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夜吻》 1、桥头 [“如果脚下没有路,我做你的桥。”] - 林奈第一次遇见陈叹纯属意外。 如果不是那天,两人的生命不会有任何交集。 也可能只是那天不会有交集,大概之后的某夜,他还是会出现在她的后院,宛若一个天外来客。 一些事早就注定了,他搭上了林奈这条路,最后也甘愿做她唯一的桥。 * 2007年,夏末,江京市。 林奈又要搬家了。 那段时间异常地热,水泼在店门口的水泥路上,很快就蒸发干净。 太阳底下,无处藏身。城郊的街道看不见人影,连自建房下的狗都要中暑。 可遇见陈叹,正巧就是这一天。 中午,母亲舒静兰在门口搬行李。 家里的新店搬去了长江另一头的桥头大市场,明天就开张,今天东西得全部搬完。 门口那张“手机维修、副食批发”的小招牌也被揭下来,斜插进三蹦子车厢。 舒静兰拍拍手上的灰,走回店里问林奈:【耳机还没修好?】 店内更热。 林奈坐在柜台后,低头在修母亲的助听器,没看见手语。 墙上的老风扇缓慢摇头,她连衣裙一层短浪,片刻清凉。 林奈额角全是细汗,她顾不上擦,只盯着手里的助听器,用镊子摆弄断掉的金属弹片。 舒静兰等了一会,开始着急了,怕赶不上过江汽渡。 她轻推女儿肩,想把助听器拿过来:【算了算了,还有一只是好,能听见。我赶时间,哪有空等你一直修。】 林奈不肯放手。 她很执着,小声咕哝:“马上就好,再等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林奈换了个更小的镊子,自言自语:“你骑车只带一个耳朵哪里安全呀。” 舒静兰不太耐烦,但也没再催促。 助听器零件很细,林奈看得眼睛疼,试了好几次,她才把弹片拨回正确的地方。 她组装好重新给母亲戴上,满眼期待:“现在呢,能听见了吗?” 舒静兰听见声音,绷着的脸终于缓和:【听见了听见了。】 林奈松口气,起身抹一下脖子的细汗,送母亲出门。 屋檐下的阴凉很短,舒静兰跨上三蹦子:【一会儿还有人来拿货,三箱剑南春,早上和你说了的,记得吧?】 “记得。” 舒静兰叮嘱:【客人走了你就赶紧回来。今天搬新家,晚上妈给你弄好吃的。】 林奈“哎”一声,立刻就笑,乖乖的,也不忘趁机点菜:“那我要吃馄饨和糍粑鱼。” 【好。】 舒静兰带上袖头防晒,一拧油门,走了。 林奈踮着脚,红色三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回到空掉的铺子里。 炎热的下午,老风扇还在转动。 店铺已经空了,只剩一些不要的货架。 这些年,骚扰她们的人很多,电脑城要债的,小混混收保护费的。 舒静兰带着她不停地搬家、转学,在城郊兜兜转转。现在为了她考大学,母女俩还是搬回了市区。 林奈趴在桌上,不想这些了。 最后一天,她只希望那些收保护费的混混不要来。 太阳懒洋洋爬上小腿,五点了,她单词都复习完,拿货的人始终没来。 林奈昏昏欲睡,她困倦地打个哈欠,目光看向外面——两个眼熟的、流里流气的人拎着铁棍快步走来。 她登时惊醒,立刻去关门,可对方也不是吃素的。 一个白毛将门踹开:“你还想搬走啊?” 另一个是纹身的斜刘海,进来就将她一推:“林奈,你敢耍老子,老子账还没跟你算!” 林奈后背撞上柜子,吃痛:“我真没钱……” 她声音很小,去拿桌上的手机,白毛已先一把夺过:“还想报警啊,啊?” 他说着,一把拉开收银柜,里面分文没有。白毛气得去砸架子。 一时间店里噼噼啪啪,一片狼藉。 林奈一动不动了,缩去墙角,慢慢往门口移动,准备溜。 斜刘海上前一把抓她衣领:“老子让你安安逸逸做了小半年生意,你耍老子蛮好玩是吧?” 林奈眼睛都睁不开:“还、还好……没有很好玩。” “……” 斜刘海一肚子火,“老子今天……” ——“叮叮咚咚。” 一串风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店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拉开,夏末的阳光、尘浪,伴随着江风一股脑扑进来。 林奈被抓着领口,穿堂风吹过她的碎发,她迷了眼,额头却一阵清凉。 她睫毛轻颤,去看来的人。 斜刘海愣了愣,回头:“谁啊!没他妈长眼睛?” 陈叹站在半个门框里,他人高,很挺拔,因为背对着阳光,脸是灰沉的,直到走进阴影里,林奈才看见他的模样。 陈叹目光十分平淡:“老板在吗?” 风扇呼啦呼啦转着,他的出现像给一切按下暂停键。 斜刘海和白毛足足安静了两秒。 他们将陈叹从头到脚看了看,见只是一个少年,没任何唬人的行头。 斜刘海大手一挥:“老板死了!” 白毛则走到他跟前,推搡:“赶紧滚!看不见我们在要钱呐!” 陈叹不予理会,他避开白毛的手走过来。 “哪个是老板?” 他又问,目光却自动掠过两个混混,停在林奈脸上:“我来拿东西,三箱剑南春。早上打过电话。” 林奈也呆住了,她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闯进来,如入无人之境,连收保护费的混混都不怕。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巴微张,连挣扎都忘了。 陈叹也瞧着她。他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t和半腿裤衩,却很帅气,一双冷静不羁的眼睛,脸庞没有一丝波澜。 斜刘海没见过这么狂的:“卧槽?” 他连林奈都不管了,直接怼到陈叹面前,挡住他们对视的目光,“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 斜刘海瞪眼,他推陈叹肩膀,对方纹丝不动。 陈叹轻呵一声:“就你这力气还出来勒索?” “……” 斜刘海不信邪,又加一只手,可他两只手加一起也没推动,面前人看着精瘦,底盘却稳,力气和一垒墙一样。 陈叹打开他手,往林奈的方向走一步,声音没停:“你勒索谁我不管,别妨碍我的事,否则你和这白毛加一起也不够我打。” 斜刘海:“……” 白毛:“……” 斜刘海咬牙,心知打不过,又咽不下这口气,便冲林奈抛个飞吻:“小林奈,我们的事还没完呢。今天不整死你。” 林奈惊恐一缩,往后直躲。 两个混混出了铺子,骂骂咧咧蹲在门口。 世界安静下去,只剩店内被砸得横七竖八的货架,门口的风铃胡乱叮咚。 陈叹转回身,他高她大半个头,阴影灰沉,气息却灼热。 “你还挺会挑人惹。”他蹙了眉,弯腰把她小腿边碍事的货架给扶起来,仿佛只是一句随口的吐槽。男生浓密的黑发在面前晃过。 林奈没回答,她怔怔看着他,无端地,咽了咽口水。 陈叹也不在意她会不会回答自己。 “你是老板?”他眼神再次和她对上,带着点傲气,“我来拿东西。” 2、桥头 头顶风扇呼呼作响。 “东西?”陈叹见她不动,重新说一遍。 林奈这才回神,声音局促而轻细:“……对不起!我去给你拿!” 话落,陈叹见她如一只受惊的三花猫,钻进了后面的仓库。 林奈跌跌撞撞,扶住水泥墙,后背全是汗。 她手还轻轻颤着,拉下低马尾皮筋,重新扎好。 没想到能这么倒霉,最后一天,还是被堵住了。 她去摸口袋,手机被拿走了。 完了。 她心跌落谷底,一会儿怎么办。 身侧响起脚步声,是陈叹。 林奈以为他来催促的,她喘口气,马不停蹄开始干活,把放在角落的三箱剑南春挨个搬出去。 每箱六瓶,重量并不轻。 林奈瘦瘦的,力气却够用,这种体力活她经常做。 陈叹站在仓库门口,他手机响了,他看她一眼,走去一旁接起。 林奈来回搬了三次,余光也偷偷描摹了他三次。 这个人真奇怪。 他年纪应该不大,或许和自己同龄,可又不像上学的人,也不像社会上的流子。 他介于学生和社会之间的过渡地带,让人难以定义。 陈叹观察着周围,眉心皱着:“不是还有时间,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叹哥,我……” 林奈听见电话那头飘来很长一段哀求。 陈叹脸色冷硬,他耐心耗尽:“你怕死就别跟着我混!” 电话啪嗒挂了。 好凶。 林奈肩膀跟着一颤,她将最后一箱搬到他腿边:“都在这里了。” “谢了。”陈叹脸色绷着,不欲多留,“钱一早给过的。” 林奈低嗯一声。 她看向店铺门口的斜刘海和白毛,那两人虎视眈眈,仿佛陈叹一走,就会扑上来撕碎她。 店门口很早就贴了“门店已搬”的通知,城郊本来就人少,这一下午,烈日炎炎,没有一个散客造访。 面前这个男生大概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 林奈内心挣扎,伸手拽住他衣服。 “你……能把我搭出去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祈求。 陈叹看都不看她:“你爸妈呢?” “我妈妈不在这边。” “哦。”他也不听,“那你自己报警。” “我手机被他们扣了。”林奈鼓起勇气,“你不用把我带很远,就把我放到江边,我自己搭客渡过江……” 陈叹显然不接受。 “我能怎么搭你?”他好笑,笑容转过来,假模假样的。 林奈伸出一根手指,声音越说越小:“你有摩托车。你进来之前我就听见摩托车熄火的声音了。” “……” 她支招:“我可以坐你后面,不会占你很大地方的。” 陈叹颇为无语地看着她。 他扯唇:“你还挺会想。” 他下巴往外面一指,“你人一走,这店不要了?” “店里不剩什么了,本来就要搬家的。”林奈忙说,“他们今天来堵我,不会放过我的,我确实……耍了他们。” “你耍了他们?”陈叹眯眼,“你”字发音很重,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他们收我保护费,我就把店里攒下来的假-币都给他们了。” “……” 陈叹不得不重新又打量她一道。 林奈感知到他的目光,脸颊热了些,抬手抠抠脖子上的蚊子包。 她垂下头,低马尾是整理过后的凌乱,发丝贴在额角,脸就巴掌大,像一颗可怜兮兮的白珍珠。 陈叹依旧没言语。 林奈眼里亮起一点期盼:“实在不行,你帮我报警,等警察来了你再走,可以吗?” “我帮不了你,我也不想用我的手机报警。”陈叹径直打断,“你的事和我无关。你自己想办法。” 林奈哑口,别这样直白地拒绝,她似乎是懵住了,嘴唇也咬成一条白线。 陈叹把自己衣服拉回来:“可以松手了?” 她拽他t恤太紧,布料都绷在他肩膀上,露出一截锁骨。 林奈看见他的肌肤,脸颊一臊,怕长针眼似的,立马松开:“……抱歉。” 陈叹弯腰提上一箱酒就走去门口。 林奈还停在原地,她心下茫然,不知他走后自己该怎么办。她有些后悔耍这些混混玩儿了。 她低头吸吸鼻子,又揉揉眼睛,末了,还是替他提起第二箱酒走出去,有始有终。 - 门口斜刘海和白毛抽着烟瞪着她,一副等会要她好看的样子。 陈叹走入深红的夕阳下,他摁一摁摩托车尾部的铁架,是牢固的。 他拿了捆绑带,将第一箱酒绑上去。 林奈吃力地提着第二箱酒在旁边等。 陈叹利落绑好,回头看她一眼。 炎热的傍晚,城郊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她被夕阳罩着,鼻尖的汗珠细细密密,整个人热气腾腾。 陈叹早没了那些善心和耐心,他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继续绑上去。 两人都沉默着,男生的侧脸看不出情绪,林奈准备回店里替他搬第三箱。 陈叹:“去把东西收好。一会儿我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林奈一愣,立刻回头,陈叹却绕着捆绑带不接她目光。 林奈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立刻感激点头:“我先给你把酒搬完!” “谢谢你啊。”林奈小声说。 陈叹看她一眼,林奈则冲他一笑,跑去搬第三箱酒了。 身后,白毛耐心耗尽,他把烟一砸,怼到陈叹跟前:“我说你有完没完?” 陈叹扭头:“她是老板,她不帮我搬,你来?” 白毛:“我给你搬个锤子。” “那你说个屁。” 林奈从里面吭哧吭哧拖着第三箱酒出来了。 陈叹把捆绑绳递给她:“你来绑,会吗?” 林奈接过:“会。” 白毛见状,伸手想抓她,陈叹抬手一挡,警告:“我说了,我在的时候等她把事做完。我走了,你们随意。” 说完,他走到斜刘海面前:“老板的手机呢?” 斜刘海抽着烟盯着他。 陈叹气定神闲地和他对视。 “我劝你少管闲事。”斜刘海指向林奈,“她不仅给我假-币,她妈还欠电脑城老板一屁股债呢。” 陈叹皮笑肉不笑:“人家好好地做她的生意,招你惹你了?不给你假-币难道给真的?” 斜刘海气急,站起身骂:“操,这么护,你马子啊?” 陈叹瞄眼身后。 不远处,林奈正吃力地把东西搬上摩托车,没听见这下流的话。 他再度回头,笑容彻底消失:“我再说一遍,手机。” “她手机短信里有货运消息,我得核对吧?”他半真半假,也不再客气,“酒是送去神话的,要真耽误我的事——” 后头话没说了,留两个混混自行体会。 白毛听见“神话”两个字,脸色微变,两人互看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让步。 斜刘海把手机给了他。 白色的诺基亚,还坠了一串珍珠似的吊坠。 陈叹拿过,转身走向自己的摩托。 “绑好没?”这次问的林奈。 “马上!”林奈好不容易把箱子搬上去,她扶着箱子一角,一手拽捆绑带,可她力气不够,那个勾子怎么也扣不进去。 陈叹见状,快步上前接手;他轻松一拉,勾子扣好,三箱酒严严实实绑牢。他手臂上肌肉也一绷一放。 他问:“东西拿齐了?” “齐的。”她捏一下自己的小书包,刚刚去搬第三箱酒时拿上的。 陈叹跨上摩托,他一脚点地,将手里的手机轻抛给她。 “上车,走。” 林奈双手立刻接住,手机外壳上甚至还有他的体温。 她心都快跳出来,一秒不敢耽误,扶着他硬实的肩就爬坐上去。 斜刘海这才看懂,扑过来:“我操!林奈你敢走!” 陈叹油门一拧,摩托在街道上划出一个漂亮的甩尾,载着人和货绝尘而去。 …… 傍晚的风刮着,身后是两个混混的追骂声。 “又耍老子!” “你俩给我等着!” 开出好一段距离,后面没动静了,风声树声穿过耳畔。 落日笼罩整个城郊,绿色黄色的田野变成深褐色,树影流水一样后撤,世界在夕阳下呼啸。 林奈心脏发紧,手还摁在他肩头。 直到陈叹沉沉一声—— “喂。” 林奈一吓:“啊?”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里相撞,陈叹盯着她,视线深黑。 霞光在镜子里跳动,女孩儿脸上是温柔感激的绯红,看着他时还有一丝胆怯与欢喜。 他们对视着,一霎安静。 陈叹凝固两秒,忘了本来要说的话。 他眉眼深深蹙起,快速扭开视线看去前方。 “我只送你到桥头。”他愣愣说。 “嗯!” 林奈眼睛轻闪,用力点头,仍直扑扑看着他。 傍晚的热风混着她的脉搏心跳,经久不息。 3、桥头 那天之后,林奈以为还能和陈叹见上面,可惜没有。 桥头大市场这边新店开张,母女俩没再回城郊。 老店被砸的事,她也就没告诉舒静兰。 倒是几天后,城郊的房东找了过来:“小舒,你是不晓得,墙都砸烂了,你说我还怎么租给后头的人?” 舒静兰心一凛,立刻看向店里的林奈。 林奈正坐在工作台后修手机。 她对上母亲的目光,心虚低头。 舒静兰看女儿躲闪,她转回来,打手语道歉,说她请人来重新粉刷。 “这还差不多。”房东吹吹自己的指甲,边念边往外走,“要我说,你找个男的嫁了算了。上次给你介绍的这么好,别个不嫌弃你,你倒先挑上了……” 舒静兰沉默地把人送走,回来就严肃问她:【那天你在店里,有没有碰见房东说的来砸店的人?】 新店铺的一楼,主要区域放货架,门口一边是收银,一边是专门留给林奈的工作台。舒静兰其实不太乐意她一天到晚捣鼓手机,一个女孩子,又耽误学习,可她手艺实在是好,像遗传了她父亲一样,慢慢下来,客源不断积累,也算是一份收入。 林奈看见手语,低头拆零件:“没碰见……” 舒静兰不太信,她扒拉一下女儿的肩。 “真没。”林奈含糊说,“要碰上,我肯定就挨打了。” 舒静兰盯她几秒,猜想应该是她们走后,电脑城要债的才找上门,见她们不在,所以打砸泄愤。 她没再追问。舒静兰往里走整理货架了。 林奈踌躇一会儿,将手上的零件依次放进小盒子,悄悄跟去母亲后面。 她这里摸摸,那里戳戳,最后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妈,那天要三箱剑南春的人,在我们店里留货单了吗?” 一般货单上会有对方的姓名电话。 这几天,她翻遍了店里的单子,都没找见和“叹哥”同音的名字,甚至都没看见剑南春的送货单。 慢慢,她对那声模糊的“叹哥”也记不清了,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也许他不叫这个名字。 舒静兰摆手:【没单子。他不要发票,又是先给的钱。】 “噢。” 林奈手指在货架上抠了一下,感觉是找不到那个人了。 舒静兰察觉:【怎么了?】 林奈摇头,搬出一早准备的借口:“没,前几天整理发票,没看见剑南春的单子,我怕是我弄丢了。” 母亲没怀疑,只让她别操这些瞎心,好好预习功课,说好不容易转到重点高中来,要抓紧时间学习了。 林奈喏喏点头,“哎”一声,回到工作桌前。 她坐下,握一握自己的手机,又想起那场夕阳下的霞光。 她不死心,又跑到货架边:“妈,那个订剑南春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舒静兰往仓库深处去了,没有听见,只有空旷的寂静回应她。 林奈张了张嘴,没继续开口,积攒的勇气只够问这一次。 她抿唇走回工作台。天边的夕阳落了,桥头大市场靠着长江,比城郊忙碌不少,摩托、三轮,来来往往,每个人都笼罩在拉长的落日里,只留下黑黢黢的人影。 她不知那个男生姓甚名谁,是市区的,还是底下乡镇的?林奈一无所知。 她已经搬了家,从城郊搬到市区,从长江南岸搬到北岸,他再次造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林奈说不清自己在失落什么,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场一面之缘,不会有后续了。 - 九月,新学校开学。 林奈进入江京启明中学的理科重点班,读高二。 半路插班,班上一个人也不认识。 林奈不太会交朋友,长期的转学、居无定所,她每到一个新班级,班上的人早就有各自的小团体了。她依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书,一个人下学。 也许,她的作用,就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悄无声息地逃离和漂泊。 一直到中秋放假。 晚自习刚打铃,整栋楼全是假期的骚动。 林奈独自走出教室,远远瞧见花坛边上有个眼熟的人影。 那个人向她招手:“林奈!这边!” 崔柏远穿着校服,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明朗。 林奈反应了下,小跑过去:“崔柏远?你怎么在这儿?” 她记得他念的文科,大自己一届,是高三才对,不应该出现在高二楼下。 崔柏远见她跑来,几步迎上去:“你怎么转到明中来都不和我说一声?” “对不起……我忘记了。” 林奈习惯性道歉,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他笑:“我还是在学校‘光荣榜’上看见你的。” “光荣榜?” “就记过的,在那个路边上,红色的。”他大概指了指,“你课间玩手机被记上去了。” 林奈看了看那个方向:“……” 她眉毛都要打结,可又很认真地解释,“没有,是我把店里的手机带到学校修了,被巡逻的老师看见了。” 崔柏远闻言大笑,两人走出学校门。 “这边,”他拉住她,“我爸来了,说找你问点事。” 林奈便跟着过去。 警车停在后面一个路口,隐藏在树荫里。 崔柏远拉开后座,让林奈先上。 林奈爬进去,往前喊人:“崔伯伯好。” 驾驶座一个穿制服的人回头,和蔼地“哎”了声,“奈奈来啦。” 林奈以为崔柏远也要上来,她往里挪,没想到门被他从外关上了。 她按下车窗:“你不上车吗?” 崔柏远指指驾驶座:“这老头非说公车不能私用,我平常快迟到想搭便车都不行,搞得像我一坐就会烂屁股似的。” 崔进斌赶他走:“说什么胡话?滚滚滚,你妈今天不是在学校?你坐她的车走。” 崔柏远的妈妈是明中的英语老师,也教高二,只是不是林奈这个班。 崔柏远耸耸肩,对林奈说:“喏,你看吧——我先走了,找我妈去,以后中午有空一起吃饭。” 林奈赶紧挥手:“好。” 说完,汽车发动,往桥头的方向开去。 在启明中学走读的学生,家境普遍不错,很少有在桥头住的,那边只有长江和江京大堤,以及一些棚户区和大市场。 崔进斌开着车,把一个月饼礼盒递给她:“给你和你妈带的,下晚自习饿了吧,先吃个垫垫肚子。” “谢谢崔伯伯。” 林奈接过,从中拿了一个,正好是她爱吃的咸蛋黄味。 “你和你妈搬家怎么不和警局这边说一声?”崔伯伯说,“我还是昨天和汤圆一起去城郊巡逻,才发现你们搬走了。小远也说在学校看见你了,我就让他带你出来,怕直接去店里找你,你妈妈生气。” 林奈赶紧说:“我妈妈就是脾气不太好,没有恶意的。” 开出一段路,轻微的颠簸里,崔进斌:“今天,我去墓那边看你爸了。” 林奈的父亲林任强和崔进斌一个警校毕业,两人睡上下铺,关系很铁。后来毕业,崔进斌进了派出所,她爸爸转业做生意,在江京这边盖了第一家电脑城,也整合了很多批发市场。 九十年代,电脑城鱼龙混杂,林任强给崔进斌做了很多年的线人。直到她七岁,林任强替崔进斌带一个很重要的律师离开江京。刚上高速,一辆大货车就从对面直冲而来,两人当场身亡。 崔进斌知道林任强是替自己死的:“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奈吃着月饼,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有开口。 当年的事崔进斌一直在查,即便他没有透露过,林奈也能从别人的唏嘘里知道——这事和江京最大的纳税户,陈家有关。 车上了江京大堤,不远处的长江一片漆黑,长江大桥横亘在江面上,十分明亮。 崔进斌没说从前了:“现在还有人来店里要保护费吗?” “搬家前有,搬家后没有了。” 崔进斌担忧:“怎么没听你报警?” “刚好有人来拿货,帮了我。” “那也要报警啊。” 林奈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但在江京,报警好像不太管用,即便抓到了人,拘留两天就又出来了。 而且,崔进斌因为一直追查她父亲的事,这十年,没再晋升过。 莫名的,林奈又想起那个叫“叹哥”的男生。一个多月过去,她还记得那天的晚霞,关于他的印象却很模糊了。 “电脑城那边呢?刘蔡最近来过吗?”崔进斌又问。 刘蔡是现在电脑城的老板,也是她父亲从前的合伙人。 父亲去世后,刘蔡卷走所有资金,吞并了电脑城下面所有产业,火速投奔了陈家。法律上,舒静兰反倒欠他一屁股债。 林奈:“刘蔡很久没来了。” 崔进斌点点头,没再问。 再往前开一段,大市场到了。 林奈提着月饼推车门。 崔进斌从后视镜看着她,想到死去的好友,心底悲伤。可他脸上不能显露,怕影响孩子心情。 他只好挤出一个粗糙的笑容:“奈奈,崔伯伯没法子每天来接你,也没法子时刻照顾你们的店,你和你妈妈要是遇到事,要主动讲啊,不然我不安心,你爸爸也不安心的。” 林奈安静抿唇:“嗯,我知道了。” 崔进斌“哎”一声,等她下车,离开了。 - 林奈一个人往家走。 门口还有路灯,越往里走,灯光就微弱了。 一排排的店铺已经打烊,档口在夜里黑洞洞的。往天上看,快中秋了,月亮挂在桥头,分外皎洁。 林奈没吃月饼了,有夜盲症,黑暗的环境完全看不清东西,她打开手电筒专心往家走。 她家店门口也没灯,掏出钥匙开门,把卷帘拉起一半弯腰进去。 收银台上有舒静兰留下的纸条,母亲去隔壁宜城进货了。 江京其实有不少进货的地方,但刘蔡都一一打了招呼,不许给舒静兰供货,母亲只好去宜城的大市场,为了不耽误门店正常营业,她总是晚上去,天亮回。不仅进货,还会批发一些她修手机要更换的新零件。 林奈放下书包和月饼,到工作桌前。她心情分外低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要过多久。 不是都说勤劳致富么,为什么自己和母亲这么勤劳,还是过得这样辛苦。 桌角,父亲留给她的蘑菇屋陶瓷灯安静地看着她。 林奈揉揉眼睛,将一点泪意忍回去。工作台上还有几个贴了“加急”标签的手机,她坐直身,打开台灯开始工作。 半开的店门吹进江风,白炽灯下热风枪嗡嗡的。 忽地,后院传来“扑咚”的一记闷响,而后是东西簌簌滚落的声音。 像是一个什么实心而肉感的东西砸在了她后院。 林奈吓得一激灵,风枪差点把手指给燎到。 她转身盯着货架尽头的后门。 没声音了,四下安静。 林奈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动作。 她站起身,竖起耳朵听了好几秒,蹑手蹑脚走到后门。 她踮脚趴上后门玻璃,可这儿靠近母亲做饭的电磁炉,玻璃上糊着一层油垢,倒映着店内的白炽灯和自己的脸,除此什么也看不清。 林奈眨眨眼,手指揪住,分外不安,今晚店里就她一个人。 她怕真有什么人进来了,怕是坏人,又怕是好人。 手边的货架上正好是厕所搋,木头棍子,长长的,她拿在手里壮胆。 林奈慢慢推开门。 灯光倾洒,她细长的倒影照在发霉的墙根上。 这里说是后院,不过是大市场里每个铺子后的空地,大家各自圈着,用来堆放杂物。舒静兰爱整洁,连杂物都用防雨布严严实实罩住,上面摆两个圆簸箕晒糍粑鱼。 夜星很亮,她的后院却一丝亮光也无。 林奈看黑暗的环境很吃力,她打开手电筒四处一照。 没人。 只有防雨布上的簸箕倒了,鱼也洒了一地。 林奈松口气,她最爱吃糍粑鱼了,看见沾了灰尘的鱼块,心疼得不行。 她一手打电筒,一手把簸箕拾起来,鱼块也捡起扔进去。 捡到角落时,她发现不对劲,怎么防雨布还陷了一块? 林奈疑惑走过去。 一道清黑锐利的目光和她对上视线。 “啊!!!” 手电筒掉落在脚边,照亮地面,夜盲症让她完全看不清面前这一大条是什么。 陈叹却先认出了她。 “喂……” 他话没说完,林奈举起手里的厕所搋不管不顾就捅了出去:“什么东西!还会说话!” 对面明显愣了下。 然后是厕所搋的皮橡胶吸住人,“啵”的一声,把他想说的话都给封住。 林奈魂都要吓飞,一番连捅带打。 陈叹对这种阵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半躺在防雨布上,浑身剧痛,嘴巴还被吸住,根本说不出话。他忍无可忍,咬牙一把抓住她手里厕所搋的木棍,往后一拽,准备先夺过来。 不料林奈压根不撒手,她身体被他一拉,往前趔趄,实打实跌入他怀里。 林奈惨叫,陈叹却下意识接住她,年轻的身体相撞,她脸蛋磕上他鼻梁,陈叹吃痛闷哼。 林奈惊恐,想爬起来,又在他腹肌上用力一摁。 耳边传来男性更为隐忍的低呼,炙热的鼻息扑在她睫毛上。 林奈动作静止了。 音色似乎有些熟悉。 陈叹龇牙咧嘴,一手拽她,一手拽着那个厕所搋爬起来。 林奈赶紧捡起脚边的手电筒,照着他的脸辨认了好一会儿。 确实是日思夜想,但早已记忆模糊的少年。 她呆住:“……怎么是你?” 陈叹被她手里的光照得眯起眼,他迅速拨开光源,让手电筒照去白墙上。反光让世界亮了些,他眉眼清晰不少。 陈叹看看林奈,又看着手里的红色皮搋子。 他气得胸膛起伏,咬牙切齿: “你有没有搞错,要打人就好好打,怎么还用厕所刷捅我的嘴?!” 4、桥头 [口是心非的时候,自有露水滴落,星星心明眼亮。] - 林奈停顿两秒,在他强硬的目光里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捅你脸的……” 陈叹:“你捅的是我的嘴。” 他死盯着她,一字一句,“还是用的刷厕所的!” 林奈一句话不敢说,却又忍不住纠正:“不对,你弄错了,我这个是通厕所,不是刷厕所的。刷厕所的是前面毛刺刺的那种。” “……” 陈叹气得肺疼,就差笑出声了:“好,好,我眼瞎。” 林奈这回听出这是反话了,脸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若蚊蝇,一边道歉,手上还维持着被他拨开的动作,举着手电筒照着墙壁。 他看见她乱蓬蓬的头发,嘴巴一堵,不言语了。他一直吃软不吃硬。 毕竟是自己先误入的这里。 陈叹缓口气,身上的疼痛丝毫未减,有前两小时从神话摔下来的,也有她刚刚跌进怀里,往他胸口胡乱摁的。 他心里还是过不了这个坎,气笑:“我说怎么一上来被一个东西吸住了嘴。” 他说着,抹了把脸,生怕上面有什么不明混合物。 林奈赶紧解释:“你别担心,这是新的,不是用过的。” 陈叹都懒得接这句话。 他想:要真是用过的他这辈子和她没完。 但他不能和她拉扯了,他不知道后面追他的人到哪了,他最好离开。 他看眼周围环境,往前迈步,肋骨却像被碾碎一样疼,他扶墙稳住身体。 陈叹下颌紧绷,汗如雨下,手臂上每条青筋都在用力。 林奈见他一动不动,以为他不信自己用的是新的皮搋子。 她说着就要拉他去店里:“真的,不信你去看货架,还有好几把,都是全新的,我就是从那拿的,保证没有人用过。” 陈叹仍没动弹,他还立在墙边,垂着头,脊背微躬。 林奈意识到不对,把手电筒又照去他身上,男生被光刺得一下眯起眼。 “你还好吧?” 林奈看见他耷拉的额发,以及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眉头。 陈叹简直被她磨得没脾气:“能把手电筒关了吗?” 林奈忙移开光源,“对不起,我……” 她想说关了她就看不到他了。但话没开口,店前门的卷帘被人往上一拉,“唰”的一声,两道脚步走进,伴随着男声—— “东哥,这店本来就亮着灯,咱还是别搜了,不会躲这的。” 林奈以为有顾客,准备出去。 陈叹却一把抓住她胳膊拽回来,她的手电筒也夺过来关掉。 漆黑里,他沉声:“别去,不是好人。” 男生手掌很热,因为忍疼,他手劲更大。林奈被攥得胳膊发麻,她找出漏洞:“可门店开着,又有灯,如果老板不在,会很奇怪。” 陈叹张了张口,一时间没说出话。 “他们来找你的?”她小声问,随后眨眨眼,很快决定,“没关系,我去帮你挡一下。我就拿他们当普通顾客应付,不会有事的。” 她边说边伸手,没了手电,她只能盲人摸象一般在他身上摸摸捏捏。 陈叹下巴发痒,眼睛定定看着她,任她摸索,没躲。 林奈终于摸到他肩,脑海里有了支点,把他往刚刚跌倒的防雨布那一推,“你就蹲这下面。” 陈叹还在观察她。 她眼睛在夜里黑凌凌的,却没有聚焦,女孩儿发丝微乱,脸庞纯净而执拗,和上次在城郊时一样,又不一样。 前面响起声音:“老板人呢!” “你快呀。”她轻喊。 陈叹最后深瞧她一道,扶着肋骨再度隐入刚刚跌进来的地方。 林奈用防雨布将他一挡,快步走回店里。她先把皮搋子放好,再装作从厕所出来的样子:“来了。” 转过货架,差点和人撞上。 她连忙后退,嘴里开口:“你好,是来买东西的吗?” 林奈抬头,她已经做好心里建设,以为会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没想到这人模样很普通,三十多岁,除了眼泛冷光,没有任何记忆点。 反倒是他身后一个年轻卷毛挥了挥手:“老板,我们丢东西了,找一下就走。” 话落,面前人撞开她走去货架深处。 林奈担忧地看眼后院。 卷毛抓了一把收银台上的瓜子,边抖腿边环视她的小店。旧旧的,墙上挂了财神爷日历,江京所有门店都长这样,没什么特别。 他瞧见工作台:“我去,你这破地方还能修手机啊?” “你没被刘蔡端掉?”他乐呵,“就电脑城的头头,他不许其他地方有维修店。” 林奈走去工作桌前,收拾上面的东西:“被端过的。” 被端过很多次。但端了她也会再开。 卷毛扬眉:“厉害啊,够坚-挺。” 他磕着瓜子,瓜子壳就扔她店里的地板上:“要我说,刘蔡就得有人跟他抢生意。他那电脑城黑得要死,搞个垄断都不会搞,自己人都坑,手机电脑送去修,他不下你几个零件我原地吃屎。啊,价格还死贵。” 林奈:“毕竟是电脑城,贵一点很正常。” 她声音轻轻的,没有攻击性,即便在老旧的灯光下,她模样依然干净柔软。 卷毛没忍住多打量她几眼,话也变多:“得了吧,他会经营个屁,都是上个电脑城老板弄得好,渠道都是现成的。” 林奈埋头收着工具,没有说话。 后院传来声响,是那个三十多岁的声音,很粗暴:“毛毛,过来。” “来了东哥。”卷毛应声。 林奈不放心,跟上去:“你们要找什么,我来吧?” 被叫东哥的人理都不理,“滚开。” 他支使毛毛:“把防雨布掀开。” 林奈嗓子一紧,从头凉到脚。 她连忙掩护:“我帮你们吧?” “我说滚开你听不见?”东哥目光渗人,“还是说,里面藏了人?” 林奈心都在嗓子眼:“没有。” 随后是毛毛抱怨的声音,“东哥你看,真没人。” 他掀开防雨布,上面簸箕和糍粑鱼又洒一地。他边边角角都找了,连墙缝都没放过,可下面除了废弃的沙发椅子旧纸箱,什么都没有。 东哥眯眼,他盯向林奈。林奈手指微不可察地轻抖。 毛毛:“算了东哥,我早说不会躲这家店,谁会往有光的地方跑啊。再说,是陈总听错了吧,他办公室在四楼,怎么从窗外偷听,摔下去人指定废了,哪跑得了那么远。” 东哥沉默数秒,他还是觉得哪不对劲。 但这后院就几米宽,已经一览无余。院墙后紧挨着废弃厂房,他们刚刚就是从厂房找过来的。 他没再停留,最后又看了林奈一眼,走了。 毛毛倒心情很好,还从货架上顺了几包烟和瓜子饼干:“老板下次见哦,想谈男朋友可以来找我,我对女生很好的。” - 林奈追到店门口瞅了两眼,见人完全离开,她才返回。 她拿出手电筒四处一照,想喊他,却又顿住。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林奈:“那个,你……还在吗?” “在。” 声音从院墙后和厂房之间的夹缝里传出,很沙哑,而后一只手攀上院墙,黑色身影缓慢翻进,再次“咚”的砸在防雨布上。 陈叹累到眩晕,肋骨的疼让他半天没说话。 林奈连忙过去,又无从下手:“你还好吧?” “还好。” 他缓了缓,眼睛睁开了,夜空幽蓝,桥头月色如水。 而后这月亮被毛茸茸的脑袋挡住。 陈叹视线从月亮聚焦到她脸上。 林奈弯腰凑近,大概知道他不爱手电筒,光照在两人脚下。 可没了光,他脸庞就很模糊了。 陈叹见她盯着自己额头,不知在看什么。她眼睛似乎不太好。 陈叹瞧着她,半晌没说话。 林奈看见的只有黑乎乎的一条,又不敢拿手戳,她奇怪:“诶,怎么又没声音了?” 他喉结微动:“多谢。” 林奈这才松口气,立刻就笑了:“不用谢呀,你上次也帮了我的,我也帮你。” 上次他送她到桥头,她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一拧油门就走了,头都不回。能再遇见他,她可开心了。 林奈:“你要不我先扶你起来?” 她脑袋挪开,视野里的月亮再度出现。 陈叹撑一下,肋骨还是疼。他喘口粗气:“不用管我,我在这躺一会就走。” “他们为什么追你?”林奈问。 陈叹瘫着,手臂搭在小腹,有点儿懒:“这个就别问了。” “那你的名字我总可以知道?”她执着。 “这个你也别知道的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林奈没出声,像是被这话赶话的拒绝弄懵了。 屋里传来手机铃的轻响,很温柔的旋律,她凝固几秒,往店内走去。 陈叹以为她会生气。 可—— “我叫林奈。” 走出几步的林奈回头了,她有些失落,又很快重振旗鼓,举着手电筒粲然一笑,很认真地说:“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先告诉你我的!” 话落,一滴露水顺着院墙瓦片滑落,砸在他眼皮上。 陈叹安静。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不远处,女孩儿脚步声进店了,属于她的电筒光芒也随之熄灭。 陈叹陷入黑暗,他瞧着头顶那颗夜星,不知在想什么。回神后,他立刻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和手机。 录音笔声音滋滋响,重要内容听不清。窗外录的,他离得还是太远了。 他离很多东西都太远了。 手机屏幕也摔成蜘蛛网,按钮已经不灵敏,他摁了许久才摁开机,屏幕闪了两道,再度黑屏。 陈叹长长出口气,疼痛依旧没缓解,他都要怀疑自己肋骨是不是断了。 他慢慢站起来。 地上都是被打翻的糍粑鱼,他挨个捡起放好,走进店内。 门口的卷帘林奈关掉了,手机打着免提放在桌上,她拿扫帚在扫地下的瓜子壳。 “对了奈奈,明天要不要出来自习?北京路前几个月新开了家甜品店,你还没去过吧?我们一起去?”崔柏远的声音传出来,“对了,我还整理了高二的资料,明天给你。” 林奈:“你是文科,我们科目不一样呀。” “语数英还是一样的。”崔柏远笑,“你不是英语成绩不好么,我把我笔记也给你。” 林奈抵不过笔记的诱惑。 她刚转到重点中学,这边进度很快。她数理化还行,语文英语总拖后腿。 “明天的话……”她去看工作桌上的安排表,“下午三点可以吗?” “行的,听你安排。” 林奈也笑,她笑起来乖乖的,“哦对了,你帮我谢谢崔伯伯,他晚上送我回来,我都忘记说谢谢了。” 崔柏远笑着说了个“客气”。 电话挂断,林奈也扫完地,回头,一道身影站在货架间。 陈叹:“男朋友?” 他终于站到光线明亮的地方,面容清晰,五官也更加冷峻锐利,尤其一双眼,黑亮如星。 林奈瞧上一眼,目光就飘开。虽然他嘴巴臭,模样却是帅的,似乎比上回见面更帅了点。 她不回他话,把扫帚放到角落,坐去柜台前记账。 陈叹看她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没想到还挺记仇。 他随口:“不回答那就是了?” “不是。”她这才答。 “哦。”他走过来,“那是青梅竹马?” 陈叹很快环视了这间小店,见她又不出声,点头:“不回答那也是了?” “……” 林奈张张嘴。 她以为他只是性子冷,没想到这么没脸没皮。 她抬眼,男生也正巧回头,清黑的视线和她对上。 林奈心一跳,又憋着一口气,埋头写货运单,还真就不回答了。 陈叹手上全是泥土灰尘,还有捡糍粑鱼的鱼腥:“你家卫生间在哪?” “不告诉你。”林奈声音赌气,“还有,我刚刚就是用的用过的厕所搋。” “……” 陈叹被这话刺激得浑身一僵,立刻盯住她。 林奈瞧他眉头紧拧,知晓他上当,莫名开心。 她继续写单子,却没憋住,趴在柜台上噗嗤笑起来,肩头也轻轻颤动,像一只三花猫。 陈叹就这么看着她。 白炽灯下,林奈听见他的声音:“陈叹。” 林奈握笔的手顿了道,“探索的探?” 他摇头,转身在她小店里闲逛起来:“没那么好的寓意。耳东陈,叹气的叹。” 他走开了,林奈目光才跟上他,怕他不记得似的又说一遍:“我是林奈。” 他简单绕了一圈,“知道,记着在。” 他说:“刚刚你青梅竹马喊你去甜品店自习的时候我也听见你名字了。” “……” 好长的一句话。 陈叹回到柜台,这次笑容收起了,问的正事:“毛毛和东东顺了你多少钱的东西?” 林奈惊诧:“你认识他们?” 陈叹避重就轻:“认识一段时间了。” 林奈脑子还在反应,他已先找到结果:“三包玉溪,两包恰恰瓜子,两包苏打饼干一包可比克薯片,对么?” 货架上只有这些东西不是满的。 林奈点头:“对。” 她瞪眼,不是,他就走了一圈,拿的什么他都知道? 陈叹掏了两张折叠的红色钞票递给她:“别找了。” “不行,一张就够了。”林奈拉抽屉找钱。 陈叹压根不听,他身长手长,隔着柜台忽然凑近,属于男生的身影瞬间笼罩。 林奈来不及后撤,她瞧见他领口下一闪而过的锁骨,男性精壮的线条一直延伸到小腹尽头。 林奈脸一下烧起来了:“你、你……” 陈叹就这么不紧不慢伸着上半身,他胳膊长,隔着柜台拉开她手边的钱屉,将钞票放进去。 而后他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拈起她鼻尖沾着的一根发丝,放去她耳后。 似乎还趁机嗅了嗅她熟透的耳尖。 “……” 林奈眼皮直抖,完全不敢睁开眼,脑海全是刚刚摔在一块时,他坚硬发烫的身体。 陈叹看她扑闪的睫毛和近乎咬出血的嘴唇,嘴角笑了一下,不逗人玩了。 “钱别找了。今晚多谢。” 话落,鼻梁上有风刮过,陈叹离开了。 林奈这才慢慢睁眼,依旧是她小小的店铺,男生的身影仿佛从没出现过。 5、桥头 林奈第二天醒来,窗外长江大桥上的路灯还没熄灭。 她每天上学就这个点起,平常起床艰难,一到节假日却早早睁眼。 清晨,大市场已经苏醒了。 货车发动机突突,四处叮零啷当,只在一些安静的缝隙中,听见江上的船鸣。 楼下有三蹦子熄火的声音,妈妈回来了。 林奈立刻惊醒,翻身下地,披上外套就蹬蹬出去。 她来回看一眼。 铺子一切如常。 母亲从外拉开卷帘门进来,放下手里的纸箱,从她那个蘑菇屋摆件下抽出一张一百块。 她拉开口罩打手语:【跟你说过多少次,钱要收抽屉里,要是有人来,一下子就给你抽走了。这种事都不晓得留心眼。】 林奈喏喏点头:“知道了妈妈。” 舒静兰把钞票放进她工作桌的小抽屉里,女儿修手机的钱她从来不要。 又见林奈只穿了睡裙和外套:【去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等会客人进来就先看见你。】 “噢噢。”林奈踩着拖鞋绕个圈,重新上楼。 陈叹的踪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真就像一声叹息一样,来得快,也去得无影无踪。 林奈从自己窗户往后院望一眼,大市场的阳光出来了,照在军绿色防雨布上,糍粑鱼规规矩矩躺在簸箕里。 换好衣服下来,店里陆续有了客人,买烟的、买水的。 ——“生活用品进门左转,厨房调料在最后,零食饮料在右边,打折商品在前台。” 舒静兰在柜台那结账,她只能听不能说,必要的时候,就摁林奈给她弄的按钮,里面有录音代替她说话。她再按一按计算器上的数字,告诉客人多少钱。 也有来拿手机的。 ——“拿手机请报手机号。手工费五元,零件费另算。” 舒静兰摁另外一个,依旧是林奈的声音。她找到对应的手机,但不知道该收多少零件费。 林奈立刻过去,接上话:“零件费三十五,一共四十元。” 对面讲价:“怎么四十?上次都只五块。” 林奈耐心解释:“上次没换配件。这次是里面电池和电板都坏了,重新换了新的。” “瞎说,我送来的时候都没坏。小小年纪就开始骗钱了。” 林奈脸皮薄,又不愿吃这个闷亏。 她抿唇:“那我把旧电池给你装回去,你去别处修吧。” 说着就去卸后盖。 “哎哎哎!哪有换回去的。” 那人一把夺过,没好气地掏了四十块,“真是黑心,良心都不要了。” 林奈垂眸收好钱,继续给下一位顾客结账。 柜台有她在,舒静兰没管了,她去把三蹦子上的货都搬进来。 一直忙到中午。 母亲炒了菜,把外面晾晒的糍粑鱼给弄了,混着葱姜蒜一烹,麻辣咸香。林奈从小就爱吃。 母女俩支着小桌子小板凳,在柜台后面吃饭。 舒静兰给她夹鱼:【尝尝味道,我做的没你爸弄得好吃。】 林奈肚子饿死了,她吃一口,咕哝一笑:“哪有,最好吃了。” 舒静兰咬一口,吐出来:【怎么这次的鱼这么多沙子?】 林奈也吃到了:“……” 她想起昨晚打翻两次的鱼,好像第二次还是陈叹给她捡起来的。 “咳咳咳……” 她莫名呛到,起身去拿水,连喝了好几口。 母亲蹙眉:【怎么又咳嗽了?】 舒静兰生怕她支气管炎犯了,一咳又是大半年。 林奈脸色涨红,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呛着了。” 过一会儿,没咳了,母亲才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舒静兰放下碗筷,仿佛已经做了决定:【奈奈,我准备去宜城做生意了。】 林奈怔住:“宜城?” 母亲点头。 林奈夹到嘴边的鱼放下去。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问:“大概什么时候去?” 舒静兰脸上是习惯性的烦躁:【后天。如果那边能盘活,就留那里了。】 母亲给她打了一长串手语,说,每次这样夜里去进货,太累了,门面又小,利润薄,赚的钱完全不够还刘蔡的债。 她打手势:【宜城那边有个老板说缺人,喊我一起做事。如果弄得好,这两年就能把钱还上。说不定到时候,你读大学的钱也有了。】 林奈看完手语,捧着饭碗,却感受不到多少米饭的热度。 “靠谱吗?”她问,“会不会被骗?” 母亲答:【老板人靠谱的。就是一直给我们留货的那个。】 林奈缓慢点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有点难以下咽。 她询问自己的去处:“那我后面,是留在家里?还是又要到哪里去?” 舒静兰面色沉郁:【先住家里,我给你留生活费。宜城那边说不定的,没准搞不好,过几天就回来了。】 林奈低嗯一声,像每次转学、搬家一样,接受了这个安排。 - 饭后,林奈想洗碗,舒静兰没让。 中午太阳刺眼,九月底的秋老虎炽热闷人。 林奈:“一会儿我和朋友去自习的。” 母亲站在水槽那洗碗:【和崔柏远?】 “嗯……” 舒静兰:【月饼是他爸拿来的吧?】 “对。”林奈怕母亲生气,小声,“崔伯伯给的。” 舒静兰手在抹布上擦两下,去仓库挑了个日期好的蛋黄派礼盒,要她走的时候带上,当做还礼。 林奈接过,继续说:“还有两个手机我没修好,得去电脑城找吴叔问问怎么弄。” 舒静兰点头,要她早去早回。 三点,林奈到地方的时候,崔柏远还没来。 店开在北京路商场一楼,江京市年轻人都喜欢的地方,附近台球网吧电玩应有尽有。隔一条马路,就是刘蔡的电脑城。 甜品店追的大城市的潮流,装修格外好看,消费才能入座。 林奈先去里面看了一圈,人很多,没什么位子。 她瞅眼立在一旁的价格表。她也就三四年没回城区,都有点赶不上最新潮的物价了。 最贵的蛋糕要四十元。 她修手机收人家四十还被骂黑心。 林奈看完价格,沉默地退出来,背着书包提着蛋黄派盒子等在店门口的台阶下。 午后日头很晒,人站一会儿就热了。 她也没有打电话催促崔柏远。 不知是面前这荒诞的物价,还是母亲要去宜城的决定,亦或街道对面刺眼的电脑城,都让她心情低到极点。 忽地,身后传来人声。 那声音还吹了个口哨:“咦,这不是昨天的老板吗?” 林奈一愣,回头。 余光却看见更加熟悉的身影。 毛毛笑嘻嘻:“巧啊老板,又见面了。” 他身后,陈叹在街边停车,黑色摩托和他人一样锐亮。他摘下头盔,随手掀一下碎发,拔了车钥匙往她这边走来。 明明隔了距离,她竟能一眼认出他。 陈叹拎着头盔,他也看见她了,比她发现时更早。 但他没表露任何情绪。 陈叹停在毛毛身边,黑衣黑裤的。阳光斜照,他阴影刚好笼住她。 毛毛介绍:“叹哥,这我昨天碰见的小老板。” 他又和林奈说:“这我哥。” 陈叹目光在她脸上点了一道,完成任务似的,划走了。 林奈没他高,只能看见他一截脖颈,一条肌筋连着锁骨窝,比摔进他怀里时更清晰。 想到昨晚,林奈有些脸热。 或许,她也该装作不认识他,毕竟他就是为了躲毛毛和东东才躲自己院子里的。 但她不太会撒谎。林奈抬手摸摸脖子,瞅他两眼,目光挪去一旁。 “不是——” 毛毛见他俩目光一碰就散,奇怪挠头,“我只是介绍一下,又没让你俩抱一块儿亲,整这么娇羞干什么?” 陈叹:“……” 林奈:“……” 林奈耳根都红了,忙退后拉开距离。 毛毛咧嘴:“开个玩笑嘛。” 陈叹看向毛毛,眼神警告。 “进去了。” 他说,转身上了甜品店门口的台阶。 “来了。”毛毛立刻跟上。 陈叹拉开玻璃门,里面有顾客出来,他侧身避让,让毛毛先进。 毛毛进去后,陈叹也没松手,依旧维持着拉开的姿势。 他看向林奈,她还傻站着,脸颊和发丝被阳光照成金色,像一颗莹润透明的珍珠。只是这颗珍珠似乎心情不太好。 “不进来?” 他声音抬高,是在问她。 林奈:“我还要等人。” “拎这么多东西站门口,给人当门神?”陈叹没好气,下巴往店里指了指,“进去坐着等啊。” 林奈四下看看,周边人来来去去,确实没有自己这样大包小包站着的。 午后的太阳又热,前面,陈叹并未离开,还替她拉着门,一副一定要等她进来的架势。 林奈抿唇,只好上前,提着东西从他身侧钻过。 “谢谢。” 她声音小小的,连衣袖都不碰他一下。 玻璃门在两人身后阖上,陈叹落后她半步,就听见她闷闷一句:“你才像门神。” “……” 陈叹本想怼回去,话都凝在嘴边了,但见她低着头,又背书包又提礼品盒,鬓角还有细汗,话还是咽了回去,换成其他的。 “三点一刻了。”他问,“等的人还没来?” 他昨天听见她和崔柏远打电话,约的是三点。 林奈:“可能路上耽搁了。” 陈叹无声扯扯嘴角。 林奈看见有空出来的座位,她去把书包和礼品盒放下。 刚放好,崔柏远到了。 “公交快堵死了,今天天气好,街上人好多。”崔柏远一进来就看见了林奈。 他笑着擦擦头上的汗:“等很久了吧?” 林奈:“没呢,我也刚到。” 她把礼品盒给他,“我妈让我给你的。” 崔柏远拉开她身边的椅子:“你出来自习你还带这么大的东西?” “对呀,不带怎么拿过来给你,”林奈说,“崔伯伯上次还给了我一大袋月饼呢。” “原来是给我爸的,”崔柏远故意失落,“我还以为是给我的呢。” 林奈眨眨眼,一秒坐直:“对喔,你给我带笔记,我应该也给你带礼物的。” 她自责:“我给搞忘记了。” 因为总是转学的缘故,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很少。这还是因为崔伯伯这层关系,她和崔柏远才一直没断。 “我开玩笑的,这都听不出来?”崔柏远推她肩,“走走走,点单去。” “嗯!” 林奈起身,四处看看,才发现陈叹不见了。 他已经走了么? “看什么呢?来排队。”崔柏远在前面喊她。 “来了。”林奈应声,跟了上去。 - 隔间门口,毛毛给他递烟:“叹哥,收账了。” 陈叹接过,但没抽,他收回目光。 他们在后厨边上的小隔间里,被拐角挡住,外面看不见。 毛毛:“你怎么一直盯着人家看?” 陈叹看他:“我哪一直盯着看了。” 他眼神坦然,没任何异样。 毛毛好奇:“那妹妹边上的人是?” “不知道。”陈叹不咸不淡,“或许是青梅竹马吧。” “……” 毛毛凑过来,趴他身上东嗅西嗅。 陈叹蹙眉,立刻将人推开:“你发什么神经?” “闻到没?一股酸味。” 毛毛自言自语,“你这样搞,我会真以为你和她认识。” “不认识。” 陈叹否认得很快。 毛毛:“不过说真的。这老板牛逼着呢,刘蔡都端不掉她的手机店。要不是我昨天和东哥追人追到桥头那边,我都不知道还有人这么坚-挺。” 陈叹没做评价。 过一会儿,他出声:“昨晚人追到了吗?” “没,东哥空手了,被陈总好一顿训。” 陈叹眉梢松动:“哦?” “我觉得是陈总听错了。”毛毛说。 “是么。”陈叹轻声。 毛毛掸掸烟灰:“昨天东哥还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说?” “说你泡妞去了呗。” 陈叹动动嘴角,脑海却想起昨晚林奈羞臊闭眼的样子。 这算泡妞么?陈叹摸摸下巴想。 算的吧。 边上,店长过来了,给他俩递上账本:“这个月的,上个月的,假账和真账都在这儿。” 陈叹接过账本,开始干活。 他只看自己该看的,其余的地方不多翻。 对好金额,店长从后面拿出几捆钞票和烟,毛毛接过放进包里。 店长很殷勤:“吃点东西再走?反正刷流水。” 陈叹不感兴趣:“走了。” 店长笑:“小陈总代我问陈总和东哥好啊。” 陈叹很不喜这个称呼,转身出了隔间。 外面点单排到林奈了。 崔柏远点完去坐着了,留她一个人在台前。 林奈弯腰撑着膝盖,在看橱窗里一排排精巧小甜品,没注意身侧经过的陈叹。 她目光停在一块软绵绵的蛋糕上,轻声念出名字:“巧克力舒芙蕾。” 林奈闻所未闻,橱窗灯照亮她的脸,她眼睛水润润的,还带着一丝细微的憧憬和难过。 07年的江京,人均工资才一千二。 原来有这么多人,能用一天的工钱来买一块蛋糕吗。 林奈失神。 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要,买了最便宜的柠檬汁。 林奈付完钱,小跑去崔柏远旁边坐着了。 陈叹拉开门,他得走了。 边上的毛毛就着他拉开的门先出去,走下台阶,回头,才发现陈叹没出来。 “诶?叹哥?” 陈叹再次走向收账的隔间,掏钱和店长说了些什么,店长看眼林奈,收了钱,他才拎着头盔出来。 毛毛:“怎么又回去了?” “头盔没拿。”他随口说。 他坐上摩托,油门一拧,往电脑城收账去了。 …… 甜品店内,崔柏远在给林奈讲语法。 桌上,崔柏远点了黑森林蛋糕,拿了两个叉子,一个给她。 店长端着那个舒芙蕾过来,放在林奈桌上。 林奈意外,问崔柏远:“你买的?” “没有啊。” 店长笑,上下看了林奈一眼,没想到陈叹那小子喜欢这种清纯挂。 他给出理由:“幸运顾客,买一送一,买柠檬汁送蛋糕。” “真的?”林奈没有怀疑,她开心,“你们店真好。” 崔柏远笑话她:“一个蛋糕就开心成这样?” “对呀!”她眼睛闪闪,“我从小到大都没中过奖呢。” 但她也只吃了一口,林奈让店员给一个打包盒。 “不好吃吗?” “好吃的。”林奈没吃过这种松松绵绵的口感,“我准备带回去。” 崔柏远:“啊,你连送的一个都要带回去?” 她认真点头,把蛋糕装进盒子,目光很珍惜,“我妈妈还没吃过呢。我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崔柏远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一个蛋糕也要打包? 他大跌眼镜。 林奈装好蛋糕,抬头冲他一笑:“我们讲到哪了?” “讲到……” 崔柏远依旧不理解,因为如果是自己的妈妈,是绝对不吃自己吃过的东西的。 但他又被她的笑容冲击到,有点想刮刮她鼻子。他还是没上手:“讲到23题了,我继续。” 店外,陈叹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他回头,林奈和崔柏远说着话,笔尖指着试卷,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她笑起来有一点小虎牙,比大包小包等在门口时开心不少,那抹难过似乎也消解了,变成某种力量。 他让店长给她送的蛋糕已经被装了起来,放到一边,也没见她吃一口。 陈叹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眯眼望天,想着,就这样,两清算了。 他帮过她,她也帮回来了。 她离他的世界太遥远,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6、桥头 林奈问完所有英语错题,天快黑了。 崔柏远把笔记给了她,两人在车站告别,林奈等他上了公交再走。 去桥头的公交先来了,他看向林奈,林奈摇头:“我等会再回去。有两个手机我不会修,要去电脑城找师傅问问。” “你真是一头扎维修里了。”崔柏远提着她给的蛋黄派,他推推眼镜说,“你有这时间,不如多刷刷题,英语成绩很快上去了。” 林奈嘴角抿直,小声:“我也想呀。” 但她要赚钱嘛,她也要吃饭的。 车来,崔柏远刷学生卡上车。 林奈对着车里的他挥挥手,转身往对面的电脑城走去。 - 夕阳滚了半边天空,晚高峰的路灯准时点亮。 林奈没走正门,从边上一个小巷进去,绕过几个油烟熏天的餐馆后厨,爬一截消防楼梯,推门,就是电脑城二楼。 吴叔的店就在消防通道旁边,整个电脑城最逼仄的位置。 现在的电脑城,商家几乎全部投靠刘蔡。但也有一直没站队的,吴叔就是。林奈修手机也是他教的。 林奈过去的时候,吴一舟正在吃泡面,见她来,把嘴上的油一抹:“你怎么现在来了?” “吴叔呢?” 林奈猫着腰缩进档口里边,担心有人看见自己。 “我爸在后头修电脑呢。”吴一舟大拇指指指后面。 他说,“放心,刘蔡在三楼开会,他的人都上去了。看不见你。” 林奈松口气,把甜点的打包盒放去一边,拿出两个手机走进去。 吴叔在最里面焊主板,他个头小,头发全白了,但人还是精神的:“奈奈又有什么东西搞不定了?” “有两个。”林奈惭愧,自己都出师了,却还要来问问题,“一个要重新编译一下。一个顾客说开不了机,电流、主板、排线都没问题,但还是卡在开机界面。” “我看看。”吴叔关了焊枪,转到另一个工作台上,不忘喊,“一舟,给妹妹倒水啊。”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林奈忙自己去拿杯子。 吴一舟已经起身,他左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离水壶近,拿一次性杯子给她倒了水。 “谢谢。”林奈只好说。 吴一舟:“拿进去喝,不知道什么时候刘蔡就开完会出来了,被看见了又刁难你。” 他说,“而且,今天陈家的人来收账了。” “陈家?”林奈眨眨眼。 吴一舟坐回去,继续狼吞虎咽吃泡面:“我去蹲坑的时候听见的。陈家想吃掉电脑城和供应链的生意,刘蔡不让。” 他愤愤不平,“明明是林叔早些年跑出来的渠道,现在被他俩抢来抢去,脸都不要了。” 林奈一时沉默。 早年无忧无虑的时光,父亲的身影,母亲的笑容,很久远了。等她长大,留在她面前的,只有不断的搬家,母亲的助听器,以及自己永远看不清路的夜晚。 林奈闷闷问:“就没人举报他吗?” 吴一舟:“谁敢?都要糊口的。” 一次性塑料杯很软,林奈仰头一口喝完,垂眸没再说话。 “还有,”吴一舟看看外面,没人经过,才敢说,“刘蔡最近在弄电子炼金的事,你仓库屯那么多箱零件,还时不时给我拿货的,别被盯上。” 林奈睁大眼:“电子炼金,你怎么知道?” “呃……也是蹲坑听见的。” “你蹲坑能听见这么多事情?” 吴一舟:“拜托,我就一条腿是好的,上厕所慢一点,听见更多的事不很正常。” 林奈:“……” “反正你注意点吧,别被抄家了。” 里面,吴叔找到问题了,喊她:“是电路板的问题。奈奈,你过来看。” 林奈乖乖应声:“来了。” 她回头,抿唇,对吴一舟说:“好,我知道了。” …… 三楼会议室。 刘蔡开完会,外围的商家先散了,里面的商家吹捧了他好一会儿才离开。 刘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叹正站在一颗绿色盆栽边,一手抄兜,一手搭着窗沿,垂眸看北京路上的车流和夕阳。 毛毛在后面和刘蔡的几个经理打牌,笑呵呵的,烟雾飘过来,陈叹将窗户推大。 身后响起开门声,刘蔡笑:“不好意思啊小陈总,你说巧不巧,前几天都快闲出屁来,今天就全是事,又是开会又是签合同。久等了吧?” 陈叹从窗边走回:“刘老板够忙的,回回挑我们来的时候开会。” “巧合,巧合。” 刘蔡进来后,陪玩的经理出去了。 毛毛拿出一叠单据放在桌上:“第二季度的账单,刘老板对对,没问题咱就结账。” 刘蔡往软椅里一靠,皮鞋交叉搭上桌沿,嬉皮笑脸:“我哪有陈家会赚钱啊,你们集团放几个贷开几块地,钱就自己往兜里蹦。我就一个电脑城,手头紧,没钱。” 陈叹明白了,点头:“头一回听老板哭穷的。” “是呀,不信我让会计把账本给你看,这季度真不挣钱。” 说着,他点了根雪茄,还真从抽屉里掏了账本甩在桌上。 陈叹看都不看,他走到刘蔡??对面,直接拉开桌前的椅子往边上重重一搁。 他两手分开撑上桌沿,目光打量一圈办公室,才看向刘蔡:“刘蔡,我眼睛不是瞎的,你这电脑城到底多少流水,我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一笑:“刘老板有钱说没钱,那就是不愿给了,也不想和我们合作了,是这个意思吧?” 刘蔡从下往上看了他好几秒。陈叹视线全然不避,他人高,因为手撑着桌面,脊背自然地前倾,甚至多出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 “哎呀,我开个玩笑,怎么还急了。” 刘蔡眼睛一瞪,故意说给在场的人听:“谁敢欠陈家的钱?我还想多活几年。快快快,那个谁,跟着去,给我们小陈总拿钱。” 陈叹看眼毛毛,毛毛点头,跟人去了。陈叹站直身,将边上的椅子还原位置。 刘蔡看他一表人才的,有些欣赏:“小陈总,别和陈昌混了,来我这儿,我给你弄个经理当当。” 他说,“你好好一大学生,还是学法的吧?前两年给陈东东打拳,现在又给陈昌放贷收账,埋没人才呀。你不会是指望再卖命个几年,陈昌就肯让你进他的集团吧?” 陈叹面色很平:“刘老板闲的?操心操到我头上来了。” “我说错了?”刘蔡笑,“连神话进了假-烟假-酒这种事都要你来擦屁股,显然,他没想培养你。” 陈叹脸色微变,看向他。 上个月,神话新进一批烟酒招待客人,临门一脚却发现全是假-货。客人晚上就到,仓库空空如也。陈叹骑着摩托,把江京所有批发店跑了个遍,白酒洋酒,全部按时凑齐了。 他当时就觉得是有人搞鬼。果然。 “我这边福利好,给你交养老保险。考虑考虑?”刘蔡笑。 陈叹没忍住轻扯嘴角。 还养老保险。保个什么险? “但小子,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刘蔡话锋一转,眼神阴恻,“你要知道,江京的电脑城、供货商,我说了算。” 毛毛拿着钱回来,就听见这句话。 刘蔡看眼他们手里的现金,最后对陈叹说:“回去告诉你们陈总,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我的地盘,别来伸手。否则不是酒水断货那么简单。” - 收完账,毛毛跟着陈叹从三楼办公室出来。 毛毛:“刘蔡现在是越来越硬了,难怪陈总一直想吞了他。” 他捏拳:“要不要我喊几个拳馆的人,给他点颜色看。” 陈叹:“打人要有用,东东早从拳馆调到集团做经理了。” “也是。” 两人走进电动扶梯,下行。 “对了,叹哥,”毛毛说,“我刚刚跟人去拿钱,听刘蔡的手下在聊炼金,什么玩意儿的。” 陈叹一秒听懂:“电子炼金。” “对对,好像是这个。反正刘蔡也没藏着掖着,咱们去举报,让警察叔叔端了他。” “做梦呢。”陈叹淡声,“有证据吗?实际点儿。” 毛毛还沉浸在幻想里,回头:“哎,叹哥,你说要是我俩替陈总解决了刘蔡这个麻烦,他会不会给我们涨工资哇?说不定我就不用在神话看场子了,还有可能进集团诶。” 陈叹听着,没说话。 中空的电脑城,顶灯光芒四射,微一抬头,白炽灯倒映在他眼底,波光粼粼的。 想邀功是必然。 一直跑腿,筹码太小了,他要给陈昌卖命到猴年马月,才能靠近那些真相? 电梯斜降至二楼,陈叹迈出扶梯:“我找地儿放水,你先回。” 毛毛:“不一起走?” “不了,我回学校,明早有课。” 毛毛笑:“大学不放中秋假呀?” “调休不调课。” 陈叹懒懒打个哈欠,往二楼厕所的方向走,举起手挥了挥,“走了。” 余光见毛毛重新进了下行步梯,直到彻底看不见,陈叹才拐进厕所。 他今天除了来收账,还得找人修修手机。他的手机和录音笔都摔坏了,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在不在。 他得赶紧修好,否则陈昌联系不上他,容易起疑。 陈叹撒完尿,出来洗手。 肋骨的伤还在疼,他低头撑着台子,揉了揉自己的肋骨。 似乎更严重了,明明昨天林奈跌到怀里的时候都没那么疼。 身后,有其他人从厕所出来了,声音十分耳熟——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她。给我假-币的那个。害得我被刘总好一顿训。那天堵她也没堵成,被她的傻逼男朋友骑摩托带走了。” 陈叹眼皮一跳,跟被点到名似的。 傻逼男朋友?他吗? 他抬眼从镜子里辨认,好几个人,其中两个发型尤为显眼,一个白毛一个斜刘海。 “就消防通道边上的那家店。” “今天看她往哪跑。” 这些人没发现他,从他边上经过,走了。 陈叹仔细把手擦干净,出了厕所。 他在二楼绕了一圈。 他本来懒得管,可经过消防通道时,还是放慢脚步,往那家店瞄了眼。 第一眼没瞧见,换了好几个角度,林奈的身影才出现在最里面。 她在听一个老师傅讲话,很认真。片刻后,换她坐到了工作台上。 焊枪的烟雾上升,老师傅欣慰点点头,林奈就抿唇笑了,像那种上课会和老师随堂互动的好学生。 “……” 陈叹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被人盯成筛子都不知道。难怪一开始被人欺负。 但……干他屁事,他都已经决定不再和她扯上关系,有什么好护着她的。 再说,怎么不让她那青梅竹马的小哥哥来保护她? 陈叹脸上阴云密布,转身就走。 可转了两圈,他依旧回到原点。 里面林奈还在埋头捣鼓,吭哧吭哧,跟松鼠打洞似的。 他黑着脸继续走开,吴一舟喊住了他—— “哎哥们儿,看你转好几圈了,来我这呗,绝对不坑你。” - 林奈把修好的电板安装上去,屏幕正常开机了。 “吴叔,我弄好了,您看看。” 刚起身,就听见前面吴一舟在呛话。 “你到底有事没事?”吴一舟皱眉,“不修又不走,杵我门口你什么意思?” 陈叹也不客气:“不是你喊我的?我随便看看,碍着你了?” “嘿!” 林奈回头,就见陈叹抄兜站在柜台外,离自己不到两米。 他依旧是下午那一身,黑t黑裤,碎发耷拉了些,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但只要一抬眼,他眸色清黑,锐利而帅气。 林奈莫名看害羞了,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你来……修手机的?” 陈叹想说你知不知道被人盯了,但对上她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话也就没说出来。 他随便“嗯”一声,没了下文。 “奈奈,你认识啊?”吴一舟觉得这人拽得二五八万的,也就一张脸好看。 “认识的。我……朋友。” 林奈不知该怎么定义两人的关系。 她又偷瞧他一眼。 他们应该算朋友吧? 他帮过她,她也帮过他呢。 多好呀。 林奈把手里的电板给吴叔检查,吴叔说没问题了,她才收拾背包,准备回去。 她看看柜台:“诶,我蛋糕呢?” “给你放冰箱了,怕放外面坏了。” 吴一舟一瘸一拐又给她拿出来:“这蛋糕不便宜吧,对面甜品店的。” “店长说我抽到了买一送一。” 林奈笑,但又有些怀疑,“不过我只买了饮料。哪有买饮料送蛋糕的。” 她说:“也许是崔柏远买的,他不好意思说,就找了借口送给我。” 陈叹太阳穴一突,立刻拧眉看向她。 林奈没注意,她正背上背包,低头整理肩带。 吴一舟也啧啧:“那小子不赖啊。” 陈叹张嘴:“……” 他第一次喊了她名字,咬字清晰:“林奈。” “啊?” 林奈心一跳,转向他。 “你可真行。”他说。 林奈没懂他的意思。 她以为是他在说自己修手机很行,点头:“我知道我很行。” “……” 陈叹舔一下后槽牙,简直气笑了。 “哦对,”林奈提着打包盒从柜台里绕出来,站到他跟前,指指吴一舟,“你要修什么可以问他,他技术也很好,不会坑你。我们熟人还可以打九折的。” 吴一舟:“谁和他是熟人?” 他扫眼陈叹,觉得这人指定混混一个,嫌弃道:“再说,谁说我不坑人,我看不惯的人我坑死他。” 陈叹正要回嘴,余光却瞄见不远处的白毛和斜刘海。 他脸颊抽了抽。 他二话不说,上前把林奈手腕一扣,“走。” 他力气大,拽着她就往边上的消防通道去。 林奈:“哎?” 吴一舟瞪大眼,扶着柜台站起:“不是?你拉奈奈干什么!” “没事!”林奈被他攥着,一边小跑,一边回头,“我和他……反正你别担心,我先走了!” 7、桥头 [对她产生想法的那一秒,你想的究竟是将计就计,还是仅仅只想靠近。] - 消防门一推一关,外面的灯光被铁门挡住。 陈叹拽着她往消防通道的三楼走。 他走得并不快,只是步子大,林奈跟得气喘吁吁。 “慢一点慢一点。”林奈脸都跑红了,“你拉我上去干什么?” 三楼的声控灯亮了。 逼仄的楼梯间一览无余。 陈叹这才松手:“你被人跟了知不知道?” “啊?” 林奈后背轻撞上墙壁,她懵懵的,手腕都被他捉热了。 “啊什么啊。” 陈叹下巴往后一指:“假-币的事,城郊的事,忘干净了?” 林奈还没张口,下面传来声响。 陈叹立刻上前,长臂一伸,把她头顶的挂壁灯泡一扭;他t恤往上,男生腰线处的肌肉一闪而过,灯光熄灭。 林奈吓得心一跳。 “嘴巴闭好。”黑暗里,他低声叮嘱。 陈叹又将她往角落摁了摁,确保她完全在阴影里,重新往前,垂眸听楼下的情况。 二楼有亮光漏上来,脚步零碎。 “妈的,她又跑了?” “愣着干什么,追啊!不然假-币的事你去给刘总交代?” 林奈听见,手心握成拳。 原来一直来店里要保护费的,也是刘蔡的人吗。 怎么就永远躲不掉。 楼下有蹬蹬下楼的声音,白毛和斜刘海走远了。 等人彻底离开,陈叹才回到她跟前,伸手把灯泡重新拧紧。 他见她垂着头:“喂。” 声控灯亮起。 林奈眼睛躲了一下,眯着眼再度抬眸,她看见男生一瞬凑近的,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双肩一激,像一只极易受惊的三花猫,抱着舒芙蕾的盒子一动不动。 陈叹盯她片刻,慢悠悠直起身,轻哼:“现在知道怕了?” 林奈微窘,咬唇不说话。 她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我后面?” 陈叹拍了拍手上拧灯泡的灰尘:“我就是知道。我的眼睛又不是摆设。” “……” 他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林奈脸都红了,小声:“谢谢你。” 陈叹没回,估计是懒得。 但他往下走几级楼梯,发现她没跟上,逆着光回半个头:“不走?” 林奈一愣,跟上:“走的。” 陈叹这才继续下楼。 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亮起,走出去,仍是电脑城边的小巷子。 林奈准备原路返回,陈叹喊住她。 他指了反方向:“往这边走,巷子里绕一圈再上大路,不然又和他们撞上。” 林奈觉得有理,她应一声,往他那边小跑去。 - 小巷里,夕阳已经消失,天也要黑了。靠近巷子口的一排苍蝇馆灯光油黄,头顶电线横七竖八。 林奈时不时避让迎面过来的电动车和三五成群来喝酒的男人,她慢慢落在他后面。 陈叹走回来,推她肩:“你走我里面。” “噢。” 两人换了位置。 陈叹双手插兜,他体格并不健壮,还是未完全长成的少年,但他肩宽腿长,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没人迎面从他边上借过了。林奈拎着打包盒,走得安稳了些。 陈叹看她还挺宝贝这蛋糕的,不由开口:“这蛋糕好吃吗?” 林奈纠正:“这不是蛋糕,这叫舒芙蕾。”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面粉做的。”他不在意,却又重新问,“舒芙蕾好吃吗?” 林奈正要说好吃,但话到嘴边拐了弯:“不告诉你。” 陈叹搞不懂,“为什么?” “因为你说我眼睛是摆设。” “……” 陈叹噎住,往前走两步转身,变成倒退着走。 他目光完整地落在她身上:“你就记得我这句了。你怎么不说我又帮了你一次?” 林奈见他忽然调换方向,男生锐亮的脸庞一览无余,她眼睛无处安放。 她盯住脚下:“我刚刚说过谢谢了,是你没答应。” “我答应了。” “你没答应。” 陈叹:“……” 林奈很认真,抬起头一字一句,“你要是真答应了,我肯定记得的。我记性很好,不会记错。” 陈叹看着她。 两人对视。 林奈依旧往前走,他依旧后退。因为要往后迈步,他额前的碎发时不时细微晃动。 陈叹安静,不再反走了,身板一转和她并排。 风声沙沙,他们脚步都没停。 “你怎么不说话?”林奈看向他。 陈叹知道自己确实没答应她那句道谢。 他转头看一眼边上后退的路灯:“我在心里答应了,不行?” 林奈说行呀。 但她还在继续思考,自言自语:“所以这就是口是心非?” 陈叹听见:“……” “那你下次直接告诉我,你在心里答应了,不就好啦?”她转向他,攥着书包肩带,连声音都是带笑的。 陈叹无语:想得真美。 可走出几步,他又无意识弯了弯嘴角。 前面,小巷拐弯。 两人走到电脑城的背面,巷子深处,没有苍蝇馆了,只有路灯和随处停放的自行车摩托车。 陈叹没再闲聊,问起正事:“你经常来电脑城?” “也没有,我很少来,必要的时候才来一次。”林奈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情况,“我和这里的老板……关系不太好。” 没想到陈叹直接点破:“什么叫关系不太好,不就是你欠他钱?” 林奈耳根一下火辣,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 但他没在欠钱上停留,只问:“这次和城郊堵你的那两个混子,都是刘蔡的人,你知道吗?” “知道……” 陈叹目光压过来,他大吃一惊:“知道是刘蔡的人你还敢给假-币,他们不找你算账才怪。你有几条命这么玩?” 林奈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她不吱声了,都没敢说自己是刚刚被她拉到三楼才知道的。 她犹豫着:“但他们收我保护费,又没有真保护我。我给假-钱……也、也没错吧?” 陈叹无话可说。 他明白她的道理,也知道她心里多少是不服气的,可江京一带地痞流氓横行,这些人无法无天惯了,没人讲道理。 好一会儿,他看去前方,要说的话才缓慢继续。 “那你以后更要小心了,你给假-币,这就不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了。你羞辱他们,容易被人寻仇的。尤其对面是刘蔡,尤其你还欠他钱。林奈,这些人不好忽悠的。要是再被人堵上门,你准备怎么办?我不可能次次都去你那拿货的。” 林奈头一次听他说这么一大段话,她怔怔看着他,可天色暗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样子。 晚风里,他甚至有一丝毫不沾边的温柔。 林奈无端地,心窝变热,轻轻跳动起来。 陈叹说了一大堆,没听见她吱声,他停下步子扭头:“我说正事,刚刚的话听见没?” 林奈差点撞他身上,她脸都红了,咕哝着点头,“听、听见了。” “你最好是真听见了。”他看她一眼,没好气地重新提步。 林奈跟上他:“那你呢,你怎么也在电脑城?” 陈叹随口:“我随便逛逛。” “如果你要修手机的话,可以找我,我不收你钱,配件钱也不收。” “这么好?别是坑我吧。” 陈叹嘴上调侃,脚下却渐渐停住,他表情消失。 ——对啊,他可以找她修录音笔。 她会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人选。甚至,如果以后这份证据被陈昌发现,她还能替他挡掉很多危险。 陈叹身影顿住。 林奈走出好几米了,才发现他没跟上。 她回头,奇怪:“你怎么不走了?” 陈叹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天完全黑了,他身影也是黑的,灯光微弱地亮在他身后,狭窄的巷子,只有风吹动他的发丝,沙沙作响。 陈叹依旧没有回应她。 他沉沉盯着她看,却又像穿过了她在看前方。 林奈踌躇两下,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叹?陈叹?” 她轻喊他名字。 陈叹猛然回神,女孩柔软的脸庞在眼前清晰。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心狠狠一坠;他轻打开她手,拧眉迈出步子:“没事。” 林奈一头雾水。 她也不多想,牢牢跟着他。 陈叹快步往前,他都要走出巷子了,前面马路上的车流一闪一闪,身后脚步跌跌撞撞,他才意识到林奈还在追他。 他心烦意乱,想让她别跟了。 但还没开口,林奈就喘着气跑到了他面前。 她看着瘦不拉几,没想到跑得还挺快。 也是,都敢给假-币,不跑快点等着挨打吗。 陈叹语气生硬:“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林奈脸都跑红了,她弯腰撑着膝盖,像一颗滚烫的珍珠。 她鼻尖一层汗,抬头:“不是你说怕和那些人撞上,要我和你往这边走的吗?” 陈叹嘴唇抿直。 “林奈。”他开口。 “你等等,我接个电话。”她站直身,翻出背包里正在唱歌的手机。是崔伯伯,问她回家没有。 陈叹压下话语,转向一边。 “我还没回家呢……在电脑城找吴叔问手机……” 林奈气息还带着跑动后的呼哧,她边说话,边去看陈叹,即便她夜盲症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不破费,蛋黄派是妈妈给的,您带到警局和同事一起吃也行。” 陈叹听见“警局”两个字,他轻愣,重新看了她一眼。 林奈没察觉,她低马尾都跑松了,一些碎发垂下来,遮住耳尖。她还听着电话,手机吊坠在她脖子前轻晃,折射出一点浅光。 林奈一愣:“来接我?” 她立马点头:“好,那我走到站台上去。” 电话挂断,陈叹等了一会儿,问:“你爸?” “我爸的朋友。” “警察?” “嗯。” 陈叹无言,刚刚那个想法更加不受控制地飘在头顶。 她认识警察,或许,就算陈昌查到她头上,应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两人没再说话。 终于走出巷子,城市的夜空舒展开,天完全黑了。 陈叹左右瞥一眼,没有黄毛和斜刘海。 林奈看得见路,人和车却看不太清,只看到一个个车灯光点伴着喇叭声从眼前闪过。 “台阶。”陈叹出声。 “我看见了。”林奈脚步试探一下,踏上去。 她赶紧站到广告灯下,松口气,回头,陈叹竟还跟着她。两人隔半个身位,他高高的,广告牌的灯让她视野亮了些,他的脸也清晰少许。 “你不走吗?”林奈小声。 他不是只带自己绕一下小巷么,现在都出来了,她以为他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那晚在她店里,或者下午在甜品店时一样。 陈叹这回却看向她:“我走去哪?” “你……要陪我等车?”林奈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每次都是她先送崔柏远走,还没有男生陪她等过车呢。 陈叹面无表情地解释:“我就不能搭自己的公交?” “噢。”林奈也不失落,好奇,“你搭几路?” “201。”他随口说了个去学校的公交。这车难等,半小时才一趟,应该可以糊弄她,等她走了,自己再离开。 可话落,201出现在视野里,摇摇晃晃停在了两人前面。 林奈伸着脖子,用聊胜于无的夜视努力分辦:“这好像是201诶。” “……” 陈叹心想,他真要去学校的时候就没搭过一次这么赶巧的。 他改口:“我是要搭对面的。” “喔。” 林奈看回自己脚尖,等了几秒,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陈叹:“……” 他蹙眉:“有那么好笑吗。” “有呀。” 陈叹闻言,转头盯住她。 林奈却睫毛扑闪,就这么看他一眼,连小虎牙都露出来了,还不忘点头补充:“有的有的。” 说完,她拿手背碰了碰自己鼻尖,努力把笑憋回去。可过几秒,她又偷看他一眼,蹦出细碎的笑。 陈叹将她的笑容尽收眼底,一时无声。 他绷着脸收回视线,扭头看另一边的马路。 站台的人上上下下,车灯来了又走,要接她的警察还没来。 林奈又问:“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来电脑城逛街,是要修手机,还是要买什么?” “什么逛街?”陈叹内心杂乱,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来电脑城逛逛吗?” 陈叹这才应声。 “你要是买东西我可以让吴一舟给你拿低价,你要是修东西,给我也行,我带回店里给你修。” 她补充:“真不收你钱。” 陈叹淡声:“这么想做我生意?” “嗯,算是吧。” 林奈自己也不明白,她这么想帮他,究竟是为了做生意,还是只想找机会下次见到他。 陈叹却知道,如果此刻开口,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林奈见他一点也不感兴趣,试探:“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他垂着眼没作声。 林奈摸不准了,面前这坨黑乎乎的人怎么又不说话。 忽地,十字路口拐来一辆白色警车,随着车流往站边停靠,那车冲她滴滴了两声。 林奈听见声音,回头,分辨是哪个车的灯光。 “你不说话就算了,”她也不强求,“车好像来了,我就先走了。” “我手机摔坏了。”陈叹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能修吗?” “能呀。你带了没?”林奈再度站定。 陈叹停顿半秒,还是没拿录音笔,只把自己摔得寒碜的手机给了她。 林奈接过,上面还有他的体温,是温热的,他的手指却很凉。 她心酥麻一下,因为看不清哪摔坏,她大致拿到耳边晃了晃,初步判断:“应该不复杂,我回去就给你弄。你记得来拿就行。” 她看他,忽而问:“你还记得我家的位置吧?” 陈叹说:“桥头。” 林奈继续瞅他。 他这才说完:“最里面那家店,店门口挂了块小黑板。” “对。” 林奈眉眼弯弯点头,冲他一笑,不知为何,有些开心。 陈叹却脸色绷着,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还她一个友善自然的笑容,他的模样一定很僵硬。 他希望她能察觉出什么,而后拒绝。 但林奈没有。 林奈什么也看不清,她只知道冲着他的轮廓笑,挥手:“那我走了,你记得来找我拿手机。” 白色警车驶进站台,快停到脚边时,陈叹转身离开。 “再——” 林奈回头,陈叹高高帅帅的影子已经不见了,站台上,只剩寥寥陌生的黑影。 她四处看看,手臂垂落下去,独自补齐那个告别,“……再见。” - 广告牌后,陈叹听着警车开走。 陈叹在原地站了会儿,慢慢走回停放摩托的树下;跨上座,插上钥匙,他仰头呼出口气。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都没有,不知是没出来,还是已经出来,却被市中心灯光给掩盖。 他肋骨还在隐隐作痛,陈叹熟练地戴上头盔,看向后视镜时,又顿住。他想起夏末、傍晚,后座红扑扑的女孩儿,以及镜子里的霞光。 或许,他不该把她牵进来。 可他已经替陈昌干了两年,马上就是第三个年头。 很多机会不常有。他很清楚这一点。 陈叹定了定心神,拧动油门,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8、桥头 林奈坐在后座,前面开车的是汤圆,崔进斌坐在副驾。 崔进斌盯着外面某处:“小奈,刚刚和你讲话的是学校同学?” “不是同学,”林奈卡壳了下,“我朋友……顾客。” 崔进斌却追问:“是朋友还是顾客?” 林奈不好意思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也要细问,她含糊:“都是都是。” 汤圆把车停在红灯前:“师父,您别一瞧是个男生就如临大敌的,奈奈才不会早恋呢,对吧?” 说完,他朝林奈咧嘴一笑。 崔进斌拍一下他后脑勺:“开你的车。再说话给我写检讨。” 汤圆不侃了,认真等红灯。 林奈还攥着陈叹的手机。她忽觉烫手,赶紧塞书包里了,手心也在大腿布料上擦了擦。 路口,红灯变绿,汤圆往桥头的方向驶去。 林奈回头看眼站台,她依旧看不见,昏黑的视野里,只剩车流的光点反复闪烁。 前面,崔进斌也在往回看。 汤圆问:“师父?” “没事。”崔进斌收回目光。 到桥头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林奈下车时,把白毛和斜刘海的事给崔进斌说了。 崔进斌听着,脸色凝重。 他原以为只是普通地痞流氓,没想到是背靠电脑城的专职混混。这就不好办了。 崔进斌皱眉:“还有,你平常修手机的零件放哪在?最近一段时间要放好了。” 林奈一顿,想起吴一舟的叮嘱。 “是电子炼金的事吗?” 崔进斌严肃起来:“你从哪知道的?” “……吴一舟和我讲的。他说是刘蔡在弄。” 崔进斌意外:“一舟还在他爸爸店里帮忙?” “嗯。” 崔进斌没过多寒暄:“他说的和我怀疑的基本一致,但……” 林奈眼睛亮起:“如果这个事把刘蔡抓出来,他能坐牢吗?” 崔进斌不忍打击她,只说:“会坐牢,但公安办案讲证据。而且有些时候,即便有证据,犯法的人也未必能受到惩罚。” “以前,我和你爸爸合作,案子破是破了,但不是每个都能抓到凶手。” 林奈眼里的光低下去。 崔进斌安抚她:“总之,你仓库里的零件要收好,遇到危险就给我打电话。一定要给我打,晓得了?” “哎。”林奈轻轻点头。 车放下她,往江堤上驶去了。 - 林奈进了大市场。 这个点,很多店面还没关门,黄澄澄的灯都亮着,几个小孩子在空地上跳绳。 林奈到家门口的时候,卷帘已经放下一半,这个点还早,妈妈已经打烊了吗。 她弯腰钻进去,柜台上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放着面皮和肉馅,面粉白蒙蒙的,舒静兰熟练地捏出一个个馄饨,整整齐齐摆在另一边的铁盘里。 舒静兰见她回来:【饭菜在灶台上,你热一下先吃。】 “怎么这个时候包馄饨?”林奈意外。 舒静兰:【我给你包点放冰箱里。】 林奈看着一排排水灵灵的馄饨,货架上,所有东西都放满了,地板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刚洒了水拖过地的。 她上楼,去自己房间放书包。 房间也全部打扫过,新换的床单,她的校服、衣裤都洗干净叠在衣柜里。 林奈心猛地泛酸,她下楼问:“东西收好了吗,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就走。】 “我帮你包吧?”林奈去洗了手,刷起袖口过来。 她手往木板边缘一撑,借力想拿远一点的面皮。不料木板被她摁得一歪,跷跷板似的,上面的东西立刻斜倒。 【好了好了,你别碰了。这么大的人,这点小事也搞不好。】 林奈局促地收回手。 舒静兰看见她放在工作台上的打包盒,【又瞎买什么东西了?】 林奈提起精神:“北京路新开了家蛋糕店,我带了一点回来。” 她打开盒子,拿勺子挖了一口递过去。舒静兰停下动作,蹙眉吃进去,不满:【要吃饭了,净买这种东西,没营养。】 林奈执着:“你先说好不好吃嘛。以前爸爸在的时候,你很喜欢吃的。” 舒静兰没有评价:【你也说了,是爸爸在的时候。】 林奈看着她,像被什么堵住喉咙。 她拿着舒芙蕾的手垂下去。 舒静兰眉头仍皱着,生活的疲惫让她现在很少露出笑容,她把手里的馄饨放好,继续打手语:【你在家要注意安全,这么大人了,要会照顾自己,别一天到晚修手机。上学认真听讲,有事给我发短信。】 “嗯……”林奈低下眼,没看母亲了。 舒静兰催她:【去热菜啊,杵我这里干什么。我这马上搞完了。】 林奈应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去厨房了。 第二天,中秋节的清晨,母亲独自离开。 林奈悄悄爬起床,没下楼,从自己的房间窗户往下看,薄雾一样的幽蓝里,舒静兰把三蹦子上的东西绑好,沉默而颠簸地驶远了。 林奈看着母亲的身影,鼻子一酸。 她想到崔伯伯的叮嘱,想起吴一舟说的电子炼金。 还有陈叹那一句:“要是再被人堵上门,你准备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奈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没开店,夜里在工厂切牛肉,她一个人睡在棚户区,每晚都有电脑城的混混来砸门,她全无办法。 床头,蘑菇灯还幽幽亮着。 林奈拿手背用力擦掉眼泪。 她想,要是她能送刘蔡去坐牢,就好了。 - 节假日,林奈按时开门了。 毕竟是中秋,生意不会差。 整整一上午,点货、算账、收钱,都她一个人来。 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母亲是聋哑人,说不了话。 补货的间隙,她给舒静兰发去短信,问她到宜城没有,母亲没有回。 直到晚上睡觉,母亲才回消息,说已经到了宜城,安顿在旅馆里。 林奈这才放心。 陈叹的手机也修好了。 但一整个假期,他都没有来拿。 周二,学校上课。 返校的这天清晨,她都快走出大市场,想了想,又走回来。 现在她要上学,母亲不在家,她担心陈叹白天来找不到人。 林奈写了纸条,贴到门口的小黑板上:【陈叹,我去上学了,店铺要关门,拿手机的话来江京启明中学高二(3)班找我。——林奈。】 贴完走远几步,回头一看,纸条好像不太显眼。 她再度返回,拿了粉笔在小黑板上画了个马桶搋,头顶橡胶皮子的地方还很认真涂了红色。最后画一个箭头,指向贴了纸条的地方。 “这应该能看见了。” 林奈嘀咕,露出这两天第一个笑容,想象他看见这幅画后的表情,估计脸会黑掉吧。 反正他总爱黑脸,不差这一次。 林奈憋笑,有种干坏事的开心。 不过,他那么帅气的一张脸,在霞光里好看,生气也是好看的。 林奈回店里拿上他的手机放进书包,去学校了。 黑板就这么挂了一周。 中间下了雨,上面粉笔斑驳,林奈每天都补。上学路过门卫也要询问保安大爷有没有人来找过自己,放学出来也要仔仔细细看一遍门口的人,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但陈叹没有出现,一次都没有。 倒是他的手机,总有人打电话进来。 这晚,林奈回家,写作业的时候,把自己和陈叹的手机拿出来充电。 刚开机,他的屏幕一暗,进来新电话,振动着响铃。 林奈不知道对面是谁,没敢接,也不敢挂。 她看着来电号码,觉得陈叹真是奇怪,他通讯录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最近通话里有翻不到头的号码。 他分得清吗,不会打错? 林奈琢磨着,手机自动挂断,没响了,却有新短信进来。 林奈准备把他手机关机,可随手一摁,把短信点开了。 【叹哥,你在忙吗?怎么不接电话?】 【我耳环好像落你床上了。】 林奈眼光一顿。 过几秒,又来一条。 【毛毛哥和我说你手机坏了,难怪打不通。我好久都没见你了,我明天直接去拳馆找你。】 林奈睫毛眨了眨,像被扎到手一样,觉得自己不能再看。 她呼吸安静下去,目光落在桌面的作业本上,有些放空。 她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动作,将他手机重新关机了。 - 第二天,林奈没再带陈叹的手机去学校。 坚持了快半个月的习惯,在这天悄无声息断掉了。 这日是国庆放假的前一天,不上晚自习。 整栋楼都是假期临近的躁动。 班上在讲月考卷子。 林奈成绩好,数理化分数很高,尤其物理,卷面工整,步骤齐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上午物理课,物理老师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 但她总分排名飘在班级中游,语文和英语都是刚刚过百,和几个偏科严重的牛鬼蛇神划在一列。 下午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语文和英语老师分别约谈了她。 语文老师翻着她的答题卡:“语文卷子为什么还有空着的?两个半小时,不够你写吗?” 林奈小声:“是有点紧张,阅读理解的文章有点长,看不太懂……就写慢了一点。” 老师闻所未闻:“阅读理解的文章你看不懂?” 林奈连忙回答:“也不是看不懂,就是有一点难读。我怕写不完,一般都先写作文,最后写其他的,这样时间不够可以蒙。” 语文老师点头:“不愧是全校唯一一个物理满分,懂得安排。” “谢谢老师夸奖。” “没夸你。” “哦。” 边上响起其他老师善意的笑声,林奈有些小尴尬。 从语文组出来,又去英语组。英语老师倒没说什么,只让她好好准备,以后每次课前单词检测都会让她上黑板来写答案。 林奈心拔凉拔凉。 听完训,她灰溜溜回到教室。 刚绕过走廊,一个扎蝴蝶结高马尾的女生背对着自己,好像是班上跑步的体育生,许开妍。 许开妍:“我没作弊!” 林奈脚一顿。 班主任在她对面:“你这什么态度,非把你妈喊来学校你才舒服了?” “你把我太奶挖出来我也没作弊!” “你这孩子……” 林奈察觉到紧绷的气氛,不好再往前走。 她转学来一个月了,虽然和班上人都不亲近,但多多少少说过话,除了许开妍。不过,她听其他同学说过,许开妍家里有钱,成绩差,脾气更差,没一个人和她玩。 林奈觉得还是不要在别人挨训的时候路过,太不礼貌。 她原地踌躇几秒,许开妍回头,就看见了她。 林奈一惊,立刻低头。 许开妍脸上闪过一抹被人围观的羞耻,她吸吸鼻子,狠狠扭回头。 林奈贴着墙壁,小碎步挪回班级。 教室里很安静。 林奈座位在靠门倒数第二排,同桌和后桌在说悄悄话。 同桌见她回来:“林奈,你知道外面老班跟许开妍讲了什么吗?” “……不清楚。” “哎呀,你不是从外面刚进来的吗,这都没听见?” 林奈不会说谎,也不喜欢背后议论人,她不说话了,只摇摇头。 同桌打听不出东西,没再问。 叮铃铃—— 放学铃响了,林奈还在埋头写单词。 等身边人走完,她合上词典,收拾书包。 还没出教室,一条长腿横空一拦,球鞋“哐”一下踩上教室门板。 许开妍:“站住。” 林奈被她突然出现的气势弄得后退两步。 许开妍下巴一抬:“喂,物理满分的,你有没有和别人乱说我作弊的事?” 林奈立刻摇头:“没。” “真没有?”许开妍盯着她。 林奈头摇成拨浪鼓:“真没有。” “这才对,量你也不敢,”许开妍舒服了,“不然——” 林奈瞅着她。 许开妍伸出胳膊,在她面前表演了一个捏紧拳头的动作,但并没有咯吱咯吱的骨头声响。 “不然,我打断你的腿,明白吗?”许开妍说。 林奈抠抠脖子。 她把自己被书包压住的低马尾拉出来,配合地点了头:“明白了。” “这还差不多。” 许开妍收了腿,甚至还用手把门板上她踩出的脚印子给拍干净了。 她哼一声,书包往肩上一甩,吊儿郎当离开了。 傍晚,霞光灿烂。 崔柏远依旧在花坛那等她,昨天他说好不容易放假,喊她放学一块儿去吃麻辣烫。 林奈出现在溶溶的夕阳里。 “你怎么这么迟才出来?再等一会儿我都以为你放我鸽子了。” 崔柏远笑着迎上来,两人往校门口走。 “在收拾东西。”林奈没讲和许开妍的事。 崔柏远:“对了,你月考英语考了多少?” “我可以不说吗……” 崔柏远笑:“没考好不高兴?” “嗯……”她说,“等我成绩有进步了再告诉你。” 林奈不想多讲,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语文英语考砸了不高兴,还是因为昨晚看见了短信而不高兴。 前者不高兴是应该的。 后者呢?她在不高兴什么? 林奈有些茫然。 崔柏远看着穿校服的她,她仍旧扎着低马尾,阳光给她毛茸茸的头镶上一圈光边。他忽地想揉揉她脑袋,但这是学校,他没伸手。 走到校门口,已经过了放学高峰,来接学生的家长不剩多少。 崔柏远指一指边上:“就那家,他家的麻辣烫很好吃,旁边那家绿豆汤也不错。” 林奈应声抬头,却先看见树下的人影。 一辆黑摩托就这么歇在路边,车的主人坐在上面。 陈叹一身黑t迷彩裤,一脚点地,一脚屈膝踩在踏板上。他单手撑脸,脊背放松地弓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抛着车钥匙,银色金属闪闪发光。 他似乎很等了一会儿,后面的坐垫飘了落叶也没发觉。 茂盛的香樟树漏下夕阳,暖风一吹,树叶轻响,他身上、车上的光斑更多,每个都在摇晃闪光。 林奈像也被这风吹过。 她呼吸一顿,连脚步放慢了。 陈叹稳稳接住上抛的钥匙,抬眼,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两人目光刚好对上。 他眼光定了定,嘴角一弯,坐直身体;他也不玩钥匙串了,脚下把摩托脚撑一踢,车身支平,一副等她走过来的模样。 “奈奈?” 崔柏远见她望着另一个方向,笑着纠正:“看哪呢,店在这边。” 林奈被喊醒,她甩甩脑袋,想起昨晚的短信。 她抿唇,转身跟上崔柏远:“来了。” 陈叹看着两人走远,直至他们拐进一家麻辣烫店。 “……” 他舔道后牙,点头,“真行。” 他把脚撑重新支起,长腿一迈,下车了。 - 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 一溜儿都是穿校服背书包的,大家围着长桌坐,中间三口大锅,里面海带半圆香菇丸子用竹签串好排排坐,要哪一串就喊老板。 中间空着一个三人位。 林奈和崔柏远坐去那里。 崔柏远挥手:“老板要两个碗,在这吃。” 老板把两个铁碗套上塑料袋递给他们:“调味在旁边。” 林奈爱吃辣,往碗里放了辣椒油和葱蒜,老板给她碗里加了汤。辣油芝麻的味道浮起来,香气四溢。 林奈捏着筷子,出神地看着锅里的串串,也没要菜。 她看向店外,好奇陈叹还在不在校门口。 林奈心里不得劲。 前几天都不出现,偏偏今天来。 而且来就来,还在校门口耍帅。 崔柏远见林奈死盯着面前锅里的一串胡萝卜,仿佛要把胡萝卜给盯出一个洞。 他安慰她:“没关系奈奈,我们先吃饭,没考好也不要紧。我后面替你补习。” “谢谢柏远哥。”她依旧执拗地盯着原处。 崔柏远看看胡萝卜,又看看她,不明白那串胡萝卜怎么她了。 “那我去隔壁买两杯绿豆汤,你先吃。” “好。” 林奈胸腔里那股烦闷也没坚持多久,在麻辣烫的香气里,她肩膀软下去。算了,先吃饭。 她朝老板要了爱吃的香菇圆子。 忽地,店门口的透明帘子一动,伴随着懒懒的声音—— “老板,一位。” 林奈圆子都没送进嘴巴,扭头,陈叹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他看她一眼,两人对上一瞬,林奈立刻别开了。 陈叹特地走到她身边空的那个位置后,问老板:“这里有人吗?” 老板:“没人。” 林奈:“有人。” 陈叹扬眉:“老板说没人。” 林奈转着身子看向他,不开心的表情明晃晃写在脸上。 陈叹也不避,认真和她对视。 他嘴莫名勾了勾,微小到自己都没察觉。 老板拿着大勺,挠挠秃头:“刚刚跟你一起的小伙子不是坐你右边的撒?你左边是没得人呀?” “……” 林奈转回头,不再吭声,低头吃东西。 陈叹如愿以偿地坐下。 两人肩头布料擦过,林奈不动了,余光里,陈叹在往碗里放辣椒油,他手臂动着,手肘在她肩头上轻挠,因为他手臂在动,他的轮廓也跟着细微摇晃。 林奈不由自主看向他那边。 陈叹以为她要辣椒:“你要?” 她看见他深黑的眼睛,不知怎的,她很难和他对视下去。林奈脑袋又转走了。 陈叹要笑不笑的,点点头:“哦,你的青梅竹马能坐你右边,我坐不了你左边,是吧?” 9、桥头 “哦,你的青梅竹马能坐你右边,我坐不了你左边,是吧?” 林奈一激灵,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完全难以招架。 他声音不高不低的,周围人都听见了。 林奈脸皮薄,瞬间羞臊,手指捏住筷子:“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 陈叹扭头过来,气定神闲,仿佛今天就是故意来招她的。 林奈头一次觉得自己语文确实很差,她搜肠刮肚也翻不出一个词来说他。 她憋了好几秒:“陈叹……” “你就这么背着书包吃饭,不放着?”他手里放完调味了,最后往自己碗底撒了点白糖。 林奈被他打断,一下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看眼其他的学生,很多也是背书包吃的。麻辣烫店面小,座位都是红色塑料凳,只有门口一个沙发用来放东西。每次来的时候,这张沙发都堆积成山。 “没事,反正吃完就走,习惯了。”说完,林奈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被他牵着走,她一秒皱眉,“你还没说你怎么今天在这里。” 陈叹不回答,只看向她的肩膀。 书包肩带紧紧勒着她,他觉得她并没有习惯这种压力和重量。 “我看着累行吗?”陈叹淡声,放下筷子,“包给我。我给你放着去。” 林奈微愣,他已经起身跨到了凳子后面,朝她伸手。 男生骨节分明的手递到自己面前。 她看见他的手心:“……你能放去哪?” “你给我不就知道了。”陈叹看着她,下巴指指她肩头,“你背着书包吃饭,不累?” 林奈确实很累,国庆放长假,她把英语词典都背回去了。 现在负重吃东西,腰酸背痛的。 而且他就这么大喇喇站在过道中央,很是扎眼。 林奈挣扎两秒,把包脱下来给了他,小声:“……谢谢。” 陈叹懒得回这句,单手拎过,往店里老板自用的板凳走去,傍晚高峰,老板忙着呢,几乎用不着。 他指指板凳:“老板,我们书包在这里放一会儿没问题吧?” 老板:“没得问题,走的时候记得拿。” 陈叹把包放上面了,连垂坠的带子都给她捋好压住。 他把放包的板凳往外挪了挪,挪到林奈的余光里,让她看见,好放心。 安置好包,陈叹走回来时,外面崔柏远回来了。 “排队的人真多,还等了一会儿呢。奈奈,你的——”他递出一杯绿豆汤,抬头,浑身僵住。 崔柏远看见迎面走来的陈叹,他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 陈叹则淡淡扫他一眼,跟略过空气一样,掠过了他,坐到了林奈旁边。 崔柏远看看陈叹,又看看他边上的林奈。 “柏远哥?”林奈接过那杯绿豆汤,见崔柏远一动不动。 崔柏远推推眼镜,甚至开始出汗。 他再次看向陈叹,判断他的来意。他不是早退学了?竟然还出现在学校附近。 但陈叹没再往他这边看一眼,仿佛只是碰巧进的这家店,又碰巧坐在林奈旁边。 崔柏远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再碰见他,可猝不及防撞上,他依旧心虚不已。 他强撑一笑:“奈奈,我们换个地方坐吧?” 林奈:“要换吗?” “这里太挤了。那边有人刚走,位置宽敞些。” 林奈看过去,长桌的拐角确实空了位子出来,就是坐那边视野不好,看不到锅里有什么吃的。 林奈很好说话:“那换过去吧。” 总比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好。 换了座位,崔柏远依旧心不在焉,他频频擦汗,说想走了。 林奈意外:“我们不吃了吗?” 崔柏远不答,他似乎再坚持不下去,抓起书包出了店。 林奈看眼店外,他都快走到车站了,她才反应过来,跑去付钱拿包。 经过陈叹身后,他还在坐在原地,捏着筷子不予置评。 林奈觉得自己或许该和他打声招呼再走。 但她背上包,埋头从他身后跑过,出了店门。 陈叹看向外面,见她去追崔柏远,心里冷呵一声,起身付钱,也出去了。 - 林奈追到车站,崔柏远的公交正好到达。 崔柏远没有等她的意思,径直刷卡上了车。 林奈不跑了,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她看着公交驶远,不懂崔柏远到底怎么了,明明放学的时候还说说笑笑的。 林奈踏上站台。 夕阳还没落山,整个城市都被斜斜照耀着,秋老虎让人感觉还在夏天。 她往站牌的阴凉下缩了锁,身后响起喇叭声。 林奈以为是自己挡了路,往边上挪一挪。 “滴!——” 她肩膀一惊,差点飞出去。 林奈回头,非机动车道上,陈叹两手撑着摩托车车把,身体实实在在地弓着。 林奈撞上他深黑的瞳仁,立马移开:“你怎么还在这?” “你这话有意思,” 陈叹踢开脚撑,腰板坐直,“好像是你先从店里走的吧?要问也是我问,你怎么还在这?没和你青梅竹马一起走?” “……” 林奈眼睛瞪圆,她张张嘴,完全怼不过他。 她只好转变话题:“你来我学校干什么?” “我反正是按某人黑板上的‘指示’过来的。” 他把指示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像能盯穿她一样。 林奈攥着书包肩带:“指示?” 陈叹看她几秒,感觉她不是装的,是真迷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又和她对视一眼,林奈一脸警惕,像只智商不高的三花猫。 他扯唇,念出声:“‘陈叹,我去上学了,店铺要关门……’” 林奈想起来这是自己留的字条。 “你干嘛读出声呀。”她睁大眼去夺,陈叹手一收,没让她拿到。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奈看他手拿远,不靠近了,再追着去拿就要碰上他下颌和脖颈。 她抿紧嘴巴:“你手机我今天没带在身上。” “哦,留纸条让我来,来了又说没有,”陈叹松一下肩,扬眉,声音却低吟,“故意的,放我鸽子?” 林奈才不背这口锅,她抬头:“那也是你,几天都不来拿。” “我这不来拿了?” “这都过半个月了。” “一周零两天,没有半个月。”他纠正,看她吃瘪,心情甚好。 “……” 林奈嘴巴一堵,完全说不过。 她又想起那三条短信。 如果他早已经有了女朋友,那她这几天的日想夜想,该有多自作多情。 林奈有些难过,不吭声了,往旁边挪一步,划清楚河汉界一样。 陈叹却跟着拧一下车把,摩托往前挪半米,刚划清的界限又消失。 他不再废话:“上车。” “你改天来拿吧。或者你明天来桥头,我国庆都开门。”林奈看着自己脚尖,“我搭公交了。” 陈叹蹙眉。 “林奈,上车。”他再次说。 “不上。”林奈转向马路。 陈叹不明白她怎么忽然生气了。 “不上是吧?”他轻轻颔首,“不上,我就去桥头大市场,和你周围的人说……” 林奈眼皮一跳。 他望望天,琢磨着:“就说,林老板把顾客画成马桶搋子挂黑板上,大家以后别找她修手机了。” “陈叹!” 林奈立刻回头,手都捏紧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周边没人,才敢逼近他:“……你敢!” 陈叹听她又急又颤的尾音,唇角勾起:“包袱这么重,放狠话都要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林奈被说中,耳尖涨红:“……” 陈叹就这么看着她的耳郭,在夕阳的光芒里,慢慢从白色,变成粉红,像半牙切开的水蜜桃。 他补充:“反正我是被画成马桶搋子挂黑板上了。” 陈叹弯唇,“我可没造谣。” 林奈咬着唇不说话。 陈叹却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头盔,轻抛给她:“动作快点儿,走了。” 林奈条件反射接住。 低头一看,才发现头盔是新的,纯粹的奶白色,没有刮痕,也没有戴过的痕迹,边缘甚至还有两颗简笔画的小树,双木林,像是特地给她准备的。 她又看回他,陈叹姿态闲散,反正一副“你不上车我就去诽谤”的样子,可他眼睛是有神的,漆黑锐亮,一副说不出的气势。 “……” 林奈内心瞪着他,手里却怂怂地把头盔扣上脑袋。 没办法,她要做生意的,做生意最讲名声了。 她闷闷收紧带子,摸索半天也没找准搭扣。 “笨不笨。” 陈叹看了半天,手伸过来。 他本来只想给她指一下地方,但上了手,干脆三下两下替她收紧。 林奈脊背瞬间僵直。他身体倾斜过来,男生眉睫低垂,冰凉的指腹在她下颌边刮蹭,属于他的气息蓬勃利落。 等他弄好,林奈立刻退后两步。 陈叹倒没说什么,只把手搭回车把上,屁股往前挪一下,等她上车。 林奈深吸口气,不敢看他了。 她摁上他硬硬鼓鼓的肩头,迈腿坐了上去。 - 风在耳边盘旋。 林奈第二次坐这辆车,目光所及,依旧是他宽韧结实的背肌,后脖颈上一块骨头微微凸起。 她控制着身体,不敢靠太近。还好他没有飙车的习惯,他的摩托开得很平很稳,混在城区的车流内,一点也不突兀。 “你居然不飙车。” 沉默了一段路,林奈终于开口。 陈叹看眼后视镜:“我看起来像不要命的人?” 林奈没接话,却觉得他挺像不要命的人的,不然那晚他不会出现在她家后院,第一次见面他也不会帮她。 车拐弯,上了江京大堤,堤上车少,他油门拧快了些。 林奈颠簸起来,两侧都是下坡的防洪草坪,两人的影子就倾倒在上面。 他的肌肉包裹着肩胛骨,块垒分明,身影轻微摇晃。 林奈总觉得要翻下去,她紧张地揪住他衣服:“陈叹,你慢一点。” 她声线轻,羽毛一样,又是在他耳后说的,陈叹半边身子瞬间绷直。 他回神了,低声:“堤上不能跑太慢,慢了容易被追尾。” “噢……” 他话这么说,但也收了油门,靠边骑着。身侧,比他们快的小汽车嗖嗖而过。 速度变慢,林奈眼前清晰了,风也柔和下来,防洪坡的小树苗绿油油的,不远处的江面,火烧云光芒闪闪。 陈叹看眼镜子里的她,她头盔的挡风罩没有拉下来,就这么望着江水,脸庞莹润。 在她看过来之前,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去前面。 车弯进桥头大市场。 摩托停在店门口的时候,林奈才发现自己居然拽着他后背的衣服搭了一路,她赶忙松开。 陈叹忽觉领口宽松不少:“……” 难怪一路上他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了一样。 衣服被揪出褶皱,林奈拿手掌摸一下,想把褶皱抹平,却抚摸到布料下温热硬实的身体。 两人皆是一惊。 陈叹背肌都绷紧了,他立刻扭头看她,目光深黑明亮。 林奈也吓了一道,赶紧单脚蹦跶下了车。 她拿下头盔,脸颊通红,鬓角全是捂出的细汗。 隔壁卖藜麦豆子的老板娘看见她,热情招呼:“奈奈下学回来了。” “嗯!”她匆忙点头。 老板娘又看向陈叹:“咦,这是谁呀?” “没谁。”林奈一激灵,挡住他,怕他真和周围人搭上话,“我亲戚,亲戚!” “你妈不是去宜城了?你哪来这么大的亲戚哦?” “嗯……刚刚来的。” 陈叹听着,觉得她这脑回路也是够可以。 他把车推到墙边,余光里,林奈还亦步亦趋跟着,生怕他跟任何人搭上话。 隔壁老板娘:“对了,今晚大市场有消杀,我们都回去住的。” 林奈没听说:“今晚消杀吗?” “刚出的通知。我们马上关门就走了。晚上大市场没人,你把门窗关好,那气味难闻得很。” 林奈应声,回头,陈叹已经锁了车,正把两人的头盔一边一个挂在车把上。 他额前的碎发还凌乱着,随手一掀,头发就恢复了,冷淡而帅气。 陈叹看眼墙上挂着的黑板,简笔画还在上面。 他把车钥匙往上一抛,稳稳接住。 林奈跟着他目光看过去,黑板上的马桶搋子栩栩如生。 “……” 她默默蹲下掏钥匙去开卷帘门。 “我是好心,怕你注意不到纸条才画的。”她小声嘀咕。 “哦,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林奈说,不管是不是真台阶,立马就下。 “……” 陈叹气笑了,等她开了锁,毫不客气把卷帘门一拉,走了进去。 店内暗暗的,外面夕阳也没了,变成将暗的天空。 林奈放下书包,拿了粉笔擦出去,把简笔画擦掉,改成“国庆正常营业”几个大字。 “你的手机。” 林奈回到店里,从工作桌的抽屉里掏出他的手机递给他。 陈叹接过,他看眼外观,原本摔痕裂角,都没有了。 摁了开机键,手机顺畅启动,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也都一股脑涌进来,激烈地滴滴振动,没有丝毫卡顿。 陈叹一边惊讶她的技术,一边翻着未接来电,重点去看陈昌和东东给自己打了几个电话。 看完,心里略微有了数。 林奈打开店里的顶灯,回头,见他站在正中央,捏着手机出神。 陈叹:“手机的事,谢了。” “不谢,你的又不难。”林奈说完,顺着问出口,“你这些天是不在江京吗?你是在打工,还是在哪里上学?” 陈叹:“有事去了。” “……哦。” 林奈被他一句话堵回来,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她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 她说:“那你也该早点来拿,不然有亲近的人给你打电话你都接不到。” “我没有亲近的人。” 他在想更重要的事,答话也就没过脑子,直接说了出来。 林奈心想,耳环都落他床上了,也不算亲密吗? 陈叹停顿一秒,他快速略过,变成询问:“怎么,偷看我手机了?” 林奈没料到他这么灵敏,急咻咻说:“才没有,我很有职业操守的,从不看人手机。” “你这话听上去很心虚。” “……” 林奈支吾着不出声了,她背对住他,翻动桌面的东西,装作很忙的样子。 陈叹瞧她那样儿,嘴角莫名一弯,往她店内深处走去。 其实中秋后他很快来过一次。 不巧,她去上学了。他又要去收账,准备结束后再去学校等她放学。可收账并不顺利,他和对面打手起了冲突,一直到今天,身上的淤青看不出异样,他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今天其实带了录音笔的,就在裤子口袋里。如果他开口,她这样迷糊又专注的一个姑娘,不会拒绝。 可为什么迟迟下不了手。 林奈不知道他在瞎转悠什么,她这小店有什么好逛的。 她好奇地扭过头,观察他的方向。但他被货架挡住,她只能在一些挡板的间隙看见他黑沉而模糊的身形。 林奈看了一会儿,没管了,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画图,边上写步骤解释,记录这几天遇见的维修问题。 “这是什么?”陈叹从货架深处走回来了。 “维修遇到的问题。” 林奈眼神专注,她划线很直,几乎不用尺子。 陈叹走近了些:“这也有错题本?” “有的。”林奈抬头,他就站在她手臂边,穿堂风一吹,衣服贴上小腹,她看见男生腰迹内收的弧线。 她视线些微发烫,不知道看哪了,便看回本子上:“不同品牌的手机还是有差别。不记一下容易弄错。弄错就不好了,还要给人赔钱的。” 陈叹点头,看她一笔一划写字。 他站着,她坐着,视野里,他的表情很模糊。 他问:“除了手机,修过其他的吗?” “移动端都能修。” “移动端?” “就是手机、游戏机。能联网,能带在身上走的。”她抬头,“mp3、mp4也能修。不过这些不能算移动端,只能算播放器。” “录音笔,修过吗?” 陈叹看向她,声音落在她头顶。 林奈想了想,摇头:“这个还真没有。但我知道原理,应该不难。你要修这个?” 他立刻回:“没有。” 林奈毫不怀疑,她来了兴致:“你说到录音,我还做过一些录音按钮呢,给你看。” 她把自己给舒静兰做的沟通按键递给他,“你摁一下。” 陈叹接过,照做。 按钮里传来清脆的声音:“你好,欢迎光临,生活用品进门左转,厨房调料在最后,零食饮料在右边,打折商品在前台~” 陈叹愣了下,很惊讶。 他把按钮拿上来,眯了一只眼,对着光在看,想看里面的构造:“都是你做的?” “对。” 林奈说起自己擅长的,眼睛都亮了,她身体都坐直给他比划,“就是要有个能储存音频的小模块,再配个纽扣电池就行。原理和那种一翻开就会唱歌的生日卡一样。” 陈叹把玩着手里的小物件。这种精密的小玩意儿他还真没接触过。 她大概是下了很多功夫,才能把东西做到这种程度。她看起来很柔弱,却又不是。 “很厉害。”他轻声,“我说真的。” 林奈有些小开心,连屁股都在板凳上挪了挪,用手比个三:“我初二开始学,学了三年呢。” 他却说:“就是没你本来的声音好听。” 她本来的声音更轻、更软,像撒娇,像嗔怪,像纯净的玻璃,音量不高,却总往心窝里钻似的,比按钮里的好听千百倍。 林奈眼神飘忽一下,指指自己:“我、我声音好听?” 她“噢”一声,害羞了。 “其他的呢?也是你的声音?”陈叹去拿其他的按钮。 林奈不干了,她给他听一个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连忙趴在桌上,用胳膊护住:“其他的都差不多。” 陈叹动作更快,他捞了两个她没捂住的按钮。林奈瞧见,起身去抢:“不行,只能给你听一个。” “为什么?” 陈叹来劲了,他眼里噙着点坏,往后一退,手里的按钮往上一伸。 “不为什么。”林奈跳起来拿,说什么都不肯给他听了。 陈叹手往下挪一点,看她蹦跶,就又举上去。 “陈叹!”林奈喊他。 陈叹扬眉看她,不说话。 林奈扒拉着他肩踮脚,伸手往上,却只堪堪碰到他手指。 年轻的身体碰撞在一起。 陈叹弯唇,低头,就见她扬着的脸蛋,天花板上长条的白炽灯倒映在眼底,像给她瞳仁带了串项链。林奈浑然不觉,眼巴巴只有他手里的东西。 混乱里,按钮不知被谁碰到,里面声音依次传出来—— “手机维修五元,零件费另算,请留手机尾号~” “你好,我妈妈是聋哑人,价格会摁计算器告诉你,请不要着急~” 甜软的声音响在头顶。 林奈汗毛都竖起来了,窘得受不了,趁他分神,立刻从他手里抢走。可再抬头,就对上他黑压压的目光。 陈叹沉浊地注视着她。 林奈心脏一跳,头一次发觉他的眼神竟这样压抑、密不透风。 她后退几步,离开他的身影范围,背对着他,把按钮全部放回小盒子里。 林奈心是乱的,脸也是热的,“你好烦呐,早知道我不给你看了。” 她以为陈叹会接话。 但身后没有传来声音。 她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声。 林奈回过头。 陈叹却看不清表情了:“你妈妈是聋哑人?” 林奈点头:“对呀。” “不过她有助听器,能见听声音,就是声带功能退化,说不了。我平常上学不在店里,就给她做的录音按钮。” 陈叹点点头,脑袋转回去,看着前方的地板。 他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 她有学上,有在好好生活,她的一切是向上的。 他把她卷进来干什么呢。 刚刚做不出的选择,现在似乎有答案了。 “我走了。”他忽然说。 林奈没反应过来:“这就要走了吗?”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真说你烦,我是……” “我知道。” “那是?” 陈叹重新看向她,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复杂坚硬:“不是任何一件事。我本来就该走。” 林奈摇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陈叹做出决定,就会立刻施行,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店门,离开了。 - 摩托的声浪消失在大市场里。 林奈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起身去收拾柜台。 她沉默而不解,甚至有些委屈,怎么会有这么阴晴不定的人? 外面天完全黑了,一丝光亮也无。 因为消杀,那些本来在大市场过夜的店家也早早关门离开。 林奈看眼门口,黑黢黢的道路上没有亮灯的房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定定心,打开书包去写作业。 刚拿出笔袋,外面传来刹车声。 林奈以为是陈叹又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去看。 走到门口,却看见摩托车后还跟了辆货车。 上面跳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两个快速冲过来。 林奈瞳孔一缩,夜盲症让她好一会儿才看清人脸。她完全来不及去拉卷帘门。 ——“小林奈。又见面了。” 白毛张腿就是一踹,林奈吃痛,蜷缩地摔到地上。 斜刘海把她领口一抓:“你挺能躲啊,从城郊躲到这里来。” 斜刘海和白毛简直恨她恨得牙痒痒,刘蔡让他们来收林奈的保护费,要她的手机维修店干不下去。结果被塞一堆假-币不说,她这破店照样开得红红火火。 斜刘海咬牙切齿:“我看今天谁能来帮你。” 10、桥头 陈叹摩托车驶出桥头。 大市场门口有人影一闪而过。 天早黑了,陈叹心情极差,懒得深想,只当是附近游手好闲的流子。 摩托拐上大堤,一路呼啸。 可越往前,越觉得哪不对劲。 他总觉得那人哪里见过。 陈叹放缓车速,靠边停在了堤上。 桥头大市场本就在市区边沿,开出几公里,周边就没什么建筑了,只有路灯,夜星,和长江上亮着灯的货运船。 江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陈叹眯起眼。 电脑城的人? 他在脑海里翻找。 是有点像去收账的那天,他在卫生间镜子里看见的那群人,跟白毛斜刘海一伙的,电脑城的专职混混。 他拉着林奈从消防通道上了三楼,躲的就是他们。 陈叹怔了怔:“草!” 他低骂一句,立刻调头,往大市场的方向飞驰而去。 - 陈叹赶回大市场。 门口,望风的人还在。 见陈叹折返,他下巴都要惊掉下来,掏出手机立刻通风报信。 陈叹拧上油门就撞过去,报信的人一边拨号码一边往里逃;但他车更快,抬脚一踹,那人摔得狗啃泥,手机腾空,陈叹伸手捞住。 电话已经拨通,斜刘海的声音传出来:“喂?怎么了?” 陈叹听见背景音有打砸的哐当声,以及白毛在喊“小林奈”的威胁声。 他冷脸挂掉电话,往大市场深处疾驰而去。 偌大的大市场,竟一个人都没有。 陈叹想起傍晚那个老板娘说的消杀。 他明白过来,面色更沉。 刘蔡确实是攥着江京大部分的供应链和大市场,随便一个理由,就支开了这里大部分的店家。 他立刻又意识到—— 是个机会。 抓住人,报警,这会是个摁死刘蔡的机会。 陈叹加快速度,一拐弯,货车和几辆摩托出现在视野里。 货车驾驶座空着,四个男的在往货车上搬东西;店内,斜刘海在数柜台里的钱,白毛则抓着林奈头发,把她往墙角摁。 “你不是挺能的吗?”白毛一边说一边轻拍她的脸,“和电脑城抢生意,还给我假-币,你厉害呀林奈。” 林奈死死别着脑袋,声音都在抖:“我没抢电脑城的生意。” “你那骑摩托的男友呢,哪去了?不要你了?”白毛看看周围,大笑,“那你今天可要遭业咯。你仓库里的零件我要搬走。你这人,我也要——” 白毛去拉她衣服,林奈尖叫着还手,两人扭扯在一起。 “嘭!” 一个头盔不知从哪狠砸过来,不偏不倚,正中白毛太阳穴。 白毛身体一直,沙袋似的跌去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头盔滚到林奈脚下。 她愣住。 “啰里巴嗦说什么屁话呢?” 一道冷躁的声音响起,陈叹活动着脖颈,从阴影里走到店门口的灯光下。 林奈抬头,目光仓皇寻找。 天黑了,她夜盲症看不见。好一会儿,眼前聚焦,她才看清陈叹硬朗挺拔的身影。 林奈见到他,胸腔颤动,如蒙大赦。 她快速捡起脚下的校服外套穿上。 灯下,她面色惨白,脸蛋蹭破了皮,低马尾也乱蓬蓬的,身上赫然几个脏兮兮的大脚印。 陈叹看见她紧咬的嘴唇,眼角有一滴泪划下,被她拿袖口擦掉了。 林奈摁着自己的领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陈叹,他们把我仓库里的手机配件都搬空了!” 他脸色更加幽戾,心里一团火唰地烧起来。 “我操!”斜刘海把钱屉的钱塞进口袋,捞上钢管出来了,“你怎么回来的?看门的呢!” “死了。”陈叹皮笑肉不笑,“我送你去见他?” “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白毛捂着流血的头慢慢爬起来,搬货的四个人也跳下货车,每人手里都拿着钢棍。 接二连三在他这吃瘪,白毛也私下打听过他;但并没什么稀奇,一个给陈昌跑腿收账的小喽啰而已。也就拳打得不错,据说,除了早年被陈东东打到半死之外,没有败绩。但现在,陈东东也打不过他了。 陈叹捡起头盔,抬手把林奈胳膊一攥,往里一推,连头盔和人一并推进店里。 “给你那个警察打电话。一定要他来。东西我帮你抢回来。”低声说完,他把玻璃门一拉,锁一扣,不由分说把她关在身后。 “陈叹!”林奈拍着门板喊他。 陈叹回头静静看她一眼,隔着玻璃,他看见她眼巴巴的瞳仁。 他没有说任何话。 林奈明了,立刻跑去拿座机,给崔伯伯打电话。她摁号码的手都在抖。 外面,陈叹也从兜里掏出门口望风那个人的手机,当他们的面摁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他歪歪头望天,“警察叔叔,我要报警,江京市桥头区大市场有人偷零件炼金呐。对,一箱一箱搬着呢。” 斜刘海睁大眼,抡着钢管就上来。 陈叹后仰躲过,一手捏手机,一手将他手腕一捉,抬脚就是一踹,斜刘海连连后退。 “一共七个人,一辆货车。”他气都不喘,甚至勾唇一笑,声音悦耳又蔫坏,“马上到是吧,行,我帮你们拖一会儿。” 说完,他挂了电话。 斜刘海暴跳如雷:“操!陈叹,你神话的人,管我电脑城的事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管的道理。” 陈叹脸上没笑了,阖上电话翻盖,往边上一扔。 白毛还在擦血,他咽不下这口气:“都愣着干什么?上啊!我们人多,还怕打不死他?” 斜刘海却转身往货车车厢上跑:“你脑子没坏吧?没听见警察马上到?赶紧走!”他又冲另外的人叫,“都走!给刘总打电话!” 另外四个见状,一个坐去驾驶座,另外三个抵挡陈叹。 陈叹捡起边上的砖头,啪地砸晕一个,夺了钢管就奔向货车。开放式车厢离地一米高,他手一撑跳上去。 “走个什么走。”陈叹背对着大市场的照明路灯,他身影黑沉,“把我的货和钱都吐出来。” 斜刘海捏紧钢管,站在车厢上,后面两个也爬上来,三个打一个。 斜刘海扬起家伙,陈叹侧身一躲,钢管带着风声,“哐”地打在护栏上。边上又一棍子打来,陈叹拿钢管挡下,一个近身拳就挥回去。 他拳头很重很硬,斜刘海被击得脑袋一白,后退好几步差点仰下去。 另外两人同时上来,一个扫腿,一个扫头。陈叹翻身闪过,躲掉一个,另一个钢管擦过他下眼睑,钢管上翘起的铁皮割开皮肤。 两边建筑和树影开始倒退。 货车启动了。 陈叹没站稳,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林奈打完电话抬头,就见货车在往前开。 “陈叹!” 她吓得追出去。隔壁老板娘晒的糍粑鱼还在簸箕上,林奈随手一抓,跑向货车,一股脑往那两人脸上扔过去。 那两人被鱼贴脸,骂:“哪来的鱼!臭死了!” 陈叹看准时机,一个横扫,两人双双跌在货车车厢上。 他脸颊温热刺痛,一摸,一手的血。 林奈手里的鱼没扔完,白毛就从身后扑过来,把她头发一抓;林奈挣扎尖叫,把鱼往他嘴里塞,往他眼睛里戳,白毛一脸鱼腥,气得把她拽上缓慢移动的货车车厢。 陈叹听见声音。 “林奈!”他拧眉,盯住掐着她的白毛。 白毛喘着气:“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要命啊,还替警察拖住我们。好啊。我看你怎么拖。” 他看向林奈:“反正假-币这口气我是要出的。” 车越来越快,在大市场内一路飞驰。 林奈耳边全是风声,两边树影哗啦闪过。 白毛一笑,反手把林奈往车下一推。 开放式的护栏只有半米高,树枝差点刮过她脸蛋,林奈紧闭眼睛,低啊地叫出声,上半身已经倾倒,往下栽去。 陈叹咬牙:“当心!” 斜刘海和白毛趁机同时挥起钢管打向他。 他顾不上任何事,扑过去大力将林奈一拽,搂着她背把人捞回怀里。 “砰!呯!” 钢管砸在陈叹后背,陈叹抱着她,闷哼受了。 林奈听见骨头可怕的脆响,“陈叹……” 陈叹肩膀震得发麻,揽着她的手纹丝不动,眼底狠厉,回身一脚把白毛踹下去。 白毛轱辘滚远,肉球似的跌下车不动弹了,斜刘海愣住,四下看一眼,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打。 “滴嘟——滴嘟——” 警笛声由远到近。 “停车!” 崔进斌拿着喇叭喊话,一连好几辆警车出现。 大货车被逼停。 斜刘海见状,立刻跳车逃跑,几个警察去追。 陈叹喘着气,鼻息里有上浮的血腥味,还有陌生而熟悉的,林奈身上的香柠味。 他推推她,却发现自己被她牢牢抱着。 林奈箍着他腰,紧闭着眼,身体轻轻颤抖。 陈叹垂眸安静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推开。 - 白毛和斜刘海一行七人,全部带回所里。 林奈和陈叹也跟着去了派出所。 白毛摔下车的时候手臂断了,要在医院打石膏,警察在医院盯着。 陈叹左脸的伤口消了炎,打了破伤风。 他后背还挨了两棍,拍片有轻微裂纹,倒是不影响活动,医生开了止疼药,让回去卧床休息。 林奈去医院卫生间洗脸,头发重新扎好,回来时,就见陈叹在急诊室里穿衣服。 男生侧背对着门口,腰细而窄,小腹弧度往里收,背心肌肉舒展地贴在上面,薄而紧实。黑色t恤放下,盖住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 林奈不知为何,她看得脸热,而陈叹一下转头,正巧对上她偷看的视线。 林奈冒着热气靠去走廊的瓷砖上。 陈叹捞起外套出来:“偷看呢?” “……我没偷看。”林奈见他走路好好的,依旧稳当灵活,她指指门,“门开着的,谁路过都能看见。” 陈叹不说话,把打架后满是脏污的外套往肩上一搭,往前走。 “你还好吧?伤口还疼吗?”林奈问。 “还好。” 林奈依旧跟着他:“你走慢一点,医生要你静养。” 陈叹脚步未停。 林奈却直接拉住他手臂,执着:“走慢一点呀。” 陈叹身影停了。 消毒水的气息有些刺鼻,他眼里没有情绪,左眼睑下一块纱布。 他转向她,也仍由她拉着:“林奈,我把你推到店里,是让你躲着,没让你出来。” “可我出来能给你帮忙呀。” “我让你帮忙了?”他逼视她,“你那一下要是被推下车,知道要在床上躺多久吗?断胳膊断腿都是轻的,要是脸上还留疤了,以后有你哭的。” 林奈如实说:“我不知道,我没有摔过。” “……”陈叹这次把手收回来了,他简直懒得说她,“等你摔一次跟头你就知道了。” “我只是担心你。”她嗓音青涩。 陈叹别开脸,不去看她的样子。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听话地放慢了。 林奈还跟着他:“而且,你和他们这么多人打,怎么打得过。难道我要看着你挨打吗?” “不打你货就没了。你修手机能挣几个钱,货没了要亏多少?” 林奈坚持:“那也比你受伤好。” 陈叹说不出话了。 他盯着前面的水磨石地板,余光里,她脸颊上也有擦伤,涂了碘伏,黄澄澄的一块。 要不是她跑出来扔那些鱼,他也没法一下子放倒两个。但他说不出这种缓和的话,尤其在决心和她斩断关系后。 前面,斜刘海和另外几个都包扎着出来了,被押上警车。 崔进斌看见他们,过来:“伤口处理好了?没得事吧?” 林奈摇头。 “没事就赶紧回所里写笔录。”崔进斌紧张得很,生怕她出事。 他说着,又看向陈叹,陈叹则平淡地挪开目光,跟着边上一个警察出去上了警车。 林奈见状,也要跟去。 崔进斌瞪大眼:“哎哎哎,你干什么?回来!” 林奈和崔进斌上了另一辆警车。陈叹在后面那一辆。 她频频往后望,崔进斌简直头疼。 他说:“货车上的那些零件,汤圆检查了,已经给你放回仓库里了。” “我上次就提醒过你,要你小心小心再小心。”他听见报警的时候,心都是惊的,“还好没受伤,不然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林奈小声:“对不起。” 崔进斌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也算是立功,不然炼金这条线他们没有这么大的突破口。 林奈看向窗外,或许是和他隔开,她心平复下来,却又想到那个从天而降的头盔,想到在货车上她抱住的,滚烫而坚硬的身体,陈叹的身体。 她心脏后知后觉地跳着,越来越响。 - 到了派出所,林奈和陈叹分开记了笔录。 林奈这边简单,她签完字就可以离开了。 林奈问:“汤圆哥,陈叹他……” “在隔壁呢。” 林奈不知道怎么说,“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放心。”汤圆整理着记录,“是师父要问他一些私事。” “私事?”林奈怔了怔,“崔伯伯认识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奈“噢”一声,点点头,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 一墙之隔。 陈叹说完事情经过,记笔录的警察说要人来领才能走。 他给毛毛打了电话。 记笔录的警察走了,崔进斌关了门,拉过椅子坐下,脸色却是板着的:“你和林奈什么关系?” 陈叹看他一眼:“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最好!”崔进斌一哼,盯着他,“陈叹,你今天帮了奈奈,我不找你麻烦。但我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立刻停止。不要再和她接触。” 陈叹没说话,脸色却慢慢绷起。 “你看看你现在在搞什么?你爸之前是江京最好的律师,你呢,高一和陈东东打架,打个半死,书都不念了!这么多条路你不走,硬要去给陈昌做事。” 他说,“你这边我管不了了,但奈奈我要管。” “你能管什么?”陈叹听笑了,“这么多年,陈昌管不了刘蔡不服管。哪个人你抓到了?” 崔进斌被戳中,他锤了下桌子,斩钉截铁:“所以奈奈我要管到底。你别给我招惹她。” 陈叹拧眉:“我哪招她了。” 她招他还差不多,一抱上就不撒手,还总眼巴巴水润润地望着他。 “没事我出去了。”陈叹心烦意乱,起身去拉门,手刚搭上门把,崔进斌的声音传来—— “你不知道她爸是谁吧?” 崔进斌起来,站起身看向他:“她爸,就是当时送你和你爸出江京的线人,和你爸一起死在车祸里的人!” 陈叹脑子一嗡。 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陈昌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爸送到线人手上的证据,要是陈昌知道奈奈是线人的女儿,会把她怎样?” 陈叹僵住。 白炽灯刺在他眼底。 崔进斌:“你比我清楚陈昌的手段,他没有刘蔡那么嚣张,但足够阴险。” “你既然在陈昌手里干活,就给我离她远一点,”他警告,指一下他鼻子,“越远越好!” 崔进斌出去了。 留陈叹一个人在里面。 他一出去,林奈就迎上来。 她踮脚往里看,崔进斌指指手表:“看什么看,这都多晚了。” 林奈看见门板缝隙里陈叹的身影:“可他……” “赶紧回家,我让汤圆送你。” 林奈被推着走去门口。 她左看看右看看,趁没人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崔进斌:“崔伯伯,这个给你。” 崔进斌看见手里一个摄像组件,错愕:“你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林奈说。 “你自己做的?” “镜头加上处理器,不难。和手机摄像头一样的道理。” 母亲离开江京的那天她弄的。 如果刘蔡真的在搞电子炼金,一定会来偷自己的零件,她就装好摄像头等他,收集证据。哪怕只把几个混混送进去,她也是赚的。 崔进斌惊讶于她的行动。 他看着她,仿佛从她身上看见林任强的身影。他良久没说话。 林奈眼神小心而期盼:“崔伯伯,这些够让刘蔡去坐牢吗?” “够的。”崔进斌揉揉她头,“有证据,我就会顺着挖下去。” 林奈点点头。 崔进斌弯下一点腰,和她讲道理:“奈奈啊,伯伯晓得你是好心。你这也是提供了重要证据。但一码归一码,你只是一个学生啊,现阶段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该伯伯做的事,你不要插手了。你好好念书,考大学,这才是你的正经事。” “我们奈奈是最厉害的。”崔进斌揉揉她的头,眼睛骄傲而湿润,“你爸爸在警校里,电子技术课一直都是满分。” 他笑:“你不输你爸爸的。” 林奈抿唇,眼里闪光,腼腆一笑。 崔进斌看眼汤圆,要汤圆开车送林奈回大市场。他则回去处理工作了。 林奈站在灯下,回头看里面,不知道在离开前能不能等到陈叹出来。 还没等到,派出所门口先急匆匆进来两个人。 上台阶的时候,其中一人停下:“桥头的老板?” 林奈回头,竟然是毛毛,他身后还跟了个亮片长裙的女生,画着浓妆。那女生瞄了林奈一眼,继续往上走:“什么时候了还瞎聊?” 毛毛应声,两人进去了。 签了字,陈叹从办公区的隔间走出来。 林奈眼睛一亮,“陈叹。” 她正要过去,就见毛毛身边的那个女生急急扑上去,要把陈叹脸上的纱布撕下来看。 她脚步绊住。 陈叹拎着外套,打开女生的手,脚步没停:“没什么事,你俩别管了。” 他往外走,抬眼,对上还在门口的林奈。 他挪开眼,沉默着下了台阶。下到一半,他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折身返回,拉上她手腕把她往边上带。 身后,毛毛和那女生看见,两人一个吃惊一个瞪眼。 陈叹把林奈拉到花坛,他看眼距离,确保毛毛他们听不见了。 树下,他的影子贴在她身上。 陈叹松开手,林奈手腕发烫。 昏暗的地方,她就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但不妨碍她露出笑容。刚刚给崔伯伯提供证据,她还开心着。 “你笔录做完啦?” “嗯。” 林奈眨眨眼,努力去看他的脸庞,可他仍是晦暗的,像一片粗粝的磨砂纸。 好像自从货车上的拥抱后,他就又变回了那个反复无常的陈叹。 “噢对,”林奈打起精神,“你家住哪,我想记一个地址,明天我放假,我去找你……” “你不要来找我。”陈叹说。 林奈立刻解释:“我不干别的。我就想给你送一提牛奶,可以补钙。送完我就走。” 陈叹深吸口气,看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睛。 难怪他第一眼见她就觉得眼熟。 他见过她的,小时候见过。即便只是很短的一眼,但他也是有印象的,漂亮的女孩子,长大也是漂亮的。 他背后一层冷汗。 他现在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真把录音笔给她修,庆幸自己还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找她修了手机,只是帮她教训了电脑城的混混。仅此而已。 一切还能到此为止。 他看着她,手里捏拳又松开:“林奈,今天就当我们扯平了,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 “……发生什么事了吗?”林奈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庞也是模糊的。 晚风吹过两人的衣袖,他深吸口气,看眼头顶的树叶,语气低缓:“没有任何事。林奈,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就当我没有出现过。我没有找你修过手机,没有掉在你家后院,也没有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帮过你。” 陈叹看着她,一字一句:“就这样。” 11、桥头 整个国庆,林奈都很沉默。 吴一舟第三天给她打来电话,说电脑城来了好多警察,不仅抓了那些帮刘蔡偷换零件的商贩,连刘蔡也从他的别墅里被带走了。 吴一舟:“这次竟然真的被抓了!” “嗯。” 他奇怪:“奈奈,你不高兴吗?” 林奈正在收拾店里:“高兴的。” 刘蔡被抓了,以后她开维修店不用再担心混混来骚扰,甚至往前查,父亲去世后资金链断裂,刘蔡逼她母亲签的欠条也不作数了。 她和母亲不用再继续还债,即便她们已经快还完了。 吴一舟:“舒姨知道这件事肯定也高兴。你赶紧和你妈说啊。” 林奈:“我妈还在宜城呢。” “你店里还好吧?”吴一舟总觉得她气息很低,“受伤了?” “没有。” 真正受伤的人不是她。 “损失很严重?” “还好。”林奈用抹布把蘑菇屋小灯上的灰尘擦干净,“就货架上瓶瓶罐罐的全碎了。那几箱零件警察也还给我了。” 吴一舟这才放心,挂了电话。 一直到假期最后一天,舒静兰才急匆匆回来。 准确来说只回来了半天。 还是崔进斌给她发的短信,她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是坐宜城那个老板的小货车回来的,车厢拉了货。 林奈看向小货车的驾驶座,上面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舒静兰把仓库补满,这个胖老板也下来帮忙,两人合力,很默契。 母亲给她打手语,说等后面,要把她带到宜城去,江京不待了。 林奈茫然:“又要搬家吗?” 舒静兰:【不然呢,这次好危险呐!】 有外人在,林奈不好说,她也给妈妈打手语:【可爸爸在这里,我不想走。】 舒静兰沉默。 母亲小坐了一会儿,就要离开了,说还要去另一个地方看工厂。 林奈送她上车,她低声请求:“反正现在刘蔡被抓了,妈你也不用去宜城那边进货,要不就回来吧?” 她在店里弄监控,等着电脑城的人上门,是为了送刘蔡去坐牢,是为了能开店,能好好生活,不是为了离开的。 舒静兰则看一眼旁边的胖老板,她摸摸女儿的头发,没有答应:【再说吧。我都答应人家一起做事,没有中途走人的道理。不然人家下回还喊你一起干活吗。】 林奈预感到什么,她点了下头,看着车驶远了。 - 国庆结束。 林奈回到校园。 每天念书、吃饭、睡觉,安稳得仿佛真走上了正轨。 除了回到家依旧是孤零零一个人,她和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 慢慢的,也有人喊她一块儿吃饭,三五人的群体,为首的是个成绩很好的女生,叫沈捷。 林奈坐在外围,她话少,聊起那些火热的韩团明星也接不上话。不过,她也是开心的,总比没朋友好。 沈捷成绩很好,但只有物理拖后腿,她爱拉着林奈问题目,一问就是一个自习课。 她不用再担心电脑城的混混来骚扰,不用带着某人的手机上学,更不用再期待见到他。 陈叹也像他说的话那样,没再出现过。 警方的通告崔进斌告诉了林奈,说刘蔡已经刑拘,看后面怎么判刑。 林奈听见结果,心里却隐隐不安,觉得过于顺利了。 不过,这也不该她操心。 时隔多年,她该操心的事,终于回到自己身上。 这日,体育课。 老师领着跑了两圈步,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 林奈避开人群,准备回去写卷子。 忽地,一个声音喊住她:“奈奈!” 林奈回头,崔柏远似乎也体育课解散,他和班上朋友打了招呼,跑向她。 “柏远哥。”林奈停住脚步,“你也上体育课?” “对。”他脸上没有了那天麻辣烫店里的紧张,笑问,“去不去小卖部?一起?” 林奈没拒绝,反正体育课,散散步再回去写卷子也行。 小卖部里,她拿了盒优酸乳,崔柏远付钱的时候给她一起付了。 “谢谢。”林奈说。 “你从小就爱喝这个。”崔柏远和她一起返回教学楼,“我记得小时候林叔给你一箱一箱地买,舒姨呢,不让你喝这么多甜的,怕蛀牙,就打手语说你爸。” 林奈低声:“我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才四五岁吧,记不住很正常。” 崔柏远:“要是你爸没送那个律师走就好了。” 林奈却说:“可如果不是我爸,就是崔伯伯。好像不论是谁,结果都不好。” 崔柏远一愣,接话:“也是。” 林奈的教学楼近一些,崔柏远送她到班级门口。 憋了一路,在林奈要进班时,他终于问出来。 “奈奈,你是不是认识陈叹?” 再度听见这个名字,林奈身体僵硬一下,她转回头:“你知道他?” 崔柏远看眼教学楼的香樟树:“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怕你被他骗。” 他推推眼镜,“我和他初中高中都是一个班。” 仿佛这句话能增加可信度。 林奈愣了:“你们一个班?” “对。” 林奈怔住,好一会儿没对应上。 崔柏远上的是明中文科重点班,明中文科比理科厉害,每年都有裸分上北大的。 可陈叹…… 林奈想起见他的第一面,城郊,摩托,裤衩,面无表情的臭脸,不像成绩好的,更不像是有关系的。 “他和我一个班,不过后来因为打架,退学了。” “打架?” “好像是为了女朋友把人打进了医院?”崔柏远说,“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林奈睫毛动了动,她揉揉眼睛。 崔柏远紧盯着她,脸上有一丝异样的红:“而且他还污蔑过我。为了和我抢奖学金,他用班级的电脑看……看小电影,被老师抓了,却说是我。” 林奈更加说不出话。 她心里很乱,崔柏远的话像虫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嗡。 不过她又了解他多少呢? 他总是反复无常。她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了,除了崔柏远和吴一舟之外她第一个朋友。他却又说那种决绝的话。 林奈闷闷出声:“我和他不熟。” 崔柏远透过眼镜看着她。 他其实很想说,奈奈啊,不熟你为什么要坐他后座呢。 那天他离开麻辣烫店,刚上车就后悔了。他不该这么大惊失色。反正又没人知道其实是自己看小电影甩锅给陈叹,班上的人不知道,林奈也不知道,他怕个什么。 可当他整理好心情,准备下车回去找林奈时,他就看见窗外,陈叹骑着锃亮的黑摩托,载着林奈,在十字路口扬长而去。 崔柏远观察林奈此刻的神情,觉得陈叹应该没和她说什么,自己的形象还在。 他露出笑容:“那天在麻辣烫店,我看陈叹坐你边上,还以为你们俩是朋友呢。” “我们不是朋友。”林奈突然说。 “嗯,那就好。这种小混混,以后没出息的。” 崔柏远拍拍她肩,看着她进教室了。 - 不过,在十月的末尾,林奈还是和陈叹碰了一面。 即便那都不能称之为“见面”,只是她单方面看了他一眼。 那晚,她下了晚自习,去电脑城找吴一舟。 吴一舟说国外出了新手机,是新的触控技术。他托人搞到了拆机教程,给她留了一份。 林奈去的时候,电脑城已经关灯了,只有他一家档口还开着。吴一舟正在写代码,边上放着没吃完的泡面。 他一瘸一拐给她倒了水,开门见山:“现在刘蔡被抓,其余的商家都在抢手机品牌的代理权。” 林奈接过水,说了谢谢:“他们抢哪几个牌子的?” “还不就诺基亚那些。”吴一舟把拆机教程给她,“但你先看这个。” 林奈翻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念出声:“电容式多点触控……apple。” “这个公司新出的手机,可以用手指在手机上放大缩小。”吴一舟解释。 林奈惊讶:“真的?” 他点头:“这已经彻底改变了交互方式。现在国内市场还都是按键手机,但以后按键一定会被淘汰。” 吴一舟:“所以,他们抢现在市面上的品牌代理,活不过两年。甚至两年我都说长了。” “会吗?如果好好经营呢,就像我爸在的时候。”林奈问。 “不是经营的问题。现在技术更新换代太快了,什么都在变,甚至以后,犯法骗钱的手段也会变。” 他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林奈看着手里的教程,似懂非懂。 07年的江京,只是一个沿江小城,北上广深的技术传过来,都是先到武汉,再到他们这里,这样的学习周期,需要大半年的时间差。 她还在上学,对这种“变天”并不敏感。她一向是吴叔会什么技术,她就跟着学,不管有没有用,学了再说。 吴一舟:“我准备过几天去一趟上海,去看眼大城市的同行都在干什么。” “你能行吗?”林奈看向他的腿。 “我又不是不能走路。”他说,“我去汉口的大巴票都买好了,再从汉口坐绿皮到虹桥。你有什么不会的,直接来问我爸。反正刘蔡在局子里,没人找你麻烦。” 林奈点头:“好。” 林奈听完这番话,从电脑城离开。 门口的车站已经没有回大市场的公交了,她往两公里外的另一站走,那边应该还有另一路公交可以回桥头。 林奈边走,边想着吴一舟的那番话。 走到车站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站点竟然在神话拳馆的门口。 她平常没走过这边,只听说拳馆在这。 快十一点了,一路走来,其他路段都没有人,只有拳馆门口依旧热闹,边上不少生意红火的大排档。 一些凶神恶煞的男人聚集在一起,偶尔笑着爆发出一两句骂街声和推搡声。 有人摇头晃脑踩上站台边的绿化带,就这么靠着树呕吐。 林奈赶紧躲避,放低存在感地躲到站牌边。 她捏着书包带子,一动不动等车来。 她动静小,没人发现她。 忽地,有人出声:“毛哥,没事吧?” 那人又喊:“叹哥!毛毛哥喝多了,过来搭把手!” 林奈身体一僵,她在夜色里眨眨眼,忍了又忍,悄悄伸出脑袋。 她起先瞧不清,等人走到路灯下,她才看见走来的是两个人。 陈叹一身黑衣黑裤,左眼下的纱布取掉了,身后跟着那天派出所赶来的女生。 石颜:“你怎么扶个人都要喊叹哥?自己没手?” “怎么,颜姐心疼男朋友了?” 陈叹拧眉:“你嘴巴闲的?” 那人笑着闭嘴了,把毛毛的胳膊解下来,递一只给陈叹。 陈叹没和他一起扶,他力气够,拽起毛毛轻轻松松。 林奈看不见细节,却莫名能想象出他手臂用力的画面,脖颈到肩背都会绷出的好看的线条。 他把人拖到了大排档的椅子上,似乎是手蹭脏了,石颜给他递了纸巾,他接过擦拭。 石颜指了指他左眼下的疤痕,笑着说了句什么。 林奈听不见,也看不清陈叹的表情。他或许回了一个笑,手里把毛毛歪斜的头推到另一边去。 陈叹将纸巾揉成团,准备扔去站台边的垃圾篓,可目光一抬,他和林奈对上视线。 林奈穿着白色校服,站在车牌的阴影里,他刚刚都没发现。 陈叹浑身一顿。 风簌簌吹过。 隔着树影,两人都静止着。 石颜:“叹哥?” 她好奇:“你看什么呢?” 林奈慌乱缩回身。 她心脏砰砰直跳,忽然间,她有一种幡然醒悟的羞耻。 倒不是看见他和其他女生在一块儿。 也不是眼见为实他有个“女朋友”。 她只是有点难过。 原来,不是掉在她家后院,就一定是有缘分。 也不是她帮他修手机,就能延续一点关系。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她和他相交的,不过是片面的月光与夕阳。 林奈望着空旷的马路,终于对他在派出所门口说的那些话有了实感。 他说的对,他们扯平了。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她再贴上去,就不礼貌了。 陈叹在原地站了会儿。 他看了会儿站牌下,她露出的一截校服裤子和白球鞋。他慢慢走到她身后,靠去站牌上。 隔着一道塑料站牌,他没惊动她,也知道她大概不会再偷看。 远处,回桥头的末班公交来了。 林奈脚步往前,上了车。 陈叹听见“滴,学生卡”的声响,公交关门,驶远了。 头顶秋叶吹落。 “林奈,再见。”他轻声说。 陈叹说完,站直身,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箱,走回夜色与大排档的混沌里。 12、桥头 十二月。 长江水位走低,码头上客的趸船和廊桥也跟着下降了些。 冬天了,早上寒雾蒙蒙,太阳还没出来,趸船上就有人排起了长队,等水上公交来。 陈叹早早起了。 他后背的伤不疼了,眼下的伤口也恢复,只余一条粉色的疤痕,正常的社交距离看不见,凑近看,尤其明显。 今天学校没课,神话和拳馆的班表也休息,他无事可忙,便窝在码头,给婶婶的小碗菜帮厨。 今早,他在门口洒水拖地,连打四个喷嚏,像有谁在背后骂他一样。 陈叹面无表情吸吸鼻子,没管,把手里的拖把拧干,店内店外哐哐一顿拖,洗了手进后厨切菜。 江京地处长江上游和中游的节点,上世纪九十年代,采砂业红红火火,不少人靠着长江大发横财,养肥一大堆地头蛇。 近几年港口整合,小码头采砂船不停靠了,只剩私人营运的水上公交停留。每天清早,趸船上热热闹闹,人们拎着芦花鸡、野菜,乘水上公交去上下游找活卖货。 陈叹蹲在外面削一筐土豆,几个老大叔给他打招呼。 他嘴上应声,手里没停。 “今天你烧火啊?你婶婶咧?” 陈叹:“带叔去医院复查了。” “你叔身体还要得不?” “还行。” 几个回头客都知道他们家两年前发生的事,通通闭嘴不问了。 前面,水上公交来了。 乘客哗啦啦上船,拥挤的趸船一下子没了人。 江面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声,水声,廊桥的金属撞击声。 陈叹干活麻利,也不怕冷,初冬的风吹着,他额前的短发随着手臂晃动。削完土豆,他把满地的土豆皮用麻袋一装,端着一大盆土豆进后厨了。 食材全部处理好,他洗了手往躺椅里一倒,拿了专业书在看。 那一年,父亲车祸去世后,他活了下来,住进了江京市福利院;直到上初中,后厨打饭的婶婶正好退休,把他从福利院收养了出来。 他和婶婶不是亲戚,只是福利院的小孩都把打饭的阿姨喊婶婶,他喊习惯了,也就没改口。在他仅存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律师,给江京的很多人讨过工资、争过赔偿,也提供过免费的法律援助。 婶婶退休后,在码头的趸船上租了门面,搞小碗菜,利润很低,赚个辛苦钱。 陈叹从那时起,白天蹬自行车上学,晚上就给她帮忙,忙完才写作业,后来又大些,就偶尔掌勺了。 陈叹撑着头跷着二郎腿,江水的气息从窗外吹进来,他看着书,津津有味。 因为那次他一挑七,把电脑城的人弄进了局子,甚至刘蔡也被带走。陈昌容颜大悦,破天荒给他升了职,在拳馆当了个挂职经理,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陈总”。 看一会儿书,他算准客流时间,起锅烧油。 婶婶回来时,陈叹已经把菜挨个炒好。他做事早,手像有杆称,预估分量从来都是正正好,不会多也不会少。 炒完菜,他开始收拾厨房,婶婶说她来弄,陈叹没让,婶婶便去外面给人打菜结账。 一旁,搁在灶台上的手机响了。 那天他从派出所回来,为了斩断关系,甚至立刻换了新手机。 毛毛的声音响起,喘着气:“哥,来一趟吧。陈总的客人又来了,还带了个打手,说是要切磋,但我们打不过啊。” “你们打不过干我什么事?”陈叹不接茬:“没看见班表?我今天休息。” “知道你休息。”毛毛劝他,“哥,来吧。陈总也在呢,正好你表现表现。你刚升职,再努努力一定进集团。” 陈叹眯眼,他从没和毛毛透露过自己想进集团的事。 他对所有人说辞一致,只是偶遇,只是看不惯刘蔡这么狂所以出手教训,并非为了保护谁,也并非为了进集团。 “叹哥?”毛毛在电话里喊。 陈叹沉默两秒:“等着。” 挂了电话。 他洗干净手,推开厨房后门通风,又把最后一点没用上的食材煮熟,拌上米饭放在碗里,放到码头边的草丛里。 这一块儿有很多流浪猫,他已经喂习惯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他的房间在厨房隔壁,挨着配电室。 婶婶年纪大,住不了江边,又湿又冷容易得关节炎。这两年又要频繁带叔叔去医院,所以他们在医院附近租了单间,店后这十几平的小屋子,陈叹一个人住。 抽绳卫衣落下,遮住他紧实流畅的腰线。 他捞上头盔和车钥匙,和门口的婶婶说了一声,出门了。 - 上午课间,林奈从厕所回来,进了教室。 许开妍在她座位旁睡觉,而她的座位靠着走廊窗户,在里面。 前一周,班上换了座位,许开妍成了她的新同桌。 不过许开妍很少来教室,来了也是趴桌上睡觉。自那天她一脚踹门板上威胁她后,两人还真没说上话。 林奈在过道上站了站,不知该怎么礼貌地叫醒她。 “那个,我要进去。”林奈戳戳她肩,小声说。 许开妍动了动,一脸起床气地抬头,她看她一眼,没说话,起身让她进去了。 林奈坐进去,刚翻开作业本,外面有人喊她:“林奈,有人找!” 林奈抬头,从手边的窗户看见了崔柏远。 崔柏远手里拿着给她的新笔记,他也瞧见窗户里的她,笑着朝她挥手,让她出来。 林奈应声,转头,看见许开妍换一边趴着了。 她有些棘手,只好又戳戳她背。 “又怎么了?” “……我想再出去一下。” 许开妍鼻子出气,再次起身,她不睡了。 林奈说了谢谢,跑去班门口。 许开妍撑着脑瓜,就这么从窗户里看她跑向崔柏远,感觉比睡觉有意思。 崔柏远把新的笔记递给她,是他一轮的复习笔记本:“我们班语法刚讲完,你不是一直语法弄不懂吗,先拿去看。” “好。谢谢柏远哥。”林奈翻开,内容不算多,“你等我抄完,晚上放学就给你。” “不急。你慢慢看。” 林奈想起崔伯伯的事,她这几天想打电话问问刘蔡的进展,按理说也刑拘一个月了,却没再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崔伯伯最近很忙吗?” “我爸去长沙了,被派去那边学习。”崔柏远说,“要待三个月,得过年后才回得来。” 林奈这几天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我都打不通他电话。” “他去的那地方是保密的,我和我妈也打不通。” 崔柏远笑:“反正我爸不在,没人管我们吃垃圾食品,下晚自习一起去吃烧烤?校门口新开了家串串烧。” 林奈点头:“好。” 预备铃先响,崔柏远回班了。 林奈走回座位,许开妍起身让她。 许开妍还在看窗外,顺嘴就说出来:“这不是上次拉着你说另一个人坏话的男生吗?” 林奈一怔:“你怎么知道?” 许开妍嘁一声,理所当然地像个大小姐:“拜托,你俩站在后门口说话,我就坐最后一排,正睡觉呢,被你俩弄醒了。我听不见才奇怪吧?” 林奈:“……” “我说句难听的,”许开妍直言不讳,“一般喜欢说别人不好的人,恰恰说的就是自己。” 林奈找补:“也许只是中间有一些误会?” 许开妍耸耸肩,不回了。 前面,有同学传来纸条,是沈捷的,喊她自习课出去讲题。 林奈越过半个教室,看向第一排。沈捷冲她弯唇笑了笑。林奈立刻点头。 连续两个月,她都在给她讲物理。 “又去给沈捷当小老师啊。”许开妍伸个懒腰。 “嗯,她也每次喊我吃饭呢。我给她讲讲题而已,应该的。” 许开妍翻了大大一个白眼:“拜托,喊你吃饭而已,又不是请你吃饭。她把你当免费补习班呢。我每天让你进进出出,你是不是也要替我写作业啊?” 林奈认真摇头:“写作业不行,作业得自己写。你让我做别的可以。” 许开妍:“……” “没救了,”她摇摇头,从抽屉拉出书包,“训练去咯。” - 夜晚。 陈叹跟着陈昌送走客人,回到四楼。 四楼不对外开放,是陈昌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人,各种设施应有尽有,同时,陈昌的办公室也在这。 上次,他就是在窗外录音,摔了下去,躲到桥头,掉进了林奈的院子里。 “表现不错。” 陈昌穿着黑色唐装,右边眉毛里一颗榆钱痣。 他拿了热毛巾擦手,看向陈叹,“不愧是两年前就把东东打进医院的。” 东东候在一旁,闻言脸就黑了。 陈叹淡声:“东哥让我的。” “你比他强。”陈昌说,“你有脑子,会办事,也会把握机会。” 下午,陈叹来神话救场,和陈昌的客人带来的打手打得有来有回。 只是老板间的切磋,双方都没下死手。 陈昌朝东东招手,把东东手里拿着的牛皮袋子给了陈叹:“这场也算你的工资。” 陈叹扫一眼,里面半袋子红钞。 陈昌:“额外的,就当你的奖金。” 陈叹收下了。 陈昌:“跟我来办公室。你留外面。” 后面这话是对东东说的。 东东一顿,阴恻地看眼陈叹,“是。” 门关上。 陈叹站到大班桌前:“陈总。” “在外喊陈总,私下喊什么?”陈昌坐进大班椅里,“我不比你那福利院的婶婶亲?” 陈叹喊了句“大伯”。 “你父亲死得早,我该早点领你回来,总比让你被什么打饭的婶婶领走好。” 陈叹站得很直,垂眸听着,内心冷笑。 陈昌摸着桌上的金貔恘:“东东和我说,你现在在江京学院上学?” “嗯。” “什么时候报的名,都不和我这个当大伯的说一声?” 陈叹轻描淡写:“又不是考名校,一个本地大专,有什么好说的。” “学的什么?”陈昌问。 “法律。” “还和你爸学的一样。” “嗯。” 陈昌手指敲着桌面,眼球没动,就这么研判地看着他,他眉毛上的榆钱痣好似也变成眼睛,一起盯着他。 空气很安静。 陈叹脸上没有情绪,也没有回避任何对视。 陈昌:“去把学退了。” “你去上学,神话和拳馆的事不做了?想找退路了?” 陈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阿叹,你这么不坚定,叫我这个大伯伤心啊,我以后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你?” 陈叹依旧没有什么大表情,只随意地扬了下眉:“行,我过几天就去退学,以后就指着大伯这句话了。” 问完话,陈叹出来了。 他没在四楼多待,四楼全是监控,他进了电梯去了三楼。 电梯门一开,毛毛和拳馆的兄弟们围上来。 “叹哥,咋了咋了,陈总说了啥?” 陈叹心情阴云密布,把手里装钱的牛皮纸袋递给毛毛:“你们拿去分。” 毛毛:“全给我们?你不要啊?” 陈叹头也不回:“你们分。你不打电话喊我,这钱我也拿不到。” 毛毛眼睛都在放光,但他只拿了一半,剩余连同袋子,还给了陈叹:“叹哥,我喊你是应该的,喊别人咱也得不到这钱。” 陈叹没说话,接过袋子进了更衣室,锁门换衣服。 他换回抽绳卫衣,手上的缠手带也拿下来。他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墙上。 更衣室没有监控,他身上松懈少许,身体的伤痛便隐隐约约明显起来。 他就知道这学上不长。 和高一时一样。 只要被陈昌锁定,不会有安生日子。 天花板的白炽灯倒映在他眼底。 不知为何,他想起林奈,想起那晚在派出所门口,她急转直下的笑脸,想起站牌后她躲着看自己的目光,他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陈叹自嘲一笑。 总让人家难过,自己倒先放不下了。 他长长吐出口气,起身,拿上车钥匙和头盔准备离开。 出了更衣室,拐过走廊,就见一些内保在清场。东东一身黑风衣,连毛毛都被他赶去一楼了。 陈叹没走出去。 他退回更衣室,给毛毛打了电话。 毛毛那边是下楼的嘈杂声:“叹哥,你在哪呢?我们被东哥赶去吃宵夜了,你来吗?” “不来,回去睡觉了。”他说。 毛毛没有怀疑,他看见一楼门口也有人盯梢,他自言自语:“稀奇,今天晚上不营业了还是怎么,这么多内保。” 陈叹挂了电话。 他捏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敲着。 东东能亲自巡查,说明一会儿还有人来,而且来的人不能被看见。 陈叹眯了道眼,他等了半小时,估摸着要来的人该来了,他进了更衣室里的厕所,把外套一脱,推开窗户就翻上去。 他身体好,敏捷有力,在夜色里攀过几个黑色的窗台,他靠近了四楼的办公室。 反正不是第一次偷听,他轻车熟路。 可惜窗帘拉上了,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激动的声音却能传出来。 “昌哥,我真不是故意和您对着干的,这些年,我哪次交账不是老老实实?” 陈叹仿佛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竟然是刘蔡的声音。 他不是被抓了吗? 怎么出来的? 陈昌:“不把你送进去,你会长记性?你只怕是忘了是谁把你扶起来的。” “哎呀昌哥,我是帮您呢。”刘蔡慌不择路,“您知道吗,桥头大市场的那个姑娘,叫林奈,是林任强的女儿。林任强您记得吧?警方的人,送您弟弟出江京的那个。而且,您不是一直在找您弟弟送出去的证据吗?” “那证据就是给了林任强,林任强和您弟弟一块儿被您弄死……呸呸呸,一块儿出车祸。证据您这边找不到,崔进斌也找不到,是因为东西还在他女儿手里啊。” “我要是不嚣张一点,怎么替您看着她嘛。您倒好,我就干个炼金的小生意,赚个加工钱,我的人被小陈总一顿暴揍啊,连我都送进去了。” 刘蔡说着,竟然装模作样地哽咽了起来。 陈叹在外面听着,从头到脚被冬风吹凉。 再回神,陈昌已经在问:“你确定她手里有你说的证据?” “当……当然!”刘蔡保证,“我哪敢骗您呐!” “好!一会儿我让东东送你走,再让他去桥头抓人。”陈昌冷哼,“要是我搜不出这个东西,你就给我重新蹲进去,别想出来!” 陈叹翻回三楼的厕所。 他吹干净外面台子上的脚印,几乎如坠冰窟。 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抓上外套和车钥匙快步出去。 一开门,东东就站在外面。 陈叹内心一震。 他拧眉,和往常一样略过他往前。 东东将他一拦。 陈叹心脏狂跳,面上却平静:“干什么?” “你在里面待了半小时,”东东盯着他,“在做什么?” 陈叹:“我做什么和你有关系?” 他面不改色拍拍他手臂,“少挡路。” “……” 东东捏拳,等他经过自己后,对着他后脑就挥拳而去:“陈叹,别以为你是陈总的侄子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陈叹抬肘一挡,轻嘲:“拳场上打不过我,私下寻仇就打得过?” 东东咬牙。 陈叹毫不恋战,他脸色黑沉,大步进了电梯。 出了神话,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他撒腿就开始狂奔。 钥匙插上摩托车,他头盔都来不及戴,拧上油门就走! 发动机轰鸣一声,绝尘而去。 - 九点半,放学铃响起。 林奈收好书包出去,崔柏远依旧等在花坛边。 她把抄完的笔记还给他,两人有说有笑出了校门。 “过去完成时就是,”崔柏远想了想,“‘你来之前,我就写过作业了’,大概这样。” 林奈努力理解着,点点头,“就是以前已经完成的事,对吗?” “对。” 校门口的摊贩多,烤红薯和顶顶糕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崔柏远带她往串串香的店走:“你别急,语文英语都是看积累的……” ——“林奈!” 一道粗暴而熟悉的声音打断他们。 林奈呼吸一停,扭头,还没看清人,那抹身影就快步逼近。 寒风伴随着陈叹的动作,一股脑地扑在她鼻梁上。 林奈微一眨眼,手腕就被他紧紧拉住。 “你干嘛……” 林奈下意识挣脱,却被他牵更紧。 陈叹看都不看她边上的崔柏远,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林奈,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