时都差点滑一跤,被随从死死扶住…… 这时,李捕头正蹲在老槐树下,见到他来,赶忙起身拱手道:“大人,您来了。” 罗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又沉了沉…… 尸体趴在地上,蜀锦做的圆领袍沾了泥,却掩不住料子的光泽,而仵作此时正一寸寸检查着尸体的皮肤,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样?”罗县令凑过去,尽量避开那血腥气。 仵作叹了口气回道:“回大人,死亡时辰约莫在今日卯时到辰时之间,脖颈伤口平整,是一刀毙命,凶器应该是砍柴刀之类的重器。由于尚未发现死者的头颅,因此没法认出死者的身份,而他身上也没带令牌、玉佩之类的信物,就算是有,估计也被凶手顺手拿走了吧!” 李捕头在一旁补充道:“现场就两行脚印,一行是死者的,另一行……鞋印偏大,像是个成年男子,步子沉,应该是有有些力气的。昨儿个下雨,脚印都留住了,至今也并未发现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罗县令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蜀锦的纹路——这料子,泗水县只有两家铺子卖,一家在东街,专做官宦生意;另一家在南街,是张员外家的产业。 张员外是泗水县的首富,属于富得流油的那种,在周边县市也能排的上号,据说其早年在京城就做过丝绸生意,上头也有人罩着,平日里连州府的通判都得给几分面子…… “把尸体抬回衙门停尸房。”罗县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老王头,你带几个人,把死者的衣着特征记下来,满城去问——尤其是那些官宦富商家里,有没有子弟失踪的。李捕头,你带人在护林周边搜,一寸地都别放过,特别是死者头颅的下落!” 安排完这些后,罗县令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太河…… 河水浑浊,春风轻轻吹拂在水面上,像一个个没头的影子…… 兴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的官袍,还是冷…… 回衙门的路上,罗县令也一直在琢磨…… 那蜀锦袍子,若是张员外家的,麻烦可就大了! 听说张员外就一个独子,叫张森,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每日里不是遛狗就是逗鸟,听说上个月还花天价从江南买了只鹦鹉,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公堂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21章 寻头 罗县令刚喝了口热汤,放下碗就往外走,只见一个穿绸缎的胖子被人架着,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不是那首富张员外还能是谁! “罗大人!罗大人呐我的儿……我儿是不是出事了?” 张员外一见到他,扑通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响得吓人…… 罗县令也没心思计较张员外的口误,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赶紧过去扶他:“张员外,你先别急,怎么回事?” “我那管家说……说衙门正在找失踪的子弟,那衣着……那衣着是我给森儿做的蜀锦袍!还有……还有肩膀上那个小垫子!” 张员外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我儿为了那鹦鹉,特意缝了个棉垫子垫在肩膀上,让鹦鹉站着……” 这时罗县令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引着张员外来停尸房,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张员外只看了一眼那肩膀上的垫子,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就昏了过去…… 众人忙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折腾了好一会儿,张员外才醒过来,一睁眼又开始哭: “森儿啊!我的森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我可就那么一个儿子啊,老天爷呐,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呐……” 罗县令没法子,只好问一旁站着的管家。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稳得住: “回大人,我家公子叫张森,今年二十二岁。今日清晨,他带着鹦鹉去县郊遛弯,说要去太河边看水鸟,往常中午就回来了,可今日到了饭点还没回。 小人将此事禀报老爷后,老爷以为他又跟朋友去喝酒了,也就没在意,再后来,老爷自己就去花船上谈生意了。” “直到未时,差役来家里说发现无头尸,描述了衣着,尤其是肩膀上的小垫子——那垫子是公子亲手挑的棉,让绣娘缝的,全泗水县独一份! 小人听后当时就慌了,怕老爷在生意场上失态,没敢直说,只让下人去找他回来。谁知老爷在花船上谈得久,快天黑了才到家,一听说就疯了似的往衙门跑……” 罗县令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家公子的鹦鹉呢?现场可没发现有什么鹦鹉。” 管家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啊大人!那绿毛鹦鹉是公子的命根子,走到哪带到哪,其他人连碰都不让碰,就算是小人叫下人跟着公子左右伺候,公子都嫌下人粗鲁,怕惊了鹦鹉! 公子还说它通人性,能言语,最神奇的是还会对对联,只需教上两三遍便能记住。而且那鹦鹉被公子喂得很是肥胖,飞不高也飞不远,绝不会自己飞走。” 罗县令的眼睛亮了亮…… 案发现场只有两行脚印,凶手杀了张森,却带走了鹦鹉——要么是凶手也识货,知道这鹦鹉值钱;要么,是鹦鹉看见了凶手的样子,凶手怕它泄密。不管是哪种,这鹦鹉都是条关键线索! “李捕头,”罗县令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捕头,“你再带人去护林搜,重点找那只鹦鹉:绿毛,会说话,胖,应该很好认。” 李捕头拱手:“是!” 这时,仵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伤口的形状:“大人,我又仔细看了看伤口,脖颈处的切口是有些倾斜的,而且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木屑,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还翻了,说明死者生前曾经反抗过,抓过什么木头东西,比如……比如樵夫的柴刀柄?” 管家突然“哎呀”一声:“对了!我家公子有肠绞痛的毛病,一疼起来就直冒冷汗,严重了还会昏过去!要是昨日他遛弯时突然犯病,没力气反抗,凶手趁机下手……那反抗的痕迹,就是他疼得厉害时抓的?” 罗县令一拍大腿,所有线索串起来了:张森清晨带鹦鹉遛弯,走到护林时突然肠绞痛发作,失去反抗能力;这时凶手出现,与他发生争执(所以有反抗痕迹),用砍柴刀杀了他,割下头颅(目的不明),然后便顺手带走了鹦鹉;凶手大概率是个樵夫——用柴刀,有力气,并且熟悉护林的地形。 可是樵夫并不能算是一个固定的职业,仅仅平日里以砍樵为生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那些买不起柴禾自砍自用的,就更是多到数不过来,说是家家户户都有柴刀也不为过,总不能将全县的老爷们一个个都抓来审问…… 想到这里,罗县令皱着眉,又想起那只鹦鹉——凶手带走它,肯定是想卖钱的吧…… 这鹦鹉是个宝贝,寻常百姓绝对买不起,要么是卖给富商,要么是卖给官宦子弟。 “有了!”罗县令眼睛一转,“师爷,写告示!悬赏两百贯,找张森的头颅,另外……安排人手穿上便装,着重去能交易鸟类的商户,以及有些身家的人家,去打探那鹦鹉的下落!” 他特意把张员外叫到身边,故意提高声音安慰道:“张员外你放心,本官一定尽快找到凶手,还你儿子一个公道!这悬赏告示一贴,肯定有人能提供线索。” 谁知张员外抹了把眼泪,突然开口:“罗大人,两百贯太少了!我再加两千贯!” 原以为见过世面的罗县令都听愣了…… 两千……贯?!那可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刚想劝张员外冷静,张员外已经转头对管家说:“快去写!贴遍泗水县,还有周边的州县!我就不信找不到!” 罗县令看着张员外通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完了……这两千贯一撒出去,事情恐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了…… 果不其然,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泗水县就变了样…… 一大早,罗县令刚起床,就听见街上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门口一看,好家伙! 街上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游民,还有几个穿得光鲜的商人,都围着告示牌看,一个个眼睛发亮。 第22章 书生 “一个脑袋两千两百贯!我的天!找到个头就能拿这么多钱?!” “这还干什么活啊,老子去找头不更挣钱嘛!一旦让老子找到,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谁也别拦我!我要娶八个婆娘!” “走走走!咱都一块去太河边搜!说不定头颅就埋在哪个草堆里!手慢无呐各位!” ………… 人群乌泱泱地往城外涌,连街边卖早点的小贩都提前关了门,扛着锄头跟着去了…… 罗县令见此情形亦是哭笑不得,转头对师爷说:“你看,这下好了,整个泗水县的人都成了‘捕快’了。” 师爷也苦笑:“大人,张员外这两千贯,比咱们的告示管用多了。只是……人多眼杂,赏金又多,万一有人浑水摸鱼,报假线索,咱们怎么办?” 罗县令摇摇头:“还能怎么办?先接着。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强。”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有人来报,说在太河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头颅”,罗县令赶紧让仵作去看,结果是颗猪脑袋,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扔在那的。接着又有人说疑似看见头颅了,就在南街的树上,李捕头带人跑去,只看到一个空着的大鸟窝…… 更离谱的是,周边州县的人也闻风而来。泗水县的客栈全住满了,连寺庙里的禅房都被人占了! 街上的饭铺、酒肆、甚至是卖夜壶的摊子,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卖夜壶的王二喜,一天就赚了平时半个月的钱,见了罗县令就不断作揖:“罗大人,托您的福,小的这生意……嘿嘿!” 罗县令听后只能苦笑,因为他知道,这热闹的背后,是更大的危机…… 果然,三日后,州府的文书便到了…… 差役捧着文书进来时,脸色发白。罗县令接过一看,手都抖了…… 文书上的字不多,却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泗水县无头尸案,影响甚劣,责令泗水县令罗名章十日内破案,若逾期未破,革职查办,另派官员接管。” 十日!!! 罗县令把文书拍在案上,气得胸口发闷…… 他现在连死者的头颅都还未找到,凶手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怎么破案?拿头破案嘛?! “李捕头呢?”罗县令吼道。 “在……在外面审线索呢,大人。” “让他进来!” 李捕头很快就来了,脸上满是疲惫。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跟着那些报线索的人跑东跑西,没一条有用的。 “大人,您找我?” 罗县令指着文书:“州府给了十日限期,破不了案,老爷我都得卷铺盖滚蛋,你们也别想好!你那边,鹦鹉和头颅,就没一点真线索?” 李捕头叹了口气:“大人,真没有。那些来报线索的,不是想骗赏钱的,就是看错了的。那鹦鹉一看就是宝贝,凶手只要不傻,肯定藏得严实,不会轻易露出来。 至于头颅……都这么多天了,属下猜测,要么是被扔到太河里冲走了,要么是被埋在哪个隐蔽的地方,这么多人乱搜,反而不好找。” 罗县令瘫坐在椅子上,有些气馁的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当小官的那年,也曾意气风发,想着能做一番大事。可几十年过去后,却是被官场磨平了棱角,只剩下对安稳的渴望…… 他这辈子没贪过赃,没枉过法,就想安安稳稳地致仕,怎么就这么难…… “对了,大人。”李捕头忽然想起什么,“属下昨天特意换了便装去东街的鸟市打问,听有个卖鸟的老许说,三天前,曾有个带着灰布面巾的书生来问过,说他有只‘会说话的鹦鹉’,想卖个好价钱。老许听那人报价太高,就没继续搭理他。” 罗县令猛地睁开眼:“书生?怎么是个书生?!什么样的书生?那姓许的怎么知道那人是个书生?!” “大人您先别着急,容我详禀。据那老许说,此人虽然遮着面,但是看起来应该只有二十出头,说话挺斯文的,而且还文绉绉的,尤其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娘炮样儿,绝对是个书生无疑!额……大人我不是说您……” 见罗县令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未真的生气,于是李捕头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听口音还是本地口音! 属下已经让人去案牍库那边查了,咱泗水县这个年龄段的书生,大概有那么四百多个,属下已经安排人手,正在一个个排查。” 虽说四百人的数量调查起来依旧繁琐,但是也好过没有线索,并且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条靠谱的线索! 罗县令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加紧查!另外,鸟市那边再多安排些人手盯着点,那书生这次没成功变现,说不定还会再去! 还有张员外那边……你尽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之让他就别再添乱了,两千贯的悬赏终归是过于夸张了,再闹下去,人越多,线索越乱。” 李捕头拱手:“是!” 李捕头走后,罗县令不由得开始寻思,按理说能砍出那般齐整伤口的,应该是个熟练的樵夫才对,现在怎么又变成个文弱的书生了…… 人一旦忙起来,这日子过得就极快,又是三日后…… 这天,县衙二堂内,罗县令把手里的一叠纸翻得哗哗响,兴许是年龄确实大了,身子骨虚了,也兴许是内心过于燥热不安,因此罗县令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小汗珠子…… “这就是李捕头交上来的线索?” 罗县令把纸往案上一拍,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在“线索”二字上晕开一团黑…… 旁边侍立的小吏赶紧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第一条写着“城南王寡妇家的鸡丢了三只,恐与无头尸有关”,第二条是“西街张屠户近日少杀两头猪,形迹可疑”,最末一条更离谱,画了个圈标注“城隍庙后墙新添三道划痕,似人血所染”——昨儿个小吏亲眼看见,是丐帮的花子用瓦片划着玩的。 “鸡肋!全是鸡肋!”罗县令气得扯了扯官帽,这无头尸案已经压了五天,上头给的期限已经过半,可他至今仍未有半点头绪,再照这么下去,就快被“请”去府城“述职”了…… 可底下这群捕快,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这帮人除了糊弄就是敷衍,这个李捕头更是天天不见人影,只派手底下的人送来这些破烂玩意儿…… 第23章 我去要也行 正烦躁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捕快张三万。 小伙子跑得满脸通红,一进门就嚷嚷:“大人!大人!有线索了!东街老张家飘臭味,像是……像是尸臭!” 罗县令眼睛猛地一亮,噌地站起来:“带本官去!” 可没等他跨出门,张三万就蔫头耷脑地补了句:“卑职已经去过了,那是老刘他爹瘫在床上,失禁了,因此没来得及收拾……” “你!”罗县令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囫囵。 他抓起案上的“线索”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出去,纸团撞在柱子上,散开一角,露出“王寡妇家鸡丢了”的字样。 小吏赶紧捡起来,又不敢递回去,只能揣在怀里…… 罗县令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凉茶下肚,心里的火气却更旺了——他都这把岁数了,根本就没想过再干出点什么政绩,但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烂摊子…… 就在这时,二堂的门又被推开,账房先生孙老头拎着个算盘走进来,脸色有些为难:“大人,有件事……卑职得跟您禀报。” “说!”罗县令没好气地应着。 孙老头把手里的账本摊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李捕头这个月申领的‘加给’,您看……外出公干的人数和账目明显对不上! 就说前几天去古玩街查案,我记得明明只派过去三人,但是现在账单上却写了十份加给,多出来的七份,加起来可有二百一十文呢!” 罗县令一怔,随即凑过去一看,账本上的字迹确实是李捕头的,龙飞凤舞地写着“古玩街查案,十人,每人三十文”。 罗县令先是一愣,接着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无奈: “好啊,真是好啊!本官在这儿为了这无头尸案焦头烂额,他倒好,趁机中饱私囊!这泗水县的捕头,当得可真惬意!” 孙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卑职也觉得不对劲,可李捕头当时说……说这些加给是给线人的。” “线人?”罗正源冷哼一声,“他有什么线人?要是真有,这无头尸案早就破了!”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大人这话说的,卑职这不是带着线索回来了嘛!” 只见李捕头迈着方步走进来,身上的捕头袍沾了些尘土,腰间的佩刀晃来晃去。 他看见孙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咦?孙先生也在啊。” 罗县令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李捕头,你自己看看!古玩街三人查案,十份加给,这账你怎么算的?” 李捕头扫了眼账本,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哦,就为这事啊,我现在就跟大人解释!” 说着,他转头看向孙老头,眉头微微一皱,“孙先生,不是做晚辈的多嘴,接下来我跟大人说的,可都是案情机密,您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却挺好使,万一听了不该听的,传出去可不是小事。毕竟这无头尸案牵扯甚广,您要是牵扯进来,那可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啊。” 孙老头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衙门当差三十年,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赶紧站起身:“是是是,卑职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可他刚要走,李捕头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孙先生别急,我送您出去。” 两人走到二堂门口,李捕头左右看了看,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进孙老头的袖子里。铜钱有点小沉,孙老头捏了捏,估摸着得有三十文。 “这……这这这不好吧,我又没出去公干,你给我这……这不合适吧?” “孙先生,”李捕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您也知道,这查案嘛,总得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帮忙——比如那些丐帮的花子,还有赌场里的混混,他们消息灵通,可办事得给钱啊!这加给项里的钱,大多是给他们的! 您呢,就做好本职工作,账本上的事,别太较真,免得给自己惹麻烦。这些钱,您拿去买壶好酒,就当是我请您老的。” 孙老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李捕头是在“体恤”他。 他赶紧把袖子往里掖了掖,感动地说:“多谢李捕头体谅!卑职明白,明白!以后这些事,卑职绝不打听!” 李捕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目送他走远,直到孙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 转身回到二堂,李捕头见罗县令还沉着脸,赶紧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大人,您看这个!” 布包里是一块玉佩,玉色发青,看色泽与润度,显然是上等货色,上面还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罗县令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玉佩哪儿来的?莫非?”罗县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捕头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没错!这玉佩就是那死者张森的!卑职已经派人与张员外核实过了! 大人,这玉佩正是卑职的线人从古玩街的一家玉器店里发现的。 回衙门之前,我也已经问过那家玉器店的掌柜了,据掌柜的描述,这枚玉佩同样是从一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年轻书生那里收来的,与东街鸟市老许所描述之人简直一般无二! 因此属下猜测,这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罗县令盯着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此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身份不明的书生,看来只要找到那人,就离破案不远了吧,可他有些想不通的是,凶手难道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片刻之后,他只能先压下心里的疑虑,沉声道:“那玉器店的掌柜现在在哪儿?赶紧带他来见本官!” 李捕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大人放心,卑职已经把他带来了,就在堂外候着。 只不过……嗨!您还别说,张员外这个人的脾气也太急了些,还没等卑职吓唬那掌柜呢,张员外就已经给玉佩付过钱了! 因此卑职想请大人您待会审问之时,顺便将那掌柜收赃物的钱要回来,我再拿去还给人家张员外,这赃物怎么可以随意交易呢?大人您说是吧? 若是大人感到为难的话,卑职现在去问他要也行!” 第24章 凑整 听完此话,罗县令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青瓷盖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窗棂上停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他指着堂下躬身站立的李捕头,花白的胡须因怒气而显得有些微微颤抖: “你小子少来这套!张员外会给那玉佩付钱或许是真的,但以你那点心思,会好心替他从玉器店老板手里把钱要回来?你当我这个县令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就你最聪明?” 案几上摊着的账册被罗县令的手扫过,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 他手指重重戳在“外出加给”那一行之上,怒道:“现在就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个!十份加给,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算是这衙门里的老人了,如今做事怎的越来越没规矩!” 李捕头依旧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没听出罗县令话里的火气: “大人明察秋毫,自然知道小的这点心思。那十份加给,其实是为底下弟兄们多申领的? 您想啊,其他差役们白天混在人群里打探那绿毛鹦鹉的消息,吃喝拉撒也都能凑活,可负责夜里盯梢的那三位弟兄就苦了! 尤其是后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他们连个避寒的地方都没有,若是不多给份加给,小的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罗县令的脸色稍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在泗水做了八年县令,底下人办案的辛苦不是不知道,只是李捕头向来爱耍小聪明,由不得他不提防…… “你倒是挺体恤他们,但是给那三人多算一份倒还合理,可就算这样也该是六份,多出来的四份呢?” “嗨,这不是为了凑整嘛!”李捕头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账房先生对账的时候,整数更方便核算,省得他老人家拿着算盘扒拉半天,耽误了其他正事。” “凑整?”罗县令气得笑出声,随手抓起案头的惊堂木拍了下去,“有你这么凑整的?难不成你李捕头日理万机,一个人能顶四个人用?” 这话刚出口,李捕头眼睛瞬间亮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要说日理万机,整个泗水县谁能比得上您?小的哪敢跟您比。其实那四份加给,其中有一份确实是给那几个线人的赏钱,剩下的三份,是小的特意给大人您留的。” 罗县令猛地愣住,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九品巡检做到七品县令,素来以廉洁自居,临到致仕的年纪,突然冒出这么一出,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给我的?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合适!太合适了!”李捕头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诚恳,“您这几日为了绿毛鹦鹉案,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头发都白了不少。您都这把年纪了,还一心想着为百姓办案,就连您脸上的肉都瘦了一圈,不多补补怎么行?这点加给,也就是让您买点滋补的东西,算不上什么。” 罗县令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依旧皱着:“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了一辈子官,从未收受过贿赂。眼看就要致仕了,更不能破这个例。” “大人瞧您这话说的,”李捕头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这怎么能叫受贿呢?加给银是朝廷给咱们办案用度的补助,您同样也是为了案子劳心劳力,拿这份钱天经地义! 再说了,三份加给连一百文都不到,这么点儿钱,就更不好意思被称为贿赂了,若是叫那些真正的贪官听到了,都得笑掉大牙。” 罗县令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李捕头这话虽糙,却也有些道理…… 一百二十文确实不算多,比起那些动辄上千两的贿赂,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的纠结,话锋一转: “不说这个了。那四百多个书生的排查,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见罗县令有刻意揭过这茬之意,李捕头便已心领神会,但当罗县令提到书生之事时,李捕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终是垮着肩膀叹了口气: “嗨,别提了,难办得很。您是不知道,这全县二十多岁的读书人,有一大半竟然都改行了! 可能是觉得科举无望吧,这些人有的在商铺当账房,有的去私塾教书,还有的居然跟着货郎走街串巷,学着做小买卖去了,根本没法区分谁还守在家中读书备考。 底下弟兄们又怕打草惊蛇,都穿着便服,连上门询问都得拐弯抹角,更别提打探那绿毛鹦鹉的消息了,进展慢得很呐……”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罗县令:“大人,照这么查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辙?比如张贴告示,让百姓提供线索,或者……” 罗县令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无奈……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得沉住的气,一旦让整个泗水县都知道衙门在找绿毛鹦鹉,那么蹲守闹市的那些差役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嘛…… 而说到想辙,他才应该是整个泗水县之中最想快点破案的那个人! 可目前的线索就只有“二十多岁的书生”这一条,除此之外,毫无头绪…… “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罗县令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告示都贴了这么多天了,赏银还那么夸张,可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照理来说,都这么多天了,张员外他儿子的人头怕是已经臭了吧……”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撞进二堂,伴随着差役们拔高的嗓门,像是有人在门口吵嚷…… 罗县令刚要发作,坐在一旁的李捕头已先站了起来,训斥道:“什么事?吵吵嚷嚷的,没见大人在忙?”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差役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头、头儿!罗大人!门口……门口来了两个小伙子,说、说要报案,还、还拎着个包袱……” 第25章 一见就夸 “报案就带进来正常问话呗,慌个什么劲儿?”李捕头皱眉。 “不是!”差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那包袱里……好像是颗人头!” “什么?!” 罗县令和李捕头同时惊得站起,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罗县令手里的茶盏没拿稳,茶水泼了满案,连文书都湿了大半…… 他盯着差役,声音发紧:“你再说一遍?包袱里是什么?” “是人头!小的看得真切,那包袱缝里还露出来点头发……” 李捕头脸色一沉,拽着差役的胳膊就往外走:“大人,咱去看看!” 罗县令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擦案头的茶水,撩着官袍快步跟上…… 刚出二堂门口,就见前院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全是衙里的差役,有几个还握着腰间的铁尺,神色紧张地盯着圈中间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小伙子,看年纪都不过二十上下,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沾满泥点,像是从乡下赶来的…… 个子高些的那个手里紧紧攥着个青布包袱,包袱不大,却被他拎得高高的,像是拎着块烧红的烙铁。 矮些的那个躲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在发抖…… 除此之外,几个书吏杂役也从东厢房跑了过来,凑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更要命的是,衙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已经围了十几个路过的老百姓,有挑着菜筐的农妇,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还有卖糖人的小贩,都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让让!让让!”有人认出了罗县令的官袍,赶紧往后退,人群里顿时挤出一条道来。 李捕头回头跟罗县令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凝重…… 李捕头率先迈开步子,推开前面的差役,径直走到那两个小伙子面前,罗县令紧随其后…… 二人近了之后才看清,高个子小伙子脸上满是汗,额前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缕缕,嘴唇干裂,眼神里全是慌神…… 他见罗县令穿着官服,知道是县太爷,腿一软就想跪,可手里还拎着包袱,动作僵在半空中,反倒更显局促。 “你二人是何人?来自哪里?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罗县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点颤…… 高个子小伙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反倒是他手里的包袱晃了一下…… 紧接着,几只白白胖胖的蛆虫从包袱的针脚缝里掉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扭一扭地爬着……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个文书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撞翻身后的差役…… “啊!”躲在后面的矮个子小伙子尖叫一声,猛地捂住了眼睛。 高个子小伙子也看见了蛆虫,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颤得更厉害了,包袱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又有几只蛆虫掉了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大、大人!这……应该就是老爷您要找人头!俺叫马奎,他是俺弟马涛,俺们是下河村的……” 罗县令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强压着胃里的翻腾,指了指包袱: “你……你把包袱放下,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捕头已经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蛆虫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马奎: “这人头你们是从哪找到的?” 马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慢慢蹲下身,把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包袱刚一落地,就有更多的蛆虫从缝里钻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四周爬…… “是、是今早俺路过太河边去山上砍柴,在河边发现的……” 马奎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那地方离俺们村不远,有棵老歪脖子树,俺也是走近了才闻见臭味,结果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有蛆虫爬出来…… 俺一开始还以为是个猪头或者羊头,于是俺就用砍柴刀扒拉了一下,结果就看到了头发和耳朵……俺、俺这才知道是人头!” 李捕头皱眉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心知人多眼杂,不能在这里问案,于是大喝一声道:“仵作呢?仵作何在!” ………… 然而与此同时,通往泗水县的一处大道之上,祝无恙等人却碰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天清晨,晨光刚漫过官道旁的老槐树梢,祝无恙一行五人已围坐在“临河客栈”的八仙桌边…… 粗瓷碗里盛着寡淡的汤饼,葱花浮在表面打了个旋,热气裹着麦麸的粗糙气息扑面而来…… 这地界离太河对岸的泗水县还有五十多里,车马难行,物资全靠脚夫肩扛,能有口热乎的已算难得…… “也算是比昨天啃的硬饼子强百倍了。” 盛潇潇用木勺搅着汤饼,鬓边垂落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 她昨日刚用客栈烧的热水洗了澡,换上一身月白色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她这身还是之前临出门之时在汴京城里挑了整整一天才买来的…… 旁边的崔响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折枝梅,姐妹俩坐在这色调灰扑扑的客栈里,倒像是两枝刚从露水里捞出来的鲜花,惹得邻桌几个赶车的汉子频频回头…… “可不是嘛,”崔响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眼角弯成月牙,“一想到今天就能到泗水住上几天,让祝兄有机会为姐姐尽些地主之谊,我可是昨晚都没睡好。” “让我家公子出钱玩耍那还不好说?那是我家公子的荣幸呐!嘿嘿,该说不说的哈,今天两位小姐这一打扮,倒是让这破客栈都亮堂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的?哦对!蓬荜生辉!” 青玉端着茶壶给祝无恙添水,眼睛却往盛潇潇身上瞟,“先前一路风尘,脸上都沾着土,我还以为是哪家逃难的姐妹呢,如今都换上了新衣裳,这才叫仙女下凡呢!” 青禾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我家公子说了,若是一不小心见着打扮过的姑娘,只管往死里夸,就算是丑八怪,夸多了也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26章 那厮站住 这话刚落地,祝无恙手里的筷子“啪”地敲在青玉头上:“小小年纪胡咧咧什么!”他转头看向盛潇潇,见她脸颊涨得通红,赶紧赔笑,“这俩小子没规矩,我这人一向为人正直,从没教过他们这句话,盛小姐也千万别往心里去。” 盛潇潇把木勺往碗里一搁,伸手从自己碗里撕下一块面饼,“唰”的一声,就将那块面饼扔进了青禾的嘴里,堪称精准无误! “你个小混蛋刚才说谁是丑八怪?”面饼不偏不倚正好堵在青禾嘴里,他鼓着腮帮子,半天咽不下去…… 青玉见状,赶紧补了句:“哎呀!公子诚不欺我!你们快看,这不是就有好处了嘛?青禾的嘴里都塞满了好处!” 祝无恙又给了青玉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的道:“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争取晌午之前回家!” 崔响捂着嘴笑,脸上的梨涡浅浅的霎时好看:“祝兄,我挺好奇你平时都教这两个活宝些什么?倒是有趣。” “妹妹你怎么也取笑我!”盛潇潇伸手去挠崔响的腰,姐妹俩闹作一团,张五条在旁边看得直乐,手里的面饼都忘了啃…… 他先前在恒州府当捕头,见过的大家闺秀也不少,却从没见过这般鲜活动人的姑娘,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嘴里喃喃道:“真是仙女下凡……” 姐妹俩正闹着,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打哈欠的声音,接着是伙计压低的嗓音: “老板,您快看,就是那两位姑娘。” 只见客栈老板揉着眼睛,被一个伙计拽着从后院出来。 那老板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系着块油乎乎的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的…… 伙计偷偷指了指盛潇潇和崔响,凑在老板耳边似是嘀咕了几句…… 那老板原本惺忪的眼睛瞬间亮了,眯成一条缝往这边瞅,越看越精神,先前的睡意全没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这边挪…… 可刚走了两步,老板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像钉在地上似的…… 他在这官道旁开了二十多年客栈,迎来送往的人多了,眼力早就练出来了! 原来是盛潇潇领口的兰草纹,是用绣娘最费眼的“打籽绣”绣的,一根线要劈成八丝,寻常人家哪舍得这么费功夫? 而崔响发间插着的银簪,虽然看着简单,可簪头的梅花是“累丝”工艺,花瓣细得能透光,那可是大城市之中的大银楼才有的手艺! 还有姐妹俩腰间挂着的香包,离着七八步远就能闻到一股清香味,那是用沉香、檀香混着晒干的桂花做的,一两沉香就能换半亩地,普通人家哪用得起这个? 他再往旁边看,青玉和青禾一个劲地给祝无恙添茶布菜,祝无恙虽说只是穿着件青布长衫,看着像个书生,可袖口的针脚整整齐齐,是成衣铺里最上等的“细针密线”,绝不是什么自家缝的粗布衣裳! 然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张五条——那人穿着件灰布短打,坐在人堆里看着最为普通,可脚上的靴子却是官差的样式,靴底缝着七层布,鞋头包着铁,是州府衙门那个级别统一做的,旧是旧了些,可那款式他绝不会认错! 再看张五条身边的长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却隐隐露出一小节刀头,那是捕快常用的单刀,刀鞘是枣木的,被磨得发亮,此人竟然还是个老捕头!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原以为是两个没背景的漂亮姑娘,想介绍给泗水县瓦市的李老板——那李老板专做歌舞生意,遇到穷苦姑娘就用几两银子骗走,至于后面做些什么,他虽然不知,也没打问过,但是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他每介绍一个姑娘,就能得二两好处…… 可眼前这伙人,哪是好惹的?! 有仆役,有官差,有大家闺秀,还有穿得起细布衣裳的书生,这分明是官宦人家出来的队伍! 他想悄悄往后退,可刚挪了半步,张五条就抬眼瞅见了他! 张五条当了二十年捕头,最会看人的神色,见这老板眼神躲闪,脚步迟疑,心里顿时起了疑,当下放下筷子,沉声道:“呔!那厮站住,你在看什么?” 老板吓得一哆嗦,赶紧挤出个笑脸,搓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没、没看什么,就是听伙计说,店里来了两位仙女似的姑娘,我好奇,就过来瞧瞧。” “哦?”张五条挑了挑眉,指了指盛潇潇和崔响的后背,“她们俩背对着你,你瞧着什么了?” 老板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五条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身上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五条毕竟是当过多年捕头的人,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眼神一沉,自带一股威慑力: “你方才往这边走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位姑娘的衣裳首饰,可不是看‘仙女’的眼神。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板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想给李老板介绍姑娘,挣点好处费,我再也不敢了!” “李老板?”张五条皱了皱眉,“哪个李老板?” “就是泗水县瓦市的李三爷,专做歌舞生意的那个!”老板哭着说,“他说要是遇到漂亮姑娘,就介绍给他,事成之后给我二两银子。我见两位姑娘长得好看,就、就起了歪心思,我真没别的意思,官爷您饶了我吧!” 祝无恙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可是地地道道的泗水县人,当然也知道这瓦市的李三爷是什么人——前几年泗水县曾有个姑娘失踪,后来据说就是在京城的秦楼楚馆找着的,如此看来,定是被这所谓的李三爷骗走的! 他刚想开口,盛潇潇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老板面前,冷冷地吓唬道:“你可知我们是谁?” 第27章 巨汉 客栈老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盛潇潇,又看了看张五条,心里越发害怕,只一个劲地磕头: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 张五条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跟李三爷做这种勾当,多久了?还有多少姑娘被你们骗走了?” 老板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如实招来:“没、没多少!就前几年冬天,介绍过一个从南边来的姑娘,后来李三爷给了我二两银子。其他的、其他的真没有了!我发誓!” 张五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松开手,沉声道: “今天这事,暂且饶了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干这种勾当,直接送你去泗水县衙!” “不敢!不敢!”老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祝无恙等人作了个揖,“多谢官爷饶命!多谢官爷饶命!” 等老板跑远了,青玉才吐了吐舌头:“这老板胆子也太小了,一吓就全招了。” “不是他胆子小,是张大哥的气势太吓人了。”崔响笑着说,“先前在恒州府,我就听说张捕头拿人缉盗很是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五条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普通人。”他顿了顿,又道,“这李三爷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咱们到了泗水县,得想办法把他揪出来,免得再祸害姑娘。” 祝无恙点了点头:“说得是。咱们先吃饭,吃完赶路,到了泗水再说。” 众人重新坐下,只是方才的热闹劲少了些。盛潇潇看着碗里的汤饼,忽然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这官道旁的客栈里,也有这种龌龊事。” “世道就是这样,”祝无恙轻声笑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遇见一个帮一个,比如我今天就帮了两个。” 聪明如盛潇潇,又哪里会听不出祝无恙的言外之意,于是用美目狠狠瞪了他一眼,惹得祝无恙咯咯直笑…… 而崔响握着盛潇潇的手,笑了笑:“没关系,有祝公子和张大哥在,咱们不怕。再说,咱们马上就到泗水了,到了祝兄的地盘,谁还敢欺负咱们。” 盛潇潇重新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汤,笑着说:“对!到了泗水,看我怎么收拾那个李三爷!咱们赶紧吃,吃完赶路!” 过了一会儿,祝无恙放下汤碗,用最后一口汤漱了漱口,随后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公子稍等,我先去把您的马牵过来。”青玉的声音上一秒还飘在院里,下一秒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布袋撞在了石墙上…… 祝无恙眉梢微挑,身旁的盛潇潇正用银簪挑着碟子里的面饼渣,闻言“噗嗤”笑出了声: “青玉那个小混蛋毛手毛脚的,这声音怕不是撞着门框了?”话音未落,青禾的惊呼声就炸了开来:“哥!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心知是出了事,于是纷纷快步走出客栈,只是眼前的景象让率先出来的张五条瞬间攥紧了他那沙包大的拳头…… 却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个巨汉,身高将近九尺,肩宽几乎占了半扇门,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像是随时会裂开! 他肤色黝黑,脸上横肉堆叠,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正低头盯着脚边的青玉,而青玉捂着额头,正一脸懵地往后退——刚才那一下,他竟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巨汉的肚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青玉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歉,可话还没说完,就见巨汉身后转出个老者…… 这老者身材瘦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乱糟糟地用根麻绳束着,脸上满是褶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开口,唾沫星子就随着语速飞了出来:“他姥姥的小逼崽子没长眼啊?走路他姥姥的不看路,赶着去投胎?” 青玉本就年轻气盛,被这劈头盖脸的脏话骂得脸色涨红:“你……你……你这老人家怎么说话呢?我刚都道歉了——” “道歉就他姥姥的完了?”老者往前凑了两步,嗓门更大了,“我兄弟这肚子要是被你撞坏了,你赔得起吗?他姥姥的毛都没长齐就敢出来晃荡,家里没大人教你规矩?” “你——”青玉气得攥紧了拳头,刚要反驳,那巨汉突然动了…… 他速度快得不像个高大的人,伸手就掐住了青玉的脖子,五指收紧,青玉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手脚徒劳地挣扎着,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哥!”青禾扑上去,双手抓住巨汉的手腕,使劲往外掰,“放开我哥!你这人怎么动手打人?” 可他那点可怜的力气在这巨汉面前就如同蚍蜉撼树,巨汉只用左手轻轻一捞,就像提小鸡似的把青禾也提了起来,两个少年在他手里蹬着腿,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住手!”张五条大喝一声,脚下已经踏了箭步! 他在衙门当差二十多年,最见不得这种以强凌弱的场面,更何况这还是在祝无恙面前,若是能在此时露一手,往后在这位贵人身边的分量自然更重…… 念头闪过,张五条已运足内力,右拳带着风声轰向巨汉的腰侧! 他这一拳练了三十年,寻常壮汉挨上一下就得躺半个月,可拳头落在巨汉身上时,竟像是打在了铁块上,“嘭”的一声闷响后,张五条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仿佛有股反震的力道顺着拳头往肩膀冲……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赶紧把右手背到身后,偷偷摩挲着缓解疼痛,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巨汉的横练功夫,难不成已经是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 巨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又转头看向张五条,嘴角咧开个狞笑,左手一松,青玉青禾“噗通”摔在地上,他则迈步朝着张五条抓来! 那手掌大得能盖住张五条的脸,带着一股劲风,眼看就要落在他肩上,张五条只觉得浑身发凉,连躲都忘了躲。 “老六!” 第28章 撺掇 一声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巨汉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祝无恙身边的盛潇潇,又扫了眼她身旁的崔响,眉头皱了皱,抓向张五条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随后他看了眼身后的老者,喉结动了动,弯腰把地上的青玉青禾提起来,随手扔到了祝无恙脚边。 青玉青禾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后赶紧躲到祝无恙身后,青禾还在咳嗽,青玉则指着那老者和巨汉,气得声音都在抖: “公子!他们太过分了!我撞了人我也都道歉,可他张口就骂人,还让这人动手掐我脖子!要不是公子您来了,怕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们兄弟俩了!” 祝无恙抬手拍了拍青玉的肩膀,目光落在那老者和巨汉身上,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泗水县祝无恙,敢问二位高姓大名?方才之事或许有误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巨汉依旧站在那里,像是块没动静的石头,倒是那老者往前凑了凑,上下打量着祝无恙,嘴里还在嘟囔: “祝……什么东西?没听过!他姥姥的刚才那小的撞了我兄弟,还有那个穿官靴的,上来就动手,这叫误会?我看是没教养!” 他指着张五条的靴子,声音尖刻,“你穿着这身行头,怕不是个捕快?他姥姥的知法犯法,上来就要打人,明显还用了全力!要是我兄弟身子骨弱些,今天就得被你打死在这儿!” 张五条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祝无恙却先开口了:“老先生所言甚是,确实是我们这边有错在先。青玉青禾,过来给这位壮士赔罪。张捕头,你也给这位老人家道个歉,不该贸然动手。” “公子!”青玉青禾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青玉梗着脖子,“我撞了人,给那个大个子赔罪也就罢了,可这老头张口就骂我们,凭什么还要给他道歉?这也太冤了!” “就是!”青禾也跟着点头,“他骂得那么难听,我们没跟他计较就不错了,还要给他赔罪?这比那个姓窦的女人还冤!” 老者一听,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溜圆:“他姥姥的谁骂你们了?哪个王八蛋看到我骂你们了?老子刚才说的难道不是他姥姥的实话?”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自认好脾气,可这老者的胡搅蛮缠实在让人无奈…… 身旁的盛潇潇却笑得更欢了,她用扇子遮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崔响都别过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啧……老人家,”祝无恙耐着性子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在骂人。” “放他姥姥的屁!”老者急眼了,往前凑了两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祝无恙脸上,“老子那叫骂人?那是老子的口头禅!他姥姥的说习惯了不行吗?我跟我兄弟说话都这样,你他姥姥的管得着?” 张五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活了也快四十年了,还没见过把骂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这老头要是在恒州城的街头这么说话,怕是活不到今天! 咦?不对! 难不成这老头是有什么背景的人物?他悄悄打量着老者和巨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祝无恙也看出来了,这老者虽然嘴臭,可眼神里的精光不像是普通人,再加上那巨汉对盛潇潇和崔响时的细微反应,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拉过还在气鼓鼓的青玉青禾,压低声音说:“别跟老人家置气,他年纪大了,咱们让着点。马上就到家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了!乖,赔个罪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听话。” 他觉得自己声音够小了,可那老者耳朵却尖得很,一下子就听了去! 老者先是悄悄看了眼盛潇潇和崔响,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还朝着二人挤了挤眼,随后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祝无恙的话: “他姥姥的少在这儿教唆!不是发自内心的道歉,老子不稀罕!” 他指着青玉青禾,又指了指祝无恙:“这俩是你的仆从吧?主子他姥姥的管教不严,才让他们这么没规矩!冤有头债有主,老子这人最讲道理,狗犯了错,那就找狗主人的事!” “你说谁是狗?”青玉青禾瞬间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祝无恙赶紧把他们拉住。 随后祝无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可他转念一想,这老者明显是在故意挑事,若是真动了手,反倒中了他的计…… 好不容易把两个少年安抚好,祝无恙深吸一口气,看向老者:“那依老人家的意思,该如何解决?”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牙,往后退了两步,指着祝无恙: “老子他姥姥的也不为难你,看你年纪轻,老子让你三招。你要是能接下我三招,今天这事就算了,要是接不下——”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祝无恙的长衫,“那就让你这两个仆从,给我兄弟磕三个响头,再把刚才那捕快的官靴脱下来,给老子当鞋垫子!” 祝无恙彻底懵了! 他狐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没错啊,自己打扮的挺像个书生啊! 但是眼前这老者看着瘦骨嶙峋,可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个练家子,怎么就非要跟他一个书生动手? 更让他发懵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那巨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青玉青禾虽然还在生气,可眼神里却带着点期待; 张五条是曾经亲眼见识过祝无恙参与骑射比赛时的风采,因此此时也是兴奋的搓了搓手,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真本事; 就连本该和他站在一起的盛潇潇,都离得大远远的,还笑着说: “祝大公子,别愣着了,人家都找上门了,你总不能真让你的人给人家磕头吧?” 崔响竟然也不怕事大的朝他点了点头…… 祝无恙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晨光依旧暖,铜铃还在响,可这客栈门口的院子,却像是突然变成了戏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上场,非要撺掇他和人打一架……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怕不是都吃错药了? 第29章 过招 “实不相瞒,前辈,”祝无恙拱手道,“小可祝无恙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并不擅长与人争斗。学这两手粗浅武艺,也纯粹是个人兴趣,绝非为了争强好胜。” 他话音刚落,那老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粗声粗气地骂道:“啰嗦!你他姥姥怎么跟个娘们似的!问你敢不敢打,痛快点!” 周围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顿时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祝无恙身上……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晚辈拳脚功夫实在稀松平常,倒是对剑术略感兴趣。不如这样,晚辈耍几招粗浅剑式,还请前辈不吝指点一二,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谦逊请教,实则悄悄将先前约定好的“接老者三招”,换成了“老者接他三招”! 如此一来,不仅掌握了主动权,切磋的力道全由自己把控,更重要的是,万一这老者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也能留有周旋余地,避免被误伤…… 这等小心思,老者这样的老江湖又怎会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在众人面前点破…… 在他看来,这小伙子倒是挺谨慎,还带着点小聪明…… 老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行行,别磨蹭了,放马过来吧!老夫依旧只用双手接你剑招。” 站在祝无恙身后的青玉青禾互视一眼,见老者竟然敢答应空手接自家的公子剑招,都被老者的狂妄惊到,随后青玉立刻从背上解下一把宋康送给祝无恙的精致长剑,双手捧着递到祝无恙面前…… 谁知祝无恙只是瞥了那长剑一眼,咂了咂嘴,却没有去接,反而从腰间的革带里抽出了一把软剑…… 这软剑剑身细长,剑身泛着暗哑的光泽,除了剑柄处缠着一圈防滑的麻绳,再无任何装饰,与那把长剑相比,却是显得极为普通……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用那把看起来品相更好的长剑?” 祝无恙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挠了挠头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那把剑是一位朋友送我的,颇为贵重,我实在舍不得用它来与人动手,以免对剑身有所损伤。” 这话一出,不仅是盛潇潇崔响他们都笑了,就连那原本一脸严肃的老者也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祝无恙,调侃道:“你这小子,倒是挺会过日子!” 祝无恙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一变! 他单手握住软剑剑柄,对着老者抱拳道:“前辈,小心了!” 话音未落,祝无恙的身影便动了! 他脚步轻盈,如同踏雪无痕的柳絮,手中的软剑更是快如闪电,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老者胸口——正是他最为得意的剑招“流光弗云”! 这一剑看似轻柔飘逸,实则暗藏玄机! 剑招之中蕴含着三道不同的暗劲,层层递进,最是适合对付内力比自己深厚的对手! 一旦对手轻视这看似轻柔的剑招,被暗劲所伤,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也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然而,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剑,老者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显得相当托大! 直到祝无恙的剑尖即将刺到他胸口衣衫的瞬间,老者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微微张开,精准无比地夹住了祝无恙的剑尖。 紧接着,老者手指微微用力,朝着剑尖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 祝无恙只觉得手中的软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让他差点握不住剑柄,手腕一阵酸麻。 更可怕的是,他剑招中蕴含的三道暗劲,竟被老者这看似随意的一指,瞬间化解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一股浑厚磅礴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剑尖、剑柄,直往他的掌心钻,沿着手臂的经脉疯狂涌入体内。 祝无恙只觉得整条手臂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翻涌,再也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去! 他足足退了七八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用来拴马的老槐树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强!”祝无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对方莫非是江湖中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不成?” 老者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对着他戏谑地摆了摆手指,说道:“第一招!”随后,他又忍不住调侃道,“你他姥姥的居然敢在老夫面前玩什么四两拨千斤,想找死不成?我看你还是别想着如何赢我了,你差得还远呢!接下来,把你认为最强的剑招使出来吧,再敢对老夫玩这些小聪明,定给你点苦头吃!” 祝无恙心中一凛,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和侥幸心理……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依旧有些发麻的手臂,往老槐树旁边挪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了一个沉稳的架势。 紧接着,祝无恙丹田中的内力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如果说刚才使出“流光弗云”时,他的内力如同飘逸的流云,那么此刻,他的内力就像是一口被烈火煮沸的油锅,滚烫而汹涌,顺着丹田一路往上,沿着经脉疯狂地涌向手臂,最终汇聚于指尖。 随着内力的不断涌出,祝无恙的头发渐渐被周身散发的气劲掀得飘了起来,额角的青筋也突突直跳,脸色涨得通红…… “前辈,这次你真的要小心了!”祝无恙的声音带着一丝因内力激荡而产生的颤抖,“这一招是我苦练了整整四年的剑招,名为‘三叠浪’!” 第30章 不甘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无恙猛地往前冲去,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噔噔”作响! 在他冲到老者身前丈许之地时,手中的软剑猛地一抖,两道寸许长的白色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一前一后,朝着老者射去。 第一道剑气刚飞到半途,第二道剑气便紧随其后,精准地撞在了第一道剑气的尾部。 两道剑气瞬间融合在一起,声势暴涨,比刚才强盛了三倍不止! 地面上的沙尘被剑气卷起,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旋风,打着旋儿往老者身上扑去。 这“三叠浪”乃是祝无恙压箱底的绝技,他整整练了四年,也才勉强能够使出两叠。 虽说距离传说中威力无穷的第三叠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但仅仅是这两叠之力,便足以让他在同辈之中傲视群雄,寻常的武师若是挨上这么一下,少说也得断上几根骨头! 然而,面对这声势骇人的一剑,老者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气,嘴唇微张,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沸腾的滚水中,瞬间打破了剑气的凝聚! 祝无恙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两道叠浪劲,竟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一般,瞬间乱了章法,剑气开始变得涣散起来。 紧接着,老者往前轻轻迈了一步,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响起…… 祝无恙那道已经开始涣散的叠浪劲,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瞬间碎得无影无踪,消散在空气之中…… 更可怕的是,一股比刚才更为猛烈的反弹之力,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狠狠撞在了祝无恙的胸口! 祝无恙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踉跄着又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老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招式是好招式,可惜你小子驾驭不了!气劲叠得太急,根基不稳,还没达到别人,自己倒是先乱了章法。小马拉大车,简直愚不可及!” 祝无恙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疼得直咧嘴…… 他之前也知道自己与真正的高手之间存在差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差距竟然会如此悬殊! 仅仅两招下来,他连老者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反而被对方打得吐血受伤…… “难道就要这样认输了吗?” 祝无恙心中不甘…… 他只是看起来像个清心寡欲的闲人,其实亦是有好胜心的,从小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不肯落于人后……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两位漂亮姑娘的面,若是就这么狼狈地认输,那叫他的面子往哪搁…… 祝无恙咬紧牙关,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随后将软剑插回腰间革带中,他朝着青玉一点头,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将宋康送他的那把“碎玉”拿在手中! 祝无恙轻轻将碎玉拔出,只见碎玉的剑身泛着冰冷的光泽,剑刃上细密的水纹清晰可见…… 之前不用它,一是因为舍不得,二是因为这把剑太过刚猛,与他平时飘逸的剑招风格并不契合……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咦?终于舍得用那把好剑了嘛?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祝无恙无视老者的调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这一次,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起手式。 这个起手式看似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孤寂,正是“落英剑法”的起手式——“寒梅初绽”。 这套“落英剑法”精妙绝伦,威力极大,却也极难修炼,堪称老祝当年收藏的所有剑谱中的最强剑法! 此剑谱最讲究的便是“剑意先于剑招”,要求使用者必须将自身的情感与意境融入剑招之中,方能发挥出剑法的真正威力。 祝无恙苦练了两年,也才勉强领会了其中三成的意韵,最多只能发挥出这套剑法六成的威力。 可即便如此,这六成的威力,也已经远超他之前所学的任何剑招! “老先生,得罪了!” 祝无恙低喝一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体内剩下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了“碎玉”剑中。 “嗡——” 长剑发出一阵轻微而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祝无恙脚步一踏,身形猛地窜了出去,手中的长剑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道淡白色的剑痕。 这些剑痕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如同冬天里随风飘落的花瓣,凄美而致命…… 他的剑招并不快,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萧瑟寒意,剑路刁钻,直取老者的咽喉、心口、手腕等要害部位。 但祝无恙心中尚存一丝敬畏,并未使出全力,剑招之中留了三分余地,以防真的伤到老者。 一直神色淡然的老者,在看到祝无恙这一剑时,目光终于微微一凛,脸上的戏谑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一次,他终于动了! 老者脚步轻轻往后一退,看似缓慢,却恰好避开了祝无恙刺向他咽喉的剑尖。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成爪,快如闪电般朝着剑身抓去,动作精准而狠辣,显然是打算故技重施,再次用手接住祝无恙的剑招! 祝无恙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转,剑招瞬间变换,原本刺向咽喉的长剑,突然往下一沉,化作“玉影横斜”,剑尖直刺老者抓向剑身的手腕。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急,角度刁钻至极,完全超出了常人的预料! 祝无恙相信,就算老者武功再高,这一下也必然会被他刺中手腕,到时候这场比试的胜负,便犹未可知了。 第31章 背影 然而,祝无恙还是低估了老者的实力!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招,老者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他的手也跟着变了。 只见他的手指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微微一滑,竟然顺着剑身滑了下来,指尖精准地落在了剑脊之上,轻轻一弹。 “叮!” 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响起…… 祝无恙只觉得一股远比前两次更为狂暴的巨力,顺着剑柄疯狂地传了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双手差点握不住剑柄,手臂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心中大惊,急忙想要变招,将剑抽回来,重新组织攻势。 可就在这时,老者的手指已经顺着剑脊滑了下来,紧紧扣住了“碎玉”剑的剑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祝无恙自己也没看清…… 他只觉得老者的手猛地一用力,自己手中的“碎玉”剑仿佛被钉在了空中一般,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紧接着,一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猛烈数倍的力道,从剑身上疯狂地传了过来,顺着他的手臂,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噗——” 祝无恙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被一辆狂奔的马车撞上一般,不受控制地往后飞了出去…… 他的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的惊呼声,在他听来也变得模糊不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祝无恙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棵老槐树上…… 这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却也被他这一撞震得剧烈地摇晃起来,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叶雨…… 而祝无恙则像散了架似的,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碎玉”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剑身上的嗡鸣还未停止,依旧在微微震颤着。 他张了张嘴,又咳出了好几口血,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者缓缓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玉”剑。 他仔细看了看剑身,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剑身上沾染的血渍,然后走到祝无恙面前,将剑递还给了他…… 不知何时,老者脸上的凝重之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和善…… “第三招。”老者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刚才一时技痒,没收住劲,没他妈的伤到你吧?” 祝无恙接过“碎玉”剑,紧紧握在手中,他靠着树干,勉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瘦削老者,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嘴角都溢出了血丝:“老先生,我输了,输得服服帖帖,心服口服!” “你这小子,心思太活泛,学武却最他妈的忌讳心浮气躁、贪多嚼不烂。”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你使出的三招,第一招带着几分峨眉派的飘逸;第二招又有武当山内力叠加的影子;最后那招‘落英剑法’,虽然剑意不足,但剑路之中,却隐隐带着几分南海那边邪派以伤换伤的狠辣!简直就是个大杂烩呐你……” 祝无恙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者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所以才贪多求全,学了许多不同门派的武功招式,却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将其中任何一门功夫学精学透。 现在想来,自己之前的那些所谓的“成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若非今日遇到老者,他恐怕还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高手”美梦之中,永远无法认清自己的真实水平。 “多谢老先生指点,晚辈受教了!”祝无恙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无比。 正在此时,有个路过的小商贩一边推着小车吆喝着,一边探头探脑的朝着客栈的院子看过来,待小商贩看到院中有不少人,且还有好多年轻人后,随即鼓足了嗓门吆喝道: “谁买橘子?又大又甜的大橘子!刚从岭南运过来的新鲜大橘子!” 祝无恙回头一乐,满脸堆笑的向老者说道: “前辈您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给您买橘子!” 青玉青禾赶忙跟上,同时也一脸狡黠的和老者说道:“前辈您就站在这里千万别动,我们哥俩也去给您买橘子!嘿嘿!” 老者孙正路一时有些茫然,连忙摆手说道:“倒也不用那么客气,那玩意这时节忒他妈的酸,老夫也吃不了多少……” 看着主仆三人乐不可支挑橘子的背影,铁塔巨汉孙正六满脸都是纳闷的问道: “潇潇,你相公在乐什么?” 盛潇潇顿时炸毛:“他不是我相公!六叔你瞎说什么!” …………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 祝无恙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他揉着还发闷的胸口,朝着身侧枣红马上的盛潇潇没好气地拍了下大腿: “早知道你们是这心思,我说什么也不会与孙五叔过招!尤其是孙五叔最后给我那下,到现在喘气都疼,你们这哪是试探,分明是想把我拆了重装!” 盛潇潇拨弄着马鞍上垂下来的银铃,铃儿叮当作响,衬得她的笑更显得意: “谁让你总端着文举人的架子?整天都是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御笔钦点的状元郎呢!再说了,江湖儿女讲究拳脚见真章,大家初次见面,象征性的切磋切磋怎么了?” “你居然管那叫切磋?”祝无恙瞪圆了眼,“我的盛大小姐,孙五叔那力道,只要再多那么一丁点,我的肋骨就得断!我是文举人,不会金钟罩铁布衫!万一孙五叔当时收不住手,我这小命没了,那你岂不是要变成小寡妇了嘛……” “祝无恙!”盛潇潇脸颊一红,抬手就把马鞭梢往他马臀上抽,“你能不能有点正形?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早被走在中间的孙正路听了去…… 第32章 邀请 老人鬓间的白发在日头下泛着灰色冷光,他勒住马,爽朗的笑声震得路边的草叶都晃: “潇潇这火爆脾气,也就无恙能接得住。你们俩啊,还真他妈是天生的欢喜冤家!” 这话一出,跟在孙正路身后的青玉和青禾立刻起哄。 青禾直接靠在张五条的怀里,晃着两条小短腿喊:“公子娶盛姑娘!公子娶盛姑娘!”青玉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盛姑娘武功好,刚好能护着咱家公子!” 盛潇潇气得马鞭乱挥,却连青禾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瞪着祝无恙:“都是你带的好侍从!” 祝无恙正想辩解,却见孙正路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握着缰绳的手也紧了紧,那抹落寞像被风吹起的灰尘,虽淡,却看得真切…… 曾几何时,他的儿子孙安宅少年英姿,那时也会经常被人起哄说要娶盛潇潇,而如今,父子二人却已多年未见,孙安宅至今不知所踪,杳无音讯…… 崔响骑着白马,始终跟在孙正路身侧。 她见老人神色不对,悄悄打马靠近,声音放得轻柔: “五叔,前几日我托汴京城的朋友打听,说是去年冬天有人在真定府地界见过孙大哥,听完他的描述,不像是遇险的样子。” 孙正路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真定府……他去那做什么?安宅接手的案子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了不得的人物,按理说该往京城去才对。”老人的声音沉了些,“唉,自从前年他寄来那封说‘案子棘手,需暂避锋芒’的信后,就再没消息了。我这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五叔放宽心。”崔响温声安慰,“孙大哥身手好,又心思缜密,当年在六扇门破过那么多悬案,就算真遇到险境,也肯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他是为了查案,才故意断了联系,免得您担心。” 孙正路苦涩一笑,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就借侄女吉言吧。” 崔响见他依旧愁眉不展,适时岔开话题:“对了五叔,您和六叔这次专程来泗水县,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总不能是专门陪我们逛路吧?” “还个人情而已。”孙正路勒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多了些郑重,“二十年前,六扇门前任虎门门主遭仇家暗算,那会儿张员外还在汴京城开丝绸铺,刚好赶上进货回来,见门主被人围攻,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愣是把随行镖师都派了上去,从仇家刀下抢回了门主的尸身,还垫了五百两银子给门主办后事。这份情,六扇门记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前几日六扇门收到张员外的飞鸽传书,说他的独子被人杀了,尸身还停在县衙,头颅却没了踪影。泗水县令查了多天,却是连凶器都没找着,于是张员外直接求到了六扇门。我和正六这趟来,就是为了还这份情,务必把凶手绳之以法,给张员外一个交代!” “无头尸?”跟在后面的青禾一下子从张五条怀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公子,你听到了吗?以你的本事这无头案你肯定是手拿把掐!” 张五条的手跟长了刺似的,“啪”地捂住青禾的嘴,可话已经飘到孙正路耳朵里…… 他的黑脸微红,一边给孙正路赔笑,一边在青禾耳边压低声音:“别瞎说!孙总执事是六扇门的老行家,哪轮得到咱们公子班门弄斧!” “哟,这小家伙倒是会夸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孙正六扛着玄铁大刀,大步流星地赶上来,刀鞘在地上拖出刺啦声,“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当着六扇门总执事的面说他自己擅长破案的。盛潇潇,你这未来的相公,本事不小,脸皮也挺厚啊!” “六叔!”盛潇潇的脸瞬间红透,马鞭往孙正六面前一挡,“您怎么也跟着胡说!他那点能耐,也就是帮人找找鸡、劝劝架,哪会查什么无头案!” 祝无恙倒是难得的正经,他瞪了青禾一眼:“别乱说话,孙五爷是六扇门成名多年的神探,当年轰动大宋的青州府连环盗案、湖州府灭门案,都是孙五爷破的,咱们在这说破案,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无妨。”正主孙正路摆了摆手,眼里带着些赞许,“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既然你擅长查案,不如跟我一起经办这桩案子?我不在乎什么虚名,能多个人手,早点还张员外一个公道,才是正经事。” 祝无恙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一旁的青玉见他为难,忍不住开口:“孙五爷,不是我家公子不愿帮,是前不久在恒州府受了教训! 那会儿我们随公子路过恒州府,公子不过就是随手帮当地的百姓解决了两起纠纷,那恒州的林知府就当面阴阳怪气的内涵我家公子! 咱们离开恒州时,天都还没亮,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就跟逃难似的。” “逃难?”盛潇潇立刻接话,笑得前仰后合,“我记得他那会儿揣着半袋干粮,骑着马跑了二十里,到渡口时嘴唇都裂了,还嘴硬说自己是‘为了朋友安危,暂避锋芒’!” 这话戳中了祝无恙的痛处,他的脸瞬间垮下来,小声辩解:“我……我那确实是为了朋友着想……” 孙正路和孙正六听得哈哈大笑,孙正路拍马过去,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 “你也别怪人家林知府。你还年轻,还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民间纠纷看着小,可从报官到结案,牵扯着衙役的例钱,还有讼师以及师爷的好处,而且也关乎到知府的政绩,你随手把案子结了,你是威风了,可这不就是相当于断了别人的财路,间接挡了人家的前程,人家能不针对你吗?” 祝无恙这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般拱手:“多谢孙五爷指点,晚辈受教了。” “既然懂了,那这案子,你可得帮我,我是很乐意给你这后辈一个展示的机会!”孙正路话锋一转,语气诚恳,“泗水县令人老昏聩,没本事查,我代表六扇门请你协同办案,名正言顺,没人敢找你麻烦,事后我也会将这查案的功劳明禀上去,对你以后的仕途有利而无害。再说,你家就在泗水,熟人熟地,查起来倒是比我更方便。”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祝无恙便再没拒绝的理由…… 第33章 祝宅 祝无恙不动声色的悄悄看了一眼盛潇潇,心里也存了想在她长辈面前露脸的心思,便点了点头: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我得先回趟家,与家人报过平安后,吃了午饭再去找您汇合。” “行!”孙正路爽快答应。 孙正六忽然凑到盛潇潇的坐骑旁边,一脸憨笑:“潇潇啊,你是跟我们去张府见苦主,还是跟无恙回他家见婆婆?” “六叔!”盛潇潇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青玉和青禾立刻跟着起哄:“见婆婆!见婆婆!丑媳妇总得见婆婆嘛!” “你们找死!”盛潇潇抓起马鞭就追,青玉吓得抱着脑袋往祝无恙身后躲:“公子救我!主母要打我!” 一行人吵吵嚷嚷,不知不觉就到了泗水县城门。 城楼不算高,墙头上爬着些牵牛花,城门下的小贩正吆喝着卖凉粉。 孙正路与祝无恙约定好午后在张府汇合,便带着孙正六往西街去了。 祝无恙则牵着马,陪着盛潇潇和崔响逛街道。 泗水县虽小,却热闹得很,两旁的铺子大多是陶坊,摆着各式各样的陶罐、陶碗,还有刻着牡丹纹的细陶瓶。 青玉指着一个刻花陶壶笑道:“公子,咱们泗水最有名的就是柘沟陶土,质地细,耐酸耐碱,还不渗水,连京里的大官都用。不过要说最畅销的,还得是夜壶! 您还记得吗?前些年你的一个同窗还托人来订了个带龙纹的,说是摸起来比京城的紫砂茶壶还要细腻!” “青玉!”盛潇潇嫌恶地皱眉,“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把茶壶和夜壶放一起说,太恶心了!” 崔响忍不住笑,她走到一个陶摊前,拿起一块澄泥砚,砚台细腻如脂,泛着温润的光: “这砚台不错,比我在汴京城买的还好。老板,这个多少钱?” 盛潇潇则被街边的小吃吸引,买了袋锦川花生,又要了碗林滑丸子,吃得嘴角沾着酱汁。 张五条也挑了个小巧的陶制酒壶,摩挲着壶身上的鱼纹,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临近晌午,也临近祝宅…… 青禾忽然抽了抽鼻子:“我大老远的就闻见香味了!肯定是宝姨又在炖鸡!” 青玉立刻接话:“赌五文钱!要是炖鸡,你输给我半袋花生!” “赌就赌!”两个小家伙争着抢着往祝家老宅跑,推开门就喊:“宝姨!我们回来了!” 祝无恙和盛潇潇、崔响跟在后面,刚进院子,就听见厨房传来宝姨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说今天早上梨树上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回来了!你们公子呢?” 青禾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宝姨,你是不是在炖鸡?” 宝姨拿着锅铲走出来,穿着青布围裙,脸上带着笑意:“就你鼻子灵!快洗手,再等会就出锅了。”她的目光扫过盛潇潇和崔响,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祝无恙的胳膊小声问:“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位是……” “宝姨,这位是盛潇潇,这是她妹妹崔响。”祝无恙介绍道。 宝姨一边一个立刻拉过盛潇潇和崔响的手,细细打量着,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呀!两位姑娘长得真俊呐,眼睛又大,皮肤又白,一看就都是好姑娘。快进屋坐,刚好我炖了鸡,还烙了菜饼,都是无恙爱吃的。” 盛潇潇被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花生,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崔响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道:“这下好了,未来婆婆这么喜欢你!” “崔响!”盛潇潇瞪了她一眼,脸却更红了。 祝无恙看着打闹的二姐妹微微一笑,吩咐青玉去为众人沏茶。 盛潇潇见状,将那一堆刚从街上买回来的几样吃食拿出,一一摆在桌上,请众人品尝。 盛潇潇率先拿起几块切好的老五花肉递到祝无恙和青玉青禾的面前,又给旁边的崔响和张五条分了食,“我们别干等着,这些吃食就着茶水吃正好,解腻。” 崔响捏起一小块五花肉,入口绵密清甜,笑着点头:“确实比家里做的更细些。”张五条则一手抓着肉,一手端着茶杯,含糊道:“这酱味够足,配茶倒也不冲。” 几人闲聊了几句街上的趣事,盛潇潇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扫,压低声音问祝无恙: “说起来,宝姨看着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怎么总透着股沉稳劲儿?她今年到底多大岁数了?” 祝无恙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才道:“宝姨是我后娘,今年刚满三十,也就比我大了八岁而已。” “什么?”张五条刚咽下一口肘花,惊得差点呛着,忙放下茶杯道,“我还以为宝姨顶多二十五六!原来不单是看着年轻漂亮,人家本就不老啊!” 他这话刚落,站在一旁的仆从青玉青禾便笑了起来。 青玉端了个果盘凑过来,打趣道:“张爷这眼神可不准,不过您可别打宝姨的主意,宝姨恨不得顿顿离不了鸡,您那点俸禄,怕是养不起。” 青禾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宝姨还特别注重养生,每次炖鸡都要放一些上好的中药佐料,说是补身子,一般的家庭还真就养不起。” 张五条脸一红,忙摆手解释:“你们这俩小子可别瞎猜!我一个人过惯了,自在得很,哪有那心思?找个人管着自己,还得花我的钱,我才不干呢!” 祝无恙听着几人的玩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向盛潇潇一脸认真的道:“你倒活得洒脱,不像我这个俗人,总被这些美丽的俗事所牵绊。” “你看我干什么?!”盛潇潇把头一扭,朝着崔响的位置挪了挪,远离这个不正经的人…… 这话刚落,崔响便微笑着接过话头,看向祝无恙轻声问道: “对了,你即将去定县赴任,是打算带宝姨一起去吗?她一个人留在老家,总归不方便,要是带上她,既能照顾你,也能让她有个去处。” 第34章 多撒网 祝无恙听后脸上的笑意却是淡了一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不是没这么想过,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说道: “我爹临终前,已经和宝姨和离了。按说她早就是自由身,可她非要留下来,同我一起为我爹守孝三年,说三年之后再做打算。我那时也曾劝过她几次,趁着还年轻怎么都好说,可她就是不听我的……”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去定县的事。她要是跟我去了,天天对着我这个亡夫的儿子,难免触景生情;再说,她还年轻,总跟我们一起过,怕是也会影响她再嫁。唉!我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怕提了之后反而又让她反感。” 崔响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宝姨也是个重情的人,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没了丈夫,还要守着孝期,太不容易了。” 盛潇潇也点头附和,心里对宝姨多了几分敬重。 几人正说着,就听见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接着宝姨端着一个黑漆砂锅走了出来,砂锅盖一掀开,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金黄的汤汁里浮着葱段和姜片,还有一些其他人叫不上名颇像树叶与树枝的东西,想来应该就是青禾方才口中所说的中药佐料了吧…… “快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用的是我自己养大的走地鸡,那是相当补身子!”宝姨笑着把砂锅放在桌上,青玉青禾忙上前,一个摆碗筷,一个拿汤匙。 青禾一边分碗,一边打趣盛潇潇:“盛大小姐,今天人多,你看你要不要露一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未来主母的手艺!”青玉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们俩再去厨房添两个小菜,宝姨您就坐着陪客人,别忙活了!” 说着,兄弟俩不由分说,也没等盛潇潇回答,就把宝姨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往厨房跑…… 盛潇潇脸一红,伸手假意要打青禾的后背,嗔道:“你们这两个臭小子,净瞎说!我和祝无恙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胡咧咧,我可不理你们了!” 宝姨看着盛潇潇羞赧的模样,又瞥了眼祝无恙——只见祝无恙耳尖微红,眼神却一直落在盛潇潇身上,哪里还不明白? 她心里暗暗发笑:这小子,看着聪明,实则在男女之事上跟块木头似的。 他爹在世时管得严,除了当时家里的那个年纪颇大的老丫鬟,几乎没接触过别的姑娘,婚事怕是真得自己多操心。 这么一想,宝姨的热情更甚了…… 她拿起汤匙,先给盛潇潇盛了一碗鸡汤,又给崔响也添了一碗,笑着说:“这鸡汤得趁热喝,里头还放了当归和枸杞,女孩子喝了好,补气血。” 说着,她夹起一只鸡腿放在盛潇潇碗里,又把最后一只鸡腿和鸡翅夹给崔响,“你们俩年轻,多吃点肉,长身子。” 盛潇潇忙道谢,心里却觉得宝姨待自己格外热络。 祝无恙看在眼里,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刚要开口,就见宝姨又给两人添了些青菜,笑着道: “潇潇这姑娘性子爽朗,跟无恙倒挺配;响儿这姑娘看着温婉,也是个好性子。” 她这话看似寻常,心里却打着主意:无恙这孩子,只盯着潇潇一个,还是太年轻。追姑娘哪能只盯着一个?多撒个网总没错,万一这个不成,那个成了呢?响儿这姑娘看着就知书达理,也是要脸蛋儿有脸蛋儿,要屁股蛋儿有屁股蛋儿,要是能和无恙凑一对,也是件好事…… 正想着,青玉青禾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是炒得翠绿的青菜,一盘是金黄酥脆的炸丸子。 青禾把菜放在桌上,笑着道:“宝姨,您就别操心了,咱们先吃饭——这丸子是我和哥刚炸的,您尝尝?” 宝姨笑着夹了一个丸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点头道:“不错,外酥里嫩,比咱家以前的那个老厨子做得还好。” 说着,她又给盛潇潇和崔响夹了几个丸子,“你们也尝尝,这俩小子别的不行,做菜倒还有点本事。” 盛潇潇咬了一口丸子,酥脆的外皮裹着鲜美的肉馅,确实好吃,忍不住赞道:“确实不错,比街上馆子做的还香。”张五条也跟着夹了几个,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比我上次在京城吃的还地道。” 祝无恙看着桌上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眼身边笑意盈盈的盛潇潇,心里忽然觉得踏实——若是以后在定县,也能有这样的家宴,有这样的人陪伴,倒也不负这一任官职。 只是一想到宝姨,他心里又泛起一丝愁绪:不知道宝姨会不会愿意跟自己去定县,肯不肯去找那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宝姨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瞎琢磨什么呢,先吃饭!” 祝无恙尴尬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宝姨,我今日回家,为何没有看到其他人,怎么就一个人在家里忙活,还要自己亲自下厨?” 宝姨听后微微一笑,十分洒脱的回道: “嗨!这不是自从你老爹走了之后,咱家也没个进项了嘛,所以也就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了,反正他们一个个的年龄也都不小了,统统都被我打发走了,一个没剩!” 祝无恙:“哦……也对……” 一旁的崔响看着祝无恙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暗忖:他定是还在愁怎么跟宝姨提去定县的事,不如由自己这个不怕得罪人的外人帮他问出口,就当帮朋友一把…… 于是崔响放下汤匙,轻轻拢了拢袖口,看向正给盛潇潇夹青菜的宝姨,声音温和却坚定: “宝姨,方才我们聊到祝兄去定县赴任的事,您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那边也能有个安稳的住处,总好过您一个人守在这个大宅子里。”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静了下来…… 第35章 嫁妆 祝无恙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原以为要费不少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宝姨婉拒的准备,毕竟她一直都不曾说过要离开祝宅的打算…… 张五条也停下了咀嚼,直勾勾地盯着宝姨,想看看这位“年轻后娘”会如何答复…… 谁知宝姨只是夹了一筷子菌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好啊!” 一个“好”字轻飘飘落下,祝无恙却像是被惊雷劈中,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宝姨,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您……您就这么同意了?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要反复劝说,甚至要找些理由打消宝姨的顾虑,怎么也没想到,宝姨答应得如此干脆,干脆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盛潇潇也愣了愣,随即笑着打趣:“祝无恙,你这是什么表情,倒像是宝姨不答应才合你心意似的。” 而宝姨却没接盛潇潇的话,反而夹了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不跟他去定县,还能去哪里?我那一箱子的嫁妆,都被他这个‘干儿子’拿去送礼了,没了嫁妆,让我一个寡妇,还怎么再嫁?” “什么?”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变了脸色…… 盛潇潇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放下筷子,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 “我说祝大少爷,你怎么能拿宝姨的嫁妆去送礼?那可是宝姨的身家性命,你做事怎能如此不妥当!” 崔响也皱起了眉,轻声道:“是啊祝兄,嫁妆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怎么能……”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又何况三个女人此时又在同一阵营,屋里的气氛顿时要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祝无恙被两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更是又急又闷…… 他手足无措的猛地看向宝姨,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宝姨,您……您怎么不早说?我哪里知道那箱珠宝是您的嫁妆?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爹留下的遗产,专门留着用来帮我疏通门路的!” 他要是早知道那是宝姨的身家,就算不当这个官,也绝不会动那些东西——他虽求官心切,却也不至于夺人私产,更何况对方还是待自己如亲母的宝姨…… “你爹除了这个宅子,哪有什么遗产留给你的!”宝姨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再说了,若是我提前告诉你,你就不送了?你啊,这点就不如你爹,脸皮还是不够厚。” 她顿了顿,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不过也没什么,我与你爹和离之前,你总归也叫过我几声‘娘’,这点身外之物算什么?没了咱再赚就是。反正以后你是县令,有你在,还愁我赚不回嫁妆?” “我……”祝无恙被宝姨说得更尴尬了,脸颊发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补充道,“宝姨,其实……呃……这个吏部吧,他们只安排给我个定县县尉的职,目前还不是县令。” “什么?!”宝姨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祝无恙的模样像是要吃人: “老娘那箱嫁妆,换成铜钱摞起来,比我的命都长!你居然就换了个县尉?还不是县令?!” 她这反应太过激动,桌上的青瓷茶杯都被震得轻轻晃了晃,鸡汤的热气也散了些…… 宝姨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连忙坐下,拿起帕子拍了拍胸口,又对着满桌人露出个歉意的笑容: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是我失了态,吓到你们了。主要是……主要是那嫁妆实在不少,我实在没想到就换了个县尉,介倒霉孩子……” 张五条赶忙跨出一步扶着宝姨的手臂打圆场:“宝姨没事,这事就是换了我也都得急——县尉虽也是官,可跟县令差得远呢,您心疼嫁妆是应该的。” 祝无恙看着宝姨气鼓鼓的模样,心里又愧疚又着急,连忙起身给宝姨添了碗鸡汤,轻声安慰: “宝姨,您有所不知!这定县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定县的县令和安县的县令目前都是同一个人兼任,那位于县令想来也忙不过来。 而且当时吏部给我任命文书的时候说了,只要我去赴任县尉后,一年之内把定县的差事办妥当,没出什么岔子,就能从那位县令手里接管定县,到那时候就是正儿八经的县令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宝姨的脸色,见她眉头渐渐舒展,心里才松了口气…… 可只有祝无恙自己知道,这话里掺了多少水分——定县与安县共用一个县令确实是真事,但吏部可从未答应过他“一年后接管定县”的话! 那不过是他见宝姨动了气,临时捏造出的“馅饼”,只盼着先把宝姨安慰好,至于以后的事,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总不能让宝姨因为嫁妆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宝姨喝了口鸡汤,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她看着祝无恙,半是认真半是打趣:“这话可是你说的,一年后要是当不上县令,你可得给我把嫁妆翻倍赚回来,我可是还有大用处呢……” “一定一定。”祝无恙连忙点头,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崔响看着这么快就消气的宝姨,心里却暗暗佩服宝姨的豁达——换做旁人,丢了那么多嫁妆,又只换了个县尉的职缺,怕是早就闹起来了,可宝姨却能这么快释怀,还反过来安慰祝无恙,这份气度实在难得,不愧是做过县令夫人的…… 而祝无恙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宝姨早就做好了要陪自己一同去定县赴任的打算,所以才会在自己回家之前将家里的下人全部辞退! 想到这里,祝无恙的心里不禁开始自嘲,一向自诩绝顶聪明的他,却是只因身在其中,便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看来推理一道的确是忌讳将个人的情感掺杂其中…… 第36章 人头出现 且说泗水县停尸房之中,仵作老刘正蹲在石板地上,手中银针刚从那颗腐烂肿胀的头颅里拔出,针尖乌暗,蛆虫顺着颅腔缺口爬出来,落在铺着的草席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人,这颗头颅埋在泥沙里约有五日之久,皮肉都泡烂了,连齿痕都快辨不清了。” 老刘声音沙哑,伸手掀开盖在头颅上的粗布,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眼窝深陷,嘴唇早已溃烂脱落,仅剩下黑洞洞的口腔和几颗松动的牙。 罗县令站在门口,青色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站在墙角的两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是马奎和马涛兄弟,两人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裤脚还沾着太河的湿泥,此刻被一众捕快围着,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肩并肩靠在一起,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哥哥马奎还敢偶尔抬眼瞟一下周遭,弟弟马涛却自打进了停尸房,头就没敢抬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你二人既说这颗头颅是你们找到的,便仔细再说说,究竟是在太河哪处泥沙里发现的?” 罗县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落在马氏兄弟耳中,竟让两人身子又是一僵。 话音刚落,马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马涛也跟着跪下,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马涛的哭声突然爆发出来,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又尖又哑:“大、大人,我们真的是碰巧找到的,不是故意的……” 罗县令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这要是在公堂上,他早就让人拖下去掌嘴了,可眼下还得问线索,只能朝身旁的李捕头递了个眼色。 李捕头平时毕竟是经常接触这类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因此也自认为是最懂他们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蹲下身,尽量让语气缓和些: “哭什么?这又不是你们的亲人,好好回话便是。起来吧,大人又不会吃了你们。” 马奎兄弟俩想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马奎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能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在太和桥下游……半里多地的地方,那处泥沙被河水冲开,我们去捡漂来的木头,就、就看到这颗头颅埋在泥里……” “太和桥下游?”李捕头重复了一遍,转头对身后的两名捕快吩咐,“你们现在就去那处查看,仔细搜搜周围,看看有没有凶手留下的刀、布片之类的东西,若是有发现,立马回来报。” 两名捕快领了命,转身快步离开…… 李捕头又看向马奎,半开玩笑地说:“这泗水县为了张员外那两千贯悬赏,多少人拿着锄头在太河沿岸翻找,没想到最后让你们兄弟俩给撞上了,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马奎勉强挤出个笑容,刚要说话,就见仵作老刘收拾好验尸的工具,起身准备离开…… 李捕头忙开口问道:“老刘,你验了这么久,到底能不能确定,这颗头颅就是张员外的儿子张森的?” 老周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理捕头,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这头颅烂得太厉害。我用银针测了腐坏程度,埋在泥里的时间,倒是能和张森头颅失踪的那天基本对得上,说是疑似张森的头颅,也说得过去。 可要说百分百确定,我却是不敢打包票——毕竟我没见过张森生前的模样,哪处有痣、哪颗牙是镶的,这些都不清楚。 要我说,还是得让张员外亲自来认,他是张森的爹,总能看出些旁人看不出的特征。” 罗县令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来人,去张府请张员外过来,让他辨认一下这颗头颅。” 话音刚落,停尸房外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由远及近:“罗大人!罗大人呐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罗县令:“………” 罗名章虽说内心不悦,但还是朝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就见张员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由管家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张员外头发散乱,眼睛红肿,一见到罗县令,就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哭喊着: “罗大人!罗大人!我听说你们找到了森儿的头颅,是不是真的?我的儿啊……” 罗县令被他抓得胳膊生疼,不由得怀疑张员外是嫌弃他办案不力故意为之,因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张员外,平日里在泗水县横行霸道,此刻为了儿子,倒把姿态放得极低,可这哭喊的模样,总让他觉得有些刻意……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与他拉拉扯扯,他早就让人把对方的手掰开了,可张员外毕竟是县里的乡绅,多少得给些面子…… “张员外,先冷静些。”罗县令轻轻推开他的手,吩咐身旁的衙役,“扶张员外站稳了。” 衙役上前扶住张员外,张员外还在哭,断断续续地问:“罗大人,真的是森儿的头颅吗?你们可别认错了啊!” “目前还不能确定。”罗县令耐心解释道,“仵作说,这颗头颅的埋尸时间和张森失踪的时间基本对得上,但模样实在辨认不清。我们县衙的人都没见过张森生前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特征,正打算派人去请你过来,没想到你已经来了。你随我进来,亲自看看吧。” 张员外点点头,在管家和衙役的搀扶下,跟着罗县令走进停尸房…… 结果刚一看到草席上那颗腐烂的头颅,张员外眼睛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我的儿啊……” “这老东西又来这套……”罗县令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上次张森的无头尸体被发现时,张员外也是这样,一看到尸体就晕了过去,最后还是衙役们又是掐人中又是泼水,才把他弄醒。 衙役们轻车熟路地围上来,有的掐人中,有的去端水…… 第37章 趁早滚蛋 片刻后,张员外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那颗头颅,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罗县令站在一旁,见他盯着头颅看了许久,还以为他认出了什么,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张员外猛地转过头盯着他,脸上满是犹豫…… “张员外,怎么样?是不是张森的头颅?”罗县令问道。 张员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又把嘴闭上了…… 他皱着眉头,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朝门口喊道:“管家!管家!你过来!躲那么远干嘛!你倒是也来看看!” 躲在门口的管家听到传唤,认命般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他刚一看到那颗头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腾,还没等张员外说话,就捂着嘴转身跑出停尸房,蹲在墙角呕吐了起来,哗啦啦的声音极为清脆通畅,看来管家早餐吃的不错…… 然而罗县令这下是真的没辙了…… 人家的亲爹都认不出来,管家更是看一眼就吐,这案子还叫他怎么查? 就在这时,李捕头走上前,捂着鼻子劝道:“张员外,仵作老刘刚刚也说了,这颗头颅的埋尸时间和令公子头颅失踪的时间基本也对得上,而且这几天泗水县也没再发生无头命案,依我看呐,这颗头颅八成就是令公子的! 再说了,您儿子的尸体一直放在停尸房也不是个事儿,如今总算是头颅找到了,不如早点选个时辰,让他入土为安,也算是尽了为人父母的心意。” 张员外脸上再一次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刚要点头答应,就听到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员外且慢!此事还需再查,不可贸然定论!” 众人纷纷惊异的循声望去,寻思是哪位了不得的江湖高人,竟然能隔着如此距离都能清楚的听到停尸房里众人的对话…… 只见那县衙门口,一个穿着有些随意的老者正缓步走来,老者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那巨汉身高九尺,肩宽体壮,手中拿着一块黑色铁牌,待到巨汉走近时,众人也都看清了铁牌之上刻着的三个鎏金大字——“六扇门”! 蹲在墙角呕吐的管家看到那铁牌时,脸色顿时一变,他是知道自家老爷张员外此前曾飞鸽传书给六扇门,没想到六扇门的人来得这么快,而且来得还真是那位传闻中的大人物! 于是他连忙砸吧砸吧嘴,将一部分不适合现在吐出的呕吐物重新又咽了回去,而后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对着老者躬身行礼,大声喊道:“恭迎六扇门总执事‘枯骨判官’孙大人!” 片刻后,孙正路与孙正六径直步入停尸房,罗县令见孙正路进来,忙拱手笑道: “想必您就是六扇门鼎鼎大名的孙执事吧,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下官实是不知您今日前来……”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正路抬手打断…… “虚礼就免了吧,”孙正路的声音很是威严,而又不容置疑,“那个谁,验尸记录给我。” 他这话虽没带半点客气,然而仵作老刘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把记录递了过去…… 早听说六扇门的“枯骨判官”孙正路是个怪人,查案时半点情面不讲,不仅擅长追凶,验尸更是一绝——据说曾从一具烂得只剩骨头的尸骸里,找出了藏在骨缝里的毒针,破了三年前的京畿连环命案,因此“枯骨判官”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老刘虽在泗水县当仵作多年,可比起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心里终究发虚…… 罗县令和李捕头也没介意孙正路的无礼,反倒暗自屏气——他们早想见识下这位传奇人物的手段,当下便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在一旁…… 孙正路接过验尸记录,只扫了两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翻页的动作又快又重,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刺耳,末了“啪”的一声,把记录扔回给老刘,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作为仵作,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能定人生死、断案对错,”孙正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慑人的气势,“你他妈的可曾知道这分量?” 老刘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记录差点掉在地上…… 传闻孙正路说话糙,今日一见,似乎比传闻里更甚…… 他定了定神,擦了擦额角的汗,颤声问道:“孙执事,小人……小人哪里写得不对?还请您指正。” 孙正路没答,转身指向停尸台上的那颗头颅——便是那今早马奎、马涛两兄弟送来,说是在太河边的泥沙里挖出来的,疑似前些日子失踪的张员外之子…… 他伸手指着头颅,语气里满是嫌弃:“我问你,一颗头颅埋在河边泥沙里七天,外表该是什么样?你到底懂不懂?!” 老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答道:“回孙执事,河边泥沙潮湿却不积水,头颅埋在里头,人皮会轻度肿胀,但皮肤能保持完整,腐败速度也慢,所以……所以腐败气味会很……淡!”说到“腐败气味很淡”时,老刘的声音突然顿住,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他猛地看向那颗头颅——只见头颅的皮肤早已破烂不堪,颧骨处的皮肉翻卷着,上面还黏着不少干结的泥土,一股浓重的腐臭味直冲鼻腔,且有蛆虫从中爬出,跟他刚刚说的“腐败气味很淡”简直是天差地别! 马奎兄弟今早说,这颗头颅是他们在太河边“无意中”发现并挖出来的。可看这头颅的状态,哪里像是埋在河边泥沙里的?分明是埋在别处! “还算你没蠢到家,”孙正路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善,“可惜这点本事不够用。以后别只会抱着书本照本宣科了,书里没见过的,就自己买个猪头回去埋在不同地方试——埋河边、埋土里、埋树下,看它们各自怎么腐败。再没长进,趁早卷铺盖滚蛋,别他妈在仵作这行里误事!” 老刘被骂得满脸通红,却半点怨言也不敢有,反倒躬着身子连连作揖: “谢孙执事您老人家指教!小人记住了,以后定当多琢磨、多尝试!” 他心里清楚,孙正路这是在提点他,若是换了旁人,未必会说这些实在话…… 一旁的张员外,原本脸色苍白地盯着那颗头颅,听到孙正路和老刘的对话,突然反应过来——这颗头颅根本不是他儿子的!马奎、马涛这俩货是在骗他那两千贯的赏钱! 张员外最近时日急得头发都白了,听下人说是衙门这边有儿子头颅的消息,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如今得知竟然只是个骗局,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冲上前,对着马奎的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停尸房里格外响亮! 紧接着,他又去打马涛,动作又快又狠,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罗县令和李捕头都惊住了,没想到这张员外看着臃肿笨重,发起火来竟是如此凶悍猛烈…… 李捕头反应最快,忙上前拽住张员外的胳膊:“张员外,您冷静点!咱别伤了人!” 张员外还想挣扎,嘴里骂道:“两个杀千刀的!竟敢拿旁人的头颅骗我的赏钱!我今日非打死你们不可!” 而罗县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 张员外之子头颅失踪的案子还没头绪,如今又冒出个“假头颅”的事,更麻烦的是——既然这颗头颅不是张员外之子的,那必然是另一个人的,也就是说,泗水县又多了一桩人命案! 他罗名章都一把年纪了,眼看就能致仕了,却又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怎么这么命苦…… 罗县令叹了口气,转向马奎兄弟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员外的赏钱你们也敢骗,律法之下,自有惩戒。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颗头颅是谁的?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趁早说实话,免得到了大堂之上受那皮肉之苦!” 马奎梗着脖子,眼神闪烁:“大人,我……我们没骗您!这头颅确实是我们在太河边路过无意间挖出来的,说不定是别人埋在那里刚好被我碰上的呢?您不能凭这就说我们杀了人!” 第38章 一群野狗 马涛也跟着点头,声音却有些发颤:“是……是啊大人,我们只是想拿点赏钱,没杀人!您不能屈打成招!” 李捕头气得攥紧了拳头,腰间的刀鞘都被他攥得咯吱响: “大人,依我看这种人就是贱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先把他们拖下去,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们不招!” 罗文彬还没说话,孙正路突然开口了:“不用动刑。” 他缓步走到马奎兄弟面前,目光如炬,盯着两人的眼睛: “我来泗水的时候听人说,太河边这些日子找人头的百姓不在少数,不仅有泗水县的,连附近县的人也都来翻挖,可以说河边到处都是人! 既然你们说是家里就住在那太河边,想来也知道那边的情况,这么多人盯着,你们怎么可能有机会把一颗头颅埋在河边,再特意挖出来领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这颗头颅绝不是你们在河边埋的,而是你们在别处杀了人,将头颅埋藏后,待到今天才把头颅又埋到了河边附近,然后再假装是‘挖出来’的! 依我看,那被杀之人的尸身,十有八九还在你们家,或是就埋你们家附近,只有这样,才方便你们兄弟俩随时将人头取出!” 听到这里,马奎和马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孙正路耳力极佳,隐约听到两人喉咙里传来“咕咚”一声,是紧张到咽口水的声音! 他心里有数,看来自己的推理没错! 罗县令听后眼睛一亮,忙道:“孙执事果然名不虚传,说得有理!李捕头,你多叫上些人,押着马奎兄弟,去他们家搜!张员外,你也一同去,万一有令公子头颅的线索。” 张员外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也知道正事要紧,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去!若真能找到我儿子头颅的下落,我之前过的承诺过的两千贯,交给罗大人分配也行!” 当下,李捕头让人取来铁链,把马奎兄弟的手反绑在身后,锁了铁链,又多派了五六个捕快,带上挖掘器具,一行人出了县衙,往太河边的马奎家赶去…… 此时日头已临近正午,晒得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就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马奎兄弟被铁链拖着走,脚步踉跄,脸色越来越难看,马涛的腿甚至开始打颤,显然是怕了…… 孙正路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令牌,那分明是六扇门的执事令牌,令牌边缘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多年…… 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观察马奎兄弟的神色,心里越发确定,尸身定然就在马奎家附近…… 不消半个时辰,众人就到了太河边的村落…… 马奎家是个简陋的小院,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篱笆上爬着些枯黄的藤蔓,一眼就可以看到篱笆墙后的茅草房…… 只是还没等众人靠近,孙正路突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汪汪”的狗叫声,紧接着,众人就看到一群野狗围在马奎家的院子里,正低着头争抢着什么…… 那些野狗毛发杂乱,嘴角沾着一些不知名的粘稠东西,看起来格外凶悍…… “那是……”罗县令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等他说完,马涛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挣脱捕快的手,朝着院子里冲去:“爹!爹!” 可他手上还锁着铁链,李捕头早防着他逃跑,见状一把拽住铁链,用力一拉,马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擦出了血,可他顾不上疼,只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爹!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哥的话,不该骗钱的!爹啊!” 第39章 活路 马奎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神色怨毒的看了一眼弟弟马涛,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忙快步走进院子…… 一进院子,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子角落的土坑里,一具无头的腐尸被野狗从土里扒了出来,尸身早已腐烂不堪,有墨绿色和暗红色的腐液顺着尸身往下流,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野狗们争抢着尸身的皮肉,骨头散落在一旁,有的骨头被啃得坑坑洼洼,还有几根肋骨被甩到了篱笆边,上面还挂着些残破的皮肉……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杂着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想呕吐…… 张员外与管家脸色发白,二人不由得抱在一起,也不知谁先往后退了半步,导致二人差点栽倒…… 罗县令也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嘴,强忍着恶心;而仵作老刘则立刻拿出验尸工具,蹲在一旁,开始仔细查看尸身的状态…… 原来是七天前,也就是张森遇害的那天,马奎蹲在自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掺了沙砾的麦饼,听巷口的王二扯着嗓子喊: “听说了吗?太河边密林那边出现了一具无头尸,衙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说是谁要能找到那颗人头,赏钱两百贯! 咱们泗水县的张员外还另外悬赏两千贯,据说被害之人就是张员外的独子!我勒个亲娘咧!赏钱一共是两千两百贯!” “两千两百贯”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马奎心上…… 他喉头动了动,把麦饼渣咽下去,转身往屋里走…… 土灶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煮着药,黑褐色的药汤冒着酸苦的热气,他爹老马正蜷缩在里屋的破床上,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带着痰响…… 马涛比马奎小五岁,刚从城外砍柴回来,背上的柴捆压得他直不起腰…… 见马奎进来,他把柴往墙角一扔,擦着汗问:“哥,王二喊啥呢?听着挺热闹。” 马奎没说话,先走到灶边掀了掀陶罐盖子,药香混着焦糊味飘出来——药渣都快煮干了…… 他把陶罐从火上挪开,才压低声音说:“太河边出现一个无头尸,衙门悬赏找头,赏钱两千两百贯。” 马涛眼睛一下子亮了:“多少?两千两百贯?那能买多少粮食?”他说着就往门外走,“哥!要不咱去找找?说不定藏在哪个草堆里呢。” “找个屁!”马奎拽住他,“整个太河边怕是都被官差翻遍了,能轮得到咱们?再说了,那尸体长什么样咱都不知道,头要是被野狗叼走了,上哪找去?” 马涛的脸瞬间垮下来,垂头丧气地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盯着地上的药渣发呆……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老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奎子……涛子……你们进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磨磨蹭蹭的…… 马奎先推开门,老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得像陈年的草纸,但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床边的矮凳:“坐……坐这儿。” 马奎和马涛挨着坐下,都不敢说话…… 老马盯着房梁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刚才……听见王二喊了。” 兄弟俩身子一僵,马奎勉强笑了笑:“爹,您听到什么了……” “嗨,还能有什么,”老马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着,“两千两百贯……真多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马奎脸上,又扫过马涛,“我这病……左右也熬不出这个冬天了。天天喝药,把家里的存粮都快熬没了,你们俩……也没个正经营生,以后可怎么过?” 马奎喉结动了动,想说“您别操心”,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家里确实快揭不开锅了,为了给爹抓药,他上个月把老娘当年留下的唯一一支银钗都当了,现在连麦饼都掺了沙…… 老马又喘了会儿气,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 “奎子,涛子,我老了,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你们呐……把我的头割了埋起来,等烂到认不出了,再挖出来送衙门去。那两千两百贯,够你们兄弟俩买十几亩地,再娶个媳妇,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马奎和马涛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马涛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爹,您……您说啥胡话呢?这可使不得!” 马奎也跟着点头:“爹,您别胡思乱想,药还得接着喝,总会好的。” 老马却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熬不过去了。与其到时候死了,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不如……给你们留条活路。 你们哥俩把我埋了,等头烂得认不出,就去领赏。没人会怀疑的,我这病拖了这么久,街坊都知道我快不行了,到时候就说我……咳……就说我走了,埋了,谁会往赏钱上想?” 他越说越激动,咳嗽又涌上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奎看着爹枯瘦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年轻时靠给人拉货养活他们兄弟,现在却连动一动都费劲……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老马说完,就闭上眼睛,再也没力气开口了…… 兄弟俩退出里屋,马奎蹲在门槛上,摸出刚才没吃完的麦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马涛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带着颤抖:“哥,爹……爹说的是真的吗?” 马奎没回答,脑子里全是“两千两百贯”…… 他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去赶庙会,买过一串糖人;想起去年冬天,爹把唯一的棉袄给了马涛,自己裹着破麻袋取暖;想起昨天去药铺抓药,掌柜的还说,再凑不齐钱,就不给抓药了…… “哥,”马涛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爹说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马奎猛地转头看他:“你说啥?” 第40章 暖暖身子 “你想啊,”马涛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光,“爹本来就快不行了,要是真走了,咱们连棺材钱都没有。要是按爹说的做,既能让爹‘走’得安稳,咱们还能得赏钱,以后不用再抓药,不用再饿肚子,还能买地娶媳妇。这……这多划算啊。” “划算?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嘛!”可话说完后,马奎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的那点犹豫,像被雨水泡软的土墙,慢慢塌了…… 他想起药铺掌柜的冷脸,想起巷子里邻居的白眼,想起自己每天啃着掺沙的麦饼,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两千两百贯,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能把这间破屋拆了盖成砖房,能让他们兄弟俩这辈子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小涛,你去买坛子酒,要最烈的那种,再去赊两斤猪头肉。我在家……看着爹……” 马涛眼睛一亮,爬起来就往外跑,连砍柴的斧子都忘了放下…… 马奎走进里屋,老马还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他走到床边,看着爹枯瘦的脸,心里突然掠过一丝恐慌,可一想到两千两百贯,那点恐慌又被压了下去…… 没多大功夫,马涛就提着一坛酒和一包猪头肉回来了,酒坛还冒着热气,是刚温好的…… 马奎把酒倒在两个破碗里,又把猪头肉分成两份,端到床边:“爹,您起来喝点酒吧,暖暖身子。” 老马慢慢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酒和肉,又看了看兄弟俩,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挣扎着坐起来,马奎赶紧扶着他…… 老马端起酒碗,一口喝下去,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可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久……没喝这么烈的酒了,唉……痛快!痛快啊!” 兄弟俩也陪着喝,马奎不停地给爹倒酒,马涛则把猪头肉往爹碗里推…… 老马只喝了三碗酒,眼神便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最后头一歪,靠在马奎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熟了…… 马奎把爹轻轻放在床上,转头看向马涛…… 马涛手里握着那把砍柴的斧子,斧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他的手在抖,脸色发白,却还是把斧子递了过来:“哥,你来。” 马奎接过斧子,斧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 他走到床边,看着爹熟睡的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猛地扬起斧子—— 鲜血溅在破床上,染红了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 马奎的手在抖,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涛赶紧走过来,从灶边拿了块破布,裹住老马的头…… “哥,快……把尸身埋了。”马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真的掉眼泪…… 兄弟俩不敢点灯,摸黑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坑,一个在石榴树下,埋了老马的人头;另一个在柴房旁边,埋了老马的尸身…… 土刚填好,天就蒙蒙亮了…… 马奎看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等几天,等那颗头烂得认不出,他们就能领赏钱了…… 接下来的几天,兄弟俩装作没事人一样,马奎照旧去城里给人打零工,马涛还是砍柴,只是兄弟俩每次经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时,都绕着走…… 有好事的街坊偶尔问起老马之时,他们就说老马病得更重了,躺在床上不能见风…… 那药罐还摆在灶上,只是再也没煮过药,罐子里的药渣都干成了粉末…… 第41章 凌迟 却说孙正路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泞里刨出两道浅沟…… 他眯着眼打量前方,只见几名衙役正围着老马被野狗抛出的那个土坑继续深挖着,还有几名衙役在周围收集着被野狗叼的到处都是的尸骨,以防有部分尸骨残留于此,同时也在寻找马奎马涛两兄弟的作案工具…… 孙正路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草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他没急着凑过去,反倒偏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孙正六…… 孙正六虽说比他小五岁,但是从小就跟偷吃了猪饲料一般,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绷得皂衣都发紧,要不是二人眉眼间还算相似,任谁都不信他俩人其实是亲兄弟来的…… 只是此刻孙正六皱着眉头,盯着那土坑里不断被刨出来的烂衣服,眼神里满是困惑…… “小六子,”孙正路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很是老气横秋,以一副说教的口吻的说道: “老子他娘的最爱看这种没脑子的凶案现场。你看啊,很多他姥姥的傻子,把人杀了之后就想着往土里埋,可他姥姥的埋是埋了,又他姥姥的埋得太浅,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他姥姥的被野狗刨出来了。” 他说着,用马鞭指了指那土坑边缘散落的挖掘痕迹,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他姥姥的就纳闷了,小六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你问,你快问,问我我就告诉你!快问快问!” 孙正六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从那具拼凑的差不多的半截身子、脑袋却不见踪影的尸体上移开,老老实实回道: “行吧,哥,到底怎么回事?” 孙正路一听,当即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鄙夷: “还能怎么回事?因为大部分人都他姥姥的不会挖坑!” “切!你净忽悠我!”孙正六嗤笑一声,嗓门也大了些,“谁还不会挖坑?一个破坑而已,有什么难挖的?我小时候在村里掏蚯蚓,挖的洞都比这深多了!” “谁他姥姥的忽悠你了?”孙正路瞪了他一眼,马鞭往地上抽了一下,溅起几点泥星,“你挖过洞没有?我是说正经的坑,不是你掏蚯蚓的小破洞!” “当然挖过!”孙正六梗着脖子,一脸认真,“我……我就是忘了……” 孙正路闻言,往前凑了两步,蹲下身用马鞭量了量那土坑的长宽,又指了指坑底: “得了得了!就当你挖过!那我问你,你他姥姥的要是挖一个跟眼前这坑差不多的,四尺以上的长宽,但是深度得六尺以上,保证不被野狗刨出来,你他姥姥的需要挖多久?” 孙正六皱着眉,手指在裤腿上比划着……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见过大人挖菜窖,貌似就是六尺以上的坑,好像是有三个人一起挖了一天就完活…… 而孙正路所说的坑的大小和菜窖也差不了多少,以他的体格按理来说应该不比那三人差…… 于是他琢磨了片刻,小声念叨着“四尺长、四尺宽、六尺深”,最后抬起头,一脸认真的回道:“我顶多用俩时辰就行!” “你以为是挖你他姥姥的皮眼呢俩时辰!”孙正路一听,差点没笑出声,伸手在孙正六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我告诉你他姥姥的,就算是你这种体格的,想要挖那么深的坑,挖你他姥姥的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够呛能挖出来,你他姥姥的竟敢说俩时辰?” 孙正六被拍得一缩脖子,更疑惑了:“为啥啊?不就一个坑嘛!不就是一锹一锹往下挖吗?” “你这脑子啊,真是榆木疙瘩做的!”孙正路摇了摇头,嫌弃地啧了一声,起身走到土坑边,弯腰捡起一把沾着湿泥的铁锹,递到孙正六手里,“你试试,往下挖一锹,看看有多沉。” 孙正六接过铁锹,一跃站到坑边,照着坑里的土往旁边一挖…… 结果铁锹刚插进土里,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他得用足了力气,才能把那锹泥抬起来,往旁边一甩,泥块“啪”地砸在地上,溅了他一裤腿…… “你以为这是挖表层的浮土呢?”孙正路抱着手,在一旁冷眼看着,“挖的越深越难挖!表层的土松,一锹能挖不少;但是你每往下挖个一尺,土就开始发实,每一锹都得用劲;再往下,到了三尺以下,那土又黏又硬,有时候还得用镐头敲,挖个三五下就得歇口气!再说了,若真是让你连续挖他妈的数个时辰,胳膊不酸?腰不疼?你丫歇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具无头尸体:“你再想想,这凶手是临时起意杀人,还是早有预谋?要是早有预谋,他能提前找好地方,带齐工具,慢慢挖;可要是临时起意,杀了人慌慌张张找个地方,随便挖两锹就把人埋了,他哪有那功夫挖六尺深?” 孙正六握着铁锹,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么说……那些临时杀人的,不是不想埋深,是没力气也没时间挖那么深?” 孙正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渐渐有了恍然大悟的样子…… “总算没白教你!”孙正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李捕头,“那个谁,差不多得了,两个亲儿子他姥姥的杀了他们的亲老子,这一家子算是要绝种了,没必要收拾那么干净!你们抓紧着点,老头子我还他姥姥的还赶着去吃午饭呢!” 交代完李捕头之后,孙正路扭过头一脸厌恶的看向马奎马涛两兄弟,咬牙切齿的骂道: “他姥姥的两个灭绝人伦丧尽天良的畜生,乌鸦都知道反哺,小羊都知道跪乳,而你们俩,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你们放心,老子一定要让你们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不得好死!” 孙正路说完后又扭头看向罗名章,直接将手中把玩的六扇门铁牌抛了过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罗县令,这事还要麻烦你的人,用我的令牌去安排最快的急脚递铺,叫那里的铺兵直接带口信给六扇门总堂,告诉他们,就说是我孙正路说的,哪怕就是叫人去绑也要把汴京最好的刽子手给我尽快绑来,老子这次要看凌迟!” 第42章 没什么难度 日头刚过午时,早已在饭桌上听宝姨说起张家噩耗的祝无恙,特意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将随身的玉佩收起,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身边跟着盛潇潇、崔响姐妹,后面还有青玉与小青禾以及张五条,一行人准时来到张员外家的大门前…… 此时张家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还挂着半旧的白幡,透着几分新丧的哀伤…… 一名穿着青布短打的下人早已候在门口,见祝无恙等人走来,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熟络得像是见了自家人: “祝公子,您可来了,有位孙大人他们在里头等着呢,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说罢,下人便引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雕梁画栋的门楼,绕过栽满石榴树的庭院,一路上不时有张家的下人路过,无论是扫地的婆子,还是端着东西的小厮,见了祝无恙,都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 “祝公子好!” “祝公子您回来了?” “祝公子慢走,当心脚下的青苔。” 一声声“祝公子”此起彼伏,听得盛潇潇眉梢微挑…… 她凑到崔响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你瞧瞧,这祝无恙倒像是比张员外家的亲儿子还受欢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才是泗水第一富商家的公子呢。” 这话刚落,没等祝无恙开口,身旁的青玉就抢先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得意: “盛姑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家公子与张家公子生前那可是莫逆之交!以前我家公子就经常带我和青玉来张家玩,要么陪张公子在后院观鸟,要么一起在花园里赏花,熟得不能再熟了! 甚至有一回呐,我家公子就随口夸了句张公子身边的丫鬟腰真细,说那身段是盈盈一握,还打趣张公子好福气,结果张公子当即就说要把那丫鬟送给我家公子!可惜啊,我们家老爷管得严,所以公子他当时也没敢要!” 青玉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盛潇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盛潇潇柳眉倒竖,语气里满是嘲讽:“呸!我就多余问!你们祝大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满心满眼就只盯着朋友的丫鬟腰看,真是好雅兴!” 这话一出,一旁的崔响忍不住捂嘴轻笑,连跟在后面的张五条也憋不住差点笑出内伤…… 祝无恙见状,赶紧冲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也严肃起来: “啧!别瞎开玩笑,张家刚遭了变故,张兄生前与我交好,咱们在人家里可不能失了分寸。” “哼,我看你就是故意岔开话题!”盛潇潇一脸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根本不信他的解释。 祝无恙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无辜地辩解:“我真没有,是青玉这小子胡说八道。我当时明明是想夸张兄家世好,连府里的下人都生得周正,哪有别的什么龌龊意思?”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不远处的会客厅方向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既然张公子与祝小友是挚友,那他必然是最懂祝小友的喜好。送丫鬟这事,说不定就是投其所好呢?!” 盛潇潇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附和:“听见没听见没!我就说你一直是在装正经,你看孙五叔都这么说了!” 祝无恙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怕在张家府邸争执失了体面,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领路的下人见状,赶紧打圆场:“各位,会客厅到了,孙大人他们都在里头等着各位呢。” 众人跟着下人走进会客厅,一股淡淡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祝无恙目光一扫,便瞧见坐在主位上的张员外,他原本富态的脸庞如今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憔悴与伤悲…… 祝无恙以前常来张家,与张员外十分熟悉,见状连忙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伯父,节哀。” 盛潇潇、崔响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口中说着“张员外节哀”。 张员外缓缓抬起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都坐吧,管家,给各位倒茶。”而他并未起身,显然是悲伤过度,连起身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众人谢过之后,各自在椅子上坐下…… 祝无恙刚端起茶杯,目光就落在了孙正路与孙正六身后站着的一名老者身上……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很是眼熟…… 祝无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不是衙门里的刘仵作吗?! 平日里刘仵作在衙门里向来懒散,今日怎么会在孙正路身后伺候,还一副极为殷勤的模样? 就在他疑惑之际,孙正路开口了,声音洪亮:“祝无恙,你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在说张公子的案子,接下来就让刘仵作给大伙儿讲讲案情的细节。” 刘仵作闻言,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 他讲得很细致,从张公子的尸体发现地点,到尸体上的伤痕,再到现场找到的一些疑似的线索,也都一一做了说明……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刘仵作才收起小册子,退到一旁…… 祝无恙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轻轻晃了晃有些发酸的颈椎,语气轻松: “如此说来,只要能找到那个蒙面卖鹦鹉的书生,这案子似乎就能破了?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难度啊。”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都没说话,唯有张员外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埋怨: “话是这么说,可那书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轻易露面?再说了,本县的衙门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别说抓到那书生了,到现在连我儿的头颅都没找着,简直就是一群……” 说到这里,张员外猛地停住了话头——他意识到后面的话太过难听,若是说出来,怕是会得罪衙门的人,于是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的哀伤更甚…… 第43章 正经人 孙正路却毫不在意,伸手拍了拍张员外的肩膀,替他把话说完: “一群饭桶,对吧?张员外,你是苦主,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顾忌。你别以为我是六扇门的人,就会跟那罗县令官官相护。那姓罗的办事不力,就算他站在我面前,你当着他的面骂他饭桶,也没人敢拦着你,有我给你做主!” 张员外闻言,连忙转过头对着孙正路作揖,感激地说:“多谢孙大人理解,多谢孙大人!” 祝无恙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开口:“听刘仵作方才说,衙门已经在瓦市和那些售卖鸟类的店铺盯梢多日,却一点线索都没有。依我看,这盯梢的方向恐怕是错了。那书生说不定就是这些店铺里的人,早就被打草惊蛇发现了那些差役的行踪,咱们若是也这么查下去,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孙正路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帮饭桶查了这么久,居然连这点都想不到,还是祝无恙你年轻,脑子活,思维敏捷!” 祝无恙正想开口自谦几句,身后的青玉又抢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骄傲:“那是!孙大人,我一路上不是早就跟您说了嘛,我家公子可是大宋第一聪明人!” 一旁的小青禾也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我们家公子最聪明了!” 祝无恙听得一阵无奈,连忙回头制止两人:“别胡说,什么大宋第一聪明人,这话太夸张了。” “哦?只是有点夸张?”盛潇潇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调侃道,“照你这意思,你不是第一,也得是第二、第三了?” 祝无恙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认真地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呃……也差不多吧。” “你!”盛潇潇气得美目圆瞪,伸手点了点他,语气里满是嫌弃,“真是会自吹自擂,脸皮比城墙还厚!有这功夫吹牛,不如赶紧帮张员外把那个书生找出来!” 张员外也连忙看向祝无恙,眼神急切:“贤侄,你与我儿同窗多年,情谊深厚,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若是真有办法,就别藏着掖着了,帮帮我这个白发人吧,我只求能早日找到凶手,让我儿入土为安。” 祝无恙见张员外说得恳切,脸上的轻松神色顿时收了起来,神色一正,郑重地说: “伯父放心,我确实想到了一个办法,能把那书生引出来。不过,这个办法需要盛大小姐和崔姑娘帮忙。”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盛潇潇和崔响…… 盛潇潇一脸茫然,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地说:“我?这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没见过张公子,也没见过那个书生,我能帮上什么忙?” 崔响却比她冷静得多,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祝兄既然有信心,不妨先说说你的办法。只要是小女子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祝无恙闻言,连忙起身对着崔响抱拳行礼,感激地说:“多谢崔姑娘。” 而后,他转过身,抬头看向门外,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盛潇潇拉着崔响去大街上购置生活用具以及吃食,而祝无恙他们则是直接打道回府…… 只是祝无恙刚跨进院门,就见宝姨守在影壁后,手里攥着块半湿的抹布,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待看到盛潇潇与崔响不在祝无恙身边后,一脸严肃的吩咐道: “无恙,你跟我来趟西厢房,我有话问你。”宝姨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 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片刻之后,他估摸着宝姨准是为了盛潇潇和崔响的事,于是朝青玉他们递了个“等着”的眼神,跟着宝姨往里走…… 西厢房里,窗纸透进细碎的光,宝姨把抹布往桌上一撂,开门见山: “你小子老实说,那两个姑娘——盛潇潇和崔响,你到底是怎么把人‘请’到咱们家的?”她着重咬了“请”字,眉头拧成个疙瘩,“俩姑娘生得跟仙女儿似的,家里能放心让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带着?” 至于张五条这个人,宝姨却是当做没看到一般,竟然提都没提…… 而祝无恙早料到她会这么问,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哈: “宝姨,这您就不懂了吧,当然是因为我的人格魅力啊,我又没拴着人家,是人家姑娘自愿跟我走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正经点!”宝姨猛地一拍桌子,瓷碗都震得叮当响,“那是两个大活人,不是路边的石头!你爹不在了,我就得替他看着你,可不能让你干出拐带姑娘的糊涂事!” 见宝姨动了真怒,祝无恙也收了玩笑脸,神色一正:“宝姨,我真没骗您!您不会真以为盛潇潇和崔响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吧?那你可小看她们了,我可以十分肯定的告诉你,她们是六扇门的人!而且她们家里长辈不仅武功高,官阶也比我这个县尉高得多! 她们之所以跟着我,也是自愿的,绝不是我拐来的,是人家长辈亲自把人交到我手上,说是我现在有官身,小伙子看着也挺忠厚老实,他们信得过!” 宝姨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 “那她们长辈就愿意让你带着去定县?那地方偏远得很,路也不好走,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这我当时也顺带提过,但是人家长辈没细说,只说过阵子就会去定县找我。”祝无恙摊了摊手,“六扇门的事,您也知道,问了也白问,我索性也就没多打听。” 宝姨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些:“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看那俩姑娘举止端庄,不像是风尘女子,不然我真以为你爹一走,你就放飞自我了。” “嗨,宝姨您这话说的!”祝无恙一脸苦笑,“我在您心里就这形象?我从小到大遵纪守法,我可是正经人!” 第44章 看望 “正经?”宝姨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那些发小,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要不是你爹以前管得严,你早跟他们学坏了!你忘了?那个贩私盐被抓的,还有个天天打架的小混混,就连做买卖都缺斤短两的,哪个不是跟你一起玩过的?” 祝无恙听得脸都黑了,赶紧打断:“停停停!宝姨,您怎么还调查我朋友啊?我跟那几个人也就一般交情,他们犯事我都是后来听别人说起才知道的!要是真亲近,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歪路吗?” 宝姨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里满是不信,最后才哼了一声:“算你小子撇得干净!” 没等祝无恙松口气,宝姨又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不过你那些朋友里,也就张森和李观棋还算不错。可惜啊,俩人一个比一个命苦。一个是人头至今没找着,一个是早年没了爹,现在娘又病倒了……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什么?李观棋他娘病倒了?”祝无恙猛地站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讶…… 他和李观棋在书院时是出了名的“双娇”,李观棋的诗词天赋甚至比他还高些,两人既是对手,也是挚友。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可不是嘛。”宝姨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据说呐,那病邪乎得很,一般人家得了,倾家荡产都治不好!你说李观棋他家本来就穷,我看他娘这次啊,怕是熬不过去了……唉,你也别想着帮太多,咱家的钱都被你拿去送礼了,剩下的还要当去定县这一路上的盘缠,你去买点水果意思意思就行了……” 祝无恙沉默了,心里却堵得慌…… 他攥了攥拳头,小声道:“要是张森还在就好了,他家里有钱,我若是拉着李观棋去跟他借点,说不定李观棋他娘的病还有的救……” 宝姨没再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袖子里硬塞给祝无恙一张银票…… 祝无恙定了定神,转身就往外走:“宝姨,我去看看观棋,青禾跟我一起,青玉留在家陪您。对了,盛潇潇和崔响说要去买生活用品,我让她们自己去了。” 出了院门,祝无恙领着青禾往钱庄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对着阳光看了看,不由得感叹: “还是得有个会过日子的人守着家,要是没宝姨,我怕是得把祖宅卖了才能凑够盘缠。” 青禾离得近,听得真切,捂着嘴偷笑:“公子,您以前不是说要多玩几年再成婚吗?怎么现在倒盼着有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祝无恙老脸一红,打了个哈哈:“那时候年轻嘛,本公子哪里知道银子这玩意居然这么不经花!” 到了钱庄,祝无恙兑了二十两银子,又去铺子买了些新鲜水果和一盒糕点,才往李观棋家赶…… 李观棋家在城南的贫民区,院子是用栅栏围的,一推就吱呀作响…… 刚推开栅栏,祝无恙就笑了…… 院子里拴着两匹黑马,毛色油亮,正是他以前在书院时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昔日两位同窗好友的马…… “看来今天来对了。”祝无恙心里想着,往茅草屋走去…… 这时,屋里传来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有某个同窗的大嗓门声,还有熟悉的笑声,他心里更确定了,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李观棋的声音,接着门就开了…… 李观棋一见是祝无恙,眼睛瞬间亮了,上前就捶了他胸口一下: “祝兄!你怎么来了?”说着又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地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里面都是老同学!” 祝无恙一进屋,就见屋里摆着张矮桌,闫鹏、张兴、王勇、郑阳、马一鸣等人都坐在桌边,桌上还放着几个布包,显然是带的礼物。 众人一见祝无恙,都炸了锅…… “老祝!你可算回来了!”马一鸣率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在那山沟里丁忧三年,我们都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怎么会忘?”祝无恙笑着坐下,把水果和糕点递过去,“我刚从宝姨那儿听说观棋娘病了,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嘛。” 马一鸣凑过来,挤眉弄眼:“看病人哪有下午来的?你小子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可不是嘛,上午处理了点琐事,没顾上时辰。”祝无恙有些不好意思。 李观棋赶紧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哪有那么多规矩?祝兄能来,就说明还认我这个朋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祝无恙看向众人,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也是来看观棋娘的?” 马一鸣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呃……也不全是……嗨,别提了!前些天观棋娘病倒,他跟我们几个借了点银子。结果昨天他突然把钱都还了,我就纳闷了,问他是不是娘的病好了,他竟然说没有! 后来我仔细一想,这小子打小就自尊心强,别是把家当卖了还钱的吧?所以今天一早我就召集大家过来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祝无恙摇摇头,马一鸣接着说:“他说是有个远房表舅听说了他的事,就托人送了银子过来!好嘛,这小子命好,天上掉银子了!我们正训他呢,有难处不跟兄弟说,跟个外人似的那么客气!” 祝无恙一听,心里松了口气,看向李观棋:“李兄,你也太见外了,有难处跟我们说啊!” 李观棋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也不想老是麻烦你们,再说既然表舅送了银子,也够用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书院时的趣事,又说起这些年的境遇,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正聊到兴起时,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李母虚弱的声音:“观棋……” 李观棋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娘,您醒了?是我们吵到您了吧?” 众人也都收了声,一脸歉意…… 第45章 挂账 马一鸣站起来,拍了拍李观棋的肩膀:“都怪我们,光顾着聊天了。要不这样,观棋,你把我们的钱拿回去,咱们去瓦市喝一杯?这么多年没聚了,也该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小时候是人多凑不够钱喝酒,现在有钱了,却凑不齐人。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别错过了。” 众人一听,均是有所触动,于是都点头附和…… 而这时祝无恙调侃马一鸣道:“我听说你娶了个勤俭持家的媳妇,管得还挺严,她能让你和我们一起去喝酒?” 马一鸣脖子一梗,硬气道:“我跟我的发小们喝酒,又不是去喝花酒,这个她管不着! 说完,他又看向李观棋,犹豫着问:“那李兄你……” 没等李观棋说话,里屋的李母又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观棋,你就跟他们去吧。娘没事,你守了我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李观棋犹豫片刻后,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娘,那……我早点回来。” 众人见李母通情达理,都松了口气,纷纷往外走…… 祝无恙拉住青禾,叮嘱道:“你先回家,跟宝姨说一声,我晚点回来。”又看向马一鸣,狡黠地笑:“真不用我叫青禾去帮你跟嫂子说一声?免得你回去挨骂。” 马一鸣嘴硬:“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众人笑着出了院门,刚要往瓦市走,祝无恙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眼李观棋家的茅草屋,眉头微微皱起,刚才在门口等着开门时,他就觉得窗口的窗撑子不对劲,比一般的窗撑子粗了不少,而且他记得东屋明明是厨房,今天怎么却上了锁…… “怎么了?”马一鸣见他忽然顿住,于是疑惑的问道。 祝无恙摇头一笑,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哦!没什么!我这人习惯了胡思乱想而已,走,喝酒去!” 待到众人浩浩荡荡来到瓦市之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城西的屋檐,将泗水县瓦市的青石板路染得一片金红…… 街市间早已没了午后的慵懒,挑着糖画担子的货郎摇着铜铃穿巷而过,戏班的锣鼓声从勾栏瓦舍里隐约飘出,混着小吃摊前炸油饼的香气、绸缎庄伙计的吆喝声,织成一派活色生香的市井图景…… 马一鸣走在最前头,锦缎长袍的下摆被晚风撩起,脚步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打转…… 他绕过捏面人的小摊,又避开捧着糖葫芦追逐嬉闹的孩童,径直停在一家挂着“醉仙楼”木匾的酒肆前,二楼窗边正坐着个弹琵琶的女子,指尖流转的曲调伴着清脆的歌喉,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侧耳…… “就这儿了,”马一鸣转身拱手,脸上堆着爽朗的笑,“这家的酱肘子和桂花酿是一绝,咱们边吃边听曲儿,岂不妙哉!” 众人正要抬脚进门,祝无恙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酒肆墙角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个穿绛色绸裙的妇人,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正拉着个穿短打的后生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时不时往巷子里指,眼神里的暧昧藏都藏不住…… 见祝无恙望过来,妇人非但没躲,反倒抛来个意味深长的眼风,又扭着腰去寻下一个目标…… 祝无恙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马一鸣:“马兄倒是会挑地方,只是不知,你这般轻车熟路,莫不是常来这种地方?” 马一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干咳两声摆手道: “祝兄说笑了,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哪有功夫经常来这种地方。不过是偶尔有外地客商来,总要找个热闹的地儿宴请嘛,一年到头其实也来不了三次。”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浓郁的脂粉香…… 那绛色绸裙的妇人不知何时绕了过来,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马一鸣,嘴角勾起戏谑的笑: “哎哟,这不是马大官人嘛!好些日子没见,您这气色还是这么好,一看身子就硬朗!今日是来这儿喝闲茶,还是去我那儿尝尝新到的玫瑰酒?您上次存的那坛‘女儿红’,我还特意给您留着呢,要不要再点上小桃红陪您喝两盅?” 这番话声音不算小,酒肆门口几个食客都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跟在马一鸣身后的几人刚端起茶碗要润口,一听这话,茶水差点喷出来,憋得肩膀不住发抖…… 马一鸣的脸“唰”地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慌忙上前一步挡住妇人,压低声音道: “王妈妈,你别瞎说!我最近手头紧,忙着对账呢,哪有空来玩。” “手头紧怕什么?”王妈妈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拉马一鸣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熟稔,“您可是咱们这儿的老熟客了,还能差了这点银子?实在不行,先赊着,您签个字就行,我还能信不过马大官人?” 周围的哄笑声愈发明显,马一鸣额角都渗出了汗,好说歹说才把一脸幽怨的王妈妈劝走,转身时还能听见妇人嘟囔“哼!下次可不能再让您赊账了”。 马一鸣深吸一口气,转身抄起桌上的茶壶,绕着桌子给众人倒茶,姿态放得极低: “各位兄弟,方才那都是误会,你们就当没看见,成不?不然这兄弟,可就做不成了!” 众人哪里憋得住,腮帮子都鼓得老高,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祝无恙放下茶碗,故意拖长了语调:“马兄这可不对,哪有威胁人的道理?没好处的事,谁乐意帮你瞒?不过话说回来,马兄这买卖做得是真够大的,连那种地方竟然都能挂账,活这么大我都是第一次瞧见,啧啧,仅凭这一点,就叫人不得不佩服呐!” 马一鸣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握着茶壶的手都紧了紧,却一句话也接不上…… 这下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酒肆里弹琵琶的女子都停了手,探头往帘子外面看了一眼…… 第46章 抹额 等笑声渐渐平息,马一鸣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拍桌子道: “算我栽了!为了堵你们的嘴,今晚这顿我请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点,别跟我客气!” “这还差不多!”众人立刻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喊来小二,报菜名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无恙悄悄转头,朝着身边的李观棋递了个狡黠的眼色…… 李观棋心领神会,眼底泛起笑意,默默将袖中揣着的碎银子又塞了回去,笑着还朝祝无恙轻轻点了点头,感谢祝无恙为他省下这好大一笔…… 小二很快端着酒菜上来,酱色油亮的肘子刚放到桌上,就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可还没等有人动筷子,酒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焦躁…… 闫鹏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听见声音猛地顿住,眉头一蹙:“嘶!这是我的马!”他放下筷子,起身就往门外走,“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别叫人把我的马给惊着了。” 众人停下动作,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见闫鹏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 “没什么大事,”他坐下解释道,“就是停马桩旁边有两个摆摊的妇人吵起来了,都说是一条细布抹额的主人,争得面红耳赤,引来不少路人围观。人一多,马蹄子就有些惊着了。” 这话刚说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打趣…… 其中张兴调笑道:“这可巧了,又到了祝兄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以前你就经常帮伯父断案,这次正好再断个抹额案!” 祝无恙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知道推脱不过,便对小二道:“劳烦你先把菜上着,我们去去就回,这点小纠纷,片刻就能解决。”说罢,便带着众人往停马桩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围着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祝无恙挤进去一看,只见两个妇人正揪着一条天青色的细布抹额争执,一个穿粗布蓝裙,面前摆着个卖糖水的摊子,铜壶还冒着热气;另一个穿灰布衫,摊位上摆着一屉屉绿豆糕,糕饼的香气飘得很远…… “这抹额明明是我的!今早我摆摊时还戴在头上,转身拿东西的功夫就不见了,肯定是你偷的!”卖糖水的妇人嗓门极大,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这是我娘给我绣的,上面还绣了朵小兰花,你看看!”卖绿豆糕的妇人急得眼圈发红,指着抹额角落的花纹,“我刚才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糕饼,起身就没了,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拿走的!”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跟着议论…… 祝无恙看了看两人的摊位,又瞧了瞧那条被扯得有些变形的抹额,忽然笑了起来,朗声道: “两位嫂子莫急,既然你们都说是这抹额的主人,不如让抹额自己说说,它到底是谁的,如何?”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小伙子怕不是个傻子吧?抹额又不会说话,怎么告诉你是谁的?” “就是就是,年纪轻轻的,净说胡话!”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认得他!这是前泗水县令祝大人的公子祝无恙!听说他十岁就跟着祝大人断案,是个神童呢!” 这话瞬间让议论声变了调,众人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也少了些嘲讽…… 正说着,人群外挤进来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穿青布衫,一个穿绿布衫,正是祝无恙的侍从青玉和青禾……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一见祝无恙就喘着气道:“公子!我们就知道您一听见有纠纷,肯定会来凑热闹,果然在这儿找到您了!” 祝无恙笑着点头:“你们来得正好,省得我再找别人帮忙。” 他从两个妇人手中接过那条抹额,递给青玉,语气严肃起来,“给我狠狠扇这个抹额的大鼻窦,让它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家的!” 青玉和青禾虽有些疑惑,但对祝无恙的吩咐向来不打折扣…… 祝无恙又转身朝隔壁卖包子的摊主借了一张油纸,铺在卖糖水妇人的摊子上,道:“就在这油纸上扇,别让它跑了。” 两人立刻抡圆了巴掌,对着抹额“啪啪啪”地扇了起来…… 围观的人看得一头雾水,连那两个争执的妇人都忘了吵架,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扇了约莫十几下,祝无恙才喊停:“好了好了,可以了!把抹额给轻轻的拿起来。” 青玉依言拿起抹额,众人这才发现,油纸上落了不少细碎的粉末,白花花的,还带着点淡黄色…… 祝无恙指着那些碎屑,对青玉青禾道:“你们尝尝,这是什么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各用手指沾了一点碎屑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随即齐声说道: “回公子,是甜的,还带着点桂花的香味,像是糕点的碎屑。” 祝无恙点点头,转头看向卖糖水的妇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老嫂子,抹额里掉出来的是糕点碎屑,而非糖水凝结的糖屑。你卖的是糖水,若这抹额是你的,怎会沾着糕点碎屑?那么很显然,你在说谎!” 卖糖水的妇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祝无恙,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纷纷指责她不该撒谎骗人…… 卖绿豆糕的妇人则激动得红了眼眶,对着祝无恙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为我做主!” 祝无恙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嫂子不必多礼。以后保管好自己的东西便是。” 那卖糖水的妇人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收拾起摊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案子断完了,也纷纷为祝无恙喝彩,才渐渐散去…… 而祝无恙等人兴高采烈地往醉仙楼走,一路上都在夸祝无恙聪明,说他天生就该当官断案…… 第47章 看谁最快(一) “还是祝兄有办法,换了我,怕是只能看着她们吵到天黑。”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扇两下抹额就能找出证据,这脑子真是转得快!” 祝无恙满脸笑容的连连摆手,谦虚的说不过是凑巧观察到了一些细节…… 一旁的李观棋虽然也跟着附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众人都在夸赞祝无恙,却唯独忘了,大家曾经一起在书院读书之时,他与祝无恙并称“双娇”,论起心思缜密,他也不输于人…… 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祝无恙依旧一路高歌猛进,中秀才,又中举人,而他便渐渐收敛了锋芒,很少再有人提及什么“双娇”,如今看来,倒像是被人遗忘了…… 李观棋正暗自神伤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动人的女声:“那个姓祝的!你等等我们!”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盛潇潇和崔响并肩走来,两个姑娘都穿着素雅的衣裙,盛潇潇手里还提着个装着胭脂水粉的小篮子,崔响则拿着几盒刚买的吃食…… 她们身后跟着两个年纪有些大的中年男子,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笑容憨厚,正是孙正路和孙正六…… 青禾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公子,我刚才回去报信,路上碰到了盛姑娘和崔姑娘,她们说也想来瓦市玩,结果正走着呢,刚好又碰到了孙前辈二人,大家便一起都过来了。” 祝无恙等人自然欢喜,尤其是其他众人,见盛潇潇和崔响生得娇俏可人,更是热情…… 马一鸣立刻打趣道:“祝兄,你可真不够意思啊,有这么好看的朋友,居然藏着掖着,不早点介绍给我们认识!” 祝无恙笑着摇头,叫过小二,让他把旁边的桌子挪过来,拼成了一张大桌……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原本就热闹的酒肆,此刻更是添了几分生气…… 尤其是盛潇潇性子活泼,很快就和众人聊到了一起,孙正路和孙正六也很乐意与年轻人坐在一起,一时间,笑声、谈笑声与窗外的琵琶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瓦市里最热闹的一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最先端起酒杯的闫鹏叹了口气,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随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说起来,当年咱们在书院里背《论语》之时,总盼着早日离了书本去闯天下,如今可倒好……” 他苦笑着灌下一口酒,“我那成衣铺,上个月又被税吏盘剥了三成利,这世道,想从别人兜里挣点钱,比从老虎嘴里拔牙还难。” 坐在对面的张兴立刻附和,指节叩着桌面:“可不是嘛!我当初放弃科举改做粮行,以为能挣几个小钱,没成想去年太河决堤,粮价疯涨,我本想囤点粮救急,结果被官差诬陷成‘囤积居奇’,罚了我半年的营收。若不是当年爹娘没本事给我在官府铺条路,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叹世道不公,或怨出身寒微,埋怨父母无能,连带着桌上的菜都失了滋味…… 马一鸣听得烦躁,他是众人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倒腾牲口起家,如今在泗水城外有三间牲口棚,手底下还雇着数十个伙计……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几滴:“你们这算什么累?我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城郊看牲口,夜里还要算账目,整天累得就跟棚里的牛马似的,倒头就能睡死!” 本是句抱怨,却引来一阵哄笑…… 有人高声打趣:“马老板累归累,可你去隔壁‘倚红楼’喝花酒,连老鸨王妈妈都肯让你赊账,咱们谁有这本事?” 马一鸣脸瞬间涨红,伸手点着那人骂:“你小子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满桌的酒菜都堵不住你的臭嘴!” 马一鸣骂完,他怕众人再揪着这事不放,忙岔开话题,抓起酒壶给身边人满上: “都别拘着了!光叹气有什么用?咱们玩点猜枚游戏,输了的喝酒,热闹热闹!” 众人正犹豫着,坐在角落的孙正路忽然开口…… 他今年已过五十,两鬓白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是众人中最年长的,作为六扇门的总执事,见惯了生死,因此当孙正路不再骂人而是沉默之时,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沉郁…… 此刻他指尖摩挲着酒杯沿,沉思片刻后道:“你们这帮年轻人怨气怎么都这么大!我像你们这般年纪时,可从来都是没空抱怨的!这样吧!我教你们一个新游戏! 近来汴京城内流行一种象棋游戏,名叫‘看谁最快’,最多能九人同玩,比猜枚有趣些,诸位可有兴趣?” “哦?还有这种玩法?头一回听说!”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附和…… 唯有坐在窗边的盛潇潇和崔响摇了摇头,盛潇潇手托着腮,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道: “孙五叔,您这游戏我和响妹早就玩过了。倒是要提醒诸位,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小游戏,有些人玩了,怕是会像我第一次玩时那样,心里堵得慌。” 崔响在一旁笑着补充:“姐姐那时是因为争强好胜,非要跟当时在场的男人比高低,比不过才堵得慌。” “你这臭丫头!”盛潇潇伸手去挠崔响的痒,两人笑着闹作一团,大厅里的沉闷散去了些…… 可其余人听得更好奇了,催着小二快去端棋盘棋子,围着孙正路问东问西…… 只是凑人数时出了些小插曲:盛潇潇和崔响不愿再玩,祝无恙的两个侍从青玉、青禾站在一旁伺候,本不想参与;孙正路的弟弟孙正六也说之前玩过,不肯加入。算来算去,只有八个人…… 祝无恙见状,看向身边眼露跃跃欲试的青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来凑个数,正好九人。” 小青禾喜出望外,赶忙连连点头应下…… 不多时,小二端来一张香木棋盘,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三十二枚棋子用黑木制成,入手沉甸甸的…… 孙正路率先拿起一枚帅棋,指尖捏着棋子边缘:“我是发起者,便用帅棋了。” 第48章 看谁最快(二) 祝无恙紧随其后,伸手拿起一枚车棋,棋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我喜欢车棋,在棋盘上能够肆意纵横,不受拘束。” 李观棋一听,也伸手拿起另一枚车棋,笑道:“既然祝兄选了车,我便也选车,正好跟你比一比。” 马一鸣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哈哈一笑,抓起一枚马棋:“我姓马,刚好我那牲口棚也卖马,所以这马棋就归我了,再合适不过!” 其余几人也纷纷选了棋子,有人选了相,说喜欢“相走田”的稳妥;有人选了炮,觉得“炮打隔山”够痛快;而青禾却是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卒棋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上的刻痕…… “孙五叔,”马一鸣攥着马棋,忍不住问道,“这‘看谁最快’到底怎么玩?您倒是赶紧说说规则!” 孙正路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每个人手中的棋子上停留片刻,而后将剩余的棋子一把推开,随即缓缓开口道: “诸位手中都有棋子了,接下来我会问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包括我在内,在坐诸位的父亲是否接受过私塾或者书院教育,且取得了秀才及以上的身份,童生不算! 若是,便将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盘第一排,也就是帅棋所在的那一排,之后便可以饮一杯酒。” 话音刚落,祝无恙毫不犹豫地将车棋“啪”地拍在第一排。他父亲是本地上一任县令,当年也是举人出身,自然符合条件…… 紧接着,又有三人陆续将棋子放到第一排,几人笑着端起酒杯,相互敬酒,酒液入喉的声音在雅间里格外清晰…… 可剩下的五人却僵在原地,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青禾捏着卒棋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父亲是祝家的老仆,连字都不识几个;马一鸣手里的马棋也停在半空,他父亲以前是在城郊靠着给牲口配种营生的,一辈子也没进过书院;李观棋握着车棋,指节泛白,他父亲是个货郎,当年连他读书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大厅里的笑声渐渐淡去,没落下棋子的几人相顾无言…… 他们此刻才明白盛潇潇那句“心里堵得慌”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像一道无形的门槛,将人分成了两派…… 孙正路看了一眼众人的神色,指尖依旧摩挲着自己的那枚帅棋,没有丝毫波澜: “第二个问题:你们的父母是否曾为你单独请过书院的夫子或助教,给你‘一对一’地辅导功课?若是,便将棋子往前挪动一步。” 这话一出,大厅里更静了…… “一对一辅导”对寻常人家来说,简直是奢望,当年白鹿书院的夫子授课,都是三十几人一起,若想单独请夫子,光是束修就抵得上普通农户半年的收入…… 片刻后,只有祝无恙和马一鸣动了…… 祝无恙将车棋往前挪了一排,马一鸣则咬了咬牙,把马棋也挪了过去,他当年放弃科举后,父亲为了让他学做生意,曾请过一位老商贾教他算账目,勉勉强强也算是“一对一”吧…… 两人相视一眼,端起酒杯对饮,可这杯酒喝得却远没有第一杯痛快,酒液入喉,竟带着几分苦涩—— 而其余人依旧没动…… 李观棋低头看着手中的车棋,喉结动了动,他当年在书院里成绩最好,可家里穷,别说请夫子辅导,就连买笔墨的钱都要省着花…… 有一次他想向夫子请教一道难题,却因囊中羞涩,不好意思空着手去见夫子,因此只能在夫子窗外来回徘徊,最后还是祝无恙看出了他的窘迫,买了一条老五花肉,拉着他一起去问的…… “第三个问题。”孙正路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手中的帅棋依旧停在第一排,“如果你们的父母支持你们学习功课以外的兴趣爱好,且你现在仍保持着一定的水准,便再往前挪一步。” 祝无恙伸手去拿车棋,可手指刚碰到棋子,却忽然顿住了…… 他抬头扫过众人,发现竟只有自己符合条件,他父亲不仅支持他学剑术,还请了琴师教他弹琴,请画师教他作画,甚至为了让他学骑射,专门在家门不远处租下一块偌大的场地…… 祝无恙这边的酒桌忽然静得能听到窗外摊贩的叫卖声…… 祝无恙拿着车棋,站在棋盘旁,竟有些尴尬,连个对饮的人都没有…… “公子,”一旁的青禾见状,忙端起酒杯递过来,笑着说,“我陪您喝一杯。” 孙正路也开口道:“有就是有,落子便是,不用想太多。” 祝无恙这才将车棋往前挪了一步,接过青禾手中的酒杯…… 可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孙五叔,我父母不止支持我一个爱好。除了剑术,我还会骑射、通水性,琴棋书画我也样样不差,就连花鸟鱼虫、牲口家禽,我也可以饲养的白白胖胖!” 青禾在一旁补充:“对!我家公子还学过医术和堪舆风水,我和我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是我家公子给治好的!”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问道:“祝兄,你今年才二十出头,怎么能学这么多东西?难道你不用吃饭休息吗?” 祝无恙笑着放下酒杯:“若把一件事当成爱好,学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对了,孙五叔,”他看向孙正路,故意打趣道,“您这规则里说‘一门兴趣’,我会这么多,是不是能多往前挪几步?”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尤其是马一鸣调侃祝无恙怎么就连琴棋书画都能样样精通,他这都已经可以直接去酒楼的后院里找王妈妈上值了,那地方的人可都老挣钱了,顿时引来一片笑声…… 孙正路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摇了摇头:“不管你会多少,只能往前挪一步,不然这棋盘都不够你用了。” 李观棋握着车棋,看着祝无恙身前的棋子,忽然叹了口气,却带着几分释然: 第49章 看谁最快(三) “祝兄果然是人中龙凤,你这精力,简直快成妖怪了。正常人谁能比得过你?你这车棋跑在最前面,我一点都不羡慕。”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还起哄让祝无恙多喝几杯:“祝兄会这么多本事,每样都该喝一杯,这可是你自找的!” 祝无恙笑着连连告饶,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才故意“逞能”,既是性格使然,其实也是想缓和气氛——再过几日,他就要赶赴定县赴任,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众人相聚,他不想让这场叙旧宴落得满是沉重……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孙正路接下来一口气问出两个问题,像两块石头,再次砸沉了大厅里的气氛…… “第四个问题,”孙正路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你们从小到大的读书生涯中,父母是否承诺过要送你们外出求学?若是,请往前走一步。第五个问题:曾有过一次及以上外出求学经历的,请再往前一步。” 这一次,连祝无恙都沉默了…… 他父亲当年曾带他去东京汴梁的太学旁听,还去苏州拜访过有名的大儒,可其余人呢? 马一鸣攥着马棋,指节发白,他父亲当年连他在本地书院读书都觉得是“浪费钱”,更别说送他外出求学;张兴、王勇、郑阳等人头垂得更低了; 而李观棋看着手中的车棋,眼前忽然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他曾跟父亲说想去外地求学,父亲却指着他的鼻子骂:“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去当货郎,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 大厅里静得可怕…… 众人都明白,这两个问题问的不是“有没有外出求学”,而是父母的视野与格局…… 有的父母愿意砸锅卖铁,让孩子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有的父母却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把孩子的梦想折成了柴米油盐…… 许久,只有祝无恙将车棋往前挪了两步,他既符合“父母承诺外出求学”,也有过外出求学的经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复杂…… 此时,棋盘上只有祝无恙的车棋遥遥领先,已经站在了楚河汉界的边缘…… 而其余众人之中,青禾的卒棋、马一鸣的马棋、李观棋的车棋,还有另外几人的相棋和炮棋,依旧停在原地,甚至有的人连棋盘第一排都没上去…… 孙正路手中的帅棋,也同样还在手里被不断的摩挲着…… “最后一个问题。”孙正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从小到大,你是不是你父母心中的骄傲?他们是不是常在亲朋好友面前夸赞你、炫耀你?若是,便往前挪一步,这也是游戏的最后一步。”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祝无恙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同僚以及属下的面前说“我儿无恙,日后定有出息”;青禾也想起祝老爷生前待他如亲儿子,常对人说“青禾这孩子懂事,是个好苗子”;可马一鸣却想起,他父亲每次跟人提起他,都只说“我家那小子,也就会喂养牲口”;李观棋则想起,他考中童生那年,母亲想跟邻居炫耀,父亲却冷笑着说“童生算什么?能当饭吃吗?” …………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将车棋轻轻送过了楚河汉界…… 青禾也鼓起勇气,把手中的卒棋放到了棋盘第一排,他虽不符合前几个条件,可祝老爷对他视如己出,公子对他也很是疼爱,从未打骂过他,所以他觉得自己也算“父母心中的骄傲”…… 可其余之人依旧有人没动…… 马一鸣攥着马棋,指尖微微颤抖;李观棋握着车棋,眼眶有些发红;还有两人,干脆把棋子拔在了桌边上,低声说“我就不该玩”……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春风偶尔吹过,带着几分暖意…… 孙正路看着手中的帅棋,又看了一眼李观棋,他没想到,在今日的这场游戏里,竟有人和他一样,一步都没动过,这是以前他不曾有过的…… 他没有安慰众人,只是站起身,走到李观棋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孙正路拿起帅棋,走到棋盘前,缓缓开口:“诸位,请听我一言! 我年少时长得尖嘴猴腮,身小体弱,家里兄弟姐妹八个,我是老五的,爹娘也不怎么待见我这种干不动活还只会花钱的赔钱货,我敢说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比在坐的任何一人都要差的多! 我只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我从小就没穿过新衣服,都是哥哥们穿不下了才轮到给我穿的,第二个,我家里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没有一丁点荤腥的杂面河捞,母亲担心面少不够吃,每次都要等着面在水里被泡粗了,才允许家里人去吃…… 在我十二岁那年,家里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兄弟姐妹了,就把我和六弟送到了仵作铺当学徒。” 众人都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但是仵作这行,在旁人眼里是‘贱业’,没人愿意跟我打交道,所以我也没什么朋友…… 我白天和六弟一起跟着师傅验尸,夜里六弟贪睡,而我就躲在铺子里认字,师傅看我肯学,就教我读医书、辨药材。 我熬了整整二十八年,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因为走了狗屎运,帮衙门破获了一起轰动汴京的银针杀夫案,从而有幸进了六扇门,自此有了官身。 也是我四十不惑的那年,我才有能力为自己购置了人生中第一身儿新衣裳……” 孙正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量,“我说这些没有要说教的意思,差点就混到绝后的人生也不值得跟你们这些年轻人炫耀,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抱怨是没有用的,尤其是不能丧了良心去埋怨你们的父母! 起点低,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但是也绝非你们父母的错!别忘了,你们的父母也曾是个孩子,他们能将你们拉扯大,也许就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生来就没有伞的孩子,固然可怜,可你们他妈的不会跟我这个尖嘴猴腮的老头子一样自己跑吗? 这世道,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你可以一时的消沉,但你一定要记得,所有的山穷水尽总会有峰回路转的那天!” 话音刚落,孙正路将手中的帅棋狠狠砸在棋盘对面的将格线之间,远超祝无恙的那枚车棋: “将!!!” 第50章 钓鱼 翌日,太河畔,柳树旁…… 祝无恙慵懒的坐在小马扎上,时不时的轻摆几下发酸的脖颈,他的手里握着一根乌木鱼竿,竿身泛着温润的包浆,那是父亲生前送给他的最宝贝的物件…… 他就那么静坐着,目光落在河面泛着的粼粼波光上,却并未有半分期待…… 鱼竿末端的鱼线垂在水里,晃晃悠悠随波飘荡,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那线的尽头空空如也,连半枚鱼钩都没有…… 自父亲走后,每逢心绪不宁时,他便会带着这根鱼竿到附近随便找一条小河,就算只是雨后的一处小水洼也行,他不求钓上什么鱼,只求这河水的潺潺声、岸边的虫鸣声,能将心里的烦躁慢慢揉碎……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渐渐的,从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河对岸的空地上放风筝…… 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有蝴蝶、有老鹰,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线握在孩子们手里,随着他们的奔跑上下翻飞…… 一阵风过,兔子风筝猛地向上蹿了蹿,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那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祝无恙耳边,让他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了一些…… 饿了,他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块干粮,就着河水慢慢嚼着…… 干粮是宝姨早起烙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渴了,他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陶制小壶和几片晒干的茶叶,走到河边,用随身的铜瓢舀了半瓢河水,架起几块石头,点上小火慢慢煮…… 水开的咕嘟声混着茶叶的清香,袅袅的水汽在阳光下散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就这么坐着,从日头正盛到夕阳西斜…… 河面被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连岸边的垂柳都仿佛披了层霞光…… 祝无恙眯着眼,正看着那只兔子风筝渐渐往下落,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有些熟悉,祝无恙心里一动,转头望去…… 他原以为是时辰不早了,青玉喊他回家来了,可看清来人时,却微微愣了一下…… 马背上坐着的是个少女,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褶裙,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衬得身姿纤细却挺拔…… 她头发高高束起,发间系着两条浅粉色的飘带,随着马匹的奔跑在风里轻轻起伏…… 少女马术娴熟,缰绳在手里轻轻一勒,马儿便放缓了脚步,却依旧稳稳地向前奔着——正是盛潇潇的妹妹,崔响…… 崔响骑马经过那群孩童时,带起一阵微风…… 风儿卷起地上的草屑,也吹得那只快要落地的兔子风筝猛地向上一扬,重新飞了起来…… 旁边几个手里拿着风车的孩子,风车也被风吹得“呼呼”转着,孩子们又笑了起来,纷纷朝着崔响的方向挥手…… 崔响回过头,对着孩子们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夕阳里,竟比天边的霞光还要明媚几分…… 祝无恙下意识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原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可看到这副画面,却忽然定在了原地……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洒在崔响身上,映得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发间的粉飘带在风里舞动,连她身下的马儿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下马蹄声、孩童的笑声,还有崔响脸上那抹明亮的笑…… 他就那么站着,呆愣了半晌,直到崔响骑着马来到他身边,勒住缰绳停下,才猛地回过神来…… 祝无恙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啧,真美!” 崔响闻言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嗔怪地看了祝无恙一眼: “祝兄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既已有了姐姐,怎么还不知足,竟拿我开玩笑?”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刚才崔响骑马而来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我并非玩笑。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一个人总是很难在经历美好的时候,立刻意识到那就是美好。 方才当你骑马过来之时,风拂着你的飘带,夕阳照着你,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是近些年之中我遇到过的最美的一刻。不怕你说我矫情,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受到了触动。” 崔响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祝无恙手里的鱼竿,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鱼篓,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脸上露出几分调侃的神色: “宝姨和青玉在家里为你张罗去定县赴任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姐姐带着张五条和青禾,也听了你的安排,在泗水县的各个街道转悠了一整天,直到我出门之际也未曾见他们回来。 祝兄你可倒好,早上说要出来钓鱼给大家加餐,结果天都快黑了,鱼篓还是空的,原来你是在这里躲清闲呢!” 她说完,见祝无恙只是笑,没有反驳,脸上的调侃渐渐淡了下去,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几分细腻的担忧: “莫非……祝兄是有什么心事?若是需要人倾诉,不妨和我说说。我姐姐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总会和我讲。其实很多事情,只要说出来,心里就会轻松很多。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愿意做祝兄的听众,为你排忧解难。”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又恢复了洒脱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 “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坐在这里晒晒太阳,放松放松。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有心事,没有没有……” “没有人是铁打的。”崔响却不认同,她看着祝无恙,眼神清澈而认真,“祝兄虽说看起来比我们都沉稳,但说到底,也只是肉体凡胎,也会有累的时候,也会有想不开的烦心事。” 第51章 宁静 祝无恙听了这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轻轻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看着崔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 “说起来,我倒想趁这个机会,从你这里打听点事。你姐姐……盛潇潇,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平时只有你们俩人之时,她有没有和你提到过我?” 崔响闻言,挑了挑眉,脸上又露出了几分促狭的笑:“祝兄这话说的,你不是一向机敏,在人情世故上很有分寸的吗?怎么到了我姐姐这里,就没了主意?像你这样的情场高人,难道还需要来问我这个妹妹?” 祝无恙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实不相瞒,我从小家里管得严,父亲对我要求极高,不是在读书,就是在习武,很少有机会和同龄的女孩打交道。这段时间和你们姐妹俩相处之时所说过的话,比我前二十二年和所有女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多。所以……我是真的摸不透她的心思。” 崔响被他这番话惊到了,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感情这种事,外人终究是看不透的,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我虽然和姐姐形影不离,天天待在一起,但她心里到底把祝兄放在什么位置,有多重要,我其实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看着祝无恙有些失落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我倒觉得,你们俩像一对欢喜冤家。每次见面,总少不了互怼调侃,吵吵闹闹的,但也没见你们真的生过气。我总归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最后能走到一起的。” 祝无恙听了,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对着崔响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那就承你吉言了?你看似说了不少话,可细想下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也算是委婉地告诉了我答案。”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你姐姐心里的如意郎君,并非是我这样的人吧。” “祝兄这话可就错了!”崔响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她看着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可没说我姐姐心里没有你!是你自己心思太重,想得太多,你这样活着会很累的。在我看来,我姐姐心里绝对是有你的,只是她性子直率,不擅长表达罢了。你倒不如学学她,活得轻松洒脱一些,别总是把心事藏在心里,无忧无虑的多好。” 祝无恙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怅然渐渐淡了些。他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崔响笑了笑: “行吧,我听你的。没想到你比我和你姐姐的年龄都小,看事情倒是比我们都通透。以后,似你这般通情达理又肯为别人着想的女孩,一定能找到一个比你姐姐更好的如意郎君,疼你、懂你。” 谁知,崔响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几分…… 她轻轻攥了攥手里的缰绳,语气带着几分落寞:“祝兄难道忘了昨晚孙五叔说过的话了吗?仵作是贱业,晦气,寻常人家都不愿意和仵作多接触,更别说谈婚论嫁了。我这辈子,只愿像孙五叔那样,做一个女子中的枯骨判官,能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就够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又带着几分对盛潇潇的牵挂: “就算以后真的要嫁人,也得等我姐姐先嫁了再说。我姐姐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很软,若是让她一个人跟着叔叔伯伯们天南海北地跑,我总归是不放心。” 祝无恙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阵遗憾…… 他看着崔响落寞的模样,想了想,开口安慰道:“那要是有一天,等你姐姐嫁了人,你若是不想再跟着你叔叔伯伯们奔波,不妨来我这里。我身边正好缺一个细心的管家帮我打理琐事,正好也可以跟着我一起办案。再说了,到哪里办案不是办案?你们女孩子家,何必非要跟着他们那些糙汉子风餐露宿,东奔西跑。” 崔响闻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看着祝无恙,眼神里满是惊喜,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祝兄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祝无恙笑着点头,语气郑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崔响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笑容……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好!那我可就当真了!以后若是等我姐姐嫁到了祝家,我也跟着来投奔祝兄,做你的管家,也和你一起办案!” 祝无恙笑着答应后,从崔响的手中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牵过,与崔响并肩往回走…… 于是,崔响边走边聊,将今日与盛潇潇他们一起在城中看到的趣事一一讲给祝无恙听——有几个半大的孩童用竹筐捕蝶,反倒被蝶群绕着跑,引得路人阵阵哄笑;有几个大人在巷子里杀猪,有人偷懒没摁住,被猪拱的一个个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他侧耳听着,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脚步不快不慢…… 那匹马分明能载两人,只需一扬鞭便能早些回到祝宅,可他偏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风里有崔响说话的温软语调,有马蹄踏过路面的轻响,还有远处酒肆飘来的米酒香气,这些细碎的声响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了他心底那点不愿触碰的沉郁…… 直到祝宅那朱红色的大门映入眼帘,祝无恙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 门内传来木柴与陶瓷碰撞的声响,他推门进去时,一眼便看到庭院里的狼藉——老爹祝圣功生前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此刻只剩一堆拆散的木料堆在墙角;挂在正厅的那幅《秋江独钓图》没了踪影,想来是被宝姨拿去当了;就连窗边那盆老爹亲手栽的兰草,也不知被弃置在了何处…… 第52章 小蝌蚪找妈妈 而青玉此时正蹲在地上,将一堆旧物分类:能卖钱的铜器、瓷器被码在竹筐里,等着明日送进当铺;不能卖钱的旧木桌、破椅子,则被劈成了柴禾,堆得像座小山;剩下些破旧的布衫、磨损的书册,要么被捆成捆准备送人,要么就直接丢进了墙角的垃圾堆…… 整个庭院里,唯一还带着老爹气息的,除了正厅供着的那两块爹娘的黑漆位牌,便只剩祝无恙手里握着的那杆鱼竿——那是老爹在他十五岁生辰时亲手做的,竿尾还刻着“无恙”二字,而那时的祝无恙还担心这么直的鱼竿会被同窗惦记,因此在名字下面又加了四个字——“偷了是狗”…… 祝无恙的脚步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竿上的刻痕…… 身旁的崔响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何要一大早跑去城郊钓鱼,整整一天都不愿回来…… 她轻轻拍了拍祝无恙的手臂,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祝无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对着崔响扯出一个笑意,而后目光扫过那堆柴禾,忽然停住了——柴禾堆里夹着一幅卷着的画,画轴是最普通的杨木,连漆都没上,露着木头原本的纹理…… 他弯腰将画捡起来,轻轻展开,纸面有些泛黄,却还算完整…… 画上的内容很简单:一片大大的墨色荷叶占据了多半画面,荷叶中央趴着一只硕大的青绿色青蛙,圆睁着眼睛,模样憨态可掬;荷叶下方的水面上,游着一群小小的蝌蚪,墨点似的身子拖着细细的尾巴。画的右下方,是老爹熟悉的字迹,写着“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盖着一方“祝圣功”的红印…… 祝无恙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笑了——他记得这幅画,是他六岁那年,老爹为了哄他认字画的…… 那时他总缠着老爹问,蝌蚪长大了会变成什么,老爹便画了这幅画,还让他在旁边落款作证…… 他凑过去看,果然在“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稚嫩,还带着几分颤抖,写着“经查证,此画没骗人,无恙愿作证”…… “青玉!”祝无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沉郁…… 正在分类旧物的青玉猛地抬起头,看到祝无恙手里的画,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局促地回道:“公子,您回来了。” “让你帮着宝姨一起清理,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清理完?”祝无恙朝着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嗔怪,“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 青玉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差点冤枉得哭出来…… 他指着眼前分门别类的一堆堆物品,急声道:“公子我真是比那个姓窦的还冤,我真没偷懒!从早上到现在,我就没歇过脚,劈柴、分类、捆东西,腰都快累断了!” “小孩子哪来的腰?”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脚步声,宝姨端着一个木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布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看到青玉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忍不住训斥道,“小孩勤,爱死人,你再多干点活腰就好了,别老想着偷懒!” 青玉此刻恨不得当场改姓,自己以后改叫窦玉算了…… 宝姨训完青玉,又转头看向祝无恙和崔响,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她对着青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去洗手,把碗筷摆好,院子里的这些破烂明天再说。” 而后又热情地拉过崔响的手,笑着说:“崔姑娘,快进屋坐着等,厨房里炖了鸡汤,马上就能开饭了。无恙,你好好陪陪崔姑娘,别让人家站在院子里吹风。” 而祝无恙此时却松开了牵着马的手,走到崔响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崔响,借你的马用用,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城郊找马一鸣,昨天酒喝多了些忘了处理。” 宝姨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都快吃饭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处理?人家崔姑娘刚把你叫回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祝无恙只是笑了笑,没解释太多。他挣开宝姨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吃饭了!” 说罢,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色的骏马便扬起蹄子,朝着门外跑去,扬起一阵轻尘…… 宝姨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郁闷地皱起了眉…… 她转头看向崔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以前多听话,从来不会这样说走就走,莫非去了一趟太河边撞邪了不成?” 崔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幅摊放在石桌上的青蛙蝌蚪图上,听到宝姨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 “或许,是他看到这家里,再也没有伯父生活过的痕迹,心里有些烦闷吧。” 宝姨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里的旧物,瞬间反应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幅画,指尖拂过“祝圣功”的红印,眼底泛起几分湿润…… “嗨,这孩子,心里有什么事总憋着不说,老喜欢让别人去猜。”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爹在的时候就常说,无恙心思重,跟他多说两句话,都觉得是在和同龄人聊天,一点都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少年朝气! 后来他爹走了,我这个后娘,虽说也想好好照顾他,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问他,他总说‘挺好’;不管给他做什么,他都吃得倍儿香。好歹是母子一场,我却总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他。” 崔响看着宝姨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走到宝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祝无恙的性子,她这段日子接触下来也算是了解一些…… 一个早年没了亲娘,跟着老爹长大的孩子,性子本就会比同龄的孩子沉稳些;如今老爹又走了,宝姨毕竟不是他的亲娘,这偌大的祝宅,便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心里话该向谁吐露?他的心思,能不重嘛…… 庭院里的风渐渐凉了,天边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将那些堆在角落的旧物,都镀上了一层暖红的光晕…… 青玉端着碗筷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宝姨手里的画,小声问道:“宝姨,这幅画……是要留着吗?” 宝姨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祝无恙远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嗯,留着吧,这是他爹给他画的,他可能是舍不得吧……” 第53章 马家 祝无恙勒紧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声在泗水县郊的石子路上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个规模极大的牲口棚,有数个伙计正在忙碌的给牲口喂草料,而在牲口棚东侧,一座规模夸张的三进制四合院赫然矗立…… 这便是好友马一鸣的家! 祝无恙翻身下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胯下的马鞍,心中不由得感叹…… 寻常人家的四合院,多是方正紧凑,可马一鸣这院子却别具一格——中院里竟开辟出一条丈余宽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马车、骡车,车轮、马具、鞍鞯、饲料袋整齐排列,甚至还有专门修理牲口蹄铁的铁匠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约传来…… 往来的伙计们肩扛手抬,吆喝声此起彼伏,活脱脱一个小型集市,热闹非凡…… “这小子,还真把牲口生意做成了气候。”祝无恙低声自语…… 他早听闻马一鸣在泗水有三处这样的院子,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 泗水县半数以上的牲口买卖、运输生意,怕是都被马家攥在了手里…… 正思忖间,门口的两个年龄大些的伙计已认出了他,其中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伙计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咦?这不是祝公子嘛!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说着便接过祝无恙手中的缰绳,熟练地将马牵到一旁的马厩,又转身端来一盆清水,“您先擦擦汗,小的这就去通报东家。” 祝无恙摆摆手:“不必麻烦,我与你们东家是旧识,直接过去便是。” 他跟着伙计穿过前院,一路上随处可见堆放的牲口草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料香,夹杂着些许牲口粪便的臭味——这味道虽不雅致,却透着马一鸣发家的根基…… 穿过中院的“牲口街”,便到了马一鸣居住的内院…… 相较于前院的喧闹,这里倒是安静了许多…… 正房的门窗敞开着,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妇人儿童的说笑声…… 祝无恙刚走到门口,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锦缎长袍的青年男子便迎了出来,正是马一鸣! “祝兄!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马一鸣脸上满是惊喜,上前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快进来坐!刚准备开饭,你这时候来,可是赶巧了!”他嗓门洪亮,引得屋里的人都探出头来…… 祝无恙笑着拱手:“叨扰了,我这也是临时起意,没提前打招呼,你可别嫌我唐突。” “哪儿的话!”马一鸣拉着他往里走,“咱们兄弟多少年的情分,还讲这些虚礼?快,我给你介绍介绍。” 屋里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大胖小子,旁边则是坐着一对头发半白的老夫妇…… 马一鸣指着妇人道:“这是内人裴氏。”又指了指老夫妇,“这是岳父裴老爹,岳母裴老夫人。” 裴氏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敛衽行礼:“见过祝县尉。” 裴老爹和裴老夫人也跟着起身,神色有些拘谨——裴老爹虽是泗水县群牧司的司监官,却无品无级,说白了就是个管牲口的小吏,在正八品的祝无恙面前,自然会觉得矮了一大截…… “诸位不必多礼。”祝无恙连忙扶起三人,“我与一鸣是发小,你们这般客气,倒让我不自在了。” 裴老爹搓着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县尉大人是贵人,俺们这些平头百姓,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说着便拉着祝无恙坐下,又忙着给斟酒,“大人快尝尝,这是俺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重在解乏。” 祝无恙接过酒杯,与马一鸣、裴老爹碰了一下,浅酌一口…… 米酒甘甜醇厚,入喉温润,确实是解乏的好东西…… 几人寒暄了几句,裴氏便识趣地起身:“你们男人说话,俺去厨房再添两个菜。”裴老夫人也跟着站起来,“俺陪你去。” 待婆媳二人离开,马一鸣才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无恙,你这时候来找我,怕是不单为了喝酒吧?有什么事,尽管说。” 祝无恙心想,马一鸣这一家子近些年来能将牲口生意做这么大,果然有眼力见,随即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两件事想麻烦你。” “嘿嘿,我就知道,祝兄尽管说来。”马一鸣坐直了身子,大手一挥,甚是豪爽! “第一件,”祝无恙道,“想必你也知道,我近日便要前往定县赴任,想购置一辆能容下六人的紧凑马车,以及配套的用具。你这儿是泗水最大的牲口行,我寻思着,在你这儿买,既放心,也省事。” 马一鸣闻言,当即笑道:“这算什么事!你要马车和用具,我直接送你一套便是,还提什么买不买的?” “那可不行。”祝无恙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好家伙,那么大件的物品你说送就送?你现在可真是财大气粗!可惜我是官家养的公职人员,而你是商人,若是白收你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成了‘官商勾结’?这钱,我必须给。你要是不收,我就只能去别家买了。” 马一鸣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行,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我这就让人去挑最好的马车和用具,明日一早就给你送到府上去。至于价钱,咱们兄弟一场,我只收个成本价,你可别再跟我争。” 祝无恙点头:“好,那就多谢了!” 解决了第一件事,祝无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第二件事,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马一鸣问道。 “瓦市的李老板。”祝无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在回泗水之前,听闻这位李老板暗地里做贩卖人口的勾当。我想着,在去定县赴任之前,若是能将这隐患解决掉,也算是为泗水百姓做了件实事。你在泗水人脉广,又常去瓦市,应该对这位李老板有所了解吧?”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马一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裴老爹…… 原本只以为是陪酒的裴老爹也放下了筷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氏端着一盘爆炒小河鱼从厨房走了进来…… 第54章 翁婿同乐 她见屋里气氛不对,又听到“李老板”三个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说起李老板,我家相公可是熟得很呢!瓦市的那家醉仙楼,他每月不得去个十回八回?听说后院每晚热闹的很,某个出手阔绰的大官人经常去那里挂账,至于那位李老板,怕是早就把他当成座上宾了吧?” 马一鸣平日里素来惧内,可这次却罕见地沉下了脸,对着裴氏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 裴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马一鸣会当众反驳她。她正要发火,裴老爹却突然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推: “你这丫头,少说两句!快去跟你娘一起收拾收拾碗筷,别在这里碍眼!” “爹!我……”裴氏还想争辩,却被裴老爹狠狠瞪了一眼…… 裴老夫人也连忙走过来,拉着裴氏的手:“闺女,听你爹的,咱们先出去。” 母女二人被推了出去,裴老爹反手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祝无恙、马一鸣和他三人……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马一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祝兄,关于那位李老板,我劝你还是别打听了,他的事你也千万别管。这个人……绝不简单!” “啧!怎么个不简单法?马兄不要卖关子!”祝无恙追问道。 马一鸣叹了口气,而后说道:“他在瓦市开了家醉仙楼,明面上是酒楼,实则暗地里开了窑子,还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没人敢动他,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的后台是谁。但是兄弟我就敢一百个肯定,他背后的势力,绝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就算你现在有官身,也不行!” 裴老爹也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祝大人,听老汉一句劝,这李老板的事,你可万万不要掺和!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想查他,可最后却都不了了之,甚至连提都不愿再提,这些人之中也包括令尊! 令尊当年在泗水当县令时,也曾去过瓦市调查,可后来也同样不了了之,这里面的水啊,深着呢!” “我爹?”祝无恙心中一惊…… 他父亲在泗水任县令多年,虽不敢说为官有多清廉,但也还算有个刚正不阿的名声,却也从未跟他提过李老板的事…… 他一直以为父亲在任时,泗水境内国泰民安,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马一鸣见他神色震动,又补充道:“我之所以敢肯定他后台硬,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一件事! 去年我去山西批发羊羔,在路上遇到一队马车,足足有十几辆,领头的马车上还插着军方的旗子! 那些赶车的人都带着刀,个个神色凶戾,不让路人靠近! 我当时也是一时好奇,就躲在马车里从帘子缝隙偷看了一会儿,你猜怎么着? 我的马车竟然在路过那队马车时,隐约听到马车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好嘛!以马某人在这方面的道行,你信我兄弟,我一下就能听出那些女人的年龄,她们大概是在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之间,身段上乘,起伏有致,关键是音色很嫩!嘶溜……” 祝无恙脸色一黑…… 马一鸣自觉跑题,因此轻咳一声以掩尴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些马车,我看着特眼熟——因为其中有几辆,分明是去年经我的手卖给的一个外地客商,对于我家马车的手艺,我是断然没有认错的道理! 兄弟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呀,因此也就多留意了几眼,结果还真就让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马队里有个人,竟是李老板身边的得力副手!” “你……确定没认错?”祝无恙连忙追问…… 裴老爹此时却在一旁忍不住讪笑道:“祝大人尽管放心,我这女婿的耳朵,比那野狗还贼,就连牲口的叫声他都能分辨出年龄,何况是那些小娘子的叫声呢!嘿嘿……” 祝无恙无奈一笑,面对翁婿同乐的欢乐场面很是无语的回道:“唉……我不是问他听到的女人哭声,我其实是说那个副手……” “哦哦哦!对不住对不住!是老头子我会错意了,见谅见谅……我是说我这爱婿呐,他经常去醉仙楼……谈生意,所以呢,就跟李老板打过一些交道,也就理所当然的见过李老板的手下,老头子我敢打包票,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马一鸣眼睛一亮,露出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随后朝着自家老泰山递过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裴老爹下巴一撅,同样十分受用…… 祝无恙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杯中酒已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倒不是对这俩臭味相投的翁婿有什么意见,而是对于自己感到迷惘……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职权,或许能查清李老板的罪证,将其绳之以法…… 可现在看来,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李老板背后的势力,竟然能让官府衙门都讳莫如深,甚至可能与军方有关——这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县尉能撼动的…… 马一鸣见他不语,又劝道:“兄弟呐,不是我劝你退缩。大丈夫能屈能伸才是真爷们!你说你马上就要去定县赴任了,没必要在这里惹这种大麻烦。咱们小老百姓,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有些事儿吧,没必要去逞能!” 祝无恙抬起头,看着马一鸣和裴老爹恳切的眼神,忽然笑了: “行吧,我听你们的!看来这李老板的事儿,还真不是我能处理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来,咱们喝酒!” 马一鸣见他想开了,顿时松了口气,也端起酒杯:“对对对,喝酒!你放心兄弟,你的事既然肯交给哥哥我去做,我绝对会拿它当成自己的事! 明日一早我就安排人赶工,尽快将马车和用具给你送过去,我家的手艺,包满意滴! 来来来,岳父大人,一起再敬我兄弟一杯!咦?你个老灯养鱼呢,跟我兄弟喝酒都敢这么不实诚?!倒满倒满!赶紧倒满!” “好嘞好嘞!” 第55章 我将作如下部署 祝无恙骑着崔响的枣红马不紧不慢的走在回家的石子小路上,此处酉时刚过,他已能远远望见祝宅的院墙内透出点点烛光…… 马蹄踏过门前的石狮子,刚要抬步往院里走,一道熟悉的清脆声音突然从正厅门槛处窜出来:“公子还是让我来吧!” 祝无恙手一抖,缰绳险些从掌心滑走…… 他不可思议的仔细瞧去,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襦裙的小姑娘快步跑来,梳着时下汴京城最时兴的“飞天髻”,鬓边还簪了朵绒花,粉黛轻施的小脸上满是殷勤…… 直到那位小姑娘跑到近前,祝无恙才从那双熟悉的、带着几分俏皮的眼睛里认出——这竟是青禾! 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脑海里瞬间闪过白日的安排…… 清晨他出门钓鱼前,特意嘱咐盛潇潇带着张五条和青禾去瓦市“钓鱼”:让盛潇潇扮作途经泗水的京城世家小姐,张五条拿上他的那把“碎玉”剑充作魁梧侍从,而青禾则是跟着盛潇潇为其端茶倒水,充当贴身小侍从,好引那个藏着绿毛鹦鹉的凶手现身…… 那时他嫌弃其他人化妆墨迹,没来得及看三人的装扮就走了,竟不知盛潇潇为了“演得像”,硬是把青禾这半大的小子按在镜前,涂了脂粉、换了女装,连发型都梳成了大宋最流行的新款…… “公子,您发什么呆呀?”青禾见他盯着自己不放,顿时也忽然想起了自己这身“奇异”装扮,脸颊微微泛红,哀叹一声之后,伸手就要去接马缰绳,“大家都用过晚饭了,我哥在帮宝姨收拾碗筷,我个子矮够不着灶台,擦完桌子就来门口等您回来了。” 祝无恙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一揉青禾的脑袋,可视线落在那精致的飞天髻上,指尖又顿住了…… 他暗自感叹盛潇潇的手艺竟如此娴熟,转而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嗯,辛苦你了,先把马牵去后院喂点草料。” 刚迈进正厅,一道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祝无恙!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盛潇潇从椅子上站起身,身上的茜色罗裙还没换下,裙摆上绣的缠枝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揉着腰,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三个逛了一整天瓦市,连那卖鹦鹉的书生影子都没见着,我这腰都快被颠断了!” “我……”祝无恙刚要开口,就看到青玉从厨房走出,抢先一步站到他身边,仰着脸反驳道: “我说盛大小姐,我家公子昨天不是就说过了嘛,那书生要是不傻,第一天肯定不会现身!再说了,我弟弟和五条哥走了一天都没喊累,您大多时候都坐在雇来的轿子里,怎么就累了?宝姨常说,小孩子哪来的腰呀!”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连一直站在角落的崔响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可盛潇潇却没打算让步,她走到祝无恙面前,眼神里满是认真: “我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但是你得给我说清楚,到底有几分把握?万一那书生不找我卖鹦鹉,或者是早就离开了泗水,那咱们岂不就是白折腾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都冷静下来…… 张五条放下手里喝到一半的茶碗,崔响也收起了笑意,连刚从后院进来的“小姑娘”青禾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祝无恙身上…… 看来大家都不愿被蒙在鼓里…… 于是祝无恙走到桌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声道: “大家稍安勿躁。那书生做事的确谨慎,作案后亦是没留下半点破绽,但他在瓦市卖过死者的玉佩,这恰恰暴露了他的处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一,若不是生活所迫,他绝不会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卖玉佩;第二,若不是有不得不留在泗水的理由,他也不会再去瓦市,差点把那只价值连城的鹦鹉卖掉。” “所以我断定,”祝无恙的声音掷地有声,“书生和鹦鹉一定还在泗水城,而且他现在非常缺钱,有不得不将鹦鹉卖出去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何况也与本案无关。” 他话锋一转,又道:“至于第一天没见到人,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让你们去瓦市,不是为了马上引他出来,而是要勾起他的欲望——让他知道,有个出手阔绰的世家小姐,愿意买稀罕物。那么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才是破解此案,将凶手揪出来的关键!” 说到这里,祝无恙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神色一正:“接下来恳请诸位静听,我将作如下部署,届时还请各位能够依计行事。” 他首先看向崔响:“明日一早,你去张员外家通知孙五叔,让他出面和衙门交涉。等瓦市开市之后,务必让衙门的人故意当着百姓的面,把藏在瓦市各处的差役们全部召回,一个不留! 另外,让一个脑子灵活点的差役出面,给周边相熟的一两个店铺装作不经意间透些风声,就说凶手已经抓到了,就是日前被抓的马奎马涛两兄弟,现在正被关在死牢之中连夜审问。” 他盯着崔响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你的任务是重中之重,千万不能出错。” 崔响郑重的点头应下…… 接着,祝无恙转向盛潇潇、张五条和青禾: “你们三个明日接着扮世家小姐和侍从,去街上大肆购物,不用讲价,但尽量去张员外家的店铺买——等抓到凶手之后,再把东西尽数退回。还有,从明日起,三位就不能再回祝宅了,直接住到张员外名下最好的酒楼去,这样才符合京城来的世家大小姐的身份。” 他看着盛潇潇挑眉的模样,补充道:“若我所料不错,那书生这两天就会主动联系你们。继续住在这里,容易露馅儿。” 张五条立刻拱手:“属下明白!”青禾也用力点头,只有盛潇潇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不就是扮大小姐嘛,有什么难的。” “你收敛点脾气,就更像了。”祝无恙忍不住笑出声,话音刚落,果不其然的,马上就接收到盛潇潇一记毫不客气的白眼…… 第56章 门板船 最后,祝无恙又看向崔响:“你是女孩子,在暗处隐藏更为方便,所以那书生一定想不到你的存在。 若是发现那书生,不用惊动他,悄悄跟着确定他的住处,而后就立即通知孙五叔和李捕头,多带点人将他围了,以防对方狗急跳墙,最后再回来通知我。” “通知你干啥?”盛潇潇立刻插了话,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我们都有活儿干,就你闲得去钓了一天的鱼,听说连条虾米都没钓到!等书生要是被抓住了,再通知你还有什么用?过来看热闹吗?” 祝无恙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说书话本之中的那些重要人物,不都是最后一个才出场的嘛!再说了,我怎么就没用了?你们都是按我的计策行事,我这就叫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堪比当代诸葛亮与姜子牙。要是在座有人能比得上我,也可以去太河边煮茶钓鱼呀。” “好啊,那你说你是诸葛亮,那我又是什么?”盛潇潇叉着腰,眼神里满是挑衅…… 祝无恙愣了一下,显然以他的脑回路根本没猜到盛潇潇计较的重点居然是这个,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青禾都好奇地盯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五条突然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道:“既然公子是诸葛亮,那在下就是冲锋陷阵、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祝无恙差点闪了腰,于是他顺着张五条的话往下问:“那五条哥觉得,咱们的盛大小姐是……?” 谁知张五条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被在下英勇无畏忠心保护的少主刘禅啊!” 这话一出,祝无恙再也憋不住,鼻腔里有诸多气泡声一一出现;青禾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小肩膀一耸一耸,连青玉都转过脸,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盛潇潇明显读书不多,平时也不爱跟那些一身汗臭的老爷们一样扎堆听书,自然也就不知道阿斗的大名叫什么,可看着众人的模样,也很快猜出来这所谓的“少主”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她跺了跺脚,一头靠在崔响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妹妹你看这帮臭男人,都欺负我!” 崔响拍了拍她的背,眼里满是无奈,却也没说什么——毕竟祝无恙说的,也不算错…… 等祝无恙笑够了,随后看向青禾,故意板起脸说道: “你现在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吧?要不是本公子当初逼你们哥俩多读书,别人在笑什么,你都听不懂。” 青禾立刻点头,一脸认真:“公子说得对!还是读书好,以后我一定多跟着公子学认字!” 盛潇潇听着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着青禾那认真的模样,又实在不好发火,只能恨恨地瞪了祝无恙一眼,转身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 夜色渐深,祝宅的烛光依旧明亮,屋里的众人此时也都清楚,接下来的两天,将是抓住凶手的关键…… 翌日,天还未亮,祝无恙没有惊动其他人,便提着鱼竿、鱼篓,肩上搭着一裹茶具,踏着晨露往太河方向走去…… 清明将近,泗水一带的晨风格外凉,风里裹着水汽,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他拢了拢身上的青布长衫,加快了脚步…… 到了昨日来的那处河湾,岸边的鹅卵石还沾着夜露,湿滑得很…… 祝无恙照旧选了那块背风的平坦地,先将鱼竿架在岸边的青石上,鱼线抛进水里,浮漂在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小白点…… 紧接着,他蹲下身,将昨日用几块大青石垒的简易灶台拾掇干净后,从布包里取出陶壶,往壶里注了河水,又摸出一小包烘干的茶叶,捏了一撮放进去,最后点燃了灶台里的干松针…… 火苗“噼啪”地舔着陶壶底,晨雾渐渐被烟火气冲淡,河面上的水汽也慢慢散开,能看清远处那隐隐约约早起的人影了…… 不多时,陶壶里的水便“咕嘟”起来,茶香混着水汽飘出来,清苦里带着点回甘…… 祝无恙倒了小半碗,捧着碗小口喝着,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顺着身子往下淌,方才被晨风吹得发僵的手脚,也渐渐活络了起来…… 不多时,河面上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远处传来“吱呀”的橹声,一艘挂着“漕运”旗号的大商船慢悠悠驶过,船身吃水很深,只不过今日的甲板上却是未见有堆放的鼓鼓囊囊的粮袋,而是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之声,以及断断续续的管弦丝竹之声传来,让人有些意外…… 祝无恙不由得心想,要是马一鸣在此就好了,那厮一定可以听出那些女子的确切年纪…… 而那船夫站在船头,手里的长篙时不时往水里点一下,驱散靠近的水鸟…… 接着,又有几艘小渔船也划了过来,渔民们站在船头,手里的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一声落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太河渐渐热闹起来,橹声、渔人的吆喝声、水鸟的啼叫声,混着河水的流淌声,岸边小孩子的玩耍声,成了清晨最鲜活的调子…… 时间就这么消磨着过去,待到辰时刚过,太阳爬得高了些,晨雾便彻底散了…… 祝无恙正低头添柴火,眼角余光瞥见河面上漂来个黑糊糊的东西,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 他抬头仔细一瞧,那东西模样古怪,像是个没盖的棺材,顺着水流飘得很慢…… 等离得近了,祝无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棺材,分明是一艘用几块旧门板拼接的小船! 门板的木纹都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地方还有毛边,边缘处用麻线和木钉捆扎着,缝隙里塞着旧棉絮,想来是用来防渗水的…… 划船的人坐在船中间,清冷的早晨却只穿着件没袖子的破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的小腿,手里的木桨颤巍巍地划着,船身结构不稳,一直在左摇右晃,像是随时要翻…… 第57章 新马车 祝无恙忍不住笑了,心里暗道:这造船的人倒也有才,竟能把门板拼成船,还能划得动…… 待到那小破船慢慢靠了岸,划船人跳下来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赤着的脚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差点摔着…… 他扶住船帮稳住身子,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风,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 那人盯着祝无恙看了半晌,突然开口:“你……你是祝无恙?” 祝无恙愣了愣,随即仔细打量着对方…… 这人看着面熟,却记不清在哪见过…… 正自尴尬之际,倒是对方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咧嘴一笑: “我是栗舟啊!你忘了?小时候跟你在村头老槐树下掏鸟窝的栗舟!” “栗舟?”祝无恙这才恍然,“哦……哦哦!可不是嘛!多年没见,你倒长变了些。” 栗舟一听,乐得眼睛都眯起来,把草帽往腰间一塞,随手将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大步走到祝无恙身边,一屁股坐在青石上,毫不客气地端起陶碗,喝了口茶,咂咂嘴: “好茶!比我家那糙茶可强太多了!” 他目光扫到旁边的干将袋,眼睛一亮,竟然开始就那么巴巴地盯着…… 祝无恙见状,笑着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几个烧饼,你要是饿了,就吃吧。” 栗舟居然也不推辞,打开袋子就拿出个烧饼,大口啃起来…… 祝无恙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问道:“你这是没用过早餐吗?怎么不先垫吧点儿再出来打鱼?” 栗舟侧过脑袋,用肩膀上的衣服擦了擦嘴角的饼渣,有些腼腆地说:“多谢你的盛情款待啊,无恙。我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睡醒了就来河边了。” 祝无恙摇头笑了笑,心里想着:还是个懒汉,然而嘴上却说道:“不过是几个烧饼,哪谈得上盛情款待。” 结果祝无恙说完后,两人竟是一时没了话,栗舟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就那么憨笑着并直勾勾地盯着祝无恙,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于是祝无恙只好先开口道:“你现在这是靠打鱼营生了吗?不种地了?” “种啊,怎么不种。”栗舟啃着烧饼,含糊地说,“可只靠种地,一年下来也就够个温饱,哪有钱打酒喝。我爹一没酒喝,就撵我出来打鱼。打到的小白条就留着给我爹下酒,要是能打到大鱼、黄鳝、泥鳅什么的,就拿到市集上换钱,换了钱再给我爹买酒。再过两天就是清明了,我今天打算多打些鱼,一来自然是给我爹买酒喝,二来也能换点香烛纸钱,过几天上坟的时候用。” 一番话说的很是朴实,祝无恙闻言,微笑着点头道:“你倒是个孝顺的人。” 栗舟挠了挠头,却是没再回话。又是一阵沉默,气氛略显尴尬…… 过了一会儿,栗舟终于憋不住了,指了指祝无恙的鱼竿: “那个……你钓到鱼了吗?要是钓到了,我可以帮你一起拿到市集去卖,保准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祝无恙洒脱一笑:“我其实就是来躲清闲的,也不爱吃鱼,所以钓不钓到都无所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栗舟一边将祝无恙的烧饼啃完,一边就那么絮絮叨叨地聊起小时候的事…… 据他单方面所说,说是祝无恙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是他背着去的医馆;说两人偷偷摸进财主家的果园,被狗追得满山跑;说祝无恙特聪明,他的老爹也总夸他…… 可栗舟说的这些,祝无恙却是大多已经没什么印象,就仿佛在听他讲着别人的故事似的,似是而非且又模模糊糊,祝无恙也只能偶尔点头应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铃叮铃”的,顺着风飘过来…… 祝无恙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石子路上,一辆马车正朝着这边来,赶车的是个穿着短打的伙计,车辕上坐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胖子,正是马一鸣! 祝无恙没想到马一鸣会亲自来送马车,同时也不愿再听栗舟的唠叨,于是他连忙站起身迎了过去…… 栗舟小时候没上过书院,自然是不认识马一鸣的…… 他见马一鸣穿着华丽,身材富态,手上还戴着个玉扳指,心里顿时有些自惭形秽,留在原地竟是没敢上前…… 而马一鸣果然也没太注意栗舟,他扫了一眼后,就嫌弃地移开了目光,走到祝无恙身边,小声问: “祝兄,那是什么人?看着像是在纠缠你的样子,别是骗子吧?你要是不好意思赶他走,我让伙计来!” “不用不用。”祝无恙连忙摆手,“他是我幼时的玩伴,名叫栗舟,不过就是恰巧碰到来叙叙旧,没什么坏心思。” 马一鸣这才又看了栗舟一眼,却是刚好看到栗舟正翻着祝无恙的干将袋,把袋底的饼渣往嘴里倒…… 他眉头皱了皱,心里越发嫌弃,可既然祝无恙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祝无恙见马一鸣没提马车钱,便主动问:“马兄,这马车的价钱,你算好了吗?” 马一鸣刚想摆手说“谈钱就见外了”,祝无恙却一脸认真地说:“昨晚喝酒时我就说了,你要是不收钱,这马车我可就不能要了。” 马一鸣没办法,只好说:“行吧行吧,这样吧,人工就不算钱了,你给个木料的本钱就行,一共是四两五钱。” 祝无恙眉头微微一皱,仔细又打量着马车…… 这马车做工精良,木料是上好的榆木,车辕上还钉了铁箍,车轮也包了铁皮,车厢里铺着软垫,配套的马灯、缰绳都齐全得很…… 祝无恙随后很是不确定地问:“马兄,这价钱是不是太少了?这么好的马车,四两五钱怕是拿不下来吧!” 马一鸣一乐,拍了拍车辕:“你是不知道,为了给你做这马车,自你昨晚走了之后我就特意安排伙计赶工! 本来早就该做好了,可我想着你要去定县赴任,路途远遥远,因此就特意叫人多加了几个铁箍,又加固了车辕和车轮,耽误了几个时辰,要是没这几个铁箍的话,其实还能给兄弟你再便宜些!” 第58章 白布灯笼 祝无恙听后,笑着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一个五两的银锭,递给马一鸣: “那也该多给些,这马车绝对值这个价。” 马一鸣却死活不肯收那多出来的五钱银子,两人十分具有传统性互相拉扯了半天…… 祝无恙终于拗不过无奈地说道:“此地又没有银剪,你就先收着吧,回头再找零就是。” 谁知马一鸣听后,竟从怀里摸出一把精致的银剪,剪口还闪着银光…… 祝无恙看乐了:“马兄,你这买卖做的,连银剪都随身携带,要不我说你是真的专业!” 马一鸣得意地笑了笑,用银剪将银锭剪掉一小半,一半是四两五钱,一半是五钱,把五钱的银疙瘩在手里颠了两下后,便交还给祝无恙,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咱哥俩亲兄弟,明算账,该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多收兄弟你的钱!” 一旁的伙计见买卖达成,正准备调转马车,把车送到祝无恙家,马一鸣却突然喊住他:“等会儿!” 他拉住一脸狐疑的祝无恙,压低声音说:“有个事哈!唉!兄弟我临来的时候,不是路过李观棋家嘛,我看到他家篱笆墙外贴了白纸! 按照咱泗水的风俗,这是家里有老人快要不行了,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李观棋的朋友不多,邻居也少,咱们去看能不能搭把手……” 祝无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是本地人,自然也知道泗水的规矩——家里有老人弥留之际,会在大门上贴白纸,一是通知亲属邻居,二是让愿意帮忙的人可以提前准备花圈、挽联了……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回道:“好,咱们同去,也试试你的马车舒不舒服。只是我的鱼竿、鱼篓还有茶具,总不能扔喽……” 马一鸣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五钱银子,朝着栗舟的方向喊道:“那个谁,对对对,就是你,你过来!” 栗舟正站在岸边,旁若无人的正用指甲抠着牙缝里的烧饼渣,待听得马一鸣喊他后,又看到那块白花花的银子,于是眼睛一亮,连忙屁颠屁颠的小跑过来…… 马一鸣把银子扔给栗舟:“你,把我兄弟的渔具、茶具带回柳巷第一户的祝家。” 他顿了顿,觉得让栗舟只跑一趟太便宜他了,又补充道,“把你那鱼篓里的鱼也一并都送去祝家,这块银子,足够了吧?” 栗舟接住银子,掂量了一下,欢天喜地地答应:“够!绝对够!这位老爷您放心,小人保证送到!” 祝无恙有些不好意思:“马兄,这……怎么好意思……” “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马一鸣摆摆手,“这鱼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祝无恙:“…………” “我还没成婚,哪来的孩子?” 马一鸣也才反应过来,随即笑道:“呃……哈哈哈哈!不小心说习惯了!你就当是提前给的得了!你这一去定县赴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等你成婚有了孩子,我也未必能见到,不如就当是先把这份心意给了吧。” 祝无恙无奈,只好不再推辞…… 两人随后上了马车,伙计赶着车,朝着李观棋家的方向去…… 马车行驶在石子路上,平稳得很,软垫也舒服,祝无恙忍不住赞道:“马兄,你家伙计的手艺确实不错。” 马一鸣得意地说:“那是,我马家做的东西,能差吗?咱泗水那些个镖局用的也都是我家的马车!”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李观棋家的院外…… 院外的篱笆上贴着一张白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两人下了车,让伙计在外面等着,祝无恙便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茅草屋的正堂前放着一具棺材,木材是上好的柏木,打磨得光滑发亮…… 祝无恙与马一鸣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李观棋家境贫寒,怎么买得起这么好的棺材? 两人连忙整理着装,将随身携带的玉佩、荷包都揣进怀里——按规矩,去丧家不能戴这些花哨的东西…… 马一鸣头上还插着一朵硕大的茶花,十分惹眼,祝无恙一把将其摘下来,插到了院角的篱笆墙里…… 转身时,祝无恙无意间瞥见了旁边的伙房,房门竟然还是锁着的…… 他心里纳闷:李观棋母子俩总不能不用做饭吧?他又装作不经意间走近窗户边,从缝隙里往里看去,没成想竟是看到那房梁之上挂着一只白布灯笼,猛的一看很是渗人,尤其是灯笼上还写着个大大的“奠”字,轻轻的晃来晃去…… 在伙房屋里挂白灯笼的风俗,他倒是从未听过,可此时也无心细想,跟着马一鸣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侧屋的门帘已不知何时被挂了起来,此时李观棋正坐在母亲的床榻边,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身粗布孝衣,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床榻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当马一鸣路过棺材时,也不知这厮到底怎么想的,竟然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棺木,而后凑到祝无恙耳边,小声说: “这柏木可不便宜,李观棋莫不是发财了?” 祝无恙轻咳一声,对着马一鸣摇了摇头…… 马一鸣立刻闭了嘴,跟着祝无恙走到李观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观棋缓缓转过身,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憔悴和泪痕…… 他看到祝无恙和马一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而在这时,祝无恙看到李母的身旁放着一张棺材铺的欠条,上面明晃晃的写有那具棺材的明价:九两! “李兄,节哀。”祝无恙轻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李观棋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动声色的将那张欠条塞到褥子之下,而后有些歉意的说道:“我去给你们倒茶。” 第59章 昔日“悬案”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祝无恙和马一鸣连忙按住他,“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真不用这么客气,你好好陪着伯母就行。” 祝无恙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褥子,顿了顿又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个远房表舅资助过你们母子吗?怎么这时候没见他来?” 李观棋沉默了片刻后,声音沙哑地说:“可能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吧!表舅能资助我娘的药钱,就已经是承了他的大恩大德了,我哪好意思再麻烦他。不过我已经捎信过去了,估计这一两天就会到吧……” 马一鸣见状,随即说道:“那这样,我把门口的伙计留在这里,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他去做,需要购置什么,也可以尽管去说,暂时……就记在我的账上!李兄你就安心陪着伯母,别累坏了身子。” 可李观棋却是说什么都不肯,一口回绝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行。” 祝无恙和马一鸣劝了半天,见李观棋还是不同意,于是二人只好不再坚持,又陪了他一会儿,问过出殡的具体时辰之后,便起身告辞…… 然而走出院门之时,祝无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锁着的伙房,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马一鸣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祝无恙摇了摇头:“哦!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而已,这伙房里挂白灯笼的风俗甚是奇怪,之前好像从未听说过……” “嗨!操心这些做什么!”马一鸣随后挤眉弄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兄弟,我这儿还有点儿要事,就不陪你回去了。你的马车,阿福会好生送你。” “要事?”祝无恙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时辰尚早,马大官人这也未免太猴急了些吧?” 马一鸣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 “还是你懂我!那我就先走一步,咱哥俩改日再聚!” 说罢,他不等祝无恙回应,便一路小跑着向街道的方向跑去,祝无恙眼见他雇了顶小轿,晃晃悠悠地朝着城中最热闹的瓦市方向去了…… 祝无恙望着那顶远去的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阿福早已恭敬地掀开了车帘:“祝公子,您请上车。” “嗯,有劳了。” 祝无恙弯腰钻进车厢,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这是马一鸣特意让人新熏过的,说是让他乘车时能舒心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平稳声响,阿福的赶车技术显然不错,车速不快不慢,行驶得十分平稳…… 然而,祝无恙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斜倚在柔软的棉垫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缓倒退的景色,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首先想到的,是盛潇潇那边的消息… 不知她是否已经等到那个凶手,一想到这桩棘手的案子,祝无恙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随即,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当真是事多人烦…… 二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昔日书院里的同窗好友们,如今各自的境遇已是天差地别…… 有的早已成家立业,娇妻美眷,儿女绕膝,像马一鸣这样的,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而自己这个即将远赴他乡的单身汉,反倒不好再随意上门叨扰; 有的则没那么幸运,不光没有成婚的资本,反而还有像栗舟那般被父亲拖累,逼着去买酒的; 更有甚者,就如李观棋这般,家中老人染了重病,耗尽家财,生活困顿不堪,当真可怜可叹…… 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祝无恙越想越是烦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烦躁地动了动身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外专注赶车的阿福,心中忽然一动——打听马一鸣的事定能一解烦闷!于是便开口问道: “阿福,你家东家马大官人,平时除了钻研商贾一道之外,是否还会像在书院时那般,与人吟诗作对?” 阿福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听到祝无恙问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过头,憨厚地笑了笑: “回祝公子的话,我们东家……嗯?吟诗作对?!那可从来没有过!” “哦?”祝无恙有些意外,“从来没有?你们东家昔日与我在书院同窗苦读之时,可是最喜欢当众赋诗一首的!” “昂!您说这个啊!这个倒是听他说起过!”阿福回想了一阵,老实回答道:“但东家说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也讨厌看书,以前的那些诗好像说是从一些个老秀才那里,用一大堆的猪下水和羊下水换来的! 虽说东家是有个挺大的书房,里面也摆满了书,可他一年到头也难得进去几次。他还说呢,那书房是特意留给他儿子的,也就是我们少东家以后用的。” “噗……哈哈哈哈!”祝无恙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己竟然一不小心破获了一起昔日的“悬案”,这小子当年出口成诗,那可是连他都被整的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这个马一鸣!自己当年读书不用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倒是会玩望子成龙这一套了!” 这一番调侃,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将他心中积压的阴郁情绪一扫而空! 祝无恙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心情也轻快了不少…… 他又看了看阿福,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止还算得体,不像是个完全没读过书的粗人,便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呢?阿福,你有没有读过书?” 这个问题显然让阿福有些意外,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回祝公子,小人……小人读过两年的私塾。” “哦?!”祝无恙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没想到你还真的读过书。怪不得马一鸣出来办事,会带着你了。” 阿福憨厚地笑了笑,却没有继续接话…… 祝无恙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私塾是吧?是哪一位老秀才教的私塾?都教过你些什么?” 第60章 奇文 “就是城南的那个周老先生,矮胖矮胖的那个,”阿福回答道,“也没教我什么高深的学问,就是认了一些字,学了点《三字经》、《百家姓》,不至于这辈子做个睁眼瞎。后来……后来老先生说我资质愚钝,没有读书的天赋,还说我家里条件也不好,就不让我继续读下去了。” 说到这里,阿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祝无恙点了点头,正要安慰他几句,却听阿福又接着说道: “不过说起周老先生,他老人家当年特别推崇一篇赋,要求每个他教的学生都要默背下来!那篇赋虽然不是什么文坛大家写的,但读起来倒也挺有意思的! 祝公子要是有兴趣,小人可以背给您听听。小时候因为这篇赋,我可挨过不少板子呢,所以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哦?还有这样的事?”祝无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他对那篇赋本身固然好奇,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位周老先生…… 敢于直接跟孩子的父母说人家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拒绝继续授课——这在如今这个只要给钱就肯教的时代,可算得上是个异类了…… 这位周老先生,倒像是个有几分文人风骨,又有些执拗的性情中人…… 能被这样一位老先生极力推崇的赋,想必也定有其不凡之处吧…… 一念至此,原本还斜倚在车厢里的祝无恙,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好啊!快背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奇文,能让周老先生如此看重。” “那……那小人就献丑了。”阿福见祝无恙如此有兴致,也来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便高声背诵了起来…… 他的声音算不上特别洪亮,但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带着一种朴实的节奏感…… 马车正行在城外的乡间小路上,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个劳作的老农。阿福的声音顺着敞开的车窗飘出去,传向远方…… 田间,一个正在弯腰锄地的老农听到声音,直起了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不远处的太河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划过,船头的船夫也停下了手中的船桨,侧耳聆听着这朗朗的吟诵声…… 只听阿福高声诵道: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 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 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病。 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 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 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 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 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 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 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 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 狡如市侩,一时得志便称豪。 ………… 命途如棋,局局变; 人生如茗,盏盏新。 …………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 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扣心门! 一篇赋被阿福读得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车厢内,祝无恙听得如痴如醉,双目微阖,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这文字所描绘的意境之中…… 他虽出身名门书院,自幼便得到过不少有名望的夫子教导,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可这篇赋,他却是闻所未闻…… 这篇赋的文字虽算不上华丽,甚至有些质朴,但却字字珠玑,道尽了人生百态,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慨和对生活的洞察,尤其是最后几句,更是蕴含着一种通透豁达的人生智慧…… “好!果然是一篇奇文,堪比当年吕蒙正的《寒窑赋》!” 祝无恙猛地睁开眼睛,忍不住击节赞叹,“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祝无恙自愧不如!”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问道:“阿福,这篇赋……可是那位周老先生所作?” 没成想阿福却是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回祝公子,不是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周老先生曾经亲口说过,这篇赋不是他写的。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偶然得到的一篇手稿,作者早已不可考了。” “哦?竟有此事?”祝无恙更是惊讶了,“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此佳作,竟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阿福笑了笑,又说道: “是啊。小时候背这篇赋时,只觉得拗口、麻烦,为了不挨板子才死记硬背下来的。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经历的事情也多了,才慢慢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前些年,我还特意跑去问过周老先生,我说,先生,这篇赋讲的是不是就是‘知足’二字? 结果老先生只是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这篇赋每个人读过之后,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去读,也会有不同的体会…… 他还说,我能领悟出‘知足’二字,他已经十分欣慰了,证明没白教我!” 说到这里,阿福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他看向祝无恙,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对了,祝公子,您听了这篇赋之后,有什么感悟呢?” 祝无恙闻言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回味着赋中的字句,良久,才缓缓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那位周老先生说得真好啊……”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说实话,阿福,我并没有听出多少‘知足’的味道。或许,是我这个人本就不懂知足,反而是个矫情之人吧……因为我从这篇赋里,听到的满篇都是‘遗憾’二字。” “遗憾?”阿福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是啊,遗憾,全都是遗憾……”祝无恙轻轻叹了口气……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祝无恙看着他懵懂的样子,笑了笑,也不打算再多解释……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心境不同,对事物的理解自然也不同…… 于是他转而问道:“对了,你们东家呢,他有没有听过这篇赋?他听了之后,又有什么感悟?” 第61章 晚了 提到马一鸣,阿福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我们东家没听过。有一次我闲得无聊,想背给他听听,结果他说我吃饱了撑的,没空听我闲扯淡,还说我要是有那功夫,不如去学学算盘,以后好帮他做账。” “哈哈哈哈!”祝无恙听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果然是马一鸣才会说出的话!” 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理解: “不过,你们东家说得也没错。他是个商人,讲究的是实际利益,对这些风花雪月、感慨人生的劳什子物事,自然是不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眼中带着一丝鼓励:“阿福,你既然读过书,认得字,脑子也灵光,倒是真可以学学算盘,学学做账! 你们东家现在生意越做越大,正需要一个可靠又识文断字的人帮他搭理账目!” 阿福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祝公子,您也觉得我可以?” “当然!”祝无恙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十分看好你!希望下次我再见到你时,你就已经是一位大账房先生了!” 而在这之后超过一盏茶的时间里,阿福握着缰绳,鞭子搭在膝头,嘴里的话匣子就没停过! 说兴起之后,竟是不知怎么的就扯到了他那位在给知州大人当马夫的堂哥——说堂哥上月刚换了匹枣红马,说堂嫂是绸缎庄掌柜的女儿,连岳父家的茅厕都铺着青石板…… “可不是嘛,”阿福咂着嘴,声音里满是艳羡,“咱这辈子要是能沾着点堂哥的光,也就不算白活了。” 马车里的祝无恙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 阿福的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那点不愿提及的过往——他也有个“厉害”的亲戚,是父亲生前时认下的干爹,就是如今在宫里当内侍的黄公公…… 之前去吏部领任命文书时,他曾揣着父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想去宫里拜会这位“干爷”,可连着两日打听,得到的答复都是——“黄内侍侍奉官家,无暇见客”…… 祝无恙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敲…… 这样也好,省得日后有人问起,他还要费劲解释自家的“贵人亲戚”,竟是个断了根的宦官…… “公子,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该到您府上了。”阿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轻快…… 祝无恙应了一声,重新躺下,目光却是无意间落在马车顶部悬挂的铜铸小油灯上…… 那油灯做工精巧,灯座处缠着细密的铜丝加固,任凭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也只轻轻晃悠,连灯芯下的火油都稳得很…… 他盯着那晃动的油灯,眼神渐渐开始发怔,而阿福后面所说的话,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见车中没了动静,识趣地闭了嘴…… 而祝无恙的脑海里,正翻涌着连日来的各种零碎画面——最后存在于他眼前的,是李观棋伙房里的那盏无风自动的白布灯笼…… 那灯笼! 祝无恙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李观棋伙房的白布灯笼,分明和眼前这盏铜油灯一样,都是无风自动!他之前只当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可此刻想来,那灯笼晃悠的幅度、频率,都透着诡异的刻意…… 狐疑像藤蔓般缠绕上来,紧接着是深深的迷茫——李观棋为何要在伙房挂这样一盏灯笼…… 可很快,迷茫又被震惊取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等这念头彻底清晰时,愤怒与遗憾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祝公子,看!那不是您家的大门吗?那位应该就是宝姨吧?她好像是要出门!” 阿福的声音突然响起,还带着几分雀跃,随即扯着嗓子朝远处喊,“宝姨!稍等——” 这声喊像惊雷般炸在祝无恙耳边,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 可没等阿福扭过头来,祝无恙已经掀开帷幔,猛地从马车上窜出,一屁股坐到阿福身边,不等对方反应,一把夺过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 “驾!”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阿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手忙脚乱间没抓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传来火辣辣的疼,可他顾不上揉,只瞪大眼睛看着祝无恙驾着马车绝尘而去,满脸都是疑惑…… “咦?不对!那是我们东家的马!我滴个老天奶!祝公子,你要去哪?!” 远处的宝姨也看呆了…… 她挎着菜篮子刚走到门口,就见祝无恙从马车上窜出来,抢了马鞭赶车就跑,阿福还摔在地上——从她的角度看,竟像是祝无恙把阿福踹下去的…… 宝姨愣了半晌,嘴里喃喃着“撞邪了,真是撞邪了”,连忙转身回府,连集市都不去了,只想着赶紧去城郊的云龙寺,给这“犯了邪祟”的臭小子求个平安符…… 而祝无恙此刻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眼光,马鞭挥得“噼啪”作响,马跑得多快,他的心就有多急…… 此时他的心里只想着,一定要赶得上,一定要来得及——李观棋不能有事,至少不能栽在他设下的圈套里…… 只是……天不遂人愿…… 当他驾着马车气喘吁吁地赶到李观棋家所在的院外时,远远就看到那道紧闭的篱笆墙…… 祝无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握着马鞭的手微微发颤…… 完了!还是晚了…… 他颓丧地跳下车,脚步踉跄地走到篱笆墙前,一个纵跃翻过一人多高的墙头,稳稳落在院中…… 正堂的门大开着,那口柏木棺材依旧摆在中央,在春日的天光下透着森然的冷意…… 祝无恙没有停留,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抓起那根抵着窗户的“窗撑子”…… 第62章 你信我吗 入手的触感粗糙,握着的地方有明显的润滑凹陷,这哪里是什么窗撑子,分明是一把摘去了了刃口的砍柴刀! 他翻转刀柄,几道深深的抓痕映入眼帘,那是死者在临死前,绝望中抓出来的痕迹…… 祝无恙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几下……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真相,可偏偏被他猜中了!张森的死,果然和李观棋脱不了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间总是紧缩的伙房…… 门口挂着一把铜锁,祝无恙催动内力,只听“咔哒”一声,锁芯便被硬生生拽出……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那盏白布灯笼正挂在房梁上,轻轻晃动着…… 离得近了,他终于听到灯笼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 祝无恙纵身跃起,一把将灯笼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的白布…… 里面赫然是一只绿毛鹦鹉,嘴被棉布紧紧裹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看着这只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鹦鹉,祝无恙苦笑不已,恨不得当场将它摔在地上…… 完了,这下真的彻底完了!证据确凿! 李观棋为了偿还那口棺材的欠账,恐怕已经按耐不住去了他设下的圈套,而崔响此刻,应该正跟着李观棋往这里来吧…… 他恨自己反应太慢,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破绽,若是早些察觉,或许还能劝李观棋主动自首,保住他的性命!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祝无恙将灯笼放到一边,解开鹦鹉嘴上的棉布,把它放到自己的手臂上…… 鹦鹉得了自由,却只是十分惊奇的歪着脑袋看他,并不出声…… 祝无恙盯着它,不由得开口逗弄道:“金樽共汝饮,下一句是什么?你对!” 鹦鹉眨了眨眼,没动…… 祝无恙不死心,又问:“三尺焦桐为活计,下一句是什么?你说啊!” 这绿毛鸟还是没反应…… 他眉头一皱,一脸狰狞的凑近鹦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一肩托起半生辛,下一句是什么?再不说话,老爷我就把你煮了吃肉!” 这话刚落,鹦鹉立即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尖声叫道:“你谁啊?你谁啊?刁民!刁民!” 祝无恙看着它,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死鸟大概也没什么大用,自己刚才真是多余指望一只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篱笆门被推开的声音……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李观棋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脸色亦是惨白无比! 他明明亲眼看到祝无恙的马车离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观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院子,可刚走两步,就看到伙房门口的祝无恙,以及他手臂上那只绿毛鹦鹉…… “别动!”李观棋猛地掏出折叠弩,箭头直指祝无恙的眉心,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你怎么会在这里?” 祝无恙却像是没看到那把弩箭,依旧云淡风轻地抚摸着鹦鹉的羽毛,笑着说: “回来了?你平时都喂它些什么?怎么胖成这样,跟只老母鸡似的。” 他的语气太过轻松,仿佛眼前拿着弩箭的不是凶手,依旧是那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李观棋握着弩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祝无恙自幼习武,而自己的仰仗就只有这一把弩,稍不留神的话,就有可能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祝无恙从伙房里走出来,脚步平稳,目光落在李观棋的鞋子上,此时他的鞋面上沾着些褐色的泥土,那是附近果园里特有的泥土…… 他轻轻摇了摇头调侃道:“你果然很谨慎,还知道绕道果园躲避追踪。可惜啊,没用的。” 李观棋的瞳孔骤然收缩…… “跟踪你的人是我安排的,”祝无恙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崔响的轻功造诣,就算是我,也很难躲开。从你进院的那一刻起,她怕是已经快飞到张员外家,此刻孙五叔和张员外他们,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看了一眼李观棋手中的弩,轻轻笑了笑:“凭你手上这把小弩,跑不掉的。信我的话,就把弩放下,有这时间,不如好好安排一下你娘的尸身……还有……你的后事。” 李观棋的身体晃了晃,余光扫过正堂的棺材,手中的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失神地看着祝无恙,声音沙哑:“我信你,我不跑。我娘还没安葬,我跑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那祝兄,你信我吗?如果我说张森不是我杀的,这鹦鹉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的,你信吗?” 祝无恙猛地一怔,嘴唇微张,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盯着李观棋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说谎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他的心里很想说“信”,可这个字此时却精贵得很,刚到嘴边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风声从头顶传来。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轻盈地落在正堂的房顶上,衣袂飘飘,宛如仙女下凡,正是崔响…… “看,那就是我跟你说的人。”祝无恙指着崔响,对李观棋说,“还记得她吗?” 李观棋回头看去,脸色更加苍白:“记得……我刚才在果园里看到过一个女子的身影,只是没想到跟踪我的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飞至崔响身边,是孙正路…… 他看了一眼院中从容玩鸟的祝无恙,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李观棋,疑惑地对崔响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凶手怎么没跑?” 崔响也皱着眉,她一路施展轻功飞到张员外家,告知孙正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本想着防止凶手逃跑,自己过来再看一眼,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摸不着头脑,李观棋像是放弃了抵抗,而祝无恙的表情则是……有些复杂…… 第63章 贪念作祟 孙正路纵身跃下房顶,大步走到李观棋身边,目光扫过正堂的棺材,又看向李观棋,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之前对你印象不错,还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没想到却是我看走了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那张森不是与你关系很是要好的嘛,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崔响见状,对着祝无恙点了点头,转身又掠了出去,她得去通知衙门的人,让他们尽快过来押人…… 李观棋听着孙正路的话,缓缓蹲下身,双手抱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力: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没人信了对吧?凶器、鹦鹉都在这里,证据确凿,哈哈!我可真是百口莫辩!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呃……我没说不信你。”祝无恙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只是……” “祝兄忘了吗?”李观棋突然抬起头,癫狂般苦笑着打断他,“你曾经说过,什么都不说,其实也是一种回答,哈哈!” 祝无恙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可孙正路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算了,他现在太激动了,有什么话,还是等衙门的人到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张员外愤怒的叫喊: “李观棋!你这个畜生!我儿子待你不薄,你竟敢杀害于他!” 祝无恙回头看去,只见张员外一家在孙正六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张员外看到李观棋,眼睛瞬间红了,冲上去就想打他,嘴里还不停咒骂着: “我儿不嫌你家贫,平时还时常接济于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张员外,冷静点!”祝无恙连忙上前拦住他,“此事自有衙门公断,您这样动手,呃……不合规矩。” 可张员外此刻早已被悲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劝……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李观棋,张夫人也在一旁哭骂不止,孙正路和孙正六只能帮着拉架,而那只绿毛鹦鹉也瞎他妈掺和进来:“刁民!刁民!一窝刁民!”李观棋家的小院里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祝无恙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又看了一眼垂头蹲在原地“傻乐”的李观棋,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李观棋说的是不是真的,可若真是另有隐情,这满院的“证据”,又该如何解释…… 约摸一个时辰后,泗水县衙前的石狮子早已被围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大堂内,檀香混着些许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堂下青砖缝里似乎还凝着陈年血渍,随着衙役们整齐的“威武”声,李观棋身披沉重枷锁,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沾着泥污,发髻散乱,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书生的清明,只是在看到堂上端坐的罗县令与身旁六扇门总捕头孙正路时,那点清明也渐渐被绝望吞噬…… “大人,我认罪,张森的玉佩的确是我卖的,那只绿毛鹦鹉也确实在我家中藏过。” 李观棋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可我绝未杀他!张森的头颅……我当真不知去向。” 罗县令手指轻叩案几,案上堆叠的卷宗旁放着那柄还带着泥土与血迹的砍柴刀,刀刃上的血迹虽已发黑,却仍透着森然杀意…… “你既未杀人,为何藏着鹦鹉,又私卖玉佩?还敢信口雌黄说自己清白?当真不知死活!” “大人容禀!”李观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案发那日,在下晨起喂牛,刚出家门便见一个樵夫抱着鸟笼慌慌张张跑过。那樵夫身上沾着血,可我那时只当他是砍柴时伤了自己,并未多想。直到他停在路边,说这鹦鹉是稀世珍品,愿用它换我家中的耕牛,我那母亲病重,药钱早已耗尽,一时贪念作祟,便应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低沉:“等那樵夫走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顺着他来的路往回找,竟在草丛里发现了那柄砍柴刀。刀上的血还没干,我吓得魂飞魄散,再往前走了数十步,就看到……看到张森的尸体躺在那里,脖颈处血肉模糊,哪里还有头颅!” “那时我本想报官,可低头一看,手里握着凶器,怀里揣着鹦鹉,怎么说都洗不清。” 李观棋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偏偏那时又看到张森散落在旁的玉佩,在下鬼迷心窍,想着卖了玉佩能给母亲多抓几副药,便踩着那樵夫的脚印捡起玉佩,跑回了家…… 后来衙门查得紧,我便把鹦鹉藏在伙房房梁之上,直到母亲昨晚离世,我因为赊了柏木棺材,才想着把鹦鹉卖给那位‘京城来的世家小姐’还债,谁知……” 他话未说完,便颓丧地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原来那日他塞给“小姐”下人的纸条,竟是祝无恙设下的圈套,那戴着面纱的“小姐”,正是曾陪祝无恙与他一同在瓦市喝酒的盛潇潇,只是他当时心急还债,竟没听出那熟悉的声音…… 堂下的李捕头早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手中的水火棍在地面上顿出一声脆响: “罗大人!此等狡辩之言岂能全信?玉佩从他手中卖出,鹦鹉亦是他所藏,凶器更是在他家中找到,人赃俱获啊大人!依卑职之见,只需一用大刑,他自会招认头颅的去向!” 李观棋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 “呵……李捕头,若真用大刑,我或许会屈打成招,可张森的头颅在哪,我却是真的不知道!那么多人都为了那两千多贯的赏钱,至今都未找到,我就算想编,也编不出来啊。” “哦?”旁听席上的祝无恙忽然开口,他身着月白长衫,虽年轻却透着几分沉稳, “既然你不知头颅去向,那便详细说说那樵夫的模样。若能抓到真凶,你虽有贪念,却也能减轻罪责,岂不是比在这里受刑好?” 第64章 三日 祝无恙的话让李观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于是他急忙说道: “那樵夫约莫四十岁上下,身高六尺有余,脸上满是褶皱,后背还有些佝偻。他的手掌很大,看起来粗糙得很,一看就是常年砍柴的人!” 话音刚落,李捕头便嗤笑一声: “祝公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听听他都说了什么!泗水县周边靠砍柴为生的人不知有多少,符合这般描述的樵夫,怕是也得有个几百号人,这算哪门子的狗屁线索?” 他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卑职与上一任县令也就是令尊大人共事多年,处理过的命案不在少数,像这种凶手刻意隐瞒、拖延判案时间的手段,卑职见得多了。祝公子与李观棋虽是同窗好友,可千万别被他的片面之词所蒙蔽,耽误了破案!” 说罢,他便挥手示意衙役上前,准备动刑…… 堂上的罗县令虽未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许了李捕头的举动…… 祝无恙心中一急,刚要上前阻拦,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喝止…… “住手!哪有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刑的道理?” “李观棋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他怎么可能会杀人?你们官府这明明就是想屈打成招,还有没有公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一鸣、闫鹏、张兴、王勇几人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堂下…… 他们都是祝无恙与李观棋的同窗,那日还一同在瓦市喝过酒…… 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正是李观棋的街坊邻居,其中有一位面善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上前,朝着罗县令跪下说道: “罗大人,观棋这孩子从小就孝顺,他娘病重这些日子,他日夜守着,连门都少出,怎么会去杀人啊?他是不可能杀人的!求大人明察呐!” “求大人明察!”紧接着,又有数位街坊邻居跟着跪下求情…… 李捕头的动作被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要呵斥,罗县令手中的惊堂木猛地拍下: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震耳的木鸣声让大堂瞬间安静下来,马一鸣等人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祝无恙趁机上前一步,对着罗县令拱手道: “罗大人,李观棋的供词中尚有诸多疑点,且张森的头颅至今未找到,此时动刑,恐会铸成冤案。” 罗县令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贤侄,我知道你自幼便在泗水素有‘善断’之名,可今日这案子,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李捕头见状,立即上前就要将祝无恙架出去: “祝公子,还请不要妨碍公堂办案!” “慢着!”孙正路忽然开口,他今日身着六扇门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祝公子是代表我六扇门协助查案的,此次能抓到李观棋,也多亏了他的计策。罗县令,还请你给六扇门一个面子。” 罗县令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苦叹一声: “孙大人,下官哪敢不给您面子,更不敢不给六扇门面子,只是州府之前给了下官十日限期,要本官破了这案子。” 孙正路心中一惊,接口问道:“十日?那今日是第几日?” “正是第十日。”罗县令的声音透着无奈,“孙大人,下官也是迫不得已,今日若不能让李观棋招供,州府那边,本官实在没法交代。” 孙正路沉默了,他看向祝无恙,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罗大人,此案疑点重重,即便将李观棋屈打成招,张森的头颅只要一天未找到,州府也定会将案子打回重审。不如给我三日时间,我定能找到那樵夫,还李观棋一个公道,也给张员外一个交代!” “给你机会?”罗县令刚要回绝,孙正路却突然开口,语气冰冷,“祝无恙,休得狂言!你有多少把握?李观棋所言是真是假尚不能确定,你拿什么给别人公道?” 祝无恙握紧了拳头,他与李观棋相识多年,深知其为人,即便有贪念,也绝不可能会有杀人之心…… 他抬头看向孙正路,眼中满是坚定:“九成!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三日之内,定将真凶绳之以法!”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马一鸣等人也面露诧异,泗水县虽不大,可仅凭一个模糊的樵夫模样,三日之内抓到真凶,这未免也太“大话”了,别说让罗县令相信了,他们也不信…… 罗县令刚要开口呵斥“荒唐”,孙正路却抢先一步说道:“好!我便代表六扇门和罗县令,给你三日时间。若是三日之后抓不到真凶,你便以李观棋同伙定罪,一同法办!” 这话让罗县令都愣住了,大宋律法岂容儿戏?祝无恙此举顶多是个扰乱公堂的小罪,怎么就成了同伙? 再说了,你代表你六扇门就得了呗,怎么还要代表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孙正路这是在刻意偏袒祝无恙! 可罗县令刚被人家代表过,已经被当众强行架在一条船上,于是只能小声对孙正路说:“孙大人,州府那边的限期……” “莫慌。”孙正路淡淡一笑,“州府的姜知州,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稍后我便飞鸽传书,让六扇门分堂去说情,不过就是三日而已,耽误不了。” 罗县令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既然有门路,那你这老东西不早说…… 随即罗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既是如此,此案证据暂且不足,择日再审!将李观棋收监看押,退堂!” 衙役们押着李观棋离去,围观百姓却没有散开,纷纷围向祝无恙…… 马一鸣率先开口:“兄弟,你不会是在吹嘘吧?你当真有把握三日之内抓到真凶?刚才你当着县老爷的面说的九成把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观棋的邻居也凑了过来:“祝公子,你可得救救观棋啊,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被冤枉了。” 第65章 清明 祝无恙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摆了摆手:“诸位放心,我既然敢在堂上那么说,自然是有办法的。只是刚才情急之下,还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嘛……”他竟然故意顿了顿,卖起了关子…… 众人见状,大多识趣地散去——他们知道,查案之事不宜声张,祝无恙既然不说,定有他的道理…… 唯有盛潇潇不依不饶,她拉着崔响快步上前,拉住祝无恙的衣袖瞪眼说道: “我说祝大公子,你可不能偏心!这两日我扮作世家小姐引那李观棋上钩,我也有功劳,响妹这两天也是东奔西跑,累的够呛,她也有苦劳!你要是真想到了什么办法,别人可以不说,但是我们俩你必须得提前告知!” 而一边的崔响也笑着附和道: “小妹确实也想提前知晓祝兄究竟有何高招,祝兄放心,我会看着姐姐不让她到处乱说的!” “好嘛!妹妹竟然诬陷我是大嘴婆娘!看爪!” ………… 祝无恙被眼前的两个美人缠得没办法,于是只好遣散其余人,带着盛潇潇与身旁的崔响,一同前往衙门后堂…… 此时罗县令与孙正路正在后堂等候,见他们进来,罗县令急忙问道: “祝公子,你到底有什么计策,快说说吧,本官这心可是一直悬着的。” 祝无恙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罗大人,孙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即以县衙和六扇门的名义,张贴告示,就说杀害张森的凶手现已抓到,证据确凿,正是李观棋,三日后就在菜市口问斩。” “什么?!”罗县令大惊,“你……你刚才不是说要给你三日时间抓真凶吗?怎么现在又要出告示说李观棋是凶手?可是……就算要问斩李观棋,也要一级一级的逐层上报,哪那么快三天就能轻易问斩的!你这……” 孙正路却若有所思,他看向祝无恙:“你这是……引蛇出洞?” “正是。”祝无恙认真点了点头,“三日后便是清明节,若是真凶得知案子已结,李观棋即将被问斩,他定会放下戒心! 据李观棋所述,那樵夫应当是泗水县周边的人,大概率在本地有房产田亩,也必然会有祖宗坟茔。 清明时节,他定然会回乡祭祖,说不定还会去菜市口看李观棋被斩,确认自己彻底安全! 只要他还惦记着家与祖宗,我们就有九成以上的机会抓到他!因此方才在下于堂下之时,所说的话绝非一时冲动,信口开河!” 罗县令恍然大悟,当即拍手叫好: “好!好计策!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告示,再让驿卒快马加鞭,把告示贴到周边州县去!” 孙正路也露出赞许的目光,对身旁的随从说道: “正六,去把六扇门总执事的印章拿来,告示上必须盖有县衙与六扇门的印信,才能让真凶深信不疑。” 崔响站在一旁,忽然开口:“祝兄,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菜市口与周边的坟地,尤其是那些有樵夫居住的村落。只要真凶敢出现,我们就一定能抓住他!” 三日之期,看似短暂,却承载着李观棋的清白! 两个时辰之后,泗水县外,一处偏僻的山神庙里…… 一个后背有些佝偻的男子正坐在角落,他听到外面传来驿卒骑马而过的声音,心中不禁一动,悄悄探出头,看向远处县城的方向——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的天罗地网,正在悄然展开…… 三日后,清明节,泗水县城外的云龙山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轻笼,待日头渐高,雾霭散去,露出漫山新绿与点点纸幡…… 山脚下的云龙寺,今日人声鼎沸,一部分是拎着祭品往山上祖坟去的乡邻,一部分是手持香烛往寺内祈福的信众,真可谓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白幡招展…… 祝家的朱漆大门在卯时三刻便已敞开,院内却没有寻常人家清明祭祖的忙乱…… 祝无恙轻轻推开房门时,正撞见青玉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见了他忙躬身行礼: “公子您起了?灶上温着您爱吃的鸡丝粥,还有刚炸好的糖糕。” “知道了。”祝无恙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宝姨和潇潇崔响她们已经走了?” “嗯,走了有一刻钟了呢,”青玉回道,“宝姨说公子要去西郊给老爷夫人扫墓,所以特意多备了些祭品,青禾已经装好包袱,在门外候着了。” 祝无恙点点头,转身回屋取了早已备好的素色祭服,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纸信封,指尖捏着信封边角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待他换好衣服出门,青玉和青禾已经套好马车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张五条。 张五条生得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很是雄壮,见了祝无恙却立马收敛了气势: “公子,东西都备妥了,咱们这就去西郊?” “嗯,先去扫墓,”祝无恙上了马车,动作利落干脆,“扫完墓,咱们就去南城门那家的李记早点摊。” 西郊的祝家祖坟坐落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四周栽着几棵老柏树,枝繁叶茂…… 祝无恙亲手将祭品摆好,点燃香烛,对着父母的墓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庄重,眼神里没有寻常少年人的嬉闹,反倒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青玉和青禾在一旁默默侍立,张五条则是守在坡下,看管着马车…… 待到祭拜完毕,日头已渐渐升起,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几人赶着马车往南城门去,恰好赶上城门打开的时辰,不多时便到了李记早点摊…… 摊子不大,几张木桌摆在路边,老板娘正麻利地给客人盛豆浆,见了祝无恙一行人,忙笑着招呼: “几位客官里面坐,要几碗豆浆?糖糕刚出锅,热乎着呢!” 祝无恙选了个靠城门的位置坐下,刚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豆浆,便从怀里掏出那个纸信封,慢悠悠地打开…… 第66章 八九不离十 昨晚在烛光之下看得不够清晰,也不够爽快,今日定要再好好瞧瞧…… 张五条凑过来一看,见里面竟是一张泛黄的卖身契,上面的字迹工整,末尾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不由得皱起眉头: “公子,您真要将此人也纳入麾下?” 祝无恙喝了一口豆浆,清甜的豆香在嘴里散开,他晃了晃手里的卖身契,眼底满是笑意: “五条哥,你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五条挠了挠头,憨声道:“身强体健?不然怎么挣钱养家?” “是人品!”祝无恙收起笑意,语气耐心的解释道:“你想啊,这么一个大孝子,人品能差到哪去?何况他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心生贪念做了蠢事! 如今他功名被夺,按大宋律法,没功名的人既不能做账房先生,也不能当私塾先生,而他又手无缚鸡之力,卖苦力都没人要,可我却知道他写的一手好文章,字也写得很好,而且心思缜密,以后留着给我当师爷,再合适不过。 其实呢,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选错了就选错了,关键是别总是欺负以前的自己! 他当时一个人站在母亲的病榻前估计也很迷茫,如果换位思考的话,或许我也会做出同他一样的选择,我们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去批判当时的自己。 五条哥,悟以往之而不谏呐!” 张五条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祝无恙的目光忽然投向城门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顺着祝无恙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慢悠悠地从城门内走出,那人头上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还沾着不少泥点,走路时有些佝偻着背,看着像是个逃难的灾民…… 可这人的举动却透着古怪…… 守门的士卒正挨个检查进城的人,见了他便皱起眉头,伸手要掀他的草帽。 那人身子明显一僵,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可士卒刚凑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忍不住掩住鼻子,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那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过,却没直接离开,反而绕到城门旁的告示牌下,停下脚步…… 告示牌前围了不少百姓,有个识字的书生正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本月十五,即今日午时,于菜市口凌迟处决杀人犯马奎、马涛,另有重犯一名,同日斩首示众……” 百姓们听了,纷纷议论起来:“听说马奎马涛兄弟竟然杀了自己的亲爹,真是活该!” “还有个斩首的?这另外的那个重犯是谁啊?” “我听人说了,好像是个秀才,叫什么李观棋,说是抢了张员外家的一只鸟,还杀了人家的儿子……” “李观棋?就是那个前两天戴着枷锁,由衙役押解着给母亲出殡的那人?” “可不是嘛!就是他!” ………… 那戴破草帽的人在人群后听着,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脏兮兮的脸上竟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又站了片刻,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转身佝偻着背,慢慢往城西方向走去…… 祝无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糖糕还没吃完,却已没了胃口…… 他不动声色地给张五条和青玉递了个眼色,二人立马会意,三两口喝完碗里的豆浆,擦了擦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在那人身后走了…… 青禾留在祝无恙身边,低声问道:“公子,这人与李公子当时的描述极为相似,您说他是不是有问题??”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按照李观棋的描述,此人当时应该就是从这南城门的方向逃走的,如今得知李观棋被下狱斩首,心中松懈之下果然还是从这南城门回来!” 祝无恙放下筷子,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告示中说今日午时处决李观棋,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吧,呵呵……” 日头渐渐升高,转眼便到了巳时末刻…… 泗水县城的街道上,原本分散的百姓渐渐往菜市口聚拢,连带着路边的小贩也都推着摊子往那边挪。毕竟处决犯人,尤其是还有凌迟这样的重刑,在平日里可是少见的热闹…… 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挤,嘴里还嚷嚷着“去看杀头”,惹得一旁的妇人连忙捂住他们的嘴,却也挡不住眼底的好奇…… 忽然,一阵急促的锣声从街那头传来,“哐哐哐”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队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簇拥着一辆囚车走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县衙门的李捕头,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过围观的百姓,吓得人群纷纷往后退了退…… 囚车里关着两个人,正是马奎和马涛兄弟! 他们双手被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枷锁,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沿途的百姓见了他们,顿时炸开了锅!有扔烂菜叶子的,有扔臭鸡蛋的,还有人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马奎马涛!竟敢杀害你们的亲爹,他妈的活该被凌迟!” 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在囚车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有的还溅到了马奎兄弟的身上…… 弟弟马涛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马奎却忽然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着百姓,嘴里还嘶吼着: “凭什么杀我!明明是我爹他自愿说要拿他的人头换赏钱的!要不是他……” 话还没说完,李捕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闭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马奎被他的气势震慑,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眼底的怨毒却更深了几分…… 在马奎兄弟的囚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与众不同的囚车,这辆囚车被厚厚的黑布罩着,只留了几个透气的小孔,看不清里面的人…… 第67章 还记得我吗 衙役们守在囚车两侧,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好奇的孩子想伸手摸一下黑布,都被衙役厉声喝止…… “这里面关的是谁啊?”百姓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肯定是那个要被斩首的重犯吧!” “我听人说,是个叫李观棋的秀才,抢了张员外家的鸟,还杀了人家儿子呢!” “哎,真是可惜了,好好的秀才,怎么就做了这种事……” “听说他还是个大孝子,母亲病重没钱治,才抢的鸟,要是真杀了人,那可就太不应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惋惜的,有唾骂的,还有人伸长了脖子,想透过黑布的缝隙看清里面的人…… 囚车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菜市口…… 菜市口早已搭好了一座高高的刑台,刑台上摆着两把鬼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得人心里发怵…… 刑台周围被衙役们用绳索围了起来,百姓们挤在绳索外,踮着脚尖往台上看,人声鼎沸,热闹得像是在赶庙会……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百姓们纷纷回头,只见罗县令坐在一顶八抬大轿里,被衙役们簇拥着而来…… 轿子停在刑台旁,师爷撩开轿帘,罗县令这才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官服,面色严肃,刚站稳脚步,便有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骑马赶来,正是六扇门的孙正路和孙正六…… 孙正路和孙正六翻身下马,走到罗县令身边,抱拳道:“罗大人,我们来了。” 罗县令赶忙回礼,三人坐下后,随即目光扫过刑台,又看向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小童,正是祝无恙和青禾…… 那书生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走到罗县令面前,微微躬身行礼:“罗大人。” 罗县令见了他,脸上的严肃稍减,却还是皱着眉头: “贤侄,你可算来了。”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快到头顶,“时辰快到了,人抓到了吗?” 孙正路和孙正六也看向祝无恙,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作为六扇门的人,兄弟二人这次来泗水,本就是为了还张员外的人情,帮他追查儿子张森被杀一案,因此对于祝无恙今天是否能够履行约定,将真凶绳之以法,孙正路还是相当期待的…… 然而祝无恙却是丝毫不显着急的坐到下手的位置,语气平静的说道:“罗大人放心,人已经到了。”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正是那个清晨在南城门见过的、戴破草帽的汉子……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祝无恙的目光,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想躲进人群里…… 可没等他退几步,身后忽然挤过来两个人,正是张五条和青玉…… 张五条动作极快,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汉子痛得叫出声来:“你做什么!放开我!” 青玉从腰间抽出一根黑铁尺,轻轻敲了敲汉子的脑袋,又顺手将他头上的破草帽掀掉,露出一张蜡黄的脸,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惊慌…… 青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做什么?当然是请你这个杀人犯,离近点去看凌迟啊!走走走!站在刑台上面看才最痛快!” 他说着,朝张五条使了个眼色,二人架着那汉子,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他拖向刑台…… 周围的百姓见状,顿时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议论声又起: “这是谁啊?怎么被抓了?” “难道他才是真凶?” “那囚车里的人又是谁?” 张五条和青玉将汉子押上刑台,反手将他绑在旁边的柱子上…… 青玉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朗声说道:“诸位乡亲,今日午时处决的,并非囚车里的人。接下来,有请李观棋李公子当面指证真凶!” 话音刚落,守在黑布囚车旁的衙役上前,一把掀开了黑布…… 囚车里的人缓缓走了出来,只见他身穿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眼神平静,正是李观棋! 现在的他哪里有半分即将被处斩的落魄模样,反而透着几分从容…… 台下的百姓见状,顿时炸开了锅: “我认识他!他就是李观棋!他怎么没事?” “那被绑着的是谁?难道说他就是要被指证的真凶?” “难怪那囚车非要裹着黑布,原来这个大孝子是被冤枉的!我就知道!” 青玉当着众人的面,不由分说便从那汉子怀中掏出一张当票,一个银锭,当票上面写的是此人将李观棋家的耕牛当掉的证据,而那个银锭,亦正是当票中所写的五两白银…… 再说那被绑在柱子上的汉子,在看到李观棋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若不是被绑着,早就瘫倒在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望着李观棋,身体不住地颤抖…… 李观棋一步步走到刑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百姓,最后落在了被绑着的汉子身上…… “唉,怎么才卖了五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的在那汉子的脑中炸响:“你,可还记得我吗?” ………… 自此,一场由鹦鹉引发的血案终于落下帷幕…… 据那樵夫供述,张森的头颅最终在太河河底被打捞而出,头颅之上还被捆柴禾的麻绳绑着一块石头,只是那头颅却早已被鱼虾啃食的只剩森森白骨…… 樵夫杀人罪名成立,证据确凿,之后便被罗县令打入死牢,等着秋后问斩…… 而那为了冒领赏钱而将自己亲生父亲杀害的马奎马涛两兄弟,则是于清明节当日被明正典刑! 由于二人所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一的重罪,实属罪大恶极,加之有六扇门直接参与此案,因此,上报之后无需复奏,更无需复核,孙正路终于如愿所偿的看到了兄弟二人被凌迟处决…… 鹦鹉案,至此完…… 第68章 偶遇大好河山 清明次日,太河渡口,“永年号”商船甲板之上…… 船中央的货舱区被打理得规整异常,很是专业,漆成枣红色的马车与镶着铜饰的轿子并排而立,箱笼货物码得齐整,帆布盖布边角都用麻绳仔细系好…… 祝无恙的新马车及其大件行李,以及其他人的马匹也在其中…… 祝无恙立在船舷边,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偶有认出他的泗水百姓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笑作揖,随后又忍不住的遥望老宅的方向…… 他身旁的宝姨扶着船栏,鬓边的银钗随着船体轻晃,盛潇潇与崔响两姐妹并肩站着,前者手中攥着一方绣帕,后者则探头寻找着岸上的人群…… 侍从青玉、青禾两个少年挤在靠前的位置,踮着脚朝渡口挥手,捕头张五条负手立在稍远些的地方…… “咦?找到了!孙五叔,孙六叔,待我安顿妥当再寄书信给你们!” 盛潇潇与崔响朝着岸上挥手,声音清亮,祝无恙也朝着孙正路与孙正六拱了拱手…… 而在甲板之下的东舱房里,李观棋正趴在铺着粗布褥子的硬板床上,额角渗着冷汗…… 他本是个身形消瘦的书生,青色儒衫松垮地搭在身上,露出的后背红肿一片,昨日衙门那十五大板,虽已用草药敷过,却仍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若不是大宋以孝治国,他因筹钱为母治病才犯下大错,再有街坊四邻为其求情,罪罚减半,倘真是三十大板打下来,那他这副小身板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 如今功名被斥夺,走投无路之际,只能栖身于那位昔日同窗的“贼船”,跟着祝无恙去定县谋个生计…… 商船缓缓驶离渡口,顺着太河向东漂流而下,河面渐渐宽阔起来…… 午后时分,船行至与黄河交汇处,浑浊的黄河水与太河的清水交汇,激起层层浊浪…… 青玉跑来找祝无恙,指着远处的河面喊:“公子,过了这黄河,就是大名府地界了吧!” 祝无恙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船头,极目远眺…… 此时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往来的人群鱼龙混杂——有背着行囊的行商,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角落里还坐着两个道士,正低头擦拭宝剑,一旁的和尚则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更有几个穿着便服却隐约看到脚下蹬着官靴的人,站在船舷边低声交谈,神色肃穆,而在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还有几个满身补丁的乞丐……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站在船尾的那队女子…… 她们穿着月白、水绿、绯红三色褶裙,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却依旧难掩曼妙婀娜的身段…… 为首的女子梳着飞天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抬手整理鬓发时,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祝无恙侧耳听了几句,才知她们是汴京城有名的“仙韶女乐”,专供达官贵人与皇室赏乐,前些年还曾为金国使臣献舞,连官家都赞过她们的舞姿…… 这次北上,是受到一些达官显贵的邀请,去比干庙参加祭祖大典…… 祝无恙心中一动,转身朝着青玉、青禾和盛潇潇、崔响招手: “你们过来,我有个问题想考考你们——你们可知这比干的后代姓什么?” “这还用问?”青玉抢先开口,青禾也跟着点头,“比干的后人,自然是跟着他老子姓比啊!” 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过路之人小声的嗤笑…… 盛潇潇本也想这么说,见青玉、青禾先答了,暗自庆幸自己没开口,转而瞪了祝无恙一眼: “你既然知道,何苦吊人胃口?还不赶紧说出答案!”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抬高了些,让周围好奇的人也能听见: “你们俩可错了。比干本是子姓,并非姓比,只因他的封地在比邑,世人方才称他比干! 当年他因犯颜劝谏商纣王,被挖心而死,他的夫人为避祸,逃到了一处山林石室之中,便以‘林’为姓,为儿子改名林坚——而这林坚,便是天下林姓的始祖。” 众人闻言,都露出恍然之色…… 崔响轻声道:“原来如此,那这次的祭祖大典,竟是林姓权贵组织的?” 祝无恙刚要点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魅惑:“祝公子!祝公子!” 这声音柔得像浸了蜜,还没见着人,便让人觉得说话者定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祝无恙心脏骤然加速,耳根微微发红,他下意识以为是仙韶女乐中的人竟然有人认识自己,随即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桃红色罗裙的高挑女子正朝着这边挤来…… 她梳着双环髻,鬓边插着两支金步摇,脸上敷着薄粉,嘴角噙着笑,正是在恒州府有过几面之缘的王夫京! 她的行事风格依旧泼辣,竟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仙韶女乐女子,踩着碎步朝祝无恙小跑过来,眼里也似乎只有他一人,巧笑嫣然…… 盛潇潇见了她,眉头顿时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青玉、青禾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凑到祝无恙身边,压低声音调侃道: “公子,这不是您在恒州府遇到的那位‘大好河山’嘛!她怎么追到这船上来了?” 张五条也认出了王夫京,他当年在恒州府当差时,也曾见过这女子几次。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便朝着祝无恙投去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祝公子,好本事啊。” 祝无恙苦笑一声,心知这种事越辩越乱,只能低声斥道:“啧!瞎说什么都……” 他抬手想与王夫京作揖,谁知手刚抬起来,王夫京居然会错了意,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极其暧昧的双目相对…… 那双手温润如玉,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祝无恙顿时大惊失色,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挣脱! 眼角余光朝周围众人惊慌一瞥之后,他此刻才算终于明白,前些日子李观棋被千夫所指之时,口中所说的“百口莫辩”是何种滋味…… 第69章 记得来找我 周围的人也都凑热闹的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探究,在旁人眼中,这两人一个含情脉脉,一个虽显错愕却未挣脱,活脱脱是“小别胜新婚”的模样…… 宝姨本在与盛潇潇和崔响说话,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一直把盛潇潇视作未来的儿媳妇,对崔响也颇有好感,如今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瞧着就像风尘女子的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祝无恙拉拉扯扯,连“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仪都抛到了脑后,而且还是当着未来儿媳盛潇潇和崔响的面,宝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谁啊你?” 宝姨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王夫京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从祝无恙腕上甩开,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 王夫京没见过宝姨,打量了她一番——宝姨穿着深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无粉饰,却难掩端庄,只是年岁稍长了一些…… 她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戏谑: “哎呦祝公子,你如今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这么大年纪的都不挑了吗?要我说,你要她还不如要我呢,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总比有些老婆子强得多。” “你说什么?!谁是老婆子?!” 宝姨眼睛瞪得溜圆,气得差点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王夫京的衣领…… 青玉、青禾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拉住宝姨的胳膊,盛潇潇和崔响也赶紧上前劝阻——她们在恒州府见过王夫京的泼辣,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 几人合力,才勉强把气得面红耳赤的宝姨拉开…… 祝无恙连忙上前,对着王夫京沉声道: “王……娘子,休得胡言!这是我的后娘宝姨,你误会了。” 谁知王夫京听后却是捂嘴娇笑起来,直笑的浑身花枝乱颤,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而她却没半点要道歉的意思,只对着祝无恙娇声道: “原来如此,那……是奴家误会公子你了!对了,公子此行,也是去比干庙参加祭祖大典的吧?若是如此,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奴家也是呢!这一路上,正好也与公子好好叙叙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祝无恙心里猛地一沉——是了!恒州知府林震也姓林,他与林震曾有过些许不快,而王夫京是恒州府有名的美人,她受邀去参加林姓祭祖大典,保不齐就是受了林震的邀请! 他眼皮狂跳,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遍四周,而后强压着心头的不安问道: “王娘子,你此次受邀,是受何方所托?” 王夫京脸上的笑意更浓,伸手在祝无恙的脑门上轻轻一点: “那还能有谁?自然就是林知府大人喽。他说仙韶女乐的人数不够壮观,让我到时候去一旁也拿着乐器滥竽充数——反正老娘生得好看,林大人给了重金,只要我上台坐着就行。” 那指尖的触感温热,祝无恙却惊得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宝姨气得发抖,盛潇潇和崔响扶着宝姨,转身就往舱房走…… 王夫京看着三人的背影,小声啐了一句:“呸!小浪蹄子!” 祝无恙脸色一沉,又问:“那林知府……是否也在这条船上?” “公子怎么总提别人?”王夫京娇声埋怨,身子又往祝无恙身边靠了靠,红唇轻抿,伸出一只白嫩修长的手指,就那么在祝无恙的胸口画着圈圈娇声道: “人家林知府可是朝廷大员,怎么会和奴家一样坐商船?他早带着随从,坐官船先走了。” 听到“官船先走”四个字,祝无恙才暗暗松了口气…… 而后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纤嫩的手指,心中有些纠结…… 痒……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任何女子动手动脚过,更没有像眼前这般被一名女子动手动脚…… 他实在不敢于大庭广众之下再与王夫京继续纠缠,于是强自按下胸口被画圈处的悸动,退后半步连忙作揖: “王娘子,我还有些小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不顾王夫京幽怨的眼神,便领着青玉、青禾和张五条逃也似的离开…… “祝公子,我住西舱三号房,晚点记得来找我啊!跟奴家好好叙叙旧!” 王夫京在他身后喊道,声音响亮,甲板上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转头看向祝无恙的背影,眼神里带着暧昧与探究——任谁听了这话,都觉得二人是恩客与红颜的深入关系…… 随即便有某“恩客”脚下一个踉跄,朝着东舱逃去…… 四人拾阶而下,张五条领着青玉住一个房间,顺便照顾一下李观棋,而祝无恙则是带着青禾同住…… 东舱的走廊狭窄而昏暗,只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青禾走在最前,伸手推开祝无恙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即将迈步踏入的瞬间,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哐当”一声被拉开,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出来,与祝无恙撞了个正着…… 祝无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书吏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铜制印牌,印牌上模糊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礼房”二字…… 祝无恙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露出一抹礼节性的微笑,便打算随青禾进屋…… “哎呀!这不是祝大人吗?真的是您!” 那书吏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上前半步,双手抱拳,眼神热切地盯着祝无恙,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 祝无恙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书吏,眉眼间毫无印象,搜遍记忆深处,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认识过这么一位书吏…… 青禾也停下手上动作,警惕地看着书吏,生怕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 第70章 小黑胖子 那书吏见祝无恙神色茫然,连忙收起笑容,拱手解释道: “大人莫怪,在下是大名府顿县六房书吏中的礼房书吏,姓林名九郎。此番是专程来泗水县渡口,迎接并安排‘仙韶女乐’的舞姬们,安排她们去参加之后的林氏宗亲祭祖大典。”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的说道: “在下之所以认识大人,是因为提前抵达泗水,在驿馆多住了几日。那日恰巧赶上大人在公堂之上为那书生求情,还当着县老爷以及百姓的面承诺,三日内必破李观棋被诬一案,并抓到真凶! 当时在下还想着,这般年轻的县尉,怕是夸下海口,没想到大人竟真的在第三日便将真凶缉拿归案,还了那李观棋的清白——这般能耐,真是年少有为啊!” 祝无恙闻言,心中的疑虑稍稍放下…… 他抬手摆了摆,语气谦和:“林书吏过誉了,不过是侥幸罢了。此案能破,也多亏了衙役们四处奔走,并非我一人之功。” “大人这话说得谦逊了!”林九郎连忙摆手,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侥幸一次或许是运气,可三日内破获那般错综复杂的奇案,靠的必然是真本事!依在下看来,大人日后必定前程似锦,大有作为!” 他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难掩兴奋: “说起来,也是缘分。东舱十九号房间里,有个说书的江湖艺人,是个姓郭的小黑胖子,不仅说书说得极好,还会唱梆子戏。此刻他正在甲板下的货舱开讲,说不定已经开场了。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如与在下一同去饮茶听书,也好解解旅途的乏闷?” 祝无恙本就对民间的说书艺术颇有兴趣,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转头看了眼青禾,向青禾点头示意守好房间,随后便对林九郎笑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林书吏带路了。” 林九郎喜出望外,连忙引着祝无恙往货舱处走…… 二人穿过喧闹的前舱,顺着陡峭的木梯往下走,刚踏入货舱,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是醒木拍在案上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货舱里的低语声……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货舱中央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壶茶、一个醒木…… 一个身材矮胖的小黑胖子正站在桌后,站在那里倍儿有精神,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正是林九郎口中的郭姓说书人……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郭说书人一手叉腰,一手扬起,声音洪亮如钟,在货舱里回荡,“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随着“正道”二字落下,他手腕一翻,又是“啪”的一声醒木响,最后才是将“是沧桑”三字缓缓吐出,动作干脆利落,引得台下零星的听众纷纷鼓掌叫好…… 祝无恙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林九郎唤来一个跑腿的伙计,点了一壶米酒、两碟小菜,笑着对祝无恙说: “大人且听,这郭胖子的定场诗,是不是比别处的更有劲儿?” 祝无恙点头,目光落在郭姓说书人身上…… 此时货舱里的听众不过十几人,大多是船员和一些小商贩打扮,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粗瓷碗,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轻声打趣林九郎:“这小黑胖子,莫不是你特意安排在这里的说书先生?不然怎会这般巧,刚好在我们登船时开讲?” 林九郎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不直接回答,只含糊道: “大人听着尽兴便是,其他的容我先卖个关子。”看林九郎那副模样,显然是默认了祝无恙的猜测…… 台上的郭姓说书人已开始讲起故事,说的是唐明皇与杨玉环的轶事,开篇便从“霓裳羽衣曲”说起,语调时而婉转,时而激昂…… 他虽是个胖子,说起话来却颇为口齿伶俐,吐字清晰,将杨贵妃的娇媚、唐明皇的痴情描摹得活灵活现…… 待说到马嵬坡之变时,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里竟也带上了几分悲戚,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场兵荒马乱之中…… “……六军不发,皆言杨国忠祸国殃民,若不除之,誓不前行!明皇无奈,只得赐杨国忠自缢!可将士们仍不罢休,指着马车内的贵妃,高声喊道:‘贼臣已死,贵妃尚在!不杀贵妃,难平军心!’” 郭说书人双手比划着,模仿着将士们的怒吼,脸上满是愤慨…… 台下的听众都屏住了呼吸,连饮酒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祝无恙也微微前倾身体,虽早已熟知这段历史,却被郭说书人这不一般的演绎勾起了兴致……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郭说书人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猜猜,明皇最终是如何做的?” 不等听众回答,他又模仿起哗变将领的模样,双手叉腰,眼睛瞪得贼溜溜的圆,仿佛那倾国倾城的杨贵妃便在其眼前一般,而后他指着台下的一位男听众,将之引申为书中故事的士兵,大声呵斥道:“都给我排队去!” 台下顿时有稀稀拉拉的哗然之声,有个穿着短打的商贩一脸猥琐的忍不住搭茬:“将军要我们排队做什么呢?” 郭说书人眼睛一瞪,故作严肃地喝道: “你这汉子,想什么呢!当然是排队参观杨贵妃的仪容,让大家看看,这倾国倾城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样!你——以——为——呢?”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被那小黑胖子一脸狡黠的故意拉的老长…… 待这话一出,货舱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之前凝重的气氛也随之一扫而空…… 那搭茬的商贩也红了脸,挠着一头卷毛嘿嘿直笑道:“我也以为是……看仪容,嘿嘿……” 祝无恙对此也忍不住笑出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心中暗道: 这郭胖子,倒真是个妙人,能将悲情故事说得这般妙趣横生,难怪林九郎会特意引荐…… 第71章 李老板 随着故事的推进,货舱里的听众越来越多,原本空着的那些临时搭建的木板座位也渐渐被填满,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郭说书人见状,越发来了精神,不仅说得绘声绘色,还时不时手舞足蹈地模仿书中人物——一会儿学唐明皇的愁眉苦脸,一会儿学杨贵妃的柔媚娇羞,一会儿又学将士们的怒目圆睁,引得台下掌声、笑声此起彼伏…… 约莫一个时辰后,故事告一段落…… 郭姓说书人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饮了大半碗,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着对台下道: “诸位看官,故事暂且说到这里。接下来,小的给大家唱段梆子戏,助助雅兴!”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郭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一把拿过身后的胡琴,便开口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选段,嗓音洪亮,底气十足,梆子戏的韵味十分饱满…… 可听着听着,祝无恙便听出了端倪——无论他唱的是梆子戏,还是后来换上的大名府豫剧,及其其他戏种,唱腔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梆子味,尤其是唱到了音高之处,更是硬得有些刺耳…… 祝无恙忍不住摇了摇头,转头对林九郎笑道: “这郭胖子的说书技艺,当真是罕见的好,站着说书又加上双手比划的形式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可唯独这唱戏的本事,倒是差了些火候。” “大人说得是!”林九郎也笑了,“他呀,就吃亏在这唱腔上,可偏偏自己还不觉得,总喜欢在说书之后再琢磨着唱两句。” “即便如此,也是相当难得的民间艺人了。”祝无恙感叹道,“下月的林氏宗亲祭祖大典,若是能请他去为达官显贵献艺,定能博个满堂彩。依我看,假以时日,他在说书一道上,必能有一番大成就!” 林九郎闻言,眼睛一亮,凑近祝无恙,压低声音道: “大人与在下想到一处去了!在下正有此意,因此才特意怂恿他在这商船上说书。您想啊,这商船往来于各州府,船上说不定就有像大人这样的朝廷命官,或是林氏宗亲里的大人物! 若是有人肯赏识他,日后在下再带着他去见那些个宗亲,劝说他们给个展示的机会,岂不是更容易?” 祝无恙闻言,不由得对林九郎竖起了大拇指…… 他原以为林九郎只是个普通的礼房书吏,没想到竟有这般心思,既为郭说书人铺路,也为自己在宗亲面前挣得人情,倒是个有头脑的人…… 林九郎被祝无恙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用胳膊肘碰了碰祝无恙,眼神示意他看向货舱另一侧: “大人您看,那个穿着锦袍、手摇折扇的年轻人,是大名府盐道都转运使严大人家的公子。而他身旁那个穿粉色衣裙、头戴金钗的姑娘,是泽州提举司提举大人的千金,听说二人亦是结伴去往顿县参加祭祖大典的。” 祝无恙顺着林九郎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并肩站在人群边缘,那严公子面色倨傲,时不时对着身旁女子说些什么,而那女子则低着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您再看那边那个留着美髯、面容威严的中年人,”林九郎又指向另一处,“那是恒州的州同林程。按说他身为从六品州同,出行该坐官船才是,可不知为何,这次竟身着便服,混在商船的乘客里,倒是有些奇怪……”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那位林州同身上,那人正独自坐在角落,端着一碗酒,眼神深邃地看着台上,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祝无恙心中暗自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林九郎道:“林书吏倒是见多识广,船上这些大人物,竟都认得。” “大人说笑了,”林九郎笑道,“在下做礼房书吏多年,时常要与各州府的官员打交道,再加上平日里爱打听些消息,自然认得些人。” 就在这时,林九郎忽然“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又指向货舱门口: “大人您看,那不是你们泗水县瓦市的李老板吗?他怎么也在这船上?” 祝无恙心中一凛,顺着林九郎的目光看去…… 只见货舱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着一身华丽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正是泗水瓦市的李老板…… 此人在泗水商界产业众多,尤以醉仙楼最为出名,只是祝无恙却从未与他打过交道,只知道此人背景深不可测,疑似与贩卖人口有关,马一鸣父子也郑重叮嘱过自己,万万不可追查此人…… 更让祝无恙心头一紧的是,李老板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正是之前他见过一次的“仙韶女乐”的那名领头女子,听林九郎介绍说,她叫柳轻烟…… 柳轻烟常年带领舞姬们在外献艺,见惯了大场面,素来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此刻在李万山身边,她却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畏惧,连说话都带着几分颤抖,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这柳轻烟,怎么对李老板这般畏惧?”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问道,手指却悄悄攥紧了酒杯。 林九郎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听说李老板是柳轻烟的表哥,按说亲戚之间不该这般生分才是。或许是柳轻烟性子怯懦,见了表哥才这般紧张吧?不过在下也只是道听途说,具体情况如何,在下也不清楚——毕竟在下只是个小书吏,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哪里轮得到在下置喙……” 祝无恙没有说话,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了王夫京——王夫京此时正与“仙韶女乐”一道去参加祭祖大典! 若是这位拐卖人口的李老板与“仙韶女乐”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那王夫京岂不是正处在危险之中…… 一念至此,祝无恙再也无心听那郭姓说书人唱梆子戏,只觉得货舱里的喧闹声格外刺耳…… 第72章 担心朋友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润的酒液滑过喉咙,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焦虑…… 林九郎察觉到祝无恙神色有异,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不愿在此处听书,不如随在下回房间饮酒,也好清静些。”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随后不动声色的挤出一抹笑容,继续探究道: “无妨,只是忽然想起些家中的琐事。对了,林书吏,你可知这李老板与‘仙韶女乐’的领队,除了表亲关系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往来?” 林九郎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这……在下就不清楚了。李老板行事素来低调,更是极少与人提及自己的私事,在下也是今日才偶然见到他与柳轻烟同行。” 祝无恙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林书吏倒是认得李老板,可我在泗水生活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他。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认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老板的?” 林九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尴尬,他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唉……实不相瞒,在下的娘子,从前便是这李老板醉仙楼后院的女子。后来她从良后,便嫁给了在下……”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哪里会不知道,泗水百姓几乎人人都清楚,醉仙楼前院是酒楼,后院却是暗娼之地,那里的女子比青楼女子还要卑贱……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无意间问到了林九郎的痛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怔怔地看着林九郎,脸上满是错愕与歉意…… “大人不必如此,”林九郎倒是看得开,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在下娘子虽出身不好,却也是个苦命人…… 只是她从前在醉仙楼时养成了爱打扮的习惯,如今虽已从良,却仍喜欢穿些鲜亮的衣裳,因此在我老家顿县,不少人都认出了她,也知道在下娶了个娼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说什么,在下并不在意。只要娘子待我好,在下便知足了。” 祝无恙看着林九郎坦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他端起酒杯,对林九郎举了举:“林书吏这般胸襟,倒是让在下佩服。方才是在下失言,还望林书吏莫怪。” “大人言重了!”林九郎连忙端起酒杯,与祝无恙碰了一下,“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二人饮尽杯中酒,气氛重新缓和下来。祝无恙想起王夫京,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开口道: “林书吏,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帮忙?” “大人尽管吩咐便是!”林九郎爽快地答应,“只要在下能办到,定不推辞。” “是这样,”祝无恙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祝无恙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听众,确认无人留意才继续道,“也在这船上,跟着仙韶女乐的姑娘们,要去大名府参加祭祖大典。只是西舱都是女客,我一个男子贸然过去,终究有些不妥帖……” 话未说完,林九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那眼神里满是“男人都懂”的了然: “大人这是既担心朋友,又怕坏了规矩!这有何难?我带你过去便是!只是要委屈祝县尉暂且‘屈尊’,卖点力气了。” 祝无恙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但看林九郎这神情,怕是把他那“朋友”当成了相好的姑娘…… 但此刻救人要紧,也顾不得解释,只拱手道:“多谢林书吏,日后必有报答。” 林九郎摆摆手,起身道:“大人跟我来,咱们去寻身合适的衣裳。” 二人悄悄离了货舱,沿着昏暗的走廊往林九郎的房间走去…… 路过船员歇息的杂役房时,林九郎敲了敲门,跟里头一个睡眼惺忪的水手嘀咕了几句,又塞了几枚铜钱,很快便捧着一套半旧的粗布短褂出来,还拎着一个布包…… “这是船上杂役穿的衣裳,浆洗得还算干净,大人先换上。” 林九郎把短褂递过去,又打开布包,里头竟是一把擦得锃亮的琵琶,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香,而后又说道: “西舱那边守着的都是李老板派来的人,只认熟脸。我常去给仙韶女乐送些杂物,他们倒是不拦我。你抱着琵琶,装作是给姑娘们送乐器的杂役,保管没人起疑。” 祝无恙看着那身短褂,又掂了掂琵琶,这乐器他虽不精通,却也略懂几分指法,装装样子倒也无妨…… 他跟着林九郎进了房间,迅速换上短褂,又把头发用粗布巾扎起来,原本一身月白长衫的英气,瞬间变成了杂役的憨厚模样…… 只是他常年握笔握剑,指节分明,眉宇间那股子清正之气难掩,林九郎见状,又找了顶旧毡帽给他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刚好遮住大半张脸…… “这样就妥了!”林九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等会儿你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尽量装得像下人一般畏缩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祝无恙点点头,抱着琵琶跟在林九郎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往西舱走去…… 越靠近西舱,走廊里的灯火越暗,空气里也多了几分脂粉香,混着河水的潮湿味,格外怪异…… 走到西舱门口时,果然见两个彪形大汉守在那里,都是一身黑衣,腰挎弯刀,眼神锐利地盯着过往之人…… “林老哥,这是又来送东西?” 左边那个大汉见了林九郎,语气倒还算客气,目光却在祝无恙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 林九郎脸上堆起笑,从怀里摸出一包茶叶递过去: “可不是嘛,姑娘们说琵琶弦松了,让我找个杂役送把新的过来。这小子手脚麻利,我便带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